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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国家与民间资本的联系：开中盐粮育龙网校2oo9年o4月27日来源：互联网育龙网核心提示：摘要：明代朝廷通过开中招商政策，有效地动员、利用民间资本尤其是商人资本以解决军需物资的转运问题，其制度的意义则在于朝廷究竟如－

    摘要：明代朝廷通过开中招商政策，有效地动员、利用民间资本尤其是商人资本以解决军需物资的转运问题，其制度的意义则在于朝廷究竟如何确立开中则例，而开中则例的变动与米、麦、豆的折纳关系变动后，其盐粮比价关系、开中纳银制度如何确立等重大问题，否则国家的招商政策也只能是一纸空文。

    关键词：国家经济；民间资本；开中制度；开中纳粮；开中纳银中图分类号：k248

    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oo3―9864o2―ooo3―o9

    明代开中制度的研究，最早见于上世纪4o年代日本学者中山八郎的《开中法与占窝》，就开中制度与边境地区“诡名占窝”获取食盐销售权关系问题进行研究。嗣后藤井宏的《开中的意义及其起源》，以及藤氏另两篇力作即《明代盐商的一考察一一边商、内商、水商的研究》及《新安商人的研究》，则集中就开中制度与民间商人赴边纳粮中盐的过程、原因及其商人的分化、成长等问题进行较为系统的研究，使后学者对明代开中商人经营的一般情况有大体上的了解。8o年代以来，我国大陆学者薛宗正《明代盐商的历史演变》、香港学者李龙华的《明代的开中法》、台湾学者的《明代前期的食盐运销制度》以及拙著《明代盐业经济研究》，除对此制度所引的民间商人资本成长作进一步的探讨外，还将研究视角转向盐的交易与社会经济关系方面，使本课题逐步深入1。但在开中制度与民间商人资本连接点、此制度的基础与依据即开中盐粮的比价关系等经济关系的研究，因资料阙如，需要对明代开中则例进行具体的爬梳整理，才能从自明初以来米、麦、豆、银开中则例的具体规定的变化方面，进而解释国家所确定的开中价格对民间商人资本的动员与利用关系问题。

    一、开中则例的制定及其依据

    明朝开中制分为边仓纳粮中盐和召商运粮中盐两种形式。2但问题是，由于纳粮、运粮、中盐的经济活动，是在不同地区、不同的价格形态下进行的。因此，有必要对上述两种开中形式的价格形成问题进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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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中山八郎《开中法与占窝》，刊于《池内宏博士换历纪念东洋史讲座》，日本座右宝刊刊行社，194o年；藤井宏《开中的意义及其起源》、《明代盐商的一考察一一边商、内商、水商的研究》等力作，中译本参见拙译《徽州社会经济史研究译文集》．黄山书社1987年5月版；藤井宏先生《新安商人的研究》由傅衣凌先生于5o年代末译成中文，刊载于《安徽史学通讯》，1985年经译者重新校订，刊于拙编《徽商研究论文集》，安徽人民出版社1985年1o月版；李龙华《明代的开中法》，刊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学》1972年4卷2期；台湾大学徐泓先生的《明代前期的食盐运销制度》、《明代后期的盐政改革与商专卖制度的建立》；薛宗正《明代盐商的历史演变》，刊于《中国史研究》第2期；刘淼《明代盐业经济研究》，汕头大学出版社1997年6月版。

    2在此分析中，仅以盐粮交易为代表，盐同其他物货的交换关系及其比价问题，俟后专论。

    应该承认，开中总引数的确定，当是明朝廷确定其米粮与盐引交易比例的基本条件。关于开中总引额的规定，乃最早见于正统四年因明军征讨麓川1，“师众费多”，次年，云南大理府和金齿卫指挥使司上奏因“用粮数多，蓄积数少”，户部遂规定“中淮、浙、云南盐各三十万引”2，招商中盐。此制度遂成为日后出现突事件时的应急措施之一。如在正统五年陕西延安绥德州的开中盐粮，则是依照上述办法开中的。其规定是“将正统五年淮盐一十二万引、浙盐八万引，如肃州纳米例”招商中盐3。

    召商运粮中盐的具体运作，从朝廷的角度说，主要是确定合适的“开中则例”。其典型的实例，如成化十九年户部议处“大同各边事宜”，记录了运粮中盐则例确定的大体情况。其中说：“两淮运司见有成化十七、十八年存积盐三十万三千余引，宜以二十万引召商于通州仓领米运赴大同交纳。每运一石，与盐二引，量地添减，不出二引之数，限一月以里完，即与支给。”④按成化年间户部议定的运价，一般是运粮7．5―8．5斗给盐一引；假如是纳银，盐一引则纳银o．4―o．5两。这样，户部最初议定的运米1石给盐2引，大体可以确定通州仓至大同仓的运价每石为银1两左右。然户部所拟

    “以两淮盐二引为脚价费，今久无纳者”，其原因不用说是朝廷酬盐较低之故。于是户部议定

    “加半引，不拘客商官民人等，听其各给路引往纳”⑤。假如理解不错的话，成化年间的“加引”召商运粮则例的制定，显然源于永乐二年

    户部尚书郁新所定的“召商运盐”法。商人为官运盐，“年久者，增引数以为路费”。其“加引”的比例是，河东地区每引加4o斤，陕西地区朝邑县每引加8o斤，西安府每引加14o斤，山西地区平阳府闻喜县每引加8o斤，翼城县每引加2oo斤，河南府的淮浙盐，则每引加1引6。既然在官运盐货中，是以“加引”、“加斤”的方法来调节运价的；那么，在召商运粮中盐的体制下，其投入开中的盐粮交易，其比价就具有如同上述“加引”、“加斤”

    关系，抑或以下降纳粮数，以保持盐粮交易比价的平衡。

    如前所述，在召商运粮的体制下，商人承运的粮食主体则是府县的税粮。这一点，从明初边方奏请或廷议的诸记录中，都能反映商人承运税粮的关系。如开中法施行之初的洪武四年二月大同卫都指挥使耿忠奏言：“大同地迩沙漠，元季勃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等乱兵杀掠，城郭空虚，土地荒残，累年租税不入，军士粮饷欲于山东转运，则道里险远，民力艰难。请以太原、北平、保安等处税粮拨付大同输纳为便。”由于大同驻军的粮饷供给依制由山东府县承担，而欲改其军饷供给地，则须边臣奏请，此当制度使然，毋庸赘释。此奏经廷议，决定“于山东所积粮储拨一十万石，运至平定州，山西行省转至大和岭，大同接运至本府，及以四周太原、保安诸州县税粮拨付大同以为储待。”至于税粮的具体运法，无非是官运或**两种形式，而在**方面，大多是由民之“富室”或商人承担的。以宣德十年商人组织**税粮的事例，可知当时赤城堡需运粮3万石，哨马营3万石，独石1万石。即是按明代定制“凡输粟于各边者，量地远近，价各有差”组织实施的。参与承运税粮的商人均“自备脚力，朝廷则以盐偿之”⑦。这里所说的“价各有差”，实即反映在开中则例中盐一引与上纳米粮斗数的差异上。仅以此例，即可说明开中制条件下官与民的盐粮交易比价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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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宜德三年，云南麓川宜慰思任侵夺南甸、路江等处村寨，“云南总兵官黔国公沐晟议论调兵剿捕”．因军需问题，故开中云南井盐，招商中纳。关于此，参见《明宣宗实录》卷四二“宜德三年闰四月”条。

    23《明英宗实录》卷六七“正统五年五月己酉”条。

    ④《明宪宗实录》卷二四五“成化十九年十月丙寅”条。

    ⑤《明宪宗实录》卷二四七“成化十九年十二月丁亥”条。

    6《明太宗实录》卷二八永乐二年二月甲申”条。

    ⑦《国朝典汇》卷九六《户部十－盐法》。

    上表所载开中则例，乃是明代较为典型的例证，值得注重。其则例的基本要素是户部根据道里远近、粮米时价低昂，以及所中盐运司的盐价高低确定的。而开中则例准确与否，当与明代“时估”制度是否严密有直接的关系。其“时估”制的具体实施情况，按卷三的记载：“民间市肆买卖，一应货物价值，便从州县亲民衙门，按月从实申合干上司。遇有买办、军需等项，以凭照价收买。”而盐粮交易的比价，当是户部所办军需的主要方面。无论边境还是腹里地区，其开中则例的确定，乃是以“时估”物价为其依据，这一点当无疑义。而对于商人运价的估算与调整，显然也是以盐粮交易的时估价格为基础。通过前述“加引”、“加斤”的事例分析，可知此制对于保持民间物料价格的平衡，多少都挥了调节作用。时估制度，大体上为有明一代所遵行。如万历末年的庞尚鹏《清理盐法疏》，则记述了明季时估制在开中法中的实际应用情况。其疏云：“各边开中盐粮，务要量彼处米价贵贱，及道路远近险易，定夺则例具奏，召商中纳。此祖宗成规也。迩来边中上纳，多不依时估，及虽依时估，而转运交收，领给勘合，其间私费尤难尽言。”1这一方面反映了庞尚鹏对明末时估制崩坏的忧虑；而另一方面却表明开中则例不仅是以

    时估制为物价基础的，而且民间商人参与盐粮交易的过程中，对旧有的时估制亦多有所突破。

    尽管开中则例以时估制为其依据，但在现实中，由于盐粮开中的地域广大，盐粮价格变动频繁，加之吏治衰微，户部很难准确地把握和调节盐粮交易的比价关系，这就使开中商人感到米重盐轻，无利可图，致使开中制时续时断，有误军储。朝廷为拯救开中制的颓势，不得不采取一系列的变通措施，由此引了开中制的演变。

    二、开中则例的变化与米、麦、豆的折纳关系

    明代开中盐粮则例的变化及其变动趋势，可以两淮盐运司为例2，以求反映明代开中则例变化的一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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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明经世文编》卷三五七。

    2此处所记则以两淮为主，关于其他盐运司的中盐则例，一并加以说明。又，本处所说的“斗、升”的容量单位，则是与明代的盐引重量单位相一致的，即盐每引为2oo斤，其官府与商人的交换．则是本表所反映的上纳若干斗升的米粮，则可以获得行销若干盐引的权利。此外，本表所开列的开中则例数据，是根据《明实录》、《明大政纂要》、《皇明世法录》统计。

    需要说明的是，关于年度开中总额，在《明实录》中，很少有记载。但在天顺八年八月户部“共开中淮浙等运司各年盐课一百六十七万二千二百九十一引”，并进一步确定大同等处盐粮开中则例的记载中，可以明确其年度的开中总额。此外，因开中地的仓口不等，其主要仓口所制定的开中则例，自然也不相同。关于此，从《明宪宗实录》卷八“天顺八年八月丙午”条关于更改上纳仓口的规定中，得知原在“兰县开中引盐于甘凉缺粮仓分上纳。于是肃州仓改中浙盐九万六千八百六十一引，每引米麦各半，共四斗五升。镇夷官仓改中河东盐十万引，每引米麦豆共一斗五升。肃州仓改中河东盐一十九万五千引，每引米麦豆共一斗五升。”1而关于米豆的上纳比例，也没有任何规定，这就意味着商人可全部上纳米或豆，也可按其实际情况上纳，只要符合斗数的规定，既可领取盐引勘合，从事盐货的交易。至于商人上纳粮草的地点在宣府和大同等七处仓口，按户部制定开中则例的原则，其上纳米豆的斗数，实际上说明运费的差异。而米豆斗数相同的仓口，其地理位置、运输条件应是相同的。同一开中地的盐粮比价有所不同。惟为说明仓口与盐运司盐价的差异问题，故列表如下．

    需要注重的是，因产部的开中则例中所规定的商人上纳米粮的斗数，最终是需要商人来盘算是否有利益，才有可能收到开中制度的实际效果。从天顺八年北边地区开中则例的上纳粮草数额看，商人的上纳情况如何，则是检验其则例是否可行的重要依据。同年十二月，根据巡抚大同副都御史王越的告所说：“大同所开盐格重，商人无一至者，请量减之。”其结果户部更定大

    同“淮盐每引米豆减五升，浙盐减三升，长芦、河东各减二升”2。但值得注重的是，根据《明宪宗实录》卷一三一“成化十年秋七月辛未”条的记载，延绥仓：两淮盐每引纳米4斗，豆2斗；山东盐每引米1．5斗，豆1斗；河东陕西盐米1．5斗，豆o．5斗；河间长芦盐米2斗，豆1斗；福建盐米1．3斗，豆o．5斗；广东盐米1．5斗，豆o．5斗3。肃州等处仓：甘、凉等处中淮盐米4斗，豆2斗，肃州仓米3斗，豆2斗；浙盐甘凉等处米3斗，豆1斗，肃州米2斗，豆1斗；山东盐甘凉等处米1．5斗，豆1斗；河东陕西盐甘凉等处米1．5斗，豆o．5斗，肃州米1斗，豆o．5斗；河间长芦盐甘凉等处米2斗，豆1斗，肃州米1．5斗，豆1斗；福建盐甘凉等处米1．3斗，豆o．5斗，肃州等处米1斗，豆o．3斗；广东盐甘凉等处米1．5斗，豆o．5斗，肃州等处米1斗，豆o．5斗。宁夏等仓：淮盐每引纳米4斗，豆2斗，浙盐米3斗，豆1斗，山东盐米1。5斗，豆1斗，河东陕西盐1．5斗，豆o．5斗，河间长芦盐米2斗，豆1斗，福建盐米1．3斗，豆o．5斗，广东盐米1．5斗，豆o．5斗④。这里所说的开中盐引额共918561引。当然，所谓的开中盐引额度，本是“成化七等年盐”。这应成为明代边境地区开中的典型例证，之所以如是说，主要在于明朝中期以前的边境地区的米粮等实物开中，因有所存积的盐货可以为商人承运销售，而在此之后所实行的“预支”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成化十年九月，山东临清、广积二仓：淮盐每引粟5斗，麦5．5斗，浙盐每引粟4斗，麦4．5斗，长芦、山东盐每引粟2．5斗，麦o．3斗。常丰、德州二仓：淮盐每引粟5斗，麦5．5斗，浙盐每引粟4斗，麦4．5斗，长芦、山东盐每引粟2．5斗。

    由于成化前的开中制度是以盐粮交易为中心，因此需要先就纳粮开中则例的基本原则及其折纳问题作如下说明：

    假如以明代开中量最大、盐价最高的两淮盐为例，可以看出不同年份开中则例纳米粮数的变化，引盐粮交易比例变动的直接原因，不用说是因为盐产区盐价与仓口米价的变动所引起的，但对于开中商人而言，其“道里远近”、纳米粮的斗数以及上纳物的规定，即是米还是粟、豆、麦、草，是取决于是否投入开中的决定因素。至于户部，则必须制订出宜于民间商人所能接受的盐粮交易则例，否则，必然导致开中制的失败。从前面所示同一地区上纳米粮斗数及上纳物的变化，则可以看出户部是依据开中施行的情况作过调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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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谭西思：《明大政纂要》卷八“天顺八年八月丙午”条。

    2谭西思：《明大政纂要》卷十二“天顺八年十二月癸巳”条。

    3④谭西思：《明大政纂要》卷一三一“成化十年秋七月辛未”条。

    这里所列出的米豆斗数，或者说盐草的束数，都是户部在“时估”制度的基础上所确定的盐粮交易的比价，假如将此价格看成是官价的话，那么，在商人与官的交易中，商人要想获得盐的销售权的话，就必须按照官方所确定的盐粮交易价格进行，否则就毫无意义。更进一步说，产部所规定的盐粮交易价格，实际上就是米、麦、豆、草、盐甚至于后期所交易的银两的比价，而在官方看来，上述交易的各种物资价格，在实际的操作中应是可以相互置换的。举例说，如米与豆与盐的交易，在榆林常股盐纳米2斗或豆3斗，都可取得盐一引的销售权。

    正因为此处的价格是官价，而在招商的

    实行过程中，因价格的不合理，也就必然出现商人上纳粮草多而无盐供给，或粮少盐多导致年度开中失败的情况出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官方则对开中盐粮的比价进行调整。如在前示天顺时期宜府、大同的盐粮比价的下调，即是明代通行的做法。至于米、豆、粟、麦、草的兼纳政策，官方与民间商人交易的角度看，实际上也有价格调整的意思。但有时则是根据边境地区的实际需要所确定开中物资的种类。如豆与草的上纳，显然与军马草料的供给不足有直接的关系。

    正如前所述，由于明代开中的中地是在各不同的仓口，其道里及所用运输工具之不同，也对中的盐粮比价有影响。如在成化九年地处九边的宣府镇，其仓口即分为在城仓口与独石、马营及边境地带“葛峪等十五堡”，其上纳的米豆额也有所差异。这就说明道里远近及运输条件乃是户部制定盐粮交易比价的要素之一。

    值得注重的是，关于明代边境地区的上纳粮草易盐制度中所反映的盐粮比价关系，实际上是随边境与盐销售地区的盐粮价格变动而生变化的。假如以所谓边境地区的盐粮比价关系来看，大体上可以说明盐粮价格变动与开中制度持续的关系。

    表中所列数据，说明在洪武初期大同等西北边境地区上纳的粮数则为盐一大引，其中即包含麦、豆、粟而不是米。从其变动趋势看，总的来说其米豆麦上纳数处于较为平稳态势，而出现粮价下降的情况，显然与边境地区的粮食价格变动有直接的关系。按年代划分来说，洪武朝的粮价低而盐价贵，从永乐时起，盐粮价格变动主要是粮价上涨，而正统至成

    化时期的折纳的出现，则是官方降低盐价的重要措施，此时常股盐、存积盐支付的划分，也说明当时民间商人上纳粮草数量较多，其盐货的支付则需要朝廷确定年度的量，以防范因盐货不足所引盐价上涨的情况。

    三、粮草折银关系

    所谓“折银”，实际上是官方所确定的“粮草”中的米、麦、豆、草及布等军需物资在边境地区的价格。明初实行召商纳米中盐的实态，除米之外，还应包括麦、粟、豆等兼纳的“粮”的部分，在兼纳中盐的基础上，又实行折收棉布、白银解边的制度，这即是明代早期的盐课折纳制在开中法中的表现。其具体的例证，如洪武四年三月即规定：“山东、山西盐课折收棉布、白金赴大同易米，以备军饷。”1假如将此例作为明代开中法纳米中盐并行的制度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兼纳麦、粟、豆、草、铁、茶等则是此制的延伸形式，其结果，也必然随着货币经济的展而形成边方纳银制。

    边方纳银制的出现，从马文升《重盐法以备急用疏）所描述的成化年间山西边方商人中实态即可推察出来2。其疏云：“虽有中者，及至到边，多不上纳粮料，止是折收银两。”边方仓口折收银两的情况，不用说是以边饷采买制为背景的，这种情况，在正统七年湖广并贵州三司的奏疏中已见税粮折银上纳的实例。其原因，乃在于“每岁供边军”，转运税粮沉重，所以议改“于税粮内折银、布运给为便”3。税粮折银的扩大化，遂促了边方纳银制度的成立。至成化七年，始见于北直隶、陕西饥荒府县开中纳银，每引“纳银三钱”④。十六年，湖广边仓开中两淮存积盐七万引，每引银“四钱五分”；常股八万引，每引“银三钱五分”⑤。此后边方纳银制遂推行于福建、广东、两浙、长芦等运司。关于边方纳银的引价分析，有如下表所示。

    可以看出，在明代中期所实行的边境地区纳银开中的银价问题，可以说是最初商人上纳粮草的折价，或者说当时所上纳的银两，应该是边境地区的粮食价格，因为边境军需是以此银两来购买的。这即是边境地区纳粮制度向“招商籴买”制度过渡后而出现的纳银开中制度。假如说这两种制度的本身均在于解决边境军需问题，也并不为过。但问题是，商人到盐运司纳银中盐，明制称为“召商中卖”即系盐运司直接出售盐货，商人无须至边方纳银，而盐运司则将所卖盐价银解运户部，由户部解边的制度体系，显然同前述边方纳粮开中制度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具体来说，盐运司卖盐的最早实例始见于成化二年两淮召商中卖割没官盐。其

    因江淮饥荒，经副都御史林聪奏“请以两淮运使仪真批验盐引所没官盐二万余引卖银”，“赈凤阳诸处”6。此后沿为制度。十年，准河东盐于河南南阳、汝宁“二府开中，则别立斗数，于运司卖”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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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明太祖实录》卷六二“洪武四年三月癸卯”条。

    2马文升，景泰进士，历按山西、湖广。其疏所言“纳银”情况，当系巡按山西之事。详见《明经世文编》卷六三。

    3《明英宗实录》卷九三“正统七年六月庚戌”条。

    ④《明宪宗实录》卷八七“成化七年春正月辛巳”条。

    ⑤《明宪宗实录》卷二o四“成化十六年六月丁丑”条。

    6《明大政纂要》卷二八“成化二年闰三月”条，又见《明宪宗实录》卷二八“成化二年三月庚辰”条。

    ⑦《明宪宗实录》卷一二八“成化十年五月丁亥”条。

    至十二年，各盐运司、提举司均改为由运司开卖盐引，在巡抚延绥等处左佥都御史丁川等人奏请下，原户部定拟中盐则例“每引米豆六斗或四斗，止值银三二钱，三斗二斗者，止值银一钱五分。使即其地卖，得利当倍。宜令巡抚等官选委府州县廉正官于各盐运司及提举司召商卖，其银领回籴买米豆为便。户部覆奏。从之。”1丁川奏准施行运司卖盐纳银之制，从此改变了明初边方纳粮的体制，结束了依靠开中法促使民间商人承担物资转运的状态，商人的经济活动目标也开始由此而转入盐运司和提举司。这不能不承认是明代盐业经济关系的一大转变。

    按明代制度，边商是承担朝廷纳粮中盐“正引”的商人。“正引”又称为“正单”，是需要户部每年定额放的盐引额数。对于边商而言，其主要的问题在于“困于掣支”。“掣支”，又称为“京掣”。按明代“旧例：每岁两掣，每掣四单，后因浮课混淆，改于八月一掣，每掣四单。又一盐臣久缺，百事稽误，迟至十八个月一掣，计误掣二年，则壅十二单矣。”这种延误掣盐的原因，乃在于“浮引盛行”2。这里所说的“浮引”，显然是指商人在边中纳粮或纳银后因须挨单掣盐而导致大量的边境仓口出的盐勘合壅滞的主要因素。而小票盛行，则是导致边方纳粮体制解体的直接原因。此外，由于边商上纳粮草的正常程序是需要上纳本色或折色粮草后，挨次领取盐引勘合，到盐运司比对后下场支盐，然后按朝廷所规定的行盐区域贩运盐货。但假如在边境地区能够获得不挨次上纳或领取勘合，边商就可以在边境地区反复上纳，以获得更多的盐的行销权。这样，在边境地区所流行的“随时纳给”的“小票”，就导致边疆地区“中?而轻卖，奸商皆走小票，则正引坐废”的局面。按榆林道布政陈性学所说，小票的盛行，有六大弊端：“夫边引例重二百斤，官价五钱，加纳余盐七钱五分，而重五百五十斤。堆积三年，挨单顺序。例也。今以小票卖，不随盐单，每包至二千五百斤，随纳随给，人情孰不欲利？见少则就多，浮引四倍，而盐利少引积不售，坐困一也；盐志载商盐必挨单候掣，顺序卖。彼盐不登单，随意中，此有守候之苦，又有掣盘之费，人不乐趋，坐困三也；且彼盐卖，执有小票，

    江浙吴楚，何所不之？夫行盐之地有方，食盐之口有数，彼既盛行，则此无买主，坐困四也；先年盐法通行，则有南商至边收引，今小桥便利，则南商不北，则边商减价，赍尽江南，坐困五也；边方淮盐，每引官价五钱，并余盐七钱五分，今江南价止四钱五分，边方浙盐官价三钱六分，江南止得一钱六分，计淮浙二十二万六千余引，亏短价银五万七千余两，四五年间，变产赔偿，不复能及，坐困六也。”3这里所说的“小票”，实际上则是明代嘉靖年间所开设的“商买余盐”制度。关于此，嘉靖年间的户科给事中管怀理说得很清楚。其奏疏有云：“欲通盐课，必先处余盐；欲处余盐，必多减正价。正盐贱则私贩自息，私贩则正盐自行。请将正余盐各定价值，俱令开边中纳。正盐纳以引目，下场关支，余盐给以小票，商自收买。正盐一引，计中余盐三四引，或五六引，务以尽收为止。未尽，则再添数倍。”④假如理解不错的话，那么，在余盐开禁的问题上，实际上因商人很少到边境地区上纳粮草或银两，以至边境地区严重缺粮。这样的情况下，朝廷不得不让利于商，设计出“余盐小票”的制度，将所谓“正引”作为余盐配套中纳，以期解决边境地区的粮草问题。尽管余盐小票的实行对于边境所的正额盐引有所冲击，但在户部看来，解决余盐问题的关键，则在于实行“听商收买”的制度。关于此制的确立过程，以户部所议的奏疏所说，其制度的基础在于“朝廷设立盐课，正引各有常规，余盐原无定数”。假如“假额课以处余盐，实今日救弊之宜。欲革余盐，则商灶俱困，而私贩必至于横行；倍收余盐，则旱涝难齐，而边引不免于壅滞。夹带余盐，律有明禁，增刷引，则于祖制有违。”可见，户部是很难处理余盐问题的。其最终的结果，则是“中盐自有引目，另立照票，则与引目相背，官为手鬻，不若商为收买，简易可行”。在户部讨论后，决定“除两浙、河东，听其照旧遵行外，其两淮盐斤，计每包以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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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明神宗实录》卷一五八“成化十二年十月庚辰”条。

    2关于“浮引”，原本是万历二十五年间太监鲁保。

    3《明神宗实录》卷四四一“万历三十五年十二月丙寅”条。

    ④《明世宗实录》卷一七五“嘉靖十四年五月甲子”条。

    五十斤为率，内二百八十五斤连包索为正引，定价五钱；二百六十五斤为余盐，淮南定价六钱五分，淮北定价五钱。两浙，每正盐一引，连包索以二百五十五引为率，定价银三钱五分，余盐通融以百斤为一引，嘉兴批验所银五钱，杭州四钱五分，绍兴四钱，温州二钱。长芦、山东，每包以四百三十斤为率，内二百五斤为正引。长芦定价二钱，山东一钱五分；二百二十五斤连包，率为余盐。长芦南掣盐所银三钱，北所三钱三分。山东三钱一分。以上正盐俱开边中。两浙上纳本色，长芦、山东折色。如丰年，愿纳本色者听。余盐不必开边，仍然纳银运司解部，转各边。其甘肃险远，止开浙浙二盐。淮盐每减五分，每引银四钱五分；浙盐再减五分每引银三钱。其余各边如开淮盐，搭以长芦，则不必更搭山东；开浙盐，搭以山东，亦不必更搭长芦，庶便于掣支。”1

    综上所述，大体可得出以下结论：

    对于国家而言，因明初统治中心偏于江南，北部边境地带所驻扎的大量军队的军需供给，则需要动员民间商人的力量来进行物资转运。而国家所能与之交易的只有利润巨大的盐货，所以将食盐的销售特权授予转运物资的民间商人，较之完全依靠国家力量来进行盐粮转运与食盐的销售，显然更为严重有利。

    国家与民间商人的经济关系的确立，是通过开中则例来实现的。开中则例制订的基本原则在于对国家和民间商人都有利益，盐粮交易比价的高低，都对开中制度是否顺利实行有直接的影响。而在明朝所出现的边境地区军需供给的多

    次重大危机，其根本原因是由于开中制度的中断所造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明代朝廷多次下调开中则例的做法，就是以最大的商业利益来吸引民间商人资本更多地介入开中盐粮的转运。而在明代中期后开中制度的演变，实际上是将盐产区的盐货交易与边境地区所实行的纳粮开中制度相结合，从而保证国家在盐粮交易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不可否认，明朝实行的招商与全面通商政策，是中国历史上实行通商政策时间最长、范围最广、制度体系最为完备的时代。随着商人资本的流动，其传统社会经济格局也生了巨大的变化。其结果必然对后世民间商人资本的成长挥积极作用。而因招商中盐政策的实行，民间商人在不同区域、行业尤其是盐业生产领域占据统治地位，想必是近代经济生成的前提条件。

    当然，关于明代因招商开中制度所引的民间商人资本家承担国家军需物资转运而获得盐货销售特权，从而形成不同产盐区盐货与粮食及其他商品价格的比价关系，其价格体系的变动，无疑对地域经济的变化产生不同影响，尤其是商人在盐运司上纳银两与边境地区物价关系问题，仍是今后需要认真研究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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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明世宗实录》卷一七五“嘉靖十四年五月甲子”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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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隔壁的儿子叹了一宿的气。唐高氏的心一直揪着，同样是一宿没睡。可怜的儿啊，自打被马撞飞昏迷了整整一日后，儿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醒来三天了，整宿整宿地不睡，整宿整宿地唉声叹气。

    唐高氏两口子快四十了才要上这个儿子，一直当个宝贝似地养着，孩子爹唐保户认准了读书一条路，从八岁起就送到镇里的私塾，儿子也争气，到十五岁那年考了秀才入了学，这十里八村的谁不挑起大拇哥夸他一声神童。可唐保路过了一年就撒手而去，儿子一直到去年才守孝期满，接着一场秋闱，又是名落孙山。

    唐高氏轻轻地抹着泪，艰难地下炕，拄着拐杖，一步一挨地走到门边，敲敲儿子的房门：“娃啊，睡吧，别叹气了，你这样，娘心里不好受哇。”

    外屋沉寂了一会，悠悠传来了儿子的声音：“那个……娘，您歇着吧，儿子这就睡。”唐高氏还想说点什么，可心中一急，不禁咳嗽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边，黑暗中光亮的眸子看着眼前咳嗽的老人，那身影在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拍着老人的背，将她送到炕边坐下。身影回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扒拉过惟一一个破了一角的茶杯，倒了一杯水送给老人。

    儿子道：“娘，是儿子不是，让娘担心了。”

    唐高氏喝了口水，气总算平复下来，儿子服侍她躺下，唐高氏道：“娃啊，睡吧，你这么一宿宿地叹气，可别坏了身体。”说着又在黑暗中偷偷抹了把泪。

    儿子给唐高氏盖好被子，轻轻道：“累娘亲担心了，早些休息吧，儿子这就回去睡了。”说着把茶杯放在桌上，轻轻退出里屋，合上房门，只听床上的唐高氏又是一声叹息。

    儿子走向自己的木板床，刚挪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推开了外屋的房门，只见一泻月光撒入门中，是那样洁白无邪。这是崇祯三年的月光啊。

    我是谁，李洋还是唐无病？个子高大的年轻人跨入院子，凝望着月光，苦苦思索，这残缺的月亮是一样的，可为什么已经变成了大明朝的月亮。李洋或者叫唐无病的男子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三天前，他还是2oo9年北京城中一个编辑李洋，历史系毕业在《军事历史》杂志社上班，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是十足的军迷，音，铁血，战沙还有最喜欢去的lk是他盘踞的主要窝点，编辑不用天天上班，他就成了典型的宅男。没车没房没老婆，三无人员，只是惨得过他活着开心，活得惬意，整天跟军事历史打交道乐此不疲。

    他的穿越可能是历史上最平凡的一次，记得那天自己刚在战沙跟别人就袁崇焕的问题争论了一宿，临天亮才缓缓入睡。这一夜他依稀记着自己做了个梦，金戈铁马，血肉横飞，这个梦悲壮、凄惨，令人唏嘘长叹。

    等到自己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髻，汉服，破烂的土房、窑洞，还有因为饥饿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这一切让李洋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唐无病，大明崇祯三年，陕北延安府米脂县碎金镇长峁村。

    李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处在这样一个年代，他苦苦思索了三天，那辈子他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可如他这样一梦五百年的，还少之又少，反正穿越次次新鲜，为什么轮到自己却没有一点兴奋，从初来的惊讶，到接着的彷徨，他整日生活在长吁短叹之中。

    李洋坐在石磨上，二月的陕北夜晚冷得厉害，他小心地紧紧身上的破衣衫，崇祯三年，小冰河期进入最**，整个华夏大地正经受着最寒冷干旱的岁月。

    别人穿越要不有钱，要不有盐，要不靠海行商贸，要不造反抢国家。李洋又叹了口气，偏偏轮到自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灾荒、流寇，兵荒马乱，朝不保夕，就算想种地，连老天都不帮忙。自己的命运怎么如此不济？他分辨不清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身上衣裳粗布做成，上面的补丁打的层层叠叠，说明这身衣服的主人家境贫寒。李洋抬头看看，这两间毛坯房，总似摇摇欲坠，身边还有一间黑洞洞的厨房。李洋看过家里的粮缸，里面已经只剩一小层小麦，这才二月，如何能顶得到收成？

    李洋，环顾四望，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如同铺上了一层白霜，光秃的树木倒影如同黑夜中的精灵，随风摇曳。小村已经彻底安静，几声狗吠，伴随着零星传来的男女欢愉的呻吟，让这寂静凄冷的世界起伏着点点生机。

    一股清冷的空气吸入胸腔，穿越者精神一振，已经是两世为人了，李洋心中腾起一股特殊的求生**，多活了三百多岁，总不能被饿死，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昔日的李洋已死，今日却是唐无病。

    ……

    第二天一早，唐无病被一阵嘈杂吵醒了，隔着窗户，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十一奶，你要是不收，我，我就不起来。”

    唐高氏的声音：“庄土他妈，这是做啥啊，快起来吧。天怪冷的。”

    另外那个女声道：“十一奶，那日如果不是秀才郎舍身相救，土儿早被奔马撞死了，十奶奶，咱家穷，就只有这点麦子能拿出手，您莫要嫌少，收下吧。”

    唐高氏道：“土儿他妈，千万别这么说，无病不也没事了吗，大家乡里乡亲的，这点小事何必行大礼，快起来。”

    唐无病披上破棉袄打开门一看，朝阳中跪着三个人，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还有一个小男孩，女人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唐高氏正托着她的手想搀扶起来。

    女人见门开了，连忙放下袋子，起身拉着小男孩走到唐无病面前：“快，土儿给你十八爷磕头。”旁边六七岁大的孩子连忙跪下，母亲拍着儿子的头，“你个傻蛋，刚才教你说啥都忘了，快谢啊。”

    孩子吭哧吭哧给唐无病磕了三个响头：“土儿谢十八爷救命之恩。”童音清脆充满稚气。

    唐无病联系前后总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的自己被奔马撞晕的原因就是为了救眼前的孩子。正愣神的时候，女人也跪了下来：“十八叔，您的大恩大德，侄媳……过来啊你个木头。”说着招呼着还傻傻地在唐高氏面前跪着的男人，那男人站起来快步过来，在唐无病面前要跪倒。

    唐无病连忙扶着男人：“庄土他爹还有他妈，快起来吧，这么冷的天，你们别跪着，快起来进屋说话。”没办法，庄土他爹似乎是他侄子辈的，可是叫啥呢？不知道。

    他爹刚想站着，就被女人一下拽倒在地：“十八叔，您老前两天刚醒，咱们不好打扰，到今日，听九奶说叔的身子利索了，才想着来谢谢，十八叔您老莫嫌我们一家怠慢了。”

    唐无病叹了口气：“庄土他妈，来进屋说话，你们的情无病领了。”说着使劲搀扶起他爹，一家人这才站起来。

    他爹还想往门里进被女人一把拉住：“你个杀货，叔是知书达理的人，跟咱客气客气，你真想蹬鼻子上脸，叔领了情，我们就安心了。叔好好养着，来年大比，叔一定高中。土蛋，走啦，别吵着你爷爷休息。”女人一脸感激地点着头，拉着两个男人退出院子。

    唐无病一眼看到院子里的粮袋，快步上去：“庄土他妈，这个不能要。”等捡起来，仨人已经消失在门口，“叔，实在没啥谢您的，您就收了吧。”

    唐高氏还想拿着粮袋追出去，唐无病叹了口气拦住她：“娘，别追了，这会退回去会让他们更难受。”

    唐无病掂量了一下，粮袋可能有十斤的样子，这是一斗麦子，够一家人喝粥吃十天。望着蔚蓝的天空，唐无病长叹一声，这是多么淳朴的年代，在这个天不下雨，地不长粮，人活不下去的年代，村民们会拿出比金子还贵的粮食答谢救命恩人，他们是用自己的命酬谢。这份情自己必须收下，等有机会再还吧。

    唐高氏道：“娃啊，饭烧好了，娘去给你盛来。”

    唐无病连忙道：“娘，你坐下吧，儿自己去。”说着把老人扶到条凳上坐下，拿着粮食回到厨房，打开粮缸，里面稀稀落落地垫了一层薄薄的麦子，就算加上这十斤麦也支撑不了几天。打开锅盖，用勺一舀，里面翻腾着数得清的麦粒。

    唐无病皱着眉头，这该死的旱灾，老天不公啊，竟然把自己穿到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是老天在耍他啊。

    舀了一碗稀粥，唐无病心事重重地坐在院子里吃着，一丝一丝地就着咸菜，脑海中思绪万千，看来一切问题都要从粮食开始。

    正吃着，就听院门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十娘，十八哥。”

    唐无病抬头一看，只见一双大眼睛冲着自己笑。唐无病看看娘亲，唐高氏对大眼睛招招手：“无错啊，你个小鬼头，这么早就来啦。”

    大眼睛叫唐无错？只见他转入院子，一路蹦蹦跳跳的，看上去顶多十岁，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羸弱，但大眼睛精神饱满，活蹦乱跳。只见他从身后拿出一小袋东西，对唐高氏道：“大娘，这是一点豆子，娘说了，家里收成不好，实在没有太多东西了。”

    唐高氏疼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无错啊，大娘不是说过，不让你给送粮食吗？”

    无错嘿嘿笑着：“娘说了，十八哥教我写字，就是师傅，理应酬谢。”

    通过两人对话，唐无病渐渐明白了原来这个孩子之前是跟着自己读书写字的。今日艳阳高照，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唐无病伸了个懒腰，告别了老娘，对小弟弟道：“走，陪哥出去溜达溜达。”这也是他来到大明朝三天之后第一次跨出这扇破败的院门。

    举目望去，长峁村依山傍水，一条不知名的河流绕村而过，说是河只是从河床宽度估计的，由于干旱，河床大部分外露，中间只有两三米宽的一条小溪，如果没有意外，这就是那条在中国历史上颇为有名的河流。

    唐无病走在街道上，随处感受到村子的穷困，几名衣衫褴褛的孩童看到他，立刻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秀才郎，秀才郎。”地唤着。他们的父母从门中出来，拉着自己的孩子，还对着唐无病鞠躬：“十八叔，娃们不听话，你的伤好啦。”

    唐无病不认识这些人，但从他们的表情看，对自己这个秀才都是十分地尊敬，唐无病对着他们一一点头：“多谢记挂，我的伤好多了。”

    边说边走，身后留下父母教训孩子的话音：“听听，人家秀才郎多有学问，说出的话都甚好听，哪像你们……”

    唐无错显然十分享受这种恭维，瘦弱的胸膛挺得老高，在这条村里，他也算为数不多的几个识字的人了。

    还有一位老奶奶拉着无病的手嘴里唠唠叨叨说着什么，可那陕西的土话实在难懂，说着说着老人家还偷偷抹泪。唐无病无奈地握着那双粗糙的手小声地安慰着。半晌，一位大嫂才过来拉起老人，对着唐无病赔礼：“十八弟真是不好意思，你老奶奶听说十八弟舍命救了庄土，又在心疼她被马撞死的小孙孙，哎。”

    唐无病看着阳光里流着泪朝他摆手告别的老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她那双手和这位老人何曾相似。

    “师傅，今日可再教我几个字？”无错看着唐无病期待地问着。

    唐无病拍拍他脑袋：“咱们之前教到哪了？”

    无错道：“师傅这是在考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一口气背完，眨眨大眼睛望着唐无病。

    唐无病微笑着道：“哦，背得不错。只是今日不教你三字经，教你唐诗吧。走，带我到村里最高的地方。”

    ……

    本人第一次写读者们就是上帝，所以期待书友的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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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二人信步走上村子的制高点，唐无病气不喘心不跳，可是瘦弱的孩子就有些吃不消，上了山顶，坐在土坷垃上一个劲喘气。

    这里是一处高坡，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唐无病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村庄，那些错落有致的院落，还有一些傍着高坡挖出的窑洞。河岸两边矗立着一溜光秃秃的树木，看上去像是某种柳树，虽然光秃但显然还没有死，有些绿叶正在芽。一里远的地方还有几个汉子正在用斧子砍树。唐无病想起了传说，陕北荒年剥树皮而食，他特地看了目光所及的每一棵树木，都有树皮，但奇怪的是，有不少都在两米左右的高度被懒腰截断。

    柳树之后高出河床一丈的距离有一段四五米宽的小*平台，上面种满了庄稼，庄稼已经在抽苗，绿油油的一片，田亩有多少唐无病估计不出来，总有百十亩的样子。看得出来，这些田因为靠近水边，能够得到最低限度的灌溉，因此仍然顽强地长苗。在田地的尽头是一条依稀可辨的白色界限，到此为止又突然升高直壁三丈左右形成另一个高高的平台，上面是一片很大的平地，全部开垦成农田，只是不见一丁点的绿色。

    再向四周望去，都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一片黄土，光光溜溜，一片绿色也见不到，北面几十里的地方延绵着一趟东西走向的山，一条土路从山中蜿蜒而出，到离村子五里远的地方跨过河流，然后在村庄所在梁峁的东面隔河蜿蜒南下。

    唐无病观察了一会，心中渐渐有数，这个村子大概两百户左右，应该算是一个不小的村庄，从院落的层次看得出来，村子的管理者能够进行有效的组织管理。

    唐无错拉着他的手使劲摇晃，“师傅，教我什么唐诗啊？”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唐无病缓缓背诵着诗句。

    眼前的涓涓溪流不是无定河又是什么？陈陶的千古名句为这条河流在历史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那辈子，作为军迷，特别是对明末那段历史特别熟悉的军迷，如何没看过谭其镶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对于陕西的地形地貌自然十分熟悉。

    无定河向南几里远的地方，自西面又有一条河流汇入，这条河流河床不及无定河，但水量却比无定河大。至于叫什么，唐无病一时没有想起来。他是凭着两条河的河床宽度判断出了哪条才是无定河。

    无定河，长峁村！唐无病脑子里突然萦绕着一个模糊的记忆，是什么呢？他无论怎样想也想不起来……

    “师傅，师傅，这诗是什么意思？”唐无错背诵了两次就已经将诗完整地背了下来。

    唐无病喃喃道：“这诗乃唐朝时陈陶所作，说的是好男儿长大了当横扫匈奴，以前这里是边塞，埋葬了许多英雄男儿，他们虽然死了，但依然被心上人惦记。”

    “长大了当横扫匈奴？师傅，师傅，那我长大了，师傅带着去横扫匈奴吧。”无错清脆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对横扫匈奴的期盼。

    唐无病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好男儿自当提刀报效沙场，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去。”说着话，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崇祯三年，己巳之变已经生，内忧外患，这个大明朝正一步步走向灭亡，自己为什么跑到这样一个乱世？而偏偏自己对明朝历史又是那样熟悉？天在耍他还是在帮他？唐无病默默地看着蓝天，白云千变万化，心中思绪万千。

    唐无病从高坡上下来，遇到一个年轻人，那人看到他，一下子变得很开心：“十八叔，一大早跑哪去了，可让侄儿好找，族长就让我来找你过去。”

    唐无病看看眼前的人，二十上下，胡子没几根，大大的眼睛孕育着笑意，管唐无病叫叔，或许就是族里的侄子辈。唐无病不认得对方，只得含糊地答应着。年轻人又跟唐无错打着招呼：“哟，小秀才啊，又跟着十八叔认字？”语气中满是戏谑。

    唐无错哼了一声：“乖侄儿，也不叫声叔？”童音清脆，甚是不服。

    “哟，还真忘了，小叔脾气不小！”年轻人哈哈大笑，“不跟你这小叔扯淡了，我还得带十八叔去见二爷呢。”

    唐无病对无错说道：“好了，今日就到这吧，明日一早你再来。”无错点点头，冲着年轻人不满地做了个鬼脸，才悻悻而去。

    年轻人拉着唐无病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年轻人边说着：“十八叔的伤怎样了，侄儿可惦记着呢，昨天听说你能下床了，本来今日想去看看，谁知道二爷就命我来唤。”

    唐无病胡乱答应着，甚至不知道此人的名字，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除了一些熟悉的历史，其他却是两眼一抹黑。唐无病谨慎地跟在他身后，二爷在哪，也不知道。

    年轻人见他眉头深锁，以为是因为落第的事，乐呵呵地劝说道：“十八叔，您老别着急啊，咱们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十八叔是神童，七岁能吟诗，十五岁就入学，这会考不上也不打紧，下次，下次一定能中。”话语间充满了自豪。

    唐无病支吾着答应，心中泛起一种感觉，这个叫唐无病的人看来在村中颇受尊重物，不然那些村民，还有这个不知名的侄子神色中充满了尊敬。唐无病微微一笑：“谢谢了。”年轻人笑得更欢。

    一个院门打开，一名汉子走出来，一手抗个大铁锤，一手抱着一捆铁料。抬头看到年轻人，打着招呼：“辛成啊，这是去哪啊，哟，是秀才郎，十八叔。”

    哦，原来年轻人叫辛成，辛成笑了笑：“辛苦哥，二爷叫十八叔过去，这不……”唐辛苦四十多岁了还要管唐无病叫声叔，看来自己在族里辈分不低。

    唐无病盯着辛苦手里的家伙，若有所思地问道：“辛苦啊，打铁的人多吗？”

    辛苦一脸无奈地摇着头：“不成啊，天旱成这样，庄稼种不成了，谁还有闲心打农具。这还是碎金镇的王千总照顾我给的买卖。”

    唐无病道：“碎金镇的王千总吗？让你打啥了？”

    辛苦道：“不多，二百支箭镞，二两银子，也不错了，够家里吃一阵的。叔不陪你聊了，还得赶工去呢。”

    望着辛苦的的背影，唐无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村里的手艺人不错啊，还能吃饱饭哦。”

    辛成摇摇头：“辛苦哥手艺最好，还有生意照顾，像庄好和王六郎他们手艺没那么好，就不好办了，听说六郎都跑到米脂去靠做苦力挣点小钱换粮食了。唉，都不容易啊。”

    一路走过去，形形色色的人跟辛成打着招呼，唐无病全神贯注地记着那些人的名字还有排行。

    唐无病见得最多的就是一个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他们散落在村子的每条街道，每个角落里，有的披着破棉袄抄着手倚在门前，有的垫着破鞋坐在石磨上面，有的蹲在水井旁边。哪家闺女与相好幽会，哪家媳妇偷汉子，哪家公公不要脸扒灰，言之凿凿犹如亲临，香艳的话题惹来阵阵放肆的笑声。

    这些人的存在让唐无病更加忧虑，并不是谁都如辛苦那样有手艺能够养活自己，地里没活干他们只能这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当这些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就会铤而走险。

    唐无病很怕，很怕被卷入了那场流寇的战争之中，因为他怕死，虽然两世为人，但他仍然不能堪破生死。所以现在开始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令自己能活下去，流寇是决不能做的，至少在崇祯十三年之前，打死都不干。

    看着这些闲汉，唐无病忧心忡忡，随便问了一句：“怎么样，村里的粮食还够吃吗？”

    笑容微微一僵，唐辛成道：“不多了，再支撑一个月可能都困难。”

    唐无病点点头：“那不是撑不到收成吗？”

    唐辛成道：“二爷也在想办法呢，我听说有几家是熬不住了，正谋划着逃荒呢。”

    唐无病指指问道：“河边有几亩水田？”

    唐辛成有些惊讶地看着唐无病，奇怪今日十八叔为啥问起这个，不过迟疑了一下还是回道：“那都是八爷还有十二伯家的地，加起来也就百来亩，二爷跟他们商量了半天，他们答应分一半的收成出来。”

    唐无病问道：“百来亩？能有多少收成？”看来村里所谓的大户不过是这样，有个几十亩好田而已，看来这条村子土地兼并情况不严重，这个原因是什么，唐无病暂时想不透。

    唐辛成只有嘴边留着点笑容，“一亩也就一石左右。”

    唐无病心中换算了一下，一石大概折合一百二十斤，一万多斤粮食，去皮去敷，最多剩下八千斤，如果按照两百来户人算，如果他们把收成全借出来，也还是不够。唐无病摇摇头又问：“其他呢？还能有收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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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辛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没了，估计又是颗粒无收。去年腊月到这会就没下过雨。”

    唐无病点点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阴云，他清楚地记得史书上的记载，这场从天启六年开始的大旱一直持续到崇祯三年，连续三年大旱让陕北颗粒无收，而且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农民铤而走险，跟着高李之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饿死和当流寇横竖是个死，哪边不是不归路。

    想到这，唐无病暗暗一笑，刚才还琢磨着天降大任改变这个世界，如今还是先渡过这个荒年再说吧。唐无病随口问道：“咱这有种玉米的吗？”

    “啥？”唐辛成一脸困惑地问道。

    没听说过玉米？唐无病很郁闷，怎么会没听说过玉米，明明有论文说公元16oo年的时候，中国许多地方都已经开始种植玉米了。突然唐无病想起来，在明代不叫玉米，“玉蜀黍呢？有人种玉蜀黍吗？”

    唐辛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努力地想了想，仍然使劲摇摇头：“叔，你说的是啥？”

    唐无病有些失望，玉米不是传说中耐旱的作物吗？他竟然没有听过，唐无病明明记得明朝末年已经开始有种植了，看来还没有推广到陕西，这田种起来似乎并不容易。

    转过一个街角，就听远处传来一阵熙攘，依稀能听见阵阵哭喊声。唐无病和辛成紧走了两步，只见一个汉子拉着个小女孩，辛成眼尖说道：“哦，那不是辛正家的小闺女吗？”唐无病望了望，女孩大概十多岁的样子，哭喊着叫着爹娘。

    一个女人突然从家门里冲出来，跑到女孩身边，把孩子搂住，嚎啕大哭：“娃啊，莫怪爹娘，实在是没办法啊，你跟着叔去，有口饭吃，总比在家里一起饿死的好。”

    女孩使劲想挣脱汉子的手：“娘，草儿不走，不离开爹娘，草儿能帮家干活，能打水，能做饭，能看弟弟。娘，别让草儿走。”

    路边看热闹的，有不少女人偷偷抹泪。唐无病皱着眉头问：“辛成这是怎么回事？”

    辛成向周围的人一打听，小声跟唐无病说：“辛正哥过不下去了，找了个贩子把家里娃给卖了，才一石粮食就卖了。”

    那汉子拉着女孩：“走吧，娃，到城里比在家吃得饱。”

    女孩倔强地甩掉他的手，搂着母亲不放，还在哀求着：“娘，别让草儿走，草儿乖，好好听爹娘的话，娘……”那哭声就如刀子一样戳在唐无病心头，乱世命贱，一石麦子就能卖了孩子，这是什么世道，但这个孩子运气还算好了，至少没到被人交换了吃的地步。

    汉子伸手过去一手抢过女孩：“好了，好了，走吧，不早点赶不到镇子里。”

    女孩朝汉子跪下：“大叔，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汉子早就不耐烦了，拉着女孩转身就走：“我可是给了一石麦子买的你，哪有泼出去的水收回来的道理。别废话了，跟着走。”女孩踉踉跄跄地跟着汉子，一步三回头地朝村外走去。

    另一个汉子跑到路中拉起自己的婆姨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嚎什么嚎，尽给我丢人现眼。”说着一巴掌扇过去。

    女人挺了挺脖子回敬道：“丢人，丢人的是你，全村就你一个卖孩子的，你还我草儿。”说着头顶汉子向前推。那汉子起蛮来劈头盖脸地打起老婆来。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村里人的眼神是漠然的，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来自现代的唐无病最见不得的就是打女人，大步流星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手，“你给我住手。”

    “老子打自家婆姨，你管个甚。”汉子边说边扭头，一眼看到是唐无病，“啊，怎么是秀才叔啊，您这是？”

    好，是自己的晚辈，唐无病哼了一声，“没见过你这么能耐的，一大早卖了女儿还打老婆，你算男人吗？”

    辛正给一顿数落，低头道：“叔，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您老就甭理了。”

    唐无病瞪了他一眼：“跟家里打没人管你，别在外乡人面前丢这人。把你媳妇扶起来，回去吧。”辛正说的没错，家务事没法管，而且他们被迫卖孩子，更不是唐无病管得了的。四周的老少*妇孺逐渐散去，没戏看了。

    唐无病和唐辛成叔侄两人一路走过去，谁也不说话。人生最亲不过骨肉，但生命的威胁已经迫使人们打破这种关系。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标志，它标志着长峁村的灾荒形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走过下一个拐角，唐无病看到一排窑洞，辛成领着唐无病走到其中一家，拉开院子门，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正低头缝补着衣服。辛成笑着打招呼：“二奶奶，二爷他在屋吗？”

    老妇人冲辛成点点头：“哦，是辛成来啦，当家的在屋里等半天了。这不是秀才吗，能起了，唉听说你为了救庄土，被马撞了，唉，婶子给你念了三天佛，总算平安无事了。娃啊，可得保重，你叔为你愁了三天，快去，快去，他等着你呢。”

    唐无病朝老妇人点点头，踏上石阶敲响了窑洞大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无病来了吧，快进屋。”

    唐无病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个拐杖，黝黑瘦削的脸庞如刀削斧凿一般刻出道道沟壑，一缕山羊胡子正拈在手中对着唐无病微微笑着。唐无病知道这便是长峁村的乡正，也是唐家的族长唐保长（bsp;    唐无病恭敬地行了个礼，道：“二叔，一大早让辛成唤我过来有何事？”

    “无病啊，听说你已经能起来了？唉，辛马家就那么个苗苗多亏你救了一命。”二爷招招手让唐无病坐下。

    唐无病笑笑：“二伯挂心了，自家子侄都是应该做的。”

    二爷点点头：“那就好，二伯我担心了好些天，自打今冬你生病退了学回村，我就一直惦着心，你这病啊，是给秋闱逼出来的。唉，无病啊，别那么着急，你有才，总会考上的。全村上下都指望着你光宗耀祖呢。”

    原来为了此事，唐无病叹了口气道：“都是侄儿书读得不好，让二伯失望了。”

    二爷一脸和悦道：“无妨，无妨，你是咱们唐家的神童，说不定下一科就能考上。”说着二爷就激动了，他在窑洞里来回走着，嘴里念念叨叨。

    唐无病竖起耳朵仔细听，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原来二爷和旁边王、杨两条村子比着呢，这王家三十年前出过一个举人，让他们长峁村一直抬不起头来，现在唐家出了神童，自然有了翻身的希望。怪不得全村的人对自己都那么尊敬，原来唐无病以为过去的秀才都跟范进那般落魄，但从二爷的话语，以及自身的感受，自己这个秀才可是颇为吃香。

    最后二爷握着拳头在空中坚定地一挥，郑重其事地道：“无病，你专心读书，今年皇上册封太子，已经明诏天下开恩科，等八月大比之时，无病一定要为唐家考个举人出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王老栓和杨疙瘩看见我的时候，是啥模样。”说着二爷拈着胡子眯缝着眼凝望窗外，已经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中。

    听二爷这么说，唐无病记起来了，崇祯三年三子朱慈?备储东宫，朝廷按惯例开恩科取士，等于崇祯二年三年连续两年有科举。对于中举，他是丝毫不做指望的，四书五经那玩意，自己真没读过几次，更别说做八股文章了，除了一手颜真卿馆阁体算是够格之外，其他的一无是处啊。

    专心读书，嘿嘿，无有粮草如何读书，见唐无病面有难色，二爷问道：“无病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来。”

    唐无病装着有些不好意思道：“二伯，专心读书不难，只是家里存粮不多，也撑不了两个月了。”

    二爷摆摆手：“无病莫急，本来你这个秀才就是全族一起供着的，只是前段村里缺粮，所以断了供应。这不你七叔入城购粮，等他回来，立刻给你送两石过去，这个不是难事。”

    唐无病笑着等二爷继续说话，二爷拈着胡子对着他却面无表情，窑洞里一时间没有了声音。隔了半晌，唐无病突然道：“二叔，你叫侄儿过来，恐怕不仅仅是要督促侄儿读书吧。”

    二爷脸上泛起一阵苦笑，拈着胡子的手颓然握在拐杖上：“长峁唐家，最聪明的是你，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的确，今日唤你来不是为了这个事。”

    唐无病收了笑容，看二爷郑重的脸色，知道他有比较重要的话说，顿了一顿，二爷缓缓道：“咱村快撑不住了，有半数人家的粮缸怕是要见底了，这两日村里连续卖了好几个孩子，都是自家的孩子，看着让人心酸，我和你九爷、五爷、八爷他们商量了两次，却没个主意。何去何从，无病能不能给二叔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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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头皮一阵麻，这种大事如何轮到他说话，而且二爷说的是一段没有尾巴的话，商量两次，商量的都是什么？现在对于长峁村能有几种选择？二爷都不说，这似在试探自己，而自己是什么人？对了，秀才，他是在试探这个身份。.***

    唐无病摇摇头：“二叔，族里的事不是我一个晚辈能说上话的，您和乡老们说了算就是了，咋办，侄儿都支持。”

    二爷叹了口气道：“无病啊，你是村里读理也多，怎么就不愿意为乡亲们出个主意呢？”

    二爷耍太极，唐无病也不慌不忙道：“二爷，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看看侄儿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二爷见唐无病不接招，有些无奈，又叹了口气：“无病啊，你和辛成他们从小长大要好得很，平日里他们都怎么说的？眼下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唐无病有些纳闷了，难道自己跟那些年轻人之前有搞过什么阴谋吗？唐无病道：“小侄一直专心读书，很少跟他们交谈，不过看样子，庄稼是指望不上了，村里的后生们每日游手好闲，长此下去不是什么好事。”

    二爷怔怔地看着墙壁缓缓点头：“是啊，我们老了，现在越来越不知道你们后生想什么了。只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商量过，逃也好，死也好，无论怎样都不能当了贼。咱们唐家数代名声不能毁在我们这些老家伙手上。”

    唐无病心中一惊，怎么？难道村里的后生已经动了从贼的心思吗？但话里话外怎么像自己跟后生勾结着此事？有的话他不方便问得太明显，只能继续试探道：“二伯，从贼是不行的，这一点您不需要担心，身有朝廷功名，肩负全族希望，其中轻重侄儿分得清。只是如今无法解决粮食问题，剩下的是不是只有逃荒了？”

    听了唐无病的表白，二爷总算点点头：“我不担心你，只是担心庄正庄五他们几个最刁顽的龟孙子。其实你七伯进城不仅仅为了买粮，还是在安排逃荒的事，可你七伯说，县里的备荒粮早没了，逃到米脂也是个饿死。所以如何逃，逃到哪去得从长计议。”

    看来二爷给自己透了底牌了，逃荒啊逃荒，看来长峁村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既然乡老们决不从贼，那么只有逃荒一个办法。唐无病想想道：“侄儿还有一个办法，不如管八伯十二哥借点粮食？等开春再组织大家播下种子，到了七月间就能收获。”

    二爷叹了口气：“无病啊，你有所不知，老八和无定他们也没什么余量，原先跟他们商量过，他们说最多每人拿五十石出来，一百石的粮食当得什么用？说到播种，连续两年种下的种子要不成苗就枯死了，要不结不成穗，大伙都死心了。”

    唐无病刚想张嘴，又把话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今年天时将会有所好转，可是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自己那辈子从历史书上看到的吧。

    唐无病又问道：“二爷，不知道最近流贼情况如何？可有侵入本乡？”

    说起这个二爷，脸色倒好了许多：“这月早间，听人说，总督杨老爷招抚了好几股大盗，张述圣、姬三儿、苗美他们都已经就抚，寇众也都各自回乡，这里只有神一元还在活动，但也气焰小了许多，看来流贼已经式微。咱们去年一年都遭流贼侵袭，光跑到县里避难就有四次。今年到如今倒还没有试过，看来杨老爷已经把流贼给灭了。”

    “哦。”唐无病不置可否地答应着，他心里清楚，崇祯二年，西军东调勤王，杨鹤手中无兵，只得想出招抚的败招，眼前可能暂时平复下来，可是过不了几天，贼寇又要纷纷作乱。眼下不过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

    唐无病又问道：“那咱村有人为贼吗？”

    提起这个二爷眼睛眯缝起来，拈须道：“咱们唐家一族，族规森严，自然没有一人为贼。”但随即脸色阴沉下来，“如果照这样下去，恐怕也难以保障那些顽劣的动了邪念。所以这方面无病还要多多用心，多跟他们讲讲道理。”唐无病心中微哼一声，如果用讲道理就可以制止动乱，那中国就不会生几百年一次的鼎革之变了。

    聊了一会，唐无病提出了从早上看到唐无错之后才有的想法：“二爷，无病有个事想找您商量商量。”

    二爷道：“你说！”

    唐无病道：“侄儿想，以侄之才能否中举还是未知之数，我唐家一脉百多年来未出过举人，主要还是因为族中读书人太少。如果现在不止侄儿一个秀才，而是有两个三个，那么中举的机会就大多了。我被乡里养着，白吃饭也不好意思，不如召集村里七龄至十三龄的娃娃们，教他们认字写字，说不定其中能有聪慧之人，日后也能成为秀才呢？如此一来，侄儿也算为村里乡亲出了力，受之无愧也。”

    二爷一听连忙摆手：“侄无需担心，你当教习，那不是分心了吗，耽误了大比那可得不偿失，不行不行。”

    唐无病笑道：“二伯不必担心，我教娃娃们读书写字并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我可半天教授，半天读书。如果整日让我对着书本，估计效果也好不了。为我唐家百年大计，还望二伯同意。”说着起身作了一揖。

    二爷看他神情诚恳，沉吟着在窑洞里转了两个圈，缓缓道：“教习不是不好，只是眼下正是逃荒的门槛上，吃都吃不饱，谁还有这个心思。唉……不过无病有这个心，我还是要代全族感谢你的。”

    唐无病道：“现在村里士气很低，一个主要原因是看不到希望，让乡亲们的孩子读书，本身就是给他们希望。或许不能真正解决粮食问题，但也能让村里安定一些。”

    说到稳定士气，二爷倒是来了兴趣，听无病说完也点点头：“嗯，这样也好，我可以给大家伙说说，谁有兴趣就让他们跟着你读书吧。”

    ……

    注意，此书是一个大坑，书友们敢往下跳，轻车一定让你摔得很舒服，收藏推荐来的更猛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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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唐无病亲自带着唐无错到各家各户串门。.neΤ

    “二十弟，把你家娃娃交给我，我给他们读书认字。”

    “辛马啊，你家两个娃娃也不小了，该读书识字了。”

    “庄田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娃娃们跟着我，我教他们认字，日后说不定也能入学中秀才。”

    “辛苦，你家娃娃有十岁了吧，该让他读点书了，读了书才能明理，日后你家小三说不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唐无病用五日时间把长峁村上上下下一百九十三户全部走了个遍，苦口婆心地劝说兄弟侄孙把孩子交给自己读书认字。成功被说动的只有三成左右，这三成是尚能糊口的家庭，其他六成有上顿没有下顿的人家哪里有心思让孩子去读书。对于这个成绩唐无病已经十分满意了，原本他就没想着所有人都会同意。开个好头很重要，等学上起来了，那些没有来的孩子自然会心里痒痒，自然会央求父母送他们上学。

    趁着这个机会，唐无病也把村里的大致情况摸了一遍，全村一百九十三户，其中三十二户外姓，其他都是唐家一族，唐无病估摸了一下，总人口八百上下，在那个时代已经算是一条很大的村庄了。

    整个村子分布在无定河与小理水的河岔处，由汇流处为起点，两边成扇形向北部延伸。左边是无定河，河对岸是另一处高峁，那边是杨树村，右边也就是西面是小理水，过河是皋兰寨王家；长峁村所处的高峁往北四里的样子是一道深三十丈的长堑，地势由长堑开始向南倾斜，到了两河交汇处地势最低比周围地势高出两三丈而已

    长峁村就是这样孤立在一处高峁上的村寨，由一个大庄子和两个小村落组成，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是一个由几个小村组成的大寨子差不多。这处高峁地方广阔，起码有两千亩的耕地，但除了河边滩地上的百多亩靠水的良田，峁上都是旱地，如今正寸草不生。

    二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总共有十九名七岁到十三岁的孩子来到了村头大榆树下，唐无病的课开始了。

    “朱钱孙李，周吴郑王；朱钱孙李，周吴郑王……”长峁村村口的大榆树下，琅琅童声悠扬绵长。唐无病靠着一张木榻，举着教鞭，就是一根树枝，点着青石板上的两句百家姓，让孩子们诵读。

    一般教书认字都是从三字经开始，唐无病却另辟蹊径，从百家姓入手，“这个朱姓，大家都要记好了，这是咱大明朝的国姓，国姓者皇家姓氏也，最出名的人自然是本朝开国太祖朱讳元璋，想我太祖起之布衣，以驱除鞑虏为志，提兵北伐，驱逐蒙古鞑子。据说朱太祖之前在寺庙出家……鞑子是什么？鞑子就是北边的邻居，皆是野蛮嗜血之辈。鞑子坏啊，你回家问问你们爹娘，鞑子叩关烧杀掳掠。所以等你们长大了也应该从太祖之志，报效沙场，保家卫国。”

    每讲一姓，唐无病就讲一个该姓名人的故事。比如钱姓讲的是宋朝钱勰，孙姓讲的是吴主孙权，李姓讲的是太上老君李耳，周姓讲的是周瑜，“‘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周瑜啊一屁股坐在船上，一口鲜血喷出，已经气得迷迷糊糊，冲着老天大喊一声‘既生瑜，何生亮’。你们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众听得入迷的孩子们齐齐摇头，唐无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是说，周瑜的妈姓既，所谓既氏生了周瑜，而诸葛亮的妈姓何啊，何氏生了诸葛亮呗。”孩子们被逗得哄堂大笑。

    二爷和几位乡老在开学这天一早来到村口，他们没有过来只是遥遥地看了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朗朗的百家姓远远传来，乡老们微微点头，希望这片稚嫩的童音和快乐的笑声能给士气已经低到极点的村子带来一点希望。

    天气渐暖，让村中后生的聚会地点从村里渐渐转移到了村外，他们散落在无定河旁的高峁边上，继续每日的闲话时间。每日放学，唐无病就带着孩子们走回村，从后生们身边经过。孩子们一股脑地钻到叔伯兄弟们之间，瞪着大眼睛接受另一个类别的人生教育，在这里，他们会朦胧地得到性知识的启蒙。

    唐无病也乐于来到人们之中，年轻人对他这个秀才普遍十分尊敬，只是唐无病也清楚地感到作为秀才的他与这些村中青壮之间似乎隔着什么东西，大伙的眼神除了尊敬并没有更多亲切。

    唐无病对这些眼神并无所谓，每日还是带着孩子们和年轻人混迹在一起，扯扯大天，熟悉一下村里各种人的心态。这些青壮大多是老实人，在他们心中并没有觉得人生有多大的理想，只要不饿死就能快乐地活着。反正那些桃色的新闻永远不会枯竭，这些段子也是他们人生乐趣重要的来源。

    “十八爷，你学问大，能不能告诉我，如何让老天爷下雨？”在青壮之中有个领头的黄脸汉子，他叫庄正，是三爷的孙子，人显得十分精干，面堂淡黄，两撇浓密的胡子，倒似门神。从他那灵动的眼睛里，唐无病就知道这便是二爷口中那些刁顽的后生。他的话一出，周围几个好事的后生立刻来了精神，想看看庄正如何刁难秀才爷爷。

    唐无病微微一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晃晃悠悠从小路下到河滩上，他四周找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回头对峁上的学生们招招手：“孩子们，过来。”听到老师的招呼，唐无错第一个站起来，因为一早跟着唐无病学习，所以他很自然地成为了孩子头，他招呼着孩子，一起下了高峁。

    唐无病吩咐孩子们在附近找一块自己能够搬得动的石块，很快每个孩子手里都多了一块石头，唐无病带着大家走到小理水旁。

    小理水从高柏山流出来，到了长峁村地界已经变成了不过两米宽的小溪。唐无病招呼孩子们把石头一溜烟地搁在河床上，十几块石头并没有什么，如是者搬运了四五次，孩子们把方圆几丈内能够找到的石头全都搬光了，小理水河面上出现了一条两米长，一尺高的小小堤坝。

    水流受到堤坝的阻拦，水位逐渐升高，蔓延到刚才还干涸的河床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池塘，而在截流的另一边，水量渐渐减少，仅仅能让河道湿润。

    高峁上几十个后生聚集到一起，瞪大眼睛地看着孩子们的所作所为。唐无病又在河床上找来一些石头将堤坝的基部巩固好。

    看着堤坝后逐渐形成了一个四五米宽的小池塘，唐无病才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回身对高峁上的后生们说道：“庄正，你的问题，恐怕秀才没法回答。但我却可以告诉你，筑一道石坝，可以把水拦住。你们看，就我们这几个人，水已经被拦住了，这里的水已经足够浇灌五亩土地。如果你们一起来，找些大石头，筑一道宽一丈，高一丈的堤坝把小理水截断，然后在这里架一辆水车，把水引到峁上，我想你们身后那片土地至少能有五百亩得到浇灌。”

    唐无病这一番话把青壮们说得目瞪口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庄正脸色低沉，大拇指揉着唇上的两道胡子，眼睛眯缝成一道，也是一言不。

    唐无病笑笑道：“庄正，你问什么时候能下雨。不就是因为天时干旱，缺水浇地吗，既然老天爷不下雨，咱们也能想办法让小溪里的水增多。与其天天在这里等着老天下雨，为什么不能自己动手，把水引来呢……庄五！”

    庄正身边蹲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这厮眼若牛铃，身高马大，长得如煞神一般，是庄正一个本家兄弟，听到唐无病的叫唤，才如梦方醒：“哦，十八爷叫我吗？”

    唐无病点点头：“庄五，听说过翻车吗？”

    庄五连忙点头，唐无病又道，“你知道咱们村里有没有木匠会造翻车？”

    庄五的牛眼一转，手指往旁边一指：“庄生家是木匠。”其他青壮一同点头，手一起指向一名后生。

    那后生搔搔头，有些为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爹会不会造翻车。”

    唐无病笑笑道：“无妨，咱们先采石头把坝筑好，我再帮着你爹把翻车造出来。这样水就能引到峁上去，咱们的庄稼就有救了。”他这番话显然已经让青壮们眼睛里露出了温暖的颜色，有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每个人都仿佛从唐无病的话里看到了希望。

    这时，庄正腾地站起来，哼了一声：“秀才，你说得也许没错，可是咱们村眼看就要断炊了，等你着坝造好了，等翻车造好了，等种子播下去，等苗长出来，咱们全村都得饿死了。”说着咬咬牙，转身朝村里走去。

    一众后生或坐或蹲或立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刚脸上泛起的希望又逐渐凋谢下去。唐无病的笑容一点没有退却，依然对众人道：“庄五，辛垦，无恨，还有你们所有人，庄正说的没错，或许等到我们把水提到峁上的时候，家里早就断粮了。但现在七爷正在城里买粮，只要粮买了回来，咱们就能熬过难关。那么咱们为什么不提早把石坝造好，然后把种子补下去，到了七月咱们全村都能有收成，一个人也饿不死。”

    后生们呆在当场，看看唐无病，看看渐行渐远的庄正，谁也不说话，唐无病趁机说道：“有了水就有希望，有了庄稼就饿不死，明日一早，我会在此等候你们，咱们齐心协力，把石坝造出来，好吗？”

    “好！”才十七岁的庄河头一个答应着，跟着稀稀落落又有几个声音回答。

    庄五叹了口气站起里道：“咱是没有劲采石头了，对不住了十八爷。”说着拍拍身上的土，跟着庄正走了。庄五一走，峁上的汉子们神情彻底暗淡了，纷纷转身朝村里走去。

    唐无病并不气馁，朝着众人的背影喊着：“我明日辰时准时在这里等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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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还没到辰时，唐无病就领着学生们来到河边，他带着孩子们坐在河滩上边讲着故事边等候，时间慢慢地过去，太阳渐渐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讲完了张良，看着日头，已经到了辰时，可是峁上依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又等了一会，本来在平日里吃过早的后生们都应该来这边峁上闲坐扯淡，可今日仍不见一人。唐无病叹了口气，原来以为自己一番声情并茂身教言教能让小伙子们感动，谁知道他还是低估了古人，那些看似老实巴交的土人，却不是容易忽悠的bsp;   唐无病落寞地站起来，对孩子们道：“走吧，看来他们是不会来了。”

    唐无错撅着嘴，他觉得老师说的都是道理，凭什么他们就不听呢，无错哼了一声：“师傅，你在这里等着，无错去把那些懒汉都叫来。”

    还没等唐无病答话，唐无错已经一溜烟沿着小路跑到峁上。唐无病无奈地摇摇头，招呼着孩子们往回走。

    刚刚上了峁的唐无错指着村口的方向，大声喊：“师傅，师傅，你快来看啊。”

    唐无病快步登上峁，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田垄上，辛成、庄河、辛早、无恨等七八个汉子拿着铲子、锤子，土筐正快步走来。当头的辛成面带微笑，对着唐无病招手：“十八叔，久等了，这几个懒汉起得晚，等了半天才等到。”

    辛成的笑容让唐无病的心一下子融化了，他连忙挥手回应：“迟早总比不到的要好，快来，咱们一起干。”

    头两天，只有七八个青壮一起干，第三天多了两人，第四天又多了四五个人，到了第五天，足足多了十几个青壮汇入了筑坝的行列中，只是庄正庄五却始终没有来。

    某一天的黄昏，峁上远远地多了几个老人，二爷唐保长、五爷唐保庄、八爷唐保银、九爷唐保树几个乡老抻着脖子往这边瞧着，老人们有时候交头接耳，有时微微点头，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唐无病越来越有信心，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村里的青壮迟早都会来到这里，整个长峁村只有这里还有点笑声。

    小理水的河谷里，本来就有大小不一的石头，这些从山上被水里冲下来的时候被磨得溜圆，唐无病指挥大家先平整了河床，然后用大石头筑底，如此类推。十天时间，一条横贯小理水的河坝已经铺好了基础，十几米长的坝基将河床拦腰截断，只在旁边留了一个两米宽的出口。

    庄生他爹木匠辛草也答应了唐无病，找几个木匠来，一起研究研究修造一辆翻车。

    随着小坝的逐渐增长增高，孩子们和青壮们的笑声充满了小理水的河谷，加入的青壮越来越多，希望就是这样一点点在人们心中蔓延。

    只是远水始终解不了近渴，这日唐无病刚刚准备上工地，就看到辛成急匆匆朝这边而来，满脸焦虑，看到唐无病，连忙道：“十八叔，快去看看吧，辛门他娘快不行了。”

    唐无病知道辛门，这个侄子比较老实，家里环境一向不太好，连忙问道：“她怎么就不行了。”

    辛成道：“不知道怎么了，今日一早起来就说肚里坠着难受，眼看脸都青了，怕是不行了。十八叔你快去看看吧，我去给二爷送个信。”说着转头就走。

    唐无病着急地朝辛门家走去，在安静的村庄里，哭声可以传出很远，唐无病顺着哭声转过两个街角，就看到辛门家门前聚集了十几个男女老幼。

    唐无病走到近前，人们连忙让开来：“十八爷快看看吧，辛门他娘不行了。”唐无病进到屋里，只听一屋男女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唐无病走到近前，一名老妪倒在土炕上，脸色铁青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唐无病注意到，她的肚子鼓得老大。

    有个中年男人见到唐无病进来，哭着道：“十八叔你老来了，我娘她，她快不行了。”

    唐无病穿过众人，抓住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唐无病把把脉搏，已经微弱不可感了。唐无病皱着眉头看着老妪鼓胀的腹部问道：“辛门，你娘吃了什么？”

    辛门哭着道：“咱家快没粮了，娘到山上刮了些白石粉，说着能吃，头一天吃进去，吃不多就说饱了，也没见有啥不利索的，前日又吃了两顿，也说吃得饱。可到了昨天，娘就说肚子疼，出不了恭。再吃不下了，为了出恭，娘就一个劲地喝水，到了早上，娘就起不来了。呜呜……”

    唐无病心中担心的事终于生了，老百姓吃白石粉了，这种玩意怎么能吃呢，虽然一开始能填饱肚子，可是积聚下来拉不出来，造成下腹坠涨，再加上不停喝水，肠子爆裂而亡。现在老妪就是这样的情景。

    唐无病叹了口气，摇摇头小声对辛门道：“辛门，节哀吧，为老人准备一下后事。日后不能再碰那些白石粉了，那是找死啊。”

    听唐无病这么说，辛门扑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唐无病默默地退出门，消失在满屋的哭声之中。

    到得门外，乡亲们已经知道里面生了什么，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大胆的问道：“秀才爷，辛门他娘怎么了。”

    唐无病只感到浑身无力，摇摇头道：“殁了……”又一个被这个大灾荒吞没的生灵。听到他这么说，乡亲们中有与辛门家交好的已经嘤嘤地哭出声来。

    这时，二爷已经在人搀扶下走到了门前，听见里外的哭声，已经明白过来。唐无病沉着脸对二爷说：“二伯，你得向全族下令，不能碰白石粉，那是找死的事。”

    二爷长叹一声，“都是逼得无路可走了。”

    唐无病对着四周高声道：“三老四少，你们谁家还有吃白石粉，或者有这个念头的，无病劝大家最好想都别想，天下没有吃石头能活人的事。”说罢，唐无病长叹一声，扬长而去。

    ……

    仅有的两位读者对不起了，出差在外，没时间更新，稍晚再码一章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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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门他娘死了，长茆村除了哭声就是束手无策的叹气。.***原来不知道谁说的白石粉可以活命，辛门他娘为了自己的小孙子能活命，先尝试了这种“食品”，如今她的下场击碎了长峁村村民最后一点希望。

    空气中漂浮着绝望的味道，平常还有说有笑的闲人们，如今全都面如土灰，面面相觑，再无一言可。庄正看到唐无病走来，从石磨上站起来，对着大家摆摆手：“散了，都回吧。”后生们默不作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村里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哭声。

    两天之后，辛门他娘唐葛氏下葬，在此其间又有两个老人因为吃了白石粉而死。二爷敲响了祠堂的铜钟，向全村出指令，不许人们再吃白石粉。老人们十分无奈，有的哭泣着说：“不吃白石粉，又有啥可吃的？”唐无病有种感觉，老人们明知道白石粉吃了会死，他们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死了好给家里省出一口饭，好让年轻人孩子们活下去。

    同时二爷作出决定，五日之后，也就是二月十八全村逃荒。

    小坝的主体工程还差两三米才完工，唐无病只能招呼青壮们，加紧工程，争取在逃荒之前把小坝的主体工程完工，只是当二爷的决定传出来的时候，青壮们的士气再度被打散，上工地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半。

    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什，唐无病帮着老娘简单收拾收拾，每天仍然出现在工地上。这两天，河岸上的好田与峁塬断崖交界处引起了唐无病的注意，每次从峁上下来，或者收工回去，唐无病的眼睛都会被田地与断崖之间的那条白色吸引着，是粘土吗？还是石灰？如果是石灰或许真能试验一下制作水泥。

    这天一早，唐无病又如往常一样出门，他决定今天就去好好研究一下那条依稀可辨的白土带到底是什么玩意。可刚出门他被唐无错截了下来：“十八哥，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庄正庄五他们带着一伙人把二伯那围住了。”

    唐无病眉头一皱，这两个活宝又在搞什么事呢？“知道是怎么回事？”

    唐无错道：“不知道哇，二伯叫我赶紧来找您过去。”唐无病点点头，不再说话，跟着唐无错身后，快步朝二爷的窑洞走去。

    拐过街角，只见二爷门前已经黑压压堵了一群青壮，唐无病一路小跑上了小土坡，走到近前，人群中传来争执的声音：“太爷，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大家都得饿死。”

    “这是造反，要掉脑袋的，我不能看着你们去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爷，不去就饿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就是”“就是，横竖是个死。”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

    唐无病走到近前，有几个年轻热眼尖看到他：“十八叔，您来了。”唐无病微微点头示意。

    里面苍老的声音说道：“是无病来了吗？”

    唐无病应着，“二伯，是无病来了。”

    只见人群分开，当中坐着黝黑瘦削的二爷，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面上怒气冲冲，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二爷一言看到唐无病，连忙招呼着：“来，秀才郎，过来，看看这些能耐人，要去劫道当贼了。”

    唐无病从人丛中走过，只见打头两名壮汉身穿兽皮，腰上挂着弓箭，腰上还挂着两把腰刀，不是黄脸庄正，黑脸庄五还有谁。二爷道：“我老了，不中用了，震不住这些后生了，庄正，庄五，有啥你们去和秀才说。”

    庄正扭过头不说话，唐无病朝二爷行了礼：“二伯，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眼睛扫了扫两名汉子，对着黑脸汉子道：“庄五，你说说吧。”

    庄五黑脸让到一边，看着身旁一人，瓮声瓮气地说：“让庄齐说。”

    唐无病随着大家眼神转移到一个白面后生身上，只见他眼睛滴流乱转，一脸机灵样，他转过身朝唐无病说道：“十八爷，我前日在绥德，探听到有批盐商的粮食要送到花马池换盐，明日一早就经过咱村，咱们来找太爷商量把这趟粮给劫了。爷，实在过不下去了，眼看人都饿死了，你老快劝劝太爷许了我们吧。”

    唐无病心里一惊，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活不下去还是要当了贼。长峁村正处在断粮的边缘，剩下来的路子已经非常窄了，要不逃荒，要不从贼。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现在二爷已经作出了逃荒的决定，可是逃荒是被动的，逃到别处要饭，或者期盼朝廷的赈济。

    从贼就去投靠已经起事的山头，王嘉胤也好，神一元也好，总之这条路更加凶险，如果现在是崇祯十三年，那唐无病为了活命或许真会投奔流寇。

    但，现在是崇祯三年，大明朝的家底远远没有耗光，政府军还能组织有效率的围剿。在明末农民起义浩浩荡荡的大潮中，有九成的起义军会在崇祯十三年之前被扑灭，唐无病不相信自己人品能那么好，在此之后做十年的流寇还能活命。

    他也不相信那些穿越小说里说的，一听说造反就如打了鸡血似地兴奋，官军有组织有训练有兵甲，贼寇呢，一伙拿着锄头翻铲的人，身上除了褴褛的破衣裳，啥都没有，通常几万流寇还打不过几千官兵。

    反正唐无病打定了主意不会造反，但现在自己的亲族要劫道了，这就是造反的前奏。可阻止他们劫道，还有其他办法帮助村民走出困境吗？这个两难选择让唐无病一时有些踌躇。

    看唐无病皱着眉头不说话，二爷脸色阴沉下来道：“无病，全村就出了你这个秀才，道理你懂得最多，快劝劝他们莫要犯浑。”

    唐无病缓缓抬起头道：“二伯，侄儿赞同庄五他们说的，去吧，去劫道吧。”众人都以为二爷搬来这个救兵要跟他们讲一通大道理，谁知道他上来就同意劫道，几个后生面露喜色，嘴角眼眉抽*动着，互相传递着眼色。

    二爷怒目而视，唇上胡子微微抖动：“无病，你，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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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道：“二伯，且听我慢慢道来。”转过头对庄齐道：“庄齐，那对方是何人领头？对方有多少人手护送？”

    庄齐抓抓头想想道：“谁领头？这个……总有好几十辆大车，有多少人，我却……”

    唐无病点点头：“有何兵器？有无盔甲，你可知道？”

    庄齐道：“有何武器……反正看他们的人都挂着弓箭腰刀，至于有什么盔甲，我也没有看到。”

    唐无病又点点头，转过来问庄五：“那咱们打算去多少人？”

    庄五“哦”了一声，庄正抢过话头：“有胆子的都跟着来，咱村青壮也有近两百号人。现在已经招呼了有百十号人。”

    唐无病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分配人手，怎么进攻，得手后如何处理俘虏，如何撤退呢？”

    “嗯……”庄正一下子噎住了，这些问题他们的确没有想过，转念一想，“这有何难，就像跟王庄寨抢水似的，大家伙拼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大家冲上去砍就是了。这十里八乡的，咱怕过谁？”说着骄傲地朝四周翻了翻眼，下面的后生叫嚷着：“就是，咱们长峁村什么时候怂过。”

    辛成在旁冷哼一声：“打得过王庄寨，打得过孟家岔吗？还十里八乡所向无敌，吹什么牛。”庄正刚要说话，二爷咳嗽一声制止了他。

    唐无病缓缓点头，可眉头没有展开，他对二爷做个礼：“二伯，本来无病想着，咱村已经快揭不开锅了，不抢的确没有活路，所以想着也就答应了他们。只是……”

    看到唐无病一个个问题扔过去，二爷揪着的眉毛总算散开了，他知道秀才自有话说：“只是什么，说吧。”

    唐无病转向众人：“只是，像你们这样去了，那不是劫道，是送死！”此话一出，立刻在后生之中炸开了锅，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后生不服气嚷嚷着：“十八叔，你把话说清楚了，怎么就是送死了。”

    庄正黄脸变成黑脸：“是啊，十八爷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你自己怂了不敢去！”

    唐无病也不激动，只是淡淡一笑：“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手，不知道对方将领是谁，不知道对方兵器盔甲。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股子勇气去劫道，不是送死是什么？”

    庄正正要说话，唐无病摆摆手制止了他：“你先听我说完，劫道是个技术活，该在哪设伏，该如何配置人手，如何组织进攻，都需要对方的这些情况来作出计划。如果对方全是弩手，你们冲不到对方十步之内就全部成了刺猬；如果他们人比你们多，你们冲出去了反而会被对方包围。所以打仗不能凭着勇气拿刀子砍人就行了。庄正，或许你会觉得我是胆怯不敢去，但如果没有详细的情报，周密的部署，我不能赞成你们去送死。”

    后生里有几个人听到唐无病的说法，已经有些气馁了，只是庄正仍然硬着脖子，鼻子里哼了两声，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庄五的牛眼盯着庄齐，脸色难看。

    庄正道：“十八爷，你飞身救了辛马叔的娃，我庄正还佩服你是条汉子。现在看，不过也是个怂人。”

    唐无病微微一笑，“死有何难，但本来可以避免的死伤，如果生了，那不是勇气，却恰恰是愚蠢。”

    庄正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直冒，看样子就想上去动手。二爷突然睁开一直闭上的眼睛：“我还没死，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唐家子弟去送死。庄正、庄五，你们让大家都散了吧。”

    二爷的话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言一出，众人讷讷不敢言，庄五连忙拉拉庄正的衣袖。辛成见状，连忙道：“庄正，二爷说了，散了，散了吧。”

    庄正斜了一眼唐无病，恨恨地和庄五转身就走，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几个后生，其他人见没了领头的也纷纷散去。唐无病看了看悻悻而走的庄正，正要拉着辛成说点什么。

    就听二爷的声音传来：“无病，你跟我来。”唐无病答应一声跟着二爷入了窑洞。

    二爷关上门，回头走到唐无病面前：“无病，刚才你的意思是，如果让你谋划，这批粮草可以劫到吗？”

    听二爷突然这么说，唐无病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看着二爷，难道二爷他也撑不住了？心里正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听二爷道：“无病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提出的问题好像对兵事颇有心得，最近看了什么兵书吗？”

    唐无病心中疑惑并没有因二爷的解释而打开，只是随口应着：“没有没有，都是胡思乱想。”

    二爷点点头：“无病啊，我看你还是专心读书，心无旁骛的比较好。这些天你一直带着青壮和孩子们在小理水筑坝，这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也知道。这是好事，可我看耽误了你的功课就不好了。不过现在要逃荒了，那个水坝也顾不上了，你也收收心好好读书。我看这次逃到县里，你干脆就回县学读书，准备几个月，秋后一举拿下乡试。”

    唐无病不点头也不摇头，对于他来说科举是可有可无的事，重要的是如何带着这条村子走出困境。二爷以为无病担心费用，立刻补充道：“所有花费你都不需要担心，二爷会想办法解决。你只需要一心读书就行了。”唐无病不忍让二爷失望，只好点点头。

    见无病点头了，二爷才放心地扶着拐杖坐回椅子上，“无病啊，对于逃荒，你有什么主意？”

    唐无病道：“不知道叔伯们怎么安排？”

    二爷道：“能怎么安排，还是老规矩，顺着官道往南走三十里就到米脂了。到了米脂找县太爷管饭。”

    听二爷这么说，显然并没有太多的计划，唐无病想想道：“二伯，咱们一村小一千口人上路，如果没有个谋划，只怕忙中出乱。”

    二爷道：“嗯？”

    唐无病道：“二伯你看，咱们要走就一起走，老人孩子一个也不能拉下，有的户头没有青壮，要安排专人去看顾，还要安排人在后面断后。另外既然是逃荒迟早要回来的，家里有用的值钱的东西都得掩埋好……”

    唐无病边说，二爷边点头，小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这位秀才侄儿，脸上神色舒缓了不少。正说着话，就听窑洞外面响起辛成的声音：“二爷，不好了！”说着门就被辛成打开，只见他一脸惶急地进来。

    二爷一顿拐杖：“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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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成吞了口唾沫才道：“庄正，庄五那两个混人刚才下去还是不服，召集了七八十号人劫道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闷雷当头炸响，唐无病只觉得一阵晕眩，这个庄正怎么忒是胆大，竟然敢私下暴走。以他们这种无头苍蝇一般的做法，必败无疑。

    二爷脸色苍白，气得紧紧握着拐杖，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这两个畜生，是要害死全村的人啊。无病，你，你快去将他们追回来。”

    唐无病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本来这种无本买卖先要谋划妥当，力求万无一失，不能走漏一人。这些毫无准备的乌合之众必然失败，必然会遭来官府的追究，看来如果想保命，就得尽快追回这伙愚蠢的强盗，否则不出一月，长峁村和自己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唐无病甚至后悔刚才应该跟庄正他们好好合计合计，把这一票做了便了，自己一时的怯懦导致了如今的被动。

    唐无病也不?嗦，起来对二爷做个礼：“二爷，此事刻不容缓，必须立刻行动，斗胆请召集本村青壮。”

    二爷点点头：“好，辛成，一切都听无病的。”辛成点头唱喏。

    出得门来，突然身后传来二爷的声音：“无病，这把刀你拿着。”

    唐无病转身一看，只见二爷将一把刀鞘漆黑的雁翎刀塞了过来，周围几个青壮眼中露出异样的神色。唐无病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分量合适，反手抽刀，一泓寒光映入眼帘，好刀！

    二爷脸上一阵痛苦的神色：“无病，二伯老了，不中用了，这刀就该你拿着了。”

    唐无病无暇理会二爷说得话，带着辛成转身就走。辛成带着他来到祠堂，只见门口有一口铜钟，辛成见唐无病没有动作，连忙道：“十八叔，您快敲钟召集青壮啊。”

    唐无病道：“怎么是我敲？”

    唐辛成道：“真给你急死了，此钟只有族长才能敲响，二爷给你的刀乃族长信物。”

    唐无病这才反应过来，拿起钟旁的小锤，使劲敲了起来。“铛……铛”悠扬的钟声让整个小村***了。

    不消半刻功夫，祠堂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十名青壮，唐无病朗声道：“庄正庄五带着一群弟兄去劫道，他们此去凶多吉少，你们愿跟我去将他们拦回来吗？”

    看着唐无病手中的刀，几乎所有人一同唱喏。唐无病握着雁翎刀，心中感叹，在这个时代，宗族的力量如此之大，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由辛成带路，总共七十八名青壮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离他们劫路的官道大概有五里的路程，等到差不多接近了，唐无病已经远远听到了喊杀声。糟了，紧赶慢赶还是来不及。

    唐无病一行辨明方向，让大队在山凹里等候，自己三两步走上一处山坡，远远望去，路对面是无定河，这边是沟沟壑壑的黄土高坡，山坡转过去大路，一片开阔地。一伙衣衫褴褛杂乱无章的人正与一帮黑衣人在路上厮杀，不过看样子杂乱无章的一帮有些吃不住劲了，唐无病眼尖看到两个大汉如疯子一般舞刀拼杀，正式庄正庄五，长峁村的青壮正是靠着他们哥俩，勉强还有勇气抵挡。

    反观黑衣人那边，人数比唐家青壮少一半，但他们三四个人一个小组，进退自如，一不留神就有一个唐家青壮被伤。

    完了，这是唐无病第一个感觉，抢劫失败了，长峁村的“好汉们”根本打不过对方有组织的押车护卫。这就意味着整个宗族将面临灭顶之灾，盐商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立刻找到米脂县官府，控告在这个地界被人抢了，那些受伤逃不掉的人会供出是长峁村的人劫道。这年头劫道的就是贼寇，等着官兵进剿，族灭！

    那边唐家青壮已经抵挡不住了，庄正显然挨了一刀，是庄五拼命救下了他。几个青壮胆怯了，翻身就跑，终于顶不住了。

    辛成抽出刀，就要和青壮杀下去，唐无病伸手一拦，没用的，这会下去就是送死，乱哄哄的两下汇合，自己这边的人只会被肝胆尽丧的逃命者冲垮。

    辛成指了指跑在最前面的：“叔，庄齐那兔崽子跑得最快。”

    唐无病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左边是官道，延伸至河边，右边是一溜低矮的山坡，大概离官道三四米高，唐无病脑子里迅形成了一个方案，虽然有点行险，但只能如此。

    他对辛成道，“你带着大多数人，从这边下去，拦住跑路的兄弟，跟他们说，退就是个死，咱们劫的是官粮，跑回村里，官兵也迟早找上门来把咱们一村给屠了。不如杀回去，拼了一条命，说不定打赢了吃香喝辣。”唐无病拍拍辛成，“等他们停下来，也不要厮杀，就在这里盯着，以车队着火为号，再掩杀过去，明白吗？能不能反败为胜就看你的了。”

    辛成点点头：“叔，你呢？”

    唐无病不答话，回身对青壮们道：“大家都看到了，长峁村上下老小的命就在你我手里，这一仗如果打不赢，等着咱们的就是官军的刀锋。现在有一个办法让大家败中求胜，但十分危险，我要你们中自愿跟我去的，有没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无人回答。一个身体敦实的身影在人群中挤出来举着手：“十八爷，庄河跟你走。”唐无病对他点点头。

    有了一个，其他几人也一起附和，最后包括无恨、辛垦有十二个人自愿出来。后面来的人之中有刀的不过一半，其他的大多抡着锄头翻铲。唐无病让十二人里没有刀的都跟别人换上，然后一摆手：“辛成，还有一事，尽量不留活口，去吧。”大队人马在辛成率领下，冲下山坡。

    唐无病把十二人召集在一起围了一圈，对大家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都是好样的，来，咱们如此如此……”

    十几人跟着唐无病冒着腰，从山坡上沿着官道朝车队跑过去。下面官道上唐家青壮早就崩溃了，人们四散奔逃，那些黑衣人正飞也似地杀过来，砍翻了两个把背脊梁送给敌人的青壮。唐无病偶尔露头观察着官道上战况，这边山坡因为有三四米的断崖隔着，所以没人能攀上来。

    估摸着到了位置，唐无病一摆手，所有人一起趴下。他悄悄抬头望去，只见此处是车队最前头，后面一溜几十辆大车。十几名黑衣人排成一排，后面有辆箱车，里面仿佛有人，车旁一个黑衣大汉坐在一匹马上，显然是护卫的头目，还不时用马鞭号施令。

    唐无病观察完，回头对几个人道：“看好了，咱们下去，不管这么多，直取那箱车，庄河跟我对付骑马的黑衣人，无恨、辛垦你们去抓箱车里的人，记得，车里的人要抓活的，其他人一律砍了，不留活口。”最后这句狠话从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秀才嘴里说出，几个青壮眼里的害怕立刻渗入了一丝惊讶。

    唐无病布置停当，看看官道上的形势，唐家青壮已经风卷残云般四散逃跑，护卫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注意到了前方。

    唐无病回头问道：“怕死吗？”

    庄河握刀的手有些抖，吞了口唾沫点点头：“怕！”

    唐无病微微一笑：“怕就对了。”

    笑容嘎然而止，只见他一跃而起，纵身而下。

    ……

    呵呵，上传多日，应者寥寥，不过为了仅有的几个读者，轻车还是会努力写好的，给点推荐吧，鼓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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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脚一着地，就朝着黑衣人奔过去，四五米的距离两三步就冲到近前。.***那些黑衣人的注意力一直盯着前面的战况，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杀出的程咬金，到了马前，那些黑衣人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也晚了，唐无病借着冲劲飞身而起，双手搂着黑衣人从马上滚了下来。对方先着地，加上唐无病的重量，摔得七晕八素的。唐无病不容他动作，反手掣刀出鞘，在他颈背上一拉，刀锋已经将颈动脉与脊柱割断，黑衣人哼都没哼一声，鲜血从动脉中喷射而出。

    唐无病解决了头领，翻身起来，旁边一个黑衣人已经挥刀砍来，只见唐无病从下往上格开兵器，然后迅猛下劈，那人从脖子到胸口斜着被砍出一道伤口，眼看不活。另外一名黑衣人嚎叫着举刀来攻，唐无病的刀被死者身体卡着拔不出来，正着急间。庄河跨上一步，刀从对方腋下插进。好险！唐无病想对庄河点点头，可他已经拔出刀奔向下一个黑衣人。

    唐无病等十三人从斜次里杀出，神不知鬼不觉，许多黑衣护卫直到领头的被扑倒在地才反应过来了。突然袭击之下，侧身的黑衣护卫还没来得及全部转过来已经被砍翻了两三个，剩下的看到领头的死了，肝胆碎裂，四散逃走。

    那些青壮已经控制了箱车，其他人开始追杀。就如这个时代所有战争一样，蛇无头不行，头领一死，军心涣散，有人逃跑，这仗就算败了。

    唐无病浑身是血，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手下青壮有的在追杀逃兵，有的朝车队跑去，追杀车把式，有的押着从箱车上抓下来的胖子，那些赶车的把式有的瑟瑟抖。

    唐无病立刻命令辛垦把箱车点着，箱车很快燃烧起来，远处山坡拐角处还在激战，看来辛成完成了他的任务。刚才还赶鸭子似地赶着青壮砍杀的护卫，已经现车队的状况，脚步不禁慢了下来。而辛成看到了信号，率领着青壮翻身杀来，

    唐无病命众人朝着四周大喊：“休要逃了，神一元大当家说了，降者免死。”有的人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有的还是不管不顾朝河对岸跑去。

    “喊，使劲喊！”唐无病吩咐道，按照刚才的布置，青壮们扯着喉咙大喊，确保每一个逃跑的人听见神一元的名字。

    丢了魂的护卫们，有的跪地投降，有得跑入小河，有的翻上土坡，按照唐无病的吩咐，每人身后都追着至少两个青壮，必须把每一个能追到的都杀了，不留活口。庄正站在一处土坡上，弯弓搭箭，朝最远的人放箭，这厮箭法很准，几乎例无虚。

    不大会功夫，战场平静下来，唐无病走向那个委在车下的胖子，只见他裆下一团污物，早吓得昏了过去。一泡尿洒在胖子头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连忙对着唐无病磕头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车上货物全归好汉。”

    唐无病咧开嘴笑笑：“我们不是好汉，不过时饿极了的劫匪，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归谁也轮不到你说话。”

    他靠着一辆运粮草的马车，这时候才有时间数了数，总共四十辆大车。唐无病叹了口气，这些商人也不容易，拿命来跑生意，可是没办法，事情逼到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唐无病敲敲车子，问道：“你们这趟运了多少粮食？”

    商人捣蒜似的磕头，回道：“四十车，每车二十石，总共八百石，好汉饶命饶命。”

    “带了多少银子？”

    “一千两，全在那辆车上。”胖商人指了指第一辆大车。

    唐无病又问道：“连上车把式总共有多少人？”

    商人道：“八十个车把式，八十个护卫，连我总共一百六十一人。饶命啊，好汉，饶命啊。”

    正说着话庄五扶着庄正来到唐无病面前，两人面露愧色，庄正腿和手臂上各挨了一刀，不过伤口不算深。庄正的胡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气，低着头不敢说话。

    唐无病先不理他们叫过庄河小声吩咐：“死的活的都数一遍，看看总共有多少人，查仔细了。”

    唐无病不再询问，对着商人微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放心不会痛苦的。”话音未落，反手一刀看在商人的脊柱上。浑身是血的唐无病，在商人的身上擦拭着刀背。庄正庄五看到了另一个秀才郎，心狠手辣，两人对视了一眼头垂得更低。

    过了一会，俘虏陆续带了回来，连死带伤总共一百四十二人，跑了十九人。没办法，一场没有设计好的混战无法做到百无一失。而唐家青壮也折损了三十五人，其中十一个已经死了。

    唐无病没时间跟他们?嗦，沉声下令：“快，把这些大车全赶走，自家兄弟尸体都带走。”

    唐无病转身将庄正没有伤的手架在脖子上，转身上路。

    山道上，马车走得很慢，唐无病走在最后，辛成、庄河、辛垦几个立功之人昂跟在唐无病身后。

    唐无病扶着庄五，一瘸一拐地走着，庄五左腿右臂都受了伤，他感激地看看唐无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庄五在旁边捅了捅庄正然后说道：“十八爷，我，我们闯祸了。”

    唐无病不答话，边走边说，语气温和：“庄正，身上的伤得仔细侍弄，回去拿盐水洗洗伤口，每日都要换干净的包扎，不然你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庄正堂堂一条汉子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一滴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转，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十八爷，庄正是个糊涂蛋，把你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我，我……”眼泪再也没有忍住，庄正一甩头让泪水飘到了身后。

    唐无病依然微笑道：“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任谁活不下去了都会做这事，可是就如我说的，做事必须要三思而行，不然真会害人害己。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不要再提。”

    这句话触动了庄正的心事，他心里最难受的就是死去的十一个兄弟，平日里都在一起劳作，插科打诨的兄弟叔侄就这么没了，而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眼泪顺着黄脸流下来，冲淡了血迹。

    唐无病轻声说：“擦了，别让别人看到。”

    庄五连忙帮庄正擦了泪水，庄正摇摇头：“十八爷，要不是我这个混人，他们他们也不会……”

    唐无病接着道：“不许再埋怨自己了，有事也是我担着，一会多给他们点抚恤吧。”庄正庄五点点头。

    辛成看看落在后面，蹒跚而行的俘虏，问道：“那他们？”

    ……

    编辑大大提醒更新要稳定，之前的确不懂，现在跟大家约定一下，每日中午12点左右，下午6点左右各更一次，每更字数在2－3ooo不等，爆当然要收藏推荐让轻车十分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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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若无其事地回身望了一眼，嘴里挤出一句话：“怨就怨他们命不好。.”这些俘虏一个也不能留，否则长峁村的劫道就会真相大白，到时候还是都得死。

    辛成感到一股凉气从背后升起，抬头再看，唐无病扶着庄正的背影在山路上走着，杀气盎然。

    日落时分，唐家青壮赶着二十辆大车进入了长峁村。唐无病吩咐众人点起火把，押着俘虏和大车来到了祠堂。

    等二爷他们赶来的时候，祠堂内外已经黑压压地站了几百号人，男女老幼都有，没有一人说话，气氛压抑，令人窒息。

    唐无病坐在祠堂台阶之上，下面跪着五十三个俘虏，看着二爷来了，唐无病站起来，躬身行个礼：“二爷。”

    二爷看着那些大车，看着俘虏，一口痰涌上来，急得直咳嗽：“无病，无病，你可闯了大祸。”

    唐无病将当时情形解释了一下，二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是庄齐那孙子惹的祸，庄齐呢，庄齐呢？”下面唐庄齐在人群中探头探脑望了望，又缩了回去。

    唐无病小声对二爷说：“现在不是追究庄齐的时候，先要解决了这些人。”

    二爷看看跪着的俘虏，眉头皱了皱：“你说呢？”

    唐无病道：“今日的事，都是要掉脑袋的，想保一村老小性命，必须做三件事。”

    二爷道：“你说。”

    “一，召集所有没有跟去的青壮，还有把这些俘虏交给我；第二，全村上下，谁不想掉脑袋，就不许透露一个字；第三，二爷得写一个条陈送到米脂县，说大盗神一元在境内劫掠。”唐无病把一路上想好的办法一一说出来。

    二爷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唐无病说一条，他点一下头，说完才道：“一切都凭无病吩咐。”

    唐无病拱手行了礼，转身对辛成道：“今日还有哪家哪户没有出丁的，都给找出来，你带上他们，押着这些人到村外老坟头去。”辛成已经明白唐无病的意思，咬咬牙，领命而去。

    唐无病吩咐其他人将全村的人无论老幼，唐姓外姓都召集到祠堂来，自己跟随着俘虏去了村头。

    老坟头是一片坟地，葬着唐家百年来逝去的先人。今天的行动，没有跟着去的男丁还有三十四人。唐无病把俘虏分成两拨，先将一拨提到前面。他举着火把，环视四周，那些没有参加过厮杀的男丁，神色各异，有的害怕，有的好奇，有的不忍，有的畏缩。

    唐无病清清嗓子，对着大家高声道：“今日的事，想必各位乡亲也都知道了。咱们村为了活口，去抢了粮，甭管他们有没有错，始终是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我们不是当贼寇，而是为了活命，所以这样的事事出紧急，也没有选择余地。可是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不能再动这份心思。”

    顿了一顿，唐无病又道，“为了这些粮食，我们唐家付出了十一条性命。你们没有去，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最重要一条恐怕就是怕死。

    人怕死很正常，也可以理解。但今天其他同族兄弟提着脑袋抢来了这些粮食，你们就得送一张投名状，每个人手上都得染血，把自己脑袋跟兄弟们绑在一起。”

    说到这，唐无病眼睛向四周扫了一遍，看着秀才冷酷的目光，有的人悄悄低下了头，有的人想往后躲。俘虏之中已经明白他要干什么，哭爹叫娘地嘶叫起来，整个老坟头哭喊震天。

    唐无病又道：“躲，你能躲到哪去，都给我站直了。”那些青壮悄悄挺挺身，但不敢直视他的眼光。

    唐无病提着刀，走到一名俘虏面前，小声对俘虏道：“这位兄弟，今日不是你死，他日就是我死，要怨就怨你的命苦吧。”说着一刀下去，正中心脏部位，那黑衣人惨叫着倒了下去。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吓得脸青唇白，剩下的俘虏哭爹喊娘地讨饶起来。

    唐无病面无表情，抽刀出来，缓缓举起，嘴里挤出一个字：“杀！”

    一声令下，有的男丁一刀捅下去，俘虏应声而到，有的胆子小，一刀杀不死，俘虏倒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按照安排，每个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劫道的男丁，他们从身后绕出，给没死的俘虏补刀。杀完一批，又换了一批，这次效果比刚才效果好了一点，那些胆小的面对这样的血腥场面，也只能咬咬牙，闭上眼睛一刀捅下去。

    今日唐无病经历了许多人生的第一次。第一次杀人，第一次面对如此屠杀情景，他颓然坐在一旁的黑暗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屠杀现场，没有人观察到这位刚才还满面杀气的秀才，如今却一人在角落里瑟瑟抖。今日之事是逼得没办法了，才被迫出手。可作为一个现代人，面对这样的杀戮场景也禁不住心惊肉跳。

    等那些鬼哭狼嚎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唐无病睁开眼睛，只见没有去劫道的男丁里有一半在呕吐。而那些已经见过血的，最多皱了皱眉。

    唐无病吩咐留下五十个人，挖个大坑将尸体全埋了。唐无病领着其他人回到村里。此时祠堂外已经聚集起了全村的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街道。

    唐无病率领青壮穿过人群，走到祠堂里，朝上面几位乡老鞠躬行礼，抬起头后看到二爷询问的目光，唐无病点点头。其实刚才村外传来的惨叫，祠堂内外的人早已听到，每个人无不面面相觑。

    二爷摆摆手，对着下面人群喊道：“肃静，都肃静。下面听秀才郎的吩咐。”说着重新猥到椅子上；九爷唐保树坐在椅子上把着一把解手尖刀剔着指甲里的黑泥；五爷唐保庄双手扶着膝盖，绿豆眼睁开一条线；八爷唐保路抄着手?在台上，四个乡老眼睛都盯着唐无病的背影，看他有何话说。

    唐无病一手提刀，一手举着火把，身上血迹斑斑，就如黑暗中一座煞神。乡亲们的眼光十分复杂，恐惧、感激、异样的都有，平日里大家都见惯了秀才十八郎，都听惯了十八郎的读书声，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的煞神和平日里的唐无病联系起来。

    唐无病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人群，大家仿佛都渴望着自己说点什么。他运足了气：“乡亲们安静……”声音在黑夜的村落里传出老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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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众人彻底平静下来，唐无病道：“今日的事，我不多说了，想必大家也都知道。粮食抢回来了，就在眼前，一会就分给大家。”听到这话，下面的乡亲面露喜色，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唐无病提高声调：“但是！为了这些粮食，咱们村付出了十一个青壮汉子的生命。我们长峁村的唐家一族，不会忘记他们，没有他们献出生命，我们大家都活不下去。这十一个人就是咱们村的英雄。”祠堂里十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安静地躺着。那些死了人的家庭，一直嘤嘤地哭着。

    “英雄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了保护别人敢于献出生命的人。如果有必要，我唐无病很希望成为跟他们一样的英雄，保卫亲人。”唐无病知道，这些人根本没有这么高的情操，只是饿极了走投无路的抢匪罢了，但此时他只能尽量鼓舞起全村人的士气。

    全场一片安静，只剩下死者家属的哭声。片刻之后，唐无病又说道：“刚才，村外传来的惨叫恐怕大家也都听到了。为什么，无病不再?嗦。只想告诉大家，从今往后，咱们长峁村所有人的命运都被绑在了一起，每个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今日之事如有一丁点透露出去，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语气稍微缓和一下，唐无病又道：“无病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共度时艰。但不能永远靠抢过日子，这样做最终会让我们变成神一元，变成不沾泥，整天受官兵追杀，而且还是会伤了更多自家兄弟。从今往后，无病不想咱们村再有一个人死去，今日死的人太多了。”目光射向夜空之中，他知道这话仅仅是为了安慰自己，在这个乱世，还有许多的生命即将逝去。

    七百二十石粮食，全村二百户人，按照贡献力量大小分为三六九等，死了人的家庭，每家分六石，跟着唐无病袭杀车队的六户加上辛成，每家也分了六石；受伤的二十三家每家四石，其他的有份抢粮食的每家三石，剩余的没有参加抢劫的，每家只得了两石。至于抢到的一千两银子，唐无病也分给了大家，死者没人十两，立功者每人五两，伤者三两，其余参加的见者有份，每人一两。另外一匹死马也给砍砍分掉了，每家每户又都至少分了一斤马肉解馋。

    这样分法，二爷没有一点异议，全村人也都觉得十分公平。几个死者家属还跑到唐无病面前跪下来，感谢他。唐无病叹了口气，在这个乱世，一条人命值六石粮食十两银子，如何不让这些家属感激涕零。

    分完下来，还剩下了大概一百石粮食，六百五十两银子。唐无病和二爷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来作为村里的储备。

    折腾了一个晚上，粮食才算分完，人群终于散去。当旭日升起的时候，祠堂内外，除了那些大车和马匹，已经空无一人。二爷他们老胳膊老腿的早就支撑不住了，没分完就各自回家去了。

    对着这些牲口，唐无病不禁犯愁了，本来在平常，这些牲口车辆都是好东西，可是现在人都吃不饱饭，马匹如何养得起。唐无病吩咐辛成和庄正把马匹拉到祠堂后院去，足足八十多匹马啊，真让人头疼。

    当旭日的光辉撒在唐无病身上时，他只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唐无病拖着疲倦的身躯往家里走，走了两步，就听辛成的声音：“叔，上车吧，我把你的粮食一起送到家去。”唐无病也没有多说，跳上车倒头就睡。

    经过一处院落，里面传来了孩子哇哇的哭声，婆姨教训着孩子：“你个皮蛋，再哭，你十八爷来了拉你上老坟头去，我让你哭。”话音未落，哭声嘎然而止。

    分完粮食的喜庆很快就被出葬的悲痛取代了，三日后，“英雄”下葬，十一家人哭天抢地，唐无病组织了他能想到的最隆重的葬礼，死后哀荣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是一件大事。

    忙完这些事，唐无病来到祠堂，摘下二爷借来的刀，双手奉还：“二伯，刀用完了，还给您。”

    二爷眯缝着眼，笑呵呵地看着他，周围几个老人也笑呵呵地看着他，唐无病举着刀，有些尴尬。二爷道：“无病啊，一直以为你不过是文弱书生，没想到杀伐起来，也是大将气派，果然是我唐家的好儿孙，我那十一弟在天之灵有知，也能欣慰了。这把刀是咱们先祖留下的宝刀，从今天起，它就属于你了。望无病能拿着它庇佑我唐族一村民众。”

    唐无病听着二爷的话，话里话外这把刀怎么感觉不是平常之物。五爷绿豆眼睛孕育着笑意：“无病啊，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这次的事全靠一己之力救了全族人的性命，功在宗祠。”

    九爷收起剔指甲黑泥的解手刀，笑着道：“咱们几个老了，不中用了。无病年少有为文武全才，咱们长峁村唐族的安危就系于你的身上了。”八爷蹲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嗯，每个人都把高帽戴过来，唐无病已经闻到阴谋的味道，果然二爷接着道：“我观察着这几年的光景，天灾**，天下乱象已生。我老了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唐族熬过这场大难，而你不同，有办法，有胆略，这份重担理应由你来挑。我们唐家祖上是军户出身，这把刀是咱们祖上传下来，族长的信物，现在也该传到你的手上了。”

    唐无病惊讶地看着二爷，突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重担，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月，如何能承担起一族几百号人的安危，别开这种玩笑。

    刚要推托，二爷又说道：“我知道，这么个重担压在你身上，而你又眼看要准备大比。所以我们商量了，先让你参与一些族里事务的决策，而真正担任族长一职，就等你考上举人之后吧。”其他几位老人也一同劝说，唐无病实在无法推托。

    唐无病站起来，朝各位乡老鞠躬行礼：“既然如此，这份重担小侄就接着了，只是我还年轻，唯恐力有不逮，一切还需叔伯们担待着。”

    二爷见唐无病不再推托，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好啊，一切有你承担，老夫就放心了。”说着摆摆手，九爷打开祠堂大门，外面一缕阳光透门而入，二爷拉着唐无病的手走出大门，唐无病惊讶地现，祠堂内外已经站满了唐家青壮，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聚拢过来的。

    二爷拉着唐无病的手说道：“从今天起，咱们的秀才郎，将接替老夫成为长峁村唐家的族长，直到考上举人之后正式接任。尔等日后一切都要听从秀才指挥。”

    “好！”院中青壮爆出一阵喝彩，辛成、庄正、庄五、庄河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声音格外大。

    二爷悄悄地走到一旁，唐无病被这个情景搞得手足无措，这辈子都没有做过领导，该怎么办呢，他缓缓把手中的刀举过头，台阶下的青壮爆出更热烈的喝彩。

    好?啊，但这是他惟一想到的动作。庄五辛成率先冲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左右一架将唐无病架起来，庄正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全村青壮簇拥着他们的新族长消失在长峁村狭窄蜿蜒的街道中。

    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马匹，唐无病从中挑出健马十匹留下来，以备村中不时之需，其他的找到平日里经常跟着父亲七爷在做买卖的十六哥唐无水，让他想想办法卖掉。唐无水说，现在边关严重缺马，一匹普通的驽马都能买到三十两银子，好马都得价值百两，这七十匹马着实是一笔大买卖。不过唐无水建议，如今不能这么着急地卖马，如果市场上一下子出现这么多马，肯定被人怀疑。

    哥俩合计了一下，决定兵分几路，无水带几个青壮赶上剩余的马匹过黄河去山西介休临汾等地把马卖了，虽然远点，但好歹安全。卖马挣的钱，也可以顺便买些马料回来。

    二爷的条陈递到县里，也有官差下来调查过，只是这年头胡子比好人多，也没有查出什么端倪，因为幸存者说劫道的是神一元的人马，而米脂巨寇神一元一直没有接受朝廷招安，啸聚万人藏在百里高柏山中，反正查不出证据的烂尾屎盆子都扣在他们头上最合适。

    等忙完这些事，唐无病把庄齐叫到跟前，庄齐是个白净的汉子，长得十分精神，但在唐无病面前完全没有了神采，双手垂下，不敢做声。

    唐无病坐在石磨上，喝着水，里里外外打量着眼前的罪魁祸，隔了半晌才说：“说话啊，怎么哑巴了，撺掇着大伙去拼命时的花言巧语都哪里去了？”

    庄齐偷偷看看十八爷，勉强吐出几个字：“爷，我错了。”

    唐无病心里冷笑，像这样忽悠别人上去拼命，自己却跑得最快的主，要是在军队里第一个就该杀头，可是这里是村子，不能这么干。他变了个脸色问道：“消息你是怎么打听到的？”

    庄齐道：“那日到绥德卖了草鞋，就到茶馆里吃口饭，看到他们一行进了城，本来也没想怎么着，后来竟然碰到了几伙踩盘子的贼寇，于是起了歹心，横竖要被抢，与其让他们得了便宜，不如自己做了。”

    唐无病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踩盘子的？”

    庄齐道：“简单得很，有的装扮成算命先生，可哪有算命先生不算命跟着粮车走了两条街的道理；有的装扮成乞丐，可也不伸手管别人要钱，眼睛一直盯着粮车。我琢磨肯定就是胡子。”

    唐无病仔细盯着庄齐，想不到这个怂蛋竟然有这么强的观察能力。庄齐被他盯得慌，低着头道：“十八爷，您罚我吧。”

    唐无病突然笑笑：“为啥要罚你？”

    庄齐依然低眉顺目：“要不是十八爷，差点连累了大家。”

    唐无病点点头：“知道就好，做这种事不是凭着一股子勇悍就能成的，一定要仔细计划了，你没听过智取生辰纲吗？人家打劫那是有技术含量的。”

    庄齐纳闷道：“爷，啥叫技术含量？”

    唐无病咳嗽两声：“这个嘛，就是深思熟虑，计划周密，设好套子让对方钻进去。”

    庄齐嘿嘿一笑：“这有啥啊，就算他是镇三秦高杰，不也一个照面就被十八爷结果了吗？”

    唐无病眼眉一挑：“什么？你说那领叫啥？”

    庄齐道：“高杰啊，咸阳三秦镖局的镇三秦高杰啊。”

    唐无病咕咚吞了口唾沫，高杰？难道是那辈子历史中江南四镇之一的高杰？抢了李自成老婆的高杰？不会是同名同姓吧，如果真是那个高杰，自己恐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历史。

    庄齐这人虽然怂包，但看上去也能言善辩，观察细密，倒是个人材，唐无病又训斥了他几句，方放他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唐无病心中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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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理水水坝的工作唐无病完全交给了辛成，庄河他们实施，现在每日都有两百人走上工地，用不了五天，水坝的主体工作已经完成，唐无病只是偶尔到河岸边，指挥大家用小石头把大石头之间的缝隙填充起来。.***这样的水坝虽然十分简陋，但对于陕北地区径流量小的河流应该是绰绰有余。

    唐无病终于在一日的夕阳中走到了河滩尽头与塬峁交界处的白色泥土前，他弯下腰，手摸着地上，湿润的，板结的，这是他所能得出的初步结论，可是这里的泥怎么变成白色的呢？突然唐无病脸色一变，难道这是……

    看着水坝逐渐完工，唐无病按照农政全书中的记载，画了一个图形找到木匠唐辛草，辛草看了看纸上的图形，点点头：“没问题，这个翻车，年轻时跟着师傅在葭州黄河边上做过两次，还有点印象。只是这木料？”唐无病让他不用担心木料，河边的旱柳可以随便砍，另外人手不够可以随时找他调拨，并且许他，如果做成了，给他五两银子的报酬。辛草叫声好，带着儿子和徒弟开始砍树开工。

    修完水坝的劳力，一刻也不能闲着，立刻转战到峁上，唐无病跟辛草商量了一下，根据翻车的位置，挖了一个十米见方深一丈的大池子，然后从池子开始，挖掘出一条主灌溉渠道，横贯整个塬峁，通到对面无定河。根据设计从主灌渠，又分出十几条小岔道，向北延伸。唐无病设想，通过水坝提高了水位之后，可以在地势升高到五丈左右的地方再建立一座翻车，根据唐无病掌握的资料，翻车最高的高度也就达到十五米左右，这样一高一低两台翻车，至少可以保证塬峁上八百亩田野得到灌溉。

    安排好这些工作，唐无病再度回到村头的大榆树下，琅琅的读书声重新回到了宁静的山村。分了粮，人心稳定的长峁村村民们，不需要秀才招呼了，第一件事就是将孩子们送到村头大榆树下，唐无病的学堂总算是生源充足了。

    长峁村适龄的唐姓子弟总共五十八名，唐无病还把外姓的孩子一起找来，总共六十九人。每日巳时，孩子们就陆陆续续聚集到大榆树周围，然后一直到酉时方散。上午教数学，下午叫文字。

    唐无病讲课语言风趣，多以故事入手，讲完故事，他又会问孩子们这个故事里让他们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最让他们得到启的是什么。如此这般，孩子们就开始喜欢秀才郎讲课了。

    在这群孩子里，唐无错显然成了孩子头，无他，一来小子先入师门，有点文化底子，二来辈分大啊，所有孩子里只有另外一个是无字辈的，最小的严字辈得管他叫声太爷。唐无错也成为了最好的助教，写字时，唐无病将孩子们分为两班，八到十岁一班，由唐无错带，自己则带大于十岁的孩子。通常唐无错都有办法让孩子们老老实实地在土地上用树枝写字。

    在孩子们之中，唐无病又有了新的现，比如有一天，一个叫唐辛行的十一岁孩子问他为什么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唐无病解释说因为天灾，唐辛行又说为什么没有天灾的时候粮食还不够吃，唐无病这才感到吃惊，摸摸他的头说：“当老百姓要纳粮，可是有的坏官总要想办法收更多的粮，这就叫**，有时候**比天灾更可怕。”

    唐辛行皱着眉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突然咬咬牙：“等侄儿长大了，既要治天灾也要平**。”这话说的唐无病吓一跳，天灾**都要治，那不成了皇帝吗？使不得……

    还有一个外姓孩子叫王喜的，十岁了，什么都爱问，鸟为什么能飞上天，鱼儿为什么能游泳，麦子为啥会长高。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不过唐无病倒很耐心地跟他解答，并鼓励他继续提问，只要他提问，唐无病就给所有人讲解，这也算博物课程。

    孩子读书认字，对于那些几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人来说是天大的喜事，这就意味着说不定自己的儿子有机会也能考上功名，光宗耀祖。每日一早家长们悄悄把孩子们送来，又悄悄地在远处看着，等累了就坐在远处，聊天闲扯，中午把孩子接回去，下午再送来。

    每个家长的脸上都写着希望的神色，每天送来时殷勤地叮嘱：“要好好听先生讲学。”

    每日接走的时候还不忘问着：“今日都学了什么？”

    终于有一天，唐无病招呼那些远远候着的家长们，一起过来听。那些父亲们高兴得从地上一蹦二起，屁颠屁颠奔过来，围着大榆树，或垫个鞋坐在地上，或窜到田垄上，所有人都乐于成为忠实的听众，倾听着唐无病的故事。从那之后，每日大榆树都围着一大帮人，不仅仅是家长，还有闲着无事的村民。听相公讲故事是每日里长峁村最让人期待的事情。

    最让人们奇怪的是，每天孩子们聚集齐了，唐无病就会带领着孩子们做一套特殊的舞蹈，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舞蹈，而是广播体操。唐无病平时在单位，每天十点都要做那么一趟，没办法，这都是领导对知识分子的关心，至于有没有用唐无病不知道。但运动一阵出点汗，孩子们羸瘦的脸上也泛起一点红云。

    本来唐无病是想带这些孩子们跑步锻炼的，但他怕灾荒年这些孩子本就营养不良，万一有一两个给累病甚至累死了就不好办了。

    每天在给村民义务说书之余，唐无病逮着人就问“兄弟、侄、孙子唉，听说过玉蜀黍吗？听说过甘薯吗？”

    “没有……”

    “啥，叔你说的是啥？”

    “嘿嘿，相公说的是啥书啊，这年头书贵啊，买不起。”

    唐无病绝望了，没有玉米，没有甘薯，没有这两样耐旱作物，这地怎么种，荒怎么渡？唐无病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为什么某些穿越者种田种得风生水起，可自己却一筹莫展？

    至于读书，唐无病更是不着四六，最多晚上在油灯下练练毛笔字。那辈子，从六岁开始就被老爹逼着写毛笔字，如是者十年，这一手颜体小楷也算略有小成。唐无病知道在这年头，科举考试，至少需要一笔好字。那么如今他惟一可以做的就是练字，他计划，每天抄写四书五经，抄上几个月，也能把这些古书背下来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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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旱情正在稍稍缓解，唐无病是根据村边两条河的水量作出的判断，虽然没有下雨，但河面宽度至少比他来的时候宽了一米左右，“水库”里的蓄水也明显比二月那会多了不少。

    小小的水库蓄水之后，小理水对岸的王家峁百姓时常过来取水，庄五一开始还想组织团丁把水霸占着，唐无病及时制止了：“水本来就是上天赐予的，咱们不过想办法让它积蓄下来，岂有不让别人用的道理？”

    庄五不敢违背秀才爷爷的命令，只是每天训练完了，就带着一帮兄弟蹲在峁上，得意洋洋地看着王家峁的人汲水，泼皮们吆喝着：“王小二，没有咱唐家筑起的坝，你得喝自己的尿了吧。哈哈……”耀武扬威的样子让王家峁的青壮敢怒不敢言，没有办法，谁让这是长峁村筑的坝，就算人家不给他们打水也是情理之中。唐家丁壮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满足，庄五天天在坝旁奚落着王家的人乐此不疲。

    径流量的增大也让唐无病松了口气，本来截了小理水，他还担心下游的村庄会因为水源减少来闹事，目前看来通过出水口流向下游的水也和那时差不多了，即使多了水坝，也没有影响小理水汇入无定河的径流量，这是一个好兆头。

    唐无病清楚地知道只要挨过今年，明年也就是到了崇祯四年灾情就会减轻，他就有信心活下去。根据后世对气象历史的研究，崇祯年的大灾并不是持续不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有的年景也会缓和。在那辈子，他对比过天灾与流寇活动，现流贼几起几落跟灾荒有莫大的关系，灾荒一严重，景从百姓云集，贼寇势大；而一旦灾荒减轻，贼寇便转入低潮。

    比如陕西旱灾在崇祯三年到四年开始减轻，加上四年崇祯赈灾，陕西贼寇失去了生存的土壤便纷纷渡河西窜入山西，到了山西，一开始应者云集，后来随着灾荒减轻，巨寇王嘉胤、不沾泥、王左挂等几支人马先后被剿灭。这个良好态势一直持续到崇祯五年末，陕西的乱民竟然被基本剿清。

    直到崇祯七年开始，河南全省转入一个新的干旱期。而对比流寇的活动，崇祯七年正好是流寇大入河南之际，驰骋灾区，流民应集，据记载，河南一省从贼者甚众。

    陕西的旱情缓解持续了四年，到了崇祯八年旱灾卷土重来，崇祯八年，西安、延安、榆林和临洮四府出现特大旱灾，次年，波及平凉、巩昌二府。

    而恰好在这一年，流寇坐大，明军名将艾奇能、曹文诏先后败亡。

    而当崇祯九年灾害稍微缓和之后，流寇再度遭遇重创，闯王高迎祥败亡，一直持续到崇祯十一年，这一段流寇陷入低潮期，李自成被打得只剩千把人，张献忠、曹操都俯就抚。这使得明朝还有功夫将洪承畴的边军调出陕增援关宁对抗满洲。

    这个低潮期持续到崇祯十四年，期间虽然张献忠、曹操、李自成等人东山再起，但优势仍在明军一方，期间张献忠遭遇了玛瑙山大败，差点被覆灭。

    可天灾又开始闹了，崇祯十一年至十四年，除汝宁府外，河南各府连续出现特大旱灾。崇祯九年开始，北直隶的气候明显趋旱，崇祯十二年至十四年，旱情展到顶点。崇祯十三年，南直隶普遍遭受特大干旱，崇祯十四年，湖广地区出现全局性特大干旱。于是，流寇再度坐大，直到明亡为止。

    唐无病现天灾的轻重与流寇的兴衰形成惊人的吻合，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真是天要亡大明啊。但无论如何，今年是陕西这个阶段旱灾的最后一年，只要挺过去，之后至少能有三到五年的常年光景，虽然不指望丰收，但至少能有收成，不至于饿肚子。

    当唐无病提出让村里趁着暮春赶紧补种一季春小麦的时候，遭到了大多数人的耻笑，特别是做庄稼做好的辛早心中不以为然，“秀才郎啊，你读的书多，武艺好，侄儿佩服得紧。可这侍弄庄稼就……嘿嘿，这样的天时如何能拔苗？”虽然唐无病已经成为下任族长继任者，虽然他带着大伙抢劫来了粮食。可对于种地，全村的人对他仍然不信任，没办法啊，谁让秀才从没种过地呢？

    唐无病想起了以前学过的一篇课文《一亩试验田》，有时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唐无病扛上锄头下了田垄，他家原来有二十亩旱地，之前没人耕种就佃给了乡亲，两年歉收，早已经有些荒芜了。

    唐无病在村里收拾粪便，平整土地，除去杂草。他的行动引来了学生们的帮忙，十几个的学生一起来帮着唐无病平整土地、除草、施肥，播撒种子。

    就在唐无病播下种子的第二天，长峁村竟然下了一场小雨，虽然连地皮都没湿透，但全村人都惊呆了，这哪里是秀才，简直是神仙，他怎么知道天会下雨？这几天唐无病的家门差点就给踩破了，乡亲们的问题都只有一个，啥时还会下雨。

    唐无病心说自己又不是神仙，谁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但嘴里不能这么说：“辛马啊，我看你还是快点把种子补了，拨撒一颗种子，收获一份希望。”

    庄土他娘当天就撵着辛马下地：“快去啊，别跟着那些个懒汉看热闹，我跟你说，十八叔就是文曲星下凡，老天爷照拂，他种地，天下雨，所以十八叔让你去就快去，决吃不了亏。”

    “拨撒一颗种子，收获一份希望。”这句话立刻成了长峁村的流行语，被小雨淋得神魂颠倒的庄稼汉跟着老实巴交的辛马，口里念叨着秀才的话，扛着锄头下了田。

    木匠辛草终于在二月底建好了第一台翻车，这里的河床离塬峁落差在六米左右，难度并不大，水很轻松就被提到了峁上，在峁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十米见方的池子，水被提上来之后储存在此，然后流入灌溉渠中。

    拿着五两白花花银子的辛草只问了一句：“第二辆翻车是不是立刻动工。”

    看着清澈的河水被提到峁上，原来对秀才还有怀疑的人们再也没有任何疑虑，辛早也默不作声。所有的中间分子都彻底倒向了秀才，不到五天，峁上一半的土地都种下了希望的种子。

    辛成现，当种子都播了下去之后，十八叔又开始忙活起另外一件事，他逢人便问：“咱村里谁会打井？”

    ……

    终于有了第一个评论了，继续互换精彩评论和推荐，咱这里有精待。看过的朋友不妨收藏了，就算把轻车当羊养肥了宰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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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被秀才的问题问得犯迷糊，不是已经有了水车吗？连水都往高处流了，还要打井干嘛？可是大家伙没有一个人敢对秀才提出疑问，干嘛要问，秀才郎无论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人家摆两块石头就能让水往高处流，种了自家的地就能让老天爷下雨。所以秀才做的事都是对的，如有错误，那么一定是别人搞错了。

    只是这次村里人实在没有办法让秀才满意了，因为在陕北这地界，打井是一件高技术活，只有少数人懂打井，而且每一眼水井要打十几丈深，这是一项十分危险且又要耗费很大代价的活，整个长峁村拢共才有两眼水井。据说为了第二眼井，百年前唐家曾经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

    人们经常看到唐无病在塬峁的断崖边徘徊着，看看河滩，又看看地里，谁也不知道他想干嘛。最后唐无病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或许是我搞错了？或许，或许……”终于秀才不再坚持打井了。那些本来准备提着脑袋跟秀才干的青壮们总算松了口气。

    黑夜里，大榆树下已经没有了琅琅的读书声，唐无病掂量着手里的雁翎刀，祖上传下来这把刀的确是杀人利器，重量适中，刀刃在月光之中泛着寒光。唐无病轻轻抚摸着刀刃，这是一把“百炼钢”的雁翎刀。

    “百炼钢”将炒钢经反复折叠锻打变形而制成的钢及其工艺，其特点是反复加热锻打。多次反复锻打可排除钢中夹杂物，减少残留夹杂物的尺寸，从而使其成分趋于均匀，组织趋于致密，细化晶粒，改善钢的性能。古代工匠把“精铁”加热锻打一百多次，一锻一称一轻，直到斤两不减，即成百炼钢。魏晋时期是百炼钢的鼎盛时期，而后一直延续到宋明之际。

    唐无病知道，到了民国时期，我国许多地方仍然在用这种方法打造兵器，比如西北军的大刀队里的大刀。这种方法打造的武器倒是不错，就是太费功夫，通常这种刀是将官们使用的刀，也不知道唐家祖先怎么有办法搞到这么好的武器。

    他也看过唐家其他人的刀，质量和这把没法相比，显然，唐家祖上曾经出过军官。边镇的百姓手里有兵器这一点倒让唐无病十分欣喜，有了兵器就有了基础，日后也能有些其他想法。

    其实在这个时代，中国还有一种相对容易的炼钢方法，就是灌钢法。那辈子，唐无病的杂志专门做过关于中国古代钢铁制兵的专题，对灌钢法也比较熟悉，就是用品位比较高的铁矿石，冶炼出优质生铁，然后把液态生铁灌注到熟铁上，这样几度熔炼，就成了钢。钢炼成之后，以熟铁作刀背，用钢作刀锋，并用动物的尿和油脂?淬火。用?种方法制造的宿铁刀，能一下子砍断胄甲片。在那个时代，灌钢法最兴盛的是在长江流域，其中芜湖是当时大明的冶炼中心。

    这个时代最好的制刀法就是灌钢了，可惜离得太远。如何打造兵器必然是难题，唐无病没主意了，他不是科班出身，大炼钢铁是做不到的。

    唐无病在黑暗中摆了一个姿势，然后缓缓挥出，他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甚是持重，刀来身去，八招刀法已经使完了。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再度挥刀而出，这一次出手加快，刀光剑影中唐无病身影如飞。很快八招刀法又使完了，这是唐无病微微感到有点喘气，看来自己继承的这个身子虽然个子不矮，但还是有点弱，不能跟那辈子相比。休息了一会，唐无病又练了第三趟。走完三趟，唐无病才停手做到树下，喝了口水。

    唐无病非常庆幸，自己带着这八招刀法来到这个世界上，这就是中国抗战史上著名的“破锋八刀”，西北军大刀队的标准白刃武术。那辈子唐无病有机会学到这套刀法，还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在一次采写西北军大刀队抗日的稿件时，唐无病采访了昔日一位西北军大刀教习的传人，了解了昔日在抗战中曾经显赫一时的抗日刀法。

    原来西北军大刀队正式名称是手枪队，由于每人身上背着一把大刀，所以社会上又把它叫做“大刀队”。冯玉祥在张家口成立了“新武术研究会”，研究会中有不少沧州籍武术名家，如马凤图、马英图、王子平、洪立厚、刘鸿庆、王桂林等人。在西北军第二号人物张之江的主持下，马凤图、马英图等人编创成简便易学的“破锋八刀”。

    这八式刀法有八句口诀，一句一刀：“迎面大劈破锋刀，掉手横挥使拦腰。顺风势成扫秋叶，横扫千钧敌难逃。跨步挑撩似雷奔，连环提柳下斜削。左右防护凭快取，移步换型突刺刀。”八刀是典型的双手刀法，融会了古代刀法的精粹，又吸收了军旅拼杀的经验而成。

    从1926年编成下部队训练，到1937年十年间，西北军用“破锋八刀”打过内战，杀过鬼子，特别是长城抗战，一战成名。据唐无病了解，其实长城抗战时大刀队的战绩并没有咱们历史中吹嘘的那么厉害，但确实弥补了我军在拼刺刀中与日军的差距。而且在这段时间内，官兵们又以实战的经验不断改进刀法，使之更加接近实战。“破锋八刀”动作简捷精炼，大劈大砍，迅猛剽悍，极具实战意义，与那些花拳绣腿的武术表演有本质区别。

    采访之后，唐无病一时来劲就向传人学来了这套仅有八式的刀法，原来只想着平时练练强身健体，没想到自己穿越回了明朝，没多久就用这刀法经历了实战，实战证明，破锋八刀还是相当有效，刀法简练，却招招致命。惟一的问题是，雁翎刀是单手刀，和双手刀使用起来还有区别。

    月光如水地泼在地上，唐无病已经三趟一歇，练了三次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出汗，这种汗透背脊的感觉让人感到十分舒畅。

    月光之下，雁翎刀光影森寒，让唐无病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原来心中总是悬疑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自己穿越而不是别人？

    ……

    注意，此书是一个大坑，书友们敢往下跳，轻车一定让你摔得很舒服，收藏推荐来的更猛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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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身农民家庭的他熟悉农村生活，因为工作关系对明末历史了如指掌，又因为逛军事论坛成了骨灰级军迷，甚至还带着一套实战性很强的刀法穿越。这几样条件就如一个个金手指，恰好都是为了这个乱世准备的。

    在经过穿越之初的恐惧之后，唐无病很快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虽然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至少知道这个历史的去向，这如同游戏中打开了全视角，让唐无病心中有底。

    难道冥冥中是命运女神故意挑选了他，一个最适合穿越的人选，将他扔到了这个乱世，到底是不是一次巧合而已？

    唐无病不知道，但生存的压力却实实在在，眼前所要做的一切都归根到一条，活着。不容易啊，流寇、天灾、再加上若干年后的满人入侵，这些都是一道道套在自己脖子上正在收紧的绳索，挣脱，唐无病要玩命挣脱。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卑微，可以无耻，可以冷血，他会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神挡杀神，遇佛灭佛。

    历史或许有很多分支，但只有皎洁的月光才是永恒的，对于唐无病而言，只有活着才是永恒。唐无病凝视着空中那熟悉的月光，胸中一股浊气吐出，只感到身体充满了热量，他举刀过头，仰天长啸。

    突然黑暗之中传来声响，唐无病赶忙收声，望着黑暗之中警惕地问道，“谁？！”

    “我！”只见黑暗之中蹭出一人，唐无病一看，原来是唐辛成。

    唐无病问道：“辛成，怎么是你？”

    唐辛成乐呵呵道：“叔，上次劫道，您老的刀法我是看在眼里馋在心头啊，虽然简练但十分有效。不知叔能不能也教教咱。”

    唐无病抬眼看看辛成，只见这小子个头不小，也有一米七的样子，而且眉清目秀，身体强壮，看上去倒是个练武的好把式，问道：“你真想学？”

    唐辛成笑着道：“可不是真的吗？让我拜师都行，说实话，叔给孩子们教书，我还想跟着学呢，可我这么大了，实在不好意思，不如就跟叔习武吧。”

    唐无病想想也好，在这个乱世，教给他一点武艺，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救他一命呢。想到这，唐无病点点头：“好吧，拜师就不用了，这几招也不复杂，几天就能上手。”

    先，唐无病将八句口诀教给唐辛成，这个侄儿还算聪明，唐无病只教了三遍，他就背熟了，然后唐无病慢慢地将八式演练一遍，唐辛成神情严肃在一旁紧紧盯着看。然后唐无病一招一招地教他。这孩子记性不错，身体协调性也好，很快已经学了两招，看来祖宗的传统没有扔掉。

    见唐辛成把两招练得有些模样了，唐无病招呼他回村休息。唐辛成觉得不过瘾，还想继续学，唐无病嘿嘿一笑：“莫要贪多啊，贪多嚼不烂，刀法这玩意一凭熟练，熟能生巧，熟能加快。对敌的时候，一是熟二是快，你要将刀使得跟自己手臂似的才差不多。这刀法总共八式，你不如熟练了两招再学，总共也不会花多长时间，所以不必着急。”这话就是当初自己那半个师傅的原话。

    想来也是，唐无病学这八式总共用了一周时间，之后就是不停地练习，直到滚瓜烂熟，只是熟练和杀人时两码事，第一次上战场，如果不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唐无病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刀法能挥多大的作用，不过经过一次实战的洗礼，对于圆熟地掌握刀法，唐无病更多了几分把握。

    有了唐辛成这个徒弟，唐无病决定把盘桓在脑海里良久的一个想法付诸实施，长峁村两百多号青壮，这样一笔人力资源在这个时代可是一股不容小视的力量，上次劫道，唐无病现了长峁村青壮两个特点，一个是敢战，百十口人就敢拦路抢劫，第二个就是缺乏组织，都是乌合之众。而且绝大多数上过战场杀过人，如果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加以训练，说不定也能保着一村的平安。

    第二天，唐无病找到族长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谁知道二爷没有任何意见：“无病啊，你是下任族长了，一切都你说了算。”虽然同意了他的打算，但二爷仍不忘提醒他别忘了八月间的秋闱。

    有了乡老们的支持，唐无病召集来村里的青壮，向他们说明了目的：“天降大灾，兵荒马乱，咱们如果不抱成团，也活不下去……”

    “十八爷，您的意思咱们一起去高柏山入伙？”唐无恨心直口快说了出来。

    “十八叔，你说吧，怎么干，反正都活不下去了，入伙就入伙。”下面一片附和声。

    不过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不行啊，听说许多山头都招安了，碎金镇的入云龙王大舌头也回了乡，入伙不是时候。”

    唐无病使劲拍巴掌：“我说你们都静一静好不好，谁说入伙当贼？”

    庄五站起来，吼了一嗓子：“都别说话了，听秀才爷的。”乱糟糟的场子终于肃静下来。

    唐无病道：“咱们是老百姓，最恨就是抢粮食的兵寇，如果咱们去当了贼也去抢其他百姓，你说说那不是自己得恨自己了？圣人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这个道理。”

    庄正点点头摸摸胡子道：“你们这群混人就知道当贼抢劫，瞧瞧人家秀才爷，抢也能说出道道来。”

    唐无病又摆摆手示意大家静下来：“我的意思是咱们组织起来，练团自保。”边镇团练是大明朝的老例，每当有边衅，起了贼寇，朝廷都会降旨命边镇农民练团自保，只是现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随时准备逃荒，谁还有力气练团。

    唐无病继续道：“就如那日的事，如果大家伙是有训练，有指挥，有计划，抢起来不也容易些吗？”

    庄河眨眨大眼睛：“叔，不是说不抢吗？”

    唐无病瞪了他一眼，这厮学得倒快：“不抢是不抢老百姓，不抢穷苦人，那些贼寇呼啸山林，蹂躏乡里，咱们练团就是要跟他们斗。”

    庄五霍地站起来嚷嚷着：“秀才爷您就别说了，咱们能不听你的？怎么做你就吩咐吧，不服的还有老五的拳头伺候着。”听他说完，人群中一阵哄笑，大家七嘴八舌让唐无病吩咐。

    史书上总说秦地民风剽悍，历来是各个朝代精兵产地，果然不虚，练团自保连动员都不用。于是唐无病让大家自觉报名，规定无论唐姓外姓，都以自愿为原则参加，不参加的也行，但要负责后勤工作。

    当场报名的就有二百多人，唐无病集中在十八到四十之间挑选了一下，选出了一百七十人，其余选不上的还唉声叹气的，唐无病跟大家规定，日后每日卯时，都要到村口晒麦场集合参加训练，如有迟到缺席的，得打屁股。

    另外唐无病还集中了四十八个十四到十七岁刚刚成丁的少年组成了少年团，每日也跟着大人出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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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三年三月初五，长峁村的团练算是开张了，二百多名长峁村青壮卯时全部聚集到了晒麦场。天蒙蒙亮，风儿还似刀割一般，可周围已经来了不少*妇女老幼，他们挤在一起，抻着脑袋，看看长峁村百年来第一支民团。

    唐无病走到一辆大车上站稳，清清嗓子对着晒麦场中横倒斜卧的团丁喊道：“都给我站起来。”下面的人嘻嘻哈哈地起身，看着这些鸟人的样子，唐无病直想吐血。麦场周围围着一圈男女老幼，大家新奇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父兄。

    “今天咱们长峁民团正式成立了！咱们将肩负起保卫乡里的重任，所以有点事要给大家交待交待。”唐无病提高嗓音，嘈杂的场面才逐渐安静下来。

    唐无病神情严肃，目光在麦场中扫了一圈：“就你们这样，上了战场也是个死！”死字一出，台下彻底鸦雀无声了，秀才说的是实话，上次差点全军覆没。

    唐无病道：“所以，咱们今日成了团，也要有点规矩，多了你们不明白，只有三条。”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块木牌，上面一张宣纸写着三行字，“第一，军令如山，第二不欺压百姓，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唐无病琢磨着这练兵自己是外行，但军队怎么说不过“令行禁止”四个字吗？所以一上来必须有点规矩，他能想到的就这三条。

    庄五率先喊道：“秀才爷爷说啥是啥，咱听着就是了。”跟着是一群附和的声音。

    庄河个子不高，在人群中露出一张脸问道：“爷，啥意思跟咱们讲讲？”

    嗯还是这孩子实在，不像庄五那么会拍马屁，唐无病回身指着木牌上的字：“第一条，军令如山，这个可能你们都听过，行伍间无规矩不成方圆，进退之间都由命令约束。

    为什么必须听命令呢？这是因为，军队是由每个个人组成，听同一个命令做同一件事，你不听命令，可能导致事情做不好，更严重的会导致他人的伤亡。所有人一同听命，咱们就能拧成一股绳。就如那日，如果不出现逃跑的，咱们就不会溃败。明白了吗？”唐无病将道理深入浅出地说出来，团丁们就算再傻也能听懂了。

    “明白了！”回答得稀稀拉拉。

    唐无病厌烦地喊道：“是吃不饱还是早上拉稀了，声音太小，听不到！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听不到！”

    “明白了！”最后一次，所有人使劲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第二条，不欺压百姓，这个不必多说，昨天已经讲过了，欺负百姓就是欺负自己，你想自己恨自己吗？那就去欺负自己试试。”说完，台下传来一阵哂笑。

    “第三条，一切缴获要归公，咱们都是长峁村出来的，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大家都是兄弟，上了战场，惟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兄弟。兄弟是什么，就是一个碗里吃饭，一个茅坑拉屎，一起面对生死的关系。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所以战场上收获的无论是敌人的级还是财物都要归公，按照功劳分配。

    另外，如果在战场上，大家光顾着抢东西了，还怎么追杀敌人？所以以后所有缴获都有人统一收获，统一分配。这一条大家有没有不明白的？”唐无病对于这条十分看重，旧时军队打仗的动力就是抢东西，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追击敌人时，都顾着抢战利品，仗就没法打了。

    到了明朝就更加如此，明初还是以表现与级并论，后来武官渐渐受文官压制，表现如何是在战场上见分晓，文官们有几人能上得了战场，得武官说了算。文官们一想那哪成啊，得将论功的权力拿到自己手里，检验级吧，这个文官是可以办到的。于是久而久之，明朝的军功都以级计算。

    重文轻武的传统沿袭百年，这里面的是非曲折可以写成一篇论文，唐无病下决心非得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不可。

    对于这条，团丁们更是没有意见，那日分粮食银钱，唐无病分得十分公平，甚至连自己当了功的，也不愿多占，只是跟辛成他们算次功而已。

    唐无病将这手中木牌举过头顶：“咱们的队伍才开张，规矩多了你们记不住，明日我就着人把三条刻在石板上，你们每个人都得记牢了，如有违反，可要受惩罚，明白了吗？”

    “明白！”又是一阵吼声，唐无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反正当兵的先要学会吼，岳武穆不是说过吗，什么是好兵，好兵就是“上得战场，拿得住枪，口中有唾，便是好兵”唐无病觉得这些青壮离着好兵真是差大老远了，所以干脆让他们学会大嗓门，在战场上，叫喊本身就是让人壮胆的灵丹妙药。

    唐无病给团丁们树立起一个榜样，命令该短促，回答要有力，听到命令后只需要回答“明白”或“不明白”，除此以外不许有第四个字。就这么简单的话，长峁团练说了整整一个月才象个样。

    “哪边是左？”唐无病烦的只想打人，教了五天了，还有人分不清左右。被问到的团丁举举左手嘿嘿傻笑。

    唐无病吼道：“那你刚才为什么先伸出右脚，我说了一百遍了，齐步走之后是先出左脚。再看一遍！”说着又给这一派团丁示范了一遍。

    “好了，你们再来一遍，”唐无病强压着心中的烦闷，“听口令，齐步走，一、一、一二一。”

    天啊，那个团丁还是先伸出了右脚，唐无病的耐心已经突破了极点，气的他快跑两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你真是猪八戒他妈，笨死了！”那团丁摔在地上，赶紧站起来，立正站好，脸上的傻笑已经消失了，一脸敬畏地看着唐无病。

    唐无病指着他骂道：“你个混球，再走一遍，要是错了，鞭子伺候。来，齐步走，一、一、一二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被打过的跟猪那么蠢的团丁终于先迈出了左脚。唐无病气得一个劲掰着手指关节，难道真是不打不成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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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第二天开始，唐无病手里多了一条鞭子，在训练场上晃悠着，看到哪个屡教不改的浑球，上去就是两鞭。.没想到，棍棒在训练中的确有用，自从唐无病手里拎着个鞭子在晒麦场里晃荡之后，这些愚蠢的团丁们区分左右的能力明显加快。

    按照唐无病的计划，新兵训练将维持一个月，每天先练半个时辰的体能和队列，先绕着山跑两圈，然后练队列。纵然在鞭子之下训练度加快，可光让大家分清楚左右就用了半个月，看来大明朝的百姓素质还是好点，因为在那辈子一名大英帝国训练印度土兵的军官在日记里说过，光让土人认清左右就得花半年时间，当然这有些夸张，但足以说明那个时代土人的素质。

    练完体能队列，就练一个时辰的“破锋八刀”，哪个年轻人不喜欢舞刀弄枪，这个就成了所有人最喜欢的训练项目。

    学会这八刀不难，花了十日左右的时间，连最笨的那个也能把整套刀法舞下来。然后唐无病挑出使得好的人，让他们分别给不同的团丁一点一点细抠每招每式。上手很容易，但要做到刀如臂指，那还要花很长的时间。

    训练之余，唐无病教大家唱歌，雄壮的歌曲在军队中的作用十分重要，特别是当人感到士气低沉的时候，特别累的时候，军歌可以提升士气鼓舞精神。

    唐无病教的都是精选过的，比如“团结就是力量”，这种歌唱出来能够让人团结，振奋士气，适合行军的时候歌唱。

    当然不能少了“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战友之间互相召唤、互相鼓励，舍生忘死、同仇敌忾。这是一慷慨激昂的从军曲！

    另外还有“走西口”之类情深款款的，西北民歌悠扬情深，可以纾解将士们思想的情绪。

    团丁们哪里知道歌词的含义，只有囫囵吞枣强记下来。这些西北大汉们都有吼秦腔的底子，唱起这些歌来倒也雄壮，比如“走西口”这种婉约派歌曲到了西北大汉们的嘴里倒别有一番风味。

    团练形成了这样的传统，每天训练空隙，各哨就展开拉歌活动，一来解乏，二来增强团队的凝聚力。西北出民歌，果然名不虚传，比如辛成就是吼秦腔的一把好手。他一张嘴，可以盖过一个哨。

    团练成为整条村子的榜样，他们传唱的军歌，很快就在村里成为了流行曲，学生们甚至小姑娘家平时也都哼上两句，音乐的作用很快显露出来，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上午团练，下午教学生，唐无病整天充实得要死，孩子们嚷嚷着要跟父兄们一些学刀，被唐无病严厉禁止了，他给孩子们下了规定，不过十四岁的不许参加军事训练，之前要好好读书认字。在他的心目中始终觉得，打打杀杀是没办法的事，而孩子们读书识字扩大知识面才是一族的未来。

    经过一个月的基本训练，长峁民团总算有点规矩，队列也勉强参差不齐地成行成列，刀法也已经逐渐熟练。对此唐无病已经相当满意了，虽然拉上阵和正规军打肯定不行，但起码他们已经有了一点军队的模样。

    三月中旬，七爷唐保库和唐无水也拉着十车粮食和草料回到了长峁村，七爷在城里买了四十石粟也就是小米，没敢多买，实在太贵了，已经涨到三钱银子一斗粟。而唐无水的买卖则做得不错，这次总共卖了六十匹马，得了两千三百两银子，唐无水拿出五百两银子，购了四车草料两车粮食拉回来，还剩下一千八百两。唐无病拿出一百两给他和带出去的十个青壮分了，作为奖励。唐无水说这一路上也不太平，光是遭遇劫道就有七八次，有三次被迫用粮草买路才得以过去。

    唐无病琢磨着手里总共有两千四百两银子，也可以做点什么了。他就和无水商量，让他再跑一趟河东，这一趟交给他一千四百两银子，要全花出去，分别购买铁、粮草等物品，反正银子是越来越不值钱了。还特地从没有入选团练的青壮里找了二十个交给他。

    基础训练结束后，唐无病把手下人马进行了编制，最基本的作战单位是什，十个人包括什长一人，什长多为上次劫道作战中表现英勇以及训练中表现出色的人，比如当天跟着自己玩黑虎掏心的十二人都成了什长。五什为一哨，步兵一哨五十人，另外有二十人一哨的弓手，主要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猎户。

    唐无病兼一个步哨的哨长，另外两个步哨由唐辛成和唐庄五为长，庄正统帅二十人的弓箭手。另外少年们也组成了一个哨，由唐庄河率领。

    编制完成后，唐无病开始让步哨进行五十人的方阵训练，进退回转，分合转向。团丁在基础训练阶段只会单列前进后退转向，一旦变成五列方阵就乱了阵脚，一个向后转，起码得有十几个人撞在一起。

    唐无病苦想了两天，把记得的所有训练方法融会贯通，总结出两招，一个是加入鼓点控制，这个好办，陕北是腰鼓的故乡啊，唐无病从每个哨里选出五个会打腰鼓的组成腰鼓队，找来一个行家里手，按照前进后退编成不同节奏的鼓点。

    另一个办法是，每个人保持两米乘两米的间距，一开始横竖都用棍子绑起来，一旦有人乱了步点甚至会整排摔倒。乡人憨厚，也能吃苦，加上皮鞭的伺候，摔个几次之后，步伐也就逐渐能踩上鼓点了。

    就这么练了一个月，想不到这群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能齐整地走出方阵队形。唐无病特地组织了阅兵仪式，让全村的乡老，妇孺检阅。在隆隆的腰鼓声中，分列式开始了，四哨人马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乡亲们面前，“勇士们好！”“乡亲们好！”，“勇士们辛苦啦！”“为乡亲们服务！”雄壮的口号回荡在小小晒麦场上空。

    外行看门道，二爷拈着胡子饶有兴趣地进行检阅，在他眼中自家子弟已是一支劲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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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仗这玩意讲究的无非两条，一是庙算，何为庙算，就是先尽最大可能获得敌人的情报，诸如主将脾性，兵员构成，兵力部署，作战计划等等。.”打谷场上，唐无病给什长以上的军官们召开讲习课，他认为成军之后，这些下级军官们将成为未来团练的骨干，无论如何都应该懂一些兵法，他自己虽然也是门外汉，但纵横军坛这么多年，总能在历史的经验中总结出一点东西窃为己有。

    庄正举手，唐无病示意他说话，“爷，主将脾性和兵员构成管打仗啥事？”

    唐无病道：“关系大了，不同的人脾气性格不同，打仗路数就不同，比如你庄正为将，肯定十分勇猛，但勇猛之余会有些鲁莽。我对付你肯定会避开锋芒，在旁窥探寻找你的弱点，给予沉重的打击。再比如辛成，他打仗肯定四平八稳，这样一来反而弱点不会很多，但进攻方面就不如你厉害。总之每个人打仗都和自己性格有关，研究敌人将领的性格，会有助于你找到对方的弱点。”

    庄正被唐无病刺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唐无病接着讲：“了解了对方的情报之后，就要根据双方力量对比、天气、地形等等因素，将战斗纳入自己设想的地域，按照自己熟悉的方式进行。你们要牢记一点，打仗就是让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反过来就是让敌人越不舒服越好。比如就拿劫道的事说吧，咱们没有组织冲到大路上跟他们进行当面对抗，那肯定吃亏，对付这种训练组织比咱们好的敌人，只能用奇招，就是偷袭。不过偷袭不是万能的，归根结底还是要有组织，有训练。”

    唐无病深入浅出的教导让在座的下级军官们连连点头，唐无病接着道：“打仗第二件事更简单，就是号令统一，这个过去跟你们说过了，之前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就是围绕这个进行，全军进退必须如手臂一样自如，没有撤退的命令，就算全部战死也得守住；没有进攻的命令，就算对面只有一个人也不能擅自进攻。说到号令就是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所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打仗前后，作为下级军官一定要多提意见和总结，但一旦下了决心到了战场上，必须听从上级的指挥。”

    唐无病正陶醉在为人师长的满足感之中，说的唾沫星子乱飞，就看远处跑来一个人，慌里慌张地离老远就喊着：“十八叔，不好了！”跑来的是辛马。

    唐无病站起来喝道：“辛马，别着急，有啥慢慢说。”

    辛马气喘吁吁地吞了几口唾沫才道：“下游，下游孟家岔，来了三百多号人，说咱们截了小理水，断他们生路，正在毁坝呢。”此言一出，整个晒麦场一片轰然，坐在地上的什长们纷纷起身。

    唐无病同样吃了一惊，连忙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辛马道：“就刚才没多会，还打伤了咱们两个使翻车的兄弟，现在一伙人正在毁坝。”

    唐无病一手拽过身边的雁翎刀，对下面命令着：“全体都有，集合，鼓手……”平时大家一听这个命令立刻全体行动，可今天却没有动静，大家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唐无病喝道：“快啊，集合。”

    庄五搓着他那蒲扇大的黑手，神情尴尬；庄正脸色难看，使劲摸着胡子；辛成的笑脸已经消失了，看着唐无病小声道：“十八爷，咱们怎么办？”

    唐无病十分奇怪他们的神情为什么这样：“怎么办，能怎么办，咱们自家的坝怎能让他们毁了，去把孟家岔的人打跑呗。”

    庄五搓着手道：“爷，孟家岔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村子，他们，他们人多。”

    唐无病惊讶地看着平时干什么事都咋咋呼呼的庄五：“你们这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今天是怎么回事？都怂了？”听到这话，庄正脸色更红，只是脚下还是没有行动。

    辛成低着头，嘴上嚅嚅：“去年这会，咱们跟孟家岔打过一仗，伤了十几个兄弟。”

    唐无病一听这话，突然想起了抢劫前的一幕，庄正在那胡吹，被辛成挤兑了一句，好像就提过什么孟家岔，心中有些明白了。

    庄五又道：“十多年了，孟家岔跟别的村打仗从没输过，他们族长家五个儿子号称孟家五虎，手底下功夫都硬得很。”说到最后，怯懦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如此，孟家岔或许是这十里八乡比较大的村子，在村级械斗中保持了长胜不败的战绩，怪不得平日里看上去凶悍的长峁汉子们也有点打蔫。

    唐无病扫视场中众人，心中有些着恼，一支经过训练的队伍，竟然出现了怯懦，这样的人怎能上战场。唐无病背着手狠狠地盯着团丁们：“好啊，既然大家都怕死，那就戳这等着吧，等他们把咱的坝拆了。”看着唐无病这样，下面的青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唐无病自言自语道：“平日里一个个凶狠斗勇，老子天下第一，现在看不过是一堆怂包。行，你们都站着，我去为我娘拼命。”唐无病拿着刀，拍拍身上的尘土，转头要往河边走。

    场中众人一阵扰攘，庄河喊道：“爷，我，我跟你去。”庄正提刀，一跃而起大喊一声：“十八爷，庄正随你去。”团丁们有的也拿起了刀，只是脚步没有动。

    唐无病停下来转身对着众人：“咱们为什么要练团，为的就是保护乡里乡亲。现在孟家岔的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正是需要咱们挺身而出的时候。”

    团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头不语。

    唐无病狠狠道：“这坝是咱们筑起来的，没了坝，就没有水，没有水就没有庄稼，没有庄稼咱们还怎么活，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儿女，想想你的兄弟姐妹！长峁的汉子们，抬起头！你们是不是孬种！”

    “不是！”“不是孬种！”有一半的人喊着。

    唐无病将嗓门提到最大：“对，我不信长峁的汉子是孬种，大家都有手有脚，凭啥怕了他。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兄弟姐妹，跟他拼了！”

    下面顿时应者云集：“拼了！横竖是个死，跟老孟家的拼了！”“拼了！”

    唐无病一摆手：“咱们是团练，他们是乌合之众，报仇雪恨，就在今朝！鼓手擂鼓！”说着缓缓握紧拳头举过头顶。

    腰鼓手出列，一阵密集的鼓点，辛成、庄正、庄五依次列队，握拳过头；各什长在哨长身边排成纵列，握拳过头；下面的团丁们一阵混乱，纷纷寻找着自己的什长。忙活了好一阵，队伍集合完毕。

    唐无病拔出雁翎刀在空中绕了一圈，缓缓指向小理水方向：“目标水坝，长峁团练前进！”进军鼓点响起，五列纵队朝河边进。

    ……

    深夜12点次冲榜，轻车和唐无病急需大伙支持，收藏只有2oo多人，但2oo人怎么了，唐秀才刚开张不也这点人，谁说不能成大事？记得了晚上12点1o分过来投票，完事在授精贴留爪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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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堆满了河谷的孟家人，孟庆龙的心情不算差。天总是不下雨，村里的人们快活不下去了，乡民天天嚷嚷着逃难，可他们家有百亩水边地，家大业大，如何能说走就走。当得知长峁村建起了水坝，孟庆龙立刻有了主意，虽然他并不觉得水量减少了，但这是转移视线最好的办法，他们兄弟几个很轻易地将矛头转向了长峁村。

    “快，快把坝拆了，一会搞完就杀到他长峁村，让他赔偿咱们粮食。”孟庆龙扛着一把砍刀在河滩上走着，吆喝着大伙干活。

    一个青壮指着翻车问道：“叔，这玩意怎么办，砸了吗？”

    孟庆龙想了想，摇摇头：“这东西有用，找几个懂木匠的拆下来运回去。”

    说话间，峁上望风的小伙对孟庆龙喊道：“大哥，长峁村的人来了。”依稀间传来了阵阵鼓声。

    孟庆龙身边一个剽悍的汉子嘴边露出一阵狞笑：“哥，没想到老唐家人还敢过来，这会可有的一打了。”

    孟庆龙冷笑两声：“怕的就是他们不来，庆豹，你去招呼人手，咱们上去会会他们。”

    唐无病带着团丁朝河边走，庄五神色难看，口里嘟嘟囔囔：“这哪能打得过，孟家那些人武艺都很好，打不过的。”

    唐无病回头瞪着他：“住嘴，你个怂蛋。”

    庄五停了停，又小声道：“爷，真的，孟家五兄弟可厉害了，你老小心。”啪，一刀鞘砸在庄五头上，终于不敢再嘟囔了。

    队伍走到离河边还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鼓声变化，队伍乱糟糟地调整着阵型，三个哨摆成五列横阵。

    看到峁上除了一个望风的，却没有孟家的人，唐无病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不在峁上守着，露出这么大个空挡？唐无病不容细想，连忙招呼庄正的弓哨向山崖边上冲过去。看到长峁村的人气势汹汹地跑过来，那名看风的孟家青壮，翻身下峁报信去了。

    等二十个弓箭手来到峁梁的边缘，唐无病探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河谷中堆满了人，乱糟糟的，有的在几个头目的指挥下聚集成几团，有的还在拿着锄头翻铲捣毁堤坝。足足好几百号人。

    唐无病转头说了一句话，让庄正终身难忘：“你们就被这样一群草芥收拾了？”

    庄正憋红着脸，一言不，唐无病对着身边的弓手：“还愣着干嘛，几百个靶子在这，给我射啊。”

    孟庆龙好整以暇地整理着队伍，“都快点，一会冲上去把长峁的怂包们都砍了。”

    正说着话，一溜人出现在了峁上，孟庆龙顺着别人的手看上去，只见二十个弓手一字排开，他心里一紧，长峁村这群废物什么时候把猎人组织起来了。连忙挥舞着刀喊着：“快，给我冲……”

    “嗖……”话没说完，一箭插在自己肩膀上，孟庆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庄正一跺脚，如果不是他最后身子晃了一晃，这一箭足以要他性命。射中那个最高大的人，长峁弓手一阵喝彩，纷纷拉开弓箭朝下面泼洒箭雨，这么密集的人群，根本不用瞄准。

    唐无病回身朝百米外的阵势招手：“来啊，都过来。”腰鼓响起，阵型开始朝峁梁边缘处压过来。

    乱糟糟的河谷里，孟家岔的青壮四处寻找着遮蔽，虽然仅仅二十个弓手，但已经足以让对方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狂怒平息了一点，庄正才放下弓对唐无病道：“爷，咱们射死这么多人，怎么办？”

    唐无病冷笑一声：“你说他们是什么人？是孟家岔的还是贼寇？你怎么知道孟家岔的青壮有没有投了神一元，他们是不是想来劫掠咱们村？”

    庄正被唐无病这么一说，顿时醒悟过来，是啊，这里是长峁村地界，他们站在看家护院的立场上，孟家岔的人打上门来了，说破大天去也是孟家理亏，唐庄正立马扯着喉咙大喊：“贼寇犯我长峁，兄弟们不要留情。”

    孟家岔的青壮只躺下二十多人已经崩溃了，扶着伤者，背着死尸朝下游逃跑。孟家几兄弟背着受伤大哥，混杂在人流中。做梦也没有想到长峁村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多的弓手，而且自己为什么那么愚蠢没有在峁上列阵保护河谷里的人。

    看着对方逃跑，唐无病命令，下去追杀一路，唐无病特地打了招呼：“孟家五兄弟不是很厉害吗，把这五个人都留下，最好是活捉，别伤了他们性命。”

    步哨的人马从各条小路冲入河谷，不需要阵型，不需要战术，只需要追杀，孟家五兄弟，那是几乎每个长峁青壮都认识的，去年那次械斗五个人加起来至少伤了十个长峁青壮，哪里能让他跑了。

    唐无病蹲在梁峁上，怪不得那辈子警察会对黑社会那么在乎，有组织的打手就是比没组织的打手效率高，经此一战，唐无病心中有底了，至少自己这票人马，已经有了点民兵的摸样，不再是一批只会拿锄头蜂拥而上械斗的农民。

    唐无病点着河谷中一片狼藉对庄正道：“看到了吗？一次把他们打怕了，从今往后，孟家人见到咱们腿肚子都会打颤。”

    五兄弟伤了三个，生擒了两个。其他的弃械投降的，还有百十号人其中死伤者不下十人。孟庆虎、孟庆彪是两个身上没伤的，被带到唐无病面前，两人昂挺胸站着怒目而视瞪着坐在中间的年轻人。

    唐无病擦拭着手里的刀，看都不看站着的两人，庄五瓮声瓮气地吼着：“跪下！”两兄弟不听，年纪大点的那个还一个劲冷笑。

    唐无病冷笑一声：“打！不服就打。”

    唐家青壮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孟庆虎还能支撑，可孟庆彪就扛不住了，打了几下便开始讨饶。孟庆虎一边抱头一边骂着：“老五，你个怂蛋，哭什么哭，啊……”

    唐无病冷眼盯着他，摆摆手让大家停下来：“庆虎是吧，你什么时候从了贼？”

    庆虎瞪大眼睛，不明白唐无病说的什么：“我，我什么时候从了贼。”

    唐无病嘿嘿一笑：“你不从贼为什么要抢我们的粮食？”

    庆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什么时候抢你们粮食了？”

    唐无病一拍桌子：“河滩地上几十亩水田，你们不抢粮食来这里干什么？”

    庆虎怒道：“是你们的坝挡了水。”

    唐无病哼了一声：“放屁，那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我是秀才，比你讲道理。”

    这句话让庆虎无法回答，噎在当场，半天才道：“你，你强词夺理，分明就欺负人。”

    唐无病哈哈大笑：“欺负人吗？这年头，拳头硬的才能欺负人。去年孟家欺负长峁村的时候，我们可没说过这话。”说罢扬长而去。

    ……

    说好啦，一会晚上12点过，还有一节更新，冲榜时刻轻车可巴巴地等着大伙一拥而上，用票票砸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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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新书第一次冲榜，坑是挖下了，书友们得帮着一起填，您就抬抬手点几下鼠标，这可是决定轻车未来命运的票票啊！上了封面的新人榜，那能招来多少书友一起帮着填坑，想起来都美，三老四少拜托了！――

    第二天，一个孟家岔的青壮拿着一封书信找到了二爷唐保长，二爷看着信，眉头深皱：“你们族长说，咱村的人把你们的青壮给打了，还死了十口人？没有这事吧，怎么咱村秀才说是贼寇跑到小理水抢庄稼啊？”

    青壮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没有啊，没有啊，的确是咱们村的人，族长五个儿子还被抓了，不是贼寇啊。”

    二爷抚摸着山羊胡子道：“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跑到小理水来，孟家岔离长峁有三里地吧。”青壮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来拆堤坝的吧。

    二爷冷笑道：“咱们两村自从去年生点误会以来，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我想孟家五兄弟也不会贸然前来生事，肯定不会是孟家的人，一定是贼寇过来抢粮。这样吧，你回去跟孟老三说，我们这里的贼寇明日就解往县城，你回去吧。”青壮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唐无病才从里面出来，二爷一脸无奈：“无病啊，我看还是算了吧，孟家死了十口人，咱们也没有吃亏，如果搞大也不好收拾。”

    唐无病一脸恭敬道：“二伯，他们去年把羊放到咱们村的地上啃庄稼，咱们不过打死两只羊，却被他们打死打伤了十好几口人。无病一定要为长峁村出这口恶气。此事二伯不用担心，无缘无故，孟家岔打上门来，事情生在咱村地界，就算把他当贼寇办了，孟家岔也放不出一个屁来。再说了，这宗族械斗的事，整个陕北一年不知道生多少，官府从来睁一眼闭一眼的，上次咱村死了三口人，官府最终又如何？还不是赔几石粮食了事。”

    二爷叹了口气，“那这事就交给无病了，一定要处理好。”

    下午，孟家岔族长孟冠三亲自来到长峁村求见二爷，二爷推说身体不好，让唐无病出面。

    唐无病把孟冠三请进自家院里，唐无病拱手道：“孟三爷，小侄有礼了，不知道三爷前来所为何事。”

    孟冠三心里只想把眼前的人一刀给劈了，但自己五个儿子被对方捏着，实在不好动怒，只能陪着笑脸道：“秀才郎啊，昨日之事都是几个犬子的不是，我是完全不知道的，否则我先就打断他们的腿。一切都请秀才郎多担待着，老夫在此赔礼了。”说着站起来就要叉手行礼。

    唐无病连忙上前扶着：“三爷，这是如何说话，折杀小侄，折杀小侄也。”

    孟冠三起身道：“秀才郎啊，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放了孟家的人吧，如何？”

    唐无病道：“照三爷的说法，昨日袭击本村的贼寇，是你们孟家岔的？”

    孟冠三听着唐无病还是死死咬着贼寇二字，差点没有气得背过气去，“秀才郎，你是懂道理的人，我们孟家世代良民，怎么会从了贼寇呢。那些都是我们孟家子侄，都是良民啊。”

    “良民？”唐无病坐回椅子上，冷哼一声，“拿着刀枪来到我们村，打伤长峁青壮的叫良民？三爷，我尊重你称你一个三爷，你的子侄可是好几百人拿着刀枪前来，毁了我们的堤坝，拆了我们的翻车，抢了我们的庄稼，请问这就是你们村的良民？”

    唐无病一番强词夺理的话一下子将孟冠三噎着，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正说着，院门吱呀一下打开，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走入院子。

    唐无病连忙起身行礼：“九伯，您老来啦，快坐，快坐。”

    九爷看到孟冠三连忙行礼：“呀，这不是三哥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孟冠三顿时面红耳赤，但九爷总算如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抓在手上，一股脑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九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一把解手小刀剔着手指甲里的油泥：“无病啊，三爷当年跟你九伯一起到延绥镇服过徭役，也算是老哥们儿了。这场误会我看是不是能解开呢？”

    唐无病不敢坐下，在一旁垂手站着，听到九爷这么说，连忙道：“九伯，你也知道，孟家的人一下子来了好几百，喊打喊杀，侄儿以为是贼寇掠境，所以才带着青壮们奋起抵抗。实在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来拆咱家的堤坝。”

    九爷笑着道：“三哥啊，你家五个儿子当真厉害得很啊，动不动就拉着几百号人打上门来，他们这些小辈一时害怕，动手抵抗。我看三哥也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害怕？！情有可原？！不一般见识？！亏他说得出口，就这么害怕了一下，竟然伤了十口人命，现在不是咱不跟他们计较，是你家秀才跟孟家计较着呢。孟冠三狠得牙根痒痒，但面上只能强忍着怒火，陪着不是。

    唐无病在旁又道：“再说了，这次生了误会，谁能保证日后孟家五虎不会怀恨在心，接着想出什么馊主意来扒咱村的坝？或者再纠合人马来报仇？”

    孟冠三连忙道：“这次都是我们孟家的不是，日后我们孟家人决不再与长峁村为难。”

    好，是你亲口说出的话，承认是你家的不是，唐无病皱着眉头道：“这口说无凭，不如立个字据，毕竟死了些人，也要向上面交代。”

    孟冠三五个儿子的命被对方捏着，别说立个字据，就算让他倾家荡产也得同意，无奈之下，只得由唐无病代为起草了一份文书，孟冠三颤抖着在文书上按了红手印，五十多岁的人啊，这张老脸已经随着这个手印，摔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本来唐无病还琢磨着敲点粮食，可转念一想，这次自家已经占尽了便宜，而对方又死了人，如果还要孟家拿粮食赎人，说不好把对方逼急了，也会翻墙咬人。

    唐无病收好了字据，向孟冠三一拱手：“三爷，您老等会。”说着出了院子，叫辛成他们把孟家的俘虏还有尸一起交还给孟家。

    一众孟家青壮互相搀扶着，在孟冠三率领下离开长峁村，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垂头丧气。

    九爷站在大榆树下，喃喃道：“无病啊，你这么狠，不怕他们日后来寻仇啊。”

    唐无病不说话，指指旁边，两个步哨，一个弓哨，整齐地排列在大道旁，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得意，“九爷，你看看这两面的神情，败军何以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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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结了孟家岔那点子破事，唐无病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这次胜利完全是占了地利和弓箭的优势，如果真的面对面厮杀，自己这些刚刚学会结阵的团丁比对方也好不了多少。

    但一次小小的械斗给长峁团丁们带来了观念上的震撼，不仅仅是打服了孟家岔，更让团丁们知道了有组织犯罪和乌合之众之间的差距，团丁们更加自觉地投入到军训之中。

    过了第一阶段军训，团练开始以方阵结合“破锋八刀”进行训练，组成所谓的刀阵。唐无病在考虑阵型的时候，不是不想玩枪阵，组成类似西班牙方阵那种多兵种集合的大杀器，可是长峁村没这个条件，连像样的树都没几棵，更别提造长矛了。唐无病只能因地制宜玩玩刀阵，他明知道这种玩意上不了大阵仗，但也别无选择。

    唐无水率领的小小商队再度回到长峁村，这次他买回来了一千斤生铁和二百石粮食，本来粮食有三百石，但沿途遭遇了几次贼寇劫道，被迫送出去二百多斤生铁和一百石粮食才算过关。唐无水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山西今年开始大旱，那边的粮食也开始涨价了。

    如今村里已经积下了将近四百石备荒粮，而且大部分人家里都有足够的粮食再吃一年，只要等到秋后把冬小麦播种下去，长峁村的日子就会越来越有希望。

    商队的回归为唐无病解决了大问题，本来二百人的队伍只有一百来把雁翎刀，现在有了生铁，就可以打造真正的大砍刀了。村里本来有三个铁匠，他画好图形让他们按照这个款式打造长四尺，柄长十二寸，重四斤的大砍刀。

    唐无病的想法是让所有步兵哨都换装这种双手式的大砍刀，轻一点的雁翎刀配给弓兵和辎重兵防身还可以，在战阵中砍杀就显得有些轻薄了。

    铁匠辛苦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才道：“叔，这刀这么重，好使吗？”

    唐无病掰着手指关节点点头：“辛苦，你不必怀疑，照着做就是了。你会灌钢吗？”

    辛苦得意地笑笑：“这门手艺侄儿是会的。只是叔要用的刀，怎么能灌钢呢？交给我吧，保准是一流的百炼钢。”

    唐无病道：“百炼钢打出来要多长时间？灌钢的要多长时间？”

    辛苦道：“百炼钢起码要打三个月吧，灌钢只需要三天就差不多了。”

    唐无病点点头，果然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道：“我不要三个月一把的百炼钢刀，只要三天能打一把的宿铁刀。你先打一把样式出来看看。”

    辛苦按照唐无病的式样用了三天时间打出了第一把大砍刀，唐无病拎在手里掂量着，这是一把刀刃灌钢的刀，刃口是含碳量较高、硬度较大的钢来制造，坚硬锋利。而刀背主要起支撑作用，要求有比较好的韧性，使刀在受到比较大的冲击时不致折断，使用含碳量较低、韧性较大的熟铁。

    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灌钢刀，唐无病眉头一皱，他向辛苦提出问题，还有没有其他的灌钢锻刀法？辛苦和另外两名铁匠莫名其妙：“叔，只有这个做法啊，咱们祖祖辈辈几百年了都是如此灌钢。”

    唐无病心中纳闷，他读过的关于明朝灌钢的史料，明明提到的自明朝中期以后已经有了生铁和熟铁混炼，可以快灌出钢的技术，难道史料中记载的是虚言？

    看着唐无病皱着眉头的样子，辛苦问道：“叔，是不是我做错了？”

    唐无病把自己在史料上看过的内容说了出来：“……等熟铁吸收了生铁铁水，再反复锻打就可以得到团钢，你们这里没有这样锻出的团钢吗？”

    铁匠们彻底抓狂了，秀才郎说的是什么把式啊，“叔，你说的方法，我们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会唐无病也是十分纳闷，不断掰着手指的关节，在铁棚里来回走着，苦思不得其解。

    辛苦琢磨了一下道：“这道理和刀刃灌钢是相似的，只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如此灌得出钢来。”

    突然唐无病一拍大腿，对了！史书上说这种灌钢方法叫“苏钢”，是在南直隶地面明盛行的，尤以芜湖灌钢著名。但这个时代有两个特点，第一是传播缓慢，就是皇帝的圣旨传到下面的州县也得好几个月，更别提一项复杂的技术；第二，中国古代的技术缺乏系统的研究总结，通常只能手眼相传，一些技术还有着严格的保密原则，所谓传女不传男，传媳不传女是也。说不定已经兴起百年的苏钢技术，至今仍没有克服两地数千里的距离传到陕北。

    想通这一层，唐无病展颜一笑，“辛苦，我说的那种方法，你们虽然不懂，但有没有试试的可能？按照我说的，你们试着能不能锻出团钢来？”

    辛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叔学问大，您说的事**不离十，就这样试试也无妨啊。”说干就干，按照唐无病记得的方法，辛苦拿来生熟两块铁，在炉子里炼了起来。

    具体步骤是先把没有经过锻打的熟铁（料铁）放到炉内，鼓风加热。片刻之

    用火钳钳住生铁的一端斜放在炉口

    ，继续鼓风，使炉内温度不断升高。当炉温升高后，斜搁在炉口内的生铁的一端开始熔化，滴下铁水。

    这时，在唐无病的指导下，辛苦用大铁钳钳住生铁在炉外的一端，左右移动，使铁水均匀地淋到熟铁上。同时，不停地翻动熟铁，使熟铁各部分都能均匀地吸收铁水。淋完两次后，便把熟铁夹到铁砧上锻打，去除杂质。

    只忙活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一块“苏钢”团钢便锻成了。唐辛苦又花了一个时辰将团钢打制成一把大砍刀。只见刀身寒光闪闪，看上去锋利异常。铁匠们出一阵欢呼，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学习一项技术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如今在秀才的指导下竟然真能如此快简便地打出钢刀，这可是一门足以让这些人一生受用的本事，如何能不兴奋。

    ……

    继续呼唤炮火支援，当然是你手里的票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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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棚里再度沉默了，铁匠们脸上写满了失望，辛苦忙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更是蹲在地上拿着断了半截的“钢刀”愣。

    唐无病虽然是外行，但也知道用新灌钢法制出的砍刀，太脆了，这是含碳量太少所致。唐无病呵呵一笑：“辛苦啊，这是咱们都不懂的活计，第一次成不了事很正常，不必懊恼。走，大家一起到我家吃晚饭去。”

    回到家，唐无病磨了面，让母亲做了一顿面条款待辛苦了一天铁匠们，在这年头能吃一顿面条，可是财主家都没有的待遇。

    唐无病鼓励大家不要怕挫折，继续反复试验，谁要是能锻造成功，奖励白银十两。一顿面条下去，铁匠们红光满面，纷纷拍胸脯让唐无病放心，必然能把技术难关攻克了。唐无病又提醒大家，每次使用的生熟铁都要仔细要好重量，又教他们利用浮力原理记录密度。唐无病想着虽然没有化工分析的技术，但用这些土办法或许能找到一些经验。

    唐无病自己知道自己事，他没那么大本事大炼钢铁，但既然懂得原理，指导给专业人士就行了，中国古代没有化学体系，没有计量实验，只靠薪火相传，口口相授。一项技术要取得一点突破就得在迷雾中摸索百年，但唐无病相信，点透了团钢技术的窍门，那些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的专业人士一定做得比自己好。

    新式灌钢法没那么容易试验出来，但有一样杀器却很容易制造，唐庄正他们打猎用的都是复合角弓，这种弓是中国古代十分普遍的武器，直射距离不过五十米，抛射射程大约在百米左右具有杀伤力。可唐无病想做的是另一种弓箭――英格兰长弓。在那辈子作为一个专题，&1t;军事历史>特地亲自制作英格兰长弓来试验它的射程，唐无病亲手跟随军迷大老刘严格按照英格兰长弓的材料方法制作过一把长弓，张力达到六十公斤，并且取得了三百米的有效抛射杀伤距离。

    四月二十，宜出行，唐无病让孩子们回家放两天假，然后让庄正、庄五带路，带了弓哨的人赶着五匹马启程了。唐无病的目标是高柏山，这是附近为数不多的还长着树木的大山。

    这是团练第一次出行，来回的路上唐无病都把这当成了一次远途的行军演习，从布置斥候，到扎营警戒，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掏了出来。启程会在前面放一个伍的斥候，不但担任斥候，还要为大队选择驻地。

    只是成军才一月的团练实在不成样子，看着稀松的行军队列，唐无病愁得眉毛拧在了一起，自己这二把刷子实在玩不出更好的花样了，看来以为凭借着一点军训的知识就想练出一支强军简直是异想天开，长峁团练想真正成为能够上阵的队伍，还是亟需真正懂军事的人材啊。

    一路上经过一些村庄，满眼都是荒芜的田野，百姓们还没有对气候的变化作出反应，看来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变成流民或者贼寇。村里的百姓远远看到他们这样一行队伍，还以为是来了贼寇，全都关门闭户，唐无病为了少惹麻烦大都不进村子绕着走。

    他们向西边走了两天，一路上还算平安，终于在第三天上午才来到了高柏山下，这里方圆号称百里，山上倒是有不少树木，村里的猎户时常过来打猎。谣传说山里藏着神一元的山寨，可庄正说压根是没影的事，他们哥俩隔三岔五来高柏山打猎也从没见过啥贼寇。

    在山中，唐无病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挑选了一棵还算直的榆树，这棵树约莫一抱粗细。本来做这种弓最好的料是紫杉木，可在中国哪里去找这种木头？他的记忆中，苏格兰长弓也能用榆木凑合。

    唐无病指挥几名青壮砍倒榆树，拔去树皮，砍掉树干上的枝杈，选树干中部笔直的，纹理均匀的部分，将原木的大部分边材削去，得到一条横截面约4厘米见方、长度约和唐无病等身的木棍，这根棍子就是弓背材料。

    木料分两种，唐无病通过观察横截面的木纹来判断，相对稀疏的一侧是外侧，从横截面看，要取偏中间的部分，一半为木心，一半为边材。木心相对柔软而耐压缩，放在内侧，坚硬抗拉的边材则作外侧。把材料修整成中间厚、两头略薄，然后再由两个侧面将两端稍稍修窄，略如扁担。

    对于唐无病的做法，庄正庄五这些人十分不解，唐无病也不跟他们扯淡，只是微笑不语。唐无病利用木料取了十根弓背料，这个过程耗费了大概一整天。

    庄正庄五没有耐心等十八爷做木匠活，也利用这段时间射杀了两只野鸡，他们叹息着，山里的野兽越来越少了。唐无病估摸着，旱灾对山里的影响也开始显露出来，在山脚的地方，一些小一点的灌木已经出现了枯死的现象。

    当晚，人马驻扎山里，炉火上翻腾着香喷喷的野鸡粥，团兵靠在一起吟唱着陕北的民歌。唐无病用一块兽皮慢慢打磨着弓背料，微笑地看着这些淳朴的乡亲，他突然有些喜欢这个时代了。

    火光朦胧中，庄正酒足饭饱，轻轻抚摸着胡子对唐无病道：“十八爷，您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怎么一直不知道你还会武艺？”

    唐无病对此早有准备道：“那是去年省城大比的时候，遇到一位镖师，他看我身子弱，就教了这套刀法，一来让我强身健体，二来在乱世里也有一点防身的本事。”

    庄正乐呵呵地抚摸着胡子：“说实话，自从十八爷为了救庄土被撞晕醒过来后，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不再是过去那个文弱书生，有时候厉害起来，还真是吓人，比如那次在老坟头。”

    唐无病微微笑着，尽量把话题岔开：“阳明先生讲的知行合一，书读得再多都是死书，如果不能经世救人始终是无用的。”

    庄五嘿嘿笑道：“什么先生，什么大道理庄五不懂，但就觉着自劫道之后，十八爷变了个人，无论教书、种地还是招呼我们起团自保，总之事事都是有道理的。反正我庄五就一门心思，跟着十八爷干肯定错不了。”

    庄正把手里的葫芦递过来：“十八爷，喝一口，山里风寒。”

    唐无病笑着接过来，尝了一口，好辣的烧刀子，一股子热流从喉咙直窜腹腔，呛得他连连咳嗽。靠在一起的青壮们呵呵大笑，在他们心中十八爷是无所不能的，一旦有一样不如他们，都能令青壮们开心得要死。

    庄正拿回葫芦，笑着道：“啥都不同了，可是十八爷的酒量还是那样。”歌声再度扬起，在漆黑的夜晚显得如此动听。

    身边的人是那么地可爱，整日唠唠叨叨对自己关心备至的母亲；喜欢捏着山羊胡眯缝着眼望向远方装出很有办法的二爷；一开会就拿把解手刀剔着指甲里黑泥的九爷；经常摸摸胡子显示出自己吃了很多肉的庄正；大大咧咧说话瓮声瓮气爱占便宜的庄五，还有整天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辛成。

    这些人有时候耍着一些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的心眼，唐无病也故意不去戳破，看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得意样子，构成了人生中一种美好的感受，那么舒适，那么温暖。

    唐无病搂着木料在悠扬的民歌中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被人盖上一张羊皮，这份温暖令他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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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唐无病带着青壮，又找到两棵合适的榆树，这次有了经验，截取木料倒也顺手，又得到了三十根弓背料。.***看看山上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木头了，唐无病招呼大家把木料绑在马上，开路回家。

    回到村子唐无病找来一名木匠，在他的指挥下对运回的木料进行加工，先用刨子将两端横截面修整成八边形。在修整中，要做到表面平整、两端对称、厚薄一致，才能力均匀。

    削出形状后，唐无病进行了弯曲试验，检查弓的各段弹性是否均匀。由于天然生长的木质很难完全均匀一致，可能有的地方硬一些，有的地方软一些，仅仅外形均匀未必力道就一致。

    唐无病又指挥着木匠把硬度大的地方稍稍削薄一些加以修正。弓背大致调整好了，就可以在两端五厘米处分别锉出弦槽，弓背外侧深一些，内侧略浅。

    准备好材料，接下来就是训弓了，这是最难的一道关，唐无病选择不用火烤的方式，那样会降低弓的张力；也不能一下子弯到位，那样的话，弓背就是不折断也要造成内伤而失去弹性。

    唐无病让木匠帮着做了一个托架，一端竖着挖个凹槽用来托住弓背，另一端设法垂直固定在地上。侧面由上到下以3.8厘米的等距离刻第一弦槽距托架头约2o厘米。

    在弓背松弛状态将绳子绑住两端，把弓背的正中架在托架的凹槽上，均匀用力，慢慢拉弦，挂到第一弦槽里，弓背就被略略弯曲了。

    团丁们这几日也不安心训练了，一结束就跑到唐无病院子里看他做事。庄正每天来看一眼，嘴一撇摸摸油花花的胡子扬长而去；庄五则不同，露出憨厚的笑脸凑上来帮帮忙，唐无病知道庄五是想在他这里偷学如何做弓，不过他倒不把这个当成自己的秘密，反而给他解释这些步骤。

    等弓背弯一个时辰，唐无病就把绳子松开，让弓背“休息”一会，然后再逐次加大开度向下挂槽，并不断修整弓背，直到一条令人满意的均匀弧线出现在托架之下。

    如是者又是三日，在这个过程中唐无病在村里找到羊肠和马筋，鞣质成弓弦，等到弓训好了，挂上弓弦试了试，还好，大概相当于手臂平伸出去时由掌心到胸前的距离，这个就是满弓的开度。唐无病估计，这把类似的英格兰长弓张力大概在五十公斤左右，这已经是他可以拉开的最大张力，按照前世的试验，估摸着抛射射程能够达到二百米以上。

    唐无病又让庄五按照满弓的开度给他制作了二十支箭，等弓制好之后，唐无病带着弓箭在他那些徒弟的簇拥下，来到无定河边试弓。

    庄正他们一直用很怪异的目光看着秀才郎，似乎对这把弓十分怀疑。唐无病也不管他们狐疑的目光，将二十支箭一一插在河边的地里。只见他拿起一支箭上在弓弦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拉开长弓，对准河对岸一棵树。

    庄正庄五两名神箭手用戏谑的眼神盯着十八爷，他那笨拙的拉弓姿势，直让两人想笑，但对秀才的尊重，让他们强忍着笑意，瞪大眼仔细观看。

    唐无病在那辈子射过几次箭，对于如何瞄准也还知道，他瞪大眼瞄准了一下，然后手一松，“嘣”地一声，众人的眼睛立刻转移到河对岸。

    臭大了，唐无病这一箭竟然射得无影无踪，庄正庄五再也忍受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但唐无病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有什么了，咱又不是专业弓手，一个英格兰长弓手从十五岁成丁开始训练，至少要三年才成才，就算成没有两年的训练也甭想百百中。

    唐无病强忍着心中的羞耻感，又接连射了三箭，这箭始终如没长眼睛一般杳无踪迹。庄正庄五笑得差点滚到了地上，庄正说：“庄五，哈哈……秀才这四箭估计射到米脂的城墙了吧。”

    庄五的声音厚重有力：“嗯，那是一定的，相公爷可是神箭……”

    唐无病黑着脸，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笑个不停的众人，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在了庄正身上，那黄脸贼被唐无病的目光一盯，只得强忍着笑，干巴巴地说着：“相公，好，好箭法。”

    唐无病将弓向他面前一伸：“你来！”

    庄正嘿嘿干笑两声，上去拿过长弓，拉了两下，看看唐无病，又看看后面的青壮，已经有人在催了：“黄脸贼，快射两箭，让咱们开开眼。”

    庄正收了笑容，一脸谄媚地对唐无病说：“相公，那我就试试。”

    唐无病的黑脸已经能掉下锅灰了，摆摆手：“快射！”

    庄正答应一声，从地上拔起一箭，弯弓瞄了一下，箭如流星正中树干，接着连珠两箭，箭箭射在一起。人群中已经响起了叫好声。庄正射完，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戏谑，抚摸着长弓叹道：“好弓，真是好弓，秀才就是秀才，能够造出这样好的弓，庄五，这神器比咱们那些破烂强太多了。”

    唐无病道：“那你试试，射那边。”说着伸手指了指远方的一座大石，距离约莫有一百米。

    庄正看了看，眉头一皱，这么远距离对于他来说本来不是难事，但这是新弓，自己掌握还不纯熟。只见他抬头看了看树叶飘荡的方向，弯弓搭箭，瞄了一下，箭如流星一般射出不偏不倚正中石头，而且去势疾劲，竟然一下子没入石中。顿时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唐无病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自己凭借记忆作出来的半拉子英格兰长弓也算是有点劲道，两百米距离上破重甲应该没有问题。

    庄五摸着长弓，流着口水，“秀才，这弓能不能给我一把。”

    唐无病微笑道：“你力气大，给你造一把更有劲的。”听到这，庄五黝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唐无病让庄正按照弓手们的身高，把剩下的弓也一起做了出来。由于没有现代工具，弓的张力不一，但普遍能够达到两百米的距离。庄五用他那把强弓曾经射到过二百五十米，但射十分不理想，力气最大的庄五在射十箭之后，已经累得只剩下喘气的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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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根据过去的历史经验对弓哨提出了要求，半年之内训练达到五十步直射距离能透重甲，抛射一百步距离可透重甲，半盏茶的功夫（五分钟左右）能够连续放三十箭。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根据历史上的真实情况，一个长弓手可以保持每分钟十箭左右的射，突击射达到每分钟二十箭以上。

    在古代军队中，弓手是最难训练的兵种，一个合格的弓手不经过一年以上的训练，很难在战场上挥真正的作用。所以中国人明了弩，也就是西方称的十字弓，这玩意不但弥补了复合弓或者角弓在射程上的缺点，最大的好处还在于不需要严格的训练，随便一个躲在灌木从中的农民就可以结果一个贵族，所以在15世纪，十字弓在欧洲是禁用的。“最低贱卑怯的手可以夺走最英勇高贵的生命。”

    没错，弩是最好的武器，让训练一名弓手的时间转移到了机械上，但唐无病再度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对弩的构造虽然也略知一二，但长峁村根本没有足够的工匠、材料、技术和财力制造弩。为了获得最好的远程压制效果，除了长弓别无选择。

    唐无病设想了一下，长弓对单人弩，射程上并不占优势，后者能也能达到两百米的抛射杀伤距离，但射方面弩没法和长弓比的，长弓放三箭，弩才能放一箭；对付满蒙的骑射，对方的骑弓一般是软弓，抛射杀伤距离也就一百米的样子，虽然射差不多，但射程上又比不过长弓。所以长弓是目前他一个穷光蛋所能拥有，最适合的远程压制武器，除了多投入时间训练，别无它法。唐无病知道时间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满充裕的，只要训练一年左右，这些原来有功底的弓手便能形成战斗力。

    制弓花了一个月时间，总共作出了四十把长弓，箭也有五百多支，弓哨换下的复合弓全部装备给了少年哨，加上剩下的二十把长弓，少年哨也开始跟着进行弓手的训练。

    五月里，八爷和十二哥的冬小麦有了收成，在无定河以及水两岸水田里的冬小麦虽然没有丰收，但也足以为生活带来希望。

    看着这些收获，村民们也兴奋起来，因为他们补种的麦子正节节窜高，这俩月虽然雨水仍然不多，但两台水车已经可以满足田地的灌溉，也能保证庄稼的成长。唐无病那几亩地，根本不用自己关心，早有青壮健妇包圆了，让他得以全心投入到团练和教师工作中。

    这日，课快将完了，唐无病又给孩子们讲起了谢安的故事，“本来苻坚占着肥水岸边，东晋人马插翅难过。不过谢玄派了使臣告诉苻坚，要不你往后退退，然后等我们过了肥水站好了阵势再决雌雄。苻坚也不笨，琢磨着等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就出击。”说着唐无病在青石板上用石灰石画了一条河，又画了一些小人，一半在河那边，一半在这边，“大家注意啦，古代战法，这个半渡而击是十分有名的，因为过河的一方立足未稳，后面的又着急过河。如果此时进兵，那渡河的一方就很可能被击败。”

    王喜眼珠一转问道：“那晋军不是要败了？”

    唐无病嘿嘿一笑：“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可能今日你我都不会坐在这里了。那苻坚想着半渡而击，于是就同意了晋军所请，命令大军后退，谁知道秦军中有个叫朱序的将领，见大军一退就在军中大喊，秦军败啦，秦军败啦。这一下了不得了，你想几十万人啊，大概得有两千个长峁村那么多，从这里可以排到西安府，有的人以为真的败了，就往后退，战场上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跑的，其他人勇气就没了。于是秦军兵败如山倒，哗啦啦就败了。

    前线军报传到建康，就是今日的南京，谢安呢正和朋友下棋，接过军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狗蛋你说，如果你爹给你捎信，说今日猎了一头野猪晚上有肉吃，你会如何？”唐无病指着唐庄正的儿子唐严狗问道。

    唐严狗十三了，虎头虎脑的，听到有肉吃眼睛立刻放光，说道：“那我一定高兴得到院子里跑三圈。”孩子们哄然而笑。

    唐无病竖起大拇指：“对，狗蛋是真性情，是纯爷们。可是谢安是宰相啊，得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随手把捷报扔到一边。朋友知道出事了，连忙问前线军情如何啊，谢安轻轻说，没什么啊，儿郎大破贼尔。你们瞧，谢安是不是特别会装十三，然后等朋友走了后，这厮立刻跟狗蛋似的，还把鞋子给跑掉了。”下面的孩子们又轰然大笑。

    等孩子们笑了一会，唐无病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问道：“大家说说，这个故事的重点是什么？”

    或许这个故事对孩子们显得太深奥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唐无病又启道：“那让你们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朱序！他一定是个奸细。”突然一个浑厚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唐无病楞了一下，抬头一看，只见大榆树旁的土垄上蹲着两人，只见两人身材都十分魁梧，一个红脸，正盯着唐无病上下打量。红脸汉子，颧骨很高，前我高耸，眼窝深陷，脸上沟壑分明，一晃眼仿佛胡人模样，风霜中略带一丝英武，眼光中渗透着倔强让唐无病印象深刻。

    身旁一人，面白无须，嘴里刁着一片树叶，斜眼看着他，面上带着不屑神色。两人都不大，看着不到三十光景。

    唐无病看到二人，心中突然像被什么打了一下似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然后又保持了先生的风度，微笑着问道：“这位大哥，为什么朱序是重点呢？”

    那白脸后生捅了捅红脸汉子：“叔，相公问你呢。”

    那红脸汉子，面上更红，不好意思地低头道：“相公莫要考我了。”

    唐无病道：“无妨，无妨，随便说说。”

    白脸后生吐出树叶又捅了捅红脸汉子，他才抬起头道：“那朱序一定是奸细，谢那个什么来着一定跟这厮商量好了计策，先是以半渡而击的机会诓那苻坚，让他同意秦军后退，等秦军后退的时候，朱序突然难，大喊兵败了，扰乱秦军军心。至于那个谢安不过是装出的宰相肚量，如果没有谢什么来着跟朱序定计破秦，他估计就得被苻坚抓住了。”

    此人区区一农汉，怎有这般见识。唐无病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汉子，只见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上有撮红缨。唐无病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此时他与一段历史传奇狭路相逢，于是微笑问道：“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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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唐无病这样问，那白脸汉子立刻变脸，腾地站起来，起码一米七几的大个，明人平均身高一米六，这一米七已经着实算得上大个了，指着唐无病怒道：“你个唐秀才，平日里摆出个读书人的样子，眼睛盯着天看啊，我敬你是读书人不计较也罢。我叔离开家不过两年，你就不认得了？”说着捋起袖子仿佛就想动手。

    红脸汉子也腾地站起来，看两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唐无病以为要上来打斗，暗道一声不好。可奇怪的场面出现了，红脸汉子一脚踹在白脸汉子屁股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脚，白脸后生立刻被踹倒，然后红脸汉子跳过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死你个白脸贼，给你说了多少次，不得出语伤人，更何况是读书人。我打死你个白脸贼。”

    那白脸汉子看上去也颇为威武，谁知在红脸汉子手下却毫无抵挡之力，只得抱头在地上扭动着躲闪：“叔，过知错啦，知错啦。”

    这样子唐无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两忙道：“别打了，别打了，手下留情。”

    红脸汉子一摆手：“相公莫要为这厮讨饶，且让我打死了他，也好落得个干净！”说着又是一脚踹过去，这下子唐无病也没了主意。

    打了一阵，红脸汉子也累了，指着地上骂着：“你个狗杀的，下次再如此，看我打不死你。”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才转身朝唐无病躬身行礼：“相公多多包涵，鸿基在此替侄儿赔罪了。”

    此话一出，就如晴空一个霹雳砸在唐无病头上，他微张着嘴呆坐当场。无定河，米脂，长峁村，一切符号在这一瞬交织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结果，“你可是李，李鸿基？”

    红脸汉子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相公还记得鸿基啊。”

    记得，岂止是记得，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这个名字即将让这个时代天翻地覆。只是现在他是一个最落魄的人，刚刚被银川驿扫地出门，没有着落地回到长峁村，但不久的将来，他将惊天动地。

    李鸿基，李自成，李自成，李鸿基，两个名字在唐无病脑海中萦绕着，让他神魂颠倒。

    刚才还在地上翻滚的白脸汉子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面上重新恢复了那股子混不吝的神色，下巴翘得老高。他便是李过，李鸿基大哥的儿子，两人年纪相差不远却为叔侄。

    看着唐无病惊讶的样子，李鸿基有点不好意思，以为相公还在责怪李过的无礼：“相公莫要责怪过儿，他的脾气相公也知道，二楞子一个。”说着一手拍在李过头上，“还不给相公赔罪。”

    李过哼了一声，身子稍微倾了倾：“相公恕罪。”这哪是赔罪，分明就是挑衅。

    唐无病不敢欺古人，但他仍然竭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作出一个秀才该有的风度，微笑着摆摆手：“经年未见，鸿基可好。”

    李鸿基见秀才问候，十分高兴，连忙道：“还好，还好。”

    唐无病脱口而出：“恐怕不是很好吧，驿上的差事如何？”话出口，他就埋怨自己，不就见个李自成吗，至于这么语无伦次。

    李鸿基的脸色一下子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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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得黯淡：“朝廷裁天下驿站，那些狗……官早看我不顺眼，将我赶了出来。”

    李过怒道：“叔，哪个狗官欺负你，过儿剁了他。”果然是亡命之徒。

    李鸿基又举手欲打，唐无病连忙劝止：“李过也是护叔心切而已。鸿基莫要责难。”李过朝他白了一眼，一点也不领情。

    李鸿基陪着笑：“大哥过去得早，留下这个孩子，缺乏管教，相公多包涵。”

    唐无病心知，按照正常历史，过不了几月，李鸿基就要惹上人命官司，然后远走宁夏投军，这一次将一去不归，在宁夏随着士兵哗变竖起反旗。他突然有了一种想法，为了天下太平，是不是应该找个茬将二人陷罪，送入官府了解他们，也为天下苍生谋得大善一桩呢？

    “相公，你刚才说的装十三是啥意思？”李鸿基一句话将唐无病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唐无病正要解释，就听远处传来声音。

    “你个挨刀的货，大老远回来，不回家中，却在这里磨蹭作甚？”人未到声先闻，离着十几米远就见一位身段苗条的妇人一扭一扭地过来。

    唐无病看看妇人，看看李鸿基，只见李鸿基脸色不好，远远看了妇人一眼，回头又对唐无病赔礼：“家里的婆姨粗鄙，相公见笑了。”

    唐无病恍然大悟，史称，李鸿基的婆姨好淫，与同村人通奸，李鸿基一怒之下杀了婆姨，米脂知县判案说他杀淫妇原是情理，可捉奸拿双，无奈走了奸夫，因此不能宽赦，将李鸿基收押监房。此妇当是逼得李鸿基背井离乡投军造反的婆姨，这人在历史上也留了名号，唤作韩金儿。

    说着话，韩金儿已经走到近前，看着唐无病在给孩子们上课，连忙道了个万福，抬头之际仍然不忘抛了个媚眼：“哟，相公在此教习啊，奴家有礼了。哎，相公才高八斗，只恨奴家肚子不争气，一直下不出个娃来，不然一定拜相公为师，日后中举当官，总比他个挨刀的货强。”说着轻蔑地瞟了李鸿基一眼。

    她男人脸色难看，但也不好作，压着火对唐无病行个礼：“相公忙着，鸿基这就去了。”

    那韩金儿边说着话边朝四周打量，等看到土垄上的行李，立刻抛下夫君兴冲冲过去，一摸行李，脸色顿变，回头插着腰对李鸿基骂道：“你个挨刀的货，不知道家中余粮不多了吗？拿回这点米粮，够你家吃几天的。哎呀，我的天啊，怎么让我嫁了你这没用的厮。”

    说着哭丧着脸又对李过道：“你个该杀的，还不快拿上你叔的行李回家。”

    李过又是哼了一声，一脸不屑的样子走过去，将李鸿基的行李拿起，头也不回朝村里走去。这边韩金儿和李鸿基给唐无病行礼告辞，也转身进村，一路上韩金儿的嘴依然不三不四地骂着，李鸿基低头走路，一言不。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唐无病只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把天戳了个窟窿的十八子竟然也有这番光景。

    李鸿基是天生的绿帽冠军，他的第一个老婆韩金儿给他带绿帽逼得他被迫造反，第二个老婆邢氏，是被他抢来的压寨夫人，看上了他手下的大将高杰，不过那个镇三秦高杰稀里糊涂被自己给干掉了，会不会就是勾走了邢氏的高杰呢？

    直到李鸿基跟了高迎祥，老高把自己的女儿嫁了给他之后，李鸿基的绿帽子生涯才终告结束，在那位高夫人的辅佐下，李鸿基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直到撼动了大明的江山。人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女人支撑，这话对李鸿基来说再恰当不过了。

    唐无病抬头再望，人已经看不见身影了，风中隐约飘来几声娇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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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看到李鸿基，唐无病已经无心向学，连忙挥挥手让手下弟子散去。.***可当大榆树下已经空无一人之后，唐无病依然思绪难平，在这大明朝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自己这个后朝穿越者就此与历史迎头相撞。他不可能平静，这是天下头一号反贼，第一大枭雄，是古代造反榜上排行前三的不二人物，怎么就这样轻易地与之相遇了呢？

    在此之前，唐无病并不是没有想到过李自成，但每每想到这个名字，他总是认为自己不该与他相遇，甚至连他手下的流寇也不要相遇，想要在这个时代保住性命，最好不要与这帮人有瓜葛。

    除此之外还要小心这样几伙人，明朝军镇，满洲，僧道，读书人。这是唐无病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但他实在想不到，就这样轻易地与巨贼见面了。

    ……

    “听我家小三说，相公不但教他们百家姓，还教他们算术。而且用的都是大家看不懂的字。”最近长峁村的大人们一碰面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关于孩子们的学业。

    “是啊，那天我家的虫娃回家就在院子里拿个树枝比比划划，说一加一等于二，就是这样。”一个汉子拿过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出1+1=2。

    “也不知道相公教他们算术干什么，据说考试也不考这些。”

    “三哥，这你就不懂了，你加小三就一定能上得了学，考得上功名吗？那日相公跟我说，就算日后进不了学，也能写会算，做买卖也需要这些本事。反正娃跟着相公，我便放心。”

    唐无病教数学用的都是阿拉伯数字，这些字就连族长二爷也不认识，但没人敢对唐无病教的进行质疑，这是十里八村最有学问的人。大家都觉着把儿子交给他肯定有前途。

    唐无病不想这些孩子们变成，只认识几本圣贤书的书呆子，因此数学是一定要教的，这是所有学科的基础。其实他也没有特别的目的，也没有野心改变什么，只希望他们能成为全面一点的人材。

    像那个日后督师五省的大学士杨嗣昌，杨阁部，让崇祯同意征剿饷，可这哥们竟然闹了个大笑话，按照他的计划需要十二万兵剿匪，每年需银二百六十二万八千两。奏折皇上倒是批了，可户部官员一算，不对啊，照这个数，还有一万人马没有吃喝，还欠十八万两呢。没错，杨嗣昌不识数！这种事千真万确生在堂堂阁部大学士身上。

    唐无病很高兴这种状态，一帮孩子都把自己当成先生，恭恭敬敬，任由自己忽悠。教了一个月，唐无病就感觉到孩子里也分三六九等，有的聪明，比如唐无错、唐辛行、王喜这些个，教什么学什么，掌握得很快，唐无错已经升为助教，而辛行成了另外一个班长，两人各带二十个学生。

    他还注意到聪明人里也术业有专攻，比如数学，唐无错就稍差，而王喜的数学天赋最高，他是最先算出12+9等于多少的人，另外唐辛行善于思考，任何故事都分拆、揉碎了问，唐无病有时候都会被问得瞠目结舌。唐严狗是另外十几个学生的代表，满脑子草包，唐辛行都会了两位数加减，他连手指都数不过来。

    于是唐无病又将学生重新分成两个班，其中一个班集中了相对大一点，比较聪明的人，每天下午提前一个时辰上课，加快课程节奏，等其他孩子来了，唐无病就吩咐快班的孩子轮流给其他孩子讲课。如此一来，唐无病彻底从不厌其烦的教授中解脱出来，到了傍晚时分，再给孩子们讲讲故事，一天的课程圆满结束。

    虽然组织了团练，家长们已经不能每天来接送孩子们上学，但每天下午，依然会有许多村民在路过大榆树的时候停下脚步，听唐无病说故事，讲道理。灾荒的阴影虽然仍然笼罩着长峁村，但唐无病的教授给大家带来希望。

    在那些散落在大榆树周围的人里，唐无病经常会看到李鸿基的身影。他们爷俩没赶上补种，所以李鸿基天天无所事事，每日吃过早就披着一件褡裢，拎个装水的葫芦来到村头，在田垄之上找个阴凉的地方，脱下鞋垫在屁股上，坐下来听唐无病给孩子们教学，讲故事。

    对李鸿基，唐无病的心情总是十分复杂，看上去他就像个普通农民，蚊虫苍蝇来了，他也会挥手驱赶，渴了喝口水，累了换个姿势，也不知道他能听懂多少，从早到晚，似乎比孩子们还认真。

    每天傍晚，当村里传来韩李氏肆无忌惮的叫声时，李鸿基才站起来，穿上鞋，用褡裢拍拍身上的尘土，朝秀才行个礼，然后低着头，??而行，往村里走去。

    从某天开始，唐无病有意识地将故事里的人物和忠臣孝子联系到一起，岳飞、文天祥、黄庭坚等人的故事，开始出现在教授的内容之中。唐无病不知道这些忠臣孝子的故事李鸿基听进去了多少，但他还是尽量讲下去，希望哪怕对他有那么一点点触动，或许历史就会变成另外的模样。作为一个书生的身份，可能这是他惟一可以做的事情，希望历史可以在这些一点一滴的努力中改变。

    “鸿基，瞧你们叔侄俩身强体壮的，要不也一早跟着乡亲们训练，日后有需要也好保卫家乡。”每日李过被晒麦场的喊杀声勾引得神魂颠倒，秀才一直默默看在眼里。过了半个月，唐无病琢磨着是不是能尝试把这两位猛将收入囊中。这日，当李鸿基又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的时候，唐无病远远叫住他，出言试探。

    李鸿基迟疑了一下，笑笑道：“谢谢相公的好意。咱家里粮食又要断炊了，一个昔日一起当差的兄弟说到瓦窑堡贩炭到河东去，利润不少。鸿基琢磨着走几趟买卖，换点粮食养家糊口。”

    唐无病连忙道：“如果仅仅是粮食，那不成问题，咱们村里也有一点盈余，你们二人进来了，可以借几石，只要熬到明年，粮食自然就有了。”

    李鸿基眼睛盯着唐无病，显然有些心动。突然村头又传来了婆姨的喊声：“你个挨刀的货，还不回来！”

    李鸿基叹了口气：“相公，等我们走几趟，挣点嚼裹再说吧，你的好意心领了。”说着点头告别，转身??而行。

    唐无病惋惜地摇摇头，是不是自己太仓促了呢？或许准备充分点，与他先交上朋友或许可以说动他呢？但愿他贩几次炭之后，真能说动他，这样历史就会改变。

    唐无病有些后悔自己贸然出击，如果再延长一些时间，用集体的力量感染他们，说不定能把这两个猛将收入囊中。现在这样被人拒绝，反倒不好继续延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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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春小麦垂着黄灿灿沉甸甸的麦穗，峁上峁下乡亲们埋头在田野之中，收获着这灾年中难得的粮食。团丁们放假两天，大伙一起扛起镰刀钻进了麦田之中，跟着唐无病一起补种的家庭乐呵呵地收割着果实。村里面说的最多的话自然是那句：“拨撒一颗种子，收获一份希望。”

    灾年收成比往常差，但每亩也打上来九斗小麦。唐无病家二十亩地收获了十八石小麦，全村共收获了九百石。

    那些没有听秀才的话，没有收获的家庭自然黯然神伤，辛早的婆姨嘟嘟哝哝地埋怨着丈夫：“看到了吧，就凭你一个破落户凭啥不听秀才的话，还笑话秀才不懂庄稼，那地里长出来的是草不成。告诉你秀才就是咱村的孔明先生，能呼风唤雨，调理阴阳。瞧这天时一天天好了，都是秀才的功劳。等到了播季，你给我老老实实到秀才那听着，啥时候播种，可不许再耽误了。”

    丈夫们不敢答话，秀才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那，带着人抢了粮，养活了一村的老幼；办了团练，打服了四乡霸主孟家岔；开了学堂教了所有家的孩子们读书认字；还筑了堤坝，建了翻车，种出了金黄诱人的麦子。

    这些事过往想都不会想，秀才郎昏迷一场醒来咋就那么大变化呢？不止是关云长，还是孔明，如今更是神农氏，能文能武的主，残存在众人心中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人们悄悄地传着，秀才好心救了庄土，上天看在眼里，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开了窍，所以啊，天上地下，能文能武。这可是咱们老唐家百年不出一号的强人，看看咱家祖坟上是不是冒青烟了。

    辛早悄悄找到唐无病，满面不好意思地问着冬麦还能不能种，只见秀才一头雾水地问着：“冬麦啥时候该种？”

    辛早心里那个难受，秀才得着理也不该不饶人啊，他天文地理无所不晓，如何不知道冬麦该啥时候种呢，分明是当初自己背后说过奚落的话，秀才要报仇呢。报就报吧，谁让自己当初不服气来着，辛早诺诺道：“九月中应该就得开田了吧。”

    不是唐无病故意和辛早过不去，他是真不知道。看着辛早一脸扭捏，连忙道：“没事，该啥时候种啥时候种，这次可不能耽误了。”

    辛早乐呵呵地晃荡到村里，四处显摆：“十八叔一早来找我，跟我商量了半天，他说今年天时好了，连冬麦都能种，还说九月中就该开田了，我看大伙还是赶紧把种粮备好，别耽误了时辰。”

    “辛早叔，不对吧，今日一早是您去找的十八爷吧，怎么倒了成了十八爷找你来了？”一堆泼皮团丁把辛早调笑得满面通红。

    团练的训练也算顺利，步哨的方阵已经可以从容地前进后退，收完麦子，唐无病特地集中团练在村子周围进行了为期三日的军事演习。演习内容包括行军，埋伏，冲锋、布阵、拒马、撤退、箭阵、遭遇、渡河、搜索、扎营、夜战等十二个科目，这些科目都是秀才自己总结出来的，不过由于根本没有经过实战训练，许多科目演练起来都很难看，比如遭遇，每次行军途中遭遇“强敌”，二百人的队伍竟然要乱糟糟地组织个半天才能列好战阵。

    对此唐无病并不着急，成军才仅仅四个月，想要达到强军路还长着，不过有了这些科目做基础，可以一个一个地训练，总有一天，这些泼皮农户们能成为合格的军人。唐无病现在最苦恼的就是手下没有行伍出身的人，自己这个三个月军训的成品就那点水，晃荡两下就没了。

    不过团练现在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已经做到了令行禁止，他的令旗所指之处哪怕是山坡断崖，河流水塘，团丁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前进通过。配合队列的“破锋八刀阵”也显得虎虎生威，一进一退之间已经俨然有了杀伐之气；那些弓手三个月来对长弓也逐渐熟悉，二十人已经能保持频率相同的射，少年哨的孩子们水平差点，但弯弓射箭已经不成问题。

    惟一让唐无病担心的是，两个月来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生熟铁，这个“苏钢”还是不能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辛苦了好几次牢骚，与其这样，两个月已经能打出上百把老式灌钢刀了。唐无病一再要求大家不用着急，也不要怕浪费材料，只要试验出这种方法，就是对长峁村大功一件。他还把赏格提升到了二十两银子，三名铁匠总算是提升了一点士气，工棚里又整天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收获的喜悦很快被流贼的消息冲淡了，王嘉胤、不沾泥、神一元果然又重新闹起了革命，据说这几股贼寇在延绥那边闹得十分厉害，官军征讨几次都损兵折将。而且据说贼寇又有南下的打算，长峁村放在南下官道的正央，南来北往的贼哪个不走这里，村子里人心惶惶。

    这些天唐无病已经脱离了晒麦场和老榆树，开始准备行装，这一年的恩科秋闱按惯例是八月九日至十五日。二爷已经来催了两次，让唐无病赶紧进城赶考。唐无病最后定的日子是七月十五启程，从米脂到西安大约要走十日，七月底到西安，休息几日便参加考试。不过考试前唐无病得在米脂县学里获得批准，二爷对此还十分担心，唐无病因病离开了半年，教谕能不能批准他考试还不好说。

    对于赶考，唐无病并不抱任何奢望，但他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未来几年将在陕西地面上翻云覆雨，而自己是不是应该找机会跟他见一面呢？

    这日吃过晚饭，唐无病坐在院子里乘凉，突然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唐无病腾地坐起来，竖耳倾听，可除了这一声就再也没了动静，隔了一会唐无病寻思着是不是哪家打架了，也不为意，躺下继续凝听四野响起的虫声。

    过了一会，只听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唐无病再度坐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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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啊，相公开门。”唐无病一听，那是李鸿基的声音，他连忙站起来走向门边，可一边走他却一边感到有些不对。

    打开门，眼前的一幕吓得唐无病魂飞魄散，只见李鸿基满面杀气，右手擎着一把解手尖刀，尖刀之上还往下滴血，而他的左手提着的却是一颗人头。这血腥的一幕如天雷一般轰得唐无病脚底软。

    李鸿基沙哑着声音：“相公，我宰了这淫妇！”唐无病定睛一看，他手上的人头正是那风骚的韩金儿，只是那骚人面目扭曲，一双凤眼还死不瞑目。

    李鸿基杀妻韩氏！这段历史唐无病一直以为不是真的，因为更多的史书说李鸿基一早就有反心，啸聚村中无赖。所以唐无病一直以为李鸿基天生就是个反种。虽然明知道有这么一出，可唐无病却因为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给忘了。如今该生的还是生了。

    唐无病深吸口气，把李鸿基让到院里：“鸿基你这是？！”

    李鸿基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矗立着，唐无病只能依稀看见那双亮的眼睛，李鸿基道：“日前我去瓦窑堡贩炭，本来十日才回，不道半路上遭了官兵，被抢了本钱，无耐之下只能回来。谁知道这淫妇在我外出时勾上了破落户盖虎。今日我回家正好把这双狗男女堵在屋里，我一时火起结果了这烂货。”说着话，他默默地蹲了下来，手一松，解手刀掉在了地上。右手抓着头，低头不语。

    历史啊，该生的还是会生，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来到生变化，原来唐无病以为自己的到来，为李鸿基解决了粮食问题，并天天用忠臣孝子的故事感化之，这厮便不会造反，但他偏偏忽略了李鸿基杀妻的细节。

    唐无病鼓足勇气走到李鸿基身边，轻轻抚着对方的肩膀：“没关系，是韩氏偷汉子在先，你杀人在后，我去与你打官司，必不让你受冤屈。”

    听了唐无病的话，李鸿基先是抬起头，盯着唐无病看了看，隔了一会，他又低下了头：“相公，我知道你有学问，可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如何能洗脱，再说，大丈夫存世，如何能为小吏欺辱。”

    唐无病的心紧张到了极点，这话里话外不摆明了要造反吗，连忙道：“不会的，没那么糟糕，鸿基不必担心，我去和二爷商量，全村一起保你一条命。”

    李鸿基沉吟了一下，唐无病知道他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又说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李过想想啊。”

    李鸿基缓缓站起来，对唐无病说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匆忙中我跟他失散了，这会也不知道他在哪，我不会连累侄子，日后还望相公对过儿多多照拂。”

    唐无病感到李鸿基仿佛瞎子吃秤砣铁了心似的，焦急地问：“鸿基，何出此言，我与你打官司，必不让你受牢狱之灾。”

    李鸿基叹了口气：“不瞒相公，我是逃不脱的，在驿上的时候，我杀了逼债的举子艾诏，手里这已是第二条人命。”

    唐无病更加震惊，他如何都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外表木讷的农汉却是身负两条人命的主。突然唐无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不能救他，不如推他去死。两条人命，说破大天去也得偿命，如果将他扭送到县衙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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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罪是免不了的，这样不就可以改变历史了？说不定没了“李自成”，大明朝不至于在内外交困中崩溃？这个念头随即在唐无病心中泛滥开，他偷眼看了一下李鸿基。

    只见李鸿基目光炯炯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相公，鸿基今日要问你一句话。”

    唐无病心中有鬼，难道他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连忙答道：“问吧，知无不答。”

    李鸿基盯着唐无病看了片刻，语气中充满肃杀的味道，“相公是看着鸿基像贼吗？”

    此言一出，唐无病心里咯噔一下，李鸿基怎么问这个，看看对方手中滴血的尖刀，看看那颗鲜活的人头，唐无病只感到不寒而栗。

    李鸿基的眼睛依然一刻不离唐无病：“相公莫怕，我李鸿基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便是相公，如何能对相公不利？鸿基只想问清楚，我真的像贼吗？”

    唐无病拿捏不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再怎么着也不能说他像贼啊，定了定心神道：“鸿基哪里像贼，就算你手上有两条人命，无病也相信你必不是贼寇。鸿基相貌堂堂，他日必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颠覆一个朝代，这样的人无论做过什么，都称得上一个大英雄。

    不知道是否被这句肺腑之言感动了，李鸿基的杀气缓缓消退：“相公，谢谢你这样说。我知道你一片苦心，平日相公跟娃们讲学，我在旁边听着，相公特地给我讲忠臣孝子的故事，岳飞岳爷，文天祥文爷，郭子仪郭爷，黄庭坚黄爷，王显政王爷，不就是警醒鸿基要为忠臣孝子，莫要从寇作乱吗？”

    李鸿基说到这里，唐无病再次觉得脚下软，呼吸困难，自己的确是一番苦心跟他劝说，但没想到，李鸿基竟然对自己的用意明白得一清二楚。唐无病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唐无病早已没有了扭送报官的念头，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杀气，只要自己稍有动作，那把解手尖刀下一个目标必定是自己。

    李鸿基又道：“相公一片苦心劝鸿基向善，鸿基感激不尽，鸿基纵然亡命天涯也不会投靠流寇，我驿上一位兄弟上月给我带信，说宁夏那边正在招兵，有粮有饷，我也想学岳爷、文爷他们那样，投军报国。文爷的诗是啥意思，鸿基不甚明白，但也知道那是慷慨悲歌之语，鸿基佩服得紧，又如何能当了贼？相公可放心了？”

    唐无病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李鸿基身上的杀气总算消失了，唐无病感到身上压力顿轻，后背心早已湿透。

    原来他还以为说几个故事，施展点读书人的魅力就能感化这个粗鄙汉子，因此一时失去了警惕。没想到，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古人的心性绝没那么简单。原先那点多活五百年而产生的轻视古人的信心，被滴血的尖刀和恐怖的人头击得粉碎。

    只见李鸿基朝唐无病躬身一揖：“相公，麻烦你照料着过儿，他性子烈，但心底里佩服相公学问渊博。鸿基走了，后会有期。”说着扭头便走。

    唐无病这才醒悟过来，看来李鸿基已经铁了心要去投军了，唐无病叫道：“鸿基兄弟，且慢。”

    李鸿基停下脚步，回过头盯着唐无病。唐无病心中没鬼，语气也就平静下来：“既然鸿基兄弟要去投军，无病也不阻拦，你且等等。”说着转身入了厨房，拿个粮袋，装了二十斤麦子出来，“这点粮食你拿着路上吃，多了得可以换点东西，一点意思，你不要推托。”

    唐无病叹了口气道：“鸿基啊，脚程得快点，我能给你拖上几日再报官。到了地给我捎个信，好叫我放心。”他边说边笨手笨脚地扎着粮袋塞到李鸿基手中，

    黑暗中，李鸿基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但转瞬即逝，再度一揖到地：“这授业，救命大恩，鸿基不敢言谢，日后但凡鸿基有出头之日，一定报答相公大恩大德。”说着接过粮袋，绕着腰扎成一圈，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

    到了门边，李鸿基突然回头：“相公，文爷那两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唐无病一怔，随即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李鸿基嗯了一声：“谢相公，记起来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说着话头也不回跨出大门。

    直到此时，唐无病只觉得浑身软，撑不住伸手扶了扶石磨。

    李鸿基渐行渐远，隐约中飘来他那沙哑浑厚的嗓音，“三老四少听好了！淫妇韩金儿为李鸿基所杀，与他人无尤。”

    ……

    抱歉则个，今天又是半天在天上飞，这会才更新，不好意思。累死了，请个假，今天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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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全村都在谈论这件血案，二爷紧急召集了族中长辈开会，五爷提议，事情不如不报了，就说韩金儿不守妇道，偷野汉子，被宗族论死。没错，宗族是有这种权力。

    二爷谨慎地摇头：“如果李鸿基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说不定还能瞒，这厮唯恐大伙不知道似的，全村都知道了，瞒不住的。”唐无病此时心中大憾，为什么当时自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不声不响就能把事情摆平。都是缺乏经验啊，如今李鸿基逃亡宁夏，虽然信誓旦旦不做乱贼，但不在身边始终不放心啊，唐无病一言不，郁闷地在一边任由长辈们处置此事。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据实报官，不过加重几分韩金儿的罪过，也算替李鸿基解脱。最后时刻，唐无病才提出能否晚报几天，二爷明白他是想给李鸿基留下逃的时间啊。平日李鸿基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大家也都同意，等个十天半拉月，方便的时候再予报官。

    又过了三日，李过回村，只见他手持一把雁翎刀，在大街上走着，一副爱谁谁的样子，对着两旁喊着：“盖虎在哪，盖虎在哪！”长峁村百姓谁还敢出来，全都关门闭户，只敢隔着门缝偷看。

    “三老四少，谁告诉我盖虎的行踪，我李过给你做一辈子牛马；可谁要是敢包庇这杀货，别怪我李过心狠手黑，必然宰他全家。”李过杀气腾腾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长峁村。

    村中小孩吓得不敢啼哭，老头老太太双掌合十祷告菩萨，“菩萨保佑哦，怎么李家出了这么两个活宝。”

    李过在街上叫骂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唐家祠堂门口，遇上了唐无病，只见唐无病抄着手，靠在祠堂门前的榆树上。李过总算看见个人，三五步冲到近前就喊：“秀才，你可见盖虎，帮我把他找出来，我给你做一辈子牛马。”

    唐无病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不作一言，李过看他模样，顿时大怒：“秀才，莫非你来此与那杀货张目的？”说着瞪着喷火的眼睛，紧紧握着刀把。

    “你叔走时说了，日后你跟着我。”唐无病伸手指着李过道。

    李过一听李鸿基仨字，气焰顿时退却：“我，我叔跟你说过这话？他啥时候跟你说的。”

    唐无病看都不看他：“不信，你可以自己找他去问。只是我答应过你叔照顾你，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杀人。”

    李过牛脾气又上来了：“说到底，你是维护那个杀货，他是不是在祠堂里，你给我让开。”

    唐无病轻描淡写道：“怪不得你叔说你是个莽撞人，连你叔都没找到盖虎，过了三日，他还会蠢到留在村里被你砍杀？”

    李过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秀才郎告诉我，盖虎藏到哪去了。”

    唐无病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别急，我重你是条汉子，可那盖虎是堆烂泥，我不会舍得拿一条好汉的命去换一堆烂泥的命。”

    李过下巴朝着天上：“秀才郎说得不对，我杀了他，也不会与他换命，自会亡命天涯。”

    “去做贼寇？”唐无病道。

    李过的确想过宰了盖虎之后去找叔叔，如果找不到就投了贼寇，听唐无病这么一说，倒真是不知道怎么答话，不过那下巴倒是低了下来。

    此时，唐无病转过身，对着李过说道：“知道你为啥叫这个名字吗？”

    李过摇摇头，唐无病说：“过者谬也，当初你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为了让你时刻警惕自己的过错。如果你杀了人，然后去投贼寇，我想无论你爷爷还是你叔都会为你感到羞耻。”

    李过声音变得缓和了：“是，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唐无病道：“是你叔说的，他把你托付给我，自然让我好好劝你。”

    一提起李鸿基，李过便失了锋芒，只是嘴还硬：“凭什么我要信你。”

    唐无病哼了一声：“就凭我知道你叔的去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过，他丢下刀，颓然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出野兽一般的嚎叫。唐无病知道，婶婶偷汉，叔叔杀人，对于李过都是一种莫大的精神压力，他只能通过这种拿着刀招摇过市的行为，洗刷心中的羞耻感。如今精神上被唐无病击败了，天大地大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仿佛没有了去路，整个人立刻垮了下去。

    唐无病看着一直翘着下巴的李过，这位在那个历史中曾经纵横天下的大贼，如今却如小孩一般在那里忍受着痛苦的煎熬，心中实在不落忍。唐无病突然产生了一种**，或者真的如李鸿基所说，好好照顾他。这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前进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也能海阔天空。

    唐无病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拍拍李过的肩膀：“李过，起来，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大老爷们哭球啊。”

    李过沉默了一会，缓缓站起来，拼命擦着脸上的泪水，对唐无病做了个揖，唐无病只等着他说那些穿越小说中主角收小弟之后熟悉的对白。能收留这个时代也算一员虎将的李过，倒是一?不错的买卖。

    “秀才郎，过知错了，不过，我已经无面目再呆在长峁村，请秀才郎告知叔叔的去处，我寻他去吧。”李过这番话，让唐无病有些失望。不过强扭的瓜不甜，而且人家毕竟是叔侄，关系摆在那呢，日后万一李鸿基真如历史上入了贼寇呢？

    唐无病叹了口气，小声给李过说了李鸿基的去处。唐无病陪着李过回到那个已经破了的家，里面的血腥气还隐约可闻，帮着他收拾了行李，又拉着他回家，再掏了十几斤粮食给他，再亲自送到了村口大榆树下。

    李过突然朝唐无病跪下，拜了三拜，不待唐无病说话，起身便走。唐无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两个大贼就在自己手上一一放走了，到底是福是祸？经过自己来插这么一杠子，不知道能否改变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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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就在唐无病准备行装将要启程时候，从北面而来的官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逃难的人群，一打听，延绥巨寇王嘉胤破了归德堡，三边震动。延绥张梦鲸督促总兵吴自勉剿寇，在吴的压迫下，王嘉胤南窜延安府，被阻银川关下。

    从银川关下来就是角河堡，然后就是碎金镇，完事就是长峁村，不过八十里路，唐族上下立刻陷入恐慌之中。长峁村要逃难了。

    唐族的长辈们再度召集起来，大家商量如何逃难。唐无病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跟着大家到了祠堂。

    “老规矩，跑到绥德去吧，好歹有五百官兵驻着。”九爷唐保树一手拿着割肉的解手刀剔着指甲里的黑泥，一边说道，下面众老纷纷点头。

    “无病说呢？”二爷问道，“咱们村里的青壮也训练了快四个月了，能不能保住村里的安全？”

    唐无病沉吟着，难是一定要逃的，有个人自己必须碰上，根据历史记载，这次有个著名的人物会击败王嘉胤。他道：“二伯，王嘉胤有三万人，就算其中堪战的不过十一，也有三千人，咱们两百人不到，以一当十不是不可以，但无法保证不损失人手，这样的亏本买卖不做为妙。”

    “啥时候走？”五爷唐保庄小声问到。众人一起把目光转移到二爷身上。

    二爷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转头看着唐无病：“无病说呢？”

    唐无病立刻将肚子里盘算好的说了出来：“九爷，跑到绥德恐怕来不及了，快一百里，路路程太远。如果跑到米脂去，三十里路程还有点把握。”

    说着，几位老人频频点头，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二爷点点头：“跑到米脂你真有把握？”

    唐无病打开地图看了看，对众人道：“叔伯们，你们看，贼寇虽然暂时被挡在银川关下，但这是两天前的消息了，如今权当银川关已经失守。从那边过来不过八十里路，骑兵奔袭，两个昼夜就到，不过听说贼寇还裹挟着百姓，那么行动一定快不了，预计这八十里怎样也得走五六日，那咱们保险起见，就预备三日后一早动身，这样离着贼寇至少有两日路程，应该可以走到米脂。”

    众老把头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时点点头，叫声好。等九爷剔完指甲，收好刀，点头道：“秀才就是秀才，说得头头是道。”

    二爷拈着山羊胡，眯缝着眼盯着远方看，仿佛在考虑着日子，终于点点头：“就按秀才郎所说的安排。”

    唐无病又道：“不过咱们逃之前要安排几件事。第一，是坚壁清野，各家各户除了带在路上吃的粮食之外，其他的一律统一埋起来，另外除了带在路上的被褥衣衫，其他坛坛罐罐也全部埋了，特别要做的是，八爷和十二哥家里东西多，应该组织青壮帮他们两家坚壁。”旁边的八爷虽然一肚子不情愿，但听到唐无病有此安排，也感激地冲他点点头。

    唐无病继续道：“这第二条，要把全村人编排起来，出的时候，每一户都要按顺序走，团练前后左右维持秩序，保护大队。第三，是要先派人到米脂跟知县大人联络，不然咱们这一大驮人马走到米脂，人家把咱当贼寇就麻烦了。”

    听完这三条，在座的几位老头连连点头，不就是逃难吗？人家秀才郎竟然说出了这么多道道，让他接任族长之位已经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二爷当即拍板，关于逃难的一切事宜都由唐无病安排，三日后一早，全村出。

    唐无病当仁不让道：“让侄儿安排也行，但无病需要绝对的权力，所有人包括在座各位都要听侄儿的。”

    这话一出口，二爷摆摆手道：“既然你是下任族长，逃难之中所有事宜都由无病定夺，我没有意见，你们呢。”大家巴不得有人出来挑头，更何况是全村里最有办法的秀才郎。

    祠堂会议结束出来，唐无病敲响了铜钟，召集团练集合，不消片刻，分散在村中各处的青壮们陆续前来，不大的祠堂院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加上少年哨，总共二百一十八人到齐。

    唐无病一声令下：“整队。”十五名腰鼓手同时敲响了集合鼓。

    长峁村的青壮已经不是四个月前那支滥竽充数的队伍，哨长右手握拳一站，下面的什长同样右手握拳，在哨长面前排好，团丁们各找各的什长。院里和街道上没有一点声音，只听到沉闷的脚步声，不消片刻，三个步哨，一个弓哨，一个少年哨已经集合完毕。对于这样的训练水平，唐无病这个军训不过一个月的人能将一伙乡人整理成这样，他已经足够满意了。

    唐无病跳上一张凳子向众人宣布了逃难的决定，下面众人立刻有些交头接耳，唐无病迅制止了众人的议论，高声道：“咱们是村里的团练，现在全族老小的生命财产都需要咱们去保护，各位愿不愿意为大伙出力？”

    二百多人扯着脖子喊道：“愿意！”

    唐无病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他将长峁村按照东南西北分成四个部分，三个步哨一个少年哨各负责一个部分，通知各家各户收集粮食，收拾行李，然后唐无病命庄正的弓哨专门去八爷和十二哥家里帮忙。

    唐无病选择了村后高岗西南角的一处山坳，命所有人在通知完各家各户之后拿上锄头铲子过去挖坑。吃过早，各队人陆陆续续来到山坳，唐无病以每队挖一个小时，然后轮换，到傍晚时分，一个大坑便挖好了。

    第二天一早，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为顺序，各家各户将自己家的粮食集中过来，在四个哨的安排下，把粮食用袋装好放进坑里，唐无病负责给每一家的粮袋写上名字。然后埋土回填，这事整整又忙活了一天，直到傍晚才算完成。

    时间显得十分紧迫，这一日逃难过来的人已经说两日前银川关被破了，那就意味着贼寇离长峁村顶多只有六十里路程。大伙面露惧色，手下的活计都快了起来。

    第三日一早，唐无病把四个哨长叫过来，拿着地图分配任务，从长峁村到米脂县，大约三十里路，唐无病计划用两天走完。村中各户仍然以东南西北四个部分出，命唐辛成率他的哨走在队伍最前面，以每日走十五里为限，寻找宿营地。

    唐无病估计过，根据史料记载，古代行军能走到三十到四十里之间的已经算强军了，刘备带着百姓奔襄樊，一天走十里，自己这一大坨男女老幼总比二十万人要快吧，一天走十五里，大白天每小时走两里路应该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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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五的哨和少年哨伴随大队行动，唐无病要求，村里每一个老弱病残都必须有一名青壮或者健妇负责，一般以家庭对口帮扶。唐无病特意把人打散，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家，同时尽量安排最强壮的人照顾前锋后卫的家庭。

    唐无病和庄正率领一个步哨和弓哨七十人走在全队的最后，负责收容走不动，落后的乡亲。

    最有一道工作是让各家各户带在路上的粮食集合到一起，套了五驾大车专门运送粮食。唐无病又组织了四十几名健妇，指定了庄土他娘为领头，路上每到宿营就由他们生火做饭。

    正当唐无病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名团丁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报告：“十八爷，不好啦，不好啦。辛苦叔疯了，他举着一把刀正往这边来呢。”

    唐无病一愣，赶紧走出祠堂，只见街道上忙活着的团丁纷纷避开，有的还跟着大喊：“快躲开啊，辛苦叔疯了。”只见远处一个披头散的人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唐无病心道，糟了，这厮不是被“苏钢法”逼疯了！他赶紧招呼人手：“庄河，你小子过来，快在我身边站着，等会我把辛苦叫停，你们就上去把他摁住。”庄河脸色白，手不自觉地握着了刀鞘。

    唐无病打了他的手一下：“我让你帮我摁着他，不是让你撕杀。”

    一会功夫，辛苦已经冲到近前，他离老远就大喊：“十八叔，成了，宝刀啊，宝刀啊！”

    那些后生们自然是一头雾水，都看着唐无病。此时此刻只有唐无病知道辛苦喊的是什么。他兴奋地冲过去，边跑边大叫：“辛苦，你说啥？！”

    “十八叔，成了，苏钢宝刀成了。”辛苦冲到近前，扑通跪倒，把一把寒光闪闪的大砍刀双手送过头顶。

    唐无病双眼放光看着这把大刀，双手不停地捏着手指关节，那镜面一般的刀身，幽蓝的金属色彩让他兴奋得想疯，“这个，真的成了？”一把将刀拿在手上。

    辛苦从腰后抽出一把断了的雁翎刀，“十八叔，你看啊！我不但拿刀，还拿锄头，铲子好多东西试验过，削铁如泥啊！”

    唐无病将刀身掰成弧型，一松手“嗡”一阵龙吟，好刀，果然是好刀。他连忙问道：“这刀你记录了原料的数字吗？”

    辛苦点点头：“记录了，我按照这个记录又制造了一把，同样是削铁如泥。”

    唐无病激动地拍着唐辛苦的肩膀，点着头：“好，好样的，唐辛苦，你立功了立功了。”辛苦这两个月来是殚精竭虑几乎天天对着火炉，人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了，看着他深陷的脸颊，唐无病除了拍着肩膀，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庄河不明所以，看着唐无病这副兴奋的样子，只知道一个劲地傻笑。唐无病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力气之大，把庄河揍了一个屁蹲，“傻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庄河仍然只知道傻笑。

    唐无病乐得合不拢嘴，他知道这里的价值，只要做好了团钢，一把刀只要几个时辰就能打好，效率比过去他们那种钢刃的“宿铁刀”高十倍，而且刀的韧性和刚性达到比较完美的结合。虽然无法跟现代合金刀相比，可在那个时代已经算是最高级的冶炼工艺了。

    唐无病没有想到，凭着自己记得的那些步骤，加上铁匠们的经验，竟然只用两个月时间就摸索出了这套工艺，真是意外之喜啊。

    唐无病连忙从储备银里拿出五十两，其中三十两是奖赏给辛苦的，另外二十两让辛苦分给另外两个铁匠，这些日子大家一同辛苦了。辛苦连忙说使不得，唐无病笑道：“这是你应得的，对于敢于创新，作出成绩的，对于为咱们村立下大功的人，必然重赏。”旁边围着的一圈后生，看着辛苦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只有吞口水的份。

    唐无病立刻调了两个什出来，去帮着铁匠们搬家。两个月的实验，花费了大概二百斤铁，虽然有点多，唐无病却不心疼，反正日后必然能够赚回来。剩下的铁他命人全部挖了个大坑埋下，等什么时候回来了再开张吧。

    这三天的工作做下来，二爷他们几个老头一直默默地跟在一旁看着，见唐无病安排专门人手照顾老幼的时候。二爷悄悄招呼几个老头：“哥几个走吧，无病再无需要考验之事，族里日后可放心交予他。”

    而那些学生们，唐无病也没让他们闲着，平日里安排工作的时候，唐无病叮嘱他们仔细观察，仔细琢磨，比如对于人员的安排，唐辛成机灵有智，所以安排为前锋；庄五敦厚，安排帮助大队；庄齐能言善辩，安排在大队中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庄正箭法好，断后负责保护。

    另外像每日的吃饭，为啥要专人统一负责？因为如果家家户户自己做饭会非常浪费时间，在特殊时候，资源集中起来能挥更大的作用。

    这个是统筹的学问，不是能够从课本上学来的。至于这些学生们懂得了多少，唐无病已经无暇顾及，看各自造化吧。

    到了晚上，唐无病才回到家中，忙活了三天，真累得跟条狗似的。不过还好，家里的细软粮食早有唐无错、王喜他们几个孩子头帮着收拾好了。唐无病吃过晚饭，再度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细软行李，又精简了一次，才放下心来。明日一早唐无错、王喜和唐严狗三人就会过来，一路照顾唐高氏。

    看看没有什么问题了，唐无病才疲惫地倒在院子里的靠椅上，背脊梁刚刚靠上椅背，就听见有人敲门，“笃笃……”声音不大。

    唐无病以为是哪个学生，张嘴问道：“谁啊？”

    敲门声停了下来，隔了一会才传来一个勉强可闻的声音：“这里是秀才家吗？”

    唐无病眉头一皱，怎么是女声？！

    总不会是韩金儿冤魂找上门来了吧，唐无病讪然一笑，走过去开门，眼前的人又让他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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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一个个子不高，青衣头巾的“男孩”靠在门边，他背着个包袱，面上黝黑，身材瘦弱，典型的乞丐模样。.***唐无病看着小乞丐，那副小身板顶多就十四五的样子。

    唐无病皱皱眉，估计是从北面逃荒下来的，一个女孩家逃荒只能扮作男孩摸样。哎，能施舍一口是一口吧，对乞丐道：“你有碗吗，正好锅里还有口粥，你等着。”

    那乞丐嘴巴轻轻动了动：“这里，这里是唐秀才家吗”声音清脆，分明是个女孩，怎么是这身打扮。

    唐无病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就是唐无病，你是？”

    乞丐喘了一口大气，身子一软，萎在了地上，唐无病吓了一跳，可千万别死在这了，连忙过去扶着她，“我说，你，你这是怎么了。”

    进得院来，又按人中，又揉太阳穴，唐高氏赶忙从屋里出来用水敷在她头上，忙活了半天，小乞丐才悠悠转醒。此时，小乞丐睁开眼睛，只见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怯意。唐无病知道他是女的，所以只要老娘碰她，此刻见她醒了就问道：“这位姑娘，为何来到我家？”

    “姑娘？”唐高氏老眼昏花一开始还搞不明白，抬头看看儿子，唐无病点点头。

    小乞丐喝了两口水，总算有了点生气，低着头细声道：“我，我是葭州灶王镇赵三元家的闺女……”两只小手紧紧揪着衣角。

    听到小乞丐这么说，唐高氏脸色都变了，“你，你是赵大闺女？”

    小乞丐摇摇头：“我姐死了……”

    “死啦？！”唐高氏突然提高腔调，“怎么死了！”

    小乞丐道：“十几天前糟了贼，我全家，全家都死了。”说着话眼泪掉了下来。

    唐高氏一下子僵在当场，说不出话来。唐无病在一旁看得着急，这都哪跟哪啊，这小丫头跟家里似乎有关系，可是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唐无病憋不住了问道：“娘，她是？”

    唐高氏讷讷道：“她，她算是你小姨子。”

    小姨子，唐无病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怎么连小姨子都有了，难道自己还有老婆！他傻了一般看着女孩，又看看老娘。小乞丐用怯生生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还是紧紧地揪着衣角。

    唐高氏问道：“那闺女怎么来了这？”

    小乞丐道：“那日庄里来了贼寇，攻得急，我爹把我藏在地窖里，对我说，如果不死，就来长峁村找唐秀才家，他还说姐的事是他一时糊涂，对不起唐叔，让我好好照顾婶娘。后来，后来，贼寇进来把家里全杀了。呜呜……”说到最后，小乞丐又抽噎地哭起来。

    唐高氏摸摸小乞丐的头：“娃啊，别哭了，那你姐呢？”

    小乞丐哭了一会，小声道：“我姐，一早出门到村头三娘家送织绣，就再没回过家，后来我去过三娘家，已经被烧成了白地，怕是葬身火海了，我全镇只留下了三个活口。”又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着。

    唐无病依然一头雾水，拉拉娘的衣服，“娘，看样子，她还饿着肚子，要不先别问了，给她吃口饭再说吧。”

    唐高氏点点头，唐无病连忙进厨房舀了剩粥过来，小乞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唐无病把老娘拉到一边道：“娘，她姐那事到底怎样了？”

    唐高氏叹了口气：“你怎么都忘了，你爹跟他爹当年一起贩私盐的时候给你们订的娃娃亲，他们家大闺女红杏是你未过门的媳妇。本来说好了，等你十六就迎娶，但你爹正好过世，去年你才除服，派人过去迎，可赵老三赖账，嫌我家穷，不许这亲事了。本来咱家穷，我也没想再耽误人家，事情就扔下了，谁知道现在却找上门来了。哎，这可如何是好。”

    唐无病听了这个毁亲的故事，心中叹息，天下还有这么脸皮厚的人，毁了亲，如今事到危急又把妹妹给来了。唐无病叹了一口气：“娘，咱们明日就要逃难了，自顾不暇啊，不如给她一点粮食，让她自己投亲去吧。”

    唐高氏道：“那哪成啊，赵老三的意思明摆着的，姐送不来了，让她妹子过来给咱家做媳妇。这事要是说出去，咱家不就担着见死不救的名声了。”

    唐无病想想也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能从葭州跑到米脂，其中千辛万苦可想而知，把她推出家门，唐无病也做不下手。唐高氏皱着眉头念叨着：“她还能去哪啊，再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一直还……”

    看来自己还是缺乏人生经验啊，总是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所想的东西。唐无病虽然知道这年头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对那一半总还是有点要求的，眼前这位柴火妞，顶多就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能做老婆，那不跟虐童似的吗。

    唐无病赶忙撒手扭头，“娘，她才多大啊，还是个孩子，怎能成亲呢？这可不行。”想想自己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同房，浑身起鸡皮疙瘩。

    唐无病都二十了，先是给父亲守孝耽误了三年，到了去年人家又毁亲，自己家里穷又说不起别的媳妇，这一耽搁，唐无病已经成了那个年代不折不扣的剩男。在那时代，爹妈死了是不能结婚的，守孝三年，所以从理论上某公子和某小姐到快三十了才能成婚，比如两人都十六定亲，刚要成亲，男方爹死了，熬了三年刚要成亲女方妈死了，如此如此，到了十二年后，双方父母都死光了，男的也就二十八了。

    唐高氏守着这么个独苗，做梦都想他成家，再给唐十一家续上香火。眼前老亲家糟了难，正好又把闺女送过来投靠，这不是正好的事吗？而且按照当地风俗，姐姐因为某种原因嫁不了，用妹妹顶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现在家里有粮了，多这女子一口饭也不是不行。等他俩圆了房，过不了一年就给自己抱个大胖孙子，这么好的事去哪里找？

    唐高氏心里小算盘劈里啪啦一拨拉，已经定了主意，她白了儿子一眼：“你说不行，我说行，就这么定了，他赵家本来就该咱家一个媳妇。”唐高氏不管他回身去看小乞丐。

    唐无病赶紧走两步拉这老娘道：“娘，不着急，不着急啊，人家这刚死了爹娘，循礼可是要守孝三年的。”

    唐高氏哦了一声：“啥礼不礼的，娘嫁到你们唐家的时候，不也就十四吗？”

    唐无病连忙解释道：“娘啊，咱是有功名的人，如果娶了一个守孝的女子，学府那可是要除名的。”这可是大实话，在明朝，孝道是衡量读书人的最高标准，这条高压线甚至连张居正这样的权臣也不能碰，碰了的结果就是抄家夺谥，差点开棺戮尸。

    一听要夺了功名，唐高氏张开嘴吓得合不上：“规矩那么大呢，那如何是好。”

    唐无病道：“成亲的事三年内都甭想了，可把她推出门也是非礼，不如就留下她，让她服侍娘吧，虽然多了一口，我看她也吃不了多少，问题倒不大。”

    唐高氏点点头，只有先收留她吧，别说边走到小乞丐面前，温言问道：“娃，你多大了，叫啥？”

    小乞丐肚子里有了点东西，总算有了生气，她抬头瞥了唐无病一眼小声说道：“婶娘，我叫银杏，过了年就十五了。”

    过年才十五，也就是说今年十四，明朝时候算虚岁，她才十三。看看她的身板，看看她那张又黄又瘦的脸，古时候的人怎么能将这样的小姑娘娶进门，作孽啊！唐无病特地留意了一下她的脚，还好，没有缠足。

    唐高氏又问道：“杏，你家还有啥亲戚吗？”

    银杏摇摇头：“本来还有个叔，说是到辽东去做买卖，给鞑子杀了；我娘外家在榆林，去年两个舅舅都从了贼，听说被官府砍了头。”说着神情黯淡地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唐无病心想怎么这么寸，竟然光杆一人，看来她留下已成定局。唐高氏目光更加柔和，唐无病看来她已经将这柴火妞当成了媳妇，唐高氏柔声道：“孩子，不是我们不想收留你，只是贼寇眼看要来，我们娘俩明日一早就去逃难，我怕你跟着我们也不安全。”

    银杏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婶娘，就收留我吧，银杏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只愿做牛做马伺候您。”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怜的娃啊。”唐高氏的心终归是软的，抱着银杏的头，也跟着哭了起来。

    唐无病只能劝道：“娘，别哭了，小心伤了身子。那个谁，你也别哭了。”

    唐无病一说话，银杏连忙擦干眼泪，大眼睛偷偷看着他。唐高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你们赵家跟我家也算姻亲一场，我不会见死不救的，日后你便跟着我们娘俩，有我们一口，也一定会有你一口。”

    银杏又扑通一下跪倒，朝唐高氏磕头。唐高氏把他搀扶起来道：“明日一早就要逃难了，你也跟着准备准备。”银杏连忙点点头。

    唐高氏道：“孩子，见过你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唐无病。

    唐无病微微一笑：“日后你就叫我一声哥吧。”

    银杏站起来做了个福：“哥。”眼睛偷偷瞟了唐无病一眼，大眼睛里光蕴闪动。

    ……

    给大家讲讲轻车今天的悲惨经历，早上起来照例更新，然后吃了一顿舒服的早饭，可北京的冬天第一场大雪飘下，一片白茫茫滴，心中有点不祥预感。打车去机场，一到就傻眼了，天气原因，所有航班全延误。轻车就这么熬啊熬啊，转眼天黑了，飞机延误六个小时，直到晚上1o点才落地，折腾到家也11点多了，还耽误了更新，实在抱歉了书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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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没亮，唐无病就听到外面有石磨的响声，真吵死人了，捂着衣服又迷糊了一会，实在是睡不着了，才一骨碌爬起来。.等他进了院子，只见银杏已经在生火做饭。她看到唐无病，连忙起身，低头道：“哥起来啦，饭快做好了，是不是叫婶娘起来。”

    见她低头顺目的样子，唐无病被吵醒的气也就消了一半，点点头道：“嗯，把粥装好，然后把锅碗瓢盆啥的拿到后院埋了，要帮忙吗？”

    银杏连忙道：“不用，奴家能做好。”

    唐无病回去叫唤老娘，此时唐高氏已经穿好衣服，看着屋里的一切，叹了口气：“年年都逃荒，过得啥日子啊。”

    唐无病把老娘搀出屋子，只见石磨上已经放好了三碗粥，还有一小疙瘩野咸菜。银杏正吃力地将大锅搬往后院。唐高氏看见连忙招呼儿子：“你也不上去帮个忙。”

    唐无病连忙过去要伸手，银杏倔强地摇头：“婶娘、哥，先吃吧，奴家忙得过来。”说着一步一步地搬着大锅走向后院。

    这是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光线柔和地洒在银杏的脸上，显然一早已经梳洗过，唐无病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只见她叶眉大眼，杏仁小脸，长得还挺俊俏，只是营养不良又显得格外清秀，当真是个美人胚子。米脂的婆姨，名不虚传。

    既然这么好强，唐无病也不管她，转身扶着母亲，吃起了早饭。等他们吃完了，银杏才从后院出来，看着鼻子上已经渗出了汗水。唐高氏心疼道：“闺女，赶紧吃饭吧。”

    银杏答应一声，又进了厨房，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两张大饼，小声道：“婶娘，哥恕罪，奴家琢磨着逃难路上最好吃大饼子，所以就磨了点面，烤了几张饼子，可好？”

    唐无病这才想起来，本来自己跟大家伙说，逃难费力气，路上最好烤些饼子带着，谁知道回家因为银杏的事给忘了，想不到这女子还挺细心的。只是一早就起来磨面，那得多早起床，这孩子还是满勤快。

    唐高氏笑着道：“就是，就是，逃难就该吃干粮。”银杏偷眼看看唐无病，秀才目不斜视依然面无表情。

    等一切收拾停当，就听门外有人敲门：“老师，我们来了。”是唐无错、唐严狗和王喜他们。

    开了门，几个孩子看到银杏，也都呆了，唐无错小声问道：“老师，这是？”

    唐无病还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唐高氏道：“呵呵，这是你家师傅的小姨子，家里糟了难，投奔咱家来了。”

    一听是师傅的小姨子，几个孩子连忙上去行礼，“小姨，小姨”地叫着，唐严狗最惨，掰着手指头猛算辈分，唐无病呵呵一笑：“得了，你也跟着大家唤小姨吧。”这可把银杏羞了一个大红脸，连忙一一作了万福。

    唐无病挥挥手：“别扯这些虚礼了，无小说网 英姿^^官方mm上传a

    %错，王喜，不用你俩帮忙了，回去吧。”他是见有了银杏帮忙，老娘也有人照顾了，可以打两人走。唐严狗身体最壮，留他就够了。

    两人推托了一下，看老师这的确不用帮忙也就答应着回去。唐无病指挥银杏和唐严狗背了三个包袱，他自己背了一个，提上大刀，搀扶着唐高氏走出了家门。

    等来到村头的大榆树，只见四个哨长还有二百名团丁已经收拾停列队等候多时了。唐无病招呼四个哨长过来，又把一些细节再交待一遍。

    辰时未到，就见第一波村东的百姓出来了，唐无病挥挥手，向着唐辛成示意：“向前、向前、向前！”正是“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唐辛成对着自己的前锋人马做了个手势：“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然后大家昂唱着歌曲走入朝阳之中。看着前锋哨的队伍，整齐地出，唐无病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上苍保佑，让我们一路平安。

    等到了辰时，村东的百姓开始走，接下来按照东西南北的顺序一一动身。每一队启程，都伴随着雄壮的长峁村村民进行曲。

    唐高氏是第二队出的，唐无病叮嘱唐严狗要照顾好母亲，又看了银杏一眼，只见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没有挪窝，而手臂则紧紧扶着唐高氏。微风扫过，头轻飘，倒是楚楚可怜的样子。唐无病心里微微一动，但随即转移到了别处。

    长峁村男女老幼将近八百号人，一路走去，真是鸡飞狗跳，女人哭孩子闹，还有歌声伴随，煞是热闹。二爷、九爷、五爷、八爷几个长老，看着这条闹而不乱的队伍，都满意地点点头，这次逃难比过去哪一次都要整齐顺利。

    此时是七月上旬，正是一年最热的光景，唐无病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觉得身上汗流浃背，整个队伍的形成也就慢了下来，看来实际走起来，跟预想的相差很大啊，原先预计一个时辰才休息，现在才走了半个时辰，已经有掉队的老弱。唐无病不得不招呼整个大队停下来休息。

    歇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喝过睡了，唐无病就招呼大家起来继续赶路，一路上，还不时有其他零零散散逃难的人加入大队，唐无病怕他们扰乱了队伍，专门在后面让他们聚集起来，一起走，等走到中午，竟然也聚集了几十口人。

    最累的就是唐无病，他前前后后，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还不时鼓舞着大家唱唱歌。

    中午时分，唐无病让大家休息半个时辰。他估计也就赶了六里路，眉头深锁坐在一旁，上午从八点出，到现在四个小时赶了六里路，每小时也就一里半，最大的问题是队伍里老人走不快，拖慢了整个队伍的度，不过总算一对一帮扶的策略起了作用，没有一个人掉队。两辆作为收容的大车倒还空着。

    从中午到下午五点还有五个小时，顶多也就能走六里，一天十五里路的希望看来要落空了。不过还好，根据他的估计，那些流寇除非派出骑兵赶路，否则度跟他们区别不大。

    ……

    书友们啊，新人榜排名怎么还不如上一周呢，这可关系到成绩，轻车不能说不在乎，恳请大家看完书投两票帮衬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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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坐在路边，分吃了一些干粮，喝着水，唐无病赶到第二队看了看老娘，只见银杏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唐高氏，还挺殷勤。.***周围的乡亲们也现了银杏，拉着唐高氏问长问短的。

    “呀，好俊的女娃，十一婶，你可真有福气，是不是过两年就要抱孙子了！哈哈……”一帮无事的婆姨极尽贫嘴之能事，弄得银杏粉脸通红，像个害羞小媳妇似的不敢抬头。

    “别说了，别说了，杏儿身世可怜，家里人都给贼寇糟蹋死了，还得守孝三年呢，三家嫂子你就别欺负她了。”唐高氏乐呵呵地给乡亲们解释着。

    趁着大家休息的时间，唐无病来到后队，之间在断后的小队后面十几米的地方散乱地坐这几十个人，唐无病走过去观察了一下，这几十号人，老人只有四五个，孩子也只有几个，其他都是青壮和健妇。听说许多老人逃难的时候都不愿意跟着，怕拖累了大家伙。

    唐无病走过去，一名年轻男子站起来，看他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堂黑红，身材高大魁梧，最奇怪的是头竟然是红色的。唐无病问道：“我是长峁村的，叫唐无病，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红头嚼着个草根说道：“知道，唐相公，我叫郝进忠，碎金镇王原寨的。”

    郝进忠？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一时却记不起来。唐无病观察着红头，只见他双手骨节粗大，似乎是个练武之人，问道：“这些都是你们村的吗？”

    郝进忠道：“不是，他，他，还有他们是我们村的。”唐无病又问了其他人，有角河堡的，也有葭州那边的。

    唐无病问道：“你的家人呢？”

    郝进忠指着身边的一名小丫头：“就剩下她了，咱妹子。”小丫头比银杏看上去还小，怯生生往哥哥身后躲着。

    唐无病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跟着我们走可以，但咱们也是自顾不暇，所以你们最好选个领头的，一旦有事也好照应。”下面众人交头接耳了一下，也纷纷点头，

    唐无病也不管道：“我看这位进忠兄弟人不错，就让他领头，有什么困难让他找我，我就在前面那队里。”众人也都同意。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唐无病命身边的人敲响腰鼓，大家又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唐无病鼓足劲大声唱道：“团结就是力量……”那些孩子们先响应，跟着团丁也唱了起来，人们终于感觉到一点力气，重新上路。

    通往米脂的大路还挺宽的，能并排走四马的样子，在那个时代就是双向四车道了。大路跟随这无定河蜿蜒南下，这一路风景还过得去，两边有时候也能看到一点绿色，看来崇祯三年的气候的确起了一点变化。

    下午休息过两次后，唐无病估计着也快走了十里了，再休息两次，差不多就能到前面宿营地。唐辛成已经派人回来，说在前面三里的地方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宿营地，正在打柴准备生火。

    转过一个山坳，突然听到身后远远传来阵阵响声。跟在最后的郝进忠已经脸色一变，连忙扑倒在地，唐无病一挥手，后卫也都停了下来，只见郝进忠仔细听了听，然后站起来对唐无病道：“相公，估摸着有五六骑的样子，离着一里开外。”

    唐无病心头顿时一紧，完了还是被赶上了，周围的村民也是一阵紧张，大家交头接耳，胆小的已经四处张望寻找出路。

    唐无病抬手一扬，大喝一声：“大家别惊慌，先咱们还搞不清是贼寇还是官兵，其次，就算是贼寇，才五六个人，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就……吐死他。”想说淹死来着，可是又觉得人少了点。

    大家伙哄然一笑，紧张气氛稍松。唐无病命百姓赶紧前进，让大队加快度，然后对大家说：“好了，咱们就留在这会会那些个甭管是贼寇还是官兵的玩意。”这话一说，众人又是轰然一笑。

    跟在后面的散户也在青壮的簇拥下，快步往前跑。郝进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拍着妹子叮嘱了几句，妹子点点头跟着大队走了，回头对唐无病道：“相公，我以前当过兵，留下来也能厮杀。”

    唐无病看了郝进忠一眼，也不说话，伸手抢过一名弓箭手的刀塞到他手中：“会使不？”郝进忠把嘴里的草根一吐，用力点头。

    看看周围的地形，唐无病对庄正道：“你带着人上那面土坡上躲着，对方几个人，都安排人照顾上，听梆子声响，就起来放箭。记得一定要隐蔽好，不听到梆子声不许动手，记清楚了吗？”唐庄正点点头，招呼弓哨的人上了土坡。

    唐无病一招手，“列队！方阵迎敌。”

    五名鼓手站好鼓声响起，“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嗵。”鼓声刚息，五名什长已经接在鼓手身后，然后一哨人马已经排列成五列方阵。这一列队，让郝进忠眼睛一亮，万万没有料到他们还会列阵。阵型刚布置好，山坳转角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还有哭喊声。

    等那几匹马转过山坳，几名穿着粗布衣服的骑兵映入眼帘，他们骤然看到几十人列阵路中。为的一人连忙勒马，那批黄马“稀溜溜”高扬前蹄，在唐无病身前十米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唐无病注意到一点，在这些马后，都拽着绳子，绳子上竟然都拉着人，有的跑得气喘吁吁，有的已经倒在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唐无病定睛一看，只见马上骑士衣服颜色千奇百怪，有的人头上有毡帽，有的人只戴着头巾。唐无病心中有数了，这哪里是官兵，分明就是贼寇。他悄悄转了转用包袱隐蔽着的大砍刀。

    为那人对着唐无病大喝一声：“喂，你们是哪个道上的？”

    唐无病松了口气，对方把他们也当成贼寇了，他心中琢磨了一下，随口应道：“我们是神一元当家的人马，你们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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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那人展颜一笑：“哦，是神大当家的手下啊，我们是王大当家的前锋。这里离米脂还有多远？”

    唐无病道：“大概还有二十里吧，不知道好汉是啥名号？”

    马上那人一夹马肚缓缓向前道：“营里赠我绰号李诃子，你呢？”

    唐无病随便胡说了一个：“哦，李将军，我叫李龙，咱们还是本家呢。”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只见李诃子二十多岁，白面无须，长得颇为精神。

    李诃子在马上举举手唱个喏，然后抽刀出鞘。唐无病身子一紧，手已经摸到刀把，只见对方轻轻一笑，回身挥刀砍断了马后拉着的绳子，身后几人也做着同样的事情。李诃子收刀入鞘笑笑道：“兄弟别紧张，这里有几个官府的奸细，我们带着赶路不方便，留给你们了。”

    唐无病笑着点点头，“好说，好说。”

    只见他们催着马缓缓走上前，两人相距两米了，李诃子道：“兄弟，听说跟着神大当家，吃香的喝辣的……”

    唐无病嬉笑地应付着对方，暗地对拿梆子的哥们使了个眼色，就在此时，唐无病一眼瞥见，李诃子按着刀鞘的左手大拇指悄悄将刀隔向前一推。此时两人就面对面，而他的马仍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唐无病依然保持笑脸，缓缓走上一步，突然把手中包袱向李诃子当头扔去，与此同时，李诃子刀已出鞘，但包袱已到面前，他只能下意识挥刀将包袱劈散；唐无病向前一个地滚，迅接近距离，刀出鞘，横着朝马腿扫去，只见衣服漫天飞舞中，刀光闪动，李诃子第二刀向下劈来。

    因为那个包袱的阻挡，唐无病始终比李诃子快了那么一点，马腿硬生生被钢刀砸断，一声悲鸣，马失前蹄，人从马上滚下，在重心失去那一瞬，刀锋偏离了轨道，堪堪从唐无病背脊梁上掠过。

    唐无病在地上一滚而起，妈的，梆子还没敲响！李诃子身后四名骑兵已经拍马上来，此时已经没有时间敲了，第二刀迎面扑来。唐无病的大砍刀，从右下往左上斜挥，挡开来刀，然后顺势由左向右横扫马上的骑士。那刀从对方的腰部后进前出，整个半身从中截断，鲜血喷涌，洒了唐无病一脸，骑士身体如麻袋一般重重摔在地上。

    转眼间，两名骑兵已经被唐无病解决，刚才还在唐无病身后的郝进忠，三两步过唐无病，迎着第三个骑兵冲过去，只见他突然一缩，用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躲过对手的刀，然后挥刀砍在对方小腿上，两人迎面而过，小腿在交错之下离开了骑士的身体。

    第四个骑兵看到前面三人都被干倒，吓得手中一缓，刀刚刚出鞘。郝进忠又是两个跨步，拔地而起，双手持刀从高向下将对手劈下马去。

    最后一人有见及此，早已吓得魂飞胆丧，拨马转身就逃，唐无病回身大喊：“你他妈傻啦，敲啊！”那拿着梆子的人才知道狠命敲了一下。

    随着这一声响，山坡上早已按捺不住的唐庄正嗖地站起来，开弓放箭，那骑兵回马才跑了两步，箭如流星一般透身而过，一个踉跄从马背上扑倒下来。

    这一切都在几个瞬间完成，等唐无病回头再看的时候，摔得很惨的李诃子已经被后面的几个青壮死死按住。

    三个骑兵，都受了致命伤，第一个被唐无病从腰部向前划开了腹部，摔在地上奄奄一息，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第三个人倒在地上抱着断腿，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第四个被郝进忠正面砍倒，一道伤口，从胸口划到肚子，到死都没出一声。

    最惨的是那匹马，倒在地上，双腿被砍断，鲜血从动脉中喷出。

    整个道路上血腥四溢，唐无病正扶着杵在地上的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他使尽了全身力气击杀两人，此刻胸中气血翻滚，浑身脱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股腥味窜入心肺，只叫内脏翻江倒海，唐无病努力压制着内府呕吐的**，指指地上的李诃子，可话却说不出来。一个机灵点的青壮立刻跑去将那些拖拽老百姓的绳子割下来，把李诃子绑了个结结实实。这时，山坡上的庄正已经带着手下跑到路上，庄正离远就嚷嚷着：“十八爷，好刀法。”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杀人了，唐无病仍感到心里砰砰直跳。如果看不到李诃子推刀隔的细微动作，如果不是将手中包袱扔过去，如果没有砍中马蹄，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唐无病浑身上下一阵冷汗湿透，其实被杀也很简单。

    郝进忠过来拍拍唐无病的肩膀：“相公，好身手！”说着竖起大拇指。

    唐无病摆摆手依然说不出话来，指着地上的尸，郝进忠会意，走到那个断了腿，还在大呼小叫的人身边，一手揪着他的头，另一手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人意识到什么，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目光，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刀一拉，割破了喉咙，郝进忠十分灵巧地将他的脑袋卸了下来，割了脑袋往腰带上一别，转身又朝下一个人走去……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庖丁解牛。

    默默地看着红头的东西，唐无病的脑海里突然火花一闪，郝进忠，郝摇旗？！这位莫非就是李自成手下果毅制将军的郝摇旗？唐无病依稀记得郝摇旗原名郝进忠，因为作战时喜摇旗鼓噪而进，被高迎祥改名为郝摇旗。如果真是此人倒是一个意外的相逢，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现在还没有从贼。唐无病缓缓走到路边土坡上，就着坡上的青草缓缓坐下，目光一刻也不离眼前这名身材魁梧，满头红的年轻人。

    庄正见郝进忠如此行动，连忙抽出刀，快步朝刚才箭射倒的人跑去，也用同样的手法割下了他的脑袋。

    唐无病静静地看着两人的动作，那郝进忠十分熟手，很快将三颗脑袋全卸了下来，然后一一堆在唐无病面前。

    唐无病抬眼道：“有两个是你杀的。”

    郝进忠听见他这么说，咧嘴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出一条草根，插入嘴里，伸手就要去拿人头，唐无病接着说了一句：“你是哪个军镇的逃兵。”

    郝进忠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整个身体一下子收紧，杀气霎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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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轻轻笑道：“别紧张，我又不是官府，你当逃兵与我无干。”

    郝进忠抬眼看了看，只见唐无病用一个很松弛的姿势斜躺在路边的小土坡上，微笑地看着自己，郝进忠身上的杀气才慢慢散去。

    他也没有继续去收拾几个人头，而是对着唐无病拱拱手：“相公，进忠明人不说暗话，咱原来在延绥镇颜韬参将手下当兵，去年入卫京城，我们在怀柔闹饷一哄而散，也不敢再回延绥，只好悄悄跑回家去。相公如果想告进忠，咱也只有拼了命跟你一战；如果相公容得下咱，进忠愿追随相公左右。”像他这样的逃兵，不是等着给官府抓着砍头就只能去投贼寇。

    唐无病问道：“那你为什么不从贼？”

    郝进忠嘿嘿一笑：“相公这是把人看扁了，咱家里上几辈也出过读书人，虽然到了进忠这里，落魄得从了军，但也知道个忠奸好歹，做贼是无论如何不会的。”

    一个明末的泼天巨贼，说出这样的话，如何让人相信，只是唐无病也不说破，微微点点头：“那你为何想跟着我？”

    郝进忠道：“小的跟着长峁村的队伍走了一天了，左右观察，现队伍虽然走得慢，但前后左右都有人照应，俨然如行伍一般，甚至比我们有些卫所还要整齐。这都是相公的才能。而且刚才相公拼杀流贼，手底下功夫硬得很，如何让人相信竟然是一位秀才郎。能文能武，从容不迫，跟了相公，我们兄妹日后定能有一口饭吃。这年头不求别的只求有口安稳饭而已，还望相公收留。”

    话中尽是马屁成分，唐无病倒不在乎，微笑着点点头：“那好，日后你就跟着我混口饭吃。”他琢磨着这几颗人头怎么着也值个几两银子，多养两个人应该问题不大，关键是这厮的身手着实了得，历史上也证明此人是大将之才，自己团练中正缺少一个当过兵的人。而且有他妹妹在，唐无病觉得他充当流寇奸细的可能性也不大。

    郝进忠连忙跪下给唐无病磕头，在乱世里给一个读书人当奴仆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会武艺的秀才。

    其他人已经七手八脚把战场打扫干净了，跑了一匹马，收获了三匹，还有一匹死马，五把腰刀，五副弓箭，外带一些干粮还有五两银子。最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一封书信，唐无病拿出书信，仔细一看，不禁嘿嘿一笑，达了。

    唐无病命令押上李诃子，拖上死马，收拾起战利品，一伙人趾高气扬地追上了大队。唐无病骑在一匹马上，耀武扬威地在大队旁走过。唐无病一边走一边向乡亲们招呼着：“大家快走啊，到了宿营地一起吃马肉！”逃难路上还能吃到肉，所有人的脚下都轻快起来。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营地里就如过节一般，支起的四口大锅翻腾着马肉马骨，香气蔓延在整个河边谷地中。父老乡亲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神色，这是经久未曾有过的饕餮，一切都是秀才所赐，老人见到秀才会兴奋地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团丁们对着他投射出热血的目光，姑娘小媳妇看到他，目光会变得飘忽暧昧，孩子们看到他，眼里充满了崇拜。

    唐无病安排好哨兵，立刻扑到“厨房”指挥大家炖肉，下点花椒，下点酱，下点盐……尝尝，嗯，味道不错。

    足有八百斤的大马，刨去骨头内脏，每人至少半斤肉，汤管饱，那浓郁的肉香啊，让乡亲们酥到骨头里了，虽然没有酒，但大家的欢笑中充满了幸福。对于许久没有闻过肉香的人们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一些小伙子高兴地围着篝火唱起了民歌，跳起了舞蹈，唐辛成歌声最为悠扬：

    十七八的女娃门前站

    公鸡那就把那个草鸡断

    女娃泪不干

    哎哟、女娃就泪不干

    娘问声女娃你为什么哭？

    吃穿那有那个你爸爸

    针线那有妈妈哟，哎哟、针线那有妈妈

    当院子飞来一对对鸡

    它们好比配夫妻哟

    配呀么配夫妻，哎哟、配（呀）么配夫妻

    骂声死女子你吹脑鬼

    一来说你（那）还小里呀，在说妈妈舍不得你

    哎哟、在说妈妈舍不得

    我嫂嫂十七我十八

    我嫂嫂与我哥哥同床睡

    人家妈妈怎舍得

    哎哟、人家妈妈怎舍得

    边唱，辛成还给旁边围坐的小姑娘，小媳妇抛着媚眼，弄得人群中阵阵哄笑。来到这个时代五个月了，唐无病第一次看到在旱灾折磨中的村民之中传出欢声笑语。我们的民族哦，原来也曾经如此快乐过，大明朝啊，也并非全是苦难。唐无病啃着一根马骨头，靠在马鞍上微笑地欣赏着场中快乐的人群。

    围坐的人群中，银杏靠在唐高氏身边，微笑着看着场中跳舞的男女，火光映红了银杏的脸庞，小姑娘的笑容是那样天真无邪，那么幸福。一个小伙子去拉银杏起来一起跳舞，银杏连忙摆手拒绝，可小伙子还不死心，唐高氏对她说了点什么，银杏才扭扭捏捏站了起来。窃生生地跟随着大家翩翩起舞，但目光仍然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唐无病知道她是在找自己，一个可怜的女孩，这一刻的快乐来之不易，他不愿让她扫兴，悄悄站起来，带着庄正找到了李诃子，只见他委在地上，刚才被几个弟兄一顿拳脚，浑身都是伤痕。

    唐无病用手里的刀鞘戳戳他，李诃子悠悠转醒，唐无病问道：“说说你这一趟干什么来了？”

    李诃子恶狠狠盯了他一眼：“游骑。”

    唐无病从怀里掏出信：“这个作何解释。”

    李诃子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扭过头道：“这个不知道。”

    唐无病微微一笑也不答理他，把信收起来道：“忘了告诉你我识字，所以这信写啥我知道。”

    李诃子哼了一声：“恨没有一刀劈死你。”

    唐无病叹了口气：“你啥时候现我们不是神一元的部下。”

    ……

    因为公务，更新晚了，十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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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诃子轻蔑地一笑：“就你们？我第一眼就知道不是道上的，咱们这些山头哪里能摆出这样的架势。”

    唐无病心中一惊：“你为何不仗着骑兵之利冲过来”

    李诃子脸上露出悔恨神色：“都是我们大意了，抓了几个路上的流民，纵马戏耍，等看到你们的时候，马快没劲了。”

    刚才因为初战告捷，唐无病耀武扬威了老半天，心中一个绝世武将形象逐渐长成，智勇双全的大将，气吞山河的豪气，让他突然产生一种幻觉，或许凭借自己的勇武，手下训练了近四个月的团练，也能在这个乱世谋得一片天空。没想到，今日之战一切都是运气好而已，如果他们是一路信马由缰走来，只要一个冲锋，他们这些人至少要被杀掉一半。那一小朵野心的花蕊立刻被对面这个贼寇的小喽?打得粉碎，大将？差得远了。

    李诃子道：“你在山坡上伏了弓箭手？”

    唐无病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李诃子冷笑一声：“一看你就是个雏，还有你的手下也是雏，那几只惊起的麻雀，说明山坡上一定有伏兵，你吩咐他们下次再埋伏可别乱动。”

    唐无病道：“所以你一边跟我答话，让我松懈，一边催马接近我，就是为了抵消我们弓箭的优势？”

    李诃子道：“嗯，你不傻，跟你们混在一起，弓箭手就不敢放箭。可惜……”李诃子沉吟着，突然眼睛一亮，“你怎么现我要动手？”

    听到对手问，唐无病仿佛重新占据了上风，身子往后靠靠道：“从你们割断绳子开始，我就小心了，因为你们没道理把俘获的人交给我们，所以我怀疑你想接近我们然后突然加快马逃脱，是这样吧？”

    李诃子嘿嘿一笑：“不错，没想到被你看穿了。”

    唐无病继续意气风道：“我看不看得穿没关系，是你心中太小看我了，觉得我们一班乌合之众，随便怎样都是个死。”

    李诃子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正是如此，你们虽然列了个阵势，可是那么松松垮垮的，一冲就乱。只是没想到你和那个红头汉子身手这么好。”

    唐无病道：“你当过兵？还应该是个当官的吧？”

    李诃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暗淡下来：“是又如何？我在宁夏贺总兵麾下当过总旗。废话少说，逃兵从贼横竖是个死，你拿我项上人头去领赏吧。”贺总兵就是宁夏镇总兵贺虎臣。

    果然又是个当过兵的，唐无病摇摇头：“我不杀你，让知县处理吧，你也算好汉，奈何为贼。”说着站起来，招呼看守他的士兵，切块马肉，喂他吃了。

    ……

    知米脂县事陈守旺这两日有些烦躁，到任不过十日，就遇到了如此危险的局面，延绥巨寇王嘉胤倾巢南下。手里拿着延绥镇急报的陈守旺召集衙里大小官吏聚集书房，商议军情，可良久手下众人仍然一言不。

    陈守旺看着手下这些官吏，轻轻叹了口气道：“是由紧急，如何应对，诸位可有妙策？”

    坐在下的县丞高鸣大又小声试探道：“大人，城中衙役丁壮不过千，贼寇势大，恐怕难以招架。”

    主簿何正雄连忙附和：“就是，就是，听说王嘉胤手下不沾泥、王左挂皆勇武凶悍之辈，去岁，寇府谷，不沾泥舞双刀先登，斩守备、把总十数人，如今贼寇聚众五万，势头更大，恐怕凶多吉少。”

    陈守旺目光转移到典史黄飞虎身上，典史身高马大，可是神情却十分委琐，坐在椅上抄袖不语，“子寅啊，你也这么认为吗？”

    黄飞虎作为典史管一县缉盗治安，防贼自然是分内事，一听牧守大人提到自己，抬了抬浓眉大眼，看看大人，又看看县丞主簿，高鸣大对他使了个眼色，黄飞虎重新低下头：“高县丞、何主簿所言不假，贼势恐怕难以抵挡。”

    所有人言一遍，陈守旺顿觉心寒，他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搁，哐地一声，在座三人吓了一跳。陈守旺轻轻嗓子：“尔等守护一方百姓，遇事却无一良策，可对得起这一县老少？”

    高鸣大连忙起身行礼：“大人，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只是……”

    陈守旺哼了一声：“只是什么？尔等食朝廷俸禄，自该尽职尽责，我来问你，碎金驿王千总那有多少兵马？”

    高鸣大哦了一声，看看何正雄，主簿眉头一皱又看看黄飞虎。大高个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也不敢抬头，硬着头皮答道：“按编制，千总手下应有兵千人，然缺饷日久，逃籍者众，恐怕如今堪战者不过二三百。”

    陈守旺身子一下子坐直：“子寅说的确是实情？”

    “千真万确，去年卑职往碎金公干，与王千总喝酒，卑职言，贼寇日起，日后米脂安危要靠千总云云，王千总显得十分懊丧，言，不瞒你说，堪战者不过此数，说着竖了两个手指头。”黄飞虎用手比划着，“我觉得他说的是实情，估计也就在两三百之间。”

    陈守旺叹了口气，身子颓然倒在椅中，神情黯淡，良久才道：“国是都是被这些粗鄙武夫所误，此事过后，本堂自要向上面弹劾这厮。”

    说完这话，下面众人更加黯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陈守旺看着手下这些人，摇摇头道：“事到如此，死马也要当活马医，本堂有三策，各位助我襄赞一二，先还是命王仁率他那……两三百兵入城主守，其次召四乡巡检司弓手入城协守，第三开仓秉犒饷。诸位以为如何？”

    高鸣大一拍大腿：“大人果然高见，如此三策可保米脂平安。”

    何正雄听完一脸希望道：“牧守大才，当为米脂百姓谢过大人。”说完一个劲朝黄飞虎使眼色。

    黄飞虎也叉手行礼：“大人高见。”

    看着手下这些人，陈守旺内心冷哼一声：“行了，尔等都下去吧，县丞你去拟一纸调函，用我的印，火往碎金镇。”

    高鸣大连忙唱诺，三人出得房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黄飞虎讷讷道：“两位大人，仓里还有多少粮饷？”

    高鸣大看看何正雄，主簿管一县钱粮，只见他一脸无奈哂笑：“仓里不过陈粟五百石，银钱只三百两。”

    黄飞虎冷笑道：“就这点家当，如何能差得动王仁的兵？”

    高鸣大道：“无妨，碎金驿在北来官道之上，恐怕贼寇一到，他们自己就得跑到县城里。”

    黄飞虎笑意更苦：“没有粮饷，他们恐怕军心不稳，即使来了也用不了。”

    三位官吏正说着，门外一名小厮快步而入，对着高鸣大颔行礼：“各位大人有礼。”

    高鸣大眼尖看到他手中：“是何消息？”

    小厮道：“回大人，此乃长峁里正的文书，言贼寇南来，举村将来县城避祸。”

    高鸣大一扭头，嘿嘿两声：“看看，添乱的来了，快进去吧，大人就在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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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晌贪欢，第二日到辰时末，唐无病才带着村民启程，有了马肉补充体力，长峁村上下走起路来自然欢快了不少。

    有了昨天的经验，唐无病更加担心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流贼，他命令辛成的哨加入后卫，增强保护力量，前面只派出一个什做先锋开路。唐无病自己更是踌躇满志，骑着大马走在队伍最后，李诃子则捆成一团肉粽扔在了辆车上由专人看管。

    唐无病一路和郝进忠闲聊着：“进忠，你们在怀柔怎么会哗变呢？”这个事他在历史里面的内情。他很想证实一下历史。

    郝进忠叹了口气，“我们三天没粮食，不跑还怎么活？”

    “哦？三天没有粮食？”唐无病皱了皱眉头。

    郝进忠道：“秀才爷可能不知道军旅之法，到达驻地当日无粮，要到第二日当地官府才供粮，我们第一日抵密云，无粮，想着第二日可有；谁知道第二日一道军令下来命移驻昌平，到昌平依然无粮；第三日又是一道军令命移驻怀柔，且说怀柔必有粮草。谁知道等我们到了怀柔仍然没有粮草供应，第二天还要我们转往京师。兄弟们饿了两天肚子了实在受不了，只能哗变，秀才啊，不是我们不想为朝廷效忠，实在是有奸臣不要我们，要饿死我们啊。”说着郝进忠摇摇头，沉默不语。

    唐无病又问：“进忠，你跟我老实说，为什么没有从贼？昨日你说那些话，可是真的？”

    郝进忠看看唐无病，顿了一顿，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片刻才道：“那话自然骗不了秀才。我是因为在一道梁手下混不下去了，我们一共十七个人投了一道梁，可这人心狠手黑，生怕我们老大夺了他的位子，设计把我们老大给杀了，兄弟们跑出来的就我一个。唉，当兵是死，当贼也是死，当民呢？能不能活？我还有个妹子，不能拉下她一个人。”说着郝进忠神色默然。

    “原来如此……”唐无病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兵都是这样被逼反的，其实兵如此，民亦如此。这个到底是什么世道，唐无病痛苦地望着远方，湛蓝的天际，在它之下到底有多少被逼走投无路的芸芸众生。其实自己不也是这样，也是苦苦寻求着一条生路，如果不是熟知历史，谁能保证自己不会从了贼。

    心微微一动，但唐无病很快坚定下来，不行，崇祯三年怎样都不能从贼，有个人即将崛起，陕西的贼寇不到两年就或剿或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个时候去做贼实在是找死。他看看郝进忠，这样的大贼何尝不是被逼出来的，还有李鸿基，他呢，现在又如何？

    剩下路程虽然有二十里，可长峁村民士气已非昨日相同，脚底下步伐自然加快，中午用过干粮，又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在日落之前来到了县城之前。

    当米脂县城进入眼帘之时，唐无病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在唐无病心目中唯一见过的明代城墙就是北京、南京、西安还有长城那些城墙，所以他一直以为米脂县会和这些城墙似的。谁知道现实将他的印象击得粉碎，低矮的城墙，不到两丈，还全是夯土建造，一个孤零零的城楼，还残破不堪，离城十米的护城河，已完全干涸了，几只乌鸦站在吊桥的铁链上，呱噪中更显城门的残破。

    几个衙役搂着雁翎刀靠在门口上打着盹，仿佛对靠近的危险毫无知情。唐无病叹了口气，在明代，大多数县城都没有官兵屯驻，除非是边防要地，否则一般的县城，平时治安就靠几十个衙役们维持。前宋那时每个县有步弓手这样的厢军民兵，到了明朝在部分地方设置了巡检司，也有类似的弓手维持地方。

    看到这样一幅文荒武嘻的情景，唐无病的心拔凉拔凉的，本来想着跑到米脂能够凭借城墙抵挡一下，现在看到这样的城，他有点绝望。

    走到吊桥边，就看唐辛成的哨在吊桥这边列阵站好，那边唐庄齐陪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官员站着。唐无病连忙下马，庄齐已经快步跑出来，“十八爷，你们总算来了，庄齐等了三日了。”

    唐无病点点头：“怎样，牧守大人怎么说？”

    庄齐嘴一咧笑道：“牧守大人听说咱村自练了二百团丁，十分高兴，这不，派了黄飞虎黄典史亲自出城迎接。”

    唐无病不说话，琢磨着庄齐的话，这里面透露了几个要点，先知县默许了长峁团练的存在，第二对这支力量十分重视，以致亲自派了典史来迎接，以上两点反过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米脂的防卫力量不可待，知县才急于利用民团。

    庄齐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已经让唐无病在脑子里转了三个圈，把唐无病引过吊桥。唐无病看到那个浓眉大眼的高个，估计是什么黄典史，连忙叉手行了个礼：“在下长峁秀才唐无病，见过典史。”他是秀才本不必对一名小吏行礼，可是如今一村人都要到人家县城里避祸，所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黄飞虎连忙叉手还礼：“秀才郎，不必多礼。”随即抬头眺望了一下，只见官道上滚滚而来的百姓，“村里百姓都到齐了吗？”

    唐无病点头：“都到了，还有其他地方来的逃难的百姓，总共愈九百人。”

    黄飞虎皱皱眉头：“那先进城吧，这边请。”

    注意到黄飞虎的神情，唐无病心中一黯，为何典史做这种模样？只是初来乍到不便询问，唐无病只是点点头：“劳烦黄典史了。”说着回头吩咐辛成：“按顺序入城，你率人断后。”

    近千号人鱼贯而入，守门的门吏惊讶地看着几车粮食在人群中入城，一人吐了吐舌头，“乖乖，没见过逃荒的还自己带粮食的。”

    米脂县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村庄，低矮的土坯房，肮脏的街道，瘦骨嶙峋的途人，土灰飞扬，萧条零落。那些吃不饱肚子的人们看着这支入城的队伍，双方都是那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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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飞虎和唐无病走在最前面，黄飞虎问道：“刚才我在城门等候，前锋在城边列队，我看着颇为雄壮。这都是长峁的团练吗？”

    唐无病点头称是：“长峁村地处南北要津，贼来贼往，永无宁日，只有结团自保。”

    黄飞虎问道：“不知结团多久了，可有军旅之人训之？”

    唐无病如实回答：“大约三月间结团，并无军旅之人训练。”

    黄飞虎眼睛瞪得老大，站定下来，回头看看，身后五十个人以双列纵队在街道上行进，虽然经过一日的行军，但步伐依然整齐，面容看不出疲惫。

    黄飞虎惊奇道：“这个，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如此整齐雄壮的队伍，就连延绥镇的边军也未必能够。”他用了你们而非你，压根就没想到这样的队伍是由一名文弱秀才训练出来的。

    唐无病拱拱手：“典史见笑了，没什么特殊的训练，无非令行禁止尔。”又是大实话。

    黄飞虎一路不再说话，目视前方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一行人来到城东一处平地。黄飞虎说道：“这里是东校场，你们就在此歇息扎营吧。那边有个水井，可以取水。城中现在涌入逃荒的逃难的人将近两千，还望秀才郎约束族人，莫要扰民。”

    唐无病连忙拱手：“这个自然省得，那我是否该去拜见大令？”

    黄飞虎看看天：“今日就不必了，明日再说吧。”

    唐无病点点头：“谢典史带路，一点小意思……”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子约莫二两的样子塞给黄飞虎。

    黄飞虎看看唐无病，连忙推脱：“你们乡人过得也苦，这个就不必了。”说着转身就走。留下唐无病诧异的目光，他只听说古代无官不贪，具体规矩也不懂，只是想着人家一县的公安局长，无论如何都得拜拜码头吧，谁知道人家竟然不要。望着黄飞虎的背影，唐无病倒也琢磨起来。

    过一会，唐无病叫过几名哨长吩咐着：“团练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扎营，将村里乡亲围在中间。功哨负责夜晚游哨警戒。”各哨长领命而去。

    唐无病又招过庄土他娘，“粮食消耗要控制量，谁也不知道贼寇什么时候走，你得安排预计够十天之用。”这次出来，粮食是统一调配，每人自带十斤，集中起来就是六十石，唐无病从公粮里补了二十石，凑足八十石，唐无病心中有数，这个数目足够避过兵祸。

    日落之前，各家各户总算安顿下来，外乡逃难的人也有郝进忠组织着寻了一个角落住下，人数在二百人左右，唐无病暗自命郝进忠将其中五十多名青壮组织起来，不许私自离开，如有异状格杀勿论。

    唐无病记得历史上许多城池都是从内部打破的，这一点不得不防，对于郝进忠他直觉上感到信任，所以这些事也不用向他隐瞒。郝进忠点头会意，按着刀下去组织青壮。唐无病悄悄吩咐庄河，让他布置小说网 英姿^^官方mm上传a

    %少年哨的人暗中监视。

    唐无病检查了各哨的布置，又去给乡老们请了安，二爷对他这次指挥的逃难行动十分赞赏，几位老头的眼中都是信任的神色。唐无病还是那样恭顺，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在这个乱世，这些老头们巴不得有人出来撑住场面，为乡里负责。

    营地之中小米粥正在熬着，香味四溢，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闹，老人们家长里短地扯着闲篇，小伙子用羊皮搭建着帐篷，有的故意脱去上衣，向旁边帮忙的小姑娘、小媳妇显露着浑身肌肉。

    唐无病看着没什么大事了，才找到自家的帐篷，这边早有唐无错带着几个孩子帮忙支应了起来，银杏正小心翼翼地将牵着羊皮的绳子绑在支架上面。唐无病走到近前，学生们连忙停了手中的活计：“师傅！”

    唐无病看看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挥挥手：“谢谢你们了，赶紧回家吧，过一会就吃饭了。”学生们回礼退下。

    唐无病又叫住几人，对他们说：“回去把大家伙组织起来，明日多帮衬帮衬大人，照顾一下老弱。”几人同时应诺。

    等唐无病回过头，银杏已经站了起来，怯生生地在一旁颔侍立，唐无病走到近前，看着小娘头有些散乱，身上风尘仆仆，看来一日的行走没少受苦，对她点点头：“这一日辛苦小妹了。”

    银杏低着头偷偷看看唐无病，脸上一红：“奴家不辛苦，相……哥辛苦。”

    唐无病微微一笑，也不多话，低头进了帐篷，唐高氏走了两日，已经有些累了，正靠着包袱养神。唐无病道：“娘，儿回来了，怎样，觉着累吗。”说着坐在旁边给唐高氏捶着腿。

    “嗯，有一点累，不过也无妨，银杏一路照顾着，不打紧。这娃娃真不错，上上下下服侍得很周到……”唐高氏又开始着了魔似地夸起了银杏，仿佛生怕儿子不喜欢这个妹子。

    唐无病含着笑，听着老太太的唠叨，在这个世界上，唐高氏就是他最亲近的人，那辈子总不喜欢听母亲的唠叨，可到了现在，这种絮絮叨叨成了他最享受的声音。

    回头望去，干完活的银杏跪坐在帐篷口，收拾着没吃完的大饼和包袱，远处的篝火映衬在她脸上，微风撩起了头，大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不知哪里隐约飘来的民歌，银杏跟着轻轻哼吟，旋律动听。

    忽然间，唐无病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家庭的温暖，身心舒畅，一切劳累都消失无踪。人生的美好往往如此简单，和母亲说说话，听妹妹唱唱歌，筹划着不富裕的柴米油盐，想想明日出门打工的酸甜苦辣。

    就这点可怜的幸福，在乱象丛生的时代总是如此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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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二爷亲自往县衙拜见县太爷，唐无病招呼辛成、庄正几个人押上李诃子还有一兜子人头，跟随二爷来到县衙。.***

    几个门子斜斜靠在台阶上，唐无病走过去，举上名帖：“劳烦几位通传一下，长峁里正唐保长，秀才唐无病求见大令。”过去知县有叫县令的，大令即是县令的美称。

    那些懒洋洋的门子眼皮刚抬起来，一角碎银递来又将眼睛晃得睁不开。门子脸上的懒洋洋立刻换成了喜洋洋，“好说好说，茂才老爷在此稍后。”一角碎银没有一两就有八钱，一个秀才出手怎么这么重，他得有多大的事求知县哟，门子边走边揣测着。

    唐无病没有经验，反正史书上还有穿越小说里说的，拜衙门都得银子开路，随手就送上准备好的碎银。可他不知这么一块碎银就算在江南富庶的县里，开门也是足够了，更何况米脂这样的边远小县城，打个十个八个铜板原来也是够了的。

    很快，门子就出来了，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请进去：“茂才老爷请，大堂在书房写字呢，请。”看着一个猩红的布袋，还有押着一个人，门子小心道：“茂才老爷，这是。”

    唐无病笑笑：“差点忘了，这是我们过来路上碰到的贼寇，砍了四个，捉了一个，麻烦门军安排个地方，别污了衙门。”

    门子抽了一口冷气，这个秀才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么血腥的事，这伙人看来可不是善与之辈。连忙陪着笑，让唐无病几个手下将东西放在门廊内候着。

    来到偏厅，门子上去敲敲门：“老爷，长峁里正、秀才到了。”

    里面“哦”了一声，然后就听悉悉索索的声音，门打开，一阵香气传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面目清癯，身穿便服的官员打开了门。唐保长和唐无病连忙行礼，二爷扑通跪倒，口称“大老爷”，唐无病因有功名，只是抱拳作揖：“学生唐无病拜见大令。”一县秀才理论上都是知县的学生，所有功名都从县试始，必须先过知县这关。

    陈守旺快步上前，扶着唐无病双手，满面笑容道：“快快免礼，老人家，起来吧，起来吧。”

    堂堂知县老爷竟然如此热情，唐无病心中大异，这和自己曾经接受的历史知识不一样啊。知县是一县父母官，几万号人之，堪称一方土皇帝，没理由见到自己这样一个秀才就如此热情。他不敢怠慢，依然保持着身型：“学生受宠若惊。”

    陈守旺扶起二爷，呵呵笑着：“不必多礼，本堂素来没有架子，来来，屋里坐。”说着拉着唐无病的手就往里走。

    唐无病丈二金刚一般，只得跟着进屋，但是大令的热情让他实在吃惊。分宾主坐落，陈守旺吩咐手下上茶。

    陈守旺道：“你自称学生，令本堂汗颜，上任只十日何来师者？”考县试的的确不是这位知县。

    唐无病抱拳道：“大令过谦了，大义之师亦为师。”

    陈守旺呵呵笑着：“那老夫忝为师了，呵呵……”

    双方寒暄完毕，唐无病向陈守旺报告了长峁团练和逃难的事情，说到遭遇贼寇，唐无病道：“路上遭遇贼寇交通，我辈奋勇斩杀四人生俘一人，现级俘虏皆押于廊下，请大令视阅。”

    听到这里，陈守旺的脸更加和煦，微微点头：“无病果然文武双全，有你在我米脂无恙矣。”这无病一出口，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了，过去一般官员之间以字号相称，非关系十分亲密的人才能姓名呼唤。

    此言一出，唐无病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知县对自己如此热情，怕是这个县城除了自己这支力量已经是无所依仗，对于米脂和他陈守旺来说，长峁民团几乎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到这里，唐无病的心里才有了点底，对于这个时代的文官，唐无病历来十分忌惮，这些在千年古书中浸泡出来的老油条，几乎举手投足都有深意，跟他们玩脑筋，实在是最痛苦的事。

    如今澄清了心中疑窦，唐无病感到轻松不少，连忙表功：“寇之志非只在米脂，更有觊觎州府之虞。如今王贼南来，又有勾连巨寇神一元之事，这是我们在路上遭遇贼寇联络，缴获的信件。”说着将信交给了陈守旺，这封信是王嘉胤写给神一元，欲令两股力量联合，目的是扫荡米脂绥德。

    陈守旺拿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突然哈哈大笑：“好，无病啊，这可是大功一件啊，过去陕镇与延绥镇之贼寇向无沟通，如今此乃贼人沟通之先例，如此大功为无病所得，为师要为秀才贺。”

    茶送了上来，扑鼻的茶香，让唐无病神魂颠倒，五个月竟然未闻茶味。只是县太爷不动眼前茶碗，自己也不好动。

    虽然人家一问一答没自己啥事，可看到陈守旺对侄儿尽是溢美之辞，二爷满心欢喜。陈守旺停了一下问道：“无病可有表字？”

    唐无病道：“两月后才及冠，未行冠礼，尚无。”

    陈守旺点点头：“那老夫多事，替你取一个如何？”

    唐无病连忙拱手：“老师冠名，学生荣幸之至。”直呼其名，又要冠字，看来陈守旺是给足了面子。

    陈守旺沉吟了一下道：“无病者，字玄安如何？”

    唐无病立刻满面欢喜，起身大揖到地：“谢老师赐表字。”

    陈守旺似乎对这个表字很满意，微微点着头：“玄安啊，昨日听典史言，长峁团练兵容强盛，令行禁止，可有此事？”

    唐无病舔舔嘴唇，笑笑道：“老师过奖，贼寇乱境，我等小民只得结团自保而已。”

    陈守旺伸手请茶，唐无病才喝了一口，普通的绿茶而已，但那股子茶味勾起了无数的酸甜苦辣，足足五个月了，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尝到茶的味道。陈守旺看着唐无病的样子，轻轻笑着：“如果四乡都如长峁那样能够结团自保以抗贼寇，那乱贼如何还有活路。我想，这个团练可是玄安所为？”

    二爷好不容易瞅着机会道：“大令所言极是，团练就是无病倡议，组织青壮练成的。”

    陈守旺喝了口茶满意地点点头：“王贼嘉胤不日就要寇境，贼情万分火急，我已派人往绥德、延安求援，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援兵来之前，还要靠玄安助守米脂，这一城百姓都握在你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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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心中一阵麻酥，乖乖，青天大老爷不能开这种玩笑啊，虽然知道你现在急需人帮忙，可也不能这样拍咱的马屁，无事献殷勤啊。唐无病赶忙起身下拜：“老师，捧杀玄安也！这一城安危自然系在老师身上，只是，吾等不过民团而已，上不了大台面。碎金驿有官兵驻扎，这守城还应该靠官兵，大人明察。”人家两句话差点就给装进套子里了，顿时一身冷汗，日防夜防阴人难防。

    陈守旺站起身来，摆摆手道：“玄安莫要谦虚了，如果你认我这个老师，此次就要助为师一臂之力。至于那些粗鄙武人是靠不住的，他们只知道要粮要饷，甚至剽掠百姓，杀良冒功。”说到最后，鼻子里冷哼一声。

    文武矛盾是明朝打不开的死结，文臣视武将为猪犬，从心底里瞧不起武将，也从各方面掣肘刁难。听着陈守旺的话，唐无病默默不语，心中忐忑不安。

    二爷见唐无病不答话，连忙又是使眼色又是捋胡子，提醒唐无病赶紧答应了县太爷，可这孩子就是低头沉思。二爷连忙道：“大令放心，我唐家一族必然助大令一臂之力。大令，我们来时路上砍得四名贼人，还生擒一人，请大令视之。”

    陈守旺点点头，看看秀才，唐无病连忙道：“老师请。”陈守旺当先走了出去，唐无病和二爷连忙跟上。

    二爷瞪了侄子一眼，小声道：“你就不知道答应一声吗，大人如此抬举你，你也忒……唉……”唐无病默不作声，对于陈守旺的言行心中依然踹踹的，以往没有与这人接触过，当真如他所说的没有架子吗？还是另有图谋？

    唐无病不敢答话，只是默默地跟着陈知县走到廊下，辛成、庄正等人连忙跳起来，二爷连忙道：“你们还不拜见大令？”

    辛成几人连忙跪下，磕头行礼。陈守旺微笑着：“起来吧，都是杀贼壮士，勿需大礼。”

    几个人姗姗站来，陈守旺看看地上的布袋，血迹渗透出来，一阵血腥扑鼻而来，陈守旺皱了皱眉，目光又移到扎成粽子一般的李诃子身上。陈守旺指指他：“玄安，这个就是俘获的贼寇？”

    唐无病道：“正是。”

    陈守旺打量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李诃子翻翻眼看看陈守旺，自知有死无生没好气地答道：“大号李成栋，小号李诃子，米脂人……”

    等等，唐无病神情骤然紧张，什么什么？他叫李成栋？没有听错？他不顾礼节又问：“你再说一遍，大号叫什么？”

    李诃子重复道：“李成栋。”

    “哪三个字？”

    “十八子李，成功的成，栋梁的栋。”

    唐无病压抑着吃惊的心情，李成栋？难不成是那个高杰手下，助满人平定南粤，提督两广的悍将李成栋吗？此人猛啊，横扫南粤如卷席，打得永历东窜西逃，后来他的一个妾赵氏以死促其反正，李成栋冲冠一怒为红颜，反正抗清，与金声恒、何腾蛟一起，在1645年的春天差点将江山翻过来。只是在失去了满洲人有效的后勤补给之后，李成栋无力回天，最终兵败投水自尽，他这一辈子虽然朝秦暮楚，但在人生最后时刻，李成栋对得起自己汉人的名节。

    李鸿基、李过、郝摇旗、李成栋，这陕西的巨贼一个个出现在自己面前。收了他，一定要收了他，已经错过了李自成、李过，这个猛人无论如何不能放过。

    陈守旺有些不满唐无病的越俎代庖，咳嗽一声道：“你何时从贼？”

    李成栋道：“去年。”

    唐无病赶紧道：“听他说，本来也是穷苦的农家子弟，天旱歉收，不想饿死才为王寇裹挟。”

    陈守旺眉头紧皱：“是啊，皇上怜惜乱贼皆为赤子，不过是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李成栋，本堂问你，为何为贼？”唐无病在陈守旺身后给李成栋使了个眼色，这个傻小子不要再充好汉了。

    李成栋看到唐无病递来的眼色，十分诧异，不知道他是啥意思，但显然他是在为自己开脱。没有人不怕死的，李成栋本来已存死志，但眼前出现了一线生机，求生的本能让他默默低下头：“三年大旱，家里早无粮食，父母皆饿死，只有从贼才有生路。”

    陈守旺脸色一黑：“大胆，从了贼还觉得理直气壮？”

    李成栋刚要抬头，就看到唐无病悄悄摇了摇头，李成栋重新低下头：“罪民罪该万死，当初实在活不下去了，大人……饶命。”

    陈守旺见他求饶，脸色稍微缓和：“你有忏悔之心也是好的，来人呐，将他押入班房，等退了王贼之后，再定夺你的生死。”两个衙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押着李成栋下去。唐无病眼尾余光目送着猛人离去，进门之前，李成栋回头一望，唐无病轻轻咳嗽一声。

    陈守旺道：“玄安好似很同情此人。”

    唐无病道：“昨日擒下他，又与他叙谈半夜，了解了许多良民被迫从贼的故事，只觉得如果有口饭吃，他们也未必会铤而走险。”

    陈守旺微微一笑：“玄安仁者也，你的想法与抚台大人不谋而合。他日时机成熟，为师可向抚台推荐你。”这话是明显的笼络之言，抚台就是当今巡抚陕西的刘广生，他可是陕西最有权势的人，大比在即的时候。陈守旺是在暗示，他可以让刘广生抬举唐无病高中，如此笼络筹码可不轻。

    唐无病自然听得出其中深意，连忙接着：“老师抬爱，学生受宠若惊。”

    陈守旺对唐无病道：“玄安，碎金驿那边为师也派出了信使，只是为师不相信那些武人能有什么作为，希望玄安能为米脂尽一份力。”目光炯炯地射在唐无病身上。利诱已经抛出来了，现在就看唐无病如何回报。

    唐无病叉手作揖：“唯老师令指，敢不听命。”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不识抬举了。陈守旺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还没起身，就听外面传来人声：“老爷，老爷，碎金驿的兵马来了。”

    陈守旺眼睛骤然放光，抬头朝门外望去，一名衙役快步进来，叉手行礼：“老爷，碎金驿的兵到了北门外，王千总要求开门进入。”

    陈守旺道：“开门？怎么关上了城门？”

    那衙役回道，“今日一早得到消息，乱贼离城二十里，所以一大早典史就下令关城门。”

    陈守旺的眼角微微颤抖了一下：“二十里？那还不快开门放兵马进来？”

    衙役面有难色：“只是……”

    陈守旺不耐烦道：“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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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役道：“只是黄大人说，北面有贼已出官道列阵，恐贼趁乱入城，不予放行。命小的来请示老爷。”唐无病心中一惊，要来的终于来了，没想到却是如此之快。

    陈守旺拔脚就走：“都什么时候了，还添乱。玄安啊，一起上城去看看。”唐无病让二爷先回去，通知团丁们做好准备，辛成、庄正跟着一起去北门。

    一行人乘马来到北城，城下十几个青壮聚集门洞，城上也有相同数量的衙役，见知县来了，众人连忙分开让出道。陈守旺、唐无病等人上得门来，就听城下一片叫骂。只见有二三百号衣甲不整的官兵簇拥着一个骑在马上的将官。

    黄飞虎见到知县连忙行礼，简短地交代了一下事情原委。唐无病再往远处看，果然在北边大路的峁上，簇拥着黑压压的人群，当中一面杏黄大旗，中间一个斗大的“王”字

    延绥大盗，王嘉胤来了。

    楼下将官见陈守旺登上城楼，大声呼喊：“是大堂陈大人吗？卑职碎金驿千总王仁，奉调前来助守，请大人开门放行。”

    陈守旺低声问：“他是王仁吗？”

    黄飞虎点头：“正是。”

    陈守旺看看城底下的兵，又看看远处黑压压的贼众，心中也没有主意，转头问唐无病：“玄安，你看？”

    唐无病知道行伍中有追兵入城的故事，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眼前情形紧急，必须做出部署，想了想回道：“王千总的兵对米脂是一股助力，而且大人令召来此，一定要让他们进城。学生以为，不如派人马出城列阵，掩护王千总手下入城。”

    陈守旺哪有主意，连忙称善，可目光没有离开唐无病身上：“城中衙役不过四十，丁壮不过八百且多无调教，皆不堪用，只能劳烦玄安走一趟。”

    说得出这个主意，唐无病已经预了自己要跑一趟，叉手应着：“无病领命，只是兵凶战危，还望一切以无病调派。”

    陈守旺眉头皱了皱，随即道：“好，一切听玄安调遣。”

    唐无病对城下王仁道：“王千总，稍安勿躁，贼众迫城，城门不可轻开，城内会组织兵力出城掩护尔等入城，你部结阵守候。”

    那王仁已经下了马，对着城上大喊：“大堂，我可是你调来的，不开门，下面兄弟可不干，快快开门！”

    陈守旺无奈对城下喊道：“王千总，我是陈守旺，命你在城下结阵，我自会安排尔等入城。”

    唐无病对黄飞虎道：“典史大人，一会我会命二十弓手上城助守，望照顾一二。另外我将率部从东门出城，请派人协助。”

    黄飞虎点点头，命一名衙役，拿着他的令牌，跟随唐无病行动。唐无病对陈守旺行了一礼，返身下城。唐无病等三人翻身上马，吩咐那衙役：“你先去东门候着。”说罢绝尘而去。

    回到东校场，唐无病一勒缰绳，冲着下面大喊：“长峁团练，紧急集合！”辛成、庄正分列两边，边重复着唐无病的命令，边举起拳头。

    腰鼓声急促地响着，哨长以下是五名腰鼓手，接着是五名什长寻找到自己的位置举起拳头，再下是团丁。整个营地鸦雀无声，只有悉悉索索的行动声响，百姓们看着自己的父子兄弟挎刀背弓，纷纷出列，寻找着自己的什长。

    估摸着只用了五分钟的功夫，紧急集合已经完成，唐无病心中大定，平日棍棒之下的严格训练没有白费。

    队伍集合完毕，唐无病分配命令，辛成、庄五和自己亲帅的哨出东门，庄正的弓哨上北门城楼，庄河的少年哨留守营地照应族里。

    唐无病吩咐庄正：“听着鼓声，一通鼓，最大射程试射，二通鼓最大射程覆盖射击。”庄正领命正要转身，唐无病一把拉过他悄悄吩咐：“如果城上有人敢不开城放人，你们就如此这般。”庄正看看唐无病，用力点点头。

    这时，郝进忠一溜小跑过来，对唐无病道：“老爷，看样子是要开仗啊，我这还有四五十个堪战的青壮。”

    唐无病沉吟一下：“你怎知这些人里没有贼寇的奸细？”

    “这……”郝进忠一时语塞。

    唐无病脸色变缓道：“用是可以用，但需要甄别，所有单身青壮，以及青壮的家眷，全部交由少年哨看管。其他人淘换上武器，前往北门听令。”

    郝进忠脸上一喜，叫声得令，转身跑去招呼人手。

    吩咐停当，唐无病对着三哨人马一挥手，“跑步前进！”鼓手敲响腰鼓，全军跟随唐无病快步朝城门而去。到了城门那衙役已经安排停当，十几个青壮应声开门，长峁团练鱼贯而出。

    唐无病一马当先，后面团丁跑步跟进，米脂拢共不大，每面城不过二百丈，从东门跑到东北拐角才停下脚步，唐无病回望队伍，一百五十人跑得气喘吁吁，不过队形还算保持得住。没办法就这样了，训练了四个月也就这种水平了。

    唐无病大声下令，“整队！”

    部下团丁喘息了片刻，唐无病再度下令：“目标，北门，前进！”腰鼓声再度响起，三个哨一百五十人，排成五列纵队，踩着整齐的鼓点朝北门前进。唐无病走在队列最前，高声呼喝：“长峁的子弟们，抬起头来，都给我精神点！”

    ……

    王仁知道，身后的贼众是在钓鱼，自己这二百来号人是鱼饵，鱼就是眼前的米脂，人家不过是在歇息马力，只要城门不开，自己不走，贼就不会行动，暂时是安全的。

    五日来，王仁一直如坐针毡，北面传来的汹汹军情一下子把碎金驿这么个小地方推上了风口浪尖。好在米脂县的一纸调令给他解了围，本来米脂知县不领兵道，没有调动他的权力，可这个时候，王仁顾不得这么多了，连忙点起手下兵马南来。

    谁知道这些扶老携幼的兵士走了两天就被贼寇前锋追上。心肝碎裂的兵勇们哪里还有胆气与贼交战，没打就散了一半。王仁是带着手下这些败兵一路狂奔来到了米脂，他们前脚到，贼寇的前锋后脚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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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下兵勇早已经筋疲力尽，除了有骂城的力气，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别说列阵，眼下人家一个冲锋就只有束手就擒。城上说派兵出城掩护，王仁压根不相信，贼寇就在两里之外钓着，人家骑兵马快，两里地几箭功夫就到了。

    王仁回头望望，远方黑压压的流寇，跑了三天了，早没劲了，王仁也下马，躺在地上大口地喝着皮囊中的水，这条命是算撂在这了。

    只是他不甘心，自己家里还有大量让他放不下的东西。候了一刻，王仁起身最后对城上喊道：“大堂大人，我们是你调来的，可不开城门的也是你，王仁是没办法了，只得投绥德去了……”

    一阵清脆的鼓声突然从东面传来，把这些东倒西歪的败兵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一名亲兵招呼着：“大人，大人，快看啊，那边来了一支队伍。”

    王仁目光所及，只见一队人马好整以暇地踩着鼓点向这边进军，这支人马衣衫不整，连甲胄都没有一件，但每个人昂头挺胸，精神十足，步伐不快不慢，跟随腰鼓节奏步步靠近。难道这就是城上派出的援兵？王仁搜刮枯肠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城内还有这样一支兵马。在他的印象中，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他们一支官军，连他们都挡不住了，这队人马能挡住身后的人？

    王仁的怀疑不能代表任何人，鼓点敲在所有败兵的心头，有几个人一跃而起，高声欢呼：“援兵来了。”败兵的眼睛同样瞪得老大，他们缓缓起立，这是一支怎样的人马，他们看样子步伐矫健，阵型严整，败兵互相看看，一言不。

    王仁看看城头，黄飞虎对下面喊着：“王千总，这是城内派出的援兵，尔等赶紧列队，只要他们结阵完成，立刻放你们进城。”

    怀疑归怀疑，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王仁赶紧朝手下招呼：“快起来，列阵，列阵。”手下兵丁被那鼓点振奋起精神，纷纷起立，在各自队长哨长身边列队。

    长峁团练的出现，远方贼寇的队伍一阵喧哗嚣动，更多的贼寇从官道路口涌出，随即分两边列阵。人群之中爆出阵阵鼓噪，但离得远却听不清是什么声音。

    陈守旺扶着城垛下望，东面队伍步伐稳重，队列整齐；城下散兵游勇，乌合之众。陈守旺凝视着走在队列之前的唐无病，眉头紧锁。

    长峁团练整齐地在离城门五十米处停下来，将碎金驿兵马与贼寇分开。唐无病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黄土高坡，从大路两侧伸展开，黑压压地一线人马，重重叠叠，足有数万之众，他吞了口唾沫瞥了一眼城头，只见二十名弓手已经一字排开，总算心中稍定。

    唐无病在马上抽出砍刀，斜举朝天，看着团丁到达位置，猛然挥下，鼓声随之嘎然而止。

    随着最后一声鼓音中止，原先熙熙攘攘的败兵也安静下来，本来人头攒动乱七八糟的贼寇队伍声音渐稀，城头上以陈守旺为众人也屏着气息，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米脂北门突然间维持着一种怪异的宁静。

    唐无病尽量不去看两里之外成千上万的贼寇，再度缓缓举起刀，“全体都有，向右……转！”命令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

    “嘭……”一百五十人整齐划一地同时右转。

    “向右看……齐。”

    “报数！”“一、二、三、四……”

    “成格斗队列散开。”鼓声再度响起。

    一系列口令之下，人们看着长峁团练从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容不迫地整队列阵。阵列散开，鼓声再度嘎然而止，场中一片肃杀。此时城上城下的人都盯着这支薄弱的队伍，宁静继续着。风猛烈地刮着，旗帜猎猎飘扬。

    时间凝滞了片刻，或许被眼前严整的阵列所摄，远处的贼寇阵中重新有些喧闹，阵型有些摇晃。

    在陈守旺身旁的黄飞虎目光如炬，口中喃喃：“真乃强兵也。”

    陈守旺没有答话，缓缓下令：“放吊桥，开城门。”吊桥隆隆而下，北门吱吱呀呀打开，城下碎金驿兵马顿时欢声雷动，王仁不管那么多翻身上马，催马进城。

    第一次走上这种生死存亡的战场，对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唐无病心中通通直跳，如果那些人一拥而上呢？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全体都有，刀出鞘。”一阵金属的刺响，阵前一片刀光闪动。

    看到城门打开，远方贼寇队伍的骚动更加厉害，阵中旗帜上下翻飞，突然，一声牛角长鸣，阵型松动一支骑兵汹涌而出，大概五百骑左右。

    唐无病紧握手中砍刀咕咚吞了口唾沫，大声下令：“擂鼓，弓箭预射。”

    一阵密集的腰鼓，这是给城上弓哨的信号。

    庄正下令：“最远射程，预射准备……放。”

    “嗡”地一声，五支箭暴起刺向天空，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正在入城的碎金驿官兵，还有长峁步哨一百五十人，全部下意识地抬起头，目送着利箭划过头顶，在二百米外整齐着地，这是长弓手可以达到的最远射程。

    这一排箭，是唐无病的恐吓射击，摆明了警告对手，我的箭能够在这个距离形成杀伤力。往常的普通角弓，抛射距离也就百米开外，因此马军如果突击，最多只需要承受三。但长弓的距离是如此之远，你们要来冲阵，至少要承受六轮的远程杀伤，比角弓多一倍。

    城上所有人都凭住了气息，那些衙役不敢说话，黄飞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懂得军旅的，怎么这些农民手上的长弓能将箭射到如此之远。

    陈守旺不懂军事，但他从黄飞虎惊奇的眼神中，也能感觉到这一箭的威力。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目光盯着那个黄脸汉子。

    庄正目无表情：“七十步预射，预备放！”

    又五支箭射出，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每隔十步一批箭着地，这是校对射，当对方骑兵冲击到每批箭的着地范围，都会有一批箭雨等候着他们。

    ……

    终于来得及更新，抱歉，出门在外上网十分不方便，但轻车不会随便断更，请书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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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啸而下的骑兵，猛然看着一排箭在远处着地，为的大汉连忙勒住马，高的奔马骤然停止，高扬前蹄出一阵嘶鸣。.领头大汉面色黑红，身高体壮，他举着右手，阻止部下的前进，五百骑兵排成三排，静静地等待着命令，那些刚刚被催动的战马，突然停下来，只能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抓挠着地面。

    领头大汉眯着眼盯着约莫一百步之外那排羽箭。这个时代能将箭射到如此远的距离必然是神臂弩之类的强弩，弩是具有很高技术含量的武器，非精锐班军不能装备，整个延绥镇也只有抚标中军装备了千把。难道情报有误？这小小的米脂县城竟然驻扎了陕镇精兵？

    远处列阵的队伍，明显训练有素，远非碎金驿那些乌合之众可比；这一轮羽箭射程如此之远，显然是强弩所为。两者结合让红脸汉子迅得出结论，城内必定驻有陕镇精兵。

    正当贼寇骑兵犹豫之际，碎金驿的兵将已经涌入城中。唐无病立刻下令：“后两排都有，向后转。齐步走。”每个哨后面两什转身朝城门退去。鼓声控制着队列稳步后退，走出二十米，鼓声再度停止，六个什停下转身列阵。

    “其他都有，向后转，齐步走，阵隙通过。”剩下的团丁回身退却，从后面站定的阵列中穿过，然后又在城边停下列阵。如此两次，后六什已经踏上了吊桥。

    贼寇骑兵依然逡巡不前，退出战场是这个时代最难以掌握的战术，领头大汉饶有兴趣地看着长峁团练的撤退，这不是精锐班军会是什么？先用一帮乌合之众诱惑，然后用精锐班军诱惑，嘿嘿，等老子冲锋，城上弩箭齐，老子没那么傻，绝不会上当。立刻约束手下，目送着长峁团练撤退。

    退到吊桥边的唐无病这才松了一口气，指挥断后的团丁顺序撤过吊桥，此时他握着刀的手已然湿透。

    城上的陈守旺和黄飞虎同时松了一口气，吊桥隆隆升起，当长峁团练全部撤入门洞之后，北门轰然阖闭。

    回到城内，唐无病看到率领兵丁在城门口依然惊魂未定的王仁，看过刚才这帮乌合的做派，唐无病心沉到最底，看来陈守旺想法不错，这些残兵败将，果然不足依仗。

    唐无病快步上城，看到秀才回来，知县一脸笑容迎了上来，紧紧握着他的手：“玄安啊，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看，长峁团练进退严谨，可称强兵。看来贼寇为我阵营森严所摄，必然不敢来捋米脂虎须。”

    唐无病赶忙叉手行礼：“大令过奖。”

    陈守旺瞥了一眼紧跟着上来的王仁，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王千总辛苦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救你入城的茂才郎唐无病，唐玄安。”王仁连忙下跪，给陈守旺行了大礼，又站起来向唐无病叉手行礼，“谢茂才郎。”

    设立之初，千总在明军序列中本无品级，但后来千总实际上代了千户之职，于是慢慢也挂了武六品的衔。本来区区知县不过正七品，但六品的千总还要对他行大礼，足见有明一代，武将的地位何等卑贱。

    王仁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大堂大人，末将人马，跑了两日赴援，人困马乏，途中与贼大战数场，辎重散失，这粮饷……”说到末尾，已经几不可闻。

    陈守旺哼了一声，强压着胸中怒火：“这等事，你去与主簿商议。”正说着，就听城外号角交鸣，贼寇阵型缓缓前移，不知道有多少人朝米脂压来，黑压压的一层一层，从北方官道汹涌而出，阵列之中杀声雷动。

    看着贼众如决堤洪水一般向城墙漫过来，话说人一上万无边无涯，这些贼也好，民也好，乌乌泱泱漫山遍野杀来，脚步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只叫陈守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吞了口唾沫，对着众人下令：“米脂城防之事，以唐茂才……还有黄典史主之，全城自本堂以下皆听两人调度。”扔下这句话，不容唐无病分说，匆忙转身下城。

    王仁赶忙追上去：“大堂，大堂大人，主簿在哪啊……”

    唐无病和黄飞虎互换了一个眼色，唐无病道：“这城防重任全赖典史大人了。”

    黄飞虎摇摇头：“实不敢当，玄安也看到了，米脂城中，可倚重的唯长峁团练尔。”

    唐无病到了这会才松弛下来，指指城外：“典史，这可是五万人，一百个拼一个，我长峁村就得绝户了。”

    黄飞虎笑笑道：“玄安，五万人不过是号称，最多三万而已。而且堪战者不及十一，其他都是景从百姓，玄安难道连这都不知？”

    唐无病道：“那也是三千人，刚才出马的五百骑兵，看看他们那身型骑术就知道，其中大部必是从贼乱兵。”说起刚才一幕，唐无病至今后怕，他很清楚现在团练的战力，那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凭借城墙抵挡一下还成，要是刚才骑兵冲锋，自己这点人还不够一个来回，这一点李成栋的话让他不得不信。不过刚才一幕也使他明白一个道理，用兵之道无非就是虚虚实实，长峁团练大胆出城列阵，当真吓住了贼寇。

    黄飞虎道：“原来不知长峁团练是如此强兵，飞虎着实担心，可现在不同。城中可组织丁壮八百，碎金驿三百官兵，入城巡检司弓手也有五十，加上长峁团练二百精兵压阵，这仗未必会输。”

    说话功夫，城外贼众推进到刚才一排箭的落点前停了下来，大呼小叫，喧闹不堪，骂声盈耳，不堪足听，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再进一步。

    庄正眯着眼抚着胡须，道：“十八爷，让我放一箭吧，刚才我故意留了一手。”这边庄五也拿出自己的长弓：“十八爷，放一箭，杀杀他们威风。”

    唐无病面无表情，片刻才缓缓点头：“后退两步不要让他们看到你们的弓。”

    两兄弟点头，退后两步，两人弯弓搭箭缓缓指向天空，“嗡”地一声，两箭几乎同时射向天空，那道死亡的弧线坠落在贼寇阵线之后，一箭灌胸而过，一箭破眼穿脑，将两人结结实实钉在地上。

    ……

    出差呢，实在繁忙，更新迟了，书友们原谅则个。但票票仍然要不停地勒索，给两票，捧个场子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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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上轰然叫好，无论长峁团丁还是米脂衙役，胸中被黑压压的贼众抑郁半日的恶气一吐为快。

    贼寇阵中轰然大哗，贼众争先恐后离开死者，人潮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从两名死者的位置向四周扩散，人踩马踏，死伤累籍，黑压压一线阵列竟然就这样乱了，如潮水般向后退却。

    阵阵号角从阵中响起，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几十名刀斧手，砍翻几个逃得最快的人，队伍才稍稍稳定。一些当头目的用刀逼着贼兵重新整队。

    整个贼军阵列向后退了足足二十步以上，才稳定阵脚，只是刚才叫骂嬉闹的阵列已经再无声息，最前面那排兵丁极力向后躲闪着，能退一寸是一寸。

    在新的战线之前，一片空旷，除了两具被钉在地上的尸体，还有几十个慌乱撤退时人马踩踏受伤的人。有的杵着兵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朝本队挪去；有的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一点点地往回爬；还有的受伤很重，倒在地上呻吟着，无法动弹。

    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帮助他们，谁都害怕城上还会不会出夺命的羽箭。

    唐无病震惊地望着城外这一幕，虽然明知道贼众不过一班乌合之众，但根本没有料到，两箭射出竟然能产生如此迅猛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黄飞虎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对唐无病道：“玄安，莫要再调笑于我，飞虎知你胸有成竹，只两箭就让贼寇阵溃，今日城中我只唯玄安马是瞻。”

    唐无病无奈苦笑，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上古代的战场，口中有唾，却也不多，胸中有惧，自然不少。要说战胜眼前数万蟊贼，信心未必十足也只能硬撑。

    只是旁人眼中，这位敢于率军独对数万贼寇的长峁秀才，微笑不语，依墙而立，胸中似有百万雄兵，令人豪气顿生。

    这时，贼众战列中跑出十几个刀斧手，一刀一个，将场中受伤的兵丁不论轻重全部结果。绝望的惨叫，在旷野中回荡，场面血腥，观者战栗。一名领摸样的汉子掣刀出阵，先对着本阵哇啦哇啦喊了一通，然后回身缓缓纵马走到那排羽箭之前对着城楼方向高声叫骂。远远飘来断续的话音，尽是天下最恶毒之言。

    庄正听到几句，怒道：“这挨刀的货，十八爷下令吧，让我将他放倒。”

    唐无病摆手制止：“贼寇士气以夺，他不过跑出来挽回点场子而已。由他去吧，这么远的距离，射不射得中那纯粹是人品问题。”庄正有些不快转到一边口中还喃喃自语：“人品怎么了，我庄正人品向来不差。”

    唐无病微笑着对下面令：“庄正，你的哨留在北门，辛垦率我的哨同守北门，辛成你的哨去西门，庄五你的哨前往东门布防。你们以每什为单位组成督战队，游走墙上，对于有危险地点随时进行增援。”各哨长得令而去。

    唐无病又对黄飞虎道：“黄典史，城中还有多少堪用之兵？”

    黄飞虎道：“衙役四十五，巡检司弓手五十，青壮约八百，还有王千总那二百多人。”

    唐无病点点头：“好，请黄典史亲帅衙役守卫南门，我再给你补几十人，其他八百青壮组织起来每个城门各放二百，五十弓手调西门协守。再组织八百老少健妇，同样也是每门分配二百，负责搬运器械，抢救伤员，做饭送水。另外还要把城内郎中组织起来，设立专门的营地收容伤员。”

    每说一样，黄飞虎就点一次头，最后问道：“那王千总的人马？”

    唐无病轻轻掰着手指关节，沉吟片刻才小声道，“他们是客军，我怕关键时刻最容易动摇的便是他们。所以尽量不要依靠这些早已胆寒的败军。”黄飞虎暗暗点头。

    唐无病刚下城墙，就看到一名青衣文帽的中年人朝城门走来，离远了就跟无病挥手招呼：“无病弟，别来无恙啊？”只见他中等身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庞黝黑，衣服还打着补丁，看上去似是个落魄文人。

    唐无病一愣，这是谁啊？黄飞虎对来人拱了拱手：“茂清兄，没想到你与玄安兄是旧相识。”秀才？唐无病肚子中立马转了两圈，看来此人是县学里自己的过去的同学，茂清？

    唐无病连忙拱手：“茂清兄，好久不见了，进城逃难事情繁多，没有机会拜会老兄，恕罪，恕罪。”

    黄飞虎笑笑：“你们二位秀才叙旧，飞虎去安排事情，一会玄安得空再来找我，守城的事你可是责无旁贷。”说着拱手告辞。

    唐无病尴尬地笑笑，真郁闷，眼前这人是谁，自己除了知道他是秀才，字茂清，其他都不甚了了。

    茂清秀才道：“玄安？无病弟何时有了表字？”唐无病把知县赐字一事说了出来。

    茂清秀才面露羡慕：“哦，大令大人赐字，无病好大的面子啊。”

    唐无病连忙摆手：“哪里，哪里，茂清兄向来可好？”

    两人慢慢朝城里走着，边走边聊，茂清道：“自从你得病返回乡里，兄日日挂念，没想到如今玄安都带着一旅虎贲回米脂了。”

    唐无病连忙摆手：“什么虎贲，都是乡里结团自保而已，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唉……”

    茂清笑道：“玄安谦虚了，你这支兵马掩护碎金王千总入城，米脂上下都传开了，说长峁团练一阵鼓噪，击退了贼寇一万，杀得城外尸横遍野。说你唐秀才是武曲星下凡，一把青龙偃月刀在贼阵之中几进几出，挡者皆辟。那真是岳武穆再世，关武帝临凡。”

    唐无病惊讶地看着这人，不去说书真是可惜，“哪里有，只用弓箭射死了两人，对方自相践踏死伤了一些人而已，无病不敢抢功。”

    茂清突然小声道：“玄安，这个功你就占了吧，贼众势大，如果不是如此宣扬，你说这城内百姓哪里还有信心守城？”

    唐无病眼前一亮，茂清此言让他颇为惊讶，原以为这个秀才不过是溜须拍马的人物，没想到还有这般谋略，当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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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连忙道：“茂清兄高见，看来守城之事还需兄协助一二。”

    茂清笑笑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为兄还懂，城破了，大家一起死，帮你就是帮我啊。玄安入城怕是没有去拜过先生吧。”

    唐无病立马反应过来，明朝的科举制度，必须通过学校开始，?生、附生、捐生并称诸生，都得经过县学、府学的学习才能有参加乡试的资格。自己这一走就是小半年，还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乡试的选拔。

    唐无病赶紧道：“是哦，劳烦茂清兄带路，得去看看先生了。”一路上旁敲侧击，唐无病终于搞清楚了茂清姓陶名盛，乃米脂县碎金驿人，举了茂才多年仍然没有考中。过去在县学因为与唐无病同出于碎金驿，因此成了好友。

    县学的教谕，姓劳名正言，万历十九年中举，然后屡试不中，到了万历四十五年才派了本县教谕，六十多的人了，干巴巴的一个老头。见到唐无病满面笑容：“来来，过来为师身边坐。”

    唐无病行了师礼，坐到一旁。劳教谕轻轻嗓子道：“无病啊。”茂清连忙在一旁给教谕提醒，知县大人已经给唐无病赐字。

    劳先生的脸有些不快，本来像唐无病这样的门生，如果没有父亲做主，理应由先生赐字，现在没想到被知县抢了去。

    劳先生还是执拗地道：“无病啊，你的事迹为师已经听说了。没想到半年不见，无病已经成了能文能武的大英雄。”

    唐无病连忙谦虚道：“不敢不敢，都是老师教导有方，忠义二字无病实不敢忘。”

    劳先生笑道：“你素有文名，今年恩科中的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没想到你还能带兵。”

    唐无病颔道：“都赖老师栽培。”

    劳先生道：“你我师生两年，为师还看不出你是文武双全啊，什么时候熟读的兵书？”

    唐无病这可为难了，如果说没读过，那不跟装13似地，想了想道：“读过几本吧，孙子兵法、武经总要、还有本朝戚武毅的《纪效新书》。”

    劳先生一开始还摇头晃脑，当听到戚武毅时，眉头一皱：“文武兼修是不错的，孙子兵法是好的，武经总要也算集大成者，只是这粗鄙武人写的东西能有多少可鉴之处，为师就不以为然了。”

    作为读书人的梦想就是出将入相，这是明朝文人至高无上的荣光，入相就是入阁为大学士，出将就是巡抚、总督地方军务。

    在明朝历史上这样能文能武的文人也有不少，靖难时的铁铉，土木之变的于谦，还有以文官兼总兵的王越，更有被成为文人完美典范的王阳明，明末更涌现出熊廷弼、洪承畴、卢象升这样的高人。但所有人都认为书生带兵是因为熟读了兵书，学习了韬略，讲究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打胜了都是文人知兵韬略之功。武人做的最多就是上阵砍杀，文武殊途，泾渭分明。

    唐无病不敢说话只能听着，劳先生又道：“你起团保境为师理解，只是功课不能丢下了，大比眼看就在眼前，等过了这一劫，你就都和同窗去西京考试，莫要辜负了为师的希望。”

    唐无病连忙起身行礼：“谢老师提携。”劳教谕这样说等于给他打开了科考的大门，如果教谕认为你不够班，是可以不给秋闱乡试的资格。

    劳先生脸上露出忧愁神色：“无病啊，你看这城池能不能守住？”

    唐无病道：“如果上下一心，必定众志成城。”

    劳先生叹了口气：“为师老啦，不然也要助一臂之力。眼前兵凶战危，县学还有十几个同窗，无病可要照顾周详。”

    唐无病又拱手：“同窗之谊自然会照顾，还望需要的时候同窗们能帮衬着。”

    陶盛也抱拳道：“玄安有需要，兄义不容辞。”

    告辞出来，陶盛小声对唐无病道：“师兄弟们怕得很，能不能抽些人保护县学。”

    唐无病一乐：“要是城门守不住，县学焉能保存。”

    陶盛不禁莞尔，唐无病又道：“师兄弟都是书生，搏杀就不用了，无病希望兄能带着大伙在四城安定民心。”眼前这位师兄忽悠的功夫着实了得，唐无病还真希望他能帮助稳定民心。陶盛哈哈一笑，点头应诺。

    与陶盛分别，唐无病信步走在米脂的街道上，昨晚匆忙入城还没好好欣赏过古代的县城。举目望去，所有的街道几乎都是土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门前有一条小沟，什么拉撒污水全排入到这条沟里，可想而知，当年老舍的龙须沟应该就是这等摸样。整个县城除了县衙，几乎就没什么排场大的房屋。这样的城与其说是县，还不如那辈子的大村子。

    突然，一辆板车从旁边经过，两人推着车，车上放着六个大缸，前面一个男人喊着：“新到的石油，一百文钱一斤！”

    石油？！唐无病为这个词呆了一下，石油？这个熟悉的名词让他既激动又惊讶，他一拍大腿，“对了！”他依稀记得古代陕北地区是有石油开采的，人们利用石油照明、医药、制墨和防腐等等。自己穿越回来，一直没有想起有这么一茬。

    旁边贩卖石油的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看看他：“这位兄弟，你瞎叫唤啥，怪吓人的。”

    唐无病连忙问道：“兄台，你们的石油我能看看嘛？”

    商人以为他想买，岂有不让之理，唐无病看看大缸里头，黑黑的浓稠如墨，当然和那辈子汽车用的成品油完全不同。唐无病问道：“这玩意能点着？”

    商人嘿嘿一笑：“那当然了，比平时用菜籽油点灯亮多了。”

    唐无病道：“这是在哪里开采的？”

    商人道：“在延长那边，怎么，你想不想买？”

    唐无病道：“买，你们有多少我全要。”

    商人顿时乐开了花：“太好了，你要是全要，我这里有五百斤，算便宜点，四十五两银子给你了。”

    唐无病道：“好，你立刻跟我来。”

    商人乐呵呵地推车跟着唐无病走到了县衙。商人看到来了县衙，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县衙里的人吗，怎么没见过？”

    唐无病也不搭理他，让他在此等候一会，跑到县衙里见了陈守旺，陈守旺刚吃着饭，唐无病跟他讲能不能购点石油守城，这个放在陶罐里就是最好的燃烧弹。

    陈守旺眼皮一翻：“全凭玄安安排。只是守城之事，需要全城上下一心，来人啊，去把石油征用了。”

    唐无病一听，心里顿了顿，想不到自己这么一下子，就让商人做了亏本生意，“老师，要不还是给他打个欠条吧？百姓做点买卖也不容易。”

    陈守旺想了想，“也好。”说着让师爷写了一张条子，用了印。

    几名衙役跟随着唐无病出来二话不说，就去搬大缸，那商人不敢说话在一旁巴巴地看着唐无病，心里直叫倒霉。唐无病不好意思地塞给他一张白条：“放心，等贼寇退了之后，你来找我，钱一定少不了你。”商人叹了一口气，还能怎样，官字两个口，争得过他吗？

    ……

    白天太忙恐怕没法更新，明天白天的一更提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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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下午开始，整个米脂就变成了一座大兵营，各路青壮老少都被组织起来，按照东南西北城分队，每个城门二百青壮，二百辅军，滚木?石，铁锅木柴源源不断被运上城头。唐无病特地让人们搜集各家各户的陶罐器皿，只要能装石油的都要，把石油灌到陶罐里，制成一个个土制燃烧弹，堆在城墙上，这玩意在守城的时候可是大杀器啊。

    城中防务，人员组织，物资调配，唐无病不便指挥，只在一旁观察提点，这一日一夜的忙碌，让唐无病对黄飞虎刮目相看，此人精明强干，效率很高。跟这样的人共事，却是十分放心。只是城里还有两名官员，县丞高鸣大，主簿何正雄却一直不见人影。

    别说唐无病，就连王仁也找不到主簿，他着急得上蹿下跳，一会跑到县衙找陈守旺，陈守旺永远不在，又只得跑到何正雄家去找，还是没人。实在无奈，王仁竟然率兵把主簿家给围上了，如此一来，何正雄才在日落时分出现，百般无奈地给败兵们了二十石粮米，才算了事。

    唐无病冷眼旁观，看到败兵士气已然不成样子，纪律又差。郝进忠挑选了三十八个外乡青壮被派到南门帮助防守，那边尚未现贼踪；另外他悄悄调来庄河的少年哨跟在自己身边，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在城中巡视，以备不时之需。忙到晚上二更时分，唐无病最后巡视城墙，感觉各处守备已经差不多了，才回帐篷睡下。

    第二日一早，唐无病被一阵嘈杂唤醒，帐篷外传来黄飞虎的声音，“秀才呢？秀才在哪个帐篷，快带我去找他。”

    唐无病揉着懵松的睡眼，披上衣服钻出帐篷，远远看到黄飞虎在唐无错的带领下朝这边过来，唐无病连忙打招呼：“黄典史，这边，怎么了，贼寇攻城了吗？”

    黄飞虎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恐怕比这还要遭，大堂他，他天还没亮就带着几个随从和两辆箱车出了南门。”

    唐无病瞪大眼睛看着黄飞虎，简直不信他说的话，“子寅，你是说，大堂他，他竟然溜了？”

    黄飞虎听了这话，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一跺脚：“唉……大人他在正堂留下一封书信，说城中防御有长峁团练和碎金驿官兵，必然固若金汤。因为王贼南寇欲与神一元联合，属于重大军情，因此必须亲自前往绥德向知州大人报告，并请救兵。一早他出城之后，我才赶到，人已经走没影了。”

    唐无病顿觉一阵晕眩，知县守城那是本分的事，丢了县城连脑袋都可能搬家，他怎么就能跑了呢？昨日一见，陈守旺还信誓旦旦，什么依仗长峁团练守城，什么文武双全。到如今唐无病总算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个套啊，自己防来防去，还是被这条老狐狸装进了套子，说不定这厮早就想着跑路，等到唐无病来了，终于找到一个替罪羊，到时候城守不住他甚至敢把陷城的罪责推到唐无病头上，如果城守住了，他又能得了荐人守城的功劳，真他妈是阴人啊。

    忽悠着长峁团练留下来卖命，他倒溜之大吉。知县都逃了，城中士气还不散了一半？这米脂还怎么守了，唐无病用力掰着手指关节一时没了主意。黄飞虎焦急道：“大人下令城防大事一切听从秀才指挥，玄安快拿个主意。”

    唐无病灵光一闪：“快，快去找县丞何大人。”走了一把手，得立马把二把手抓住。

    黄飞虎也醒悟过来，两人连忙拉过马匹，飞马冲入街道之中，黄飞虎带路转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宅院，两人下了马就去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一人出来开门，黄飞虎认得此乃何县丞家下人，脱口问道：“何大人何在，通报。”

    下人道：“大人他一早走啦。”

    黄飞虎道：“大人去哪了？”

    下人道：“大人没说，只是带着家眷驾着两趟马车离开了。吩咐小的看家。”

    黄飞虎跺跺脚：“遭了，必然是听到消息，也跑了。”

    唐无病神情严肃，连忙让黄飞虎去找主簿，“子寅兄，无论如何要将主簿大人给留住，我这就去南门守着。”黄飞虎点头，拨马就走。

    唐无病认准方向，朝南门飞驰而去。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一路之上，他懊恼地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被这些人唬住，一不小心跌落到圈套之中。只是他又觉得这些人十分愚蠢，难道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丢了米脂，他们能逃过朝廷的法典吗？自己对这个官场始终是有些外行啊。

    南门就在前方，唐无病远远看到门开了，一套车马正穿城而出，唐无病离远了就大喊：“前面出城何人？”

    等到了门前，前面的人早已跑远了，唐无病问一名衙役：“这是何人出城？”

    衙役道：“主簿大人啊，他说要去绥德求救兵，怪了，一大早大堂大人说去求救兵，刚才县丞大人说去求救兵，如今主簿大人又去了，难道茂才老爷也要去吗？”

    这时帮助协守南门的郝进忠匆忙从城楼上跑下来，唐无病狠一夹马肚穿城而出，对郝进忠扔下一句话：“没我和黄大人许可，任何人不许出城！”

    出得城来，唐无病催马狂奔，过去虽然骑过几次马，可马术并不精湛，这样狂奔险些跌落马来。唐无病紧紧夹着马肚，拽紧缰绳，冲出一里，终于追上了何正雄。

    唐无病越过何正雄的车辆，拦在道中，何正雄从车里露出脑袋：“茂才啊，是你啊！怎么来这里了，我去请救……”

    唐无病二话不说，呛啷抽出砍刀，对着远处的城门一指：“主簿大人，大令去请救兵，县丞何大人也去请救兵，我看，您就不必再去了，随我回去吧。”说着缓步上来，用刀身敲敲车身，“走吧，回城！”

    主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哭丧着脸掉转马头，跟随着唐无病回到城门。等过了吊桥，就见黄飞虎正赶到门口，看到唐无病押着何正雄的马车回来，终于松了口气，总算截住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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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入城，唐无病对着衙役再度重申了刚才的命令，转头对黄飞虎道：“主簿大人会到县衙主持公务。.***黄典史传令四城，大令出城搬救兵，命开仓赈济，全城上下死守米脂。”唐无病一说，黄飞虎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知县逃跑必然会让全城士气大挫，这事想瞒都瞒不住。眼下没有办法，只有开仓放粮，才能稳定一下人心。

    何正雄看着唐无病：“茂才郎，大人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唐无病黑着脸，又将刀背敲敲车身：“大人出门之前说的，你、我还有黄典史都是亲耳听见，特别吩咐主管仓秉的主簿大人主持。难道主簿大人忘记了？”

    看着唐无病恶狠狠地样子，何正雄早就怂了，连忙点头：“是，是有此事。”

    唐无病也不答话，催马和黄飞虎押着何正雄走向县衙，边走唐无病边说：“子寅兄，知县这一走是釜底抽薪，形势相当不妙，如今要做好这几项安排。第一，安抚碎金驿官兵，可拿出仓秉中部分钱粮犒军，至少让他们不至于生变；第二，开仓赈济，稳定民心。”

    唐无病对郝进忠道：“你带人跟我来，另外派个人把庄河找来。”郝进忠一声唿哨集合起手下跟着唐无病朝县衙走去。

    回到县衙，唐无病立刻和黄飞虎、何正雄一起，商量赈济百姓的方案，米脂县内总共不过三百两银子，五百石粮食，这已经是县里最后的存货，全城原本有口二千八百二十人，现在多了一千多口难民，另有两百多碎金驿官兵。算下来也不多，但此时此刻除了开仓赈济还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鼓舞士气。

    何正雄萎在一边，唐无病说什么他答应什么，很快由黄飞虎牵头，已经拟出几张安民告示，用了主簿的印，吩咐衙役分别到东南西北城张贴。正紧张地分派任务，就听外面依稀传来熙攘之声。黄飞虎皱皱眉头，吩咐一名衙役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过不一会，那名衙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报告：“黄大人，不好了，王千总带着他的人堵了前门，口口声声要见大堂老爷。”

    唐无病与黄飞虎对望一眼，同时暗忖，怎么一忙起来就把这伙人给忘了。唐无病第一时间拉来刚刚进屋的庄河：“快，去把你和辛成的哨调来，两个哨分别在南北街口集结向县衙进军。”庄河应诺而去。

    唐无病和黄飞虎清点了一下，县衙里就只剩十名衙役和二十名郝进忠的人。又一名衙役进来：“大人快去看看吧，王千总叫嚣再不出去就要破门而入。”

    县衙大门缓缓打开，门外乱糟糟地堵了一街的兵丁，当中王仁坐在马上，正指挥着手下围着大门。

    黄飞虎怒从心头起，大喝一声：“吵什么吵！”声若奔雷立刻将当场的熙攘压了下去。

    县衙前正准备指挥着人堵门的王仁，扭头一看见到唐无病三人，冷笑两声：“主簿大人、黄典史都在啊，请问大堂大人何在？”

    唐无病嘿嘿一笑：“大堂大人搬救兵去了。王将军率军围了县衙，意欲何为啊？”

    王仁冷笑着：“大堂大人自己溜了，留下我等卖命，我们是来讨个说法。”

    唐无病点点头，眼珠一转道：“对，我们也想请王将军商量如何是好，请县衙里说话吧。”

    王仁见他们身后只跟了二十来个随从，道：“好吧，前面带路。”王仁带着人马跟着走了进来。

    走到一进，黄飞虎道：“王将军，你的人就留在这吧。”

    王仁小眼一转，点点头，呼唤过二十名亲兵跟着他进了二进偏厅。几个人在屋里分两边坐落，在唐无病、黄飞虎二人身后。王仁道：“刚才听城上的说，贼寇已经把东西北三门围上了，城外人山人海不知有多少兵马。”

    亲兵在他身后列成两排，手按刀柄。唐无病身后的人还是郝进忠临时组织起来的流民，虽然已经装备了武器，可跟

    黄飞虎点点头刚要说话，唐无病赶紧道：“我们都是门外汉，于兵事不甚了了，一切事还望王将军参详。”

    王仁嗯了一声：“不知道几位如何打算？”

    唐无病苦着脸：“在下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大令他一走，咱们就成了蛇无头不行了。咱村还一大家子人在城内呢，黄大人你说呢？”黄飞虎有些吃惊地看着唐无病，不明白秀才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见唐无病一脸沉静，目光中透着不可捉摸的色彩，黄飞虎一下子醒悟过来道：“是啊，我们哪里担负得起全城安危？”

    王仁道：“是吗，二位可是大堂大人钦点的守城主将。”

    唐无病连忙摆手：“这个重担无病挑不起，要挑还是让黄典史来挑。”

    黄飞虎道：“我？！我不成，城内兵最多的是唐秀才，这个重担自然你来挑。”说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推脱着。

    王仁面上带着冷笑看着两人六神无主的样子，等了一会才慢慢道：“好了，二位不要再争了。人家眼看就要进城了。”

    唐无病和黄飞虎才停下来，唐无病讷讷道：“是啊，三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都淹了米脂。”

    王仁道：“不一定吧，那日看秀才的团练兵容严整，皆是堪战之兵，抵挡一阵倒也不难。”

    唐无病无奈地笑笑：“将军是笑话我，我们一村老幼不过是把命寄托在大令大人身上而已，他在还能有士气，他一走，哪里还有敢战之心。”说着低下头，眼珠子骨碌着。

    何正雄跳起来了：“二位都不敢战，那还把我追回来干什么？”

    唐无病哼了一声：“废话，大令走了，县丞也逃了，不留下你，还有谁做主。”

    何正雄气鼓鼓地坐下，脸扭到一边，嘀咕着：“那也不能拉我垫背。”

    黄典史站起来气鼓鼓地对着何正雄道：“逃，都逃了，留下我们等死，那可不行，再说城内还有粮草，没有你何大人，我们都得喝西北风去。”何正雄反唇相讥，两人又吵了起来。

    看着三人慌乱的样子，王仁脸色渐渐松弛下来，摆摆手：“好了，各位不要争吵了。有这功夫不如商量一下下一步如何是好。等贼寇杀进城，一切都晚了。”

    唐无病也制止了争吵的二人：“对，听听王将军怎么说。”

    王仁皱着眉头在厅里来回踱步，唐无病和黄飞虎交换了一下眼色，王仁停下脚步，突然转身对三人道：“眼下大堂跑路，守也守不住，不如开门投贼。”

    ……

    听好口令，投票，拦截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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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瞪着大眼睛看着王仁，均想不到一个堂堂六品千总竟然起了投贼之心，何正雄看看黄飞虎，黄飞虎看看唐无病，唐无病又看看王仁。

    王仁趁热打铁：“非我不想抵抗，只是城中堪战者不过五百，贼寇足有三万之众，如果等到城破了，贼寇屠城，百姓遭劫，那我等更是罪人。献了城，缓得一缓，日后找个机会反正出来便是，而且一切事情都可推到大堂身上，他临阵脱逃，还能让我们送死？”

    何正雄听到投贼，整个人就萎了，堆在椅子上打着哆嗦，黄飞虎看看唐无病，唐无病低着头默不作声。

    王仁看软的不行，又道：“三位，王某远来赴援已经对得起米脂百姓了，只是现在大堂跑了，王某是不会再为他拼命的，几位如果不愿干，那王某也不难你们，只让你们个命令把手下人马集合起来，交了兵器便了。”

    唐无病一拍桌子：“王将军，你是客军，我何尝不是客军，本来是跑来逃难的，没想到给围在了城里，反正让我们一村老幼陪着米脂一起去死，我是不会干的。王将军，你说怎样就怎样，无病唯将军马是瞻。”

    王仁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说：“好！有秀才一言，我就放心了。怎么样何大人、黄典史？”

    何正雄自顾自地打着哆嗦，哪里还敢说什么，黄飞虎靠在椅子上，默默无语。即使让两个朝廷小吏投了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决定，就算日后反正，谁又能相信他们，走这条路说不定就是一条一直走到黑的不归路。

    唐无病对黄飞虎道：“典史，从了吧，米脂百姓只会在心里感激你。”说着目光如炬紧盯着黄飞虎。

    两人对视了片刻，黄飞虎无力地点点头，垂头丧气，唐无病回头朝王仁一笑，“一切听王将军吩咐。”

    王仁脸上的肌肉这时才松弛下来，“秀才派人去集合你的人马吧，不要耍花样，这里我说了算。”

    唐无病谄媚地笑着，吩咐身后一名丁勇：“你去命各门的长峁团练集合到县衙待命。”丁勇领命而去。

    王仁突然喊了一声：“慢着！”那丁勇脚步停在门槛上，回头望着王仁。

    王仁起身，拍拍丁勇肩膀：“别想耍花样，看到了吗，你们茂才爷在我手里。”丁勇点点头，又看看唐无病，转身跑了出去。

    大家在沉默中呆了一会，王仁起身走出偏厅，唐无病连忙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正在此时，就听远远飘来腰鼓的声音。

    王仁唠叨一声：“怎么这么快……”突然瞳孔收缩，感觉到什么不对，正要转身，一角刀尖已然出现在他前心。王仁想转头，可浑身乏力，口里冒着血泡，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怎会被人暗算了。

    唐无病一脚踹在王仁身上，那重重的身体扑在地上，刀顺势拔出。

    一切都太突然了，以至于王仁的亲兵愣愣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唯唯诺诺的秀才，他怎么就突然难。以至于他们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一片拔刀声中，偏厅内刀光闪闪。

    唐无病转身大喝：“王仁投贼，与人无由。”黄飞虎以及其他团丁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相向。王仁的亲兵竟然一时不知道动手，偏厅之中双方隔着几张椅子对峙着。何正雄翻了翻白眼，从椅子上滑倒在地，昏死过去。

    外面的腰鼓声越来越近，二进院子里还有十几名碎金驿士兵，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长官被人捅死，可没有一人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若木鸡。门外几名衙役，吞着唾沫，紧紧握着手中的水火棍。

    唐无病挥刀指向屋里那二十名亲兵：“王仁已死，尔等还想从贼吗？”

    亲兵们出现了迟疑，对方也将近二十人，外面传来阵阵腰鼓声，不用说就是昨日那队杀气腾腾的团练，该怎么办，每个人心中都在嘀咕。

    黄飞虎大吼一声：“还不弃械投降，等死吗？”这一声爆喝在微妙的对峙中击碎了亲兵们的斗志，“当啷”第一把刀跌落在地，跟着又是一把，多米诺骨牌立刻蔓延开去。

    “王仁这个王八蛋，为啥早不死了，老子半年没饷了。”

    “就是，还想带我们从贼，差点上了贼船。”

    “咱的粮饷都进了他的腰包，可是他死了咱找谁要去？”

    “只是不从贼，小小米脂如何抵挡。”

    蹲在地上的降兵七嘴八舌地小声谈论着眼前的状况。

    少年哨控制了县衙内外的局势，二十名亲兵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扎了起来，其他士兵围成一圈蹲在院子里，清点过人数，总共二百六十七名。

    对着两院子的降兵，唐无病这才喘出一口大气，好险，如果不是眼下这群败兵军心涣散，他们一窝蜂冲上来，一人一刀，自己这点人全变肉酱了。降兵的话传到他耳朵里，唐无病皱着眉头在台阶上来回踱步，黄飞虎小声道：“这伙人军心混乱，得想个办法。”

    唐无病点点头，转头对下面的降兵道：“你们谁想从贼的，站出来！”

    降兵们不明白他的意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唐无病道：“城里不能留三心二意的人，谁想从贼就说，留去自由。”

    顿了一顿，他似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又似和黄飞虎交谈：“如果想留下的，黄典史看是不是能立刻补一个月的粮饷？”

    唐无病眼尾盯着下面的有些骚动的士兵，还有押在廊下的亲兵。一个身体粗壮的士兵举手，唐无病的心砰砰直跳。“茂才老爷是不是说话算话？”

    唐无病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放行还是饷？但他只能点点头，那士兵道：“我陈二愿留。”

    沉默了片刻。

    又一只手举起来，“我蒋杰愿留。”

    “我马民能愿留。”

    “我刘疙瘩愿留。”

    “我李栓子愿留。”

    有近九成的人举手愿留，亲兵队里愿留的人是半对半。唐无病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对着愿留的士兵招招手：“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是给你机会，可你们选择了留下与米脂共存亡，如若谁再有二心，别怪我唐无病手中砍刀翻脸不认人！”

    ……

    怎么总是一开始被人踩在下面，紧急呼唤票票支援，火放箭拦截射击。另外龙套出场了，自己找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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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沉默了一下，唐无病向后面摆摆手：“饷！”

    接着两名团丁抬了一箱碎银出来，只听院子里的兵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老子就为这银子也跟定了茂才老爷。”

    “对！我没二心。”

    “刘疙瘩誓死跟随茂才老爷。”又是熙熙攘攘乱成一团。

    唐无病心中冷笑，誓死跟随的恐怕只是银子吧，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总比没有的好。

    每人一两银子，米脂县衙剩余的三百两银子就这样被瓜分三分之二，忙完了饷，剩下的工作就是如何处理不愿效力的三十多人。黄飞虎问道：“玄安，如何放这些人出城？”

    唐无病阴沉着脸轻轻摇头：“怎么可能，放了他们城内虚实全暴露了。”

    黄飞虎道：“但是……”

    唐无病面色阴沉地打断了黄飞虎的话：“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刚才又不是没给他们机会。”话语轻描淡写，但在黄飞虎听来却是那样毛骨悚然。

    黄飞虎一把将唐无病拽入厅中，王仁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地板也被洗刷干净。黄飞虎关上门一脸焦急道：“玄安兄，你这样做不是失信于军吗？”

    唐无病哼了一声：“从贼的民可招安可赦免，从贼的兵如何能赦？”

    黄飞虎道：“既然不可赦刚才你为什么要那样许诺？”

    唐无病道：“不那样，如何能让几百人放下刀枪？你我说不定已成刀下之魂。”

    黄飞虎：“言而无信，如何让百姓效死？”

    唐无病只觉得黄飞虎怎么如此实诚，摇摇头：“我说过了，他们是兵，是叛乱的兵，而且给他们机会自新，可偏偏还要从贼，这样的兵跟他们讲什么信用。信用永远只对值得的人讲。

    子寅兄，现在米脂就如汪洋中一叶小舟，我们没有知县，也没有外援，一切只能靠自己，这些铁了心从贼的人你能怎样？放他们出城？城内虚实全都会暴露。留着他们？费粮食不说，谁能保证那些因为粮饷留下的兵不会反水，不会将他们放出来？”

    一番话说的黄飞虎哑口无言，他虽然无法反驳，但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唐无病的做法。一甩袖子，满面怒容地冲门而出。

    唐无病知道这样不守信用，会让自己人品受损，可是跟保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他自认不是名将，没那么大的能力百分百保证能守住这座城池，知县对他的抛弃，让他产生了极度不安全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只能消除一切可能的隐患。从贼士兵的命运就这样定了。

    唐无病重新走出屋子，选择了出城的总共三十七人，唐无病先把他们晾在一边，转过身安排留下士兵的去向，他把愿意留下的二百五十二名兵丁分成了四部，每部六十人，分别填充到四个城门助守。剩下十二人补充给了郝进忠，成立了外乡哨。

    于是四个城门的守备也显得充实起来，其中北门有庄正和辛垦代统的哨七十人，一部米脂青壮二百人，一部碎金驿兵丁六十人，总共三百三十人，以庄正为。

    东门由辛成负责，总共有三百一十人。

    西门庄五负责，也有三百一十人加上五十名弓手，这些弓手大多用普通角弓，水平参差不齐，只能算个凑数的。

    南门黄飞虎负责，因为尚无贼寇围堵，只放了三十名衙役、一百民壮、六十兵丁。

    唐无病亲帅少年哨、外乡哨加上一百民壮在城中游动作为预备队，十五名衙役守在县衙协助何正雄开库分粮。

    米脂的街道顿时热闹起来，男女老幼带着各式各样的器皿汇聚到县衙，每名民壮分得二斗麦粟，没有出民壮的家庭分了一斗，总共分了三百石，剩下一百石由唐无病和黄飞虎亲自控制，以备后患。陶盛带着十几个秀才感到县衙，帮着唐无病分粮记账，整个米脂重新展露出一点士气。

    唐无病扔下热闹非常的县衙，带着少年哨押着俘虏走向北门，北门已经被土堵了起来，门口还挖了一座大坑设防。团丁们驱赶着俘虏上了北门城楼，三十七个人被捆着手，列在城墙上，每人后面都有两名长峁团丁。唐无病招呼过庄正向他悄悄吩咐几句。

    王仁的头颅已经被挂在了旗杆上，一名亲兵看看不对，扯着嗓子喊：“茂才爷，你可是答应过去留由人，可是要食言？”

    唐无病坐在城楼台阶的椅子上微微一笑：“放，肯定送你走。”

    “那为何不开城门，把我们带到这来？”“就是，为啥带我们来这。”有的胆肥的耍起丘八脾性跟着起哄。

    唐无病依然保持笑容：“外面五万贼寇虎视眈眈，你让我开了城门放你出去？你当我傻比啊，人家骑兵一个冲锋就把城门给抢了，这种傻事我不会干。”

    “那你想怎样？”

    “出城啊，怎么出不是个出，从这里跳下去吧，来人，把他们推上城垛。”唐无病掰掰手指关节下令道。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顿时让那些俘虏们轰然大哗，有的爹娘姑表地骂着，有的哭着喊着求饶，有的高声请降。团丁们不管这许多，两人抬也把他们抬上了城垛。已经被来协守的六十名原来的士兵，蹲在两侧的城墙上不敢说话，胸中的冷气直窜脑门，好险，幸亏刚才没有站错队。

    团丁把人推上城垛，庄河也有些变色，少年哨的团丁还是半大的孩子，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仗，有的人手一哆嗦把面前的俘虏推了下去，一声惨叫盖过了所有声音。有了第一个，其他团丁也壮着胆子往外推。

    惨叫声，哭嚷声在米脂北门回荡着。城不算高，也就五米的样子，有的人摔断了腿，有的扭伤了脚脖子，这批人动不了，在城根痛苦地呻吟着，有的性子烈的依然不依不饶地问候唐无病的祖辈；有的幸运地一个骨碌站起来，连骂都忘记了，三两步朝着干涸的护城河跑过去。

    就在这时，两边各十名弓手，同时把搭上箭的弓伸到城外，弓手们回头望着唐无病，射贼寇是一回事，射逃跑的俘虏是另一回事，连庄正都不敢贸然令，而是巴巴地望着秀才。

    唐无病霍然起身，当头断喝：“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放箭。”

    ……

    在此感谢aptx书友，那么多的打赏，轻车顿时傻眼了，然后就是一种感动，说明自己的作品产生了共鸣，这是对作者最大的奖赏。其实书友们每一次推荐、每一束鲜花，每一次打赏都让轻车感动莫名，对于一个新人作者，这一点一滴的鼓励都让我感动在心。啥都不说了，好好写书，争取给大家献上更多能产生共鸣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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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五十人吧，全摔死了，没有摔死的被弓哨的弟兄点了名。”东门一名团丁在和同伴通报着刚刚听到的消息。

    “还记得老坟头吗，十八爷好重的杀气啊。”同伴倒吸了一口冷气。

    ――南门一名衙役快步跑上城：“都死了，一百多碎金驿的叛军都让长峁的茂才老爷射死了。”东倒西歪的衙役们全都绷直了身子

    “这个茂才老爷是煞星再世啊，我看有门，外面的贼攻不进来。”衙役们议论纷纷。

    教谕家门被急促地敲开，陶盛神色紧张地走入府中，在堂下就叫道：“老师，出事了。”

    坐在堂中的劳正言眼皮一翻，“慌什么？就算流寇破城，你我准备三尺白绫便了。”只见旁边坐着一名长衫文士。

    陶盛连忙定了定神：“学生孟浪，老师恕罪。玉川兄也在，有礼了。”

    文士欠身微微点头：“这么着急，可有急事。”

    陶盛坐下，喘了口气道：“大堂大人今日一早离城南遁，说是去寻救兵，还有县丞也跑了。”

    劳正言哼了一声，脸色难看：“一方牧守不为天子守桑梓，这一本老夫定要参他的。玉川，此事你做个见证。”

    文士微笑点点头：“陈守旺上任时间好像不长吧。”

    劳正言被他一提醒，脸色更加难看，“是了，是了，他上任才十日，他便是算好了，上任日短，就算丢了米脂，朝廷也可为他网开一面。可恨，可恨。”

    文士道：“那也不能便宜了他，此事一会再说，茂清恐怕还不止这些吧。”

    陶盛又道：“不止，不止，碎金驿入城协守的王仁千总，举兵叛乱，要挟典史和无病开门献城。还好无病果断，当场斩杀王仁，级已悬北门，其部从逆军兵悉数制服。”

    劳正言眼皮又是一番：“哦？”

    “这还不止。”陶盛叹了口气，“方才无病还将几十名一心想出城投贼的兵士推下城墙，全部射杀。”

    劳正言微微一笑：“还有呢？”

    陶盛道：“还有就是他开仓赈济，每家每户都得粟几斗。”

    劳正言微微点头：“有此两条，米脂无忧矣。民心不散，军心稳定，看不出，他回乡数月却似变了个人，杀伐果断，刚柔并济，颇有古时名将之风。”

    文士道：“此人莫非就是老师所说的那个秀才。唐无病，唐玄安？”

    劳正言点点头：“正是此人。”

    陶盛一脸急切继续道：“听说玄安曾允诺那些兵士去留两便，只是他如此食言而肥，屠戮俘虏，如何取信于民？”

    劳正言摆摆手制止了陶盛的话：“茂清啊，换你为无病，你将如何应对？”

    “这？”陶盛眉头紧皱，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劳正言道：“兵者生死存亡之地也，容不得半点仁慈。几个武夫，杀就杀了，此等粗鄙无文之辈，岂有忠诚之志？留在城中终归是个祸害，可放他们出去，城中虚实岂不大白于敌？为师倒觉得，无病所为光明磊落，不赚了他们，全城百姓危殆。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是也。”又看看那文士。

    文士点点头：“参政大人亦是如此，宜川贼一道梁率众授抚，可大人以为此等无君无父之辈，无以言信，随抚随叛例比比皆是，不如聚而歼之，在宜川尽屠梁贼二百。今日那秀才行事狠是狠了点，然所作所为一可清除隐患，二可警戒其他降军，在此危城之中也是没办法的事。”

    陶盛只有一个劲点头，劳正言道：“茂清啊，你的文章做得不错，缺的只是机遇，中举只是迟早的事。可是做文章不等于能用事。无病知行合一方面似有阳明先生遗风，你可处处留心，协助无病守护一方百姓。

    陶盛连忙起身，叉手一揖到地：“谨听老师教诲。”

    陶盛告辞离开，文士对劳正言微微一笑道：“老师啊，恭喜你又多一名得意门生。”

    劳正言眉头轻皱：“无病此人行事果断，然过于辛辣狠毒，用于正途或可为君父分忧，用于歧途恐不得善终。”

    “哦？”文士收敛笑容看着劳正言，“那老师刚才还教训茂清……”

    “人与人不同，茂清多谋少断，是应该多向无病学学。”劳正言道。

    文士缓缓点头，劳正言道：“玉川啊，你该多多照拂一下无病，对这个师弟兼同乡多加提点匡正，有机会向参政大人推荐推荐。他日此子成就或可追阳明。”

    文士点头：“哦，没想到老师对此子评价如此之高！”

    劳正言微微点头：“要不我叫他来，玉川可亲自看看。”

    文士微笑点头，拿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话锋一转道：“老师，听说这知米脂县事陈守旺乃天启二年壬戍科进士？”

    劳正言点点头，“玉川你的意思是？”

    文士仿佛自言自语道：“好像那年院试东林健将韩?点其出榜，为其坐师？”

    劳正言眉头轻皱道：“是又如何？”

    文士道：“那年状元文震孟与陈守旺同乡兼好友不知道先生可知。”

    绕了这么大的***，劳正言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玉川是说……”

    文士嘿嘿一笑：“钱龙锡入阁保举的第一个人便是陕抚刘广生。”

    劳正言恍然大悟：“那陈守旺是东林保举？或言刘广生之爪牙？”

    文士点点头：“正是！陈守旺虽出自湖北孝感，实乃东林门下。陕西贼事以杨鹤、刘广生最坏。他们二人上下欺瞒，致使局势糜烂至此，为国为民都必须下台，不过实在想不到他未战先逃。”

    劳正言已经明白文士的意思，脸上冷汗涟涟：“难道，难道王嘉胤南下是参政大人有意所迫？”如果是这样，按照部署岂不是要搭上他的性命，想到这里，如何不叫劳正言心惊。

    文士看出劳正言的担心，连忙摇摇头：“不是，老师莫要误会，参政大人不过也是寻机而动而已，真正的部署是上面。其实参政大人琢磨的是绥德，知绥德州事刘正廉是刘鸿训的侄子。”

    文士一番话实际上勾勒出这样一幅陕西东林党图谱，巡抚陕西刘广生是东林党人，刘正廉是东林党阁部刘鸿训的侄子，陈守旺的坐师是韩?，又是东林后起之秀文震孟的好友同乡，还是一个东林党人。

    如此一来，所有的人和事串联到一起就出现了这样一条线索，有人驱赶王嘉胤南下，破坏杨鹤、刘广生主持的主抚政策，甚至攻破绥德，无论刘正廉是死是活，都可以参劾杨刘二人之罪。

    劳正言有点吃惊，“你是说？本要驱贼掠绥德……”

    文士手指放在嘴唇上：“老师，现在这样也好，如今陈守旺送上门来的把柄，东林陕西一脉不日可尽除之。所以这一本老师还是要狠狠地参上去，这叫朝堂的文章陕西做，陕西的文章米脂做。”说罢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只剩下有些愣神的劳正言。

    ……

    十分抱歉，因为读者号无法登陆，所以无法管理书评区，无法给精，也没法回复，请书友包涵，我会尽快解决问题。还望多多评论，你们的评论会给我很多思路。另外再度请书友捐献Q群，给大家一个聊天的地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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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上午，暂时的危机总算过去了，唐无病搜遍了米脂县的府库，他本来还抱着希望搜刮些刀枪甲胄，谁知道只找到了三副棉甲，七捆箭支，每捆一百支，这些箭还只适合复合弓。.neΤ

    其他只靠扒那些乱兵得了些，王仁有一副带铁叶的皮甲，另外在降兵身上搜刮到了十副皮甲和十副棉甲，其他人因为还要协守，抢他们的盔甲显然不太合适。唐无病将得到的甲胄分配给了手下的哨长什长，下面的人把王仁的铁甲留给了他。

    第一次穿起古代的盔甲，只觉得全身的不自在，虽然不是全身铁甲，但一些关键位置坠上甲叶也得有二十几斤。不过唐无病也没法挑剔了，这玩意可是好歹是一层保护

    忙完一堆公务，唐无病累得跟条狗似地，只是眼下还不能休息，他再度登上北门布置防务。

    “爷，我们这里每两个民壮负责一个垛口，咱们村的人以什为计，分处五个位置，随时准备堵漏，弓哨布置在城楼，由我掌握。只是那些刚来的败兵，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用。”庄正向唐无病介绍着这段城墙的防务。

    唐无病点点头：“没用也得用，将他们打散了和民壮混编在一块，两个民壮加一个兵，特别负责最危险的地段。注意滚木?石还要增加，不行就拆房子，我会让何主簿打欠条。”布置好，唐无病的眼光飘到了城外。

    王嘉胤的大营设立在北方官道出口处，离城有近三里的距离，贼众的营寨扎在城外一里远的地方，这个营寨东西延绵了一里就到头了。目视所见，几千名男女老幼正在寨前挖壕沟，挖了两天了，才一丈宽，半人高，泥土都被堆积在外，已经绵延了几十丈；寨内可以看到人们正在制作一些攻城设备，其实就是云梯而已，干旱也有干旱的好处，米脂四周除了河谷地还有一些旱柳，就看不到有什么树木，可供贼寇使用的材料少之又少。

    唐无病算是真正见识了古代的拢城，所谓的拢城，不过是围了城门附近一段距离，真要把米脂这座小城给围个水泄不通，贼寇人马起码要再翻一倍才行。而且拢城不能仅仅面向一边，在背后还要张起一幕封锁线，严防敌人的援军从背后插一刀。由此可以计算号称五万，实际不过三万的大队人马最多三五千可战之兵，王嘉胤看上去势大，但既要拢城，又要警戒，他还真的有些捉襟见肘。只是他们搞一条壕沟是为了干啥，难道真要长围？

    观察到的一切让唐无病信心十足，古代拢城作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须知古代攻城的准备工作要六个月，其中准备攻城器械三个月，修距堙等工事又三个月，半年过去，“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蚁附的结果是“杀士卒三分之一”，“杀士卒三分之一”的结果是“而城不拔”，这样的战例在古代一抓一大把，最著名的算一座襄阳让正在巅峰时期的蒙古人打了十年。所以古代大多数城都是给围死的，比如著名的松山大战，洪承畴被围松山也是半年之后粮尽才被破。

    唐无病有些纳闷，为什么王嘉胤选择拢城这样刻板的作战方式，流寇流寇，顾名思义就是以机动作战著称，不计较一城一地，他们这样扎下营，看似真要攻城。如果这样，唐无病还真不怕他们。只是他心里始终在犯嘀咕，王嘉胤到底想干嘛？

    而且唐无病心中还有一道保险阀，他们只要坚持三五天，救兵就会来，一定会的，而且还会是由那个名人统帅。唐无病来到米脂，有一半的目的就是为了见到那个名人。

    正琢磨着，城下跑上来一人，庄齐？只见他匆匆跑到唐无病身边叉手行礼：“十八爷。”

    唐无病道：“何事？”

    庄齐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我现城内有贼寇探子。”

    唐无病心中一震，探子？！“如何现的。”

    庄齐道：“爷，你还记得吗，当初我在绥德见到过一个道士，就是上次咱们劫道那次。”

    唐无病点点头：“记得，别废话，快说怎么回事。”

    庄齐道：“刚才我回营取饭，在东街上看到他了。”

    奸细混入城来了？唐无病这一惊可不小，连忙问道：“千真万确？你没看走眼？”

    庄齐点点头：“千真万确。”

    唐无病道：“你有没有惊动他？”

    庄齐道：“没有，我想他不可能仅仅一个人，肯定还有同伙，于是就叫庄稼跟着他。”

    唐无病拍拍庄齐肩膀：“做得不错，跟我来。”

    唐无病没有骑马，让郝进忠带着外乡哨跟着他来到东街，唐无病率人钻进一个茶馆，命庄齐带俩人去联络。

    这就对了，唐无病暗忖，我说为什么王嘉胤要拢城，原来有这样的后招，预先在米脂内潜伏了人手，只等时机成熟就抢门开城。幸亏庄齐机灵现了这件阴谋，否则，堡垒又在内部被打破了。

    不一会，庄齐和庄稼回到茶馆向唐无病报告了情况，道士钻进了东门内的一处院子一直没有出来过，其间还有一两个人进去也没有出来。庄齐问道：“爷，是不是派兵把院子围了，将他们一勺烩？”

    唐无病掰着手上的骨节，沉吟片刻道：“不忙，你们把人看紧了，如有需要可以随时找庄河要人。我考虑现在动手为时过早，他们肯定会在晚上活动要么抢城门，要么在城内防火制造混乱，所以要一网打尽就不能早动手，只需要紧紧盯着看他们联络什么人。庄齐，此事由你负责，郝进忠你带你的哨听协助。”两人躬身应诺。

    道士的出现给唐无病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组织民壮，开仓赈济，平定乱兵，唐无病还觉得自己有多能耐，可偏偏没有料到奸细这一出，就在这个世界，就在辽东边境，无论辽阳、沈阳还是广宁这些看似坚固无比的城池，哪个不是被满洲人从内部打破的，这些历史上板上钉钉的事自己怎么就能忽略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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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立刻赶往南门，找黄飞虎。两人见面，黄飞虎面色依然难看，看了秀才一眼，立刻把头扭到一边。

    唐无病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是把刚才奸细进城的事跟黄飞虎和盘托出。这一下由不得黄飞虎无动于衷，他是万万没想到城外流贼竟然提早在城内埋伏下暗桩。守城防盗的事归他典史管，出了纰漏就是他的责任。

    黄飞虎沉吟一下：“无病有何对应之策？”

    唐无病若无其事道：“子寅兄，请安心，既然已经现了他们，就不必太担忧了。只要他们敢动手，就将其一网打尽。现在要做的是把城内的闲散人口统一安排，杜绝一切隐患。”

    黄飞虎神色不再那么难看，对唐无病点点头：“那就马上统计户籍，将所有非米脂，非长峁籍男女青壮集中起来，玄安以为如何？”

    “甚善，今夜还要宵禁，嘱咐所有人晚上不得上街，麻烦子寅兄会同何大人一同出榜安民。”唐无病补充道。

    黄飞虎点点头，他虽然对唐无病杀俘举动有些不快，但内心仍然佩服秀才考虑事情的周密。

    就此事达成共识后，唐无病又向四门守将出了一个命令，今夜的防守重点是城内，没有他的号令，不得令一兵一卒离开城门，谨防城内奸细抢门。

    天刚擦黑，唐无病坐不住，带了少年哨两个什去东门，又命令庄河带着剩余的人在城中巡查，缉捕不服宵禁令，夜晚上街的人。

    直觉告诉他，道士他们最有可能就是赚取东门。辛成把唐无病接上城楼，接着落日的余晖，唐无病观察着城外的贼营，并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营寨里黑灯瞎火的，黑洞洞的营盘反而让唐无病心存疑虑。

    不多会，消息开始传来，负责盯梢的人回来报告，道士在落黑之后带着四个人出了门，转到了粮库之后的一个院子里。唐无病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粮库？！原来这伙贼人想把这里点着！他立刻命令辛成派出两个什火赶往粮库增援，话音未落，城内某个地方已经窜起了一股火头，隐约传来一阵喧闹。

    唐无病一把拉过一名米脂民壮：“那是什么方向？”

    民壮看了看：“应该是北门的粮库吧。”

    唐无病心里一紧，虽然有那边已经放了外乡哨配合庄齐，可是火头还是着了起来，剩下一百石粮食虽然不多，但谁也不知道城要守多久，万一长期围困呢？唐无病立刻命令辛成带着他的哨以及六十名碎金兵丁赶去支援并且帮助灭火。

    辛成刚带着人下了城，唐无病已经听到北面传来阵阵锣响，城中的喊声四起：“走水了，救火啊！”城中逐渐***了，各处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声响宣泄着心中的惊恐。

    唐无病极力辨认着风中传来的声音，终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于让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那种，“城破啦，王嘉胤进城了……”他的手紧紧抠着城砖，这些奸细果然在制造混乱，庄齐和辛成，还有郝进忠的力量能够扑灭这伙贼人吗？唐无病的脑袋飞快地计算着城中的人员布置，想着还有什么地方出现纰漏。很快他坚定了信心，除非城中流寇探子过百人，否则任何一个地点的人手都足够应付。

    粮仓方向的火头仿佛得到了控制，气焰渐渐平息下去，但城内的混乱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不一会南面也出现了喧嚣，一个火头在南门方向窜了起来。看来探子们正在城中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唐无病除了着急也无其他办法。

    不多会，黑暗中城下跑来一人，守在城下的团丁喝止来人，带上城头后唐无病才现原来是一名衙役，只见他满面焦急道：“茂才老爷，南门危急，大批贼寇突然围了南门，而城内跳出上百号贼人抢门，典史大人正率兄弟们死守，特派小的来求救兵。”

    唐无病的心顿时抽紧，没想到啊，贼寇的目标竟然是最没有防备的南门，而且城内奸细竟然有百人之多！可是现在东门的力量也十分薄弱，辛成带走了百人之后，自己只有少年哨的二十人堪用，其他只剩两百名米脂丁壮。

    这可如何是好？唐无病掰着手指关节，想了一下，咬咬牙下令：“少年哨留下拱卫东门，不得轻动，米脂丁壮出五十人跟我走。”城上丁壮连忙组织了五十人，整队准备出。

    唐无病招呼着两名什长吩咐完，刚要抬脚下城，突然一阵呐喊声在北面响起，唐无病的脚步及时地停了下来，不对！

    唐无病对那衙役叫道：“你，停下来。”

    那衙役回身看看，目光有些游移：“茂才老爷，怎么了？”

    唐无病道：“南门还有多少衙门的兄弟？怎么会吃紧呢？”

    衙役迟疑了一下回道：“应该还有四十多人吧……”

    米脂衙门共有衙役四十五人，南门分了三十，还有十五人守在县衙，南门怎么可能有四十多人？

    唐无病不动声色点点头：“前面带路。”那衙役转身下城，唐无病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衙役没有防备，身子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叽里咕噜滚下城楼。

    唐无病向下大喊：“来人，将此贼擒住。”

    城下三四个民壮扑上来将已经摔得七晕八素的衙役扑倒在地，唐无病命人将他重新捆上城头，只见此人脑袋已经破了，血流在脸上。

    唐无病黑着脸问道：“是谁教你来诓我？”

    探子还十分硬气，哼了一声：“既然被你识破，不必多言，横竖就是一刀，给个痛快。”

    唐无病也不废话，命人将他捆好了扔在城楼之中，招手带着两个什的少年哨下了城。城下本来布置了五十人，他带着两什少年在最前布阵。

    看来城中局势比他想象的要糟，但与刚才对混乱情况毫不知情相比，现在唐无病反倒安定下来，既然贼寇奸细派人来把他诓走，那么他们的目标必定是东门无疑。

    刚布好阵，城上一名青壮喊道：“茂才老爷，城外贼寇出营了。”

    唐无病突然感到背后黑暗的街道味道不对，已经无暇理会城外的人马，黑暗中蹦出条条黑影。秀才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刀把，来了！

    ……

    对后面的情节，大家要不要猜猜？咱们多点互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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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呛啷……”队伍中一片拔刀声，二十个十几岁的孩子紧紧握着手中的刀。

    唐无病很自然地站到队伍前面，对着来人大喝：“大胆贼寇，快来受死。”黑灯瞎火的吼一嗓子也是为自己壮胆。

    黑暗中的人突然停步，隔了半晌才传来一个声音：“爷，是我啊，庄齐！”

    唐无病的心一松，长长吐出一口大气，他们到来是一个重要的标志，那就是道士一伙完蛋了。

    只见黑暗中走出一队人，为的果然是庄齐，第二个便是郝进忠，唐无病赶紧道：“你，怎么来这里了，道士呢？”

    庄齐道：“抓住了，还有他们十几个同伙。现在都在辛成叔手里，他怕东门出问题把我和进忠派了过来。”

    庄齐说出了晚上的经过，他们一直盯着进了城北院子的道士，到了初更时分，竟然一下子跑了二十多人出来。庄齐顿时就傻眼了，加上郝进忠的外乡哨总共四十多人，兵力没有优势，而且也搞不清楚这里是不是贼寇的全部力量。

    庄齐只得让郝进忠不要动手，后面跟着，谁知道这伙人经过粮仓时，往里面扔了两个不知道什么玩意，粮仓顿时着了火。这下庄齐没有办法了，和郝进忠一起率人杀了过去。这些探子现有人截杀也不恋战，转身朝东门跑，且战且退，黑暗中也无法抓住对方。就这么打过两条街，终于碰上辛成率领的增援部队当头堵住，辛成留下自己的哨协助围歼探子，派兵丁赶往粮仓协助救火。

    增加了人手的团练终于将探子击溃，可是不少人钻街窜巷地逃跑，庄齐、辛成他们又费了老大一番周折才将对方悉数歼灭，虽然抓住了道士，但还是走漏了两三人。折腾完，庄齐和辛成一合计，这伙人为什么往东门跑，难道是为了袭占东门，于是辛成连忙派庄齐和郝进忠带着外乡哨回援。

    “爷，这城里想不到有这么多的探子，我们沿途还抓了六个，看都在这。”说完，六名被绑得结实的探子押了上来，只见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用黑布包裹。唐无病走上前一一扳起他们的脸，有的扭头一边，有的啐他一口，有的开口求饶。

    果然有点暗黑做派，唐无病立刻对他们进行了审问，一审之下，才知道这批人是负责在城南防火的，头目命令他们放完火就往东门集中，争夺东门，谁知道半道上遇到了庄齐。

    唐无病这才对探子的计划有了大概了解，他估计道士那二十人是主力，负责在粮仓防火，另外五人在城南防火，通过火头引起城内混乱，然后派人乔装衙役到东门告急吸引东门的守军增援南门，最后二十五人集合起来一起攻袭东门，配合城外的贼寇入城，入城的暗号是在城头打上三支火把。

    在心中构建好这一系列的情节，唐无病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想不到这些贼寇的手段竟然环环相扣，如此高明。如果不是庄齐现了道士，如果不是自己事先布置好了防范，如果不是自己识破了衙役的伪装，说不定东门真被贼寇袭占了。

    唐无病再度登上东门城楼，四下望去，无论粮仓还是南门的火头渐渐熄灭，城中的喧嚣也小了很多。他立刻派出几人分别绕城墙向三个城门传令，通报刚才城中生的事情，并且命庄正率弓哨往东门增援。另外又派人通知黄飞虎、辛成和庄河，命他们的人在衙役的配合下挨家挨户搜查探子余党。唐无病吩咐，必须人户相对，务必做到一网打尽。

    调拨完毕，唐无病转到城墙正面，黑暗之中只见城外黑压压地不知道多少兵马，只是城外的贼寇人马十分安静，静静呆在吊桥外，只等城头上出现信号。隔了不久，庄正率领弓哨顺着城墙跑了过来。唐无病布置好人手，命手下点起三个火把。

    城头上火光骤起，城下以为得手，黑压压的队伍一阵吵杂，然后齐头向吊桥压过来。唐无病在城头一阵狞笑，吩咐左右，将火把扔出城去。米脂是小城，城头到护城河那边的距离不到二十步，三个火把如同标枪一般飞过夜空，跌落在对岸，顿时映照出压上来的人马。贼寇阵中一阵轰然，不知道这一手是什么意思，挺进到火把周围的人进退不得。

    城上已经升好了两个火盆，弓手们将火箭点燃，一点、两点、三点，城头上出现一溜火焰，庄正一声令下，二十只箭如同流星一般飞入黑暗之中，错落不一的惨叫声从黑暗中升起，有的箭命中目标点燃了人的衣服，城下的黑暗逐渐消褪。长弓在光亮指引下朝城下连珠放箭，吊桥前的黑暗惨叫四起，汇成了恐惧的海洋。

    “中计啦！中计啦！”流寇阵中响起了惊惧的叫嚷，一片喧嚣声中，黑压压的人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加上黑暗中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夺命箭雨，聚集在吊桥前的流寇兵马轰然大溃。

    唐无病制止了弓哨继续放箭，看着隐约的火光中倒伏的死伤者，唐无病狠狠地朝城外啐了一口。谁让这帮流寇竟然想以奸细夺门，这么凶险毒辣的计划一旦成功，唐无病的小命恐怕已经不保，心中这股怨气只能泄在城外的流寇身上。

    这是今晚的落幕曲，城内城外都逐渐平息下来，总共二十一名探子落网，九人在冲突中被杀，郝进忠的手下死了三人伤了五人。

    这一天一夜，唐无病只感到神经都快分裂了，知县跑路，千总投贼，探子夺门，步步惊心，处处要命。

    明抢易挡，暗箭难防，看来王嘉胤能在崇祯初年成为陕北最大的流寇集团，并非浪得虚名，他的部署颇有名将风范，古人诚不可欺，真别以为天上地下唯穿越者独尊。

    东方破晓，两只不知名的小鸟站在城垛上互相调戏着，突然振翅飞入天空，唐无病伸伸懒腰，吊桥之前满目苍遗，最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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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伸个懒腰，对城上值班的什长道：“累死了，我去睡会，除非流贼攻城，否则不要惊动我。”

    唐无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营地，远远看见银杏瘦弱的身子正拖着一桶水往自家帐篷走着。唐无病从后赶上，一把握住水桶把手。银杏吓了一跳，差点把桶扔了，一扭头看到是唐无病，小脸顿时一片红云。

    无病笑笑：“昨夜睡得还好？”

    银杏低下头轻轻摇摇，又点点：“还好，就是婶娘担心，一夜没睡。”

    无病道：“我想妹子也是一夜没睡吧。”

    银杏颔不语，唐无病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可想而知昨晚的动静让她遭过贼的心灵多么地紧张，怜惜地道：“那你赶紧回去睡会吧，这两日我总不着家，娘全靠你了。”

    银杏小声道：“哥要做大事，家里一切都有妹子，哥不需担心。”

    无病点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帐篷，里面传来唐高氏均匀的鼾声，唐无病撩开布帘看了一眼，悄悄退出来，小声道：“妹子去睡吧，我让人守着，不会有事的。”

    银杏点点头，进了帐中，唐无病朝着远处对他打招呼的无错招了招手，小子飞跑过来，唐无病刚要说话，银杏又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将右手递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唐无病手中。唐无病一看，竟然是个鸡蛋。银杏不说话，轻轻放下布帘。

    这是她从哪里弄来的鸡蛋，唐无病心中一股热流，悄悄对无错道：“你在这守着帐篷，累了就叫王喜、狗蛋他们来替换。”无错连忙点点头。

    唐无病来到炊事营地，庄土娘给他装了一碗粥，他敲开蛋壳，这个鸡蛋在这座围城之中是多么地珍贵，却不知道银杏从哪里弄来，唐无病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细想，和着粥吃了来到大明以来最温暖的一顿早饭。然后随便找了个帐篷钻进去和衣而卧，还有多少危机等着他，都不管了，睡个好觉是真。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喊醒唐无病，他腾地坐起身来，攻城开始了？！只见帐篷外的是一名团丁拿着一封信对他道：“十八叔，这是刚才流贼射上城来的，庄正他不识字，让我送来。”

    唐无病问道：“敌营有何动静？”

    团丁摇摇头：“没有动静，一切都好。”

    唐无病打开信，这是一封劝降信，无非是什么开门献城，保一城百姓平安，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唐无病出来看看日头，已经到了中午了，睡了四五个小时，还真是香甜。他接连对身边几个团丁下令：“去南门请黄典史到北门议事。”“去，把奸细们都提到北门。”“到县衙，把李成栋带到北门。”

    布完一系列的命令，唐无病回到自家帐篷，只见银杏已经起来了，正对着一盆水梳洗打扮，唐无病悄悄看着，她用一尺红头绳，将头扎起来，手上沾点水轻轻压住蓬松的头。纤细的玉手如郁葱般梳洗，让面容更显清秀。

    唐无病不愿打扰这份宁静，悄悄退出营地，庄河早率两什人马候着，自从王仁作乱之后，庄河就命两什的人时刻跟随在唐无病左右。

    一行来到北门，黄飞虎和庄正已经等候在此，唐无病把劝降信交给黄飞虎，他看了看冷哼一声：“痴心妄想。玄安打算回他们吗？”

    唐无病道：“回，来而不往非礼也。”说着命人拿过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想了想，写下一行字――你要战，那便战。

    唐无病道：“子寅觉得如何？”

    黄飞虎微笑点头：“如此甚好，无需与他废话。”两人分别在信上签下名字。

    唐无病收起信，又问道：“昨晚俘虏的探子如何处置？”

    黄飞虎这次没有再仁慈，看着城外冷笑一声：“枭，号令四门，鼓舞士气。”

    唐无病微笑着点点头：“留两个活的出城送信。”

    黄飞虎沉默了一会，突然长叹一声：“玄安，昨日的事……”

    唐无病打断他：“求同存异，皆为满城百姓安危，子寅何必介怀。”

    黄飞虎点点头：“那北门由玄安照料，这屠刀还要你来举。现在城中百姓提起你唐屠户都敬畏得很。告辞了。”说着转身下城。

    不一会，李成栋被带到城楼里，唐无病挥手让人解开他身上绳索。

    李成栋活动了一下手脚，拱手行礼：“谢秀才解围之恩。”

    唐无病一脸诚恳，盯着他的眼睛：“做贼没前途，我想你活命。”

    李成栋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秀才为何要活我？”

    此言一出，唐无病知道李成栋再无死志，靠在椅子上道：“我说过，你是条汉子，我有爱才之心。”

    李成栋正不知如何回答，一名团丁禀报：“贼人带来了，都在城下。”

    唐无病对李成栋道：“昨晚抓了一些人，或许你认识一二。”说着招过庄正低声吩咐两句，庄正看看李成栋，应诺而下。

    唐无病又问李成栋：“你是否还有顾虑，有亲人在贼营之中吗？”

    李成栋摇摇头：“家里没人了。”

    唐无病道：“那就好，日后你便跟着我，不会亏待了你。”

    李成栋又沉默不语。两人就这么聊着，唐无病也借此了解了一些王嘉胤的情况，据李成栋说，王嘉胤军中大约有两千像他这样的逃军，其中五百骑兵由不沾泥统率，是军中精锐。唐无病突然想起那日城外率领骑军的将领，原来那人就是悍匪不沾泥。

    两人又聊了一会，庄正上来禀报：“十八爷，都安排好了。”

    唐无病点点头：“好，都带上来。”一溜人被带到城楼跟前，唐无病扫视了一眼，只见其中果然有一名道士，这一群人抬头看了看唐无病和李成栋，道士破口大骂：“要杀就杀，别玩虚的，老子敢进城做这般勾，当就没想活命。”跟着其他人也起哄起来，但也有几人扑通跪倒，一个劲磕头求饶，立刻惹来周围同伴的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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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也不问什么，挥挥手，庄正把一排人拉倒城边，一个个开刀问斩，叫骂声更加纷乱。唐无病眯着眼看着李成栋，只见他脸色惨白。唐无病走到城楼门口，远远眺望，贼营中仿佛有些动静，但看不清具体情况。

    熙攘逐渐平息下来，十九颗人头摆在唐无病面前，这些人头个个新鲜**，有的人死不瞑目，周围一些米脂民壮和碎金驿士兵已经面容扭曲，不忍卒睹。

    此时的唐无病终于不再对这种残酷的情景反感了，吩咐道：“挑着级，绕城一周，号令四门。向四门守军传我的回信：你要战，那便战。”庄正应诺而下。

    剩下两名奸细已经被那同伙的人头吓得腿肚子软，一个劲地跪地求饶，脖子硬，硬得过钢刀吗？庄正一脸狞笑：“你们二人命好，十八爷留你们一条命去给贼酋送信。”说着把他们带到城楼背后。

    唐无病重新回到座椅上，点着刚才那封回信对李成栋大声道：“李诃子，对于这些探子你无须内疚，在这个事上，你是立了功的，我可以向知州，知府大人禀报，米脂城守住了，你就是大功一件。”

    看着唐无病手中的信，李成栋以为是自己带的那封王嘉胤交给神一元的信件，他低下头不知道如何接话，唐无病又道：“你不需要有太多顾虑，我爱惜你是人才，又立了大功，现在只要你一句话，降是不降？不降我也不杀你，会给你银钱，让你远走高飞，只是希望你好好为人，莫要再从贼。”

    话说到这份上，李成栋叹了口气，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抱拳：“成栋何德何能，让茂才如此抬爱，成栋愿效犬马之劳。”

    唐无病眯着的眼睛骤然放亮，闪烁着一丝得意，猛将入我囊中矣。连忙起身将李成栋扶起，温言道：“还没吃饭吧，赶紧先去填饱肚子，休息一下再来北门找我。”说着召唤来一名团丁将李成栋带下去。

    看着李成栋离开，唐无病命人将两名幸存的奸细带进来，把书信交给二人：“滚。”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庄正在一旁道：“爷，那李诃子就这么降了？可信吗？”

    唐无病道：“当然不能全信，可以慢慢感化之，但他再想回头就不可能了。刚才你在后面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庄正道：“听见了。”

    唐无病道：“你能听见，那两贼也能听见？”

    “听见啦，我看着他们变了脸色，互相打着眼色……”庄正这才如梦方醒，仔细一琢磨，连声叫绝：“爷早就算好了，要放二人出城送信，又让他们偷听到爷和李诃子的谈话，那么回去一说，王贼必然以为是他出卖了城中探子，对他还不恨之入骨？”

    唐无病不动声色，庄正这人的确还有点脑瓜，“这事你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跟他说，误了我的事，瞧我怎么收拾你。”

    庄正吐了吐舌头，心中只觉得十八爷怎么跟诸葛孔明似的，算计了人，别人还给他跪拜效忠。

    十九颗人头挂在城楼上才半个时辰，贼营中鼓角齐鸣，旗号翻飞。唐无病顿时直起了腰，来了，终于来了。

    他快步走出城楼，扶着城垛往下看，只见数不清的人从营中出来，在各种各样的旗号指挥下在营帐前列阵。阵前是一辆辆装着木板的大车，总共有十辆之多，车后是一簇簇扛着包袱的人，与其说士兵不如说是百姓，在这群人身后是四个方阵，阵容混乱，就如第一日压门的乌合之众……

    “当头的是盾车，在他们身后是十个千人队，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那些都是被王嘉胤裹挟的百姓。”一个声音在唐无病身旁响起，是李成栋，他继续道，“百姓会用布袋装上沟里挖出的土把护城河填满，十个千人队就是十条通道。”

    唐无病看看李成栋，显然他在流寇营中日久，对他们的作战方式十分了解，“然后呢？”

    李成栋看看天色，“到日落时分，差不多就能填出十条通道，今日不会有然后了。”

    唐无病不说话，思考着如何对应，李成栋又道：“这一阵他们主要就是填出明日攻城的通道，另外还要消耗城上的箭支。”

    哦？李成栋这么一提醒，唐无病想起了手里的箭支，三个月来，少年哨没事就造箭，大约造了有一万支，长峁团练长弓复合弓加起来有六十把，平均每把能匀一百六十支箭。如果战斗激烈的话，估计两天就消耗完了。

    碎金驿的兵大概有一百个弓手，每人带了两壶箭，大约六十支，他们被平均分在了两个城门，也就能支撑一天的样子。城外一定会射箭，算上捡起来的补充，加上府库里搜到的七捆，也就能支撑两天。

    唐无病脸色有些难看，弓箭在防守城池时可是重要武器，自己这么点弹药，形势并不乐观。这是真正的战阵，对于他来说绝对是第一次面对，守城这样技术含量高的战斗，他更加心里没底，过去最多是在史书上一鳞半爪地看过一些，只是书本是一回事，现在让他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决不能出城，别看他们四个战阵松松垮垮，但你看看河岸土坡之后，那边一定埋伏着不沾泥统率的骑兵，只要打开城门，他们肯定会来抢门。”李成栋目视前方讷讷道。

    这不行，那又不行，唐无病有些气馁，“那成栋说有何破解之法？”

    “破盾车容易，用火箭射盾车，一把火烧了它。”李成栋回着。

    唐无病转念一想，好简单的法子，怎么自己想不到呢？他看看李成栋，心中有些得意，此人对行伍如此熟习，看来自己花的力气并没白费。心情顿时好了一些。

    唐无病转颜而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小小的城池不容易破，只要再坚持五日，必有救兵。”

    李成栋看看秀才，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唐无病看着他神秘地一笑，真的，只是他不能确定历史是否会改变。

    ……

    为什么推荐票那么少呢？是不是对本书提不起兴趣，轻车有些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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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牛角声让人心烦意乱，终于来了，十辆巨大的盾车在前面滚滚而行。.***朝着米脂北门隆隆开来，十个千人队背负着土袋跟在后面，而每个千人队后面又有百名刀斧手和弓箭手督阵。在身后刀锋和利箭的逼迫下，这些饿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朝着城门走来，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

    少年哨已经全部登上北门助守，总共六十名弓手，唐无病把他们正对着十部盾车，每车分配六人，这六人又分成三人一组。那些百姓总要从盾车两边钻出来，往护城河里填土吧，这些三人小组就分别照顾两边位置，见人就射。

    盾车离城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二十名长弓手，点燃火箭，庄正一声令下，火箭破空而出，五十米距离，打三米高，两米宽的盾车，对于这些老射手不算难事，第一轮就有八辆车中箭。只是真想把车烧着可没那么容易，又推进了二十米，快到护城河边了。长弓手射完五轮休息，少年哨弓手上前，二十名少年弓手举起复合弓轮番开射，终于在第五轮齐射后，所有盾车都开始燃烧起来。

    打完盾车，一组组的弓手各找各的城垛，开始凭着气息，等候着盾车后面的人出来送死。这个时候，盾车遮挡的范围有限，可以轻松射到后面的人，但唐无病制止了手里痒的弓手们。

    庄正有些急了，悄悄对唐无病道：“爷，满眼都是人，随便都能射中，怎么还不下令放箭？”

    唐无病摇摇头：“他们就是来浪费我们箭支的，再等等，你再去强调一遍，只要对方从盾车两旁一露头就射，要保持最高射。”

    庄正皱皱眉头，但还是应诺：“是！”转身下去传令。

    唐无病扒在城垛边紧张地盯着外面，燃烧的盾车终于推到了护城河边，但火势已经大了起来，跟在后面的流民开始骚动起来，有几个想跑，可没跑几步，对面飞来几支羽箭将人钉在地上。

    城上那些少年哨的孩子们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们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的人，手里攥着的弓微微颤抖着，舔着嘴唇，吞着唾沫。

    回不了头了，那些流民在领头的督促下，小心翼翼地从盾车两边露出了头。一支箭正中那人的头颅，只见他的身体随着一箭的威力侧着朝后扑倒，身上背负的土包在空中散开，就这样一条生命埋在了他自己背的土里。

    是庄正，他冷酷的眼神死死盯着盾车的边缘，迅拔起一支箭搭上弦。

    更多的流民从盾车后钻出来，朝护城河冲去，城上的箭开始精确点名，每辆车后陆续冲出了几十人，三个弓手照顾一侧，轮流放箭，距离很近，只有三十米远，命中率达到五成。有一半被射中，连珠箭雨基本封锁了任何冲向护城河的企图。

    流民的勇气在烈火和箭雨的封锁中崩溃了，刚才几个人的逃亡变成了十几人，几十人，乃至于上百人，一开始，督战队还在放箭阻拦奔逃者，但人数越来越多，已经无法再阻挡，人潮汇成几股粗大的人流，从督战队身边流过。

    第一次填坑的尝试就这样被制止，城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没死的拖着箭伤艰难地往回爬着。

    城头上一片欢呼，特别是那些孩子，互相拥抱拍手，上万的敌人被他们的箭击退，这是一种难以表达的成功感，对于这些刚刚成丁未上过战阵的孩子来说，这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其实就连唐无病都有些惊讶，这么轻易就打破了一次攻势。庄正笑呵呵地走到他身边：“爷，你太英明了，庄正总算知道你的意思了，用准确的弓箭封锁住盾车旁的出口，那些流民死几个就没了勇气，只能翻身逃命去了。”

    唐无病故作深沉，微微一笑，庄正说得不错，这是他的想法，但没有料到这些流民这么不禁打，死了不到百分之一就一哄而散。看来没有训练过，没有组织的流民根本不足为惧。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崇祯初年流寇会如此悲惨地被撵来撵去。

    “耗费了多少箭支？”这才是唐无病最关心的。

    庄正命各什上报数字，“齐射耗费了二百支，之后耗费了约五百支。”

    七百支箭打退了一次攻势，还挺划算，唐无病点点头：“好，吩咐下去，注意节省箭支。”

    唐无病看看李成栋，心中有些得意，“怎么样，成栋觉得此战如何？”

    李成栋脸色不变道：“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唐无病一愣：“当然是真话。”

    李成栋道：“大人布置暗合兵法，倒是不错，只是这样的小胜不足以喜。”

    唐无病看着他，心中有些恼火：“哦，说说看，怎么不足以喜？”

    李成栋道：“这些人本来就是送死的，他们上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计算咱们的弓手数量，刚才在河边突破上有三个人，大人看到了吗？对，就是他们在算。他们会根据刚才射出的箭计算出我们大概有多少弓手。恐怕对方如今已经知道咱们虚实了。”

    唐无病点点头，原来打仗有这么多学问，自己真是门外汉啊，要学的太多了，李成栋的出现看来非常及时。他收起了刚才的得意心理，问道：“成栋，以后不用叫我秀才，直呼我的名字吧。”

    李成栋连忙叉手：“降人不敢无礼。”

    唐无病想想也是，又道：“要不就称我表字吧。”

    李成栋想了想：“还是称呼您大人吧。”

    唐无病笑笑：“我又不是官。”

    李成栋道：“经此一战，大人便是了。”

    唐无病哦了一声，含笑不语，是啊，长峁团练前后已经砍了三十二个级，城外三次进攻又抛尸两百，根据明朝的叙功规定，流贼斩三级授一秩，“领军官部下五百人者，获十五级，进一秩。领千人者，倍之。”也就是说，唐无病领着两百人的团练，只需要九个级就升一级官，现在三十二个级足足可升两级官，但叙功条例里又规定，一战之中无论获得多少级最多升三级。也就是说，唐无病如果从了军职，现在至少是个把总。

    唐无病又问道：“以成栋所见，他们会不会围攻四门？”

    李成栋很干脆地回答：“不会，营中精锐不过三千，攻一门尚可，围四门力有不逮。”

    这样一来唐无病就放心了，明日无论攻某一门，还可以吧碎金驿的一百弓手、五十名巡检司弓手集中使用，继续保持数量上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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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只剩下六辆还在燃烧的盾车，还有四辆火势不大的已经被拖了回去。.黑烟滚滚的城下上百具尸体无人敢收。

    城下的老弱妇孺还在把一罐罐的石油送上城来，唐无病一问，北门已经积聚了二百个油罐，唐无病觉得数量还不够，命东西南三门再调一百五十个过来。并且再三叮嘱团丁，火源务必与这些易燃易爆物品隔离。

    布置完城头上的防御，唐无病赶到郝进忠的外乡哨驻地。看到秀才来了，郝进忠立刻命手下集合起来，总共还有四十四人。唐无病现，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好像士气十分高涨，每个人的头都恨不得昂到天上去。

    唐无病笑着对郝摇旗道：“你的兵带得不错嘛！”

    郝进忠嘴里叼着草根嘿嘿一笑：“些老爷夸奖，昨夜把那些探子一网打尽，兄弟们士气都很高。”

    唐无病道：“怎么样，伤亡的弟兄安排好了吗？”

    郝进忠神色一沉道：“还没呢，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唐无病点点头，“去，把外乡的人都招呼过来。”

    等五百多各式各样的外乡难民集合到了一起，唐无病跳上一辆大车，大车上放着一个包袱和一袋两米。

    唐无病对下面扫视一圈，缓缓道：“三老四少，长峁秀才唐无病在这里给大家行礼了。”说着朝着四周抱拳，下面一片哄然，纷纷点头哈腰，一个秀才给他们行李，多大的荣光。

    唐无病又道：“偕老扶幼地逃难，图个啥？不就是为了不被外面那些贼糟蹋吗？你们给出自己的子弟，协助鄙人同守米脂，咱们的命就拧在了一起。晚，有三个兄弟为了杀贼而捐躯，唐某既悲愤又感激。悲愤的是，你们都是为了保护自家父老乡亲而死，死得光荣，死得伟大，都是英雄；感激的是，面对贼人的刀尖，你们没有一个孬种，没有一个逃跑，都挺着胸膛而上，都是好汉！唐某在这里向这些英雄好汉作揖，行礼！”

    说着他跳下车，在三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前深深地掬了一躬，那些死者家属嚎啕大哭，纷纷扑通给唐无病跪下。

    重新回到大车上，唐无病朗声道：“蒋三梁的家属何在。”哭喊的家属中，一个少年扶着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唐无病道：“蒋三梁一家三口，就他一个顶梁柱，如今三梁英勇成仁，他的家人无依无靠，从今往后三梁母即我娘，三梁弟即我弟，日后想返乡过，无病年年送上米粮，不想返乡，想跟唐某走的，无病会划土地给你们耕种。”三梁的母亲和弟弟扑通跪下来，一个劲朝唐无病磕头。

    唐无病又从包袱中拿出碎银塞到三梁母亲手里：“这五两银子，是给三梁的抚恤，还有五斗粟米。”说着招招手，身后的人连忙从粮袋中称了五斗粟米递给了弟弟。每个死者家庭都获得抚恤。

    唐无病重新跳上大车朗声道：“我唐无病无德无能，就这一条命，从进城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跟你，你，还有你们拧在一起，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总之就是一个字，死不从贼！大伙愿意与无病同生共死吗？”

    几百外乡人不熟悉眼前的人，但却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份安全感，赏罚分明，同生共死，这样的人不跟还找谁去？

    “愿意！同生共死！”场中一片激扬愤慨。

    唐无病对众人掬了一躬：“三老四少，无病决不食言。”

    与外乡人抚恤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米脂，唐无病的誓言，让米脂百姓，长峁百姓倍感安全，所有人都心情激动，只想跟这位秀才站在一起与流寇拼个死活。

    在人群不远的树荫下，陶盛陪着一名中年文士远远地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一幕，中年文士四十上下，三缕胡子垂下，面庞清癯，正是教谕家中字玉川的文士。对着一旁的陶盛微微一笑：“茂清贤弟，咱们这个同门有点本事，几句话就把乡民煽动得愿为其效死。”

    陶盛惊讶地看着文士：“玉川兄，你这可是诛心之语。”

    中年文士凝视着唐无病，突然展颜一笑：“你讲过他不少事，听起来还是忠君爱民的。”

    陶盛道：“没有玄安，米脂恐怕不保矣。”

    中年文士道：“反正其他先不管他，这次你我性命都在他手里。”

    陶盛道：“玉川兄，参政大人何时能到？”

    中年文士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你看这城能撑过五日吗？”

    陶盛道：“打了几场了，都以流寇败北告终，城内损失不大，我看就算撑个十天也没问题。呵呵，玉川兄，这次你回家省亲可真是赶上了，竟然碰到这样的危局。”

    中年文士哈哈一笑：“危局？陕西三镇何处不是危局？”

    陶盛道：“据布政司邸报，不是好几股匪盗都已经就抚了吗？情况到底如何？”

    中年文士哼了一声：“部堂杨大人是个好人，慈悲为怀，可惜啊，用错了地方，对这些贼寇如何能仁慈。陕西群盗，除了王嘉胤倒是谁都就抚过，延安神一元、宜川王左挂、汉南王大梁这些人但凡败绩被逼无奈时都会求抚，可惜他们都把官府，把杨大人当成傻子，只把官府抚策当成避难之权宜，一旦回乡，要不剽掠富户，要不要劫粮道，兵来为民，兵去为寇，如今陕西全境哪个州府没有贼寇？杨大人遮上瞒下，还在推行着他的主抚之策，迟早要让地面糜烂不可收拾。”

    陶盛这才知道局势已经坏到这般田地：“那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中年文士道：“办法不是没有，参政大人正在极力剿杀，可惜不能明着与杨大人作对，只能暗地为之。”

    看着陶盛面带愁容，中年文士展颜道：“茂清不必担心，只要参政大人一朝得志，以其大能，剿灭贼寇易如反掌。”

    陶盛略带迟疑地点着头，中年文士道：“怎么，茂清不信？”

    陶盛叹了口气：“并非茂清不信，陕西群盗崛起已逾两年，剿也剿了，抚也抚了，怎么就是压不下去？”

    中年文士道：“别着急，朝廷所用非人，岳和声、胡廷宴昏聩之徒，刘广生、张梦鲸刚愎之辈，杨鹤呆若木鸡。靠这些人如何能廓清玉宇？”

    陶盛道：“玉川兄是说？”

    中年文士望着远方缓缓点头道：“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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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从睡梦中被人推醒，“爷，快醒醒啊。.neΤ”他睁开眼睛，黑暗中依稀辨认出是庄河。

    “西门出事了，刚才五哥派人过来报信。”庄河在黑暗中报告着。

    唐无病腾地从铺上弹起来：“什么事？”

    “贼寇在西门填壕！”一句话让唐无病彻底清醒过来，他赶紧起来，穿戴好，只见在旁边帐篷里的李成栋已经站在一旁等候着，唐无病带着人手迅前往西门。

    刚上了西门城楼，唐无病已经听到外面乱七八糟的声响，只见城头上有一些箭支散落着，还有一两名弓手受伤在一旁包扎。唐无病迅明白生了什么事，肯定是庄五组织弓手反击，双方生了弓箭的较量。只是城上一片黑暗，没有一点亮光，唐无病判断肯定城下弓箭手不少，上面不敢用火箭攻击。

    唐无病走到城垛边，看到庄五正在焦急地望向外面，“庄五，怎么回事？”

    庄五看到十八爷来了，脸上露出喜色：“爷，你总算来了，我实在没辙了。一个时辰前，现城下有动静，判断出贼寇是趁着夜晚填壕，我便向城外扔火把，指引弓手放箭，可是没想到这帮杀货早有准备，火把一投出去就被扑灭，根本看不清状况。后来我又命弓手用火箭攻击，谁知道城下有不少弓手，一看到火光点着就向城上射箭，你看已经伤了好几个兵丁。实在没法了，我才派人去找你。”

    庄五一番话，说得唐无病十分郁闷，怎么王嘉胤竟然利用起了黑夜，不是说这年头许多营养不良的人都有夜盲症吗？他紧张地趴在城头上向下望，今个天上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亮，下面的人在做什么根本看不清。唐无病实在无法想象，这些人是如何在黑暗中作业的。他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李成栋。

    李成栋也皱着眉想着办法，似乎眼前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唐无病想了想，命令手下点起十个火把同时往城下扔去，就在火把落地那一瞬间，唐无病依稀看见了一点，城下数条人流正往壕边走着，可是他看不清具体的情况火把就被扑灭了，看来有专门的人手负责扑灭火把。昨天晚上的火把指引弓箭射击已经让贼寇有了办法对应。如此一来，唐无病有些傻眼了。

    李成栋道：“大人，唯今之计只有派人出城混战一场，或许有机会杀散填壕的民众。”李成栋所说的办法是自杀式的攻击，城内不可能派出很多人，一两百人只能捶城而出，这是有去无回的袭击。

    这样做只是搏一搏，成不成都两说，还要为此损失人手，这是唐无病无法承受的，他缓缓地摇摇头。突然他看到地上的油罐，灵机一动，“能不能把这玩意扔到城外？”自己抱着一个拿起来掂量掂量，不行啊，太重，又没有类似投石车的杀器，三十米距离肯定扔不过去，除非是更小的罐子。

    只是城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令人听得毛骨悚然，仿佛暗夜之中无数的幽灵在出没，唐无病受不了对黑暗的无知，命手下找来一个颈口可握的陶罐，点燃了塞瓶口的破布，他握在手里，推到里墙边缘，奋力朝前冲了两步，右手一抡，陶罐飞入黑夜之中。

    因为重量缘故，可能没飞多远就掉在地上，陶罐触地而碎，火立刻随着油扑了一地。这一下城下情况终于能够看清了，天啊，人龙竟然扛着土包一个扶着一个的肩膀，向前蠕蠕而行，护城河边有人专门指示那些夜盲症患者在哪里投土，黑暗中两条通道已经填了一小半。

    在护城河边还列着两排弓手，见城上投下东西，立刻朝着城上放箭，只是现在城上一片黑暗，他们的箭多数失去了目标。

    人群中窜出几个人，用土包里的土覆盖在满地的火油上，企图灭火，庄五弯弓搭箭，借着火光射到其中一人，可是又有人填补上来，再射到一人，却前赴后继涌出更多的人灭火，没多久火光已经被扑灭，城外又陷入了茫茫的暗夜之中。

    唐无病命令搜集可以握把的陶罐，点燃了往城外扔，十几个陶罐被扔了出去，有的掉进护城河里，有的掉到那头，借着火光，城上的弓手开始放箭，只是黑暗之中又能射倒多少人。而且那些有夜盲症的民众，根本不知道害怕，因为他们看不见，只得紧紧按住前人的肩膀。

    这是一幅奇异的画面，无数的盲人在指引之下到护城河边填土，在箭支的攻击下，反倒保持着队列，就如一具具行尸走肉，令人不寒而栗。

    火油一一被扑灭了，射到的人不过双位数，唐无病彻底无计可施了。李成栋扒着城垛看了看，“大人，我愿出城，请派我百人即可，出城杀散他们。”

    唐无病眼睛一亮，可随即低下头：“不，不行，我不会让自己的兄弟打这种乱仗，白白送死。”

    李成栋哼了一声：“慈不掌兵。”

    唐无病摇摇头：“不是慈不慈的问题，你也没有把握可以杀散他们，这种无把握无准备的仗，只能途耗城内兵力，倒不如明日城下见真章。”他已经做好了对方蚁附攻城的思想准备。自己守了三天，依然力拒敌军进逼城下已经十分知足了，就算到明日对方攻城，自己还有油罐这样的燃烧弹武器，抵挡几下问题应该不大，而且他有把握，过不了几日，就有人来救，还没到被迫出城玩命的地步。

    李成栋突然道：“大人是不是怕成栋出城一去不回。”

    这个唐无病还真是没有想过，他站起来拍拍李成栋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会朝秦暮楚，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一去不返，说实话，我是不想让你白白送命。”李成栋听见这话，身子轻轻动了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既然无法阻挡流寇填壕，唐无病干脆不理，吩咐庄五几句，让大伙抓紧时间休息，明日起来肯定是十分繁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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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升的太阳从背后射来，米脂西门在大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将流寇的营寨覆盖。早晨天气十分凉爽，平原河谷，弥漫着一层薄雾，轻轻围绕着王嘉胤的大营。这本是一个宁静的清晨，它应该孕育着露水，孕育着喇叭花的骨朵，孕育着生命的希望。可现在，却孕育着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参差不齐的帐篷，杂乱无章的旗帜，长短不一的号角响起，人头涌动，在薄雾中渐渐聚拢成一堆一堆的人群。当早晨的炊烟和薄雾慢慢散去之后，寨门大开，三条人流从营内倾泻而出，人潮涌动。

    乱糟糟地三个方阵，没有任何新意，每个方阵目测之下约有两千人马，六千乌合；然后是三列每列至少三百人，是弓手；跟着又是三个方阵，这三个方阵明显比前面的整齐很多，每阵横列五十人，纵列十派，一千五百精锐。

    号角雷动，熙熙攘攘，城上正在休息的长峁团练腾地站了起来，他们知道这是流寇进攻的信号。几名什长在城头上跑来跑去高喊着：“快点起来，起来，流寇攻城。”

    庄正从城楼出来，伸伸懒腰，将腰带紧紧一勒；庄五搓着手，咬着刚刚送上城头的馍馍，给庄五递去一个。

    唐无病一直站在城垛之后，盯着城下的方阵，李成栋郝进忠分列左右。李成栋道：“大人，今日恐怕要见真章了，后面的方阵乃王嘉，王贼亲自统率的精兵，全是各镇逃兵组成，由他侄子王二亲率。”

    唐无病抿着嘴唇，轻轻掰着手指关节，仔细看着乱糟糟的流贼，总共不过三十具云梯，盾车只有十二辆，这点可怜的装备，能接近城墙吗？他轻轻问道：“预备队在哪？”

    郝进忠舔舔嘴唇回道：“老爷，外乡哨，少年哨已在门下列阵。”

    唐无病点点头，心里快盘算着，目前城上有五十长峁团练，五十名碎金驿士兵，二百青壮，二十名长弓手，五十名巡检司弓手，八十名碎金驿弓手。四百五十临时凑成的乌合之众，兵力够吗？

    唐无病下意识令：“命少年哨上城备战，西门团练火增援。”话音刚落，黄飞虎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

    唐无病看看他微微一笑：“子寅兄，你怎么来了？”

    黄飞虎道：“昨夜知道西门填壕，只是黑夜里不敢轻动，今日一早看看南门没有动静，想必流贼必然大攻西门，于是就带着南门辅民过来帮忙。”

    唐无病朝他点点头，真是一个好帮手，除了有时候人有些耿直，其他都不错：“烧些开水，多准备金疮药和绷带，就是干净的布条，前两天不是已经吩咐洗晒了吗？”

    黄飞虎点点头：“一切准备好了。”

    十面大鼓被抬出营外，“嗵……”二十条大汉赤着上身一起擂响，那动静也足以惊天动地，每个人的心脏都随着鼓声挑动，城下的流寇被鼓声刺激的杀声震天。

    少年哨?阶而上，鼓声震天，黑压压的乌合之众步步进逼。少年们在城上整队，脸色随之变白。庄正将最后一块馍馍塞进口中，从少年哨面前走过，扯开他沙哑的嗓子下令：“长弓手上箭，一百步攻击准备。”

    随着战鼓的鼓点，流贼前面三个方阵开始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向前挪动，他们几十人抬着一架云梯，推着所有盾车，每架云梯后面又跟着上百人，嘶叫着，呐喊着，给自己壮着胆子，朝城墙迫近。流寇的确不懂得攻城，除了缺乏攻城器械外，士兵的阵容依然是那样混乱，完全是凭勇气一窝风而上。

    云梯前进到一百步开外时，唐无病终于看清楚了城下敌阵走在最前面的人，一群光着膀子，头扎着红色头巾，口中出“桀桀”怪叫的汉子挥舞着大刀引领着人群大步走来。唐无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这些流贼有胆量攻城，看来类似红灯大师兄是历朝历代造反者的必修课。

    庄正搭上弓箭，大声下令：“长弓手……预备。”四十名长弓手同时举起弓，“一百步拦截射，放。”

    “嗡”一阵羽箭冲天而起，给流寇带来了第一批死伤。因为密集的队形，有十几人中箭倒地。但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光膀大师兄们竟然无一人中箭。那些依附的农民们终于没有因为十几个死伤造成崩溃，他们信心十足地跟在怪叫的大师兄们的身后，撒足狂奔，奔跑和叫喊给这些平民百姓壮着胆气。

    到五十步的距离，长弓手已经六，已经接近极限射，半大的孩子们明显拉弓的力气有些不济，度已经明显跟不上刚才。

    不过，到了这时，另外一百五十名角弓手终于加入了战团，他们的羽箭与长弓一起泼洒在人群之中，高奔跑的人流不时出现空缺，这些被射倒的人必然是个死，六千名狂奔的人流根本不懂得躲避，千万双脚从他们身体上踏过。只是那些零星惨叫很快淹没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喊杀声中，激动而近疯狂的人们形成的洪流铺天盖地，展现出一股拼死的决心。

    唐无病皱着眉头，为什么今日的乌合之众如此鸡血？难道仅仅因为他们身前这些大师兄吗？

    角弓手的加入也无济于事，每轮弓箭射击，总能带来几十人的消失，但对于六千人的队伍，这又算得了什么。云梯已经非常接近护城河了，弓手们停止了抛射，每三个人趴在一个缺口轮番向下射箭。

    流寇跟在后面的弓弩手也开始掩护射击，他们大约有一千人，站在离城墙四十步约莫八十米的距离，向城上抛射。

    唐无病被迫躲在一张八仙桌之后，其他所有人举起木板、桌椅这些临时的挡箭牌，躲避着覆盖在城头上的箭雨。

    双方就这么对射着，虽然流寇不占地利，但他们人多势众弥补了劣势，不时有兵壮中箭退下火线。

    最要命的还不是箭雨，那股充满着泄气的怪叫声涌到护城河边，通过几条通道漫过河来。打头的大师兄们已经逼近城下。

    为一个大师兄膀大腰圆，手持一把鬼头刀，竟然站在通道上挥刀指挥身后冲锋，几名弓手都尝试射他，一个刚刚露头就赶上城下甩上来的一箭，正中肩膀；另一个箭出去了，但是或许是担心城下的乱箭，手一抖，竟然没有射中。城下的乌合们竟然真的以为大师兄有神灵保佑，出一阵近似野兽般的嚎叫，从大师兄身边蜂拥而过。

    庄正一把抢过身边一把角弓，搭上箭，“射不死吗？蠢货！”突然从垛口之间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那个朝身前身后指挥不停的大师兄连珠三箭，当头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额头，箭的度如此之大，穿颅而过，大师兄晃了晃，第二第三箭接踵而至，同时穿透了他那看似雄厚的胸膛，大师兄哼都没哼一声，伟岸的身躯轰然倒下。从他身边通过的乌合们顿了一顿，在千军万马中一个人的生死本不起眼，可这个神人一般的大师兄支撑着乌合们小一半的士气。

    一名农民转身要逃，可另一名大师兄冲了上来一刀削掉他的脑袋：“后退者死！”乌合们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冲向城下。

    唐无病对着庄正手口并用，“停下来，停下来。”流寇已经冲到城底了，作为远程打击的弓手们再与下面的人拼箭显然很不划算。

    庄正在下令停止攻击前，再射倒了两名大师兄，才满心不痛快地下令弓手后退。

    一架架云梯努力地伸向城头，每架梯子有四个人扶着基础，那些光膀子的大汉纵身而上。

    守城的法则是让对方远离城池，无论是吊桥还是护城河都是因此而设置。而当对手接近城墙时，就要让他们重新远离。

    所以大家先想到的就是把梯子推倒，攻击方不会那么轻易让你如意，一般梯子的上端都会架在低于城墙几尺的地方，但足够攻城者攀上城墙。

    眼前米脂县城东门就是这样的情景，在攻城者爬上梯子之后，城下的弓手停止了放箭，而城上无法推走梯子，只能看着下面的人一窜一窜地向上攀升。

    当然对于守城方怎么可能没有手段，第一波的反击开始了，一个个着火的油罐砸了下来，有的在攻城者头上开花，火油迅席卷全身，那些大师兄们终归是凡夫俗子，浑身浴火，惨叫着滚下云梯。一个人被活活烧死可能是最残酷的死法，那痛苦的惨叫如刮骨尖刀，令人战栗。

    没有砸到人的火罐掉落在城下，火随着铺开的石油四处乱窜，那些跟在后面的，扶着云梯的同样怪叫连连。

    唐无病在火盆上点燃布条，从缺口将陶罐推下去，高声喊着：“再来一罐，烧他娘啊！”城下的惨叫怪叫此起彼伏，城上丁壮士气更盛，“再来一罐，烧死他们……”

    溃退了，那些乌合们无法应对燃烧弹的攻击，城下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即使最勇敢的大师兄们也回头就跑，崩溃无可挽救地生了。

    庄正一声唿哨，弓手们跨步上前，接替了米脂民壮，“自由射击……”一百多人同时出现在缺口，箭雨泼向崩溃的乌合。

    “退了！***退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刚才已经紧张到极点的民壮们顿时欢呼一片。

    唐无病这才从城垛后转出来，眼前的情景惨烈无比，五条通道上扑倒着几十名死伤者，城下还有十几个被烧死的人，身体的脂肪还在燃烧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冲上来令人作呕。眼光再挪远一点，平野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百多具尸体。

    经过若干场厮杀的唐无病终于对眼前的情景无动于衷，城上的民壮还有四乡的步弓手甚至包括一些碎金驿的士兵都已经吐成一堆，长峁的团练们神情却十分轻松，互相谈笑着，拿那些赤膊上阵的大师兄们开着玩笑。

    城头上的味道千奇百怪，唐无病皱皱眉头大声下令，命令手下立刻清除城上污物，清点人员损失。

    各队上报，总共死了四人，全是躲避不及被箭射中要害的米脂民壮，伤者多达二十二人，其中长峁团丁有四人受伤，不过并没有致命伤。

    唐无病指挥辅民将伤者下运，还没忙完，外面的号角又再响起。唐无病回头一看，三个整齐的方阵在鼓声中向前移动，来了！

    李成栋神情一黯：“大人，王贼这次是豁出去了，你看三个方阵一千五百人，后面一千弓手，加上不沾泥率领的五百骑兵，这三千人乃王贼部下精锐。”

    唐无病眉头一皱，口中喃喃自语：“围城四日，为什么到了今日才大举进攻？之前他干什么去了。”

    李成栋道：“攻城毕竟是下策，他原先想用内应破门，现在内应被大人破获了，只得采取下策了。”

    唐无病道：“那会不会用地道？”这是他知道的几种攻城方法之一。

    李成栋道：“大人说的是梭子军吧，这方面王贼倒没有这样的人，听说汉南的王大梁手下有一批矿工，他们或许能挖地道。”

    唐无病点点头，这样还好，不用没完没了应付各种不同的手段。唐无病道：“王贼没有梭子军，没有太多材料建造攻城设备，仅靠人填，我就不信他能破城。”这话既是说给身边的几人，也是给自己打气。

    庄正摸摸胡子，哼了一声：“就是欺负我们弓少，不然我能让他们连城都摸不着。”

    黄飞虎摇摇头：“人不少了，去年贼攻镇羌所，所内守军不过五百，围八日不下。”

    庄正被噎了一下，刚要再说话，唐无病摆摆手下令：“清理城墙，备战！”

    鼓声震天，众人心里一紧，赶紧下去布置，一时间，城上腰鼓声密集地想起，各什长口令相传，长峁团练紧急集合，而其他民壮、士兵，也学着长峁列队。

    乌合之众退下去，在精锐组成的三个方阵前被乱箭射住阵脚，一些头目开始整理队伍，不知道哪里又来了几千乌合百姓，又组成了几个方阵。溃军从方阵身旁流过，十面大鼓重新擂响。

    ……

    又一个白天很忙，干脆更新一次上来，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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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轮换用乌合之众的攻击经历了整整一个上午，米脂城击退了总共四波的进攻。城下、壕沟里，平野上横七竖八已经倒下了两三百号尸体。

    长峁团练，米脂民壮，碎金驿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城上，已经接近中午了，死伤倒不多，但半天奋战让他们十分疲惫。唐无病算是明白了，这一个上午的持续不断地冲击，不过是疲劳战术，用这些不值钱的人命为后面的精锐消耗城头的锐气。眼下看来他们的确做到了。

    长弓的缺点此事展露无疑，刚才没有经验的少年哨弓手显然不会分配体力，射节奏变化很大，眼下这些平均不到十六岁的孩子们正气喘吁吁地喝着水，已经无法继续作战。而大人们稍微好点。

    太阳升到中天，那些休息了一上午由逃军组成的精锐，缓缓起立，他们刚刚饱餐了一顿，好整以暇，眼下看来到了出击的时候，

    三个方阵等着太阳，配合着震天的鼓点，步步接近，没有乱七八糟的叫喊，只有整齐的步伐一步步敲击在众人心头。

    当前的三排竟然还穿着盔甲，还有一些民壮推着盾车走在最前面，这次的盾车比前两天更大。唐无病沉声问道：“怎么还有盔甲？”

    李成栋回道：“有些是逃军自带，有些是年初陷府谷时缴获官军的。”看来这一次，王嘉胤是下了血本了，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他如此下本钱？唐无病扒着城头沉默不语。

    唐无病悄悄问着：“庄正，你看还能打几轮？”

    庄正看看手下，眉头皱起来：“顶过这轮还行，但必须休息了。”说完话，庄正目测着远方过来的方阵，刚要下令。

    唐无病打断了他：“这轮先不用长弓，全部用角弓五十步开始拦截。”庄正点点头，吩咐少年哨的长弓手下城休息。

    在二百米距离上躺着七具尸体，在到达这个距离时，三个方阵齐刷刷举起了盾牌，所谓的盾牌也不过是一些木板桌椅改成的物什。

    庄正摸着胡子眯着眼睛喃喃道：“还顶着个板板，没有长弓射不透。”

    后面跟着的弓手在接近到城墙还有五十步的时候，停下来，开始朝城上覆盖射击。一阵羽箭铺天盖地钉在城上。唐无病躲在城楼的内墙边上，羽箭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有的还窜入楼中，唐无病心急如焚，人多啊，有的时候这是一股无法规避的优势。

    趁着城头没有弓箭射击，方阵已经挺进到壕沟旁，仍然没有弓箭伺候，方阵停顿了一下，突然一声呐喊，士兵从盾车两侧冲出，通过通道朝城墙冲来。就在此时，城楼两边距离四五十个城垛的地方，各有几十名弓箭手探出身子，朝几条通道上放箭。

    为了避免遭受正面的覆盖，庄正把弓手分成两部分，远离城头范围，直到此时才突然反击，数量不多，但射击十分精确，几十名没有穿盔甲的士兵中箭倒地，但两之后，后面掩护的弓手已经把火力转移过来。弓手迅缩到城垛之下，羽箭噼里啪啦地打在城上，一个人也没伤着。

    吸引走了箭雨，城楼附近区域，一百多民壮迅露头，滚木?石，点着的油罐一股脑地砸向挺进到城下的流贼。油罐刚砸碎，火油流淌开来，就有一些士兵解下背上的包袱，里面的土迅将还没蔓延开的石油扑灭。除了那些直接砸在盾牌上的烧着了几个人之外，这一轮的燃烧弹攻击竟然失效了。

    刚才四次进攻，几乎每一次都是被油罐击溃的，虽然消耗了三百多个，但这种行之有效的武器让米脂青壮们信心百倍，他们以为这油罐是所向无敌的法宝。青壮们惊奇地看着流寇们用土破了火攻，顿时愣在当场，怎么就被破了？

    逃军的素质就是比乌合民众要高得多，他们迅将云梯竖起来搭在城头上，第一批已经趁着城头的燃烧弹缓了一缓，?梯而上。

    李成栋大喊一声，“打开罐子，泼油！”说着一手夺过一个罐子，将封口连同布条揭开，将里面的油兜头泼下，黑色的石油将下面爬上来的士兵淋了一身，跟着一支火把扔了下去。那人立刻浑身着火，惨叫着堕下云梯。

    青壮立刻学着李成栋这么做，可是有的逃军口里叼着刀，支着盾牌往上爬，即使盾牌着了，他们仍然顶着继续向上窜。十几条云梯，至少有一半的人已经离城头没多远了。青壮们慌了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城下不知道谁在大喊：“个登城者，赏银十两！”城下轰然叫好，云梯上的逃军动作更快。

    唐无病大声喊着：“米脂青壮后退，长峁团练上前。”青壮们刚和团练异位，就在此时第一批登墙者已经露出了头。

    “噗”庄五抡圆了雁翎刀将面前的脑袋劈掉，一腔热血如箭般喷出，浇了庄五一身。城下的士兵传来一阵惊呼，显然有些惋惜。

    第二个人竟然先将手中燃烧着的盾牌扔过城垛，站在垛口的团丁下意识躲了一躲，那人便趁着这个机会窜上了城头。另一名团丁一刀削在那人腿上，这名逃军一声惨叫，倒头栽了下去。城下又是一片惊呼。

    终于第一名逃军登到了垛口边，这里是碎金驿兵丁防守的垛口，两人一同将手中长枪捅出，可此人力量却大的出奇，他居然用手拉住想致他死命的长枪，向外一夺。那兵丁一个踉跄，差点扑出城外，脚步还未站稳，大刀已经砍在颈上，一道血箭从脖子断处喷出。

    只一瞬，那勇悍的逃军已经站在垛口反手用夺过的枪插在另外一名兵丁的胸口。这个垛口防守的三名士兵已去两人，逃军跳下垛口与第三个人交战。后面又有一名逃军登上垛口，这都是一瞬间生的事情。

    守了四天，第一次被流寇打到城头，但立刻产生了危机。那些攻城的逃军十分有经验，他们不要命的几刀将面前的防守者压得频频后退，然后立刻跳下城垛，为后面跟进的同伴让开缺口，第二个人又会登上城头。

    危机来了，逃军的战斗经验在第一次交锋中就压倒了城上的守卫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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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三个垛口在刚才第一波登城中失守了，五名守卫者被砍到，有六名逃军登上了城墙。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只要这些人在城上站稳了脚跟，后续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登墙。

    庄五的哨和碎金驿士兵就那么多人，两三人守一个垛口，本来就捉襟见肘，眼看被打出缺口，唐无病已经拔出了刀，李成栋不说话，拔刀跳了下去朝最勇悍的那名逃军扑过去。李成栋冲到近前，两名团丁已经岌岌可危。勇悍逃军看见李成栋冲来，眼睛瞪大，手上一缓，“李……”话没说完，李成栋一刀已将他半边脑袋削掉。

    唐无病已经顾不得许多，翻身扑向另外一个垛口。唐无病那个方向，三名兵丁正围着两名逃军，打得难解难分，唐无病大喊一声：“躲开！”兵丁身子一让，唐无病当头一刀劈过去。逃军举刀来革，大砍刀势大力沉，将逃军的刀如纸片般分成两段，刀锋带着余势劈入穿着棉甲的肩膀。旁边兵丁眼疾手快，一枪插入那人胸中。

    唐无病手中拔刀，可是刀却拔不出来，他撒手弃刀身子一扑，正好将第二名逃军扑倒。使枪的兵丁使劲一拧拔出枪，回枪对着唐无病喊道：“秀才闪开。”唐无病顺势一个侧滚，兵丁的枪迅扎在逃军身上。

    唐无病刚起身，又一名逃军攀上垛口，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个油罐兜头砸在来人头上，这名逃军满面石油，摔下云梯。

    缓了一缓唐无病才手脚并用，从尸体身上拔出大砍刀。唐无病看看身边那个还在拔枪的兵丁：“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嘴唇上还是一道稀疏的绒毛，笑笑答道：“秀才爷，我叫蒋杰。”

    唐无病不再理他，环顾一望，李成栋已经解决了失陷垛口的逃军，另一方向，庄五的增

    援十分及时，也堵住了缺口。

    可更多的缺口出现了，逃军们受到先登城的鼓励，呐喊着，奋力攻上城头。根据上面的投掷物减少，老兵们判断城上的守卫已经松动。城下的逃军们叫嚣着，十两银子的诱惑鼓励着，老兵们叼着刀举着盾牌，动作矫捷地翻上城头。

    长峁团练和碎金驿士兵缺乏经验的问题此时此刻表露无疑，那些老兵逃军几下凶狠的砍杀，就会将他们吓得后退，逃军们就趁着点空隙跳上城头。一个人上来就靠着垛口，和团丁周旋，两个人上来就背靠背抗得住三个人的进攻。

    唐无病脑子里一阵空白，第一个感觉就是，完了，城破了。他擎着大砍刀，转身朝两名刚刚翻过垛口的逃军冲去。

    这两人身穿铁甲，一到城上便背靠背互为犄角，三名团丁丝毫不占便宜，唐无病冲入战团举刀砍向其中一人，那人挥刀挡格，唐无病变招横砍，谁知道那人身上的铁甲竟然挡住了这一击，虽然被砍得一个踉跄，但仍然忍着剧痛死命夹着砍刀。唐无病一抽竟然抽不动，而左面一刀已经砍到。

    正要闭目等死，不知道从哪里一支长枪灵蛇般捅出，力量之大，将逃军连人钉在了城垛上。唐无病惊魂未定，又是那个叫蒋杰的小兵救了他。

    内心已乱的唐无病挥舞着刀与越来越多攻上城头的逃军战斗着，蒋杰总是围绕着他的身边，两人的砍刀和长枪竟然配合得很好。唐无病余光一瞥，只见李成栋一刀捅死一名逃军，转手搂着另一人滚到地上，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匕，抹在对手的脖子上。

    庄五浑身浴血，却不知道是谁的血，就连庄正也拔出腰刀与兄弟肩并肩站在一起与三名逃军拼斗。

    形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越来越多的守城者倒下，城上已经有了二十多名逃军站稳了脚跟。

    蒋杰受伤了，手臂上中了一枪，唐无病大喊一声将那名大胡子逃军劈死，只觉得右臂一疼，一刀砍在臂上，幸亏身穿王仁的铁甲起了作用，手臂才没被卸下来。已经杀红了眼的他怒吼一声，用肩膀把对手顶在城垛上，反手一刀捅入逃军的胁下。

    又有一刀从右面砍来，已经来不及抵挡的唐无病闭上眼等死，就听头上金属碰撞铿锵作响，睁眼一看，是郝进忠，他格开砍向唐无病道的刀，脚下一扫，将对手扫倒，双手把刀插入了逃军身上。

    他回头喊着：“上啊，把***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郝进忠带着外乡哨和少年哨登上了城头。

    唐无病喘着气，在庄河的扶持下退回到城楼，危机终于顶了过去。外乡哨少年哨近百人冲上城头，形势立刻有了改观。本来城上就处于相持的最危险时刻，上百人的加入，成为了压倒逃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刀砍枪挑，登城逃军顿时倒下大半。

    而在两旁，不用担心对方弓箭压制的弓手们，也纷纷探出身去，用密集的羽箭封锁着云梯根部，断绝了后援的进攻者很快失去了锋芒，云梯上的人被打下来之后，剩下的人堆积在城底，上不去也退不下来。

    唐无病挥手招呼着退下来的青壮，“快，油罐！”青壮们终于反应过来，拿起油罐点燃，冲到垛口向下砸去。烈火在城下燃烧起来，攻城者身上带的土显然已经用完，密集的逃军士气终于承受不住烟熏火烧的压迫，终于有人转身奔逃。

    城头之上只剩下最后一名逃军，身子抵在城垛上喘着粗气，三名长峁团丁把他团团围住。逃军面目狰狞，口中出野兽般的吼叫，“别过来，别过来……”团丁一时还上不去。李成栋和庄五几乎同时喊着：“留给我！”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旁飞来，洞穿逃军脖子，巨大的动能将他瞪着眼睛的脑袋盯在城垛之上。

    回头一看，庄正正握着弓，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城上所有人爆出热烈的欢呼，更多的油罐和滚木?石被扔了下去，士气尽丧的逃军向后奔逃。五十步外等候了半天的弓手，重新弯弓搭箭朝城上覆盖射击，掩护撤退的逃军。刚刚还在欢呼的守卫者，立马又有好几人被射倒，其他人连忙四处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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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机总算过去了，唐无病扶着受伤的左臂，喘着粗气倚着城楼，城墙上死伤累累。.***庄五举刀过头，朝天怒吼；庄正斜靠着城垛，轻轻抚着胡子；李成栋面无表情，将手中匕在死尸身上擦拭；郝进忠来来往往，搀扶着伤者下城救治。秀才神色心黯然，这样的胜利对于守卫者来说已经承受不了几次。

    这是一场皮洛士的胜利，攻上城头的二十四名逃军被尽数斩杀，加上弓箭和燃烧弹的攻击，精锐逃军至少扔下了七十具尸体，伤者是这个数字的一倍以上。

    但守卫者伤亡同样惨重，十七人再也无法站起来，其中有五个长峁团丁，另外受伤的还有五十多人，其中大半是米脂青壮。

    唐无病的手臂有些酸疼，那一刀之威砍断了几片甲叶，但总算保住了一条手臂。秀才心里仍然砰砰直跳，不但是守卫者缺乏经验，他这个主将何尝不是缺乏经验？

    李成栋回到他的身边第一句就问：“大人，刚才你怎能冲上去厮杀？”

    这一句话，说的唐无病脸上有些烧，“我不上去，北三垛就要失守了。”嘴上肯定不能示弱。

    李成栋脸上有些不屑：“大人的职责是统帅全城守御，居中调动，而不是冲上去厮杀，而且为何不早将郝兄弟的哨调上来增援？！刚才城头命悬一线，亏得郝兄弟……”

    是啊，作为一名主将，当逃军登城之后，不是第一时间召唤预备队增援，而是拿着刀一股热血地冲了上去拼命。这怎么说都不是正确的行为。

    唐无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旁边的庄河急了：“李成栋，你怎么跟爷说话呢？！”

    李成栋刚才一时着急，顾不得言辞，此时此刻连忙叉手行礼：“大人，我……”

    唐无病趁着落台阶，摆摆手：“成栋说得也没错，赶紧收拾一下，重整防御。”李成栋默默退到一边不再说话。辅民们已经上了城头，将尸体搬走，清理着城上的狼藉，收拾着射上来的箭支。

    唐无病叫过郝进忠，拍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说话，刚才城头上的情况已是千钧一，米脂的青壮只知道在一旁愣，只剩下庄五的哨和几十名碎金驿士兵在苦撑，这些没有经验的团丁也就凭着人数的优势与对手周旋，一旦突上城头的逃军人数增加到一比一，甚至一比二，局势将不堪设想，最后如果不是郝进忠自己决断上城助守，此时此刻他已经成为刀下之魂。

    郝进忠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一条草根叼在嘴里，大大咧咧地在唐无病身边一坐：“那可不是我要上来的，是黄大人命令的。”

    原来如此，唐无病抬头一看，只见黄飞虎正指挥着辅民收拾残局，远远叉手对着黄飞虎行了个礼，黄飞虎也远远行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五的哨死了五个，伤了十个，伤亡接近三成，算是元气大伤，唐无病命令辛成的哨从东门过来调防，碎金驿的哨也伤亡惨重只能用北门的调防。

    坏消息还没有结束，下面报上来，四百个燃烧弹已经全部用完，一万七千支箭消耗了八千支，流贼射上来的回收了两千支，勉强还有一万出头。照这种消耗度，只要流寇再攻两天，城上箭支就会告罄。

    没有了燃烧弹怎么驱赶猬集在城下的流寇？对方上千弓手，自己总共不过二百来人，对射一点便宜都没有，长弓的威力有，但一来人少，二来训练不到家，少年们坚持不了高射。

    唐无病有些头疼了，明明是说守城容易攻城难，可现在刚见了一次真章，就有些束手无策。对于守城这么具有技术含量的战术，可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懂。

    唐无病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下面的健妇已经把饭食送了上来，一块硬的咯牙的烙饼加一碗小米粥。一具具尸体被抬走，有自己人，也有流寇。战了半天的青壮团丁们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目视着这场惨烈战斗，大家都不说话，

    沉默的城头，只有喝粥嚼食的声音，唐无病知道士气随着疲惫和死伤开始下降。他对辛成吆喝一声：“辛成！别光顾着吃啊，来一段。”

    辛成嘿嘿一笑，撂下筷子，一跃而起，“来段啥呢？”

    庄五双手合拢在嘴前：“来个花寡妇相亲吧。”

    辛成道：“花寡妇相亲得俩人，要不你来一个？”

    庄五应了一声，“来就来！”说着也一跃而起。

    庄五勒勒腰带，扯起嗓子吼起来：“山沟沟里的那个花寡妇，你走呀走地快，小蛮腰一扭一扭让人烦……”

    辛成扭了几下腰：“山头头里的那个哥哥哟，你莫要调笑奴，花寡妇可是良家女……”

    两人一开唱，兵卒们立马来了兴趣，大伙拿着碗筷慢慢聚拢过来，被庄五跑调的嗓音，辛成做作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一段唱完，大伙连忙起哄：“再来一个！”辛成也不客气，喝两口粥，接着开唱。

    这么一唱一乐，刚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光，士气也算稳定下来。唐无病拍拍身边的台阶，让李成栋坐下。

    “成栋啊，刚才幸亏是你，不然城头可危险了。”唐无病语气温和地说着。

    李成栋面不改色，“大人，是不是刚才还会担心成栋下不了手？”

    唐无病摇摇头：“成栋啊，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人用得你自然会信任，否则你还会蹲在县衙。”

    李成栋点点头：“谢大人信任，经此一役，成栋再无回头可能。”

    唐无病心中暗忖，其实你早就没有回去的可能了。他也不说破，问道：“成栋所见，王贼还会来攻吗？”

    李成栋沉吟了一下：“小人在想，是什么驱使王贼攻打米脂，而且今日所见是下了血本的。”

    唐无病接话道：“城中不过几百石存粮，够他们吃几天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存粮肯定不是他们所图，依我看，他们冲的恐怕是城中万石井盐吧。”

    唐无病抬头一看，只见陶盛陪着一名文士站在一旁，说话的正是那名文士。唐无病缓缓起身，“茂清兄，这位是？”

    陶盛呵呵一笑，“玄安贤弟，为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徐穆尘，徐玉川。”

    唐无病看到此人四十岁上下，气质非官非儒，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只是礼貌地拱拱手：“玉川兄，无病有礼了。”

    陶盛继续说道：“玉川兄是我们大师兄，同为先生弟子，万历三十五年乡试举人，现在粮道参政洪承畴大人幕下任事。”

    此言一出，唐无病眼睛一亮，洪承畴？！他，他是洪承畴的幕僚？！自己终于与这位即将冉冉升起，叱咤风云的明末强人产生了联系。

    唐无病强忍着自己内心的冲动，面上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哦，是参政大人幕僚，失敬失敬。”

    看到唐无病并没有多大惊喜，陶盛有些不快，“玄安，知道今日城上吃紧，玉川兄特地上来协助一二。”

    唐无病微微一笑，连忙又是一揖，“谢师兄帮衬，无病深感内腑。”一句师兄看似随便，但说明两人认了同门，关系已经拉近了一层。

    徐穆尘一把扶起唐无病，乐呵呵地说：“看样子今日之战，有些吃紧啊。”

    唐无病道：“无病头一次当此重任，实在力有不逮，还望师兄多帮着出出主意。”

    徐穆尘道：“有何难处？”

    唐无病道：“难处可不少，一言难尽啊，只是最大的困惑就是玉川兄言及的，为何王贼要对米脂这样一个弹丸小城如此执着？”

    徐穆尘道：“陕西大盐商张奕哲，一批自宁夏镇花马池运出的万石池盐是否就在城中？”

    唐无病心中一顿，难道城里还有这么一大票东西，自己到是一点都没想到，他看看黄飞虎。黄飞虎点点头：“玉川兄所言确有其事，盐十日前运到，只是听说往延安府的道被神一元给截了，所以一直没有起运。”

    唐无病顿时明白了其中关巧，王嘉胤和神一元合流的理由也可以说得通了，他们就是对着这票池盐来的，王嘉胤肯定是得到了这批盐的消息，然后派人通知神一元切断米脂通往延安的道路，把这批盐货抑留在米脂，然后他亲自率军前来抢盐，抢到之后或与神一元分账。万石池盐啊，这可是几万两银子。足以让陕北两大巨寇联手。

    想明白这点，唐无病心中更加担忧，如果仅仅是为了到米脂抢掠一些粮货，那贼寇攻几日就会没劲，自会解围而去；可眼下这万石井盐这么大的买卖，足以让王嘉胤付出更高的代价。

    正当他愁容满怀的时候，洪承畴三个字突然让唐无病清醒了，原来历史上是因为这个原因，洪承畴来到了米脂，他张嘴问道：“那洪大人所帅兵马，离米脂还有几日路程？”

    徐穆尘听到唐无病提起洪承畴，心中大吃一惊，这个懵懂小子怎么知道洪承畴要来救援？这事可是极其辛密的布置。

    ……

    这几天要请个假，单位组织业务学习，圈在一个破山庄，上网都麻烦，每天只能一更3千字，下周恢复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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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怎么知道，历史书啊，历史书说的明明白白，崇祯三年八月辛未，洪承畴破王嘉胤、神一元于绥德、米脂，斩贼二百。.唐无病也就是冲这句话，才敢带着全村的男女老幼跑到米脂城中避难。

    可在徐穆尘心中，却仿佛打翻了五味酱一般，这批池盐本就是洪承畴授意张奕哲安排入陕，还故意露了风声给王嘉胤，然后再用兵马压迫着他们南下来夺？洪承畴再利用其中渔利。这可是洪承畴秉承上面的意思想出的搞倒杨刘二人的妙计，普天之下只有洪承畴，他还有张奕哲三人密会商量过细节，绝无第四人知道。这个姓唐的秀才怎么知道洪承畴会提兵来救？！

    看着徐穆尘的脸色渐变，唐无病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道：“玉川兄？难道洪大人不会来了？”

    徐穆尘算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一个一直蜗居山野的穷秀才怎么能够得知这样周密的计划？如果不是陶盛的介绍，他绝对相信那日密商之时，此人就在密室一侧竖耳倾听。不可能，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个计划。可是徐穆尘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对方能够根据眼前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联系出这等妙计。但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解释得通姓唐的知道洪大人会来救援呢？

    徐穆尘强压着内心的疑惑，展颜一笑：“此事玄安老弟如何知道？”

    唐无病心中愁苦，难道自己说破了人家的军事计划，瞧这张破嘴，不显摆能死吗？连忙转了个弯道：“小弟虽然一直蜗居乡野，但也知陕西一地全靠洪大人协总戎文焕四处征剿，想必大令大人走了三日，说是去请救兵，那洪大人或正统兵往米脂而来。”

    这话真是说给小孩子都不能让人相信，徐穆尘已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微微一笑：“是啊，洪大人上下征剿，殊是不易，我看玄安弟还是多多费心，城防之事，师傅，我和茂清已经全城百姓的性命还要靠玄安担待。”

    唐无病见对方挪开了话题，心中暗道一声孟浪，连忙叉手欲言，就在此时，城外一声长长的牛角号音响起，悠扬却又残酷。秀才目光瞥出城外，只见王嘉胤营中旗号翻滚，一场新的大战又将开始。

    唐无病连忙对两人道：“玉川兄、茂清兄，流寇又要攻城，此地危险，还请二位异步城下。”徐穆尘干笑一声，冲唐无病拱拱手，和陶盛二人匆匆下城。

    唐无病目送着他们离去之后，翻身伸了个懒腰，大喊一声：“兄弟们，来啊，都打起精神，送他们上路啊！”哦，左臂一阵钻心的疼痛。

    逼近、箭雨、?石、登墙、厮杀，败退。整个下午，米脂的守卫者和城外的流寇周而复始地做着以上的事情，有了经验的守卫者打起来越来越顺，最后连开水都用上了，总算力保西门巍然不动。

    这一天，日头从东到西，当落日的余晖尚余一丝挂在城头的时候，李成栋用匕割断了城头上最后一名逃军的喉咙。这一日第七次进攻终于被打退。

    城墙根，壕沟里尸体遍布，这就是万石池盐的代价，王嘉胤一天时间在米脂城下扔了六百具尸体。其中有三成是最精锐的逃军组成的突击队。

    仅仅由一群民兵、青壮部分营兵组成的乌合之众愣是挡住了十倍于己的流寇的进攻。那循环往复的攻势如海浪一般无休止地冲击着，米脂城就如大海中的礁石顽强地将海浪拍得粉碎。

    唐无病双手低着城垛，望着面前的死籍累累的城垣，这里早如阿鼻地狱般狰狞，它从早到晚吞噬了近千条年轻的生命。秀才突然明白了，吞噬生命的并不是围城的血战，而是这个让人活不下去的时代。

    这一天的战斗，表现最突出的就是李成栋和郝进忠两人，两名逃军具有其他长峁团丁不具备的经验，他们往往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城头最危急的地段，作战及其勇悍，杀人不眨眼。往往危机都是被两人镇压的，原来对他们仍然怀疑的长峁团丁们，已经不再把他们当成外人，

    唐无病累得不行了，靠着城楼的柱子迷迷糊糊睡着，不知不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捅醒他，“爷，爷，城外***通明。”

    秀才睁眼一看，原来是庄河，他揉揉惺忪的睡眼，走到城楼门口，极目望去，果然，贼营***通明，一片喧嚣，唐无病第一反应就是王嘉胤要夜战，连忙吩咐各哨做好准备。到了晚上替换的是城北的辛垦哨，这些团丁没有经历白天残酷的搏杀，此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成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唐无病身边，“王贼要跑。”

    “哦？”唐无病惊奇地看着李成栋，“跑？你怎么知道？”

    李成栋道：“王嘉胤用兵喜欢虚张声势，掩盖他真实的目的。夜战不是不行，营中夜盲者太多，本就无法行动。而且大人你看，营中人流纷乱，岂是要出阵的样子，肯定是在收拾行装，如果没想错，明日一早就会拔营而走。”

    唐无病抿着嘴不说话，为什么要撤？难道那些盐货他们舍得不要吗？李成栋道：“大人给我一百精锐，出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唐无病沉吟了一下，摇摇头：“如果是王贼真要遁去，就由他去吧，米脂只要守住就行了。”夜袭？好是好啊，可唐无病不想再损失人手，一天鏖战下来，米脂团练牺牲了八个人了，受伤了十七个，这对于两百人的队伍不是个小损失。他是心疼自己这些种子，不想再因为夜战受损。其他人马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第二天一大早，唐无病被一阵欢呼声吵醒，“退了，流寇退了！”城头团丁、民壮、兵丁欢欣鼓舞，大伙搂抱在一起欢呼雀跃。足足五天的生死与共，让城头的所有人成为了弟兄。

    唐无病抱着受伤的手走出城楼，阳光照射之下，原野上空空如也，营盘早已经消失无踪。果然如李成栋所言，流寇撤军了！

    庄正和庄五搂在一起跳着，就像两个小孩子；黄飞虎拱手向士兵们致谢；李成栋坐在台阶上喝着水，一言不；郝进忠跟在唐无病身后嘀嘀咕咕：“老爷，让进忠下城割级吧。”

    唐无病笑吟吟地看着庆祝胜利的年轻人们，他知道经过围城五日，血战数场，这些还仅仅会列阵行军的普通新兵已经成为真正可以上阵的士兵，虽然他们离精锐老兵还有很长的路，但没有人打娘肚子里出来就是老兵，任何精锐老兵都是经过一场场血战，乃至一场场胜利中摔打磨练出来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太阳升起来了，米脂城在太阳的照射下身影投射在战场上，起风了，秋天第一股寒风飞旋而下，城头的旗帜猎猎飘扬。

    唐无病张开手臂，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陕北秋天的味道，血腥中充满了泥土的芬芳，这种味道让他气血翻滚，真是让男人疯狂的味道。这个大时代啊，终于迈开了第一步！

    西门缓缓打开，由李成栋带领的十名骑兵出城搜索流寇，郝进忠带着外乡哨出城收割人头，唐无病和黄飞虎在城头看着下面郝进忠熟练的动作，不一会他的腰上已经别着四五个脑袋。

    黄飞虎脸上带着笑意突然对着唐无病深深一躬到地：“飞虎代表米脂百姓为玄安寿。”

    唐无病连忙扶他起来，为寿是对长辈几乎最高的礼敬，唐无病有些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

    黄飞虎道：“大恩不言谢，五个日夜，玄安衣不解带，人不离城，守城、平乱、捉奸，率长峁团练死守危城，才有这一城上下五千老幼之生路。”

    唐无病道：“守城之功，无病不敢窃

    这里起码有一半典史功劳，城中一无知县，二无县丞，如无典史抵定大局，恐怕就我一破秀才恐怕一事无成。”

    两人相视而笑，这是唐无病来到大明之后第一次笑得如此无忧无虑。

    过了一会唐无病道：“所有级，我只要三十六个。”互相吹捧完就要开始分赃了。

    话一出口，黄飞虎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里人头大多都是长峁团练所杀。”

    唐无病板着手指头算账道：“我朝叙功规制如何计算，典史可说说？”

    黄飞虎道：“按例，流寇单独算功，成化十四年例，六级升一秩，至三秩止，幼男妇女及十九级以上与不及数者给赏。长峁团练二百人，按例升一秩须级十二个，三秩止，共需三十六级。”当时的成例，东虏、西虏以及倭寇统五百兵，每五级升一秩，流寇论功是此六倍，也就是一百兵一秩是六个级。

    唐无病道：“对啊，再要多也无用，何必多占，其他的级也够典史用的了。”典史真正统帅的不过巡检司那五十弓手，他要算功，九个级就已经到头了，那其他的还能算到谁的头上？

    唐无病笑吟吟地看着黄飞虎，黄飞虎也笑面而对，跟这样的人合作真舒服，仗打赢了，级还知道让出来。

    分赃未完，城下就气喘吁吁跑上来一人，只见他官戴齐整，就是跑得快了，手里提溜着个帽子，“子寅、玄安，兄弟来也！”

    两人一看，不是主簿何正雄还有那个，这孙子自从平乱之后，一直举家躲在县衙中。上得城头，何正雄连忙将乌纱带好，双手背在身后，朝着周围士兵微微点头示意。等他迈着四方步来到两人面前，微微拱手：“将士们辛苦，兄弟特地抓了两只肥猪前来犒军，助我将士保境安民。却不知流寇何在？”说吧，装模作样举手搭棚向野外眺望。

    唐无病、黄飞虎面面相觑，我日你先人，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

    裸奔难受，惟愿书友投票，打赏支持，在冬日里给轻车增添一些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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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百五十个级分成三堆，一个是五十二个级归长峁村团练，一个是十二个级归黄飞虎，剩下足足还有五百八十六个级。.

    黄飞虎看着唐无病，等着他处理这些级。唐无病看看黄飞虎问道：“子寅兄说说这些级怎么处理？总不能全给了碎金驿的士兵吧？”

    黄飞虎看了那些兵丁一眼，哼了一声：“给他们，不治罪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处理还是由玄安定夺吧。”

    唐无病沉吟了一下道：“如果讨赏换银子怎么算？”

    黄飞虎想想道：“正德十年重定例，独斩一级者升一秩。三人共者，升署一秩，从给赏。四五六人共者，给赏，从量赏。二人共斩一幼敌者，视三人例，从量赏。不愿升者，每实授一秩，赏银五十两，署职二十两。”

    唐无病道：“那留出一百四十级给米脂百姓以及碎金驿士兵讨赏。”

    黄飞虎点点头，一百四十个级能换二十多个实授品秩，如果不愿升官讨赏的话，能换到一千两银子，“那其他的呢？”

    唐无病脸色有些阴沉，想了想道：“剩下还有三百二十六个，留给洪承畴大人如何？”

    黄飞虎想了想嘿嘿一笑，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唐无病，“好，就这么办。”

    随即黄飞虎宣布了相关的论功决定，米脂民壮又是一阵欢呼，黄飞虎和唐无病根据战时大伙的表现推选出三十六个衙役和民壮领功，另外碎金驿士兵中也推出了四个人，其中唐无病钦点了蒋杰，那个善使长枪的人。

    在大伙闹哄哄地分功之时，唐无病悄悄把何正雄拉到一边：“何大人，您看我们长峁团练死伤了几十名弟兄，这些抚恤该怎么算？”

    何正雄满脸正气，拍着胸脯：“没问题，虽然余粮不多，但唐茂才要多少尽管话，何某敢不从命？”

    唐无病乐呵呵地叉手感谢：“那谢过何大人了。”命辛成带上唐无错算出账来管何大人讨要。

    各路人马满意而归，何正雄悄悄将黄飞虎拉到一边：“子寅觉得这个唐秀才处事如何？”

    黄飞虎道：“十分公正啊。”

    何正雄轻轻冷笑，“恐怕不止是公正吧，竟然能够想到留出三百个人头给洪承畴大人。他可是很会拍马奉上。”

    黄飞虎眼睛一斜，他知道这次分功，没有给何正雄算上，这厮肯定有些不满，黄飞虎笑笑：“何大人，如果不是玄安把你追回来，恐怕你也落不下一个，坚毅、沉稳、独守危城的评语吧。”

    此言一出，何正雄眯着眼睛，满面笑容，是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啊，一县之中的“三尹”，知县和县丞都跑路了，就他一个主簿留下守城，还把城给守住了，这份功劳可比几个级来的重要。要知道大明重文轻武，理论上无论黄飞虎还是唐无病都是在他这个文官的统帅下取得的战果。想到这，何正雄背着手，在民壮、团丁之间穿梭着，不时点点头摆摆官威，对于悄悄走了的黄飞虎，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等了一个上午，李成栋带着一名斥候，回到城中，“王贼人马已经离城有五里，人数有三万人的样子，一直在朝北走，并没有回头的迹象。”李成栋的报告让唐无病放下心来。

    唐无病问道：“成栋，以你估计，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解围而去呢？”

    李成栋道：“恐怕要不是觉得米脂坚城打不开，要不就是粮尽而退，还有……难道是官军救援而来？”

    唐无病点点头：“这个可能性最大。传令下去，今日之内四门依然紧闭，各留五十人值守。成栋，你率手下出去盯着他们，送他们出境吧。”李成栋领命而去。

    唐无病带上几个手下奔劳正言家而去。到了门口，门已经打开了，一名家人在门口，躬身相应：“秀才，恭候多时。”

    唐无病愕然着被迎了进去，怎么早就料到他会来？走入正屋，只见劳正言一脸笑容地坐在正中，左边两人，一个是陶盛，一个十几岁后生不认识，而在右边则是洪承畴幕下徐穆尘，徐玉川。

    陶盛已经起身快步出屋，拱手道：“玄安，我们的得胜之将啊。”

    唐无病连忙拱手还礼：“茂清兄莫要调笑于我，实在侥幸，侥幸。”

    那后生一跃而起跑出来，大眼睛闪动着羡慕的眼光：“无病哥哥，听说昨日打得分外激烈，快给弟弟说说。”

    唐无病又犯愁了，这个后生估计就是劳正言的儿子，可叫什么自己又不知道，本来应该认识吧。唐无病只得打着哈哈：“都是军民效死而已。”

    “说嘛！”后生还在纠缠，对于打仗可能对任何男孩都是梦想。

    劳正言话了：“羽儿，不要纠缠无病了。”

    后生嘿嘿一笑：“那一会和爹爹说完话，跟我讲讲。”

    唐无病跨入正屋，对着劳正言一揖到地：“老师，学生幸不辱使命。”

    劳正言摆摆手：“坐，无病。为师应该感谢你救一城老幼性命。”

    唐无病正色道：“老师谬赞了，保命而已。无病要保娘的命，保村名的命，更重要是保自己的命。”

    这一番话，让所有人感到惊讶，原来以为唐无病会谦虚一下，没想到他竟然谦虚到把真心话都说了出来。徐穆尘盯着眼前的秀才，获得这样的大功，前程是一定的了，只是到什么程度而已，目前看来至少是个冠带，甚至更高给个什么郎都可能。如果他日中举，进士登科那前程更加远大了。毕竟在乱世里能文能武的文人可是特别吃香。

    但唐无病又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实在，比如眼前他说的话，让人目瞪口呆，官场中的人如何能说这样的实话？整一个傻子。但徐穆尘转念一想，不对，那日自己亲眼见着秀才如何忽悠一群乡民为其效死，那时的他却有如此手段。这个情景令徐穆尘感到此人绝非池中物。可两个唐无病在他面前出现，却让他有些分辨不清。

    陶盛连忙道：“玄安弟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

    劳正言微微点头：“阳明先生说的行在于心，其实每个人凭的皆是本心，但出于本心还要兼济他人，这是自然而然之果，有了本心的因，才有兼济他人的果。”

    劳正言说的话，唐无病一句都没听进去，等劳正言说完，唐无病一脸恭顺地答道：“谨听老师教诲。”

    徐穆尘突然说道：“玄安啊，此战可有斩获？”

    唐无病道：“斩六百五十级。”

    徐穆尘努着嘴想了想道：“无病如何安排功劳？”

    唐无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把具体分配的方案说了出来。徐穆尘连连点头，当听到唐无病最后说道留了三百多个人头给洪承畴之后，徐穆尘又有些惊讶，刚才还以为秀才介直，现在看来他做事很有分寸嘛，于是便不说话了。

    说完这些，唐无病单刀直入：“玉川兄，不知洪大人的兵马下午能到否？”

    徐穆尘摇摇头：“此事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见他不愿意透风，唐无病不再?嗦，起身跟劳正言拱手告辞，劳先生又温言宣慰了几句，最后道：“无病啊，日子已经七月二十二了，时候很紧张了，现在流寇已退，你和几个师兄弟也该奔赴秋闱了。我看两日后，最晚三日后也得启程。茂清，你去跟凌岩山打个招呼。玉川啊，到了西京，他们的事你也照顾一二。”

    徐穆尘和陶盛起身应诺，唐无病也站起来告辞出去，只有劳正言的儿子喋喋不休地要他讲战斗故事。陶盛连忙上来解围：“飞羽弟，莫要在追着玄安了，他守城三日几乎没睡过觉，让他回去休息吧，咱们过两日不是还要一起去西京吗？到时候路上让玄安给你讲。”

    哦，此人叫劳飞羽，教谕给他起这个名字看来是想让儿子文武双全啊，看他顶多十六，已经中了秀才，也不愧是：“是啊，你哥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咱们到时候路上聊。”

    劳飞羽这才放过他：“好，玄安哥哥到时候可别忘了。”

    唐无病出来，直奔东校场而去，一路上，米脂百姓纷纷出门，憋了多日的人们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赵二，听说了吗，西门外那是尸山尸海啊，一日夜斩了两千个级。”

    “我家二子刚才回家捎信，何止两千，足有三千，那长峁的唐茂才端的厉害，一人就砍了百十个脑袋。”

    “唐屠，唐屠，据说他家祖上是屠户，怪不得杀人不眨眼。”

    “听说了吗，流寇围米脂，是因为咱们脚下有一座金矿……”

    纷纷云云莫衷一是，人们传诵着民壮的勇武，谈论着唐无病的杀伐。秀才不做声，牵着马从街中穿过，不知道哪个认出了唐无病大喊一声，“快看啊，那便是长峁唐茂才！”

    这一嗓子立刻引来整条街的轰动，人们聚拢过来，拱手作揖，“恩人哪，长命百岁啊！”“相公，祝你科报连捷，封官进爵。”几百号人把唐无病围了个严严实实，几乎走不动道。唐无病只得拱手朝着四周百姓打哈哈，几名团丁奋力拨开一条路，让秀才突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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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东校场的时候，长峁民众更加欢快，已经有人收拾起行装等着回家。.neΤ唐无病一出现，再度被大家伙围了个水泄不通。唐无错、王喜等一大堆孩子一窝蜂地跑到他身边，老师老师地叫着。唐无病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了营地。

    唐无病没想到，长峁的人不是在庆祝胜利，而是觉得可以回家了，辛马唠叨着：“叔，啥时候能回啊，家里的地都赶着平整，还得赶时节啊。”

    唐无病答应大伙，只要确定了王嘉胤离开了米脂境，立刻可以回乡，所以现在可以收拾行装了。大家伙一阵欢呼，各忙各的去了。

    这次守城，长峁团练总共阵亡了八人，唐无病到各人的家中一一慰问，除了每人十两银子的抚恤，外带六石的抚恤粮。这些都按照当初劫道时候的抚恤标准，这些粮食银两都是管何正雄要来的。

    唐无病分开众人往自家帐篷走过去，离远看到一张俏脸在阳光中眺望，唐无病挥挥手，银杏莞尔一笑，回身就跑一头钻到帐篷里。等唐无病来到跟前，银杏扶着唐高氏走到门前。唐无病赶紧上去将母亲扶着：“娘。”

    唐高氏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娃啊，都累瘦了。”

    唐无病乐呵呵地道：“不妨事，不妨事，这几天都在城上忙，没时间回家，娘吃得还好？”

    唐高氏道：“好，都好，杏儿照顾得可周到了。这不，她把自己那个银簪子换了五个鸡蛋，每日都给娘吃一个，唉，真是苦了这孩子。”

    原来鸡蛋是这么来的，唐无病对银杏点点头：“辛苦妹子了。”银杏笑着低下头也不说话。

    两人扶着唐高氏回到帐篷之中，唐高氏道：“这几天娘担心得很，不过无错那孩子很机灵，天天到城门打听，一直报着你平安。”

    唐无错正和一帮小子蹲在门口，听见唐高氏提到他，乐呵呵地对着唐无病眨眼。

    唐无病对唐高氏道：“娘，流寇退了，咱们也该收拾收拾东西细软，可能过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银杏在旁边点点头，顺手已经抓过在地铺旁的几件衣服收拾起来。

    母子俩又谈了回话，唐无病说要去看看几位乡老。离二爷的帐篷还远远的，就看到二爷、五爷、八爷等等一众乡老围坐在一起晒太阳。

    二爷拈着胡子眯着眼远远看着，五爷仍旧掣着解手小刀剔着指甲，八爷永远像别人欠了他钱似地抄手蹲在一边。唐无病走到近前给几位乡老一一行礼。

    五爷露出满口黄牙道：“我们老哥几个可是把命都交给你了，看来十八侄没有让我们失望哦。”

    唐无病连忙道：“不敢不敢，身负全村老小的生死存亡，无病岂能大意。”

    二爷满意地点点头：“这次论功，我长峁必是第一。无病想怎么分功啊？”

    唐无病道：“我村死伤二十五人，有了奖赏都该给这些人。”

    二爷摇摇头，“其他人跟你出生入死，没有奖赏日后谁还给你卖命？”

    这个问题倒是提醒了唐无病，从前在他想法中团练是不拿饷银的，但经过二爷这么一提醒，让唐无病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想法。这个年代，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团练这种单位该怎么算粮饷唐无病一直以来也没个主意。现在那么穷，村里拿不出余粮养军，所以如何给团练报酬唐无病也是踌躇了很久。现在二爷提出来了，就不容得他不想。

    如果按例论功，他自己就富裕了十六颗人头，这些按规制，过了三级功的限度，多余的要给赏赐，也有三级一百五十两。唐无病道：“有了赏赐的话，一切听二叔分派。”

    二爷摆摆手：“我只是提醒你，赏罚要分明，现在人是你带着，该怎么做，我不管。”

    正说着话，庄河匆匆而来，对几位乡老行礼，然后转向秀才：“十八爷！南门外来了一彪人马！”

    唐无病哦了一声，向几位乡老告退。出得营地，唐无病问道：“打的是什么旗号？”

    庄河道：“衣甲整齐，旗帜鲜明，看样子是官军。”

    唐无病心中有底，肯定是官军，这样就对了，昨晚王嘉胤一定是得知官军前来救援的消息，只能连夜开拔。或者他们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得知的消息，所以昨天一个白天不惜血本地攻城。

    唐无病命庄河去劳正言府上请徐穆尘一同到南门。他单人匹马来到南门，只见城门依然紧闭，唐无病快步上城，就听到外面有人叫骂，“快开门！你个杀货，老子跑了三天三夜来救你们，竟然让老子吃闭门羹。”

    来到城上，唐无病看到黄飞虎趴在城垛边，唐无病快步上前，“子寅，什么情况？”

    黄飞虎一扭头：“玄安总算来了，这些兵在嚷嚷着要进城。”

    唐无病来到城边往外看，只见城外一彪人马，全是骑兵，大约有五百人的样子，旗帜鲜明，全部身披皮甲。将士阵容整齐，全部面无表情地瞪着眼盯着城头，浑身上下无不散着一股杀气。其实仅仅从这股子杀气就能知道，眼前的兵马就是闻名天下的陕西边军。

    唐无病在城上拱拱手：“下面的军爷，非我等不开门，实乃流寇清晨方才离去，必须小心谨慎。请问贵军可有旗牌为证。”

    下面那名军汉扯开衣甲，胸口三道伤疤，“旗牌，旗牌也是你看的，老子这就是旗牌。”

    正说着，一名士兵骑马从队列中出来，举着一块红色牌子走到近前，“城上的看好了，此乃我家将军旗牌。”

    唐无病定睛一望，只见红色的牌子可着烫金大字：“延安路参将李卑。”这个名字勾起了唐无病的记忆，史书有载“卑善持纪律，所至军民安堵。为人有器度，当仓猝，镇静如常。”颇有名将风范，可惜死得早。

    正说着话，徐穆尘和陶盛已经上了城头，徐穆尘往下喊道：“李卑何在，我乃参政大人幕下徐穆尘。”

    隔了一会，队列中一骑出列，缓缓走上前来。唐无病仔细观察，只见此人四十上下，面如淡金，脸上三缕胡须随风飘动，一身铁铠，黑色战袍，颇具威仪。

    只见李卑走到吊桥边，往城上眺望，看清是徐穆尘之后，李卑抱拳举手：“徐大人，末将有礼。”

    徐穆尘又问：“参政大人何在？”

    李卑道：“参政大人与杜总兵在十里之后赶来。命末将先来米脂接洽。”

    徐穆尘点点头：“好，尔等稍候，这就开门。”说罢对唐无病点点头，“可以开门了。”唐无病见军马仪容整齐，旗牌无异，而且徐穆尘亲自确认过了，也对黄飞虎点点头。黄飞虎命令衙役开门。

    吊桥放下，城门开启，唐无病、黄飞虎和徐穆尘站在城门口，迎接兵马入城。果然，李卑的兵马纪律严明，人马十分安静通过门洞，走到几人面前停了下来。

    李卑下马，对徐穆尘拱拱手：“徐大人，请安排驻扎。”

    徐穆尘嘿嘿一笑：“此事还真不是我安排，给李将军介绍一下，这位是米脂典史黄飞虎，这位是长峁团练唐无病，唐茂才。米脂得保，全仗二位的功劳。”

    黄飞虎、唐无病叉手行礼，李卑也抱拳行礼。唐无病看在眼里，只觉得此人没有印象中对丘八的粗鲁跋扈等等行状，倒是彬彬有礼之人。

    黄飞虎迟疑了一下，“本来大军远来解围，是该找个好驻地，只是城中流民太多，已……”

    唐无病连忙接过话头，“无妨无妨，在下立刻命乡人腾出东校场给大军屯扎。”

    黄飞虎感激地看了唐无病一眼，但依然面有难色，“不知后续还有多少兵马？”

    李卑道：“总共三千马步。”

    黄飞虎道：“那还是不够……”

    李卑有些不耐烦了：“黄典史，我部兵马倒好说，只是杜总兵他总不能驻扎城外吧。”

    唐无病扯扯黄飞虎衣袖，跟这些丘八抱怨什么，要不是李卑在史书上都记载着纪律严明，怕是已经吵起来了，“李将军稍安，在下与黄典史这就安排，先请将军到县衙稍歇。”

    说着，徐穆尘李卑打头，一起朝县衙而去。唐无病告辞离开，前往东校场，指挥大家收拾东西给即将到来的官军腾地。乡亲们本就归心似箭，当即加快动作收拾起来。

    到了下午，李成栋派人来报，王嘉胤的队伍走出十里了，正拐向西面。唐无病估计他们被官军逼迫，转向西面山区，躲避追击。唐无病估摸着，官军这么一露头，米脂最近一段都不会遭受到流寇的侵袭，长峁村的流民可以动身回村了。他和几位乡老商量了一下，他们倒是双手一抄，啥事不管。全由唐无病定夺，当下决定在城外再住一宿，明日一早拔营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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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日头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样子，黄飞虎派人来找唐无病，大军到了。唐无病连忙赶到南门，只见一百名骑兵已经分列道边，劳正言、何正雄、李卑、黄飞虎、徐穆尘依次排在门边迎候着。

    唐无病连忙走到徐穆尘身边站好，对着徐穆尘拱拱手，徐穆尘微微一笑。过不一会，城外一声号角，两行旗牌官先入，只见两行旗牌，一边是，“佥陕西都指挥事”，“总理固原镇兵务官”，后面跟着一面猩红的大旗，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杜”字；另一边是，“赐进士出身”，“陕西提刑按察使”，“承宣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提督陕西粮道事”，一长串的红色开路牌之后是另一面猩红的大旗，上面绣着黑色的大字“洪”！

    这一长串的旗牌都有讲究，“总理固原镇兵务官”，就是总兵的官职全称，遣官或称职官，没有品级；所以前面那块“佥陕西都指挥事”正三品，是阶官，代表此人的品级；洪承畴的头衔更是一长串了，第一个“赐进士出身”是一种炫耀，代表了天子门生的资格，陕西提刑按察使（职官兼阶官正三品）、陕西布政司右参政（寄禄官从三品），挂了参政头衔才能督管粮道“提督陕西粮道事”（差遣官正四品）、。

    旗帜招展中，两名顶盔穿甲的将官骑在马上冉冉而来。唐无病离远眺望着，到底哪个是那个在明末叱咤风云的洪承畴？！

    两位将官走到近前，李卑还单膝跪地行了大礼，其他人等因为都有功名在身，只是弯腰作揖行礼，何正雄道：“下官米脂县主簿何正雄见过参政洪大人。”

    其中一人点点头：“都免礼吧。”声音不大，明显带点南方声调。

    唐无病偷偷抬眼一看，马上坐着一位身材不高的官员，只见他皮肤黝黑，面容消瘦，大概三十多岁年纪，面上三缕胡子微微垂下，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路扫过来，正好跟唐无病的目光相碰，唐无病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了一下，对方的目光迅飘到了别处。

    原来有些激动的秀才此时此刻反倒平静下来，可能是见过的历史名人也不少了，他终于不会像当初见李自成那样目瞪口呆。

    接下来一个接着一个自我介绍，轮到唐无病：“在下米脂长峁村秀才唐无病，见过参政洪大人，总戎杜将军。”

    “免礼。”那个不很响亮略带南方声调的声音响起。唐无病抬起头，只见洪承畴神色不改，挥了挥马鞭：“麻烦何主簿前面带路。”何正雄连忙走到前面，一行人朝县衙走去。

    到了县衙，洪承畴命米脂方面安排一下手下驻地，他知道城中窄小，已经把大部人马驻扎在城外，只带了中军和李卑的骑兵各五百人入城。唐无病不想参加他们的寒暄，请命带士兵去东校场。

    一路上，唐无病和李卑没什么交流，过了两条街，唐无病实在憋不住了问道：“李将军，流寇逃窜，为何不轻兵追击？”

    李卑看看唐无病，想了想道：“茂才郎也懂军事？”

    唐无病微微一笑，“流寇困于坚城之下五日，锐气已失，此时追剿，必能大胜，而且我还排了一队斥候尾随其后，行踪了如指掌。”

    李卑又看看唐无病，这次眼中神色复杂，隔了半晌道：“看来茂才郎还真懂一点。方才入城，我观城中乡勇，行列整齐，士气正旺，却不知道是谁统领。”

    唐无病见他不答话，也就不再提追击之事，“城中守军皆是临时拼凑，有我长峁村团练，有碎金驿士兵，还有米脂民壮，四乡巡检司弓手。”

    “哦？”李卑眉头一皱，“守城的是谁？怎么没有知县大人，只有一个主簿？”

    唐无病将知县逃跑，碎金驿千总叛乱等事一一与他说了。李卑更觉惊奇，神情已从刚才的不屑变成了关注，“那这守城之事都是你与黄典史筹划的了？”这句话独独漏掉了何正雄。

    唐无病谦虚地笑笑，“保命而已，还有何大人也……”

    李卑嘿嘿一笑，打断了话头，“我看此人乃贪生怕死之辈，城中的事恐怕就是黄典史和茂才二人主持吧。”

    哦，想不到这个李卑看人还是很准的，唐无病点点头，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悄悄道：“我有一事想跟将军商量。”

    李卑点点头道：“茂才请讲。”

    唐无病道：“流寇攻城死伤不少，这里有一些人头富裕，在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不知道为什么，唐无病对这个还是延安路参将的李卑有种说不出的好感，或许是他治军严谨，又或许是他手下的一支骑兵劲旅。总之唐无病想着，不如将级孝敬给他？

    李卑一听，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看看唐无病，“不知道有多少斩获？”

    唐无病问道：“不知道将军统率多少人马？”

    李卑道：“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吗？”

    五百人，唐无病内心飞运转，五百人一级功需要三十个人头，三级功就是九十个，“有九十二个。”

    李卑嘿嘿一笑，“但这些人头如何砍下的呢？”

    唐无病道：“这个容易，将军率军为前部，追到一支断后的流寇，一阵冲杀斩九十二。”

    李卑神色不变，目光飘向远方，微微点头，“无功不受禄，不知茂才郎有何需要？”

    和聪明人谈事就是方便，唐无病嘿嘿干笑两声，“在下所在长峁村正好在南北官道之上，流寇南来北往滋扰不停，所以乡民团练自保，无奈没有兵器盔甲，着实困顿，与流寇厮杀几乎赤手空拳。不知道李将军可有富裕盔甲长枪，可以支援一二。”

    “这个？”提起盔甲兵器就不是那么好办的了，李卑皱着眉头想了想。

    唐无病以为对方不愿意，心中骂了一声，谁知道李卑道：“此次进军匆匆前来，没有太多富裕。只怕之后还有战事，因而不敢轻送。不如等班师的时候，给些与你，需要多少？”

    本来唐无病不过想结交一下李卑，这个盔甲兵器随便一说，行不行不行拉倒，谁知道李卑竟然肯给。他连忙对李卑道：“我们总共二百人。有个一百五十副也够。”

    李卑眉头又是一皱：“本来三五十副末将也可做主，这样太多了。”

    唐无病连忙道：“多少无妨，就看将军方便。”

    李卑点点头，“好，不知级？”

    唐无病招过庄河，吩咐他几句，庄河应诺而去。

    两人谈好交易，一路寻着校场而来，等到了校场，长峁村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唐无病让李卑稍候，招呼大家拿好东西，暂时先到东门外无定河边找块平地扎营，又命长峁团练集中起来出城护卫。

    不一会，庄河带着几名团丁过来，没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大布兜，唐无病把布兜交给李卑，李卑看到五大袋子级，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对唐无病拱拱手，“茂才郎需要的东西，末将一定想办法。”

    唐无病叉手回礼，虽然东西没到手，但想到，人家是延安路参将，交他一个朋友也好。

    又搞了半个时辰，终于把东校场腾了出来。李卑对着唐无病拱拱手算是谢过，回身指挥人马开始清理校场，准备扎营。

    唐无病刚要出城看看乡亲们，一名衙役已经匆匆过来，对唐无病行个礼，“茂才郎，洪大人唤你过去叙话。”

    洪承畴？他要找自己，唐无病心中有些暗喜，对于这位历史名人，唐无病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不久的将来，洪承畴将获得一次突破性的晋升，成为巡抚一方的重将，再往后还将成为总督三边的封疆大吏。从崇祯三年开始，他将会成为华夏大地上最闪亮的名字，在陕西混，和他总会生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崇祯十一年之前千万不要跟他成为敌人，否则一定会死得十分难看。

    只是自己一个不名一文的穷秀才，如何才能和他产生关联？他不敢太主动往上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对于一个名将来说，一定会产生好奇。

    唐无病二话不说，跟着衙役来到县衙，只见县衙内外已经由军兵控制，唐无病来到门口，两名魁梧的士兵伸手将两人拦着。衙役上前说了两句，拿出一块牌牌，士兵才放他们进去。唐无病一阵虚汗，正规军就是正规军，一切都十分严谨，自己主持米脂防御的时候，对于县衙哪里有这么严密的守卫？

    走入堂中，衙役让唐无病在廊下等候，他进去通报。唐无病等在院中百无聊赖，只见十几名士兵坐在回廊中，擦拭着刀枪。秀才特别注意到他们手里的刀都是窄身的腰刀，已经有点通身长一米以上，大约四指宽的刀身，看样子是用苏钢打造而成。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一名军汉有些恼火，刚要起身呵斥。

    就听身后传来话，“玄安？”

    是徐穆尘，唐无病过来连忙答道：“玉川兄，唤我何事？”

    徐穆尘满面笑意，“参政大人让你进去，要看看这位守卫米脂的英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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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病连忙一通不敢当。徐穆尘把唐无病引入偏厅，只见洪承畴已经换了一套便服，米脂官员如劳正言、何正雄、黄飞虎都已经下去了。只有他一人坐在正中喝着茶水。

    唐无病走到他面前，叉手行了个大礼，“在下长峁秀才唐无病拜见参政大人。”

    洪承畴将茶碗放下，淡淡地说：“不必客气，坐吧。来人，看茶。”

    唐无病直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徐穆尘微笑着努努嘴，唐无病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了看洪承畴。这位明末名将，比吴三桂还早就做了汉奸的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只见他一双大眼正上下打量着秀才，仿佛目光中有一把刀子要把他切开。

    唐无病不敢与他直视，身子有些不自在，一名随从送上茶水，他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舒缓一下浑身上下的不自在。

    洪承畴终于收起那道刀子般的目光，微微一笑，“秀才无须拘束，随便坐坐。”

    “刚才黄典史和何主簿介绍起米脂防战，一城老小安危全仗玄安所持，参政大人甚是赞赏，特命人招来秀才，亲自慰问。”徐穆尘在一旁说道。

    听到这话，唐无病连忙站起来对着洪承畴又是一个大礼，“在下安得大人夸奖，诚惶诚恐。”

    洪承畴呵呵一笑，“秀才动不动就站起来，连本官都觉得拘束了。”

    “就是就是，坐下吧玄安，大人十分平易近人，你这样反倒不好。”徐穆尘道。

    唐无病又坐下道：“大人可称在下玄安。”

    洪承畴点点头，“嗯，这才对，玄安怎么想起来组织团练？”

    唐无病道：“长峁村南来北往的，流寇哪拨过来都会劫掠我村，那不如组织村里青壮结团自保。”

    洪承畴道：“总督杨大人，抚台刘大人不是抚了好几股流寇了吗？”

    嗯，来了，唐无病很清楚洪承畴是主剿一派，和杨鹤、刘广生是对着干，他这么问，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唐无病道：“抚是抚了，可是叛还是叛，平日没了粮食就纵横乡里，抢大户，劫道。然后官军去了，又揭竿而起。唉，真正老实做民的没几个。”

    洪承畴和徐穆尘交换了一下眼色，洪承畴嘿嘿一笑，话锋一转，“玄安，这个表字取得不错。是谁取的？”

    唐无病道：“知县陈大人。”

    洪承畴一听，微微笑着，“陈大人，陈守旺是吧？”

    直呼其名，在古代是十分不尊重的行为，唐无病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敢答话。徐穆尘道：“陈大人好像是七月十八那日离开的米脂？”

    唐无病道：“正是。”

    洪承畴道：“他为何在流寇围城之时离开？”

    唐无病看看洪承畴，又看看徐穆尘，不知道他们唱得是哪一出，当下有些踌躇，该怎么说好呢。对了，洪承畴直呼陈守旺的名字，这已经说明了问题。只是该怎么办呢，眼前明摆着是要他站队了。

    唐无病在这个时代最怕的是三种人，流寇、文官还有僧道，现在好不容易应付走了流寇，立刻遭遇了文官，而且明末官场逃不开“党争”二字，无论是满清大兵压境，还是流寇搅黄了天下，东林和阉党们完全可以对此视而不见，钱谦益、周延儒相争，周延儒、温体仁相倾，袁崇焕获罪，姜采、熊开元的廷杖，哪个不是两党斗出来的？

    到了北都不守，清兵南下，福王弘光即位南更新快1\a六ak$\官方mm上传 ap，*%1\&六%科，^#京，半壁天下应该和衷共济了吧。不行，复社跳出来非要说马士英、阮大铖是阉党余孽，生生把马士英逼到反面，伪太子、伪皇妃都脱不了党争纠纷，左帅清君侧有党争的身影，史相死扬州何尝不是党争的下场。可怜隆武伏处福建，鲁王监国海上，他们还要辩白叔侄的名分，桂王仅有云贵两省，他们的臣子还要分出个吴党、楚党，斗得执着，斗得顽强，怨念之强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到咒水之役同归于尽才算一了百了，最终落得个亡天下的可悲收场。

    洪承畴为何让自己站队？对明末党争恨之入骨的唐无病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丝迷惑。难道他已经站在党争的门口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搞不清楚洪承畴是哪一边的，如果贸贸然就押宝，岂不很危险？

    徐穆尘看唐无病有些愕然，以为他不明白洪承畴的意思，就稍微提点一下：“洪大人的意思是，陈知县出逃，是不是使米脂陷入险境？”

    唐无病不知道洪承畴站在谁一边，但他却清楚知道，洪承畴很快就要巡抚延绥，然后又很快赶走杨鹤，总督三边，甚至一度总督七省军务，成为除了蓟辽督师之外，全大明权力最大的封疆大吏。这段历史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此时此刻他只能有一个选择，站在强势的一方。

    唐无病点点头：“陈大令说要去请救兵，可是一城之中数他最大，是全城的主心骨啊。他一走人心即乱，碎金驿千总王仁几乎立即叛乱，当晚城中流寇坐探起事抢门。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差点让米脂陷入贼手。”

    洪承畴没有说话，徐穆尘看了他一眼道：“玄安是说，这些事都与陈守旺擅离职守有关？”

    唐无病道：“有无关系我不知道，但这些事的确生在大令离开那天。”

    听到这话，洪承畴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本子道：“这是教谕劳先生参劾陈守旺的本子，如果真如玄安所说，陈守旺的罪状可不止劳先生说的那些。”这句话一出，唐无病心里就有底了，洪承畴称自己表字，关系又近了一层。

    徐穆尘道：“既然如此是不是该让劳教谕再上一个本子，把事情说齐全了。”

    唐无病见他们竟然当着他的面就商量起如何处置陈守旺，有些惊讶，又觉得自己呆在这实在不合适，起身行礼：“大人们商量公务，在下告退。”

    洪承畴笑笑做手势让秀才坐下：“坐，我等没有什么可以瞒着玄安的。”

    唐无病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洪承畴对自己这么热情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有些不适应。洪承畴转向徐穆尘：“我看这个本子要让主簿来写，他毕竟是陈守旺逃跑后米脂主政之人。另外玄安愿意连署吗？”

    唐无病连忙摆手摇头：“使不得，在下不过白丁，哪里敢参劾一县牧守？”他不懂官场规矩，只觉得自己一个破秀才哪里有资格参劾一县牧守？

    徐穆尘道：“别人说话此时都没玄安管用，洪大人决定了给黄典史和玄安表功，谁都知道米脂得保是二位之功，何正雄那里不过是狗皮膏药，装装门面。所以对于别人说的话可以不信，但作为米脂功臣的话，分量可就不同了。”

    唐无病承认，虽然很不愿意卷入明朝官员的争斗之中，但自己已经无法选择地掉进坑中。人在江湖，谁不挨刀，只是这刀不能白挨。

    唐无病站起来叉手向洪承畴行礼：“大人，守卫米脂不是在下的功劳，在下不过是为了保全族的命，保自己的命勉力而为尔。真要说什么为国为民，无病还真不敢当。至于表功，无病更不敢当，如果不是大人救援杀退流寇，我等都死在城中，何功只有？”洪承畴见他如此谦逊，倒是微笑点头。

    徐穆尘心中一阵惊讶，先是谦虚一番，而且做出真心实意地谦虚，但话锋一转竟然是在拍洪承畴的马屁，唐无病竟然能将马屁拍得如此不显山不露水，说秀才是实人，真是天大的笑话，想起自己当初在劳正言那还有些看不懂他，现在算是终于看明白了。徐穆尘微微一笑，对洪承畴道：“大人，玄安此人格外实诚，怎么样，卑职没说错吧。”没办法，徐穆尘仍然要将戏演下去。

    洪承畴点点头对唐无病道：“不错，难得的质朴人才，有文韬有武略。可就之才。”

    唐无病连忙摆手：“大人过誉，学生担待不起。”

    洪承畴对二人道：“本职有些累了，你们下去商量一下参劾的本子怎么写吧。”说着拿起茶碗。

    唐无病和徐穆尘起身行礼退下。刚走下台阶，徐穆尘微笑地对唐无病道：“看来洪大人对你十分看好。”

    唐无病抱拳道：“还不是靠玉川兄提点？”

    徐穆尘道：“哪里，如果你没有死守危城的胆量，就没有今日的功劳。而且你懂得功劳不会一个人独占，这更加难得。”

    徐穆尘这一提醒，唐无病立刻道：“玉川兄提醒得是，那些级，一会就让人送到县衙来，请兄验收。”

    徐穆尘点点头，轻轻道：“玄安啊，眼下你立了大功，而且洪大人看得起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只是在陈守旺和级的事上，玄安应该知道怎么做，特别是知县的事，如果做好了，大人必不会忘记你。”

    唐无病有些迷惑，问道：“玉川兄，小弟不过白丁，怎么能有资格参劾知县大人？”

    徐穆尘道：“没有让你参劾，只是让你作证，参劾之事自有洪大人安排，你只需要署名证明此事便行。”

    唐无病点点头，对方出牌了，他肯定得应着，在即将巡抚延绥的洪承畴面前，有什么都得接着，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会死得很惨。

    效忠不是不行，也得让利益最大化，唐无病脸色一转：“玉川兄，有一事还相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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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穆尘道：“说吧，客气什么。.***”

    唐无病道：“这次守城，我长峁团练浴血五日，死伤二十多人，皆因没有盔甲之故。他们都是弟之乡亲，实在痛心。无病思量，能不能让官军支援一些烂盔破甲给我团练。也好让他们在下次对阵流寇时不至于以血肉之躯硬撼流寇刀枪弓箭。”兵器姑且是国之重器，遑论盔甲了。唐无病从李卑处换了几十套还不死心，想继续找洪承畴碰碰运气。

    本来只是随便一问，谁知道徐穆尘点点头：“此事不难，我看也不需要惊动大人了。等我跟杜总戎说说，让他匀点出来便可，你要多少？”

    唐无病连忙叉手致谢：“那就谢谢玉川兄了，我们二百团练，要二百副好了。”

    徐穆尘点点头。唐无病却是暗自吃惊，怪不得说明朝武备松懈，果不其然，两百副盔甲一个幕僚都有权力调拨。

    唐无病出了县衙，出了东门，视察了一下长峁乡民扎营情况。吩咐庄河把剩余四百个级全给洪承畴送去。

    李成栋又派斥候回来报告，流寇离城十五里，已经全部离开了大路，转入山里的小路。唐无病让斥候回去把斥候召回，既然官军不去追杀，他们也没必要瞎掺和。

    傍晚时分，一队士兵出城，唐无病远远一看，之间三辆马车拉到近前一看，上面全是盔甲，一名头目模样的努努嘴：“东西都在车上，快卸下来吧。”

    来的这么快啊！唐无病又惊又喜，那头目道：“五十副皮甲，一百五十副棉甲，查收吧。”

    唐无病连忙吩咐手下过来搬运甲胄，不一会郝进忠对秀才点点头。唐无病满脸笑容，手一抖掏出一颗银子塞到头目手中：“辛苦兄弟们了，喝口水酒。”那头目掂量一下手中银子，脸上乐呵呵地，叫声好，转身招呼兄弟们离开。唐无病乐得围着那堆盔甲转了三圈，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班军制式盔甲，洋财了。

    正乐得和一帮侄子孙子们穿戴着臭美，只见陶盛匆匆而来，说是劳正言在家中略备了一桌薄酒，请唐无病过去做客。老师请学生喝酒，唐无病自然却之不恭，跟着陶盛来到劳正言家里。

    酒席很简单，难得一见有只清炖鸡，还有两盆不知名的蔬菜，劳正言坐在上，左边坐着他的儿子，还有一个不知名的书生，青衣纶巾，但身材高大魁梧，倒像个粗壮的军汉。右边两个空座就是唐无病和陶盛。唐无病对劳正言行过礼。

    师傅热情地把他让到座上，清了清嗓子，“玄安啊，今日叫你们过来，有两件事，其一为玄安独守危城抵御流寇贺，其二，你们四人作为今年乡试秀才，为师给诸位践行。”

    唐无病看看那大汉书生，只见他脸庞黝黑，双眉之间一点黑痣，目不斜视，端正而坐。原来他便是今科同赴西安应试的四个秀才之一啊。还有一个自然是劳正言的小儿子劳飞羽。

    劳正言又道：“这第一杯酒，感谢玄安所作所为。”在座诸人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是赠予诸位，祝你们乡试奏捷。”说着四人又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劳飞羽问道：“爹，你说，陶大哥、凌大哥、唐大哥还有孩儿，谁更可能中举？”

    劳正言捻须想了想，“这一科茂清、峻山、玄安三人都有机会，茂清文风质朴，归正，暗合大比之精髓；峻山文风奇正结合，但有时候不懂变通，为师要跟你说的事，八股之考，不是考你真正的才量，所以你只需要取正途破题承题则必然上榜……”原来这个大块头字峻山，唐无病暗暗记下，只见大块头皱着眉头缓缓点头。

    “玄安文风本来过于飘逸，不适合应试，所以你也要规规矩矩，避免偏颇，中的希望还是很大。”劳正言说完，唐无病连忙点头应诺。

    劳飞羽看父亲不说自己，有些急了：“爹，孩儿呢，怎么不说孩儿？”

    劳正言脸色一正：“你才十六岁，头科应试，多吸取经验，别被什么神童的虚名冲昏了头脑。像你这样自以为有才，未冠赴考，却终身不第的，为父见得多了。”劳飞羽受了打击，一脸不忿的样子，撕了一条鸡腿啃了起来。

    大家又聊了一会，唐无病道：“老师，可知道洪大人哪年登科？”这个是明知故问。

    劳正言随口道：“万历四十四年。大人高才，科报连捷。”

    唐无病哦了一声，就是说四十三年中的举，关键的在这：“那大人乡试会试的师门何处？”

    劳正言看看唐无病，不明白他为何要打听洪大人的背景，又随口道：“听玉川说过，大人乡试坐师来公宗道，姜公性；会试坐师刘公楚先。”

    这三个名字，唐无病只听说过来宗道，这个来道宗，浙江萧山人，浙党人马，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因为被东林党逼迫，投入阉党崔呈秀的门墙，曾为崔父请诰封，与杨景辰等编《三朝要典》，把东林党人打入纸堆。实乃大名鼎鼎的“阉党”，崇祯初年在阁为相，翰林院的编修倪元璐请求毁去《三朝要典》，旋即崇祯下诏毁《三朝要典》。这是一个信号，东林人士纷上疏弹劾来宗道，来宗道、杨景辰由此致仕。

    唐无病故意念叨着：“来宗道，莫非就是那个编《三朝要典》的？”

    劳正言点点头：“正是。”

    唐无病又问道：“老师，学生对朝中这些关系都不甚了了，能否给学生讲讲姜公与刘公的来历？”

    劳正言终于明白唐无病的意思，想了想道：“你们都是参加科考的人，说不定一旦中试就要面对这些问题。其实我朝自万历以来一直有党争，这个虽然没人承认，但事实如此。比如姜公，他是属于齐楚浙三党的人，为什么呢？昔日辽东熊经略下狱，东林党群起而攻之，给事李成名、麻僖、陈伯友，御史李邦华、崔尔进、李若星、潘之祥、翟凤?、徐良彦等持勘议甚力。另一边，给事中官应震、姜性、吴亮嗣、梅之焕、亓诗教、赵兴邦，御史黄彦士，南京御史周远等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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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正言将这些娓娓道来，众人都听得入神，“这里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朝野皆知熊廷弼为御史时，曾痛斥东林，姜性与齐党亓诗教同救之，那么姜公的身份可以确定了。”

    劳正言喝一杯酒继续道：“单单是乡试还不能说明问题，还有会试。刘楚先，呵呵，要搞清楚此人状况却不容易，刘楚先是什么人？是阁老张位的党羽。张阁老是东林党的敌人，把他轰下台的是东林党的核心健将孙丕扬。张位虽是江西人，但和沈一贯、方从哲等的浙党老将关系密切。”

    唐无病立刻明白了，洪承畴的政治后台就在科举考试中决定了，他不是东林党人，也就是说是东林党的敌人。

    破解了这两点，洪承畴的官路历程就好解释了，自从他被进士出身之后，第一个官职就是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江西！没错！正是房师刘楚才的地盘。老大点了你出来，自然要为老大把家乡看好了。但由于随后东林党在天启初年得势，于是洪承畴一直只能在刑部混一些员外郎、郎中的小官。而到了天启二年，才在三十岁上擢升为浙江提学佥事。此时正是以原来三党为基础的阉党与东林党决战时刻。两年后，随着东林党烟消云散，洪承畴以32岁的年纪，已经当上了两浙承宣布政左参议正四品的大员，这还不算，又过了三年，洪已经又升到了陕西督粮道参政从三品的高位，洪承畴可说是官运亨通，从进士及第开始短短十一年时间，由一名正六品的主事升到了从三品的参政。

    唐无病不禁感叹，洪承畴这个阉党漏网之鱼运气真是好，当官十三年，其中东林党执政的时期加起来不过四年而已，当然洪自身也有才干，所以他才能如此平步青云。洪承畴现在的政治后台是谁，唐无病想都不用想，他就是今年六月刚刚进入内阁，将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权柄朝野的温体仁。这层关系其实很容易想到，温体仁是沈一贯的门生，继承了浙党衣钵，他与洪承畴房师刘楚先是同年，而且他们的共同敌人都是东林党。

    领悟这点对于唐无病太重要了，这让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是谁，敌人又是谁。唐无病惟一的法宝就是有作弊器，就是与生俱来地对历史走向的预判，这让他能够根据这个获得利益最大化。

    比如此刻唐无病知道他必须跟着洪承畴，如此一来等于依附了朝廷现在乃至未来最强大的力量。而这位洪大人再过不久就要成为延绥巡抚，三十三岁位列封疆，这样的人足以成为靠山；而且米脂就在延绥镇边上，唐无病需要这样的靠山遮阴乘凉，闷头种田。

    劳正言看着唐无病闷头思忖，还以为他起了巴结之心，又道：“为师听玉川说了，洪大人对你独守危城十分赏识。只是一切都需要你乡试奏捷，得了举人出身，你才可以为日后的路架起坦途。”

    唐无病心说，举人在乱世算个屁，还不如当了军头有用。虽然明朝素来重文轻武，可那是承平时期，真要到了末世，文武可就逆转了。南明时江北四镇，湖广左良玉，哪个把朝廷，文官看在眼里，朝廷的旨意想听就听，想撕就撕。还是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混个军职，能够把自家的嫡系变成名正言顺的军队再说。至于举人，不过是应应景，考不过最好，而且就凭自己那点古文功底，考不过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心里这么想，可嘴上不能这么说，连忙装出心事被看穿的样子应诺，“老师教训得对。”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敲门，门子开门进来一名衙役，看到众人行了礼道：“茂才郎，何主簿宴请洪大人，杜总兵，洪大人喝着喝着问到您了，命小人请茂才郎过去。”

    唐无病看看老师，劳正言点点头：“去吧，洪大人抬举你，只是说话要小心。”唐无病起身，对着劳正言和师兄弟拱手作别，跟着衙役出门往县衙去了。

    一路上才知道，何正雄为了讨好洪承畴，竟然将县库私藏的百石粮食拿出来犒军。妈的这孙子，唐无病暗骂，原来以为只有那些粮食，没想到还有私货。

    来到县衙，只见此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唐无病入了二堂，只见堂中一众人等喝得正来劲。正中坐着洪承畴，微微举杯意思意思，旁边有杜文焕，这个丘八早就拉开胸口衣服，光着毛茸茸的胸膛和手下吆五喝六地划起了拳。还有几名军汉唐无病不认识，只认得其中有李卑。

    唐无病走入堂中，躬身行礼：“大人，在下唐无病应招前来。”

    话一出口，乱哄哄的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洪承畴摆摆手，“来，玄安，找个位置坐下。今日庆功怎可没有了你这位功臣。”

    此话出口，唐无病就知道要遭，果然，其中一名黑脸军汉，虎地站起来，对着唐无病这边喊道：“这位就是率着什么长峁团练死守米脂的大功臣，茂才郎唐无病吗？”

    唐无病叉手微微行礼，那人拿着一个大碗走过来，夺过桌上酒坛倒了一碗酒，“好汉啊，既然是好汉就能喝酒。你来晚了，不说别的，先罚三碗。”

    李卑和唐无病好歹有点交情，但也默不作声，只是微笑看着。唐无病有点郁闷了，这一碗少说也有半斤，自己这二把刷子如何能喝得了？正犹豫着，那黑脸军汉一声大喝：“你，你一个茂才郎，也敢瞧不起我贺人龙？！”

    贺人龙？！呵呵，了不得啊，讨贼猛将，从洪承畴起兵，大小数十战，成为朝廷扫荡流寇的柱石，与曹文昭交相辉映。没想到竟然在此地遇到。唐无病立刻呵呵大笑：“乡里乡亲的，人龙兄命喝酒，岂有不喝之理。”说着拿起眼前大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不知是高粱还是什么酿造的烈酒入肚，顿时只觉得气血翻滚，六腑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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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唐无病如此爽快，贺人龙一拍大腿：“好，果然是米脂汉子，再来一碗。”

    唐无病端起酒，压一压胸中翻滚的酒意，又一饮而尽，这两碗下肚，起码就是一斤的量。唐无病不好酒，不过好在体质里解酒酶就是过于常人，勉强顶住两碗酒力。

    贺人龙刚要倒第三碗的时候，上坐着的洪承畴话了：“人龙，人家秀才是读书人，喝两碗已经给足你面子，莫要不依不饶。”贺人龙果然听话，对洪承畴拱拱手。

    可唐无病倒来了兴致，他知道以后在陕西地面免不了要跟这帮军头，抬头不见低头见。而在军旅之中喝酒有时候是鉴别人的重要手段，“能喝半斤喝八两，这个同志能培养；能喝八两喝半斤，这个同志要小心。”

    唐无病拱拱手：“大人，晚生姗姗来迟，罚酒也是应该的。”说着自己抱着酒坛又倒满一碗，举起来冲着四周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唐无病脸已经红了，肚子里就跟烧起来似地，他勉强说声得罪，回头跑到院中哇哇吐了起来。在座一众丘八顿时哈哈大笑，不过那三碗酒已经让粗人们对这个秀才有了些许好感。

    贺人龙挑起大拇指，“秀才酒量不行，但有酒胆就是好汉。”

    唐无病重新回座，徐穆尘给他介绍了在座军汉，除了认识的三人，另外两人，一个矮壮敦实，高颧骨突眉骨，满面横肉的，是宜川游击猛如虎，唐无病微笑点头，又是熟人，又是一员猛将，原是塞外降人，也就是蒙古人，跟满桂一样。猛如虎也是剿贼的猛将，和山西虎大威号称“三边二虎”。

    还有一位，中等身材，面庞黑中透亮，一双小眼睛倒也聚光，乃延绥游击刘光祚。徐穆尘道：“鸿其兄过去也为诸生，只是投笔从戎，也成了一代儒将。”唐无病一一作礼。

    一来看唐无病也很豪爽，二来每人或多或少都分到了唐无病捐献的人头，军头们对他也和气了许多，并没有一个劲上来灌酒。

    唐无病坐在席间，偶尔应付应付军汉们的劝酒，偷偷观察着洪承畴，只见矮小瘦弱的福建子，对于军汉的粗鄙无礼很多时候视而不见，一直微笑着保持坐姿，偶尔有军汉上来敬酒，也是来者不拒。

    看着洪承畴脸上固化的微笑，唐无病猛然，为什么洪承畴成为明末战功最卓著的文帅――他手下有人啊，无论是贺人龙还是猛如虎，包括未曾谋面曹家叔侄，这些人对他无不惟命是从，如指臂使。而洪承畴此时的做派让唐无病深有感触，作为一位文官，他始终对着丘八下属保持着适当的亲密，既不过分纵容，又恰到好处。

    但绝没有史书中所说的，文官视武将为猪犬的鄙视。可想而知，对于这些历来受尽了文官白眼的丘八们来说，这种适度的亲密足以令他们感恩戴德，知遇图报。

    在明末的诸多督师、总督、总理之中，除了洪承畴，最有能力的恐怕要数卢象升还有孙传庭。但两人与洪承畴又不一样，两人都有自己的嫡系部队，卢象升文武双全，自家组织有天雄军，但他却进士出身，这样的人拥有了军队，自然厉害。但或许就是因为有了军队遭到文官集团的猜忌，最终被逼上绝路。

    孙传庭更聪明些，他通过组织屯田，自练了一支秦军，这支部队后来吸收了洪承畴移镇辽东之后留下的猛将，如贺人龙。自己亲自训练出来的强兵，手下将官自然唯其马是瞻。

    所以相对而言，洪承畴的本事更大，他完全是空降，以督粮道入军，仅仅通过个人能力，以及自身人格魅力将一班粗鄙军头笼络到一起，为其卖命，这种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看看之后的一些个总督，无论熊文灿还是杨嗣昌都无法与手下武将搞好关系，熊文灿上欺下瞒，毫无真本事可言，部将对其满心轻蔑；杨嗣昌无法驾驭手下部将，导致连陷三藩。到了南明更加如此，何腾蛟更新快，看小说就来一六开，官方mm英姿上传制约不了左良玉，史可法甚至低三下四求于江北四镇而不得。

    唐无病十分仔细地观察着洪承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这顿酒一直喝到初更时分，贺人龙已经不省人事，只能靠猛如虎背着离开，杜文焕保持了总兵的身份，脚下虽然有些打晃，但依然挺直腰杆自己走出去。

    轮到唐无病起身告辞的时候，洪承畴突然道：“玄安留步。”

    唐无病一愣，看到徐穆尘微微一笑，才安下心来，至少不是什么坏事。等人走*光了，几名亲随上来收拾桌子。洪承畴吩咐下面端两杯茶到偏厅。

    唐无病跟着他从回廊慢慢走着，洪承畴道：“玄安，村里旱情如何？”

    唐无病道：“十分严重，基本是土焦井干，千里无青苗。许多村子都活不下去，或从寇，或逃难。卖儿卖女，就差易子而食。”

    洪承畴皱着眉头，隔了一会又问道：“那为何看着长峁村民也不似饿着肚子？”

    唐无病心中一震，莫非他知道长峁村抢劫的事？讷讷道：“村里有点收成，所以还不至于饿肚子。”

    洪承畴惊奇地看着他，“不是大旱吗，怎么村里有收成？”

    唐无病就把自己如何筑坝，如何灌溉，然后天时也有点好转的情况说了出来，洪承畴面上露出和悦之色，点点头：“看来秀才也能种田，你不简单啊。”

    唐无病低下头做谦虚状，“大人谬赞了，都是被逼的，不动手，都得饿死。”

    洪承畴哼了一声，“许多秀才只知道读书，哪里懂得稼芗，更别说经济军事。都以为读书，中举，登科就能治国平天下。可尽是一些书呆子，只会耽误国是。”

    唐无病不知道为什么洪承畴突然提起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只听洪承畴继续道：“就如那个陈守旺，连最起码对皇上对朝廷对子民的忠心都没有。国家选士选出了些什么人。”

    唐无病很吃惊，为什么今日洪承畴要这样的飚，或许是喝多了，或许真的有感而。但为何要对自己一个白丁抒。

    走入偏厅，洪承畴也恢复了正常，坐在上，摆摆手让唐无病坐下，随即随从送上两杯茶。洪承畴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唐无病也抿了一下。

    洪承畴笑笑道：“乡里今年的收成如何？”

    唐无病道：“还好，保住了春麦，能支撑到明年冬麦收成。”

    洪承畴神情变得严肃，“怎么想起来组织青壮起团自保？”

    唐无病眉头一皱，怎么问起这个来，他想想道：“大人觉得呢？”

    洪承畴看着他，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一下子看穿他的心事，唐无病咬咬牙，盯着洪承畴的眼睛，面无表情。半晌，那锐利的目光突然涣散，飘到了别处，唐无病只觉得浑身毛孔都打开了，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

    洪承畴道：“二月二十，在碎金驿以南二十里处生一桩流寇劫道，劫走了一批运往花马池开中的粮草。玄安有没有听说过？”

    唐无病刚刚松弛的脑袋重新轰地一下炸开，难道洪承畴怀疑是他们？唐无病稳了稳心神道：“听说了，好像是神一元所为。”

    洪承畴继续慢条斯理道：“神一元自去冬以来，一直龟缩在金明川，西川一带，压根就没有越过安塞。”

    唐无病理一理心中的乱麻，抬起头道：“在下记得那日下午有村中青壮相传，一队人马从村南五里处转往西面，好像推了一溜的鸡公车。至于是什么人，无病实在不知。”

    洪承畴点点头，“好吧，此事不提也罢，就算当地一些村子耐不住饥饿抢了粮食，也情有可原，至少他们没有投贼。如果几十条性命，几百石粮食可以换来一方百姓不去投贼，这也是一桩不错的买卖。只是朝廷没有那么多粮食，接济所有灾民，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去从贼。唉……”

    这番话字字句句就如重锤一般敲击在唐无病心头，仿佛一切事情都在洪承畴掌握之中，仿佛他在谆谆教导唐无病劝他不要从贼。刚才以为可以跟大人物套套近乎的小小满足感早已灰飞烟灭，只有一句话，不停地在心中盘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洪承畴又喝了一口茶，脸色郑重地看着唐无病，“如果每乡每村都有玄安这样的人，或许陕北就不至于灾民遍野，流寇满地。”

    这话此时此刻就不是溢美之辞，听在唐无病耳朵里是那么地刺耳，他装作谦逊地低下头，不敢接话，生怕哪句说错了让洪承畴怀疑。

    洪承畴道：“玄安，刚才你说可以蓄水灌溉？跟本官说说。”

    唐无病这才感到轻松一点，跟洪承畴讲起自己如何筑坝，如何引水，如何种地，洪承畴一直微笑地听着，听到有意思之处就问上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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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最后，洪承畴问道：“玄安来自乡间，米脂延绥一代乃贼寇闹得最凶的地方。一定备受其害，以玄安之见，为何朝廷一再安抚，可一再抚而后叛？”

    唐无病想了想道：“授抚不过因穷途，并非出于本心。大人你看，陕北大旱三年，不从贼就得饿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虽然朝廷一再安抚，可是回到地方之后，依然面对焦枯的土地，依然没有收成，依然没有活路。除了劫道打食，也没别的办法。说起来，一切都是被逼的。”

    洪承畴点点头，“是啊，本官一再上书为陕地之民请赋，皇上总算下旨意免陕地三年赋税。”

    唐无病道：“元年到今年三年本来就没有收成，本来就收不上，免了又能如何？赈济的粮食却一点也看不到。”

    洪承畴叹了口气，“朝廷也难，东事不靖，每年都要五百万两粮饷，拿不出钱赈济大灾。皇上登基后，已经多次拿出内帑冲输户部。所以我们在下的，要体谅皇上和朝廷的难处。”

    唐无病连忙点头应诺。洪承畴呵呵一笑，“秀才做的就不错，如果天下士子都如玄安这般，何愁皇事不绥。玄安啊，以你之见，流寇之事可以平息之法？”

    唐无病连忙道：“小子不敢言军国大事。”

    洪承畴道：“集思广益，有想法就说，年轻人那么老成干嘛？”

    在那辈子，对于西北引起的流寇之祸，已经在唐无病脑海中盘旋多年，也设想过无数的解决办法。唐无病整理过自己的想法，还写过相关文章，现在洪承畴问起，正好把自己根据历史经验总结的办法说说，说不定还真能对平定流寇有用呢。

    唐无病道：“在下觉得，解决流寇，须剿抚并用，以剿为正，以抚为助。”

    他这个想法其实正是历史上大明朝用的方法，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洪承畴并没有觉得怎样新奇，随口道：“嗯，大策略与朝廷所定的相似，具体做法呢？”

    唐无病道：“剿策有四，以堵为正，以追为奇，统一事权，聚而歼之。”说完看看洪承畴的脸色。

    这四句一出，洪承畴就听出点道道了，饶有兴趣示意唐无病继续下去。唐无病继续道：“流寇流寇，流害最终，就如滚雪球从这里到那里，不但贻害地方，还裹挟更多的灾民加入。所以先要做的是堵，不能让流寇流窜为害。可使各地总戎、参卑各扼要冲，专人专责。其次以追为奇，守住要冲后，以几路精兵机动剿杀，或分进合击，或铁砧铁锤。

    其三统一事权最为重要，各地督抚互不统属，或剿或抚，彼此掣肘，造成事责不专。

    最后一点，聚而歼之，流寇最擅长的是跑，打不过就跑，打不过就散。须用计将其齐聚一地，甚至可以故意让出一城一地令其集中，再以大军围之，一举成擒。”

    唐无病边说，洪承畴边点头，特别是后面事权统一、聚而歼之两条，都是目前朝廷尚未实行之策。洪承畴看着唐无病的眼光变得有些复杂。

    唐无病又补充道：“流寇因为有了大量逃军加入，作战能力提升，已经敢于攻城略地，这次围米脂五日，说明他们已不再是散于野的散兵游勇。这点望大人关注。”

    洪承畴点点头又问：“那抚策呢？”

    看洪承畴脸色和暖，唐无病受到鼓舞，继续道：“抚者有五，抚其领，聚省城以监之；屠其爪牙，断贼寇之筋骨；赈其饥馑，断叛乱之根源；迁其附众，断贼寇之乡里；免其钱粮，生为人之向往。”

    这五策一说，洪承畴更为震惊，对于他来说，自然知道流寇祸乱根源，对于剿抚并用，也是以剿为重，但他深深知道流寇所倚不过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头领。像现在就抚之后，领们依然回乡和自己的部署呆在一起，不啻放虎归山。所以那些就抚于他的流寇，洪承畴通常都将领杀尽，断绝其领。如此一来，虽然解决了几股流寇，但也让流寇不再向他投降。至于聚领于省城、迁其附众倒是闻所未闻。

    洪承畴内心虽有波澜，但面上却丝毫不动，问道：“玄安，解释一下为何要聚领于省城，迁附众以断乡里。”

    这两条加上屠其爪牙，被唐无病引以为豪的三策，而且也是借鉴了我朝夺天下之时的农村工作要领所得。

    唐无病道：“领可以散官与之，令其迁居省城，切断与部众关系，如老老实实就让他们做富家翁，如果敢有异心，定斩不疑；爪牙必须屠之，因为军旅之中最重要的是下级军官，没了他们军旅就如断了脊梁；迁其附众，陕北之流民迁往汉南，汉南支流民迁往川北，宁夏之流民迁往陕北。离乡背井，可令流民没有地利根基。有此三策，无头领则无精神，无爪牙则无筋骨，无乡里则无血肉，何愁流寇旋抚旋叛？再加上赈灾，免钱粮，安抚民心，又何愁流寇不灭？”

    洪承畴微笑着点头，可内心却思潮翻滚，四剿策，五抚策如果都能实施，的确不愁流寇不除。洪承畴看看唐无病，十分惊奇，这等妙策怎会是一名白丁秀才想得出来的，莫非在他身后还有能人？“玄安啊，这剿抚九策，可是劳先生教导？”

    唐无病知道洪承畴不信自己能想出来，开玩笑，这可是集数百年多少代人的智慧对于明末流寇的高度总结的经验。唐无病叉手谦虚道：“这些都是小子胡思乱想出来的，大人见笑了。”

    洪承畴笑容和煦站起来走到唐无病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今年恩科玄安是否参加？”

    唐无病道：“要去，方才跟老师商量了，打算这两日便走。”

    洪承畴点点头，“是啊，时间的确不早，本官打算后日一早动身，玄安不如跟随大军一同南返，一路上本官还要向秀才请教剿寇之策啊。”

    唐无病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叉手行礼，“小子岂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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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峁村乡民回家了，当太阳从东方地平线升起，迷雾和着无定河边的长峁营地的炊烟，飘散在原野上。几声狗吠叫破清晨，迷雾低垂如玉带一般绕着米脂城池。

    唐无病信马由缰走出东门，昨晚从县衙出来已经三鼓了，他很惊讶为什么洪承畴会和他秉烛夜谈到那么晚，唐无病与他完善了剿抚之策，又从流寇聊起，谈到东事；从田赋谈到海贸；从士子谈到地方豪强。唐无病现洪承畴对很多事情看法十分开放，比如海贸，洪承畴认为应该开放，建水师，建市舶司，从海上聚饷，而不是加赋，加赋是饮鸩止渴。对此唐无病并不奇怪，洪承畴是福建子，福建是大明海贸最盛的地方。另一方面，唐无病也竭尽全力，将四百年来多少先贤总结的经验通过自己的嘴加工而出，两人竟然觉有许多共同语言。

    唐无病来到营盘，人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唐无病召集各哨哨长分派命令，在自己不在期间，由庄正代摄统领，由辛成、庄五、庄河帮衬，回乡之后继续加强军事训练。他特地吩咐李成栋，要帮着训练团练。经过血的洗礼，长峁团练成熟了许多，但要成为真正的强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于外乡哨唐无病和郝进忠商量过，大多数人家乡遭贼，不想再回去了，都想跟着唐无病返乡。唐无病计划了一下，村中存粮也够支持他们，而且他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需要劳动力。又命郝进忠将外乡哨的青壮补充入各哨，吩咐辛成在河滩上安排一块空地给外乡人扎营。

    “爷，那你呢？一路去省城，由谁护送？”庄五瓮声瓮气地问着。

    唐无病道：“一路上跟随洪大人大军走，不会有什么问题。”

    辛成道：“那回来呢，不得叔一人上路？”“是啊，是啊，不安全。”一众哨长们嚷嚷起来。

    “爷，我跟你去吧。”庄河道。

    “嗯，我看行。”庄正道。

    唐无病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庄河，你家里不需要照料？”

    庄河笑笑：“哥哥们会照顾的，我随爷去吧。”唐无病点点头。

    哨长们散去，各忙各的，唐无病带着两个汉子把辛成叫到一边，“他们是哥俩，张五张六是延绥镇的流民，他们以前是替人打井的，我在峁上的蓄水池旁，堆了一堆石头，很容易找到，你们就在那里往下打。”

    辛成一脸不愿意，“叔，村里的井都干了，还打来干什么。”

    唐无病道：“让你打就打，张五张六，需要什么，工具，人手就找辛成。”哥俩连忙点头哈腰，“打出水来了，你们二人每人五两银子的犒赏。”两人更是欣喜。

    遣走两人，唐无病对辛成说：“我挑的地方不许变，其他的怎么干都要听他们的，人手主要从外乡人里抽调，本村团练加紧训练。特别是熟悉穿戴盔甲，这方面多听听郝进忠的意见，他是当过兵的。”辛成十分疑惑，但唐无病的意思他不能反对。

    刚要转身，唐无病拉住他，“差点忘了，无论打出的是什么，都必须严格封锁消息。”

    辛成问道：“叔，到底有什么，能不能给侄交个底。”

    唐无病想了想道：“这事我也不把握，但我估计，下面很有可能打出……”听到这话，辛成一脸惊讶。

    完事之后，唐无病又招过辛苦，命他带着工匠回村后就打造大砍刀，然后再打一些长矛的枪头。具体样式按照边军中的拒马枪为准，不懂的可以向郝进忠请教。

    安排好事情，唐无病来到自己家里，只见唐无错、王喜、唐严狗三人已经各背起了一个包袱，银杏正拿个羊皮囊往里面灌水。

    唐无病向老娘行个礼：“娘，孩儿不能送娘回村了。”

    唐高氏似乎早有准备，点点头，“嗯，娘知道你要考乡试去了。放心家里一切都好，这不还有银杏忙活着。去吧，给老唐家考个功名出来，光宗耀祖。”

    唐无病躬身听着，老娘说完，他对银杏道，“妹子，我这一去也得一个月，家里的事要靠你了，娘她老人家有些气喘，冷了天得烧炕。”

    银杏灵动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舍，一闪而过，点点头，“哥，放心吧，有我呢。”

    “老师，有我呢，有我呢。”旁边几个孩子学着银杏嚷嚷着。

    唐无病呵呵一笑：“嗯，有你们在，为师自然放心。可是你们平时的功课不能丢，字还得每日坚持练。知道吗？”学生们齐声应诺。

    长峁村村民冉冉上路，唐无病不无担心地看着北去的队伍，没有自己在村里，他们能应付生的意外事情吗。

    突然，从队伍中冲出一骑，原来是李成栋，只见他冲到近前道：“大人，我琢磨着，这一路只有庄河一个人照料，太单薄了些，反正我也是孑然一身，不如也跟着去了，一路上好多个帮手。”

    唐无病道：“有庄河跟着就行了，你还是回去吧，团练的训练还需要你盯着。”

    李成栋道：“进忠也是军旅出身，训练他也懂，还是让我跟着来吧。”唐无病见他心意比较坚决，也不好忤了他的好意，就同意他留下了。

    送走长峁村村民，三人拉马回城。刚到城门口，就看见一溜车马，徐徐出城，为一名将领，唐无病认得是贺人龙。三人拉马让到道边，唐无病对贺人龙拱拱手，“贺大哥，这就开拔啊。”

    贺人龙看见唐无病，大大咧咧地回个礼，马鞭向身后一指，“当保镖，押送这些池盐回省城。”

    哦？唐无病一阵疑惑，这些池盐不是盐商的吗？怎么竟然惊动官军押送？难道这些盐货跟洪承畴有关系？他也不便多问，笑笑道：“贺大哥好走，一路平安。”

    贺人龙嘿嘿一笑，“跟秀才喝酒过瘾，有机会碰上了，咱们再喝一次。告辞啦。”说着一鞭下去，纵马赶上前面的队伍。

    唐无病往城里走，边走边琢磨，池盐，流寇，救援，护送，这些名词联系到一起，串联出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洪承畴和这批盐货肯定有关系，看来自己是运气好，如果不是有这批盐货在城中，洪承畴来得也没那么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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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官军驻守了一日之后，撤离米脂，当地的府库已经被搬空，但显然也没有填饱这些官兵的肚子。不过每军分得几十个人头也算聊胜于无。

    唐无病、陶盛、凌角多还有劳飞羽告辞了劳正言跟随大军一起往西安而去。四个人中只有唐无病一个人有随从，而且还有两人，更有甚者他们主仆三人竟然有四匹马，那匹空马上驮着三人的盔甲和兵器。陶盛一下子对唐无病的阔绰感到惊讶，半年前唐无病还因为没有钱在城中治病要会乡等死，可半年之后他却成了抵抗流寇的英雄，还有两个仆人服侍。

    本来在明代普通人是不能随身携带兵器的，但作为有功名的士子却可以，所以李成栋和庄河名义上是替唐无病带兵器。

    一路上，洪承畴命唐无病跟随左右，似乎很喜欢和他聊天，洪承畴继续就平寇之策咨询唐无病，而唐无病则问他关于朝廷和行伍方面的事情。对于这个晚辈后生，洪承畴也没有什么隐瞒，将朝廷内部的势力还有党派的之争如数家珍。当然对于朋党一词，在那时还是十分忌惮，洪承畴只是隐约透露出这个意思。唐无病知道他属于三党的人，所以从他的语气轻重也能品出其中三味。

    比如说，当今阁臣之中，东林党已然式微，朝廷中辅为周延儒，他不算东林，但得到过东林的支持，在内阁中还有吴宗达是其一派；其次是温体仁，此公乃浙党沈一贯门生，但与东林朱国祯为好友，他这一党有门生钱象坤；其他中立派还有何如宠、郑以伟，这二位并无特别依附。

    唐无病通过洪承畴的介绍，现，由于崇祯十分讨厌朋党，所以内阁阁臣一个个都装出无党无派，但实际上仍然是暗流涌动，周延儒作为东林党在内阁的代言人，与温体仁争斗。唐无病也知道周延儒将在争斗中被温体仁击败，而原因就是因为他推举东林党的钱谦益入阁，这是当初东林支持他的回报。这种几里拐弯错综复杂的关系，要不是他本身知道一些历史情况，还有洪承畴的介绍，真是打破脑袋都想不清楚。

    洪承畴知道这些秀才们时间比较紧，也特地命李卑率领骑军走在前面，把杜文焕统率的步军甩在了身后。走了一日就到了绥德，绥德对于唐无病的印象就是“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

    洪承畴命兵马城外扎营，自己率着一众随从进城。过了门洞，就见一班绥德大小官员列道相映。人群中唐无病遇到了一个故人――陈守旺，他混杂在绥德大小官员中，迎接洪承畴入城。唐无病十分惊讶，这样一个擅离职守的知县为什么还没有成为阶下囚。

    一名四十左右的官员，胸口补服绣着白鹇图案，唐无病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绥德知州。只见他快步走到洪承畴马前，躬身行礼，“知绥德州事刘正廉参见洪大人。”

    洪承畴不去理他，指着人群问道：“哪个是知米脂县事陈守旺。”人群中顿时有点骚动，在官场中直呼名号，即使一个上官对下官也是极不尊重的作法。陈守旺怔了一怔，连忙出列，来到洪承畴身前躬身行礼。

    洪承畴看着他面无表情，“来人，将陈守旺拿下。”话音刚落，身边两名随从虎狼般冲到陈守旺身边左右将其架着。

    陈守旺大惊失色，“洪大人，所谓何事啊！”

    洪承畴冷笑两声，“所谓何事你心里清楚吧。”

    陈守旺看看刘正廉，嘴里嚷嚷着：“大人，冤枉啊。”

    洪承畴举着马鞭喝道：“冤枉？堂堂知县，一方牧守，不为皇上朝廷守城，却擅自逃跑，还有脸说冤枉。来啊，把他捆起来。”两名随从已经抽出一条绳子将陈守旺绑起来。

    这边刘正廉拱手道：“洪大人，陈知县上任只十日，不熟悉米脂情况，匆忙间前来求救也是情有可原……”

    洪承畴哼了一声，“刘大人，你是要为他说情咯。”

    刘正廉没想到洪承畴这么不给面子，再怎么说，洪承畴还没有直接管辖知州的权力，刘正廉硬着头皮道：“洪大人，就算要管，也是我这个绥德知州管吧。大人一不兼巡按，二不兼御史。恐怕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刘正廉这番话说得也算有理有据有节，一般来说能管知县的，知州算是一个，再上去布政使算是一个，巡按和御史因为有弹劾权，也能算上；当然督抚什么的也是有权的。可洪承畴看上去的确没有管陈守旺的权力。唐无病饶有兴趣地看着洪承畴，看他有何应对。

    洪承畴脸色一变，嘿嘿冷笑，“是吗，刘大人，你真的认为本官没有权力管辖米脂知县？”

    刘正廉已经跟洪承畴撕破脸，此时只能一意孤行下去，“洪大人恐怕没有这个权力。”

    洪承畴脸色阴冷，盯着刘正廉半晌才在嘴里挤出一句话，“本官提督陕西粮道事，陈守旺陷万石盐粮于城中不顾，擅离职守。你倒是说说，我这个督粮道有没有权管。”

    “这个！”刘正廉一下子就怔住了，因为不知道米脂城中还有万石盐货，西北三边来往的盐粮理论上都归他这个督粮道管。哪个地方丢失了粮草，督粮道可是有权弹劾的。

    本来看刘正廉为自己出头，还满心希望，可是见洪承畴提到盐货，以这个来压他，陈守旺实在想不到，盐货的事他是压根不知道，“洪大人，您所说的盐货，下官实在不知啊。”

    洪承畴一挽马缰，理也不理绥德的官员们，回身出城：“今夜城外宿营，把陈守旺给我押出去。刘知州你要是不服，可以到巡抚大人那与我打官司，人我带走了。”说着一鞭下去，马一溜烟地跑出城门。

    留下一班错愕的大小官吏，刘正廉气得一跺脚，指着洪承畴背影大骂：“洪南安，你欺人太甚。”

    唐无病跟着众人重新回到城外，一路上他回味着刚才一阵权力的交锋，洪承畴毫不退让的一幕让他印象深刻，权力这玩意真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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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绥德驻跸一晚，第二日重新上路，在这之后，大队骑兵穿州过府，一路不再耽搁，终于在八月初一的傍晚看到了渭水之滨。与一路干旱景象不同，渭水水量倒不算少，两岸也是郁郁葱葱，竟然还有一些稻子成熟等待收割。看来陕西的干旱的确在崇祯三年得到了缓解。

    只是让人担忧的是，越接近西安，官道上的流民数量也越来越多，面有菜色、扶老携幼地朝西安蠕蠕前行。开路尖兵用皮鞭抽打着来不及让路的流民，唐无病冷眼旁观，洪承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估计大批的流民让陕西上下官员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唐无病尝试给洪承畴建议，“大人，如此多的流民，能不能组织他们屯田？”历史上孙传庭就是这样做的，他整理了西安附近四卫，抽调流民与卫军中精锐编练新军一万一千人，屯田每岁收银十四万两，产米麦万三千五百石。唐无病总是想不明白他是怎样做到的。

    洪承畴点点头，“屯田是收容流民的正策，只是目前陕西府库里根本就没有安排流民的粮食。对于这些百姓，除了敦促富户捐献办点粥场，也没有更多的法子。”

    听着洪承畴的说法，唐无病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吴?，历史记载他将在明年带来一笔十万两银子的救灾款，这点钱买粮食救济全境之民，就是杯水车薪，但如果利用这笔钱收容流民整顿卫所，救得十万人出来，练出一万劲旅，对于平寇或许是决定性的力量。孙传庭在崇祯十年才做这事，显然时间上太晚。现在是崇祯三年，流寇还很弱势，说不定屯田却是解决问题的急所。

    唐无病想着无论如何要提醒洪承畴，“大人，西安附近不是有四卫吗？”

    洪承畴点点头，唐无病继续道，“崇祯元年大比，我听一位秀才说过，西安四卫田有二万余顷，尽归豪右，军尽虚籍。这片土地，恐怕可以养活十万人不在话……”

    洪承畴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唐无病，“只是尽归豪右之田，如何能让他们吐出来。”

    唐无病微微一笑，低声对洪承畴道：“这个容易……”

    洪承畴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此事非同小可，玄安不敢乱言。”

    唐无病收起笑容，低头道：“晚生孟浪了，大人责罚。”

    洪承畴看看他，叹了口气，“豪强地主占田瞒税，这是天下难题，皇上何尝不想解决，但又没有解决的胆量，不是那么简单的。玄安有这个心是好的，但此事切不可妄议。”唐无病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不再做声。

    对着茫茫的河水，洪唐二人沉默了一阵，洪承畴问道：“玄安啊，许多事不是着急就能做好的，秋闱大比乃当前要务，你只有中试方能有一展抱负之天地。对恩科秋闱，玄安可以把握？”

    唐无病讪笑着摇头，“去年一场大病起来，脑更新快，看小说就来一六开，官方mm英姿上传子里仿佛缺了一块，文章也做不出来了。这半年，为了保命，种田，起团，根本没有时间读书。恐怕这一科是要辜负大人的期望了。”唐无病假话实说，别说这一科，哪一科都中不了。

    洪承畴看看他，哦了一声，没有表态，圈马跟随队伍而去。

    队伍在零口渡过渭水，不一日便到了西安城下，西安城那辈子唐无病是上去过的。只是眼前的大城有些残破，显然在后世，经过文物单位的修缮，西安城已经不是旧时摸样。

    入了西安，唐无病就和洪承畴分别了。分别之际，徐穆尘向他叮嘱道：“大人府邸在西朱雀大街上，很好找。三日之后，你便来府上一叙，切记切记。”

    为什么要三日之后去洪府上呢？而且再三叮嘱，唐无病看着洪徐二人远去的背影怔。

    来到西安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落脚，西安城是真正的大城，城内巷陌纵横，人口繁多，当然更多的是流民，他们围着东南西北城的几个粥场，要不就跑到大街上行乞，城中十分混乱。

    唐无病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全靠陶盛这位老秀才带路，找了一间西商客栈住了下来，据说这里离贡院只有两条街，唐无病住哪都无所谓，四个秀才一人要了一间上房，李成栋和庄河就在马厩旁找了一间下房住下。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陶盛叫上师兄弟们到学政衙门报到。除了递上教谕签的准考文书，还有四人加上一名乡绅具保的文书，证实四人身家清白什么的。学政衙门的官吏很惊讶，米脂竟然还有秀才能来考试，他们小心询问着，“米脂不是遭流寇掠境吗？”陶盛连忙将米脂遭寇的事情跟官吏们说了一下，引来学政官吏一片唏嘘。

    办理好了考试事宜，陶盛才算松了口气，从衙门出来，唐无病道：“完事啦，不如咱们到城里各处转转啊。”

    劳飞羽积极响应，可陶盛和凌角多却无心恋战，说是要会客栈读书。唐无病也不拦着，由他们去了。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反正自己没有指望，还不如玩玩那些没有修缮过的真古董。

    明朝时的大雁塔的确有些衰败，一些层次已经颓败，不过原汁原味的感觉倒也不错。在大慈恩寺里，没到一个殿，劳飞羽都下拜捐香油，唐无病只觉得好笑，问他，“你信佛吗？求佛祖让你高中？”

    劳飞羽脸不红，心不跳，“心诚则灵。”说着又是一把铜钱做了香油。

    一直玩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回来，唐无病看着一家酒楼规模还不错，就招呼其他人一起进去。开了一张桌子，四人坐下，叫了几个小菜吃了起来。

    正吃着，就听旁边桌子传来一声叹息。唐无病抬眼一看，只见一名栗须绿眼的老外坐在窗口前的桌子上喝着闷酒。只见他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沟壑纵横，看上去颇为饱经风霜，喝着酒还不时望着窗外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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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代在中国遇到个老外还真不奇怪，红毛荷兰人，南洋弗朗机，西域阿拉伯人，纷至沓来，都想在东方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捞上一票。.neΤ

    唐无病拿起酒杯，踱到桌旁，指指座位，那绿眼老外不置可否地努努嘴。唐无病坐下，看着这位，只见他衣着已是汉人装束。唐无病道：“听得懂吗？”

    那老外摇摇头，眼光中带着些许警惕，唐无病微微一笑，“听不懂怎么会摇头？你好，我，唐无病。”说着伸出手。

    那老外顿了一顿，才缓缓伸出手，用声调怪异的汉语说道，“你好，我，阁陀斯。”两手轻轻握了一下立刻分开。

    唐无病对于老外的谨慎有些好笑，“放心，只是过来喝口酒，不管你讨债。”

    这句随口的玩笑，让阁陀斯脸色煞白，他惊恐地看看周围，“你，和王老大说，银子我会还，只是多等几日。”

    唐无病差点笑出来，原来这位还真是欠了别人的钱。唐无病微笑摇头，“我跟你开玩笑的，不认识什么王老大，只是一个赶考的秀才。”

    阁陀斯这才安下心来，举起杯子和唐无病碰了一下，“没钱，命有一条。”说罢，自嘲地哈哈大笑。

    唐无病觉得此人还真可爱，也一饮而尽，“你是商人还是传教士？”

    阁陀斯又满上酒，“商人。”

    唐无病哦了一声，“却不知道阁陀斯是哪里人？”

    阁陀斯道：“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唐无病皱皱眉头，此时这个城市正在奥斯曼土耳其的统治之下，因为伊斯兰断绝了东西方沟通，此地因为东西方贸易重新兴盛。

    唐无病道：“买卖不好做？”

    阁陀斯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的货你要不要？”

    唐无病呵呵笑了，“什么货要不要？”

    阁陀斯看看他，叹了口气，“你，不会要。”说着又是一杯酒。

    唐无病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要。”

    阁陀斯道：“火绳，点着，这么长，嗵……”双手或长或短地比划着。

    唐无病眉毛一挑，“火绳枪？”

    阁陀斯点点头，有些惊讶，一个明人怎么对火绳枪那么清楚，他打量了唐无病一下，“是，你知道？”

    唐无病呵呵笑笑，“这个东西在我们军伍之中用了有五十年，不足为奇。只是你怎么想到来西安卖火绳枪，你的商队是从登州上岸还是泉州上岸？”

    阁陀斯摇摇头，“我是从西面来的，从没到过登州和泉州。”

    哦？唐无病有些诧异，因为在他印象中东来的阿拉伯人一直都以泉州为基地进行海洋贸易，目前台湾正处于荷兰人控制之下，所以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通行。

    唐无病道：“难道你从陆路走过来的？”

    阁陀斯点点头，“是。”

    唐无病诧异道：“难道丝绸之路还通吗？”

    阁陀斯同样有些诧异地望着唐无病，刚才还觉得他博学多识，但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我的朋友，你说的那个路，一直都通着，每年至少有上千的商队来往。”

    这话让唐无病有些震惊，原以为随着海贸的兴盛，成本更高的陆上丝绸之路应该凋敝了，没想到竟然依然保持通畅。唐无病问道：“这条路是怎么走的？”

    阁陀斯道：“有两个起点，一个是耶路撒冷，一个是奥里萨（孟买），耶路撒冷经过布拉哈汗国，过葱岭，经过大沙漠进入宁夏；一个从莫卧儿的奥利萨开始，过恒河，经过阿萨姆然后从云南布政使司进入大明境内。”

    唐无病道：“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阁陀斯道：“我是从宁夏来的，唉，不过我只要能回去就不来了。”

    唐无病问道：“为什么不回来了？”

    阁陀斯喝着闷酒道：“钱，没了。”

    唐无病道：“你的货没人买吗？”

    阁陀斯叹了口气，“我在这两年，货也两年，欠了很多钱，抵货都没人要。”

    唐无病道：“你欠了多少钱？”

    阁陀斯竖起五个指头：“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唐无病吐着舌头，“你怎么欠了这么多银子？”

    “小凤蝶，小凤蝶，她是我一生的痛。”说着老外痛苦地把头埋在桌上。

    哦，唐无病有些明白了，原来这老外在西安傍上一个妓女了，俗话说，千金万金不如一朵莲金。碰上一个无良的妓女，怕是金山银山都得败光。

    唐无病问道：“你的货总共有多少？”

    阁陀斯眼睛亮，以为唐无病有兴趣，“一百支，每支你给五十两就行。还有两门小炮，我不要你多，二百两银子就给你。”

    嘿嘿，五千二百两银子，阁陀斯就算潦倒成这样，还不愧商人的嘴脸。唐无病摇摇头：“你的枪炮我都不要。”

    阁陀斯有些失望，靠在椅子上玩弄着手里的酒杯，他好像不再想跟唐无病废话了，眼睛飘到窗外，有些惆怅。

    唐无病道：“如果仅仅是这些枪炮，我不会要，但如果你能给我找到一些人，生意可以做得很大。”

    阁陀斯眼睛眯起来看着唐无病，“你要什么人？”

    唐无病道：“我要工匠，能炼钢，造枪造炮的工匠。你到西域帮我找来这样的人，我就跟你做生意，大生意。”

    阁陀斯哈哈大笑，“我不傻，工匠给了你，我的货还怎么卖？”

    唐无病也跟着笑了，“傻的是你，工匠找来了，你在这里开铁厂，开兵器厂，造出来的枪炮不需要路上的运费，你的生意利润可以翻倍。”

    阁陀斯的笑脸僵住了，隔了半晌，又重新化开，“可是，现在我欠了很多钱，回不去了。”

    唐无病嘿嘿一笑：“回去需要多少路费？”

    阁陀斯道：“我不能空手回去，路费至少要五百两银子，我还欠了那边很多钱。”

    唐无病道：“一千两够不够？”

    阁陀斯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一千两？我连西安城都出不了。”

    唐无病道：“如果我给你一千两，带你出西安城，你能给我找到工匠吗？”

    阁陀斯十分疑惑地看着唐无病，“你骗人。王宝宝势力很大，你没法把我弄出城。”

    唐无病道：“我不管什么王宝宝，李宝宝的，反正我有办法，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办法弄到工匠。”

    阁陀斯道：“好，如果你能帮我走出去，那我就回去找工匠。但还需要多一千两银子做路费。”

    唐无病靠在椅子上呵呵一笑，默不作声，隔了半晌才问：“你住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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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城第三日，唐无病依照徐穆尘的约定来到参政府上，门子报了进去，却不见徐穆尘出来，门子出来说，“徐先生带话，今晚初更时分在左隔街，燕雀楼见。”

    唐无病有些糊涂，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却一无所知，只得跑到一个茶寮里买了杯茶喝着，再问了问茶倌，只见茶倌掩嘴而笑，原来燕雀楼是青楼。唐无病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带着李成栋来到燕雀楼，唐无病刚进门，就看到徐穆尘在二楼走廊拐角对他微笑招手。

    唐无病上了楼，徐穆尘把他带进一个小包间，李成栋就在门外守着。唐无病对徐穆尘拱拱手，“玉川兄，唤小弟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徐穆尘叫上一桌酒席，“不急，先喝着。”不一会还有两名歌女进来弹琵琶吟唱一番，两人觥筹相错，扯着闲篇。

    喝了一会，唐无病知道徐穆尘不会无缘无故将自己带到这里，随口问道：“陈守旺呢？现在如何？”

    徐穆尘道：“已经交给巡抚刘大人，据说是革职查办……”说到最后，徐穆尘拖了一下，“还有，旨意下来了，洪大人巡抚延绥。”

    唐无病嘿嘿一笑，洪承畴巡抚延绥是意料之中的，刘广生不会为了一个知县得罪邻居的一个巡抚，所以他必然要被革职查办，“代兄弟恭喜洪大人，看来洪大人能一展抱负。”

    徐穆尘摇摇头，神色依然严肃，“与其说一展抱负，不如说重担在肩，这次是直接跟王贼碰上了。不过大人对你的平寇九策十分赞赏，他托穆尘问你，能不能将此策成文上奏朝廷。”

    这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就是说洪承畴要剽窃唐无病的学术成果。堂堂巡抚，找人来问一声能不能剽窃，这已经是给足了唐无病面子，再说了，就算人家不剽窃，靠自己的能力“表”，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唐无病当即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洪大人是抬举小弟了，岂有不能之理，其实许多对策都是洪大人自己想出来的。”

    看唐无病如此识相，徐穆尘微微点头，“好，没有辜负洪大人对你的器重。”说着一挥手让歌姬们退下。

    等屋里没有第三个人，徐穆尘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在桌子上递了过来，“记住之后，烧掉。”

    唐无病不知道这是什么，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就放进怀中，那一瞥之间只看见上面的一行字“民之所恶恶之”。

    当纸条放到怀内的时候，唐无病的头根都快竖起来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四日后恩科考题啊！

    唐无病压抑着心中的狂跳，这可不是一般的抬举，绝对是大富贵。相对于秀才而言，举人等于鲤鱼跳龙门，陕西一科只有一百名举人名额，而全省应试诸生不下两千。二十比一的中举率，实在是千军万马独木桥。而在明朝，当官的都必须由举人开始，可见这张纸条对于普通诸生意味着什么。

    可唐无病激动过后，心中又是一阵苦笑，他这个连四书且刚刚熟读的人即使有了题目又能如何？看来自己要辜负洪承畴一番器重了。

    徐穆尘看他激动的样子，显得十分正常，轻轻一笑，“玄安不必担心，一切都由洪大人打点好了。还有一事你必须记牢。头场卷以‘焉’结，二卷以‘而已矣’结，三卷以‘可乎’结尾，四场以‘有哉’结，五场以‘也夫’，六场以‘可知矣’结，七场以‘岂不惜哉’结。玄安需牢记之。”

    唐无病不及细想，连忙在心中将刚才他说的那些暗号默念两遍，强记下之后，才对徐穆尘点点头。

    这一堆之乎者也可不是简单的文字，这是关节啊！自从中国人在科举中明了裱名，誊录（对字迹）之后，又一种更高级，更难以追查的科举作弊手段，就是关节。

    北宋太宗以后，严禁考试中的任何推荐活动，同时实行糊名制度。但你有政策，我有对策，关节又变成了暗号，所谓“用字眼于卷中以为识别者”。开先河者，正是极为宋太宗赏识的杨亿。据说某年，考试在即，前来京师赴考的福建举子，相约去拜见“吾乡先贤”杨学士。闲谈中，大家都说皇上这一次很可能派您为主考，“幸有以预教之”。这位杨翰林当场“作色拂衣而入”，还引经据典地骂了一声“於休哉”(语出《尚书》)。结果开考时，果真是杨亿任主考，凡程文用“於休哉”者皆入选。

    道光二十四年江南乡试，青浦有陈琢、葛桐衔、王映江、诸成琮、王浩等五个秀才中举，巧得是他们同乘一条船赴南京应试，乡人诧为异数，还当这条船的“风水”特别好。后来有人透风，当时他们船至南京泊靠下关时，有个仆役模样的误投一函，启视后，原来是考官送给某个也来参加本科乡试的权要儿子的密信，约定以《尚书》里的一句话为暗号。五人大喜，忙还封其函给来人，若无其事地说“你送错了”，让其改投。下场后，各逞本事，将暗号嵌进试卷。结果人人高中，无一落空。

    又比如考官事先给的经卷暗号是连用四个“一”字。届时下的题目是“子谓子夏曰”，考生便在破题时谓:“儒一而为不一，圣人一勉之一诫之焉”，这就看不出破绽了。又如考官事先给的试卷暗号是“水烟袋”。届时下的题目是“所宝惟贤”出自《尚书》，考生便在点题时云“烟水潇湘地，人才夹袋储”，可谓天衣无缝。

    平心而论，能有这等随题挥、巧用暗号的本事，水平也就可以了。如前面所述青浦五人同榜中举的例子，据史料称，“五人中，多汉学名家”，即使风声泄露，上面调卷审阅，甚至再来一次复试，肯定差不到哪儿去。但既然想投机取巧，大多没有这点能耐，故晚明以后的此类作弊，又从考官送暗号变成了考生“递条子”，就是由自己设计更加简便的暗号写在白条上，递送考官备查。

    此时此刻，徐穆尘给唐无病的就是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