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头大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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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是种享受,写作是种乐趣。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125107,一个毫无规律并且杂乱的数字。
我喜欢三国,属于铁杆粉的那种,高中时也曾幻想过虎躯一震,四方美女猛将来投的狗血光景。
人不逗比枉少年,一晃如梦数十载。
写作期间,很幸运的遇到了一群十分‘特别’的书友。例如,天天打赏投票的‘摸摸头’,断更期间一天连续打赏十几次的‘剑舞’,寡言却一直支持的‘亲卫统领’,一章只写了六七百字也依旧打赏的数字哥和月魔……
这些人,记在心头。
我时常会在群里讨论,剧情走向,人物架构,很多时候,他人的一句无心之语,都会使得我灵感爆棚。
同时,也要感谢那些在书评区留言建议的朋友。
写作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世人常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我们这么多个臭皮匠聚在一起,得是多少个诸葛亮哇(?????)
三人行,必有我师。
倘若这本书有一天真的要说再见了,你们蓦然回首才会发现,吕布从百夫长,一路走来,走到了须发斑白,走到了天下太平。
原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么多年,沧海桑田。
我更希望,当完本的那一天,你们会满怀英雄豪气的大吼上一声,“不枉洒家从一开始追到了现在”。
最后,用‘糖’昨晚上对我说的一句话来作为结尾。
狼骑不死,陷阵永存。
——2016.2.21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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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冬,曹操大军围下邳城三月,最终掘泗水以破城。白门楼上,身材算不得高大的曹操一身黑褐色锦袍,双手负于身后腰间,立于下邳城的墙边,眺望着这城外的大好风景,深灰色的眼中看不出一丝破城的喜悦,反而透出了几分忧思。
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几名曹军士卒不断推攘着押了上来。
那高个子明显是名地位卓越的武将,着一身狮蛮玲珑铠,头戴束发紫金冠,只是头发却已是凌乱不堪,整个人被两根大拇指粗的麻绳绑得极为严实,俊朗分明的脸庞上透出了几分不相符的狰狞,口中却大呼着:“放开某家,某要见你家主公!”
背对着此人的曹操转过身,缓步走了过来,望着那比自己高了近乎两个脑袋的男子,似是故人重逢般的笑道:“吕奉先,别来无恙乎?”
已然沦为阶下囚的吕布见曹操面带笑容,也跟着生硬的挤出了一个笑脸,“孟德兄,绑得太紧了,给松松吧。”
“绑老虎怎么能够不紧呢?”曹操顺着吕布的话反问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减。
吕布闻之一怔,神色黯淡下来,却尤有不甘的说着:“孟德,你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而已,如今我愿投降于你。今后你为主我为副,试问这天下谁人可挡?”
曹操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转身将手扶在城墙砖上,深思起来。
吕布一见曹操思虑起来,也不惊扰,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人。
此人坐在一张檀黑色的案桌前,面如冠玉,双手平放于膝盖,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
吕布认得此人,姓刘名备,字玄德,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
“玄德公,你现在是曹操的座上客,而我沦为阶下囚,还请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替我说上两句,救我一救。”吕布放下了平日里的桀傲,连语气也跟着低上了几分,小声的请求着刘备。
恰好此时曹操也转过身来,细眯着一对小眼,问向刘备:“玄德,你以为吕布当收不当收?”
刘备听到曹操这话,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暗道:看来曹操已经动了杀机,吕布合该命丧于此,况且吕布夺我徐州,害我如丧家之犬一样狼狈,此仇此恨也是时候该了结了。
“曹公,难道你忘了当初的丁原和董卓了吗!”刘备干脆顺水推舟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吕布听闻这话,是又惊又怒,丁原是他曾经的主公,董卓是他的义父,只是最后两人皆死于吕布之手。刘备这话分明是提醒曹操,自己留不得。
曹操哈哈一笑,像是突然醒悟一般,说着:“我都忘了还有这事,来人,将吕布带下去,赐白绫。”
本来还指望刘备救命,没想到刘备居然趁火打劫,要他性命。吕布猛地瞪向刘备,神色狰狞至极,口中大骂起来:“大耳贼,你这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忘了当初是谁辕门射戟救你性命了吗!”
刘备好似没有听见,眼观鼻,鼻观心,似老僧入定一般,一言不发。
曹军士卒得到曹操命令,直接押着吕布往城楼下走,尽管吕布不断剧烈的反抗挣扎,还是被一步一步的推搡着赶了下去。
“刘备!大耳贼!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隔了老远,依旧还能够听见吕布怒火万丈的咆哮声。
望着渐渐离开视线的那个高大身影,曹操舒了口气,像是心中大石突然落地一般,用自己才能听到得声音说着,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属于吕布的时代,过去了……”
白门楼下,吕布被强行推到了受刑台上,四个胸肌壮硕的大汉奋力按住吕布上身,饶是如此,也几乎有些镇压不住还在反抗的吕布。
四个汉子面面相觑,这家伙的气力未免有些骇人了吧,要知道吕布此时可是还被两根**绳给绑得结结实实,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被擒住的。
两个曹军士卒捧着长长的白绫走了上来。
吕布见状,挣扎反抗得更为剧烈起来,神情暴戾,像是被鬼怪附身了一般,伸长了脖子,大声呼喝:“我可是天下无敌的吕奉先,怎么能够死在你们这些蝼蚁手中!”
只是任由吕布如何挣扎,他的双臂和肩骨已被身后四个壮汉牢牢锁死,根本挣脱不开。
此时城楼上又有一人被带了下来,四十来岁,身材虽比不上吕布那般高大,但也绝对称得上挺拔。
此人见吕布还在垂死尤斗,忍不住大喝了一声:“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死则死矣,有何惧哉!”
吕布陡然一愣,这声音对他来说再也熟悉不过,这个满脸决绝的男人唤作高顺,其统领的‘陷阵营’号称死战第一。
吕布心中有愧,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不敢回头去面对高顺。
当高顺被押过吕布身前的时候,高顺步子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着颓然的吕布,神情之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三分哀其不争,七分惋惜哀叹,“奉先,咱们并州儿郎没有怕死的怂,在我高顺心中,你永远都是我们并州人的骄傲。”
说完,高顺就昂首大步而去,视死如归。
高顺的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吕布的脑中炸开,并州的骄傲,那个曾天下无匹的吕奉先如今竟变成了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大的讽刺吗?
吕布羞惭的闭上双眼,内心痛苦至极:“我怎么……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当白绫绕过脖子的那一瞬间,吕布忘记了恐惧,反而觉得如释重负,这些年来的尔虞我诈、相互猜疑,他累了。
两名曹军士卒分别站在吕布左右,握着白绫的手臂开始慢慢发力。
紧缩的白绫套在吕布的脖子上,勒得他已经喘不过气,窒息和死亡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让人诧异的是,吕布的脸上居然挂起了诡异无比的笑容。
吕布仰着头,在那湛蓝色的天空之上,有数万骑兵正飞马冲锋而过,在那群骑兵之前,有着一个骑红马的高大男子,倒提一杆方天戟,似天神一般威风堂堂。
像是到了生命尽头的回光返照一般,吕布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虎啸长空:“吕奉先在此,谁人可以与我一战!!!”
所有将士默然,无人敢应。
吕布生命的最后一刻,泛白的眼珠里依稀看到天上有东西飘落下来,落在肩上,侵入了身体里,冰冷刺骨。
呵,下雪了。
…………
“吓!(he四声)”
驻军的营帐中,一名青年男子猛地从铺着棉布的地上坐起,双手卡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听到这一声惊喝,帐外立马钻进了两名军士打扮的青年,同时急忙问道:“头儿,出了什么事?”
吕布一见到这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脱口而出:“曹性,宋宪,你两没死!还是这里是阴间?”
曹性和宋宪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疑惑,曹性没好气的说着:“头儿,你不用一大早的就咒我两死好吧,还有,这里可不是什么阴间,是并州雁门郡。”
“并州,并州……”
吕布嘀咕了两句,突然脑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莫非我还没死?
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想,吕布直接向曹性、宋宪求证:“现在是何年月?”
虽然搞不懂吕布为什么会问这个,宋宪还是很明确的告诉了吕布:“光和六年,三月。”
“光和六年!”
吕布得知结果后,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说,自己居然回到了十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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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曹性还是有些担忧,吕布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反常。
吕布起身,直接一把将两人一左一右的拥抱在怀里,无限感慨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激动:“还能够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吕布这一举动可把曹性和宋宪给吓到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深情的吕布。宋宪连忙说道:“头儿,当初我们认你为老大,说过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
“可要我两为你出卖肉体,我两真做不到啊!”曹性几乎快要哭了,吕布的行为让曹性觉得,他的菊花有种分分钟不保的节奏。
吕布笑骂着一人赏了一脚,给踹出了帐外。
曹性、宋宪走后,吕布独自一人坐在帐内,他虽不明白为何会魂归于此,但既然重生了,吕布就绝不会再坐以待毙,等着白门楼的历史重演。
“光和六年。”吕布低念了一句,在脑子里回想了起来。
在七年前,北方异族鲜卑大举南侵,并州雁门关以北的四个郡城被占,吕布的祖父时任越骑校尉,带着全家南迁,投奔了并州刺史张懿,然而没过多久,吕布的祖父便撒手西去。
后来,吕布加入了并州军,由于其祖父的关系,成为了军中一名小军官,手下近百人。
而刚刚的曹性、宋宪两人,本是五原郡的泼皮无赖,在被吕布击败之后,拜服于吕布的武艺,并同吕布一起入了并州军。
想到这里,吕布深吸了一口气,在白门楼死亡的那一刻,吕布便看淡了生死与权争,如今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吕布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天爷,谢谢了!”
“但为了防止历史重演,有两个人我不能不除!”吕布攥紧了拳头,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就在吕布起身准备出帐时,蓦然间,脑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胀痛感。
幸亏吕布左手迅速忖住脑袋,否则整个身子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在那雷光火石的一瞬间,吕布陡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嘶吼着:“怎么可能,记忆……在消失!”
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吕布可以清楚的感觉得到,正在不断的流逝,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发生过的惨烈战役,正被一个看不见的洞口不断吞噬,然后消失不见。
吕布随手抽起一杆铁枪,忍着脑袋的疼痛,在地上刷刷刷的挥舞了起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记忆会不断的消失,但有些事情必须得记住才行。
只是不到两息的功夫,吕布手中的长枪一顿,脑袋中的疼痛感忽然消失了。吕布试着去搜索记忆,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唯独还留有白门楼的那一丁点儿片段。
如果不是地上还留有铁枪划上的那几个字,吕布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未来的路就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的摸索过去,没有任何的捷径而言。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布脑中还保留着白门楼那一幕,吕布相信,只要除掉那两人,悲剧就一定会逆转。
所以不管怎样,这两人必须得死!
看着地上仅留的几个字迹,吕布低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说完,吕布掀开营帐走了出去。
……
东汉时期的军制,以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一人,十人为一什,设什长一人,五十人设队率,百人一名百夫长,两百人有军侯,四百人为一部,设军司马。五部合在一起设置校尉,校尉之上便是将军。
一般军中的校尉都能领军,可以竖旗,作为单独的战斗单位,所以担任校尉之人,也可以被称作将军。
吕布就是一名百夫长,隶属于北广校尉麾下,驻扎在雁门关外的马邑,与鲜卑所占领的云中郡相邻不过数十里,一旦发生战争,马邑必定首当其冲。
尽管与鲜卑的战事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但吕布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有这件事情解决了,才算是了却了吕布的心病。
吕布去了军司马的营帐,胡乱搪塞了一个理由,加上之前祖父留下的关系,算是比较顺利的请到了七天休假,至于他百夫长的事务,则暂时交由了宋宪代理。
望着匆匆离营的吕布,送行的宋宪和曹性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等到吕布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曹性忍不住问向宋宪:“宋蛮子,今天头儿是怎么了?我总感觉怪怪的,早上的时候说了一通胡话,现在又急急忙忙的出了军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宋宪看了曹性一眼,没有答话,转身往营帐里走去。吕布让他暂代百夫长,宋宪就绝对会全力去做好,至于吕布为什么会匆匆离营,宋宪没有多想,从他决定跟随吕布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一切交给了吕布,包括生命。
曹性似乎已经事先猜到宋宪的反应,也不气馁,干脆又换了一个话题:“宋蛮子,说说你是怎么归于头儿麾下的吧?”
宋宪只顾走着,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宋蛮子,听说你原先在五原郡河阴县内无人能敌……”曹性依旧不死心,很八卦的继续追问着。
听着曹性像个小女人一样的在身边叽叽喳喳,宋宪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嘴巴撕烂。”
面对宋宪的威胁,曹性立马就怂了,很识相的选择了闭嘴,暗自里腹谤了一声“野蛮人”。
宋宪勇武过人,尤其是一双手臂气力极大,曹性就曾跟宋宪独斗过一次,结果,自认武艺不俗的曹性被揍了个鼻青眼肿。打那以后,曹性就称宋宪为宋蛮子,好在宋宪性子比较沉闷,也没跟曹性多做计较。
两人同时走进了帐内,宋宪率先停下脚步,顺便一把拉住了正欲往前走的曹性。
曹性不明所以,回过头不满的质问道:“宋蛮子,你拉我作甚!”
宋宪却不说话,曹性只好顺着宋宪的目光看去,只见长有杂草的地面上刻有几个巴掌大小的字迹。
“豕县刘……刘刘……”曹性歪着头念了起来,他本就认不得几个字,更何况最后那个字还没有写完。
宋宪眉宇轻皱,口中一语中的:“是涿县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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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朝建国于四百年前,幅域辽阔,依次往下分为州、郡、县、村四个行政等级,尽管有鲜卑,匈奴,乌桓等异族时常侵扰,但依旧无法撼动其霸主地位,直到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件大事,汉王朝才开始逐渐走向衰落。
汉王朝版图划为十三州,每州又辖领数郡,涿县便是幽州涿郡治下的一个县城。
这一日,涿县来了一个显眼的外乡人,牵着一匹浅棕色的骏马,嘴里操着一口流利的并州方言,似乎是在向人打听些什么。之所以说显眼,是因为这人身材格外高大,比起寻常男子都要高出一个脑袋。
此人正是从并州一路赶来的吕布,并州与幽州相邻,马邑离涿县也算不上远,吕布只花了两日的功夫便抵达了涿县。
本以为事情可以很快解决,然而吕布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想法,从进入涿县以来,吕布问了不下十人,结果却没有一人知道刘备这号人物,更别说刘备家住何处了。
这使得吕布心中疑惑不已,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刘备根本就不在涿县?
就在吕布暗自思量之间,忽然一只小手捏住了吕布棉布袄的衣角。
尽管现在已经是翻春的季节,但是整个北方却依旧十分寒冷。
吕布回过头,那是一个穿着破袄子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破旧的袄子上到处都是缝了又缝的各式补丁。
一阵微风吹来,小姑娘原本就冻得发紫嘴唇更是打起了哆嗦,身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脚上那一双薄底子布鞋沾满了泥土,在最前方还破了个小洞,两只可爱的粉色小脚趾时隐时现。
吕布自认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但看到小姑娘这般模样,心中也忍不住为之动容,吕布尽量露出个和煦的笑容:“小姑娘,你为何拽我衣角?”
“我……我……”
小姑娘怯生生的缩回了长满冻疮的小手,面对吕布的提问,显得不知所措,直到看见吕布那充满暖意的笑容,她才卯足了勇气,小心翼翼的话语里带有浓浓的祈求:“大哥哥,可不可以给我点吃的,一点点就好。”
末了,像是怕被眼前大哥哥误会一般,小姑娘又补充道:“我不是要来自己吃的,娘亲累倒了,躺在床上已经快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再不吃东西的话,娘亲就会,就会……”
“啪嗒~”
晶莹的水珠从眼睛里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了地上。
小姑娘赶紧用手去抹,可眼泪反而越抹越多,小姑娘被急哭了,只好啜泣着一个劲儿的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等到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小姑娘才敢抬起头,可刚刚面前的大哥哥却已消失不见。
小姑娘打心底感到委屈,垂着小脑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就那么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她,仿佛只是一颗小小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在乎,甚至连站在那里,都显得十分碍眼。
“啊呜呼~呜~呼呼~”
怪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小姑娘樊灵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刚刚的大哥哥手中多了四个面饼,冒着腾腾热气。
吕布嘴上夸张“啊呼”的叫着,两只手不断的将面饼左右抛来抛去,外加吕布的个子高大,使得整个人的动作都显得十分滑稽。
泪眼汪汪的小女孩瞬间被逗得破涕为笑,吕布走过来把四个面饼分作三份,自己一个,小女孩一个,剩下两个则留给小女孩的母亲。
小女孩樊灵对此感到无比的受宠若惊,连忙摆着小手,表示自己要不了那么多,只要一个就好。
吕布却不由分说的全塞给了小女孩,并将樊灵抱到马背上坐稳,牵着马说是要送樊灵回家。
那骏马也跟着打了个响鼻,抖擞了几下毛发,显然驮这个小女孩,要比吕布来得更加舒坦。
大街之上,吕布左手牵着马绳,右手拿着的面饼也会时不时的啃上两口。
“大哥哥,你是个好人,娘亲说过,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马背上的小女孩小声的说着,言语之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如果今天不是遇到了吕布,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吕布回过头,冲小女孩报以微笑,他想告诉樊灵,在这世上,能活很久的一般都是坏人,而好人,往往都是不长命的。
只是话到了嘴边,吕布又咽了回去,他本是杀人如麻、铁石心肠之人,但不知为何,当面对这个天真乖巧的小女孩时,他竟狠不下心来。
看着小女孩将三个面饼如获珍宝一般的藏在怀中,吕布忍不住问道:“你不吃吗?”
“我……我想都留给娘亲。”小女孩依旧小声的回答着,而此时肚子却很不合适宜的“咕嘟”了一声。
樊灵霎时觉得这肚子太不争气,关键时刻给自己丢了人,一张小脸蛋儿涨得通红,恨不得立马挖个地缝钻进去。
吕布反倒是被小女孩的羞涩表情给逗乐了,笑着说道:“如果你自己都吃不饱,那谁还有力气去照顾你的娘亲呢?”
吕布说完,便回过头继续牵马前行。
小女孩愣了下,吕布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如果连自己都没力气了,那躺在病榻上的娘亲又该怎么办?
小女孩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个面饼,放在嘴边轻轻咬了起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的缘故,小女孩在咬了第一口之后,又接连咬了两大口,一张圆饼瞬间少去了三分之一。
樊灵偷偷的喵了吕布一眼,见吕布只顾牵马前行,才放下心来,不知为何,她很怕吕布突然回头,看见她这狼狈模样。
“啊,是肉馅儿饼!”
马背上的樊灵惊呼了一声,那并不浓郁的肉香却使得她异常激动。
这种带有肉馅的面饼价格较为昂贵,是普通面饼价格的三到五倍左右,所以这仅仅四个面饼就已经花光了吕布所带的盘缠,毕竟吕布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而已。
吕布很能体会到小女孩此刻的心情,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的强盛年代了,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流离失所的贫民,大多数的贫寒之家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甚至有的小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吃到过一块肉。
途经闹市,吕布悄然停下了脚步,驻足不前。
两丈宽的青石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们,有富户人家的家丁、寻常百姓、南来北往的贩夫走卒以及受战乱颠沛的流民,总之是整个街道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马了,连人都挤不过去。
吕布只听得闹哄哄的人群中穿出一声尖利的嗓音,“我出钱买肉,你这厮为何不卖!”
在人群紧围的最前方,摆放着一张半人高的屠夫案板,案板之后站着个魁实的男人,系一条黑色的毛皮围腰,长年累月的屠宰使得男人的右臂显得尤为粗壮。
男人苦笑了一声,说道:“不是某家不卖,实在是卖不了!”
“卖不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今天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看我不掀了你这摊子!”声音尖利的男子冷哼了一声,气焰跋扈,看样子也不是善与之辈。
“对对对,掀了他的摊子!!!”
围观看戏的百姓们也跟着起哄起来。
魁实男人无奈之下,只好指着旁边不远的一口水井说了起来:“诸位可曾看见这水井?”
众人随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有一口冒出地面两尺的水井,井身长满了青苔,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儿的人,竟用一块厚沉的大石给封住了井口。
只是这水井跟买肉又有什么关系呢?
众人皆不明所以。
男人只好再次耐心解释起来:“肉就悬放于这水井之中,我家少爷说了,但凡有人能挪开此石取肉者,不仅分文不收,还赠钱一千。”
一千钱!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或许对于富贵门户而言,一千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一千钱却足以解决四五个月的衣食温饱。
男人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挤出了一个形态孔武的汉子,当场质问起来:“你刚刚所说的话,当真?”
“当真!”男人习惯性的将手在围腰上擦揩了两下,语气沉闷,肯定的回答着。
那汉子得到明确答复后,显然十分满意,朗声大笑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那某家便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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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武汉子走到水井前面,身形下沉,双手一左一右的同时扶住了沉石的边缘。
汉子深吸口气后,眼神炙热,双臂陡然发力,口中大喝了一声:“给我……起!”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投向了汉子所搬的沉石,一个个全神贯注之下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刚刚还喧嚣吵闹的市集,一瞬间竟变得鸦雀无声。
然而,纵使那汉子使足了气力,那四四方方的巨石依旧是纹丝不动。
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丑,那汉子怎肯罢休,再次低吼了一声,又试图搬起巨石。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汉子终究是放弃了,低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没入了人群之中。
“让我来试试!”
重赏之下从来都不缺乏勇夫,又一名身形健壮的男人站了出来。
…………
张家是涿县的大户,掌管着涿县的市集和酒馆,除去城中的家资不谈,还有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庄林,恰逢此时正值三月,庄林里面的桃花开得粉艳连天,美不胜收。
张家的现任家主唤作张承,是个性子宽和的文儒男人,由于时常救济县内的贫苦百姓,所以在涿县有着很高的名望,人们每当提及时,也总会怀有敬意。
而张承却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喜好结认游侠,纵马驰骋,时常也会上街寻衅,滋事殴斗。
为此,也没少给张承添惹麻烦。
张家的庄林里,一棵全部盛开的桃树下斜躺了个少年,还未及冠,容貌堪称俊美,嘴里叼了根带有两个花骨朵的桃枝儿,阡意无比的正打着盹儿。
此时,一个灰衫仆从走了过来,怕惊扰到少年,故而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声:“少爷。”
“怎么,有人挪开我放的石头了?”
少年微睁双眼,眼珠斜挑的看了一眼仆从,漫不经心的问了起来。
“少爷神威,刚刚从张二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有十六个莽汉试过了,无一人能够搬动。”仆从一脸雀跃,打心底敬佩眼前的少年。
少年得知结果后,散漫的神情中夹杂着鄙夷,“一群无知的乡野村夫,亏我老爹还天天警告我不要小觑天下人,连一块石头都搬不起,狗屁的天下人!”
而此刻另一边的市集,经历了十六人的败北后,再无人敢上前挑战,人们已经意识到,上去只会是自取其辱。
沉寂片刻之后,人群的最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可否容我一试?”
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的诸人都听得清彻。
紧围前方的诸人赶紧回头,后面的百姓已经让出了一条道来,男子身形高大,样貌却是俊俏非凡,左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步伐沉稳矫健,在众人紧盯的目光中徐徐前行。
吕布从樊灵那里了解到,在五年之前,幽州临界的异族乌桓南下入侵,樊灵的父亲在那场堪称惨烈的战役中不幸战死。也是从那以后,樊灵就再也没有吃到过一次肉食,所以刚刚吃到带有肉馅儿的面饼时,才会有那般的惊喜和激动。
在众人的目光下,樊灵粉扑着一张小脸儿,紧抓吕布的大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尽管她并不是主要目标,也足以使得她手足无措。
吕布感受到小女孩的紧张,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额头,笑容温纯:“别怕,有我在。”
小女孩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吕布走到水井边,打量了一眼那块封住井口的大石,问向屠夫张二:“你刚才所说的话,可还算数?”
性格朴实的张二点了点头,回答道:“自然算数。”
得到明确答复后,吕布再无更多话语,弓身将双手放于大石左右底端,在众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之中,那块无人挪开的大石,竟被吕布轻松给移开了。
“好!!!”
围观的百姓们立马沸腾了,喝彩声响成一片。谁也没有想到,刚刚还难倒众人的大石,居然会这么容易的就被搬起,再看那青年男子的神情,竟没有一丝的兴奋与喜悦,仿佛就像是随手捡起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屠夫张二此刻也是震撼无比,他家少爷对他说过,这石头叫做皎铁石,重量是普通石头的三倍,所以这块看似只有百余斤的石头起码有四百斤以上。昨晚上他家少爷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搬起这皎铁石封住了井口,没曾想这青年竟轻松的就挪开了石头,这双臂的力气当真是恐怖至极。
不等张二多想,吕布已经取出了井中的猪肉,横捧在双手,约摸有八九十斤的样子。
吕布将这一大块肉往案板上一扔,对张二说着:“劳烦给我切一斤瘦的,一斤肥的。”
既然人家取出了猪肉,张二自然无话可说,从挂着的一排杀猪刀中抽出一把溜尖的短刀,在手中转了两圈,手法奇快的在那大块猪肉中切下了一肥一瘦,众人还没看清,张二就已经用大树叶包好,递给了吕布。
“好刀法。”
吕布接过包好的猪肉,发自内心的称赞了一声。
“都是些下九流的手艺,客官您谬赞了。”张二谦卑的回答着。
“我记得还有一千赏钱,在哪领呢?”领了猪肉的吕布又问了起来。
张二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的右方就开始骚动起来,像是有一头野牛从后方横冲直撞,挡道的人们无不被粗暴的推撞开来。
“嘡~”
一个锦绣的鼓鼓布囊被扔在了案板上,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那是一满袋子铜钱所发出的声音。
人群中冲出一个少年郎,身长近八尺,相貌俊美,但嗓门儿却格外的粗犷:“钱在这里,你可以拿走,我张飞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不作数的!”
张飞?
吕布口中念了一句,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吕布伸手去拿那塞满一袋的铜钱,百姓们的眼中则带着各样的目光,有嫉妒,有羡慕,有敬佩,有感慨。
吕布的手抓住钱袋,而旁边另一只手也迅速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吕布的手腕。
吕布看去,是刚刚那个自称张飞的少年,吕布眉宇一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吕布的质问,张飞哈哈一笑:“能搬起这石头的,必然是勇武过人,而我又最喜欢结交天下的豪侠志士,所以特请兄同我前往庄园一叙。”
在张飞看来,吕布一身棉布袄的平民百姓打扮,再加上自己盛情相邀,像吕布这样的贫寒之士,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必了。”
吕布语气平淡,左手撇开张飞的手掌,右手牵着小女孩樊灵,准备离去。
若是张飞诚心结交,吕布自然不会拒绝,但从张飞的眼神中,吕布看到的只有轻蔑,以及身为上位者不屑一顾的施舍姿态。所以,吕布毫不犹豫选择了拒绝。
张飞本就年少气盛,吕布当着这么多人驳了他的意见,这使张飞感到很没面子。
张飞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像刚才那般友善,冷声道:“既然你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吕布也不怵,针锋相对:“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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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见两人这架势,肯定是要大打出手,一个个兴奋得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张飞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并州来的年轻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大叔叹息了一声,为吕布感到惋惜。
“那可不一定,这小伙子能够搬起那大石,实力肯定也不会弱。”边一个强健的汉子否定了中年男人的看法,看向吕布的眼神充满敬佩,刚刚他就去试过那石头的分量,只可惜败北而归。
“实力不弱?”另一个赤着胸膛的汉子冷笑了一声,对此嗤之以鼻:“你可别忘了张飞这厮是出了名的能打,在涿县乃至整个涿郡,你看他什么时候败过,栽在他手上的游侠贼匪好手不下二十来号。”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这小伙儿有些背景,恐怕今儿个也是要折在这里了。”靠右方向的一名老者摇了摇头,张家是涿县排名头号的大势力,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更何况这么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的时候,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一大喊:“都别争了,看,张飞要出手了!”
从吕布拒绝的那一刻起,张飞就已经决定了要让这个外地佬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张小爷可不是怕事好惹的主儿。
张飞提拳在腰,眼中陡然迸发出战意的神采,一个迸步向前,右拳对着吕布的后背直接轰去。
张飞也不是傻子,杀人偿命的道理他懂,所以他在拳头上留了力气,只用了七分,但张飞相信,就凭这七分力气,就足以让吕布好好的在床上躺上个十天半月。
然而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是,吕布的后脑勺竟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在张飞的拳头即将打到吕布身上的时候,吕布身子一侧,恰好躲过了那快若奔雷的一击。
张飞见拳头落空,也不迟疑,立马撤回右拳,另一只拳头又补了上去,速度和力道同时又加重了两分。
吕布被逼得退后两步,眼中的愠色一闪而过。重生之后的吕布虽然收敛了以往高调好斗的性子,但这不代表他就变得软弱可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反之亦然。
这就是吕布如今的心态。
张飞如此胡搅蛮缠,无非就是求与吕布一战。
好,你要战,那我便与你有一战!
吕布欺身一步,右手握拳直击张飞面门。
张飞见吕布攻来,不退反进,撤回的拳头又一次轰了上去,看那架势是要跟吕布来个硬碰硬。
张飞对此很有信心,他从小力气就超乎常人,越长大力气就越是变得恐怖,如今他这全力以赴的一拳,一旦同吕布对上,吕布的整支手臂恐怕就算是废了。
“废了也是活该,谁让你令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张飞在心里同时冷哼了一声。
“壁咚~”
两只铁拳在空中剧烈相撞,传来了一声类似头撞城墙的沉闷声响,随后又紧接着响起了“咔、咔”两声清脆的声音,如果有医者在场的话,立马就能听出那是骨头错位所发出的声响。
张飞左手抱着右臂踉跄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脚跟,俊逸的脸色微微发白,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嚣张,仔细注意的话,还能发现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点大的汗珠。
吕布收回了拳头,语气平淡:“你输了。”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一般。
“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
这三个字在脑中不断回响,张飞咬紧牙关,眼珠瞪得老大,他不敢相信听到的会是这三个字,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会输。
胜负一瞬间高下立判。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不乐意了,原本翘首以盼的会是一场龙争虎斗,就算不打上个三天三夜,怎么也得你来我往恶斗上几十个回合。结果谁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就结束了,看客们心中不免对张飞感到失望至极,同时嘴上也忍不住埋怨了起来。
“我还以为这张飞能有多厉害呢,原来也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说话的正是刚刚那个断言张飞必胜的汉子,赤着胸膛在张飞落败的第一时间出言讥讽。
汉子的话音刚落,又一个本地男人跟着落井下石:“没错,这厮平日里嚣张横行不说,还自诩是涿郡第一,我呸,狗屁的第一。”
“可不是吗,原来那些被他打败的恶匪山贼,指不定就是他请来做戏给咋们看的。”
“才一回合就被打败,真是给咱们幽州丢人。”
“我要有这样的儿子,我还不如找根粗实点的麻绳,上吊得勒……”
反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围观的百姓们是越说越得劲儿,浑然没有注意到张飞的脸色越发苍白。
刚刚吕布那一拳的威力,只有张飞知道,若不是自己气力过人,拼去了大半力道,恐怕手臂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但周围这些人不仅没有丁点儿安慰,反而一个个的带着讥讽和嘲笑。
尤其是那些难听刺耳的话语,就跟拔尖的针一样,简直比杀了张飞还要难受,刺得张飞的心头鲜血淋漓。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而已。
于是,怒火胸中起,恶意胆边生。
望着那个毁掉他尊严的男子,张飞彻底失去了机智,抄起案板上那把杀猪刀,垂着右臂再次冲向吕布,口中狰狞大喊:“狗杂碎,给我去死吧!”
吕布冷哼一声,然而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一直跟在身旁的小姑娘居然横挡在了自己身前,难道她不知道一旦被砍中,是会流血甚至死亡的吗?
时间已经容不得多想,吕布直接从旁边枣贩手中夺过一根扁担,横切在张飞的手腕上,随即向上一挑,那明晃晃的杀猪刀便飞了出去,吕布接着又一记扁担打在张飞肩头,似泰山压顶。
张飞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肩头一沉,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吕布这一系列动作使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围观的百姓们只觉得眼花缭乱,甚至有的还惊讶的张着嘴巴,怀疑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吕布以扁担一头指向张飞,冷声道:“我刚刚已经放你一马,你却不思悔改,一心取我性命,今天我就替天行道,废了你这双臂!”
说完,吕布正准备动手,却听见后方传来一声急切的大喊:“壮士,手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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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很自然的分开成了两边,本来还在费劲往前挤的男人如释重负,快步跑到了吕布面前,这个穿着藏青色大袍的儒雅男人叫做张承,张家的家主,也是张飞的父亲。
张承原先是准备去郊外访友,途径闹市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惊急交心之下才大声喊了起来。
站在吕布面前的张承身子躬了个九十度,对吕布一揖到底,态度诚恳万分:“小儿鲁莽,冒犯了壮士,还请壮士念在他年少无知,饶了他这一回,张某日后必定严加管教。”
“老爹,你别求他,只怪我技不如人……”张飞大声吼着,想保持自己最后仅有的一点尊严。
“你给我住口!”
张承回头瞪着自己的儿子,陡然提高了声音,怒喝道:“若不是我平日太放纵于你,使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否则,哪会有今日之事!”
这些年张承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哪怕张飞把人打废了打残了,也都是张承处理的后事,从未有过半分的斥责,更别说这样大庭广众的怒骂了。
张飞一时被骂懵了,楞在原地,如同丢了魂魄。
按理说,一家之主都这么低声下气的认错了,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会借坡下驴,而且还能让张家欠下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他碰到的人叫做吕布。
只见吕布眉头一挑,语气恰似刚刚张飞的跋扈,反问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大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
“养不教,父之过。”
张承叹息了一声:“壮士若是执意不肯,那张某唯有自断双臂,替儿受罚。”
说完,张承佝身捡起了地上的短刀,在衣袍处擦拭两下,再次对吕布说了起来:“只要壮士点头,我立马断掉双臂,绝无二话。”
众人闻言皆是吸了口凉气,自断双臂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需要极大的魄力。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人都受过张家恩德,听到这话纷纷劝阻张承不可意气用事,而张承却只是摇头不肯。
“不必了。”
吕布语气淡然,纵使他对张飞并无任何好感,但他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身为人父的张承能为儿子做到这一步,已然不易。
“壮士之恩情,张某铭记于心。”
张承再次朝吕布鞠了一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张飞在父亲张承的示意下,尽管不愿意,还是拉下面子,硬着头皮对吕布说了起来:“刚刚是某错了,某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吕布见张飞低头认错,也不再刁难,看向张承说道:“令郎并无大碍,找个接骨大夫就好。”
张承自然又是一番感激,随后朝众人大声说道:“为答谢吕壮士的恩情,张某愿拿出十万钱,周济本县的贫难之户。”
“好!!!”
众人齐声喝彩称赞,使得张承的威望再次大涨。
吕布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这世道像张承这样乐善好施的人,已然是不多了。
在张飞被仆人带去接骨疗养后,吕布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向张承:“敢问张家主,在本县可曾认识一个叫刘备的人?”
刘备?
张承心里念了一声,随即在脑中迅速搜索,但由于平日里结交的人甚多,这一时半会儿也是想不起来。
于是张承只好向吕布问道:“壮士能否描述其一两点外貌特征,也好供张某参考参考。”
“耳垂很长,大约是正常人的三倍。”吕布回想起来,刘备除了有一张和善无比的脸庞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那异于常人的耳朵。
张承沉吟片刻,在脑中搜寻了三四遍,确定不认识吕布所说之人后,才抱以歉意的摇了摇头。
吕布微微感到有些失望,看来的确是自己记错了,刘备并不是涿县的人。
而此时熙熙闹闹的人群中,有个门牙凸出的年轻人,其貌不扬,缩着脖子,将双手横放于胸前,插进并不宽大的衣袖之中,用手拐碰了碰身旁的雄壮汉子,恬着脸笑嘻嘻的说着:“胡老哥,他要找的人该不会是刘大耳吧?”
被称作“胡老哥”的壮汉抬手就是一记板栗敲在年轻人的头顶,粗着嗓门儿,没好气的说道:“郭公则,你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吧!你觉得刘大耳那家伙,有资格让人家不远千里的从并州跑来特地看他?”
年轻人一边用手揉着脑袋,一边憋屈的说着:“不是就不是,你敲我作甚,岂不闻古人云,君子动口不动手。”
胡姓汉子对此毫不为意,大大咧咧的说了起来:“什么古人不古人的,老子是个粗人,斗大的字儿不识一个,听不懂你那些文绉绉的道理。”
吕布的五官生来就灵锐异常,所以两人的谈话内容全都一五一十的落入了吕布耳中。
低念了声“刘大耳”后,吕布挤过人群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平和的问道:“可否将刘大耳的事情,与我说说?”
年轻人面色微变,为防引火烧身,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倒是那个胡姓汉子生性莽直,管他什么说得说不得,竹筒倒豆子般的一股脑儿全说与了吕布听:“刘大耳具体叫什么名字,没几个人知道,也正如你说的那样,他的耳垂很大,所以大伙儿闲暇时,干脆就给他取了个‘刘大耳’的外号。”
吕布在心里思索了起来,这个刘大耳莫非真是刘备?
汉子见吕布听得入神,连带着自己也跟着精神了不少,说得更加的唾沫横飞:“刘大耳住在楼桑村,家中仅有一老母与其相依为命。家境贫苦之下,刘大耳隔三差五的就会挑着自己编织的竹席草鞋来集市上卖。”
“没错,两天前我还见他在城西的大榕树下摆过摊呢。”人群中又一人高声应道,随即接过话题,“刘大耳虽然家境贫寒,但他待人极为和善亲近,据说还结识了不少的草莽豪侠。”
有人喜就必然有人厌,此人的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大声质疑:“你说刘大耳?得了吧,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整天却想着如何兴盛汉室,简直是可笑至极!”
另一人还想再辩,吕布却开口了:“那楼桑村怎么走?”
两人谁对谁错,吕布没有太大的兴趣,反倒是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吕布已经可以断定,他们所说的刘大耳,就是刘备无疑!
“出了南门往东走,大概走上十二三里就到了,骑马的话,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回答吕布的是最开始的那个胡姓汉子。
得到答案后,吕布道了声谢,又婉言谢绝了张承的盛情相邀。
吕布将小女孩樊灵重新抱回马背,在众人的注视下,牵马走出了人群。
…………
雁门郡,北广校尉的驻军处。
一匹左右插有“并”字小旗的骏马停在了营寨外,趴在马背上的士卒滚落下马,重重摔在了地上。
巡逻的士兵赶紧上前将这名哨骑扶起,只见其面庞染血,却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口中气若游丝。
那一日,养精蓄锐已久的鲜卑人,再度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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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涿县的吕布完全不知并州战事将起,领着樊灵在市集内逛了一圈,将挣来的一千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或许是有着类似童年的缘故,吕布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先是给樊灵买了件双层的花布袄,又去挑了双黑面白底的加厚棉鞋,随后又找郎中给樊灵母亲抓了两副驱寒草药。
兜兜转转花了近两个时辰,才算是将一切办好。
吕布出了南门,先把小姑娘樊灵送回了村子,用不容拒绝的态度,把买来的东西和剩余的两百钱,一股脑儿的全交给了小姑娘。
随后,吕布快马加鞭的赶到楼桑村,准备取刘备性命,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刘母告诉吕布,刘备昨天一早就出门寻友访师去了,起码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吕布心头失望之余,也没做过多的停留。他本想再去找另外一个仇人曹操,但却不知道曹操现在身在何处。
无奈之下,吕布只好重返并州。
第二天下午,吕布便抵达了并州境内。为节省时间,吕布选了条捷径的山路而行。
道路广阔,却少有人烟。
行至山下拐角处,吕布手臂用力一拽,勒住了胯下疾驰的骏马。
奔跑正欢的马儿被吕布这么一拉,吃痛得发出了一阵响亮刺耳的啸声,扬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连蹬两下,重重踏在地上,绽起几缕沙尘。
前方不远,一驾双马齐头的马车被困在了道路中央,护卫马车左右的仆从已经十去其八,仅剩下的五人也都个个负伤。尽管如此,五人依旧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挡在马车周围,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反观另一方,光在人数上就占了压倒性的优势,除去倒在地上死亡和仍在惨痛**的伤员之外,还能作战的人数就有三百人之多。只是这些人衣甲杂乱,并无统一旗号,手中的武器更是各种各样,有长枪,短剑,大刀,甚至连农作的锄头和钉耙都有,属于典型的山贼团伙。
这群山贼的大当家叫做陈胡,长有一对斜棱三角眼,手持一柄近八尺的长斧挡住了马车的去路。别人不知晓这其中内幕,但他陈胡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马车中的女子是严家的大小姐,至于相貌如何,陈胡并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家。
在整个并州,严家就是盘踞于这座土地上的庞然大物,别说是郡守县令之流的官员,就是刺史大人张懿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只要我抓住了严家的大小姐,到时候金银珠宝还不是大把大把的滚滚来?
想到这里,陈胡看向那车驾的眼神愈发贪婪,朝那已是强弩之末的五人大声叫嚣起来:“最后再问你们一次,要么降,要么……死!”
五人为首的汉子浑身是血,手握长刀指向陈胡,厉声喝道:“狗贼,可敢与我一战!”
陈胡对此全然不顾,冷笑起来:“既然你们不肯乖乖投降,那我就只好一个不留了。”
说完,陈胡大手一挥,山贼们又再次围了上去。
此时,马车里传来了一声宛若鹊灵的动听声音:“赵护卫,你们快逃吧,别管小女子了。”
赵丰气息流转,看向靠拢过来的山贼,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刀,朝车驾恭声说道:“小姐放心,不过只是群喽喽而已,赵某势必护卫小姐安然返回上党。”
车驾内轻声叹息,不再说话。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更何况赵丰五人已经损耗大半。
山贼们一步一步碾压上前,赵丰五人不曾退后半分,眼神坚毅,唯有死战。
“咴咴~咴咴~~”
道路的后方突然响起一阵刺儿的马鸣声,准备交战的双方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赵丰见那马背上的年轻人气宇轩昂,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大声求助道:“在下赵丰,不幸遭遇山贼袭击,还请壮士出手相助,赵某愿以百金相赠。”
能有这么多死士护卫,那车驾里的人必定非富即贵,就算不是大族世家,也定是一方豪强。
吕布如此想着,倘若赵丰不说那最后一句,吕布还有可能会救他一救。
百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也正因如此,吕布才觉得受了轻蔑和歧视,再加上吕布本就憎恶世家,不想与世家有任何的交集。
在赵丰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吕布语气淡然的说了句:“没兴趣。”
见死不救吗?
赵丰心头有些失落,不过随即也就释然了,毕竟吕布只有孤身一人,就算想拔刀相助,也对付不了这么大一群山贼。
看来,今天注定是要葬身于此了。
而另一方的陈胡听到吕布拒绝,哈哈大笑起来,对吕布说道:“算你小子识相,今天本大爷心情不错,就饶你这条小命,你留下马匹磕三个头,自己滚吧!”
陈胡身边的另一个汉子手握朴刀,对陈胡劝诫道:“大当家,我看此人仪表堂堂,定不是寻常之辈,我们不如放他过去吧。”
“啰嗦!”陈胡不耐烦的骂了一声。
吕布听到陈胡的话后,脸上没显露出半分怒气,嘴角反倒挂起了一抹冷笑,骑马慢悠悠的开始朝陈胡这边走来。
吕布的意思很明显,他要过去。
陈胡被吕布给气乐了,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吕布:“这世道还真有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的人,来几个人,送他去见阎王。”
赵丰也为之摇头,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突围的最好方式就是冲锋,而吕布这么骑马慢摇慢摇的走,无疑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四个山贼挡在了吕布面前,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送吕布归西。
“让开。”吕布的语气平淡无比。
回答吕布的是一点寒芒而来,只是那杆铁枪还未刺中吕布,就被吕布夺了过去,随后一枪捅穿了那山贼的胸口。
那名山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倒了下去,跟这个世界永远的说了再见。
另外三个山贼见状,手中的武器齐齐朝吕布砍来,吕布懒得去挡,因为他们的动作在吕布看来,实在是太慢太慢。吕布长枪横向一划,那三个人瞬间就被抹了脖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没了四人的阻挡,吕布骑马继续前行。
五个、六个、十个、三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朝吕布这边杀来,然而结果却是一批又一批的赶来送葬。
那杆黝黑的铁枪在吕布手中,就如同镰刀割麦子一样,不停的收割着一干山贼的性命。
吕布的眼中带着杀戮,手上没有任何迟疑,别人要他死,那他就不会手下留情。
上世如此,这世亦如此。
终于,有人害怕了……
从最开始不怕死的往前冲,到后来减慢步伐,再到现在手握语气却不断的后退,山贼们已经快要精神崩溃,这家伙还是人吗?
鞑鞑……鞑、鞑鞑……
马蹄发出清脆的声音,不仅踏在了地上,更踏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再敢上前,就任由吕布那么骑着马,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陈胡做梦都没想到,吕布就那么轻轻松松的走到了他的面前。若是换做自己,完全只会是有死无生。
诧异于吕布强悍实力的同时,陈胡脑门上已经溢出了汗水。艰难的咽了咽发干的喉咙,陈胡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英雄如此勇武,不如去我山寨坐坐,也好让陈某一尽地主之谊。”
“让开。”
吕布丝毫不给陈胡面子,语气一如最初的淡漠。
陈胡心中虽是怒火滔天,却又不敢当场发作,只好尴尬的陪着笑。
突然,陈胡的脸色一变,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一般,用手指着吕布身后,“英雄,你后面……”
就在吕布回头的那一瞬间,陈胡的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诡笑,手中大斧对着吕布的头颅一斧劈下,狰狞愤怒的吼道:“你去死吧!”
陈胡的突然发难,使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旁的赵丰想大喊一声“壮士小心”,那斧头却已经落了下去。
“咚~”
长斧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胡陡然瞪大了眼睛,双手握住刺穿咽喉的铁枪,嘴里粘稠的血液不断溢出,已然是没了生机。吕布那一记回马枪他根本没看清是如何使出,就感觉喉咙被刺了个窟窿。
一枪锁喉。
陈胡的尸体落下了马背,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无人敢上前收尸。
“让开。”
吕布神色不变,再一次开口,若是随意就把后背显露给别人,那简直就是武人的愚蠢。
这一次,没人再敢阻拦吕布,所有人都迅速的让开了道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看着吕布离去的背影,赵丰抹了抹嘴角的血丝,对身边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笑了起来。
徐小子,你不是老问我什么是天下无敌吗?
这就是!
吕布走后,剩下的山贼们把目光投向了刚刚陈胡身边手握朴刀的汉子,寻求他的意见。
汉子摇了摇头,只说了句:“陈胡已死,大伙儿都散了吧。”
汉子说完便拍马而去,与吕布的方向如出一辙。
…………
日落黄昏,逐渐沉下山坡。
“将军,等等我!”
吕布听得后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伴有迫切的大喊。
吕布并未回头,直到那人快马赶到,挡在了吕布的前方。
那人先对吕布抱了一拳,语气敬重万分:“将军勇武,某愿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吕布当没听见,绕过那人,继续前行。
那汉子也不气恼,就那么跟在吕布身后,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愿誓死追随将军。
吕布听得烦了,直接说道:“你实力太弱,跟着我又能干什么。还有,我也不是什么将军。”
那汉子闻言,竟跳下马背,小跑到吕布马前,牵过马绳,语气笃定至极。
“侯成,愿为将军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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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留下了侯成,在崞县休息一夜后,次日中午便抵达了安邑。
吕布回到大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息,来往巡逻的士卒脸上带着惶恐和不安,稍有动静,就会紧张得绷紧神经,像极了一群惊弓之鸟。
吕布先去了军司马处报到,又给侯成注册了兵籍。
回到营帐,吕布叫来了正在巡营的宋宪曹性两人。
宋宪单膝跪地,抱拳向吕布请罪道:“宋宪无能,有负重托。”
今天凌晨,鲜卑人突然来袭,打了并州军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北广校尉整顿军马,率军出战,结果又被鲜卑人打得大败而归。宋宪、曹性奉命也参加了这场战役,败退之余,自然也伤亡了手下多名士卒。
宋宪只觉得自己辜负了吕布的期望,所以一见面就跪地请罪。
“宋蛮子,你少在这里逞英雄,把什么罪过都揽在自个儿身上。”
站在一旁的曹性说得丝毫不留情面,并将其中的原委对吕布全盘托出,“头儿,这其实怪不得宋宪,要怪就只能怪咱们的校尉大人,没有那实力,还学人叫阵单挑,结果被对方刺中臂膀,拔马而逃,导致士气一落千丈。”
“如若一开始就硬碰硬的厮杀,我们未必会输。”曹性说到后面,也是一脸的愤恨和不甘。
吕布原本就没有怪罪宋宪的意思,宋宪的性子他再也清楚不过,木实而又忠诚,绝不可能会违背吕布的意愿。
如今听曹性这么一说,吕布更是亲手扶起了宋宪,问向曹性:“云中郡的五千鲜卑军都出动了?”
曹性摇了摇头,北广校尉部拢共才一千六百余人,若是云中郡的五千鲜卑军倾巢而出,完全是没得打。
“那些鲜卑人托大,只出动了一千五百人左右,如今在平峰口扎寨安营。”曹性如实回答道。
平峰口?
吕布低念了一声,脸色有些古怪。
此时,帐外走进一名士卒,冲吕布说道:“成将军宣尔前去大帐议事。”
传令士卒口中的成将军,自然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北广校尉成廉。
按理说校尉议事,去得都应该是军侯和军司马,怎么也轮不到吕布这小小百夫长的头上。
不过既然成廉叫了,吕布也好奉命前去。
主营的大帐升了起来,吕布赶到时,帐内已经有了不下二十人,每几个人聚在一起,各自寒暄,看来成廉是把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叫了来议事。
门帐再一次被人掀开,北广校尉成廉左手缠着绷带,内甲外袍,沉着脸从帐外走进,径直走到了主帅的位置处坐下。
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立马分作了四列,面向成廉,站于左右两旁,同时抱拳行礼道:“见过将军大人。”
成廉点了点头,见人员到齐,便开口说道:“废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今天我部遭遇鲜卑突袭,损伤人数多达四百人。我已经令人将消息传回了雁门关。”
“叫你们前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是战是退。”成廉直接道出了这次会议的核心问题。
回答成廉的是一阵死水般的沉默。
成廉脾气急躁,在整个营中是人人皆知,否则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干出那叫阵单挑的鲁莽事来。
没人愿意当出头鸟,要是一不小心触怒了成廉,随时都可能被拉出去鞭打五十,这种事情的前车之鉴在军中并不算少。
“你们他娘的倒是说话啊!”
成廉见众人装聋作哑,直接骂了起来,末了还戾气十足的补上了一句,再不开腔,就挨个拖出去赏十鞭子。
成廉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重罚之下,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将军,鲜卑人凶猛,又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军中士气低落,再加上将军您负伤在身。我以为不如先退守崞县,再做应敌之策。”
说话的这人叫做吴充,是军中的行军司马之一,也是成廉的心腹。
成廉脸色越发阴沉,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撤退?把马邑拱手让人?”
“是暂时撤退。”
吴充见成廉有发火的迹象,赶紧补充道:“将军神武,却在战场上遭人暗算。我们让出马邑退守崞县,一来可以麻痹鲜卑人,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二来,我军也好调整生息,整顿士气。届时,等将军您伤势一好,重整旗鼓,将军您再带头冲锋,定可一举踏破鲜卑,收复失地!”
吴充故意将成廉战败说成遭人暗算,又不留痕迹的给成廉戴了几顶高帽。
成廉果然听得是连连点头,脑中已经能够想象出将来大破鲜卑的雄壮场面。
“吴司马所言甚有道理,孙茛附议。”又一人站了出来,朝成廉抱拳说道。
“韩盛附议。”
“王恪附议。”
“边伽附议。”
…………
有了第一个人附议,后面的人的都迅速站了出来,一个个捶胸顿足的表示,等修养好了,定跟鲜卑人战斗个至死方休。
成廉见退守崞县已是大势所趋,大手一挥,准备宣布撤退的命令。
“退守崞县之后,倘若鲜卑人再来,是不是又要放弃崞县,退守原平。再然后,退回雁门关内,当个缩头乌龟?”
讥讽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吴充听到这话,脸色先是一变,继而回头怨毒的盯住了那个说话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吕布,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竟敢在此胡说八道,扰乱军心。来人呐,给我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
吕布斜视吴充,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目光似刀。
吴充不自觉的倒退两步,后背居然感到了一阵凉意,冲吕布骂道:“吕布,莫非你还想杀我不成!”
你想多了。
吕布在心里说了一声,他对此人毫无兴趣,更懒得再去搭理。
吕布走出队列,对着成廉抱拳请命,语气铿锵有力:“将军,只需给布五百人,我定平了这股外贼!”
成廉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紧皱的眉头表示他正在努力思考,权衡利弊。
而站在前方的吴充也不甘寂寞,再一次把矛头对准了吕布,阴阳怪气的说道:“吕布,你简直狂妄!连将军都办不到的事情,你就能办到了?还是你觉得,你比将军厉害?”
“就算将军答应了,你问问在场诸位,有谁愿意陪你去送死!”吴充指着场内的诸人,质问吕布。
一千五百人都打不过人家,难道还指望靠五百人取胜?
帐内诸人都摇了摇头,就算去了,也只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吴充的这番话简直阴损至极,既挑拨离间了成廉和吕布的关系,又让众人孤立了吕布,可谓是一箭双雕。
果然,成廉在思索一番之后,拿定了主意,对吕布说道:“本将军很高兴你有一颗奋战的杀敌之心,但这胜算实在不大。本将军也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去做赌注,所以,本将军决定撤军。”
“将军英明!”
吴充带头喊了起来,后面诸人也只好跟着出声附和。
成廉原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哪曾想吕布又再次开口请命,所说之话更是在这小小营帐之内,卷起了惊涛骇浪。
“布愿率手下百人,前去破敌,请将军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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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疯了!
这是帐内所有人的想法,刚刚以五百人出战,或许还有一丝可能,现在却要带手下百人前往,这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将军,既然吕百夫长有此雄心,不如就答应了吧!”
吴充再次出列,脸上一扫最初的阴霾,笑意盎然,完全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只是这军中无戏言,倘若败了,那……”吴充的话没有说完,带着玩味的笑容看向吕布。
帐内诸人打心底吸了口凉气,心道这吴充未免太过阴毒。
如果吴充第一句话是给吕布挖了个坑的话,后面接着的那句就是把吕布带到坑边,逼着他往下跳。
吕布不应还好,最多就是折些面子,倘若应了,那不管去与不去,都只会是死路一条。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吕布果然没有让吴充失望,只听得吕布朗声回道:“愿立军令状,如若不胜,甘受军法处置。”
成廉见吕布拿起笔砚真要立军令状,有些急了,故作威严状:“吕布,如果你承认刚刚是在开玩笑,本将军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成廉有意给吕布台阶下,眼前这个穿着劣质皮甲的年轻人,成廉是越看越中意,不论别的,光凭这份带着百人就敢跟鲜卑人叫板儿的胆识和气魄,就赢得了成廉的青睐。
勇者,不论何时,都值得去尊敬。
“我从不拿战争开玩笑。”
吕布的口气冷漠,拿起写有自己名字的军令状,吕布反问了一句:“要是万一我胜了,又当如何?”
百人对千人,而且装备落后,士气低沉,这能赢?你当你是姜子牙重生,还是韩信转世!
吕布的话在众人看来,无疑是痴人说梦,吴充憋红了脸,若不是成廉在场,恐怕吴充早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成廉本来有意袒护吕布,然而吕布却并不领情,这使得成廉有些难堪,沉着张蜡黄脸闷声道:“你若能得胜回来,我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向你磕头认错,并且立誓,死守马邑,绝不退后半步。”
成廉虽然脾气暴躁,却也生性耿直,吕布如果真的能够击败这股鲜卑人,他下跪又何妨?
双方均没有异议后,作为主将的成廉终于发号施令。
成廉手持令箭,大声喊道:“吕布何在?”
“属下在!”
“我令你带手下百人前去破敌,许胜不许败。军中器械物资任你挑选,若有人愿意相助与你者,本将军一并允了。”
吕布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上前,从成廉手中领过令箭,声音不大却听得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诺!”
随后,吕布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大帐。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吕布记忆中的并州就是这样,静谧、祥和,带有浓厚的自然气息,而不是现在的战火四起,烽烟连城。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鲜卑人。
是他们,踏碎了这世间净土;是他们,使得人们脸上和善的笑容不再;是他们,把汉人抓为奴隶,当作牛马!
吕布捡起脚边一颗鹅蛋大的砥石,握在手中。只一瞬间,那砥石就化作了一滩尘沙,从吕布的指缝中不断流失。
风一吹,就都散了。
旁边不远处有只觅食的**,见到这一幕后,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张开近一丈长的双翼,振翅冲天而起。
吕布抬头,望着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攥紧了拳头,神情中戾气暴涨,却又坚定无比的说道:“鲜卑人,我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不留的、全都驱逐出去!不管你们有多少人,有多凶悍。”
…………
吕布率百人破营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散播下,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军营。
“头儿,不知道是哪个遭猪瘟的王八蛋在胡说八道,造谣说你要带我们几十号兄弟去攻打鲜卑人,还立了军令状。”
曹性掀开帐门,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一脸的愤懑。
宋宪走在曹性身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正在擦拭武器的吕布点了点头,他本就无意隐瞒此事,语气平淡的说着:“没错,的确如此。”
消息得到证实,宋宪的脸上神色凝重,曹性的表情更是瞬间凝固,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鸭蛋。
吕布将方天画戟插回武器架中,走到两人前方,语气和缓的说了起来:“你两跟我的时间最长,也最熟知我的脾性,所以去与不去,我都不会勉强。”
“我去。”
吕布话音刚落,宋宪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也去。”
曹性虽然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但在关键时刻却绝不含糊。吕布都敢豁出命去跟鲜卑人大干一场,他曹性自然也不是怕死的怂货。
吕布听到两人的表态,心头一暖,嘴上却是说道:“此次出战九死一生,更可能是有去无回,你两可要想好了。”
宋宪跟曹性对视一眼后,目光决绝的朝着吕布齐声说道:“虽死无悔!”
“好,好,好!”
吕布拍着两人肩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其内心的波动之大。
宋宪和曹性从吕布那里领了各自的任务,便转身出了营帐。
“喂,宋蛮子,我武艺不太好,到时候跟鲜卑人干起来,你可得护着我点。”
“……”
“还有,万一干不过,你可不能撇下我就跑了,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是说万一。”
“……”
“宋蛮子,你哑巴了?倒是给个反应啊!”
“……”
曹性的声音渐渐远去,吕布在帐内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很快,曹性就把吕布手下的士卒召集到了帐外。除去重伤和阵亡的,现如今还有八十一人。
大多士卒的脸上都带有着迷茫、不安和惶恐,像打焉了的茄子站在那里,提不起一点精神。
吕布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开门见山的说了起来:“看样子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愿意跟我去打鲜卑人的留下,不愿的就回到自己岗位去吧。”
士卒们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闪烁着迟疑和犹豫。他们来的时候还以为吕布肯定会强迫他们前去作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当逃兵的准备,结果却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沉默片刻过后,终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头儿,不是我孔东怕死,只是我家有老母,我……对不住了。”说话的是个鹰眼方脸的汉子。
不等吕布开口,一旁的曹性就指着那汉子跳脚骂了起来:“孔牛粪,你就是个怕死的孬种。你还有脸提你母亲,你忘了当初是谁背着你老母跋山涉水去看郎中,是谁……”
吕布伸手制止了曹性后面的话,冲那汉子露出个笑容:“我明白的。”
若是换做上一世,别说好脸了,吕布不直接拧下他的脑袋,就值得他拜佛烧香了。
那汉子自觉有愧,低着头,转身离开了队伍。
“头儿,我家中幼儿才刚满月……”
“我家就我一个独子……”
有了第一个示范,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几十个人很快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吕布本以为会全部走光,结果出乎意料,居然还剩下了二十三人。
刚加入军营的侯成站了出来,朝吕布抱拳说道:“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剩下的二十二人也狂热的喊了起来,既然选择留下,就表明已经把性命给押上了。
远处有两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吴司马,那吕布一个小小百夫长,居然也配被称作将军!”担任军侯的余谌语气很是不满。
吴充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口气阴寒的说道:“让他再嘚瑟一会儿吧,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我亲自前来察看,就是担心有人会相助吕布,结果他自己的人都先散了大半。看来这次连老天爷都站在了我这一边,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吴充就带着余谌转身离去。
吕布看着呼喝的士卒们,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段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在一处高筑的楼台之上,吕布身穿黑甲昂首而立,台下是成千上万的士卒,挥舞着各自手中的武器,近乎疯狂的大喊着‘誓死追随将军’!
画面戛然而止,吕布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咬牙念了声:上一世么。
那时的场面虽然雄壮广阔,气势恢宏,但却远比不上眼前这二十余人的呼声,让吕布来得热血激昂。
多年以后,天下大定。
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弥留之际,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留给儿女,而是落寞无比的说着:“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那个人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选择了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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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将这二十三人邀入帐内,原就不大的帐篷里,瞬间就挤满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
看着在座的二十三人,吕布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着:“我们人数上跟鲜卑人差了太多,所以正面叫阵厮杀是不可能的了。”
诸人点了点头,吕布说得没错,如果硬碰硬的捉肘厮杀,他们这二十来人,估计只需一个照面,就会彻底死伤殆尽。
“但是要赢,也未必没有可能。”
吕布深吸口气,眼中有一抹寒芒闪过,“擒贼先擒王。”
众人气息随之一窒,继而全都眼神炽热的望着吕布,没错,要逮就逮个大的。
门帐被掀了开来,在门口站着个脸色稍显苍白的青年,右手将皮质的兜帽抱于腰间,只听得这个青年说道:“请问,吕布百夫长在吗?”
吕布并不认识此人,起身问道:“我就是吕布,你有何事找我?”
曹性也跟着站了起来,在吕布耳旁小声解释着:“头儿,他叫做魏木生,是咱们营的哨骑。前两天出营巡游的时候,遭到了鲜卑人的伏击,整个哨骑队全军覆没,就他一个人跑了回来,也是他把鲜卑人南下的消息带回了营中。”
被称作魏木生的青年朝吕布行了一个军礼,语语气恳的请求道:“请让我跟您一起作战吧!”
吕布正准备开口,却听见帐外聒噪声一片。
“打鲜卑人,算老子一个!”
“还有我。”
“头儿,我们回来了……”
听见外面呐喊声一个接一个的响起,吕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冲出了营帐。
外面的人分作两起,一起是刚刚吕布手下走掉的士卒,返回来的大约有二十人左右。另外一起则是从军中各处聚集而来的士卒,人数起码在三十人以上,他们敬佩于吕布的胆气,特来相助。
吕布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激昂,我吕布何德何能,竟值得大家以性命相托!仰天长啸一声,语气之中更是豪情万丈:“有尔等在侧,纵有万人,我又有何惧!”
…………
一天的时间很短,也就一晃眼的功夫。日落西山,夜幕很快就降临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相比并州军营的死气沉沉,平峰口驻扎的鲜卑军则欢声连连。
案桌上摆满了酒水和肉食,身为主将的哈蚩怙斜跨在帅椅上,支起右腿枕住臂膀,面前的酒碗喝干了一碗又一碗。
哈蚩怙的帐下还坐了六人,皆是虎背熊腰,凶目横眉,一看就是杀伐狠厉之人。
位置最靠近哈蚩怙的凶汉起身,将桌子上的酒碗端起,朝哈蚩怙遥敬道:“将军,等你当上了左大都尉,到时可不要忘了兄弟们呐。”
哈蚩怙掂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对帐内六人举了举,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欣喜,哈哈大笑道:“我若能当上左大都尉,到时候必定厚赏诸位,保你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多谢将军!”
帐内六人得到哈蚩怙的承诺,皆是笑容满面,再次举酒而敬。
鲜卑三王之一的“邶王”步度根下令,分三路进军雁门关,哪路率先抵达雁门关外,就封他为左大都尉。
鲜卑左大都尉等同于汉王朝的四镇将军,都属于高级将官,手握重权。
据守云中郡的哈蚩怙自然就拣了便宜,他的部队离雁门关最近,打掉马邑,再拿下崞县,然后穿过原平,就能看见高耸的雁门关了。
而今天与并州军的交战,哈蚩怙一马当先的击败了成廉,致使士气如虹,打得并州军丢盔弃甲而逃。
照这么算来,不出十天就能抵达雁门关下。
想到这里,哈蚩怙简直是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对帐外的亲卫吼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今晚早些歇息,明天本将军就带他们去踏平马邑大营。”
亲卫领了哈蚩怙的口令,便去前往各处传达。
并州北边的地形平阔,雁门关外更是少有坚固城池,为了能够抢夺头功,哈蚩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带了一千五的骑卒随行。
哈蚩怙对此很有信心,光凭这一千五百骑,他就能一路破城,直抵雁门关。
哈蚩怙几人是越说越高兴,以至于一个身穿戎装的壮年汉子走进,都无人察知。
壮年汉子叫做图木,是哈蚩怙的副将。
与帐内几人不同的是,图木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可言,反而还隐隐带有些怒色。
图木沉闷的问向哈蚩怙:“将军,是你让巡夜的士卒减少三分之二的?”
“是图木啊,刚刚没找到你。现在正好,来来来,坐下跟咱们一块儿喝两碗。”
哈蚩怙的黑脸上透着红光,对图木招了招手,仿佛并没有听见他所提的问题。
图木站在原地并未入座,嘴里又重复的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没错,是我的命令。”
哈蚩怙把架起的右腿放下,身子微向前倾,神色不悦的反问道:“兄弟们白天奋力厮杀,我让他们好生休息一晚,难道这也有错不成!”
听着哈蚩怙这不善的口气,图木便知道惹了哈蚩怙的不高兴,但他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了起来:“将军,我一早就说过,平峰口这里两面靠山,道路狭窄,根本不适合扎营,更何况我军还全是骑兵。现在又把巡防的士卒减去大半,万一到时汉军前来袭营,我们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哈蚩怙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捂住肚子哈哈大笑个不停,指着图木对其他几人说道:“你们听听,咱们的图木将军说,白天被我们打得像丧家之犬的汉人,晚上会来袭营,哈哈哈……”
其他几人也是闻言大笑,甚至有人站起来冲图木鄙夷的说道:“图木,就你这点胆量,根本不配做鲜卑的勇士!”
图木没有搭理那人,而是继续对哈蚩怙说道:“将军,汉人诡计多端,狡诈似狐……”
“你不用再多说了!”
哈蚩怙直接打断了图木剩下的话,神色阴寒道:“如果他们真有胆量前来袭营,那本将军就亲自拧下他们的脑袋!”
要真的等到那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图木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刚想开口,就听到哈蚩怙下了逐客令:“图木,你先下去,我还有事情要与诸位将军商议。”
图木无奈,只好退出了营帐,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神灵,今夜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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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除去巡防守夜的士卒,其他将士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尤其是作为主帅的哈蚩怙,喝了两大坛酒水之后,更是直接倒头呼呼大睡,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那似打雷一般的鼾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巡夜的士卒也没了最初的精神,三五人围作一团,把兵器搁在一边,在架起的篝火旁烘着冻僵的双手。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寅时将至(早上三点)。
整个平峰口除了熟睡的呼噜声和柴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已经再也没了其他声音。
蓦然,不知是谁率先发现并大喊了一声“走水了”,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巡夜士卒。
平峰口本就地处通风口,风一吹,火势就愈发大了,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开始四处肆虐,吞噬着睡梦中鲜卑士卒的脆弱生命。
平峰口四周并无水源,最近一条河流都隔了至少五里路程,所以灭火就成了一道很大的难题。
而距离鲜卑大营仅一里的拐角处,侯成一脸的雀跃,向吕布禀报道:“将军,鲜卑营火光通天,看来我们的人已经得手了。”
闭目养神的吕布缓缓睁开双眼,深邃如海的眸子中光芒闪烁,围坐身后的众人亦是摩拳擦掌。
吕布今天给宋宪的任务就是,潜入鲜卑营地,纵火烧营。这对于曾流浪鲜卑数年的宋宪来说,并不算难事。
吕布率先翻身上马,手中画戟遥指鲜卑大营,呼喝一声:“并州的儿郎们,是时候让鲜卑人偿还他们的罪孽了。随我,杀!”
“杀!!!”
身后的诸人齐声大吼,愤怒的喊声直冲云霄。他们饱受严寒的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的到来吗?
鲜卑营的大火越烧越旺,不断的有人在睡梦中被大火吞噬,稍微幸运一点的则身上着火,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着滚。
几个时辰前,还欢歌笑语的鲜卑大营,如今却沦为炼狱,到处都是痛苦至极的哀嚎尖叫。不少睡熟中的士卒已然惊醒,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逃出了帐外。
然而,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哒~哒哒~哒~哒哒~~~”
“杀~杀~杀~~~”
马蹄声和喊杀声交错并起,在前方那漆黑的夜色之中,有一道黑影率先进入了鲜卑人的视线,骑骏马,持画戟。
“不好,有敌袭!”
正组织救火的图木脸色一变,那传来的阵阵马蹄声,绝不会是十几二十几人这么简单。
图木几乎将钢牙咬碎,愤恨的骂了声‘狡诈的汉贼’,随即大吼道:“草原上的勇士们,随我迎击汉贼!”
图木手握九尺长刀,一路走一路喊,很快他身旁就聚集了近三百人的队伍。
吕布骑马冲锋,率先冲进了鲜卑人的前营,手中画戟直接递出,将面前一名挥刀妄想阻挡的鲜卑士卒捅了个透心凉。
后面的诸人快马接踵而至,跟在吕布左右如同狼入羊群,挥舞着各自手中的武器,开始了与鲜卑人的正面厮杀。
而鲜卑人先是被一场大火给烧了个心惊胆战,随后又遭遇吕布等人的突然袭营,军心和士气皆是大受打击,不少没有兵器的士卒更是往着相反的方向而逃。
来往驰骋的吕布不断挥动着手中的画戟,每一戟递出,就会伴随着一名鲜卑士卒的死亡。
提着斩马刀的宋宪左突右砍,衣甲上早已鲜红一片,一路杀来,与吕布成功碰面,略显激动的禀报道:“头儿,宋宪不辱使命!”
吕布满是赞赏的点了点头,对宋宪大笑道:“宋宪,可敢与我一同破敌!”
“死亦不惧!”宋宪挺直了胸膛,用衣角将斩马刀擦得雪亮,昂然答道。
吕布骑马在营中来回冲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硬生生的给后面诸人杀开了一条道路,宋宪则握刀步行,遇人就砍,见人就杀,发泄着这些年心头积攒已久的愤怒。
一名鲜卑士卒悄然摸到了宋宪身后,手中长枪对着正在厮杀的宋宪狠命捅了过去。
“咻~~”
从左岸的山上一支箭羽激射而来,直接将这名鲜卑士卒的头颅贯穿。
趴伏于岸边的青年摸了摸鼻子,对击杀那名士卒并没有太大的自豪感可言,自言自语了一声,“宋蛮子,你又欠我一条小命了。”
此时鲜卑的主将大帐处。
哈蚩怙终于从沉睡中醒来,胡乱的给自己套上了一身盔甲,手握一杆黝黑的钢叉,摇摇晃晃的从帐内走了出来。
见到远处乱作一团的鲜卑士卒,哈蚩怙烦躁的大吼了一声:“一个个的都慌什么,拿起你们的武器,随本将军前去迎战!”
可是,却无人响应。
哈蚩怙摇了摇脑袋,神识清醒了些许后才发现,他的营帐周围早已是火光四起,负责守卫的士卒已经去无一人。
图木听到哈蚩怙的声音,直接带着身边数十人冲了过来。见到哈蚩怙完好无损后,图木心中悬着的石头算是落地,朝哈蚩怙说道:“将军,现在形势危急,我军被汉贼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还请将军快快上马,我等护你撤离此处。”
哈蚩怙浑身一个激灵,望着四处抱头溃逃的鲜卑士卒,终于明白了如今的急迫形势。
虽然心有不甘,但哈蚩怙还是骑上了图木牵来的马匹,毕竟他将来是要当左大都尉的男人,又怎么能随随便便的跟普通士卒一样,豁出性命战死沙场。
唯一让哈蚩怙感到怒火中烧的就是,败给了这群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汉人,这群平日里如蝼蚁一般卑贱的汉人。
然而形势比人强,纵使再不甘再恼火,又能怎样,士气已散,周围士卒也不足百人。
无力回天的哈蚩怙咬牙切齿,对周围的将士怒吼了一声:“撤!”,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要这些汉人加倍偿还回来!
趴在岸上草丛中的曹性将手中的硬檀弓拉了个饱满,他武艺平平,却是天生的神射手。
曹性将箭头对准了马背上的哈蚩怙,吐掉口中的木签,嘴角挂起了邪性的弧度,“鲜卑大将,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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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红芒划破长空,一支箭头绑有浸满油脂麻布团的箭羽从左岸山上激射而出。
正准备撤离的哈蚩怙心头没来由的一突,强烈的不安感使得他用力勒住了马头,浑圆的脑袋往右边微微一侧。
那支燃烧的飞箭几乎是擦着哈蚩怙的头盔而过,惊得哈蚩怙打了一个冷战,大骂了一声:“奸诈的汉人。”
一旁的图木则是脸色大变,因为他注意到,原本正分散各处厮杀的汉人,竟果断撇下身边的敌人,不约而同的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奔来。
这支带有火焰的箭羽除了是来夺命之外,居然还肩负着传递信号的任务,纵然没能成功射杀哈蚩怙,也会将哈蚩怙的位置暴露给其他人。
最让图木感到不安的是,那个恍如破土魔神的持戟男子已经不足百步。
势已危急,图木大吼了一声:“将军速走,其他人随我殿后!”
哈蚩怙本就被刚刚那一箭射得惊魂未定,如今又听到图木这一声大吼,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兵器猛地一拍马臀,带着十多个亲卫飞马而逃。
五十步外的吕布见状,哪肯罢休,催促胯下战马加速疾驰而来。
熊熊的大火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映得红艳无比,曾经让汉人闻之丧胆的鲜卑勇士,如今却倒在地上一片哀嚎,反倒是那些常年被他们称作“狗卮”的汉人,在不断的厮杀之中越战越勇。
“若是早听我的劝告,哪会有现在这般凄惨模样。”
图木在心中叹息不已,但现在已经不是该后悔的时候了。图木环视了一眼周围仅剩的三四十名士卒,雄浑的低吼道:“儿郎们,可敢随我死战?”
“战!”
“战!”
“战!”
衣衫褴褛的鲜卑士卒们扬起武器,放声大喊。
士卒们的喊声使得图木安定了不少,不知为何,每当看到那个持戟的男子,图木的心头就很是毛躁,或许是因为吕布的无人能挡,亦或许是因为图木想起了一句流传于鲜卑的古老箴言。
吕布的目的是哈蚩怙,所以对图木这些人没有太多的兴趣,准备横冲过去,直追逃跑的哈蚩怙。
九尺长的大刀在吕布的身前猛劈下来,吕布横戟一挡,那刀锋又兀然一转,横切吕布的咽喉。
吕布往后一仰,硬生生的拉住了前进的马蹄,锋利的刀刃在脖子三寸处划行而过。
图木将手中大刀抡了个圆,指向吕布道:“汉贼,想去追杀我家将军,得先问过我手上的这把刀答不答应!”
鲜卑士卒也都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吕布,分作三排把并不宽阔的道路给彻底堵死。
此时,其他人也都先后赶到了吕布身边,一个个都杀得满脸鲜血,数量上也从最开始的七十六人,变为了现在的一十三人。
“头儿,还跟他们磨叽什么,干他娘的!”吕布身后的一个汉子骑在马上,狰狞的嘶吼起来,手中的砍刀已经换了多把,握刀的手却依然牢固如初。
吕布点了点头,对身后诸人说道:“那些鲜卑士卒交给你们,这个士官,我来!”
诸人得令,直接冲上去跟那些鲜卑士卒厮杀在了一起。
现在已经是到了最后的收官阶段,两边人马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最终的赢家。
图木双眼凝视着吕布,如临大敌,攥握长刀的右手不自觉的又紧了两分。
吕布左手勒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图木,口中轻鄙的嗤笑道:“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草原勇士,有几斤几两?”
图木听到吕布这番带有侮辱的话语,自然是怒冲胸膛,将手中的刀柄底端用力一杵地面,飞尘扬起的瞬间,猛冲吕布。
吕布勒住马绳,右手持戟,也不向前厮杀,只是在原地静静等待图木的到来。
“狂妄!”
图木见到吕布居然如此轻视自己,气得是哇哇大叫。此刻图木已冲到吕布身前,手中的长刀一斩而下,势要将眼前这人劈作两截,以消心中怒火。
吕布倒是不慌不忙,身形看似只是晃了晃,却让那力沉无比的一刀却扑了个空,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图木见没能砍中吕布,迅速抬起长刀直接剜向吕布胸口,口中愤怒的嘶吼了一声:“汉贼,给我死来!”
吕布将方天画戟往下一压,那长刀再次砸在了地面。
“汉贼?”
吕布低念了一声,眼中的瞳孔收缩,双眉微微下沉。若是曹性宋宪看到吕布的这个神情,肯定连大气都不敢喘,并且会为吕布眼前之人祈祷。
因为,每当吕布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动了真怒。
而图木哪会注意这些,一边攻击吕布,同时又愤恨不甘的骂道:“没错,若不是你们这群贼人使小人手段,我们又怎么会……”
图木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吕布出手了。他明明能够清楚看见吕布那递出的一戟,却无法躲开,身子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戟刺进胸口。
吕布将画戟从图木的胸口抽出,迅速又是一戟刺在了图木的腹部,大声的质问道:“你们管我们叫汉贼,那你们这群外来者又是什么!”
图木胸口已经开始渗出血水,腹部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这才发现是自己小觑了眼前的年轻人。他本以为怎么都在吕布手下坚持个一二十回合,结果还是自己太天真了,吕布的出手速度实在太快,他根本反应不及。
“你们不是勇猛的战士吗!还手啊!”
吕布撤出画戟,又是一刺,再次刺在了图木的腹部。
“杀戮手无寸铁的百姓时,不是很神气吗,现在怎么不还手了!”
“你们纵马抢掠,俘虏汉人作为奴隶,居然还管我们叫贼!”
“你们欠下的血债,我就用你们的命来偿还!”
…………
吕布一连说了十七句,也一并递出了十七戟,字字杀人,句句诛心。
图木只觉得身上不断的有地方迸出血花,鲜血汨汨的流个不停,手中的长刀早已掉落在地,整个身子前面似乎已经没有一处完好,除了心脏。
图木知道,就算吕布故意招招避开心脏要害,他一样会死,而且是活活流血至死。
生命的最后时刻,图木竟在马上冲吕布大笑了起来,口中一边大口吐着血水,一边说道:“看看你们的世家公卿,他们又几时拿百姓当过人看?汉人如此卑贱,就应该当做与牛羊一样的奴隶,被我鲜卑族统治,但我今天输给你,无话可说……”
图木仰头从马背滑落在了地上,猩红的血液从体内不断流出,淌了一地。
另一边的战斗也以并州军的获胜而告终,不少还能站起来的人步履维艰,渐渐朝吕布这里靠了过来。
看着已经筋疲力尽的众人,吕布心中有千言万语的话想说,但最后到了嘴边,吕布却只说了两个字。
赢了。
听到这两个字后,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此刻却一个个眼泪纵横的抱在一起痛哭,仰天大喊:“我们赢了,是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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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也没有再去追击哈蚩怙,一来是哈蚩怙已经逃远了,二来他们这边的人也已经疲惫不堪,需要休息。吕布下令让众人先原地调息,包扎伤口,等天亮了,再出发回营。
曹性从岸上的草丛里滑了下来,一边往吕布这边走,一边随手拔了把尖刀,若是还有没死绝的鲜卑人,曹性就直接补上一刀,送他彻底去见阎王。
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许多小火堆还散在各处,鲜卑人连着的数十顶篷帐已经化为灰烬。
曹性走到吕布等人休息这边,见到诸人正在互相包扎伤口,连吕布的胸膛处都绕有一块布条,缠了几缠。
曹性下意识的问道:“头儿,你怎么会受伤的!”
“我又不是神仙,自然会受伤。”
吕布对此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倒是你毫发无损,看样子你才是我们中最厉害的人。”
曹性尴尬的抓了抓脑袋,他一晚上都趴在草丛里放冷箭,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除了胳膊疼了点,还真是毫发未伤。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后勤清点的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曹性头上。
一个时辰后,天空的边缘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曹性此时也统计得差不多了,径直跑到吕布面前,汇报起来:“头儿,我们这边重伤三十四人,昏厥过去的二十一人,无一人战死。”
当真是老天庇佑。
吕布听到那句无一人战死时,紧绷的心头松了口大气,这些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其中很多人吕布以前都没有见过,他们却愿意把性命托付给吕布。
所以,不论结局如何,只要一息尚存,,吕布都会把他们带回去。
“另外,此番一战,击杀鲜卑人七百四十九人,被大火烧死的难以统计,缴获的兵器皮甲近千,战马两百匹。”曹性一口气将余下的全部汇报完毕,脸上全是激动与兴奋。
“好!!!”
“早他娘的该这样打了。”
“狗日的鲜卑人也有今天!”
正在疗伤的诸人听到这汇报,一个个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全然忘了身上的疼痛。
虽然这场战役不大,参战双方拢共才一千多人,但这场战争的意义却是非比寻常,并州军以七十余人战胜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吕布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望着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的天空,吕布回头对众人说道:“走,我们回营!”
…………
辰时,太阳悄然从地底爬出,从层层的云障之中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射向人间。
并州军的大营处,来往巡防的士卒已经换了两批。
几乎所有的士卒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吕布昨晚就带人离开大营,直奔鲜卑人的方向去了呢。”
“这件事只要不是聋子,就都知道吧!”
“就那么几十个人,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去送死。”
“没错,鲜卑人有多厉害你没试过?咱们一千多人都打不过,你还指望那几十个人?”
“唉,当真是可惜了……”
士卒们瞎侃的正起劲儿,突然门口的箭楼上有一声惊恐的声音传来:“有敌袭!”
士卒们皆是一惊,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双腿打颤,连武器都快要拿握不住。
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股骑兵正在向这边涌动。
并州军营里人人胆寒,以为是鲜卑人再度来袭。
“等等,这情形不对啊!”终于有人发现了这其中的怪异。
“怎么不对了?”旁边的人问道。
那人又说道:“你们先看看这支骑军的行进速度,鲜卑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哪有这种放羊一样的步伐。”
经这人这么一说,其他人顿时觉得大有道理,心头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不是鲜卑人,难不成是……
所有人在心里同时想到了这一点,随即又都否定了起来,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等待了片刻后,有眼尖的人终于看清了那支队伍的身份,欣喜若狂的大喊了起来,恨不得想让所有人都能够听见一般,“是吕布,是吕布他们回来了!!!”
远方,吕布双腿夹着马腹,走在最前。左右牵有两匹战马,马背上趴着两名重伤未醒的战士,身后其他人也大都如此。
曹性手中握着杆自制的“并”字大旗,迎风猎猎。
英雄,终于凯旋。
…………
吴充在营帐里眯眼哼着小曲儿,全然不知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担任军侯的余谌也在帐中,朝吴充一脸谄媚的说着:“恭喜吴司马,又铲除了一颗眼中钉。”
吴充依旧眯着眼,回想起来:“当初吕布刚来的时候,就当着众人给我难堪。你说说,在整个营中哪个不卖我三分面子,偏偏就只有这个脑子里缺根弦儿的家伙,就跟那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现在被鲜卑人收拾了吧,他活该!”吴充恶狠狠的咒骂起来,“就算他能从鲜卑人手上逃出一条小命儿,他自己立的军令状也会向他索命夺魂!”
“吕布小儿,活不了啰。”
吴充的心情显然很是不错,余谌也时不时的在一旁添火浇油,顺带说上几句,“大人英明”。
帐门掀开,一名士兵小跑了进来,冲吴充抱拳说道:“启禀大人,吕布已经抵达营外。”
吴充听到这话,睁开小眼,对余谌笑道:“这个败军之将还真有脸回来,走,咱们看看去。”
“大人,吕布胜了。”那名士卒很不合时宜的插了一句。
“哦,吕布胜……”
吴充的话音生生停了下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产生的幻觉。吴充双手抓住那士卒的肩膀,犹是不甘的问道:“你再说一次,是胜了,还是败了?”
再次得知答案后的吴充也不顾有人在场,一把将桌子上的竹简掀翻在地,眼中饱含怒火,脸色狰狞的咆哮起来:“他怎么能赢!他怎么会赢!他怎么可能赢!!!”
成廉得知吕布凯旋的消息后,大喜过望,一把扔下手中的事务,带着亲卫亲自前去迎接。
营寨的大门处,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并州军的士卒全都跑来迎接吕布等人,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尊敬和向往,吕布他们做到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他们都是英雄。
吕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先让人把受伤的带去医疗诊治,再让人去往平峰口,将缴获的一切装备辎重带回。
成廉此时也赶到了大门处,环视了眼受伤的诸人,成廉走到吕布面前,有些哽咽的拍了拍吕布的肩膀,沙哑着声音说道:“都是好样的。”
说完,成廉双手抱拳,整个人向下跪去。事前成廉有言在先,若是吕布能够得胜归来,他就愿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向吕布磕头认错。
虽然当众磕头有损名誉和形象,但大丈夫更应该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下坠的身子被一双沾满鲜血的手给扶住了臂膀,成廉抬起头,疑惑的看着眼前男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吕布微微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将军,可否将这磕头换作五十坛美酒?”
吕布这是有意给成廉台阶下,成廉自然借坡下驴,朝着吕布哈哈一笑:“五十坛哪够,怎么也得一百才行!”
说完,成廉起身牵起吕布的左手,高高举起,深吸一大口气后,声音雄浑激昂:“吕~奉~先~~”
“吕奉先!吕奉先!吕奉先!吕奉先…………”
整个并州营欢呼声四起,到处都充斥着“吕奉先”这个名字,如同阵阵沉雷。
从那天起,北广校尉部一千四百人,无人不识吕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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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峰口一役,并州军大获全胜。
吕布因此升为军侯,曹性宋宪得以进封百夫长,其他参战诸人也都各有封赏。
第二天一早,北广校尉成廉就派人把手下将官叫来帐内议事,商议如何据守马邑。
军侯余谌率先起身说道:“将军,马邑四周皆是平原,一马平川,再加之防御工事薄弱,并非据守之地。”
余谌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帐内众人听得也是连连点头。
成廉皱起眉头,他已经立誓要死守马邑,又岂会因为余谌这一言两语而决心动摇。
成廉将目光移向刚升为军侯的吕布,询问道:“吕军侯,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成廉这话刚一说完,帐内诸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吕布,现在营中风头最胜的人莫过于吕布了。
上一世吕布官至左将军,位高权重,手下兵马不下十万,结果还是败在了曹操手中。白门楼之后,吕布获得重生,记忆消散之余,吕布也幡然醒悟,权力荣华不过只是过往云烟。
如今,吕布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并州,然后卸甲寻一田园,做一个普通人,娶妻生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至于今后天下是否会大乱,又该由谁来执掌江山,对吕布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面对众人热切的目光,吕布起身朝成廉抱拳道:“将军,正如余军侯所言,死守并非上策。”
听到这话,余谌脸上大有得意之色,连吕布都同意了他的看法,看来撤出马邑已是板上订钉。
不过余谌马上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只听得吕布又说道:“既然死守不行,那不如我们集齐兵力,一鼓作气的打掉云中郡!”
“吕布,你疯了!”
余谌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同吕布争执道:“就算你在平峰口打掉了一千多的鲜卑军,但云中郡内起码还有三千人以上,而我们却只有一千四百余人,更何况云中郡城高墙坚,靠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打得下来!”
“鲜卑人新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如借此机会,前去云中郡搦战,以鲜卑人的暴虐脾性,必定应战。届时再阵斩鲜卑大将,鲜卑人必定军心大失,我军则可趁机一举攻进云中郡。”吕布缓缓而谈,这个计划在他昨晚庆功时,便已经想好。
成廉的眉头紧锁,嘴巴不断的干嚼着,吕布说的固然不错,一旦拿下云中郡必定是大功一件,届时他由校尉升为将军也未必没有可能。只是这其中的风险颇为巨大,稍有差池,就可能会全军覆没。
这个罪过,成廉同样也担待不起。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容不得成廉不细细思考。
余谌的注意力在帐内扫视一圈后,又回到吕布身上,质问道:“好,就算一切都如你所愿,但那鲜卑将领武艺超群,将军受了伤,谁人又可以临阵斩敌?”
“我。”
吕布语气冷淡,却让人生不起半分置疑。
余谌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成廉,大声劝阻道:“将军,请三思啊!”
吕布这个战争疯子不怕死,但余谌怕,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去给吕布殉葬。
吕布见成廉犹豫不决,干脆说道:“将军,如果你信得过我吕布,给我一千人马,我去给你打下云中郡。”
攻城不比野外作战,有时投入上万人都未必能够攻克一座城池,但有时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拿下。
深思许久的成廉猛地将桌子一拍,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吼道:“都去给老子把队伍召集起来,这场仗老子亲自带队,干他娘的鲜卑人!”
…………
云中郡。
原先汉王朝的郡守府中,哈蚩怙一脸阴鸷的靠坐在办公的木椅上,他昨天逃回云中郡就派人去了平峰口增援,结果带回来的只有数百名士卒的尸身,掩护他逃脱的图木更是一身的窟窿,流干血液而死。
怒火攻心之下,哈蚩怙下令屠杀了城中一千名汉人为其陪葬,并发誓定要攻下马邑,将北广校尉部的士卒全部屠杀怠尽。
“报~~”
一名鲜卑士卒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哈蚩怙抬起头,看着那士卒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那士卒用手挡住嘴巴,在哈蚩怙耳旁轻轻说了起来。
哈蚩怙听完,让那士卒先行下去,随后用手摸了摸圆滑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居然自己就主动送上门来,这一次,你们一个也别想跑掉!”
“来人呐!”哈蚩怙大叫了一声。
门口站岗的亲卫立马走了进来,冲哈蚩怙躬身行礼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去,将城中的部队全部召集起来,只留一千人守城就行,其他人去黄凉道埋伏,将经过的汉军,一网打尽!”哈蚩怙直接命令道。
那亲卫也无二话,直接领命而去。
哈蚩怙的脸上阴森森笑了起来,“攻城?斩我?汉人当真是奸诈无比。只可惜恐怕还没到云中郡,半路你们就全军覆没了吧,哈哈,哈哈哈……”
…………
雁门关内,镇北将军府。
如今的镇北将军张仲已过花甲之年,头发全已斑白,按理说应该安享晚年才是,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三天前从关外传来消息,鲜卑人又开始南下,马邑的北广校尉最先派人前来报信,并请求撤离马邑退守崞县。
而就在刚刚,前线传来急报,雁门郡辖内的楼烦、广武两县已被鲜卑人所占,反倒是最先请求撤离的马邑,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张仲看着手中的战报,饱经风霜的脸上被气得通红,下颚处三尺长的白须也抖动个不停,拍桌骂道:“饭桶,全都是一群饭桶,仗还没开打就弃城而逃,我要你们这些废物又有何用!”
整个府中的仆人和军官皆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提心吊胆,只能任由老将军张仲如同泼妇骂街一样在将军府内又跳又骂。
此时,一个少年郎走到了大堂内,容貌清秀,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手中握有一把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八尺玄铁长刀。
只见这少年走到张仲身前,行了一记跪拜礼,朗声说道:“祖父,孙儿愿上战场,驱除异族,护我大汉河山!”
抱歉,上传太晚了,谢谢摸摸头的鼓励,会努力的,四号后恢复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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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名叫张辽,表字文远,是张仲膝下最小的孙儿,年仅十三,年纪虽小,却是最得张仲的喜爱。
张辽从小就喜欢兵法韬略,常常用院里的泥土捏成人形,来排兵布阵演练厮杀。不仅如此,张辽还弓马娴熟,武艺在同龄人中更是难有敌手。
张仲看着这个最中意的孙儿,一改刚才的怒气冲天,轻抚白须,哈哈大笑了起来:“孙儿呐,你现在年岁还小,等再过两年,祖父就带你一同上战场,如何?”
张辽摇了摇头,稍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果敢,对张仲一脸正色道:“祖父,自小您就让我熟读春秋大义,明是非辨黑白,行孝悌知忠义。如今北方异族大举入侵,已破楼烦、广武两县,明显就是冲着雁门关而来。孙儿虽然不才,却也自幼研读韬略,勤习武艺,今愿从军入伍,将异族赶出并州!”
其他人若是听到张辽这话必定会笑掉大牙,堂堂镇北将军的孙儿还需要入行伍为卒?只要张仲一句话,军中官职还不是随手拈来,又何必去做那整日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普通士卒。
张仲听到这话却是连连点头,笑得更为开怀,“我张家男儿本就应当如此,只是你年岁太浅,心智和手腕还有很多方面都尚未成熟,还是再等两年罢。”
张辽读过很多兵法韬略这不假,但他从未有过统兵经验,厮杀作战不比平日里的推算演习,错了可以重来。战场上瞬息万变,指挥官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导致成千上万的士兵死亡,光靠生搬硬套那些古书上的知识,是根本行不通的。
再者说了,张辽如今才十三岁,在同龄的孩童中或许称得上是武艺超群,但若同时对上十多个历经杀伐的悍卒,恐怕就会有性命之危。
所以张辽的勇气固然可嘉,但张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张辽却不肯作罢,还想再说,此时府中的主薄陈韬捧着一捆竹简走了进来,朝张仲说道:“将军,刚刚从马邑传来战报。”
张仲脸色一沉,第一个反应就是,“马邑也丢了?”
“那倒不是,只是……”主薄陈韬的脸色有些古怪。
老将军心头一突,升起种不详的预感,忍不住大声的催促起来:“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陈韬脸色尴尬,如实回答道:“驻军马邑的北广校尉成廉在战报中说,他们在平峰口大破鲜卑军,杀敌近千,缴获战马三百匹。”
老将军张仲一下没能缓过神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向陈韬求证道:“刚刚我没听错吧,赢了?快,你把刚刚说的,再念一遍给老夫听听。”
陈韬只好又念了一遍。
“好,打得好!”
张老将军猛地一拍大腿,不顾形象的大喝了一声。
连日来听到的不是这里撤退,就是那里失守,作为镇守并州的将军,张仲心头也是烦躁不安,马邑这一个获胜的消息总算是起到了点安慰的作用。
张仲平缓了下心情后,瞪向陈韬斥责道:“这么一个大好的消息,你居然还愁苦着一张脸,莫不是想拿老夫来寻开心!”
“卑职不敢。”
陈韬连忙给自己辩解起来,语气无奈的说着:“不是卑职不信,实在是这战报写得太过离谱,说是一个名叫吕布的百夫长,只带了七十余名士卒便破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最让卑职不能相信的是,信中说这七十余人竟无一人死亡,反倒杀死鲜卑军近千人。”
“快,把那份竹简给我,老夫我要亲自查看。”张仲直接走到陈韬面前,伸手迅速的搜寻了起来。
不是张仲不信,而是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打败二十倍的敌人这或许还有可能,但是一场硬碰硬的战争厮杀下来,居然没有一人死亡,这未免也太过天方夜谭。
很快,张仲就找到了那一卷表面写有“北广校尉部”的竹简,张仲打开细细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连续看了三遍过后,活了一甲子的张老爷子也彻底糊涂了。如果说成廉是想要邀功的话,完全没必要扯个吕布出来,但这信中语气又不像是在作假,如果这是真的,那说出去也没人信呐。
思索了一番之后,张老将军终于有了决定,对陈韬说道:“不管这是真是假,咱们权且先当成是真的,一来可以借此鼓舞军中的士气,二来也可以降低百姓们心中对鲜卑人的恐惧,至于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百姓们信了就成。”
陈韬点了点头,拱手万分佩服的说道:“还是老将军想得周全,我这就把竹简的内容传往各郡。”
说完,陈韬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镇北将军府。
一旁的张辽也不再请求入伍出征,对张仲行了个礼,提着长刀出了大堂。
离开张仲的办公大厅之后,张辽直接奔往了自己住的院落,从屋内搬出一大堆形态各异的泥人,在地上捣鼓了起来。
大半个时辰后,张辽起身将那些泥人收回了屋内,随后用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简短明了的一句话:祖父,孙儿去马邑一探真伪,勿忧。
而此时的成廉还在去往云中郡的途中,丝毫不知,镇北将军最喜爱的孙儿已经朝马邑赶来。
成廉此刻心中志得意满,只要拿下云中郡,看谁今后还敢当面说我成廉是个莽夫。
“将军,穿过前面的黄凉道,再有十里路就能看见云中郡的城廓了。”吴充骑马走到成廉面前,一脸笑意的奉承着:“我祝将军旗开得胜,一举拿下云中郡”。
成廉哈哈大笑,拍着吴充的肩膀保证道:“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功劳!”
吴充连忙抱拳答谢。
吕布此时也骑马走了过来,语气低沉的对成廉说道:“将军,这黄凉道乃是一条坟道,埋骨无数,极为不详,而且道路崎岖,进退不易。”
“我们原先计划的也并非这条道路,不如改道而行。”吕布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未先祭拜便踏着人家坟头而过,极损阴德。
吴充听到吕布这话,语气一转,刻薄的讥讽起来:“哟,这还是咱们营中那个大破鲜卑的英雄吕奉先吗,杀活人都不怕,还怕这些堆棺中白骨?”
“再说了,行军讲究的就是兵贵神速,要是现在改道,估计等到了云中郡,黄花菜都歇凉了。”吴充的语气里充满着尖酸的味道。
成廉一想也是,反正一路上都没出过问题,难道在这里就能出事?
想通过后,成廉骑着高头大马率先走在最前方,下令道:“弟兄们,全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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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黄凉道深处,道路两旁的孤坟野冢愈发多了起来。
有的坟堆上立有墓碑,历经多年亦能知其墓主生平;有的插有方长木牌,只是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已使其腐朽大半;而最多的还是那些从地表隆起的小土堆,坟头长满了葱绿的野草。里面所埋葬的人就和这野草一般,生而无名,死亦无人知。
偶然的一阵大风掠过,打破了黄凉道上死水般的沉寂。两旁深林里的草木剧烈摇晃起来,映射在坟头的树影斑驳陆离,树叶的哗哗响声在众人四周尖啸不断,像极了从坟地里所发出的鬼哭哀嚎。
行进的士卒们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全身毛孔都急剧紧缩,这还是白天,倘若到了晚上,还不得把人活活吓死。
“这么大个林子,居然连只鸟儿都没有。”
曹性骑马走在后方,心不在焉的吐槽了一句。
前方不远的吕布猛地勒住胯下战马,回头急问道:“曹性,你刚刚说什么!”
正在神游四方的曹性赶紧收回心神,见吕布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忐忑道:“头儿,我刚刚就随口一说,该不会捅了什么篓子了吧?”
吕布话也不说,撇下曹性,骑马径直朝最前方的成廉飞奔而去。
刚刚曹性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彻底点醒了吕布,这样偏僻的山路丛林,按理说应该到处都是飞禽走兽的踪影,而他们一路走来,居然连一只飞鸟都不曾见过。这足以说明一切,这道路两旁的丛林之中埋有大量伏兵,暗藏杀机。
不等吕布从后面赶来,成廉就勒马停下了步伐。
在前方五十米处,哈蚩怙高坐黑色骏马之上,身边护有近百名鲜卑士卒,人人腰佩短刀,手握长矛。
当初就是哈蚩怙打伤了成廉的臂膀,成廉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如今仇人见面更是分外眼红。
成廉见哈蚩怙身边不足百人,心头欣喜之余,当下挺枪纵马而前,大声呼喝道:“弟兄们,鲜卑贼子不足百人,想要军功的,跟我冲啊!”
身后的将士们一听,顿时信心大涨,一千多人对阵百人,怎么都是稳赢的局面,当下一个个拿着武器,兴奋无比的跟在成廉身后往哈蚩怙的方向冲去。
吕布见成廉已经带着人往前冲了,当即大喊了起来:“两边有埋伏,快撤!”
哈蚩怙此刻是舒坦无比,用手摸着圆滑的脑袋,嚣张无比的用鲜卑语骂道:“汉人当真是蠢得如同猪狗一般,哈哈哈……”
埋伏于两旁的鲜卑弓箭手显出身影,搭箭上弓,手一松,大量的箭矢如暴雨般激射而来。
并州士卒瞬间有数十人落马,成廉哪里还不知道中了敌人的埋伏,手中长枪挡开两只箭羽,指着前方不远的哈蚩怙,咬牙切齿的大骂道:“狗贼,我今天誓取汝命!”
“杀~杀~杀~~~”
三波箭雨之后,鲜卑人握着武器从树林中杀了出来,宛如一把剔骨尖刀,直接将并州军从中间一刀化作两截。
吕布手握方天画戟,虎目扫视了一眼周围,冲上来的鲜卑士卒起码有三千人,而并州军刚刚就被射杀了近两百人,人数差距太大。
两军相交,并州军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士气低落,不断的任人宰割和屠戮。
吕布一路杀至曹性和宋宪身边,三人都从马上杀到了马下,背顶背呈一个正边三角形,如有胆敢上前的鲜卑人,瞬间就被三人击杀在地。
吕布随手又解决掉一个不怕死的鲜卑士卒后,朝曹性宋宪两人说道:“再这么打下去,恐怕我们都会折在这里,你两赶紧带人从后方杀出去,撤离这里再说。”
“那你呢,头儿?”曹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问向吕布。
吕布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你们先走,我去把将军救出来,再来跟你们回合。”
“头儿,我们跟你一起去!”平日里语言最少的宋宪也开口了。
曹性立马跟着点了点头。
吕布手中画戟抖擞,收割着鲜卑人性命的同时,心头一暖,这才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但这次不比上次,天时地利人和全被鲜卑人占了,而且又是正面厮杀,纵使到时吕布能够全是而退,曹性等人也必定身死无疑。
吕布翻身上马,对曹性宋宪两人厉声道:“这是命令,如果你们还拿我当老大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
说完,吕布用方天画戟一拍马尾,径直朝成廉的方向杀去。
曹性望着吕布的身影,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把这个头疼的问题丢给了身旁的宋宪:“喂,宋蛮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已经杀得如同魔神降世的宋宪瓮声回道:“我相信头儿。”
“恩,我也相信!”曹性的眼中同样目光坚定。
…………
并州士卒不断死亡,这使得作为主将的成廉倍受刺激。
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走这黄凉道,如果自己能听吕布的劝谏,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小心谨慎,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腰部的刺痛感将成廉从悔悟中拉回了现实,跟在成廉身边冲锋的士卒彻底死伤殆尽,仅剩下他一人。
望着前方已经不足二十米的哈蚩怙,成廉忍住身上的巨大伤痛,拍马拖枪继续前行。
一杆长矛斜刺而来,成廉伸手去抓,却落了个空,那长矛刺中了成廉胯下战马的腹部,使得那早已乏力的马儿悲鸣一声,将背上的成廉扬落在地。
成廉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望向哈蚩怙的眼神满是仇恨与怒气。
我…我…我要杀……杀死你,杀死你!
脑中不断回想的这句话,激励着成廉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铁枪。如果不杀了哈蚩怙,就算到了地下,他也没脸去见死去的弟兄。
成廉拄着枪,支撑的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不下十处,铁质盔甲已经破了几处窟窿,浑身染满的鲜血中,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此时又有三个鲜卑士卒冲向成廉,手中武器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同时刺出。
成廉下意识的想躲,身子却不听使唤了,三支长矛同时插进了成廉腰间。成廉口中带有浓浓的血水,咬牙呼喝一声,给自己提了几分力气,右手的长枪划出了一道圆弧,将三名敌人瞬间斩杀至死。
十步……
成廉的步子愈发的慢了,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热。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腰间的血水不断的流出,再加上之前的伤口,成廉已经抬不起脚步,那平日里跑得飞快的双腿,此刻竟如同灌了铅一样,笨重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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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将就在眼前,我岂能在这里倒下?
成廉硬撑着心头的最后一口气,将拄着的长枪往前面挪了挪,拖着右腿总算是迈了出去。
“嗤~”
一杆长枪轻而易举的捅穿了成廉的身子,从背部贯穿了整个前胸,猩红的血液顺着明晃晃的枪尖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成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的转过头,看着骑在马背上的男人,眼神茫然,“是你?”
“是我。”男人的眼神阴冷,看向成廉的目光没有丝毫怜悯。
清风徐徐,成廉的心如坠冰窖。
曾几何时,吴充还是成廉最为倚重的心腹,如今居然要死在他的手上,成廉如何也想不明白,问了声:“为什么?”
吴充冷笑了起来,一改平日里的阿谀奉承,“鲜卑人可以让我执掌云中郡,而你,可以么?”
成廉听到答案后,竟满口血水的放肆大声笑了起来,随后一字一句的说着:“所以,你就做了鲜卑人的狗?”
这句话使得吴充大怒,手中长枪一抖,瞬间绞碎了成廉心脏。
成廉仰身翻倒在地,此时的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格外轻盈,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天边的云朵很白,就和幼年时所看到过的一样。
…………
古禾村位于马邑的西南面,位置偏远,加之鲜卑人南侵,村中的青壮年很快就逃了个一干二净,仅留下十余名年迈的孤寡老人。
宋宪和曹性破开重围后,带着剩余的残兵败将逃到了此处,这也是事先和吕布约好碰面的地方。
傍晚时分,在众人焦急的期盼中,总算是看到了那一抹高大的身影。
宋宪和曹性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吕布扶下马背。
见到吕布脸上浮现出一丝苍白,曹性很是担忧的问了起来:“头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吕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只是有些耗力过度,休息两天就好。”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顿时缓和了不少。
吕布休息片刻后,便将所有的人召集在了一起。
最起初的北广校尉部将士近两千人,现如今却只剩下六百人不到,吕布的心头也感到沉甸甸的。
吕布先将成廉遇害的消息转告给了众人,并告诉大家,吴充已经投靠了鲜卑人,是他亲手杀死的成廉。
众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惊又怒,拍板大骂吴充是“没有心肝的猪狗畜生”。
吕布本想去救出成廉的尸身,结果鲜卑士卒不断上涌,再加上黄凉道的地形崎岖,根本不适合骑乘作战,吕布无奈之下,只能返身杀出重围,若不是他勇猛难挡,恐怕如今也折在了里面。
众人骂了一通后,有人起身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如今我们仅剩五六百人,万一鲜卑人寻来,我们该怎么办?”
此人这话一出,士卒们纷纷交头接耳,引发了一阵不小的讨论。
“将军都死了,我们还能怎么办?”说话的是一名粗犷的汉子,现任百夫长一职。
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名军司马也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不如我们先选个新的头领,等回到雁门关内,再由张老将军定夺。”
“这个建议好,我赞成。”有人举手表示同意。
“恩,我也赞成。”
“这个办法好。”
建议迅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来,该由谁来担任这个新的头领一职。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吕布,如果不是吕布手下的宋宪曹性带他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他们现在恐怕就已经和黄凉道的孤魂野鬼作了伴。
再加上吕布骁勇无双,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选。
侯成魏木生等几十人也目光灼灼的看着吕布,他们与其他士卒不同,但凡参加过平峰口之役的人,对吕布都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矫情拖沓从来都不是吕布的性格,众望所归之下,吕布点头应了下来,瞬间赢得了士卒们的一片欢呼。
天空中一轮残月高挂,冷幽幽的月光中透出一股悲凉。
吕布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对围着篝火抱团的将士们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家也已经人困马乏,不如先行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议,鲜卑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找不到这里来。”
众人领命,回了各自搭建好的营帐。
吕布又将曹性宋宪找来,让他两各带二十人轮流巡夜,以防万一。
曹性把军中的人数做了个简单统计,汇报给了吕布,军司马仅剩一人,军侯还有三人,百夫长七人,士卒拢共五百三十八人。
吕布的眉头轻皱,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曹性所汇报的这些士卒中还有不少的伤员,真正具备战斗力的,最多也就三百人,一旦碰到鲜卑人,就麻烦了。
寅时,营帐中的士卒们睡得正香,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偶尔才会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曹性张开嘴满满的打了个大呵欠,用手轻拍两下嘴巴,朝跟在身后的一干士卒说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把眼睛放亮点。”
身后巡夜的士卒们齐齐应了一声。
此时宋宪带了一队士卒过来,刚好跟曹性打了个碰面。
宋宪上前朝曹性说道:“该换我了,你下去休息吧。”
曹性本就困意阵阵,也不跟宋宪客气,哈欠连天的说着:“那这就交给你了,我先去睡了,可困死我了。”
宋宪点了点头,示意曹性可以撤了。
曹性亲自将手下士卒送回了各自帐篷,然后才准备回营。这是吕布教他的,人与人之间没什么不同,要想赢得别人的尊重与支持,首先要先学会把他人放在心上。
曹性的住处在最西边,途径吕布营帐的时候,曹性见到吕布的帐中居然还有亮光。
曹性心头纳闷儿不已,啃着手指暗自琢磨起来:头儿这大晚上的不睡觉,难不成是在练什么盖世神功不成?
不行,我得瞅瞅,到时候学会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宋蛮子。
曹性心里这么一想,顿时整个人精神抖擞,睡意全无。蹑手蹑脚的蹭到吕布的帐门处,曹性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掀开了一丝缝隙,随后把眼睛凑了过去。
摇曳的烛光下,吕布正跪坐在一张简易的木质案桌前,左手轻枕桌面,右手握着一卷竹简,整个人聚精会神的看着,时不时还会深以为然的点一点头。
曹性却如同撞鬼一般,吓得赶紧揉了揉眼睛,那个曾将满屋竹简书籍付之一炬的男人,如今居然开始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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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性在门口发出的细小声音,自然没能躲过吕布的耳朵。
吕布以为来了不速之客,将手中竹简往桌上一放,冷声道:“出来!”
曹性心里“咯噔”一下,只好聋拉着脑袋钻进帐内,做贼心虚的朝吕布喊了声“头儿”。
见是曹性,吕布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浮出笑意:“你大晚上的不去睡觉,跑我帐外溜达个什么劲儿。”
曹性咧嘴笑了笑,“头儿,你不是也没睡么。”
吕布重新拿起案桌上的竹简,朝曹性扬了扬,“等我看完这一卷后,便去睡了。”
曹性努了努嘴,那还不得看到天亮。
灯火摇曳,烛影重重。
吕布似乎有些乏了,伸手轻轻按了按额头两旁的穴位。
曹性悄悄走到吕布身后,伸长脖子瞅了瞅那竹简上的内容,从来不曾读书识字的他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头儿,你该不是中邪了吧?”曹性壮起胆子问了一句,声音却如同蚊蝇一般。
曹性伸手想去摸吕布的脑门儿,结果被吕布一巴掌给打开了。
吕布对此是又好气又好笑,将手中的竹简再次放下,纳闷儿的问向曹性:“你从哪儿看出来我中邪了?”
曹性用手一指那竹简,不假思索的说了起来:“头儿,你以前对这些东西向来是深恶痛绝,更是亲手烧掉了一屋子这些没卵用的玩意儿。而你刚刚居然看得津津有味,这不是中邪又是什么!”
听到这个略显荒唐的理由,吕布感到无奈至极,语气幽幽的说了句:“那是从前的我。”
“从前的你?”
曹性抓了抓脑袋,有些想不明白。
吕布“嗯”了一声,心中忍不住叹息道,那也是上一世的我。
曹性难得认真的想了想,随后又说了起来:“头儿,你以前挺好的呀,干嘛非得学这些没卵人才看的玩意儿?”
曹性的眼珠斜向上翻,回想起了与吕布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曹性还是五原县内的痞子流氓,吕布也还没有加入军营,家境贫寒。两人大街上偶遇,曹性借机讹诈吕布钱财,却不料被吕布揭穿,两人当场大打出手。结果可想而知,曹性不但钱没讹到,反而还挨了一顿狠揍。
或许是不曾入过学堂,亦或是被读书人曾用诗文侮辱过,曹性对读书人有着某种特别的憎恨,所以常常将读书人称作“没卵人”和“狗东西”。
帐内有过片刻的沉默,两人心中想着各自的事情。
“头儿,你还记得在稗山那一次吗?”
曹性的眼神中充满了向往与兴奋,慢慢回忆起来:“那一次我带了三十多号本县的地痞,去稗山脚下围堵你,你就那么冷漠的看着我们,我笑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说我死到临头不自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如何也不会相信,真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将三十多个手握木棍的壮汉全部放倒。看来那个说书的冯老头说得没错,英雄万夫不挡。”
“当你卡住我脖子,如小鸡般拎起的时候,我竟然忘掉了恐惧。那时我就告诉自己,如果能活下来,纵使不能在你左右,我也一定会紧随你的背影。”曹性的脸上笑容绽放,收起了平日里的轻佻,将憋在心底的往事一一说了出来。
吕布将身子挪了挪,给曹性让出个位置。曹性退后两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吕布起身换了支烛火,明亮的火光将他俊逸脸颊印得通红。
吕布一边将烛火固定在桌案上,一边说了起来:“武艺精湛又能如何,我打得过十个,百个,那要是千人万人呢?”
曹性愣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吕布盘腿而坐,面向曹性接着说道:“我以前也笑那些穷酸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不说,整天就知道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读这样的书又有何用?”
“但……”
吕布吸了口气,话音一转,“但还有另外一批读书人,他们阅识无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阴阳纵横,无所不能,甚至有时候一句话,就能颠倒乾坤,扭转败局。”
说起这话的时候,吕布脑中忽然一阵胀痛,浮现出了一个模糊而又飘散的身影,长着一张白狐脸,身披一件大青衣。
“那些个驴草的狗东西能有这大本事?”
曹性当然不信。
吕布无奈的笑了笑,给曹性换了个相对简单的比喻:“如果军中能有我说那样的读书人在,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凄惨局面了。”
曹性撇了撇嘴,任由吕布说得舌粲莲花,他都不相信,那些个文弱书生能有这翻江倒海的本事。
吕布从案桌另一旁高高的书堆里抽出一卷刚读过的竹简,扔给了曹性,笑道:“你有时间也多读读这些,对将来行军布阵极有好处。”
曹性身子一个哆嗦,视那竹简如鬼邪之物,一把扔回了吕布的案桌,像是自嘲道:“他们认得我,我可不认得他们。”
曹性打了个呵欠,起身拍了拍屁股,抱拳朝吕布道别,“头儿,我先回去困了,你也早些休息。”
吕布将曹性扔过来的竹简捡起,朝曹性挥了挥,再一次问道:“你真不学?”
曹性倒退两步,将脑袋摇得同波浪一般,他宁肯与人硬碰硬的厮杀,也不想学这劳什子的玩意儿。
“也罢,等你哪天突然想明白了,你自然会来找我。”
吕布端坐回了最初的位置,拿起还未读完的那卷竹简,正襟危坐。
走到帐帘门口的曹性忽然停下了步子,回头轻轻的朝吕布喊了声“头儿”。
吕布侧过头,目光疑惑的看向曹性:“怎么,还有其他事吗?”
曹性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了起来:“头儿,刚刚你说,你能打过十个百个,若有千人万人挡在你前面,又该如何。”
吕布点了点头,这次轮到他弄不明白曹性的意思了。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吕布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若有一人挡我,我杀一人,若有千人万人阻我,我便屠尽千万。”
曹性目光望向吕布,语气有些忐忑,也有些期盼,“现在也是这样吗?”
吕布脸色没来由的一红,好在有烛光闪烁,不易察觉。他很想告诉曹性,那只不过是他年少轻狂时的一句豪言壮语罢了,哪有人真的能够力敌千人万人。
但当看到曹性那满是期许的目光时,吕布胸中蓦然生出股万丈豪情,笃定道:“没错,以前是这样,现在、今后,一直都会是这样!你是我兄弟,不论是挡我的,还是阻你的,都得死!”
曹性听到这话,重重“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营帐。
帐外,曹性仰视着头顶的残月,像小时候拿到糖果奖励一般,很开心很开心的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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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吕布等人吃过早饭,拔营离开了古禾村,朝雁门关方向行进。
快到晌午的时候,派出所去刺探敌情的魏木生带着十余骑成功与吕布汇合,并带来了两个令人意外和震惊的消息。
云中郡新增了五千鲜卑军步卒,现在城中守城的鲜卑士卒多达六千,把守的大将叫做契齐,是哈蚩怙的堂弟。
哈蚩怙昨天成功伏击并州军后,一鼓作气攻下了马邑,随后鲜卑人对马邑的粮草钱财大肆掠夺。最令人发指的是,鲜卑人劫掠完之后,便四处纵火焚烧房屋,若见到还有存活的汉人,不论老幼,一律当场格杀,现在整个马邑已无人生还。
听完第一个消息,众人还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当得知第二个消息时,所有人的脸上瞬间勃然变色,继而悲号四起。
这五百三十八名士卒中,一大半都是土生土长的马邑人,他们守御马邑多年,父母和妻子都居住其中,没想到鲜卑人一来,父母子女全都成了刀下亡魂,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一时间,道路上的哭号声、悲泣声响成一片,这群平日里流血受伤都不曾‘哼哧’过一声的汉子们,放声痛哭。
哭了半晌,终于有人率先停止了哭泣。
一个衣衫划有两道裂口的男人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铁枪重重往地上一杵,看着号哭的众人,大声喝道:“哭哭哭,哭就能把鲜卑人给哭死吗!”
男人这一声巨喝如同奔雷,将原本还在大哭的众人立马给镇住了,一个个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名面色狰狞的男子。
“上至父母,下至妻儿,我们如今已一无所有!是一群叫鲜卑人的牲畜,是他们毁了我们的一切!”男子咬着牙愤怒至极,将右拳攥得青筋尽显,他那满头白霜的老父亲还有两月就过七十大寿了,当初他还准备请假回去欢欢喜喜大办一场,现在,一切都晚了。
“某家是个粗人,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但对我来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向鲜卑人讨个公道!”男子闭上双目接着说了起来,两滴清泪从眼中落下,在刚毅的脸庞上划出两道泪痕。
坐在男子旁边的魁汉起身,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兄弟,你说得没错,这些狗草驴日的鲜卑人简直丧尽天良,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用他们的血,告慰含恨九泉的双亲在天之灵!”
“算老子一个,怂了就是狗娘养的!”
“还有我!”
“我!”
“我!”
越来越多的士卒站了起来,紧握着手中武器,脸上的恨意和复仇的意志越发强烈。
最初的那个男人见有这么多人愿意同往,心中亦是感动不已,当即一扬手中长枪,含泪大吼道:“我们走!”
起身的三百多人同时迈开步子,杀气腾腾的朝马邑方向前行。
一向少言的宋宪悄然走到吕布身旁,瓮声说道:“头儿,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不放他们走,又能怎样?”
吕布望着那群渐渐远离的身影,笑容苦涩,“那可是杀父灭子的血海深仇啊,若换作是我,恐怕此时早就跟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了。”
曹性听到两人的对话,也插了一句:“可他们这点人,连给鲜卑人塞牙缝都不够,只会是白白送了性命。”
吕布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这些人已经被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除非有人能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的说上几天几夜,或许还有可能把他们给拉回来。
打架吕布还行,口才么,还是算了吧。
离去的士卒已经走远,剩下的两百士卒,皆坐在原地,垂着脑袋,默然无声。
一匹白马从后方奔走而出,马背上坐了个细眉星眸的俊俏青年。
“没想到连魏木生也走了。”宋宪望着那道背影,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至高空,金色的光芒散落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走心底的阴寒。
魏木生骑马赶到了道路最前方,勒住马头,转身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报仇心切的诸人不高兴了,有人指着他怒喝道:“魏木生,吕布头领都放行了,难道你还想阻我们不成?”
“我只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魏木生冷冰着一张脸,也不管众人答应与否,乐不乐意听,他就那么突兀的讲了起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哨骑出巡的时候,被鲜卑人伏击,本来逃出去的哥哥冲了回来,把我推了出去。”
魏木生曾担任过哨骑,并带回来鲜卑人南下的消息。
这件事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只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内幕。
“鲜卑人杀死了我哥哥,所以,我对鲜卑人的恨,不比你们少。”魏木生又说了第二句。
听完这里,有人大声质问道:“既然你同鲜卑人也有深仇大恨,那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去斩杀那些狗贼呢!”
魏木生没有回答,而是说完了第三句话后,就转身离去。
吕布这边也已经全体起立,准备重新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是雁门关,一日未入关内,就不算是到了自家地界。
吕布翻身上马,忽然听到旁边的曹性欣喜的喊了起来,用手指着后方,“头儿,你看,他们回来了!”
魏木生骑马慢步走在最前,身后是刚刚离去的那三百多名士卒,从他们的神情中可以感受得到,他们已经获得了新生。
阳光沐浴之下,一身破旧皮甲的魏木生嘴角挂起笑容,宛如一名凯旋的将军。
吕布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脑中回想起他们仅有的一次对话。
那是在平峰口大胜后,返回大营的路上,魏木生就趴在吕布身后牵着的一匹马上,精疲力竭。
吕布笑着问他:“昨晚看你杀鲜卑人的时候,几乎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我记得你叫魏木生,难道你就不怕死在战场上吗?”
“当然怕死,但我更会很好的活着。”
魏木生微微喘息的说了起来:“我这条命是换来的,在杀光鲜卑人之前,我不会那么轻易死去。”魏木生说这句话的时候,黯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吕布大手一挥,“我们改道去崞县,县外西郊二十里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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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又将曹性和侯成找来,交代一番,两人领了命令,先行一步去往崞县。
未时三刻,曹性侯成两人已在崞县转了两转,身后的马背上积满了货物,大都是祭奠用的物品,有黄酒、香烛、缟素……
死者为大,逝者已矣。
侯成计算了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吕布此时应该抵达了崞县的西郊。东西已经采购完毕,两人自然准备前去西郊与吕布等人汇合。
刚走两步,却听得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富家公子,从头顶的貂绒帽,到身上穿的狐裘衣,再到脚上镶着两颗翡玉的琉羽靴,无一不显露着富贵人家的气息。
青年公子昂着脑袋,双手抱于胸前,大摇大摆,气焰自是跋扈无比。十余名壮汉紧随青年身后,一路横冲直撞而来。
街道上的百姓们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扔下手头事物,连忙闪避一旁,唯恐触了这青年公子的霉头。
他们都认得此人,名叫郑牧,是崞县内有名的二世祖,仗着郑家的势力,整日在崞县作威作福,堪称一害。
“咣当~”
马背上的一坛黄酒被撞翻在地,曹性侯成两人中间被强行撞开了一道裂缝,随后十几道身躯鱼贯而过。
郑牧微微停了下步子,回头斜瞟二人一眼,见二人衣衫褴旧,又买了些祭祀用品,郑牧不屑的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前行。
走到街头拐角时,郑牧停下步子,在他面前有个同样年纪的青年男子。
男子蹲坐在地,将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枯杂的长发仅用一根青色布带系拖在后背,额头处一缕黑发滑过脸庞,垂至下颚。
他衣衫破旧,却不惧严寒;他食不果腹,却嘴角带笑;他相貌平平,却眸深似海,一眼便能看穿人心。
郑牧只说了一个字:打。
身后十余名壮汉得令,上前架起那落魄青年,便猛地开始拳打脚踢起来。
青年本就身子单薄,哪经得起这样狠辣的毒打,很快就滑落到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任由他们拳脚相向。
郑牧对此十分满意,弯腰俯视着这名青年,神色阴鸷道:“如果你现在认错,并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饶了你,如何?”
青年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透出一抹鄙夷的笑意,继而血水很快就溢了出来。
“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
郑牧嗤笑了一声,直起身子后,嘴里又迸出两个字:再打。
周围的百姓们躲得远远儿的,探长脑袋看着这一幕,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心中替那个挨打的年轻人默默祈祷一句,老天保佑。
这时,郑牧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牧回过头,脸上的神情由诧异变为讥讽,原来是刚刚买了一大堆祭祀用品的那两个家伙。
刚刚衣服被你两给蹭脏了,我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郑牧在心里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神色不善的看着曹性侯成两人。
曹性虽然不知道郑牧和这青年有什么恩怨,但冲青年这宁死不辱的脾气,曹性就敬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曹性对郑牧露出个笑容,说道:“差不多就行了,再这样下去,闹出人命可不好。”
郑牧也笑了起来,阴阳怪气道:“他是你朋友?”
曹性摇了摇头。
郑牧又问道:“那他是你亲人?”
曹性又摇了摇头。
郑牧的脸色陡然一变,嘴角旁的那颗大黑痣一起一伏,叫嚣至极的骂道:“那关你屁事,趁本少爷心情好,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
关我屁事?
曹性低念了一句,随即笑得更加玩味起来:“那就说点正事。”
“刚刚你撞翻我一坛酒,又该如何?”曹性回头看了眼摔碎酒坛的地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起来。
郑牧看着曹性身后马背上那些香烛、缟素,满不在乎道:“你那酒不就是准备给死人喝的吗?”
“死人就不是人了?”曹性脸上的笑容一滞,反问了一句。
郑牧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这下就更加烦躁了,当场用手指着曹性的鼻梁,恶毒无比的骂了起来:“你们这群贱民,死了就死了,骨头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行,一群废物还用得着拜祭吗!”
郑牧的这一番话,彻底让曹性失去了理智。
我们就不是人爹生娘养的了?
你们吃喝玩乐的时候,我们却在浴血沙场!
我们用命保你们荣华富贵,到头来就该被你们贱民贱民的叫?
曹性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拳挥向郑牧的胸膛,怒吼道:“直娘贼,我草你姥姥!”
郑牧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直接倒飞出去,臀部与硬实的地面石板来了个重重的亲密接触,随即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郑牧压根儿就没想到曹性会向他动手,他可是郑家最宝贝的二少爷呐。
另一旁只顾着殴打的随从们听到这声哀嚎,立马停手转过身来,个个心里头是‘扑腾’一声,忐忑不安,郑牧居然在崞县让人给打了!
表情痛不欲生的郑牧指着曹性侯成两人,怒火冲天的朝众随从吼道:“给我把这两个家伙,抓起来,往死里打!”
曹性将手指节瓣了瓣,一咬牙,直接冲向了那群扑来的壮汉,心里道了声:头儿,对不起,你让我不要在崞县跟人动手,我没能做到。
…………
未时末刻,吕布等人已经抵达崞县西郊,并且开始扎营。
守卫崞县的士卒有一千七百余人,由横都校尉郑攸管制,驻扎在东郊。
吕布目的只是在崞县驻扎一晚,并不想与郑攸发生矛盾,等将士们祭拜了父母亲人的亡灵之后,便行离开。
对于鲜卑人屠杀马邑的事情,吕布一直愧疚在心。倘若再不让这些失去亲人们的士卒祭奠一番,吕布他会内疚一辈子的。
吕布刚将自己的营帐搭建完毕,远方一匹黑色骏马飞速疾驰而来,很快就冲到了吕布面前。
马背上那人直接翻滚下马,也顾不得口干舌燥,万分急切的对吕布说道:“将军,你快去救救曹性吧!”
此人正是从崞县一路疾奔回来的侯成。
在这支队伍中,若单论武力排名的话,吕布当之无愧的排在首位,接着是宋宪、魏木生等人,至于曹性,几乎已经排到了尾巴。
以曹性战五渣的武力,能在平峰口和黄凉道两役中存活下来,简直是感谢老天爷的不杀之恩。
也正因为如此,吕布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头才会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吕布翻身上马,没有一丝的犹豫,铿锵有力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一切事务暂由魏木生接管,侯成、宋宪,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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崞县的青石街道上,曹性和起初的那个青年双双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尽管如此,围着两人的十多个大汉依旧没有停下脚上的动作,只是踢踩已经不似最开始那般狠辣。
郑牧的脸上淤青了好几块,左边更是肿得老高,像是含了个鸭腿一样,抬手微微一碰,便“嘶斯斯~”的倒吸好几口凉气。
疼,太疼了。
郑牧心头的怒气值很高,他自打出生以来,还没吃过这样的大亏。
从给了郑牧第一拳后,曹性和侯成两人就被十几个随从给围了起来。两人又都不是那种以一敌百的虎人,在十几人的围攻下,很快就落了下风。
侯成奋力冲了出去,而曹性却疯了样的冲向郑牧,打法完全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宁愿自己多挨两脚,也要拼着命给郑牧来上一拳。
擒贼先擒王,打架先打脸。
在曹性一声声的闷哼中,偶尔还会伴随有郑牧一阵阵杀猪样的哀嚎。
很快,曹性就丧失了战斗能力,被粗暴的打倒在地上,跟那昏厥过去的青年做了对难兄难弟。
郑牧却不肯善罢甘休,对一干随从下了命令:将二人打死为止。
否则,如何能消心头之恨。
至于闹出人命,郑牧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两条贱命而已,花不了多少钱财。
郑牧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很享受也很喜欢这种捏蚂蚁一样的快感。
街道的远方响起了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马蹄声,继而越来越近。
郑牧觉着像是冲自己这个方向而来,顺着马蹄声望去,果然有三匹骏马呈品字形而来,速度极快,其中左侧马上的男人正是刚刚逃掉的那个家伙。
郑牧脸色不屑,心里鄙夷了一声:切,原来是去请了救兵,才三个人。
“住手!”
吕布直接怒吼一声,在三丈外从马背上直接跳下,大步走来。
郑牧见吕布一身普通士卒的打扮,心里不由低看了几分,摆起架子准备上前盘问,还没开口,就被吕布一把推倒在了一边。
一众随从在刚刚吕布大吼的时候,就停止了殴打,如今一见郑牧被推倒在地,一个个的脸色大变,赶紧跑过来扶他。若郑牧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指不定就会被赐死,一同陪葬。
吕布几乎是跑到了曹性面前,蹲下身子,左手将曹性搂在胸膛,曹性的脸上青青紫紫,脸庞更是臃肿了一大圈,被打得都快没个人样了。
宋宪见到曹性这副模样,心底同样是怒火冲天,咬牙恨声道:“他们下手居然如此狠毒,这是在往死里打啊!”
四年前,宋宪第一次见到曹性时,曹性就咧着嘴,开怀的对宋宪说着,“听说你曾经是地方一霸,恰好我也是个流氓无赖,恶霸配流氓,咱两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宋宪读过书,虽然不多,却也知道天造地设说的是男女之间,不过当看到曹性那笑意灿烂的脸庞时,他忍住没说。到后来参军,整个军营里也只有曹性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别看平日里宋宪对曹**答不理的,但宋宪在心里把曹性当作兄弟。
吕布虎目微微泛红,伸手拍了拍曹性的脸颊,轻唤了两声曹性的名字,见曹性已经神识全无,吕布心头‘咯噔’一下,赶紧伸起右手食指去探曹性鼻息。
好在神灵庇佑,还有微弱的一息尚存。
倘若再晚来一刻,那曹性岂不是已经被活活打死!
想到这里,吕布将曹**给侯成,站起了身来,俊逸的面庞上好似染了一层寒霜,双眉微微下沉,眼中瞳孔渐渐收缩,恰如当初对阵图木一般。
郑牧此刻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推开了随从们的搀扶,阴寒着脸,慢慢朝吕布的方向走来。郑牧的心里同样是火冒三丈,一天之内,他竟然遭到了三次轻蔑和侮辱,而且还是三个破落户一样的贱民,这让受惯了曲意逢迎的他如何能忍?
吕布和郑牧各走了两步,在街道的中间位置同时停下脚步。
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路边的百姓们生怕被殃及鱼池,早就躲得老远,却又不愿错过这场难得的龙争虎斗,只能在远处伸长脖子,不断张望。
在街角的另一头,有个身穿黑色服饰,头顶獬豸冠的中胖男人,身旁也跟了数十个汉子,手中握有水火棍,明显是当地的一干县府衙役。
领头的那个方脸汉子压低语气,毕恭毕敬的朝中胖男人说道:“大人,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帮郑公子,给他助威,打打下手?”
中胖男人回头剜了汉子一眼,骂了声:“蠢东西!”
汉子挨了骂,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唯唯诺诺的连连点头。
中胖男人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移动着,心中暗自琢磨起来:以前在崞县也不曾见过这三人呐,他们到底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看这打扮应该是军中之人。但驻扎在郊外的军队,无论是士卒还是将官,都没理由会对郑牧这种态度。
中胖男人自然是本地的县官,叫做方成,官场摸爬滚打数年,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看似的那么简单。可他偏偏又想不通彻,郑家他得罪不起,而另一边,也绝非泛泛之辈。
方成只好决定,先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吕布的身材比郑牧高出了近一个脑袋,吕布低头俯视着郑牧,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干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郑牧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头被凶兽给盯上了。
但郑牧也不是被吓大的,他双肩后张,挺着胸脯,抬起头看着吕布的双眼,跋扈至极的讥讽道:“长得高,了不起啊?”
身后有十多个强悍的随从护卫,郑牧他又有何惧。
吕布无视郑牧的挑衅,又问了一遍:“是你干的?”
郑牧仿佛是听到了格外好笑的笑话一般,盯着吕布嚣张的大笑了起来,“是我干的,你奈我何!”
接下来,在场所有人都见证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只听得那高个青年男子口中迸出了“宋宪”两个字,随后在他身后的魁梧汉子随手抄起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猛地一棍击在了郑牧的膝盖弯处。
“咔擦~”
棍子应声而断,郑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抓住脑袋,踹跪在地上。那被称作“宋宪”的汉子左手直接擒住郑牧的肩膀,右手木棍断裂处几根锋利的尖刺,直抵郑牧咽喉。
“啊啊!!!”
感受到从腿部传来一阵撕心般的疼痛,郑牧双手抓着脑袋放声哀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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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们傻眼儿了。
远处张望的百姓们傻眼儿了。
躲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县令方成和一干衙役也傻眼儿了。
这可是郑家的宝贝少爷啊!
青石的街道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仅剩下郑牧那尖利的惨叫声,刺破云霄。
冷风呼呼,刮得人脸生疼。
随从们想要向前营救郑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宋宪手中拔尖的木刺抵在郑牧咽喉,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刺穿郑牧喉咙让他去见阎王。
宋宪敢杀郑牧吗?答案是肯定的。
吕布对郑牧的惨叫却是不闻不问,朝另一旁不远的侯成说道:“你去请个郎中,让他来看看曹性的伤情如何?”
刚刚一幕看得侯成是热血沸腾,同时也为自己能够跟随吕布左右而感到庆幸。
侯成点了点头,将曹性和那青年扶坐靠墙后,便去城内寻找郎中。
目送侯成的身影远去后,吕布侧过头,眼神冰冷的看向正在嚎哭的郑牧,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曹性要是骨折你就跟着骨折,要是瘫了你也得跟着瘫。”
众人哗然,这吕布好大的口气。
郑牧听到这话,咬牙停止了哀嚎,抬起头看向吕布,怨毒无比的问道:“你敢打我?”
吕布听到这话突然就笑了,他自认是莽夫一名,却也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不禁回了句:“你还要再试试?”
“你知道我是谁吗?”
郑牧与吕布四目相接,说起这话的时候,连语气都硬实了许多。
“一,二,三,四……”
对于郑牧是谁,吕布并没有太大的兴致,随口数了起来。
众人皆不明白吕布在数些什么。
一直数到十四的时候,声音停了下来。
吕布再一次把目光投给了郑牧,问道:“郑公子是吧,刚刚我数了下,你拢共带了十四个随从,他们刚刚都有动过手吧。”
郑牧的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问道:“你想干什么!”
“刚刚我看他们打得挺起劲儿的,肯定还没过瘾。”
吕布朝仅隔一丈的随从们招了招手,“这样,你们过来,刚刚怎么打曹性的,现在就怎么抡你家主子。”
众随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大变,叫他们打郑牧,他们哪敢。
“我父亲是并州别驾,叔父们也在各郡担任高官,哥哥就是驻扎城外的横都校尉!”
郑牧是真怕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背景全都抖了出来,他相信吕布知道后,会选择识时务,而主动道歉的。
汉王朝十三州,除去司隶,其他每一州都置有一员刺史,总揽州郡事务。每名刺史都会有一名别驾,由心腹之人担任,品阶不高,却比各地郡县太守的话都要好使。
怪不得郑牧行事如此之嚣张跋扈,原来是有个当别驾的老爹。
吕布听完后,非但没有丝毫道歉认错的觉悟,反而笑了笑,朝郑牧说道:“我给你个选择,你是选择让你的随从们动手呢,还是要我这个兄弟动手。”吕布口中的兄弟,自然指的是宋宪了。
上一世,吕布除了权力和金钱,六亲不认。
这一世,吕布却只认兄弟。敢动我兄弟,别说是别驾的儿子,天王老子也不行。
“你会后悔的!”
郑牧近乎咆哮,他想不明白从哪儿冒出这么个神经病,任谁都不好使。
“宋宪。”吕布喊了一声。
郑牧浑身一个哆嗦,当他听到这如噩梦般的两个字时,他第一时间喊了起来:“我选一。”随从们动手,起码不会下手太狠,而刚刚的这个粗汉完全是在照死里弄。
吕布心里道了声,看来这个郑牧还没蠢到家,随后又对那群随从说道:“你们站成一列,一个一个的来。”
一干随从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宪手中施力,轻轻别了下郑牧的肩肘,疼得郑牧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朝随从们大吼道:“都他娘愣着干什么,按他说的做,你们想我死是不是!”
随从们被这么一骂,只好排起了一条长队。
第一个随从走了上来,宋宪在吕布的示意下,将手松开,木棍也扔向了一旁。
郑牧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跑,然后下令让一众随从好好收拾下这两个该千刀万剐的家伙。
而那高个男子似乎看穿了郑牧的心思,拍了拍郑牧的肩膀,笑容同魔鬼如出一辙:“别想着逃跑,就你手下这几号人,还不够给我热身。”
郑牧好不容易才积攒起的勇气,听到这话后,心头一凉,瞬间烟消云散。
郑牧敢赌吗?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子说的是真的。
吕布瞥了眼第一个上前的随从,好似只是寻常小事一般,随意说了一声:“可以动手了。”
那随从却不会因为吕布的一句话而说打就打,而是看向郑牧,攥着的拳头有些发抖,眼中带有询问的目光,“少爷,真要打?”
“打!”
郑牧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随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犹豫再三后,还是挥拳砸在了郑牧的脸庞,随后迅速缩了回来,看那表情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般。
郑牧脸上本就有些淤肿,如今挨了这一拳更是疼得哇哇直叫。
一旁的吕布却连连摇头,很不满意的朝那随从说道:“你的力气去哪儿了,刚刚你下手可不止这么点力气,再来!”
那随从听到这话差点背过气去,刚刚他倒霉的被排到了第一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了一下,居然被吕布认为不过关,要知道郑牧可是睚眦必报的人,肯定会找他秋后算账的。
这随从哭丧着脸,“我不打行不行?”
吕布摇了摇头。
“你不要太过分了!”郑牧冲吕布怒叫了一声。
吕布仿佛没有听见,轻描淡写的说了声:“宋宪,给他们做个示范。”
宋宪得令,上前一把推开那随从,双手左手搭住郑牧肩膀左右,拎小鸡一般的将郑牧拎起,将郑牧身子往前一拉,右腿瞬间爆发出凶猛的力道,一个膝撞顶在了郑牧的腹部。
“呜哇~”
郑牧痛苦的大叫一声,张嘴连苦胆汁都吐了出来,双手抱着腹部倒在地上,五官扭曲的抽搐起来。
“看见没,你们就按这个标准来。”吕布轻描淡写的说着。
随从们心里登时直打退堂鼓,照这个打法,估计要不了几下,真能把郑牧给彻底打死。
这时候,侯成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半百老者而来。
远处盯着这边的百姓们顿时觉得无比解气,心中同时替吕布不断的加油喝彩,郑牧这王八犊子,早就该这么收拾了。
县令方成皱起了眉头,郑牧要是死在崞县,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方成将身后的方脸衙役招至身旁,吩咐道:“你速去城外东郊,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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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郎中分别给曹性和青年号了脉,又拨开两人的眼皮仔细瞅了瞅。
交流意见之后,年龄稍大的一人对吕布拱手说道:“所幸未伤及头颅要害,只是暂时晕厥过去,但他们二人身体均受到太大的外力打击,内部脾脏受损,需要好生静养。我去开几副药方,每天按时服用,两个月便可康复。切记,期间不可再有剧烈运动。”
听到郎中这话,吕布心头算是放心了不少,让侯成同两名郎中前去抓药。
倒在地上的郑牧得知两人无碍后,松了口大气,第一次觉得人生充满了阳光与希望,他终于不用给曹性两人陪葬了。
吕布却没准备就此罢休,看着郑牧的随从说道:“接着打。”
“还打?”
郑牧此刻多么期盼是自己耳朵听错了,产生的幻觉。他从小到大哪像今天这样被人打过,身上每一处关节就像散架了似得,从各处散发着剧烈的疼痛。
随从们听到这话是连连后退,就算给他们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像宋宪那样下手。
吕布见随从们不敢动手,无奈的说道:“那只好我们自己来了,宋宪。”
听到“宋宪”这个名字,正在地上**的郑牧身体反射性的抽搐了一下,那是来自于内心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郑牧涕泪四流,一把抱住了吕布的左腿,大声求饶了起来:“这位壮士……不,这位大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再打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钱,钱,钱……你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宋宪再一次将手搭在郑牧身上,郑牧拼了命的想要挣扎,身上却使不出一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宪将自己拎起。
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而又沉闷的马蹄声从城门处传来,不一会儿便抵达此处,足足两百骑。
“住手!”
领头的那名男子头竖武冠,身穿黑甲,隔了老远就怒吼起来,骑至吕布三丈处,勒住了马绳。
“哥,救我!”
见到这人,郑牧眼泪哗哗的就往下流,心里头甭提有多激动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给盼来了。
宋宪没有听到吕布叫停,“砰”的又是一拳打在郑牧的脸上。
“啊啊!!!”
郑牧痛叫了一声,嘴里吐出口血水,右侧的两颗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惨叫之后,郑牧当场就晕了过去。
“竖子,敢尔!”
郑攸气得哇哇大叫,他都叫了住手,对方居然还将他弟弟打得昏死过去,这让他如何不气。尽管郑牧平日里游手好闲,但他们始终是亲兄弟,血脉相连。
郑攸怒了,指着吕布等人近乎咆哮道:“来人,给我把这几个刁民统统抓起来!”
在崞县,郑攸绝不允许有可以挑战郑家权威的存在。
两百骑听令,从郑攸身后散开,将吕布几人给围了起来,手中长枪齐齐指向吕布宋宪。
“横都校尉郑攸?”
吕布狐疑了一声,丝毫不觉身陷重围,面不改色的对郑攸说了起来,“提醒你一句,鲜卑人已经攻破马邑,下一站就是你这崞县了。”
郑攸脸色一变,这才注意到吕布的军士打扮。郑攸抬手先让士卒们暂停动手,问向吕布:“你是北广校尉成廉的部下?”
问完这话,郑攸就在心里泛起了嘀咕:不可能的,我在马邑安插了眼线,鲜卑人攻下马邑,怎么可能没有消息,但此人一身并州军士的打扮,也不像是在说谎。
郑攸能够出任横都校尉一职,靠得就是郑家的势力,领兵打仗他几乎不会,只是来崞县混些时日,届时好升任将军,调往他父亲所在的晋阳。
倘若鲜卑人真的攻向崞县,那可该如何是好,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郑攸当下有些焦灼,全然已经忘了他弟弟挨打的事情。
侯成抓了药回来,一见这么大的阵势,赶紧快步走到吕布身旁,准备迎战。
街上百姓在郑攸带兵赶到时,就钻回了各自家中,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事情了。
郑牧昏死过去,吕布也没有杀死他的打算,只是吩咐侯成,将曹性和那青年扶上马背。
吕布牵了一匹走在前面开路,侯成牵着背有祭品的那两匹马在中间,宋宪殿后,三人呈竖写的一字前行。
“让开。”
吕布挑起眉头,对面前挡路的士卒低喝了一声。
郑攸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让随从将郑牧扶向一旁,语气不善的朝吕布说着:“我不管你刚刚说的是真是假,但你们将我弟弟打成这样,今天谁也别想离开!”
郑攸的话音一落,挡住道路的那士卒猛地一枪刺向吕布心窝。
吕布身形一侧,枪尖从胸前划过,伸手一把攥住那枪杆,稍一用力,便将那士卒给拖下马来,随即夺过铁枪,朝那士卒的大腿处狠地一扎。
鲜血瞬间从裤腿里流了出来,那士卒条件反射的坐起身子,按着大腿吃痛的大叫了起来。
吕布右手松开枪柄,看向郑攸说道:“你品阶比我高,我就叫你一声郑将军。如果你想强行留下我们,能不能走出这个城门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肯定会先一步比我倒下。”
随后吕布又补充了一句:不信,你可以试试。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郑攸本以为最难对付是那个身材孔武的宋宪,没想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冷峻青年才最为扎手。
郑攸与郑牧不同,他学过些武艺,刚刚吕布那一招,速度之快超乎寻常,换做是他就绝对做不到,所以吕布那一句威胁至极的话,就绝非空穴来风。
但被吕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此狠话,郑攸若是放过了,今后岂不是颜面尽失。
郑攸心里做起了斗争,他本以为不过区区两三人,两百骑就足已应付得了,谁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早知道就应该把营中的弓箭手全都调来。
吕布牵着马,就那么一直向前走。
郑攸不下令,士卒们谁也不敢动手,况且前车之鉴还在,谁也不想去当炮灰,就那么看着吕布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郑攸最后还是放弃了围杀吕布,他不敢赌,毕竟性命要紧,况且弟弟郑牧也只是晕死过去,并无性命之危。
郑攸眼巴巴看着吕布等人从城门处离去,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的记在心中,你给我等着。
出了崞县十余里,侯成的后背早已打湿一片。
“将军,你说刚刚郑攸那厮要是动手的话,我们还出得来吗?”习惯把吕布称作将军的侯成很好奇的问了起来。
吕布摇了摇头,“如果我一个人,或许还有希望。”
步行对上两百骑,外加方天画戟也没带,吕布要想从两百骑的围杀中走出城,也绝非易事。
侯成“哦”了一声,心头有些失落,这次让吕布身陷危境,他很是自责。以前在瓦牛山当山贼的时候,侯成觉得自己武艺还凑合,现在看来,自己那丁点儿武艺只会给吕布拖后腿。
宋宪勇猛过人,曹性天生神射,而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以后,得努力练武才是啊!
看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侯成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
吕布走了两步后,突然开口:“小鬼,你跟了我一路,想要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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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宪侯成心头皆是一惊,有人尾随在身后,他两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道路后方的深丛中,走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拍着身上的尘土,眉清目秀,手中提有一把八尺长的玄铁刀。
少年正是一路从雁门关赶来的张辽。
张辽自认潜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吕布发现了,而且听吕布这口气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跟随他。
张辽年少,知道这个高个青年是吕布后,便存了比试的心思,结果哪曾想第一回就输给了吕布。
张辽性子沉稳,不似张飞那般暴躁,但他又想不通自己在哪露出了破绽,只好问向吕布:“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宋宪的步子停下了,眼中杀机四起。
前方的吕布微微摇了摇头,倘若这个少年心怀不轨的话,吕布早就将其拿下了。
吕布没有回答,牵着马继续前行。
张辽见吕布不理睬自己,也不恼怒,一路小跑到吕布身边,语气笃定道:“你是吕布吧。”
吕布侧过头看了张辽一眼,表情之中带有几分好奇,他并未透露过自己名字,这个小鬼又如何知道。
张辽刚刚也在崞县,他恰好听见吕布说鲜卑人攻下马邑,准备进攻崞县。再加上吕布刚刚展露的武艺,张辽稍一分析就猜出了吕布的身份。
“你真的只带了几十个人就击败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张辽仰着脑袋,稚嫩的脸庞上透出些许天真,望向吕布的眼神中满是忽闪忽闪的小星星。
十三四岁,正值崇拜偶像的年龄。
然而吕布并没有搭理张辽的意思,只是自顾的往前走。
“马邑丢了,你们是准备回雁门关内吗?”张辽再次一语中的,刚刚吕布跟郑攸闹了那么大的矛盾,留守崞县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后路就只能是回到雁门关去。
“那我可以同你们一路吗?”
张辽又一次问了起来,不过却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或许是被张辽聒噪得烦了,吕布没好气的说了声,不怕死就跟着吧。
回到西郊大营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太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山底。
这片大地很快迎来了黑暗,今夜无月。
位置靠西的某个营帐中,地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棉絮,看着就觉得格外暖和。
“哎哟,疼死老子了!”
悠悠醒来的曹性,刚想翻身,身体的各处骨头就立马发出抗议,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大人,你醒了。”
此时,旁边传来一道虚弱却温和的声音,“戏策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帐内一片漆黑,曹性也看不见是谁在说话,但听这语气,曹性就猜到了是白天的那个青年。
他怎么在这里?
曹性有些纳闷儿,随即便说了起来:“你要谢的话,也不应该谢我,我敬你是条汉子,况且我也看不惯郑牧那家伙拽得跟个二百五似得。”
曹性说完后,戏策没有搭腔,帐内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阵阵哭号声从帐外传进了帐内,曹性叹了口气,原来弟兄们都去祭奠逝去的亲人了。
戏策自然也听到了这悲痛沉重的哀号声,心有不忍,问了句:“这是出了何事?”
曹性也不隐瞒,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全都说与了戏策。
戏策听完,不见其有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的问了曹性一句:“你想不想报仇雪恨?”
“驴草的才不想!”
曹性愤恨无比的回了句,将手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可是现在他们这点儿兵力别说报仇了,就算正面碰上鲜卑人的军队,也只能逃。
“你可认得这军中管事?”戏策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曹性点了点头,现在管事的不就是吕布么,他自然认得。
戏策轻轻打了个呵欠,又朝曹性说道:“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你带我去见他,就说我能破马邑的鲜卑军。”
“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曹性全然不信的回了一声,鲜卑人的凶狠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何况戏策不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青年,连郑牧的随从都对付不了,更别说鲜卑人了。
戏策料到曹性不信,只好说道:“戏策别无他意,只为一报救命之恩而已。”
曹性听完,半信半疑的将帐外守卫叫了进来,让他去通知吕布。
守卫见曹性醒来,亦是高兴不已,立马跑去报知了吕布。
半刻钟的功夫,吕布就掀帐而入,将帐内的火烛点燃,神色之中掩饰不住喜悦:“曹性,你醒了。”
曹性低着脑袋,不敢去对视吕布的双眼,十分内疚的说道:“头儿,让你跟着冒这么大的险,对不住了。”
吕布对此倒没太放在心上,过去轻拍曹性的肩膀,安慰道:“好好养伤,等你养好了,我们再并肩作战。”
曹性揉了把发红的眼睛,重重“嗯”了一声。
吕布起身走到戏策身前,当初他还以为这青年是曹性的朋友,所以才一股脑儿的全带回了营中,没曾想到两人居然压根儿就不认识。
戏策的身子骨较弱,至今仍然脸色苍白,整个人平平躺着,头发有些散乱。
吕布轻声问道:“听说先生能破鲜卑,不知有何良策。”
戏策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轻咳了两声,不以为意的说了起来:“鲜卑人行军作战固然勇猛,但终究不过是一群莽夫而已,要破其军,易如反掌。”
破鲜卑,易如反掌?
一旁的曹性听到这话,忍不住咧咧了一句:“喂,你这家伙小心牛皮吹破天啦!”
吕布盯着戏策,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从而辨知戏策所说的真假。
好一会儿后,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吕布只好换了个话题:“听先生这口气,不像是北方人呐。”
戏策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是颍川郡人,欲效孔子周游,游经此处却得罪了郑家。”
至于是怎么得罪的郑家,戏策没说,吕布自然也不会多问。
“还请先生教我破鲜卑之策。”吕布拱手朝戏策行了一礼,不论戏策说得行不行得通,倒不妨先听听再说。
戏策为了报恩,自然没有丝毫隐瞒,“将军可知,马邑到崞县途中有一山谷,名曰袋口。”
吕布自然知晓那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处两丈宽的入口,并无出口,因此被才称作‘袋口谷’。
只是这袋口谷跟破鲜卑人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时辰后,吕布从帐内走出。
平缓了下心情后,吕布深呼口气,手中拳头攥紧。
驱逐鲜卑人的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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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初阳升起。
袋口谷的山坡上响起了一片号子声。
“一二三啰,加把劲勒~”
“二二三啰,嘿咗嘿咗~”
有近百名士卒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壮硕的胸肌,虽才清晨,却已是汗水流淌。每十人为一组,各自肩头搭着长担,抬着数百斤的长石或圆石,正往山谷上方运去。
山谷的四周,斧头撞击树木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侯成将一棵已经干枯的大树几斧头砍倒后,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杵着斧头微微喘息,只听得周围的士卒们胡天侃地的瞎咧咧了起来。
“光这几天砍的柴火也有好几百斤了吧,还要砍,当兵的不打仗,倒干起农夫的活儿来了!”
“你就别埋怨了,你看看人家抬大石的,从早抬到晚,指不定抬了多少呢。让你砍柴,你就偷着乐吧!”
“我他娘的就想不明白了,我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还从没听说过靠砍柴、搬石头,就能够杀死鲜卑人的。”
“说得可不是吗,驴草的戏志才竟他娘的瞎整些幺蛾子!”
这些士卒聊天打屁是一码事,但手头的动作却没丝毫停滞,呼哧呼哧的挥着手头的斧头,当起了伐木工。
太阳渐渐升至高空,好在现在四月天,阳光并不毒辣,晒在人的身上还有些暖洋洋的。
曹性的伤未痊愈,但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只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而已。此刻的他正躺在草地上,舒爽无比的晒着太阳。
“喂,宋蛮子,你得把劲儿啊,平日里的力气哪儿去了!”
“侯成,你别老杵着啊,拿起斧头用力抡啊。”
“还有那谁谁谁……”
曹性也在一旁也跟着热火朝天的指挥起来,唾沫直飞。
“曹百夫长看样子已经伤势痊愈了,正好吕军侯他们那还队还差个人。”
戏策不知何时走到了曹性身边,嘴角挂起笑意,脸色也不像最开始那般惨白了。
曹性自然知道戏策是在同他开玩笑,侧过头笑脸嘻嘻的问了起来,“戏策,你这么明目张胆的让我们在这里又是伐木,又是抬石头的,你就不怕鲜卑人突然来个袭击?”
戏策望了眼那个亲自去抬石头的高大男子,随后在曹性身旁坐了下来,闲来无事般的说着:“马邑距崞县不过一日功夫,但哈蚩怙率领的部队大半都是步卒,行军速度较缓,再加上他们粮草不足,肯定会先等云中郡的运粮部队到了以后,才会进攻崞县。我算了算时间,估计就在今儿个下午的申时末刻。”
“怪不得魏木生那小子隔三差五的就带着人往马邑方向跑,我算是明白了。”
曹性顿时间恍然大悟,朝着戏策下意识的说道:“你们这些个,额,这些个读书人,还真是,阴险得很。”
对读书人,曹性习惯性的想骂上声“狗东西”,只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吕布几天前就下过令,不得对戏策出言不逊,违令者重仗三十。
还好老子机灵,不然这三十军棍肯定是逃不了的了。
曹性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
戏策站起身子,对不远处的张辽招了招手,等张辽靠近时,便吩咐道:“去告诉吕军侯,差不多了。”
张辽领命,径直朝吕布那边跑去。
戏策看着张辽奔跑的身影,面露笑容。他很喜欢张辽这孩子,天资聪颖过人,性子沉稳,倘若给他一二十年的发展时间,必能成为一代名将。
张辽那天同吕布回到营后,吕布随便给他安排了个营帐,张辽也没拒绝。
营帐里的老兵痞们不干了,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鬼跟他们住一起,这不是存心膈应他们吗?
于是就有人出言嘲笑张辽,让他滚回家去喝奶。
再然后,张辽就把这些个兵痞子们挨个胖揍了一通。打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说张辽是小鬼了。
一个时辰后,吕布和其余诸人换好了军服,前往大帐议事。
大帐里一共有十一个人,七个百夫长,三个军侯,一个军司马。吕布虽然只是军侯之一,但他同时也是这支军队的暂代头领。
吕布出帐,亲自将戏策迎接至主帅处。
其他人一见戏策要坐主帅的位置,一个个都阴沉着脸,更有脾气火爆的直接站了起来,朝吕布说道:“吕头领,你让我们砍树、捡柴、挑石头,我们没有二话,但你非要让这个瘦不拉几的家伙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我陈褐第一个不服!”
“对,陈百夫长这话说得有理。”
“没错,凭什么该这小子坐主帅的位置!”
陈褐的话一说完,就得到了大伙儿的支持。
出现这种局面,吕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唯有戏策充耳不闻,对诸人笑了笑,“诸位大人,可还想报马邑之仇?”
想!当然想!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想把鲜卑人碎尸万段,但光凭想就行了吗,战争靠的是实力,而不是空想的天方夜谭。
“倘若在下能帮你们报仇,不知是否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戏策又问了一句,脸上笑意不变。
脾气最为暴躁的陈褐第一个开口,大声说道:“要是你能帮我们报仇,别说坐这儿,让老子天天给你磕头都没问题。”
戏策摸了摸下巴,“那我们就赌一赌,倘若我不能帮你们报仇,你们就摘了我的脑袋如何?”
“好,老子跟你赌了!”
“你说吧,怎么干!”
众人一听戏策放下此话,一个个都大声答应了下来,算是暂时默认了戏策。
吕布急道:“先生不可……”
戏策伸手制止了吕布还没说完的话,将衣摆一掀,缓缓的跪坐了下去,拿起了竹筒里的令箭,开始发号施令。
“宋宪,我令你为先锋,领一百骑,今天下午申时去拦截哈蚩怙,只需败不许胜,务必把他引向袋口谷。”
“领命!”宋宪起身,抱拳沉声答道。
“吕布,你领五十骑于半道增援宋宪,不可恋战,只管出言激将哈蚩怙即可。”
吕布上前接过令箭,点了点头,“吕布领命!”
“陈褐、许跃,你两各领五十人埋伏山谷上方左右,放过鲜卑人前军,待其全军入谷,将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彻底封死出口。”
“领命!”陈褐和另一名汉子起身答道。
“其余诸位,只管带人在山谷中布置火油及其他易燃之物,届时将所有士卒都埋伏于山谷上方四周。”
其余众人皆是大声应命。
戏策伸出两指,往身后地图上的袋口谷处一指,“今晚,我们就让鲜卑人瞧瞧,到底谁是狼,谁是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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崞县的城门处,停有辆长一丈二、高九尺的奢华马车。
郑牧自上次被打后,至今还不能下床行走。
横都校尉郑攸命人将弟弟郑牧抬上了马车,并对身旁的彪勇汉子说道:“冯虎,我弟弟这一路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今天一早,撒出去的斥候来报,云中郡的粮草抵达马邑,哈蚩怙已经率军朝崞县赶奔而来。
为了郑牧的安全着想,郑攸自然不会让他在待在崞县。
名叫“冯虎”的汉子显然是郑攸的心腹,端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抱拳沉声应道:“将军放心,二公子若有任何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郑攸很满意冯虎的态度,给他拨了三百军士随行。
被抬进马车的郑牧打开车帘,看向郑攸目露疑惑,“大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郑攸摇了摇头,“你先去往父亲那里,我过几天就来。”
郑攸作为驻守此处的校尉,如果未战而逃,一旦传了出去,必定会受到军法处置。郑攸的想法很简单,先假装跟鲜卑人交锋两次,然后再选择撤退。这样即使传了出去,最多也就被上面呵斥几句,绝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而且吕布的手下将你伤成这样,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们!”
郑攸眼中寒光闪烁,对于当初吕布等人打伤郑牧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当初郑牧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郑攸带人去给他报仇。然而郑攸却说,吕布手下的士卒猛如虎豹,硬碰硬未必有十足把握。
“难不成现在就有把握了?”郑牧有些搞不明白。
郑攸则脸带笑意,对自己的亲弟弟没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的全说了出来:“我每天都派了斥候去监视吕布军的动向,然而这厮却在袋口谷抬石头、砍树伐木,估摸着是想搭房子。我虽然奈何不了他,但鲜卑人呢?我听说吕布在平峰口可是打得哈蚩怙落荒而逃,你说哈蚩怙要知道吕布在袋口谷,他会怎么做?”
郑牧虽然行事跋扈,却也不是傻子,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冲郑攸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道:“大哥,你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郑攸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这吕布能有几条命,挡得住多少鲜卑人,还真是期待鲜卑人屠戮吕布军的场面啊!
…………
前往崞县的宽广大道上,哈蚩怙领军走在最前,身后是八百骑卒和三千步甲,押运粮草的走在最后。
哈蚩怙的计划是,先在崞县郊外三十里处扎营,待士卒们吃饱喝足,休息一夜,明天再一鼓作气拿下崞县。
行至酉时,天空中的太阳落下西山。
鲜卑人分三路并进雁门关,先到者封左大都尉,其他两路人马离雁门关仅剩数十里,唯独哈蚩怙这路,如今最为遥远。
“要不是在平峰口被偷袭了一次,老子早已到了雁门关下,哪还有其他两路的份儿,该死的狡诈汉人!”
哈蚩怙在心头大骂,并且决定了要一路杀往雁门关,但凡遇见汉人统统杀死,不然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
“将军快看,前方有汉军!”
一名眼尖的将官发现了前方数十道身影,立马朝哈蚩怙禀报起来。
汉军?
哈蚩怙随着那方向看去,果然有一群并州士卒,个个骑马,人数在百人左右。
本将军正愁马匹不够,你们居然就主动送上门儿来了!
哈蚩怙双腿用力一夹胯下战马,挺枪一马当先杀了过去,口中大喊:“儿郎们,随本将军杀了这帮汉贼!”
这百余骑正是前来诱敌的宋宪等人。
哈蚩怙撇下大军率先杀来,宋宪也提刀迎面冲了上去。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合后,宋宪拨马掉头,叫了声:“这贼将好本事,我们撤!”
身后百骑听到宋宪这么一喊,也立马调转马头,往袋口谷方向狂奔而去。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哈蚩怙嗤笑一声,拍马直追宋宪,口中大吼道:“懦夫,休走!”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不觉已有十余里。
此时哈蚩怙的副将追了上来,对哈蚩怙劝谏道:“将军,别追了,现在天色渐晚,汉人恐有埋伏。”
副将的话音刚落,前方又一队人马杀出,领头那人高坐褐色骏马,手握一干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正是前来接应宋宪的吕布。
吕布朝宋宪点了点头,示意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宋宪道了声“小心”,便带着人拨马往山谷处逃出。
哈蚩怙手下有不少人都认出了吕布,当即向哈蚩怙禀报道:“将军,那天晚上在平峰口就是此人,是他杀死了图木将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哈蚩怙一听,心头火气蹭蹭蹭的往上窜,哪里还听得进去副将的劝谏,将手中长枪遥指吕布,怒气冲天的大吼一声:“儿郎们,杀此贼者,赏百金!”
说完,哈蚩怙再一次率先杀了上去。
吕布听到哈蚩怙的悬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面带笑意,“想不到我这个小小的军侯都能值百金了,我这脑袋未免太值钱了点。”
不过也好,哈蚩怙如今已经发了狂,也省去了自己激将他的口舌功夫。
吕布思索之间,哈蚩怙已经挺枪杀了过来,手中长枪对准吕布心窝就是一刺。
吕布自然不会任由哈蚩怙刺伤自己,身形一闪,那杆散发着寒芒的枪尖从他咽喉旁边迅速划过。
哈蚩怙能够作为鲜卑人的主将,自然有几分真本事,就武艺而言,实打实的可以算是个沙场猛将。
吕布的任务只是将鲜卑人引入谷中,而并非杀死哈蚩怙,所以也并未使出全力。
两人就那么缠斗在了一起,你一枪我一戟,斗了近三十回合,吕布见鲜卑人的大军已经跟上,故意卖了个破绽,被哈蚩怙一枪挑破肩甲。
吕布在马背上晃了晃,虚晃一戟后,拍马径直往后方不远的袋口谷撤离。
哈蚩怙刚刚差点就将吕布挑下马去,如今见吕布又跑了,哈蚩怙心头彻底暴怒,刚刚跑掉了一个,现在还想跑,你真当我是吃素的,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哈蚩怙的脾气上来了,提着嗓门儿,近乎咆哮的命令道,“都给我追,不抓到这家伙,本将军誓不罢休!”
吕布带着五十骑只顾往谷中跑,哈蚩怙在后面发了狂的往前追。
夜色降临,哈蚩怙却浑然不觉,一股脑儿的冲进了袋口谷内。
“嘿,这些蠢货还真进来了!”
趴在入口上方的百夫长陈褐见此情景,捂嘴偷笑了起来。
戏策早已是成竹在胸,对周围众人低声吩咐起来:“侯成,把准备的麻绳扔下去,接应吕军侯他们上来。陈褐,放过前方人马,等他们全部进来,我们再关门打狗!”
哈蚩怙跟着吕布冲进了谷内,而刚刚还在前面的吕布居然没了踪影。
愤恨无比的哈蚩怙自然是心有不甘,将手中长枪猛地插进地里,咬牙大吼了一声:“可恶!”
随后而来的副将骑马赶到哈蚩怙身前,皱着眉头,脸色有些愁苦的说道:“将军,这山谷中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
哈蚩怙听到这话,伸出食指按住一边鼻孔,使劲一嗅。
刚刚还怒火朝天的哈蚩怙勃然色变,入伍多年的他瞬间就闻出了这是火油的气味,当即扯开喉咙朝身后大吼起来:“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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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隆~”
沉沉的声响似夏天里的闷雷,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谷口左右上方源源不断的有巨石落下,顷刻间就将这唯一的出口给彻底堵死。
看着谷中的鲜卑人后队变前队想要撤离,戏策面带笑意,鬓角飞扬,进来不难,可想要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出口被堵死,鲜卑人惊慌失措的乱作一团,胯下战马更是受到惊吓,不断有骑卒被掀翻在地。
哈蚩怙哪还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心头是又急又恨,谷中埋有这么多的火油,分明是想将他们全都活活烧死,当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在谷内勘寻了一圈的副将跑回哈蚩怙身旁,哭丧着一张脸,“将军,这山谷只有这一个出口,我们出不去了!”
哈蚩怙见手下士卒已经慌作一团,瞪着双目大吼了声:“慌什么,老子还没死!”
显然,哈蚩怙在军中有着很高的威望。
士卒们听到哈蚩怙这一声巨喝,如同就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将目光望向哈蚩怙,安静下来,停止了躁动。
哈蚩怙左手握住马绳,右手紧握铁枪,在原地转了个圈后,陡然喝道:“汉人小儿,我知道你们就在周围,倘若是真英雄的话,可敢出来与本将军来个一对一的单挑。”
山谷上方亮起了一根火把,火光摇曳之下,吕布的脸庞时明时暗,看向哈蚩怙的眼神更是与死人无异。
紧接着,吕布左右的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围了整整一圈,将整个山谷上方照得通明。
哈蚩怙仰头四顾上方的汉军士卒,心头自是愤恨无比。可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最后的一点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再鲁莽了,否则,今晚上他和他的四千鲜卑儿郎必定全都得死在这里。
“你们使用这些奸诈的小人手段,算什么本事!”
哈蚩怙满脸不甘,在下方大声质问起来。
吕布听到这话,语气冷漠的反问道:“那你在黄凉道设伏,屠杀手无寸铁的马邑百姓,就算本事了?”
听见吕布答话,哈蚩怙心头顿时有了计较,便又说了起来:“好,咱们抛开过去不谈,今晚上就你跟我,咱两单挑。你赢了,我任你处置;我赢了,你就得承认汉人全是孬种,你敢不敢!”
吕布虽然重生,但他桀傲的性子却没丝毫的改变,一听哈蚩怙竟如此小看于他,当下眉头一挑,提起方天画戟就准备下去跟他一决生死。
只是刚提起画戟,旁边就伸出只纤瘦的手,带着丝丝凉意,轻轻搭住了吕布的手腕。
那个青年微微摇头,额前几缕青丝飞舞。
吕布身子一顿,反应了过来。
原来哈蚩怙只是想激他下去,等吕布下去了,就算哈蚩怙打不过,也还有几千鲜卑士卒。到时一拥而上,吕布就是再能打,也顶不住这上千人的冲锋。
作为主将,自己居然如此沉不住气,贼将出言相激,自己就差点上当,致使这大好的局面沦为泡影。
吕布在心里自责了一声,同时重新看向哈蚩怙,不屑的笑了起来,“想单挑?可以啊,等你出了这谷再说吧!”
哈蚩怙见吕布关键时刻居然醒悟过来,浑圆的脸上目露凶光:“汉人小儿,等本将军出了这谷,定将你们挫骨扬灰!”
吕布笑容依旧,丝毫没将哈蚩怙的威胁放在心上,手中的火把从上方扔向谷中,其他士卒也都跟着将火把扔了出去。如果说吕布那根火把似一颗流星划过,那随后而来的这数百根火把,就着着实实是在袋口谷下起了一场流星雨。
看着并州军将火把扔向谷中,下方的鲜卑士卒再一次乱了阵脚,四处逃散,寻求着能够逃生的机会。
火把触及地面,“轰”的一下就燃了起来。
运气不好的鲜卑人更是被火把直接砸中身体,在地上不断翻滚灭火,近千匹战马受惊,嘶鸣着发了疯似的在谷内乱跑,不少的士卒直接被踩踏至死。
大火越烧越旺,再加上这几日天气晴朗,致使谷中的树木草叶干燥易燃,还有鲜卑人自带的辎重粮草,很快谷中就成了火海一片。
数千的鲜卑士卒在火海中抱头鼠窜,却又逃不出去,到最后只能任由身后的熊熊大火将自己活活烧死。
昔日草长莺飞的袋口谷,如今俨然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直跟在哈蚩怙身边的副将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
哈蚩怙此刻也是焦头土脸,心头急躁之余,胯下的战马也不见了踪影。他堂堂的鲜卑将军,居然被一群卑贱的汉人当做瓮中之鳖来玩耍,当真是可恨至极。
吕布等人在上方冷眼看着谷内被大火吞噬的鲜卑士卒,那些士卒们表情狰狞的痛苦哀嚎,请求着周围的同伴前去救他,但却无人搭理,直至最后被大火焚为一块焦尸。
但凡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都不会对敌人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如果他们不死,死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这火不够旺啊,我还觉着有点冷。”
戏策将手缩回了衣袖之中,稍显不满的说了一句。
旁边的侯成立马明白了戏策了意思,笑着大吼了起来:“晚上天儿冷,弟兄们,咱们给鲜卑人添添柴火,让他们感受下咱们并州人的热情与关怀。”
“好叻!”
并州士卒们心头早就**难耐,大声的回答着。
五百名士卒卯足了劲儿,人人手中拿着用油布捆好的干柴,接连不断的往谷中投去。
原先就烧得格外明亮的山谷,此刻更是将天空都印红了半边。
“是干柴!!!”
鲜卑士卒再一次大喊了起来,惊恐的表情转化成了绝望。
柴火不停的从山谷上方扔下,好似扔不完一般,很快就将地面给铺满了,熊熊的大火此刻更像是地狱而来的勾魂使,挥舞着铁链将一个又一个的鲜卑人带向地底的幽冥。
谷中鲜卑人哀嚎连天,上方的并州士卒则哈哈大笑,插科打诨。
“当初我还不愿意砍柴,他娘的早知道这么个用法,老子起码还要多砍他三百斤。”
“三百斤哪够,怎么也得五百才行。”
“烧死这群驴草的王八孙子,来,曾二,把你的柴火借我些,我他娘刚刚只顾高兴,把自个儿的给扔完了。”
“去去去,找别人要去。”那叫曾二的汉子赶紧把柴火往身边挪了挪,就像搂着小媳妇儿一样,生怕被别人给抢了去。
哈蚩怙眼睁睁的看着手下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的连续倒下,随后被大火彻底吞噬。这些曾让汉人们闻风丧胆的勇士,如今居然落得这样一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怒火攻心之下,哈蚩怙只觉体内一阵气血翻涌直冲咽喉。
“哇~”
哈蚩怙身子晃了两晃,张口吐出一大口黑血,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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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蚩怙一倒,鲜卑人更是没了主心骨,七手八脚的将哈蚩怙抬往一处较高的石壁前。
一番急救措施之后,哈蚩怙重新睁开了双目。
山谷之中,浓烟滚滚,火焰漫天。
哈蚩怙被浓烟熏得直呛,连连的咳嗽好几声后,才勉强镇定住了心神。
“将军,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仅存的一名将领带着哭腔。
哈蚩怙环顾了一眼四周,一个时辰前,身旁还有四千鲜卑儿郎,如今大都已经葬身火海。而现在,他的身边只剩区区百人,个个灰头土脸,眼中充满了恐惧。
火海之中,一名后背完全烧焦的士卒猛地扑向哈蚩怙这边,口中哀求的大喊:“将军,将军……救……救我,救我!”
一向自称神勇无敌的哈蚩怙急急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倒跌坐在地上,脸上第一次透出了惊恐之色。
南下之前,邶王步度根曾亲自召见于他。
那时的哈蚩怙志得意满,立誓不负邶王之托,必定第一个抵达雁门关下。
而现实却是,他们一步一步的步入了汉人设好的圈套,而且终将全都葬身于此。
哈蚩怙怕了,那是来自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安,他怕自己也会跟刚刚的那个士卒一样,在大火之中痛不欲生,最终沦为一具焦尸。
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求生的意志从哈蚩怙心底彻底蔓延开来,在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纵横沙场的鲜卑将军,而只是一名想着要求生的普通人。
鲜卑人的尊严,将军的荣耀,此刻相比于性命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哈蚩怙脑中的天人交战也有了最终结果。
众将士的目光之下,哈蚩怙埋着头,闭上眼睛颓败至极的说了声:“投降吧。”
他的心在滴血,那个曾经高喊“纵死何妨”的神勇将军,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
仅存的士卒们也都垂着脑袋,却没人出声反驳。虽说从出征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但真正当生存的机会摆在面前时,没有人会选择死亡。
山谷的石壁很陡,攀爬起来九死一生。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一丝生机了。
哈蚩怙卸去了身上的盔甲,那杆伴随他近二十年的铁枪也被扔弃一旁。
哈蚩怙双手攀住岩石,双脚支撑着身体,开始一步一步的向上爬。
有了哈蚩怙的带头,士卒们也都跟着纷纷效仿,脱下衣甲,扔掉武器,往山谷上方爬去。
山谷不算太高,充其量也就三十丈左右。所以哈蚩怙这边的任何风吹草动,山谷上方的众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谷中鲜卑人又是脱衣服,又是扔武器的,陈褐就有些搞不明白了,问向吕布:“头领,这些鲜卑人是个什么意思?”
没了武器和盔甲,就算爬上来,也只能是送死。
但明知是送死,还在往上爬,就只有一点可能了,那就是他们想要投降活命。
这些个平日里号称‘勇猛无惧’的鲜卑人,居然也会有投降的一天。
吕布嘴角挂起冷笑,你们愿意投降,但你们可曾问过我,是否会接受你们的投降呢。
汉人同鲜卑人的仇恨,又岂是一句‘投降’就能解决得了的?
吕布俯视着拼命往上爬的鲜卑士卒,面无表情的说道:“他们喜欢就让他们爬吧,等他们快要爬上来的时候,你们再送他们去见阎王。让他们也感受下,看见希望却又绝望,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当初鲜卑人南下,进攻的第一个郡城便是吕布所在的五原郡,辖内的数个县城更是被屠戮一空,若非吕布当时跟祖父入了关内,恐怕也是难逃一劫。
“吕军侯,能否留那鲜卑大将一条性命?”
一旁的戏策轻声说道,明亮的眼神之中,火光闪烁。
既然戏策要留哈蚩怙一条性命,必然有他的用处。戏策不说,吕布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吩咐了下去。
并州将士得令,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戏似的望向山壁上攀爬的鲜卑人,顺便还对鲜卑人的攀爬速度,动作要领,以及臂力强度进行一系列的探讨。
谈论之余不免会指手画脚一番,大有一股指点江山的意味。
攀爬至半腰的哈蚩怙见汉军停止了动作,当下心头大喜,回头朝身后的一干鲜卑士卒鼓励道:“儿郎们,加把劲儿,我们马上就能活着爬出去了!”
虽然期间有十余名鲜卑士卒不慎坠落身亡,但好歹还有六七十名士卒跟在身后。
能活出去一个是一个,这是本将军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
哈蚩怙在心头默念了一番。
又爬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哈蚩怙已经能够看见山谷上方汉军士卒们被大火映红的脸庞。
“我愿降!”
哈蚩怙先大声喊了一句,将一切的尊严和荣耀都抛在了脑后。
由于哈蚩怙只会说鲜卑语,所以有近九成的并州士卒都没听懂他叽里呱啦说的什么玩意儿。
侯成也没听明白,只好问向吕布:“将军,这厮说的啥?”
“侯成,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快点动手,他都已经等不及了。”隔了两个士卒的魏木生笑着对侯成说了起来。
吕布自然知道哈蚩怙这话的意思,却也不点破魏木生,只是说了句:“那个鲜卑大将,我要活的。”
其他将士听吕布这么一说,就当是吕布默认了魏木生的意思。
“个姥姥的,投胎送死还这么积极!”
侯成骂了一句,抢先一步,双手搬了块方圆石头,估计有个二三十斤的样子,直接朝哈蚩怙身后的一名士卒扔去。
那名士卒小心翼翼的只顾攀爬,以为逃出生天已经不远,心头庆幸之余,哪还会注意到头顶有石头落下,登时脑门儿就被开了个瓢,整个人带着一片猩红从石壁上直坠而下。
哈蚩怙霎时就蒙圈了,刚刚不是已经说过投降了吗,为什么汉人听到这话,反而会开始攻击他们!
“我愿降!”哈蚩怙再一次大喊了一声。
然而,头顶的攻势并未停下。一晃眼的功夫,跟在身后的几十名士卒已经所剩无几。
哈蚩怙一咬牙,也顾不得其他人了,求生的欲望使得他只能坚持着往上爬。
只要能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哈蚩怙抬头目测了一下自己距上方的位置,仅剩五步之距。踩住山壁石头的脚用力一蹬,身子借力往上一蹭,又行进了一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哈蚩怙的双手已经搭上了山谷上方的边缘,只要手臂用力一拉,就能爬上去,死里逃生。
一双黑色的厚底军靴挪了过来,右腿在哈蚩怙手指上方微微抬起。
哈蚩怙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只觉后背发凉,阵阵寒意侵袭,倘若这一脚下去,自己必将摔个粉身碎骨。
哈蚩怙不敢抬头,却听得那人语气冰冷的说了一句:“把你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次。”
“我愿降,我愿降,我愿降,我愿降……”
哈蚩怙闭着眼睛放声大喊,不知说了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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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从将军沦为阶下囚,哈蚩怙的心情可想而知。
马邑的血海深仇得报,算是了却了众将士的一桩心愿,也足以告慰其父母亲人的在天之灵。
袋口谷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戏策蹲坐在上方,看了一夜。
清晨,朝阳从地底再一次升起,柔和的阳光从天边洒向人间。
呵欠连天的戏策站起身来,伸直了个懒腰,眼袋微肿,双手互抄在宽大的袖袍之中,看向身旁同样一夜未眠的吕布,笑问起来:“吕军侯,在这站了一宿,不困么?”
“布自幼习武,体壮健硕,熬夜算不得什么。倒是先生,伤病尚未痊愈,理应多加调息才是。”
吕布看着这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羸弱男子,这个设计轻松灭掉四千鲜卑军的青年,本应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他却一脸平静,没有丝毫的骄傲可言。
不知怎的,戏策佝身的一瞬间,吕布竟觉得,如果不是戏策的那张年轻脸庞,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个日薄西山的迟暮老人。
戏策深吸两口大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随后问向吕布:“我在这上方看了一夜,军侯可知我在想些什么?”
“不知。”吕布回答得很是干脆。
戏策也不卖关子,莫名的叹了口气,“我在想啊,我们将这么多的鲜卑人活活烧死,将来我们是否也会天理循环,葬身火海。”
纵然鲜卑人十恶不赦,但那毕竟也是四千条生灵。
戏策将目光投向山谷之中,厚厚的灰烬铺满了地面,毫无半点生机可言。
吕布握紧拳头,铿锵有力的大声说道:“只要能将鲜卑人驱逐出并州,若真有因果报应,吕某也认了。”
此时,大营四周的巡逻士卒来报,横都校尉郑攸领了百骑前来。指名要见吕布。
按理说,宋宪伤了郑攸的弟弟,吕布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郑攸难堪,两方的关系已经算是不死不休。
若真是前来报仇的话,郑攸怎么会只带区区百骑。
吕布虽不明白郑攸此番的意图,但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营前方,郑攸身穿青紫软甲。骑胯黑色骏马,身后跟了一百持矛骑卒。
今天一早,郑攸在营中高兴的哼着小调,心情显然十分舒畅。
昨天鲜卑人杀向袋口谷,在郑攸看来,吕布和他的一干手下已是必死无疑。
片刻过后,郑攸军中的斥候来报,说是吕布在袋口谷大破了鲜卑人,并且还抓住了鲜卑将军。
郑攸只当是消息有误,他哪会相信,四千凶悍的鲜卑人会打不过五百残兵败将?
直到接二连三的斥候重返军营,汇报的消息竟如出一辙。
郑攸再三确认无误之后,差点当场气死过去,拍桌大骂鲜卑人愚蠢无用。
同时,郑攸心里也嫉妒至极,杀死四千鲜卑军,外加活捉了个鲜卑大将,如此大的功劳,怎能不让他分外眼红。
如果这笔功劳是自己的话,再加上郑家的权势,怎么都足够升任将军了,那可是实打实的将军。
不行,我得想办法把那功劳捞过来才行。
郑攸在心头拿定了主意,召集人手直奔吕布大营,这才有了上面这一幕。
吕布带着一干士卒出营相迎,吕布是军侯,而郑攸比他高阶的校尉,吕布自然应当主动行礼,这是军营里最基本的礼仪。
郑攸不说话,吕布便开口问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不知郑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郑攸一开始被拒之营外,心情本就不好,如今又听到吕布这番语气,心头更是火大。但为了自己的将来,郑攸还是暂且将怒火压下,看似平常的问道:“听说你抓了个鲜卑将军?”
吕布听到这话,已然猜到了郑攸的意图,冷笑一声,回了句:“郑将军,好灵通的消息。”
郑攸见吕布没有否认,也不兜圈子,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扬的说着:“把他交给我,咱们以前的恩怨就当是一笔勾销,如何?”
末了,郑攸还加上了一句,“你应该知道,郑家在并州的势力,不是你所能惹得起的。”
在整个汉王朝的统治疆域里,有这样一句话:世家权重可遮天,寒门卑贱如猪狗。
郑攸出生并州望族,自然看不起吕布这样的寒门武夫,觉得自己跟他多说一句话,就算是十分抬举了他。
“哈蚩怙你不可能带走,如果你要用郑家来对付我,我吕布接下便是。”
吕布昂首直视郑攸,回答得干脆无比,却又霸气十足。
若非是戏策的意思,哈蚩怙根本不可能活着见到今天的太阳,既然戏策有用,吕布才留了他一条性命。
“郑攸这鸟厮说要就要,还真拿自己当皇帝了。”
“就是,这人是我们抓的,凭啥该他拿走。”
“有能耐自己去抓一个呗。”
“你看他那怂样儿,有那胆子吗?”
“……”
吕布身后士卒毫不掩饰的议论,自然也落入了郑攸的耳朵里。
郑攸心头恨不得将这群莽汉杀之而后快,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退让半分,再次说道:“吕布,你就算得了这些军功,顶破天也就一个军司马的职位。这样,你把这份功劳送我,我保你为军司马如何?”
吕布面色一沉,下了逐客令:“如果郑将军没别的事,还请离开。”
郑攸见吕布不肯买账,脸色也不好看,怒斥道:“你不过一介小小军侯,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双方对峙,气氛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吕布随手抄起方天画戟在手中舞了个圆,看似无意的说了句:“我军准备训练了,万一不小心伤到将军你,那可就抱歉了。”
吕布这话中的威胁和挑衅的味道十足。
郑攸只带了一百人,自然干不过吕布这一群豺狼之徒。他本以为能够成功说服吕布将哈蚩怙交送于他,哪曾想吕布这般油盐不进。
“吕布,你等着罢!”
郑攸怒哼了一声,放下句狠话,带着一干骑卒夹着尾巴而去。
回到营中,郑攸愤怒无比的踹开帐门,将头盔一把扯下,扔在了地上。
既然你不给,那可就别怪我抢了!
片刻后,郑攸召来一干心腹将领,下达了自己的命令:“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集合,三更冲杀吕布军营,一个不留!”
至于如何向上面汇报,郑攸早就想好,就说吕布勾结鲜卑人,进攻崞县,被横都校尉郑攸率军英勇击杀,并且歼杀鲜卑人四千,击毙鲜卑大将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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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杀人夜,今夜无月,适合杀人。
黑夜中,有一支人数过千人的队伍擒着火把,自东向西急速前行,人人披甲,手持长枪,此时已是三更天。
及至瞳孔之中映射出点点星光,这支队伍才灭了火把,摸黑前行,好在地形平坦开阔,行军速度并不曾受到影响。
率先前去探路的斥候已然折返,青年校尉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下令压低脚步声行进,距前方驻营百米处,开始冲锋,杀一人,赏百钱。
近乎三倍的兵力差距,外加趁其不备夜袭,这场战役似乎没有太大的悬念可言。
驻营处外仅有三堆篝火,巡夜的士卒更是不足十人,披着破旧的皮甲,围坐在篝火旁边打盹儿。
篝火堆里的干柴,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小的爆炸,噼里啪啦。
夜深,人静。
已行至百米处的青年校尉哑然失笑,为了这次夜袭,他甚至连军中伙夫都配发了腰刀,一路行军更是小心谨慎,而敌人此刻却还熟睡正酣,朦然不知,连巡防的士卒都惫懒得呼呼大睡。
终究,还是高看了你。
青年校尉右手缓缓抬起,身后士卒全神贯注,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只右手以迅雷之势挥下。
“杀~”
上千士卒呼吼向前而冲,呈一张散开的巨网,扑向前方驻营。
百米的距离,也就几息的功夫而已。
青年校尉骑马走在最后,数十名精壮军士护卫左右,慢悠慢悠,像是前来野外踏青的闲游公子。
他出生士族,身份高贵,自然不屑于那冲锋陷阵的莽夫之举。
冲至驻营处的士卒,抬腿踹开各处的营帐,一群人蜂拥而进,黑灯瞎火之余,也不管那许多,手中锋利长枪对准床铺就是一阵乱捅。
单方面的屠杀,致使冲进帐内的士卒显得格外亢奋,杀戮般的快感在心底蔓延。
很快,这群士卒就发现了不对。
接连十几枪刺下去,居然没一个反抗的,甚至连个吭声的都没有。
掀开厚厚的棉被,床铺里竟空无一人。
青年校尉勒马停在了驻营十米处,听着帐内传出的喊杀声,他悠然的哼起了一首轻快的小调。
吕布此刻还没冲出营帐,想来已是被砍为了肉泥。
想及此处,青年校尉的脸色越发神采飞扬。
帐内的士卒很快就冲了出来,将帐内空无一人的消息报知青年校尉。
其余各处营帐也都陆陆续续的来报,并无一人。
一座空营!!!
怎么可能?刚刚不是还有巡夜的士卒吗!
青年校尉脸色有些难看,朝那蹲坐篝火旁的士卒看去,分明披甲持矛,却依旧一动不动。
随行的亲兵上前一脚踹倒了那名‘士卒’,支撑衣甲的木梗乒乒乓乓的散了一地。
木偶!
青年校尉咬牙念出这两个字眼,火苗在眼中跳动。
营帐是空的,巡夜士卒只是披甲的木偶,青年校尉不傻,立马就反应过来,他们中了敌人早已设下的圈套。
青年校尉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像是小丑一般,被人耍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达‘迅速撤离’的命令,期盼能够早点脱离这片是非之地。
月黑,无风,马蹄声突兀,哒哒、哒哒哒。
有一骑从黑暗中而来,持画戟,裹皮甲,一往无前。
战马奔腾撞开了茫然不知的挡道士卒,马背上的孤高男子手中画戟轻轻拨开同时而来的长枪,直刺青年校尉咽喉。
寒气笼罩住了全身,青年校尉心底泛起阵阵冰寒,急忙收枪回御,只是他这防守的功夫,在那持戟男子看来,实在不堪一击。
“哧~”
长戟穿喉,青年校尉落马倒地而亡,至死也不敢相信,这个身份卑贱的男子敢对他痛下下手。
金钱、权利、女人,都消散了……
郑攸的眼珠迸出,喉咙处血液汨汨。
吕布收戟,不曾去看死相难看的郑攸,只是低念了声:“你要我死,我自然不会留你。”
郑攸一死,手下的士卒尽皆哗然,这持戟男子冲杀而来,对其他人不管不顾,只用一招,便刺死了郑攸,委实太过妖孽。
早就伏于四周的宋宪侯成等人,一并杀出,五百士卒反倒对这一千四百余人,形成了包围之势,并大吼‘投降不死’。
郑攸手下的心腹自然不服,枪指吕布,怒吼一声:“弟兄们,随我杀了此贼,替将军报仇!”
然而,此人的话音刚落,一柄锋利的剑尖透出了胸膛,从后至前。
鲜血从身体内流出,透过剑尖,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太快,连吕布戏策等人都始料未及。
那人杀死军司马后,将手中武器主动扔落在地,跪伏于道旁,朝着吕布大吼:“郝萌愿降!”
有了人带头,其他士卒自然也都扔掉武器,跪地乞降。
郑攸平日里素来傲慢,看不起穷苦出身的手下士卒,并且喜怒无常,喜好当众责罚鞭打士卒,然后践踏其尊严。
士卒们心中无不憎恨郑攸,此番前来袭营也是迫于无奈。
而且吕布刚刚所展露出的武力,更是让他们望而生畏,况且还有五百悍卒将他们团团围住,能够投降不死,谁还愿意死战不退。
吕布没能想到如此轻松便收降了这一千四百人,合上自己的五百余人,现在所统领的人数竟然多达二千。
吕布将收编的一干事务交由了宋宪与魏木生,径直走到那个至今跪伏于地的青年面前,狐疑了一句:“你叫郝萌?”
“是!”
郝萌跪在道旁,将头又重重的磕了一下。
吕布没有伸手去扶起郝萌,看似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你今天能够反叛郑攸,他日未必不会反叛于我。”
郝萌听到这话,后背湿透,更是连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只将头磕得砰砰作响,以致额头处都印出了血色。
“不管你是为何目的,但你今天总归是有大功劳的。”
吕布说完,骑马从郝萌身旁而去。
直到吕布走了好远,郝萌才敢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处的泥土,郝萌自言自语了一句:希望这次,别再看走眼了。
戏策的营帐之中,火盆里的火焰燃烧正旺。
戏策似乎格外怕冷,凑拢了火盆前,伸出双手在火焰上方不断的搓和着。
吕布掀帐而入,面朝戏策行了一记大礼,打心底佩服这个智计近妖的枯瘦青年。
若不是戏策料到郑攸今晚会来袭营,恐怕至少得折损两百士卒以上。
想到此处,吕布再次行了一礼。
戏策扯了扯搭在身上的棉袄,朝吕布笑道:“戏策不过一介寒士,当不起军侯此般大礼。”
话虽然如此说着,戏策的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受了吕布这两记躬身之礼。
吕布在戏策身旁坐下,将手伸于火盆上方,“先生,我们下一步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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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近来天气很好,一连数天都是阳光灿烂,大有股‘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的意味。
昨夜吕布向戏策求教至寅时初刻,方才回营歇息。
戏策为吕布规划出了三个方向。
其一,趁鲜卑人尚未围困雁门关,带队伍返回关内,同张仲老将军共抗鲜卑大军。
其二,以崞县为据点,整顿军马,阻挡云中郡的鲜卑援军,缓解雁门关的压力。
其三,攻占云中郡,彻底打崩鲜卑人的右路军马,届时作为一支奇军,驰援雁门关。
一、二策皆有效可行,唯独这第三策,太过疯狂。
云中郡城坚墙高,其防御工事是普通县城的三至五倍,易守难攻,况且城中尚有五千鲜卑士卒守城。
野外作战打法活跃,而攻城战则会死板很多。
攻城人数起码应当超过守城的三倍,而且需要借助攻城器械。
吕布有吗?
一样都没有。
两千人攻打驻守五千人的云中郡,只会是白白送死。
然则吕布的回答,却令戏策感到意外,他选择了其三。
戏策将双手重新笼回袖内,恰似死水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你不怕死?”戏策嘴角带笑。
吕布摇头,很老实的回答着:“人皆惧死,布亦其然,但我相信先生。”
帐内一瞬间安静下来,深邃如海的眸子与吕布四目相对。
柴火在火盆里‘啪啪’的发出声响,清晰可闻。
戏策两指取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木枝,将火焰燃烧的一头在地上杵了杵,用焦黑的木枝在地上划了起来。
吕布的目光随着木枝的划动,逐渐转变为了震惊,那是一幅云中郡的地形图,山水草地一目了然。
一个外地来的颍川人,居然对云中郡的地形了如指掌!
戏策将吕布的震惊之色尽收眼底,随意笑道:“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军侯的信任。”
随后戏策与吕布讲解起来,如何部署兵力,如何设伏,又如何引鲜卑人出城。
戏策语气风轻云淡,吕布眼中星光闪烁。
“以前听老人们说,文士谋国,翻手动乾坤。吕布原是不信的,如今见了先生,倒不得不信了。”
临走之时,吕布不由感慨万千。
…………
今天一早,张辽吃过早饭,便乘马离去,返回雁门关。
张辽来到吕布军中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却意外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儒风偏偏的清秀少年。
军营闲暇之余,张辽可以向戏策请教古籍记载的行军用兵之法,也可以找宋宪等人进行武艺切磋,还可以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这样的生活才是张辽所向往的,而并非是那个困在镇北将军府内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
军中士卒大多愤恨世家子弟,所以张辽将自己的身份掩藏得很好。
只是终究没能逃过戏策的那一双眼睛。
并州四大世家,严张王郑,哪一个不是传承了百年的望门大族?
从吕布杀死郑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同郑家不死不休。
然而,吕布如今的实力与郑家相比,无异是螳臂当车,蚍蜉撼大树。
而这一切,只有张辽可以挽救。
镇北将军张仲素来以公正严明著称,倘若得知这一切事实真相,必定不会袒护郑家,至于送信的最佳人选,自然非张辽莫属。
临走之际,戏策将张辽悄悄拉至一旁,轻声嘱咐了一番。
张辽走后,吕布升起了大帐。
吕布如龙虎之势坐于主帅位置,一干军官如数而至,分立两旁。
当得知要攻打云中郡的时候,昨夜新降的一干军官当场色变,大呼不妥,鲜卑人不找他们麻烦就值得烧高香了,如今居然疯了主动去招惹鲜卑人,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侯成魏木生等人则是一脸雀跃,迫不及待的想要请战。多场生死大战后,他们对吕布已经产生了一种盲目的崇拜和信任,只要吕布说打哪里,他们就绝无二话。
新降的士官们最终还是妥协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已是吕布当家的时代。
见众人都没了异议,吕布便开始发号施令。
“侯成魏木生,你两各领五百人伏于平峰口两旁,等鲜卑人的军队进入平峰口时,冲杀下去,将其拦截两段。”
念到平峰口的时候,吕布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当初就是在平峰口,自己率数十人将哈蚩怙打得大败,如今又是这个地方,当真是天理昭昭。
“领命!”魏木生侯成对视一笑,抱拳大声答道。
“郝萌,你领四百弓箭手,外加三百步卒,等侯成他们动手,你就从后方杀出,彻底断了鲜卑人的退路。”
几乎站在最后方的郝萌愣了一下,没想到吕布竟交于他如此大任,双目泛红的大声吼道:“郝萌领命!”
“其余众人,随我正面冲锋,一举击溃鲜卑人!”
昨夜新降的诸人面面相觑,有人站了出来,忍不住问道:“敢问吕头领,鲜卑人此番会出动多少人马?”
“三千人左右。”
吕布给出了答案,这是戏策昨晚预算好的。
那人听到三千人后,脸色微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按照您刚才所布置,我们正面冲锋的人数仅剩三百,请问,这可行吗!”
帐内诸人听得连连点头,三百冲三千,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吕布反而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被鲜卑人打成了孬种!”
“你!!!”
那人气冲胸膛,却又不知该如何辩驳,拂袖愤恨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吕布将众人表情看在眼里,神情缅怀,“昔年,霍骠姚领八百骑直击漠南,斩敌数千,受封冠军侯,谁可曾问他,匈奴人数过万,可行吗!”
众人闻言无不低头,脸色羞惭。
吕布的语气陡然一变,双目中战意滚滚,雄浑激昂的大声喝问道:“如今鲜卑人侵我土地,视我汉人如猪狗,我只问你们一句,敢战否!”
“战!战!战!!!”
埋藏心底的斗志被彻底激发出来,吼声直冲云霄。
大帐之外,戏策较为艰难的爬上了块两人高的巨石,习惯性的将双手抱在胸前,互插在袖袍里,享受着和煦阳光,眺望这一望无际的青绿草原。
四处溜达的曹性远远的瞅见了戏策,轻摇步子走了过来,仰起头看向这个与普通人无异的睿智青年,“戏策,你怎么不进大帐?”
一头巨大的黑、鹰振翅从戏策的头顶盘旋而过,双翼震动的飓风吹拂得青丝飞扬。
戏策缩了缩身子,似乎并没有听到曹性的问题,只是顾自的念了起来。
雄鹰振翅九万里,龙虎今朝出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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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阳光正媚。
云中郡守将契齐收到一封羊皮纸,前来送信的是个肤色稍黑的雄硕汉子,自称是哈蚩怙的守帐亲卫。
羊皮纸打开,信上的内容简洁明了,契齐眼中异彩连连。
哈蚩怙在信中说,进攻崞县时遭到汉人的顽固死守,攻下城池之余,折损了不少人马,让契齐援军崞县,若能第一个抵达雁门关下,保其为仆都尉。
如此升官的大好机会又岂能错过?
契齐召来心腹将领乞绰,命其领兵四千,急行崞县,到时一切听哈蚩怙的指挥即可。
此时却有一人站出来直呼不妥。
契齐瞥了此人一眼,脸色阴沉,心道:你一个投降变节的贪生之辈,有何资格质疑本将军的命令。
吴充躬着腰,在鲜卑人帐下早已没了起初的嚣张气焰,谦卑的低声询问着:“将军,四千人马驰援是否过多?城中尚有三千青壮奴隶,万一暴动,恐难以压制。”
“况且,这信中内容是否可信也未可知,汉人向来诡计多端,将军应多多堤防才是。”吴充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丝担忧。
“嗤,你不也是汉人么?”
契齐讥笑了一声,显然对吴充没有半分好感,若不是哈蚩怙当初说留着有用,他早就砍掉了吴充的脑袋,拿去充功。
哈蚩怙是我堂哥,他又怎会骗我,而且这羊皮卷上的鲜卑文字,的确是出自堂哥之笔。
契齐在心中如此想着,不过,吴充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城中奴隶除去那些老弱不谈,光青壮都有三千余人,若不是有铁链捆住手脚,还真是麻烦。
恩,一千人守城是少了点。
想通之后,契齐重新安排了下人手,让乞绰领军三千奔赴崞县。
云中郡距崞县不算太远,急行的话,估摸着也就一日的功夫。
乞绰领了三千人马,同契齐道别一声,往崞县方向而去,两千步卒,一千骑卒。
领路的是那个前来送信的汉子,身形孔武,却又沉默寡言。
连续两个时辰的急行军后,士卒们早已是汗湿全身,人疲马乏。
乞绰见状,对那前方领路汉子语气和善的说道:“兀和兄弟,咱们休息一下吧,你看弟兄们都累坏了。”
自称‘兀和’的汉子回头看了眼喘着大气的士卒们,语气沉闷,“前方就是平峰口了,我们去那歇息,那里通风,凉快。”
平峰口!
队伍中有数十名鲜卑士卒当场色变,他们都曾参加过那一次战斗,侥幸随着哈蚩怙逃出生天,那一夜噩梦般的杀戮和恐惧,至今还在他们脑中驱之不散。
乞绰自然也知晓那夜的事情,不过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狐疑的问向兀和:“我们不是去往马邑,再走崞县么,为何会到平峰口来?”
“从马邑去崞县至少需要一天时日,而从平峰口就可以绕开马邑,直走崞县,时间将会缩短大半。将军可是一直都在等着我们,到时去得迟了,将军动怒,你可担待得起!”
一路沉默的兀和破天荒的说了很大一段。
乞绰听兀和说得头头是道,心底不由信了几分。尤其是兀和最后的那两句,更是让乞绰后背湿透,若是耽误了将军的大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乞绰大喊一声:“弟兄们,再加把劲儿,我们去前面的平峰口休息。”
…………
平峰口道路不算狭窄,但也绝对算不上宽阔,八匹骏马并排而行已是极限。
道路两旁是微陡的坡地,不高,仅有两三丈,林木茂盛之下,连野草都疯长至了人的半腰。
“侯头儿,你说那些鲜卑人真会从这里经过吗?”伏于道旁的一名青年士卒小声问了起来,将武器放于身旁,身子趴在深丛里一动不动。
侯成伸手‘啪’的一下,拍在青年士卒的脑门儿上,笑骂道:“让你小子呆着就呆着,等下管你杀个够。”
“真的?”那姜姓青年伸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泛起了一阵小星星。
侯成直接回了一记白眼,不明白这个出生西凉天水郡的家伙怎么跑来了并州。
其实侯成心里也没底,从接近晌午时分就趴在这里埋伏,如今太阳眼瞅着就要西斜落山了,而鲜卑人的影子却连半个都没看到。
难不成是将军计算错了?
不可能的。
侯成甩了甩脑袋,呼出两口浊气,勉强平息住了内心的焦虑。
忽然,侯成眉头一挑,整个人完全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地面,有阵阵闷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那是马蹄踏地所发出的声响。
“驴草的,可算把你们给等到了!”
侯成脸色一喜,吐了口唾沫,朝道路对面的魏木生比了个鱼上钩的手势。
魏木生会意的点了点头,握住兵器的双手不觉紧了两分。
乞绰领着三千人马进入平峰口内,不甚宽广的道路,使得这支队伍弯曲得如同一条粗壮的蟒蛇。
领头的兀和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乞绰会意,朝身后一干士卒大吼道:“原地休息!”
疲劳至极的士卒们如蒙大赦,倒坐在地,将身上带的干粮同兵器一并扔下,解开腰间的水囊,张开大嘴,咕嘟咕嘟的就往里灌。
乞绰也从战马上跳了下来,拿起水囊给自己补充水分。
灌了一大口后,乞绰顿觉清爽无比,将水囊重新放回马背,开始打量起了四周地势。
“这平峰口两旁杂草丛生,还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乞绰悠悠的说了起来,“还好汉军被打退至了关内,否则要是在这里埋伏一军,恐怕我们今天就有**烦了,对吧,兀和兄弟。”
无人回话。
乞绰这才注意到,兀和仍然骑在马上,于是笑问起来:“兀和兄弟,你不下马补充点水分吗?”
兀和手中长枪带着一点寒芒而至。
武夫天生的危机感使得乞绰身子连连倒退两步,只不过反应还是慢了半分,左肩头被一枪挑得血水四溅。
乞绰右手摁住左肩,目光如毒蛇般直射兀和,语气中满是怒气的责问道:“兀和,你这是作甚!”
那自称‘兀和’的沉默汉子在这一刻终于展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手中长枪直逼乞绰,口中呼啸了一声:“吕布军帐下百夫长宋宪,特取汝命!”
伏于两旁的侯成和魏木生早就手痒难耐,如今听到宋宪这一声暗号,当即虎吼连连,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身后士卒紧随两人直冲而下。
原本明亮的道路前方,忽然一支骑军如狼群般直冲而入。
为首一人,鬓发飞扬,持画戟,裹红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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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歇息的鲜卑军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人还未来得及去摸搁置一旁的兵器,就被长枪贯穿了头颅,洒在地上的鲜血热气腾腾。
侯成换了把七尺长的斩马刀,一路横冲直撞,但凡有敢挡道者,直接就是一刀劈作两截。
道路不宽,侯成很快就和对面冲杀而来的魏木生在中间碰头,两人成功将这一条大蛇斩作两截。
郝萌此刻也从后方杀出,四百弓箭手搭弓上箭,对着从后方逃出来的鲜卑人,集体狂射,应声而倒者上百人,彻底断了鲜卑人的退路。
吕布的三百骑加速冲进人群,如虎入羊群,手中的兵器就是收割的镰刀,每挥动一次,就会有一名鲜卑士卒倒下。
杀至魏木生处,又重新折返,人不死绝,马不停蹄。
进是死,退也是死,何不拼死一搏!
绝境之下的鲜卑人终于开始反击,手握长矛,左右厮杀,就算身子被捅上五六个窟窿,只要不死,就会将手中的长矛刺向面前的敌人。
鲜卑人发了疯,并州军就更为拼命,多年的压抑与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铁汉碰击,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的烟尘,整个平峰口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所湮灭…….
斜挂的夕阳往山下沉去,落日的余晖给此处平添了几抹金黄。
道路上已是死尸遍地,血流不止,却无人向前清理,浓浓的血腥味与汗气味相互夹杂,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
吕布发起了最后一波冲锋,将仅剩的十余名鲜卑士卒彻底送去了幽冥。
战争,终于迎来了尾声。
宋宪手中提了个圆轱辘,步伐很慢,却又坚定无比,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衣袍染血,后背更是被长刀割了两道恐怖的裂口,可见森森白骨。
走到吕布面前,宋宪单膝跪地的将那颗人头呈上,“宋宪不辱使命,取下了敌将头颅。”
…………
平峰口之战,并州军再次大获全胜,以二百七十八人的死亡,换来了三千鲜卑人的全军覆没,一个都不曾逃掉。
当夜,围坐在火堆旁的崞县士卒们很是兴奋,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将鲜卑人打败,并且是歼灭殆尽。
而跟了吕布有段时日的老兵痞们,自然被这群新入伙的士卒奉为前辈膜拜,口沫横飞的讲着吕布当初是怎么冲的敌营,又如何如何活捉了哈蚩怙,反正吹牛逼不花钱,怎么牛逼怎么吹。听得新入伙这一帮人是心神摇曳,向往不已,擂胸只恨自己没能早日投身吕布帐下。
中军大帐内。
吕布在主帅的位置处坐下,沉着眉头,俊朗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胜利的喜悦。
刚刚吕布去看望了各营受伤将士,人数竟多达七百之众,其中有近四百人短时间内不能再上战场。
这让吕布心头很是难受,他恨不得直冲云中郡,单枪匹马的杀戮一翻,将心里的愁苦尽数发泄出来。
可是他不能。
他如今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决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怒而意气用事,致使士卒们白白丧命。
吕布找了份云中郡城的地形图,将架台上的火烛取下,放置案桌,想要寻找一个完美的破城之法。
可是,任吕布将这地图看上五六遍,也根本寻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这让他心头显得很是烦躁。
门帐被掀了开来,戏策走进帐内,吕布却浑然不知。
等戏策找了个位置坐下时,吕布方才看到,拱手行礼喊了声“先生”。
戏策点头应了一下,却不见吕布下文,只好将目光投向吕布,只见其神形散乱,脸上颇有几分抑郁之色,戏策狐疑起来:“今日大胜,军侯为何闷闷不乐?”
吕布闻言,语气中带着苦涩:“折损将士三百,重伤四百,宋宪背后两刀见骨,侯成身披数刀至今未醒,叫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戏策对此不置一词,将手指放在嘴边,咬起了指甲,眼珠微微向下。
吕布双手忖在桌面上,虎目微微泛红,自责道:“如果不是我下令不留一个活口,也许,死的人会少上很多。”
戏策见吕布心境有下跌的迹象,豁然起身,目光冷冽的看向吕布,语气中带有几分火气:“如果你今天放走了鲜卑人,哪怕只有一个,一旦他回到云中郡报信,那等我们攻打云中郡时,死的人将会比今天多出几倍,甚至是全军覆没。”
将帅者,最忌妇人之仁。
吕布听到这话,如遭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体内气息流转,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重新回转于身,吕布昂首而立,笃定道:“他日将鲜卑人驱逐之时,若吕布还存活于世,必为阵亡将士刻字立碑,永存于天地。”
吕布重新恢复了斗志,戏策自然乐见其成。
一只飞蛾朝戏策身前的火烛扑来,眼看就要葬身火海。
戏策刚缩进袖袍里的手又伸了出来,轻轻赶了赶那飞蛾,却如何也赶不走。戏策只好拿起一旁的纱罩,轻轻的罩在烛火之上。
那只巴掌大小的飞蛾落在纱罩上,扑腾着翅膀想要钻进烛火之中。
吕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很好奇的问了起来:“先生,你为何对一只飞蛾如此爱护。”
戏策小心翼翼的将那飞蛾托在手心,生怕将其弄伤,面色从未有过的温柔:“小时候,母亲大人告诉我,说是人死之后,不愿离开人世的话,便会将灵魂寄托在这夜蛾身上,相伴思念之人。”
这是吕布第一次看到,这个睿智如妖的青年眼中流露出了哀伤。
此时魏木生走了进来,对吕布禀报道:“鲜卑人衣甲已经全部收集完毕,死去的弟兄也都尽数埋葬。”
吕布点了点头,看向魏木生的目光柔和,“辛苦你了,早些歇息去吧。”
魏木生躬身退下,心头却是为之一暖。
而据此遥远的太原郡,有一处占地极广的深庭宅院中,却传出了一声无比凄惨的哀号。
“我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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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内,镇北将军府。
府内的大堂之中,文案上摆满了厚厚一摞竹简,那是从雁门关外传回的各地情报。
老将军张仲身穿一袭黑色武官袍,跪坐于案桌之前,眉头微沉,扫视着竹简的双目里充满血丝,显然是一宿未睡。
鲜卑人的左、中两路先锋人马,昨天下午已经抵达雁门关外,距关口十里处下营。由此推算,步度根的大军很快就会叩关而来。
唯一让张仲想不通的是,关外的楼烦、广武、原平等县的军队已悉数撤回,为何右路云中郡的鲜卑军却迟迟不见踪影。
莫不是鲜卑人还留有什么后手?
老将军的眉毛几乎拧成一条直线,这种未知的危险就像潜藏在暗处的虎豹,一旦扑出,就会伤及性命。
主薄陈韬走进大堂,朝张仲行了一礼,“大人,我已将您的命令颁布下去,各郡都已开始筹备人马,相信不出数日,便能前来增援雁门关。”
这对张仲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四百年前,秦始皇修长城以拒北胡,雁门关便是长城上最为重要的关隘,以险著称,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之说。
雁门关城墙以巨砖堆叠,关上城楼穿雁过云,巍然凌空。东西共有十八隘口,浑然一体,墙体以石座为底,内填夯土,外包砖身,墙垣上筑有垛口。
历朝驻守雁门关的名将更是数不胜数,李牧、蒙恬、卫青、霍去病、李广等人,哪一个不是彪炳千古。
北边异族数次南下,结果一次又一次的含恨雁门关外。
若想南下,必破雁门。
此次为了破关,鲜卑三王之一的步度根不惜倾巢而出,亲率十万大军南下而来。
并州九郡,鲜卑人已占其四,张仲从其他四郡各调五千人马,再加上雁门关驻守的两万士卒,张仲有信心能够让鲜卑人再次败北而去。
想到这里,张仲不由的轻抚颔下白须,脸上的疲乏一扫而去。
陈韬上前两步,面带关心,“大人,您熬了一夜,还是歇息会儿再看吧。倘若累坏了身子,谁来带领我们抵御鲜卑人。”
张仲闻言哈哈一笑,“老夫身子硬朗得很!”
随即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张仲红润的脸色黯淡了不少,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的问道:“可有辽儿的消息?”
陈韬叹息的摇了摇头,他派了好几批府中亲卫外出探寻张辽的下落,结果却一无所获。
“老天爷,老夫这一辈子没求过谁。但现在,老夫求你保佑我那孙儿,让他平平安安的回到老夫身边来吧。”
张仲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的虔诚祈祷起来。
“祖父,我回来了!”
大堂的门口站着个清秀的儒雅少年,微微喘息,左手扶住门框,甘脆的声音传进了张仲的耳朵里。
张仲眼角的尾纹跳了两下,蓦然睁开双眼,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一般,视线胡乱的四处扫视起来,直到目光彻底锁定在了那个沾有泥土的少年身上。
张仲几乎是一跃而起的冲向门口,只是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一拂衣袖,将脸上喜悦很好的收藏起来,板起一张老脸:“哼,你还知道回来!”
陈韬在一旁脸带笑意,也将目光投向了张辽,数天不见,这小子似乎成长了许多呀。
张辽抬腿迈进大堂,对张仲磕了个头,“孙儿不孝,未经允许擅自离家,惹祖父担忧了。”
张仲背对着张辽偷抹了把眼角,随后转过身扶起张辽,依旧是板着脸,“去让仆人给你换身干净的衣衫,破破烂烂的哪有点将种子弟的风范。还有,晚上想吃什么,去跟你母亲说。”
张辽摇了摇头,脸色郑重的说道:“祖父,孙儿此番回来,是有要事禀告。”
张仲见张辽的神色严肃,于是屏退了堂内外的士卒仆从,仅留下了陈韬一人。
大堂瞬间空旷了起来。
陈韬去端了杯水,递给张辽,示意他先润润嗓子。
咕嘟嘟的灌下一大口后,张辽将路上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全都回禀了张仲,唯独隐瞒了戏策的事情。
因为,这是戏策事前就特地嘱咐他的。
饶是张仲陈韬二人久经世事,听完后也皆是瞠目结舌。
“那个吕布真的只带了数十人,就击败了近二十倍的鲜卑人,并且无一人阵亡?”
“是。”
“然后他又诱使三千多的鲜卑人进入袋口谷,一把大火全部吞噬殆尽,还活捉了鲜卑大将?”
“是。”
“你走之前,他又杀死了前来袭营的横都校尉郑攸,不费一兵一卒的收编了崞县的军队?”
“是。”
张辽的三个‘是’字,如一道道落雷,在老将军和陈韬的心头炸开。
两人皆知,张辽从来都不会撒谎,所以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韬此刻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苦笑了声:吕布这家伙莫不成真是个妖怪?
“管他妖孽怪胎,总之是天不亡我大汉,哈哈哈……”
张仲抚着胸前胡须,大笑起来。
正喝水的张辽见自己祖父笑得如此开怀,小声的嘀咕了一声,“还好我没说,他们要去打云中郡。”
“什么!!!”
张辽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被张仲听了个一清二楚,大吼一声:“去,把云中郡的地形图给老夫拿来!”
陈韬取来地形图,平铺在那案桌之上。
一个是并州的最高统帅,另一个是统帅参谋,两个脑袋就围着那云中郡的地形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仲只好向站在一旁的张辽投以求助目光,“孙儿,你告诉祖父,两千人如何才能打下云中郡?”
“孙儿不知,但孙儿相信,他们一定能够打下云中郡。”张辽的眼中闪烁着异彩。
张仲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张辽居然会如此信任吕布等人,问向陈韬:“吕布的这些功劳,可以升任何职?”
“足以升任军司马。”
陈韬在心里计算了一番,如实回答。
老将军背着手儿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步子一停,目光中斩钉截铁,“你差人去告诉吕布,老夫任命他为新的北广校尉,让他放开手跟鲜卑人干,一切事务自行处理,不必向老夫汇报!”
陈韬微微愣了下,记在脑中,有些担忧的说着:“可吕布杀了郑攸,郑家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老将军直起身子,一袭武官袍无风自动,“天塌下来,老夫帮他撑着!”
(再次感谢温侯亲卫统领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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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深夜,一支身披鲜卑军饰的队伍临近云中郡城下,人数多达千人。
城头上,插有十数根燃烧过半的火把,火光忽明忽暗。守城的鲜卑士卒仅有数十人,懒散的坐在地上,背靠城墙,将武器搁置身旁,眯上眼睛呼呼的打着盹儿。
及至马蹄声清晰可闻时,才有人醒过神来,抓过身旁的武器,伸出脑袋往城下一探,警惕的盘问了一声:“城下何人?”
城下领头那人骑在马上,用娴熟无比的鲜卑语沉声回答:“我是乞绰,快开城门。”
得知是乞绰后,那士卒心头明显松懈了不少,却不敢擅自打开城门,赶紧叫醒了不远处熟睡的守城官。
守城官一听是乞绰回来了,两百余斤的肥胖身子“腾”的一跃而起,走向城头,语气谄媚的说着:“乞绰将军,您不是增援崞县去了吗,怎么才两天就回来了?”
“哈蚩将军只要两千士卒,特遣我回来协助契齐将军守城。”伪装成乞绰的魏木生应答如流。
“您等着,我立马给您开城门去。”
肥胖士官脸上堆笑,一双细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直线,迈开步子就往城下走。
一旁的士卒碰了碰胖士官的胳膊肘,小声提醒道:“大人,这么晚了,他们都不打灯火,而且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乞绰将军,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胖士官步子微顿了一下,探头望了望城下,领头那人一身鲜卑将军服饰,看不清相貌模样,但身后旗帜和士卒穿戴,的确是鲜卑特有的标志无误。
胖士官呼了口气,冲那士卒低骂一声:“蠢东西,连自家旗帜都不认得了吗!难不成汉人此时还能出现在城下?”
说到后头这一句,胖士官不自觉的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大黄牙,那群胆小怕死的汉人要是敢来,我就用大刀砍下他们的脑袋。
胖士官领着十数个士卒,下了城头。
横锁住城门的巨大门栓被拉起,大门发出“嘎~吱”一声尖锐响声,使人不由的汗毛倒竖,生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城门快拉开一半时,胖士官从门缝中伸出硕大脑袋,笑脸相迎:“将军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快快进……”
那个“城”字还未说出口,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冷峻青年,并不是乞绰。
胖士官刚想大喊关上城门,魏木生手中长枪就挑穿了胖士官的咽喉。城门已经开了小半,魏木生身后士卒奋力向前,轻松的就将城门彻底打开。
门后的鲜卑士卒见状,顿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哪还不知道是汉人前来攻城,飞一般的往城内跑去。
胖士官的尸体躺在地上冰凉,瞪大的滚圆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脑中不断的回响着两个字,汉人。
操刀的郝萌一脚踩在胖士官凸起的大肚皮上,躬身给身后的那个高大男子让开道路。
吕布迈着步子大步前行,口中不忘发号施令:“郝萌,你带两百人去把城头的士卒解决掉,魏木生,你三百人去郡守府,将那守将给我抓来,其余的,跟我去清理城中的鲜卑军。”
魏木生、郝萌两人抱拳得令,各自领人而去。
开城门的鲜卑士卒在城中急速奔跑,嘴里不断的大声喊着:“汉人袭城了!汉人袭城了!”
很快,喊声就传遍了整座城池。
原本熟睡正香的鲜卑人从各处房屋内仓皇逃出,连滚带爬,身上胡乱的套了身衣服,不少人甚至连武器都忘了携带,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曾被他们击之即溃的并州军居然悄无声息的就攻进了城内。
吕布翻身上马,手持方天画戟,带着身后数百人,从城门口一路厮杀过来,根本不给鲜卑人任何集合的机会。
曾勇猛无比的鲜卑人,在这一刻宛如惊慌的羊羔,四处逃窜,也有不少人壮起胆子用武器反击,结果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四处逃窜的鲜卑士卒,有不少人冲往郡守府内,将这一切禀报给了契齐。
睡梦之中的契齐臂膀左右搂着两名妙龄少女,朦胧之中得知这个消息,惊得后背冷汗涔涔,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套上衣甲,冲出了门外。
城中已是喊杀声一片,并且几乎都是汉人的声音。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手下的一名将官按住腰间弯刀,喘着粗气问向契齐。
我怎么知道!
契齐心头同样是焦虑不已,他能够担任云中郡的守城将军,完全是靠着哈蚩怙的关系。原以为哈蚩怙已将周围的汉军彻底肃清完毕,谁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股。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保命要紧。
契齐心中打定主意,对府内一干将士说道:“走,你们先护卫我出城去再说。”
其中有个大胡子将官神色不悦,朝契齐抱拳说道:“将军,咱们城中尚有两千士卒,如果召集起来反打一波,未必会输。”
契齐此时一心想着逃命,哪还听得进别人的劝谏,生怕晚走一步,就葬身于此,手中握着马鞭,边走边催促道:“快快快,一切事情,等咱们出城再议。”
那大胡子将官明显不服,反驳了一句:“那城中儿郎们的性命,我们就放任不管了?”
契齐此刻已经骑上马背,胡乱的说了句“神灵会保佑他们的”,马不停蹄的带着一干将士逃离了城中。
完全乱作一盘散沙的鲜卑士卒,恐惧在他们的心中萦绕,士气也早已跌落谷底,哪里还是吕布这些人的对手,只能不断的任人宰割。
此时,魏木生和郝萌也从四周呈渔网状收拢过来,将想要逃命的鲜卑人驱赶至城中最中央的空地,包围起来。
“投降不杀!”
望着眼前近千名的鲜卑士卒,吕布画戟往身后一挥,虎喝一声,如奔雷滚滚。
有士卒大吼着挥舞武器冲向吕布,结果还未靠拢,就被一戟穿透了身子,枯叶一般飘落在地。
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之下,终于有第一个鲜卑士卒扔掉了武器,匍匐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乞求着饶恕性命。
吕布面色冷漠,却也点了点头。
咣~咣~咣咣咣~
越来越多的武器扔落在地,不断有鲜卑士卒跪在地上乞求活命,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群柔弱的汉人凶狠起来,竟也如同虎豹一般,会嗜人性命。
魏木生跳下马背,单膝跪地向吕布请罪,说是去迟了一步,契齐早已逃出城外。
吕布对此也没太放在心上,让魏木生将这些投降的鲜卑人全都看押起来,如有反抗,直接当场格杀。
有道身影悄悄绕开吕布,猫着身子准备偷偷摸出城去,却恰好被吕布的余光逮了个正着。
吕布掂了掂手中方天画戟,朝那人猛地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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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戟从吴充眉鬓前三寸处穿空破风而过,蛮横的插进了城墙之中,速度力道之恐怖,令人咋舌。
吕布在众人注视之下,骑马慢步走到吴充面前,随手轻松将画戟取出,如同见到故人一般,面带笑意,“吴司马,好久不见。”
吴充抬起头,面色阴冷的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吕布,又是你!”
一次次的精心计划,一步步的巧妙设局,每当要完美收官时,吕布总能从半路杀出,将其彻底毁灭。
这让吴充如何不恨,火光远远的印在脸上,格外狰狞。
吕布抬腿从马背滑下,长年的习武使得其双手布满厚茧,轻抚马鬃,将脚边一杆血迹斑驳的长枪踢向吴充。
两人的过往恩怨,也该划上一个句号了。
吴充左手前伸两尺,脚上轻轻一抬,滑至脚背的长枪已经握在手中。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历来是吴充的行事准则,他从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磊落,对他而言,只有活下来的才是胜者。
手中长枪一转,前脚掌轻踩板石,步伐紧随而上,枪头透出一点寒光,如毒蛇的尖牙扑向吕布,旋转的枪缨使人眼花缭乱。
“卑鄙!”
远处观战的魏木生口中低骂了一声,不论是江湖草莽,还是军营武夫,但凡决斗比武,必须等双方准备好之后才能动手,像这样趁其不备而偷袭的行为,纯属小人行径,实为武人所不耻。
实力上的差距,是偷袭就能弥补得了的吗?
可笑!
吕布嘴角勾起自负的笑容,画戟横握看似随意一摆,细指点水般轻轻拨开了那晃眼的枪尖。
“好!”
观战的士卒们目不转睛,忍不住为吕布这一手喝彩一声。
一击未中,吴充如何肯善罢甘休,身子左倾之余,手中长枪挽出一道枪花,在吕布喉咙处绽开。
吕布左脚微微后移一步,枪尖再次扑空,离咽喉不足三寸。
“只差一点了!”
吴充的信心瞬间爆棚,原来吕布也不过如此。
精神抖擞之下,长枪更是舞出道道残影,将吕布的身躯彻底笼罩。
这是吴充的看家本领‘枪走蛟龙’,以快著称,使人分辨不清枪影虚实,继而一招杀之。
但这招在吕布看来,不过是儿戏罢了,优哉游哉的在枪影之中闲庭漫步,看得一干人是目瞪口呆,大跌眼镜。
吴充一口气连刺三十二枪,这已是他的极限。
毫发未损的吕布步子蓦然一停,吴充体内气息已然用尽,需要呼吸换气,这也意味着刚刚的进攻到此为止。
该我了!
吕布握住戟杆,舞向身后的同时,双手已经滑向画戟的底端,右脚踏前一步,画戟猛地砸下,如同大圣劈挂。
吴充不是瞎子,这一招威势之大,已然不是他所能抵挡,身子连忙后退三步,那画戟带着呼啸的风如同刀子,割得他脸生疼无比。
画戟砸了个空,重重落下,地上的石板轰然炸开,裂作两半。
若这一戟砸在自己身上,肯定也跟这石板一样,劈成了两截。
吴充喘着粗气,望着那碎开的石板惊魂未定,心头同时侥幸不已。
而吕布此时已经跃至吴充的身旁右侧,手中方天画戟再一次横向砸向吴充的胸口。
此时的吕布更像是一个野蛮人,只顾乱砸,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手中的画戟已然被他当做棍棒狼锤在使用。
吴充连连倒退,想要避开这一戟,步子却慢上了画戟许多,被逼无奈之下,只能竖枪硬挡吕布这一下。
画戟和长枪交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清脆金属声。
“咣当~”
继而长枪落地。
吴充整个身子不断急速后退,直到后背撞墙,才停了下来。
胸口处骨头断裂,像是被巨石砸中了一样呼吸难受,单膝跪在地上的吴充吐了口浓浓的血痰,吃力的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往自己这边一步一步走来的高傲青年。
好强!
吕布走近吴充面前,摸了摸鼻头,脸上透出几分失望,“看来你跟我差的,恐怕不只是一点吧。”
吴充被士卒带了下去,单独看押起来,内脏受损的他,已经如同废人。
郝萌在城内西南角的马厩里,发现了大量被鲜卑人抓来的汉人奴隶,人数竟多达五千之众。
他们头发杂乱,仅穿一件粗布单衣,赤着双脚,稍微有点力气的,手脚都被锁上了铁链。
鲜卑人用一条长长的木刺栅栏将他们圈围起来,喂之以麸糠,逼迫他们长时间卖力劳作,没有命令不准走出栅栏外,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刚刚城中的喊杀声他们都有听见,却只能待在这里,不敢踏出栅栏外一步,亦或是怕死,亦或是对并州军早已没了信心。
直到眼前这个鲜卑人服饰的军官说出汉人语言,他们才相信的的确确是并州军胜了,眼中透出希望,有的甚至大哭起来。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心酸,用语言文字完全不足以表达其万一。
吕布正为过多的鲜卑降卒而伤脑筋,万一突然暴动的话,恐怕又要大费周章。而当看到那一个个铁链的时候,吕布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古人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来而不往非礼也。
吕布给了这些人自由,任由他们自己选择,去也好,留也罢,吕布都不会插手干涉。
夜晚的城头,清风徐徐,尽管如今已是春风四月天,却依然让人觉得冷风嗖嗖。
吕布穿了件灰麻色的薄长衣,胸口微敞,从斜上方隐约能看到其棱块分明的两块胸肌。
对于自幼习武的吕布来说,这点微风压根儿算不得什么。
吕布左手放于腰间,右手负于身后,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魏木生轻步走上城头,站在吕布身后小声禀报起来:“头领,此战我们伤亡人数仅有百余人,其中死亡人数五十二,俘虏鲜卑人一千零九十四人。”
魏木生努力的压制着心头的狂喜与激动,同鲜卑人作战这么些年,何曾有过这样的辉煌战绩,恐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个男子能够做到的吧。
想到这里,魏木生的心头蓦然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追随着眼前之人,那该多好……
“将死去的弟兄们好生安葬,然后你再去我们原先营地,将戏先生接进城来。”
吕布微微抬头,此时已是寅时三刻,再有一会功夫,就能看到天边露出鱼肚一样的白色。
这也是吕布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在黑夜中与天地融为一体,静待初阳洒向人间。
黑暗即将过去,而光明,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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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戏策以及未能参战的数百伤病人员,在魏木生的护卫下,安全抵达云中郡城之内。
为示尊重,吕布亲自在城门口笔挺的站了两个时辰,方才等到戏策这一行人。
吕布心里非常明白,如果不是戏策事先计划好的安排,就算再多给他两千人,都未必能够如此轻松的攻下云中郡。
戏策及至城门三丈外,从马背滑下,身旁左右跟了两人。左边那人是魏木生,另一人吕布不认识,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短髯方脸,穿了身普通人家的粗麻布衣,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大步流星,不像是寻常百姓,反倒很像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
戏策还是起初那一身破落户的打扮,任由枯杂的头发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分明是个年轻的温儒书生,却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尤其是将双手抄近袖袍中,微微佝身时,更平添了几分猥琐,哪还有半点满腹学识、智谋无双的才士模样。
戏文里不是常说,那些动辄乱阴阳倒乾坤的妖孽天才,皆是长发缎带,衣玦飘飘,恍若神仙一般的不世人物么?
原来,都是哄小孩子的。
戏策的嘴角微微上挑,显然是心情不错,指了指吕布,对右手边的那个方脸男人笑着说道:“喏,你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韩烈将目光锁定在了城门之下的这名神俊青年身上,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两番后,韩烈的眉头稍稍皱起,会不会太年轻了一点?
“你就是吕布吕奉先?”
韩烈开口狐疑的问了一声,在他想象的画面中,敢带数十骑就硬冲敌军大营,并且大破鲜卑人、活捉敌将的吕布,怎么都应该是一身肌肉爆棚的大块头,脸上满是胡渣的粗犷大汉形象才是。而眼前这个青年,身材虽高,却算不上壮硕,充其量也只能称作是长大罢了,俊朗的面庞更是完全扭曲了在韩烈心中的勇武形象。
“没错,我就是吕布。”
吕布的声音不卑不亢,此人能跟在戏策身旁,并且魏木生也没有敌意,看来是友非敌。
“我乃镇北将军府的护卫统领,韩烈。”
韩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支锦筒,将里面的竹简拿了出来,当众大声念道:“奉镇北将军令,吕布上前听封。”
“吕布听令!”
吕布闻言,左脚踏前一步,右腿膝盖触地,抱拳聆听将令。
竹简上的内容很简短,总之就是一句话:吕布对鲜卑人功勋卓越,进封为校尉。
吕布听完,双手接过竹简,方才起身。他本以为杀死了郑攸,会不断的有麻烦找上门来,毕竟郑家在并州的势力不容小觑,哪曾想到会被破例提升为新的北广校尉。
还真是祸兮福所倚。
韩烈并未同吕布等人一同入城,他告诉吕布,鲜卑人的先头部队如今已抵达雁门关下,他必须回去护卫张仲老将军的安全。
临走之际,韩烈将吕布悄悄拉至一旁,低声说道:“老将军让我转告于你,不要去管郑家的事情,放开手跟鲜卑人干,天塌下来,他老给你撑着!”
吕布心头没来由的一暖,堂堂‘镇’字级别的将军,位高权重,居然对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抱以如此高的期望。这使得吕布不由的心生豪气万丈,目光坚毅的朝韩烈拱手说道:“韩将军,麻烦你转告张老将军,吕布定不负所托!”
这一世的吕布从未见过张仲老将军,更别说两人的身份悬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张仲所说的那番话,却着实打动了吕布的心。
吕布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别人怎么待他,他就如何对人。他学不来阿谀奉承的手段,也干不出暗地使钱的勾当。
他所有的,仅是一身陪伴他成长的武艺而已。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吕布的眸子里神采昂然,既然老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吕布必以国士报之,纵死何妨。
韩烈很喜欢吕布铿锵有力的语气,颇为豪爽的拍了拍吕布肩膀,调侃起来:“老韩我看得出来,你这小子人还是不错。只是可惜了相貌不咋地,脸上白白净净,跟俊俏小媳妇儿似的,哪有一点儿我们并州爷们儿该有的风范。就姓戏这小子,看着都比你有男人气。”
这话钻入戏策的耳朵里,却是舒坦无比。这厮当即挺了挺干瘦的胸膛,鸡窝一样的脑袋斜向上方四十五度,窝在袖袍里的手却依旧横在胸前。
不像英雄,反倒像是个三分猥琐七分落魄的乞丐。
吕布嘴角带笑,却也不与韩烈争辩。
韩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咧着大嘴很高兴的说了起来:“等这场大战打完了,大伙儿都来雁门喝我儿子的周岁酒,我韩烈最喜欢热闹!”
戏策趁机揶揄了一声:“哟,韩将军您这尊容,儿子都有啦?”
“那可不咋地,大胖小子一个,羡慕吧?生得是浓眉方脸,随我老韩,哈哈哈……”韩烈一脸的炫耀,完全没听出戏策话里的戏弄之意,顾自的卖弄着:“名字还是张老将军起的呢,叫韩龙。”
戏策难得的被呛得说不话来,就这智商也是没谁了。
吕布目送韩烈离去,然后转身才带着戏策一干人等入城。
只是吕布刚迈开步子,前方的郝萌就突然跪下,左手按住腰刀,低下头颅,用尽平生力气大喊:“郝萌,愿誓死追随将军!”
吕布愣了下,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已身为校尉,可以被人称作‘将军’了。
刚想伸手去扶起郝萌,却又听到身旁也传来了一声。
“魏木生,愿誓死追随将军!”单膝跪地的魏木生同样放声大吼。
曹性跟宋宪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梦想实现般的笑容,两人同时跪地,“曹性(宋宪),愿誓死追随将军!”
醒来的侯成见到这一幕,想翻起身子,却又因伤势过重而无法动弹,泪水从眼角一滑而落,双手拽着担架青筋暴起,粗哑着喉咙一遍又一遍的喊声:“侯成,愿誓死追随将军!”
吴搁、陈耒、许蔷、邢辰、方唐、赵温、周目、李年……
一个个名字、一道道声音,不断在吕布的耳旁如惊雷炸开,报完名字后都不忘歇斯底里的加上一句“愿誓死追随将军!”
城头上,城池中,远的,近的。
满城皆跪,叫一声将军,誓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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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热血澎湃而又波澜壮阔的画面。
“吼啊!!!”
吕布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激昂,仰天长啸,一时间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吕布拥有最忠诚的士卒,最可靠兄弟。
“有这么多人肯追随于你,你很幸运。”
站于一旁的戏策轻念一声,却莫名奇妙的叹了口气。
此时,一名昨夜才被解救的青年走上前来,给自己壮起胆子,问向吕布:“将军,你还需要人手吗?我也想跟你打鲜卑人!”
如此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整个城池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吕布,期待着他的答案。
青年穿得单薄,身板儿却显得结实,露出的臂膀上有数道结疤的鞭痕。
对这种莽直的人,吕布素来很有好感,笑着问了句:“你不怕死?”
“不怕!”
青年挺直身板儿,声音响亮无比。
“好,我收下你了!”
吕布拍了拍青年肩膀,目露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封。”青年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下,脸色微微发红,再一次大声答道。
其他持观望态度的一干青壮见李封被吕布收下,争先恐后的也都各自喊了起来。
“将军,我也不怕死!”
“我要参加!”
“还有我”
“……”
城内街道上不断有人大声喊着要报名参军,反正现在雁门关外兵荒马乱,到处都是鲜卑人肆虐,还不如跟着吕布一起去打鲜卑人。
当初,鲜卑人给他们的耻辱,可是历历在目。
对于这些人的入伍要求,吕布自然不会拒绝。昨夜解救的青壮奴隶起码三千人,倘若全加入自己的队伍,那战斗力提升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儿。
募兵的事情,吕布交由了魏木生,相比郝萌宋宪等人而言,魏木生更具有大将之风。
吕布又让郝萌安在城中寻了住处,安顿好一干伤兵,带着戏策去了郡守府,作为暂时的议事之处。
郡守府如今已被并州军占领,门口守卫的四名士卒见到吕布,昂首挺直身板儿,行礼喊了声“将军”。
吕布轻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进入府内,吕布和戏策各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分主次。
“先生,如今鲜卑人叩关在即,我们何时去驰援雁门关?”吕布开门见山的问了起来,他如今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戏策对此不予回答,反而笑着问了一句,“将军认为,应该何时前往?”
戏策这是有心考我?
吕布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手忖下巴思虑起来,片刻之后方才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合格的答案:“布以为,鲜卑人进攻雁门关已是迫在眉睫,当立即率人前往增援,打鲜卑人一个措手不及!”
戏策听完后却大摇其头,“如今您已身为将军,行事却还是这般鲁莽冲动,这样不好。”
吕布俊脸不由一红,也不反驳,静待戏策下文。
“鲜卑人此番出动人马已过十万,将军您手下不过区区数千人。而且其中还有崞县的降卒、云中郡招收的新兵,将军武艺超凡不假,但你能保证他们,对阵十万凶名在外的鲜卑人,不惧?”
戏策平复了下心情,用手指蘸水,在低矮的案桌上划了个圆,“十万之众有多少?就算用五千人围你,都能围上二十圈!”
嘶~
吕布倒吸了口凉气,终于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单纯和幼稚,诚恳求教起来,“还请先生教我。”
面对吕布的虚心请教,戏策问了一个看似荒唐的问题:“将军果真信得过在下?”
吕布一时没弄懂戏策是个什么意思,笃定无比的回答着:“自然信得过先生,若不是先生,吕布也进不来这云中郡,更不可能与先生在这郡守府大堂之内议事了。”
“好,既然将军信我,那就请将城中一切事务交由我来处理。”
得到了明确答复,戏策心里似乎颇为快活,眼中神采都不由明亮了几分。
吕布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他本就是一介武夫,对郡县这些繁琐事务头大无比,如今戏策主动请缨,自然是最好不过。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吕布朝戏策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又问道:“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戏策也没多想,张口回了句:“将军你只管领了这些士卒去训练便可!”
都火烧眉毛了,还去训练?
吕布心中是如何也想不通透,按理说他不应该多问,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先生,你可知鲜卑大军已经逼近雁门关?”
“恩……知道。”
戏策微眯双眼,神情悠哉的轻敲桌面。
吕布一站而起,双手撑住桌面,看向戏策,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那你可知,雁门关一旦被破,会是什么后果?百姓惨遭涂炭,流离失所,整个并州更是再难阻挡鲜卑人南下的步伐。”
吕布一口气说完后,情绪稍显激动,对戏策的称呼也从‘先生’改成了‘你’。
戏策对此倒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是语气淡然的回了句:“我也知道。”
“那为何此时还让我去训练士卒?”吕布反问一句,气势再次攀升。
“将军信我否?”
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气势陡然一滞,吕布顿觉无比憋屈,“嗯”了一声,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天机无双的戏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戏策也不多做说明,“那从今天下午开始,将军你就带着士卒们前去训练。”
吕布一时间也没办法,拉着张脸,有些赌气的说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士卒,步卒,戟士,骑卒,重骑还是轻骑,亦或是弓弩手?”
“千里驰援,自然是轻骑最佳。
戏策捋了捋额头处垂下的头发,伸出三根手指,“但我有三个要求。”
“愿闻其详。”吕布精神一振,他倒要看看戏策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戏策心中早有计划,也不打算隐瞒吕布,竹筒倒豆子股的全说了出来:“一、必须绝对服从将军您的命令,就算是要他们死也不能说‘不’。二、不仅要勇猛,还要善骑射。三、悍不畏死,纵然只剩一人,也能够死战不退。”
别看戏策说得风轻云淡,但真要办到这三个条件,简直难于登天,尤其是最后一个。
统帅之人乃是一支军队的魂魄,若是统帅一死,士气必定大跌,士卒如何还能够悍不畏死,死战不退。
吕布轻揉脑袋两旁的穴位,戏策这家伙,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啊。
(熬夜到两点半,总算码完了,感谢温侯亲卫统领的大额打赏,能够在最后一天进入新书前三名,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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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骑卒,不论是投入的精力,还是耗费的时间,都要比步兵多上许多。
普通骑卒平日里的物资消耗是步卒的三倍左右,重骑兵更是十倍不止。
云中郡辖内的村县早已被鲜卑人洗掠一空,云中郡城内虽有不少劫来的物资,但真养得起一支精锐的骑兵吗?
吕布对此很是怀疑。
反观戏策,倒是胸有成竹得很,颇为自信的说着:“将军只管训练就好,其他一切事务自有戏某负责。”
这个相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话语平和,却让人生不出半分质疑,仿佛只要是他说的,就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吕布将目光同戏策四目相接,对视一阵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戏策的深眸里就像是一滩死水,兴不起一丝波澜,却又能将一切凌厉目光吞噬殆尽。
“布明白了。”
吕布应了一声,向戏策告辞,朝门外走去。
“将军莫要忘了,你只有二十五天的时间……”
身后懒悠悠的声音传来,分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吕布左脚迈出门槛,微微前倾的身子停了一下,后腿随之越过门槛,双手的拳头紧了紧。
“你能在二十五天内凑齐足够的兵甲马匹,我吕布一样能够在二十五天内,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吕布扔下这句话,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郡守府。
吕布身影消失于视野,戏策孤坐在大堂之内,摸了摸鼻头,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个桀傲的性子,也亏得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儒,要换作是庙堂之上的那些个大人物,恐怕你脑袋早已不知搬家多少次了。”
“不过,这样也好……像我们这些人,出身贫寒,若是连最后一点骨气也丢了,那就真的只能去给那些世家大户,当鹰犬走狗啰。”
戏策撑了个懒腰,挪着步子,也出了郡守府。
吃过午饭,吕布将麾下所有士卒,全都集中到了云中郡的演武场。
四月的阳光最为和煦,即使是升至最高空,也不会给人带来一丝热意,暖洋洋的温和无比。
若是找一处草坪,轻轻躺下,沐浴着阳光的洗礼,那感觉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演武台上,吕布穿了身普通士卒的军服,负手而立。
演武场中数千道目光齐齐望向吕布,有崇拜,有敬畏,有狂热,宛如望向自己心中的神明。
魏木生走上演武台,在吕布背后两尺处停下,禀报起来:“将军,我军新老士卒已经全部到齐,共计四千二百八十四人。”
吕布点了点头,从左至右将整个演武场扫视了一圈。在这些人中,有不少吕布熟悉的面孔,有从平峰口就跟着他的勇悍老兵,有随他破城的崞县降卒,但更多的是今天才刚刚入伍的新兵,他们脸上带有着兴奋与忐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我欲组建一支纵横塞北的无敌铁骑,愿相随否?”
吕布的开场白稍显突兀,却又格外激昂。
演武场陷入了瞬间的死寂,继而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响起,将这片场地完全淹没。
整座演武场彻底沸腾了!
台下的士卒们手臂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加大的嗓门儿致使脸色涨红得如同猪肝。尽管如此,他们依旧不管不顾,歇斯底里的大喊着各自的意见和口号,唯恐在气势上输给了其他人。
声音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魏木生左手按住腰间佩剑,立于吕布身后,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他虽看不清眼前吕布的表情神色是否有所变化,但场中士卒们的振臂奋吼却全被魏木生看在眼中,何其雄壮!
等等,将军刚刚好像是说要组建一支骑军……我的骑术还行,武艺也仅次于宋宪,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想到这里,魏木生突然觉得有些快活,心头庆幸之余,又带有一丝的窃喜。
早晨魏木生奉命去接戏策入城。
途中,戏策对魏木生讲到过,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类人,他们仅凭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激起你心中的斗志,让你心甘情愿的追随他百战沙场,马踏天下。
魏木生正视着眼前的身影,肃然起敬。
云中郡原先是并州的大郡,辖内人口基数曾多达八万之众,而如今整个郡城中,空着大量屋舍,就算加上吕布的军队,都凑不齐一万人手。
戏策在外套上裹了件单衣,抄着手儿走在铺满石板的街道上,升任军侯的郝萌紧随其后。
这是吕布的意思,在他训练士卒的这段时间里,戏策的安全就交给了郝萌负责,若是戏策有个什么闪失,郝萌就自个儿提头去见。
戏策一路上东游西逛,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如今城中的鲜卑人已经彻底肃清。南下的步度根知不知道云中郡沦陷还很难说,就算知道了,他现在忙着进攻雁门关,也断不会傻乎乎的抽调兵马来攻打云中郡。
“兵甲制造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走在前方的戏策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身后的郝萌丝毫不敢怠慢,恭敬的回答着:“城中的铁匠铺和锻造铺已经开始运营,规模数量正在逐渐扩充,俘虏的鲜卑人也全部投入了生产之中。”
说完,郝萌又补充了一句:“军中战马统计数量已经超过两千匹。”
戏策对郝萌的回答颇为满意,布鞋很有节奏的在脚下的石板上轻踩着点子。
郝萌明白,他与曹性、宋宪等人不同,他是叛变而投靠的吕布。别看吕布平日里对他与其他人一般无二,但打心底里其实并不信任于他。
不过这并不要紧,为了能够得到吕布的信任,郝萌付出的不比其他人少,做起事来比任何人都要卖命。
他相信,总有一天,时间会证明一切。
忽而,戏策停下了步子,驻足不前。
前方的一处屋舍外,有个头发蓬乱的小姑娘,身材干瘦,捡了个仅剩半块的干硬面饼,躲在一旁悄悄的啃着。
不过那面饼似乎过于坚硬,小姑娘接连咬了好几口,都未能食之入腹。
咕~咕~~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小姑娘手中拿着面饼有些气馁的蹲坐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戏策走了过去,轻拍小姑娘蓬松的头发。
小姑娘抬起头,一张小脸儿脏兮兮的,眼角微红,幽怨的看着这个清瘦的男子,不明所以。
郝萌飞快弄来了一张热和的油饼,交给了戏策,戏策又递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兴许是饿得急了,也不管其他那么多了,抓过那面饼就往嘴里塞。
戏策怕她噎着,伸手轻拍小姑娘的后背,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笑容温纯:“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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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下,鲜卑大军如期而至,左中两路先锋人马各一万,再加上步度根亲率的十万军队,这一次鲜卑投入的参战人数竟多达十二万。
喝!喝!喝!!!
鲜卑士卒分列成长形方阵,口中低吼着齐步向前,士气振奋,每一次脚跺地,都能清晰感受得到大地的震动。
步度根的岁数还未到不惑,却也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一头蓬勃的黑发如同雄狮,下颚处胡须编成一根粗辫,骑马走在最前,胯下黑色骏马高达八尺,穿一身鲜卑王甲,好不威风。
在步度根身旁跟了个铁塔般的巨汉,手握一杆丈长的长狼锤,汉军可能少有人认得此人,但在鲜卑人中却是无人不知。
巨汉唤作蛮赫儿,步度根帐下头号战将,统兵作战可谓一窍不通,但论蛮力与武艺,几乎可以说是称霸草原。步度根能够数次从劫难中逃出生天,摸爬滚打到鲜卑三王之一的位置,蛮赫儿的出生入死可谓是功不可没。
临近关下,步度根轻抬左手,鲜卑军中震天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步度根上前两步,位置拿捏得极为妥当,身处城墙上弓弩手的射程之外。步度根抬起头,仰视着这座令鲜卑人无数次望而却步的雄关,忽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遂大笑着说了起来:“张仲老将军,这么些年没见,老将军依旧气势不减当年。”
数十年前,鲜卑人南下,那时候的张仲还是个“征”字级别的将军,与未封王的步度根有过一面之缘,那一仗,鲜卑人同样止步于雁门关外。
张仲得知步度根亲率大军抵达雁门关下,穿上镔铁锁子甲,亲自走上城墙,双手扶于城垛之上,左边是护卫统领韩烈,右边是孙儿张辽,身后是一干负责守卫雁门关的大小将领。
守关士卒们的脸色大都不太好看,若不是有张仲这根主心骨在,恐怕不少人已经心无斗志,想要弃关而逃。十几万的鲜卑人行进如同蚁潮,这些年鲜卑人恶名在外,是出了名勇悍,更何况他们的人数已经不止是守城的三倍了。
“老将军,只要你肯放本王的军队入关,本王保证不伤害一名汉人,并且为将军你谋得一个不下于你们汉人三公的官职。”尽管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步度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张仲听闻此言,怒目圆睁,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大喝道:“鲜卑小儿,要战便战,休学那长舌之妇,老夫世食汉禄,岂会与尔等宵小之辈为伍,做那投敌卖国的小人勾当!”
“要想入关,简单,从老夫尸身上踏过即可。”
张仲怒不可遏,直接大骂了一番鲜卑人,对步度根更是没给一点的好脸色。
城墙上众将士听得张仲以死明志,誓与鲜卑人不死不休,心头也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振,老将军年过花甲尚不惧死,他们反倒被鲜卑人吓破了心胆,真是让人羞惭。
“死战!”
受到老将军气势的影响,身旁的韩烈抽出腰刀,愤然大吼了一声。
死战!死战!死战!!!
城头上的并州士卒们纷纷跟着大吼起来,此时此刻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只要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敢冲下关去,与鲜卑人战个你死我活。
低靡的士气瞬间气势如虹。
步度根见守关并州军的士气大振,脸色微微显得有些阴沉,“老将军,人老了偶尔会犯糊涂,本王再给你三天考虑时间,到时若是再不开门献关,就休怪本王硬闯了。”
步度根丢下这句狠话,调转马头,领着大军撤回二十里外驻扎的营地。
十二万鲜卑人灰溜溜的撤了,看得守关的士卒们是莫名所以,刚刚不还吼声震天,气焰嚣张万分,怎么一转眼就开溜了?
韩烈同样搞不明白,他又是个直肠子,当即问向张仲:“将军,这些鲜卑贼人怎么不攻城,反而夹着尾巴逃了?”
张辽立于右侧,左手提着玄铁长刀,一身白衣银甲,显得英气十足。当听到韩烈的疑惑时,张辽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韩将军,鲜卑人的大军今天才抵达雁门关,一路长途奔波势必疲乏劳累,贸然攻城只会加重他们的损失。步度根领军来到关下,无非是想耀武扬威一番,好趁机削弱我军士气,动摇军心,却没料到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张辽说得十分通彻,在场的诸将听得皆是连连点头。
张仲对此欣慰不已,望向张辽的目光有期望,有疼爱,年纪轻轻就能对战争有如此的宏观掌控,自己的这个孙儿,将来定不会是池中之物。
“传令下去,各个隘口加强戒备,没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领兵出关迎敌。违者,不论输赢,皆按军法处置!”
老将军的脸色凝重,在这个危及关头,千万出不得一点岔子。
“诺!”身后的将军们各自领命而去。
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鲜卑大军,将身子重心倾压在女墙上的张仲,心头反而更加沉重起来,鲜卑人大军都到了,为什么他从各地抽调的两万人马,却迟迟不见动向。
步度根脸色阴沉的回到大帐,在他的王帐内,还坐有个老人,头戴黑色毡帽,披了身羊皮裘,浑浊的眼神之中偶尔精光闪现。
“大王,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劝降失败了吧。”老人抚须而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番话是否会引起步度根的恼怒。
步度根冷哼一声,大马金刀的坐到主帅的位置处,“张仲那个老东西,软硬不吃,当真是可恶至极!”
这个答案显然在老人的意料之中,“如此一来,那就只能设法强行攻破雁门关了。”
老者是步度根的最为倚仗的智囊,名叫扶图禾,在鲜卑享有“耋祗”的美称。
耋祗,意为贤智、开明之人。
“轰”的一声,步度根重重一拳砸在桌台上,发泄着心头的愤恨,鲜卑人精于骑战,而不擅攻城。如果非要强行攻打雁门关,战死的人将会是平日里的数倍不止,而这些士卒,都是他的全部心血。
“大王且在等上几天,汉人们不是经常讥讽我们是蛮夷部落,目不识丁的乡村野人么。过几天老朽就要让所有的汉人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攻城器械,我鲜卑一样能够制造出来!”
扶图禾信誓旦旦的说着,饱经风霜的干瘦脸上,居然透出了一丝兴奋的红光。
步度根听到这话,脸色终于有所好转,朝那老人诚恳行了一礼,“一切全都仰仗您了。”
“不过期间这几天也不能闲着,大王你大可派人去雁门关下叫骂搦战,能逼汉人迎战最好,如果汉人死守不出,也可以使其军心散乱。”
扶图禾不愧是智者,顷刻间又为步度根设下一计。
步度根深以为然,立马让人传令下去。
此时,亲卫在帐外恭敬的禀报道:“大王,云中郡的契齐将军求见。”
步度根正纳闷儿右路先锋人马去了哪里,如今听到契齐到来,还以为是他领军前来汇合。
迟是迟了点,但好歹总算是来了。
步度根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吩咐道:“让他进来。”
契齐被放入帐内,直接跪倒在步度根的面前痛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别提有多辛酸了。
望见契齐这副模样,步度根心头不由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急问道:“出了何事?”
接着,步度根就听到了一句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大王,云中郡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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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度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冲到契齐面前,双手提着契齐的领口,粗暴的将其拽起,鼻息粗重,眼中更是戾气暴涨,“你告诉本王,云中郡丢了,丢了是个什么意思!”
契齐被吓得几乎快要再次哭出声来,煞白的脸上涕泪四流,双腿发软,完全不听使唤,哆嗦个不停。眼前狮发熊背的的步度根就像是一座不定期的活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而契齐此时就处于这座火山的正中心,一个不小心触怒了步度根,就被会他的怒火给彻底焚烧殆尽。
原本还指望靠着堂哥哈蚩怙的关系,在军中升官发财,谁又能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升官肯定是升不了了,看步度根这吃人的架势,能够保住一条小命就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
契齐现在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当他的牧民,现在细细想来,每天牧马放羊日落而息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步度根最不喜怯弱胆小之人,契齐这副模样让他倍觉厌恶,手一松,任由契齐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重新回到主帅的位置,步度根尽量克制着心头怒火,低压眉头问向契齐,“说吧,云中郡是如何丢的。”
如何丢的?
契齐只记得那天晚上星光黯淡,他搂着两个掳来的汉女酣然入睡,熟睡正香之际,并州军就攻进了城中,契齐慌忙带人逃出郡城。
然后,云中郡就丢了。
只是,契齐敢如实以告吗?
很明显,他不敢。步度根要是知道是他玩忽职守,弃城而逃,估计当场就能将他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不算浓厚的额发处已经聚起了一层汗珠,时间也随之一点一点的推移流逝,契齐不断的咽着发干的喉咙,生平第一次尝试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不,度秒如年。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答案,来稳住步度根的愤怒,亦或是保全自己的小命。
然而,纵使契齐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到那个合理的答案,额头上小颗的汗珠凑集到一起,凝聚起来,顺着脸颊滑至下颚,‘啪嗒’轻轻的滴落在地。
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契齐快要心理崩溃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蓦然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使得他这条即将被吞噬的小舟,在怒海惊涛之中,再一次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心中有了方案,契齐赶忙向步度根回禀起来:“大王,是吴充半夜打开城门,放汉军入城,打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末将领兵鏖战数个时辰,奈何汉军人多势众,末将拼命厮杀,才得以逃出生天,重新得见大王尊颜。”
“吴充?”
步度根眉目一挑,显然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此人是汉军的一名军司马,堂哥……不,哈蚩怙将军曾用云中郡守跟他达成协议,我当初就有过劝阻,说汉人奸诈不能信,当立即处死,然而哈蚩将军一意孤行,根本不听,才致使云中郡落于汉人之手。”
契齐在心头说了声对不住,这个时候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别说是堂哥,就是亲大爷,也一样得拿出来当盾牌顶着。
而此时哈蚩怙和吴充正在千里之外的云中郡蹲着大狱,两人的狱房相邻,绝对算得上是难兄难弟,若是得知隔了这么远还替契齐背了这么大口黑锅,真不知是哭还是笑。
哈蚩怙是步度根的心腹爱将,听到契齐背后说他坏话,步度根心中自然有几分不喜,又问道:“你说汉军势众,那他们有多少人马?”
“两万有余!”
契齐心中盘算了一番,给出个自以为合理的答案,自己几千人输给两万兵马,即使丢了城池,也是情有可原。
“砰!!!”
桌上的令箭筒直接砸在了契齐的额头上,令箭洒了契齐一脸。
额头处开始有血水渗出,契齐懵了,也不敢伸手去擦,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放屁!雁门这一带兵力总共不过三万,哪来的两万人去攻袭云中郡,你竟敢欺骗本王!”
步度根怒不可遏,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自作聪明拿他当傻子,当即下令道:“来人啊,给我把契齐拖下去,剜心剔骨!”
从地狱到天堂,再由天堂摔落地狱。
这就是契齐如今的心情,他匍伏在地上,五体投地的大喊着“大王饶命”,祈求能够得到步度根的宽恕。
然而就算喊哑了嗓子,步度根也没有丝毫的回心转意,任由亲卫将契齐拖出了帐外。
云中郡是连接鲜卑与并州的纽带,地形位置十分重要,因此步度根才派了心腹将领哈蚩怙从右路出发。如今云中郡让并州军夺了去,就意味着回鲜卑最近的后路被人给切断了,要再想回去,就只能绕道五原郡了。
就凭丢了云中郡这一点,契齐就死不足惜。
现在摆在步度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领军回攻云中郡,攻下之后再重新布防;二是放任云中郡不管,专心进攻雁门关。
两条方案各有利弊,步度根一时间难以抉择,陷入了沉思之中。
雁门关外剑拔弩张,关内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得知鲜卑十多万人马南下,整个并州都是人心惶惶,不少的士族、官员早已暗中做好了南渡浊河(黄河)走洛阳的准备。
至于并州百姓的未来,他们才懒得去管,不过是一群贱民而已,头颅也值不了几颗铜板。
太原郡晋阳城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院内,原先富丽堂皇的大厅挂满了缟素,大堂正中央摆放有一块黑漆木制成的灵位,即使是在白天,也照样鬼气森森。
灵牌前方木桌上,摆放着多达三排的肉食祭品,在这个饿殍遍地,普通百姓吃不饱饭的年代里,已然是极为奢侈。
偌大的大厅仅有一名老人,身披素衣,黑白参半的发丝上系有一根白布带,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为之守灵。
少顷,府中的管家迈过门槛,走到老人面前,像是怕打扰到阴灵一般,躬着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老爷,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
老人摆了摆手,管家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张仲老匹夫,我派人三番五次的去找你要人,你都不给。吕布,不过区区一介寒衣,跟你张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却如此袒护,既然你不给,那你就跟他一起,下地狱吧……”
“你现在应该在纳闷儿各地援军为何还没有动静吧,为了这事,我不惜动用了郑家的根基……”
“那天我高高兴兴的回来,准备派人去告诉我儿,为父已经给他谋到了个折臬将军的职位,结果……结果……”
这个纵横并州官场近二十年的老人语气哽咽,向来以行事狠辣著称的他竟也流下两行滚烫的浊泪。
老人轻拭眼角,极为缓慢的起身,给灵牌上了三炷香,像是在对灵牌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攸儿,你遭人毒手,为父就让整个并州为你陪葬。”
灵牌上面的一排字赫然是:郑家长子暨折臬将军郑攸之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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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兵练勇,举世皆知的道理。
唯独吕布是个异类,练兵练死。
仅仅十天时间,四千二百名士卒生生少了一半。
这些被淘汰亦或是主动退出的士卒,给铁匠兵器铺再一次增加了不少人手。
广阔的草原,金色的阳光,奔腾的骏马,驰骋的将士。
理想中很唯美的一幅画面。
现实却总是背道而驰,不断有三五成群的士卒落马,重心不稳狠狠摔落在地,然后这些个汉子不喊疼,也不吭声,连屁股上的泥土都懒得去拍,爬起来,上马。
如此,反复。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马革裹尸还。
这是吕布的原话,只有真正的勇者才能无所畏惧,想当一辈子的懦夫随时可以退出。
于是,弱者遁去,强者更强。
格斗、刀法、箭术、骑砍、骑射,吕布会的都教,别人的骑兵惯用长矛铁枪,只有吕布的骑卒使的是清一色的长刀。
吕布三夜未眠,凭借这些年的战斗经验设计出了此刀,总长六尺九寸,刀柄三尺七寸,可单手亦可双手持握。
刀乃霸兵之首,劈砍有力,气势如山,尤骑战最为凶悍,但前提是你要做到能够放开双手,仅用双腿去夹住马腹,并且保证前进的方向和不受颠簸而落下马背。
每天看这些粗莽的汉子落马,成了戏策最大的乐趣。
每当有人落马时,戏策总会扯着嗓子怪叫一声,勇猛的儿郎哟,过来歇息会儿吧!
云中郡繁琐的事务不少,但对于戏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些个落马的汉子充耳不闻,重新翻上马背,再次握刀冲锋劈砍,性子如同吕布一样倔傲。
场中仅有一人没有骑马,孤身走在上千奔驰的战马中,行进自如。
“吕奉先,你只剩十五天时间啰!”
戏策伸长脖子大叫一声,继而立马又缩了回来,整个人鸵鸟一般被老旧的长衫笼住了全身。
一天的时间很短,对于整天东游西逛的戏策来说大抵如此,但对于每天接受残酷训练的士卒来说,就显得尤为漫长。
一天十二时辰,将近十个时辰都在训练,士卒们几乎每一刻都在挑战着身体的极限,如果承受不住就会被淘汰出局。
已经熬过了十天,留下来的没人愿意离开,更没人想当懦夫。
哪怕是流血,受伤,浑身紫青一片,只要还能撑着一口气站起来,就绝不会选择倒下。
连戏策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这些个生活在最底层的汉子们,他们平日里是没个正形,放浪散漫,常常自称“老子、本大爷”,满口的“狗日驴草”,吃起饭来如同野猪拱食,但他们训练时所表现出的毅力堪称惊人,他们也知道将来面对的会是一群数以万计、以凶狠著称的鲜卑人。
他们咬牙坚持,无人退出,只为将来有一天,能跟跟在那个男子身后,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境。
不愧是我大汉男儿!
这是戏策发自肺腑的赞叹,勇士,值得所有人去尊重。
…………
“戏策,你今天来得挺早啊,这才刚过晌午,你就来了。”
戏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曹性来了,整个军中,谁人不跟着吕布叫他一声‘先生’,唯独曹性直呼其名。
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后,曹性迈着大马步一晃一晃的朝戏策这里走来,他能叫戏策名字已然是给足了面子。他最瞧不起读书人,如果不是戏策确实有些本事,曹性张口就是‘狗东西’‘驴草的’之类的了。
“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就过来看看。”
戏策面露笑容的回答起来,他知道曹性就是这么个人,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锻造铺如今已经扩大到二十家,反正城中空房子多的是,人手更不缺,鲜卑奴隶和被淘汰的普通士卒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千。
现在又有郝萌在那看着,戏策自然放心得很。
来者不止曹性一人,宋宪和侯成也在,如今三人皆已升为军侯,几乎每天都会在一旁驻足观望。
宋宪和侯成对吕布的训练很是向往,如果不是伤势未愈,早就跟着士卒们一起训练去了。至于曹性,在崞县受的伤几乎彻底好了,但他天性懒惰,吃不了练武的苦,索性就装病干耗着。
三人在戏策身旁挨个坐下,一同看着那些骑卒们滑稽无比的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没有人嘲笑,反而打心底敬佩这些契而不舍的粗汉们。
尤其是当看到那个行走在千军万马之中的高大身影时,三人更是目光炙热。
戏策对此突然有些好奇,问向三人,“你们都是怎么开始追随吕奉先的?”
“厉害。”“能打。”“无敌!”
三个不同的答案,却又几近相同。
在三个人中,曹性的话最多,率先说了起来:“我跟头儿最早,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打我从娘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人,一个人手无寸铁,我这边三十多个地痞,人手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结果愣是被全揍趴下了,后来我就死皮赖脸的跟着他了。”
几年前的事情,曹性如今依旧是历历在目。
侯成听到这话,也不甘示弱的说了起来:“你那算什么,某那三百多号拦路山贼,都没能奈何将军,更别提你那区区三十多个地痞流氓!”
曹性顿时不服了,鄙夷了一句,“切,你那都是群乌合之众,一打就散,有什么了不起的。”
侯成愤愤的哼了一声,再一次反驳起来:“当初在崞县,你和戏先生被揍得半死不活,要不是将军及时赶来,你两早就见了阎王!”
侯成语气顿了顿,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你知道当时场面有多险吗?足足两百骑,带甲挺枪,正儿八百的骑军,围住了将军、我还有老宋,那家伙阵势大的呀!结果呢,将军直接大步带着我们往前走,那个郑攸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出了城,当时我可是吓得双腿不听使唤,直打摆子。”
宋宪点了点头,证明侯成所说非虚,事实的确如此。
“这简直就是妖怪啊!”
戏策不由的惊呼了一声,他小的时候,在颍川就特别羡慕那些个带剑走天涯的游侠,要不是身子骨弱,指不定戏策就佩剑走江湖去了。
当然,这也只能是想想,毕竟一个连剑都买不起的人,又谈何行侠仗义,仗剑走天涯。
“这算什么,数十人劫鲜卑大营,黄凉道断后,那一次不是以孤敌众,但头儿从没让人失望过。”
曹性得意洋洋的说了起来,那表情就仿佛是他做的一般。
随即,曹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指着三人,哈哈大笑起来,“地痞、恶霸、山贼、穷酸书生,我们军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哈哈哈……”
几人闻言,也皆是忍俊不禁。
“不过,我感觉头儿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曹性语气一顿,压低声音颇为神秘的说了起来。
这话引起了戏策极大的兴趣,向曹性催促着:“快,说来听听。”
都是熟人,曹性也不瞒着,缓缓将自己感知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头儿以前性子是绝对的孤傲,很少与人交往,任何人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并且对书籍丁点儿兴趣都没有,还曾将他父亲费劲心血留给他的满屋书籍,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而如今,头儿表面上虽然孤傲,但心里已经知道牵挂人了。就拿刚刚侯成说的那件事来说,换做以前,头儿就绝对不会把自己陷入那样的险境。最为怪异的是,他每天晚上居然养成了看古籍的习惯,马邑、崞县那些士族逃命遗留下的书籍竹简,统统都被他带回了军营,甚至有一天晚上,他还跟我说,让我抽时间多看看这些书籍,说什么读书人无所不能,阴阳纵横之类的……”
曹性身子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让他读书,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戏策眼睛轻微眯起,睿智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如果曹性说的这一切都是是真的,那吕布就肯定有什么事情隐瞒着大伙儿。
没错,随着时间推移,每个人都在成长和改变,但绝不会改变如此之快。
戏策嘴角不自觉挂起了难以言喻的笑容,自言自语了一句,有点儿意思。
“不过我觉得吧,头儿那纯属扯淡。我还是那句话,读书人有个卵用,不是我吹牛,像戏策你这样的读书人,我能打十个!”曹性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他就是这么个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身旁的戏策听到后会是何种心情。
宋宪朝着曹性不满的低哼了一声,“像你这样的,我也能打十个!”
曹性听到这话,‘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不服输的叫嚣着:“宋蛮子,论打架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给我把弓,就你跟侯成一起上,小爷我都不放在眼里!”
曹性武艺在整个军营里是出了名的渣渣,但他的弓术却无人质疑,百步之内,几乎是指哪射哪,箭无虚发。
宋宪如今可没心思跟曹性耍嘴皮子,一来他嘴笨说不过曹性,二来他后背的伤口才刚刚结疤,不能剧烈运动,否则到时不能随吕布出征,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另一旁的骑卒们也停止了训练,从马背上挨个落地,人可以一天不间断的训练,而马不行,它们需要吃草和休息。
士卒们井然有序的在草地上围坐成好几圈,吕布就站在这个圈子的最中央。
每当这个时候,吕布都会给士卒们讲解训练中出现的问题,并且教会他们如何正确使用手中武器,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而不是哼哼哈嘿的一通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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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讲得极为详细,从握刀姿势、步伐,到马背上的骑砍要领,以及如何保持身体重心平衡,足足讲了有大半个时辰。
粗莽的汉子们竖耳聆听,生怕漏掉了一字半句,要知道像吕布这个级别的武夫,传授的经验,对他们来讲,无异于天价之宝。
汉王朝有这么一句话:富文穷武。
但凡能够读得起书的人,九成九都是世家公子,只有极其少数的一部分人,出生贫寒,毫无背景家世可言,被世人讥之为寒士,戏策就是其中之一。
读书毕竟是个技术活儿,而且寒门士子也委实不招人待见,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习武,练些个空头把式,将来好去给大户人家当个仆役之类的,也能够保一时的衣食无忧。
只是这些个把式,平日里耍耍威风还行,一旦上了战场就显得相形见绌,无数次的生死厮杀使得他们明白,平日里所练的把式几乎一点作用都没有,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所以吕布才让他们练刀,并且传给他们一套朴实却狠厉无比的刀法。
吕布讲完,留了半刻钟的时间给汉子们去自行领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至于他们能够悟到多少,一切全凭造化。
此时,有个麻衣青年站了起来,碰了碰鼻尖,朝吕布笑道:“将军,侯头儿老跟我们吹嘘将军您的武功天下第一,我倒是不太相信。”
青年脸上带着阳光般的温和笑容,但话语里的挑衅,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试试?”
吕布没想到军中居然还有人敢挑战自己,而且还是个岁数跟自己相仿的青年,嘴角同样露出了一丝笑容,不曾有半分恼怒,反而很是欣慰。
青年嘴一咧,踏前两步,握住近四尺长的刀把,浑然不惧,“试试!”
汉子们见有好戏开场,一个个精神亢奋,浑然忘了训练带来的疲倦,立马搬起屁股往后挪了不少,给吕布和这名青年留了很大一圈空地。
不远处的戏策四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注意,曹性更是眼尖,遥指着那向吕布发起挑战的青年,猛地一拍侯成的后背,惊奇的叫了起来:“侯成你看,那不是你营下的百夫长吗!叫姜什么来着,姜……姜回!”
侯成被曹性这一巴掌扇得身子一个前凸,差点趴在地上,听到曹性喊的名字更是一头的黑线,没好气的说着:“曹性,你不认识字儿就别瞎喊,人家叫姜冏。”
曹性倒没在意侯成的挖苦,望着那个青年的身影,低声琢磨道:“这小子胆儿挺肥呀,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管他姜回姜冏,就冲他这敢跟吕布叫板儿的脾气,曹性就敬他是条汉子,整个军中谁人不知,吕布自打入伍以来就未曾一败。
提到姜冏的本事,侯成的脸上掩饰不住得色:“这小子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我手下争强好胜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找将军挑战,还真是初生犊子不怕虎。”
“不过这小子的本事嘛……”
侯成故意将语气拖得老长,吊足了曹性三人的胃口后,才自信满满的说道:“比起将军自然是差上一大截,但跟魏木生可以四六开,比起我两肯定是强上不少的,只是这小子有个大毛病……”
侯成说得正起劲儿,余光突然瞟到了曹性的表情,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的中断而止,继而大骂了起来:“曹痞子!!!你他娘的这是什么眼神儿,你要敢挖我的墙角,兄弟都没得做!”
一旁的曹性手指来回抚摸下巴,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跟曹性处了这么大段时间,侯成哪会不知道曹性的这些鬼心思。
吕布手下现有军侯八人,除了宋宪和侯成,连魏木生都被这家伙挖过墙角,一旦被这厮琢磨上的士卒,大多都难逃一劫,侯成如何能不提防着他。
被看破心思的曹性讪讪一笑,将手搭在侯成肩上,嬉皮笑脸的说着:“那哪能啊,咱两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你接着说,接着说……”
越是这样的嬉笑表情,侯成就越不放心,目光死死的紧盯着曹性:“你发誓!”
曹性顿时间哭笑不得,平日里豪爽的爷们儿怎么这会儿变得跟个娘们儿似得,再说了那姜小子又不是你姘头,怎么还急眼儿了?
看着侯成那要吃人的眼神,曹性只好暂时性的选择了妥协,无奈的说着:“好好好,我发誓,要是我挖了你的墙角,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侯成听到这话,总算是放心了不少。
在那个时候,人们以为天上有神灵观视人间,所以不会随便起誓,一旦起誓就必定会竭尽全力完成誓言。
“你还没说,他的大毛病是什么呢。”一旁的戏策催促了一声,他最喜欢听这种军中有趣的琐事。
侯成这才想起刚才的话,于是又接着上面的话说了起来:“这小子啥都好,就是特别爱吹牛。他老跟我说,他是什么西凉天水郡的姜家少爷,家里的宅子多得很,还都是那种四进三出的大宅院,身边服侍的丫鬟仆人过百。这小子要么是在做梦,要么是以为我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吹牛也不知道选个靠谱的来说。”
曹性和宋宪都深以为然的点着脑袋,要真是世家的公子少爷,鬼才会来受这种活罪,而且那些所谓的世家门阀最看重身世背景,侯成一个山贼头目,如果姜冏真是世家子弟,除非他的脑袋让驴给彻底踢坏了。
吕布跟姜冏隔了两丈的距离,稍微松了松筋骨,随意的说了声:“谁把兵器借我用下?”
“将军,我的借你!”
吕布话音刚落,又一名青年士卒起身,将身旁的‘吕甲刀’扔给了吕布。
‘吕甲刀’是戏策当初给起的名字,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粗汉们不懂其中意思,但也觉得念起来颇为气势。
吕布随手接住扔来的兵器,朝那青年士卒善意的点了点头。
这张面庞吕布记得清楚,就是当初在城中第一个问他,能不能参军的那个青年,叫做李封。
能够坚持到现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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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和姜冏的比试很快就落下帷幕,比试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却又在情理之外。
所有人都以为吕布会以狮子搏兔的姿态,快速击败姜冏,然而事实上两人斗了足有五十余合,最终吕布以一招“起刀式”挑飞了姜冏兵器,随即又一记重劈,刀锋在姜冏额发二尺处生生顿住。
吕布固然未出全力,但姜冏所展现的实力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众所周知,吕布的招牌兵器是那黑杆银锋的方天画戟,没曾想使起刀来也这般威风堂堂。
招式还是平日里练的那些招式,甚至连吕布使出的每一招名字,汉子们都能快速准确的念出,但相同的兵器,相同的招式,在吕布使起来,竟然就多了一份大气势。
经过观摩这一战,士卒们心头大都有了不少的收获和领悟,这些收获弥足珍贵,却又难以用语言文字来描述说明。
战斗落下帷幕,戏策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灰。
“戏策,这太阳还没落坡呢,你这是要去哪儿?”
曹性颇为好奇的问了起来,以往戏策都会在一旁看士卒们训练到天黑,然后在军营里进了食再走,今天倒走得有些早了。
戏策眺目望向云中郡的城廓,回了一句:“反正无聊,去城中转转。”
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戏策独自一人,披着老旧的外袍,微微佝偻身子,如六旬老翁步子缓慢。
铁匠铺和锻造铺几乎遍布整座城池,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一阵“噼里砰砰”的打铁声,还有鲜卑人身上的手脚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耳声响。
戏策嘴角露出微笑,对自己治理下的这座城池颇为满意。
此时,从街角的对面有道急匆匆的身影疾奔而来,看样子是想要出城。
而戏策恰好认识此人,于是开口喊了起来:“郝军侯,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只顾往前冲的郝萌一听这声音熟悉,停住步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戏策身上。
郝萌小跑上前,对戏策见了个礼,知道戏策是自己人,以手遮嘴,压低声音说了起来:“刚刚收到前线斥候传来的战报,鲜卑人于前天清晨就开始猛攻雁门关,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
戏策对此有些纳闷儿,按理说鲜卑人应该及早动手了才是,怎么会拖到前天,才开始发动进攻。
“双方伤亡如何?”
这才是戏策最为关心的问题。
郝萌也不隐瞒保留,全盘托出,“为避免被鲜卑人发现,我们的人也不敢靠得太近,不过目测应该是一比三左右,鲜卑人光一天就伤亡了将近两万人。”
“什么!”
这个几乎堪称智计无双的青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郝萌说出的答案跟他心中所推算的,差了很大一截。
雁门关墙高城坚,加上还有老将军张仲亲自坐镇,纵然鲜卑人有上十万的军队,但他们依旧采用落后的部落制度,只擅长在平地草原上作战,攻城的话应该只会是用人海战术才对。
如果是人海战术强行攻城,那么按照自己的正确推演,第一波攻坚战,伤亡比例应该是一比六才对,最不济也是个一比五,怎么可能会是一比三!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戏策眉头紧锁,如何也想不通彻,眸子的深处似有怒涛在急剧翻涌。
戏策的神情着实吓了郝萌一跳,不止是郝萌,几乎军中所有人都没见到过戏策真正认真起来的样子,这个相貌普通的青年平日里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从未有过动怒,也从未有过较真,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然而就在刚刚,在这个青年的脸上流露出了震惊,还有紧锁的眉头。
郝萌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你怎么了?”
戏策深吸口大气,将心境稍微平静了些许,略微有些怀疑的问向郝萌,“那些鲜卑人可有攻城器械?”
郝萌点了点头,再次回答起来:“井阑、云梯、冲车等器械都是有的。”
听到郝萌的这番回答,戏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鲜卑人能够将损伤比例压制到如此之小,到底是自己漏算了一条。
在汉朝,铁、盐、兵器都是被官方朝廷严格控制的交易,更别说是攻城器械之类的重要军事物品。
单凭鲜卑人现有的资源和技术,应该还造不出井阑之类的大型攻城器械,然而鲜卑人却已经用来攻城了,那就说明了一点,有汉人私通鲜卑,而且职位不低。
日防夜防,到底是家贼难防。
戏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一念之差,极有可能会彻底导致整个战局崩盘,致使雁门关失守,鲜卑人入关南侵,整个并州尸横遍野。
到那时,戏策估计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如今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张老将军身上,希望他能再阻挡鲜卑人十五天,等到吕布的骑军练成,一切或许都能得以逆转。
戏策将郝萌拉至一旁,吩咐道:“这事暂时先别告诉将军,免得让他分神。如果问起来,你就说鲜卑人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最佳的攻城时机。”
“这……”
郝萌有些迟疑,毕竟隐瞒上司的罪名不小。
“怕什么,出了事情,一切由我来顶着!”
戏策眼中透出果敢,要是这时候让吕布知道的话,以他那冲动的性格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既然戏策都这么说了,郝萌也只能点头应允,随即又说了起来:“但现在还有个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
戏策眉头不自觉的微微上挑,“什么难题?”
郝萌本来就是想去找戏策求助,如今戏策主动发问,他干脆就一口气的全说了出来:“城中已经无肉可食,而士卒们的训练强度又大,如果没肉食补充,他们的身体很快就会承受不住。四周数十里的山林中,野物也被咱们的人猎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两千多张嘴等着要食物……”
屋漏又逢连夜雨,麻烦的事情还真是如同缠人的小鬼,一个又接一个。
“实在不行,就只能宰杀战马了。”
郝萌一咬牙,狠下心来给出了最后的办法。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又愿意去宰杀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场伙伴。
“绝对不可!”
戏策立马就驳斥掉了这个馊主意,倘若战马都用来充腹,那将来还怎么去驰援雁门关。
“那可该怎么办啊!”
郝萌的眉头都快愁成了一条直线。
“如今,只剩下一个办法……”
戏策将身上的衣衫紧紧的裹了裹,语气中不带有任何人性的情感,朝郝萌冷声的命令着:“去,牵三十头鲜卑人来。”
(抱歉,上传晚了,因为文件丢失了一次,只好重新写过,司马迁重写史记那酸爽,居然让我给赶上了。感谢书友就不说憋死你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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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战斗如火如荼,云中郡的残酷训练也未曾停歇一天。
期间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水,这场比预计来迟了一个月的春雨,雨点不大,却‘哗啦啦’的足足下了两天。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
这场雨水对北方的百姓们来说,无疑是老天爷的特殊眷顾。从去年的六月开始,整个北方就没有降下过一滴雨水,久旱成灾,各地饥荒四起,世家豪族储有粮食,却从不拿出来救济灾民,任其四处流散。
如今这一场春雨下来,少不了让多少枯死的庄稼,重获新生。
有人欢喜,有人愁。
鲜卑三王之一的步度根无疑就是愁的那个,在折损上万儿郎过后,不少先锋士卒已经攻上了雁门关城楼,但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甘霖,致使步度根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让已经疲软的雁门关守军得到了喘息之机。
雨天作战弊端太多,步度根纵使想要快速拿下雁门关,此时也不得不暂息旌旗。
鲜卑的智者扶图禾倒是沉得住气,在他眼中,雁门关已是囊中之物,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五月十三,还有四天便是夏至,北方的天气依旧温和凉爽,丝毫没有夏天将至的灼热,反倒像是中原地区的阳春三月。
然而这一天,注定了会被史官执笔载入史册。
寅时末刻,天空中蒙蒙一片,云中郡的演武场中已经聚集了上千士卒。
士卒们内置白衣,外披墨色轻甲,衣甲整齐,左手牵一匹战马,马背上挂有一柄六尺余长的吕甲刀,一张硬弓,两筒各二十支的箭羽。
整个演武场听不见一丝声响,千余名士卒静静伫立原地,仿佛是一樽樽被石化的塑像,任由清风拂面。
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尽管看不清相貌,但过于高挺的身材实在太过惹眼。
吕布顺着台阶拾级而上,遮过脚踝的黑色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数千道目光齐射那道身影,随着吕布的脚步逐渐靠近演武台,士卒们的眼神从平静转向炙热,再由炙热彻底变为了狂热。
当吕布踏上演武台,缓步走到台子的最前方俯视众生时,原先寂静的演武场一瞬间达到了沸腾的最高度。
“将军!将军!将军……”
士卒们放声大喊,右手的拳头在空中挥舞,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
“他们疯了吗?”
远处观望着演武场的灰衣男子微微沉眉,对这些士卒突然的亢奋很是不能理解。
他叫崔绪,几十天前还是被鲜卑人俘虏的战利品,在城中充当苦力。
再往前推,他曾是上一任五原太守崔寔(shi)的侄子,只不过运气不好的被鲜卑人给抓来做了奴隶,却又运气不错的在城中遇到了戏策。
戏策脸带笑意,不入军营,永远都不会懂得这些士卒对具有极高武力吕布的崇拜,在一旁为其解释起来:“他们只不过是找到了人生的信仰,就像你的叔父于你一样。”
崔绪姓崔,朝堂上有个九卿之一的崔烈也姓崔,冀州还有个世家依旧姓崔。
以戏策的头脑,不难猜出其中的猫腻。
崔绪的父亲是崔家的旁支庶出,向来不受崔家重视,而崔绪同样是他父亲纳妾所生,身份就更为卑微。
整个崔家只有一个人对崔绪好,这个人就是崔寔。
崔绪五岁那年,崔寔被朝廷任命为五原郡守,带着崔绪一同到了偏远荒凉的五原郡,远离了富饶的冀州故土。
当时的五原经济文化落后,百姓生活极苦。
五原适于种麻,但当地百姓不懂种植技艺,也不会纺织,冬季无衣御寒,便在屋里堆满细草,睡卧其中。
崔蹇到任后便开始教民种麻、纺织、裁缝技术,使人民生活得以改善。
后来,在整个五原郡提起崔寔,哪个人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一番。
五原郡地处边塞,那时候的北方霸主还是匈奴人,经常侵入五原郡杀人抢物,吏民屡屡逃荒避乱。为了稳定边塞,崔寔整顿兵马,修筑城防,亲自率军北击匈奴,使其再不敢侵扰。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深受百姓爱戴,击退匈奴的英雄,死后整个崔家却无一人为其安葬,唯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以手刨土,刨了一天一夜,双手十指鲜血四流,才将崔寔葬入墓穴。
“总有一天,我会让崔家偿还一切!”
崔绪的语气平淡,像是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不带半分怒气,因为多年的颠沛生涯使得他明白,冲动和暴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崔绪随后又看向戏策,有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戏策,你为什么会想要帮我对付崔家,难道你以前也与崔家有过恩怨?”
“崔家这种小打小闹交给你就成了,我要对付的可整是一只庞然大物!”
戏策眼中透出一抹亮光,却也没作具体说明,现在吕布手下一个文士都没有,这崔绪虽算不上才智卓绝,但跟了崔寔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之下倒也学了几分本事。
演武台上的吕布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整个演武场瞬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沉寂。
吕布很满意底下士卒们的反应和表现,望着这台下一千三百名士卒,的的确确的一千三百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都是由他一手带出来的。
训练有多艰苦,吕布知道,即使是下雨天,也必须全部出去进行训练,也真是难为了这么一群汉子坚持到了现在。
微风徐徐,朦胧的天空正渐渐的被光明所占领。
约定的二十五天时间,吕布只用了二十三天,所以昨天特地给这帮汉子放了一天假,让他们不用训练,尽情的放纵一次。
事实的结果却是让包括吕布在内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这群汉子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早起,习惯了马背上的劈砍,也习惯了晚上抱刀和(huo)甲而睡。
吕布闭上眼睛享受着风的轻抚,深吸口气后,睁开眼睛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度,“我再问最后一次,有没有人愿意退出?”
此去雁门关九死一生,吕布并不想强迫别人陪着他去送死。况且这么多天的训练,吕布和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谊。
“没有!没有!没有!!!”
士卒们一连大吼了三声,战意激昂。
“好,不愧是我并州的男儿!”
吕布见无一人退出,心中为他们骄傲之余,也为自己能够有这么一帮兄弟誓死追随而感到自豪。
此时,曹性在下面仰着脑袋,朝吕布大喊起来:“头儿,我听说古时候那些名将出征,所率的队伍都会取一个有气势的名字,像秦朝的战钺铁骑,楚霸王的踏燧烽军等等,你要不要也给弟兄们取一个?那样才能显得咱们的威风不是。”
“对对对,曹军候这个提议好!”
“将军,起一个吧!”
“咱们都是把命豁出去的人了,万一运气不好下了地狱,将来到了阎王爷那儿,怎么也得报个响当当的名号才行。”
“………”
台下的士卒们跟着起哄起来,原先安静的场面此刻倒像是各种行商走贩来往叫卖的市集。
吕布为此苦笑不已,平日里叫曹性多看书他不肯,这时候他倒是冒充读书人,也不知道那什么战钺铁骑、踏燧烽军,是他临时杜撰的,还是确有此事。
不过,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曹性,那你说说,取个什么名字好?”
吕布的话一出,所有人又将目光齐齐投向了曹性,看他能给出个什么霸气十足的名字。
曹性在军中是出了名的老油子,脸皮厚,纵使被这么多人瞪着,也丝毫不怵,抬头挺胸如同骄傲的公鸡,壮着胆子朝吕布说着:“天下第一军,头儿,你看怎样?”
这算哪门子名字?
吕布哑口无言,俊逸的脸上哭笑不得,看来指望曹性这个没读过书的地痞果然是一件极为不靠谱的事情。
“将军,你觉得龙虎军怎样?”
侯成见吕布没吱声,赶紧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虎卫营如何?”
“无敌营!”
“虎豹骑!”
…………
吕布不点头,就不断有人大喊出了自个儿的意见,倘若能让这支军队冠上自己取的名字,那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
气势倒是有了,但吕布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鲜卑人常常以‘草原上的苍狼’而自称,未必我并州男儿就是吃素的不成,你能狼行千里,我又未尝不可。
吕布心头如此想着,嘴里不自觉的冒出了三个极为熟悉的字眼儿来,就像是曾经在哪听到过一般。
狼骑营。
站在士卒最前方的曹性听到这三个字后,当即拍手大笑起来,“狼骑营,狼骑营,哈哈哈……这个好,鲜卑人是狼,我们也是狼,但我们是老子,他们是儿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头儿,你这名字好……哈哈哈,真好!”
这些士卒本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糙汉,在他们看来狼骑营还远不如曹性的天下第一军来得敞亮。但经过曹性这么一解释,顿时觉得大有道理,心中更是对吕布敬佩万分,将军取个名字都想得这么高瞻远瞩,一个个的学着狼嚎,高呼“狼骑营”这个冠以他们荣耀的名字。
吕布额头已是一头黑线,压根儿没想到曹性的理解能力居然跑偏到了这种程度,不过既然大家都通过了,吕布也就懒得再改。
给这支骑军定了‘狼骑营’的称谓后,吕布准备下达出发的命令。
戏策不知何时悄然走上了演武台,身后跟着郝萌,手中捧着一只长五尺宽两尺的矩形木盒。
吕布有些不明所以,问向戏策:“先生,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戏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衣衫,一改往日里的邋遢惫懒形象,嘴角挂笑:“今天是将军你出征的日子,戏某刚好有一件礼物想赠与将军。”
说完,戏策朝郝萌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行动了。
郝萌走到演武台的边缘,推开木盒上方的盖板,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双手抓住上方左右两角,用力一抖,超过丈长的猩红鲜艳旗帜在风中飘扬开来。
旗帜以白色镶边,正中绣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吕’字,笔划方正,气势磅礴。
官至校尉者,可称‘将军’,可竖旗帜。
戏策这个平日里说话都轻言细语的清瘦青年,此刻却一反常态,学着刚刚的士卒们放生大喊,瘦削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吕字旗下,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再一次被点燃起来,场中呼喊声一次次的大涨,一波高过一波。
吕布只感觉胸口有一团熊熊大火在剧烈燃烧,将他的血液灼烧得滚滚发烫,流经了身体的每一处经络。
片刻过后,吕布的心情才算是平息下来,朝戏策拱手行了一礼,身子几乎垂直成九十度,“承蒙先生数次相助,布无以为报。”
戏策扶直吕布,微笑道:“将军,凯旋而归。”
吕布重重的点了点头,“宋宪,接旗!”
听到吕布的命令,宋宪上前双手从郝萌的手上接过旗帜,那双杀人如麻的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上马!”
吕布一声令下,一千三百人无一人迟疑,左腿后撤一步,衣甲发出整齐的摩擦声响,抬腿一翻骑上了马背,迅捷有力。
城门口处,百姓们得知吕布要出城去打鲜卑人,两千多人天未亮就在城门处静静的守候,他们的命都是吕布救下的,如果当初不是吕布攻破云中郡,他们可能已经死了,更别谈现在重获的自由。
当听到演武场那边一阵又一阵的呼吼声时,百姓们的心头不自觉的生出了一种特别的自豪感,能有这样的军队守护,何其之幸。
马蹄踏踏,由远及近。
吕布一身衣甲与普通士卒无二,骑马走在最前,尽管如此,吕布还是第一时间被百姓们认了出来。
“吕将军,加油啊!!!”
“让那些鲜卑杂碎尝尝咱们并州军的厉害!”
“我们在城中等着你的凯旋之音,路上小心……”
有个别胆大的百姓直接喊了起来,当然其中也不乏许多关心的话语。
守城的士卒们看向狼骑营的眼中充满了羡慕,曾几何时,他们也有机会加入这支强横无匹的队伍,然而他们却没能熬住疼痛,中途选择了退出。
如今再来后悔,已然是没有任何意义。
吕布将魏木生唤至身前,认真的嘱咐起来:“木生,我走后这个城池的守卫就交由你来全权负责,记得多听戏先生的意见。”
魏木生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内心的最深处,他也想像宋宪曹性他们一般,跟着吕布奔驰雁门关,哪个男儿不想建功立业,热血沙场。
好在魏木生是有大局观的人,知道吕布是将大任委任于他,于是朝吕布抱拳说道:“将军,一路小心!”
吕布点了点头,骑马已经走出了城门,看向依旧步行跟在一旁的戏策,下意识的开了口:“先生,如果我……”
“将军,没有如果。”
戏策的眸子还似往日,回答得却笃定无比。
吕布怔了一下,嘴角划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度,格外自信。
吕布扬鞭,双腿轻夹马腹,那马儿仿佛通了灵性,扬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连连虚踏几下,发出一声响亮的马啸。
继而后腿猛然一蹬,急速奔驰而前,身后一千三百带甲儿郎,一千三百高个骏马,狂风一般脱缰而去,紧随其后。
战马嘶鸣阵阵,并州有男儿,马革裹尸还。
“先生,会赢吗?”
郝萌望着疾驰而去的一千三百骑,怔怔的站在原地。
昨夜凌晨,他领了戏策的命令,将剩下的五百三十一名鲜卑俘虏拉至郊外斩首,哈蚩怙和吴充这一次在劫难逃,一张极大的白色旗帜,彻底被猩红的鲜血染得淋漓尽致。
望着已经消失于视野的狼骑营,戏策又恢复了往日里的习惯性动作,将双手抄进袖口之中,佝着身子喃喃了一句,“会赢的!”
…………
(崔烈有个儿子叫崔钧,字州平,他有个好基友,叫诸葛亮。)
PS:抱歉,一直写到现在,明天过后就开始放春节假,这就意味着本来慢如龟速的更新,会向蜗牛看齐,作者君去年毕业刚踏足社会,纯属靠兴趣写作,但能够看到有摸摸头、温侯亲卫统领、吕布迷以及各位书友大大的支持,心里还是灰常感动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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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领着狼骑营从云中郡驰援雁门关的消息,步度根自然是一无所知,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不过区区千余骑罢了。鲜卑人世代生于草原,长于草原,论骑军作战,当年匈奴人那般凶悍蛮武,不一样败给了他们,更别说如今已江河日下的羸弱汉军。
步度根被阻雁门关外已经几近一月,期间鲜卑人发起的强势猛攻不下二十次,光是阵亡的人数就多达五万。
步度根的心在滴血,原本十几天前就能攻破雁门关,结果突然下起的雨水,致使他不得不停止进攻。
雨过天晴之后,步度根再次率大军叩关,从日出战至日落,在折损过万之后,破关在即,却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汉军,守城士卒的士气瞬间大涨,生生击退了鲜卑人的再次进攻。
想及此处,步度根掀帘出了自个儿的大帐。
夜晚的清风吹拂得步度根的狮发微微上扬,下巴处依旧是胡须编成的粗辫,苍穹之上,繁星布满天空,耀眼闪烁。
这个雄武的男人仰头,平日里威严的面庞竟流露出些许落寞。
继老单于死后,其子和连继位,贪财好色不说,并且毫无半分威信可言。鲜卑表面上看似团结,实则是三王各自为政,相互攻伐。
邶王步度根,枞王轲比冢,隗王夫祢,在这三王之中,步度根原先是最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的男人。
但,也只是原先而已。
老单于檀石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鲜卑人的心中更是近乎于神的存在。
少时便担任了部落的首领,在高柳北‘弹汗山’建立起王庭,向南劫掠沿边各郡,北边抗拒丁零,东方击退夫余,西方进击乌孙,完全占据了匈奴的故土,东西达一万四千余里,南北达七千余里。
后来,檀石槐率军多次在长城一线的缘边九郡及辽东属国骚扰,汉朝皇帝寝食难安,欲封檀石槐为王,并跟他和亲。
檀石槐不受,反而加紧对长城缘边要塞的侵犯和劫掠,并把自己占领的地区分为三部,各置一名大人统领。
后来,这三部的大人成了如今的三王。
步度根年少时曾追随并崇拜檀石槐,跟随其南征北战十余年,勇猛无惧,深得檀石槐的信任与青睐。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喜欢将头发梳成雄狮模样的勇猛男子,会是下一任的鲜卑单于。
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就像檀石槐会把单于的位置传给他那无能的儿子,就像胜利在望时,老天会突然下起大雨,就像莫名的多出一股汉军……
步度根不由的叹了口气。
现在的鲜卑内部已经开始分裂崩离,隗王夫祢与轲比冢因为领地问题大打出手。
原本旗鼓相当的双方,由于轲比冢的二儿子离经叛道,在极为关键的一场战役中,带着数千人脱离而去,导致轲比冢大败而退。
自那之后,胜利的天枰就开始朝着夫祢渐渐倾斜。
双方交战之初,都曾向步度根抛过橄榄枝,只是步度根没接。
无论出兵相助哪一方,都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有一方被吞并,那么剩下的另一方必定将矛头对准步度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步度根也有过,但那两方都不是愚蠢之辈,再三思索之下,步度根将目光投向了南方,地域宽广而又软弱可欺的汉王朝。
左中右三路先锋,一路高歌猛进,何其勇哉!
十万鲜卑儿郎,旌旗蔽空,何其雄哉!
临阵奋命,呼吼而冲,何其壮哉!
只恨那不识时务的张仲老儿冥顽不化,螳臂当车死守雁门关,若是他肯归降,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大好儿郎白白丧命。
着实可恶!
步度根胸中生出几分闷气,一拳轰在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抖瑟下数片枯干树叶。
身后一披羊皮裘的老者走了过来,布满皱纹的眼角合了合,笑眯眯的问了起来:“今夜星光灿烂,如此大好夜色,大王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还闷闷不乐。”
步度根闻言,将双手负于身后,怅然道:“本王带来的士卒折损伤亡近半,纵使夜色再美,本王怕也是无心观赏。”
“大王,你后悔了?”
扶图禾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这个站在步度根身后的干瘦老人,眼中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
步度根微微摇头,南下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他也从未有过后悔。
南侵的目的固然是为了扩充实力,抢夺更为肥沃富饶的中原,但在步度根的心里,却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当年檀石槐那般韬略勇武,最终还是败在了雁门关外,而步度根此番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檀石槐办不到的事情,他步度根能,你生前日思夜想的破关掠汉,就由我来实现!
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人有梦想,而梦想又是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梦想,治国齐家平天下,留名青史,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梦想,三餐温饱,衣食无忧。
沧海桑田,梦想不断的随着时间变化,而人对梦想追逐的步伐却从未停止。
有的人喜欢将梦想放在嘴边,溢于言表,有的人则将梦想深埋心底,无人所知。
扶图禾属于后者,他之所以帮助步度根,并非是贪图些什么回报,而是他多年之前,曾答应过一个人,终其一生为他实现破关南下,让汉人匍匐在鲜卑脚下的梦想。
步度根的肯定回复,让扶图禾心中松了口大气,老人迈着小步子上前两步,正好与步度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似乎想将身子挺直,只是年迈的身躯已经微微有些不听使唤。
前方的大道一片开阔,星光灿烂洒落在人间,照亮了地上的一切。
老人学着步度根的样子,将双手背在身后腰间,老态尽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与步度根听:“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汉人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一将功成万骨枯,嘿,还真是这个理儿……”
“好好好,好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
步度根放声大笑,透着那被繁星遮掩了的黯淡月光,极其悲凉。
(剑舞刃影的打赏,感谢,感谢,感谢!!!)
(作为一个没有根基的新人作者,在断更多天,居然还有人打赏和推荐,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那天糖跟我说,有人给我打赏了,正在串亲戚的我当时就懵比了,我本以为我这样不负责任的作者众叛亲离,结果……啥都不说了,世上最难得的就是别人对你的期望!从今天开始正式恢复更新,过年欠下的肯定会慢慢补上,今晚上苦逼的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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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鲜卑大营处极目眺望而去,依稀可见数里之外的雁门关上,灯火点点。
老将军张仲身穿灰黑甲袍,走出将军府,朝着雁门关的各处隘口而去,身后左右跟了两员带甲将领。
左边的汉子短髯方脸,健硕的肌肉绝对称得上是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自有一股武夫特有的强横气势。
右边则是名看似儒弱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身亮银色的鱼鳞铠,却不戴头盔,露出一张三分清秀七分温润的秀逸面庞,而当他嘴角微微勾起,竟显得有些似妖。
严家的四公子,严信。
三天前,就是此人领了三千甲士,从上党郡一路疾驰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援军雁门关上,才致使步度根的破关计划再次化为泡影。
严家作为并州首屈一指的大世家,当代家主严阚已过天命之年,膝下育有四子一女,按照‘礼义智信’为四个儿子命名。
大儿子严礼,性子沉稳,在京担任大鸿胪丞,官秩比一千石,官位虽说及不上三公九卿,却也不低。
二儿子严义,好勇斗狠,被调往了西凉戍边,在军中混得个冲武将军的衔位。
三儿子严智,早夭,九岁那年溺水而亡。
四儿子严信,性格惫懒,不习文也不学武,穿一身粗麻衣,时常在乡间田野晃荡,喜欢同劳作的百姓闲聊,乐趣融融。
然而这样的行径在当时无异于离经叛道,自贱身份。为此,严父没少责罚圈禁严信,只是却没半分效果,使得严父有一段时间看见严信就大骂‘逆子’。
久而久之,严阚也就懒得再管这个最不成器的儿子,只要不给严家招灾,一切也就随他去了。
严信跟在老将军的身后,对眼前这位比他父亲还年长些许的老人深感敬佩,以不足三万的军队,硬生生将十余万鲜卑人阻在关外将近一月。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却每天都坚持做着巡夜这最为不起眼的小事。
严信的脸上透出疑惑,他向来是藏不住话的人,遂开口问道:“世伯,巡夜这种小事你交给下属就好,干嘛非得每天晚上都亲自前往?”若是换作以前,巡夜值守如何也排不到张仲头上,但如今正值国破家亡之际,张仲固执的坚持每天晚上巡夜,无非是想向所有的守关士卒传达一个讯息,那就是无论明天如何,他张仲都会与大家生死存亡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老将军的这股誓死之心,才使得这些个守关的士卒,近乎奇迹的一次又一次打退鲜卑人如虎如狼的猛烈攻势。
张仲没和严信细说,军人的铁血丹心,他们这些从小含着金汤匙的世家少爷未必能懂。
“贤侄啊,等天亮了,你还是回上党去吧。”
璀璨的星光之下,传来老人悠悠的一声叹息。
青草窸窸,黑色的军靴踏在草坪上,看不清前方老人的脸。
严信忽而一笑,他自然明白张仲话里的弦外之音,清逸的面庞上多了一丝俏皮之色,“世伯,我虽不似二哥那般喜欢舞刀弄棒,但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战场自保对我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再者说了,我家老爷子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他要知道了,还不知道得拿多粗实的棍子将我撵出家门。”
听到严信口中的憋屈言语,张仲抚了一把胸前飘扬的三尺白须,哈哈大笑:“那个老顽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脾气还跟头犟驴一样,仔细算算,老夫也有将近两年没见过那个老东西了……”
想起故人,老将军的心头不由暖了几分。
三人一路而行,当快到关上的时候,严信突然抬起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世伯,您在雁门关的家底几乎打光,就算加上我带来的三千甲士,也不足六千,其中带伤的将士已逾一半,关外的鲜卑人起码还有七万兵力,您当真不走?”
走在最前方的老人步子未曾有过停顿,一如当年被先帝敕封为镇北将军时的龙骧虎步,苍老的声音此刻铿锵无比,“谁都可以走,谁都可以逃,唯独我不能。”
老人在这一刻自称的是‘我’,而不是往日里一贯的‘老夫’。
“为什么?”
严信对此很是不解,如今的局面就像是一盘毫无悬念的棋局,黑棋大龙已成,呈碾压之势,白棋式微孤守一隅,却无屠龙之招。此时白棋再不后撤,就会彻底演变为一场必死之局,被黑棋吞噬殆尽。
老将军也不做过多的回答,很多事情不去亲身经历,这些年轻后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同样跟在老将军身后,与严信并排而行的韩烈忍不住插了一句:“将军,不是说刺史大人已经亲率大军前来增援雁门关了吗?”
约莫半个月前,并州刺史张懿在民间造足了噱头,说是要亲自提兵前往雁门关,同鲜卑人决一生死,绝不让鲜卑人南下的阴谋得逞。
然而直到十天之前,这位刺史大人才开始从晋阳动身出发,如龟速行军,纵使如此,四五天的时间也足以从晋阳赶至雁门关,只是如今已过十天,却依旧不见刺史大人的身影,这其中暗藏的寓意,令人寻味。
还有,从关内一早抽调的四路人马,共计两万人,至今也都齐齐不至。
违抗上命,军法当斩。
张仲坐镇并州数十年,从未有人敢违抗他的军令,当然,就那四路统军的将领自然也没这个胆子。
这就说明,有人在背后作梗,动了手脚。
在并州敢跟张家叫板儿的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个,刺史张懿。
刺史这个职位,最初不过是个负责监察州郡事务的中级官员,只是经过时间的推移,如今已然衍变成了雄踞一方的封疆大吏。
张仲和张懿,两人都姓张,放在五百年前兴许可能是一家人。眼下么,两人几乎是势同水火,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一人是并州的最高军事统帅,一人是并州最高的行政长官。
张懿想要彻底的掌控并州,位高权重的张仲就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张仲不仅掌握整个并州的军队调度,并且刚正严明,让一度想跟张仲平分并州的张懿多次吃瘪。
所以,张仲必须得死!
鲜卑人的南下,又正好给张懿制造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雁门关的守军不足三万,只要断其援军,雁门关被攻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以张仲铁骨铮铮的性子,绝不会弃关而逃,必定死战不退。
张懿抓住了张仲的这个死穴,所以才行军极缓,选择作壁上观,等张仲的军队打光了,他再出军同鲜卑作战,好坐享渔翁之利。
当然,这背后自然少不了一些人的推波助澜,譬如郑家。
只是张懿忽略了一点,号称“草原苍狼”的鲜卑人凶名昭著,当其破关之后,又岂是他这两三万人马所能阻挡得了的。
也正因张懿的这一己之私,差一点就给整个汉王朝招来了一场空前的劫难。
张仲对韩烈的话不置一词,官场的勾心斗角可谓是一言难尽,有可能今天还对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就会在你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张懿此人深谙为官之道,懂得处世经营,但要让他披甲跟鲜卑人作战,只会是害死更多的士卒儿郎。
如果可以的话,张仲宁愿张懿带着人南撤,也不愿他们来白白送死。
“难不成您真指望吕奉先那小子?”韩烈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吕奉先?”
严信嘴里嘀咕了一声,旋即明白过来,侧头问向韩烈:“那个带数十骑破鲜卑千人的吕奉先?”
“何止是破千人这么简单,袋口谷生擒鲜卑大将,平峰口全歼鲜卑三千士卒,轻松攻下云中郡城……”韩烈说得神采飞扬,哪一件不值得拍手称快,哪一件不是战功硕硕。以前那些酸儒文人老是嗤夷他们武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懂得靠着蛮力乱杀一气,如今吕布可谓是给了他们一记,不,好多记“啪啪啪”的响亮耳光,这让同为武夫的韩烈大感扬眉吐气,觉得倍儿有面子。
韩烈说得起劲儿,严信也没去泼他冷水。在他看来,就算吕布能攻下云中郡城,也未必能够凑集上万的军队,若是仅凭上千人就敢来增援雁门关,这和羊入虎口,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老将军已经走到通往关上的石阶处,抬头望了一眼,关上灯火通明,来往巡守的士卒表情凝重,不曾有半分松懈。
孙儿张辽说,有个姓戏的年轻人在他临走时说过,只要能够坚守雁门关一个月,届时必有援军赶到,以解雁门之危。
还有三日便是一月之限,只是,仅存的这些士卒还能坚守三天吗?
恐怕,一天都难吧。
老将军抬起步子,轻轻的压在青石铺成的阶梯上,一步一步。
大汉建国三百余载,雁门关传承三百余年,从未有失,张仲不惜死,但雁门关决不能丢!翌日的朝阳初升,鲜卑人再一次发起了对雁门关的猛烈攻势。
成千上万的鲜卑人和大量的攻城器械投入战场,坐镇城楼的老将军亲自握刀走上城头,数千汉家儿郎更是死战不退,宁肯一同坠下城头,也绝不让鲜卑贼子爬上城墙。
这场战斗从太阳升起,一直持续到下午西斜,方才停止。
残阳落下山坡,将遥远的天边印满了晚霞。
黄昏,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值得去称赞的时光,黄昏之后,黑暗侵蚀光明,大地陷入黑色的永夜。
血液浸透了城墙,从城头到城角,仿佛是给这座高大的怪物重新换上了一袭红色的外装。
高达两丈的铁栅大门不时发出‘咯吱’的怪响,偶尔还会有一些石屑木块从最上方稀稀疏疏落下。
雁门关前死尸一片,已超过万计,横七竖八的摆着,流出的血水填满了四周的坑洼。
任何语言文字的描述,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就是战争。
战争的残忍,从来都不是那些高坐庙堂的史官们所能明白的,他们从未身临其境,只会在道听途说以后,拿起朱砂,在厚厚的竹简上,轻描淡写的留下一句,某年某月,汉军大败鲜卑,斩获数万。
他们也不会去想,‘将军百战死,壮士人难回’是怎样的一种悲壮。
关上,鏖战一天的士卒们疲惫至极,酸软的瘫坐在地上,将后背靠于城墙小憩,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有大大小小的不同伤疤。
呜钨~呜钨~
沉闷而悠扬的号角再次响起,关楼下正在进食的黑鸦张开双翅,数以百计的黑鸦振翼而飞,好似一阵铺天盖地的黑色旋风。
关上的士卒拄着兵器勉强支撑起身子,这低沉的号角声他们再也熟悉不过。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死亡邀请,已经带走了太多人的鲜活生命。
他们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开始战栗,眼神却一如以往的坚定。
谁都怕死,可他们不能退!
在这雁门关之后的数里之地,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有培育生长多年的故土,他们绝不允许这群来自关外的野蛮人去肆虐践踏。
手中的武器不由紧了几分,指节处可见白骨。
云梯,井阑,冲车,破城锤……
一系列的攻城器械从远处开始缓缓推进。
步度根鲜衣王甲立于大军最前,宛若斑虎的双目中掩饰不住喜悦,日思夜想的雁门关终将成为囊中之物。
胯下灵驹感觉到主人散发出的强烈战意,奋力踏了踏地面,喘着粗重的鼻息。
步度根手中长鞭扬起,朝雁门关方向猛然一挥。
“杀!!!”
身后五万鲜卑士卒齐声大吼,朝着雁门关潮水一般涌去。
城头上射下的零散箭矢,根本阻挡不了他们奋勇前进的步伐。
领头的先锋士卒右手持盾,左手抬住云梯往城下疾奔,踩踏着地上杂乱的尸身而过,脚步偶尔踏在填满血水的坑洼中,溅起一道道红艳的水线。
老将军扶住墙垛,居高临下的望向下方,眼中没有过多的神色变化,防御用的滚石檑木等物资已经耗尽,箭矢也所剩无几。
纵使如此,他也绝不会弃关而走。
很快,鲜卑人就冲到了城下,开始搭架云梯,行动缓慢的井阑也渐渐跟了上来。
鲜卑人顺着云梯往上爬,关上的士卒也磨刀霍霍,这早已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战争,而是已经关乎到汉王朝的国运兴衰。
张仲提了把虎头大刀,率先将一个最先爬上城墙的鲜卑大汉砍作两截,任其坠落城墙,随即大声激励道:“并州儿郎们,可敢随老夫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关上传来将士们的一致齐声大吼,他们就像是一颗颗籍籍无名的野草种子,即使拼了命也要钻出土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纵然,只是昙花一现。
咣~咣~咣~~
上百名鲜卑士卒推着巨大的破城锤临近城下,利用冲击时的惯性力,猛烈的撞击着城门,上方的石尘木屑不断的开始下落。
一下,两下,三下……
周而复始。
连关上的守卒们都已经感受到了城墙的剧烈晃动,只是战争容不得他们分心,他们要做的只有也只能是这一件事,那就是永无止境的杀戮,阻止鲜卑人爬上城头。
…………
咚窿!
破城锤数百上千次的猛烈撞击,终于使得巨大的关门轰然倒塌,抵顶在大门身后的数十名壮汉被倒下的大门压倒了一片。
雁门关的大门一塌,鲜卑人士气再次大涨,呼喝着一股脑儿的全都朝破开的关门这边涌了过来,似大江涨潮。
“信哥儿,咱们走吧,再不走就真要葬身于此了!”一名正左右砍杀的夔目青年大声朝严信喊了起来。
魏续急了,他虽然恨这些鲜卑人,但他却没有以死相拼的想法,他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何况古人不是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严信闻言,一路杀到张仲的身旁,清逸的脸庞透出了一丝狼狈,“世伯,英雄报仇,十年未晚,届时您再卷土重来,定能将鲜卑人杀个片甲不留。”
张仲身前的胸甲血淋一片,经常用手抚摸的白须也染上了几缕嫣红。
老将军衬着刀柄,微微喘息着换了口气,继而大声吼了起来:“韩烈,韩烈……”
正护卫在老人周围奋力厮杀的汉子,顺势将一名刚冒头的鲜卑人砍翻在地,不去管飞绽到脸上的灼烫血液,立马撤了过来,将魁梧的身躯挡在老人身前,“将军,有何吩咐?”
危机存亡之际,老人展露出一名将军应有的果断从容,“我令你率余下的护卫,带严信,张辽等人,往上党郡方向撤离。”
从城门坍塌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了雁门关的陷落。
“那将军您呢?”韩烈回头问了一句,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不安。
老人似是平常般的哈哈一笑,对众人说道:“你们先走,老夫随后就来。”
如此拙劣的谎言,自然瞒不过在场的诸人。
“祖父,孙儿不走,孙儿不怕死!”
张辽稚嫩的声音让不少人都为之汗颜,,尤其是刚刚大喊撤退的魏续,此刻更是尴尬的低下了脑袋。
老人半蹲下身子,伸出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少年脑袋,一往严肃的脸庞流露出慈祥之色,“辽儿,答应祖父,等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将鲜卑人逐出大汉!”
少年倔强的咬着牙,眼泪‘簌簌簌’的直往下流。
“怎么,你们都想抗命不成!”
张仲见众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稍微带有些怒气的朝韩烈下令道:“韩烈,带他们走!”
韩烈的嘴巴紧闭,生平第一次没有应下老人的军令。以往只要是张仲的命令,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从不会皱半个眉头。
但今天,不一样的。
韩烈望向老人的目光中透出了哀求,“将军,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老人不说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个平日里行事作风豪迈的汉子一把揪下头上的铁盔,眼睛通红,像个惫懒无赖般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话语里带着哭腔,“这算个什么事儿,哪有自个儿逃命,将主帅扔在这里的道理!”
“滚!”
老人怒喝了一声,看向一个个垂着脑袋的青年后生,斥骂道:“你们是不是非要气死老夫,才肯罢休!”
说完,老人提起长刀,狠下心的指向诸人,咬牙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军令如山,有敢违令者,斩!”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妥协,老人的心意他们都明白。
韩烈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哭号了一声,将军,保重啊!
望着一行人转身走下城楼,张仲心中最后的一块大石落地,再无牵挂。
“雁门关落入异族之手,张仲,千古罪人也!”
如此悲凉的口气任谁听了都觉得辛酸无比,老将军抽出腰间佩剑,架在自个儿的脖子上,闭上双目,两滴滚烫的浊泪顺着褶皱的脸庞一划而下。
轰轰轰轰轰……
闷沉的雷声响起,天空中依旧布满晚霞,不见半朵乌云。
“援军!是援军到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中夹杂的激动情绪,就像即将渴死荒漠的旅人忽然见到一股清澈的甘泉。
已经支撑不下去的士卒们,喜极而泣。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股人数上千的骑军正以近乎疯魔的速度极速前进。
看,一杆猩红大纛,迎风猎猎,旗下战马奔腾,儿郎尽带刀裹甲。
听,一线蹄声如雷,由远及近,炸开一路飞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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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骑营的到来,使这场接近尾声并且已分胜负的战争,似乎多出了一丝丝不应有的变数。
尽管鲜卑人的步卒全部投入战场,但在邶王步度根的身旁,依旧有整整一万铁骑护卫左右。
雁门关如今已成囊中之物,若汉人仅仅是妄想凭借这千余骑来咸鱼翻身,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步度根极目远眺,脸上并无太大的讶异之色,语气中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气势倒是有那么点,就是不知道本事如何?”
“大王,不过区区千余汉人,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将其一举击溃,擒那汉将献于王上!”
立于步度根身后的一员鲜卑将领催马出列请战,听那口气是完全没将狼骑营放在眼中,此人更是夸下海口说要生擒吕布。
铁怵,左路先锋大将,素有勇力,与哈蚩怙、呼律卓和、窝可萨、那仂、喀莫五人合称“六狼将”。
鲜卑人世代生长于草原,七八岁小儿都善习马术,组建的骑军更是自诩骑战第一,毕竟连以凶狠好斗著称的匈奴人,都败在了他们的铁蹄之下。
步度根自然是无比放心,批准了铁怵的请求。在人数同样的情况下,汉人在骑战上至今未赢过一次,更何况铁怵的本部人马多达三千。
铁怵领了王令,策马来到本部营前,抽出腰间弯刀,直指狼骑营,嚣张无比的大笑起来:“勇士们,跟本将军一起,狩猎这些个不知死活的卑劣汉人去吧。”
吼呜!
三千鲜卑骑卒纷纷效仿抽出腰刀,在铁怵出发的那一瞬间以刀身拍马,紧随其后,嘶吼着朝狼骑营冲奔而去。
对他们而言,这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活动。
然而对狼骑营来说,又何尝不是。
雁门关上,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老将军重新睁开双眸,目光四下搜寻之后,终于定格在了那一支风驰电掣的骑军身上。
就像是无尽黑暗之中透出的明亮光芒,哪怕只有极其细微的一缕,也使人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周围的士卒依旧在奋力的浴血厮杀,吕布带着狼骑营不远千里的从云中郡赶来,所有人都在为了守住雁门关而拼命,唯独自己这个将军,反倒落了下成。
老将军缓缓弓下身子,瘦骨的手掌重新拾起地上那一把饮满鲜血的长刃,刀柄传至指尖的触感,微凉。
城下的鲜卑人不断涌入关内,顺着两边的石梯开始杀往关上。
汉人的大将就在上面,步度根更是一早就有言在先,谁能割下张仲的脑袋,不论出身官阶,一律升为佐军大将。
佐军大将在鲜卑的武官将衔中,丝毫不亚于汉王朝‘征’字级别的将军。
一颗头颅,就值一个手握实权的将军职位,面对如此天大的诱惑,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有句话说得不错,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的士兵。
冲进关内的鲜卑人彻底疯狂了,不要命的往城关上涌,在他们眼中只剩下了最为炽热的利益,看向城关之上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未来的将军再向自己招手。
将军只有一个,走慢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反观守城的并州士卒,坚固厚重的城门被破,固然给他们的士气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但援军已到关外不远,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于是,两个不同阵营的儿郎,鲜血肆洒,挥矛舞戈,热血浸染青石,一具具丧失灵魂的尸体从并不宽阔的石道上接连抛下。
城关上的守关士卒仅剩下不到千人,脸上混着血液和泥土,衣甲破开成多块零散的挂在身上,头发蓬散,眼中杀戮与仇恨相互交杂,却从未消散。
关内下的并州士卒已经全部阵亡,冲进关内的鲜卑人狠狠踩踏着他们的尸身,若是发现还有喘气儿的,手中兵器就一阵乱捅,等到彻底死绝才肯罢休。
城关上的士卒几乎双目喷火,那些被戮尸的都是他们的袍泽,是他们曾一同并肩作战的生死弟兄,他们脑中还能清晰的回想起,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曾一块儿搂着肩膀,胡天侃地,大笑的憧憬着未来,能讨几房媳妇儿。而如今,他们的躯体已经冰凉,大肠和心肺透过破开的肚子,哗哗的流落一地。
生命对他们成了奢望,原来想要活下去,竟会这般艰难。
老将军的刀法渐渐慢了下来,从开始的虎虎生风,到现在几乎每挥舞一次,都要喘上几口大气,高龄的岁数和过重的负荷,使得他日益枯竭的身体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爬上城墙的鲜卑人越来越多,并且几乎都是朝着他的这个方向而来。
又两名鲜卑士卒跳进了关上,在第一时间发现张仲的身影之后,眼中冒光,同时举刀从张仲背后袭来。
正扶刀换气的张仲只能回头举刀抵挡,兵器相磕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锐响,咣~
张仲身子一沉,单膝跪在地上,兀自死死的举扛手中大刀,只是发酸的两臂已经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两名鲜卑士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兴奋,手中兵器很有默契的同时抬起,然后,再一次猛地砸下。
咣当~当当~~
手中的大刀终究没能握住,摔落在地,张仲的身体也随之倒在了地上,神色憔悴,很大口却又极为缓慢的喘着粗气。
他,终究是老了。
趁他病,要他命。
两名鲜卑士卒显然将这个道理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的过多话语,一人砍向脑袋,一人刺向心窝,双管齐下。
“休伤某家将军!”
就在两人以为天大功劳即将到手时,身后陡然传来了一声势若奔腾的愤厉怒喝,那两名士卒还未回头,就看见一双粗壮的大手生生透出了他两的胸膛,徒手破甲。
心肺撕裂,粘稠浓厚的血液透过舌苔糊了一嘴,上一刻还想着该如何论功行赏的两人,此刻已然成了难兄难弟,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韩烈将两人的身体拨开,露出那一张雄魁的面庞,重新杀回关上的严信等人赶紧上前将张仲扶起,齐声告罪道:“我等来迟,让将军受苦了。”
“你们……没走?”
老将军先是一愣,看着重新杀回关上的众人,冰冷的心间流过一道温润的暖流。这种情绪,老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原来在他们心头还惦记着自己这个老东西,只是这一次回来,殊不知已是九死一生。
军令如山。
韩烈以为是自己擅作主张回来,忤了老人的军令,使得老人不开心,于是大声说道:“将军,韩烈违抗军令,自知当斩,但就算您要军法处置宰了我,怎么也得先打退了这群驴草的鲜卑人才行。”
韩烈是个直来直去的硬汉,懂的道理不多,但他老娘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张仲对他,曾有数次活命之恩。
老将军是并州的大人物,不能有半分闪失。
但他韩烈的命,不值钱。
他一直都学不会那些官场里好听的阿谀奉承,从来都是有话直说,但就是这些朴实而又耿直的话语,触动了老人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
“世伯,我家老爷子闲来总爱吹嘘你们年轻的时候,有多厉害多能打,但侄儿我却不敢苟同,要不咱们比比谁斩的人多?”
严信清逸的面庞带笑,他选择了同韩烈一起杀回,若是就这样扔下张仲不管,他于心有愧。
“比就比,老夫可不会输给你们这一帮年轻的后生!”
老将军也随之笑了起来,心中大感欣慰,在这些年轻后辈的身上,老人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还有那一大帮已经入了土的故人。
老将军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韩烈更是直接抄起家伙,对着周围的鲜卑人就是一顿乱劈,顺便瞥了一眼城外,当看到那气势如虹的狼骑营时,不由大笑了起来,“嘿,还真他娘的是吕奉先这小子!”
从关外还能赶来增援的,除了云中郡的吕布,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张辽同样望了一眼狼骑营的方向,在那里,充斥而来的暴戾气息铺天盖地,面对两倍有余的强势敌人,他们压抑不住心中的亢奋和残暴的戾气。
尽管狼骑营都穿着清一色的玄墨军甲,但张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吕布。
只有他,冲在最前,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并州狼骑列阵,灭鲜卑之魂,羽!”
曹性脸上已不见往日里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果敢和镇定。在目测与迎面而来的鲜卑人三百步时,曹性果断下达了命令,右手握拳高举空中,食指和小指张开呈一张弓的手势。
马蹄声轰鸣,紧随曹性身旁的士卒同样高举右手,比起同样的手势,一个接一个的迅速传递下去。
原先各自疾奔的一千三百骑开始渐渐散开,处于最后方的士卒猛然加速,一口气冲到了最前。
一千三百骑并排而行的景象,何其壮观!
鲜卑将军铁怵对此却嗤之以鼻,不以为意,朝身后的士卒大笑起来:“儿郎们,汉人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让我们来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骑战!”
身后三千骑卒哄然大笑,常年累月的胜利,使得他们自信心极度膨胀,变得尤为自大。
只是,很快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狼骑营的一千三百骑极有默契的同时弯身,从马背左侧取出硬弓,右手同时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白色羽箭,搭箭上弦。
最令人恐怖的是,这一千三百骑竟无一人将手中箭矢射出,而是生生拉开硬弓,在马背上一直保持拒弓的姿势,竟然不坠。
如果观察够仔细的话,你会发现在他们拉开硬弓的食指和中指上,有着常人甚至是很多将军都不曾有过的厚厚老茧。
拒弓,很简单的两个文字。
但其中的血泪心酸除了他们,又有几人能知。
记得训练最初的那些日子,每一天,不,是每一秒他们都觉得度日如年,那些惨如炼狱的时光和不似人类应有的残酷训练,让他们的躯壳和灵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如挫骨分筋。
只是越往后,这种训练所带来的痛苦和折磨,似乎就没有最初的那般难受了。
仅仅二十三天的时间,他们学会了刀法、骑战、骑射、阵型等许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生死格杀技能。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个人。
是他,让他们脱胎换骨,变得空前的强大;是他,让他们生死无惧,勇往直前;是他,让他们生出一种‘虽万人,吾亦往’的热血豪情。
今生立誓尊你为王,用我热血为你封疆。
所以,他们今生,甘愿誓死相随。
…………
当一千三百支箭矢瞄准你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最为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千三百支箭矢,什么时候才会射出。
铁怵此刻的心情大约如此,但在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愤怒和不甘,连鲜卑人都不能做到的拒弓而不坠马背,却被这群被他们常年嘲笑的弱贱汉民给做到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大的讽刺吗?
不管怎样,鲜卑的荣耀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去侵犯和践踏,尤其是最为怯弱的汉人。
有敢挑战鲜卑权威者,死!
纵使对面架起一千三百支羽箭,铁怵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口中大声呼吼道:“勇士们,给我冲上去,灭了这群蝼蚁!”
马蹄铮铮,雁门关外飞尘漫天。
曹性脸色冷漠,右手摸向箭筒,缓缓拉开强弓,三指夹着两根羽箭,搭箭上弦。
“嗖~嗖~”
两根羽箭同时射向高空,抛落而下,落在了鲜卑骑军前方很大一段的位置,箭矢后面带着的白羽在黄昏之时,显得尤为刺眼。
落空了?
答案是肯定的,这两支箭矢非但没能射中马背上的任意一名士卒,反而还偏得极为没谱。
铁怵见状,心头原先还存有的一丝忌惮,此刻已是荡然无存,指着前方的狼骑营哈哈大笑了起来:“汉人的箭术还不如我草原的垂髫小童,就这样的水准还敢拿出来卖弄,真是让本将军笑掉大牙啊,哈哈哈哈……”
嗡~~~
铁怵忽而听到一种极为低沉的声响,这种声音让他心头格外的不舒服,就像是在炎热夏天靠坐大树歇凉时,却听到数以万计的蝗虫同时振翅,整齐而又烦闷。
瞳孔猛缩。
一千三百支羽箭在曹性那两支箭矢落地的一瞬间,排成‘一’字猛地激射而出,低沉的弓弦声如出一致。
噗噗噗~嗤嗤嗤~
利钩一样的箭尖贯穿了鲜卑人的胸膛,头颅,臂膀……
多少大笑的鲜卑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坠下马背,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后面急冲的战马踩踏至肉泥,运气稍好一点的,在第一时间滚向一旁,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脸上却也是惊魂未定。
铁怵的笑声成了鲜卑人的丧钟,他刚刚还嗤笑着汉人蹩脚的箭术,此刻才发现竟是那般的精准无比。
一波箭雨落下,第二波又倾盆而至。
还未缓过神的鲜卑人,再一次人仰马翻,不过瞬间的功夫,三千骑卒几乎有一半落下马背。
两波箭雨过后,狼骑营迅速将弓重新放回马背,铁怵这才明白,曹性那两箭并非射偏,而是向狼骑营发出的命令,射两波。
“疾!”
在距狼骑营仅余三十步时,铁怵隐约听到了这么个字眼儿。
狼骑营士卒的阵型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两翼的士卒开始减速后退,越靠近中间的就越是凸显出来,很快这一条并成‘一’字的队伍,变成了一个‘<’的阵型。
继而,左手握住马绳,右手握刀,刀柄上提,刀尖微微下压,一千三百名士卒,动作竟整齐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三十步的距离,对骑兵而言,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
熬过两波箭雨的铁怵目眦尽裂,狰狞的面庞之下,心头更是怒火中烧。他发誓,一定要让这群该死的汉人,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铁怵扬起了刀,身后的上千的鲜卑士卒同样扬起了刀。
他们要让这些个不知死活的汉人知道,鲜卑人骑战第一,绝非是浪得虚名。
铁怵冲在最前,狼骑营清一色的玄色墨甲,辨不出哪个是领军头领。
不过这样正好,也省去了他活捉敌将的麻烦。
骑兵作战交锋,与步卒的缠斗厮杀不同,讲究的是干脆利落,往往交锋都在三个回合之内。
然后双方骑冲而过,勒马调头,重新再战,直到彻底击垮其中一方。
铁怵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即将对上的那个狼骑营士卒,除了身形稍微高点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可言。
哦,对了,好像只有他提着一把画戟。
不过铁怵也并未太放在心上,他跟着步度根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栽在他手上的敌军大将两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无名小卒更是成千上万。
难道区区一个持戟士卒就能够挡下我前进的步伐?
笑话。
铁怵露出极为自负的狞笑,在与吕布碰面的那一瞬,寒芒闪烁的刀锋对着吕布的肩喉处一斩而下。
与其他‘六狼将’相比,铁怵也许不是最厉害的,但出手速度绝对是最快的那个人。
铁怵同样对自己很有自信,这一击刀势凌厉,出刀速度极快,恐怕眼前这个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削了脑袋吧。
杀鸡用牛刀,真是大材小用。
铁怵心头如此快活的想着,他此刻已经能够想象得出吕布的脑袋飞起,鲜血从脖子里井喷不断的血腥画面。
然而铁怵眼中所看到的,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甚至都没看清吕布身下是如何冒出的黑色戟杆,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手里的腰刀被轻轻一拨,弹开了吕布的咽喉。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的刀锋轨迹,这家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铁怵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听到即将擦身而过的吕布口中吐出三个极为刺耳的字来。
彘唔箩。
用的是地地道道的鲜卑语言。
在鲜卑语中,这三个字是‘无用’‘废柴’的意思,对一个人的尊严践踏极深。
你这个低贱的汉民,竟敢如此讥讽于我!
铁怵心头自然是怒火中烧,手里的腰刀再一次劈向吕布,已然是快到了极点,口中暴怒声不断:“给我,死!死!死!”
然而,眼前这个持戟青年非但不闪不躲,反倒露出一个邪魅至极的笑容,手中的画戟在腰间转了两转,从右边滑出,仅凭右手握住戟杆末端,看似极其轻微的一扫,如秋风扫落叶。
咔嚓~
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铁怵手中的刀还未碰到吕布的头颅,却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而且身下还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意。
胯下的战马独自往前跑开了,只是马背上怎么还剩下了半截喷血的身子。
铁怵有些愕然,身体从空中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望着从他身前疾奔而过、头也不回的吕布,铁怵眼中带有极重的迷茫和不甘,无力至极的断断续续说着:“竟…竟竟然……比我…还…还快……”
‘六狼将’之一的铁怵,交锋仅仅一个回合,身子就被一戟斩为两段,死相凄惨。
吕布所展现出的彪悍实力,着实震惊了一把这些鲜卑骑卒,并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们那引以为傲的铁怵将军,居然一个回合就死在此人手中。
而且这些汉人穿的都是一样的军甲,难道说实力也都是一样的恐怖吗?
鲜卑人的心中不由生出了这个可怕且荒唐的观点,这使得他们本就大跌的士气,彻底溃散。
他们此刻很想勒马回头,迅速逃离这里。
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失去了战斗意志的士兵,即便上了战场,也只会是剩下死路一条。
狼骑营的阵型就像是一把尖刀,顷刻间就给这些正面撞上的鲜卑人破开了一道大大的裂口。
当残暴嗜血的狼骑营遇上毫无战心的鲜卑人时,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势如破竹。
鲜红滚烫的血液使得他们越发的兴奋,露出了如饿狼一样狰狞的獠牙,手中六尺长的‘吕甲刀’上下翻涌,就如同割麦子一样,收割着这群曾经无敌于草原的鲜卑人。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场激烈的战斗,而是纯粹的单方面屠杀。
狼骑营一口气穿冲而过,在他们身后,七横八竖倒下了一地的尸体,上千匹战马的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生灵。
狼骑营的马蹄并未就此止住,而是继续前冲,他们刚刚的两波箭雨,让不少的鲜卑人坠马,却并未死去。
是时候去了结他们了。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鲜卑人见狼骑营朝他们冲来,哪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而且狼骑营士卒眼中所透出的兴奋神色,跟他们以前屠戮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再也管不得身上被箭矢带来的伤痛,起身调头,拼了命似得往回跑。
跑慢了,命就没了。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些同胞尸体,就是铁一样的证明。
一开始说要狩猎狼骑营的他们,最终变成了猎物。
只是两条腿的人,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啊!
于是,长刀穿透了胸膛,马蹄踏碎了骨头,尸身被高高抛起,头颅四肢横飞,嘶喊声、痛哭声、悲戚声、求饶声……
在这一刻,同时响彻了这片大地。
鲜血在地上流淌成河,这群常年侵犯的鲜卑人,带给我们的灾难,只有用他们的血来清洗。
三千鲜卑骑卒,无一生还,全都安静的躺在了地上,再也看不见明天从山脚升起的金色阳光。
仅仅一个照面,全歼鲜卑三千骑。
“好!!!”
城头上正浴血搏杀的众人无不为之喝彩,甚至一些已经坚持不下去的士卒,又重新握起武器,像是焕发了新的动力。
在人数相差一倍多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正面全歼鲜卑人最为自傲的骑军,这如何能让他们不激动澎湃?
“狗日的鲜卑人也有今天……”
韩烈吐了口血痰,心头大为解气,不过同时也泛起了嘀咕,吕奉先这小子,是从哪儿凑来了这么一群亡命之徒,普通人就算训练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够达到这一半的效果。
“嗯,等打完了,得找个时间问问这小子才行。”韩烈在心里如此说着。
老将军同样也是感慨不已:“如此精锐之师,真乃天佑我大汉也!”
听到两人的话语,严信也靠了过来,面带笑意:“以前也听说过吕布破鲜卑的事情,我那时以为不过是贩夫走卒们的以讹传讹,如今一看,吕布倒果真没让人失望。”
吕布和狼骑营的骁勇凶悍,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强烈的定心丸,只要坚持到吕布入城,雁门关今天就算是熬过去了。
“信哥儿,你们就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聊天,快过来帮帮我,我快顶不住了!”不远处的魏续抵开身前的鲜卑士卒,大吼了一声,武艺凑合的他能咬牙抵挡到现在已为不易。
严信闻言,赶紧杀了过去,以解魏续之危。
关下不远处的狼骑营勒住马头,静静的伫立在吕布周围,那杆‘吕’字大旗迎风招展,愈发的猩红起来。
狼骑营士卒们脸上的亢奋之色显而易见,以前他们听到鲜卑人时,会战栗不安,从骨子里感到害怕,但从今天开始,狼骑营这三个字,将成为鲜卑人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吕布展望了一眼当下的局势,并很快就下达了命令:“曹性侯成,雁门关的城门被破,此刻恐怕是凶多吉少,你两速领一千骑去救援老将军,不得有误!”
“领命!”两人同时抱拳答道。
“宋宪,你再领三百骑迂回去砍了鲜卑的号角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吕布命令的口气十分笃定,只要鲜卑人号角声一停,就如同汉军的鸣金收兵,那些攻入关内的鲜卑人自然会撤出关内。
“喏!”
宋宪沉闷的点了点头,眼神之中视死如归。
所有人都被安排了出去,唯独吕布身边没有留下一人,曹性很好奇的问了起来:“头儿,那你呢?”
这话也算是问出了其他人的心声,所有人一时间将目光都集中在了吕布身上。
吕布也不打算隐瞒,口中说得轻松无比,“我去找他们大王步度根叙叙旧。”
所谓的叙旧,自然是去取步度根的项上人头。
“一个人?”
“嗯,一个人。”
吕布微微颔首,不管是曹性去救援老将军张仲,还是宋宪去袭击后方的号角手,都必须有人去牵制步度根剩下的那七千骑兵。
否则这支骑兵一旦去袭击任何一方,那吕布刚刚制定出的计划,就算是彻底付诸东流。
孤身闯阵刺杀步度根,若是成功了最好,若是不成,那也就只折我一个。
死?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凭白无故的损失了三千精骑,步度根心头滴血之余,自然是将吕布恨之入骨,再次下令派出六千骑,围杀狼骑营,身边也仅留下了一千骑卒护卫。
接下来,所有人都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面对冲杀而来的鲜卑六千骑,狼骑营在这个关键时刻,居然一分为二,不,准确的说是一分为三。
人数最多的一股杀向雁门关内,另一波绕道往鲜卑人后方而去。
仅留下一个人,来硬抗这呼啸而来的六千铁骑。
吕布骑在马背,置身于天地之间,好似广阔无垠的戈壁上长有的一株劲草,那么的渺小,却又格外刺眼,方天画戟插在地上,戟锋耀眼生寒,没入地下两尺之深。
城楼上的韩烈又气又急,几乎是跳脚骂了起来:“吕奉先这小子是想干什么!他疯了吗?难不成他真以为他天下无敌了,一个人能破这六千铁骑?”
“韩烈,护卫老夫左右,老夫要亲自为吕布擂鼓!”
老将军虎喝一声,不知何时已将战鼓搬至墙边,手中拿起两根大红鼓槌,重重的击在鼓皮之上。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沉雷,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相传,昔年霍去病北庭大破匈奴,汉武帝为嘉其勇武,特命人作此曲,名曰“破阵”。
夕阳的余晖落在吕布的肩头,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望着迎面杀来的六千骑,吕布嘴角勾起一抹低至零点的冰冷笑意。
胯下的战马随着鼓点开始由慢及快,吕布拔起那杆相伴多年的画戟,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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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一千三百狼骑营发起冲锋,或许这六千骑多少还有一丝顾虑,毕竟刚刚就有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但现在就吕布一个人,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中。
一敌六千,而且都是骑兵,可能吗?
蝼蚁之力而撼泰山,何其愚也!
六千骑如滔滔江水东流,直冲吕布。
在与六千骑碰面的瞬间,吕布持戟一个跟头扎进这滚滚江水之中,溅起了一大片的血花。
迎面冲来的第一个鲜卑人挺枪而上,手中的长枪还未刺出,甚至于都没看清吕布的动作,头颅就已经高高抛起,颈脖血喷两丈。
等到马背上的无头尸身落下马时,身后又有十多个骑卒跟着同时坠落,皆是一戟即死。
方天画戟在吕布手中挥舞得水泼不进,更像是一把割麦子用的镰刀,每挥动一下,就有数条生灵命丧黄泉。
从吕布身旁冲过的鲜卑骑卒,逐个落马。
那一道身影在波浪滔天的大江大河之上逆水而行,如黑夜中划过的一颗璀璨星辰,极为耀眼。
前方数十人的死亡,并没能阻挡身后的骑卒继续冲锋,对于六千骑而言,损失这么点儿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六千骑卒的最后方,有一个手握银枪的男人,勒马停在原地,望着向前蜂拥而去的六千铁骑,嘴角挂起笑意。
顷刻后,有一名骑卒策马跑回到这个男人身前,抱拳禀报起来:“将军,那敌将着实厉害,击杀了我军骑卒百余人不说,还一口气冲破了一半我军的骑军阵型。”
说完,这名骑卒还心有余悸的望了一眼前方滚滚沙尘中的那道身影,在亲眼目睹了吕布的孤身冲阵后,他虽然恨不得亲手砍掉这名年轻将官的脑袋,但是内心深处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勇猛无敌。
“怕什么,他能杀十个,百个,我就不信他能将这六千骑全部杀光。
男人的眼中精光闪闪,棕灰色的眸子里透出诡色,同为“六狼将”的他不仅武艺高强,头脑更是完全碾压铁怵等人。
他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对战争厮杀有着惊人的判断,但做起事来却又不择手段,阴狠无比。
他自然不会愚蠢到学铁怵那种冲锋第一的莽夫之勇,在他看来,真正的战士永远都会选择在最佳的时机动手。
喀莫很清楚,论单打独斗,他根本不是吕布的对手。他虽然比铁怵强上不少,但也绝对做不到秒杀的水准。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到吕布身乏力竭,他再冲上去一击毙命,用吕布的人头邀功领赏。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何况吕布不是大象,他们更不是蚂蚁。
虽然有些令人不耻,但喀莫毫不在意这些,他从来都只讲胜负,过程手段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正论起来,喀莫非但不恨吕布,反倒还要感谢吕布替他除掉了铁怵。他们两人虽然同为‘六狼将’,私底下却积怨已久,都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若不是碍于步度根的脸面,恐怕两人早就刀锋相向,干个你死我活了。
望着战场中那道不断冲杀的身影,喀莫脸上的笑意更盛,“等你这口气耗尽,就算是冲到顶了,要再想前进半步,恐怕都难于登天。”
倒在地上死去的鲜卑骑卒此时已经多达两百,喀莫望都懒得望上一眼,在他眼中,士卒不过只是一群任他摆布的活棋子罢了。
战阵之中,吕布胯下的马驹速度越来越缓,鼻息粗重。
正如喀莫所预料的一样,在一口气后,吕布横冲猛撞的步势终于被拦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马背上数把长刀直劈吕布脑门,吕布双手将画戟托起,横戟一挡,却不料身子一个前倾,被当场扬下了马背。
吕布单手撑地,借力在地上前翻了两滚,躲过了数波斜刺而来的长枪。
胯下的战马已经倒在地上,腹部有大量血液流出,远途奔波使得它疲乏不堪,加上刚刚上方的突然施压,导致前面两腿承受不住,跪在了地上,结果被周围刺来的长枪捅破了肚子。
它称得上是一匹驰骋草原的骏马,却远远算不上神马良驹。
“坠马了!”
“敌将坠马了!”
“快杀死他!!!”
前方的喊声传入了喀莫耳朵,他收起笑容,从腰间抽出一张白布,开始轻轻擦拭手中的银枪,微弓着的身子,像是一匹蛰伏的野狼。
吕布的落马,无疑使得鲜卑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不管冲阵的是将军还是士卒,一旦没了马匹,就如同人断双腿,鸟去双翼,无法行进后退,只能坐以待毙。
骑卒们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手中武器再次朝着吕布招呼过来。
然而,即便是持戟步战的吕布,实力也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要恐怖很多。
画戟走龙蛇,下砍马腿,上挑头颅。
冲向吕布的骑卒要么被一戟刺死,要么被失去腿脚的战马掀翻在地。
一波,两波,三波……
纵然前方伤亡不断,后面依旧是络绎不绝,所有骑卒心中只想着一件事情,摘下他的头颅,邀功请赏。
鲜血抛洒在空中,如下小雨,染红了吕布手中的画戟,更染红了他那神俊的面庞。
“可恶!”
一波又至,浑身通红的吕布低吼了一声,手中画戟再次递出,整个人就像是刚从血窟里爬出一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早晚会死在这里!
已经察觉到体内气机紊乱的吕布微微喘气,就连出戟速度也不如最开始的猛烈和迅疾。
再一次连挑四人之后,却在刺中第五个骑卒心窝时,被那骑卒给死死拽住了戟杆。
他的心脏天生右偏三寸,因此才躲过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击。
骑卒任由胸口鲜血直流,抓住戟杆的双手如何也不肯放开,大声朝周围的骑卒喊了起来:“快,快,快,杀了他!”
其他人也不犹豫,尤其是吕布左右的四名骑卒,手中长刀更是第一时间猛力斩下。
吕布心头一沉,用力拽过画戟,却连戟带人的将那名骑卒也拖下马来,只是他的眼神决绝,拼了命也要握住手中的画戟。
两旁的刀锋已经砍来,时间容不得吕布多想。
要戟,还是要手?
吕布刹那就做出了决定,右手松开,身子往后急撤两步。
然而不等吕布换息调济,前方的八个鲜卑骑卒并排冲来,长枪直捅吕布心房。
刚刚夺戟的鲜卑士卒在地上翻了个身,将头面向天空,幸亏他心脏偏离于常人,否则现在也成了死尸一具。
他就那么静静的躺着,甚至都不想动手去拔胸口处的画戟,望着夕阳散去的苍穹,他有些想家了,在远方。
噗~
他陡然惊异的坐直了身子,一口血雾从他口中喷出,马蹄不断踏过他的胸膛,踏碎了他的胸骨,踏破了他的心脏。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方天画戟直直插在他的胸膛,像似他的墓碑。
而另一旁,没了武器的吕布对上扑面而来的八柄长枪,已经避无可避。
吕布怒哼一声,不退反进,张开双臂任由长枪刺过腋下,继而迅速一收,将那八杆长枪夹在了双肋之下。
八名骑卒见没能杀死吕布,用力向前,胯下战马急冲,强大的冲撞力推得吕布在地上不断倒退。
“就是现在!”
喀莫嘴角斜翘,将擦拭银枪的白布扔向空中,用力一拍马尾,枪尖拖在地上,带起一条笔直的泥尘。
最佳的时机,他终于等到了。
一连倒退了二十三步之后,吕布右脚跟奋力一跺地面,泥沙溅起,踩出了一个深达一尺的脚坑印。
马背上的八名骑卒同时身子一凸,几乎栽下马来,就像是捅到了极为坚硬的顽石一般。
吕布腋下依旧夹着八杆长枪,在身形停止后退之后,右脚抬起,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缓缓的踏前了一步。
数千名骑卒全都看傻眼儿了,这家伙,是怪物吗?
一己之力推得八骏同时后退,这力气简直恐怖至极!
“吼啊!!!”
吕布怒气十足的暴喝了一声,双手抓住八根枪杆狠狠一拽,马背上的八名士卒同时被扯下马背,重重摔在了地上。
八柄长枪同时散落了一地。
一杆银枪在那八名士卒落马的瞬间,透过缝隙恰好穿了过来,枪尖寒芒如同毒蛇尖牙,钻向吕布的眉心。
粘稠的血水顺着额头浸入了吕布的眼眶,这让吕布的双眼感觉很是发烫难受,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双眼透过浓浓的血水,吕布看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在一处尸骸堆积而成的‘小山’之上,有个青年男子身躯挺拔,手中同样握着一把画戟,数以万计冲向他的鲜卑人,正以无数倍的速度在吕布的瞳孔中渐渐放慢,直到全都定格成了一幅静态的图像。
甚至连风,都静止了下来。
吕布下意识的伸手想去触摸,而原先静止的那个青年男子猛然回头,戾气吞天。
喀莫的枪尖抵到了吕布的眉心,只需瞬间就能穿破吕布的脑袋,而吕布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比我厉害又能怎样,还不一样死在我的手中?
想到这里,喀莫的脸上多了一抹潮红,口中亢奋至极的大吼了一声:“去死!”
枪尖寒芒大盛,快如迅雷。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在喀莫出手的瞬间,有一只手的速度如同幻影,一把握住了那杆毒蛇般的银枪,使得枪尖恰好抵在吕布眉心,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喔喂~”
低沉的声音,不带有半分人类的情感。
喀莫的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一突,随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和恐惧,眼前的这个青年微垂着脑袋,看不清面庞,仅用一只手握住了枪柄,却让他莫名的感觉有些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我吕奉先重生一世,怎么可能死在你们这些杂碎手中啊!”
青年缓缓抬起了头颅,双眼之中射出两道红芒,猩红一片的面庞上如同鬼神,戾气暴涨。
喀莫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不敢动弹,浑身肌肉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
吕布扯起一个冷血的笑容,手中用力只听得‘咔兹’一声,那杆银枪被吕布瓣断成两截,然后脚尖点地,近乎九尺的身高矫如轻猿,轻轻一跃,手中锋利的枪尖毫不费力贯通了喀莫的咽喉。
脚尖落地,喀莫落马。
喀莫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喘着粗气,几乎气尽力竭的吕布,突然就变得凶残似魔。
吕布抬腿从喀莫的尸身上迈过,至始至终都不曾看过一眼这位鲜卑赫赫有名的‘六狼将’。
喀莫死去,周围的鲜卑士卒为吕布的气势所迫,只敢围住吕布,却无一人敢冲上前去厮杀。
吕布的步子很慢,笔直的往前走着,似乎并未将这数千骑的包围放在眼中,浑身衣甲也早已被鲜血浸透彻底,血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一直走到方天画戟的面前,吕布才停下了步子,伸出右手,缓缓拔了出来,接着戏谑的说了一句:“我一直在等你们动手,结果你们让我很是失望。”
取下头盔,高高抛向天空。
在头盔落地的瞬间,吕布陡然低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如猛虎出山。
鲜卑骑卒见吕布居然不怕死的主动挑衅,也都纷纷怒吼着替自己壮胆,从四面八方合围而上,剿杀吕布。
然而……
猩红的鲜血使吕布变得尤为亢奋,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和杀戮,整个人在上千人的骑卒战阵中来去自如,挥动着方天画戟向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完美阐释了‘挡之即死,触之即亡’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六千骑精锐居然杀不死一个汉人!
这个消息一旦传了出去,对鲜卑人简直就是天大的耻辱。
远方的步度根脸色铁青,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还好雁门关已经攻破,这算是给了步度根不小的一点安慰,否则真的就是血本无归了。
忽然,眼尖的亲卫指着前方,朝步度根大声说了起来:“大王快看,那敌将朝我们这边杀过来了!”
步度根顺着那方向看去,果然,吕布只身提戟冲出了骑阵,身上的猩红之色更重。
一人之力,生生凿开六千铁骑,破开了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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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双瞳环顾四周。
当看到那一杆鲜卑王才特有的天狼大旗时,冲破骑阵的持戟青年嘴角微微上挑,再一次挂起血腥笑容。
冲锋而过的数千骑齐齐勒马转头,返身直追青年。
沙尘扬起,青年直冲鲜卑王旗而来,如乘风破浪。
王旗下,步度根雄武的脸庞黑得如同锅底,看上去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身旁的亲兵统卫抽出腰间弯刀,大声喊了起来:“护卫王上安全,所有人原地结阵,拦下敌将!”
一千骑得令,催马骑至步度根的前方,立马拒枪,摆开一道近三十层的扇形防御大阵。
只是面对这独自冲来的持戟青年时,所有人的脸上都生不出一丝的轻松。
一千骑对上一个人,居然还要被动防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步度根拳头紧攥,他明白,这一战不论胜负如何,今后都将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等本王入了关,一定要将这些愚陋的汉人,全部斩杀殆尽,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步度根心中此刻已经做好了入关屠城的准备,更是要将张仲吕布等人,鞭尸曝晒于城楼之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敢跟他步度根叫板,会是怎样的一种凄惨下场。
吕布此刻已经冲到这扇形阵前,却并未停下脚步,手中的方天画戟直接递出,左右摆打如蛟龙出海,一口气破开五层防御,马背上的数十名骑卒纷纷被击落马背。
落马后的骑卒立马爬起身来,却也不再上马,而是重新捡起武器,朝吕布背后杀来,同前方的骑卒呈合攻之势,让吕布首尾难顾。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两眼难顾八方。
他们就不信,从四面八方无死角的同时攻击吕布,他还能够逃出生天。
吕布哪会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身子一个前突,左手抓住正面刺来的那杆长戟,右手画戟直接了结了马背上那名骑卒性命,轻松夺下长戟,随即站立原地,左脚尖微微踮起,张开双臂手中的长戟,以整个身子为轴心,旋转一周,如引风暴。
冲上来围杀的鲜卑士卒,顷刻间被戟尖划破咽喉,尽皆毙命。
鲜血喷洒在吕布的脸上,使得他更加兴奋起来,双手松开,两戟同时从手中下滑,待即将滑落在地时,吕布双手一握,握住了两戟的末端,开始继续向前。
提戟如握双刀。
好在吕布身形足够挺拔,两杆丈余的长戟被他左右挥舞起来,也显得尤为轻松。
不断有人被双戟斩下马背,不是他们不想抵挡,而是吕布挥舞画戟的速度实在太快,两支长戟几乎形成了以吕布为中心的一道飓风,一旦被这风刃刮中,就是血肉横飞,鲜血淋漓。
血雨在头顶倾洒而下,吕布沐浴着大步向前。
那摆起近三十层的人形防御,在他面前如同薄纸,一层又一层的被他破了开来。
守在最后一层的亲卫见状,赶紧回头朝步度根劝说起来:“大王,敌将已破开到了十五层,还请您暂时离开此处!”
步度根闻言却丝毫不动,咬牙冷声道:“本王哪儿也不去!”
今天折的脸面已经够多了,如今还要弃开三军将士,避退一个敌将,这让他堂堂鲜卑王的颜面何存。再者说了,雁门关现在只剩下城上的一二百人还在反抗,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雁门关城头就会插满属于鲜卑人才有的旗帜。
到那时,大局已定,凭一个人又能如何?
就在步度根打定主意的时候,后方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传出兵器交戈与战马嘶鸣的声音,只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连低沉亢长的号角,此刻也变得安静无声。
号角声停,就代表着鲜卑退兵。
攻入雁门关内的鲜卑士卒霎时有些发懵,搞不明白为什么辛辛苦苦打进了关内,却要在这个时刻下令退兵。
纵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也没人敢违抗号令,开始逐渐从关内和城墙上退出。
因为从战争一开始,步度根就放下了狠话:不论何人,敢违令者,斩!
望着潮水一样退出的士卒们,步度根再也坐立不住,气急败坏的大吼起来:“不许退!不许退!”
只可惜隔了太远,再加上阻挡吕布的骑军马蹄踏踏,撤退的鲜卑士卒压根儿听不见步度根的大声呼吼,只顾一个劲儿的往后退。
却又恰巧的碰上了驰来支援的曹性侯成两人,一千狼骑营顺势展开冲杀,手起刀落,绝无半点含糊。
鲜卑士卒遭到狼骑营的突然袭击,以为是中了汉人埋伏,行动从渐缓的撤退,变成了彻底的溃散,丢盔弃甲,只顾四处逃命。
刚刚还伸手可触的胜利,一眨间,消散不见。
“是谁让停的号角!!!”
步度根愤怒的大声咆哮起来,下颚胡须气得抖个不停,整个人再无半点王者风范,倒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猛兽,眼睛赤红,回头看见的却是一杆大纛,即使隔了老远,也依旧可以辨别出那上面写的是一个‘吕’字。
步度根胸口怒火上飚,气得差点吐出血来,汉人抄了后方,他们居然还一无所知,那杆竖起的汉旗,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嘲笑。
在那‘吕’字旗之下,上百骑直扑而来,目标同样是鲜卑的三军统帅步度根。
“大王,敌将一路杀到了二十三层,我方将士根本阻挡不住,还请大王速离此地!”
亲兵统卫再一次大声请求了起来,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急迫。吕布的横冲直撞,让他倍感无力,他也不知道从哪冒出这么个怪物,任多少人都围剿不死。
步度根此时已经能够看到前方吕布不断冲阵的身影,心中愤懑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一丝懊悔。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变数,他就该把所有士卒全都带来,若是有弓箭手在,就算那敌将再厉害,也能远远的将他射成刺猬。
被一个人给毁了全盘计划,步度根自然是恨不得将其五马分尸,但现在却不得不避其锋芒。
反正雁门关城门已经破开,等我重整旗鼓,明日再战。
步度根心中如此想着,在一番审时度势之下,带了两百骑护卫,转身开始撤离。
“想跑?”
吕布斩落眼前的骑卒头颅,轻轻舔了舔嘴角的血水,双瞳之中红芒大盛,原先俊逸的面庞,扭曲得竟有些不似人形。
吕布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步度根安然离去,身子前倾微微下压,双戟拖在身后,将积蓄在体内的力量一次性全部爆发,如山崩石流,带起烟沙滚滚。
纥奚作为步度根的亲兵统卫,哪会任由吕布如此轻松离去,刚刚让步度根性命遭受到吕布的威胁,他已是格外自责。若是这次再让吕布破围而出,今后他还有何脸面继续担任统卫一职。
“都跟我一起上前,去诛了这员贼将!”
纥奚怒吼着一马当先,领着周围的数十骑,齐齐杀向吕布。
吕布充耳不闻,脚掌蹬在地面,双腿交替前奔,每一步都能看到地面有一个被踩凹进去的小小寸坑,足见其腿部力道并非看上去的那般轻盈。
一排长枪正面刺来,吕布速度不减,在距长枪八尺的位置处,单腿起跳,另一只脚恰巧踏在那十多杆的枪头,隐约听见从吕布口中说出“愚蠢”二字,整个人腾至高空。
鲤鱼跃龙门。
“不好,中计了!”
仰头望着轻松就借力飞离包围的吕布,纥奚气得直捶胸膛,大呼中计,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协助吕布逃离的不是别人,竟会是他们自己。
步度根对此一无所知,单手扬鞭,骑在马背只顾逃离,身后是两百骑亲卫紧随。
忽然,头顶有一道狭长的黑影笼罩。
步度根抬头,上方高空的吕布双戟张开,像只巨大的人形螳螂,直坠而下。
阴魂不散!
步度根恨恨的咬牙骂了一声,若不是此人,他现在早就坐在雁门关的城头,欣赏这关外的大好河山,又哪会像现在这样,狼狈逃窜。
气懑之余,步度根将腰间佩剑抽出,猛掷高空,吕布摆戟一挥,‘叮’的一声,那佩剑被击落直插在了地上。
两杆画戟朝下,索命而来。
“大王,快闪开!!!”
身后的亲卫们想要上前去搭救步度根,唯恨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的大喊了起来。
那双戟已经近在咫尺,步度根眼中印出了月牙戟刃的影像,同为武夫的他心中震惊难以言表,此人对刺杀时机的掌握堪称恐怖。
他想躲,才发现已经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从侧旁闪出一个巨汉,一拳轰开步度根胯下战马,使得步度根落下马背,躲过了这一击必杀。
轰隆~!
平地而起惊雷,双戟落空砸在地上,溅飞起大量泥土,如同重型炮弹,炸开一个直径丈余的巨坑。
双手劈砸的力道过猛,导致劣质的长戟断裂成了两截。
步度根死里逃生的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面色狼狈,显然啃了不少泥土。
那巨汉朝两百骑亲卫说了起来,声音好似瓮钟,“你们护卫大王先走,这里有我!”
两百骑的目光敬畏,上前扶起步度根,给他重新换上一匹骏马,继续朝着驻扎大营而去。
吕布好不容易追赶上步度根,可不想再次放他离去,扔掉那杆只剩半截的长戟,一个箭步冲锋,就欲上前。
轰~
长满粗钉的长狼锤重重砸在吕布身前,同样砸开一道长椭的骇人裂口。
吕布单手撑地,后翻一圈,迅疾的闪避开了这一击,倘若稍微慢上半拍,吃上这一锤,任他铜皮铁骨,怕也是成了肉酱。
这个巨汉身高比吕布足足高了一尺,鼻子扁平,嘴中长有两颗尖利獠牙,体型壮如铁塔,蓬乱的头发编成粗鞭盘在脑勺,凸显的肌肉像是随时都要爆炸开来。
任谁看上一眼,都能知道此人绝非蝼蚁可欺之辈。
站稳脚跟后,吕布盯着那个身如铁塔的巨汉,稍压眉头,狭长的双眸似刀,语气冰冷,“你要阻我?”
蛮赫儿沉闷的点了点头,双手握住长狼锤,横在胸前。
追击吕布的大量鲜卑骑卒赶到,也不上前,只是将吕布重重围住,给他和蛮赫儿腾开一片宽阔的空地。
一个是鲜卑从未败过的战魁,一个是血染成魔的无名小将。
两人的身份相差甚远,却丝毫不影响人们对接下来这场战斗的满怀期待。
蛮赫儿和吕布隔了三丈,谁也没先动手,静静的伫立在原地,仿佛两樽石化了的雕塑。
风雨欲来,暴风雨前的死寂沉闷得让人害怕。
围困的数千骑卒目光紧盯着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胯下战马焦躁不安的左右摇甩马脖,原地踏着两只前蹄。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一分一秒都让人倍感煎熬。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嗅鼻可闻,只需一撮小小的火苗,就能够将两人彻底点燃。
“阿嚏~”
最后方的一名骑卒泥沙入鼻,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随后伸手捏了捏鼻孔,狠狠呼了两口大气。
紧绷的气氛随着这个喷嚏声,缓了下来。
前方所有人都回头责备的看了他一眼,如此紧绷脑弦的时刻,居然还打喷嚏,这不明摆着是要找茬儿吗?
那骑卒尴尬的挠了挠脑袋,自知犯了错误,腼腆的低下脑袋,表示认错。
待众人回头时,蛮赫儿和吕布几乎同时前冲碰撞到了一起,电光火石的瞬间,各自挥舞着手中的长狼锤和方天画戟砸向对方,兵器交接发出刺耳的尖啸,震得马背上的骑卒双耳嗡嗡回响个不停,久久不能驱散。
交锋只有一瞬,那些骑卒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两人的出手动作,两道身影便已迅速弹开。
两人的动作都只是试探性的交锋,去预判对手强弱,并未使出全力,但心中都已明了。
这一场战斗,无异是熊瞎子与恶虎的生死搏杀。
两人弹开到七八步的距离,脚后跟顶住倒退的身体重心,再次快若闪电的急速猛冲,方天画戟与长狼锤二次交锋,划拉出一道耀眼的火花。
这一次,两人谁都未退,贴身硬斗,方天画戟与长狼锤急速挥动,‘砰砰乓乓’的不断交响,如奏乐章。
习武的人都知道一句话,一力降十会。
而吕布和蛮赫儿恰好走的都是以力证道,只是相比之下吕布多上一丝技巧,蛮赫儿多了一缕蛮力。
两人的战斗纯粹是力量上的比拼与强悍肉身的碰撞,交锋且快且慢,招式速度变幻之快让人难以捉摸。
有可能上一秒还迅疾如雷电,下一秒就变为了老农耕田。
围观的数千骑卒目不暇接,头脑之中完全跟不上两人的作战思路,更别说领悟其中的奥义,只能看个热闹,作为日后闲暇之余的茶后谈资。
他们唯一能够看明白的就是,当两杆长兵碰撞在一起时,它们各自主人脸上显出的狰狞,和咬牙时露出的深红齿根。
斗了五十余合,蛮赫儿陡然闷喝一声,手中长狼锤横扫吕布腰间,好在吕布早有提防,将方天画戟竖插入地,挡住了这拦腰一击。
铛~
如和尚敲钟,绕梁不绝。
吕布双手握住戟杆,急速倒退滑行,画戟锋利的芒尖在地上滑出道笔直的‘一’字。
“好!”
众骑卒齐齐喝彩了一声,明显刚刚是蛮赫儿击退了吕布,占据上风。
吕布唾了小口血水,倒提画戟狂奔,冲到蛮赫儿面前,当头一戟劈下,这一戟已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方天画戟施加的重压如山,蛮赫儿双手托起长狼锤堪堪挡下,庞大的身躯陡然下沉,膝盖跪裂地面,深陷土里,继而双臂奋力往上一顶,弹开吕布的画戟,站起身来,膝盖处血流汨汨。
两人间隔了五步的距离,微微喘息之余,又互相戒备凝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两人在这一次激斗之后,心有灵犀的同时选择了罢手,再斗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蛮赫儿的任务只是护卫步度根的生命安全,并非是跟吕布斗个你死我活;而吕布表面杀气凛凛,实际上体力已经过度透支,已经无力再战。
蛮赫儿领着溃散的鲜卑军离去,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站在原地,握戟的手臂第一次不听使唤的抖瑟不停,只不过他用袖布掩饰得很好。
曹性担心吕布的安危,撇下已经冲进关内的狼骑营,令侯成领兵前去与老将军张仲汇合,自个儿驰马狂奔吕布那处。
“头儿,你一定不能……也不可以有事!你跟我说过,你可是天下无敌的吕奉先啊!”
此刻策马疾奔的曹性嘴里像个小女人一样的碎碎念着,双眼发红。在他心中,什么狗屁镇北将军,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如一个活着的吕奉先来得重要。
望着潮蚁般退去的鲜卑大军,吕布找了根平整的木棍顶在腰间,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不可以倒下,不可以倒下……
…………
抄了鲜卑后方的宋宪等人,一路杀来,终于在战场之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宋宪率先滚鞍下马,望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吕布,语腔里带有哭声:“头儿,宋宪不辱使命,斩破鲜卑后方全部号角手,特来复命!”
身后流血受伤都不曾哼过一声的狼骑营汉子们,此刻泣不成声。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不用你们给我号丧。”
吕布换了口气,笑骂了众人一声,随即很是开心的对跪在地上的宋宪说着:“宋宪,起来吧。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一次,干得是真漂亮!”
说完,吕布大口急促的喘着粗气,不断的厮杀使得他虚脱至极,他实在需要大量的气息来缓和调节,五脏六腑以及脉络之间已经彻底崩乱。
这,是武人的大忌。
宋宪起身,一把将插在地里的旗帜高高举起,染满鲜血的旗帜在空中迎风摆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破天荒的大声吼了起来:“吕字旗下!”
“所向披靡,所向披靡,所向披靡……”
狼骑营的汉子们扯开嗓子愤声大喊,这一刻,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守住了属于他们才有的荣耀与信仰。
吕布脸上勉强露出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极为吃力的将手中画戟举起,面向雁门关的城头,嘴巴一张一合,只有两个字:赢了。
狼骑营的士卒一拥而上,将吕布抬起,抛向高空,稳稳接住,再次抛起,口中欢呼着他们的英雄。
神话故事里不是常说的吗,英雄出世,只手可以擎天。
狼骑营的欢呼声感染了所有的人,连韩烈这个硬汉都忍不住背靠墙角偷偷抹了两把眼角,咧咧着嘴,又气又笑的说了起来:“吕奉先这小子要是再这么玩命儿,今后干脆叫吕疯子得了,不过对这小子,我老韩从头顶到脚跟的彻底服气……”
擂完三通鼓的老将军放下手中的一对鼓槌,耳旁传来城头士卒们喜极而泣的欢呼声,眼中是那个一次次被高高抛起的青年,老将军抚着胡须,欣慰的笑了起来。
有些人,天生为沙场而生,注定了要在那部流血的青史上,留下一个让后世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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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落去,黑夜遮蔽了天空,明月爬上枝头,清冷月光映在士卒们疲倦的脸庞,照进他们的心窝。
仅剩的百余名并州守卒早已被安排去了休息,取代他们守城巡夜的,是千里驰骋而来的狼骑营士卒。
同样是疲惫不堪,狼骑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鲜卑人夜袭的概率不大,姜冏却依旧来回巡视了两趟,这几乎耗费了他近两个时辰。
雁门关很长,比姜冏想象中的,长了很多,自小生长在西凉的他,见到最多的就是荒凉戈壁和浩瀚黄沙,很少见到真正意义上的雄关险隘,如果有的话,去往长安途中的潼关能算一个。
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换岗时间,姜冏找了个墙壁坐下,将头盔用袖子擦成崭新的模样,搁在身旁,后背轻轻靠在墙上,膝盖上拱,微垂着脑袋开始打盹儿。
墙壁上的血迹斑斑,许多都还未干透,下滑得极为缓慢,在月光的映射下,格外渗人。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上了城头,相貌普通,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脖子上系着根绷带,将左臂缠挂在胸前,身上披了件军营特有的单薄长衣。
陈长山,雁门关守军中一名很不起眼的百夫长。
他来城头的原因,并非是不相信狼骑营的将士,而纯粹是因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所以干脆起身来关上看看。
在城关上刚走两步,陈长山就停下了步子,在他面前,有一个青年正靠着城墙熟睡正酣,怀中抱着一杆长约六尺的刀。
五月将过,北方的夜晚清寒依旧。
陈长山右手扯下披身的长衣,轻轻撘在那青年的身上。
“若不是他们今天下午及时赶到,奋力厮杀,恐怕雁门关现在已经落入鲜卑人的手中了吧。”
陈长山如此想着,见那青年睡熟香甜,干脆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学着青年的坐姿,拱起双腿背靠墙壁。
唯一不同的是,青年脑袋微垂,陈长山抬头仰望。
天上的月亮,可真好看啊!
只是,今晚过后,还能再看见这么美的月亮吗……
陈长山幽幽的叹了口气。
“一个大男人,怎么像个娘们儿样的唉声叹气!”
身旁传来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清冷,如同天空中的那轮寒月。
陈长山侧过头,只见刚刚还熟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一双明亮的桃花眸煞是好看。
以为是自己惊醒了这位青年的睡眠,陈长山连忙道歉起来,“不好意思啊小兄弟,吵醒了你。”他向来是与人为善,在军中出了名的好脾气,入伍二十余载,也从未与人有过一次红脸。
姜冏将搭在身上的衣衫拿起,递还给了陈长山,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如果你是敌人,刚刚你就已经死了。”
陈长山听到这话,脖子一缩,下意识的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跟姜冏从一尺的距离拉开到了三尺。
姜冏将陈长山的小动作看在眼中,有些鄙夷的问道:“怎么,怕死?”
“嗯,挺怕的。”
陈长山有些自嘲的点了点头,语气里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陈长山的回答让姜冏始料不及,同时也更加不屑起来,军队里就是这样的怕死之徒太多,所以才会不断的败给鲜卑人。
“既然怕死,那你还不趁鲜卑人没打进关内,赶紧逃命。”这也是姜冏唯一搞不明白的地方。
“逃?三个将军七个校尉被当场砍了脑袋,谁还敢逃。”
陈长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的说着:“而且这一次,我也不会再逃。”
听到这话,姜冏更加琢磨不透,反而激发出了心底的好奇,追问起来:“这又是为什么?”
陈长山也不隐瞒,望了眼高挂的寒月,叹息着说了起来:“以前打仗,我永远都冲在最后方,所以很多人在战争中死去,而我,却活到了现在。尽管代价是被所有人当作笑话,但我从来都不在乎。”
“难道这次就不一样了?”姜冏紧接着反问了一句。
“婆娘和闺女都在雁门郡内,要让鲜卑人这群****的入了关,还能有生路?”
“那就带着你的婆娘和闺女一起跑,去中原,去冀州,大不了去最偏远的益州也行。”姜冏似乎忘记了刚刚对陈长山的鄙夷,反倒主动给他当起了狗头军师,策划起南下逃跑的路线。
“两万七千个袍泽弟兄没有一个逃跑,用命来死守住了雁门关,要是我陈长山这个时候溜了,跟昧了良心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我那闺女从小就将我这个当爹的视作英雄,要是我回去了,闺女问我,爹,你怎么回来了?难道要我说,闺女,你爹为了苟活,当了逃兵……”
“贪生怕死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我想堂堂正正的跟鲜卑人干上一场!”
“并州人,生来就没有怕死的怂货!”
陈长山将压抑多年的心声全部吐露出来,语气也渐渐高昂。
姜冏对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好感,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老哥,是个爷们儿!”
陈长山听到这话,嘿嘿一笑,露出个最为朴实的憨厚笑容,继而问向姜冏:“小兄弟,听你说话的口音不像是咱并州人呐,倒有几分像是凉州那边的口音。”
姜冏‘嗯’了一声,“我老家在西凉天水。”
“那你咋跑来并州入伍了?”这一次轮到陈长山弄不明白了。
姜冏抓了抓脑袋,很是头疼的说着:“我父亲给我安排了门亲事,我拒绝了。”
“拒绝干啥,这是好事啊!”
陈长山猛地一拍大腿,有些替姜冏着急,但又联想到刚刚姜冏的表情,于是他试探性的问了句:“难不成是那姑娘太丑,见不得人?”
姜冏摇了摇头,他连那姑娘一面都不曾见过,又谈何美丑,况且他也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凡夫俗子。
只是他的父亲权利心过重,一心想要在西凉手掌大权,为此甚至不惜将姜冏的婚姻作为基石,数次前去登门求亲,说得好听是结姻联亲,说得难听就是攀附巴结。
陇西董家,连羌人豪帅都要俯首跪拜的存在,尤其是那个董家小姐的父亲,体型如熊、面相似豺,暴虐且凶残。
姜冏去见过那个男人一次,本想试图解除联姻,但只对视了一眼,就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所以,他只能逃。
陈长山见姜冏一直沉默着,以为是戳到了他的伤心处,左手一把搂在姜冏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安慰起来:“老弟你别怕,咱们并州的好姑娘多得是,你就当个并州女婿,以你的相貌本事,不愁娶不到好姑娘。”
姜冏一听陈长山这话,就知道他会错了意,也不点醒,干脆缩起身子来回的搓着双手,冰冷的脸上露出几分猥琐:“老哥,你刚刚好像说你有个闺女来着,嘿嘿,你看……嘿嘿嘿……”
“你要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跟你小子没完!”
看见姜冏那邪气的笑容,陈长山浑身一个激灵,心中‘咯噔’一下,升起股不好的预感,脸色紧绷,大有防狼之势。
姜冏耸了耸肩,不再去刺激这个将闺女视作宝贝心肝肉的和善男人。
气氛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长山站了起身,似乎来了睡意,跟姜冏简单的道别过后,拖着步子往关下走去。
姜冏刚准备再眯上一会儿,却又看见陈长山一跛一瘸的走了回来,然后将一样冰凉的物件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如果明天我战死沙场,老弟你能不能去雁门卤城一趟,将这个交给我闺女。告诉她,我被派去了很远的地方戍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去看他。”
陈长山说完之后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期盼。
姜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东西,是一颗光滑清凉的椭圆石子,上面有个人为钻开的小孔,只有四分之一的巴掌大小,正背面都刻有歪歪斜斜的两个小字,字迹很丑,
‘陈渔’与‘平安’。
望着陈长山满含期许的目光,姜冏将这颗小石子收进了怀中,发自内心的说了句:“老哥,你是个英雄。”
一直被人喊作‘鼠彘’的陈长山眼睛湿润,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称作英雄,而且还是个比自己优秀许多倍的年轻后生,以至于说话的语气都颤巍巍了起来:“真的?”
“嗯,真的。”
姜冏认真肃穆的点了点头,继而憧憬起来,“等到以后天下太平,我有了儿子,我就给他取个‘维’字。告诉他,这份和平是无数将士浴血奋命给他们换来的,要一直维持下去。”
陈长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表情一转,哈哈大笑起来:“等你先娶了咱并州的媳妇,再谈生儿子的事情吧!”
“谁说我没有媳妇?”
姜冏将怀中的吕甲刀轻轻搂了搂,语气温柔。
它,就是我的媳妇。
狼骑营令第三条,作战期间刀不离身,寝不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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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雁门关不远的将军府召开了一场议事,相比以往,这一次会议的时间极为短暂,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而且人数规模上,也是大打折扣,一双手都数的过来。
老将军的意思言简意赅,不再坚持死守雁门关,而是向郡内的治县阴馆撤离。
雁门关战死的并州儿郎已经够多了,除去吕布的狼骑营不算,原先守关的两万七千人,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两百。明天要再打起来,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支撑不住,张仲不惧死,但他不想把这最后的百余儿郎再给搭进去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提出异议,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去直视老将军的目光。如今眼下,就算加上吕布的狼骑营也才一千三百人左右,最为倚仗的厚重关门也被冲破,他们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挡鲜卑人入关南下。
老将军无力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去各自准备。
等到众人走后许久,张仲才慢腾腾的站起身,挪着步子最后一个离开。
胡须花白,满头银发,步履蹒跚。
他老了,也累了。
吕布离开将军府后,独自去了雁门关。此时值守的姜冏已经回营休息,接岗的是同为百夫长的李封。
从鲜卑人手中的奴隶,到现在的百夫长,其中的辛酸苦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封见吕布到来,挺直腰杆上前行了一礼,并简单汇报了关上的情况。
吕布听得心不在焉,在李封汇报完后,淡漠的吩咐了一句,“去告诉其他人,准备收拾行囊,我们寅时撤离雁门关。”
李封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喏’了一声,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下令撤离,但整个狼骑营对吕布说的话,从来都只管服从便是。
吕布走到城墙边缘,双手压于墙垛,冷幽的月光将他霜白脸庞平添了几分寒色。今天黄昏时的持续厮杀,导致吕布的内脏受损严重,好在他习武的根底子扎实,只需静养调息一两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月光将大地照得十分明亮,关下的尸骸无数,就那么安静的躺在地面,有汉人也有鲜卑人,生前互相视为天大仇敌的双方,死后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长伴彼此。
黑色军靴轻轻的踏在石阶上,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充满磁性的嗓音,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和善的笑意:“来雁门关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雁门关的月亮,竟也这般美丽皎洁,可惜了这大好月色啊!”
吕布顺着声音回头,两道身影一高一低,出现在了眼眸之中。
身材稍矮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穿一身银甲,两道剑眉上挑,英气蓬勃。在他旁边则是个跟吕布年岁相仿的青年,面容鸾秀,嘴角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
吕布自然识得张辽,毕竟曾相处过几日时光。至于张辽旁边这位,吕布刚刚在会议时也见过,严家的四公子,严信。
严信前进几步,同样将双手扶在墙垛之上,站在吕布右侧,享受着关上清风抚面的同时,嘴角的笑意更灿,兀自说了起来:“吕奉先,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尤其是戾气爆发的时候。”
吕布对这些世家纨绔子弟素来没有什么好感,冷冷的回了一句:“如果暴戾不是为了杀戮,那它存在又有何意义。”
严信细细一琢磨,似乎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又换了个话题,漫不经心的问了句:“那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
吕布没有搭腔,他若是有办法,刚刚在将军府就提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这时,走到吕布另一旁的张辽开口了,稚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杀伐之意,“如果能派一支奇兵袭了鲜卑人在定襄郡的囤粮仓,不出三日,步度根必退!”
吕布听到这番言论,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赞许的看了张辽一眼,才一个月没见,这小家伙似乎又成长了许多。
张辽的方案固然是上上之策,但以目前雁门关的形势来看,这条方案的可行度几乎为零。
从雁门关去鲜卑囤粮的定襄郡,一趟起码要大半天的功夫,雁门关唯一能派遣的就只剩下了狼骑营,狼骑营一走,又该由谁来守雁门关?再者说了,步度根也不是智商为负的蠢猪,敢将定襄郡作为屯粮的大后方,肯定派了重兵看守,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得下的。
最重要的是,狼骑营全是骑兵。
傻子都知道,骑兵攻城,乃是兵家大忌。
不等吕布点醒,张辽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咬牙一拳锤在了城墙砖上,满腔不甘的怒骂起来:“可恨那张懿老儿迟迟不至,若是他能赶到,雁门关根本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被动局面。”
当初张懿在太原郡造足了声势,说是要亲自去雁门关跟鲜卑人决一死战。
如今小半月都过去了,却一直不见张懿的踪影,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一看便知。与镇北将军积怨已久的刺史大人,摆明了是想来趁火打劫,等到双方两败俱伤,到时候再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吕布眉头一压,语气不悦:“都国难当头了,他还有心思玩弄权谋手段?”
严信微微摇头,“张懿虽然爱使些小聪明,但在大事上,还是能够把握住尺度,绝不至于弃国家危难于不顾。根据严家收集到的情报,这一切应该都是由郑嵩一手促成的。”
“郑嵩?”
吕布狐疑了一声,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严信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吕布一五一十的慢慢详解起来:“郑嵩目前担任的是别驾从事一职,在并州混迹官场多年,也是郑家的家主,人脉和情报在并州境内盘根错节,渗透极广。他有两个儿子,想来你应该都不陌生。大儿子郑攸,小儿子郑牧,两人虽然都属于废柴一流,但郑嵩对两个儿子却极为宠爱,不惜一切的为两个儿子铺路。”
说到这里,严信很是无奈的耸了耸肩,换了口气后,又继续说着:“结果郑攸死在了你的手里,郑牧也被你打成重伤。为此,郑嵩曾多次逼张老将军将你交出,好报杀子之仇。然而以老将军的性子,断然不会交人。于是郑嵩这次找准机会,暗中使手段将老将军征调的四路人马全都拦了下来,然后归于张懿麾下。”
如此卑鄙的行事手段,如此不堪的小人行径!
如果不是要护卫张仲撤离此处,吕布现在恨不得立马去摘下郑嵩的脑袋,管他娘的什么别驾从事。
想起当初在云中郡时,韩烈前来宣读老将军的军令,走时转述的那一番话,‘不要去管郑家的事情,天塌下来,老夫给你撑着’。
此刻,吕布的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原来,那个满头银发的花甲老人为自己抗下了这么沉重的压力,甚至连一句责罚的话语都不曾说过。
“刚刚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祖父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默默垂泪。”
张辽的声音很小,却没能逃过吕布的耳朵。
吕布伸手轻拍了下张辽的脑额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用霸气十足的嗓音说道:“从今天起,雁门关就由我吕奉先来守护吧!”
张辽原先黯淡的眼眸中,一点一点的汇聚起了星光,如小星星一般闪烁的看向吕布,语气中满是忐忑的期盼,“真的?你不走了?”
“嗯,不走了!”吕布给了张辽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
望见张辽眼中的雀跃,吕布忽然觉得,心中同样轻松了许多,或许这个答案不仅仅是张辽想要的,也是他自己想要的吧。
严信不明白吕布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吕奉先,你真有办法守住雁门关?”
吕布未置与否,只是笑着说了一声:“不去试试,又怎会知道结局如何。”
严信微微怔了一下,眼前的高个青年笑起来,如同冰山融化,居然使他感到如沐春风,让人生出一种想要信任和靠近的强烈冲动。
“奉先大人,我想加入狼骑营。”
张辽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向吕布说了起来,这个想法他心中沉淀已久。
别的人要是得知镇北将军最喜爱的孙子要入营,恐怕会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这意味着与并州张家挂上了关系。而且张辽不管到了哪个营下,起码都得是军司马以上的军衔。
听到张辽的请求,吕布也不拒绝,原先他就很看好这个小家伙,轻声的对张辽说着:“我先跟你说好,狼骑营是个只讲实力的地方,去了那里,你只能当个普通士卒,连伍长都不可能给你。”
张辽点了点头,如果一去就给他军侯或者是军司马,他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张辽很敬佩狼骑营的那帮汉子,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爬上那些个位置的,没有任何捷径。
“怎么突然想起加入狼骑营了?”
“恩,我想变强。”
“要多强?
“跟你一样!”
吕布伸出手,亲昵的揉了揉张辽的额头,笑容温醇,“好,我教你。”
张辽回过头,重新仰望着天空中的皎月,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声:“要是戏先生在这里就好了。”
在张辽眼中,戏策无疑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物,从兵法韬略到阴阳纵横几乎无所不通。
吕布也想起了那个不修边幅,穿着随便的青年文士,突然发现没了戏策在身旁出谋建言,他除了匹夫之勇,再也没有半点手段,心中不禁怅然万分,“是啊,要是他在,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
“阿嚏~”
此时正骑坐在马背的戏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手指背蹭了蹭鼻梁,再一次裹紧身上的蓝布夹袄,嘀咕了声,是哪个家伙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来着。
在戏策的身后,有着两千五百人的披甲士卒,鳞次栉比,行进有序。
“先生,你们南方人都这么怕冷的吗?”一旁的魏木生问了起来,两千五百行军士卒,唯有戏策一人还穿着夹袄。
“哪是我怕冷,分明是你们并州太冷,都过立夏了,居然刮风还这么冷飕飕的。”戏策底气不足的狡辩了一声,“要是在颍川,我早穿短褂出门了。”
魏木生笑着也不揭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戏策怕冷,晚上常常要盖着厚厚的棉褥才能入睡。
“先生,就我们两千五百人去袭击定襄郡,会不会少了点?据说守定襄郡的是鲜卑六狼将之首的呼律卓和,而且还有五千鲜卑兵看守。”魏木生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他原先的任务只是坚守云中郡,而并非主动出击。
戏策对此丝毫未放在心上,伸手轻拍魏木生后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深邃的眸子中笑意连连,“鲜卑人说得好听是凶猛善战,说得难听就是四肢发达,他们只适合草原上的追逐与厮杀。守城?他们那只能算是看门罢了,就算我们运气不好的碰上那么一两个聪明人,打不赢,跑总归是可以的吧!”
魏木生开始还听得连连点头,只是越往后,脑门上的黑线就越深,感情戏策压根儿就没有把握,还没开打,就已经做好了要跑路的准备!
戏策见到魏木生一脸的紧张,笑着宽慰起来:“攻城作战我虽比不上郭奉孝,但总归还是有两下子,放心放心。”
“郭奉孝?”
魏木生口中嘀咕了一声,明显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居然能让戏策都自认不及。
就在魏木生等人琢磨郭奉孝是哪位大神的时候,戏策笑意盎然的又丢出一句:“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
众人听见是孩童后,纷纷舒了口气,权当戏策是在说笑,也不再深究此人。
若是一个孩童都比戏策厉害,长大了那还得了?
望着遥远天边的明月,这个行事不拘一格的青年突然有些挂念颍川了,挂念那个君子如风的荀文若,天生我才的郭奉孝,还有那个整天想着游侠天涯的白衣徐元直……
思乡情切之下,戏策攥紧缰绳,猛地一拍马背,口中呼喝了一声,驾!
两千五百甲士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这漫漫黑夜之中,好似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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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大营的王帐处。
步度根靠坐在铺有狼皮的宽长大椅上,魁武的脸庞疲惫深显,赤红如兔的双瞳中布满了血丝。
他一夜未眠,也想了很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战无不胜的鲜卑人,开始屡屡受挫,十三万儿郎出行,如今剩下的竟不足一半。
难道南下真的错了吗?
步度根胳膊支撑在座椅上,单手忖着脑袋,发狠的揉了揉两旁的穴位,他原本以为有了攻城器械,可以轻松拿下雁门关,哪想会一次又一次的被汉人拼死狙退。
步度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怯弱的汉人,突然间就变得这般悍不惧死。
尤其是昨天黄昏时候出现的那个冲阵青年,武力更是恐怖至极,若不是有蛮赫儿在身旁,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
一个人就能冲破数千士卒组成的骑阵啊!
何其……
勇猛,彪悍,还是无敌?
步度根发现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准确描述那个握戟的青年,他的内心深处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即使是当年被人设伏,几乎走投无路,也不曾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
步度根无力的叹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要是这样的猛将在自己帐下,那该多好。
帐帘被掀了开来,能够自由进出王帐的人就那么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常年穿着羊皮裘的老人走到步度根的面前,黑毡帽下的眼皮枯皱,将两只眼珠包裹其中,仅透出一丝缝隙,显得尤为和善的说了起来:“王上,该出发了。”
步度根看了眼这位在鲜卑人心中智慧卓绝的老人,却并未起身,眼神中透出迷茫,像是在问扶图禾,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了一个雁门关,战死儿郎近七万,值吗?”
攻克雁门关南下,直取汉室八万里河山,可是扶图禾毕生的梦想。
如今听步度根的口气,似乎想打退堂鼓,扶图禾岂会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于是上前劝说起来:“王上,您应该明白,战争本就是如此,有人生,有人死。我鲜卑儿郎驰骋草原纵横塞北,却不善攻城,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也是在所难免。一旦破开雁门关,南下再无阻我之关隘,汉人江山唾手可得。”
步度根沉默了起来,扶图禾说得道理他也懂,叩关南下又何尝不是他的梦想,但仅雁门关一役,就损失了六万多的士卒,若真有取下汉人江山的那一天,届时他身边又还能剩下几人。
步度根不开腔,扶图禾就又说了起来:“凭什么汉人就能享受肥沃的土地,坐拥大量的黄金盐铁,富饶的资源,而我鲜卑人就要世世代代窝居草原,贫瘠荒凉?”
“所以,为了鲜卑百姓的未来,还有让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瞑目,请您务必攻下雁门关,拜托了!”扶图禾将毡帽取下,对着步度根重重的弯腰鞠了一躬。
当看到老人那满头花白的头发时,步度根‘腾’的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扶起老人的身子,眼中的迷茫褪去,重新焕发出了新的神采。步度根朝扶图禾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股庞大的自信,雄厚有力的说道:“本王明白了。”
“报~”
响亮而又亢长的通报声在帐外响起。
步度根稍微整理了下衣衫,保持着王者应有的威严,沉声道:“进来。”
听到步度根的召唤,帐外的那名斥谍立马钻进了站内,单膝跪地的禀报起来:“大王,刚刚我等去刺探雁门关的敌情,却发现城头上汉人的旗帜全都不见了,城门大开也不见有守军。我等不明所以,特回来禀报大王。”
步度根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汉人撤军了?
然而,步度根很快就否定了这一幼稚的想法,张仲乃是边关名将,且性情顽固,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撤离而去。
那他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步度根在脑中思索了无数种可能,依旧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身为智者的扶图禾一时间也有些捉摸不透,要说张仲是故意放他们入城,别说是他了,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的。
扶图禾将毡帽重新戴回头上,朝步度根说着:“王上,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老朽陪你一同前去看看。”
步度根点了点头,觉得扶图禾说得很是在理,与其在这里慢慢思考纠结,还不如亲身前往一探。
遂下令点齐兵马,再次进军雁门关。
不到一个时辰,鲜卑人的七万大军就抵达了雁门关外,在距雁门关半里的位置处,停下了行进的步伐。
雁门关果如斥碟所报,城头上不见一个守军,也不见一杆汉人的旗帜,透过坍塌的城门,隐约能望见关内有大量的飞尘扬起。
难不成这其中真有埋伏?
步度根捋了把粗实的胡须辫,低沉着眉头思量起来。
此时,城头上出现了两道身影,一个锦袍加身的老者,和一个衣衫干净的高个青年。
两人均未穿军服,步度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镇北将军张仲,还有昨天下午只身破阵的那个无名小将。
张仲和吕布好似并未将关下的数万鲜卑士卒放在眼中,悠哉无比的走到一张早已摆放好的案桌前,面对面的跪坐下来。
案桌上摆有一壶酒,一盘肉,还有几盘尚有余温的煮菜。
张仲吕布两人先是各自客套了一番,寒暄完毕之后才拿起筷子,夹起盘中小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进了嘴里,浅呷上一小口美酒,脸上浮现出一副大快朵颐的享受表情。
关外的七万鲜卑士卒此刻内心是崩溃的,这两个家伙居然真的吃喝了起来,现在可是在打仗啊喂,你们请尊重下场合好吗!
步度根心中同样没底,望着旁若无人的张仲和吕布,陷入了沉思,两人肯定没疯,那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城楼上,吕布给张懿夹了筷肉,脸上笑意倍增,口中却是自责道:“让将军您亲身犯险,真是太不应该了。”
雁门关如今仅剩一千多名士卒,死守是肯定守不住的,倒不如跟鲜卑人来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为此,吕布特地邀请老将军来合唱这一曲空城,有张仲亲身压阵,可信度自然又提高了许多。
吕布赌的就是,步度根不敢入城。
不仅如此,吕布还令数十骑往郡内各个方向,沿途散播消息,谎称雁门关张仲战死,仅留下严家四公子还在死守。潜伏着的张懿一旦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飞速赶来雁门关,届时不但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而且还能保住严信的性命,以便于结好严家,这么一箭双雕的好事情,张懿断然不会错过。
对于张仲而言,只要能够保住雁门关,不让鲜卑人南下,涉身犯险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张仲的脸上同样是笑意连连,他虽然接触吕布的时间不长,但对吕布却有着格外的信任,并且极为看好这个年轻后生,口中轻声问道:“奉先,你也精通兵法?”
吕布脸上的笑容不减,端起酒樽对老将军敬了一下,手挡酒樽的同时,说道:“只是翻阅过两本古籍,不敢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张仲脸上的笑意更盛,手中的酒樽跟吕布的碰了一下,笑道:“奉先你太过自谦了,空城计绝非有大魄力之人,是断然不敢使用的。”
吕布轻微摇了摇头,拿起酒壶给老将军又添上了一杯,“将军您谬赞了,我现在只希望在鲜卑人中,能有一两个聪明的人。否则,这场空城计也就无用了。”
张仲对此深以为然,空城计利用的就是人的心理矛盾,越是聪明的人,反而越容易陷入其中。
鲜卑人在关外隔了半里,自然是听不见两人的谈话内容,只看见两人从一开始脸上就透露着笑容,笑到了现在,不明真相的他们还以为两人聊得甚为开心。
步度根的眉头紧皱,几乎拧成了条直线。从鲜卑大军抵达雁门关以来,张仲从未派遣过一支部队出关袭营,可见其用兵之谨慎,哪怕次次守城死战,也不曾用过一次兵行险招。
张仲用兵,求的就是一个‘稳’字。
所以这一次,步度根相信,同样不会例外。
就在这时,吕布起身将目光眺向远处的步度根,大声邀请道:“某听闻邶王一向豪气过人,不如上来饮上一盅如何?”
吕布的声音极为洪亮,即使是鲜卑大军最后方的士卒,也都一字不差的全听进了耳朵。
步度根脸色大变,瞬间黑得如同锅底,吕布看似盛情的‘邀请’无疑是给他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单论饮酒,步度根自然是不惧的,但吕布此话分明是想诱他入城。
不去的话,今后恐遭人耻笑诟病;去的话,又正中了吕布的下怀。
去,还是不去?
步度根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地。
而在雁门关城楼不远的一处,听到吕布这话的曹性压低着声音惊呼起来:“头儿这是疯了吗?居然主动邀请鲜卑人入城,他们一进来,我们可就全都要遭殃了啊!”
身旁众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显然是不明白为什么吕布会主动邀请步度根入城。若说是吕布主动叛变的话,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无常势,示弱而欺强也!’有时候,你越是向人家示弱,人家就越是不信,吕奉先这是在故意诈他呢。”严信面带笑意的给众人解说起来,脑中回想起昨夜吕布的神情动作,嘴角斜挑,像是发现了罕见的宝贝一般,说着:“有趣儿,有趣儿。”
关外步度根的行动,却超出了吕布等人的预料。
只见步度根打马上前,身后七万士卒跟着缓缓前行,马蹄齐齐踏在地上,犹如闷雷。
老将军心头一惊,作势想要起身。
吕布右手一把扣住了老将军的手腕,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泛起杀机,左手拿起酒壶给老将军添酒,酒樽添满溢出,湿了整张案桌。
曹性等人更是艰难的咽着发干的喉咙,紧握手中兵器。
在走到关外百米的时候,步度根毫无征兆的勒住了马绳,他刚刚一直暗中注视着吕布的神情变化,却发现吕布的脸上不仅没有惊慌与惧怕,甚至还藏有着一丝欣喜,
看来关内果真有埋伏!
步度根此时已经确定下来,心中同时冷笑了一声:真当本王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
步度根停下行进的步伐后,大声问向吕布:“关上小将,可敢报上姓名?”
吕布脸上故意显露出一分失望,口中大声应道:“五原吕布,吕奉先是也!”
见到吕布不经意间的失望之色,步度根心中更是大为得意起来,本王行军作战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看不破你这点小把戏。
高兴之余,步度根又对吕布起了爱才之心,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君之勇武,不亚于当年武帝时的李广将军,可谓‘飞将军’之名,不如归于本王麾下如何?”
“吕布不过是一匹夫,当不得‘飞将军’之称,某乃诚心请邶王上城饮酒,莫非堂堂的鲜卑王,不敢?”吕布的声音讥诮,步度根当众招揽于他,无非是想趁机离间吕布与张仲的关系,吕布干脆就当众还他一次。
步度根刚想开口,就被一旁的扶图禾拉住了臂膀,轻轻摇了摇头。
刚开始扶图禾觉得还没什么,但是细细想来,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在雁门关存亡之际,就会突然冒出一股士卒前来救援,而且每次都恰恰那么及时,巧得就像是故意安排的一样。
现在一想,当初还真是大意了。并州士卒拢共有七万之众,除去杀死和俘虏的,起码也应该还有五万左右的兵力。但这里阵亡的最多不过三万人,那么还有两万人在哪里?以张仲的性格,不可能不调兵来防,想来肯定守株待兔的埋伏在了关内,等待他们入关,好一举歼灭。
扶图禾细思极恐,看来还是低估了汉人。
纵使没有扶图禾的提醒,步度根同样不会贸然入关,他认定了关内藏有伏兵。
面对吕布的讥讽,步度根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了声:“本王这几日身子抱恙,不能饮酒,下回必定带你去我王庭畅饮!”
说完,步度根马头一调,领着七万大军从雁门关灰溜溜的撤离回去。
望着走远的鲜卑大军,老将军脸上总算露出了真正的欣慰笑容,摸了摸早已汗湿的后背,在吕布的搀扶下站起身子,老人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刚刚步度根前行的时候,老夫差点就没绷住,好在奉先你及时拉住了我。”
吕布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那种性命握在别人手中,还要处处提心吊胆的感觉,的确不太好受。
第二天,城楼上仅剩吕布一人饮酒。
第三天的黄昏,一支两万余人的部队,终于抵达了雁门关南边的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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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打马远方来,黄昏落尽,破蛮夷,凭谁问,天下谁人堪敌手,大丈夫当留名,垂青史也!
这是张懿来并州上任时途中听得的古谣,为此他特地选择了黄昏日落之时赶到雁门关。在张懿看来,张仲已死,严信一个人独木难支,唯有他,可以与鲜卑人一战,古谣中这个垂名青史的英雄,自然是非他莫属。
张懿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佩服张仲的,仅用不足三万人就顶住了鲜卑人一个月的猛攻,而且至今仍未出现一个弃关而走的逃兵,换做是他,就绝对做不到这两点。
雁门关南边的城墙上,空无一人,想来应该是全都调往了北边,阻挡鲜卑人。
张懿翻下马背,将马绳交给一名亲信,亲自上前扣了扣城门的圆环,发了三两声清脆悦耳的金属声。
张懿心中此刻颇为激动,他已经能够想象出,关内士卒们欢呼雀跃迎接英雄到来的一系列场景。
关门缓缓打开,关外的张懿在笑,关内开门的人同样在笑。
当看到开门那个老人时,张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几乎是脱口而出:“张仲,你没……”
那个‘死’字到了喉咙,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相比之下,张仲则显得格外高兴,上前亲切的拉着张懿的手腕,关心的说了起来:“哎呀,刺史大人您怎么亲自统军来了,这种小事交给手下的人就行了嘛。万一您途中要有个什么闪失,那老夫可真是难辞其咎啊!”
听到张仲这一番‘关怀备至’的话语,张懿心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恶心,却偏偏又不能发作,还只能装出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慷慨激昂的说着:“鲜卑人南下犯我河山,本官身为并州的刺史,又岂能坐视不理。本官虽只是一介文人,却也懂得家国之义,将鲜卑人驱逐出并州,还我大汉河山,本官义不容辞!”
“好!”
老将军左手抚须大赞了一声,“不想刺史大人竟有此胸怀,将军府就在前面,咱们边走边说。”
说完,张仲瞪了一眼旁边身穿军甲的两个中年汉子,没好气的说道:“程知,蔡夏,你两还傻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刺史大人一路奔波劳累,还不赶紧把士卒们安排去各自的岗位。”
那两名仅存的中年将军,赶紧点头称是,忙活起来。
张懿一听这话,暗叫了声不好,心里琢磨着,这老东西是想要接管我手下军队,那哪儿行啊。于是嘴上赶紧说着:“老将军,这就不劳烦您……”
张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仲给直接打断了,“欸,刺史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你我同为朝廷效力,本是一家人,何分你我彼此。再者说了,并州军事一向都是老夫说了算,刺史大人您就放宽心吧!”
张仲脸上笑容灿烂,张懿心中却大为憋屈。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反驳。好不容易才将那两万人马收于麾下,结果张仲这老东西果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厚着脸皮开口就将这两万多人马全都要了过去,连口汤都不给自己留下一滴。
其实从见到张仲开门的那一刻起,张懿就知道,自己精心的计划多半是泡汤了,心里悲愤之余,忍不住咒骂了好几遍张仲‘早死早超生’。不过也的确如张仲所说,并州军事调动都是由张仲说了算的,他只负责监察和向朝廷汇报情况,他若插手张仲的安排,就算是越权了。
老将军拉着张懿就往将军府走,看那架势,就跟久违重逢的父子一般。
张懿一介文人,哪挣脱得了张仲的力气,心里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莲,只能无奈的被拖往将军府去。
没了张懿的反对,其他人自然不敢阻拦,程知、蔡夏二将很顺利的就将这两万三千名士卒收为编下。
那些个张懿的心腹将领,瞬间成了帐下无人的虚衔将军,况且这两万士卒本就是张仲从各郡调来驻守雁门关的,张懿中途换将,这些新换的将领对士卒们本就没有太大的威信可言。
吕布被张仲安排在了北边,没能去接见到刺史张懿。他曾对张仲建议过,等到张懿入城,可以设伏杀掉张懿,如果张仲担心罪名,吕布不介意亲自动手。
张懿迟迟不肯援兵雁门关,摆明了是一心想置张仲等人于死地,按吕布的说法就是,人若有害我之心,我必除之。
老将军没能同意,并且还嘱告吕布,不可轻举妄动,很多事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杀’字就能彻底解决得了。为了防止吕布有所动作,所以今天才将吕布特地安排在了北边城门。
老将军不想除掉张懿,吕布也就没有再劝,或许是老将军有他自己的思量。
只要张懿和郑家不主动来找自己的麻烦,吕布也就懒得再费心思去对付他们。
北边城内的空地上,千余名狼骑营士卒坐成方阵,吕布正比划双手,在为他们讲解着实用的格斗技巧,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稍显苍老的声音:“你,就是北广校尉吕布吧?”
吕布回头,有位老人背着双手走了过来,面皮枯瘦,头发间黑白参半,眯起的眼角有数道长长的尾纹,给人一种并不友善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老人穿着身文官锦服,官阶在吕布之上。
吕布并不认识此人,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大人,找我何事?”
老者见到吕布点头,冷不防的说了一句:“吕校尉一介寒门,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想来定是杀人无数,手段狠毒。”
老人话语中寻衅的意味十足。
吕布眉头一挑,看向老者,语气同样冷了下去,还击道:“大人,布听闻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老而不死又为何?”
老人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又很好的掩饰了下去,久经官场的他又岂会因为吕布的一句话而动怒,老人淡淡的问了一句:“吕校尉可还记得郑攸否?”
老人此话一出,吕布瞬间就了然了他的身份。
并州的别驾从事,郑嵩。同样也是死在吕布手中的横都校尉郑攸的父亲。
坐在地上的曹性霍然站起身来,打量了郑嵩两眼,径直上前说道:“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你儿子心怀鬼胎,死了那也是活该!”
老人瞥了曹性一眼,嗤笑道:“一个小小的军侯,也敢这般语气的对我说话?”
曹性踏前一步,极不耐烦的说道:“少废话,老家伙,你儿子是我杀的,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一向寡言的宋宪也站了起来,甚至都没分清郑牧和郑攸,就说了起来:“曹性,那时你已经昏迷了,人是我杀的。”
“行了,你两都别逞英雄,我侯成一人做事一人当!”侯成也不甘示弱的插上了一句。
身后的狼骑营士卒集体起身,同样嚷嚷了起来。
“是我杀的!”
“放屁,分明是老子随手宰了的!”
“你他娘的还想抢我的威风,老头儿你别听他们的,你儿子,实打实是小爷我杀的!”
狼骑营士卒争先恐后的说了起来,他们其中不少人都亲眼目睹过崞县的那一幕,郑攸的死亡纯粹是偷鸡不成,怪不得旁人。
你何曾见过为了一个死罪的头衔,上千人争夺得互不相让。
吕布见这么多的弟兄,愿意为自己扛下罪名,心头霎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吕布将手压了压,身后争闹的士卒们瞬间鸦雀无声。吕布也不跟郑嵩兜圈子,直白道:“没错,你儿子是我杀的,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吕布接下便是。”
“但你要敢对我身边的人下手的话……”
不等吕布说完,郑嵩就嘿嘿干笑了两声,“如何?”
吕布嘴角轻挑,挂起一张霜冷的笑脸,一字一句:“我定教你郑家满门,人畜尽丧!”
郑嵩听得这话,不仅丝毫不惧,反而讥讽起来:“嚯,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在并州,连张仲都不敢对我这样说话,就凭你一个区区边塞校尉?亦或是你身后的这帮阿猫阿狗?”
宋宪等人纷纷上前,准备发难。
吕布抬手,阻下了准备动手的众人。
郑嵩一个个的扫视过去,嗤笑了声‘一群土鸡瓦狗’,随后,便轻哼着小调漫步离去。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手段对付吕布这样毫无背景的寒门小卒。
看到郑嵩离去的背影,曹性恨得牙直痒痒,看向吕布:“头儿,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摘下这老匹夫的脑袋?”
吕布摇了摇头,“摘下他的脑袋不难,可你想过没有,擅杀州郡大员,是灭门的重罪。”
曹性听到这个答案,满不在乎的说了起来:“怕什么,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曹性!”吕布陡然低吼了一声。
“嗯?”曹性有些莫名所以的看着吕布。
吕布深吸口气后,对着狼骑营的所有人说着:“曹性也好,你们也罢,这一世,都不要随随便便的就豁出性命了,都给我好好的活着,听见了没有!”
曹性还以为吕布会说什么大事,结果是这个,他摆动着手掌,嬉皮笑脸的说着:“头儿,你突然这么严肃干嘛,搞得我都……”
不等曹性说完,吕布再次吼了一声:“回答我!”
曹性一愣,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吕布这般凝重的表情,郑重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头儿,我知道了。”
等吕布舒了口气后,曹性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性子,将手搭在吕布的肩头,笑嘻嘻的打趣起来:“头儿,听你刚刚说话的口气,怎么好像经历过好几世一样。”
吕布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曹性的屁股上,看到那家伙呲牙咧嘴的喊疼,吕布笑骂了一声:“就你话多!”
次日的清晨。
鲜卑大营的王帐中,站有十余名统军的高级将领,他们目的一致,都是来请战的。
其中一个方脸将领最先说道:“大王,为了拿下雁门关我们战死儿郎无数,如今雁门关城门已破,胜利就在眼前,而我们却天天这么干瞪眼的看着,末将真的搞不明白。请大王给我五千兵马,末将必定攻破雁门关,献于大王。”
“请大王准许我等一同前去破关。”帐内的将领们纷纷表态。
步度根忖着下巴,低沉眉头,暗自思索起来:这两日雁门关一直都没有动静,难不成真是张仲用一座空城来唬我?
这么干耗着的确不是个办法,不如让人先去探探虚实再说。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步度根刚想开口,便听得帐外传来响亮的一声通传。
“报~”
步度根坐直身子,说了声:“让他进来。”
帐外的斥谍小跑进来,躬着身子抱拳禀报着:“大王,雁门关城头布满旗帜,关上的守卒不下两万之众。”
帐内诸将听到这个消息,皆是脸色一变,两万士卒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步度根将众将神色收入眼底,脸上大有一副不出我所料的神情,自得的捋了捋下巴处的胡须,朝众将说着:“本王就知道雁门关内藏有伏兵,所以才一直不让你们出兵,怕你们鲁莽,中了汉人圈套。”
帐内诸将一听,纷纷拜服道:“大王英明,我等不及也。”
正当步度根享受着诸将的吹捧时,那名斥谍头目很不合时宜的又补充了一句:“大王,据悉这两万多名士卒是昨天黄昏才抵达的雁门关,此前城中的确只余千人。”
斥谍的这一番话,无疑是当着众人,狠狠打了步度根一记响亮的耳光。
帐内的将领们脸色尴尬,这下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
步度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就好似万里晴空的天气忽然间就乌云滚滚。
那天步度根距离雁门关已经不足百步,只需一声令下,雁门关就尽入手中,结果居然是他亲口下令撤退,尔后两天,他竟然都没想过再去进攻一次。
到头来被人家当猴耍了半天,他还沾沾自喜。
简直可恶至极!
“来人,传本王号令,三军集结,兵发雁门关!”
恼羞成怒的步度根起身大声吼了起来,折了这么大面子的他如何肯善罢甘休,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拿下雁门关。
帐内诸将纷纷抱拳领命,其中有一人回禀道:“大王,已经好几天了,后方粮草还没运到,是否要派人去催催。”
步度根烦躁的点了点头,煮熟的鸭子都让他给飞了,如今粮草又押送不至,定襄郡的呼律卓和究竟在搞什么鬼。
“报~”帐外又传来了通报声。
“进来!”步度根黑着脸,今天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进帐的那名士卒衣衫破旧,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他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张了张嘴巴,却又不敢开口。
“说!”步度根瞧见士卒的这般模样,心头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在帐内所有人焦急的目光注视下,那名士卒脸色几乎和死了亲娘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大王,定襄郡被汉人袭了,城中的两千俘虏,粮草牛羊全都没了,没了!”
说完,那名士卒直接瘫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
“你说什么!!!”
步度根两个箭步飞冲到那士卒面前,将起拽起,面对这个晴天霹雳,他仍是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定襄郡丢了!”
在步度根几近吃人的目光下,士卒咽着口水,艰难的点了点头。
步度根多么希望这名士卒能摇一摇头,亦或是自己听错了,然而,现实总是这么残酷。
原先步度根占据并州北边四郡,为了攻取雁门关,调集了几乎全部兵力。结果雁门关没有拿下不说,反倒还丢了定襄和云中两郡,断了后路。
定襄郡的粮食和牛羊全被汉人转移,雁门关两天时间肯定攻不下来,就算回头强攻定襄郡,攻下来也没了太大的作用。如今只剩下西河、五原两郡,看来只能走西河,回五原郡在做打算了。
希望破灭的步度根身子几乎栽倒,一干将领想要去扶住步度根,却被步度根伸手阻止,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他看向那名士卒,尽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喷发,用最为平静的语气质问道:“我离开的时候,不是千叮万嘱过呼律卓和,要他坚守坚守的吗!他人呢!”
呼律卓和作为六狼将之首,本事自然不低,怎么可能连一个定襄郡都守不住。
士卒哭丧着脸,将自己所见到的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步度根,“呼律将军他中了汉人的诡计,被引诱出城,结果身陷泥潭,遭汉人埋伏四周的弓箭手,万箭穿心而死!”
“那汉人还让我将这个亲手交于大王您的手中。”报信的士卒从怀中掏出一张白色绢布,递了过去。
步度根接过那张白布,上面写有两行粗大显眼的狂草汉字:邶王妙计真无双,赠了城池又送粮。
步度根只觉身体之中,有一股气血翻涌奔腾,直冲喉咙。
在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戏策代并州百姓拜谢邶王大恩。
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张张讽刺的笑脸。
杀人诛心!
一旦撤离,要再想南下叩关,恐怕是此生无望矣。
气急攻心之下,步度根身子后仰,踉跄的倒退好几步后,才勉强站稳脚跟,手指苍天,悲怆大呼::“南下不成,非吾之过,乃~天命也!”
苍天,你何薄于我鲜卑!
噗!!!
步度根喷吐出一口血雾,红艳的血滴洒在手中白色的卷布上,极其耀眼,如白雪皑皑的雪地上,落下梅花点点。
帐内一干将领赶紧上前七手八脚的扶住步度根下坠的身子,慌忙抢救。
晌午过后,将军府内,张仲张懿双方各执己见,正为是攻是守争论不休的时候,早上撒出去的斥探传回消息,鲜卑人上午已经撤离了雁门关外,根据蹄印和车轴痕迹,可以判断出鲜卑人是往西河郡的方向而去。
面对这个不亚于十二级地震的重磅消息,将军府的众人一时间有些发懵,他们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局势大好的情况下,鲜卑人会做出撤离这个最不明智的抉择。
不管怎样,幸得老天庇佑,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总归是赢了。
关于鲜卑人这次离奇的撤退,后世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鲜卑单于恐步度根怀有异心,下令让其班师回朝,也有人说是鲜卑出现了内乱,要步度根回军镇压,甚至还有人说,是幽州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断了鲜卑人的后路,令其首尾不顾……
而此刻这件事情的真正始作俑者,正翘起二郎腿,纤意无比的躺在长满青草的斜坡上,打了个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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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雁门关数以千里的南方,有一座繁华而不失雄气的城池,崇德殿便在这座城池的宫墙之中。
崇德殿,一个无数人都梦寐以往的地方。可惜的是,普通百姓甚至许多郡县的郡守、县令,穷极一生都难以踏足此地。
此时的天空还尚未明朗,探头遥望天际,依稀可见一抹鱼肚的白色,朦朦胧胧。
崇德殿的门槛颇高,及至人的小腿,在这门槛外面,整齐的摆放着数十双黑色的鞋履,朱红的大门两旁还放有六尺高的剑架,各式佩剑皆放于其上。
大汉开国律,但凡汉臣,皆不得佩剑履上殿,违者,以大不敬罪论处。
而此刻庄严肃穆的崇德殿内,却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爽朗笑声。
天子刘宏头戴冕冠,高坐帝位,前后垂下十二旒,内置贴身的黑色锦服,外面穿有一件宽大的黑袍,从双肩往下依次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花纹。
整个大汉王朝,唯有皇帝能共用这十二章花纹,三公九卿等能用的是山、龙、华虫、藻等以下八章,像吕布这个水平的校尉,也仅有米和黻黼最末的这两章可用。
当今天子刘宏并非先帝所出,这已经不算是一个秘密了。
桓帝刘志驾崩后,无子继位,皇后窦妙与其父窦武等人商议数日,最终选择了刘宏继承大统。窦妙派侍御史刘儵守、光禄大夫曲伊、奉车都尉曹节等人前往河间国,迎接年仅十二岁的刘宏登基。
刘宏继位后,改年号建宁,以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及司徒胡广三人共参录尚书事,追尊父亲刘苌为“孝仁皇”,母亲董氏封为“慎园贵人”。
如今刘宏继位已经一十五载,正值青年的他脸庞却过于白皙,偶尔还会透出一丝的病态之色。
在刘宏看来,如今天下稳如泰山,他便很少询问政事,只顾一心享乐。
在其母董太后以及常侍们的唆使下,刘宏开始尝试卖官,在大获收益之后越是一发不可收拾,随后将卖官所得的钱财用来建造西园。
刘宏喜好美色,又特地在西园中建了一处‘裸游馆’,下令宫女们全都脱光了衣服,下去嬉戏追逐,供他享受。
除此之外,刘宏还在后宫仿造街市、市场、各种商店、摊贩,让宫女嫔妃一部分扮成各种商人叫卖,另一部分扮成买东西的客人,还有的扮成卖唱的、耍猴的等。而他自己则穿上商人的衣服,装成是卖货物的商人,在这人造的集市上走来走去,或在酒店中饮酒作乐,或与店主、顾客相互吵嘴、打架、厮斗,玩得不亦乐乎。
没有人敢斥责刘宏,他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刘宏下方的左右两侧分别站有四十余人,各自分作三列整齐站好。
左方的朝臣是统一的褐红色朝服,右方则是清一色的黑墨朝服,汉朝向来以黑色为尊,再加上右尊左卑这一说法,文武官员在历朝皇帝心中的位置,可见一二。
别看殿中的几十人一个个低眉顺眼,一旦出了这崇德殿,哪一个不是随便跺跺脚,整个汉王朝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大汉数以千万的生灵,全都掌握在这数十人的手中,他们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手执生杀之柄。
帝位上的刘宏笑容璀璨,显然是极为高兴。
“陛下,何事值得您如此高兴?”司徒袁隗最先问了起来。
刘宏对此也不隐瞒,极为开怀的说了起来:“众爱卿,朕昨个儿夜里得到战报,雁门关的鲜卑人被我汉儿郎给打退回了西河。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底下的臣子们一听,纷纷躬身作首,齐声贺道:“陛下神威,天佑大汉。”同时,藏在他们心头的疑云也悄然散去,怪不得一向很少上朝的刘宏突然想起要早朝了。
在此之前,鲜卑人可一直都是汉王朝的心腹大患,如同附骨之疽。
十数年前,鲜卑人在边境作乱,先帝曾想封鲜卑单于檀石槐为王,并同他和亲,结果檀石槐不受,反而加强了对大汉疆土的侵占。
刘宏登基之后,护乌桓校尉夏育再次上书请求讨伐鲜卑。
于是,刘宏派夏育率军出高柳郡,田晏率军出云中郡,臧旻率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出雁门郡,各率一万多骑兵出击塞外两千多里。檀石槐命下属三部大人(也就是现在的三王)各自率众迎击,夏育等人大败,丢弃自己的符节印信及辎重,仅率数十人逃回。
刘宏大怒,将三人下狱,后经赎免被废作了庶人。
如今鲜卑大败,可谓是一雪前耻,刘宏又怎能不喜上眉梢。
面对群臣的朝贺,刘宏笑着全都接纳下来,随后又重新抛出了新的话题:“击败鲜卑人当然值得高兴,但有一个问题,朕思前想后也没能分清。”
朝臣们一听,心中皆是窃喜了一声‘是时候向陛下展示真正的才华了’,脸上却是表现得谦恭无比,拱手请教道:“臣等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刘宏将平放于腿部的左手抬起,向前挥了挥,一名小黄门很快就捧着两捆竹简走到了群臣面前。
看着底下一个个稍显迫切的神情,刘宏开口说道:“你们都给朕仔细瞧瞧这两个奏简,辨一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两捆竹简依次传了下去,三公这边看完,才传给了武官那一方。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竹简又重新递交了上去。
刘宏见众人看完,便再次问道:“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这两个竹简之中的内容,孰真孰假。”
面对天子投来询问的目光,群臣纷纷低头,无人敢回。
崇德殿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刘宏原先喜庆的脸上渐渐阴沉了起来,笑容中也捎上了几分寒意。
这时,忽然听得身旁有人说了起来:“陛下,老奴曾听人提起,并州刺史张懿为人恭和谦让,信义广著,想来是不会撒谎期满陛下。”
总算是有了人应声,刘宏也有了台阶,连连点头之余,还不忘赞赏的看了一眼这名在宫中执掌近二十年的老宦官。
这名双鬓微白,穿着身常侍刺绣服,戴有一顶黑色长冠的宦官名为张让,任中常侍一职。在刘宏不知的情况下,他借着天子的宠信,四处搜刮暴敛、以骄纵贪婪见称,在洛阳求见张让的宾客,经常在门口停着数百上千辆马车,堵住了府门,争相贿赂于他,以求高官富贵。
除张让之外,还有赵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都任中常侍,其父子兄弟分布州郡当官,贪污残暴,天子而不知,百姓们号之为‘十常侍’。
见到张让发话,原先安静的朝堂开始有人出声了。
“臣以为张常侍所言不假,臣附议。”
“没错,臣也记得张懿此人,的确不是信口雌黄之辈,臣也附议。”
“臣附议……”
文官那方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附议了起来,反倒是武官这边,没几个说话吱声的。
“这个老阉人,不知道背地里又收了张懿多少钱财!”
“谁不知道当初张懿担任并州刺史,就是你们中高望出的主意。”
“一群无根的东西,早晚某要将你们全都除掉!”
朝臣中不少的臣子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心中暗自咒骂着张让等人将来不得好死。
武官们大多都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那个身材不高、有些矮墩的中年男人。
就在天子准备作出决定的时候,这个下巴蓄有浓密胡须的矮墩男人开口了,“陛下,臣与镇北将军虽素未谋面,但其人能深得先帝信任,并且坐镇并州近二十年,至今仍无一个鲜卑人踏足雁门关内。其人的忠勇可知,绝非是刺史张懿在奏简中说得那般,胡乱指挥,怯不敢战。”
此人的话语一出,文官那边顿时鸦雀无声,再一次沉默了下去。
这个男人在朝堂之上,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几乎无人敢去招惹,车骑将军何进。除此之外,他还是当今皇后的兄长,朝堂之上叫他声何将军,出了这崇德殿,哪个敢不叫他一声国舅爷?
而且,洛阳世家和各地豪族们似乎格外看好这个男人,不少的豪阀世家子弟,都在为其出谋效力。
何进一出声,身后的武官们大多都有了底气,开始纷纷赞同附议。
文武两旁只有靠后的一小撮人,既不赞同,也不反驳,恐惹火烧身,静静的当着‘哑巴’。
听到何进的意见,刘宏觉得也挺有道理,只是,该听取哪一方呢?
思虑之下,刘宏不免有些惆怅起来:“唉,阿(e)父和车骑将军说得都各有道理,这可叫朕更加难断了。”
两难之间,刘宏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人,目光在文官队列中迅速搜索起来,很快就定格在了那名面色泛黄而又微微靠前的朝臣身上,笑道:“黄侍中,朕记得你平日里素来方案点子不少。来,你告诉朕,应该如何决断。”
被点名的侍中黄琬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宏居然在这个时候把如此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这不摆明了是要坑死我吗!只要不是瞎子都该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谁对谁错的事情,分明已经上升到了何进跟张让两人的集团矛盾上了,不管说那一方对,都必定将会得罪另外一方。
当初黄琬就是因为出言耿直而得罪了权贵,被诬陷为朋党,遭禁锢二十余年,要不是太尉杨赐举荐,他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训,黄琬在官场上是处处小心。如今居于朝堂,黄琬更是谨小慎微,伴君如伴虎可不是一句说着玩的笑话。面对天子的提问,黄琬走出行列,行了一礼,在没想到完全的答案之前,只能先勉强应付起来:“回禀陛下,臣平日里与张懿、张仲并无往来,对两人也知之甚少……”
刘宏眉头一沉,黄琬的这个回答明显是随口敷衍,朕岂能饶你。
“但是……”
黄琬偷瞟到刘宏起了杀机的细微表情,立马改口,又说了起来:“陛下是否还记得,在两人的奏简中都提到过一个人——吕布。”
刘宏眉头渐舒,好像在奏简中是有这么个名字,朝黄琬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
见到天子怒气稍缓,黄琬提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张仲说吕布有破敌之功,表奏他为绥边将军,而张懿却在奏折上说,吕布杀死校尉郑攸,理应处死。既然两人都在奏折里提到了此人,何不将其招至洛阳,令廷尉衙门严加审问,必能得知一二。”
刘宏听罢,大手一挥,大赞了一声:“好,爱卿果然是奇思无穷,就按你说的办了。”
黄琬见天子重新展颜,赶紧回到了队列之中,刚才他心脏都快跳了出来,生怕刘宏说上一个‘否’字。
就在朝臣们皆大欢喜之时,刘宏又接着补充上了一句,“不过这次就不劳烦廷尉了,朕亲自来审他!”
“陛下,不可!!!”
刘宏这话把身旁的张让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出声劝阻:“那吕布不过一介边塞武夫,岂能由陛下亲自审问。要是此人行为不轨,我等岂不是陷陛下于危难之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交由廷尉审理。”
廷尉贺杵立马出列,向刘宏掷地有声道:“陛下,还请交与微臣,臣保证不负陛下之托。”
“臣以为,陛下亲自审理,必将成就一段名垂千古的美话。”
何进冷不丁的又插了一句,贺杵是张让的人,若是让他审了,到时候张让只需一句话,吕布说了什么,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刘宏似乎也来了兴致,“车骑将军说得有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
刘宏亲自拍板儿,群臣们哪还敢不怕死的正面反驳,只能出声附和。
早朝之后,群臣纷纷将手儿背在身后,优哉游哉的走出殿外,换上鞋履,将佩剑重新衔回腰间,各自离去。
何进走在最后,今天他接连阻挡了张让两次,这让他很是舒坦。
曾有人给他建言,说朝堂之上,只要是张让等宦官同意的,你就对掐;他们否定排除的,你就同意。不出多久,必定能博得一个抗争阉党的美名,到时自有大量贤才来投。
结果果真应了那人之语,只可恨,当初并未能留住此人,着实是可惜了。
何进佩戴好剑履之后,开始准备回府,此时却听得后面传来了一声:“国舅爷,请留步……”
何进依旧自顾自的,没有回头,这声音他再也熟悉不过。
张让见何进不肯停留,便加快步子往前,当与何进并肩时,步子才慢了下来,口中问道:“国舅爷,咱家自认并未招你惹你,你何故次次在朝堂之上与咱家争锋相对,莫非那张仲是你国舅爷的人?”
比起张让仍旧矮了一截的何进撇了撇嘴,哼哧道:“本将军都说了,我与那张仲素未谋面,又何来他是我的人这一说!”
“那国舅爷你……”张让的声音拖得有些绵长。
何进本就不喜欢别人对他一直问这问那,更何况还是一直的死对头,直接开喷道:“老子就是看你不爽,咋滴,你个老阉竖!”
阉竖是对宦官最大的一种侮辱,更何况前面还加了个‘老’字。
出乎何进的意料之外,张让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气,反倒是讥笑着说了起来:“国舅爷,在那些世家豪族的眼中,恐怕你这个屠户,比咱家更不入目吧。”
何进勃然变色,他虽是屠户出身,但最痛恨别人称他为‘何屠户’,带着满腔的怒气,何进一字一字的从牙缝之中蹦了出来,“张让,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在皇宫之中,历经了数次生死的张让早已将人心揣摩得熟透,他退却道:“咱家一介阉人,自然不值得国舅爷动手,但您忘了当年的大将军和太傅了吗?”
张让的这句话,很快就让何进镇定了下来。
曾有两人位于文武之首,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两人都有扶立天子之功,结果最终却落得个满门灭族的下场。
见到何进迟疑的神色,张让深知打铁趁热的道理,又紧接着说了一句:“退一万步说,就算国舅爷您打垮了我,将我等宦官全部诛除,那么在这之后,那帮逐渐复苏的‘党人’还有朝中的世家大臣,又会将矛头指向于谁?”
何进听完这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口中对着张让厉斥了一声:“哼,你休想离间本将军!”
说完,何进拂袖大步而去。
张让望着离去的何进,也不再追,换了个方向,笑眯着双眼,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声:“人心哟~”
待朝臣走完之后,在崇德殿内仍有一老一少,跪坐在左侧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放有一张黑色的案桌,两人并非朝臣,也非宦官,他们只负责记录早朝之中的内容,作为将来史书编撰的依据。
老人看了看少年所记述的竹简,摇了摇头,伸出仅剩一层枯皮的右手,握住少年手中的笔杆,在那竹简上的‘阵亡两万七千人’处,轻轻画上了一道斜杠。
老人划完后,便松开了手,语气中带有些许的宠溺,对那少年说道:“我都教过你多少次了,你还是记不住该怎么写,等你正式任了职,可就没人再提醒你啰。”
少年挠了挠头,始终想不明白,“可我写的都是事实啊?”
“什么事实?”
老人伸手敲了少年一记板栗,板起脸装作老夫子的模样训斥起来:“以后记住了,但凡战事,只能记下胜仗,还有,不能明确记录阵亡了多少将士。这有损我大汉国威,陛下不会允许,朝堂也不会允许,百姓也不会乐意听到。”
“可那是两万多条性命啊!”少年不服的辩驳起来。
“哪有不死的士卒,反正死的人又跟我们没有丝毫瓜葛,你操那门子心,作甚。”
老人走到大殿的门口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身返回,拿起文案上的墨笔,在少年惊异的眼神中,笔锋在‘吕布’那两个字上,尤为重重的划了两杠。
随后,老人颇为舒坦的哼哼着走出了崇德殿外。
一个边鄙武夫也想名留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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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令吕布入京的诏书,很快就摆放在了将军府的文案桌上。
张仲翻来覆去的读了数遍之后,上面的的确确写的是‘召北广校尉吕布入京见驾’,他才差人去将吕布叫来了府中。
吕布对此也是一头雾水,按理说,在并州有资格入朝觐见的,也就张仲张懿两人而已。像吕布这样的校尉,不管在哪一州,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而且自大汉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边塞校尉入京的事例。
戍边将领入京本就是极为少见的事情,更何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不过,既然天子下诏了,纵使吕布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必须得去。
鲜卑人的突然撤离,绝非仅仅只是因为张懿的两万援军到来这么简单,吕布虽不清楚这其中的具体内情,但肯定跟云中郡的戏策脱不了干系,除了他,吕布再难想到第二个人。
狼骑营能在短短一月内训练出来,表面看上去是吕布一个人的功劳,唯有吕布自己知道,训练与征战所需的补给、军甲、战马等一系列物资,戏策才是最大的功臣。
只是戏策不图高官,不图厚禄,以他的一身本事,去哪都能绽放光彩,为什么会选择倾力帮助一介寒门的自己呢?
从一开始吕布就没想通过这个问题。
张仲见吕布怔神,将文案的诏书交到吕布手上,神色凝重的给吕布敲起了警钟:“奉先,此去洛阳吉凶未卜,你性子好斗,又戾气裹腹,朝堂之上万万不可冲动鲁莽。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定要处处小心谨慎才是,这可能是你的一次天大机缘,但也可能随时令你万劫不复,凡事都要慎之又慎,你明白了吗?”
吕布点了点头,冲张仲抱拳应了声,“将军教诲,布谨记于心。”
“吕奉先,我大哥就在洛阳,要不要我给你吱一声,到时也好有个照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严信觉得吕布这个人挺不错,便主动开口询问了起来。
吕布微微摇头,婉拒了严信的好意,毕竟他跟严家没有过丝毫的交集,让人家大费周章,也不合情理。
吕布不愿,严信也不强求,很多事情,点到即止就好。
临行前,张仲教给了吕布许多朝堂上的礼节,使得吕布大呼头疼,这些文人的繁文缛节,比起战场厮杀都还要折磨人。
老将军又让吕布顺道去强阳一趟,吕布的坐骑在战场阵亡,而强阳县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大牧场,老将军特意让吕布去挑选一匹快马。
战马阵亡,吕布也很是无奈,一般的骏马难以支撑他的身体,可要找一匹神驹又是何其之难。不过既然老将军开口了,吕布也只好先答应下来,洛阳路途遥远,有一匹好的坐骑,自然会省下不少时间。
得知吕布被宣往洛阳,郑嵩立即招来跟了自己大半生的老管家,吩咐道:“你速回上党,暗地里悬出重赏,并将吕布的路线散播出去,就说谁能取下吕布的头颅,就以千金回报。浊河两岸亡命之徒素来不少,到时不需老夫动手,就有大量的杀手刺客,主动去追杀吕布。”
郑嵩吩咐完后,惬意无比的抹了把胡须,脸上露出个老狐狸的阴险笑容,“想去洛阳,哼哼,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
管家领了命令,星夜赶回上党,并着人动身去办这件差事去了。
雁门郡的最南边,有一座县城名为强阳,这里原野肥沃,青草鲜美,渭河的分支流经此处,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牧场,乃是最佳放马畜牧的场所,因此强阳又名‘骏城’。
整个并州的战马,几乎都是靠强阳撑起。
为了防止有人偷盗马驹,张仲特地在强阳驻扎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后来由于雁门关战事吃紧,才抽调走了两千,仅余下千人来守卫此处。好在张仲的威名广布,即使少了两千人的看守,也从未有过一匹骏马丢失。
除了供给军队以外,极少会有人亲自来挑选马匹,看守的士卒们也就乐得清闲安逸,知足的干着这一份有吃有喝、性命无忧的‘老爷’差事。
牧场的东大门处,值守的十余名士卒盘坐在一堆,怀中抱着武器开始胡天吹地,话题无疑是关于这次雁门关大战的细节始末。
汉家儿郎卫关死战、狼骑营千里驰援、吕奉先孤身闯阵、鲜卑人败北而逃……
一桩桩一件件的热血壮举,通过基层士卒们的不断传播和添油加醋,已然快演变成了神话故事,以至于传到普通百姓耳朵中时,吕布俨然成为了从天而降,力挽狂澜的盖世英雄。
在这十余名士卒中,有个二十七八岁的扁鼻青年说得尤为兴奋,唾沫横飞,如同亲身经历,亲眼见到过一般。
青年的脸色亢奋,谈论间还时不时的用手比划上几下,就好像是自己赶走了那些可恶的鲜卑人一样。
期间,有人小声的作出了质疑,“李头儿,你又没见过吕布,你怎么知道吕布的眉心长有一颗小枣般的印记。”
那青年听到这话,越发的自得起来,颇为神秘的说道:“不止这个,我还知道吕布小时候的事情,你们想不想听?”
众人立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的催促着这名担任什长的青年,“想听想听,李头儿,你快说,快说呀!”
雁门关的故事他们这些天听得都有些腻了,而关于吕布的过去,却几乎无人所知,所以也格外的激起了他们心中的好奇。
这名扁鼻青年清了清喉咙,在众人焦急迫切的目光下,终于缓缓的道了出来:“吕布的母亲是一黄姓财主之女,聪明贤惠,先后替吕家育下四女,却苦无男丁。一日,黄氏随夫到白马寺庙(并非洛阳那个,在五原也有)拜佛求子。归来的那天晚上,黄氏梦见有一猛虎扑身而来,她急唤丈夫赶打,老虎却温顺地卧于身旁。不日,黄氏便身感有孕,男婴出世之时,西北上空彩虹映现,光彩夺目。男婴降生后脐带自断,双目有神,其父见状心中大快:‘吾儿神也’。因出生布上,故起名吕布。”
众人听罢,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青年什长匀了口气,他喜欢这种被很多人注目的感觉,遂又接着说了起来:“吕布他打小就喜欢舞枪弄棒,生性好斗争狠,力气也远非常人能及,村子里的孩童都不敢同他玩耍,视而远之。但又令人称奇的是,当吕布同女孩在一起时,却表现得格外温顺体贴,与平日判若两人。”
众人听得入神,李姓青年却突然话题一转,故意吊起了手下们的胃口,象征性的甩了两下肩膀,叫苦道:“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这肩膀啊,这几天老是觉得发酸无力……”
不等他的话说完,立马有人起身走到背后,极为狗腿的给他捏起了肩膀,一脸谄媚道:“头儿,你接着说,接着说……”
李姓青年享受着免费的按摩,舒爽的将双肩往后张了张,再次说了起来:“吕布幼时与一般小孩不同,他喜欢与比他强的人呆在一块儿。从五岁起,他就常随牧马人野外放马,并喜爱马,只要一见马便精神十足。七岁时,单独骑马追击野狐山鹿,从无空手而归,经常将重于他几倍的小马驹抱起玩耍,甚至举过头顶。十一岁的吕布,摔跤击败两名彪武的大力士,闻名全县。”
从那时起,县中就再也没有男子够资格站在吕布的身侧,同他一起玩耍。
年岁最小的那名士卒缩了缩身子,听完只觉后背发寒,咕嘟了句:“怎么越说越渗人了。”
除他之外,还有个鹰眼的汉子也大声问了起来:“李头儿,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清楚,该不会是你瞎编出来唬我们的吧!”他可不信十一岁的娃娃就能够击败臂力数百斤的大力士。
面对众人质疑的眼神,青年觉得失了脸面,涨红脸怒骂道:“你他娘的少放屁,老子跟吕布可是同乡!”
此话一出,瞬间引发了一阵不小的热潮。
这位青年什长的家世出身,他们都清楚,的的确确是五原郡九原县人。如此一来,一切的疑惑都彻底的解开了。
“那头儿你是什么时候败给吕布的啊?”
有人笑嘻嘻的问了起来,其余诸人也都跟着纷纷起哄。
“去去去……”
感觉把自己给套上了的青年不免有些恼怒,起身嚷嚷起来:“等老子先去尿一泡,再回来跟你们讲讲我跟吕布大战三百回合的英雄事迹。”
在一片唏嘘声中,青年迈着步子走向了右侧不远的一出深丛,脱裤放水。
青年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来到了东大门前。
是个很年轻的俊朗男子,粗衣麻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厚底布鞋,腰间系有一根圆粗的麻绳,步伐轻盈。
坐在地上的士卒们瞥到这个男子的身影,一轱辘的全都站起身来,警惕的盘问道:“喂,小子,你是干什么的!”
“奉张仲将军之命,来此挑选马匹。”途经强阳的吕布如实回道。
看守大门的士卒一听是张仲所派,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口中再次问着:“可有将军文书?”
吕布对此深表无奈,“走得匆忙,那文书至今还搁在将军府中。”
几名士卒交换了一下眼神,将兵器拦在吕布身前,“那就对不住了,没有将军的公文,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入。”
吕布似乎料到了是这样的结果,也不为难这些个士卒,转身而走。毕竟这些士卒也是按照军令办事,若吕布想要硬闯,就这么十来个人,还不够他的一次热身。
此时小解完的李肃回来,恰好同吕布撞了个正面,顿时呆若木鸡。
反倒是吕布先开口,朝李肃笑道:“肃兄,我们好久不见。”
正如李肃所说,吕布和他的确是同乡,而且两人还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朋友。只是十年前,村子里发生了大变故,两人才各走一方。
回过神的李肃连忙回道:“阿布……不,吕将军……您为何来此?”
李肃的语气谦卑,说完还不忘朝吕布抱拳行了一礼。
见到昔日的故人,吕布也显得十分高兴,扶起躬身的李肃,谦和的说着:“肃兄,你还是叫我阿布吧。我只是顺道来这里挑选马匹,结果文书忘在了将军府,看守的士卒不让进,我也不想令他们难办。”
李肃听完,得知吕布竟被阻挡门外,撸起袖管走到那个士卒面前,挨个抡了一大嘴巴子,如泼妇般叉腰大骂起来:“你们一个个都他娘的瞎了眼是不是,知道他是谁不!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他就是破鲜卑万骑的吕布吕奉先!”
别看李肃手抬得高,打下去却是一点不疼,士卒们这才发现,在吕布的眉间,的确有一枚倒立的暗红枣印。
继而,这十余名士卒的表情出现了极大的变化,炽热的目光之中,有兴奋、有欢呼、有压抑许久的喜悦、还有向往已久的梦想……
无数的小星星在他们眼中闪动,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传说中的强者,不是神话故事,也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于他们的面前。
他是整个并州的英雄,天下无敌的吕奉先。
…………
李肃亲自将吕布迎进了牧场,一路上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热衷官道,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他就会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牧场内芳草碧碧,一眼望去,与天边相接连。
吕布选了匹七尺高的赤鬃马,它虽不是最好的一匹,吕布对它却情有独钟,红色意味着奔腾的初阳,也代表着将士儿郎征战沙场的热血激昂。
给马儿套好绳缰后,李肃伸手想要为吕布牵马,吕布没让,而是自个儿牵着马绳,同李肃并肩而行。
此时,有个端着筐干草的汉子从吕布身旁走过。
牧场的马仆大多矮小瘦弱,像这个汉子身材挺拔的实为少见。
最重要的是,即使不用眼睛,吕布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天地正气。
余光只看到了仅露出侧面的脸庞,刚毅沉稳。
返回的路上,吕布的脑中一直浮现着刚刚擦身而过的那个汉子,影像烙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李肃跟在一旁,很自然的慢上半拍,落后半步。
当走到大门处时,吕布身形一定,忽然松开手中的马绳,调头急足狂奔。
端着草料的汉子见到刚刚离去的青年去而复返,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喘息,不知是什么事情将他急成了这般。
吕布却如何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澎湃,连声音中都夹有了一丝的颤抖,低低的喊上了一声:“高顺。”
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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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的记忆,吕布大多都已经记不清了,唯独白门楼那一幕,至今仍清晰的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
白门楼上吕布穷途末路,映像中时间很短,前后出场的人也仅有三个,曹操,刘备,高顺。
吕布记得尤为清楚,他低头求生,曹操却不容许他活,刘备也要他死,只有高顺,本可以活着的他,选择了同吕布共死。
这一世,吕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幽州寻刘备,然后将他杀死,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去晚了一步。
他本想再寻曹操,却记不起曹操所在的地方,甚至还忘记了高顺的生平,只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大海捞针。
凭着记忆中白门楼的映像,吕布在快走出牧场的时候,终于回想起了这名身份卑贱的马夫,便是当年白门楼上的高顺。
吕布调头狂奔,跑得很快,很急。
端着筐马草的高顺打量了一眼拦住去路的高个青年,语气中带有疑惑:“将军,您找我有事?”
吕布并未听见,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汉子。
白门楼被俘之时,高顺已年过四十,绳索缚住了他的身躯,泥土灰尘沾满他的脸庞,衣甲残破,慷慨赴死。而现在的他,穿着马仆的灰旧长衫,手中端有一筐装满的干草,与当年的将军身份,天差地别。
唯有一点,从来都不曾变过,没有低眉和谄媚,有的只是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与压不垮的挺拔身躯。
高顺,始终都是高顺。
只是,他记不得了眼前的青年,吕布重生,高顺却死了。
无奈,却又悲凉。
吕布无数次的告诉过自己,这一世,定要找到高顺,报答他的前世之恩。如若不是高顺,吕布至死也不会醒悟,重获新生。
如今得见高顺,吕布的心情可想而知。
听见高顺口称‘将军’,吕布上下扫视了自己一眼,粗衣麻裤,外加一双再也寻常不过的黑底布鞋,实在是看不出哪里像个将军,遂笑着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是一名将军,难不成我脸上刻了‘将军’二字?”
高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口中缓缓道来:“将军您刚刚步伐急促,却毫无破绽,手掌及各处指节厚茧遍布,想来定是常习武艺,而且使用的还是重型长兵。”
高顺语气顿了顿,目光转到刚刚跑至吕布身旁的李肃身上,再次说道:“还有,连这位李肃什长都在您面前躬身低头,想来您最不济也是名校尉,称呼您为将军,没有不妥吧。”
在知晓眼前之人来头不小的情况下,高顺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李肃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张口便斥责起来:“高顺,你放肆,你知道站前你面前的人是谁吗!他可是……”
不等李肃说完,吕布就抬手打断了李肃接下来想说的话。刚刚在高顺说话的同时,吕布也留心观察了高顺许久。
戏策不修边幅,头发散乱常常如头顶鸡窝。高顺则与之相反,每一根发丝要么收入头顶,要么敛入双鬓,用一块蓝色巴掌大小的方巾和一根二指粗的褐色布条,在头顶结起个圆髻。方巾褪色得厉害,泛起灰白,仅剩丁点浅淡的蓝色。
高顺的眉如横峰微微上斜,双目有神,起了少许干皮的两唇之间夹有一条直线,没有半点弧度,坚毅沉稳的面庞,不言苟笑。
衣衫简朴,上下却没有一处褶皱,步子行进间距,每一步都是两尺。
严谨到近乎苛刻。
他的身子挺直,如同古柏,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压垮他的脊梁。
而与高顺差不多身高的李肃,在吕布身旁佝着身子,倒显得颇为滑稽。
吕布是个很直接的人,问话的方式也是开门见山:“高顺,离开这里入我狼骑营,如何?”
面对吕布的出言相邀,这个衣着朴实的汉子怔在当场,愣了足足有三秒钟的时间。
然后,他将手中的箩筐放在脚旁,身子直起,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口中婉拒了吕布:“多谢吕将军抬爱……但,高顺不愿去狼骑营。”
此时的高顺已然猜出了吕布的身份,这些时日,吕布的事迹早已传遍了雁门郡大小各县,“飞将军”“盖世英雄”“狼骑共主”等一系列的头衔,使得他所绽放出的光彩,掩盖住了所有的边塞将领。
偶尔休息的时候,他也会听到诸如此类的消息,但他从来都只当做故事来听,那些人和事,离他委实太过遥远,
故事中的吕奉先三十余岁,蓄短髯,手中一杆方天戟,墨甲黑袍,魁梧勇猛又能征好战,仅一个人就能凿破鲜卑万千铁骑。
如今见到真人,不曾想他,竟这般年轻。
一旁的李肃听到高顺的回答差点吐血三升,多少人梦寐以求,挤破脑袋想去的狼骑营,到了高顺这里,居然被他给直接回绝了,未免也太不识抬举。别说是入狼骑营,就算是去当一个普通的士卒,也比在这当个马仆要强上许多。
你不想去,让我去啊!
李肃在心中大呼,多么希望吕布邀请的那个人是他,而非高顺。
“嫌士卒身份低微了吗?那我给你个军侯如何,军司马也行……”
吕布如是说着,如果高顺还嫌小,想当校尉或者将军的话,此生从未求人的吕布不介意去镇北将军府一次。
李肃听得眼睛都快蹦出来了,他从入伍到现在已有三四年的光景,也才混了个什长,至于什么时候能再往上挪一挪,爬到队率和百夫长的位置,就只能全靠运气了。
如今吕布一张口就许诺给高顺军侯、军司马,这叫李肃怎能不嫉妒眼红。
马仆和校尉身份的差别,就如同普通百姓和羽衣卿相,地位天壤之别不说,更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身为校尉的吕布如此关心于他,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高顺依旧还是摇了摇头,说了起来:“雁门关一役,狼骑营一战成名,将军您冲阵破敌斩将,威名传遍雁门,又深得镇北将军的信任,将来前途可以说是不可限量。威震并州,甚至是名扬天下,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吕布对前途之事倒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是问向高顺:“那你又是为何?”
高顺想不通眼前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和关心自己,却也给出了个明白的答案:“高顺是个糙人,没啥本事,但也读过几卷陋文,识得几个大字,不想将来给人戳脊梁骨,骂我是个攀权附势的小人。”
高顺如此的死心眼儿,吕布一时间也没办法劝服于他,只好从衣衫遮住的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递给高顺,“我要动身去趟洛阳,这块牌子你先拿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你就拿它去狼骑营,亮出牌子,没人敢怠慢你。”
令牌的正面刻有一个草书的吕字,反面是一颗栩栩如生的狼头,整个狼骑营只此一块。
高顺没接,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弯腰重新端起了脚旁的箩筐,向吕布微微欠身,“将军若无其他事情,高顺还有马匹要喂,就先告辞了。”
说完,高顺端着马草,从吕布身旁擦身而过。
吕布握着令牌的手停在空中,稍显尴尬。
李肃见状,生怕吕布动怒,将怒火撒到他的头上,赶紧劝说起来:“将军,高顺他就是这么个人,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原先是军中的百夫长,就是因为性格过于刚正,才得罪了上面的人,被人胡乱扣了个理由,贬配到了这里。”。
吕布莞尔一笑,将令牌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背离高顺而行,李肃赶紧追随其身后。
从一开始,吕布的表达方式就出现了错误,他只想一心报答和补偿高顺,让高顺入狼骑营,许诺给他军侯、军司马,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上位者的施舍?
吕布的傲在表面,高顺的傲,在心中。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牧场的大门口,吕布才对李肃说道:“肃兄,有一件事还想请你帮忙。”
不用吕布明说,李肃就已经会意,抱拳承诺道:“将军放心,有我在的一天,定不会让高顺受到他人的欺辱。”
给下承诺的同时,李肃也在心头琢磨着,高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认识吕布,那吕布为何又非要这般厚待于他。
想不通透的李肃闭口不提,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不该问的,他绝对不会去问。
吕布接过李肃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看穿李肃的心思的他,道了一声:“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马蹄扬起,红色的骏马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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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北,是为阳,洛水之北,谓之洛阳。
作为汉王朝的帝都,洛阳已逾百载,其盛世繁华可想而知,仅人口就已达百万之众,而整个并州的人口也不过六十余万。
洛阳城内有南北两宫,城门进出十三处,街道阡陌,农贸金市一应俱全。在这座城池之中,从来不曾有人敢说自己官大,三公九卿不屑去说,其余的官员够不上资格。洛阳城内唯独官员不缺,城中随手一抓就是各种王侯将相,长史功曹。
六月的洛阳还未进入盛夏,天气温和舒爽,出门踏青的太学学生、官家仕女、青年公子比比皆是,他们大多骑着牛车出游,沿着城郊的洛河而行,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站在洛阳城头,映入眼帘满是青绿的庄稼和遍地的牛车。
洛阳北郊的泥道上,有一名衣着光鲜的少年公子大步前行,身后跟了个头顶卷了两个圆球般发髻的书童,颇为可爱。
只听得书童低声的念叨着:“小姐,咱们这样偷偷跑出来,要是被老爷知道了,肯定会受重罚的。”
听了一路的碎碎念,身穿锦服的少年回头,嗔视了一眼被自己打扮成书童的丫鬟,微恼起来:“阿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叫我公子!”
眉间若笑,好一个俊美翩翩的少年郎。
“可是……”阿月瞪着双水灵灵的眼珠在眼眶打转,似乎仍然不太放心。
少年趁机一把搂过她的香肩,笑嘻嘻的说着:“阿月,你不说我不说,我爹又怎么会知道。再者说了,就算被他知道了,我们也大可说是去白马寺给他诵经祈福去了,别怕,出了事情我来顶着便是。”
阿月努了努嘴,主子都这般说了,她也只好答应下来。
只是,在她心头不免有些替自家主子着急,这般大大咧咧的,成天穿着男儿的衣衫,哪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今后可还有谁敢娶她呀。
阿月的心思少年自然不知,两人还未走到半里的路程,阿月的脸上忽然露出讶异的神情,像是发现稀奇的景象一般,指着前方说道:“小……公子,你看那两个人,好生怪异。”
少年顺着阿月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目光可以清晰眺望到的不远方,有两个从北边而来的男子,一个锦缎绸衣,一个布衣麻裤。令人惊愕的是,那名穿着布衣的男子骑在红色的骏马上,而那名身穿绸缎的居然在为他牵马。
巍峨雄伟的城廓出现在了吕布的视野之中,在此之前他从未到过洛阳,此时他准备打马上前去一探究竟。
身旁牵马的汉子一身绸缎服早已湿透,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珠,喘着粗气道:“爷,咱慢点中不中?”
吕布看了他一眼,眉间带笑,“这才多远你就喊受不了,胡车儿,你不是自夸能力负五百斤,日行八百里吗?”
名为胡车儿的汉子,用袖袍给自己脸上‘呼哧呼哧’的扇着风,讪讪笑道:“爷,我那不是吹牛唬人的吗,出来混我们这一道的,没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哪能行。”
当初有人出重金买吕布的头颅,暗中不少绿林草莽也跟着掺合进来,在浊河渡口对吕布展开了猎杀。先后有四波,拢共六十来人,皆是背有命案在身的亡命之徒,胡车儿在这波人中虽排不进前三甲,前十总归是没有问题。
一波接一波的伏击刺杀,明枪暗箭,结局却是除了胡车儿,没有一个可以活着离开。他们在高估自个儿本事的同时,也低估了吕布近乎变态的武力。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趁我不备偷袭,也可以试着逃跑,要不然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同我一斗。”
那时候双手染满鲜血的吕布如同魔神,笑眯眯说着的话,至今还在胡车儿的耳旁回想,他两样都没选,而是跪地乞生,立下血誓,愿终身为仆,尊吕布为主。
于是,他活了下来。
胡车儿有个特殊的癖好,喜欢穿绸缎锦绣的衣服。吕布曾多次让他穿低调点,别一天整得跟个老母鸡似得,胡车儿死活都不肯,在他背后的行囊里,满满都是华丽的衣服,大多都是他为害一方时所劫来的。
至于是谁撒下重金,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吕布丧命,吕布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除了郑嵩,恐怕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人了,这笔账先留着,等回了并州再找他好好算上一算。
吕布眺望了一眼远方的城墙,口中说着:“胡车儿,你去找人问问,前面是否就是洛阳城。”
胡车儿点头领命,左前方不远的一处农田中,有一名老者正在农作除草,胡车儿直接大步走了过去。
别看胡车儿对吕布低声下气,对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的态度了,张口咧咧道:“喂,老头儿~前面那座城池是不是洛阳城?”
正弓身在地里扶着禾苗的老人,瞅了胡车儿一眼,只见其浓眉粗眼,面露凶相,衣着富贵,吓得老人忙不迭失的赶紧点头,连道了三声“是洛阳”。
得到明确的答复后,胡车儿一溜烟的小跑到吕布马前,牵过马绳,邀功的说了起来:“爷,没错,前面就是洛阳城了。”
路过那老人身旁的时候,吕布见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还在兢兢业业的农作,地里的庄稼却是焉了吧唧的,没有一点生机。
吕布不免有些疑惑起来:“老丈,不是前不久才下过雨吗,怎么庄稼变成了这个样子?”
唉~
老人叹了口气,佝偻着身子回道:“近些年来久旱无雨,大伙儿的庄稼都不好,好不容易盼着老天爷下了场甘霖,城里的公子小姐们又开始出游踏青,踏青踏青,地里好好的庄稼全给踏死了。”
吕布眉头一挑,不由夹杂了几分怒气,“难道就没有人来管一管吗?”
“管?哪个敢管,这些都是些官宦子弟,我们哪惹得起哟。”老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辛酸。
一旁的胡车儿听完,忍不住愤愤的骂了起来:“还他娘的读书人,读的个卵子书!”
这话着实把老农给吓了个半死,心头是胆战心惊,他连忙竖起食指比了个禁声的手势,若是传到了那些大人物的耳中,肯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哼,怕他个卵!”
胡车儿啐骂了一声,反正他身上已经是命案无数,多一条少一条,都一样。
没多久,吕布就见到了老人口中的牛车。
所谓的牛车,也就是一头普通的水牛,后面添加两个大车轱辘,在上面放一块平整的大木板,铺上厚厚的布匹,为防止掉落,特意在左右两边设有扶栏。若是大热天,还会在中间撑起蓬盖,用来遮阳。
水牛的性子墩厚温和,行进速度缓慢,少有颠簸,坐在车上的文人士子们大可以一边饮酒,一边吟诗,欣赏路边的美景。
遇到熟人还能寒暄一番,这里一声王兄,那里一声李兄,一个个表现得极尽和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温文有礼。
若是运气好碰到天仙美眷,结下一段良缘也未必没有可能。
牛吃草,哪儿有美味的青草它就往哪里去,管它庄稼不庄稼,它又不认识,只顾挪着四只大蹄子踩踏着地里的泥土,搜寻着美味的食物。
牛在地里啃着庄稼,车轴压过地面,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车痕,偏偏那些个士子文人还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不忘卖弄文采的搔首吟诗。
他们可都是读了数以百卷书籍的读书人啊!
都读给狗听了吗!
老农看着那些辆牛车往自己的这片田地缓缓驶来,脸色愁苦,“就还剩这一块麦田了,再让踩了的话,可该怎么活哟!”
听着老农这饱含沧桑苦涩的话语,吕布抬腿轻便的滑下马背,将马绳交给胡车儿,并让老农离远一点。
有些事情,既然遇到了,他就不能不管。
吕布孤身走到那块麦田的前方,右手负于身后,头顶苍穹脚踏麦田两岸,挡在了那头行进的青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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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青牛的两只前蹄一停,就听见这辆气派牛车的后方,传来了一阵充满恶意的骂娘声。
正推杯换盏的几位公子哥儿猝不及防,车身随着老牛的驻足不前而剧烈的颠簸了一下,酒水脱离杯盏,溅洒在昂贵的衣衫上。
一名衣口微微敞开的青年面带三分醉意,神色不悦的质问道:“吴德,怎么回事!”
驾车的仆从赶紧转过身子,颇为愤恨的说着:“少爷,有个不长眼的家伙挡了咱的去路。”
青年伸出双指摁了摁额头两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本少爷今天心情好,让他滚一边儿去。”
吴德点头哈腰的答应着,扭过头看向挡道的吕布,脸色一变恶狠狠的骂道:“好狗不当道,我家少爷让你滚!”
吕布好似没有听见,站在原地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瞄了一眼牛车的后方,车上共有五人,年岁不过二十三四,皆是锦衣华服,瞎子也能看出这几人身份不俗。
“这地上又没写你家少爷的名字,怎么不叫你家少爷绕行。”吕布笑意盈盈的如是说着。
吴德听到吕布这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嘿,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你可知道后面车上这几位公子爷是谁吗?”
车上这五人,哪一个不是大有来头,能给你区区一介平民绕行?简直可笑至极。
坐在南方位置的蓝绸青年将一杯酒水灌下,随后将酒樽搁在方形的小桌上,鄙夷的骂上了一声“乡巴佬”。吕布的并州口音不难听出,并州贫瘠荒凉,读书识字、入京为官的更是少有,并州人在他们眼中,与未开教化的蛮夷无异。
吕布依旧不为所动,有条不紊的说着:“我不管他们是谁,我只知道,牛车踩坏了百姓的庄稼,就得赔钱,这是道理,也是王法。”
“王法?哈哈哈……你跟我谈王法,哈哈哈……”
牛车上那群青年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后,那个衣口敞开的青年支起右腿,将胳膊肘搭在上面,吩咐着自个儿的恶奴:“吴德,你去替本少爷赏他两个耳光,教教他什么是王法!”
吴德很狗腿的点着脑袋,下了牛车后,一边走,一边撸起了袖管,走到吕布面前,抬手就直接往吕布脸上抽去,动作干净利落,看样子以前这样的事情他并没少干。
吴德的巴掌还没扇出去,一只沙包大小的拳头就已经印在了他的眼前,离他的眼睛距离不足一寸,其速度之快,带起的拳风将他两颊发丝吹拂的剧烈飘扬。
吴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脊感到一阵发凉。
不过有少爷撑腰,吴德也跟着胆子大了几分,伸手拍开这只拳头,抡起胳膊准备重新再扇吕布一个大耳光。
那只被拍开的拳头,五指打开合并为掌,指尖一下就戳在了吴德的左眼眶上。
啊啊!!!
没反应过来的吴德吃痛捂着眼睛哀嚎了几声,退到水牛旁边,手扶牛背,眼睛是火辣辣的疼啊,回头看着牛车上的青年,委屈的叫了一声“少爷。”
“没用的东西!”
青年冷哼一声,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吕布,“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练家子,那本少爷来陪你耍耍!”
不远处扎着两个圆髻的书童阿月见要开打,问向身旁的俊美少年:“公子,你说他俩谁更厉害?”
“杨廷这家伙平日里虽然胡作非为,但他的武艺在年轻一代中,绝对算是拔尖儿的高手。”不远处看戏的少年柳眉微皱,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制止一下。她不仅认得这个青年公子,而且两家的关系还极为要好,用世交来形容亦不为过。
不等她琢磨出对策,杨廷就已经动手了,左脚轻点牛车扶栏,整个人身形一纵,如白鹤亮翅,右腿直踢吕布胸膛。
面对杨廷的突然发难,吕布挪开步子往后倒退一步,挥出左手,跟踢来的脚掌来了个对碰。
杨廷一击不成,借力身子在空中翻了一记空翻,脚跟稳稳站地后,右手迅速凝拳,直捣吕布面门,口中还不忘低吼了一声,喝~
吕布的瞳孔急速收缩,身子僵在原地,没有作出任何的防御动作。在其余诸人看来,吕布已经是被杨廷的气势给吓破了胆。
这一拳又快又狠,如果让吕布给他点评的话,起码可以给他打个八分。
阿月到底还是个女孩子,见到那一拳已经快砸到吕布脸上,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那即将血肉模糊的画面。
“这家伙怎么不躲,杨廷下手从来都是没轻没重的。”望着像是石化了的吕布,少年拧着眉头,她很清楚,要是被杨廷这一拳命中,非死即残。
啪!!!
只听得一声清亮的拍击声,吕布右掌呈虎爪挡在额头,拦下了杨廷的那一记重拳,并将他的拳头锁在了手中。
杨廷闷哼一声,手臂用力一扯,那被吕布抓住的拳头却纹丝不动,如同陷入了虎钳之中,拔不出来。
“杨兄,往死里揍他!”
“快点解决了这家伙,咱们接着饮酒。”
牛车上剩下的四位公子哥端着酒樽,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这场精彩的搏斗,同时还不忘给杨廷助威呐喊。
右手被制,杨廷抬腿再次发难,结果吕布出腿更快,一脚踹在了杨廷的小腿骨上。
刚刚还危在旦夕的吕布,瞬间反制杨廷,观战的少年公子眼底闪过一抹赞色,暗道了声:好一招双管齐下,以守代攻。
一抹痛苦之色从杨廷的脸上闪过,有道是打蛇打七寸,吕布这一脚简直太过刁钻,不至于让他骨折,却又他暂时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杨廷忍住痛楚往前大迈一步,几乎将钢牙咬碎,身子往吕布胸膛一靠,以肩撞吕布左肋,趁机抽回了右手。
吕布将杨廷弹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前的这个世家公子嚣张跋扈,倒还有几分男儿血性。
随后,吕布将右手伸出,手掌朝上,朝杨廷招了招,示意再来。
看戏的少年公子嘴角也跟着挂起了一丝弧度,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顾自说着:“杨廷这回有苦头吃咯,权当是买次教训,长点记性也好。”
杨廷作为杨府的长孙,从小含着金汤勺的他哪受过这种轻视和侮辱,心头怒火中烧,咬牙忍着身体传来的剧痛,呼吼着如同疯狗一般,再次冲向吕布。
直接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然而杨廷却一直伤不到吕布分毫,更别谈将其击败。吕布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之中,撑起了一叶小舟,任他山呼海啸,我自惬意悠游,这使得杨廷双眼更是几欲喷出火来。
等到杨廷换气的那一瞬间,吕布伸手,只一掌,便轻松的拍在了杨廷的后脑勺上。
扑通~
杨廷只觉一阵晕眩,似有千万斤的大石压住了他的脑袋,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听使唤的倒在了地上。
吕布低头看着倒地的杨廷,一如他最开始的居高临下,笑眯眯的问着:“你服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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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个鸟!”
杨廷满是怒气的吼了一声,撑地弹起身子,右手一记冲天拳,挥向吕布下颚。
生死厮杀无数次的吕布岂会轻易让杨廷袭中,早有防范的他抬手就是一掌,拍在杨廷头顶的天灵盖上。
又是‘扑通’一声,刚爬起来的杨廷连身形都没站稳,又四脚八叉的栽了下去,好似饿狗吃屎。
“你服不服?”
“不服!”
“再来!”
一次次的轻松倒地,一次次的艰难爬起,连吕布都有些被杨廷这份锲而不舍的精神所动容。
别看吕布一直在虐打杨廷,但他出手极有分寸,绝不会伤及杨廷的要害和五脏六腑,最多只是一些擦破皮的外伤。如果真在洛阳闹出人命,吕布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况且看杨廷这几人的架势,肯定来头不小,绝不是他一介寒衣所能对抗。
牛车上那些看戏的公子哥们做梦都没想到,一向勇武蛮横的杨廷居然被吕布给揍成了熊样,一个个的赶紧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要是杨廷有个好歹,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杨廷趴在地上急促的喘着大气,浑身上下疼得不行,他翻了个身,筋疲力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上方那张可恶可憎的面庞,知道他口中即将说出的话语,杨廷嘴硬如初,“本少爷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四名下了牛车的公子少爷赶紧过来左右搀扶起杨廷,其中有个紫衫鹰眸的男子打量了吕布一眼,语气中带着阴狠的威胁道:“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在洛阳,是蛟你得盘着,是虎你也得趴着。得罪了我们,很快就会有人来给你收尸!”
官宦子弟惯有的嚣张气焰,在洛阳横着走惯了的他们,哪会将区区一介布衣放在眼中。
吕布见到这四人的嚣张模样,步子再次往前迈了一步,活动活动两下手腕,笑意愈发盎然起来:“你们谁还要再来跟我比划比划?”
这个回答令余下四人几近崩溃,一般人听到他们刚刚那样威胁十足的话,就算是不跪地求饶,也总应该思索再三才对,哪有吕布这样一根筋不按套路出牌的!
打?杨廷都打不过你,我们还有谁能是你对手?
见吕布的的确确的还想动手,四人赶紧拖着杨廷身子后退了好几步,神色忌惮,他们都不曾习武,要是吕布突然动手袭击,完全就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幸亏有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报与了北郊的驻防将军,那名肚子微微隆起的将官得到这个消息后,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引了三百军士一路鸡飞狗跳的赶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起了战事。
体型稍胖的将官抵达之后,连汗水都顾不得去擦,当得知杨廷被人打伤后,他差点就跳脚骂娘了。
别人不知道这五人的身份,他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宗正大人的四少爷,振威将军的小公子,光禄大夫的侄儿,哪一个不是动动指头就能要他灰飞烟灭的存在。至于被扶着身子的杨廷,来头就更大了,当今太尉杨赐的孙儿,父亲杨彪任京兆尹,在司隶这一带,谁不知道弘农郡杨家,权势遮天。
家世如此显赫的五位公子爷,在洛阳居然还让人给打了,而且好死不死的还是在他管辖的地盘儿,邓臃真的是欲哭无泪啊!
也不知这个穿布衣的是愣头青还是没脑子,太尉的孙儿也是你能动的?
那个紫衫青年见到邓臃后,已经了然胜利的天平开始向他们这边倾斜,不温不火的丢下一句:“邓将军,你看着办吧。”
额头汗珠不断下滑的邓臃赶紧赔笑着点了点头,连手心也都凝出了汗水,今天这事要不能处理得让这几位爷满意,他今后官场的路还怎么混,头顶的乌纱还要不要了。
定不能让大好前程毁在这个外地佬的手中,邓臃瞬间就拿定了主意,立马下令道:“来人,给我将这两名贼匪拿下!”
吕布闻言,脸上怒气一闪而过。
胡车儿抵在吕布身后,与吕布呈防御之态,问了句:“爷,咋整?”
来的时候,张仲就叮嘱过吕布不要太意气用事,如今果然陷入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为了防止事情再扩大下去,吕布只好说道:“要真动起手来,我们就突围出去,尽量避免与洛阳守军的厮杀。”
胡车儿‘嗯’了一声,心头多少有些想不明白,以他和吕布的实力,随手宰他个二十三号官军,绝对是信手拈来。
三百甲士围拢上前,准备合围擒下两人,却听得一声娇喝:“住手。”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翩翩的少年公子走上前来,柳叶细眉,英姿不凡,身旁还跟着个埋头捏衣角的青涩书童。
围在这里观望的士子、学生大多都是从外地来的,他们少有人认识杨廷五人,但负责北郊防卫的邓臃他们是知晓的,他们其中不少人还没邓臃的背景深厚,如今邓臃都要点头哈腰,这五位公子哥的身份简直是大破了天。
他们已经认定,不管是谁叫的‘住手’,肯定都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结果那四人见到来者后,原本趾高气扬的模样变得像霜打了的茄子,瞬间焉了下去。
今天出门肯定是忘了看黄历,怎么遇到了这个女魔头出游。
四人的心中同时悲呼一声,他们以前可是吃足了她的苦头,而且还都是哑巴吃黄连,讲都没法讲。
邓臃自然也识得这名女扮男装的少年郎,他刚准备上前行礼,却听到少年的口中透出几分嘲讽:“哟,杨廷,你打不过人家,就叫这么多人来以多欺少吗?还真是大少爷风范呐。”
其余四人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眼观鼻鼻观心,似老僧入定,心中还不忘念叨着:“千万别找我,千万别找我……”
杨廷听到少年的挖苦,愠恼的踹了邓臃一脚,怒骂道:“谁叫你们来的,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去!”
邓臃挨了一脚后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三百甲士灰溜溜的跑了,这些个神仙打架,他可招惹不起。
杨廷挣扎着勉强站起身子,朝吕布哼哧了一句:“今天算你走运,但这事儿,没完!”
“想打架,随时奉陪。”吕布回答道。
“等等……”
见到杨廷等人要走,少年郎开口叫住了他们,脸上的笑容迷人:“你们的牛车踩坏了百姓的庄稼,就得赔钱,这是道理,也是王法。”
那四位公子哥的脸上有着明显的不甘和愤怒,却又没有对付这少年郎的手段,最后只能认怂的应了下来。
只是他们向来是出门不带钱的,吴德只好掏出他的钱袋,肉疼的全都交到了吕布手中。
交了钱后,少年郎才放杨廷等一干人等离去。几位主角的撤了,其他看戏的人也都跟着散了场。
“小……公子,你好厉害!”
差点说漏嘴的书童阿月双眼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在闪烁跳动。
同样的一句话,吕布说出来就是笑话,而他开口,却无人敢驳。
吕布朝那少年说了声“多谢”,便没了下文。
得到的钱财吕布让胡车儿交给那老农,算是赔偿。
老农一分没取,吕布帮他保住了这最后的一块麦田,已经是天大恩情。他勤劳朴实了一辈子,没贪过别人半分便宜,庄稼能有个好收成,便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吕布又将钱袋递给少年,她同样没收,只是与吕布并肩而行。个子明显矮上了一大截的她,侧头看了一眼吕布:“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难道你就只有一句谢谢?”
吕布不知该如何接话,闷着头只管往前,他对这样的世家子弟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两人的身份相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吕布不说,她就更是好奇,自顾的说了起来:“我叫皇甫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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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奉先。”
吕布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简短明了,这是人与人之间最为基本的礼貌,何况这个自称‘皇甫珏’的少年公子,刚刚还出手帮助过他。
跟在吕布身后的胡车儿将脑袋凑上前来,洋洋自得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洒家胡车儿,能力负五百斤,日行八百里,进可孤身擒敌首,退可一人敌千军……”
吕布对胡车儿这套说词早就习以为常,胡车儿要真如他所说这般厉害,当初在浊河渡口还能被他给擒住?
胡车儿生得一副凶相,人多避而远之。
见身旁的少年公子听得颇为认真,吕布轻笑着说道:“如果单论吹牛本事的话,他肯定能排天下第一。”
皇甫珏愣了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反倒是阿月听得一愣一愣的,津津有味的听着胡车儿的各种‘英勇事迹’。
“你家公子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咋看着像个娘们儿。”胡车儿小声嘀咕着。
阿月杏目瞪了一眼胡车儿,没好气的说道:“不准你这样说我家公子。”
胡车儿脸厚,又对小书童说了起来:“要不然我给你讲讲,我只身破莽阳山八百山贼的故事?”
从未出过洛阳,甚至极少出府的阿月甜甜的‘嗯’了一声。
两个仆从在后面叽叽喳喳了一路,吕布心中有些想笑,胡车儿那些个故事,一听就知道是他瞎编杜撰出来的,这个名为‘阿月’的书童居然还天真的相信了。
“吕兄是来洛阳买官的?”走了一小段路程的皇甫珏忍不住问了起来。
吕布闻言心头一惊,看向皇甫珏狐疑了一声:“买官?”
“他娘的官都能买?”胡车儿凑上前,脸上的表情如同一只好奇宝宝。
“你们不知道?”
看着主仆二人发愣的神情,皇甫珏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她见胡车儿穿着奢华,大有一股暴发户的样子,还以为二人是来洛阳买官的,遂为两人解释起来“当今天子在西苑专门设有邸舍,公开卖官,公千万钱,卿五百万钱,其他官职各有明码标价,期限一年。”
胡车儿听完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异彩连连,大笑起来:“好好好,这个皇帝我喜欢,回头我也弄点钱,去买个大官儿来当当。”
吕布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在并州从来都不曾听闻有卖官这样的荒唐事情,地处边关的他们,只知道疆场杀敌,若能有朝一日成为将军,就足够他们从睡梦中笑醒的了。
百万钱千万钱,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数字。
吕布作为一个校尉,官俸才勉强达到百石,换做钱财一年下来也才九千余钱,要想买三公,至少得一千年不吃不喝才能攒齐。
回想起刚刚那些官宦子弟的跋扈嚣张,他们品行低劣横行霸道,但就凭着他们身后的背景,将来哪个不是仕途无忧,从来都不曾考虑过这些事情的吕布破天荒的叹了口气,“如果拼死打仗浴血沙场,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国家,边塞将士们知道了,会心寒的。”
不知为何,听到眼前男子失落的口气,皇甫珏有些心疼,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吕布,她看得出,吕布心中是想报效朝廷国家的,但如今他明显很是失望。
洛阳城东西连贯二十余里,城门墙上刻有‘洛阳’两个大字,气势恢宏,古朴庄严。
经过守门官的简单盘查之后,吕布很轻松的就进入了洛阳城内。
胡车儿背了那么多些命案,北方各郡都在张榜通缉,他居然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洛阳城,胆子还真是不小。万一要是被人给发现了,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洛阳城中的街道很宽,全是用上等的石砖平砌而成,比起并州那些个郡城,起码宽了三倍不止,两旁的建筑用得都是青璃瓦盖顶,红漆砖堆砌,繁多且肃穆。然而如此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却仅有寥寥百人,显得格外的冷清幽静。
胡车儿牵着吕布的赤鬃马,砸搭了两下嘴巴,语气稍显失落,“这帝都洛阳城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能有多繁华呢。”
吕布脸上同样泛起疑惑,途中经过的上党太原等郡,都比洛阳城要有人气许多。
皇甫珏见这对主仆纳闷儿的神情,便知他俩是第一次来洛阳,浅笑着解释起来:“我们是从谷门进来的,前方便是北宫的东北角,皇帝陛下在北宫早朝听政,太仓和武库也都设在这里,而这条街道是供朝堂官员们早朝时走的官道,所以平日里少有百姓来往。”
皇甫珏的一番讲解,令主仆二人茅塞顿开,不过想想也是,堂堂大汉王朝的都城,怎么可能还比不过并州的郡县。
皇甫珏一边走,一边给吕布当起了向导,讲着洛阳城的布局,各处城门,以及南北两宫之间的区别差异。
她出身将门世家,骨子里透着股男儿特有的争强好胜和嫉恶如仇。当吕布为了一名不认识的老农挺身而出,不惜与杨廷等人大打出手时,皇甫珏在心中就已经认可了吕布,所以她才会在吕布被重重围困时,出手相救。
不然以她的眼光,就算是洛阳城中的一流世家子弟,她一样连一句招呼都懒得打。
“对了吕兄,你还没说具体要去哪里呢?”皇甫珏问了起来。
吕布对诏书上的内容记得清楚,回道道:“抬宣馆。”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抬宣馆在洛阳何处,若皇甫珏知道,那是再好不过,也省去了向人问路的麻烦。
“抬宣馆?”皇甫珏疑惑了一声,诧异的盯着吕布。
感觉到异样的目光,吕布不明所以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吕兄,你是否记错了地方,抬宣馆乃是天子召见外臣的地方,擅入者会被治以重罪。”皇甫珏好心提醒起来,她见吕布布衣糙裤,绝非是有家境背景的子弟,要是因去错了地方而被治罪,那可就太委屈了。
听着皇甫珏的善意提醒,吕布心头对这名少年公子不由再次生出几分好感,也不隐瞒其中的原委,如实以告:“多谢皇甫公子的提醒,实不相瞒,某家正是应了皇帝陛下的诏书,才特地从并州赶来洛阳。”
‘吕布’这两个字,在雁门一带或许是大名鼎鼎,但在洛阳城,又有谁人知晓?
得知吕布是被皇帝亲自召见,皇甫珏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句:“吕兄武艺不凡,又一身正气,能得天子青睐,也实在常理之中。”
吕布对此报以微笑,他自个儿都不知道天子为什么突然想要召见于他。
“公子……”
书童阿月略微着急的低喊了一声,捏住皇甫珏的后衣角。
皇甫珏回头,一脸的纳闷儿,“怎么了,阿月?”
小书童将脑袋躲在皇甫珏的身后,手往前方指了指。
顺着阿月指的方向看去,见到杨廷等世家公子都不惧丝毫的皇甫珏,脸色突然惊变,步子一停。
“怎么了?”察觉到身旁少年公子的异样,吕布稍显关心的问了一句。
“顺着这道儿往前走,然后右拐穿过一条胡同进入祥符道,在往南走几十步就是抬宣馆了,吕兄,咱下回见啊!”
皇甫珏一口气说完这话,连带着对吕布道别,步子已经开始后退,到后来直接改为小跑,带着书童匆匆忙忙的就撤了,像是做了亏心事,脸上跟耗子见了猫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头雾水的主仆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皇甫珏和书童阿月就已经消失在了他俩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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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皇甫珏的带路,吕布和胡车儿就只能靠着自己的感觉,寻摸着往前走了。
主仆二人还没走上几步,前方迎面走来一名中年男人,褐色与蓝色相间的锦衣,外套一件黑色缎袍,蓄有三寸长的胡须,双目有神,昂首阔步的走来,紧皱的眉间似乎在思索着极为复杂的事情。
相遇而过的时候,吕布和这名男人同时回头望了彼此一眼,眼中意味悠长,继而转头各自前行。
皇甫珏和走过的这名男人,相貌上居然有几分相似,所以吕布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爷,您可得小心点那皇甫小子,我听说他们大城市里的人,都有些特殊癖好。”胡车儿将脑袋凑上前来,没了阿月听他的辉煌战绩,他又只好将目标换回了吕布。
“特殊癖好?”吕布眉峰一挑。
胡车儿把手一摊,将自己当劫匪时道听途说来的,胡咧咧的一股脑儿全说与了吕布听:“龙阳之癖呗,我听说他们不仅喜欢男人,有的人甚至还喜欢脱光了衣服,受人虐打鞭打,你打得越疼,他就越是喜欢得紧呐……”
吕布脑中自动补想起胡车儿所说的画面,瞬间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心间,刺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见到胡车儿那露出门牙幸灾乐祸的表情,吕布就知道他是故意说出来恶心自己。吕布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脚踹在了胡车儿的屁股上,让他滚去前面探路。
按着皇甫珏所说的路线,吕布很快就走出了太和道,然而当望见眼前的场景时,主仆二人愣在了原地,眼中的神色从淡然变作惊愕,甚至还一时间觉得手足无措,心中只剩下了一句。
我大汉兴盛如斯!
道路两旁尽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石砖瓦房,街面比起刚刚的太和道还要宽上两倍不止,地面上的人头耸动,商贩守着摊铺大声叫卖,酒肆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们衣衫穿着各式各样,络绎不绝。
期间还有数十名带刀军士不断往返巡游,一眼望去,映入眼帘之中的人数,不下万人。
好一座帝都,好一座洛阳城。
常年久居边塞的吕布何曾见到过这般繁华的景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廷等人看不起并、凉两地的人了。
的确,跟这里一比,并州简直就是不毛之地。
“胡车儿!”吕布陡然喊了一声。
胡车儿赶紧俯首,低眉顺眼的应了声“爷”。
吕布深吸口气,像是一名将军给士卒下达了死令:“站直了,挺直身板儿,别给咱们并州丢人。”话是这么说,但每有路人打量一眼,他心里就像做贼心虚似得,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
“嗯!”
胡车儿重重应了一声,结果连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就又原形毕露了出来。
在一处香饼铺前,胡车儿垂涎三尺的流着口水,为此吕布忍痛的花上了四十钱,买了两个,在并州,四十钱都够买这样的大饼十个了。
在一处水果摊前,胡车儿撒泼死活不肯走,吕布又再次花上七十钱,买了两斤从来不曾见过的异域红果子。
从西域的胡瓜石榴,到豫州的酥梨甜杏,再到江南的杨梅橘子……
大半个时辰后,一个粗眉大眼的男人,怀中抱着大捧食物,边走边吃,在路人惊奇的目光注视之下,也不嫌臊得慌,脸皮之厚,令人发指。
胡车儿权当是路人羡慕,只顾着往嘴里胡塞,两眼还不忘左右继续扫荡,忽然眼睛一亮,想要上前。
吕布一见胡车儿这神情,哪还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伸手迅疾的抓住了胡车儿的胳膊,微恼道:“你再敢撒泼赖脸的逼我给你付钱,我就算拼着杀人的大罪,我也要将你给废了!”
吕布生平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抓狂,他本就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一个月军饷也才八百钱,哪经得起胡车儿这般挥霍。
吕布放出狠话,胡车儿也没再继续下去,这一路上他早就将吕布的脾性摸了个底朝天。吕布好说话的时候,你就是跟他勾肩搭背都没问题,一旦他发起火来,浊河渡口那六十多条人命,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不能继续再买东西,胡车儿对这座城池依旧充满了热情和好奇。
“爷,你看前面好多人围在一起,肯定有热闹看!”胡车儿说完,身如矫猿,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
早知今日,当初在浊河就应该心狠一点。
吕布心力交瘁的叹息了一声,无奈之下只得跟进了人群。
众人围观的中央位置,三丈的高空左右横牵起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绳索,绳索上站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双手抖落着一柄长刀,在背上,胳膊,大腿,颈子等处来回翻转。
围观的百姓们叫好声一片,当底下的中年男子拿起一块铜盘讨赏时,吕布毫不吝惜的拿出五十钱,投入那铜盘之中。
那中年男子见到吕布出手如此阔绰,惊愕之余连忙道了好几声“谢谢爷,谢谢爷”。
吕布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人群。
然后在胡车儿四处乱窜的带领下,吕布又欣赏了‘胸口扛大石’‘铁枪扎喉’等一系列叹为观止的表演,看得主仆二人是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胡车儿差点就准备去拜师学艺,好习得一身铜墙铁壁的本事,好在吕布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才作罢。
“投壶啰,投壶啰……”
不远处的吆喝声成功吸引起了胡车儿的注意,他走上前,见是一灰衣老叟,便问了起来:“这个怎么玩儿?”
老叟见胡车儿穿得阔绰,以为是哪家的世家子,遂笑着跟他介绍起了简单的规则:“看见前面那个铜壶了没,五支白羽箭,投进四支,奖励五十钱,若是投进五支,奖励一百钱,站这根线外投,十文钱一次。”
问清楚规则的胡车儿,看了看那铜壶口,碗底大小,地上有一根白石灰划好的粗线,到铜壶也不过一丈距离,他径直走到吕布面前,死皮赖脸的又讨了十钱。
吕布也很好奇,如此近的距离,投中简直轻而易举,照此下去,这老者还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胡车儿将钱急忙交到那老者手中,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继而大笑起来:“来五支,哈哈哈……本大爷我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老头儿,你就等着给钱吧!”
一百钱的奖金已经是瓮中之鳖,就算再不济,五十钱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吧。
周围一大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谈论着,他们最主要还是想看看胡车儿能否将羽箭投进。
胡车儿撸起袖子,走到那石灰划的线后,三根指尖捏住羽箭的中间,眼睛瞄准了那铜壶口,控制住力道,轻轻一扔。
“铛~”
羽箭撞击在铜壶半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被弹落在地上。
第一支就出师不利,围观的百姓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亲自上来给胡车儿做个示范。
胡车儿稍微平息了下心境,又拿起一支羽箭,重新调整了下力度,此刻他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心中不断的安慰着自己:“没事没事,一百钱挣不到,还可以挣五十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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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再一次抛投而出。
胡车儿的一对大眼珠死死盯着那支羽箭,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如中魔怔一般的念着:“进,进,进……一定要进,一定要进!”
然而,胡车儿再一次失望了,那支羽箭飞过铜壶的上方,超出了近一尺的距离。
两支不中,就算剩下的三支全进,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胡车儿赌气的将剩下三支接连抛了出去,结局如刚刚那两支一样,全都落在了铜壶外边。
围观的洛阳百姓随之起哄起来,胡车儿的脸面挂不住了,走到那老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怒叱道:“你这老儿诓我,这根本投不中,快快还钱,否则老子今天掀了你这破摊儿。”
老人显然也是经过风浪的人,并不曾被胡车儿的话语给吓着,将衣袖一抖,轻松挣开胡车儿的束缚,看向这个准备撒泼的男人,捻须笑了起来:“切莫要胡说,如何投不进?”
胡车儿捡起地上的五支羽箭,横在老者面前,“那你投个给我看看,要是投不进的话,可就别怪我翻脸了!”
老叟从胡车儿手中接过羽箭,也不瞄准,随手一扔,那箭矢划过一道大大的圆弧,不偏不倚的正进了铜壶口中。
胡车儿瞬间懵了一下,完全想不明白,怎么就进了呢?
老人又拿过一支,轻轻一抛,再次投进壶中。
等胡车儿反应过来时,五支羽箭已像士兵般,挨个儿整齐的在壶中站好。
胡车儿哑口无言,只好作罢砸烂摊子的想法,抓了抓耳腮,嘀咕了声:“还真他娘的邪了门儿!”
老人见胡车儿转身欲走,开口叫住了他,一脸笑眯眯的说着:“公子,您要不要再试试,刚刚兴许是你手感不好。”
胡车儿一想也对,于是又找吕布讨了二十钱,说是先借着。
胡车儿向老叟交了钱,又玩了两把,结果还是一样的不忍直视,要么力道不够,要么抛在铜壶上,十支羽箭,也仅有一支投进。
胡车儿还想再试,吕布直接将他拽出了人群。那老者能够将五支羽箭轻松投中,而且都不用眼睛去瞄,说明他早已烂熟于心,这和军中的神射手是一样的道理,除了丁点儿的天赋,其他就是永无止境不间断的练习,才能箭无虚发。
吕布敢肯定,若是叫这老者跟他比骑马射箭,格斗搏击,老人一样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胡车儿听完似乎明白了些,离开这一处,又往别处继续转悠起来。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洛阳城中依旧热闹非凡,没有半点冷清的迹象,溜达了近两个时辰的主仆二人找了个空地,坐下来暂作歇息。
洛阳城这么大,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逛得完的。
歇息的时候,吕布才想起件重要的事情来,刚才光顾着跟胡车儿到处瞧热闹去了,把正事儿居然都给忘了,今天要找不到抬宣馆,他主仆二人晚上就得流落街头了啰。
胡车儿可不管这些,探着脖子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瞪,指着一处惊讶起来:“爷,你看那胖婆娘,居然抱了只虎在怀中,胆儿挺肥呀!”
吕布顺着方向看去,在右前方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一位丰腴妇人,怀中抱着个小东西。通体墨黑,长不过两尺,四足虎须,身形娇小,周身却无斑纹,垂荡着的尾巴,看样子应该是头未成年的黑虎崽。
吕布十四岁就博杀过猛虎,自然不会将区区一头虎崽放在心上,但这小黑虎的叫声着实将二人给吓了一跳。
喵~
其声音绵柔懒散,不似普通恶虎的呼啸山林,也没有低吼呜嗷,极为怪异,更没有丝毫万兽之王应有的气势,但配上那对金色的瞳子,实在令人感到发怵。
胡车儿以为是那‘黑虎’发现了自己,做贼心虚的赶紧从那妇人胸脯撤回目光,问向吕布:“爷,你听见没,它这叫声怎么怪怪的,听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
你要问战马兵器,吕布或许还能解答一二,至于这个从未见过的物种,吕布哪会知道,便胡乱的回了一句:“可能是虎崽的异种。”
说完后,吕布起身准备去寻抬宣馆的位置,胡车儿拍拍屁股上的泥尘,跟随其后。
…………
“爷,你看那是马还是驴子,怎么背上还有那么大两坨拱起来,它也不嫌累的慌……”
“爷,你看那是什么……”
“爷……”
一路上胡车儿完全是被好奇宝宝附体,弄得吕布一个头是两个大,他也是近来才开始翻书阅卷,而且看得也都是与作战统兵布阵相关的书籍,哪会知道这些奇闻异事。
走进一条胡同,穿过之后便进入了祥符道,这条道上行人不多,颇为清净。吕布顺着道往南走,没多久,便在右边的一座宅子前停下了步子,门口匾额上清晰的刻着‘抬宣馆’三个鎏金大字。
守在门口的四名士卒将手一横,阻下了吕布,挥手驱赶道:“小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赶紧走,赶紧走!”
胡车儿听到这话,指着几人就破口大骂起来:“一群没眼力的玩意儿,知道你们面前这位爷是谁吗!”
吕布站在原地,也不恼,口中说着:“我奉天子诏,前来等待面圣。”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皆是狐疑不定。
前来面圣的人,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但能够面见天子的,哪一个不是锦衣玉带,车马出行,却从未有过像吕布这般穿着寒酸之人。
但有句话说的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万一要是真的呢?
四人中有个圆脸的汉子问了起来:“你如何证明?”
吕布便拿出皇帝的诏书,出示查看,那位圆脸汉子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躬着身子接过诏书,小心翼翼的说着:“大人,请您在此稍等,小人这就进去通禀。”
近几年,天子少有召见外臣,抬宣馆也因此成了个清水衙门,油水也跟着缩了好大一截。
馆内,负责接待的奉常张沅右手忖着案桌,正打着小盹儿。
“大人,大人……”圆脸汉子拿着诏书跑进了堂内。
张沅闻声睁开眼睛,忽然左眼角一跳,古话说‘右眼跳财,左眼跳灾’他向来是一个极为信奉神明的人,心中赶紧念叨了两声:“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随后,张沅才坐直了身子,问道:“何事?”
“大人,有个男子自称奉召面圣,我见他衣着寒酸,不像是有来头的人物,将他拒在了门外,特来请大人定夺。”圆脸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那诏书递交了张沅。
张沅接过诏书,迅速扫了一眼,朝那圆脸汉子吩咐道:“这诏书不假,你先去门外,本官亲自前去迎他。”
等到圆脸汉子出了厅堂后,张沅招手叫来了一名心腹,轻声嘱咐道:“你速去张府一趟,告诉张公,就说吕布到了洛阳,人在我这儿,请示该如何处理。”
心腹点头应命而去。
张沅随后也走出了抬宣馆,见到门口等待的吕布二人,上前像是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故人,熟络的说着:“哎呀吕将军,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快快快,里面儿请,里面儿请。”
在没得到张让的明确答复前,张沅暂时还没有必要撕破脸皮,毕竟吕布是要面圣的人。万一被皇帝欣赏看中,从此飞黄腾达高官厚禄,这也说不准呐。
在洛阳做官,不机灵点哪行。
进了抬宣馆后,张沅又说了一些‘舟车劳顿,将军辛苦’之类不痛不痒的关心话语,然后又令人领吕布去了南边的厢房住下,等待应诏。
入朝觐见的前一天会有宦官来此宣召,而且当天晚上,必须沐浴更衣,以示对天子的敬重。
至于什么时候能够面见天子,这就得看皇帝陛下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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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灯火熄灭的抬宣馆格外清幽,虫鸣蛙叫也都安静了下来。
从并州一路奔波而来,再加上白天又逛了许久的洛阳,吕布有些乏了,用过晚膳就倒在宽软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阿爹……阿爹……”
迷迷糊糊之间,吕布似乎听见了有小女孩稚嫩的叫声。
以为是产生了幻觉,吕布翻了个身,那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他只好强撑起身子,打开屋门顺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吕布才顿住了脚步,种满花苗的草坪上,有个刚满周岁的小女孩,光着小脚丫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的朝吕布爬来,肉嘟嘟的样子煞是可爱,时不时的还挥舞下两只白乎乎的小手,眼中满是欣喜的神采,口中咿咿呀呀:“阿爹,抱……抱抱……”
一向杀伐果断的吕布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融化了一般,他走过去抱起了小女孩,那一瞬间,花开遍地,绿柳成荫,整个大地仿佛重回了初春。
打那以后,吕布的身后就多了个咿咿呀呀的小尾巴,喜欢揪着吕布下巴的胡渣,每当看到吕布一脸讨饶的喊着“小祖宗轻点儿”,小不点就咯咯咯咯的乐个不停。
吕布给她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玲琦,吕玲琦。
后来,吕布率军击破了鲜卑,大获全胜,他被调往了洛阳,官职也越来越高。
某一天,在经过许久的谋划之后,吕布亲手摘掉了一个把持朝政的权臣脑袋。下朝后,吕布高高兴兴的回到家中,将这个消息告诉已有五岁的小女孩:“玲琦,爹爹今天除掉了个大坏蛋呢!”
“耶,爹爹是大英雄,大英雄……”
梳着两根小马尾的女孩欢呼雀跃,将藏在身后的花冠亲手戴在了吕布头上,那是他花了一天时间才编织而成的心爱宝贝。她抓着吕布的衣角,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爹爹,我要骑大马……”
吕布宠溺的将她抱起,放在脖子上,小玲琦抱着吕布的额头,兴奋的喊着:“噢~噢~骑大马啰……”
八岁那年,吕布同女儿第一次产生了争执,她想要骑马习武,随他上阵杀敌。吕布没有同意,任她撒娇哭闹,吕布也没退让半分,他固执的认为,习武杀敌从来都是男儿的事情,女孩长大只需要相夫教子就行,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光阴荏苒,仿佛一夜之间,小女孩长成了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沉鱼落雁。此时的汉王朝风雨飘摇,各地烽火硝烟四起,看到流离失所衣食贫苦的难民,她忍不住又一次的问向吕布:“父亲,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权柄独掌的男人揉着她的小脑袋,一如既往的宠溺和温柔:“我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我,弱肉强食,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如今他手握十万雄兵,天下诸侯,谁人不畏他三分?
“可以不打吗?”少女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不可以!”
吕布换上将军甲胄,头也不回的走了,口中的话更像是一盆冷水,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这一仗,吕布输了,败得一塌糊涂,出征的十万士卒仅剩不到三万,他不得不选择退守孤城。
吕布想派人求援,却发现,早已无人可求。天下各路诸侯与他都曾互相攻伐,恨不得置他于死地,早早的除了他才好。
帐下有谋士建议,用吕玲琦同南方的一路诸侯联姻,请求他的援助,解决暂时危机,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吕布当场就否决了这个意见,朝着众人自负无比的说道:“天下碌碌之辈,有谁能挡我吕奉先!”
然则,他这一次所遇到的敌人,是前所未有的强大,不仅用计断了他的粮草,还掘了泗水,将他死死的困在城中。
“若能帮助父亲脱困,女儿愿意联姻和亲。”
生死存亡之际,十四岁的少女站了出来,轻柔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吕布所有的倔傲。
吕布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令宋宪领三千精锐护卫,亲自护送女儿出城。
出城时,吕布特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池,城门上刻着“下邳”二字。
下邳城!
吕布陡然一惊,这不是上一世自己身死的地方吗?怎么这一世又到了这里!
不等吕布多想,便听见一记梆子声,大量的伏兵从四面杀出,将吕布等人团团围住。极目眺望的远方,有一杆深色的苍蓝大旗,上面书有一个曹字。
敌军的主帅显而易见,曹操。
上一世是你,这一世还是你,这笔账今天怎么也得算算了!
吕布心中这般想着,朝身后的少女叮嘱了一声:“玲琦,抱紧我!”
少女乖巧的“嗯”了一声,双手环过吕布腰间,贴着微凉的铁甲,紧紧的抱在了一起。
“怕吗?”
少女摇了摇头,有父亲在,去哪儿都不怕。
吕布撇开身后的士卒,只身发起了冲锋,纵使一人一骑,亦无人能挡。
今天曹操必须死!
宋宪在后方见吕布独自骑冲,想引兵上前助阵,奈何敌军切断了去路。宋宪急得大喊,吕布却听不见了,他一心想着要诛杀曹操,很快宋宪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吕布朝着那蓝色帅旗一路杀奔而去,有个独眼将军握着一杆虎牙枪,拦住了去路,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话,吕布没有听清,直接一戟破开。
又有两名曹氏兄弟挡道,吕布愤怒的将这二人挑落下马。
不知破了多少敌军将领,摘下的头颅连自个儿也数不清了。
血染成魔的吕布终于冲到了蓝色旗帜处,四顾之下却不见曹操身影,只有一个青衫白狐脸儿的男子,堪称完美的容颜没有任何瑕疵,就像是白露季节时的皎白月光,看不出真实年纪,仿如他少年时。
他朝吕布笑了起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洒脱,“吕布,这么些年你还是老样子,中了我家主公之计还浑然不知,来人,给我擒下吕布!”
敌军将士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手中的武器纷纷刺向吕布。
曹贼!!!
吕布心中发出声不甘的怒吼,目眦尽裂,可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调转马头,实施突围,为了将来能够反败为胜,他必须保住性命才行。
奈何任他如何厮杀,也突围不出,杀死一群,另一群又再次涌来,杀之不尽,戮之不竭。
吕布左手往后搂了搂,触手是一片温暖粘稠的液体,他不敢置信的将手抽回,低头,左手掌上鲜血淋淋。
吕布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女,语气急促:“玲琦,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父亲,我没事。”
少女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连口气也跟着虚弱起来,紧紧抱着吕布的双手,没有丝毫的松缓。
她不想吕布分心,以至于身子被刺中数道伤口,她也不曾哼过一声,喊过一声疼。
父亲是大英雄,作为他的女儿,要勇敢,要坚强。
恍惚的瞬间,一杆长枪从侧面刺落了吕布头顶的紫金冠,是刚刚拦路的那个独眼大将。
紫金冠掉落,披头散发的吕布更是暴怒不已,凶戾的暴吼了一声“滚开”,手中的方天画戟狠狠将那独眼将军砸下马背,硬生生的从敌军之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吕布寻了一处空旷草地,解下身后百花战袍,轻柔无比的铺在地上,将马背上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抱下,横放在战袍之上。身后的敌军再一次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他浑然不顾,握着少女的小手,脸上满是慈祥的父爱。
在他眼中,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个一头青丝的柔弱少女。
眼中这个小不点儿呐,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呢。
从牵着她蹒跚学步,到她蹦蹦跳跳的喊着爹爹,从哭着闹着要学骑马习武,到贴心的为他捏肩捶背……
后来,吕布统军南征北战,和她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甚至都忽略了她的感受。
一幕幕的回忆还似昨日,自己这个父亲,当得还真是失败啊。
“父亲,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气若游丝的少女忽然问了一句。
吕布摇着脑袋,强撑起一张笑脸,语气温柔:“别胡说,你会活很久很久……”
“真的?”
“嗯,嗯,真的。”
洁白纤细的手指抚过吕布略显沧桑的面庞,少女露出个甜甜的笑容:“阿爹,你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可是大英雄,怎么也哭鼻子了。”
“好好好,阿爸不哭,不哭……”
“玲绮,阿爸答应你,再也不打仗了,我们回家,回家……以后阿爸一直都陪着你……好不好……”
“你喜欢乡间的小木屋,阿爸回去就给你盖……”
“你不是想习武吗,阿爸把所有的本事全都教给你……”
少女露出洁白的贝齿,痴痴的笑了起来,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阿爹,我累了,好想睡觉。”
“玲琦,千万不能睡啊!你再坚持会儿,等我们回了家再睡……”
“父亲,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哭着求你教我习武吗,我只是想学好武艺,就能常伴您的左右。女儿无用,拖了后腿,我好恨,好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好恨虎父生了犬女!”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的从少女眼中滑落,一张精致的小脸儿哭得梨花带雨。
“玲琦,你一直都是为父的骄傲啊,你坚持住,阿爸这就带你回家,回家……”吕布哽咽着扶起少女,不管如何,他今天都要带她回去,谁都别想阻拦下他。
千人万人又何妨,阻我者,尽屠之。
听到这话的女孩,眼中闪过一抹极为耀眼的亮光,随即很快就暗淡了下去,身体化作点点白色的荧光,飞向天空。
吕布伸手去抓,却如何也抓不住,只能任由那些光芒从手中消散。
“玲绮!!!”
双瞳赤红的吕布披头散发,宛如受伤的猛兽,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早已是泪流满面。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周围的敌军没了踪影,四下是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身旁不远的另一张床上,不断发出母猪拱食的声响,那是胡车儿特有的鼾声。
吕布坐起身子,换上鞋袜,摸索着推开了房门,在院里西北角的水井旁,打起一桶井水,倒在木盆里。
随后一头扎进了木盆之中,冰冷的凉意瞬间浸入了他的大脑,直到快要窒息时,他才将脑袋移除了水中。
吕布没有再回房内,找了棵院里的大树背靠坐下,环抱着拱起的双腿,幽幽的念了声梦中的名字,将头埋进双腿之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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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
公鸡报晓的打鸣声在洛阳城中接连响起,响彻各个街道,也唤醒了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们。
“****是哪家的公鸡这么烦人,老子明天就把你给捉去炖了!”
被吵醒的胡车儿心情极为不爽,从来都是日上三竿才会起来的他,一脚蹬开捂住脑袋的薄被,破口就是一顿乱骂。
从床上坐起身子,胡车儿习惯性的扫视一眼四周,不见了吕布的踪影。
昨天胡车儿同吕布说好,今天去洛阳城的市集转转,如今醒来不见吕布,胡车儿顿时一个激灵,心中有一股被抛弃的不好预感,连忙挪到床边套上鞋袜。
急急忙忙的打开房门,在经过院儿里的时候,胡车儿才发现那个勇武绝伦的男子,正双手环抱膝盖,埋着头在一棵大树下熟睡正香,三五片枯黄树叶飘落在肩头,他亦不知。
胡车儿走过去,轻拍了下吕布的肩膀,小声问着:“爷,你怎么睡这儿?”
吕布睁开眼睛,见是胡车儿,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胡车儿抬头看了看已经明亮起来的天空,估摸着回道:“应该卯时了吧。”
吕布扶着树干站起身子,昨晚的那个梦还历历在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上一世所残留下来的记忆。
吕布回了屋内歇息,胡车儿不敢贸然打扰,百无聊赖的他只好跟吕布说了一声,自个儿一个人去了洛阳城内转悠。
胡车儿走后没多久,守门的士卒就找到吕布,说是有人找他。
吕布走出抬宣馆,有一个浅灰色长衫小厮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
“是你找我?”吕布上前询问,在他的记忆里,并不认识这个看起来有些贼头贼脑的家伙。
小厮上下打量了吕布两眼,点头应道:“我家主人想要见你……”
“你家主人?”
吕布的语气狐疑,他在洛阳并无熟人,如果非要说朋友的话,昨天才认识的皇甫珏可以算是一个。
小厮也不作过多的解释,只是低声的说着:“我家主人说是您的一位朋友,您去了就知道了。”
听到小厮的这般回答,吕布便不再多问,决定先跟着去看看再说。
小厮领路,吕布走在后面,两人之间相差一步之距。往南走过祥符道,又往西边转上几个幽静的小巷。
“我们这是去哪?”吕布随意的问了起来,小厮带的路未免太过偏僻了些。
小厮脸上赔笑,含糊的回答了一句:“大人别急,到了您就知道了。”
小厮如此敷衍的回答,令吕布心头渐渐升起了疑云,不过他也不怕,经历过这么多场的生死恶斗,大不了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又穿过两条青石街道,人烟越发的稀少起来。
前面是一条灰石胡同,地面狭窄,约莫有三人宽,两旁是近两丈高的朱墙,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吕布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
小厮发现吕布的异样,回头问了起来:“大人,您怎么不走了?”
吕布没有回答,将手搭在小厮的左肩上,从嘴中毫无征兆的冒出一句:“让他们出来吧。”
听到这话,小厮的脸上明显僵了一下,连笑容都有些尴尬起来:“您说什么呢,小的听不懂。”
“那我说点儿你听得懂的,你们从刚刚那条巷子就跟着我了,却一直没有动手,我估摸着,是在寻找最佳的动手位置吧。”
见他仍旧装傻充愣,吕布伸手轻松就将他提了起来,抵在墙上,笑眯眯的说着:“我数三下,他们不出来,那就让他们给你收尸。”
“一,二,……”
小厮扑腾挣扎着双腿,吕布脸上的笑容,使得他心底发怵,有一种阴森森的毛骨悚然。吕布说的话绝非玩笑,生怕就这么窝囊死在这里的小厮,不等吕布口中的‘三’字念出,他就哭喊了起来:“朱爷,救我!”
小厮的喊声,瞬间传遍了整条胡同。
也正如吕布所想,他中了人家的算计。
从胡同前后走出两波人马,各有二十余人,衣衫各异,手中握有闪着寒光的短刀,将吕布堵在了胡同中间。
为首的是个熊腰魁梧的大汉,光着膀子,眼角有一道刀疤,面容凶煞,给人第一印象就绝非是良善之辈,看样子就应该是小厮口中的‘朱爷’了。
朱阎望着这个落入圈套的高个青年,嘿嘿笑着赞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你发现了,不错不错,有两下子。”
吕布未曾自乱阵脚,即使身陷囹囫,他也镇定无比的说着:“洛阳城乃是天子脚下,杀我你们就不怕判罪偿命?”
“哈哈哈……”
众汉子哄然大笑,其中有个三角眼的家伙笑得尤为猖獗,“偿命?我们哪个不是背了数桩命案在身,官府悬赏通缉了这么久,老子们不一样活得好好的,老子高平这颗头颅就值三千钱!”
“你那算什么,爷爷我这颗头颅七千钱!”
“宴明,九千钱!”
“临邑王雄,一万三千钱!”
这些个亡命之徒起哄的报着各自的身价,如同将军攀比炫耀着自己的军功。
“朱阎,三万钱。”
最后,朱阎也跟着炫耀了一把,能够成为这些人的领头,他的赏金自然是最高的。
“啧啧啧,果然都是身价不菲啊!”
吕布似笑非笑的称赞了一句,随后说道:“各位好汉,看在我即将命丧九泉的份儿上,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我死?”
这一股人与黄河渡口那几波明显不同,郑家能够在并州手眼通天,却未必能够将手伸到洛阳城来。
“这个我没法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有人要你命就行了,等到了阴曹地府,你也别怨咱们。”
朱阎回了一句,他见吕布从头至尾,不仅没有露出一丝的慌乱,反而一直都是镇定自若的姿态,又道了声:“吕布,我敬你是条汉子,你放开小五,自行了断,我留你一个全尸。”
“朱爷,还跟这小子啰嗦什么!”身后有人不耐烦的吼了起来。
朱阎摆了摆手,看向吕布:“我朱阎说话算话。”
“朱爷大气!”
吕布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这样,趁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耐心,你们跪下朝我磕头认个错,交代出谁是幕后主谋,我也放你们一马,如何?”
末了,吕布还不忘学着朱阎的口气,补充了一句:“我吕奉先说话,同样作数。”
朱阎这边的亡命之徒们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死到临头还敢这般嚣张,其中有人大声喝骂起来:“小子,你他娘的傻了是不是,你也不看看我们多少人,你多少人,还在这摆谱糊弄装豪杰?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吕布看了这人一眼,他记得他叫王雄,脑袋值一万三千钱呢。
“我是该说你们太自信呢,还是该说你是太愚蠢呢。”
吕布嗤笑了一声,还不忘用手指了指脑袋,意思不言而喻,是说朱阎等人智商堪忧。
鲜卑万人都挡不住我,区区你们几十个毛贼就能取我性命?
朱阎见吕布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不免有些下不来台,阴沉着脸,语气不善:“你的意思的是要逼我们动手了?”
唉,这种智商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吕布心里叹了一声,懒得再同这帮人废话,直接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将小厮抵在墙上的右手一松,名唤小五的小厮开始从墙上往下滑落。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死里逃生的庆幸神采,然而只是瞬间,吕布再次出手,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微微用力,便听得一声清脆的骨碎声响起。
咔嚓~
以为逃出生天的杜小五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珠像是快从眼眶里凸蹦而出,他哪想到吕布压根儿没打算放他一马,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吕布扭断了喉咙,魂归阴曹。
随后,吕布将手打开,墙上的躯体如枯死的落叶,轻轻的飘落在地。
“小子,你有种!“
朱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迸了出来,他已经给足了吕布面子,结果吕布居然这么不识好歹,还还当着自己的面杀人,怒不可遏的朱阎指着吕布,朝所有人下了命令:“杀了他,砍成肉泥!”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听到朱阎的一声令下,有个方脸汉子更是一马当先,提刀往前径直冲向吕布,这份功劳他拿定了。
殊不知,无知的人,最为愚蠢。
吕布轻松闪开方脸汉子直面而来的一击,双手探囊取物的就握住了这个汉子的脑袋,往右轻轻一掰,响起一声泛着冰冷寒意的骨裂声响。
随手推开这名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吕布慢悠悠的接过他手中三尺长的短刀,在手中熟练的转了两圈,嘴角一咧,露出个血腥残酷的的阴冷笑容,语气中自有一股强大无匹的霸气横生:“吕布的头颅虽不值钱,怕也不是宵小之辈就能提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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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徒与普通的山野毛贼不同,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吕布瞬间秒掉方脸汉子,显露的实力虽强,却并未使他们有过一丝的犹豫和却步。
前后两波人马一拥而上,同时冲向吕布。
在他们看来,吕布再厉害总归也只有一个人,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四十多号握有武器的大男人,未必还怕了一个吕布不成?纵使他有天大本事,今天也得在哥儿几个手下去见阎王。
选择在狭窄的胡同厮杀,这是个极为明智的选择,仅需二三十人就能将他堵个里三层外三层,一旦目标入了这条胡同,插翅也难飞。唯一的弊端就是,掣肘了同时进攻的人数,不能像往常一样一窝蜂的冲上去乱砍一气,两人前行并排厮杀,已是极限。
胡同不长,他们很快就冲到了吕布面前,手中握着的短刀直接砍向吕布,脸上透出一股子狰狞,还有掩盖不住的兴奋。
若能将吕布剁为肉泥,那才是最好不过。
可他们始终少算了一点,在他们眼前的这个男子,可是只身杀得鲜卑王都弃甲而逃的存在,又怎会怕了他们。
吕布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前方冲来的黄脸汉子腹部,其力道之大,使得汉子整个人在空中就倒飞了出去,砸在身后的人群中,应声倒地者有六七人。
前方的危机得到暂时缓解,吕布双脚合拢,身子侧摆,后方两把明晃晃的刀刃贴着吕布的胸膛和后背一同滑落下去。
手中的刀锋在吕布五指间诡异的旋了一圈,往上一转,胸前那把刀刃连同手腕一起飞了出去,干脆利落。
“啊啊!!!”
那名断了手腕的汉子握住喷血的左手,痛苦大声的嚎叫起来,在哪喷涌的鲜血之下,可见森森白骨。
而与他同时动手的另一名歪嘴汉子,还没作出反应,就看见吕布回头给了他一个不带半分生机的笑容,继而他的肩膀被这个青年摁住,锁住全身丝毫动弹不得。随后往前轻轻一拉,他的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往前冲出,准确无比的撞在了吕布手中的刀锋上。
汨汨的血液浸透衣衫从腹部流出,歪嘴汉子木讷的站在原地似乎是不敢相信,张开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得‘哧’的一声,那柄短刀从他胸口拔出。
他甩了甩脑袋,只觉得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他闭眼的最后一刻,眼中看到的是洛阳城那明亮的天空。
短短两个眨眼的功夫,一人胸骨碎裂,一人废了手腕,还有一人已经当场死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小觑了吕布的武力。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吕布单手提刀,大步向前,眼中握着武器的这群身影仿若羔羊。
血水飞洒,肢体断落,手中的刀刃不知换了几把,眼前的这群亡命之徒却无人再敢向前迈进一步。
吕布很喜欢这种什么都不需要想,只管挥刀厮杀的快感,杀人比起动脑子实在要简单太多太多。
红艳的刀身在袖子上擦拭了两下,重新绽放出亮眼的光芒。吕布身形陡然前突,轻松的就扣住了一个相貌凶恶的男人,随手将他拎了过来,刀锋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饶命,饶命,饶……”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吕布手中的刀锋给他脖子留下了一道细不可微的猩红血线。
吕布推开身前的尸身,寻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短须的中年男人。
就在吕布即将送他归西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拉开了这名汉子,两把尺长的圆曲刀杀出,生生架住了吕布这一击。
呛~锵锵~
兵器交锋的声音连响了三声,两人各自腾开了一片位置。
亲自上阵的朱阎望向吕布,语气阴蛰:“拿我兄弟当菜砍,不好吧?”
吕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此不置一词,显然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朱阎见吕布完全不搭理自己,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卯足全力直冲吕布,两柄圆曲刀左右开工,刀影闪烁,一重叠上一重,似有无数把刀在空中挥动,看得人眼花缭乱,分不清虚实。
吕布脚后跟落地,踩着步子,连续倒退了十五六步,依然没有停下来同朱阎拼杀的意思。
身后有个黑衫汉子见状,以为这是偷袭吕布的最佳时机,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家伙,就往吕布后背捅去。
寒芒闪过,黑衫汉子还未看清吕布出手,就嚎叫着倒在了地上,脸上划过一道刀痕,从额头拉伸至下唇,裂口有小指粗细,令人恐惧。
吕布回身解决了偷袭之人,又再退了两步,手中三尺长的刀锋忽然递出,口中暴喝了一声:“给我,破!”
朱阎手中的双刀如同砍到铁板,被这不按套路的一招震得轻微的反弹了一下。
杀手锏被破,朱阎却并未收手,双刀回旋了两圈,切向吕布的下盘,攻势愈发猛厉起来。
本想用胡同来堵死吕布的出路,谁料到反而还帮了他一把,这叫朱阎如何不怒火三丈,这就好比一个生意人,本以为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结果没赚到不说,反而是赔得血本无归。
更重要的是,吕布不死,他就没法向上面交差,下场同样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朱阎奋力一刀横斩吕布右脚的左下方,吕布借机卖了个破绽,抬腿直接将那刀踩在地面,手中的寒刃同样直斩而下。
朱阎抽不出刀,只能撒手松开,吕布又是一记斧劈华山,劈向朱阎头顶。
无奈之下的朱阎唯有举刀一挡,只听得耳旁‘嗡’的一声闷响,头颅之中好似山崩地裂,两条腿不由自主的迅速下沉,劈叉成了一字马的姿势。
朱阎咬牙死命抵挡着上方传来的压力,双手不听使唤的不断打抖,这个年岁不大的青年,力气居然会这般恐怖。
忽然,压迫在上方的巨力消失了。
朱阎此刻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心头更是一沉,凭着他多年的厮杀经验,事出反常必有妖,暴风雨来临前都会格外的宁静。
果然,只有一息的时间,那一股怪力再次卷土重来,比起刚刚何止是大了一倍。
咣当~
朱阎手中的圆曲刀落地,双手颤抖不止的他,输了。
吕布这一刀没要他的性命,刀锋在朱阎的脖子处停下,盘问起来:“说吧,是谁指使你们来诛杀我的?”
感受到脖子间的冰凉,朱阎垂下脑袋,满是无奈的说了起来:“既然输给了你,我无话可说,指派我们来杀你的人就是……”
“去死吧!!!”
朱阎蓦然大吼了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匕,直刺吕布心间。如此近的距离,朱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成功刺杀吕布。
找死!
吕布这次是真的怒了,伸手捏住朱阎的手腕,狠狠一瓣,手骨断裂的声音让人浑身泛寒,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叉小戟,狠狠将朱阎的手掌钉在了地面,入地半尺之深。
那一天的洛阳城,刚过晌午,城中的百姓们永远都无法忘记亲眼所见到的一幕。
一个身高九尺的年轻男子,粗麻织成的衣衫上血迹斑驳,双手左右各拎着根粗实的麻绳,上面是用头发缠绕满满的鲜活人头,腥血淋漓,足有二十余颗。
他就那么迈着大步往前走着,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走过市集,走过雍和道,金灿灿的阳光在他头顶熠熠生辉。
他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调姿态登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吕奉先就在这里,想取我性命的,尽管来便是。
…………
日落黄昏的时候,闲逛一天的胡车儿才一脸满足的回到抬宣馆内。
吕布在屋子里静静的闭目调息,如老僧入定。
“爷?”胡车儿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吕布睁眼看了胡车儿一眼,漫不经心的说了起来:“你以前当过贼匪,去城中帮我探查几个人的底细。”
“爷,摸人底细这种事情,是要花大价钱的,咱有钱吗?”胡车儿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吕布来洛阳带了多少家当,他全都一清二楚。
吕布抬手指了指墙角,声音不温不火的说着:“你看那几麻袋够不够。”
“几麻袋?几麻袋石子,还是几麻袋木头?”
胡车儿心中没好气的嘀咕起来,口中自然是不敢照实说的。
他走了过去,满不在乎的掀开麻袋一看,继而愣了足有两个呼吸的时间,才又赶紧捂住袋口,闭上眼睛神叨叨的念了起来,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做贼一样的四下探望了一眼,又重新打开了麻袋,那小心的模样如同朝圣的虔诚信徒。
钱,满满一麻袋的五株钱。
胡车儿赶紧又去看了另外几个麻袋,同样是装满了整袋的铜钱。
“我娘咧,你该不会是把洛阳的富户给打劫了吧?”
胡车儿吞着口水,眼睛里闪动的全是一颗一颗的圆铢铜板。
“抓了几个贼匪,送到官府,顺便领了赏钱。”吕布的回答极为平淡,他也没想过要瞒着胡车儿。
胡车儿听到这话,顿时一拍大腿,小跑到吕布面前,犹如黄鼠狼给鸡拜年时才有的表情,对吕布说了起来:“爷,你用这些钱起码可以买个低阶的将军来耍耍了,还回去当个卵的校尉!你想想,校尉拼死拼活一年也才九千六百钱,这个来钱多快。”
不等吕布作出回答,胡车儿又出了个馊主意:“南边我不熟,并幽凉三州,道上的许多人我都认识,我出线索,你去抓人,得到的钱咱两平分,如何?如果胆子够大的话,河东有个叫董卓的,他一个人就圈养了三四百号亡命之徒,本来我也是想要去投奔他的……”
吕布对胡车儿这个所谓发财的计划没有丝毫兴趣,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去查查朱阎的身份来历,再查查是谁想置我于死地。”吕布首先想到的就是杨廷那几个洛阳公子少爷,以他们的背景,雇佣这些人并不算难事,但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性。
胡车儿哪能甘心自己的发财大计就这么化为泡影,死皮赖脸的朝吕布比了个手势:“四六怎么样?你六我四。”
吕布重新眯起双眼,懒得理他。
“三七我就不说了,二八,二八怎么样?”胡车儿继续软磨硬泡,他知道河东有个叫关长生的家伙,光赏金就值十万钱。
“行,一九,一九该行了吧!”胡车儿一副下了血本的模样,表情简直就像是割弃了挚爱一般痛苦。
“滚!”
吕布拎起胡车儿,直接一脚踹出了门外。
吕布提头过市的事情,很快就轰动了洛阳,自然也传到了天子刘宏的耳中。
第二天一早,就有小黄门前来抬宣馆宣旨,让吕布明天入朝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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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洛阳城尚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百姓们熟睡正酣的同时,通往南边御和道的路上,灯火无数,连在一起如长长的繁星相缀。
御和道长二里,宽三丈,百官入朝时,皆得在此停下轿撵步行,以示对天子的敬重。
白日里这条道上人迹罕至,此刻却人数颇多,前前后后的走着,遇到熟人还能上去寒暄几句,若遇到政见不合积怨已久的政敌时,则昂起头哼上一声,以为不屑。
吕布今天脱去了平日里的麻衣麻裤,雀羽冠遮顶,内置白色素衣,外面再套上一件稍显宽大的赤红武官朝服,用一根三指宽的锦带系在腰间,与战场上厮杀时的勇悍气势完全判若两人。如果说披甲持戟的吕布是一头无人能挡的猛兽,那此刻的他则多了两分儒雅,给人一种英气蓬发的感觉。
从抬宣馆到御和道,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奉常张沅提着灯笼照亮,今天是吕布入朝面圣的日子,他自然要给吕布引路牵道。
抵达御和道的时候,这条极为宽阔的道路两旁停着上百架车撵,各府的仆从和马夫在原地站着歇息,显然这些人是没资格踏足御和道的。
道旁两边的宫灯高挂,将御和道照得极为明亮,每隔六步就有一名持戟卫士,笔直的挺立着身躯,从他们不言苟笑的神情中可以看出,这些人绝对是军队中精锐般的存在。
吕布走在张沅身旁右侧,一路无言,他心中清楚记着张仲的叮嘱,少说话少犯错,洛阳比不得其他地方,稍不留神就会遭人构陷,死无葬生之地。
反倒是张沅,一路上嘴巴就没停歇过,每有人从他的身旁路过,他就半低着身子谦卑的喊上一声‘大人好’,每一次都保持着卑微的笑容,每一次尽量让身子拉的更低。然而尽管如此,依旧没有人搭理他,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欠奉,谁会将一个奉常放在眼中?倒是有人会偶尔打量一眼他身旁的陌生面孔,也仅仅只是好奇的打量一眼而已。
面对这些人的冷眼和漠视,张沅还必须得满脸堆笑的点头哈腰作出回应,这些人无论哪一个,稍微动动手指头都能让他死上千次百次。
他,得罪不起。
说得好听,他是张让的棋子,说得难听,张让也就拿他当一条狗,还是随时都能扔弃的野狗。
“等以后我爬到比你们高的位置了,我一定要你们挨个在我面前跪下,磕头认错!”
张沅脸上却依旧堆着笑,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怒火波涛。
身旁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一介边塞校尉,位卑爵低,却能破天荒的被天子召见。万一被天子看重,自此飞黄腾达也未必没有可能,不如我暂且与他打好关系,到时候就算张让垮台,也好有个我的容身之所。
张沅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如今的张让权势中天,深得天子宠信,世家豪族同张让斗了这么多年,结果呢,反而差点被张让斩尽杀绝,又怎么可能随便倒台。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会想到投奔一个毫无家世背景不入流的边塞校尉,真是荒唐。
然而就在此时,吕布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他前方的道路旁,耸立着两个庞然大物,高达百尺,散发出的威压,压得吕布心头有些喘不过气。
张沅顺着吕布的目光看去,他不明白吕布为何会脸色凝重,止步不前,遂解释起来:“吕将军,此乃宫阙,南北两宫各有一对,遥遥相望,上面用屋顶连接,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大门,因此也叫门阙,专门供皇帝陛下登高俯察。这道叫‘飞凤阙’,北宫那道叫‘苍龙阙’,两宫之间用之复道相连,穿过这道飞凤阙,便抵达南宫的宫门了。”
吕布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万分震惊,他从未见过这般雄拔建筑,并且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其中所夹杂的煌煌天威,肃穆庄严,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无法掩盖的血腥气息。
过了飞凤阙,张沅便将吕布领到一位深褐色的宦官面前,做了一个简单的交接,便离开了这里。
尽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不舍,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奉常,仅此而已。
张沅走后,吕布扫视了眼四周,目前抵达这里的官员人数仅有三四十人,估摸着是入朝时间还早,其他人应该还在路上。
这些早朝的官员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低声攀谈着。
吕布没心思去跟这些人打交道,独自站在中年宦官的身旁,眯着眼睛养神。
“想必这位就是吕布吕将军了吧。”
听到声音,吕布眯开一条缝,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一袭墨色朝服的温和老者,腰系玉带,朝服上绣有一只雉鸡。
吕布清楚的记得,雉鸡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华虫。’除了天子以外,文官之中仅有三公可绣此章纹,眼前这个满头白发其貌不扬的垂垂老人,竟会是三公之一。
不等吕布回话,中年宦官朝老人作首行了个礼,脸露笑容道:“老大人今儿个怎的没坐轿撵,陛下可是特许老大人您乘坐轿撵至这朝(zhao)临门的。”
老人翻手捶了捶后背,笑着回道:“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没两年活头了,趁还能下地,走动走动也好。”
中年宦官听得连连摆手,宽慰起来:“老大人,您身子硬朗着呢,就算再活个三四十年,都不成问题。”
“那就谢谢曾公公的吉言了。”
老人笑呵呵的说完这句,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吕布身上。
“老大人找某何事?”
吕布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地位尊贵的老人,便开口询问起来。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眼前的老人不是来主动生事的,如果要找麻烦,堂堂的三公会亲自找他一个不入流的边塞校尉吗?
显然不会。
那位曾姓宦官见到吕布这副不温不火的表情,心头暗骂了一声‘蠢材’,当朝太尉能够主动搭理你,你还不赶紧抓住机会,反倒摆出这样一副清冷态度,换做别人,怕是早就乐上天了。
杨赐平日里见惯了他人的阿谀奉承,如今吕布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新奇,不过他也未放在心上,看向吕布说道:“还有一会儿功夫这朝临门才会打开,陪我这个老东西走走?”
“老大人有命,布岂敢不从。”吕布点头应道。
在杨赐的带领下,两人便在这御和道上挪着步子,又慢慢走了起来。
而从另一头赶来早朝的官员们,每当看见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时,便都会停下步子,主动行礼问好,顺便还会打量上吕布一眼,琢磨一下这位青年是何身份,居然能够走在太尉大人的身旁。
老人背着手儿,后背微驼,脸上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表情,若是褪去这身朝服,恐怕跟那些村子里的普通老人,也没有任何区别。
“将军是否在想,老朽我为何会主动找你。”杨赐先是问了一句,然后又自问自答的说了起来:“老朽杨赐,换个话说,被你打伤的杨廷是老朽的孙儿。”
吕布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下后,又再次跟了上去,脑子里高速运转起来,只是任由他思来想去,也捉摸不透这位老人的真实想法。
“吕布不过一边塞武夫,当不得老大人的‘将军’之称,直呼我吕布或吕奉先即可。”吕布最后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久居庙堂的老人侧头看了吕布一眼,点头说道:“那老朽就托大叫你一声奉先吧。”
“我那孙儿平日里跋扈惯了,仗着有点拳脚功夫,终日游手好闲,别人看在老朽尚有的几分薄面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朽明白,再任他这样下去,一旦我驾鹤西归,他早晚会给我杨家带来灭顶之灾。所以老朽有个不情之请,等奉先你重返并州的时候,可否带着我那孙儿一起,让他去边疆戍边,历练历练也好,希望他能够早日醒悟。”
杨赐的话让吕布始料未及,他本以为杨赐是来替他孙儿讨个说法,哪想到是让他带着杨廷去北方偏远的并州。
昨天被人在胡同口设伏的事情,还没半点儿眉目,现在三公之一的杨赐又要将孙儿托付给他,要知道,昨日伏击一事最有可能的幕后之人就是杨廷。
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吕布只好说道:“太尉大人,您应该知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过家家,一不小心就会丧命九泉,生死两隔。”
杨赐挪着步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哀凉:“老朽心里有数,倘若廷儿真的战死沙场,就当是为国尽忠了,我也绝不怪你。”
整个杨家,最喜爱杨廷的人,莫过于眼前的这位老人了。
吕布思索再三之后,决定答应下来。虽然杨赐的话是这么说,但倘若杨廷真的在战场上有个好歹,杨家绝不会轻易的就善罢甘休。
而从好的方面来说,一旦杨廷跟着吕布回了并州,有这么个恶神呆在身边,凭着杨家的关系势力,将来对付郑家的胜算,起码多了一倍不止。
“老大人,布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还请老大人解惑。”吕布望着这个饱经沧桑的声音,又一次问了起来,“您的门生故吏不在少数,为什么会选择我这么一个非亲非故又不熟悉的人呢?”
杨赐步子一停,轻拍了一下脑袋,返身疾走起来,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哎呀呀~瞧我这记性,马上就要早朝了,奉先,快跟上……”
吕布愕然,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这位老爷子扯移话题的能力未免也太生硬了点吧。
不过吕布也没有拆穿,跟着转身而返。
寅时三刻,朝临门打开,百官排成三列,依次进入。
进了朝临门,就已经算踏进了皇宫,吕布跟着那姓曾的中年宦官,走在百官最末。
一路上吕布不忘左右偷瞄着周围的环境,步子极轻,这个地方到处都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下一次再进这里,吕布也不知道会是哪年哪月,有可能此生都再无希望。
皇宫很大,大得超出了他所认知的范围,吕布很难用他所知道的词汇来形容这里。门禁森严不说,地形也极为复杂,来往的宫女和巡防的侍卫到处都是,各处宫殿更是重峦叠嶂,气势恢宏。
若不是有这中年宦官领路,他铁定是要迷路的。
当走到一处殿宇外时,曾姓宦官让吕布在石梯的下方中央停住了脚步。
朝服赤墨分明的文武百官走上石阶,在那宫殿的朱漆大门外,卸剑脱靴,然后一个个微微躬着身子,走了进去。
吕布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殿宇的匾额名字,崇德殿。
在这站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吕布便听得殿内穿出一声尖锐的嗓音,刺破云霄。
然后,站在大殿门口的宦官,也跟着喊了起来:“宣~吕布进殿~”
身旁的中年宦官碰了下吕布的胳膊,轻声说了句:“进去吧,陛下召你呢。”
吕布上前,一步一步的踏上石梯,整个胸口心间充斥着忐忑而又激动的紧迫感,每当他踏上一阶,这种感觉就会愈发的强上一分,以至于踏上最高的那阶石梯时,整个人都有些微微打颤。
他知道,他即将要面临的男人是上天之子,整个大汉的王。
走到那朱漆的大门前,浑身肌肉已经紧绷到僵硬的吕布缓缓脱下鞋履,猛吸一口气后,他豁然挺直了身子,昂首迈步而进,比起当年张仲进这崇德殿,早了足足一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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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殿极大,前后四个方位共有八根双人合抱粗的黑漆梁柱支撑,足以容下数千人。
吕布抬腿迈过门槛,在数百双眼睛的注目下,上前走了两步,将身子弓成九十度,作揖行礼道:“微末之臣吕布,参见陛下。”
掷地有声,足以让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吕布进殿的那一刻起,跪坐于帝位的皇帝陛下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吕布身上,他素来偏爱身材高大之人,因为这样的人会带给他一种格外的安全感。
吕布身长九尺,超出常人可不止一丁半点,刘宏见到,心头已是喜欢了几分,于是便对吕布抬了抬手,说道:“爱卿平身。”
吕布直起身子,低着头仅仅瞄了眼这位当今天子,瞬间就有一大串精准的数据从脑中飘过:相距一百二十步,徒手击杀率为零,射杀率百分之三十,披甲握戟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吕布自然不会作出刺杀皇帝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天地君亲师以及君臣之礼,他还是知道的。只是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和本能,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是条件反射的测量其威胁值和击杀率。
更何况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刺杀皇帝,不管成功与否,吕布的下场不出意外都会死得特别难看。
低着脑袋左右瞥了眼朝臣们的位置,吕布准备迈步走向武官的行列,位置么,自然是最末的地方。
“爱卿,抬起头来,上前十步,朕有话问你。”刘宏的声音不大,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竖起耳朵听得格外认真,生怕听漏了一字。
吕布心中默念着往前走了十步,然后顿住脚步,抬起头直视前方的御阶。
刘宏定睛一看,见吕布生得俊朗,五官匀称,双目之上斜挑的眉峰更显英气蓬勃,年岁又与他相仿,心头不由的又喜上了几分。
刘宏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召你来洛阳。”
“臣愚钝,不知。”吕布也没多想,如实的回答起来。
刘宏沉吟片刻后,方才说着:“既然不知,那你且将你救援雁门关时的所见所闻全部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那日,臣领了一千三百将士从云中郡赶来增援雁门关……”
从张仲死守雁门关,到狼骑营与鲜卑人展开激烈厮杀,从夜守孤城,到以虚为实,设下空城吓退步度根。
吕布说得极为平淡,彷如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然而其中的惊心动魄,可想而知。
两旁的文武朝臣们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了吕布,这个朝服上绣着最为低级‘粉米’章纹的年轻男子,竟也经历过这么多的生死搏杀和命悬一线。
“那张懿真的迟迟不发兵援救,一直等到鲜卑人撤退才抵达雁门关?”刘宏较为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寒色,语气里已经有些怒气,若是张仲没守住,放鲜卑人入关南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臣不敢欺君。”吕布抱拳语气笃定,他心中对张懿全无好感,若当初张懿能早日援军雁门关,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并州儿郎魂归青山,埋骨关外。
“陛下,这位吕将军讲述得未免有些玄乎了。老奴浅陋,活了一大把岁数也没见过能够一骑当千的人物。”站立在刘协身旁的张让开口了,声音稍显沙哑。熟知刘宏脾性的张让知道,再这样下去,刘宏肯定会大发雷雷,张懿难保不说,指不定还会被有心人将天子的怒火引到他的身上,张懿死不死的倒没多大关系,牵扯到自己可就不好了。
刘宏向来极为听信张让的意见,示意张让接着再说下去。
转移话题的目的达到,张让便又说了起来:“陛下,朝堂上习武的将军不在少数,何不请上一两个同吕布切磋一番,也好证实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厉害。”
“嗯,阿父你说得有些道理,准了。”
刘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看向居于左侧的武官们,微笑着问道:“诸位爱卿,你们谁愿与吕布一较高下?”
“这个老阉狗,尽出些馊主意!”站在武将之首的何进低骂了一句,他本是屠户出身,单论武艺,在这群武官之中,自然是垫底吊车尾的存在。
不止是何进,连同他身后的一群武官们,也没有一个人走出行列。
堂堂高阶将军同一个卑陋的校尉比试,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掉大牙,他们久居京城,沉迷享乐,早已将武艺抛于一旁。更重要的是,吕布刚刚讲的内容不像是瞎编乱造,而且看他样子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若真干起架来,以他那一人就能追得鲜卑王拨马而逃的实力,还不得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到时就真的颜面尽失,彻底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了。
等了半响也不见有人出列,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将军们,在这个时候却认怂了,刘宏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嗯?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吗!”
“陛下,在朝的将军们大多擅长统兵调配,搏杀打斗并非他们的强项,臣以为,中常侍蹇硕可与吕布一斗。”文官里站出个细短须的男人,躬身向刘宏提出了建议。
武官这边听到这话,能够将祸水东引那是最好不过,只要不烧到自个儿身上就行,纷纷附和起来,“陈大人说得不错,蹇常侍武艺超群,定能与吕布来一场精彩绝伦的武艺较量。”
听到这话,张让顿时暗叫了一声糟,这下可以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什么武艺超群,这其中的猫腻,张让岂会不知,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便听见刘宏双手击掌,哈哈大笑着说了起来:“陈爱卿,你这建议不错,朕居然把蹇硕给忘了。”
“来人,去给朕将蹇硕传来!”刘宏随手招了个小黄门,下了圣命。
十常侍中除了张让赵忠,刘宏最为宠信的便是蹇硕了,其人生得高大有力,曾当着刘宏的面击败过两名肌肉爆棚的大力士,连宫中不少厉害的统领都被他逐个打败过。
没多久,小黄门便领着蹇硕到了崇德殿内。
身高接近九尺的蹇硕上前,走到吕布身旁,下意识的窥视了眼这名比自己还高出些许的青年,才朝天子刘宏行礼躬身。
途中,蹇硕问过小黄门为什么陛下会突然召见于他,在得知是比武后,蹇硕心头顿时踏实了不少,他在宫中这些年,什么时候输过一次?
刘宏抬手让蹇硕平身,顺便为他介绍起来:“蹇硕啊,你身旁这人名为吕布,他曾独自一人冲破过六千人的鲜卑骑军,你与他比试比试,朕要看看你两到底谁更技高一踌。”
蹇硕听到这话差点没‘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他递了个眼神给张让,搞不明白怎么突然闹起了这一出,这吕布明显不是自己人,要是真下黑手可该如何是好。
听着吕布的辉煌战绩,蹇硕冷汗直流,也不管那么多了,当庭大声咳嗽起来,“陛下,奴婢近日染了风寒,怕是有负圣望了。”
“风寒?朕怎么没听你说起过,等比完这场,朕立马让太医给你瞧瞧,没事,你只需拿出七八分的实力即可,朕相信你。”刘宏极为关心的说了起来,同时他也对蹇硕有着盲目的信心。
说完之后,刘宏又对殿内的吕布打起了预防针:“蹇硕在朕的宫中,是出了名的能打,可以说是近乎无敌,整个洛阳城已经找不到一个对手了,你只管出全力就行。”
有了刘宏这句话,吕布就算是放心了。
一旁的蹇硕却是在心头悲声大呼:陛下,你这是完全把我往死里坑啊!!!
“陛下,外面天还未名,不如等天亮了再比,如何?”
偏偏蹇硕又有苦不能说,还必须装出一副傲视吕布的模样,否则就是欺君大罪,如今也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时间,以方便让张让想出解决之策。
刘宏一心想看这场比武,别说等到天亮,一刻他都不愿再等,大手一挥,满腔豪气的说着:“爱卿不必担心,朕立刻着人在较武场布上两百个灯笼,保证亮堂堂的如同白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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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蹇硕也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若再推辞不去,怕是会令刘宏生出疑心。
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宏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移驾,带着一干文武群臣来到较武场,早有人将这里布置妥帖。
刘宏走到面对较武场的中央位置坐下之后,百官才依照官爵高低,依次坐下。
皇宫中的较武场,是由实木铺盖成的圆形擂台,直径七丈四尺。有时候皇帝兴起,也会找上几个小宦官,令他们在这台上厮打取乐。
两百盏宫灯笼高挂四周,将整个圆台照射得明亮万分,台上的一举一动,刘宏这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吕布和蹇硕各自从左右两边走上擂台,走到中间的位置,同时停下脚步,面朝刘宏先行了一礼。
刘宏抬起手往前摆了摆,一脸迫不及待的催促起来:“免了,快开始吧!”
站在身后的张让脸色阴沉不定,思虑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一系列问题。百官们倒是一副作壁上观看好戏的表情,蹇硕有多大能耐,他们都心中有数,天子宠信蹇硕,他们也就没有去触怒龙颜,懒得戳穿蹇硕的把戏。如今突然杀出个愣头青傻小子,他们的心中自然是暗自窃喜,这下蹇硕怕是有的苦头吃了。
“吕布(蹇硕)。”两人面向而站,相隔三尺,同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报完名字之后,便没了下文,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率先动手,偶尔的微风吹起衣诀,更显两人的高手风范。
台上的人不动,台下的看官们顿时觉得少了兴致,刘宏更是不顾身份撑着桌面,起身朝台上喊了起来:“打啊,快点打啊!”
台上,蹇硕愁苦的眉头压起,对于擒拿搏斗,他以前还是做过不少功课,否则也不会蒙了刘宏这么久,至今还没露出过马脚。
然而,他现在正面对的吕布,气势与以往那些请来做戏的人完全不同,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好像是一座难以攀及的大山,令蹇硕心头格外的堵得慌。
只是皇帝下了命令,蹇硕又不能不打。
“喝~啊~”
蹇硕粗着鸭嗓子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足胆量之后,手脚并用,在原地打起了一通拳脚,时而掌劈虚空,时而双腿连踢。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瞧热闹。
蹇硕的这通拳耍得虎虎生威,各个动作之间转换行云流水,别说还真唬住了台下不少的人,尤其是一些文官,更是看得双眼发直,一愣一愣。
打完这通早已烂熟于心的拳脚之后,蹇硕看向吕布,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说了起来,期间还不忘朝吕布抛了两个暗示性意味极重的眼神,“吕布,你若肯此时认输,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刚刚就已经看穿了蹇硕的把戏,此刻吕布更是充耳不闻,完全忽视了蹇硕抛来的挤眉弄眼,冲蹇硕抱拳应了一声:“请大人赐教!”
蹇硕听到这一句‘请大人赐教’,差点没被当场气出血来,心头已经是抓狂不已:我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这吕布难道是眼睛瞎了吗!
既然吓不住吕布,蹇硕就只能赶鸭子上架了,左脚往前挪上一步,右脚往后一蹬,整个身子借力前冲,双手握拳直冲吕布。
一瞧蹇硕动真格的了,看戏的官员们纷纷来了兴致,将目光重新投回擂台之上。
面对蹇硕的一记重拳袭来,吕布双手垂于裤腿,不躲不闪,也不出手抵挡,任那一拳砸向自己,甚至连脚步都不曾挪上一下。
直到这一击看似已经击中身上的时候,吕布的上半身才稍稍侧了一下,那一记拳头便诡异般的蹭着上衣滑过了胸膛。
蹇硕一拳不中,前冲的身子定在原地,吕布如此轻松就躲过了他的进攻,使得蹇硕更加肯定了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
在撤回拳头的一瞬间,蹇硕脑袋微偏的看向吕布,口气阴蛰的低声说了起来:“吕布,这场比武你赢了也没有好处,不如输给我,我可以给你十万钱!”
“十万钱?”
吕布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一个没了根的宦官出手都这么阔绰。要知道,十万钱足够让五六个村子,过上一年的温饱生活。
“你知道习武之人的尊严吗?”吕布问了一句,如同看小丑一般的看着蹇硕。
“尊严?那是什么?”
撤回的拳头再一次挥向吕布,在吕布不出意料的躲过之后,蹇硕又接着说了起来:“好好好,我出五十万钱,再加一座洛阳城的府宅,买你这个武者的尊严,总该行了吧!”
吕布脸上的愠色一闪而过,右肩一摆,撞在蹇硕的左臂上,轻松将他击退了两步。
“只要你能让我赢,朝中大夫以下的官职你任选一个,我绝不还口!”被击退的蹇硕仍不死心的增加着筹码,只要能够逃过这一劫,估计让他改荤吃素都没问题。
吕布微微愣了一下,这是他从来都没想到过的,多少将士在边疆奋命厮杀,摘下的敌人头颅不知几何,无数次的命悬一线,换来的也仅仅是极为缓慢的升迁之路。而如今,眼前这个靠着蒙骗手段上位的阉人,居然都能够牛气哄哄的对着你说,朝中大夫以下的官职,随便你选。
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和对那些死去将士亡灵的一种践踏!
这公平吗!
蹇硕此刻完全感受不到吕布心头的怒火,他见吕布发怔,心头不由窃喜了一声‘机会来了’,上前一把抓住吕布的手腕,反身一靠,用后背贴住吕布的胸口,右腿抬起踢得笔直,与地面呈九十度垂角,猛地一脚踏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声响。
这是蹇硕当初跟那大力士学的唯一一招摔跤绝技,一旦用这招擒住了对方手腕,百分百的会将身后之人翻摔过肩,以头触地,一击必死。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冲进身体,再注入双臂之内,力气暴涨的蹇硕发出一声如同猛兽的低吼,握住吕布的手腕往前狠狠一抛。
蓦然间,蹇硕的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如牛眼,身后的吕布好像一樽铁搭扎进了地里,任他如何用力,也都拔不起来。
“教你这一招的是不是个瘸腿的巨汉,哦~忘了告诉你,他的腿是我十三岁那年给打断的。”
吕布不咸不淡的说着,然而在蹇硕听来,完全如同晴天霹雳,好似恶魔在耳旁轻语。
吕布抵在蹇硕后背的手掌,稍稍用力一推,便推得蹇硕猛地向前突进了七八步的距离,不等蹇硕站稳脚跟,吕布两个箭步就跟了上去,站在了他的身后。
摇曳的灯火映射在吕布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为狭长,以至于将蹇硕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吕布的黑影之下。
蹇硕顿住身子,握紧拳头转身就想反击吕布,此时此刻,他唯有奋力一搏。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抡到蹇硕的脸上,打得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子,眼冒金星。
蹇硕甩了甩脑袋,想让模糊的意识变得清醒起来,结果又是“砰”的一声,拳头再次挥砸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被称作‘洛阳城第一’的高手,直挺挺的往后仰倒在了地上,摆呈出一个极为正楷的‘大’字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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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胜负已分,台下却格外安静,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屏着呼吸,仿佛像一群做错事情的孩提一般。
他们脸上露出沮丧和失望的表情,仿佛在为蹇硕的败北而感到难过,然而心里却是早已乐开了花。
十常侍这些人仗着皇帝的宠信,平日里作威作福,全然不把朝中的大臣们放在眼中,不少性格直烈的忠良都被他们活活逼死,没想到他们也会有今天,真是活该!
心中幸灾乐祸的同时,朝臣们也都将余光偷瞄着那位年轻的天子陛下,谁赢谁输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站好队才是关键。
一身黑墨帝王服的刘宏脸色略显阴霾,原先以为会有一场精彩的武力角逐,结果就这样草草收场,满怀期待的刘宏自然心中不快,更让他纳闷儿的是,以往在他面前从没败过的蹇硕,怎么会这么快就倒地不起。
“唉,蹇常侍看来真的是遭受风寒过重,以至于力气都消陨了大半,不过吕将军也的确是勇冠三军,怪不得鲜卑的邶王步度根会称之为“飞将军”了。”张让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一边为蹇硕找足了托辞,另一方面又夸赞了吕布,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声嗟叹惋惜,更是给人一种两人其实不相上下的感觉。
文武朝臣们对于张让的这番鬼话自然是不信的,可刘宏却信以为真了,他们也只好顺着皇帝陛下的意思,点头称是。
能在朝堂上屹立数年,他们都不是蠢蛋白痴,没有哪个会傻到去戳穿张让,谎言一旦戳穿,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天子刘宏。
“哦?还有这事?朕怎么没听说过。”刘宏的好奇心被张让勾了起来,顷刻就将蹇硕战败的事情抛诸在了脑后。
从击倒蹇硕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十常侍会同吕布不死不休。在张让看来,吕布当着刘宏的面击败蹇硕,并非只是一场比武获胜那么简单,而是他已经向十常侍的权威发起了叫嚣和挑战。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样试过,结局大多都已经从洛阳城除名,家破人亡。
张让枯皱的脸上堆着笑意,心中又生出一计,笑呵呵的说了起来:“老奴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史书上说飞将军李广箭术无双,倒是不知道吕将军的箭术如何,是否也如李广将军那般精准。”
距洛阳城数以千里的雁门关外,清冷的弧月高悬,一处名为‘平沙’的低矮山丘上,扎有近百顶军用营帐。
某处较为宽大的营帐外面,燃着一团篝火,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两人,脸颊被映照得红灿灿的一片。
柴火时不时发出些噼噼啪啪的脆耳声响,年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将柴梗轻轻放进火堆,用一根烧得发黑的木棍捣了捣,使得火焰更大了一些。
裹着长衫的青年用手拍打着嘴巴,呵欠连天,懒散的伸了个腰后,又将双手插进了袖口之中,重新缩作一团,同时嘴里还不忘嘀咕着抱怨起来:“去洛阳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不跟我支会一声,不声不响的就溜了,真是个没义气的家伙。”
少年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连忙替吕布解释起来:“奉先大人是不想让先生担心,才没有通知先生你的。”
这个长衫青年自然是从云中郡赶来的戏策,当他到达这里的时候,吕布才离开一天不到的功夫。得知鲜卑人从雁门关撤离到五原郡,深感无聊的戏策留下魏木生和郝萌二人守城,独自来到了雁门关。
少年则是张辽,从雁门关之战鲜卑人撤离后,他就加入了狼骑营。起初,狼骑营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少年,要知道狼骑营可不是普通人能呆的地方,就算换上其他军营的人,来了也同样得脱上两层皮,更别说这个出生世家,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小少爷了。
然而张辽的表现着实令他们感到震惊,这个小家伙坚忍好学,不摆少爷架子,进入狼骑营小半月,愣是没叫过一声苦,更没嚷嚷着想要离开,比起当初才开始训练时,就叫爹骂娘的他们实在是好了太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推移,张辽渐渐赢得了这群汉子们的尊重和赞可,把他当做了狼骑营的正式一员。
火苗在戏策的眼眸中跳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哟,戏策,今儿起得挺早啊。”旁边不远响起一声痞里痞气的声音。
戏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曹性来了,只有这家伙永远都是一副欠揍的语气,和见谁都吊儿郎当的模样。
曹性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了眼张辽,砸巴着两片干薄的嘴唇:“啧啧啧,世家小少爷不在家享福,来狼骑营遭这份罪,何苦呢?”
打骨子里喜欢张辽的戏策不干了,在他看来,无论是性子胆识,还是谋略用兵,张辽以后都绝对是十足的良将统帅之才,哪能放任曹性这般瞎说,遂替张辽出头道:“曹性,你连十三岁的张辽都打不过,还不如回家去放牛得勒。”
面对戏策的出言调侃,曹性瞪起眼珠,直接撸起了袖子,朝戏策挑衅道:“戏策,你是想跟我比划比划吗?”曹性的武艺虽然在狼骑营排位倒数,但要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戏策,手到擒来还是不在话下。
从营帐里出来的宋宪听到曹性这话,沉闷着语气斥责了一声:“曹性,不得对先生无礼!”
当初吕布说过,狼骑营凡有对戏策不敬者,皆可卸甲逐出。因此,狼骑营的莽汉们倒也本分,从不去主动招惹戏策,唯有曹性是个例外。
听到宋宪的斥责,曹性撇了撇嘴,丝毫不以为意。
“先生,早。”与宋宪一同出营的侯成也向戏策道了一声早安。
戏策微微点头,回了一声‘早’。
每天的寅时末刻,狼骑营的将士会准时出营早练,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种习惯。大伙儿兄弟一般相处的同时,也都在暗暗的较着劲儿,没有人想垫底成为整个狼骑营的后腿。
自从吕布去了洛阳之后,整日无所事事的曹性突发奇想,让人做了一大堆木牌,上面刻着一到九十九的数字,并发给帐下的士卒,逢人就炫耀,说这是狼骑营排名前九十九的最精锐士卒,还将一号牌洋洋得意的挂在了自个儿身上。
不管这排名有无水分是真是假,打那以后,狼骑营就开始了争夺排名的先例,任何人都可以向挂有牌子的人发起挑战,谁赢了牌子就是谁的,人人都想充当强者,因之训练也就愈发的狂猛。
天不亮狼骑营就出来训练,噼里啪啦的训练声给其他熟睡的并州士卒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张仲也拿狼骑营没办法,只好将他们遣派到平沙丘,任由他们瞎闹折腾。
“你们并州的月亮还真是清凉渗人呐,就是不晓得此刻洛阳的月景如何?”戏策缩了缩身子,寒冷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
曹性抬头看了眼月亮,很是不爽的说着:“头儿指不定在洛阳享着多大的福呢,万一被皇帝老儿看中,今后回不回咱们并州,都很难说……”
宋宪听到这话,直接一巴掌扇在曹性的后脑勺上,语气笃定的说着:“我相信头儿,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也相信奉先大人!”张辽也跟着说了一声,在他眼中,吕布从来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不等几人争吵起来,戏策搓着手嘿嘿干笑了一声,“享福?未必吧,吕奉先这次去洛阳怕是九死一生咯。”
“戏策,你别瞎咧咧,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曹性狠狠瞪了戏策一眼。
戏策把手一摊,一针见血的说道:“没根基,没家底,没人脉,在世家豪阀遍地的洛阳,以吕布那家伙的简单头脑,指不定人家怎么给他下套,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跳呢。”
曹性一听戏策这番分析,当场就急了,‘腾’的一下就站起了身,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号集人手,“他娘的,老子这就带人去洛阳,把头儿给救出来。”
“他都去了那么多天了,你现在带人去也没什么用,况且未得天子诏,擅自领兵入京,可是灭门诛族的大罪,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的等着吧。”
戏策补充的这番话如同一桶冰凉的冷水,将几人的心淋得拔凉拔凉。
过了好一会儿后,曹性才又重新坐下,有些向往的问了起来:“戏策,你去过洛阳没?”
“怎么?”戏策反问了一声。
曹性龇牙笑嘻嘻的说着:“给我讲讲洛阳是什么样的呗?”
不止是曹性,连带宋宪侯成的眼中都透出了好奇。张辽也看着戏策,眼中藏有着几分渴望和求知,他虽是镇北将军的孙儿,却也从未去过洛阳。
“洛阳很大,也很繁华,估计一百个云中郡都比不上半个洛阳城。”看着几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戏策语气一转,又接着说道:“不过穷山恶水出刁民,洛阳的军队着实不咋地,拋去装备兵甲不谈,单论正面冲杀的话,估计整个汉王朝也就凉州军能跟你们一较高下……”
“哇啊~哇~啊~~”
头顶上方有一只黑鸦飞过,发出如公鸭般的叫声打断了戏策的话题。
“聒噪!”
正听得起劲的曹性愠骂了一声,大清早就听见黑鸦的叫声可不是什么好彩头。曹性摸过身旁的弓箭,抬手拉个大半满,一箭而出,那只触了煞星的黑鸦应声而落。
戏策见曹性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忍不住赞了一声,“曹性,你这弓箭玩儿得相当有水准。”
“也就一般了,”这个狼骑营公认的第一神射手露出泛黄的门牙干笑了两声,“我这不过是小儿科,头儿的箭术那才叫恐怖。”
“那我怎么没见他用过弓箭?”戏策很是不解,同样没见过吕布射箭的张辽也是一脸好奇。
曹性耸了耸肩,“这个问题我早问过了,不过头儿说,远距离的偷袭射杀,远不及硬碰硬的捉肘厮杀来得酣畅淋漓。”
“成王败寇,亘古不变的道理。不管任何事情,从来都只讲结果,哪有讲什么酣畅舒坦的,吕奉先这家伙还真是病得不轻!”戏策数落了吕布一番后,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了起来:“洛阳城是繁华无数,但在这繁华的下面,同样埋葬着无数的尸骸。等你们有一天走出了这里,见到外面的天空,才会发现,其实天空远不止你们所见到的这么一点儿,甚至比你们想象中的,都还要大上很多,很多。”
曹性最不喜欢听人说教,起身拍了拍屁股,“你怎么也像个老头子一样的啰里吧嗦,走了,训练去了。”
说完,就跟着宋宪他们一同早练去了。
“既然都走了,那我也回营补个觉先。”
戏策嘴里嘀咕着站起身子,当走到营帐掀开帘门的时候,他露出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忽而说了一声:“吕奉先,我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么个有趣的家伙,可别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死在了洛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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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皇宫较武场也已经摆好了箭靶,张让还特地找了个姓窦的将领来陪练,说是怕吕布一个人无聊。
醉翁之意不在酒,陪练是假,想让吕布出丑是真。
比试之前,张让朝那将领‘极其善意’的叮嘱了一遍:“窦威,陛下和这么多的朝中大臣都看着呢,你可不能折了皇家的脸面。”
“请张公放心,末将定不辱命。”这位箭术不凡的披甲将领显得极为有信心的抱拳应了一声。
随后,吕布和窦威二人面向天子,并立而站,朝臣们居于右侧,很快就有宫中侍卫将弓和羽箭摆在了指定的位置处。
“两位将军,这是两石的花雕弓和三十支白羽箭。”张让为两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顿了下语气后,才又说道:“比试的规则很简单,命中箭靶数多者为胜,二位可听明白了?”
两人点了点头,吕布望了眼前方箭靶的位置,应该是一百步的距离,在悬挂着的明亮灯光下,整个箭靶恰似小圆盘一般大小,红色靶心更是微不可见。
军营里普通弓箭手用的是八斗弓,狼骑营则是强力一石的硬木弓。一百步是个很有趣的距离,就拿狼骑营来说,大多将士都只能在八十步左右上靶,而非正中靶心。能够在百步之外精准的命中靶心,完全可以称之为神射手,同时人们也用一个很好听的词语来赞扬他们,叫做‘百步穿杨’。
“陛下,臣请求将箭靶移至一百二十步。”窦威朝皇帝躬了躬身。
武官那边顿时一片哗然,与纯粹瞧热闹的文臣不同,他们或多或少都懂些武艺,有的更是精通其中的门道。射箭不比近战搏杀,当两者的距离超过百步之后,每往后移动一步,难度就会加大许多,更何况是一下子就往后移动了二十步之多。
武官们的惊讶反应,窦威全都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之时,脸上不免透出了几分不屑,他看着比自己小了约莫十来岁的吕布,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小子,不要以为会一丢丢的箭术,就能到处横着走了,想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你还嫩了点儿。
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窦威有信心能够全部命中靶心,就算再往后挪上十步,他也一样可以将箭羽一支不落的全部射中靶垛。
刘宏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雀跃的神采,弓马骑射他少年时候也曾学过,所以他很明白那一百二十步的距离意味着什么。
“吕卿,你意下如何?”刘宏开口询问起了吕布,想听听他的意见。
窦威刚刚的一番话摆明了是想给吕布一个下马威,令他难堪,吕布又岂能不知。
既然如此,大不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吕布心中如此想着,口中应答起来:“回禀陛下,臣无任何异义。不过既然窦将军有此兴致,臣久居边塞对弓弩倒也知晓一些,两石弓的有效射杀距离是一百五十步,不如将箭靶移至一百五十步处,再行比试。”
一百五十步!
武官那边彻底沸腾了,如果说窦威的一百二十步是自负,那吕布所说的一百五十步,简直就是彻底的狂妄了。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用弓箭射靶,几乎已经超出了人类应有的范畴。
原本想令吕布知难而退,谁想竟被反将一军。一百三十步就已经是窦威的极限了,一百四他都没有太大的把握,更别说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了。
面对皇帝刘宏期许的目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窦威不得不硬着头皮,抱拳应道:“臣愿意一试。”
“好!”
刘宏高兴的拍了一记巴掌,一百五十步徒手弓射,他至今也从未见过,连语气都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起来:“二位卿家,那就快快开始吧,朕拭目以待!”
吕、窦二人躬身应命,退后两步转身往各自的位置而去。
期间,窦威小声的朝吕布恨骂了一句:“小子,小心牛皮吹破天,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吕布闻言笑了起来,仿佛并未放在心上,还做了个礼让的手势,“窦将军,请。”
侍卫得到天子的命令后,虽然不明白这两位将军是抽了什么风,但还是很老实的将那两个箭靶,又往后移动了五十步的距离。
原先还有圆盘大小的靶垛,此刻已经小得如同铜钱。许多上了岁数的年迈老臣,纵使揉了好几遍枯浊的双目,也依旧看不见箭靶的位置。
窦威走到自己的位置处,与吕布隔了两丈,他瞄了眼那箭靶的距离,心中没来由的怅叹了一声,还真是遥不可及啊。
不知道三十支箭羽能中几支,要是一支都不中的话……
窦威连忙甩了几下脑袋,不敢再想下去。此时,他看了一眼旁边不远的吕布。
吕布似乎并未察觉到窦威的目光,左手拿起那张花雕弓,在手中掂了掂,并没着急装上箭羽,而是伸出右手的食、中两指,扣在弦上,准备先试试弓的弹性。只是吕布才刚拉开了一丁点儿,就又松了回去,眉头微皱。狼骑营的弓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弓的强度硬力他一试便知,但这张弓分明不是二石弓该有的强度。
窦威见状,心里早已是乐翻了天,嘿嘿笑道:“小子,你那可是三石弓,没有两百斤的臂力可别想拉开。纵使你真运气好拉开了,三十支羽箭,恐怕还没用到一半,整个手臂就都废了吧!”
习武之人皆知,射箭极其损耗手臂,一不小心就容易就导致肌肉拉伤,甚至是手臂报废,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愿在箭术上进行深研。
不再去管吕布,窦威将硬弓竖握在前,从箭筒中捻起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右手开始慢慢的往后拖动,当弓拉伸至一个大圆弧的时候,窦威眯起左眼,瞄了瞄箭靶的位置,心境略有起伏。
他没有把握能够射中箭靶,更别提命中靶心,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看着他。所以,他绝不能出现任何的失误。
在整个身子凝滞了三息的时间之后,窦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手指一张,‘嗖’的一声,早就蓄势待发的箭羽激射而出。
嗒!
这一声稍显沉闷的声响,此刻在窦威的耳朵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有没有命中靶心先搁在一边不谈,单凭一百五十步射中箭靶,就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了。
对此,刘宏毫不顾形象的拍腿大赞了一声,哈哈笑道:“窦卿,干的不错!”
能够得到天子的称赞,换做别人肯定是喜上眉梢面带春风,然而窦威的心里却并没有太大的高兴,反倒还生出了一丝的畏缩。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箭能够中靶,全凭的是运气和感觉,绝非是信手拈来那么容易。
窦威从箭筒中又捻起一支,搭在弦上,与刚刚一样再度拉开了个大圆弧,缓了两口大气后,‘嗖’的又是一声。
然则,在箭羽细微的破空声之后,便再也没了其他声响。
很明显,他的这一箭,射偏了。
可恶!
窦威不禁在心头暗骂了一声,再一次将箭羽搭在弓弦之上。
手心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窦威收拢心神,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就像刚刚第一次那样。
也许是窦威的心意不诚,也可能是老天故意要和他开个玩笑,在第一次命中之后,窦威之后的连续五六支箭羽都射离了箭靶,这使得他几乎抓狂。
张让见到窦威频频失误,心中暗骂废物的同时,也准备将这祸水引向吕布,“吕将军,你怎地还不拉弓,莫该是拉不开这弓吧,那可就闹大笑话了……”
张让不止嘴上说得尖酸刻薄,心里同样是一清二楚。吕布这张弓就是他让人在准备时给换掉的,为的就是让吕布出丑丢人,让他知道,敢同十常侍作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一种下场。
面对张让的讥讽,吕布不置一词,活络了两下肩膀处的关节后,再一次将手中的硬雕弓竖在身前,右手的两根手指夹住箭杆后面的白羽,轻轻搭在弦上,将这张三石的超强硬弓缓缓拉开。
当弓弦弯曲到七八分饱满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吕布直接就松开了手指,扣弦一声,嗖~
只见箭尖泛起寒芒,在这个夜里划出一道冷冽如闪电的轨迹破空而去,所谓的‘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大概便是如此。
嗒!
很震撼人心的一声回响,比起刚刚窦威的那一声还要沉闷些许。
这记强有力的声音,使得窦威整个人都惊住了,他不甘的在心中大声驳斥起来:这怎么可能!运气,一定是运气!
他抓起了箭羽,搭在弓弦,再一次射了出去。
没有任何的回响……
可恶,给我中,给我中啊!!!
窦威又连续射掉了三支箭羽,心里暴躁的大吼起来,为什么吕布能射中,偏偏我就不能!
嗒~嗒~嗒嗒嗒嗒……
一串如机关枪的声音传入了窦威的耳朵,他极为缓慢的扭过脖子,满脸震惊看着就在不远的那个年轻人,只见他不断的从箭筒中抽出箭羽,搭箭上弦,没有任何的犹豫与彷徨,就那么松开了手指,随即又手法如鬼魅的取出箭羽,搭在弓弦上,连瞄都不瞄上一眼。
这怎么可能!
‘嗒嗒嗒’的声音依旧不曾间断的在耳旁响起,整个较武场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不止是刘宏和一干朝臣,就连侍卫宫女们,也都已经看傻了眼。
箭筒中的羽箭已经去了大半,吕布拉废手臂的事情并没出现,他依旧在不断的拉弓,松开,再拉弓,在松开,一次次的反复。
他的脸色平静,不见喜悲,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箭术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结局已经不需要再进行统计通报了,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窦威输得一败涂地,从头到尾他就只有第一支箭羽命中过。
可是,他真的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了一个比他年纪小了很多的吕布。
“倘若你赢不了,那就杀了他。”
张让最初对窦威说过的话,此刻在窦威的耳旁再度响起,好似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
没错,只要杀了他,赢的人还是我,张公也一定会有办法救我的!
在最绝望的这一刻,窦威丧失了理智,他仿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怒从胸中起,恶向胆边生。
窦威看了眼正专注射靶的吕布,两人的距离不过两丈而已,别说是他这样的射箭好手,就算一般的弓箭手,在如此近的距离,也足以成功射杀吕布。
悄悄从箭筒中摸过一支箭矢,窦威此刻的心情是激动而又兴奋,想到即将亲手毁掉一个神射天才,那种直冲心头的快感简直无法言喻。
当吕布拿起箭筒中最后一支箭羽的时候,窦威知道,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箭羽搭在弦上,这一次窦威将两石的硬弓彻底拉了个大圆满,瞄准箭靶,在最后发射的那一瞬间,窦威身子陡然一转,面朝吕布,箭头对准了这个年轻人的头颅,露出个阴邪万分的狰狞笑容,心中更是扭曲的猖狂大笑起来:你这个该死的家伙,给我去死吧!
箭矢通过扩张到极致的弓弦,像只发了疯的猎豹,瞬间就扑过了吕布的头颅。
窦威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刘宏和朝臣们只顾沉浸在吕布的神射之中,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唯独张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一瞬而逝。
吕布整个人倾斜着侧翻倒在了地上,背对天空,箭尖上面已经有了一抹猩红。
哈哈哈……死了,死了……
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吕布,窦威心中豁然大笑起来:“你让我出了这么大的丑,死了也是活该,要怪就怪你自己锋芒毕露,怪不得我。”
“窦威,你简直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当着朕的面射杀朝臣,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了!”回过神来的刘宏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厉声叱骂窦威。
他是天子,从来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肆无忌惮。
“陛下,窦将军是万万不敢无视您的,可能是他想测试一下吕将军的反应是否灵敏,结果没想到误伤了他,实是意外呀!”张让在一旁出声替窦威求情,好歹窦威也是他门下的一条狗,能养着就先养着。
说完,张让又递给了窦威一个眼神,“窦将军,可是这样?”
有了张让给他指路,窦威也不是糊涂蛋,连忙朝刘宏跪下,磕头认错,“是是是,的确如张公所说,臣只是想试试吕将军的反应,结果才一不小心误伤了他,请陛下恕罪。”
朝臣们那边都瞧着热闹,反正吕布同他们非亲非故,是生是死与他们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们也不必挂在心上,只是可惜了刚刚那箭如连珠的精彩绝伦,估计这辈子想再看上一回,怕是难啰。
纵使有了张让的求情,刘宏依旧是怒火难消,好不容易遇到个合胃口的人,如今居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在他面前,眼睁睁的看着死去。
“试试某的反应,很好!”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情感,冷如冰窖。他从没想过要主动去对付或者伤害谁,为什么总是有人不断的想要他死,以前在并州是这样,现在到了洛阳,依旧还是这样!
本该去见阎王的吕布此刻忽然站了起来,朗逸的脸庞上有一道寸长的血口,鲜艳的血液顺着伤口一滴一滴很慢的流过脸颊。
如此近距离的射杀,竟让他躲了过去。
这家伙,是怪物吗!!!
窦威的脸上布满了惊骇,吕布上前抬腿就是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窦威的腹部,等到他捂着肚子倒退好几步后,吕布急冲上前,一记右勾拳摆打,重重击在了窦威的头颅左侧。
嗡~~~
窦威几乎是在被击中的瞬间就倒在了地上,只觉得头颅好似被钟锤用力的撞了一下,嗡嗡嗡的声响在脑海里回响个不停。
窦威挣扎着坐起了上半身,一只黑色的鞋履从上方再度踏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将他好不容易坐起的身子,重新踩入了地面。
这个年轻人用俯视的眼光看着窦威,随手抽过一支窦威箭筒中的羽箭,搭在弓弦上,将弓轻易的就拉了个圆满,笑容冷漠,声音里不带有半分人类的情感:“现在,该某来测测将军你的反应是否灵敏了。”
箭头距窦威的距离不足两尺,就算是瞎子都能将他射死。
能将三石弓拉到如此极致的人,臂力简直就是恐怖至极,窦威此刻才算是明白惹到了不该惹的煞神,那种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委实很不好受,可他又不敢妄动,只好看向张让大呼:“张公,救我!”
“吕将军,你这是作甚,刚刚窦将军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快些住手。”张让连忙开口劝说了起来。
嗖!
吕布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一弹,箭矢直接暴射穿了窦威的头颅,将他整个脑袋钉在了地上,稍许之后,才有红色的血液从眉心流了出来。
望着地上眼珠泛白死不瞑目的窦威,吕布摆手,作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我也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位窦将军的反应这么差,连箭都不会躲。”
人要害我,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吕布的行事准则,一向如此。
吕布不顾一切的杀死窦威,这令张让感到十分恼火,于是就直呼起吕布的名字,大声喝叱道:“吕布,你放肆,当着陛下的面竟敢蓄意射杀朝廷官员,来人,给我擒下此獠!”
数百名宫中侍卫得令,迅速围住了吕布,拔出武器相向。
“张让,难不成只准窦威出手偷袭吕布,就不许吕布还手对付窦威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矮墩的车骑将军何进发言了,通过刚刚吕布的勇武表现,何进就决定将吕布收为己用,若有个这么厉害的打手呆在身边,今后还有谁能伤他一根汗毛。
“何卿说的很是有理,而且这么近的距离都能失手,这样的废物,朕留他何用!”刘宏挥手遣散了围住吕布的侍卫们,他一发话,就说明木已成舟,张让纵使再想刁难吕布,也只能再等其他机会了。
“陛下英明。”朝臣们纷纷出声附和起来。
刘宏不曾迁怒自己,吕布心头多少还是松了口气,毕竟当着皇帝的面杀人是犯了很大的忌讳,拱手拜谢道:“吕布谢陛下宽宥之恩。”
“吕卿啊,你这箭术简直是绝了!”刘宏毫不吝惜的夸赞起来,“朕已经差人去召了宫中画师,想将你刚刚的英姿画成一幅弓射图,挂于武阁之中,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的朝臣们皆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吕布哪里知道武阁的意义,不过想来应该是差不了的,遂躬身谢道:“全听陛下吩咐。”
此时,文官的朝臣里忽然冲出一人,跪地大呼:“陛下,不可啊!”
刚刚颁布了旨意,就有人出来拆台顶撞,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刘宏心头有些不快,看了眼那人,是太中大夫黎泓,刘宏沉着脸问道:“有何不可?”
“陛下,自光武帝以来,便设有贤、武两阁,里面所供奉的画像哪个不是先贤名将,哪个不是治世之才,功耀显赫,而吕布不过是一介边鄙武夫,战绩未显,如何能够将其画像挂于武阁之中。”太中大夫黎泓一番引经据典,说得是理直气壮,全然没有顾忌到已经黑了半边脸的刘宏心情。
不等刘宏开口,张让就抢先一步,叱骂了起来:“黎太中,陛下圣断岂能容你置喙。想当初,大将军卫青不过也只是个放羊的奴从,冠军侯霍去病同样是出身卑微,如今吕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击退鲜卑,箭术又出神入化,如何不能挂于武阁之中?”
张让的一番话将黎泓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张让是在为吕布争夺机会,实则不然,他是想通过这件事情,使那些朝臣们迁怒于吕布。然后好在一旁看戏,静观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阉竖,你懂什么!”黎泓本来就看不惯十常侍之流,此刻更是怒骂了起来。
听到两方的争吵,刘宏坐不住了,当场朝黎泓厉斥道:“混账,给朕滚回去面壁三月,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入朝。”
吕布这下也明白了那武阁意味着什么,中途趁机插了一句:“陛下,臣资质愚陋,也无建树,着实入不得那武阁之中。”
“什么入得入不得,朕看好你就行。”刘宏大手一挥,他是天子,这个天下他说了算。
皇帝陛下铁了心,其他人也只能顺应他的意思,黎泓走的时候,愤恨的看了吕布一眼,大有股不死不休之势。
很快,宫廷画师就被传召到了较武场,这位留着两撇八字须的褐衫男人先向皇帝请了安,随后才开始动手作画。
在画师的指导牵引下,吕布面向西北高空的弧月,左腿打直,身子微微后仰倾斜,手中的花雕弓拉了个饱满,宛如中秋的一轮满月。
小半个时辰后,画师停下了墨笔,习惯性的摸了摸两撇胡须,对自己的这幅作品显然是极为满意。
张让命人将画卷呈上,刘宏打开的第一眼,就彻底被画卷上的内容给吸引住了,反复阅览了好几遍后,才心满意足的将其展示给了群臣一观。
白布画卷上,一名穿着赤色朝服的青年样貌俊朗,在清冷的月光下,引弓面向天空,低沉着眉头,面庞流露出坚毅之色,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射杀一头巨大的猎物,纵使隔着这张白布,那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依旧能够感觉得到。
“恭喜陛下揽获如此猛将,实乃我大汉之福,陛下天威所至。”张让的一通马屁拍得刘宏神清气爽。
然后,张让又接着说道:“不过既然吕将军证明了自身的本领,老奴觉得,良将无好马怎么能行,不如请陛下再赐一匹良驹,以示陛下的爱才之心。”
刘宏心情舒畅之下,觉得张让说得十分有理,点头应允道:“阿父所言不错,是该给吕卿赐上一头良驹。”
朝臣们的心里面就纳了闷儿,琢磨着张让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迷魂药,怎么会突然为吕布讨起了赏来。以他们同张让斗了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其中一定藏有阴谋。
果不其然,张让的下一句话彻底印证了他们的想法,只见张让俯身在刘宏的耳旁,出起了主意:“陛下,三个月前大宛国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原本是要赐给河东太守董卓的,不如先赐给吕将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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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太守董卓,生于陇西临洮,年少时喜欢游侠羌中,养得一身凶狠嗜杀的残暴脾性不说,私底下还蓄养了三百余众的亡命之徒。
以致在整个长安以西,不管是在官府,还是在民间,董卓这两个字,都有着绝对举足轻重的地位。
后来,董卓因镇压西羌有功,进为河东太守。
鲜为人知的是,每年都会有数以百箱的金玉珠石,从陇西送抵到张让府上。
董卓要是知道原本属于他的赏赐,被人半道截去,以他那凶残野蛮的性格,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还会对吕布展开疯狂的报复。
这老阉人还真的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臭了毒。
不少朝臣在心底悄悄腹谤起来,同时也在心中庆幸还好,好在并未跟这老阉人彻底撕破脸皮。
听完张让的建议,刘宏觉得大为可行,吕布同他年纪相仿,再加上一身不俗的本领,他心头早已是喜欢不已,自然不会吝惜一匹麟驹,更何况他也不是一个热衷于神兵宝驹的好武皇帝,遂笑着吩咐起来:“那就将那匹汗血宝宝马牵来,赐予吕卿。”
众臣听到这话皆是一阵羡慕,就算是许多功绩卓赫的高阶将领,也未必能让皇帝陛下亲赐马匹,这吕布也不知是踩了什么****运,竟这般令天子青睐。
“回禀陛下,那马的性子有些倔硬,至今有骥司也未能有人驯服,恐怕得要吕将军亲自走上一趟才行……”张让‘善意’的提醒了起来,说着又将目光投向吕布,“不过老奴以为,以吕将军这般厉害的手段本事,想来区区一匹马驹,定能手到擒来。”
刘宏一听,顿时又来了兴致,点头笑道:“这个好,朕也倒想看看搏斗弓射无所不精的吕卿,是否还能够驯服烈马。”
天子发了话,那就是圣喻,吕布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应命,况且他也真的需要一匹能跟他驰骋沙场的绝世良驹。
张让为此在心中暗自冷笑起来,那匹马凶狠且暴躁,踏死过的马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吕布你能侥幸逃过前两次,这一次我看你又能如何。
有骥司隶属于九卿的太仆门下,专门负责为皇室圈养马匹,位于南宫的东边的郊区,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青翠草地,养殖和繁衍马匹再也合适不过。
刘宏领着朝臣们起驾抵达有骥司时,已是卯时初刻,天色也渐渐亮堂了起来。
有骥司的一干官员闻知天子要来,早就跪伏在道路旁边,迎接着这位执掌天下的君王。
龙撵上的刘宏甚至连看都懒得看这些人一眼,径直而过。
得知如此劳师动众是为那匹汗血宝马而来,有骥司的司常差点当场昏厥过去,那匹马三个月前就送到了这里,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却依旧未能驯服。天子刘宏的性子乖张,要是稍微皱一皱眉头,指不定就能让他们尽数人头落地。
好在皇帝陛下并未在意这些,在有骥司司常战战兢兢的带领下,总算是到了喂养马骥的草场。
刘宏身穿帝王袍站于高台之上,身后是一众朝臣,无人敢与他比肩。
草场上的骏马数以千计,个个皆是身壮体肥,四肢有力,远非那些普通的劣马所能比拟。皇帝陛下对此也极为满意,朝吕布说道:“吕卿,好马朕多得是,你喜欢哪一匹,自己去牵走便是。”
刘宏说得大度无比,由此也能够看出,他是的的确确真心喜欢吕布。
吕布躬身领命,从高台的左侧走下,独自一人在马场里寻觅起来。
在草坪上散步吃草的马儿们,一个个膘肥体壮,却又表现得温驯无比,吕布悄然叹息了一声,不禁有些为它们感到悲哀。它们原是驰骋辽阔草原千里的骏马,如今却被磨平了性子,甘于享受和平庸。
走了小半晌,吕布也不曾停下过一次脚步,观台上的刘宏不禁有些好奇,笑着对身后的诸人说道:“看来吕卿的眼光挺挑啊,朕的马场都走了大半,居然还没有找到一匹合适的坐骑。”
刘宏的话音刚落,在马场中行进的吕布忽然顿下了脚步,整个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匹高达八尺的赤色骏马,四肢修长,颈部弯曲高昂,步伐轻灵不失优雅,悠闲的散着步子,鬃毛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如同熊熊烈火。
刘宏见吕布对这马起了心思,颇为惋惜的摇头说道:“吕卿这下算是看走了眼,这匹赤马高是够高了,但这体型一看就不是什么神驹,观赏倒还可以,上阵杀敌铁定是不行的。”
皇帝陛下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的说着,却也没人敢出言拆穿。
别人不知道,有骥司这些人可是吃足了这匹赤马的苦头,他们花了三个月的功夫,别说是给它带上马辔和缰绳,甚至连野性都未能去掉一丁半点儿,这着实令人恼怒,若非是番邦进贡的宝贝,他们早就将它给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了。
在他们看来,这个名为‘吕布’的年轻男子,这回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陛下,这匹马就是老奴所说的汗血宝马,名为赤菟。”张让在一旁为刘宏小声解说着,心底却是乐开了怀:吕布啊吕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这么多的马你不选,非要选这匹,看来真是天助我也!
刘宏得知这匹便是那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眉头微皱,掀开帝冕上垂下的十二串旒珠,细细瞧了瞧后,依旧看不出这匹马究竟有何出彩之处。
赤菟很快就发现了陌生的来客,它转过身子,与吕布对视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
它被人类用卑劣的手段捉来,自然是没有半分好感的。
四目相接的同时,吕布心头没来由的悸动了一下,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说不出来,却又格外清晰。
这股感觉令他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赤菟,而当他抬起手的那一刻,心脏更是狠狠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有一种宿命的羁绊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一定见过它,是在哪里,他却记不得了。
是在梦中,还是上一世?
吕布双手抵住脑袋,清逸的面庞上渐渐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他拼命的去想,拼命的去想,可是,那些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混蛋啊!!!
赤菟可不会管吕布在想些什么,直接就发起了进攻。在它看来,人类都是手段卑劣的宵小之辈,更何况这里是它的领土,未经过它的同意,是绝不会允许他人的擅自进入。
吕布与赤菟相距不过五步,赤菟的瞬间发难,观台上的诸人大多都没想到,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眼睛,不想看到吕布被撞飞踩死的那血腥一幕。
马匹瞬间爆发的冲撞力不下数千斤,又岂是凡人之力所能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天生对危险感知敏锐的吕布往右起跳翻滚了一圈,恰好躲过了冲锋而来的赤菟,若是再慢上半拍,怕也是逃不了被撞飞的命运。
赤菟见第一次攻击没能奏效,掉过身躯,再度冲向吕布。
此刻的吕布已经回过神来,双腿同样在草地上疾驰如飞,敏捷无比的闪躲着赤菟发起的一次又一次连续性进攻。
一人一马在草场上疾驰奔跑起来,不知情的还以为吕布已经驯服成功,是在逗那赤菟玩耍,刘宏便是这其中之一。他眺望着草场上的一人一马,开怀笑道:“你们看,吕卿和那赤菟玩得多么开心。”
有骥司的众人听到这话,心脏皆是猛地抽搐了好一阵子,估计也就只有咱们的天子陛下把这当成是‘玩耍’了吧。当初就是因为这样的‘玩耍’,有骥司的驯马好手,起码折了大半在这赤菟手中。
连续冲锋不中的赤菟,渐渐恼怒了起来,它发现眼前的这个赤袍男子,与以往的那些个蠢笨的人类不同,不仅反应迅速,而且身形居然比山中的猿猴还要矫健。
又一次冲锋过后,赤菟停在了原地,在地面不断的刨着右边的前蹄,注定了这一次的冲锋将会更加猛烈。
聿!
赤菟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再度冲向前方的吕布。
吕布的眼中光芒渐盛,侧闪开的一瞬间,出手好似闪电,一把从旁边环抱住了赤菟的身躯,直接翻身上马。
“好!”看台上的刘宏忍不住大赞了一声。
卑劣的人类居然骑在了自己背上,赤菟此刻已经几近狂化,撒开四蹄疯狂的奔跑抖落起来,想将背上的吕布掀落下地。
吕布趴在赤菟后背伏着身子,双手抱住它的脖颈,任它如何狂奔,也绝不撒手。
赤菟见扬不下背上的人,干脆四腿一跪,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准备将吕布碾为肉饼。
“好灵性的马儿。”吕布笑赞了一声,不得不弃开马背,同赤菟一起在地上连滚了两圈。
赤菟体型虽大,起身却比吕布快了许多,它见吕布也想起身,哪会给他机会,两只前蹄朝着吕布狠狠踏下。
起身一半的吕布见状,连忙又翻滚了一圈。
咚!
马蹄踩空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似鼓的声响,看着那两只留在地上的寸深蹄印,吕布一轱辘重新又站了起来,刚刚要是被这两蹄踩中,估计得胸骨碎裂当场吐血吧。
抓住吕布起身的契机,赤菟瞬间再次冲撞而来。
躲不掉了!
吕布心中叫了声不好,避无可避,只能咬牙伸出双臂抵在赤菟颈子下的肩胛骨处,暴喝了一声:“吼啊!”
一股巨大的冲力迎面扑来,吕布双手受力不住,肘间往后弯曲成了直角,随后几乎是将钢牙咬碎,才将双手再度伸直,鞋履摩擦在地面不断倒滑,一路滑至马场边缘。
吕布右腿抬起往下猛地一抵栅栏,才算是拦下了赤菟的这股冲力。
…………
半个时辰后,吕布坐在草地上,喘着大气。
赤菟在他前方,同样是趴在地上,显然也消耗了不少的气力,一人一马就这样静静的彼此望着。
调息片刻的吕布重新站起身来,赤菟也跟着站了起来,准备再战,眼中敌意依旧。
“不来了,是你赢了。”吕布笑着摆了摆手,他的气力几乎消耗了个七七八八,期间甚至为了保护赤菟,还添了好几处额外的伤口。
赤菟听到这话,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它能够感觉得到,吕布与以往的其他人不一样,明明好几次可以将它制服,却选择了同它继续打闹,它想杀死他,而他只是在单纯的陪它玩耍。
吕布拍了拍赤菟额头的那一撮鬃毛,竟破天荒的没被赤菟攻击,他的笑容温醇:“好了,我该走了。”
望着准备离去的吕布,赤菟忽然咬住了吕布的衣衫,不知何时,它的嘴里已经衔着两颗青草。
吕布指了指自己,温和的问着:“给我的?”
赤菟点了点头。
吕布接过那两颗小草,和着根部的泥土一同塞进了嘴里,咀嚼着咽下了喉咙,脸上透出享受般的愉悦表情,砸吧嘴的同时还不忘称赞起来:“嗯,嗯,很美味,谢谢你的款待!”
说完之后,吕布便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望着渐行渐远的吕布背影,赤菟抬起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好一会儿又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直到吕布被其他骏马彻底淹没身影的时候,它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急速奔驰了起来,只是却如何也寻不见吕布的身影。
它急了,仰天长啸嘶鸣了一声。
下一幕,恐怕观台上的所有人都将终身难忘,马场中所有的骏马,渐渐分靠两旁。
很快,那一道行走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眼前,赤菟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奋蹄冲了上去。
吕布听见疾驰的马蹄声,回头看去,眼神之中有愕然,有欣喜,但更多的是释怀。他伸手轻抚着赤菟的鬃发,将头与赤菟的脑袋碰在一起,“跟着我可就要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你不后悔吗?”
赤菟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
“老伙计,那今后咱们共战天下,同去同归。”
吕布说完这句话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他称呼它为‘老伙计’。
有骥司的人彻底傻眼了,他们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三个月都没能驯服的野马,居然在半个时辰内就让吕布给制服得妥妥帖帖。
“先是蹇硕,后是窦威,现在又搭进一匹赤菟马,张让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而且还是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上,你看他的脸,哈哈哈,都快绿了,快哉,真是快哉!”离天子有些距离的何进同身旁的一名武官说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够传到张让的耳中。
从何进的语气里可以知道,咱们的车骑将军显然是心情大好。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喂喂喂,你那是什么不屑的眼神……”
“打住打住,别把你口水往我脸上糊啊……”
“我跟你说,咱们并州是很贫瘠,不过,肥美青青的鲜草,管够……”
一向男子气概的吕布破天荒的像个老婆婆一样叨叨了起来,看向赤菟的目光里透出温柔,宛若看着自家的小媳妇儿。
清晨阳光的沐浴下,在草场上奔驰的赤菟摆尾扬蹄,好似一匹入了凡间的火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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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吕将军,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陛下如此器重于你,你又何必推三阻四的呢?”张让主动站了出来,看似无比‘好心’的劝说着吕布,将眼中的笑意掩饰得不露丝毫。
吕布只是跪在那里,这些人不会懂所谓的袍泽情义,更不会明白生死与共的相互扶持。在他们的眼中,永远只存在‘利益’二字。
要他抛下手下的兄弟袍泽,独享高官厚禄,吕布做不到,何况他也答应过他们,要一起上阵杀敌,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去。
他一定要回去,他们还在等他!
“吕布,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在洛阳为官!”刘宏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去,对吕布也从‘吕卿’变为了直呼其名,身后的朝臣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他们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喜怒无常天子身旁的气压之低。
谁会为了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而触怒龙颜?
就在众人以为吕布会被重责的时候,文官的队列中走出一个鬓霜斑白的老人,他朝着刘宏微欠了下身子,缓和着说了起来:“陛下,请您暂息怒火。老臣以为,吕校尉之所以不愿就职,恐是怕惹别人非议,臣等是知晓吕校尉的本事,可民间百姓们不知啊,他们会以为陛下您任人唯亲,必定会有损陛下圣名。不如等吕校尉有了显赫功绩,再行封赏也不迟哩。”
杨赐的一番话说得妥妥帖帖,不但帮吕布解了围,而且也让刘宏有了台阶。
在场的朝臣们则是神色各异,众所皆知,何进和张让曾多次想要招揽吸纳杨家,可杨赐一直都保持着两不相帮的态度,如今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求情,这里面的意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杨赐历任三朝,刘宏多少还是要给他些面子,挥手作罢道:“行了,就依老太尉的意思。”
刘宏又看了眼台下跪着的吕布,冷哼着丢下一句:“吕布,你自个儿回去好好给朕想想,想清楚想明白。”
说完之后,刘宏便打发近侍们起驾回宫,可谁都能看得出他心中的不快。
刘宏一走,朝臣们也都各自离去,不过看向吕布的目光中多少都有些幸灾乐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前程机遇,就被吕布这样拒之门外,还真是蠢啊,怪不得说习武之人都没脑子。
等到众臣走罢,老太尉才过去拍了拍跪伏在地上的青年肩头,祥和的说着:“起来吧奉先,陛下已经走了。”
…………
出了有骥司,吕布向杨赐拱手谢道:“方才多谢老大人您了,此番恩情,布铭记于心。”
老太尉摆了摆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一边缓慢的挪着步子,一边同吕布说了起来:“奉先,你是块好玉,只是表现得太过锋芒,不够圆滑。”
“若换作五年前,老朽或许还有心思雕琢打磨,可惜现在老啰,黄土都快埋到头顶,也没多久的时日了。”
“还好你没选择留在洛阳,你别看那些人一个个的低眉顺眼,但凡能够站在朝堂上的,又有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骸爬上来的,一个个都精着呢,你呀,是斗不过他们的。”
“古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出于众,谗必毁之’,奉先啊,你还是早些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关于那天的谈话,吕布记不得那么清楚了,他只记得一路上这位日薄西山的老人说了很多很多,那是吕布第一次见到这位位居三公的和蔼老人,也是最后一次。
这也是日后杨赐的二孙儿杨修犯下大过,众人皆请处死,而吕布却最终选择宽恕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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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杨赐分道之后,吕布见时日尚早,便回抬宣馆换了身常服,出了西门。
到了郊外,吕布翻身骑上赤菟,纵马驰骋。赤菟如今重获自由,也是显得尤为高兴,撒开四蹄只顾欢悦的奔跑着,两旁翠绿的景色不断后退,耳旁呼啸的风刮得人脸亲疼。
疾驰了大约有半柱香的功夫,在吕布前方出现了一处长形院落,占地将近百亩,坐北朝南,布局风格规整且古朴。
院子大门是个一门三洞的石砌弧券门,门上镌刻的字体圆润。
吕布抬腿从马背上滑下,牵着赤菟走到山门前,望着那门上的字体,轻念了声:“白马寺。”
“吕奉先,这么巧,又遇到你了。”
身后不远处,一名腰间系有玉佩,踏着富贵云帆靴,身穿浅蓝绸衣的少年公子朝吕布打起了招呼。
吕布回头看去,见到那少年的模样后,同样笑着说了起来:“皇甫公子,这荒郊野外的,你一个人就不怕出什么意外?”
这名富家公子正是前不久帮助过吕布一次的皇甫珏,只是这次她却没有带上书童阿月,一个人独自偷跑了出来。
“你也是来拜佛的?”皇甫珏走到吕布跟前,语气里透出些许好奇。
佛?
吕布面露疑惑的低念了一声,这对于他来说,显然是个极为生僻的字眼儿。
“咦,你的脸怎么受伤了?”走近的皇甫珏才发现,吕布的脸庞左侧有一道细长的裂口,已经结为了暗红色的疤痕。
吕布轻抚着赤菟额头处的鬃毛,不以为意的说着:“射箭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头牲畜给偷袭划伤了,不过我顺手也把他给宰了。”
在皇甫珏看来,吕布能够轻松击败杨廷,本事自然不会差到哪去,那牲畜能将吕布划伤,想来起码得是虎豺狼豹之类的凶兽才行。
不过皇甫珏也没再接着追问下去,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吕布身旁的赤菟身上,那一身焰红似火的毛发想不令人注目都难。
况且赤菟身躯修长,姿态轻灵优雅,皇甫珏也忍不住为之赞叹了一声:“吕奉先,你这马儿好生俊美!”
赤菟听到这话后,当即神气无比的昂起了脑袋,轻点着蹄步,在吕布身旁溜转了几个小圈,仿佛是在说,俊美,那是必须的。
皇甫珏瞧见赤菟这般模样,顿时乐了,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灵性的马儿,简直快要成精了。”
皇甫珏由衷的赞美起来,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点她还是明白的。
“它其实很调皮的,心性就和四五岁的孩童一般。”吕布宠溺的拍了拍赤菟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些。
皇甫珏见赤菟果真安静下来,她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回头朝吕布说道:“走,咱们进去逛逛。”
…………
从山门到寺庙中的各处大殿,有一条烎石铺成的大道,平坦开阔,足有三丈之宽。
踩着硬实的路面,两人一马在道上缓缓前行,脚步节奏却意外的一致。期间,皇甫珏还顺便给吕布普及了一下白马寺的由来历史。
大概是在一百年前,明帝刘庄夜宿南宫时,梦到一个身高六丈,头顶放光的金人自西方而来,在殿庭飞绕。
次日一早,明帝将此梦告诉上朝的大臣们,很快就有人启奏说:“西方有神,称为佛,就像您梦到的那样。”
明帝听完后大喜,以为神明显灵,遂派官员数十,去往西域拜求佛法,经书。
三年之后,出外的使臣们带着西域的高僧,用白马驮着经书和佛像回到了洛阳,喜出望外的明帝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兴建僧院,为纪念白马驮经,特取名为‘白马寺’。
一路上,吕布竖起耳朵认真聆听着皇甫珏的讲解,不肯落下一字,将这些对他来说极为新鲜的知识,不管有用没用,全都一股脑儿的装进了脑子里面。
这时,迎面走来一名穿着简朴褐衣的普通男子,见到吕布两人后,他主动移向道路旁边,伫在原地将左掌竖在胸前,朝两人行了一礼。
皇甫珏对此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而吕布却楞在了当场,脸上透出一种难以言述的震惊。
这个男人的头上,居然会没有头发!
圣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不孝。
只有最为低贱的奴隶才会受到髡(kun)刑,割去头发,倘若这种刑法被施加到士人身上,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所以吕布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名男子没了头发,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还能一脸淡然的对他们行礼让道。
等那僧人走远,皇甫珏才对吕布解释起来:“这些人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他们并未受过任何的刑法,只是存在于寺庙之中,供奉释迦牟尼佛,每天悟经参禅,被称作‘和尚’。”
和尚?
吕布再次低念了一声,这是他今天接触到的第二个生僻词语。
皇甫珏点了点头,接着说了起来:“佛家认为,头发代表着世人心中的烦恼和欲望,把头发剃掉,就是把烦恼去掉。去掉一切的私心杂念,以便脱离凡尘,日后好坐化成佛。”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以来,儒家便一直居于正统,而佛教所宣扬的众生平等,完全是在与之背道而行,深受数百年儒家文化的世人们,又有几个会来朝奉这些所谓的神佛。
这也是为什么吕布走了这么久,道路上依旧人迹罕至的主要原因。
当距寺庙大殿仅余百米时,皇甫珏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我听说有个名为太平道的教派,在洛阳以外的各州郡流行,深受百姓信赖,其信徒多达几十万人。”
吕布看了眼这个矮上他两个肩头的少年,压低着眉头,回想起来:“我曾经去过幽州,那里十户有九都挂有太平道祖师的画像,称其为‘大贤良师’,据说其人手段通天,能够呼风唤雨,起死回生。”
皇甫珏打小就未出过洛阳,如今听到这种奇人异事,自然是双眼放光,如同一只好奇宝宝一样的追问起来:“真有那么厉害?”
吕布瞧见皇甫珏这般孩童的表情,憋笑着说了起来:“我也没见亲眼见过,不过到底有多厉害,得打过才知道。”
不经意间,吕布已经将那位‘大贤良师’当做了强劲的对手。他一直信奉,在这世间唯有与强者不断的厮杀,方能快速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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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白马寺的正门,皇甫珏已然是这里的常客,领着吕布轻车熟路的在寺内转悠起来。
白马寺内的和尚僧侣不少,吕布此刻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兜兜转转绕了些许时辰后,皇甫珏领着吕布来到一处殿宇之外,其规模比之前的要宏大许多,周围的气氛也随之庄严肃穆,殿前有一月台。
吕布抬头望着这殿宇的门匾,心中默念了一声:“大雄宝殿。”
殿内,中央位置处坐立着一樽高约两丈的巨大石像,左手横置于足上,右手直伸下垂,慈眉善目,却又似笑非笑。在这樽石像下方的左右两旁,还立有十数个凶神恶煞的雕塑,有的手持法器,有的怒目而视,姿态各异。
“中间这樽佛像是释伽牟尼,他是佛教的创始人,享有‘佛祖’之称。在他下方的这些石雕,左边的名为‘菩萨’,右边的名为‘金刚’,他们都是释迦牟尼的弟子,相貌丑恶,据说是为了镇压在世间作乱的凶魔恶兽。”
皇甫珏一边解说,一边跪在了面前的蒲团之上,她见吕布依旧笔挺的站在原地,伸手扯了扯吕布的衣角,没好气的说着:“愣着干什么,拜呀!”
吕布看了那佛像一眼,满不在乎的说:“我拜他作甚,我又不是和尚。再者说了,从来都只有拜天地君亲师,哪有对着一个石像又磕又拜的道理。”
皇甫珏听罢,直接将吕布拉了下来,一本正经的说道:“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尤其是你们这些在边塞整天打仗的人,更要多拜拜才行。”
听完皇甫珏的这番言论,吕布是哭笑不得,拜神要是真有用的话,还要他们这些边疆卫戍的士卒作甚。但他也不好拂了皇甫珏的好意,也只好跟着跪在蒲团上,学着她的模样,朝那樽释迦牟尼佛磕了个头,起身后又给它添了三炷香。
出了大雄宝殿,皇甫珏领着吕布又把其他的殿院挨个转溜了一圈。
期间,寺内的诵经声、木鱼声和佛号声,令吕布感觉格外的轻松,就如同整个人浸泡于温和的泉水之中,宁静而又祥和。
从接引殿后的齐云塔院出来,皇甫珏在一口古井前停下了脚步。
只见她从绣囊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入掌心后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念叨了起来,饶是吕布听力惊人,也只能隐约听见‘家父’‘身体’等几个字眼。
念完之后,皇甫珏便将那枚铜钱抛进了井中。
滴咚~
铜钱溅起点点水花,很快就沉了下去。
吕布原以为皇甫珏抛了铜钱就会离开,哪想她又摸出一枚,交到自己手中,并说了起来:“吕奉先,这是许愿井,据说很灵的,要不你也试试?”
“这就没必要了吧……”吕布面露难色。
皇甫珏可不管那么多,她又一次将铜钱递到了吕布胸前,还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权当闹着玩儿,你就试试呗!”
无奈之下的吕布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那枚铜钱,学着刚刚皇甫珏的模样,将铜钱放于掌中,双手合十的念了起来:“佑我有生之年,将鲜卑异族彻底驱逐塞外。”
‘噗嗤’一声,皇甫珏突然笑了起来,她朝着吕布轻笑道:“许下的愿望的不能让别人听见的,否则就不灵了。”
吕布面露尴尬,他哪知道这些,只好又接过一枚铜钱,在心中默念一番后,才将那枚铜钱抛进了许愿井之中。
两个时辰转眼而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的黄昏,吕布和皇甫珏迈出了白马寺的大门,准备离去。
“施主,暂且留步。”一声饱含沧桑的声音叫住了吕布二人。
回头看去,那是一位肤色稍显黝黑的打坐禅师,盘坐于大门的左侧,眉发皆白,手指间有一串核桃大的紫木珠在不停转动。
吕布转身望着这名年事已高的僧人,礼貌性的问了起来:“大师,您有何指教?”
老和尚的眼睛很小,即使睁开也只能看见一条细微的缝隙,他打量了吕布一番,摇了摇头,“指教不敢当,只是方才施主从我面前走过,令老僧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为何施主年纪轻轻,却会有一身冲天的凶煞戾气。”
跟在一旁的皇甫珏主动向吕布靠了靠,半响后才纳闷儿的问了起来:“戾气?我怎么感觉不到?”
吕布回走到那老和尚的面前,蹲下身子,“我常年同鲜卑人厮杀,就算有些戾气,也不足为奇吧。”
“施主杀过很多人?”
“在我眼里,他们与牲畜无二。”
老和尚又一次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佛悯众生,所以众生皆为平等,施主今后还是少杀生的好,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
“鲜卑人一日不滚出我大汉疆界,吕某手中这把屠刀,便永远不会放下。”吕布的嘴角微微勾起,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斩钉截铁。
老和尚见说服不了吕布,便又换了个话题,“施主,老僧给你讲个故事吧。”
吕布比了个请的手势,“大师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老和尚拨了拨手中的紫木珠,慈眉善目的说了起来:“曾经有一名逃犯拜问佛祖,杀一人而救众生,杀否?佛曰不可,众生即是一人,一人也是众生,这二者没有轻重之说,我不会放弃一人,也不会舍弃众生。如果没了慈悲心,佛也就不是佛了。”
见吕布听得认真,老和尚讲完又补充了一句:“施主如今与我佛有缘,何不放下尘事皈依我佛,每日诵念佛经,以除心中戾气。”
吕布脸上表情有过瞬间的愕然,显然是没想到老和尚会让他出家为僧,摇头说道:“那大师可知,北方鲜卑肆意的屠杀汉人,侵我疆界,焚我田屋?并州原本是一片祥和安宁之地,正是他们的南下,才让这片土地上染满了战火。”
老和尚从供盘里取出一个毛桃,托于手掌,放在两人之间,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吕布:“天地之间众生皆平等,就如此桃,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冥冥之中一切自由因果,施主又何必执着于此。”
吕布听完,也不急着辩解,而是拿起那个毛桃,三下五除二就啃了个精光,然后又将那桃核放回了老和尚的手中,做出一副无赖的模样,耸了耸肩:“我只是个习武的粗人,对于吕某来讲,正如大师刚才所说,世间于我并无一人和众生之分,但有些人对我来说,尤为重要,我是如何也不会舍弃的。为了他们,别说是一人,千人万人,某亦能屠之。”
“施主,你嗔念过甚,将来恐会成魔啊!”老禅师的语气里隐隐透出些担忧。
“如果说将那些异族驱逐出境也算罪恶,那我唯有用这双手,杀出一片净土。”
吕布说完,起身牵起赤菟,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留下一个无比挺拔高大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晖映射得很长,很长。
(说好的一万字,只做到了一半,唉,也不做其他解释了……这个锅,我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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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白马寺的山门,前方是一片葱郁的树林,林子中的虫鸣鸟叫,与山上传出的悠扬钟声,相显益彰。
“喂,吕奉先,你等等我呀!”身后传来一阵阵悦耳的喊声。
吕布听到后主动放缓了脚步,等皇甫珏快步追到身旁时,他才问道:“皇甫公子,你跟着我作甚?”
皇甫珏将双手抄在胸前,一双柳叶眉眉间带笑,望着前方也不去侧顾吕布,“刚刚听了你和那老和尚的对话,我觉得你说得没错,鲜卑族杀了我们那么多的汉人,就应该血债血偿。”
“你从山上追我这么远,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吕布眉头轻挑,脸上带着笑意。
皇甫珏偷瞥了吕布一眼,见他有看过来的趋势,赶忙摆正了脑袋,语气不足的强行辩驳起来:“哼,我是觉得你这人不错,有理想有抱负,想跟你交个朋友,怎地,你还不乐意了?”
吕布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在语言争论这方面,他委实不太擅长。
见吕布不搭话,皇甫珏又闲散的问了一句:“见到皇帝陛下了?”当初是她告诉吕布抬宣馆的位置,至于抬宣馆是干什么的,她可是一清二楚。
吕布对此也不做隐瞒,点头应道:“见到了。”能够让太尉孙儿都吃瘪的皇甫珏,来头肯定也不会小到哪去。
“那他老人家有没有给你个一官半职。”皇甫珏对此很是好奇,在她看来,以吕布的相貌和本事,想要谋取个一官半职,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
吕布苦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期间的波折还真是一言难尽。
见到吕布这个样子,皇甫珏误以为他是受到了奚落,伸手猛地拍在吕布肩头,极为豪爽的安慰了起来:“没事,回去我就找我父亲,让他给你安排个官职,虽然不会太大,但也绝对不会小到哪去。”
她却不知,身旁这个一脸温和的男子,可是当着所有朝臣的面,亲口拒绝了皇帝陛下给的虎贲中郎将啊!
仔细算算,他和皇甫珏不过萍水相逢,就算加上这一次,也才见过两面而已,而皇甫珏却已然将他当做了朋友。
吕布心中刹时涌出一股感动,他笑着说道:“还是别去麻烦令尊大人,我明天就要离开洛阳了。”
皇甫珏微愣了一下,随后问道:“这么急着走,就不再多待两天了吗?”
吕布浅笑着摇了摇头,人各有命,洛阳这个富庶繁华的地方,的确不适合他。
皇甫珏也不再过多的挽留,说到底她和吕布也只能勉强算作是普通朋友,还没到那种知己好友的地步,她朝吕布笑了笑,“以后有空再来洛阳,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
“那到时你可得请我……”揶揄的话还没说完,空旷的林子里忽地响起了一阵紧凑而又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道人影如同鬼魅在林中穿梭,带动脚旁的草木沙沙作响。
很快,这些人就从四周各个角落显现出了身形,将吕布二人围困在了中央。
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光凭这些人的穿衣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黑衣黑裤还蒙着脸,目露凶光,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提着明晃晃的尖刀。
突然间窜出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家伙,吕布联想起前两日被朱阎等人设伏的事情,不由的自嘲一笑,“这座洛阳城,对我还真是充满了恶意。”
洛阳乃是天子脚下,戒备森严的京畿重地,是不可能出现山贼劫匪的。再者说了,这些人衣着干练,脚步轻盈,一看就是职业的杀手刺客。
到底是谁一直处心积虑的想要自己命呢?
吕布想不明白。
望着这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皇甫珏上前陡然喝问起来:“天子脚下,你们也敢行凶,还有王法吗!”
王法?
吕布哑然一笑,在这些人眼里,所谓的王法估计连屁都不是,他跟着皇甫珏上前了两步,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压低声说道:“等会儿要是动起手来,你先走,不用管我。”
皇甫珏本就是好强争胜的性子,此刻听到吕布这番言辞,霎时觉得自己受了轻视,一把将吕布的手摁下,兀自逞强着说了起来:“吕奉先,你可别小看了我,不过是一群蝥贼而已。”
吕布为此感到很是忧桑,这些职业杀手的凶狠,又岂是她一个世家公子所能知晓。
他还想再说,但这些黑衣人却没再给他机会,皇甫珏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们就发起了进攻,如豹子扑食一般,雷厉迅捷。
皇甫珏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贴住吕布后背,“后面这些交给我,你只管顾好前面便是!”
吕布“嗯”了一声,迈出左腿跨前一步,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
迎面而来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吕布的胸口划下,刀身闪烁的寒光在他的脸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白芒。
吕布抓住那人的手臂,转身就是一个肩摔,将他重重砸入地面。
又是两记重劈从背后袭来,目标锁定在了吕布的头颅,想将其一刀削下。
后脑勺好似长有双目的吕布斜直起身子,在两把刀刃落空的同时,利用肩部迅速狠狠的回击了过去。那两人顿时如受重创,捂着胸口倒退回去,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
此时,已经有一人悄悄摸到了皇甫珏的身后,而激斗正酣的皇甫珏却浑然不觉。
这名黑衣的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举起手头的兵器,没有任何犹豫的凌厉斩下。
忽然,一只厚实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头,促使他不得不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笑起来极为温暖的俊朗青年,他双目温润嘴角挂笑的说了起来:“要伤他,不先问问我,怎么行呐!”
接着,这名黑衣的身子被一股巨力给扳了过去,他想要反抗,却没有任何效果。
面向黑衣的吕布将他的身子直接压下,右腿抬起,一个膝撞冲击在了这名黑衣的胸间。
“呜哇!”
胸骨碎裂的黑衣张嘴吐出一口血来,那股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力量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的强撑着地面,浓稠的血水透过嘴角,如一条细小的珠线,不断的流落在地上,浸入了土里。
吕布便不再去看这名黑衣,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皇甫珏那边。
此时的皇甫珏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干净的锦色绸衣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泥土与血迹混合在一起,颇为狼狈。
吕布正想过去帮忙,一把溜尖的利刃再度直刺而来。
上前帮忙的想法只好作罢,吕布急退两步,一把抓住了那名冒死来刺的黑衣手腕,往上一拧,便听得“咯哒”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吕布一脚将其踹开,这名黑衣人倒跪在地上,捂着折断的手腕脸色惨白,竟也没有哼上一声。
这些人已经不是纯粹的杀手这么简单了,而是一批经过残忍训练的死士。
吕布将卸下的利刃扔向皇甫珏,喊了一声:“接着。”
皇甫珏见状一个前滚,抬手接住了吕布扔来的兵器,随即反手往后一戳,身后一名黑衣的腹部就被捅上了一个窟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林子里的地上杂乱无章的横躺着许多尸体,总共四十三人。与吕布所料想的一样,他们全都是死士,即使战至最后,也没有一个选择逃跑。
衣衫汗湿的皇甫珏拄着刀把,弯曲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若不是有吕布在,帮她分担了许多负担,她今天怕是要横尸这里了。
在洛阳,居然还有人敢对她动手,不管是冲谁来的,这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了。
咻!
安静的林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寒芒激射而来,好似毒蛇张开的獠牙。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机!
吕布瞬间将体内所有气机爆发出来,顷刻间冲到了皇甫珏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将其一把拉入了怀中抱住。
正调转气息的皇甫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忽然被拉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一股狂野的雄性气息迎面扑来。
她惊得呆住了,甚至都忘记了说话。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使得她的心头莫名‘咚咚咚’的快速跳动了起来,呼出的粗重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更是令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和躁动。
她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他,滚烫的小脸儿上红扑扑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他,可真好看啊!
忽而,她发现吕布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她伸手不小心摸到,在他的背后插有一根细细长长的小杆。
他中箭了!
皇甫珏在心头惊呼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吕布会突然将她拉入怀中,他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来为她挡这一箭啊。
“如果刚刚我听他的话早些离去,他也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在内心蔓延开来,皇甫珏的鼻子一酸,泪珠开始在眼眶中打转。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罢了。
吕布见到皇甫珏无事,便将她从怀中松了开来。转身将地上的一柄尖刀,猛地踹飞出去,潜伏半跪在草丛中的那个男人,当场就被穿了个通透。
男人低头望着被贯穿的胸膛,仰身倒在了地上,瞪大着一对泛白的眼珠,至死也不敢相信。
他叫做窦迟,北门司马窦威的亲弟弟。
从一开始他就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机会将吕布射杀,以报兄长之仇。
可他却如何也寻不到吕布的破绽,他问自己: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他不甘心。
忽然,他想到了一条妙计。在最后瞬间他放弃了射杀吕布,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皇甫珏的身上,只要皇甫珏死了,吕布必定脱不了干系,他要借皇甫嵩的这把刀,来杀死吕布。
只可惜,他到底还是失败了。
为了防止刚刚的袭击重演,吕布四下巡视了一圈,确认四周在再无其他人后,吕布才坐了下来,朝皇甫珏说道:“皇甫公子,能不能麻烦你个事情,帮我把背后的箭头给拔出来?”
“啊?”
皇甫珏愣了一下后,把头摇得如同拨浪一般,“不行的,就这样硬拔的话,会把你活活疼死的!”
“拔吧,没事的。”吕布笑着回答起来,仿佛受伤的并不是他自己。
皇甫珏见吕布态度坚决,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嘴上不忘关心的说了起来:“那你可得忍着点,要是疼的话,就大声叫出来吧。”
吕布‘嗯’了一声,便没了下话。
皇甫珏左手压住那箭矢的周围,右手轻轻的握住那支箭羽的秸秆,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打颤的手发抖,不放心的又问了一次:“真的要拔吗?”
在得到吕布确定的答复之后,皇甫珏下意识的闭住了眼睛,右手用力往上一提,那支箭羽的箭头带着些许肉沫从吕布的身体中拔了出来。
皇甫珏小心翼翼的将吕布上衣脱去,准备为他止血。
当吕布的上衣褪下之后,皇甫珏再一次的被震惊了。
在那宽阔结实的背部之上,遍布着数十道触目惊心的大小疤痕,有几道甚至已经逼近了心脏。
皇甫珏只觉得一阵心疼,她想不明白这个笑容温和的男子,到底经历过怎样一种惨烈和绝望的过往。
“怎么了?”吕布见皇甫珏迟迟没有替自己止血,不由的狐疑了一声。
皇甫珏从愣神从回醒过来,赶紧处理起了吕布背上的伤口。先用干净的布巾将那伤口四周擦抹干净,然后用又将一块方形的布巾对折几次,摁在那个伤口处,最后再用长布条绕着吕布的胸膛缠上了几匝。
温如玉脂的手指触碰到吕布的胸膛,令他有一种凉凉的,痒痒的感觉。
包扎完后,皇甫珏重重的舒了口气。整个过程中,吕布至始至终都没有叫过一声,但从他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来看,其实他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
“不疼吗?”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这个问题。
吕布重新将上衣套回身上,起身淡淡的说了句:“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说得多么轻松的三个字,可经历过的辛酸血泪,又有几人能懂?
也正是这些伤痕,吕布才不断的告诫自己,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分别的时候,夕阳已经彻底的沉下了山坡。
皇甫珏故意放慢了脚步,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伤感:“明天,你真的要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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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阳初升,给整个洛阳城的街道和屋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在南宫以南,有条名为‘宁符’的青石大道,道路两旁皆是占地极广的深庭院宅。细细数去,在朝的三公九卿高阶将军竟有大半在内,连排在最末的也是担任大夫、侍郎官职的显赫人物,洛阳的百姓们通常将此称之为‘富贵道’。
在这条宁符道较为靠东的位置,一处挂有‘皇甫府’的宅邸门口,有一道纤瘦的身影正猫着身子,想要悄悄从府中偷溜出来,却很不幸的被现任家主给撞了个正着。
穿着褐色衣袍的男人挡住了皇甫珏的去路,语气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珏儿,你鬼鬼祟祟的又想溜到哪去?”
作公子打扮的皇甫珏暗叫了一声‘倒霉’,抬起头悄悄瞄了一眼这个相貌威严的男人,蹑起脚跟想要偷偷绕过,嘴里却是干笑起来:“嘿嘿,父亲,孩儿还有要事,必须出门一趟……”
威严男人对皇甫珏的这些个小把戏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扣住了女儿的肩膀,如拎小鸡一般将她带往府中,并且下了严令,“等会儿你袁伯伯要带他侄儿来府上做客,你今天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皇甫珏一听,哪里还不晓得他父亲打得是什么主意,连忙说道:“父亲,我跟那袁公路八字不合,你就帮我推了这门亲事吧。再说了,我真有急事儿。”
“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名门小姐的样子,成天扮成男孩往外跑,你这不是成心让别人看我皇甫家的笑话吗!”男人板起脸,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
“父亲……”
男人见女儿还想再说,毫不犹豫的将手一挥,朝着身旁的一名少女下了命令:“阿月,带小姐回房!”
换了丫鬟装束的阿月轻轻扯了扯皇甫珏的衣角,弱弱的喊了声:“小姐……”
“哼!”
皇甫珏见说服失败,只能愤懑的一跺小脚,转身背离府门往自个儿房间走去。
当经过后院庭园的一处大槐树下时,皇甫珏的脑中忽然灵光乍现,瞄了眼四下无人后,她陡然跳起抓住了一根手臂粗的枝丫,继而双腿盘住树干,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上蹭,抓紧枝干的手掌也慢慢的挪动起来。
这可把一旁的阿月给看傻眼儿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的她压着声音低呼起来:“小姐,你快点下来,要是被老爷发现,他会打死我的!”
哗嚓~
分心之下,皇甫珏伸出的左手抓住了一截枯干的细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想往上爬的她反而极速下坠,好在她及时用右手勾住了另一根枝干,才没从树上摔落下来。
心有余悸之下,皇甫珏瞪了眼阿月,示意她安静不要说话,然后才说道:“如果出了事情,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便是。”
说完,爬上围墙的皇甫珏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宁符道在洛阳的最南边,吕布要回并州必须经过北边的谷门或者夏门,但从宁符道过去,起码得要两个时辰的功夫。
可皇甫珏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撕下一块布条将刮破皮的右小腿随意包扎了一下,直起身开始往北边小跑,心中念叨着:等我,等我。
…………
从抬宣馆出来,走过祥符道,穿过一条胡同,吕布牵着赤菟缓缓而行,胡车儿则紧随其后。
洛阳的市集似乎永远都是一个样子,繁华而又喧闹。在这里,人们大声的摆谈着各类奇闻异事,贩夫走卒吆喝着自己的传家宝贝,妇人们则在妆饰铺子里挑选着喜爱的饰品,偶尔也会有高亢刺耳的粗俗对骂声充斥耳旁……
胡车儿跟着吕布挤过人群,抬头看了眼晴朗的高空,不由的咒骂了起来:“寒冬腊月的这个时候,还是乌漆麻黑的一片,现在他娘的居然连太阳都出来了,这老天爷还真是邪门儿!”
吕布听到这话,心里是一阵抽搐,这家伙的脑子里一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吕布不搭腔,胡车儿就愈发的觉得无聊,只好往吕布那边凑了凑,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大门牙,嘿嘿笑道:“爷,你来说说,这是为什么呗。”
吕布他哪知道这个,但为了防止胡车儿这个好奇宝宝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好回了句:“既然不懂,那就要多去读书,读得多了,你自然就会知晓。”
谁知胡车儿把脸一别,脸上的表情将‘轻蔑’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切,我才不读那劳什子玩意儿,有个卵用!”
“到了并州,你肯定跟曹性那家伙十分合得来。”吕布有些忍俊不禁。
“曹性?”
“跟你一样,也是个不喜欢读书的痞混子。”吕布不由的会心一笑,这么些天没有曹性在耳边叽叽喳喳,还真的挺不习惯,也不知道那群狼崽子有没有到处惹是生非。
狼骑营战力一流不假,但打架殴斗的事情也绝对没有少干。
“这位壮士,暂且留步。”
说笑之间,迎面走过的一名中年文士忽然回头叫住了吕布。
吕布闻言转过身子,打量起了这名相貌文儒,留有文人雅士特有的髭(zi)须男人,疑惑道:“不知先生唤吾何事?”
“实不相瞒,在下对相面之术略通一二。我观壮士你容貌非凡,生得虎目蛟眉,言语之间隐约藏有虎啸之音,磅礴之气,可谓‘世之虓虎’也,不知壮士可愿意听在下絮叨一二。”中年文士眼中带笑,侃侃而谈。
虓虎?
吕布的眼底露出疑色,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语,但眼前之人的穿着气质,并非像是江湖术士,遂抱拳行礼道:“先生但讲无妨,布洗耳恭听。”
“虓虎者,谓之……”
这位中年文士才刚刚开口,便又戛然音落。
只见其面色突然一变,好似遭遇了瘟神一般,急忙逃离开来。看那疾走的模样,如同是在逃避追命的仇家。
“这厮该不会也是个杀人恶犯吧!”胡车儿冷不丁的冒了一句。
吕布是哭笑不得,却也懒得再去搭理这个家伙。刚刚那文士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谈吐修养,都不难看出,是个知识涵养极好的人,也只有胡车儿这种不经脑子的二愣子才能把他跟杀人犯联想在一起。
抵达谷门的时候,在城门之外,早有一个牵着骏马的青年公子等候了多时。
胡车儿见到此人,二话不说就撸起了袖子,上前叱问道:“你来作甚,没打够还是怎地?”
青年对胡车儿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紧盯着吕布,本想动手的他想起了临走时杨赐的嘱托,冷哼道:“上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这名锦衣玉带的青年自然是老太尉杨赐的孙儿杨廷,当得知他要去并州那种贫瘠的地方时,杨家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态度,尤其是其母于氏,死活不让杨廷出去遭罪。但老太爷一发话,加上杨廷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走出洛阳去独自闯出一番名堂,这件事情也基本算是就此拍板。
吕布轻轻一笑,对此也没多说什么,只希望这小子别辜负了老太尉的一番良苦用心。
在谷门干站了近半个时辰后,杨廷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起来:“吕奉先,咱们还走不走,你这到底是在等谁啊?”
吕布抬头看了看天空,估摸了下时辰,翻身骑上赤菟,低喝了一声:“出发!”
皇甫珏昨日离别时同他说过,要来送行,如今却迟迟不见,或许他还有其他的重要事情要忙,来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见到吕布率先出发,杨廷和胡车儿跟着翻上马背,扬鞭抽在马臀上,狂奔而去。
而那名刚刚给吕布相面的中年文士,此时已经躲进了一处僻静小巷之中,仅探出半个脑袋,用左眼四处扫描起来。
“许老兄,你这是在躲谁呢?”一声充满戏谑的男音在背后响起。
“还不是躲那天杀的曹……”
中年文士顺着话就往下接,只是还没说完,就硬生生的给顿住了。
不过好在他也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物,微微调整了下心境后,他便转过身握住那青年的双手,以手覆盖住不断的轻拍起来,恍若恰巧相逢:“哎呀,这不是孟德吗?没想到你我竟能在此相遇,当真是好巧,好巧啊。”
这位身材着实称不上高大挺拔的青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也跟着摇头哈哈笑了起来,“许老哥,这些日子我经常提着厚礼去你府上拜见,结果每次你都‘恰好’不在……”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青年在恰好两个字上,重重咬了咬口音。
“哦,是么,那可真不凑巧啊。”中年文士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惊讶,完全就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若非是用重金买通了线人,否则还真让他给蒙了过去,青年干脆开门见山的说道:“我说老哥,我又不找你做‘月旦评’,你老避着我作甚。”
“哈哈哈,你这话骗得过别人,却难骗我许子将。”
中年文士忽然大笑了起来,仿佛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指着青年笑道:“这世间,唯有你曹孟德之语最不可信也!”
青年见瞒不过此人,索性把脸一黑,“老哥,今天你要不给我一句评语,那我就只能请人天天去你家门口敲锣打鼓,让你也不得安生。”
中年文士听了,勃然变色道:“好你个惫懒撒泼货,连这种低劣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嘴上这般骂着,心中却是思忖起来:看来今天不给他个答复,恐怕今后也会被他给折腾个半死,罢了罢了。
随后,中年文士将他拉至身前,低声密语了一句。
青年听罢,当即后退两步,拱手行了一记大礼,随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那一天,整个洛阳城的街道上,到处都弥漫着意气风发的爽朗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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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独徘徊。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臣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
飘远悠扬的乐声在天地间回响,不知源起于何处,亦不知何息而所止。
天空垂于平野,远远眺去,与地面相连成一线。
蜿蜒的河流在原野流淌,碧波荡漾,涟漪中山峦如画,除去苍穹之上的蓝天白云,还有那正在河畔行走的三位旅人。
三人皆为男子,即使是年岁最大的那个,大概也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而走在最前面的则是个身材极具震慑力的挺拔青年,比身后两位同伴高出了足足一个脑袋有余,他牵着匹火一样的马儿,俊朗出尘的脸庞上,有着一道与其气质毫不相符的寸长疤痕。
兴许是赶了许久路程的缘故,三人在河边停了下来,歇息片刻。
吕布将赤菟的马绳松开,拍了拍它的颈脖,示意它可以去自由的饮水进食。然后他才蹲下身子,双手并拢,舀起一捧水泼在脸庞,清冷的河水令他感到了一丝凉意,舒爽无比。
夏天赶路,天气才是最要命的。
已经热得后背湿透的胡车儿干脆将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河边,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将脑袋摁进了水中,大口大口的灌着已经干得冒烟的五脏六腑。
咕嘟~咕嘟咕嘟~
一连串的气泡从河底冒向上方,恰如烧煮沸腾的开水一般,在水面上扩散开一道又一道的圆形波纹。
吕布饮水完毕之后,起身看了眼独自玩得正起劲的胡车儿,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再有两年就满三十的人了,有时幼稚得还跟个孩童一般。
相比之下,杨廷的饮水方式则显得要优雅许多。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固然高调跋扈,但从小的世家教育和社交礼仪,已经在他的骨子里潜移默化,使得他做不到胡车儿那般的粗鲁豪爽。
他先从马背上轻取下水囊,然后走到河边拧开囊盖,将整个水囊灌了个七分满。最后才直起身子将水囊递至嘴边,饮上两口。
用手将嘴角的水渍擦干后,杨廷才问向吕布:“吕奉先,我们刚刚听到的是什么曲谣,怎地令人心中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悲凉?”
“战城南,并州小孩子都会唱的。”
吕布忽地叹了口气,深沉的语气里掩藏不住落寞,“将士战死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早上一同出去的袍泽啊,晚上却未能一同归来,怎能不会悲凉?”
杨廷沉默着没再说话,战争的残酷惨烈,他一个自小就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很难体会得到。
“爷,咱们不是去雁门关吗,来这强阳县干哈?”将脑袋抬出水面的胡车儿,扭过头问向吕布。
吕布对此也没打算隐瞒,不假思索的就给出了答案,“见一位故人。”
胡车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能让吕布专程绕道前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思来想去,胡车儿突然咧开了一排大黄牙,朝着吕布挤眉弄眼道:“爷,莫该不会是你的老相好吧!”
听到这话,正前行的吕布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就栽倒在地,笑骂着给了胡车儿一脚,“走了。”
然则三人还未走上多远,便听得一阵拳脚碰撞的打斗声从附近传来。
在斜前方约莫十丈距离的高地上,有五六个男人正围着一人,用脚不停的踢踹起来。
倒在地上的那人看不清模样,咬牙闷哼着也不求饶,任由他们踹打。如果眼力够好的话,就可以发现在他的身上,绑着一根粗实的麻绳,缠绕全身,使得他根本无法反抗。
“爷,那儿有人在打架,咱们去瞅瞅呗!”
喜欢凑热闹的胡车儿脸上掩藏不住兴奋,在第一时间就提出了意见,摩拳擦掌,大有一股上去大干一场的赳赳气势。
吕布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对此兴趣缺缺,摇了摇头,个人有个人的命,强求不得。
要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善人,在他的手上,同样是染血无数。
身为世家子弟的杨廷就更别说了,普通百姓在他们眼中无非就是一条卑贱的生灵而已,是生是死对他们来讲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固然不屑于这种以多欺少的宵小手段,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而上前拔刀相助。
吕布不去,胡车儿也只好作罢。
三人沿着大路前行,但那些人的话却是一字不漏的落入了吕布耳中。
“起来啊,你不是很能打吗,你倒是还手啊!”
“起来,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从他们口中传出了一阵阵猖獗的大笑声,挥舞的拳头却并未就此停下。
片刻之后,有名小混子跑到了一个冷酷青年的面前,禀报起来:“薛哥儿,这家伙不经打,昏死过去了。”
被称作‘薛哥儿’的青年嗤夷了一声,“早晚都要送他上路的,扔河里喂鱼吧。”
几个混混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抬住上半身,一人抱起小腿,三步两下就走到了河边。
薛姓青年看了眼这名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微微叹息道:“高顺,别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就只能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高顺!
这两个字传入了吕布耳中,在他的心间猛然炸开,犹如惊雷。
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那几人的方向,吕布侧身拔足狂奔。
胡车儿只感觉一阵旋风从身旁刮过,看着往前冲了很长一截的吕布,胡车儿不由的一脸懵然,“说好的不去,怎么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既然吕布都打头阵了,早就心痒痒的胡车儿立马也追了过去。
此时,那些个混混已经将高顺举在空中,准备投向河里。鞭长莫及的吕布是又急又怒,陡然大喝道:“住手!”
那些个混混望了吕布一眼,他们可不会听从一个陌生人的命令就此停手,手一用力,将高顺径直扔向了河中。
扑通~
在一声浑如炮弹的闷响之后,巨大的水花溅上了河岸。
“可恶!”
吕布牙门紧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没有任何犹豫的纵身一跃,连鞋袜头簪都不曾摘去,就那么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北方人不擅水,所以吕布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将高顺艰难的拖上了岸边。若不是小时候在门前不远的泥沙河里滚过几圈,这一趟怕就是有去无回了。
将高顺推上岸后,从河里爬上来的吕布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开始剧烈的干呕起来。这个在战场上骁勇无双的飞将军,此刻脸色白得吓人,吕布的水性并不好,刚刚在救高顺的时候,不少泥沙灌进了肚子里,那种窒息想吐的感觉,简直比他打十场恶仗还要难受。
将高顺身上的绳锁解开,望着躺在地上闭目一动不动的高顺,吕布心中一突,涌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去探高顺的鼻息,结果却触电一般的缩了回来。
没气息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吕布神情恍惚了起来,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他用双手摁在高顺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的上下挤压。
浑浑噩噩之间,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中一一浮现。
并州的初次相识,虎牢关的拼死护卫,长安城的狼狈而逃,到最后的白门楼共赴生死……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总是喜欢握着那杆八尺长的钩镰枪,远远的悄悄的看着自己,然后他的心中便有了决策,“主公所眺望的远方,那就由我高顺,来拓土开疆。”
“有我高顺,还有手中这把钩镰,定可以为主公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
“高顺不惜死,但求主公能逃过此劫,重振往日雄风。”
“主公所在之处,吾心即安。”
这些话,他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一句。
他不说,他,亦不知。
水珠沿着湿漉的长发‘哒哒哒’的滴个不停,高顺的脸庞印在吕布的双眸之中,依旧没有任何回转的气色。
见到高顺这个样子,吕布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酸苦,脑子里的记忆不断浮现,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一时间全都涌上了心头,他忍不住对着高顺大喊了起来。
你上辈子跟我说,要同生共死,难道你忘了吗!
高顺,我不准你死!
你快给老子醒过来啊,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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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雁门关外的平沙丘,狼骑营的营寨就安扎在此。
此时已是晌午过后,天上的太阳正值当空,强烈的光芒映射人间,恨不得将人的皮给晒去两层。
士卒们找了片绿荫,松开纽扣,敞着衣甲,在树底下散乱的半躺着,如同晒焉的茄子。不少人闭着眼睛想要打盹儿,但树上的夏蝉委实太过烦人,它那连续不断的长鸣声简直就是午睡的噩梦,再好的心情也难免会忍不住心生烦躁。
狼骑营是个毫无军纪可言的地方,但同时也是天底下纪律最为严苛的地方。
“将军回来了!”
一声兴奋而又高亢的大喊陡然在营中响起。
半躺着的汉子们不为所动,这个笑话并不好笑,而且期间用过多次。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上当,现在么,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高挺的身影从营寨的大门处走来,当吕布的身形完整的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刚刚还懒散的汉子们‘嗖’的一下全站了起来,笔直的挺着腰板儿,就那动作,比起山间最为灵跃的猿猴也不逊色几分。
整个狼骑营犹如煮沸的油水,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个正往这边走来的男子,眼神之中有敬畏,有狂热,有崇拜……更多的是一脸雀跃,那是他们打心眼儿里的欢喜。
他没有丢下他们,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将军,将军,将军,将军……
所有人都大声喊了起来,声音杂乱的混在一起,却又让人心生感动。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心中的喜悦,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高喊着将军。
一声声将军,里面所包含的感情,又何止千言万语。
炎炎的烈日当空,虽还未进入盛夏,但站在正阳底下,也绝非常人所能忍受,细密的汗珠从额发间渗出,凝结成绿豆大小,划过脸庞,顺着下颚滴落在了地上。
他们就那么挺胸昂首的站着,没有一人去擦拭脸颊的汗水,静静等待着吕布的到来。
见到狼骑营的这个架势,杨廷望了眼走在自己前方的吕布,揶揄道:“吕奉先,想不到你在这里还挺有威势的嘛!”
吕布闻言,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笑意。记得这些家伙在云中郡刚开始训练的那会儿,哪一个不是鬼哭狼嚎,如今也都成了敢跟鲜卑人干正面的铮铮男儿,他很欣慰,也很骄傲。
因为他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头儿!!!”
此刻某处的营帐忽地响起一声杀猪似的嚎叫,一个身材偏瘦的家伙,从营帐内飞奔而出,张开双手怀抱朝着吕布就冲了过来。
光是听到这声音,吕布就一阵头疼,在曹性快要拥抱到他的瞬间,吕布单手抵住了曹性的脑门儿,任他如何拼命奋力向前,却也前进不了半分,双脚只能在地上不断的干刨,划拉起一大片的泥尘。
看着这个行为极为荒诞幼稚的家伙,吕布轻笑着责备起来:“都是当军侯的人了,怎么还像痞子时一般撒波,也不怕人笑话。”
曹性可不在乎这些,他是狼骑营出了名的‘滚刀肉’,脸皮之厚,完全不下于城墙砖瓦。
很快,张辽宋宪等人也都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奉先大人。”张辽最先喊了一声,英气勃发的面庞上带着些许腼腆,他早已将吕布视为自己的偶像,如今吕布从洛阳平安归来,他自然也是欢喜无比。
吕布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文远,看样子你在狼骑营这些日子,愈加的成熟稳重了不少。”他对张辽很是寄予厚望,张辽与他们这些纯粹的武夫不同,他读过很多书,知道兵法韬略,行军布阵,将来前途肯定是不可限量,吕布对他自然也是格外关照。
“将军,别来无恙乎?”
一声文绉绉的声音从宋宪背后传出,宋宪走向一旁,为这名相貌普通穿着灰衫的青年让出道来。
戏策出现在狼骑营中,吕布的神情微微有些诧异,他不禁问道:“先生,您不是在云中郡吗,怎么来了雁门关?”
“有谁规定了我不能来吗?”戏策笑着反问了一句,风轻云淡的说着:“云中郡有魏木生跟郝萌两人,只要鲜卑人不倾巢而出就没太大的问题。我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出来走动走动。”
吕布和戏策许久未见,想说的话自然不少。他之所以能有今日的成果,除了弟兄们的卖命厮杀,戏策也占了很大的一份功劳。
进了营帐,在众人依次落座后,曹性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头儿,洛阳怎么样,好玩吗,是不是很大,特繁华,戏策这小子吹牛说,一百个云中郡都比不上半座洛阳城,这是真的吗,你给我讲讲呗。”
曹性噼里啪啦的一大堆问题,让吕布一时间不知该从何答起。
吕布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对他来说,洛阳是个不详的地方,繁华富庶的皮面下,掩藏着的是无尽的杀机,还有一群只会阴谋算计的跳梁宵小。
见吕布陷入深思,喜欢凑热闹的胡车儿干脆抢过话题,胸膛一拍:“我来讲。”
洛阳的那些日子,胡车儿早已将城中的大大小小摸了个底朝天,上到王公府邸,下到市集里又有些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一一俱晓。用吕布的话说就是,你不去收集情报当密探谍子,真的是可惜了。
在胡车儿手舞足蹈的讲解下,洛阳城俨然成了天底下最热闹繁华的城市,有的没的胡车儿全都一股脑儿的扯了出来,唬得众人是一愣一愣。
当讲到吕布奉召入宫时,胡车儿才安静了下来,他没去过皇宫,就算想吹牛也没法吹,所以只好将目光投向了吕布。
吕布将入宫所发生的事情,轻描淡写的讲了一遍,但那其中的险恶,就像是走了一趟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杨廷作为太尉的孙儿,皇宫里面的事情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在吕布讲完之后,杨廷讥诮着说了一句:“吕奉先,为了这么些个山野村夫,而放弃虎贲中郎将一职,我看你这笔买卖算是亏大了。”
吕布微微摇头,没有一丝的惋惜:“这不是买卖,况且我本就不想做那中郎将。”
杨廷耸了耸肩,表示我无所谓。
此时曹性却走到了杨廷的面前,语气不善,“喂,小贼,你说谁是山野村夫?”比起满口古人圣训的穷酸书生,杨廷这股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二世祖气势,更令曹性感到不爽,尤其是刚刚杨廷还讥讽了他们。
杨廷自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否则也不会跟着吕布千里迢迢来这并州,当即反击了一句:“谁应我就说谁。”
曹性一听,火气也跟着上来了,死盯着杨廷,“小子,想挑事儿是不。”
杨廷也不示弱,上前一步贴近曹性的前胸,“怎地,想打架?”
“打就打,老子还怕你不成!”
曹性话一说完,宋宪侯成等人也都站了起来,对立着杨廷。虽说狼骑营平日里打打闹闹,但在对外上,一向是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眼瞅着几人就要动手开打,吕布猛地一拍桌面,喝止道:“都别吵了,让我先安静会儿。”
虽然早就料想到会有这种局面,但真当出现的时候,吕布还是觉得一阵头疼,世家公子和市井平民,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很难找到一丝的交集。
尤其是曹性和杨廷,这两人的性子犯冲,就像猫和耗子,生来就注定了会是死对头,压根儿就融不到一块。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妥当的处理办法,吕布只好吩咐道:“宋宪,你先带杨廷下去,给他安排个营帐住下。”
宋宪领命之后,曹性等人也都纷纷告退,让吕布好生休息。
众人走后,营帐之中便只剩下了吕布和戏策两人。
“这姓杨的小子来头不小吧?”戏策先开了口。
吕布就知道瞒不过戏策,干脆如实回道:“太尉的孙儿,你觉得呢?”
关于杨廷的身份,吕布并不想有太多人知道,毕竟知道的人越少,杨廷所遇到的危险,也就会越少。
“老太尉的意思是让我帮着磨砺一番,好成大器,但他那世家公子哥养尊处优的性子,我还真是无从下手。”吕布摇了摇脑袋,对此煞是头疼。
戏策反倒是来了兴致,主动请缨的说着:“这好办,你将他交由我便是,我保证让他自觉自愿的加入狼骑营。”
“真的?”吕布有些迟疑。
戏策卷起袖袍嘿嘿一笑,“将军若是不信,戏某可以立下军令状,只是到时还需将军配合一番才行。”
吕布一听戏策要立军令状,当下就拒绝了这一提议,拱手说道:“军令状就不必了,我愿听先生安排。”如果真能让杨廷在狼骑营得到锻炼,这样也算是对得起老太尉的一番嘱托了。
戏策捻了一把下巴处稀疏的几根小黑须,喃喃自语起来:“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谢谢那些还在一直给本书投票的书友们,非常感动,是非常。断更十天了,推荐票一天都没有断过,真心谢谢你们。我没有放弃,也从没想过放弃,会一直努力的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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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坡的时候,狼骑营炊烟袅袅,开始埋锅造饭。
宋宪找到正四处闲逛的杨廷,告诉他,吕布让他去大帐一趟。
“哦,我等会儿就去。”
杨廷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他对吕布等人素无好感,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杨廷也不想跟吕布撕破脸皮。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后,杨廷来到了吕布的帐外,正准备掀开帐门进去,却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杨廷心中一动,做贼似得四下瞄了一眼,见周围并无士卒把守,他干脆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耳朵贴在营帐的素布外,凝神屏气的探听起来。
“你为什么老是拒绝我的提议,不让杨廷加入狼骑营!”
“你知道他是谁吗?当今太尉的孙儿,出了问题,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又怎样,人家能从洛阳跟你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说明他是一个有志气有抱负的大好男儿。”
“嘁,这些个世家公子哥我见得多了,也就是图一时的新鲜,过不了两天就会走的。”
“……”
争吵还在继续,伏在帐外的杨廷心头也跟着生出了一股怒气。这两道声音他听得清楚,其中一道正是吕布的声音,这家伙仰仗着自己的武艺高强,对谁都是一副冷漠脸,如今居然又在这里小瞧自己,当真可恶。
不过恨归恨,如今身处雁门关外,杨廷很清楚,他根本斗不过吕布。于是只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缓缓掀开帐帘一角,露出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将眼睛凑了上去。
帐内除了吕布还有一名裹着深色布衣的青年,相貌和身高与吕布都相去甚远。下午来的时候,杨廷见过一面,他记得吕布称呼他为‘先生’,想来应该是吕布智囊一类的人物。
帐内两人的争吵开始渐渐平息,谁也说服不了谁,吕布将一盏茶水递给了戏策。
戏策接过浅呷一口,润了润嗓子,火气也随之小了不少,他看向吕布,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你准备怎么安置杨廷。”
吕布的手指轻叩案桌,沉吟片刻后,方才说了起来:“我打算将他派到郡内,让老将军给他安排个书佐一类的文官,动动笔就好了,也不会有丝毫的危险。”
戏策眉头微皱,显然对此不甚满意,“真不考虑让他入狼骑营?我觉得杨廷这人其实不错,又没有世家子弟的陋习,你不说,连我都没看出来他居然是当今太尉的嫡孙。”
吕布微微摇头,“不考虑了,这里真的不适合他。”
见戏策还欲再说,吕布遂又补充了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破例让他加入狼骑营,他也很难活着走下战场。我在洛阳和他对过手,我若认真起来,他在我手上绝对走不过三合,更何况我们要应对的是以凶悍而著称的鲜卑人。”
戏策没再说话,跪坐着沉思起来,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里面的争吵平息了,可吕布的一番话算是彻底的激怒了帐外的杨廷。在洛阳城内的年轻一代中,杨廷是出了名的能打,只是没想到会碰见吕布这么个怪物。可是即便如此,吕布便能小瞧于他,随意践踏他的尊严了么!
杨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恨,掀开帐门径直冲了进去,怒火冲冲的大声质问:“吕布,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杨廷浑然不知,他的这番行为已经完全落入了某个看戏的家伙眼中。
正和手下弟兄吹牛的曹性探长脖子,瞅着杨廷冲进吕布的营帐,脸上有些幸灾乐祸,朝围蹲在身旁的几位百夫长和什长说道:“瞧见没,我就说这傻小子会上当吧,他哪儿玩得过戏策那贼东西。”
随后,曹性又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声,“我就说头儿怎么突然让我把周围的守卫撤了,原来是搁这儿等着这小子呢。”
手下的众人听完这话,纷纷点头称是。其中有个青年什长甚至还打趣起来,“曹爷,你不一样也被戏策给坑好几回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曹性走过去直接给了那青年的后脑勺一巴掌,瞪着一对不大的眼珠,恶狠狠的说着:“李封你他娘的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再说了,这些个驴草的酸书生,浑身都是眼儿窟窿,精着呢。”曹性哼了哼,指着那营帐的位置,“你们说,营中大小事务这么多,有哪件事情能瞒得过戏策那对眼招子。”
众人一想,还真是这样,戏策每天四处闲逛,几乎很少掺合军队里的事情,但他们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戏策却全都知晓,当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帐内的吕布见到杨廷闯了进来,眉头一沉,“杨廷,你知不知道进帐之前应该先行通报,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杨廷现在可没心思听吕布说教这些,径直走到吕布面前,伸出食指指向吕布的正脸庞,一字一句的说着:“吕布,你给我听着,我杨廷不是怕死的怂货,战场一样上,鲜卑人照样杀!”
见到吕布没有任何的表情回复,杨廷退后两步,晃着脑袋,将手指在吕布面前狠狠的往下比了比,毅然决然的说着:“好,你不是不让我入狼骑营吗,我今天在这里就明明确确的告诉你,这个什么狼骑营,我杨廷入定了!”
吕布的眼底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表面上依旧是冷着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杨廷说道:“别忘了,这里是狼骑营,我说了算。”
“你也别忘了,我是太尉的孙儿,让你革职滚蛋,我说了一样也算。”杨廷仰起头与吕布四目火光相接,犹如针尖对麦芒,半分也不曾退却。
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戏策赶紧上前将两人劝开,当起了和事老,“哎呀哎呀,气大伤身气大伤身,都是自家人,又何必伤了和气呢。”
吕布怒哼一声,拂袖背对杨廷而立。
杨廷打小就被捧在手心,当着杨家的宝贝大少爷,哪受过这份窝囊气,同样冷哼一声,将头撇向一边。
戏策见状,赶紧借机走到吕布面前,替杨廷求情起来:“将军,不如先让他在狼骑营呆上一段日子,倘若他受不住苦,再让他离去也不迟。”
吕布踌躇犹豫了半刻,方才点了点头。
随后戏策又走到杨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你祖父那般的人物,甚至超越于他……”
杨廷的身子陡然一怔,他侧过头看着这个一脸笑意和善的青年,如同一瓶老陈醋打翻落地,弥漫在心头,五味陈杂。
到最后,他只朝着戏策说了两个字:谢了。
戏策的眸子一凝,随即缓和了下来,微微摇了摇头。
吕布此刻已经将帐门掀开,冲远处的曹性招了招手。
曹性见吕布叫他,立马就起身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吕布将手搭在曹性的肩上,替他掸了掸灰尘,然后吩咐道:“杨廷就暂先留在你的帐下,你教教他该怎样成为一名狼骑营的合格士卒。”
曹性一听,顿时将脑袋摇得如同波浪一般,他跟杨廷是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见面估计就能打起来的那种,留在自个儿帐下,这不是给自己添堵找不自在吗?
“头儿,训练这种事情吧,我又不太擅长。我看宋宪和侯成都挺不错的,要不我替你把他们叫来?”曹性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找这二人,准备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自己的队友。
俗话说的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吕布伸手一逮,抓住想要溜之大吉的曹性,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不准。”
约莫是知道了在劫难逃,曹性索性将目光狠狠剜了一旁的戏策,跳脚咒骂道:“戏策,准是你这驴草的出的馊主意!”
戏策对此不置与否,耸耸肩,像个事外人一样,笑着不说话。
一个人折腾不起来的曹性只好认了命,盯了眼杨廷,把脑袋往自己的营帐一偏,没好气的说着,走吧。
杨廷同样是看不惯这痞里痞气的曹性,但这次他忍了,走过吕布身旁的时候,杨廷挑衅味十足的说了声:“吕布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一只手就能够打败你。”
说完,就跟着曹性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吕布悄然问向戏策:“先生,你怎么知道杨廷就一定会入狼骑营。”
戏策忽地笑了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营帐。
谁不曾年少轻狂,谁不曾满腔红汤。
年少的时候啊,谁又不曾幻想封疆为王,万人敬仰。
这样的人很傻,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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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杨廷打发去了狼骑营后,吕布又去了趟镇北将军府。
老将军精神烁烁,精神极好,见吕布到来更是喜上眉梢,放下手中的事务,一个劲儿的招呼吕布落座。
在千钧一发之际,是吕布领着狼骑营千里奔波而来,不久救了张仲的性命,也解了雁门关之危。能够守住雁门关,这已是老将军此生最大的欣慰。
吕布将此番洛阳之行,简单的向老将军作了一番汇报。
当然,那些遭人算计的事情吕布只字未提。老将军廉正一生,他可不想将老将军给牵扯进去。
张仲听完,捋了一把胡须,朝吕布说道:“没能加官进爵固然可惜,但你能够从洛阳安然无恙的回来,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吕布对此是深有体会,光明正大的厮杀他倒不怕,只是那些背地里的冷枪暗箭着实令人寒心不已。
公事谈完,老将军将面前的竹简挪开,双手压在案桌上,看着吕布像是随口拉起了家常,“奉先啊,韩烈有个侄女,年方十五,至今尚未婚配,模样也端正大方……”
正浅饮着凉水的吕布,‘噗哧’的喷了一口,呛得喉咙不断咳嗽起来,显然是没料到老将军会冷不丁的突然唱这么一出。
门外竖着耳朵偷听的韩烈听见屋内这般声响,大步就冲了进来,将手臂绕过吕布后背勾住另一旁的肩头,往里一勒,黑着的脸好似煤炭,语气是一副杀猪匠特有的蛮横气势:“吕小子,我是看你人不错,才把我侄女介绍给你,你是看不起还是咋地!”
吕布呆若木鸡的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脑中还没能消化掉这个庞大到无以复加的额外信息。
老将军在一旁也不出言劝阻,本着看戏不怕事大的心态,笑眯眯的说着:“奉先呐,你现在可是咱们雁门郡的名人,年龄也不小了,是该有个家室了。”
“来,跟老夫说说,喜欢哪种类型的姑娘,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别怕,老夫给你说媒去,哈哈哈……”
“将军,我忽然想起,营中还有许多要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就不多做叨扰了。”在老将军爽朗的大笑声中,吕布回过神来,起身胡乱丢下个理由,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狼骑营的路上,吕布认真想了想刚刚老将军的一番话,不由的叹了口气,这还真是个大问题。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汉朝,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娶妻生子。吕布如今已经二十三岁了,绝对的大龄青年一枚,再看看他身边的曹性、宋宪、魏木生,也都是老光棍一群,还真是伤脑筋啊。
弟兄们跟了自己这么些年,刀里走火里闯的,荣华富贵没捞着,总不能到最后连个媳妇儿也娶不到吧。
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吕布的出身比起普通百姓要好一点,母亲是个地主的女儿,父亲读过几本书,但总归是寒门一类。
对于爱情,少年时期的吕布时常会憧憬一番,总以为会有那么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在远方等他,等着他的高头大马,等着他的红衣如画。
而现在,吕布也只有在闲暇的时候,才会偶尔幻想一二。希望能在某一天遇到个好姑娘,不求是什么名门闺秀,只要持家有道就行,会下灶煮饭,添衣送水的那种。如果能够再稍微漂亮那么一点点,那就最好不过,毕竟男人嘛,谁不想娶个好看点的婆娘。
然而这么些年,吕布始终都只在原地踏步。
天晓得这个战场无双的猛将,为什么一和姑娘小姐呆在一起,就格外的拘谨腼腆。
时光很快,一转眼,吕布回营也有些时日了。
这一天,吕布正在帐内和戏策探讨当下局势。张懿回了太原,由张仲继续坐镇雁门关,鲜卑人虽然退守西河五原,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卷土重来。鲜卑人阵亡了不少,并州军也好不到哪去,总共五六万的兵力硬生生的折去一半,偏偏朝廷又正值小人当道,楞不给拨一兵一卒。
关外的郡县城池空了许多,收回容易,却无兵可守,这着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此时,宋宪拎了个瘦小的身影进来,朝吕布说道:“头儿,这个小女娃说是要找你,我问她作甚,她死活不说。”
被宋宪擒住胳膊的女孩蓬散着头发,长有张鹅蛋脸,约莫十岁左右,稚气的脸上沾满了泥尘,显然是急忙赶路所致。
吕布先让宋宪松开这个小女孩,在他的记忆中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只好主动问了起来:“小姑娘,你找我?”
“你是吕布?”女孩活络了几下胳膊,拧着的眉头里夹杂着几分英气。
“怎么,不像么?”一身浅灰色布衣的吕布指了指挂置的赤甲,笑着说道:“难不成要我穿上这身盔甲你才相信。”
扑通~
小女孩双腿一弯,直接跪在了吕布面前,“砰砰砰”的磕着脑袋,嘴里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将军大人,求你救救我的父亲吧!”
看着不断磕头的小女孩,吕布一时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递给了戏策一个询问的眼神。
戏策起身上前,想将小女孩扶起,结果小女孩死活不肯起来,他只好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跪在地上的女孩老实的回答着:“我叫高阳。”
“羔羊?”
戏策自语了一声,随后又问道:“那你说说看,你的父亲犯了何事。”
高阳没去看戏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吕布,低声的诉说起来:“我父亲杀了人,被判入狱,不日就要问斩,但他是遭人陷害的。”
最后一句,高阳几乎是从心底大喊出来的。
“这个你应该去找官府,”戏策指了指吕布,对她说道:“他不过只是个校尉,帮不了你这个。”
吕布沉着眉头,不发一言。
站在门口的宋宪约莫是看出了什么,平日里素为沉默的他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头儿,大汉律明文规定,军队不得干涉地方政务,轻者发配边疆为奴,重者斩首……”
瞳孔猛然一缩,吕布深吸了口气,蹲下身抚摸着小女孩的额头,轻声说道:“高阳,你是个好孩子,但吕某……吕某……”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狠心的将‘爱莫能助’这四个字从口中说出。
听见吕布亲口拒绝,眼泪在高阳的眼眶里慢慢积蓄起来,若不是父亲平日里教导她要坚强,恐怕此刻的她已经是嚎啕大哭起来。她咬着牙,跪着的膝盖往前面挪了挪,抓住吕布的裤腿,再一次的哀求起来:“将军大人,求求你了,只要你能救出我父亲,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做的……”
若不是到了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绝境,谁又会跑来向一个陌生人求救?
吕布仰起头,将那一双小手瓣开,独自往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吕布朝旁边的宋宪吩咐了一声:“给她找一些干净的衣物,再送她离去吧。”
宋宪点头,率先掀开了帐门。
“等一下……”吕布忽地又叫住了宋宪。
听到这一句,小姑娘以为一切都有了转机,明亮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宋宪停下,疑惑的看着吕布。
高阳那双起了血泡的小脚哪能逃过吕布的眼睛,他叹息着又说了一句,“记得再拿双小一点的鞋子来。”
宋宪点头走了,高阳眼中的神采也随之黯淡了下去,她泪眼朦胧的冲着吕布大声喊着:“将军大人,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救救我父亲,求求你……”
吕布迈出步子,没有回头。
“如果吕布不肯答应,你就报上你父亲的名字,或许还会有一丝转机。”
关键时刻,高阳忽然想起了那个指点并赠她马匹的人如是说着。
“将军大人!”小女孩歇斯底里的大喊了一声,“我的父亲啊,叫做高顺!”
然后,高阳就看见那个比她高了许多许多的将军大人转过了身子,在他那道酷似蛟目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锋芒,语气肯定却又冷酷无比的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带路。
一筐泪水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他终于肯救她的父亲了。
吕布吹了声口哨,一匹高大的骏马从远处的山坡奔驰而来,飞扬的鬃毛似火一样。
比起最初在皇宫里的样子,赤菟如今实打实的长膘了不少,四肢也逐渐壮硕起来,并州的草类很多,也很美味,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很自由。
对于赤菟,军营里的汉子们则完全是把它当作马大爷一样的供着,谁不知道这是吕布的爱骑。
有一次,曹性趁着赤菟睡着,去薅它马尾,结果差点被发怒的赤菟活活踩死,得亏了吕布的及时出现。事后,吕布不仅没有安慰曹性半句,反而还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打那以后,就没人再敢去主动招惹赤菟。
高阳找到自己的那匹劣枣马,准备翻身上马之际,却看见吕布坐在赤菟上朝她伸出了手掌。
高阳脸色微红的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今年十岁,却也已经知道男女相妨之事。
好一会儿后,高阳才下定决心般的将手伸出,触碰到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掌时,手心处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
吕布很轻松就将高阳拉上了马背,如果让她乘那匹劣枣马,真不知何时才能赶到强阳县去。知晓赤菟马速的吕布认真提醒着背后的女孩:“抓紧我!”
高阳脸色一红,伸出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指尖轻轻的捏住吕布衣角的一小撮。
吕布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由分说的抓起她那两只小手,直接环过腰间。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吕布忽然想起了梦中那个叫吕玲琦的小女孩,不禁心神摇曳。
平沙丘的土坝上,曹性正跟底下一班人吹嘘着自己的英勇事迹。
忽地一阵急风从身旁刮过,火红的身影瞬间从面前闪现,曹性扬长脖子一探,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吕布策马出了营寨。
头儿走得这么匆忙,而且也没知会一声,马背上还是个陌生的女孩,看样子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曹性拍着屁股直接站起身子,对着底下的一班人大声吼了起来:“都他娘的看着我干啥,都给我起来,叫人去啊!”
一声亢长的狼啸声在营中响起,狼骑营集合一般都是吹号角,只有事发紧急才会发出狼啸的长音。
很快,狼骑营呈条形方阵集结完毕,粗莽的汉子们全体披甲挺立,左手牵马,右手握刀。
曹性骑在一匹灰色骏马上,往日里的嬉皮笑脸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然,他来到这些士卒们的面前,大喊道:“狼骑营!”
“嚄!”近千名士卒将手中的‘吕甲刀’往地上一跺,齐声呼喝。
看着这群嗷嗷直叫的狼崽子们,曹性再度大喊:“阻我者。”
“杀!杀!杀!”狂热和暴躁在他们的眼中浮现,只有杀戮,才能使他们变得更为强大。
狼骑营里,没人愿意充当弱者。
“逆我者!”
听见身旁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站在人群之中的杨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几乎快要破开他的皮囊冲出。当曹性第二次问到的时候,杨廷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热血沸腾,跟着众人齐声大吼起来:“死!死!死!”
望向前方,杨廷这才发现,这个平日里他最为憎恶的家伙,其实认起真来,也挺像个将军。
在上马的命令下达之后,只听见‘哗’的一声,所有将士矫健如一的骑上了马背,声音如同清风翻开书页。
“目标,头儿的方向~”
曹性将后音拖得极长,随即一调马头,陡然暴喝:“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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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骑营倾巢而出的同时,强阳县的县衙牢房内尚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这所县衙牢房与其他州县的不同,并非位于县衙的西北角,而是建于县衙的地底。所以,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有一丁点的阳光,看不见天日,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好在强阳的治安不错,极少会有人光顾这里。
在监牢的最里面,有一间挂有‘甲’字号的牢房,栅门全是由三指宽的纯铁打造,坚固无比,也只有穷凶极恶的重犯才会被关押于此。
牢门前的烛笼光泽黯淡,在牢里面的中央位置正襟盘坐着个国字脸男人,头发微微有些松散,脸上淤青遍布,手脚皆套有沉重的锁链。
他在此被关押了已经将近十天。
期间对他进行过多次审讯盘问,他回答的却始终只有‘我没有杀人’这么一句。
终于,在两天前,递交给郡府的文书批了下来,判其斩首。
“啧啧啧,这不是高顺吗?”
牢门打开,走进来个衣着富丽的青年公子,脸上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故作惋惜的说着:“哎呀,你怎么也落得了个这般田地。”
高顺抬起头看了这名青年一眼,闷声问道:“周复,你来此作甚?”
“怎么,我不能来么?”
名为周复的青年公子笑着反问了一声,走到高顺面前,居高临下的说着:“我来看看往日揍我的大英雄,是如何的威风八面。如今看来,似乎是惨了点,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哦,对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明天你就要被押往市集问斩,怎么样,高兴吧?”周复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像是在讲一件令人格外开心的事情。
他双眼紧盯着高顺的脸庞,想从他的脸上里看到恐惧、沮丧、失望等一系列令他愉悦的表情。
可是,他失望了。
当高顺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的悲伤之色,只是很安静的说了句:“高顺不惜死,又岂会因死而惧之?”
又是这个样子,又是这种语气!
周复的胸间霎时无名火起,他上前一把扯起高顺的袖领,近乎咆哮的低吼着:“你知道吗,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故作镇定的嘴脸!还有,你明明贫贱穷苦,却宁死也不肯向我低头!你一介贱民,又哪来的尊严傲气!”
说到心窝痛处,再加上以往的种种事迹,周复心中的屈辱倍感强烈起来。
原本周复来此的目的就是要落井下石,看看高顺那惊慌无助的可怜模样。可谁想,都快死到临头了,高顺那又臭又硬的脾气,还是丁点儿未改。
周复撒开高顺的袖领,用手戳着高顺额头,语气阴寒的质问着:“你不是说‘天地不灭,浩气长存’吗?那么此时此刻,你所谓的正义又在哪里!”
“如果……”
周复话音一转,吸了口气,使心境逐渐平和了下来,才又说道:“如果当初你跟着我,也许就不会沦落成今天的阶下囚了。”
“跟着你?跟着你横行乡野,跟着你鱼肉百姓?”伴随着责问的口气,高顺摇了摇头,郑重说道:“高顺从来都只会站着,做不来跪地摇尾的狗。”
“好好好!”
周复鼓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虚眯起眼眸,冷笑着说道:“我倒要看看,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有没有这样的骨气。”
高顺哪里听不出周复话里的讥讽之意,但他懒得再去理论,干脆闭上双眼,闭目养息。
周复见到高顺这般老僧入定,也失了兴致。
走出牢房的时候,周复忽地又转过身来,双手把在栅栏上,朝着高顺笑了起来:“还有一点忘了告诉你,人的确不是你杀的,真正的凶手其实就在你的面前,你不过只是我找的一只替罪羊罢了……可是,谁信呐?哈哈……哈哈哈哈……”
周复走了,留下那一串猖獗的大笑声还在牢房中回响。
须臾之后,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整座牢狱又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顺愣愣的坐在原地,想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如果刚刚他擒住周复,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呢?
咣当~
牢门再一次被打开,狱卒站在门外,用铁锁重重敲着栅门,发出阵阵‘铛铛铛’的刺耳金属声响。透过那扇栅门看着牢里的高顺,狱卒张着口,露出森白的牙门,如同鬼魅,“跟我走吧,该上路了。”
不知不觉中,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高顺心底叹息了一声,无可奈何,却也只能起身拖着手链脚铐,往外走去。
走出牢狱的那一瞬间,头顶上方的烈阳如同千万根银针直射而来。
高顺猝不及防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牢房里长久不见天日的黑暗,促使他不得不停下步子,用手遮了遮眼。
身后的狱卒不耐烦了,猛地推了一把高顺,嘴里恶骂一声:“傩娀玩意儿,走啊你!”
牢狱到市集的距离不远,也就一柱香的功夫。
相比往日,今天的市集显得更为热闹。在一处方形的台子周围,矗立满了人群,县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今天有人会被当众斩首。
砍头这种大事,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是极为稀奇罕见的事情,爱凑热闹的人们自然不会错过这场好戏。就算看完之后,将来也能作为茶前饭后的谈资,显赫吹嘘一番也好。
高顺在数百上千道的目光注视中,被带上了邢台。
在邢台四周还布有十余名县衙兵丁,以防万一。再往后就是一群围观的百姓,他们探长着脖子,争相观望,如同看着稀奇罕物,相互交耳攀谈着些什么,距离隔了太远,高顺听不清楚。
台子正北方的三丈处,本地县令杜臃正挥着袖袍给自个儿扇风,他的体型稍胖,挺着个圆鼓的肚皮,所以当他跪坐下来的时候,肚子就会格外的突出,显得尤为滑稽。
因此,当地百姓背地里也都管他叫做‘肚县令’。
周复今天自然也到了现场,他坐在杜臃的左侧不远,背后站着他忠实的奴从,王胡。
在人群之中,有一名从大清早就守在这里的妇人,穿着缝满补丁的布茝裙。她是高顺的结发妻子,于氏。
于氏走上邢台,跪坐在高顺面前,轻轻的握住她家男人的手掌,像是在安慰高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当家的,你一定不会有事。阳儿已经去请人来救你了,相信很快就会到的。”
高顺摇了摇头,他一生清贫,朋友寥寥,更没有所谓的达官贵人。如今除了自家娘子,连个送行的都没有,世间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夫人,我走之后帮我照顾好阳儿。如果……如果日子实在熬不下去,就找个人嫁了吧。”语气沉重,无奈而又悲凉。
于氏含着泪水,呜咽着不断摇头。
此时有人向杜臃汇报了时辰,杜臃点了点头,随后将案前令筒中的‘斩’字令抽出,仍在了地上,大声说道:“时辰已到,将犯人高顺,斩首!”
“大人,不要,不要啊!!!”
于氏疯了一样的开始大喊,喊到声嘶力竭,却也没有半分效果,两名衙吏上去直接将她粗暴的拖下了刑台。
邢台上的刽子手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猛地喷在刀锋上,在阳光之下,熠熠生寒。
我高顺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吗?
当上方刽子手的大刀扬起时,高顺忽然想起了一人,不过旋即他又苦涩的笑了笑,没可能的。
当刀锋扬至最高处开始下落时,从远方陡然传来了一声丝毫不亚于惊雷的威严怒吼。
即使隔了老远,也震得这些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周复可不会让其他人前来坏事,起身同样朝那刽子手吼了一声:“不要管他,斩!”
刽子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周复身后的王胡直接走上邢台,一脚将那刽子手踹开,夺过其手中的大刀,扬起直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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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家伙,可恶!
吕布闷沉着声音低骂了一句,他都已经喊了停手,这些人却还是一心想取高顺性命,这令原本想和平解决这件事的吕布极为火大。他在来的路上还想着试试看有没有斡旋的余地,如今箭在弦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由于走的匆忙,吕布并未随身携带方天画戟,情急之下,他随手一把拽下腰间那块狼骑营的‘吕’字令牌,猛射而出。
‘嗙’的一声轻响,令牌击中了王胡的腕骨,奇准无比。挥斩而下的大刀也因之落在地上,‘咣当当’的连响个不停。
数十丈的距离对赤菟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几乎只是眨眼便冲到了刑场的外围。
“让开!”
望着挡在前方围观的层层百姓,吕布陡然大吼了一声,赤菟前蹄抬起,后腿重重蹬在地上,在百姓们惊慌和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竟带着吕布和高阳从他们的头顶上方直接跃过,再次落地时,已经到了邢台旁边。
所有人的眼睛为之一亮,忍不住在心底暗赞了句,好一匹赤如火的神驹。
在人群中的靠后位置,有一名二十七八岁的扁鼻青年,当看到吕布现身的时候,他的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欣喜之色,嘴里下意识的自言自语了起来:“那丫头果然请来了吕布,也不枉我之前的一番指点,而且这高顺的价值也远比我想象中的要有用得多,看来今后得多多利用才是。”
从上一次在牧场吕布让他照拂高顺的时候,李肃就多留了个心眼儿。高顺遭人构陷,李肃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而是让四处碰壁的高阳去找寻吕布。因为,他也不确定吕布是否会为了高顺而涉身犯险。
别看李肃平日里吆三喝五的,其实他颇为聪明,并且打骨子里热衷官场,一个小小的什长职位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不断地往上爬,想要爬到比任何人都要高的位置。
邢台上的王胡脸色青,用左手握住受伤的右手腕,怨毒的看了眼吕布之后,在愤怒和不甘的驱使之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大砍刀,嘶吼着再一次砍向高顺的后颈,欲杀之而后快。
当真是贼心不死!
吕布怒哼一声,单手拍在刑台的边缘,整个人从赤菟背上一跃而起,在空中侧旋两圈,一记鞭腿重重的扇在了王胡脸上。
嘭~~~
大刀又一次脱手而出,王胡整个人炮仗一样的飞下了邢台,重砸在地面,再也动弹不了半分。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哗然,这王胡在县里可是有些本事的人物,没想到居然也会这么轻松的就被人击败。
吕布可没心思在乎那些百姓们诧异的眼光,他低身捡起那把大砍刀,将高顺身上的手脚铁链一并斩断。看着遍体鳞伤的高顺,吕布心头不由窜起一股无名火,好在被他强压了下去。
头蓬散的高顺仰头望着吕布,脸上的神色复杂,咽动着喉咙,好半晌才摇头叹息了一声:“将军,你不该来。”
高顺知道吕布的身份,所以他也知道,吕布如此一来,今后大好的前程怕是全都毁了。
他很想问吕布,值得吗?只是话好几次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也不想来的……”
吕布无奈的耸了耸肩,俊逸的面庞勾起嘴角轻笑,和煦的语气忽地一转,沉着嗓音,霸气十足的又补充上了一句:“可你在这里,我不能不来。”
说完,吕布直起身子,高大的身躯如一头巨熊挡在了高顺面前。
意思不言而喻,想动高顺,得先问过我吕某答应不答应。
见到有人前来闹事,案桌前的杜臃狠狠一拍桌面,指着吕布大声喝问道:“汝是何人,竟敢扰乱法场,汝眼中可还有王法二字!”
座位不远的周复听见这话,瞅了眼吕布,朝杜臃说道:“县令大人,这还用问吗,此人擅自救下高顺,定是他的同伙共犯。”
邢台上的吕布眉头一沉,当即朗声回答道:“在下吕布,现任北广校尉一职。”
听到这个在雁门一带绝对响当当的名号,杜臃愣了一下,跟周复对视一眼过后,忽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直到眼睛快要笑出泪水,才指着吕布说道:“汝当本县是三岁娃娃不成,就你这厮还自称吕布,那我岂不是镇北将军张仲了,真是笑煞我也!”
其实这也不怪杜臃,雁门关战事吃紧,百姓皆知,吕布跟他的狼骑营一直守在雁门关外,现在突然窜出一人,自称吕布,换做是谁,也都不会信的。
笑完过后,杜臃抬起肥肥的手臂,一指吕布,朝着邢台周围的衙吏吼道:“来人,给本县将此獠拿下!”
周复鄙弃的瞥了眼远处躺在地上呻吟的王胡,随手又招来两个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名仆从点头得令之后,匆忙小跑而去。
和谈不成,那就只能强取了。
吕布将手中的大砍刀扔给身后的高阳,轻声吩咐了一句:“照顾好你父亲,我去找那脓包县令谈谈。”
“呐……”望着前方的高大背影,高阳忍不住喊上了一声,待到吕布转过头来,她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若蚊声的说上了一句:“小心呐。”
吕布笑了笑,大步往前。
衙吏们挥舞着刀锋从左侧一涌而上,争相冲在最前,想要第一个擒下吕布,以立大功。
鲜卑人六千骑都没能拿下吕布,光凭这么些个阿猫阿狗就行了么?
笑话。
即使没有方天画戟,我吕奉先一样可以一骑当千。
前方不断有人拔刀砍来,这些在他眼中过家家的把式,吕布连半点儿躲得心思都没有,伸手轻描淡写的卸去,他每迈上一步,就会有一名衙吏从邢台上滚落下去。
很快,强阳县的十几名衙吏全都躺在了地上,捂着各自的痛处,哀嚎连连。
没了阻碍,吕布三两步就走到了杜臃的面前,惊得这位胖县令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胖县令连忙拱手,他做梦也没想到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如今眼下的要任务,就是先保住小命再说。
吕布抬腿踩在案桌上,右手忖住大腿,俯视着这位已经吓破胆的县令大人,沉着声音问道:“那我问你,人你是放还是不放?”
放?不放?
杜臃一张胖脸纠结得快要拧出水来,他很清楚,如果放了高顺,这县令的职位怕是保不住了,但如果不放,可能今天连命都得搭上。
思前想后,杜臃决定两者取其轻,毕竟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踏~踏~踏~
闷沉的脚步声响起,五百名武装士卒手握长枪齐步跑来,领头的是一名相貌凶煞的将军,披着坚实的甲衣,头上戴着幄蔸,腰间悬一把大刀,以手摁住刀把,迈着大步往邢台这边走来,好不威风。
此人正是驻守在强阳,负责看守牧场的校尉,廖即。
廖即的到来,使原本已经认命的杜臃瞬间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这位县令大人整了整衣冠,重新站起身来,义正言辞的朝着廖即说道:“廖将军,此贼擅闯法场,视我大汉王法于无物,还请将军将其擒下,以正典刑。”
说完,杜臃又看了眼吕布,脸上充满了得意的神色,“贼子,你现在肯束手就擒的话,本官指不定还能从轻落。”
吕布嘴里微斜,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杜臃瞧见后,整个人不自主的哆嗦了一下,他明明看见眼前的青年在笑,却让他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身上的寒毛倒竖,立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廖即并未搭理杜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周复,见到周复点头之后,他才指着吕布,大声的朝身后的士卒们命令起来:“给我擒下此人,如敢反抗,就地格杀!”
“喏!”
士卒们齐声大吼,将枪尖对准吕布,迈开步子围了上来,心中想着,这人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以一敌百不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地毫无征兆的颤抖了起来……
马蹄阵阵犹如雷音,在每一个人的心间炸开。
常年军旅的廖即是第一个听清蹄声的,只是听这声响,起码不下千人,而他的手下也仅仅配有两百骑卒。
既然不是自己的人,那……
不好,是马匪!
廖即心头大惊,当他回过头时,一杆红艳的旗帜格外亮眼,更重要的是,那猩红的旗帜上镌绣有一个吕字。
狼骑营!
廖即霎时惊呼出了声来,他再定睛一看,领头的是一名瘦削青年,手中倒提一杆长戟。
这家伙,难道就是吕布吗?
廖即如何也想不明白,关外的狼骑营怎么也跟着掺和了进来。
只见这持戟青年旁边的粗眉汉子厉声吼道:“休伤我家将军,侯成在此!”
而另一旁的宋宪更是话不多说,怒吼一声:“狼骑营,羽!”
马背上狼骑营将士同时从左侧取出硬弓,将箭羽搭上弓弦,拉开大半圆,拒弓而向,箭指这五百名强阳士卒。
只待宋宪一声令下,就能将他们全都射作刺猬。
廖即这下是彻底懵了,在心中绝望悲愤的大喊起来:有没有人告诉我,这他娘到底是个啥么子情况!
狼骑营之名,自雁门关一战后,就一直威名赫赫,可以说比起吕布的名号,尤有过之。
五百名强阳士卒哆嗦着双腿,心惧胆战之下,根本不敢动上半分,生怕那些个凶名在外的狼骑营士卒一个不小心,手一松,那一支支箭羽顷刻就射爆了他们的脑袋。
“头儿,接着!”
曹性将手中的方天画戟猛地抛出,作为一名公认的神射手,臂力和准度自然不用多说。
吕布听到这一声喊,也不回头,笔直的伸出右手,那手心好似长有眼睛,不偏不倚的一把握住戟杆中间。方天画戟在五指间轻盈的挽转了两圈,拍在了杜县令的肩头,月牙戟刃距离其咽喉位置不足一寸。
想起刚刚杜臃还质疑嘲讽过他的身份,吕布不禁笑问起来:“县令大人,你猜我是谁?”
狼骑营共主,五原吕奉先是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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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臃怂了,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有恃无恐的猖獗大笑,整个狼骑营都在这里,吕布的身份自然不会有假。他只能缩了缩粗短的脖子,以求避开那锋利寒凉的银光戟刃,结果当他整个脑袋都快缩进官服中时,方天画戟依旧不偏不倚的架在他咽喉位置的一寸处。
杜臃只好伸出头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的说着:“吕将军,误会误会,都是自家人,可千万别伤了和气……”
听到这话,吕布将画戟撤回,用袖袍轻擦了擦,看见胖县令松了口大气后,又顺着他的话说了起来:“县令大人既然说了是自己人,那吕某也不客气,高顺我就先带回去了。”
“这这这……”杜臃哪能做主这个,若是没有上面的文书,就把行刑的犯人给带走,他可是有失职之罪,是会被摘掉官帽的。然而当他瞥见吕布回头的阴寒目光,这位急得满脸通红的胖县令很识时务的选择了妥协,并且点头哈腰的陪笑着说:“您随意,随意……”
同样身为校尉的廖即也好不到哪去,两手空空的干站在一旁,手底下带来的五百兵士全都被狼骑营给卸了兵器,一个个很没脾气的蹲在地上,连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这让廖即感到极为憋屈:同样都是每日操练的士卒,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高顺身上的镣铐尽数除去,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泪眼相拥。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忽然钻出一股阴阳怪气的口音说道:“吕将军,你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吧?”
吕布扫了一眼这位强阳县有名的周家公子,语气冷漠:“这合不合规矩,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周复闻言嗤笑了一声,往前走上几步,在距吕布三尺的位置停下,大有一股争锋相对的味道:“就算你今天带走了高顺,他一样是个杀人犯,我倒要看看,你能庇他几日。”
故意加大的声音传入了高顺的耳朵,尤其是‘杀人犯’这三个字更是如针一样扎在高顺的心中。望着周复那一脸阴险算计的得色,高顺朝吕布抱了抱拳,大声说着:“将军,高顺没有杀人!”
“真正杀死薛兰的人是他!”高顺将手一指周复,“昨天他在牢中亲口向我承认,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众人瞬间哗然一片,他们也不知道高顺所说是真是假,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周复,看看他又有何说辞。
周复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丝毫不显慌乱的摇头说着:“高顺,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反咬我一口,你到底是何居心。还有,薛兰一直是我的心腹,我又怎会加害于他。而且我家仆人亲眼看见你用刀杀死了薛兰,你如今还在诡辩,有谁会信你这一面之词!”
论口才,素来寡言少语的高顺自然是赢不了周复的。
见到高顺有口难辨,吕布往前走上一步,身上散发的强大气势迫使得周复不自主的往后踉跄了一步,连语气中都透出一丝狼狈:“你想作甚!”
吕布目光如鹰,直视着周复,口中说出四个字来:“我信高顺!”
周复脸色一僵,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又听到不远处的曹性也跟着凑起了热闹,举起手大声的说着:“我也信!”
“我也相信他。”宋宪是第三个。
我信……我信……还有我!我也信……
同气连枝的狼骑营将士全都跟着吼了起来,纷纷出声相应。
高顺生平第一次呆愣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将目光左右来回的看着这帮粗莽而又可爱的汉子们,心中仿佛有一团火一样的东西被彻底点燃。
他们素昧平生,在此之前更是没有半点交集,如今居然肯为他出言相援,相信他,支持他。
这一声声‘信’字,在高顺看来,远比金银厚禄来得更加让人动心。
这份恩情,他高顺,记下了。
而此刻周复的脸色却是一阵青一阵白,颇为难看。
面沉似水的周复眯起细眸,往前靠了靠,用只有他和吕布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阴狠的说道:“吕布,你这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了?”
吕布对此不屑一词,他回头看了看高顺,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的说着:“你说得没错,如果今天我就这么带高顺走了,他这一辈子都得背着杀人犯的名声。”
“将军!”高顺似乎猜到了吕布的想法,悲怆而又凄苦的喊上了一声。
不等高顺后面的话出口,吕布就摆了摆手,大马金刀的往刚刚杜臃的位置一坐,朗声说道:“今天,我就要当着县中所有百姓的面,重审此案,以还高顺清白。”
将军审案,这可是罕见的新鲜事儿,更何况还是由最近名声大显的吕布亲自审理。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兴致大涨,鼓手拍掌的欢呼起来,他们也想看看这出好戏究竟要如何开演。
而此时的周复再一次如同苍蝇飞了过来,嗡嗡嗡的在吕布耳旁响个不停:“吕将军,开堂审案,这似乎并不属于您的份内之事吧。”
吕布暗骂了声阴魂不散的家伙,心头也被周复念叨得烦躁了起来,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语气里的行伍气息极重:“现在这里老子最大,那就是我说了算,不服你也给老子憋着!”
跟这种人,压根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你你你……”周复被这番话弄了个措手不及,指着吕布,半天说不出话来。
吕布也懒得再去搭理周复,将惊堂木往案桌上一拍,厉声道:“将此事件的一干知情人等,全都带上来。”
很快,五六名百姓被带了上来,其中一名还是被吕布踹下邢台的王胡。
关于审案,吕布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但事关高顺的身家性命,吕布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并未迈入官场的吕布想法很是单纯,他相信只要找出真凶,然后再报给老将军知晓,就一定能还高顺一个清白。
吕布先粗略的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然后再挨个将几人审问了一番,得到的结果却几乎一致,这些人都一口咬定,亲眼见到高顺将薛兰杀害,并且将其尸身推入了河中。
高顺也亲口承认,在事发当天,的确见到过薛兰。
而关于薛兰的尸身,已经不知被水流冲到了何处。
这下可就麻烦了,如果能够找到死者的尸体,或许还能查出个端倪。现在不仅是死无对证,连唯一的突破口,也都不知所在何处,到底该怎么才能证明高顺的清白。
吕布有些头大,早知道就应该将戏策带来,如果是他,肯定会有办法的。
就在案情毫无进展之际,人群中却忽然炸裂出一声:“薛兰在此!”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名相貌冷酷的青年,挤出了人群。
上一次高顺被打的时候,吕布还见过这青年一面,没错,他就是薛兰。
薛兰走到周复面前,凝视着这位昔日的主子,语气冰冷的说着:“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周复脸色有过瞬间的变色,只不过随即又被他很好的掩藏了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头,极为镇定的说着:“这位兄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地,不敢认了?”
薛兰嗤笑了一声,猛地将上半身的衣服撕开,只见其健硕身躯处的腹部处,有一道寸长的疤痕,伤口殷红尚未痊愈。
薛兰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周复,一字一句的大声质问着:“我替你卖命这么些年,到头来,你就这般待我?”
“你可曾还记得,当年你听信了一个老道士的谣言,说婴孩的血有助于长生,是我给你明抢暗偷了十几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将他们放血!”
“遇到看上的东西,你就先将人诬陷一番,然后派我去给县令大人递交金银珠宝,暗中串通一气,难道你也忘了不成!”
“还有,你为了修建庄园想要刨去人家高顺母亲的坟地,派我隔三岔五就用阴险的卑劣手段去将高顺毒打一顿,迫使其屈服……”
薛兰当众将周复与杜臃两人往日里的狼狈之事,尽皆说出,听得百姓们是人神共愤,咬牙切齿,恨不得生食其肉,怒饮其血。
杜臃的脸色一片惨白,若不是身旁有人扶着,怕是当场就要晕厥过去。
一向冷静的周复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指着薛兰怒斥起来:“你根本不是薛兰,说,你冒充薛兰诬陷我与县令大人,究竟是何人指使,有何意图!”
“对对对,此人根本不是薛兰!”杜臃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一口咬定此人并非薛兰。
吕布倒是可以证明此人,只是若由他说出来的话,未免会有偏袒的嫌疑,他只好看向周围的百姓,大声问道:“可有人能证明此人身份?”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他们心中虽然愤恨无比,但毕竟将来还要在这里过日子,周家可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更何况周复此刻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谁敢站出来,他就弄死谁。
曾经也有人证据确凿的去县衙状告周复,结果呢,那人被乱刀砍死在街头,而周复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大摇大摆横行县里。
残酷的现实,令他们不敢再去相信所谓的父母官员,更别提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二字。
人群里寂静无声,周复心里舒了口气,同时也很满意这样的答案和效果,他眉头一缓,收敛起阴蛰的眼神,笑着对吕布说道:“既然无人能够证明此人就是薛兰,那他刚刚所说的一系列话都当不得真,为此,我还要告他恶意中伤朝廷命官。将军您看……应该如何惩处此人。”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然而这些百姓都畏惧周复,不肯出面指证,这令吕布深感无力,不知该从何下手。
此时,百姓之中走出一个扁鼻青年,朝着吕布朗声说道:“大人,我可以证明,此人就是薛兰。”
听到这个洪亮的声音,周复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到了谷底,周围的目光也一下转到了那个青年的身上。
廖即身后的一名百夫长瞅见这名青年的模样后,不由的低呼了出来:“李肃,你疯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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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的出现,使得原本胜负两说的局面,呈摧枯拉朽之势完全倒向了吕布。
自食恶果的胖县令心头叹了一声‘完了’,面生悲凉。臃肿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往后倒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六神无主的环顾着四周,像是在找寻最后的求生机会。
杜臃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在今天,就算是走到头了。
有了李肃的担保,在加上薛兰的证词,已经足够将周复杜臃二人定下大罪。
面对这两人种种丧尽天良的罪状,吕布拿起惊堂木往案桌上一拍:“来人,给我将周复杜臃二人拿下。”
命令一出,立马有狼骑营的士卒将两人擒拿到吕布面前跪下。
周复被擒住双臂,抬起头目光怨毒的看向吕布,阴冷的质问着:“你敢拿我?”
世家出身的周复从来都自认高人一等,又怎肯向吕布这般卑微的小人物低头乞饶?
反观杜臃就显得老实了不少,垂着大脑袋,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跪在地上,眼神空洞。
兴许他已经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到周复威胁性十足的质问,吕布不由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这些世家公子为什么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郑家兄弟如此,洛阳的公子哥们也是如此,如今这周复,亦是如此。
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而这些人简直就是冥顽不灵,留着他们遭殃的只会是广大的穷苦百姓。
心中有了计较,吕布对着两人宣判了最后的处决:“你二人相互勾结荼毒百姓,犯下罪孽种种,已经惹得人神共愤,本将军自然留不得你们。来人,给我将他二人拖下去,斩首!”
周复原以为吕布不过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没想到如今居然真的下令要斩了自己,这让一向镇定的周复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他伸长脖子大声吼叫起来:“我姑父是刺史张懿!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擒着两人的士卒停下动作,同时看向吕布。刺史这个官职对他们来说,简直大得吓人,可以说是在并州只手遮天的存在。
不远处的廖即也跟着接过话题,顺道给吕布找了一个台阶,“吕将军,你我都是当兵的粗人,审案断案本就不适合你我。不如将此事上报给郡守大人,由他来定夺,你看如何?”
周复听到此话,递给廖即一个赞赏的眼神。只要今天不被吕布斩首,那么这盘死棋,就算是活了。
按理说,就算是将军级别的人物,在听到这番话后,也会斟酌一二。
只可惜,他们遇到了吕布,而且还是重生一世的吕布。
案桌后的吕布星眸低垂,微皱起眉头,看着那两名狼骑营士卒,冷声道:“怎么,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两名士卒哪还不懂吕布的意思,当下抓起周、杜二人就往邢台上推去,手段比起刚刚更为粗暴。
周复不断扭动着身子,试图想要挣扎开来,然而任由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结果也都是徒劳无功。他只能一边强烈的反抗着,一边将头往后探,朝着端坐的吕布不甘心的大声呜喝着:“吕布,你算什么东西,出身卑微的贱民。不过区区一介武夫校尉,你根本无权斩我,放开我,我要去郡城告你迫害良民!”
丢了魂魄的杜臃此刻也回过神来,跟着大声喊着,“没错,根据大汉律令,军队不得干涉地方政务,就算我们有再大过错,也轮不到你在这发号施令!你这是越权,我要上报刺史大人,定你一个暨越之罪!”
吕布懒得再同这二人废话,他既然敢斩,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往前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士卒可以开始行刑。
见到吕布这个摆手动作,被压得死死的周复疯了一样的挣扎起来,瞪大着一对眼珠,愤怒不甘的吼叫道:“我是刺史大人的亲侄儿,谁敢斩我!谁敢斩我!”
****个姥姥的!
曹性吐了口唾沫,从手下士卒的手中抢过两柄吕甲刀,抛出一把,喊了声‘老宋’。
宋宪伸手接住,跟曹性从左右两侧走上邢台,分别踩住了周复和杜臃的后背,只留了一个脑袋出来。
他俩跟了吕布最久,刀山火海不知走过多少遭。既然吕布要斩,别说这二人了,就算是朝堂上的王侯将相,他们也照斩不误。
在当地百姓期盼的目光中,吕布缓缓抽出那枚斩字令,往地上一掷,口中紧随而出:“斩!”
宋宪曹性手中的吕甲刀同时扬起。
人群之中,一名身穿桑绸的老者在听到吕布念出的‘斩’字时,转身而走。
跟在其身后的老管事低声问道:“老爷,您不出言救一救周公子吗?”
“救?为什么要救?”面皮枯瘦的老人反问了一句。
“可他毕竟是……”老管事欲言又止。
“正因为他是张懿的侄儿,也正因为张懿视他如己出,对他寄予了厚望……”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似是想到了往事,口气明显变得软和了不少,“我对攸儿又何尝不是寄予了厚望,结果……他却死在了吕布手中。”
我倒要看看,插手地方政务,杀害朝廷官员,处死张懿侄儿,吕布这回还能如何起死回生。
老人离开人群的那一瞬间,身后邢台上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百姓们无不拍手欢呼,以示心中之快。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是暂时的告一段落。
吕布从案桌后起身,路过李肃身旁的时候,压低嗓音说了声:“肃兄,谢了。”
李肃弯了弯身子,表现得越发的卑微。
随后,吕布走到廖即面前,随便找了个理由,将李肃要到了自己帐下。
廖即还能说什么,连刺史的侄儿都敢斩,这吕布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他可不想沦落到周、杜二人的下场,于是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军侯以下的职位调动,校尉都是可以做主的。
得知自己被调往吕布麾下,低着头看似无比谦卑的李肃嘴角勾起,阴谋得逞般的笑了起来:看来强阳县这座小庙终究是留不住我的。
吕布又去了高顺那里向他道别,既然事情已经圆满结束,那他也该回去了。
于氏拉着高阳给吕布跪下,想要用磕头来表示心中的无限感激,是眼前的恩人挽救了他们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
吕布赶忙扶起母女二人,他可受不下如此大礼。
“小丫头,这个你拿着。”吕布将邢台上的令牌捡起,递到高阳手中,露出个和煦的温暖笑容:“今后你再遇到麻烦,直接拿这令牌来找我,没人敢拦你,知道了吗?”
小姑娘偷偷瞄了眼高顺,见到后者没有反对,才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狼骑营此时也都各自走到战马面前,做着归营的准备。
“老宋,你说头儿搞这么大动静,他到底图啥?”拍着马鞍的曹性小声嘀咕起来。
宋宪摇了摇头,同样想不明白。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他这辈子啊,只管替他冲锋陷阵就行,其它的嘛,他也懒得再去多想。
很快,狼骑营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临别的时候,吕布看着一旁不断蠕动嘴唇,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的高顺,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拥抱,并擂着他的后背说道:“高顺,感谢的那些话就不必说了,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好了。这辈子我还拿你当兄弟,有今生,有来世的那种。”
离别总是伤感的。
吕布终究还是松开了高顺,牵着赤菟,在两旁士卒分开的道路上,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
当走到最前方的位置时,吕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朝着高顺喊了一声:“高顺,只要我吕布在世一日,狼骑营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吕布骑上赤菟,‘哒哒’‘哒哒’的走了。
道路两旁的狼骑营士卒同时翻身上马,没有任何的语言,默默的紧随在吕布身后。
强阳县的百姓们挥着手,口中呼喊着‘将军一路顺风’。在心中感激吕布为他们除害的同时,也目送着这一支注定青史留名的强大铁骑。
“将军!”
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高顺陡然大吼了一声,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骑马走在最前方的吕布回头,透过数百骑的层层铁甲,他看见那个记忆中从来都是铁骨铮铮的威严汉子,笔直的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遥望着吕布回头的那一刻,高顺将额头磕入了泥土地里,不肯抬起,鼻涕和着眼泪一同流下:“高顺此生,愿为主公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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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阳县事件的第二天,吕布被老将军叫去了府中。
老将军劈头盖脸对着吕布就是一番狠厉的训斥,没留半分情面。
张仲差人调查过高顺,曾经做过百夫长,后来因犯事被贬到强阳县的牧场,成了一名马仆,跟吕布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儿交集。
所以老将军想不通了,为什么吕布会了一个马仆而如此兴师动众,甚至斩了县令杜臃,还有张懿的侄儿周复。
如此草率不顾后果的行动,简直就是为将者的大忌。
吕布站立在下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挺直腰杆。他素来是一个有傲气的人,况且他所做的本就是顺应民心之事,如今老将军却一直责备于他,这令吕布极为不服的昂首大声说道:“有什么后果,我吕布一人扛下便是,绝不拖累将军。”
老将军听到这话,尺长的花白胡须抖抖个不停,气得将一捆竹简直接砸到了吕布身上,双手按在文案上,几乎是朝着吕布咆哮起来:“扛?你拿什么扛!你扛得了吗!”
吕布心中气机不由为之一滞,老将军此刻身上的气势完全压制住了他,这与武艺高低无关,而是多年上位者的气势和威严。就好比有朝一日你扬名四海,当见到儿时的夫子板起脸的时候,依旧会心有戚戚。
吕布将头侧向一旁,但从他脸上就能得知,他不服。
老将军对此深深呼了口气,胳膊抵在文案桌上,用手揉着额头两旁的穴位,尽量平息着心中的怒火,另一只手朝吕布挥了挥,“你先下去吧,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本来低阶将军和校尉犯了事,作为镇北将军的张仲完全可以一手处理,但张懿偏偏将此事捅到了朝廷,这可就不得了了。吕布作为一名边塞将官,干涉政务不说,还将地方武装缴械,处死县令,杀害世家公子……不管哪一条,都足以让吕布革职流放,就算判死也毫不为过。
老将军下了逐客令,吕布抱了抱拳,转身出了正厅。
见到吕布出来,守在门口的韩烈赶紧将吕布拉到一旁,四下顾望了两眼,才压低声音小声的说着:“吕小子,你这回可真闯下大祸了。我跟了老将军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昨个儿夜里,老将军彻夜未眠,一连写了十几封信件发往洛阳,全是替你求情的呐。”
吕布脸上的神情懵了一下,雁门关的百姓哪个不知,老将军一生公正严明。如今居然为了他,冒着遭人诟病的风险,去求那些洛阳的达官显贵。然而老将军在洛阳并无根深蒂固的人脉关系,就算那些书信到了洛阳,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一时间,吕布心中的滋味无比杂陈,想起刚刚跟老将军的对话,又不由的生出了几分愧疚。他想回去道歉,但又想到老将军此刻正在气头上,回去可能只会是往火上浇油,于是吕布只好对着韩烈抱拳说道:“韩老哥,麻烦你跟将军说上一声,就说吕布知道错了。”
韩烈爽快的应了下来,其实昨天他听到这事情心里是极为畅快的,还跟老将军竖起大拇指,说吕奉先这小子干脆利落。
回到关外的营寨,吕布先去远远探视了一番高顺,正在练习拒弓的他,往太阳底下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高顺和隔三差五就捅娄子的杨廷不同,外表魁梧的他,内心却细微谨慎,尤其是毅力之强,连吕布都有些自叹弗如。
原先是准备让高顺直接担任军侯一职的,结果高顺死活不肯同意,坚持做一名普通士卒即可,否则就宁愿回去喂马。这让吕布在感叹高顺死心眼儿的同时,也只能哭笑不得的先答应下来。
跟着一同回来的还有李肃,被任命为了百夫长。不过吕布事先同他打过招呼,狼骑营都是些血性暴躁的汉子,能不能压得住手底下的人,还得全靠他自己本事。
狼骑营嘛,从来都是一个用实力说话的地方。
巡视一番过后,吕布才入了自己的营帐。
见到吕布进来,戏策放下手中的竹简,却不起身,只是笑着问了句:“老将军怎么说。”
强阳县一事,戏策虽未亲身参与,但通过曹性那张大嘴巴,也算是知晓了所有的事件经过。
吕布也不隐瞒,将老将军痛斥他的事情与戏策全都说了。
戏策耐心听完后,深邃的眸子里一如既往的平静,不见有任何波澜。他起身将案桌上的竹简一卷一卷的归回原位,也不去看吕布,只是笑着说了起来:“老将军肯骂你,这是好事,骂得越凶越好,这也恰好说明你在老将军心中的分量和位置。”
吕布如弟子受教般的点了点头,等到戏策把竹简摆弄完,才与他相对而坐。
六天过后,关于强阳县一事,也有了最终的定论。
朝廷的审批文书先是传到刺史张懿手中,然后再转交给张仲,最后才依次往下通报了下去。
事情的处理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大概就是说吕布骁勇,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暂且先将吕布罪过记下,等到同鲜卑作战时,再将功折罪。最后,扣除吕布半年俸禄,以示惩处。
这样的结果,连老将军都没想到。他原本写信给洛阳的那些还有几分香火情的老家伙们,只希望能够保住吕布一条性命,结果意料之外的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当初朝堂之上,外戚和宦官两派为此事多次争吵,后来还是皇帝陛下打着呵欠说了句‘留着吧’,才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吕布对此倒是有些肉疼,男儿入伍除了保家卫国,唯一指望的也就是每月那一丁点儿的俸禄,毕竟还指望这个娶上一房媳妇儿,如今倒好,半年一下就整没了。
最为傻眼儿的人还得非张懿莫属,本以为吕布这回犯下大罪数条,必死无疑,可以为他那死去的侄儿报仇雪恨。哪曾想,等到的却是这么乌龙的一个结果。
据说知晓答案的当天晚上,张懿摔破了家中数十个杯碗,至于真假与否,倒是无从考证。
数日后的某一天,从上党郡传来个十万火急的消息。
有一股来路不明的山贼势力突然闯入了上党,围住郡城,上党郡守江邹请求老将军出兵援救。
老将军当机立断,差人叫来吕布,令他率狼骑营救援上党。
并州人口不多,在编士卒拢共就五六万人,雁门关一役,战死两万余,再加上张仲从各郡抽调五千,致使后方空虚,各地根本无兵可守。
另外,上党郡离雁门关距离颇远,大规模调动兵力的话,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鲜卑人并未彻底退出并州,很难进行大规模的调动兵力围剿。
难道就这样放弃上党郡?
当然不可能,上党可是并州南边的门户,战略地形比起雁门关也不遑多让。而且第一世家严家就落居在上党。
所以,上党郡绝对不容有失。
而这一切,只有吕布的狼骑营可以做到。
得到老将军的将令,吕布当即召集齐狼骑营的众将士,披甲上马,出了营寨就往东南方急驰而去,以解上党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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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也。
上党郡位于并州西南,四面群山环绕而起,东太行西太岳,依附险要地形,乃是天然的防御要塞。
然而就是这么一处险略要地,前两日却被一群来路不明的贼匪所困。若换做以前,别说五千,就是五万都未必敢来陷城。
作为上党郡最高的军事指挥官,程奢按着腰间刀把,在城墙各处来回巡视,粗犷的眉头紧锁,脸上也尽是凝重之色,唯独身上的铁甲还似往日那般熠熠生辉。
士卒们焉了吧唧的站在城墙上,稀稀疏疏,手中虽握有兵刃,却毫无半点士气斗志可言。若不是程奢下了‘叛逃者,斩’的死令,恐怕早就各自作鸟兽散了。
一个实打实的中阶将军,却连五百人都无法凑齐,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听到城下贼匪的叫嚣搦战,程奢的心头愈发的烦躁了起来。上党郡原先守卒将近一万,后来鲜卑人叩关,精锐全都调去了支援,剩下的仅是一些伤病在身的羸弱士卒,又怎么可能守得住这群来势汹汹的十恶之徒。
直到看见那个一直伫立在城墙上的秀逸青年,程奢的暴躁的心情才算是消弥了不少。
程奢走上前去,喊了声公子。
严信礼节性的点头回应了一下,便没了下文。
程奢看着这道并不算高大的背影,脸色有些复杂。
严家四子一女,这是整个并州都知道的事情。长子在洛阳为官,今后前途必将不可限量,二子戍边西凉,也是战功显赫,三子早夭不谈。
相比之下,四子严信就相去甚远,文不成武不就不说,也不爱打理族中事务,甚至还常常下地入田,与愚陋村夫洽谈甚欢,因此也常常遭人诟病笑话,可他本人倒不曾太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么个不被看好的世家子,在雁门关最为危急之时,是他率了三千士卒星夜驰援雁门。
雁门关大战之后,又低调回到了上党。
如今城中所有人都心怀忐忑,人心惶惶,反倒是他,最为镇定自若。
当初程奢建议,护着城中世家大族弃城先走,一举得到了众人的拥护赞同,却被此人婉言谢绝。严家家主外出未归,他便是说了算的。
在上党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严家都不走,其他人再不愿,也只能跟着留了下来。
程奢也想过调动城内百姓守城,可一群用惯了锄头磨耙的农夫,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旦贼匪攻城,很容易就导致军心崩散,哗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无胆小儿们,有谁敢下来与爷爷我战上三百回合?”城下贼匪的叫嚣声又传了上来。
程奢将一对铁拳攥得咔咔作响,却又无可奈何。城下那个握长板斧的贼将名叫秦绥,武力勇猛,连斩了城中三个前去应战的校尉,致使城内军心士气大跌。
“信哥儿,我去摘了那贼匪脑袋。”魏续忍不住了,这么一直当缩头乌龟还真不是他的性子。
严信深知自己这个堂弟的本事,武艺一般,脾气倒是挺燥。如今士气低落,去了也只会是白白送死。见魏续转身想下城楼,严信伸手扣住他的腕节,微微摇了摇头。
严信不准,魏续只能作罢,以至有些不满的怨念了起来:“打又不打,撤又不撤,难道真在这里等死了不成!”
城中守卒五百不到,城下贼匪却实打实的有五千之众。
唔唔~呜呜呜~
沉闷亢长的号角声在下方骤然响起。
失去了耐心的贼匪们,三五成排,抬着云梯开始急速前行。
攻城了!
下方密密麻麻的贼匪冲向城脚,城头上守卒们的脸色愈发惨淡,强制自己握紧手头的兵器,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可真正当死亡靠近你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不惧呢?
“儿郎们,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随本将军顶住这波贼寇!”程奢抽出腰间利刃,将魁梧的身躯顶在城头,匪贼要想侵入城内,得先从他尸体上踏过才行。
严信随之也将佩剑抽出,朝着身旁的魏续嘱咐道:“你速去府中一趟,在我爹的书房内有条通往城外的密径,你带上我家小妹,逃出城去吧。”
“信哥儿,那你呢?”魏续追问了一句。
严信没有回答,清冶近妖的面庞上反而流露出一丝笑意,没有畏惧,不见惋惜。
“保重!”
魏续咬着钢牙抱了一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滋味。尽管他亲近严家是受了父辈指使,但人非草木,相处久了,自然会控制不住的生出一股情感,更何况严信从未拿他当过外人。
刚要离去的魏续却看到了另一番风景,他伸出右手遥指远方,惊喜交加的大呼起来:“信哥儿,你看那边!”
在贼寇后方两三里的位置,有一支墨色骑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前驰,铁蹄踏踏踩起飞尘连天。只是隔了太远很难看清旗号,但旗帜上的猩红之色却格外耀眼。
“狼骑营,是狼骑营啊!”
魏续像发了失心疯一样的吼叫了起来,在雁门关见过这杆大旗的他已经兴奋得手舞足蹈,既然狼骑营都出现了,那吕布这家伙肯定就在其中。
吕布的本事魏续亲眼见过,简直就一活生生的索命修罗。
望着还在冲锋路上的匪寇们,此刻的魏续突然有些幸灾乐祸,他已经开始替这些人祈祷,更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那头凶虎屠戮的霸气身姿。
两三里的距离对驰援而来的狼骑营来说,算不上远,也就是几个晃眼的功夫。
狼骑营直接冲入了贼匪军的后方,如狼入羊群,以一往无前之势,轻易的将贼匪冲开成两股,破开了后方。
冲到城下的秦绥发现后方乱了阵脚,急忙勒马回头,看着手下弟兄们被这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骑军撞得人仰马翻,气得咬牙切齿的同时,也不忘挥舞着手中大斧怒喝起来:“嘚,秦绥在此,谁敢战我!”
随后秦绥便发现,有名骑了大红枣马的持戟甲士朝他急冲而来,其气势之强,根本无人敢阻。
秦绥大吼一声“来的好”,自负武力的他哪会驱避,挺着大斧正面迎了上去,卯足气力当头斩下,誓要将来人劈作两半,方可解他心头之恨。
吕布嗤夷一声,同样不避不让,手中画戟递出滑至末端,轻松拨开了那沉重无比的一记劈山式,震得秦绥在马背上一个后仰。
待到秦绥重新直起身子时,隐约看到一丝银光闪过,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便没了知觉。
“儿郎们,跟我冲出去,斩杀敌寇!”程奢不愧是经验老辣的将军,在秦绥被斩首的瞬间,就果断下达了命令。
城中守卒士气大涨,开了城门杀将而出,与狼骑营前后夹攻。
腹背受敌之下,再加上秦绥被斩,贼寇们哪还有心思作战,只顾着四处狼狈逃散而去。
入夜,郡城外十里处的壑阕山上。
白天逃散开的贼匪们,重新在这里汇集起来,安营扎寨。
一处较大的营帐中,数名贼将团聚在帐内,坐在中央主位的是名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
此人姓褚,名闾,常山真定人,乃是这支队伍的真正统帅,手头青麟枪堪称一绝。
说是议事,帐内却安静得可怕。众人的脸色并不好看,白天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有目共睹,那秦绥的实力在他们之中稳进前三,结果半路杀出个使戟的煞神,仅一合就削掉了秦绥的脑袋。
现在想起,依旧是令人后背发凉。
“诸位兄弟,可有破城之策?”褚闾不得不再一次提起了这次会议的主要问题。他原先曾仔细推算过时间,按理说雁门关的援军起码还有两天的时间才能抵达才对,那这一股突然窜出的彪勇骑军又是何方神圣?
贼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缄默不语的摇了摇头,最后又都将目光投向了褚闾,看他将作何打算。
半晌过后,贼将们才挨个从营帐内走了出来。
待到营帐内只剩下褚闾一人时,一个披着小号军甲的曦眉少年才走了进去,年仅十四岁的他在军中颇有英名,身手矫健不说,枪术也尽得褚闾真传。
营中的汉子们都喜欢管他叫做“少将军”。
“父亲大人,您找我?”少年站在褚闾下方,语气恭敬的问道。
褚闾看了少年一眼,起身从案架上拿起一个封好的长筒袋,交到他的手中,并且郑重其事的嘱咐了一遍:“燕儿,你替为父去冀州一趟,将此物交到大贤良师手中,告诉他,并州强取不易,只能徐图之。”
少年瞅了眼手中的筒袋,忍不住抬腿往前迈了一步,口中说了起来:“父亲可是在为白天那敌将烦恼,若是如此,孩儿明天就去叫阵,斩了那员敌将。”
褚闾看了少年一眼,威严的面庞上不带任何的喜怒色彩,只说了一句:“执行命令!”
褚燕身子下意识的一个哆嗦,父亲严厉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早已根深蒂固,纵使如今他的实力已经超过了褚闾,但褚闾一个眼神,依旧能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无奈之下,褚燕只好点了点头,将那筒袋斜挎在身后,又朝褚闾抱了抱拳,“孩儿不在时,还望父亲多多保重。”
褚闾挥了挥手,示意他早些离去。
褚燕出了营帐,唤上数名心腹,牵了马儿,往冀州方向而去。
只是才走上不远,便听得营寨那边传来了刀枪剑戟的碰撞击打声。
回头望去,营寨已是火海一片。
有人发动了夜袭!
漫天的火光之中,褚燕见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家伙,挥舞着画戟,无人能近其半分。
一波又一波的人冲了上去,然而最终,却都倒在了他的脚下。
那些,都是他平日里最为熟悉的人啊!
正值血气方刚的褚燕如何肯见死不救,转身正欲杀回之时,又见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的为之一怔。
从营帐中走出的褚闾手中握有一杆青色长枪,那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挽出道道炫目的枪花,硬是让他在混乱的厮杀之中,开辟出一条道来。
杀至吕布面前,褚闾也不多话,青麟枪直探吕布咽喉。
黑夜中,枪与戟的交锋,三合、五合、十合……
也只是十合而已,褚闾率先倒退了两步,将枪杆拄在地里,伸手摸着腹部溢出的血水,不由的赞叹了一句:“大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了不起!”
对于这样的称赞,吕布早已听得麻木,他拖着画戟,缓步往前走去,准备解决掉这个微微有点棘手的贼军将领。
褚闾的生死命悬一线,褚燕再也管不得其他,嘶吼了一声“父亲”,拍着马就往这边冲来。
如今,只有他,才能救下他的父亲。
这一叫,惊动了不少前来围剿的官兵,更别说五官敏锐的吕布了。
此时,已经有十余名士卒挥着兵器朝褚燕那边杀去,都想着要擒下此人以赚军功。
褚闾见到褚燕杀来,是又急又怒。他只好拔起青麟枪,弃下吕布,想往褚燕那边杀去,却被一群官军给团团围住,几经厮杀也冲突不出,腹部的血水已经红透一片。
失血过多的褚闾拄着长枪开始急剧喘息起来,他心中大约有了答案,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望着正往这边极速赶来的褚燕,褚闾猛地将手中青麟枪抛投而出,威严的脸庞上流露出父子间才有的浓烈情感,悲啸了一声:“燕儿,活下去!”
话音落地,数道枪尖同时刺穿了褚闾的胸膛。
“父亲!”马背上褚燕失声的悲痛大喊,双手死死的攥着父亲抛来的长枪,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儿时的记忆刹那间全都涌入了他的脑海,那时候的父亲特别温柔,教他扎马,教他使枪,还会宠溺的摸着他的小脑袋说:燕儿,你真是为父的骄傲。
而如今,他最为崇敬的父亲,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遭受不住打击的褚燕抓着脑袋“啊啊啊”的哀嚎起来,脸庞变得狰狞而又扭曲,目眦尽裂的他指着吕布愤怒无比:狗贼,今生若不能将你千刀万剐,我褚燕枉为人子!”
在褚燕看来,褚闾虽不是死在吕布手中,可这一切皆是由吕布而起,自然都要算到吕布头上。
曹性见褚燕拨马想逃,从地上捡起一把硬弓,搭箭瞄准了褚燕后背。
刚想发射时,却被人将箭尖压了下去,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褚燕逃走,曹性带着满脑子的不明白,问向吕布:“头儿,干嘛要放了他?”
吕布走到仰面朝天已经彻底死绝的褚闾面前,将其眼珠合上,只说了声,将其好生安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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壑阕山一战,以官军斩敌过千、俘虏数百而落下帷幕。
下山的时候,天空中的明月高挂,丛林里蛙鸣一片。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显得柔和了不少,抬头望去,月盘的边缘好似被谁咬去了一小口,看上去就像个胖嘟嘟的小子,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上一把。
到了山脚,吕布骑上赤菟,领着身后的众儿郎们,慢慢的朝着郡城方向归去。
杨廷从山上吐了一路,这位在洛阳城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武艺可以称得上不俗,整个狼骑营能跟他单打独斗的也屈指可数,然而他却差点几次死在了山上,两军厮杀和往日里的打架殴斗不同,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杨廷第一次颤抖着手杀了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相比之下,其他狼骑营士卒的状态则全然相反,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亢奋无比,骑在马背上一边追随吕布,一边同身旁的伙伴唾沫横飞的炫耀着各自的功绩,争论着谁的本事更胜一筹。而那些不幸被俘虏的山贼们则耷拉着脑袋,被驱赶着往前。他们的结果可以预见,要么被打入牢狱,要么被发配往边疆充作苦役。
说是苦役,其实,连猪狗都不如的。
吕布独自一人走在前方,神情有些黯淡,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壑阕山的屠戮场景,尤其是褚闾在最后关头,用死换来了他儿子的逃生,这份深厚的父子之情,连吕布都不由为之动容。
他甚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做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头儿,你想什么呢?”曹性催马走到吕布身旁,凑着脑袋很是好奇的问了起来。
吕布也不隐瞒,将自己心中所想与曹性一并说了。
曹性听完后,颇不为意的回答道:“这有啥好想的,我们是兵,他们是贼,兵抓贼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相比这个,我倒是很好奇戏策那厮,怎么就一口断定这些贼匪在这壑阕山上的。”曹性晃着脑袋如何也想不明白。
其实想不明白的远不止曹性一人,就连吕布也同样是一头雾水,但他此刻却板起脸训斥起了曹性:“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厮那厮的,戏先生是读过书有大见识的人,满腹的经纬韬略,跟我们这些整天弄刀舞枪的莽夫不同。”
“切,读过书就了不起啊?老子一只拳头照样撂翻他。”
曹性在心里不服气的哼哧了一声,嘴上应了句,晓得了。
次日,郡守大人得知吕布凯旋,特意差人送来美酒牛羊,犒赏狼骑营的诸位将士。
吕布也不推辞,一并收下,并让那使者转告郡守大人,说谢过他的好意。
待那使者一走,狼骑营的众人立马一哄而上,掀坛盖的掀坛盖,取酒碗的取酒碗,什么都没弄到的,就猴急的围着那些美酒肉食,咽着喉咙里的口水,等着别人把酒碗发到自个儿手中。
这些常年在边塞厮杀的糙汉们,哪个肚子里没有几个酒虫?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喝最烈的酒,日最野的狗。
狼骑营只有行军作战时才约束严格,其他时候基本都属于自由活动,也正因如此,平日里无所事事的狼骑营才会形成一股好勇斗狠之风。
酒水倒满了碗中,士卒们三五成群的团坐在一堆,手撕着烘烤的牛羊,大口灌着碗里的美酒,你来我往的大声吹牛胡侃,划拳吆喝的好不热闹。
高顺选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喝着水囊里从河里打来的清水,他素来是滴酒不沾的。
偶尔也会有士卒来找他喝酒,但他从来都是摇头不语。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吕布的脸上也升起了绯红之色,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端着酒碗来向他敬酒,一来二去的,自然被灌了不少。
酒水喝多之后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神识会比平日里更加清晰,但身体却不太接受使唤,而且感觉轻飘飘的。
不过吕布很享受这种感觉,自打鲜卑人南下以来,几乎时刻都绷紧神经的他,已经许久都不曾这样放松过了。
看着手底下这几百号汉子相聚在一起亲如兄弟,吕布感到很是欣慰,他托着酒碗高高举起,满腔豪气道:“吕布不才,大伙儿跟着我吕某人刀里来火里去的,也没捞着什么荣华富贵,今日我唯有酒一碗,以敬众兄弟,干!”
说罢,一饮而尽。
“好!!!”
狼骑营的将士们无不拍手喝彩,吕布的豪爽赢得了他们所有人的赞可。他们本就是大字不识两个的粗汉,以往那些当官儿的老爷,老爱说上一大段文绉绉的客套话,着实没劲,还是咱们头儿一碗酒,一口干,敞亮。
喝得正尽兴时,从城中而来的魏续找到了吕布,说是严信请他赴宴。
吕布此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得知魏续的来意后,也不推诿,牵了赤菟,同他一同往城中去了。
入了郡城,两人又行了小半晌的功夫,才在一座大宅子面前下了马背。
这座宅子抛去占地面积不谈,光门口镇有的两樽千斤重的金漆貔貅就绝对的气派十足了。
一身儒雅服饰的严信站在大门正中,见到吕布前来,拱手笑道:“吕兄光临寒舍,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
自打去了洛阳之后,吕布就再没见过这位严家四公子了。说实话,吕布心中排斥世家不假,但对严信倒是有不少好感,就冲他敢领兵去雁门关和鲜卑人干架这一点,吕布就觉得他是个响当当的男儿。
进了严府,府中的管事早已备好了一切,好酒好菜的上了满满的一大桌子。
严信端着酒樽,朝吕布遥敬道:“这次上党之围,多亏吕兄及时赶到,否则我严家可能因此毁于一旦。来,我敬吕兄一杯!”
吕布微微摇头,托着手中的酒樽抬了抬,“严公子客气了,请。”
席间,两人不断的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不觉的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时,府中管事急步走到严信身旁,以手挡嘴,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便看见严信的眉头微皱,起身朝吕布歉意道:“吕兄,我这里出了点小事,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满脸通红的吕布左手忖着脑袋,右手又掀开了一坛美酒,大声嚷嚷着:“严兄,你忙你的去吧,某在这里等着便是!等你回来了,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严信走后不久,打着酒嗝的吕布很快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吕布感觉到了一阵尿意袭来。
无奈之下,吕布只好起身,找仆人问清了入厕的位置后,便一步三晃的出了主厅。
然而,严府地形的复杂简直是令人发指,各种苑落小径层出不穷,五花八门的建筑树木,看的人眼花缭乱。
终于,吕布在一处岔路停下了脚步,他狠狠的揉了揉脑袋,摇晃着身子左右张望,嘴里嘀咕着:“是左边儿,还是右边儿?”
犹豫了一小会儿后,吕布选择了左走,他依稀记得那个仆人好像是说的往左。
左走了没多久,吕布就进入了一处很大的苑落。
苑落的四周墙角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在其偏左的位置,还有一颗主干极粗的古树,起码得三个吕布才能将其合围抱住,但这树却很奇怪的长着粉色的叶瓣,吕布敢发誓,他活了这二十余载,真没见过长有粉色叶瓣的大树。
只是那树的叶瓣不大,只有半个指节大小,若称之为花,倒是更为合适。
在这棵大树底下,还立有一座四角飞卷的凉亭。有一位用玉簪束成飞仙髻、身穿淡紫留仙裙的女子正立在凉亭之中,哄着怀中的婴孩,背对吕布。
吕布这才知道走错了地方,赶紧将脚步压低,悄悄的往后挪着。
挪到苑落的门口处时,吕布刚想转身偷偷溜走,孰料,那女子却也恰好转过身来。
她黛眉轻舒,肌如凝脂,相貌不算惊艳,却也温婉端庄。
吕布惊愕在了原地,满脸的不敢置信,脑海里的整个世界‘轰’的一声,空白的脑子里只有映入眼中的那一张秀美脸庞。
他瞪大着眼睛眨都不敢眨上一下,他好怕这只是一场梦,闭上眼,梦就碎了。
微风掠过,无数的粉色花瓣从枝头飘落,在风中飞扬,落英缤纷,映忖出她的脸庞,好看极了。
他望着她,她望着他。
在吕布心中,她早已胜过了世间一切女子。
她捋了捋脸颊被吹乱的秀发,重新挽过耳后,搂着怀中的小不点,抿嘴一笑:“夫君,你看,玲琦在朝你笑呢!”
一滴清泪从眼敛中央悄然无息的滑过脸庞。
吕布张了张嘴,语气里压着哭腔:“薇娘,我回来了。”
最近心态炸了,这张本来是七夕那天发的,结果一直拖到了现在,大半年才写这么点字,我很抱歉,尤为感谢一路上不曾放弃过的你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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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薇呆愣了两秒,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薇娘是她的小名,除了父母兄长外,再也无人这样称呼于她,可他又如何得知?难不成是四哥告诉他的?
还有,他后面这一句“我回来了”,语气中包含着万千深情,根本不像是对自己所说,倒像是偶遇久别重逢的深爱女子,内心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夹杂的几分愧疚。
思量之间,严薇望见一个绿衣少女悄悄摸到了吕布身后,手中抄了根手腕粗的木棍,知晓少女意图的她赶忙出声制止:“小姒,别……”
吕布这会儿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还听得见其他,脑子里只有眼前女子的一颦一笑,却不知怎地,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往前倒了下去。
当再度睁开眼眸的时候,吕布发现自己并未处在严府的客堂之中,而是正躺在一张极为香柔的软塌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
吕布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一股淡淡的清香入鼻,他从床上坐起,掀开面前的帷幔,左右扫视了起来。
这间屋子不大,内置得却极为精巧,床塌之前隔有一张绣有群鸟南飞的屏风,左侧是一处镜台,上置有一面铜镜,妆台上摆有女子特有的胭脂,熏炉里的熏香散出淡淡的清香,燃去了大半。
这显然是一间大户小姐的闺房。
“我难不成是在梦中?”
吕布自言了一声,他可不认得什么大家小姐。
“公子,你醒了?”从屏风外面走进一名温婉女子,束着飞仙髻,一袭淡紫留仙裙。
吕布打量这女子一眼,心头没来由的咚咚直跳,像是做贼一般的迅速又将目光挪开,他觉得这名女子有些眼熟,好似是在哪见过。
噢,对了。
吕布想起,他喝多了,想要入厕,结果错走进了一间院落,可他怎么就躺在了床上。
正当吕布纳闷儿之间,严薇从外边拉着那名绿衣少女走了进来,朝她小声说着:“小姒,过来给这位公子道歉。”
那少女瞅了吕布一眼,把头一撇,满脸不爽的哼哼着:“才不要。”
吕布脸色尴尬,满头雾水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公子,小姒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严薇面带歉意的对吕布说着,又将事情经过与他说了一遍。吕布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名为严姒的少女,以为吕布是歹徒贼人,从墙角抄了根木棒,给了他一闷棍。
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如今竟在阴沟里面翻了船。
严薇的目光真切,看得吕布老脸一红,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知怎地,每当触到她的目光,心头就不争气的咚咚、咚咚的跳个不停,连带口气都结巴了起来:“我、我、我没事,没事的。”
谁又能想到,疆场上一向镇定无双的飞将军,也会有手足无措的一天。
严薇见到吕布这副略带憨气的模样,不由的掩嘴轻笑。
我的天,我敢发誓,在狼骑营乃至整个并州军中,不管任谁提起吕布这个名字,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个骁勇善战,有飞将之风的青年将军,但绝不会和‘憨’这个字眼儿有半点儿联系。你能想象一头凶狠的狼王,画风突变成一只蠢萌的哈士奇吗?
偏偏当事人就没丝毫觉悟,反倒对着那个袭击他的那个绿衣少女笑意岑岑:“小姑娘,你可是第一个将我打倒的人呢。”
“切,还第一个,你就吹吧你,真当你是天下无敌的吕奉先啊!”严姒显然不肯领情,将粉嫩的小嘴一撅,表示极为不信。
“是不是天下无敌我不知道,但我的确就是吕布。”
“哈?你是吕布!那个狼骑营的吕布?那个一人战鲜卑六千骑的吕布?”严姒瞪大了眼睛,噼里啪啦的问了一大堆,眼中雀跃的光芒忽闪忽闪。
“是我。”吕布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山。
“天呐!”严姒将脑袋仰得笔直,小脸蛋儿上一脸迷妹的神情。吕布身高九尺,严姒六尺,连吕布的咯吱窝都够不着,她却神采奕奕攥住吕布的胳膊说着:“你可是我偶像耶!”
“哈?”吕布懵了一脸,没明白这小姑娘前后态度,为何转变竟如此之快。
“小姒,不要胡闹。”严薇将少女拉回,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向吕布:“将军,可还曾记得小女子?”
吕布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眼前的女子应该就是严府的千金。自己一介贫寒,又怎会与她有半分交际,只怕是她认错人了。
听到吕布的亲口否认,严薇脸上有过一瞬间的幽怨,心头不免失落起来: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屋内的三人各怀心事,又都沉默不言,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哇……哇哇……娘亲,娘亲……
严薇听到哭声后,朝吕布施了一礼,转身出了屋子。
严薇一走,低头拉扯衣角的严姒又回复了往日的活跃,重新凑到了吕布跟前,仰视着这位被传神了的心中偶像,小脸儿上满是内疚的说着:“我真不是故意偷袭你的,只是阿姐喜欢清净,这凤栖苑又少有人来,所以……所以……”
“所以你才以为我是贼人。”
吕布勾起嘴角,笑着接了严姒后边的话,他自然不会同这小女孩置气,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他还真没同哪个女孩子红过一次脸。然而此时却有个问题令他忍不住问了出来:“那孩子是……”
“哦,那孩子叫磐儿,是阿姐的孩子!”严姒也没多想,心直口快的她第一时间就说了出来。
阿姐的孩子……阿姐的孩子……阿姐的孩子……
这句话在吕布的脑中不断回响,他突然觉得胸口很闷,心头莫名的升起了一股烦躁。
吕布走出房间,又恰好看见苑子里的严薇正哄着怀中的婴孩,不知怎地,看着眼前女子抱着婴儿,他心头愈发觉得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儿。
“将军,可曾好些了?”严薇见到吕布出来,颇为关心的问了一句。
吕布点了点头,抱拳说道:“承蒙小姐关心,某已无碍,但吕布今日误入小姐闺阁,改日定会来登门赔罪。”
关于名声,吕布重生之后就不太在乎了,但严薇不一样,若是此事传了出去,会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对她终究是不好的。
吕布迈开步子往前走,然而当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的停了一下,他想回头再看上那女子一眼,但最终还是强制着自己,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是配不上她的。
或许连吕布自己都没察觉到,重生之后的他,第一次对权力产生了极度的渴望。
出严府大门的时候,吕布在门口台阶处跟严信碰了个正着。严信邀吕布回去再饮,却被吕布给婉言谢绝了。
回到驻营,狼骑营的将士歪七横八的倒了一地,在地上打着呼噜,怀中抱着的酒坛如何也不肯撒手。
吕布拎了坛酒,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坐下,一人独饮。
曹性瞅见后,笑嘻嘻的提了两坛酒过去,准备找吕布畅饮一番,哪曾想没一会儿就垂着脑袋走了回来。
然后,宋宪、侯成、胡车儿挨个去了,结果也都同曹性一样。
几人实在是没得法子了,就只好去找了戏策。
曹性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见到戏策,一股脑儿的全都说了:“戏策,你过去看看头儿吧,自打他从严信那里回来,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咱们几个去找他喝酒,他都有一句没一句的,莫该不是中邪了吧?”
戏策望着那边只顾往嘴里灌酒的吕布,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笑吟吟的说着:“男儿生来两大愁,一愁前程,二愁女人。以他吕奉先的本事,应该是不愁前程的,那么剩下的就只可能是……
“女人!!!”
曹性侯成等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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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曹性几人领了戏策的主意,出了趟军营,直至傍晚才回到营中。
几人一回营,就立马去了戏策的帐内报道。
他们下午去城内探听消息,得到的答案虽不统一,却也相差无几。
曹性最先开口,口气也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他往戏策的位置一坐,眼瞅着戏策,咧开一口劣牙说道:“戏策,你他娘以前是不是干过卜卦算命的勾当,这事儿还真让你给说准了。”
在整个狼骑营里,不,估计是放眼整个天下,除了吕布,曹性估计对谁都是这副德行,所以戏策也并未放在心上,反倒笑眯眯的说着:“说来听听。”
曹性耸了耸肩,摊手说道:“也没啥好说的,情况嘛,跟你料想的大致一样,排去严府中的婢女和老妈子,唯一可能的就是严府中的千金小姐了,一位严薇,一位严姒。”
曹性话音刚落,一旁的侯成站了起来,看着曹性摇头说道:“你就别胡扯了,我听人说,严阚那老头儿只有四子一女,你又从哪多冒了一个出来。”
宋宪也跟着点了点头,当代家主严阚只有一个女儿,这可是上党郡内人人皆知的事情。
曹性听到侯成的质疑后,直接丢了一记鄙视的眼神给他,没好气的说道:“你们这些个孤陋寡闻的家伙,估计也就知道这么一丁半点儿了。再者说了,我又没说她两是亲姊妹,严姒是严薇叔父的女儿,打小就同她关系极为要好,每年都会来上党居住两月,不过这小妮子年底才满十二,所以想来应该不会是她。”
帐内诸人纷纷点头,觉得曹性说得在理,毕竟吕布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
正当此事准备拍板落幕之际,坐在角落的胡车儿忽然“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搔弄眼不说,还伸手摩擦着下巴,脸上的猥琐尽露,“那可说不定,保不准儿爷会有什么特殊喜好呢。”
众人瞬间将目光移到了胡车儿的身上,齐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同时呼道:“滚出去!”
胡车儿厚着脸皮摆了摆手,权当没有听见,讪讪的干笑起来:“我是说万一,万一。”
戏策见诸人还想争论,敛起双眸笑了笑,朝着诸人说道:“无妨,测一测总归是好的。”
两日之后,派去盯梢的斥探总算有了消息,说是严家小姐明日将会外出府门。此消息一经传回,很快就在曹性诸人‘极不经意’间,传入了吕布的耳中。
正在练戟的吕布没来由的顿了一下,手中画戟罕见的刺了个空。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吕布失眠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说,眼前还总会浮现出那个女子的音容相貌。
睁开眼,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吕布将手枕在脑后,眼中透出些许迷茫:我,到底是怎么了?
…………
次日清晨,朝阳还尚未升起,营帐外的小草上挂满了露珠,晶莹透亮。
吕布并未像往常一样披甲早练,而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若是站在他的面前,也许还会嗅到他头中散出的一股皂荚香气。
“哟,将军,早啊!”在营寨大门处瞎溜达的戏策挥舞着手掌,朝吕布打起了招呼。
“先生,早。”吕布嘴上这般说着,心头却是有些纳闷儿:戏策在营中从来都是起得最晚之人,今天难不成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戏策将吕布脸上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毫无礼节性的伸了个懒腰后,浑作不知的问了起来:“将军,你这是要出军营?”
吕布点了点头,“来上党郡也有些时日了,我想去城内逛逛。”
逛逛?
负责布局的戏策自然知晓一切,不过他也不出言拆穿,只是笑着说道:“恰好戏某无事,不如随将军一同前去,如何?”
吕布一听,连忙摆手婉谢了戏策的好意:“先生长途奔波,体力消耗甚大,还需多多修养才是,下回某再陪先生也不迟啊。”
“那好罢。”戏策也不勉强,打了个呵欠,背着手儿,悠哉游哉的回营补觉去了。
见到戏策的确走的远了,吕布才吁了口气,如释重负。
出了营寨,吕布又回想起刚刚两人的对话,他总觉得戏策的眼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党郡的郡城颇大,虽比不得洛阳那般富庶繁华,但在并州也是屈一指的名城大镇,城中居民数万,街上摆摊吆喝的商贩数不胜数,来往行人更是多入过江之鲫。
原先因山贼攻城闹得人心惶惶的百姓们,得知是吕布赶来解围后,一个个的将提着的心又重新放回了肚子里,就山贼那点手段计量,能比得过鲜卑人?
现如今的并州百姓哪个不晓得,吕布和他的狼骑营,可是狠狠狙击了一波鲜卑铁骑呢。
郡城的集市处,一道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阿姐,快点,快点啦!”
吕布在城中逛了大半个时辰后,依然没能遇到心中所想之人。略微失望之余,他想要返身离去,却忽地听见了这清脆悦耳的呼声。
吕布的五官感应从小乎常人,再加上他那鹤立鸡群的身高,使得他一瞬间就锁定住了那少女所在的位置,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到了少女身后的女子身上。
严薇今天穿着较起前两日府中相遇之时,朴素了许多,身上不仅没有丝毫亮眼摆阔的金银饰,甚至连三千青丝都只用了一条青色缎带系了个结,柔顺的披在背后。
想要离去的吕布竟再也挪不开半步,鬼使神差之下,他悄悄的跟了上去,同她隔了三丈距离。不远不近,恰恰能够让她处在他的视线之内。
她走,他也走,她停,他跟着也停。
吕布不知道自己这样跟着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跟在她身后,心里头很实在,就像倦鸟归巢。
身后不远的墙拐角处,有一个脑袋偷偷钻了出来,粗眉大眼的胡车儿四顾两眼之后,确定了没有危险,又从他的后脑勺上依次冒出了四个脑袋,宋宪、侯成、曹性、戏策。
望着前方的吕布,曹性砸吧着嘴:“啧啧啧,你们看看头儿现在的样子,完全就是一尾随狂。被我们跟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要换做以前,这么近的距离,估计都够我们死好几次了。”
其余三人也都表示非常信服的点了点脑袋。
戏策捏了捏下巴,眼中带笑,“胡车儿,该你登场了!”
“不是,凭啥是我呀!”
被戏策点名的胡车儿愁丧着脸,将脑袋摇得如同波浪,“要是让爷给抓住了,他非得弄死我不可。”
相比胡车儿的跳脚骂娘,其他三人就显得镇定了不少。
曹性拍了拍这个比他年长许多的汉子,学着村中老人的语重心长:“老胡啊,我跟你说,老天会给个大事情在死人身上!”
“啥?”胡车儿一脸懵逼。
戏策笑道:“他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胡车儿照旧是听不懂,他也没读过书,懂不了什么斯人死人的,他就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指着面前的四人质问起来:“那你们为啥不去!”
“放心,我们都在呢。”戏策第一个表示,将会是胡车儿的坚实后盾。
“恩恩,都在,都在呢。”其余三人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胡车儿心头一凉,看来今天这个坑,是跳不出去了。唉,只怪自己当初太年轻,着了戏策的道,欠下他三件事情,如今也只能壮起胆子,刀山火海里闯一闯了。
看着胡车儿满腔悲壮的离去,戏策抬起手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嘴中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复还!”侯成三人摇头晃脑的模仿着戏策的样子,脸上却早已笑成了狗尾巴花一般。
…………
“阿姐阿姐,我要买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树下的杂货摊前,严姒指着摊铺上的布偶娃娃,朝身后的女子咧了咧嘴。
“好好好,都依你。
严薇宠溺的揉了揉少女的秀,问清了价钱后,从装钱的绣囊中取出铜钱,逐一交到了那老妪手中,还不忘好心的提醒着:“婆婆,这里是十钱,您拿好。”
举手投足间,完全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架子,亲近平和,温婉而且聪慧。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嗖’的一下窜过,伸手抓住严薇手中的绣囊,狠狠夺了过去。
那人的动作干净利索,一气呵成,不止是严薇,连周围的人也都傻眼了好一阵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严姒扔下手头的玩偶,直接追了上去,口中大声娇喝道:“呔,小贼,哪里跑!”敢抢姑奶奶的东西,等我逮着你,非要你好看不可。
在严姒追击的同时,有一人比她的动作更快。
吕布十指抓在墙砖上,整个人弓起身子,强大到可怕的十指张力,令他稳稳的贴在墙上,只见他腹部拱起,双腿猛地一蹬,在墙壁上急奔跑起来,好似一只活脱的猎豹。
吕布心头憋着火气,这不长眼的家伙抢谁的不好,居然敢抢严姑娘的东西,更可况还当着他的面。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锁定到那人的背影之后,吕布从墙壁上猛地扑下,将右手紧扣在了那人的左肩,五指成爪。
“啊哟,疼疼,疼疼疼……”
那人龇牙咧嘴的喊了起来,吕布听得这声音熟悉,待到那人转身的同时,见到他面孔的吕布竟楞了一下,“怎么是你?”
胡车儿心头叫苦不迭,偏偏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将手中绣囊对着吕布一扔,趁着吕布伸手去接的空隙,急忙挣脱开来,一把将晃神的吕布推了个趔趄,如泥鳅钻进了人群。
“贼呢?”挤开人群的严姒怒气哼哼,追了半天反倒追不见了人影,这让自命‘救世女侠’的她很是气愤难消。
吕布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歉意和愧疚:“抱歉,让那人跑了。”这件事说到底也是自己的管教不力,不过胡车儿贼心不死,居然又干上了劫掠的勾当,这一回定要重惩,以儆效尤。
严姒一见来人是吕布,怒气顿时消去大半,咧嘴笑嘻嘻的说道:“哇,好巧哦,你也在这呢?”
“小姒,慢点儿跑,别被伤着了……”身后一路跟着跑来的严薇气喘吁吁。
严姒赶紧小跑过去,贴心的抚着严薇后背,为她顺气,嘴中却是骄傲万分的说着:“有大名鼎鼎的飞将军在这里,哪个能伤害我,阿姐,你就别担心了。”
“啊?他就是飞将军吕布?”
“怪不得身手这般了得,你们刚才瞅没瞅见他那一扑,就跟头猛虎似得……”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如此年轻,将来肯定有大作为的……”
周围百姓们的窃窃私语落入吕布耳中,他只当没有听见,挪开步子,一步一步的朝着心中的女子走去,他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忐忑而又惴惴不安。
他伸出手,却忽然忘记了该说些什么,刚刚还在嘴边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在这一瞬间竟消失得没有半点踪迹。尴尬和紧张使得他又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木头一样的站住那里,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谢谢你,将军。”
严薇浅浅一笑,脸颊的两旁露出一个很小的酒窝。
呜……
恍惚间,耳旁传来了阵阵轰鸣,吕布整个人痴傻的站在原地,他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只是呆呆的凝望着她。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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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吕布怔在那里的一幕被戏策几人瞧了个正着。
已然得到答案的戏策怀揣双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脑中开始琢磨和筹划着下一步的计划和打算。
而旁边的曹性则仰天叹了口长气,挤出一副悲伤的神情,摇头晃脑的叹息起来:“唉,完了(liao)完了,你们看看头儿那样子,就跟个傻子似的。”
话音刚落,一只铁拳‘咚’的一下砸在了曹性头上。
抱住脑袋疼得‘哦哟’直叫的曹性立马转过头去,脸上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悲伤霎时消散不见,如似一头凶豺般恶狠狠的盯着那个比他身材坚实了数倍的汉子,发怒道:“宋蛮子,你敲我干甚!”
宋宪俯视了一眼曹性,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漠,撂下一句:“我不准你这么说头儿。”论口才,宋宪说不过曹性,但如果有人在背后说吕布的坏话,宋宪绝对会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曹性平白无故的挨了这么一下,心头也不服气,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儿。于是这厮撸起袖管,手指戳着宋宪的胸膛,挑衅意味十足的叫嚣起来:“宋宪你大爷的,是不是想打架!”
“让你一只手。”这是宋宪给出的回答。
整个狼骑营都知道,曹性除了弓射奇准无比以外,就他那点武力值,也就是个战五渣,估计随便从狼骑营拎个出来,都能将他打个半死。
听到两人要动手,侯成立马给两人腾出了一片空地儿,大有一股作壁上观看大戏的翘首以盼。
宋、曹两人还未开打,却听见从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大喊:“戏志才,你可得救救我啊~!”
抢劫未遂的胡车儿跑了回来,头发凌乱,样子也颇为狼狈。他见到戏策后,上前一把抱住其大腿,宛如杀猪似得嚎叫了起来:“戏志才,我让咱爷给逮了个正着,整个营里就你的话他还会听上三分,你这回要是不替我求情,爷他肯定能扒掉我两层皮的。
胡车儿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那叫一个辛酸,粗如蚕虫的眉毛都愁成了一条直线。
戏策拍了拍胡车儿的肩膀,见到这个粗犷汉子仰头时的泪眼朦胧,他不禁有些莞尔,笑着说:“放心,你家将军可能感谢你都来不及呢。”
胡车儿听完一脸茫然,能逃过这一劫就谢天谢地了,他可没指望吕布还能来感谢于他。不过既然戏策都这么说了,胡车儿心里也就放心了不少,见到戏策背着双手,转身朝着出城的方向慢摇而去,胡车儿三人也赶紧跟了过去。
申时初刻,吕布才出了郡城。
此时天上的太阳尤为毒辣,又恰逢炎炎六月底,走在路上都能清晰的感觉到从地表传来的热度,路上行人罕至,大多都应该在自家门前的树底下摇扇纳凉。
吕布似乎感受不到那阳光的灼热,跨着大步就往军营这边走,嘴里哼着曲不知名的小调,心情显然不错。
上午帮严薇夺回绣囊之后,小灵精严姒就缠着吕布要他陪同逛街,说是怕再遇到坏人。
吕布心中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瞄了眼那位严姓女子,见她并未出言反对,才满心欢喜的应了下来。
在郡城内走了两个时辰,逛了一大圈,吕布依旧是两手空空,他根本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不过这并不打紧,他只管跟在一旁,替两位严家小姐拎着购来的东西,偶尔装作不经意的看上一眼严薇,就很心满意足了。
严家作为并州第一大世家,金银珠宝之类的奢侈物品自然不缺,但严薇还是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儿,不必花太多的价钱,赏心悦目不说,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这些个东西。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存在,有时候觉得一分一秒都度日如年,而有的时候,却很想把一秒换作一天。
分别的时候,吕布将严家姐妹送到了离府门不远的位置,目送两人踏进府门后,才转身而走。
回营的途中,吕布左手握着两个用绿叶半包着的炊饼,那是严薇晌午时买给他填肚子的,他没舍得吃。
如今季节正值酷暑,天气一天热过一天,要是在冬天就好了,起码可以贮藏一个多月,可这炎夏不行啊!
要怎样才能存放得久一点呢,这可是她亲手买给他的东西呢。
正因为思考这个问题,吕布差点就跌进了猎人设下的陷阱。
回过神来的吕布不禁哑然,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也会起这小女子的心思,要是让曹性等人知道了,还不知得笑话多久。
守营的士卒挺起胸膛向吕布行了军礼,吕布看着两人,微笑的点了点头,迈步进了营寨。
两个看门汉子身子不由自主的一抖,同时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意‘嗖嗖’的刮在后背。这位起初将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青年强者,早在他们脑海中留下了阎罗般的深刻印象,那段残酷狠厉的训练时光,至今想起来也是记忆犹新。
而如今吕布竟朝着他们露出这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两人条件惯性的反应就是,渗得慌。
吕布走到自己的营帐前,掀开帐帘,才发现戏策早已坐在里面,悠哉的喝着凉水。
吕布走了进去,轻声询问道:“先生,你有事找我?”
戏策拱了拱手,一脸笑意的说着:“将军,我观你面带桃花,看来是好事将近,恭喜,恭喜啊。”
吕布听得糊涂,自然不明白戏策话中的意思,只当他是在胡诌瞎编,摆手说道:“先生切莫要打趣于我……”
“好了,说正事。”
戏策将笑容收起,拿起一卷竹简,递向吕布,脸色也随之凝重了不少:“将军,这是魏木生从云中郡发来的紧急军情,你先看看。”
吕布脸色一正,伸手接过那竹简迅速扫视了起来,内容不多,但吕布却足足看了小半晌的功夫。
看完过后,吕布皱眉问道:“这事,老将军知道吗?”
戏策踌躇了一下,摇了摇头,“西河和五原如今是鲜卑人的势力范围,雁门关的斥候应该很难探听得到这些消息,不过我已经差人去了雁门关,将此事禀知老将军知晓。”
吕布点了点头,静待着戏策的下文。
戏策呷了口凉水,将自己推敲的尽数说出:“虽不知道步度根和柯比冢两人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不过既然柯比冢已经开始向五原、西河两郡增兵,那就说明鲜卑人的确还有南下的想法。”
还想南下?
吕布低念一声,眉峰斜挑,眼里杀机四起,冰冷的语气中戾气十足:“哼,这些个鲜卑人当真是贼心不死,这一次,我就让他们全都留在并州好了!”
戏策眸子里透出了笑意,他很喜欢吕布这种霸道的口吻。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想将吕布培养成天下无敌的楚霸王,而不是项羽。
这时,曹性从帐外边走了进来,大咧咧的嚷嚷着:“头儿,严信那小子又差了人来,请你去府上赴宴,说是感谢你的什么出手相助,要不要我去把那厮给打发了?”
刚刚还浑身充满杀气的吕布顿时气势一消,赶忙叫住了迫不及待想去撵人的曹性,抱拳朝戏策歉意的说了一声:“先生,我刚刚想起,还有些要事要同严公子商量,就先告辞了。”
话刚说完,吕布就健步如飞的出了营帐。
待到戏策掀开帐帘时,留给他的只是一道骑马潇洒离去的背影。
守在帐外的侯成小声嘀咕了起来,“郡守大人三番五次的请将军赴宴,都请他不动,这严家小子一请一个准儿,难不成是练了什么邪术不成?”
戏策伸手往上抠了抠后背,顺手抽出插在后腰间上的蒲扇,摇了摇,轻叹了一声:“将军之意,不在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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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眺望而去,一幅静谧而又美好的画面。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盛夏的夜晚,空气中还滞留着下午尚未褪完的热气,风一吹,非但不曾带来半分凉爽,燥热的气息扑到脸上,反倒令人心生烦闷。
戏策孤坐草坪,双手架在身后,支撑起整个后坠的身子,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夜幕星河。
没人知道这位相貌平平却又智谋卓绝的家伙在想些什么。
“戏策,你找我?”一道稍显狐疑的声音,打断了戏策的遐想。
戏策挪着屁股转了一圈,微微仰头。
面前是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光着俩膀子,额头处的发丝间掺杂着汗水,半敞开的衣衫内隐隐可见菱角分明的六块腹肌。他手中端着个土陶碗,将缺了角的那处正对戏策,最底是白汤面,上面盖着五六块豺肉。
狼骑营的日常饮食,较起其他营来着实要好上太多,将士们从未饿过肚子不说,而且几乎是顿顿有肉。倒不是老将军偏袒狼骑营,给他们开了小灶,而是以狼骑营如今的实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想吃,哪有弄不来的道理。
长久以往,狼骑营的汉子们,个个嘴巴都养得刁了。
戏策用袖子拂了拂地面,示意眼前的青年坐下再说。
青年蹲下身子,却并未坐下,倒不是不领情,而是觉得这样叉开腿蹲着,更为舒坦。借着蹲下来的功夫,他用筷子在碗内搅了两转,挑起一筷面条,张嘴含住,猛地一吸,面条如泥鳅般‘唆’的一下,滑进了嘴里。
望着眼前青年一脸的享受,戏策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样子,你似乎已经习惯了狼骑营的生活。”
“哼,那还不是被你们给逼的,当初你和吕布合起伙来坑我,用些宵小手段将我困在这狼骑营里。”青年怨念十足的说着,每当想起这事,就会觉得格外的抑郁难消。他下意识的吐了口唾沫,低骂上一声‘真他娘的憋屈’。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眼前人的身份,饶是戏策也无法想象,这么个带着痞气的家伙,竟会是堂堂汉王朝三公之一太尉的孙儿。
古人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抵如此。
杨廷跟着狼骑营的这群糙汉裹了大半月,早就将世家公子的那些繁文缛节抛诸脑后。更何况他也觉得,男儿在世,又岂能活得畏畏缩缩,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才最是爷们儿秉性。
见到戏策半天没有开腔,杨廷有些不耐烦了,“喂,你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吧,有话就说,别跟个娘们儿似得磨磨唧唧,我还约了姜冏那小子干架,没时间跟你在这儿瞎唠。”
似乎是为了证明杨廷所说的真实性,那边的姜冏还朝着这边大喊了两声,让杨廷动作搞快。
经历过壑阕山之战,杨廷才彻底明白生命的脆弱,纵使他是太尉的孙儿,锦衣玉食前程无忧又如何?当初如果不是身边的这些个汉子,不计前嫌三番五次的救他,恐怕如今他也成了那壑阕山上的一捧黄土。
戏策自然不会知道杨廷心中的这些想法,他看似随意的问了起来:“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会怎么做。”
兵法韬略戏策懂得倒是不少,但女人心思,他着实琢磨不透,想起杨廷以前怎么也是个洛阳贵公子,关于男女之事想来应该懂得不少,于是特地请教来了。
杨廷一心想着和姜冏的比试,也未曾多想,极为洒脱的说了起来:“那还不简单,找个媒人,送上聘礼,娶过门不就得了。”
要真有这么简单,我还用得着问你?
戏策心中苦笑连连,也懒得和杨廷再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问道:“那你觉得,如果吕布向严家提亲的话,能有几成机会。”
已经将面条递到嘴边的杨廷愣了一下,随即一口咬进嘴里嚼了嚼,语气中带着不屑和鄙夷,皱着眉头反问了一句:“吕布想入赘严家,做上门女婿?”
不等戏策开口,杨廷又接着说道:“想法倒是可以,不过,只怕严家看不上吕布这样的泥腿子出身。”
豪门大族的婚姻向来讲究的都是门当户对,对双方的家世门阀都极为看重。但实际上,娶嫁不过只是一个跳板,以用来博取家族利益的最大化。
所谓的爱情,在世家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你说得这些我都知晓,只是将军如今身陷险境而不自知,唯有联姻严家,方能困龙出渊。”戏策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吕布当下要想在并州立稳脚跟,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当初,吕布刺死了郑嵩的大儿子,又将刺史张懿的爱侄斩首,两人对吕布已然是深痛恶绝,定不可能会善罢甘休。一旦张家和郑家真要撕破脸皮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是老将军有心庇佑,恐怕也难保吕布周全。
而严家则不同,它在并州的财力势力远非其他三家能及,如果能够得到严家的支持,局势就会大不一样。
更何况,戏策看得出,吕布是真的将一颗心挂在了那位严家小姐身上。
可以娶得美娇娘,又能逆转局势,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想让严家接受出身低微的吕布,又谈何容易。
“喂,杨廷,你到底还有多久,还打不打了?”那边姜冏催促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杨廷将嘴里的肥肉咽下喉咙,扭过脑袋,粗着嗓门儿大吼了一句:“你急个鸟啊,看老子等下怎么揍趴你的!”
骂完之后,杨廷又将脑袋转了回来,对戏策说道:“我本以为强如吕布这厮,早已断情绝性,没想到他如今也遭一个女子魅了心智。”
“但是……”
杨廷的话音一转,“这并非死局一盘,只要能够让那位严姑娘喜欢上吕布,这盘棋或许就有翻盘的机会。
“你有法子?”戏策追问起来,倒映在眸子里的星辰熠熠生辉。
杨廷见戏策问得迫切,心中反倒不那么急了,干脆坐地起价:“那你得先告诉我,这事儿要是成了,我能捞到什么好处。”
戏策似乎早就料到杨廷会有此一问,开口给出了一个杨廷无法拒绝的条件:“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离开狼骑营吗,你若能办成此事,我就还你自由,如何?”
果然,当杨廷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立马伸手同戏策击了一掌,像是生怕自己慢了半拍,戏策就会反悔一样。
击完掌,杨廷还不忘加了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刚进狼骑营的时候,杨廷是真的忍受不了这样的底层生活,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饱受煎熬,他曾悄悄的潜逃数次,可每次没跑多远,就又会被抓了回来,然后圈禁数日。
他也报上过自己的名号,说是三公的孙儿,贵不可言,可无人相信,甚至觉得他是患了失心疯,才满口胡言。
“杨廷,你是不是怂了,再不来我可就找别人去了!”那边的姜冏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怂过!你等着,我这就过来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杨廷两口将碗内剩下的面条和着汤水一同‘咕咕’的灌下肠胃,喝了个底朝天,撇下戏策就往那边跑。
不知道老太尉得知将他的宝贝孙儿培养成了这个模样,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会不会后悔当初,把他交到吕布手上。
不过戏策也没多想,望了眼那边已经‘乒乒、乓乓’交起手来的杨廷,仰身倒在草坪上,满天星河在他的眼中流转,他忽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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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光阴荏苒,转眼七月。
这一日,吕布晨练归帐,像以往一样翻阅兵书古籍。尽管他并不喜欢去慢慢咀嚼这些晦涩难明的文字,但他每天依旧会抽出两个时辰的时间来参读,遇到看不明白的便拿笔圈上,夜里再去请教戏策。
他不喜欢这些文人的东西,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是如此。
只是如今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在他身后还有成百上千的弟兄心甘情愿的追随着他,愿意随他马革裹尸。
行军布阵,远比逞匹夫之勇要难上许多。
看了大半个时辰,吕布有些乏了,用手忖着脑袋,想小盹儿一会。
这时,戏策走了进来,手里捧了一大堆的竹简。
“先生,你这是……”
吕布纳闷儿的问了起来,戏策搬来这么多竹简,该不会为了来找考较自己切磋学问的吧?论诸子百家策谋韬略,吕布完全只有被戏策吊打的份儿,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不说,落下的可远不止一丁半点儿。
戏策将吕布正在翻阅的‘六韬’往旁边一推,手中竹简摞在文案桌上,口中数落起来:“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这个?”
吕布听到这话,脑子里有些发懵,心里头琢磨着:难道我一个行军校尉不看六韬,未必该看诗经论语不成?
戏策见吕布不回话,就又说道:“再有五天便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了,这你总归是知道的吧?”
吕布点了点头,七月初七乞巧节,这可是民间庆贺的大节。每逢这一天的夜晚,各地城内俱是热闹非凡,未出阁的女子更是会亲手绣上一些小物件用来乞巧,以寻觅心中的满意郎君。
戏策关心这个,难不成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吕布心中如此想着,戏策此刻却又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所以你只有五天时间来背诵这些文章,多是多了点,能背多少算多少吧……”
“还有,她喜欢的食物是兰桂糕,爱听云霓曲,四书五经也都多有涉猎……”
“至于性子么,恬淡静怡,有点与世无争的味道,定会是一个好的贤内助……”
“等等!”
吕布连忙打断了戏策后边的话,他脑子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戏策怎么感觉像是在给自己说媒一样,遂开口问道:“先生,你说的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戏策看了吕布一眼,狐疑起来:“严家小姐的脾性喜好啊,杨廷说的,如果想让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你,第一件事就是要投其所好。怎么,难道你不是喜欢她的么?”
“先生你知道了?”
吕布满脸诧异,他自认平日里表现得不露丝毫,甚至没对任何一人提及过此事,可戏策又是从何而知。
戏策似是知道吕布心中的想法,笑了笑,伸出两根指头指了指双眼,轻笑起来:“天下间能瞒得过我这对招子的事情,可不多哟。”
随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般,戏策摸了摸下巴,满脸戏谑的说着:“那天我吃的那饼,就应该是严姑娘买给你的吧,怪不得当时你一脸的心疼委屈。”
三天前,戏策去吕布的营帐找他议事,结果去晚一步,吕布又去了严府。戏策见柜子上有两块包着的饼子,当时也没多想拿起来就吃了,毕竟天气这么大,放坏了岂不可惜。
吕布回来后找寻不到,又是翻箱又是倒柜,最后得知竟是被戏策给吃了,脸上那种生无可恋和嘴角抽搐的模样,戏策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乞巧节那天,严家小姐也一定会去,到时,将军你可要努力抱得美人归啊!”
“先生,再别说了!”吕布低喝一声,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愠恼。
戏策头一回懵了,按理说吕布应该兴奋和激动才对,而不应是这种带着怒气的反应呐。
只听得吕布又说了起来,“吕某虽不是圣人君子,但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我还是懂的。既然她已与人成亲,我断不会行此有伤人和之事,哪怕我再喜欢她。
“谁跟你说她成亲了的?”戏策此时是又好气又好笑,感情吕布是以为严姑娘已经嫁做了他人之妇。
吕布显然不愿提及此事,只是冷冷的回了句:“我亲眼所见,她哄着婴孩入睡,又岂会有假?”
“哈哈哈哈……”
听闻此话,戏策再也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的将军哟,你就没注意到她梳的是飞仙髻?未出阁的大家小姐多是这个发髻,而且我也调查过,严家小姐年方十八,尚未成亲,这事儿城中百姓都是知晓的。”
“当真?先生你莫言诓我,拿我开涮。”吕布一把攥住戏策的袖袍,眼中满是迫切和期望。
如果她真的未嫁,那自己,不是还有希望的吗?
“不信,哼,那就算了罢。”戏策故作生气的一拂衣袖,转身准备掀帐离去。
吕布一见这架势,以为真惹了戏策的恼怒,赶忙起身向戏策抱拳致歉:“先生莫气,刚刚是某乱了方寸,这些竹简内容,我背便是。”
打那天过后,吕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呆在帐中埋头苦读。
好几天不曾见到吕布的狼骑营将士,都在寻思琢磨,将军是不是在闭关修炼某种神功。
吕布走出营帐的那天,是七月初六的下午。
这位狼骑营的带头大哥,身材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但若是细看,则会发现他的眼窝有些凹陷,下巴处也长出了刺人的胡渣,面相看起来极为疲惫。
毕竟吕布也只是个肉身凡胎的人类,连宿连宿的熬夜,没有暴毙而亡已经是值得谢天谢地的了。
吕布抬头看了看天,强烈的光芒刺得他连忙用手挡在了额头。
不远处,戏策和杨廷两人蹲坐在一起,戏策手里拿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似乎是在和杨廷探讨些什么。
见到吕布过来,戏策停下手头动作,笑着问道:“将军,背得如何了?”
吕布疲倦的脸上泛起了笑容,他这几天所经历的,绝对不下于数场战争中激烈的厮杀。
戏策眼中透出惊讶,吕布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些文章换做是他,几日内也未必能够全数背下。而吕布,这个常常自称粗莽武夫的家伙,居然做到了!
“吕布,想让那严姓女子倾心于你,明天晚上你听我指挥便是。”
杨廷语气冷漠的说着,从洛阳到并州,他对吕布的印象可是没有半点改变,若不是为了重获自由,他才懒得帮他。
上下打量了吕布一眼,杨廷摇了摇头:“你现在这样子是不行的,如今的世家女子皆喜欢儒生打扮,你得换身行头才行,还有,你这胡子该刮刮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七夕夜的前夕,狼骑营的主帐中正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最后的筹划。
帐壁上长久挂着的战略图早已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上党郡内的区域图,街道、府邸、楼阁、市集,一目了然。
杨廷手中握着根小木棍,站在地图面前,俨然一派军师的模样。
他将木棍在严府那个位置划了个圈,朝着一名青年百夫长说道:“李封,你负责监视严家,我要时刻掌握严家小姐的动向。”
作为杨廷顶头上司的李封,此刻却很配合的抱拳应了声:“是!”
杨廷显然很满意李封这铿锵有力的回答,又将目光投向吕布,吩咐起来:“今晚你只管在城中闲游便是,到时我自会让人将严家小姐引到你的面前,让她来找你,就是为了让她相信一个‘缘’字。然后你就带她去往东南那边的台阁,说要为她演奏一曲。期间,尽量用你这几日背下的文章,来赢得她的好感。”
“可我不会弹琴。”吕布皱了皱眉。
杨廷嘴角轻挑,对此显然是早有准备,大手一挥道:“这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已差人在台上竖好了屏风,你只管在前面做做样子就行,戏策自会在后面替你弹奏。”杨廷对戏策的琴艺还是很服气的,纵观整个洛阳城,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能够同戏策不相上下的,估计也就只有那位蔡大家了。
吕布摇了摇头,“我不想骗她。”
“什么骗不骗的,咱这干的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只能叫做善意的谎言,”杨廷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又接着说道:“演奏完后,趁她迷离琴声之际,你再对她朗诵一首‘关雎’,定可一举掳获美人芳心。”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曹性你带几个人扮作地痞无赖,在严家小姐回去的路上,进行骚扰调戏。吕布就趁机仗义出手,来个英雄救美,到时她还能不对你死心塌地?”杨廷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曹性听得是连连点头,上前擂了杨廷一下,笑骂起来:“你小子可以啊,这你放心,地痞无赖什么的,都是老本行了。”
吩咐完毕后,杨廷又看着诸人之中年岁最小的张辽,叮嘱道:“严薇身边有个小跟班叫做严姒,到时还需你将她引开,给吕布和严家小姐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张辽自小熟读圣人古训,如此拙劣的手段,他本不想参与其中,不过想到是为了吕布的终身幸福,也就勉强的应了下来。
“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杨廷斩钉截铁的说着,同时率先伸出右手掌,掌心朝下。帐内的众人围了上来,也都跟着伸出了手掌,一个个的叠了上去。
“一,二,三,狼骑营!”杨廷大声的鼓劲儿道。
“嚄!!!”
众人齐声呼应。
入夜,吕布带着张辽进了郡城。
今夜的上党郡可以说是热闹非凡,敲锣打鼓,舞龙耍狮,万家灯火,百姓们走上街头,共庆这喜庆的节气。
还未成亲的少女们则携上自己绣好的香囊、手绢,找上一处地方进行乞巧,同时也寻觅着心仪的男子,若是真心喜欢,则会将这些个小物件,亲手赠予对方。
“奉先大人,那是什么?”在城中陪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的张辽,指着某一处询问了起来。
吕布看了过去,笑着说道:“那是莆苇,多生于南方,女子携带在身,便是象征着爱情的忠贞不渝。有这么一句诗文‘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吕布这两天背诵的文章中有这么一句,所以也就拿出来现学现卖了。
此时,一道小巧的身影钻到了吕布身后,她伸手拍了下吕布的后背,兴奋的喊了声:“嘿,吕奉先!”
光听这声音,吕布就猜到了是严姒这小姑娘,他转过身去,果不其然。
小姑娘见到吕布似乎很是开心,咧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笑嘻嘻的说着:“你怎么这身打扮,要不是你个子显眼,我差点都没认出你来。”
的确,吕布今天的打扮与以往大相径庭,他穿了身深青色的儒士服,腰系绶带,将头发束在头顶用纶巾包裹。然而吕布并不太喜欢这身打扮,总觉得有些别扭。
严薇追着严姒而来,见到吕布也在,先是礼节性施了一礼,樱唇轻启,如山间花语:“将军,好巧啊。”
吕布偷瞄了严薇一眼,眼前的女子身穿素色百花裙,却依旧是光彩照人,他有些心虚的回应着:“是啊,好巧。”
得知吕布刚刚在向张辽讲解蒲苇后,严薇像似不经意的问了句:“将军也读过焦、刘二人的故事?”
吕布点了点头,在脑海中整理了一番思路,硬着头皮说道:“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只可惜焦仲卿信誓旦旦的说着‘誓天不相负’,可到底还是负了。”
严薇本就很喜欢这篇《孔雀东南飞》,如今听吕布说得这般惋息,也跟着叹息了起来:“唉,在这世间,再难有刘兰芝这般的痴情女子了。”
小姑娘严姒是个好动的性子,听得两人在那行诗拽文,有些坐不住了,不满意的嚷嚷起来:“哎呀,跟你们呆一块儿太无趣了,你们聊你们的,我要到处游玩去了。”
说完,就‘咻’的一下又跑开了。
见到严姒如此自觉,张辽也省去了他想好的一番唇舌,朝着严薇抱拳道:“我这就去跟上她,一个小姑娘总归是不安全的,可别受了人家欺负。”
既然张辽主动请缨,严薇便浅笑着将此‘大任’委任与他:“如此就有劳文远你了,以后有空记得来府上做客,父亲他时常叨念着你呢。”
张辽‘嗯’了一声,追着小姑娘去了。
远处的一方楼阁之上,杨廷居高临下,将吕布这边的情况尽收眼底,嘴里笑着说道:“张辽这小子干得不错嘛,这么快就将那小姑娘给引开,剩下就看吕布的了。”
吕布这边,两个小家伙走后,显得清静了不少。
“布有一曲,想请奏与小姐。”
“小姐,可否随我去东南的台阁走上一遭?”
“听闻小姐喜好琴乐,吕某不才,想请小姐斧正一番……”
吕布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对话的情景,他有着自己的心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将军,将军……”见到吕布失神,严薇轻唤了两声。
“哈?”回过神来的吕布杵在原地,尴尬的挠了挠头。
严薇掩嘴轻笑,这个世人口中骁猛无比的飞将军,怎么总透着股傻气。
吕布倒没觉得自己傻,就算真傻了点,只要能逗她一笑,他也是甘心情愿的。
“南边有棵长生古树,将军可曾去过?”
吕布摇了摇头,很老实的回答着:“未曾去过。”
“那要不要去看看?”严薇紧接着追问了一句,随即脸色一红,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急切了。
“好啊。”吕布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莫说什么长生古树,就是刀山火海九幽冥域,他也不会皱上一下眉头。
至于计划什么的,吕布可能早已抛诸到了九霄云外。
高楼上的杨廷见到吕布朝着另一个方向而走,这可把他给气坏了,拍着栏杆气急的跺脚骂道:“吕奉先这家伙在搞什么!他还娶不娶婆娘了!”
…………
明灿的圆月高挂苍穹,皎洁的月光给人们披上了一层轻纱,亦为大地裹上了一层银装。
小石子和着泥沙铺成的街道上,严姑娘在前边领路,吕布脚步轻缓的跟在后边,落后半步。
途中,两人皆是沉默的走着,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吱声。
一同前往的,还有许多的青年男女,他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甜蜜得如同天上的神仙眷侣。
期间,吕布数次悄悄的抬起右手,也想像他们一样,伸出手去牵她,却始终没有这股勇气。
能够陪在她的身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走,走到白首,那该多好。
吕布如是想着。
前方不远的道路旁,立有一块丈余高的大石,形状怪异,但吕布身旁的青年男女,却几乎一瞬间全涌了过去。
严薇见吕布面露疑惑,便耐心的为他解释起来:“将军有所不知,此石名唤‘三生’。据说将自己和喜欢人的名字写在上面,两人就能够举案齐眉,携手共老。”
“将军要不要去试试。”严薇打趣着说道。
望着三生石出神的吕布赶忙摇了摇头,语气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不用了,我素来是不信这些的。”
吕布不去,严薇也不会勉强,她迈着轻快的小步,继续往前。
她却不知,就在刚刚,吕布已经计算好了时间和距离,在她转身往前走的瞬间,他便用尽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刺过去,胡乱抓起一块地上的石子,在那三生石上紧挨着刻下了“吕布”“严薇”两个名字。
然后起身疾奔,赶到自己身后,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她竟未曾有半分察觉。
而此刻的吕布表面看上去若无其事,实则像是一名刚刚实施了盗窃的小贼,心里头‘砰砰砰’的跳得厉害。
过了三生石,没走多久,一棵参天巨树映入了吕布的眼帘。
这颗古树绝对是吕布生平所见中最大的一棵,光主干直径就超过了三丈,分支无数,绿叶茂盛。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风中飞舞。
据传,此树乃是数千年前炎帝神农氏经过此地亲手所植,距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
人们将愿望写在红布条上,挂上高枝,以求传达到神灵的耳中。
为此,每年都会有不少的达官显贵,不远千里的跋山涉水而来,祈福拜祭。
有的人求长生,有的人求权势,也有的人求万古流芳……
长不长生的,吕布倒没有那么在意,毕竟都死过一次的人了。
再者说了,长生又算得什么。
世间万物,于他而言,都不如眼前女子的一颦一笑。
古树下已逾百人,皆是来此祈愿,却并不显得拥挤,
严薇从一旁的商贩处买来数张布条,见吕布还愣在那里,有些好奇的问着:“将军,你就没有愿望吗?”
吕布原本是不准备写的,不过既然严薇问了,吕布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拿过朱砂笔和一张尺长的布条,提笔,挥斥方遒,写下‘大破鲜卑’四字。
吕布将那布条挂好后,严薇才开始动笔,她将布条铺在一块平整的方石上面,小心翼翼的写着。
她拿了许多红布条,想来应该会写上好一会儿。
“我有首诗想念给你听。”
望着微微弯曲着身子写字的严薇,吕布终于鼓起了勇气,“这首诗的名字叫做关雎。”
吕布深吸口气,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冷静镇定,他开口念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
声音戛然而止,吕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陡然间苍白得吓人。
他竟把关雎念成了蒹葭!
“将军。”已经写好愿望的严薇轻念了一声。
吕布心头随之一突,豆大的汗珠渗出额间,他自卑的低下头去,心里很是失落:会被她看不起和厌恶的吧。
“你将狼骑营打理得很好呢,将来一定会赶走鲜卑人,成为冠军侯那样的大英雄!”严薇将写好的愿望挨个挂上枝头,秀美的脸庞上闪烁着雀跃。
吕布愕然的抬起头,视力极好的他望见了严薇最后挂在树上的布条,将军凯旋。
咚咚。
这一次,吕布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果然……我对她……
嘴角不经意的翘起,吕布伸手扯掉了头上的纶巾,墨黑的长发散披在肩,他大步流星的朝着朝思暮想的女子走去。
“薇娘。”
他叫住了她。
严薇回过身,眼前男子的眼中满是真挚。
这一回,吕布没再向以前那般手足无措,他凝望着她,目光如火一般炽热,逐字逐句却又格外大声的说着,像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严薇娘,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了。”
这下轮到她不知如何是好了,傻傻的现站在原地,羞涩红了脸。
他霸道的将她揽入怀中,轻搂着她的香肩,眼眸里是道不尽的温柔:“其实啊,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些文人墨客的酸文词藻,也不会弹奏你喜欢的琴曲。那些套路都是我学来的,但喜欢你,是真心的。”
有琴声起于东南角,叮咚如泉水,流淌过每个人的心间,沁人心脾,轻音袅袅,不绝于天地。
并非早已准备好的云霓曲,而是一曲‘凤求凰’。
(仅以此章献给那些还在努力追求幸福的人,愿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本来这章今天写不完了,想到还有不管我更新与否,都在默默投着推荐票和打赏我的书友,我强行更完了。今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晚上还有十二个小时的体力活等着洒家,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证明我如何如何,只是想告诉大家,你们没有放弃我,我也在拼命的努力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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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信本就不笨,吕布天天搁严府里跑,他哪会瞧不出其中的猫腻。不过他并未横加阻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妹妹真心喜欢,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不会棒打鸳鸯,况且他本就觉得吕布不错,是个敢作敢当、值得托付之人。
他父亲也说过,挑夫婿最重要的是薇娘喜欢,否则也不至于妹妹都十八岁了,还未出阁。
这一日,在城中闲逛的胡车儿火急火燎的跑回了狼骑营,找到吕布并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消息:严家家主也就是严薇的父亲,严阚回来了。
吕布得知后,是既欢喜又紧张。
他先去打水冲了个凉澡,然后再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袍,腰间系好绶带,将头发竖起用头簪正规正矩的束好,连鬓角的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五官神俊,眼眸如墨。
吕布招来赤菟,他一刻也不愿多等,他要亲自登门拜访,向严家提亲,迎娶严薇。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严府看门的仆人见到吕布前来,立马主动迎了上去,替吕布牵着马缰,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讨好般的说着:“将军,您一路辛苦,快快请进。”
对于吕布,严府的仆从们早已是心知肚明,这位很可能就是未来的新姑爷,此时不巴结又更待何时。
严府的管事见到吕布走进府中,上前寒暄了一番后,得知吕布是来拜见严阚,便告诉他家主此时正在会客,请他稍后。
吕布也没为难管事,这点礼数他还是懂的,便在院子里寻了一处歇息的凉亭,坐在石凳上耐心等候。
赵丰,阳阿人,在上党一带颇有勇名,后被严阚相中,邀入府中,担任严家的总护卫一职。
此番,他更是一路上随行护卫,严阚回到府上后,又将护院的重任委派与他。
赵丰自然是竭心尽力,严府的安危可以说得上是关系着整个并州,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在府中来回巡视了两番后,赵丰准备去向严阚汇报,却在庭院中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那人端坐在凉亭内,背对着他。
赵丰揉了把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所产生的幻觉,确认无误之后,他径直走了过去,脸色惊喜道:“恩公,你何以在此处。”
吕布正思量着提亲的事情,听见有人朝他说话,遂抬起头了来。眼前的汉子身躯孔武,有一股粗犷豪迈的气势,显然是习武之人,吕布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但又的确想不起在哪见过,便开口问道:“你是……”
“某是阳阿人赵丰,恩公,你忘了四个月前的青隆山之事吗……”
四个月前,正值吕布重生,他去幽州找寻刘备未果,回来的时候途径青隆山,遇到一伙山贼拦道,那群山贼的二头目就是侯成。
那时候还有辆马车,也中了山贼的伏击,还有人以百金请他出手相助……
“是你。”吕布已经回想了起来。
赵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感激:“那次真的是多亏了恩公出手,否则,让小姐落入那群贼人之手,赵某万死也难辞其咎……”
“等等,你说那马车中的人,是你家小姐?”吕布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不明所以的赵丰再次点头,如实回道:“正是。”
听到赵丰的确定,吕布不由的眉飞色舞,心花怒放:原来我竟在四个月前就遇到了薇娘,看来这段缘分,果真是上天注定。
“要是公明那小子还在,知道恩公你在这里,肯定会很高兴的。”赵丰叹息了一声。
吕布狐疑道:“公明?”
赵丰笑了笑,想起了那个少年背起行囊,目光笃定的望向远方,他说要外出闯荡,变成‘他’那样的强者为王。
徐晃,徐公明啊。
…………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严府的厅堂内走出许多人物,光从穿着佩戴上,就能看出这些人非富即贵,定是这上党郡的各族豪强。
待那些人走得差不多了,赵丰起身向吕布说道:“恩公,你在此稍后,容我前去为你通秉。”
吕布点头应下,他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少顷,赵丰走了出来,说请吕布进去。
偌大的厅堂内,就只余下两人,一坐一站。
站着的那人吕布认识,严家的四公子严信,坐着的则是名穿着紫桑服的老者,手中拨弄着一串桃木珠,精神烁烁,身子微微有些发福,不言苟笑,不用猜就知道,乃是严家的家主严阚。
吕布迈过门槛,往前走上三步,朝着那老者抱拳躬身,行了一道九十度的大礼:“小子吕布,见过严公。”吕布素来傲气,如今自称小子本就降低了身份,再用严公来称呼严阚,这就足以说明吕布对其的尊重和敬意。
坐在正中的严阚打量了吕布两眼,道了声:“吕校尉。”
不知怎地,吕布听见‘吕校尉’这个称呼,心里竟忽地一凸,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安,他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如实的回了声:“是。”
严阚没再说话,只是缓缓的拨动着手中木珠,将双目闭上,好似在悠哉养神,将吕布独自晾在一旁。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清冷得吓人。
“所为何来?”这位严家家主忽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罚站’了一柱香的吕布见到严阚开口,赶紧抱拳回道:“小子特来向严公提亲,恳请严公将小姐嫁于……”
“打住!”
严阚手中的木珠一顿,目光中透出些许清寒:“吕校尉,你可知,老夫已年近六旬,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严公您请放心,我今后一定会给小姐幸福,绝不让她受到半分委屈。”吕布大声说着,只要能和严薇在一起,哪怕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
严阚如同看跳梁小丑一般的看着吕布,语气里带有着几分鄙夷和讽刺:“放心,你让我如何放心?你觉得我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将脑袋栓在腰间的武夫吗?”
此话一出,好似一记重锤擂在了吕布的胸口。
他的眼眸里没了最开始的欢欣和神采,甚至连那一丝的期盼都变得摇摇欲坠,他不由苦涩的问了声:“难道对您来说,家世和背景就真那么重要吗!”
这位严家家主避而不谈,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可曾知道,每年来我府上提亲的将军有多少吗?”
“给我时间,我也可以……”吕布的语气里满是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严阚摇了摇头,“算了吧,薇儿还年轻,什么海誓山盟啊,天荒地老啊,也许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时间一久,也就忘了,淡了。”
见到吕布已经没了回话的精神,严阚又接着说了起来:“记得薇儿刚出生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山中道人,说她将来必定贵不可言。而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早些放手罢!”
“父亲,他……”身后的严信看不下去了,开口想要替吕布求情。
“你闭嘴!”
严阚瞪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四儿子,再度看向吕布,循循善诱:“如果你真是为了薇儿好,那就请你离她远点,以后,就别再见她了吧。”
吕布脑子里‘轰’的一声,如落惊雷,此刻再看那老人一张一合的嘴唇,竟像极了儿时遇到的那一条山间恶蟒,血盆大口,一张嘴,就将他彻底吞噬殆尽,万劫不复。
“布,知晓了。”眼眸中,最后的一丝光彩也彻底的黯淡了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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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严家家主笑容殷和的说着:“当初小女遭难,多亏吕校尉仗义出手,老夫不胜感激。特备下此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看着这些金灿灿的饼子,吕布什么话也没说,头也不回的走了。
浑浑噩噩的走出严府,吕布回到狼骑营后,只顾日夜饮酒,醉了便睡,醒了再饮。
诸人苦劝无果,只好去找了戏策。
戏策听闻此事后,让胡车儿去打了两桶凉水,说是要给吕布醒酒。他原先的本意是想通过联姻,借助严家的势力让吕布立足并州,结果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
戏策跟着曹性等人出了营帐,还未走上多久,便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希望就在眼前,而你,却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破灭,无能为力。
望着面容憔悴的吕布,戏策上前喊了一声:“将军。”
吕布闻言抬起头来,醉眼惺忪的看着戏策,呵呵笑道:“先生,你醉了,醉了……吕某可不是什么将军,不过一区区校尉尔!”
“不过先生你来得正好,某一人独饮无聊,先生快坐下陪我喝……”
啪!
那个‘酒’字还未脱口,一瓢冰冷的凉水直接泼在了吕布脸上。
眼底的愠色一闪而过,吕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了起来:“先生当真体贴,知道这酷暑难熬,用水来替我驱热,真是好……”
啪!
戏策手中木瓢又从桶里舀了一瓢,再度泼在吕布脸上,这个平日里从没跟人红过脸,总是表现得处处温和的青年,此刻却面如冰霜。
吕布伸舌舔了舔嘴角四周,大笑着说道:“凉爽,真是凉爽!”
凉爽是吧?
戏策冷冷的问了一句,提起那桶被舀了两瓢的河水,径直从吕布的头上淋下,将吕布整个人都淋了个通透。
跟过来的诸人都吓懵了,谁都没想到,戏策说的醒酒居然是这么个醒法。
吕布此刻浑身湿透,宛如落汤鸡一般,他没再说话,拎起了酒坛,只管往喉咙里灌。
落寞而萧条。
“为了一个女子,你竟颓废到了这般田地!对于你,我很是失望。”戏策说着将手中的空桶扔向一旁,见吕布依旧不肯开腔,他便有了几分恼怒,开口下令道:“曹性侯成,你两立马带人去严府,除掉那个女人,永绝后患。”
“你敢!”
一直保持沉默的吕布豁然起身,攥住戏策的衣领,单手将他提在了空中。刚刚还醉醺醺的他此刻身上散发出凛冽的杀机,在这范围内的诸人无不浑身发凉,连动上一步都难如登天。
反倒是那个没有半分武艺的温和青年笑了起来,眸子里平静得如一滩死水,他眯起双眼,你想杀我?
吕布双瞳泛红,喘着粗重的鼻息,幽冥的光芒在他眼中来回闪跃,此时的他很像一头恶狼,露出了两排尖利的獠牙,随时都能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生吞活嗜。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最后的一丝理智使得吕布败下了阵来,他松手将戏策放下,背过身子低沉的说了声:“先生,是布无礼,冒犯了。”
说完,吕布拎起酒坛,想另寻一处饮酒之地。
戏策抬手阻止了想要跟上去的诸人,望着那三步两晃的身影,自顾自言的说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吕布的耳中:“我认识中的吕奉先啊,是个无所畏惧的家伙,是个敢带着一千多人马就跟鲜卑十万大军杀个你死我活的愣头青,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去了洛阳也一如既往的蛮横霸道。而眼前之人……呵呵,不过是一个堕了心志的酒鬼懦夫罢了。”
吕布只顾迈着步子往前走着,不曾停顿也不曾回头。可他是多么傲气的一个人啊,戏策的话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头鲜血淋漓。
“倘若有朝一日,你的儿子女儿喜欢上了王公世家的公子小姐,你怎么说?说你们的父亲我啊,只是一介边境校尉,咱们是配不上人家的,就不要痴心妄想了。”身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比起刚刚更加锥心刺骨。
“够了!”
吕布钢牙紧咬,怒喝了一声,手中紧握的拳头咔咔作响。
“你唯有站到与他们对等或更高的位置上,才有资格同他们谈判,否则,你在他们眼中,狗屁都不是……”
“土地让他们变得衣食无忧,书籍让他们封王列侯,而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便是世家与寒门。”
“如果你想一辈子都这样自欺欺人,那我明日便回颍川,只当从未来过并州……”
酒坛落地,他也终于转身。
夜晚,吕布只身站在郡城外的土丘上,迎着吹来的清风,深深呼了口气。
戏策不知何时来到了吕布的身边,双手插进袖袍中默不作声,同他一起看着城内的万家灯火。
“我已让曹性去向郡守大人交了书函,明日便动身离去。”吕布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喜怒与悲伤。
戏策犹豫了下后,还是问了出来:“将军,你当真不去见她一面?”
“不了。”
吕布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只怕见了,就再也狠不下心来。”
到底还是,我负了她。
…………
严府后庭的凤栖苑内。
一道纤瘦的身影立在石亭之中,月光清冷照射在她的身上,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
晚膳过后,她就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离开,等候了已将近三个时辰。
作为兄长的严信见了,终是心中不忍,他走了过去,宽慰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薇娘,回屋歇着去吧。他不会来的,以后也不会来了。”
就在两个时辰前,吕布向郡守大人递交了书文,明天一早便要折返雁门。
“他不来,便有他来不了的理由。”她轻轻的说着,每当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她嘴角总会挂起恬淡的笑意。
严信听到这话心里松了口大气,他真怕他这妹妹一时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
可后面这半句,却又把严信噎了个正着:“既然他不来,那我便去找他。”
“小妹,你疯啦!”
相貌清逸出尘的青年眉头挑起,他环顾了眼四周,才压低声音说了起来:“以后切莫再说这种胡话,要是让父亲听见,非得将你禁足不可。”
严信欣赏吕布不假,但也还没到生死与共的地步,如果亲人和吕布二选一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哥,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望着天上月亮怔怔出神的女子忽然问了一句。
严信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道:“不是太懂你这种所谓的‘喜欢’。”
既然不懂,那她便讲给他听。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青隆山,贼匪袭击了我的车架,护卫们死伤惨重……
这时,他出现了。
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严信注意到,妹妹在说‘他’这个字眼儿的时候,眼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他夺过了贼人的一杆长枪,在几百贼匪的围困之中,单手持握马绳,好似散步一般的走着。贼匪们轻松杀死了随行的近三十名护卫,却挡不住他一个人。
贼人们愤怒的嘶吼,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后来有个山贼将一只长矛投向车窗,我躲之不急,却看见那个嘴上说着见死不救的人,在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出手,稳稳抓住了那杆长矛。
透过车帘,我看见了他,他却没看见我。
神俊的脸庞,冰冷的双眸,还有在抓住长矛瞬间,嘴角勾起的一抹冷笑,邪魅丛生,自信到了自负。
仿佛他想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了。
他就那么霸道的闯进了我的心房,像头洪水猛兽,令我猝不及防。
我的心,咚咚跳了一下,很轻快。
那时我便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其实只需要一刹。
故事讲完,女子也终于动身。
严信见自己的妹妹并不是往就寝的方向而去,忍不住问了起来:“小妹,你要去哪?”
“我去找爹,为何要那般待他。”严薇幽幽的叹了口气。
严信有些急了,挡住了她的去路,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你别傻了,父亲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决定的事情,没人可以改变。”
她摇了摇头,月光映在她秀美的脸颊,流露出果决之色,她语气笃定的说着:“哥哥,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性子,亦是如此。”
严信愕然,等他回过神来,那道身影早已远去。
许多年后,已是身居高位的吕布,偶然间才知晓,这天夜里,严薇被其父斥去祖祠,长跪了一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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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裹着阵阵飘香的泥土气息,周围的树木花草上面沾有着晶莹的水珠,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清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会有一两滴水珠落到路上行人的发丝间,令人感觉异常的舒服凉爽,枝头上的虫鸣鸟叫,更为这片土地,增添了许多朝气。
雨水积在路面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凼,倒映出天空中洁白的云和云朵背后湛蓝色的天空。
马蹄不急不缓的踩进了水洼,踏碎水中的美景,溅起一道道飞扬的水花。
这是一支近千人的骑军,人人骏马墨甲,披坚执锐。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冷峻青年,却并未穿戴甲胄,眉头低敛,眉宇间有股令人泛寒的凛冽。
赤菟低垂着脑袋,如同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也不似往日那般,一上大道就撒欢的乱跑,而是迈着小步在这条泥泞的道路上缓缓走着。
忽然,赤菟的步子一停,身后诸人自然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事反常态必有妖。
狼骑营里的将士哪一个不是从刀山火海里走出来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握紧手中的兵器,警惕的扫视着四周,防止一切躲在暗处的突然袭击,原先懒懒散散的队伍,瞬间戾气大涨。
好一会儿后,四周依旧没有半点儿动静。
曹性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脖子,问道:“头儿,咋的了?”
吕布则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加了定身术,整个人如石雕一般。
“戏策,头儿该不会又中邪了吧?”吕布不答话,曹性只好问向了吕布身旁的戏策。
“我原以为‘巾帼不让须眉’乃是一句戏言,却没曾想,世间竟真有这般奇女子,倒是教我等男儿自叹弗如啊!”戏策叹了一声,朝着身边的吕布笑道:“将军,这回倒是你落了下乘,别傻楞着了,去吧。”
曹性是越发的听不懂了,干脆往前凑了凑,透过两人的间隙,看了过去。
前方道路的不远处,有名持伞的女子,布衣罗裙,约莫是这附近哪户的农家女子。
至于样子么?
曹性张目再努力的瞧了瞧,有些愕然,这名女子他居然也认得,正是严家的那位千金大小姐。
只是,她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吕布跳下马背,急奔而去,情急之下他却忘了,骑着赤菟的话,肯定会比他跑,快上许多。
平日里跑上四五里都不会有丝毫喘息的吕布,此时跑到严薇面前,却是喘着大气的说了起来:“薇娘,你怎么来了?”
习武之人都知道,气息紊乱乃是武者大忌,若是此时有人出手偷袭吕布,胜算起码会增大两成不止。
“想见你一面,所以来了。”女子回答得很是坦然,一身麻布制成的灰色罗裙,早已不似以前的光彩照人。
吕布听话这话,是又欢喜又心疼。
她的白色绣花鞋上,全是稀泞的泥土,罗裙的膝盖处也有,定是在来得路上摔倒过好几次,还有,她带着雨伞,说明下雨的时候,她就已经出发了……
吕布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可眼前的女子却不曾诉苦一句,只是恬淡的同自己说着话。
但她越是这样,吕布心头就越是酸楚。
他抓起她的小手,毫不犹豫的说着:“走,我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第一次有些酸涩:“父亲将我逐出了家,回不去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他最为宠爱的……”
吕布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的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你是因为我!”
“是我甘愿的。”她轻声的说着。
“薇娘,你怎么这么傻啊!不值得的!”
吕布疼惜的将她拉入怀中,她就那么静静的依偎在他怀里。
吕布抱着她,有一句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在这一刻他终于说了出来:“薇娘,跟我回雁门,我娶你。”
她‘嗯’了一声,浅浅笑了起来,小小的酒窝里装满了幸福。
…………
见到吕布抱着严薇回来,曹性第一个跳下马背,笑嘻嘻的说着:“嫂子,我叫曹性。”
他这一声‘嫂子’,喊得严薇俏脸儿一红,赶忙让吕布放她下来。
美人在怀,吕布哪能说放就放,更何况他刚刚给严薇检查了下膝盖,磨破了皮微微有些红肿,好在并无大碍,不过还是多多休息,少走路的好。
严薇不疼惜自身,吕布可是心疼得紧。
曹性扭过头,板起脸冲着身后的那一帮汉子们吼道:“都他娘的哑巴了,一个个的,不知道叫人啊!”
嫂子,嫂子……
狼骑营的众人纷纷大喊了起来,他们中近乎一半人的岁数都比吕布要大,但也跟着喊起了‘嫂子’,有的伸长脖子发出怪叫,有的则吹着响亮的口哨,道路上一片欢庆。
严薇本就是女子,又通读诗书,脸皮哪比得这些个浑人,霎时脸色娇羞的钻进了吕布怀中。
“你们这些家伙。”吕布颇感无奈的笑着,但所有人都从他的笑容里,感觉到了冬日里阳光的和煦与温暖。
途中休息的时候,严薇伸手想去摸赤菟的鬃毛。
曹性瞧见,惊出一身冷汗,吓得大叫起来,“嫂子,莫要摸它!”
整个狼骑营里,除了吕布外,任何人去碰赤菟,就是一通狂踩,光是被踩伤的,就已经超过了一双手的数目。
严姑娘身子薄弱,倘若让赤菟给踩着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只是曹性还是喊慢了一步,严薇的手已经触到了赤菟。
然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赤菟低下脖子,似乎很是享受严薇轻抚给它顺毛。
严薇没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是很快曹性就不乐意了,指着赤菟愤愤的说道:“好你个赤菟,平日里我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你碰都不让我碰你一下,如今居然这么快就屈服了,还有没有点马的骨气了!”
赤菟瞥了曹性一眼,哼哼的甩了个鼻息给他,又将脖子又往严薇身上蹭了蹭。
“你这头色马,老子要跟你绝交!”曹性气得哇哇捶胸,这番夸张的表情动作,逗得身旁的众人们哄堂大笑。
吕布注意力刚刚也集中在这边,他还真怕赤菟发飙将严薇给踩伤,见到一切无事后,才放下心来,他走到戏策身旁,坐了下来:“先生,你是我们中最有智慧的人,还烦请您给择个吉日?”
“什么吉日?将军莫非又要升职了?”戏策故作不知,打趣着说了起来。
“薇娘她为了我,被逐出了严家,她明明满腹委屈,却什么都和我不说。可我心里难受,我负了她一次,不想再负第二次。”吕布眼中的光芒闪烁,语气里带着铿锵有力的声音,坚定无比的说着:“我要娶她!”
娶亲有很多讲究,最重要的就是要挑个黄道吉日。
“将军,你还真当我是游方算命的术士了不成,”戏策笑着说道,见吕布的眼神里飘过一丝黯然,他伸出手掐了掐手指,又补充了一句:“七月二十八不错,六黄道其一天德成日,宜成亲嫁娶。”
吕布闻言后,当即站起,恭恭敬敬的朝戏策行了一礼,“布,谢过先生。”
太原郡的郑家府宅之中,刚从刺史府回来的郑嵩正在书房中练字。
老管家急急忙忙走来,在郑嵩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头发半白的郑嵩手头狼毫笔一顿,眼中闪过一抹阴寒:“此事当真?”
“是安插在严府的暗梢传回的消息,想来应该错不了。”老管事答道。
“好好好!以前总有张仲这个老东西从中作梗,这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有多大本事包庇于此獠。”
郑嵩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将笔放下之后又吩咐起来:“管事,你去备些礼物,咱们这就动身去上党,拜访拜访那位严家家主,恭喜他觅得良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雁门郡武州县的东南,绕过层层葱郁的山岭,在其腹背的山脚下有一处僻静的小山村,名曰‘有溪’。
村子有近四十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鲜卑人南下,家里的男人们放下锄头磨耙毅然从军,保家卫国乃是每一个大汉儿郎义不容辞的责任。
吕布原先想在雁门郡内置办一处宅子,后得知严薇其实更向往宁静的山村生活,遂请了戏策这个半吊子的风水先生,足足找了七八日的功夫,才寻到这有溪村。
村子的真实名字已经无从可考,据说颇为复杂,但因村中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故而村民们将其称之为‘有溪村’,至于原先的名字,一来二去的也就忘了。
有溪村背靠大山,临近水源,鲜卑人的战火并未波及到这座村子。村民和睦与共,少有口角上的争执,互相扶持,也称得上是一处世外桃源了。
地方有了,吕布便开始自己盖起了房子,找了块地势平坦的空地,围上泥巴墙,一个人盖或许很慢,可手底下还有数百的狼骑营将士不是?
为了不惊着村里的人们,他们卸下了铁甲与兵刃。
这些汉子们在入狼骑营之前,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为了讨生活,干过许多杂活,各式各样的都有,泥瓦匠、木工、修葺师……
他们说起专业术语来,连戏策都听得一愣一愣,一头雾水之余,却也不得不叹上一声,术业有专攻。
有的人帮吕布盖起房子,有的用木材做着家具,有的在刻石雕,什么都不会的,就索性卖起了力气,砍树、抬大石、搬运……
正值盛夏的天气,一个个光着大膀子汗水不断,也浑然不觉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们心中敬重的将军,送上新婚的礼物。
礼物虽然廉价,却也无价。
院子里建有三间小屋,出了屋子,是一个小型的院落,可以用来闲聊和小憩,左边是一片花圃,吕布知道严薇喜欢种花,所以一开始就预留好了,右边则搭架起果棚种上了果苗,出门半里就有一条小河,可以取水用来灌溉。
中间留了个两人宽的小道,方便行走。
虽比不得原先严府的广阔气派,倒也别有一股农家的清新。
尽管吕布已经非常注意的减小动作了,但数百人的动静还是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得知是吕布即将大婚后,淳朴的人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农活,赶来帮忙。
对此,吕布心中感动不已,相比那些高官厚禄的上位者们,他们才显得更为可爱,这些生活在最低层的人们,有着世间最为宝贵的东西。
村子里有德高望重的老者,他们一瞧这架势,自然知道吕布是郡里的“大人物”,既然吕布不肯明说,活了一大把岁数的睿智老人们,自然也不会傻到去刨根问底。
与此同时,相隔数千里的云中郡内。
魏木生和郝萌两人走在城中街道上,如今云中郡驻兵超过五千,已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吕布当初建狼骑营的时候,剩下三千多,后来在戏策的奇谋下,夜袭定襄,又解救壮力俘虏两千,充入军中。
眼下各郡兵马大都被张仲调往雁门关,总共也才两万余人。魏木生单凭这五千兵马,就有同张仲攀谈条件的资本,这时就算坐地起价,向朝廷要上一个将军当当,也不无可能。
然而这个被吕布付与大任的青年并没有选择这么做,他甚至连一丝的念头都不曾动过,依旧老实的当着吕布任命给他的军侯一职。
魏木生手中握着一卷刚刚快马传来的竹简,消瘦了许多的脸庞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笑意,他对着郝萌笑了笑:“戏先生来信,说是将军要娶亲了。”
如今的魏木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小斥侯,他手中握有五千军马,经历过数场恶战的他,举手投足之间,将者之风已渐渐显露。
“将军也该成家了,奈何我们要坚守于此,不能亲自前去道喜,真是遗憾。”郝萌叹息着说道。
一只黑鸦从头顶飞过,魏木生抬头望了望,笑着说:“人到不了,礼物总归是该送上的。”
郝萌闻言苦笑起来,“能送什么,云中郡原先早就被鲜卑人劫掠一空,哪还有值钱的东西。”
魏木生突然露出个神秘的笑容,“斥探不是来报,这几日会有一支鲜卑人马,从五原那边途径云中郡,遣回鲜卑吗?”
郝萌刚开始还没懂魏木生的意思,细细琢磨之下后,他陡然瞪大了眼珠,满脸的不敢置信道:“你该不会是想去抢鲜卑人吧!那可是近千骑,要是把鲜卑人惹毛了,全力来攻云中,可如何是好?”
相较之下,魏木生就显得尤为镇静,他有条不紊的给郝萌分析起了当下的形势:“当初雁门关几番大战,鲜卑人的攻城器械早就落了个七七八八,没了攻城器械的鲜卑人要想强攻云中郡,倒也没那么容易。再者说,我们只管扮作劫道的马贼,谁又会猜到我们?更何况,步度根一心只放在雁门关上,他可没多余的心思来对付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嗅觉敏锐的魏木生已经察觉到了,有一场关乎并州乃至整个大汉的生死大战,即将展开。
街角旁有几个小姑娘在那玩耍,待到魏木生郝萌两人走远之后。
“听见了吗,有个将军要成亲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满心憧憬起来,“以后,我也要嫁给将军。”
另一个小女孩听了,摇摆着脑袋:“我听爹爹说,将军再厉害,也比不过三公的,嗯,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三公。
“切,将军三公算什么,换做是我的话,我就要嫁给皇帝陛下,执宰天下,将军三公统统都要听我的。”年岁最大的那个少女傲气的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不可一世。
几个年龄稍小的女孩立马目光崇拜的看着她,忽然有人问向另一个在地上用手指划着圈圈的小姑娘,“秀儿,你将来要嫁给谁?”
这个和戏策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脸色稍微红润了些,如今被一户姓刁的好心人家收作女儿,谈不上大富大贵,倒也勉强能算衣食无忧,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衣衫褴褛,到处去捡吃的。
小秀儿忽然想起了自己常常会做的一个梦,眼神迷离,痴痴的笑了起来,她低声喃喃着:我的意中人呀,是个盖世英雄,等我长大了,他会骑着匹火一样的大红马来娶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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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七,有溪村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异乡客。
来者是一个高高大大的成年男人,蓄有短髯,右手牵了匹八尺高的褐色骏马,左手提着个四四方方的青漆木箱,他向村人打听了吕布的住处,便径直而来。
吕布此刻正和戏策探讨着明日成婚的细节和步骤,刚讲到仪式流程的进行,忽地听到一声雄浑的声音传来:“你就是吕布?”
男人与吕布隔了刚好一丈的距离,吕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并不识得此人,不由出声问道:“阁下是?”
“把薇娘交出来!”男人见吕布未曾否认,以命令的口吻低喝道,浑身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口气不容置喙。
听到这话,吕布心头一沉,暗道了声: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在成亲的前一天居然还有人来找茬,吕布自然不会给他好脸,低皱着眉头,甚至连声音都冷了下来:“要是我说不呢?”
周围的狼骑营将士见有人前来闹事,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一股脑儿的全都围了上来,冲着那男人此起彼伏的大骂:“滚回去,滚回去!!!”
面对数百人的围堵和怒骂,男人似乎并不畏惧,将手头的木箱轻放在地上,右手从马背左侧抽出一杆银寒枪,二话不说,轻抖两道枪花,冲着吕布胸口扎来。
狼骑营的汉子们彻底怒了,这厮分明是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一个个撸起袖管就想上前搭手帮忙,合伙将其擒下。
怒气冲天的一伙人却被曹性给伸手拦住了,他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嘻嘻的说着:“你们傻啊,想打架,营里天天都有得打。但想看头儿空手搏白刃可不是随时都能看的,这么大好的机会,还不抓紧机会学着点儿,等错过了这村,以后可就没这店了。”
众人一听,皆是两眼放光。曹性说得没错,狼骑营从来都是以实力说话的地方,只要够强,就能在狼骑营里横着走,而观看强者间的战斗,绝对能够从中获益匪浅。
于是众人纷纷往后退上了几步,给两人腾出一大片的空地来施展身手。
吕布听得这话,心中郁闷之余,只想将曹性摁在地上狠狠地暴虐一番。他原想三五两下解决掉眼前此人的,不过曹性这般说了,他也不介意给大家示范一下,万一没了兵器该如何空手应敌。
空手搏白刃,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就算是习武有成的高手,也不能说有百分百把的把握,毕竟都不是神仙,要真被刺中要害,就只能一命呜呼了。
枪尖带着寒芒呼啸而来,吕布身形左移,轻松躲过这刺来的一枪。
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了吕布会有此动作,欺身往前,手里长枪一突,断去了吕布退路。
吕布没有太大的把握能硬接下这一枪,只能被迫往前急冲两步,再度躲过期间犹如奔雷袭来的四枪,他想借机探手去抓那枪杆,男人嘿嘿一笑,银枪横档,划开一道圆弧,竟将吕布给硬生生的逼退了下去。
退后五六步的吕布立住脚跟,终于开始正视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暗道:这家伙,竟真有几分本事,整个狼骑营能胜过他的,怕也不足一掌之数。
这边打得热闹,那边的高阳早就一溜烟的小跑进了院内的屋子里。
“严姐姐,你快出去看看,奉先大人在外面同一个恶人打起来了!”高阳火急火燎的推开屋门,急切的喊了起来,小手拄在腿膝盖上,喘着大气。
如果按身份高低来论的话,高阳应该称呼严薇主母,要按辈分来说的话,就应该叫姨或者姑,但严薇觉得自己比高阳大不了几岁,叫姐姐显得更为亲近一些。
正在给被褥绣上飞鸟的严薇听到这个消息,芳心大乱,却没注意到手头的动作,让细细的长针给扎破了手指,溢出了血来。
严薇将手指放到嘴里轻吮了一下,放下叠在腿上的被褥,嘴上说着吕布的武艺超群,脚上却是一刻不停,赶忙跟着高阳往外边去了。
此时,吕布同那男人已经斗了将近四十余合。
期间,吕布数次想要夺下那杆银寒枪,却次次未果,这激起了吕布心中那股好胜的战意。
男人长枪抖擞,再一次发起了进攻。
“看好了!”
吕布低喝一声,磅礴的气势陡然间爆发开来。
那杆长枪顺着脸颊一寸处滑过,吕布伸手竖起食、中两指,竟将那杆长枪给牢牢夹住了。
男人的眼中首次露出了惊异之色,他明白了吕布的意图,急速往后退去,可吕布哪会如他心愿,二指前滑,整个身子逼了上去,右手紧握的铁拳早已迫不及待的挥向了那个男人。
这一拳下去,保证他七昏八愫,找不着北。
挤开人群的严薇见到那个男人后,秀美的脸庞浮现出短暂的惊愕,随即惊喜交加的喊上了一声:“二哥!”
“二哥!!!”
狼骑营看戏的汉子们下意识的跟着齐喊了一声,喊完之后他们便是一脸的懵圈,严薇的二哥,那吕布岂不是应该叫他……二舅哥?
吕布那一拳在男人的鼻梁处愣生生的停了下来,也亏得他能够收放自如,否则的话……他心里打起了拨浪鼓,亲还没成,差点就将未来的二舅哥给胖揍了一顿。
“你们这是干什么?”严薇蹙着眉头,一个是未来的夫君,一个是打小就疼爱自己的哥哥,不管伤了哪一个,她都会难过伤心。
严义哈哈一笑,将银寒枪插在地上,伸手搭住吕布的肩头,勾住其脖子,大笑起来:“我这不想试探下这小子的本事吗,不然我怎么放心把我的宝贝妹妹交到他的手里。”
“二哥。”严薇娇羞的喊了一声,俏脸微红的她,轻轻跺了跺脚。
严义瞧见自家妹妹这般羞涩模样,摸着下巴处的短髯哈哈哈的乐个不停,朝着诸人说道:“到底还是女孩子家,脸皮子薄,不比咱们大老爷们儿。”
吕布听严薇提过她的这个二哥,从小就宠着惯着她,后来去了西凉入伍,上两个月已经被朝廷封了建棣中郎将,论起官职,比起吕布的这个低阶校尉,高出的可不是一丁半点儿。
严义此时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儿,对着严薇说道:“哦,对了,小妹,为兄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将刚刚放在地上的箱子提到了严薇面前,小心翼翼的将箱子打开,里面呈放着一个圆轱辘的东西,绿油油的,表层外面长满了指节长的尖刺。
见到周围的众人一脸茫然,严义颇为自豪地又接着说了起来:“小妹啊,我知道你平日里喜欢养一些奇花异草,这可是我托人从西域那边弄回来的,你别看它长满了刺,跟个球似的,据说它开出来的花,好看极了。”
“啥玩意儿?”围着那绿球研究了半天的曹性表示满脸不信,就这东西,还能开花?
“多谢二哥。”严薇甜甜一笑。
看到妹妹开心,严义也咧开嘴跟着笑了起来,待到他转过身看向吕布的时候,却是极为不满的哼哧了两声:“到底还是自家的妹妹好啊,不像有的人,我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连水都讨不到一口”
吕布尴尬的挠了挠头,不知该作何行动。
严义见到吕布这般样子,心里头郁闷得想要吐血,小妹这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傻小子,都提示这么明显了,他居然还在这里傻笑,傻笑个鸡毛球啊!
戏策端了杯水过来,轻碰了下吕布的胳膊。
吕布此刻要再是不懂,就真成傻子了,他双手将杯子毕恭毕敬的递向了严义,口中敬称道:“将军,请喝水。”
严义接过那杯水,依旧是虎着一张脸,没好气的说着:“你这二愣子,怎地还叫将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写在正文前:前几日翻书评区的留言,有条是这么写着: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很喜欢奉先哥哥。看完之后,对‘奉先哥哥’这个词有些忍俊不禁,这应该是个可爱而又礼貌的小男孩吧,我看到你的留言了,小家伙,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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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村子里的红冠大公鸡已经开始打鸣,寓意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在小院的西南角,吕布前两日又用青布新搭建了一处篷帐,北方人谓之‘青庐’,是专门用来举行婚礼的地方,到时新娘便会从特备的毡席上踏入青庐。
临近正午的前三刻,戏策首先登场。
他一改往日里的慵懒邋遢,脚踏轻云履,身穿墨色长袍,腰束缎带,连那万年不改的鸡窝头造型也打理得黑油发亮,每一根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显得亲近而又不失儒雅。
曹性等人傻愣愣的看着戏策,几乎惊掉了下巴,这还是平日里那个看着跟个叫花子一样的穷酸书生吗?
戏策将诸人的神色表情尽纳眼底,作为今天的司仪,他直起身子,清了清嗓音,大声的念着:昔开辟鸿蒙,物化阴阳。万物皆养,唯人其为灵长。盖儿女情长,书礼传扬。今成婚以礼,见信于宾。三牢而食,合卺共饮。天地为证,日月为名……
“韶华美眷,卿本佳人。值此新婚,宴请宾朋。云集而至,恭贺结鸾。吉时已到,请新人上前!”
戏策念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霍然走进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吕布内置素衣,外披一袭黑底红纹袍,整个人看上去英气蓬勃,大气十足。在他的手中还牵有一条红色的喜绸,喜绸的另一边,则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
只见她玄纁色的深衣礼服加身,青丝绾成发髻,髻上插有枝一尺二长的笄,佩戴珠花步摇,面带桃花双颊红,娇羞万分的随着吕布踩过毡席,踏入了青庐之中。
两人缓缓走来,原先帐内热闹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望着他两,并在心中默默的为他们献上最为诚挚的祝福。
戏策见到两人入了青庐,便又高声念道:“新人已到,行——沃盥(guan)礼!”
早就在帐内侯了多时的高阳走上前来,手中端有一盆清水,她先上前为吕布洗净双手,接着又去为严薇揉洗了一番。
“行——同牢礼!”
…………
“行——合卺礼”
…………
婚礼的仪式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行——拜堂礼!”
“拜天地!”戏策大声的念着。
夫妻二人跪在备好的蒲团上,对着天地叩了一礼。
这边在拜天地,那边的严义却将严信拉到了一处角落,不满的质问起来:“老头子不来也就罢了,老大那家伙怎地也不肯来?”
没有媒妁之言,也未经父母许可,严薇便私自做主下嫁吕布,这已经是离经叛道的行为,清誉下降不说,将来也很容易遭人诟病。
况且严义深知其父的性格,他要能来,那才真是见了鬼。
但作为大哥的严礼不到,严义就不乐意了,心头觉得始终憋着块疙瘩。
严信见状,赶忙打起了圆场,陪笑着说道:“二哥,大兄他远在洛阳,其中路途遥远不说,或许因为事情耽搁了,这也说不准呐。”
“屁,只要想来,哪有来不了的!我看他是官越做越大,胆子倒越来越小了。”严义将双手一抄,显得愤愤不平,“老四,你也不必替他说话,下回我自个儿见到他,定要找他好好理论理论。”
这番话引得严信苦笑连连,他这二兄啊,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暴躁的脾性。
“拜兄长!”那边戏策的声音又一次在帐内响起,由于双方的父母皆未到场,婚礼中的拜高堂仪式,也就顺理成章的改为了拜兄长。
严义重新回到座位之后,才发现身旁邻座来了个三十出头的魁梧男人,眉宇间透出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不言苟笑。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才加入狼骑营不久的高顺,同时也是吕布指名点姓要坐在这里的人。
起初的时候,吕布是想请老将军张仲来坐这位置的,但转眼一想,如今鲜卑人还在关外虎视眈眈,老将军必须坐镇雁门关才行,于是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高顺觉得自己位卑言轻,又深受吕布大恩,哪还肯坐此高位,嘴上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后来还是吕布虎着脸来找他谈了许久,他才勉强应了下来。
很多事情,高顺不知道,可吕布记得清楚。
上一世,你随我、护我,东躲西逃,至死也心甘不悔。
这一世,我便待你如亲生兄长,定教天下人不敢小觑于你。
…………
吕布带着严薇款款来到两人面前,跪在蒲团上,行了一记叩首礼。
严义心中对此很是满意,脸上却故意做出一副凶狠相,朝着吕布说道:“小子,薇娘是我从小宝贝到大的妹妹,你今后要敢欺负她,纵使隔了千山万水,我也要带人来灭了你!”
“兄请放心,吕布此生绝不让人欺负薇娘分毫,更不负她!”吕布当着众人的面,大声的说着心中的誓言。
严义伸手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刚刚还虎着的脸,霎时间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冲你这句话,我就认了你这妹夫,以后要是遇上麻烦了,甭怕,尽管来西凉找我便是!”
吕布点头应下,自己这个二舅哥倒也不失为一条爽朗的汉子。
严义说完,就轮到高顺发言了。
他看着今天这对格外耀眼的新人,平日里总是肃严的脸庞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他想了许久,才慢慢说了起来:“高顺出身贫寒,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去表达书上那些好听的话,但我记得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你们携手白首,相濡以沫。”
或许别人没有注意到,但吕布的的确确的看见了,高顺红了眼眶。
此时正值高兴开怀之际,在人群之中,却有一人阴霾着脸。
本来坐在那个位置发表演讲的人应该是他,而这高顺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捷足先登。你从前不过是个喂马的马仆,若不是我,你早就在强阳被砍去了脑袋,哪能像如今这般抖威风!
扁鼻青年如此愤恨的想着,忽然有人拍了他的后背,不咸不淡的吩咐起来:“李肃,你带几人去村外瞅瞅,以防有不怀好意的人前来搅乱生事。”
“嗯,好!”
青年回答的干脆,他回过头,脸上是一副笑意盈盈的全新面孔,仿佛从未有过与人置气。
仪式在进行了足足两个时辰后,才算是告一段落。
吕布牵起严薇的小手,想将她送回小院内的新房歇着。
走到院门的时候,早就堵在大门口的曹性等人先放行了严薇,却拦下了吕布,大声嚷嚷起来:“头儿,今天你要是不把咱们弟兄给喝趴下,那你可就别想入这洞房了,弟兄们,你们说对不对啊!”
“对!没错!”一干汉子们跟着大声哄闹起来。
吕布望向众人,大手一挥,极有指点江山的豪迈风范:“来来来,今朝咱们喝个痛快,谁先趴下,就给弟兄们洗一个月的衣裳,如何!”
大伙一听,纷纷大吼着要大战三百回合,喝他个醉生梦死。
这一喝,就喝到了傍晚。
狼骑营的将士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甚至还在睡梦中打着酒嗝,还好在是夏天,不至会伤了风寒。
作为极少数清醒的人,高顺搀扶着吕布往小院那边走去,已经大醉的吕布垂着脑袋,迷迷糊糊的左摇右晃,他想要推开高顺,却又使不上力气,嘴里只顾重复的说着:“放开我,我没醉,没醉……”
高顺将吕布送至小院的门口,目送着吕布一摇一晃的往前走,直到推开新婚房门,才放心的关拉上了院子的大门。
严薇从下午一直等到了傍晚,期间心情的复杂程度是既紧张又期待,此刻见到吕布进来,心中更是娇羞无限,她细若蚊蝇的轻唤了一声:“夫君。”
吕布听见后,用力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才看见严薇坐于床边,一双小手不断的揉捏着衣角。
脚下是一步三晃的往这边走着,得亏屋子里的地上没什么障碍物,否则非跌他个眼冒金星不可。
吕布走到床边与严薇并排坐下,相比起此刻吕布的神经大条,严薇就显得格外的紧张忐忑,心头那只小鹿‘怦怦’的像是快要跳出胸口,手足无措之余,却看到一张很是好看的脸庞从旁边伸了过来。
吕布歪起脖子看着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新娘,才看了一眼,他便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薇娘,你可真好看!”
这一笑,令严薇原本紧张十足的心情,很快就平缓了下来。她望着吕布,有些忍俊不禁,像是在对吕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冒傻气了!”嘴上虽这般说,可心里甜滋滋的。
吕布并未听见,脸上泛起酒晕的他,不知何时已经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床上,呼呼大睡起来,看样子真的是喝了个酩酊大醉。
严薇贴心的想要帮他脱去鞋袜,然而当她刚刚蹲下身子,便感觉到吕布整个人抖瑟了起来。
“夫君,夫君。”
她轻轻的唤了两声,吕布却没回答,她只好站起身来,却发现陷入沉睡之中的吕布抖瑟得更为厉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吕布,额头渗出了冷汗,脸上浮现的表情,惶恐中夹杂着不安,无助而又绝望……
他,做噩梦了吧。
她如是想着,遂又重新坐回了床边,小心翼翼的将吕布脑勺枕在自己的膝上,十指轻轻安抚着他,唱起了一首儿时喜欢的曲谣。
…………
城楼、大雪、白绫,紧凑的鼓点,还有密密麻麻的黑铁甲士。
吕布置身雪地之中,他茫然的望向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狰狞的大声笑着,笑得极为快活。
这一幕他再也清楚不过,而这里,正是梦魇一样缠绕着他的地方,白门楼!
缠上脖子的白绫,渐渐勒紧。
“放开我!”
吕布剧烈的挣扎起来,只是他双手被反缚在了背后,根本使不上一点儿力气。他想要大声怒吼,从嘴里发出的却是‘嗬嗬’‘嗬嗬’的嘶哑声响。
在不断的徒劳挣扎中,吕布眼珠开始向上翻白。
此时,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凄凉的婉转唱腔:“将军啊,早些归……”
这道熟悉的声音令几乎断气的吕布重新醒过神来,他透过仅存的一丝光亮看去,城楼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位丧服缟素的女子,茫茫的大雪染白了她的黑发。
她轻启丹唇,凝望着下方的吕布,一边哀唱一边潸然泪下。
昨夜梦又去,商台末子添新衣,旧曲又一局。
君道江南烟胧雨,塞北孤天祭,荒冢新坟谁留意。
男儿忠骨浸黄沙,戎马征天涯。
儿时吹叶言卿为吾护,鸾凤求凰,红雪冬竹。
金戈换故里,东篱烽火祭,醉别将领再一曲,别姬随君意。
尤还记,马上将军一声哽咽若孩提。
归兮,魂兮,与君来世聚。
…………
曲子唱罢,女子站上城墙,宛如一只美丽的巨大蝴蝶,直坠而下。
“不要!”
伴随着心中的怒吼,吕布陡然睁开双眼,映入他眼中的不再是一片雪白,而是一张透出担忧的秀美脸庞。
吕布起身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抱着她,眼底是令人心碎的哀伤。
“夫君,你怎么了?”不明所以的严薇仰起头,轻声问道。
吕布轻抚着她脑后的秀发,嗓音清醇,“薇娘,将来如果有一天我……”
他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兵败战死,拜托你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听到这话,严薇蹙起了眉头,故作不开心的模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许你说这般胡话……”
话还没从口中说完,吕布便霸道的吻上了她的樱唇,猝不及防的严薇‘嘤咛’一声,倒在了他的怀中。
吕布伸手搂住她的小柳腰,眼眸中是不尽的温柔,轻轻的为她褪去衣衫,她低着头,捂住发烫的小脸,娇羞得不敢看他。
片刻过后,吕布抱起仅剩一件素色内衫的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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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夜深,在枝上聒噪了一整天的夏蝉终于安静了下来。
狼骑营汉子们喝得大醉,东一个西一个的散乱各处,席地而睡对他们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
“还没到中秋,这月亮怎地也这般圆了。”
戏策抬起脚从汉子们的身上跨过,他们望了眼吹灭红烛多时的院内,带有几分郁闷的口气说着:“你在屋里头抱得美娇娘,我忙活一整天,却连饭都没捞着吃。”
空着肚子的戏策在狼骑营将士里找寻了许久,才看到他想要找的杨廷,这家伙偏着脑袋趴在地上睡得正香,手臂压在身旁李封的胸腹上,
戏策看到杨廷这般睡相,不禁笑了起来。这两人一个曾被鲜卑人抓为奴隶,另一个贵为三公的嫡长孙,身份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如今竟也能安然的睡在一起。
戏策轻踢了两下杨廷,只见其用手抠了抠被踢的位置,然后翻了个身,就又没了动静。
戏策只好蹲下身子,极具耐心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杨廷的名字。
后者依旧不愿睁开眼睛,只透过眼中的一丝缝隙,带有些起床气的不满:“戏策,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想干哈?”
“前些日子我说过,你要能促成吕布和严姑娘,我就还你自由,虽说最后并非你一人之功,但你终究是出了力的。”戏策见杨廷醒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递到他的手中,“喏,这是当初你立下的军令状。从今天起,你自由了,回洛阳去吧。”
杨廷懵了一下,以前总想着有一天能够逃离狼骑营这鬼地方。可当真正融入这群人中之后,他反而有些舍不得了,于是杨廷犟起性子,大声的嚷嚷道:“切,谁说我要回洛阳了!”
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杨廷抓起那竹简,摇晃着站了起来,走向不远的一处正烧着肉汤的火堆,看也没看那竹简一眼,直接扔进了火堆里,看着它燃作灰烬。
烧完竹简,在戏策的注视下,杨廷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倒在地上背对戏策接着呼呼睡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又进入了梦乡。
事情办完,戏策起身离开的时候顿了下身子,他听到某个家伙在睡梦中的呓语:“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
戏策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他背着手儿,哼起小曲慢悠悠的走了,似乎心情极为不错。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掌握帝都兵马大权的司隶校尉杨廷在无意间发现,那天夜晚戏策给他的那一卷竹简,其实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乃是一简空卷,得知真相的杨廷忍不住跳脚大骂戏策这****的老鸡贼,可骂着骂着,却又哭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谈。
别了杨廷,戏策去找了个空碗,在锅里添了碗热乎乎的肉汤,准备犒劳犒劳早就饥肠辘辘的五脏六腑。
他离开颍川的时候,南方各郡已经在闹饥荒,饿殍遍地,别说是一碗肉汤,能有半张面饼都够他们高兴上好一阵子了。洛阳城的那位皇帝陛下恐怕还不知道这事,就算知道,想来也未必会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一群贱民而已。
戏策准备坐下享用碗中肉汤的时候,发现不远的草坪处还有一人未睡,手中握着一杆枝丫正在地上不断的写些什么。
这一举动引发了戏策的好奇,他悄悄的挪了过去,正专心手头动作的高顺并未发现,戏策也不出声打扰,就在高顺身后,默默的看着。
高顺在地上画了幅简略的战场勾勒图,有城池、道路、地形,还有各种的进攻防守路线。
初看之下,戏策倒不觉得什么,可越往后看,就越是心惊,这个名为高顺的刚毅男人,对排兵布阵的应用,简直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饶是换做自己来防守,恐怕也不足五成把握。
一场演练结束,高顺才发现身后站着戏策,他有些歉意的说了起来:“先生,顺怠慢了。”
高顺在狼骑营里是出了名的呆板,他一旦认真的思索起事情来,就跟老和尚打坐一般,就算别人从他面前路过,他都不会知晓。于是曹性等人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高木头’。
戏策回过神来,干脆也坐在地上,喝了口热汤,笑着问道:“高顺,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高顺刚想开口回话,戏策又嗅了嗅鼻子,像是发现极为新奇的事物一般,惊奇道:“你居然没有饮酒?”
“饮酒易误事。”高顺作了简短的回答。
戏策显然对高顺的回答极为满意,笑着说道:“我在颍川有个好友,他倒是与你截然相反,嗜酒如命,无酒不欢,就是性子狂傲了点。”
“也如先生这般厉害吗?”高顺随之问了一句。
戏策摆了摆手,笑言道:“我有什么厉害的,那小家伙可是连老师都惊为天纵奇才的人,将来成就注定是要超过我的。”
高顺沉默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接话。
高顺不说话,戏策倒存了考校他的心思:“高顺,你且说说,假使真和鲜卑人开战,我们能有几成胜算。”
高顺略一思考,便回答道:“鲜卑人勇猛彪悍不假,但我并州儿郎同样也是能征善战。只因战略上的屡屡失误,才被鲜卑人打没了士气,将来如果能有一场战争去正面挫败鲜卑人,必能证明我大汉,依旧是当年那个虽远必诛的强盛大国。”
戏策微微皱起眉头,觉得高顺似乎有些过于夸大了,正面击败鲜卑人?纵观整个并州军,恐怕只有吕布的狼骑营敢放这样的狠话吧。
但,狼骑营也只有数百之众,如何能抵挡鲜卑人十万铁骑。
高顺见到戏策皱眉,便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这也不怪戏策多想,并州军这些年完全是被鲜卑人压着打,小仗小败,大仗大败,军中的士气早已跌入谷底,每当听到鲜卑人南下,士卒们就会感到恐惧,颤栗不已。
高顺从地上找来了十几颗小圆石,放在一块微微倾斜的木板上,石子顺势滑落下来,冲破了下方的小沙丘。
第二次,高顺用了一些方形的小木板,插进木板之中。当石子再次滚下的时候,这些小木板成功抵御住了石子的冲击,然后高顺从小木板的后面,刺出一些尖利的小木棍,顷刻间便将那些石子挑落在了一旁。
这个平日在营里寡言少语的汉子,当聊起军事战争的时候,就显得尤为健谈,“鲜卑以骑兵闻名天下,骑兵所倚,势也。只要破其势,合力共击,必能大败之!”
“重甲兵的方案我也想过,”戏策通过刚刚的演示,已经明白了高顺的用意,但他也有自己的担忧,“过重的装甲会导致士卒移动速度的下降和体能消耗的加快,而且它在与骑兵的作战中仍旧处于被动地位,一旦溃败则很难及时退出战场,若丧失集团优势更会遭受致命打击。”
“假如你是这其中一员,在战场之中身陷重围,又当如何?”戏策无奈的笑了笑,恐怕也会失了方寸,丢盔弃甲的吧。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高顺说的平淡,但这句话令人听来,却有一股极为磅礴的大气势。
然而也就是这句话,令戏策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重新迸发出了新的生机,他打量着眼前朴实沉稳的男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很畅快很开怀,“很好,明天你就带着我的书信去往云中郡,让魏木生郝萌两人全力协助于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给我练出一支精锐的重甲士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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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的吕布翻了个身,手往枕旁温柔的抚了一下,却落了个空,随即又拍了拍,依旧是空无一物。
他陡然睁开虎目,床单上的点点落红还在,枕边的人儿却已不知所踪。
吕布惊坐而起,目光急切的四顾屋内,当看到坐在妆台前梳妆的倩影时,他才松了一口大气,将悬着的心重新放了回去。
起身踏上鞋履,悄悄走了过去。
走到背后,吕布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语气温柔的问着:“薇娘,怎么不多歇会儿。”
抬头望见铜镜中高大的吕布,严薇秀脸儿一红,不禁想起昨晚的耳鬓厮磨到后来的鱼水之欢,自己的这个夫君不止战场上勇猛难挡,那方面更是龙精虎猛,夺去了自己的处子之身不说,还将她折腾得几乎下不来床。
轻啐了自己一声‘没羞没臊’的胡思乱想,严薇起身想要给吕布行礼问安,这是汉时女子对丈夫最为基本的礼仪。
吕布轻轻按住自己妻子的香肩,让她坐回,并拿过她手中的木梳,将她的黑柔秀发握在手中,从头到尾梳了起来,嘴中还不忘念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同齐眉……”
听到吕布这小碎语,严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明明是女子出嫁时,娘家人为新妇梳头时所祈,也不知道夫君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吕布自然不会知晓严薇的心思,他只望见镜中的女子忽地笑了,秀美的脸庞带着以往从不曾有过的妩媚与羞涩,仿如一壶陈酒,令他沉迷不可自拔,他不由的傻傻笑了起来:“薇娘,你可真好看。”
看着这个时不时就会冒出几分傻气的夫君,严薇掩嘴笑道:“又贫嘴了。”
吕布倒没觉得自己是在贫嘴,不过见到严薇开心,他自个儿的心里头也莫名的跟着快活了起来。
给严薇梳头的同时,吕布还瞧见铜镜边框上刻有一排小字,他便试探的小声念着:“愿得一人心,白首,白首……”后面那三个字着实难认了些。
“是‘白首不分离’。”
严薇将后面半句念了出来,顺便还给吕布普及了一下,“这是才女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白头吟”,意思是希望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即使与他终老也不离不弃。这字其实并不难认,只是戏先生在刻它的时候,用得是比较罕见的一种小篆,夫君你不认识,也在常理之中。”
吕布称呼戏策为先生,严薇自然是夫唱妇随。
吕布得知这块铜镜乃是戏策亲手所制,又听完严薇讲解那一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便明白了戏策的用意,他是想借此来警醒自己,不要负了薇娘的深情。
猜到戏策的良苦用心,吕布望着铜镜上的那十个小字,心中一动,对着严薇笑道:“薇娘,咱们以后的儿子就叫篆儿吧,如何?”
严薇听到这话,赶紧用小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羞瞪了吕布一眼,夫君他……他怎么才刚成亲,就想着要抱孩子了,我……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严薇的这副小女子的害羞表情,瞬间将吕布给逗乐了,他轻轻的抓起严薇的小手腕,瓣开了她的手掌,将脸庞凑到她的面前,满脸笑意的问着:“怎么,薇娘,你不满意吗?不满意的话,咱们可以再换一个。”
近在咫尺的丰俊面庞,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霸道而又狂野的阳刚气息,令严薇不禁芳心大乱,连带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看着他,细长的白葱玉指搓着衣角,语气里有些担忧:“那万一是女儿呢,夫君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女儿……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吕布的内心,他想起了梦中那个喊着自己‘爹爹’的小女孩,那个从自己眼前慢慢消失的纯真少女,原先充满笑意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哀凉,“如果是女儿,就叫‘玲绮’,小巧玲玲的玲,绮绮可爱的绮。”
…………
在这一段小插曲过后,严氏兄弟用过早饭,便向吕布提出了辞别。
严义要回西凉,严信则回上党。
根据严义所说,最近西凉的羌族很是活跃,明面上接受朝廷的管压控制,但实际上已经暗地里开始劫掠汉人的村庄,指不定哪一天就会发生暴动,必须提防着点才行。
至于严信么,这小子是背着严阚偷溜出来的。这次回去,肯定会被严老头施以重惩,没个十天半月,估计也别指望能够重见天日了。
还有,高顺也要走了。
他要去云中郡,这个满脑子‘士为知己者死’的木实汉子,发誓要给吕布练出一只精锐的重甲士来。或许连高顺自己都不会想到,他这一去,所练就的虎狼之旅,令日后的天下诸侯,一个个倍感头疼而又忧郁惆怅。
这支重甲士,号为‘陷阵营’。
三人前脚刚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后脚韩烈就带着人来了。
吕布将韩烈迎进堂屋,韩烈先是向吕布道喜了一番,随后便将怀中的竹简掏出,递给了吕布。
吕布接过一看,是老将军张仲下达的军令,内容简明扼要:升他为扬武校尉,去冲骑营任职。
扬武校尉比起他原先的校尉衔,虽说官阶高了一点,但实际上权力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再说说冲骑营,这是一个十成十的步卒营,上至统兵的校尉,下到最底层的士卒,皆是步战。在鲜卑人南下过楼烦的时候,驻扎那里的冲骑营几乎惨遭灭营。
而其他军营中的将士,都暗地里称冲骑营为‘炮灰营’。
老将军下的这道军令,明升暗贬。
吕布看完后,沉默了下来。
韩烈似乎怕吕布想不开,先一步开口说道:“吕老弟,老将军有他自己的苦衷,你可不能怨他。”
“老哥,我知道的。”吕布接过韩烈的话,又说了起来:“当初我杀郑攸、斩周复,就已经是必死之局,如果不是老将军在中间斡旋,恐怕我也很难活到今天。”
韩烈见吕布能想明白,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吕布的肩膀爽朗道:“小子,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可吕布后面这句话却让他足足愣了好半晌的功夫,只听得吕布说道:“老将军对我有恩,吕布万死难以报答,但如今,我想辞去军中一切职务,愿作一农夫,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哈哈哈……吕老弟,你可别开玩笑了,当什么农夫啊,哈哈哈……”
豪爽的笑声在堂屋内回响,到后来,韩烈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吕布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严肃着一张脸。
韩烈笑不出来了,他试探性的问了吕布一句:“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吕布没有回话,关于这件事情,他想了很久。
“怎么,你怕了?”
面对吕布的沉默,韩烈大声质问起来,他目光锐利的锁定了吕布,甚至连语气里都透着股寒意。
从平峰口到黄凉道,从云中郡到雁门关,吕布与鲜卑人大大小小也打过十几场恶战,哪次他不是冲在最前,期间更是有好几次以命相搏。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再皱一下眉头。
但这一回,吕布没有否认,他吸了口浊气,轻叹了一声:“是的,我怕了。”
我怕我死后,薇娘孤苦一人,我怕我们将来的孩子,会没有父亲。
这句话,吕布没说。
相比吕布这里的清冷气氛,太原郡的刺史府内则充满了张懿那开怀的笑声。
这位在并州历任数年的刺史捋着下颚的胡须,很是高兴的说着:“郑别驾,你说吕布他得知任职冲骑营后,是该哭呢,还是该笑啊?他居然不知死活到去得罪严家,哈哈哈……”
并州第一世家的千金下嫁给了吕布,这已经成为并州世家们口中的笑谈,尽管吕布如今在并州小有名气,可到底还是一名低微的校尉。
折了颜面的严阚,自然将这一切迁怒到吕布身上,并向张仲施压,令他罢贬吕布,不然以张仲的脾性,又怎会向张懿等人低头。
下方左侧的老者闻言却是眉头紧皱,他对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张懿想象的那么高兴。老人眼中凶光闪烁,阴沉着声音回道:“大人,我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既然张仲那老东西都妥协了,我们大可直接处死吕布,以除后患!”
吕布是杀害他儿子的凶手,他自然恨不得将吕布五马分尸,乱刀砍死。
“嗳,你别急,先看看这个。”
张懿摆了摆手,将前两日朝廷下发的檄(xi)诏放到了郑嵩面前。
待郑嵩看完过后,张懿才又说道:“看来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要驱逐鲜卑,檄诏上说,令我为帅,张仲为副,又从河内调了五万士卒开赴并州。”
“想来应该是张公在陛下面前保荐于我,你明儿个便备上百箱金银珠玉,送往洛阳。”张懿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郑嵩点头,表示记下。
见到郑嵩脸上依旧不见喜色,张懿挥手让厅内的仆从退了出去,才小声对郑嵩说道:“郑兄,咱们私下相交甚厚,我也不必瞒你。本官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为官之道,倒是懂得不少,但真要让我调兵遣将指挥作战,我还真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这吕布既然能被鲜卑人称作飞将军,本事想来应该是有的。而咱们,正好可以拿他当枪使,替咱们打头阵。死在鲜卑人手里最好,也省去了我们再花心思。倘若真的命大死不了,赢了,功劳就是咱们的,输了么……”
这位从未提刀舞枪的文士眼中闪过一抹戾气,用手抹了抹脖子,就斩掉他的脑袋!
得知张懿的用意后,郑嵩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顺便不着痕迹的奉承了一句‘大人英明’。
大堂内,两只老狐狸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同时大笑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韩烈怒气冲冲的走了。
吕布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色颓败。
这时,戏策从屋外迈过门槛,朝着吕布拱手赞扬道:“将军真乃洒脱之至,戏某佩服。”
眼前的温和青年一脸笑意,吕布却开心不起来,闷闷的问着:“先生都知道了?”
从韩烈那里得知一切的戏策答非所问,笼着双手说道:“走了好啊,毕竟将军在并州已经是四面树敌,再加上斩了步度根那么多的爱将,一旦雁门关破,他又岂能饶你。”
“先生以为吕某怕死?”吕布眉头一挑,语气中透着不悦。
戏策像是没有听见,接着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哦对了,将军还可以渡过浊HN下,以您的实力,护得夫人周全自然不是难事,只是将军当初好像说过,就算拼掉性命,也要让夫人安稳幸福的吧。”
吕布垂下脑袋,捏着拳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表情。
很显然,戏策这一番话戳中了他的要害。
可戏策似乎并未发现吕布的异样,依旧乐呵呵的说着:“鲜卑人入主并州,反正遭殃的是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死了就死了呗,我大汉朝啊,人多着咧!”
“先生!”
吕布陡然低喝了一声,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视着戏策,大声说道:“就算我上了战场杀他几百鲜卑人,但这点人数,对于整场战役的胜负,怕也是无足轻重的吧。”
“嗯,你说得也是,从古至今,一个人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千人敌万人敌,”戏策点头表示同意吕布的说法,但他随即语气一转,身上竟有种惊涛拍岸的气势油然而生,“但你不要忘了,你不仅仅只是吕奉先,你还是飞将军,是狼骑营的领袖,是整个并州军心中的精神支柱。只要你在,狼骑营的斗志就永远不会磨灭,只要你在,并州儿郎就还有勇气,拿起武器同鲜卑人一直战斗下去。”
“先生的意思,是不想让我退居?”处于迷茫之中的吕布似乎看到了一丝光芒。
“那倒不是。”
戏策摇了摇头,“只是戏某以为,不如先将鲜卑赶出并州,届时天下太平,将军您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去和夫人过那世外桃源的生活,岂不美哉?”
“唉,可我已经拒绝了老将军的军令。”吕布叹了口气,戏策说得没错,只有彻底赶走鲜卑人,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听到吕布的叹息,戏策神秘一笑,胸有成竹的说着:“放心,韩烈过几天肯定还会再来。”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韩烈又来了,说是老将军不准吕布请辞。
这时的吕布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告诉韩烈,再给他几天时间,他就回营中报到。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这一晚,吕布用过晚饭,笑着说一直没去过村里的那条小河,问严薇要不要去走走。
心思缜细的严薇已然猜到了吕布的想法,乖巧的点了点头。
吕布牵起妻子的小手掌出了院门,树下纳凉的村妇们看见了,都羡慕的夸赞着这对新婚夫妇的恩爱有加。
吕布对此礼貌性的报以微笑,牵着严薇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走着。
从小河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河面的水流很缓,倒映出天上的月色,波光粼粼。
回来的时候,吕布让严薇趴在他的后背,说是怕她累着,他走得很慢,怕簸着了背上的温婉女子。
回到小院,望着升得许高的圆月,严薇不由轻叹了一声:“还未至中秋,这月,也这般圆了。”
吕布闻言,便从屋内搬出两个小马扎,放在院内中间的过道上。
他用袖袍仔细的擦拭了其中的一个,确定擦拭干净之后,才让严薇坐下。随后吕布也坐了下来,并将严薇的额侧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两人坐在院子里,静谧的仰望着头顶的月亮。
夜,深了。
靠在吕布肩上的严薇忍不住打起了呵欠,吕布便让她回屋歇息。
她摇头,如何也不肯,她知道,吕布要走了。
为了给自己提神,严薇起身走到一旁的瓜果地里,蹲下身子,有些兴奋的说着:“夫君你看,咱们种的瓜果,长出绿苗了。”
吕布往那一看,可不是吗,前几日躬身种的果苗,已经有一小撮绿绿的叶子,冒出了地面。
然后,严薇又给吕布讲起了该如何灌溉,除草……
她不停的讲,不停的讲,吕布听不听的懂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自己别犯困就行。
可她终究只是一名柔弱的女子,不知何时,她已靠在了吕布的膝上,沉沉睡去。
望着严薇疲倦不已的脸庞,吕布满是怜爱的轻抚着她的秀发,喃喃道:薇娘,等我回来。
清晨,天色朦胧,村子里的公鸡还未开始打鸣。
吕布悄悄摸起身子,踏上鞋履,穿好衣衫。等到要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榻上的女子熟睡正香,一双美眸的眼角挂有泪痕,吕布搭上房门的手又放了下去,他走回床边,弯身在她额头处轻轻吻了一下。
他就要走了,可却连一句真正道别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吕布说不出口,他舍不得。但,他必须得走了。
恋恋不舍的将目光收回,吕布吸了口大气,打开房门,走出了小院。
打开院门的那一瞬间,近千道目光直射而来。
吕布望着守在院外的这近千名汉子,纳闷儿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今天就要离开的这个消息。
早在几天前,吕布就已经向曹性宋宪等人交代过了,让宋宪统领狼骑营,遇到事情多多听取戏策的意见。因为老将军下发的调任令上并没提到狼骑营,那就是让吕布自行决断狼骑营的归属问题。
其实从那天过后,狼骑营将士每天都会在吕布的院门口,一直站到天亮。
曹性凑到吕布面前,露着笑脸,一如既往的死乞白赖说着:“头儿,让我跟你一起去呗!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什么的,还是能够胜任,至少多个人照料,也好互相帮衬不是。”
宋宪侯成等人欲言又止,显然也都有这个想法。
“我可没那么娇气,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狼骑营里吧。”吕布笑着对曹性说道,随后又看向狼骑营的这些个粗汉,故意板起一张凶脸,“还有你们,别老想着偷懒,等我回来的时候,凡是在我手上过不了三招的,都给我洗马桶去!”
将军!
狼骑营的汉子们齐喊一声,一个个眼眶通红,右手握住‘吕甲刀’,单膝跪在了地上。
“好了,都别送了。”
吕布朝众人挥了挥手,走的时候他再一次叫住了戏策。
“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吧。”
“将军放心,夫人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戏某愿提头来见。”
听到戏策信誓旦旦的担保,吕布迈开大步走了,身后跪了一地的狼骑营将士目送他远去。
昨天夜里,睡梦中的严薇抱着吕布的胸膛,哭得梨花带雨,浸湿了吕布胸前的衣衫。
满腔的愤怒,和着压抑许久的戾气,在吕布的身上散发开来。这个在严薇面前时刻温柔的无微不至的男子,在这一刻恍如魔神,他将两排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英俊的面庞上浮现出几丝狰狞,低沉的咆哮中,是抑制不住的怒火:“鲜卑人,你们这群狗杂碎,某家这次要将你们彻底撕碎!
林子里,无数飞鸟受惊冲出。
一团黑气在眉间凝聚,初代大魔王吕奉先,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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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八月上旬,大汉的皇帝陛下刘宏昭告天下,出兵并州驱逐鲜卑。
百姓们闻言后,不仅没有欢天喜地的奔走相告,反而唉声叹气嗟叹连连。
这已经不是皇帝陛下头一次征讨鲜卑了,早在数年之前,皇帝陛下就曾两度出兵北方,结果每次都是大败而归。前两次的败北,令百姓们对大汉军队逐渐失去了信心,想来这一次,怕也是输多赢少。
更为重要的是,发动一场战争需要依靠大量的人力物力来支撑,而这些消耗自然以赋税的形式,落到了底层百姓们的身上。往些年还好,至少还有些收成,可近几年灾荒不断,百姓们能够不被饿死已是谢天谢地,又哪来的钱财缴纳这些沆沉的赋税。
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则不会去想这些,他们只管坐享其成,反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不是他们,又何须在意。
在五万河内军浩浩荡荡开赴并州的同时,老将军张仲又从各郡县征召了一万五千名丁壮入伍,这对于人口仅有五六十万的并州而言,无疑是涸泽而渔。就算最后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并州的生产力也将会遭受重创。
老将军不是没想过这些,可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仅是盘踞在五原郡的鲜卑人就不下十万之众,而如今整个并州军也才不过两万余人,就算加上那即将到来的五万河内军,人数上同鲜卑人也还差了一大截,不招新兵又该如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士兵的将军同样如此。
要想胜利,就必须拿人去填。
尸积如山也好,血流成河也罢,只要赢了,便是成王败寇,千年以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吕布抵达雁门关向老将军报到之后,便去了驻扎在关内以南的冲骑营。
当初在楼烦县遭遇到鲜卑人突袭,冲骑营几乎是全军覆没,因此招收的一万五千丁壮,有一千二百人被送到了这里。
吕布对冲骑营的第一印象,很不好。
站在军营的大门处,门口连个站岗巡哨的都没有,更听不见里边有丝毫的训练声响,简直就像是一座空营。若此时敌人来袭,岂不是会被打个措手不及,难怪当初在楼烦县会遭受灭顶之灾。
入了营中,吕布先去校(jiao)场巡视了一圈,结果校场上半个人影都没有,难道是全都外出操练去了?
吕布如此想着,路过营帐处的时候,却听见有阵阵鼾声从帐内传出。
吕布还以为是自个儿听错了,他朝着那边走去,掀开帐帘一看,只见帐内的地上铺着蒲席,士卒们一个个的躺在上面,摆着各种四仰八叉的姿势,呼呼大睡。
吕布又挨着看了几处,帐内的将士毫无意外的都在睡觉。
大白天居然还在睡觉!
吕布心头窜起怒火,他从帐外的横杆上取下一面铜锣,右手拿着鼓槌‘哐哐哐’的敲了起来,并大声吼着:“鲜卑人来了,敌袭!敌袭!”
锣声一响,睡梦中的士卒们惊醒过来,当听到‘鲜卑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更是惊慌失措的就往营帐外跑,生怕慢了一点,就会死于非命。
吕布站在外面的空地上,看着这些所谓的军人,如同小丑一般呲来窜去,在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惶恐和不安,如同惊弓之鸟,有的没穿上衣,有的打着赤脚,甚至还有不少人光着屁股。
而这上千人中,只有一人,衣衫整齐,手握长枪。
冲出营帐的士卒们,在小片刻的骚动过后,渐渐镇定了下来,脸上的惊恐也被愤怒所代替。因为他们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敌袭,甚至连半个鲜卑人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被耍了!
愤怒的一干人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然后将其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我从一数到十,要是还有没穿好衣甲的,军棍三十。”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们斜前方传来。
众人寻着声音望去,这才看到那说话之人,是个高高大大的男子,虎目蛟眉,穿着身玄墨甲胄,不似他们的简陋布甲,想来他应该就是新来的将军。
这时,吕布已经数到三了。
猜到吕布身份的士卒们,赶紧冲进了营帐,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甲兵器,鬼晓得吕布说的三十军棍,是真是假。
当吕布数到十的时候,整个冲骑营的士卒全都在他面前整装完毕。
吕布从左往右扫视了一圈,士卒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吕布心中暗暗点头,对他们的执行力还是比较满意,开口朗声说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新任的校尉,我姓吕,单名一个布字。”
吕布!
这个名字一出,冲骑营的士卒们瞬间炸开了锅,如今并州军营中,吕布雁门关狙击鲜卑人的英勇事迹,谁人不知,哪人不晓。
又不知有多少人,将吕布视作此生将要追赶的目标。
“他真是那个飞将军吕布?”
“我的老天,我居然亲眼见到了飞将军!”
“飞将军,飞将军啊!世间无敌,举世无双啊!”
就在众人兴奋无比之时,有人不满的哼哧了一声,表示不屑,“就凭他?怎么可能!”
这个内心将狼骑营视作最终归宿的汉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借吕布的名声到处招摇撞骗,他瞥了前方的青年校尉一眼,脸上的不屑之色更重,他竖起三根手指,“飞将军吕布有三大招牌,赤菟画戟狼骑营,再瞅瞅这小子,他有哪样?指不定是哪里的世家子弟,到咱们这儿打秋风来了……”
此人话一说完,立马有人点头附和,“没错没错,我听说飞将军力大无穷,手臂可是比我们大腿还粗的。”
“还长了络腮胡,魁梧凶猛,虎背熊腰。”旁边一人接着补充起来,咬牙瞪眼,故作一副凶狠相。
吕布听在耳中,心里是哭笑不得,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
因为冲骑营是步卒营的缘故,吕布出发之时就没想骑赤菟过来,至于方天画戟,纯粹是因为吕布觉得,军营里不会缺少使用的兵器,故而没有携带。
底下的人还在叽叽喳喳的议论个不停,吕布可不喜欢这种风气,寒霜着脸,冷声说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既然入了行伍,从今往后,一切行事都得按照军中律法,令行禁止,知道了吗!”
“知道了!”众人大声回道。
“很好,从明天开始,卯时起床操练。”
众人听到吕布后边这句,心中皆是一阵哀嚎,卯时?那时候天都还没亮吧!
“哦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北边石桥那里有棵槐树,你们每人去摘一片叶子回来,如果有人作弊,那就按军法惩办。”吕布脸上的寒霜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意盎然。
众士卒看着吕布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脸庞,心中又是一阵抽搐,脸上完全是生无可恋的表情,从这里到那石桥,起码有五里的路程,来回就是十里,这得跑到什么时候。
但他们迫于吕布的威慑,心里骂着娘,身体却很老实的往石桥那个方向狂跑而去。
“薛兰,你留下。”
吕布叫住了刚刚那个唯一穿戴整齐的青年。
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遇见的人,总能遇见。
没错,这个青年就是曾经想至高顺于死地的那个薛兰,好在他后来迷途知返,不仅出面指证了周复等人,还帮高顺洗脱掉了罪名。
吕布对他谈不上厌恶,更谈不上喜欢,只是有些好奇的问着:“你怎么也入了行伍?”
薛兰笔直的站在吕布面前,面对吕布的提问,心里头咚咚直跳,就像颗石子悬在空中,打不着底。他吞了口口水,如履薄冰的回答着:“以前我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被乡县里的人们憎恨、唾弃。但自打上次见过将军的风采之后,我就有了参军的念头,还有就是……”
薛兰止住了想要说出的话,闭上嘴巴,似乎并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想法。
吕布对此也不强求,他轻拍了一下薛兰的肩膀,嘴角不自觉的挂起一抹和煦笑意:“快追他们去吧,迟了可就赶不上晚饭了。”
“是,将军!”
薛兰挺直了胸膛,大声的应答了一声。
随后,一溜烟的就跑没了踪影。
翌日,卯时。
身穿武将袍的吕布站在校场的正中央,在他面前零零散散的只站了十几个人。
昨天才说了令行禁止,今天就集体不到,这摆明了是向他发起的挑衅。
薛兰怕吕布折了面子,下不来台,遂出列抱拳说道:“将军,我这就去把他们全都叫来。”
吕布微微摇头,伸手制止了薛兰,又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朝那十几名新兵士卒说道:“我先讲讲枪的使用要领,等下再给你们演示它的基本动作。”
等到太阳升起很久,帐内的一干士卒才慢慢爬起身子,不慌不忙的穿好衣衫兵甲,陆陆续续的走到了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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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对此置若罔闻,在给那十几名早起的士卒端正了拿枪的姿势后,才往这边走了过来。
一眼望去,千余名士卒精神抖擞,站立得整整齐齐。吕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淡的说着:“看来你们昨晚都休息的不错,一个个精气神挺好。”
见吕布并未出言责罚,众人心中不禁一喜,这新来的校尉也没什么威势嘛,今后的日子好过啰。
众人脸上的得色吕布尽收眼底,他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杵,身子站直,朝众人朗声道:“我今天教你们士兵最基本的站姿,以后你们站岗啊,巡哨之类的难免会常常站立,现在打好基础最为重要。”
吕布做了一个标准的站姿,演示了两遍后,才问向众人:“都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底下的士卒们大声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不就是干站着嘛,这有什么好教的,看来咱们这将军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吕布听众人回答得响亮,开口下令道:“所有人前后方阵散开,间隔保持一臂的距离,呈站姿面向于我。”
众人很快就散开成形,站队列方阵对他们来讲,实在算不上难事。
“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吕布在士卒们的行列间穿梭走动,显然对他们的站姿颇为满意,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从现在开始,谁要在行列中乱动,一律仗责三十。”
众人本以为吕布只是让他们站个一两刻钟便好,谁知吕布不知从哪捣鼓来了个方形漏斗,往里面灌了两捧细沙,将其挂在一处横杆上,并告示众人站到沙子漏完即止。
沙子顺势开始从漏口往下掉落,由于口子很小,沙子掉落的速度也变得肉眼可见,几乎是几粒几粒的往下漏。
照这个速度,等漏斗中的沙子漏完,起码得有半个时辰。
天空中太阳散发出的温度渐渐燥热起来,已经站了小半会儿的士卒们额发间冒出许多细密汗珠,要这样一直站下去,等到沙子漏完,估计都得烤焦了不可。
众士卒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谁让吕布一开始就打了招呼,谁敢乱动,一律仗则三十。
没人想挨棍子,那就只能咬牙强忍着。
士卒们坚持得辛苦,吕布心中也有他自己的思量:这件事情绝非偶然,肯定有人故意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他们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违背自己军令,所依靠的无非就是法不责众的心理。
一个人犯了过错,你可以罚他,那一千人都犯了同样的错,你能罚吗?不罚,何以服众,若都罚了,又肯定会让所有人都心怀怨念。
一般新上任的将军或校尉遇到这种情形,都会显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吕布是谁,狼骑营那帮桀骜狂放的汉子都能给整治得服服帖帖,更别说这帮九成九都是新兵的冲骑营了。
训练新兵就像医生诊治病人,重症就得下猛药。
这个看似无比简单的站姿,实际上才最考验士兵们的意志力。
现在这些士卒们不都一个个眼巴巴的望着那漏斗,恨不得将其漏口直接锯掉,一下漏光吗?
好在地上的沙子已经立成了圆锥形状,估摸着漏斗中的沙子也快见底了。
那边的人在受罚,这边早起的士卒心中则庆幸不已,也有三四人悄悄的问着昨日被单独留下的薛兰,“薛哥,你说他会不会真是那飞将军?”
“有闲功夫琢磨这个,还不如多练练刚刚将军教的枪技。”薛兰冷冷的回答着,他是营中唯一一个知道吕布身份的人,但既然吕布本人都没有明说,他自然也不会去学那多嘴的长舌妇。
这几个士卒却没注意到,薛兰在看向吕布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的敬畏和向往。
落在地上的沙子越堆越高,当所有人都以为要熬到头的时候,他们这位新来的青年将军又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愕然的事情来。
只见吕布从士卒们的队列缝隙中走出,走到那漏斗的位置处,蹲下身从地上的小沙堆抓起一把,然后起身将手置于那漏斗的壶口上方。
五指一张,手中那把细沙尽数落入漏斗之中。
一干士卒全傻眼儿了,吕布说过站到沙子漏完即止,可他这样在沙子快完的时候放上一把,那岂不是站到天黑都站不完吗?
所有人心中都在骂娘,这吕布摆明了是要整治他们,而且这手段简直忒过恶毒,偏偏他们又有苦难言。
“将军,弟兄们已经知道错了,您这样,未免太过了点吧?”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了。
吕布看了此人一眼,脸上不见喜怒,冷漠的丢了句:“我让你说话了吗?”
你们要给我下马威,让我难堪,我也一样可以反将你们一军。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人被吕布这句话呛得脸色通红,愤愤的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哼,老子不站了,谁爱站谁站去。”左侧队列里的一名粗壮汉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的长枪也扔在了一旁。
此人唤作雷虎,原是冲骑营里的百夫长,后因犯下大错,被降为了士卒。
既然有人敢违抗将令,吕布也不会手软,口中喊道:“来人,将雷虎拖下去,仗责三十。”
薛兰和一名士卒走上前来,左右双双架住了雷虎的臂膀。
“老子昨天跑了十几里路,早上起不来怎么了,换你,你能行?姓吕的,弟兄们叫你一声将军是抬举你,当年老子杀鲜卑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呢!”被控制住的雷虎目眦尽裂,当着众人大声斥骂着吕布。
“雷虎,你放肆!”薛兰死锁雷虎胳膊,厉声喝道。
吕布听得这话,并没着急让薛兰压着雷虎下去受罚,而是轻描淡写的说着:“你的意思是,我不够格做你的将军?”
“老子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地!”雷虎身子不能动弹,只能伸长了脖子,不甘心的大吼起来。
“好,那你便来试试,吕某够不够资格坐在这个位置。”
吕布朝薛兰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雷虎。
重获自由的雷虎活络了两下肩背,又拧了拧双手指节,语气里透着股瘆人的寒意,阴森嘿嘿的笑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吕布见他信心十足,也不答话,比了个放马过来的手势。
雷虎见吕布居然小瞧自己,心中蓦然腾起了一股怒火,右手提拳,径直奔来,想着定要将他揍得跪地求饶才是,也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然而,雷虎在冲到吕布前方四尺距离的时候,手中挥舞出去的拳头,尚吕布面门的一尺开外,可他竟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吕布的鞋底顶在了雷虎的腹部,如同一根石柱,撑起了整个摇摇欲坠的宫殿,任凭雷虎使出浑身解数,嘶吼咆哮,依旧是不动如山。
等到雷虎这只落水的老虎扑腾够了,吕布蕴藏在弯曲腿部的巨大力量,陡然爆发。
还没反应过来的雷虎整个身子直接飞了出去,两旁士卒的身影在他的瞳孔中迅速倒退缩小,剧烈的风在耳旁呼啸,刮得老脸生疼。
而那个将他踢飞的青年,身形矫如鬼魅,往前一闪,竟没了踪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再看见他时,已经到了眼前。
好快的速度!
拳头‘砰’的一下砸在了雷虎的右脸颊上,雷虎甚至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拳,身子就已经在空中旋转了七百二十度,滚落在地。
舌头在嘴里裹了几下,吐出一颗带血的槽牙,是硬生生被这一拳打掉的,由此看来,吕布这回是真的下了重手。
瞥了眼倒在地上的雷虎,吕布转过身负手背对着雷虎而走,淡淡的说着:“太弱了,在我眼里,你和蝼蚁没有任何分别。”
这场一对一的单挑赛,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落下帷幕,只留下一群满脸发懵的士卒呆立在原地。
兴许是吕布的话伤到了雷虎的自尊,他朝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满腔不甘的大吼大叫了起来:“姓吕的,你这么能耐,有本事打到狼骑营去啊,去跟那个飞将军一较高下,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算个屁的本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吕布懒得去计较这些,令人将雷虎拖了下去,着着实实的赏了三十军棍。
既然充当了扮演恶人的角色,吕布就会一条道路走到黑,他学不来打一棒子再给颗糖的帝王手段。这些人愤怒也好不甘也罢,总有一天他们会想明白。
打那天过后,不管是晨练还是日常课操,再也没有人迟到过一次。
河内军很快抵达了太原,作为本次征讨鲜卑的主帅,张懿颁下命令,令张仲坐镇雁门关,明威将军秦兆为先锋,郑嵩为总粮草官,出师关外。
冲骑营,也被安排在了先遣部队之中。
消息传到冲骑营的时候,正值八月十五,民间将这天称之为月夕,因为这一天的月亮,会格外的圆。
吕布坐在营外的小土丘上,抬头仰望起头顶那一轮明灿灿的圆月,不知不觉的入了神,许多尘封的往事渐渐浮上心头,他记得很多年前的今天,月亮也是这般,夺目耀眼。
…………
“娘亲,娘亲,你快出来看啊,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门前的石梯处,小男孩手指着天空,满是兴奋。
堂屋里走出个相貌姣好的温润妇人,她将小男孩的手指轻轻压了下去,宠溺的说着:“小家伙,不可以用手指着月亮哦,会被‘割’掉耳朵的。”
小男孩‘啊’的惊叫了一声,赶忙用手捂住耳朵,好像生怕被月亮割了去,嘴里嘟囔着:“我又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割我耳朵?”
“因为月亮中啊,住着神灵哩。”妇人慈爱的抚摸了下小男孩的额头,脸上一片虔诚。
这时,从屋内蹦蹦跳跳的跑出来几个女孩,年岁不等,但都要长这小男孩一些,她们开心的朝小男孩喊着:“阿弟,我们摇桂花去吧!”
小男孩一脸雀跃,立马小跑到了姐姐们面前,连割耳朵的事情也已经抛诸于脑后。
“给我站住,你们又想带弟弟去哪儿胡闹!”一道蕴含怒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几个小家伙立马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的站成一排。
走过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板着张脸,浑身有股些书生的文儒气。他先扫了几个女儿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又将目光放到了唯一的儿子身上,出声询问道:“我儿,明日的功课都温习过了吗?”
“父亲,孩儿不喜欢念书,我想学打仗当将军,哼哼哈嘿……”小男孩比划着肉乎乎的拳头,边打边颇有气势的呼喝起来。
谁知,男人听到这番话后勃然变色,他的语气很是不悦,像个独裁者一般,严厉的说道:“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听到了没有!”
小男孩倔强的咬着牙,不肯点头。
“老爷,布儿既然不喜欢,那就别逼他了吧。”妇人在一旁小声的劝说起来。
男人一甩袖袍,“哼,妇人之见,你懂个什么。”
被责骂了一通,妇人也不愠恼,反而贤惠的替丈夫掸起了身上的泥尘。
女子出嫁以后,丈夫便是他们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的怒气明显小了很多,他对妻子说着:“我给他取字奉先,为的就是让他能够争当第一。”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在成年之后才有表字,而他的父亲,则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给他取好了‘奉先’这个表字。
他不喜欢这个偏执的男人,尽管要叫他父亲。
时光在父亲严厉的督促中渐渐流逝,小男孩越来越不喜欢读书,亦或是越来越讨厌他的父亲。
为了证明武力远比读书要有用得多,年仅七岁的小男孩常常单骑独马去追击山狐野鹿。
九岁时,去补红湾拜见外祖父。外祖父杀羊招待,结果大人们在羊群中逮羊不得手,小男孩上去直接生擒了两只,大人们无不惊叹,外祖父更是大喜过望,亲赠好马一匹。
十一岁那年,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俊秀的少年郎。那一年,匈汉两族边民在白马寺庙举行大型庆典,他也随父前去参加。好斗成性的他,在观看摔跤比赛时,看到摔跤手屡战屡胜全无对手,心中不服,独自冲入赛场,大声喊道:“我来试试!”
摔跤胜者见是一童子,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二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经过几个回合较量,他竟将身高和体重比他超出几倍的大力士摔跤手撂翻在地,顿时轰动了整个赛场。
从此,吕布这个名字,在五原地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并引以为自豪。
后来,吕布的武力成长,几乎可以用‘妖孽’二字来形容了。
十六岁的时候,吕布同父亲发生了最为激烈的一次争吵。他要去参军,不想在学那些狗屁的‘之乎者也’了,他要学冠军侯,封狼居胥,横扫塞北。
父亲自是不准,两人争吵不下,吕布离家而走。
走的时候,吕布只告诉了母亲,那个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的妇人抱着吕布的额头,泣不成声,临别一遍又一遍的叮嘱着,要好好照顾自己,冷了记得添衣。
吕布走后的两个月,鲜卑人南下,攻破了五原郡坚固的防御堡垒,一路烧杀劫掠。
得到消息的吕布,火速回赶五原。
途中,吕布遇到了被鲜卑人追击的父亲。在独骑杀退上百的鲜卑骑兵后,他才从那个男人的口中得知,母亲死在了那场劫难之中,连出嫁的四位姐姐也没能逃脱。
悲愤的吕布将这一切都怪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是他没用,没有保护好母亲和姐姐们。
男人也不辩驳,任由儿子将怒火撒在自己头上,他默默的跟着吕布找了处暂时的栖身之地。
男人第二天死了,说是怕黄氏(吕布母亲)一个人在地下孤单害怕,他想下去陪陪她。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想替黄氏再见一见吕布,因为她临终之际,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漂泊在外的孩子。
最后,他还告诫吕布不要被仇恨困住了心智,更不要像自己,一辈子都活得这么累。
读书一生,却无人识。
可叹,亦可悲。
男人留给了吕布一屋子的古书典籍,那是他耗费毕生的心血。
吕布一眼没看,一把大火,连同屋子,付之一炬。
现在想来,负心尽是读书人,这句话未必全对,至少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深爱着他的母亲。
遥远的天际中,明月里透出一张妇人的慈爱面庞,在朝着他笑。
吕布想要伸手去触摸,耳旁忽地响起了一声:“小家伙,不可以用手指着月亮,会被‘割’掉耳朵的哦。”
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半分的青年急忙缩回了手,捂住自己耳朵,恰如当年的孩童。
望着月中的人,他如梦呓般的低声喃喃:“母亲,你还好吗?”
月亮中的妇人只是冲着他笑。
“孩儿很好,还给您娶了个全天下最好的儿媳妇,她叫薇娘。等儿子赶走了鲜卑人,就带着她回来看您……”青年心中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叨叨叨的说个不停。
“将军,大伙儿都已经照您的吩咐收拾妥当。”身后传来了薛兰报告的声音。
吕布也不回头,‘嗯’了一声,“让他们早些歇着吧,明天寅时我们就动身前往雁门关。”
“是,将军。”薛兰抱拳应道,走的时候,他也不忘小声的提醒了句,“将军,您也早点歇息吧。”
吕布依旧坐在那里,他解下腰间镌有锦鲤的荷囊,这是严薇亲手绣的,里面装着当初拜堂结发礼时,严薇剪下的一缕秀发。
他忽然站起了身子,将荷囊攥紧在手中,眺望着有溪村的方向,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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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张仲站在门口,手中端着大酒碗朝众儿郎一一敬去,一是为即将远征的儿郎们送行,二是提前庆祝他们凯旋而归。
大军出了关外,一路向西推进,数日之内,连下西河郡南边四县。
鲜卑人在西河郡并未存有太多的兵力,外加秦兆本身就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名将,手段计谋层出不穷,很快就肃清了各个县内的鲜卑残余势力。
再往前,就是西河郡的重镇广衍城。
广衍城建于秦初,至今已有些年月。虽比不上中原洛阳、徐州这些军事重镇,但要在并州排名,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
就连一向不懂行军布阵的张懿也知道,让秦兆攻下平定县后按兵不动,等待大军到来,在想办法合攻广衍。
然而,就在攻下平定县的这一天,秦兆将手底下的将尉校官悉数召集到了县府之中,开门见山的说,他准备拿下广衍。
秦兆如今官拜明威将军,权力地位都远非那些普通将军可比,要再往上挪挪,就是征字衔将军,征北将军自老将军张仲进封镇北将军后,就一直空缺多年。只要他这次能够拿下这广衍城,必定大功一件,获封征北将军也未必没有可能。
更何况,秦兆心里对鲜卑人充满了不屑。在他看来,鲜卑人不过只是一群未进化完整的野人猴子罢了。
手下诸将得知秦兆想进攻广衍,一个个脸色大变。他们都心中有数,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拿下南边四县,并非他们勇猛无敌,而是那些县乡早就被鲜卑人劫掠一空,各县留下的鲜卑士卒根本就不足千人,但广衍城可就不一样了。
除开坚固的防御工事不谈,据说广衍的守城大将是鲜卑智者扶图禾的座下弟子,而且城中守军尽是鲜卑精锐,足有六千之数。
倘若光凭他们这点人马,要想强攻下广衍,根本没有半点可能。
“将军不可!”
参军顾俞第一个起身阻止,他朝秦兆揖了一礼,然后说道:“将军,刺史大人给我们的任务只是肃清南边四县,并未下令让我们进攻广衍。而且,广衍城易守难攻,城中的鲜卑人又兵多将广,我们要想强攻,并无胜算啊!”
众将交头接耳一番,纷纷点头称是。
秦兆闻言后,眉头皱起,颇为不悦的哼哧了一声:“张懿不过是个文人,行军打仗的事情,他懂什么!”
刺史在各州的行政权力虽大,但是在军营行伍之中,依旧没有太多的地位可言。
文武不和,藐视彼此,上至庙堂,下至各州郡,皆是如此。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都别吵吵,先听我一言。”
秦兆扫视了诸人一眼,将双拳抵在腰间,整个人好似一头黑熊,只听他有条不絮的说着:“在本将军看来,要攻下广衍城简直易如反掌。
鲜卑人头脑简单,不擅运用兵法谋略,此其一也。
鲜卑人擅攻不擅守,从未有过守城经验,此其二也。
我军士气正盛,将士上下齐心,此其三也。
有此三点,鲜卑人安能不败!”
“可是将军……”
参军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秦兆就粗鲁的将其给打断了,他陡然将声音提高了几度,朝众将朗声说道:“正所谓兵贵神速,这一次的战机稍纵即逝,尔等以为如何?”
“愿听将军号令!”诸将一同起身抱拳,齐声应道。
在这场简短的会议过后,秦兆领着并州军出了平定,开始朝着广衍城的方向进军。
只用了两日不到的功夫,便抵达了广衍城外,在距城二十里处,扎起大寨。
营帐刚一扎好,秦兆便又将诸将召到了自个儿的大帐之中。
身穿暗金甲胄的秦兆正坐于主帅的位置,他从面前案桌上的令筒中抽出一枚令箭,扫视了帐内诸将一眼后,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一名高个将领的身上,“吕布,我令你明日前去城下搦战,可有胆量?”
坐在帐内最末位置的吕布,没想到秦兆第一个就点了他的名,当即起身抱拳:“有何不敢。”
看着吕布上前去接令箭,其余诸将心中满是幸灾乐祸。这其中的猫腻他们都是知道的,当初秦兆曾向严家提亲,想要迎娶严家小姐,结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的灰。然则后来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严家千金竟会被一个小小的校尉娶走,这件事情不止让严家沦为了笑柄,那些曾经向严家低头求娶的将军和世家子弟们,也都没少遭人笑话。
秦兆就是这其中之一。
不过此时的秦兆可没有挟公报私的想法,他如今一心只想拿下广衍城,立下第一桩大功。
他将令箭交到吕布手中,不忘又补充了句:“记住,此战许败不许胜。”
接过令箭的吕布眉头一沉,这是为何?
“本将军知道你素有勇力,但这次你只管执行命令即可。”秦兆也不多做解释,当初鲜卑人南下的时候,他并不在并州。在秦兆看来,当初倘若自己在的话,哪会有吕布逞威风的机会,他才是应该被称作飞将军的那个人。
战场厮杀这么多回,从来都只听说过许胜不许败的,哪有许败不许胜的道理。
吕布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秦兆随后又抽出两枚令箭,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周汤,王崇。”
“末将在!”位置靠前的两名将军起身抱拳。
“你俩各率两千人马,埋伏左右,待到鲜卑人追击,就趁机断了他们后路,叫他们有来无回!”秦兆眼中精光闪闪,已然是看到了鲜卑人中伏时的情景。
“得令。”两人高昂的大声吼道,要是再不明白秦兆的用意,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秦兆又接着吩咐了一些事情,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教诸将散去。
次日,吕布领着冲骑营在广衍城下搦战,身后士卒们也都大声的谩骂鲜卑人懦弱无能,不敢应战。
狮子被兔子嘲笑,这种心情可想而知。
城楼上的鲜卑将领们坐不住了,一个个的全都去找主将请战。
作为整个广衍城的统帅,卡祁此刻还在府中悠闲的翻阅着汉人的竹简,看得津津有味,似乎丝毫不曾担心城外的汉人会攻进城来。
早在昨日,就有鲜卑谍子将汉军在城外扎营的军情,飞报了城中。
卡祁简单的了解一番后,除了下令加强戒备,便没了下文。
此时众将前来请战,卡祁也不点头,只是笑道:“汉人《左传》里有这么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先把汉军晾凉,磨磨他们的气焰。”
“将军,咱们这么是不是太怂了些,不过是群怯弱的汉人,怕他作甚!”一个彪壮的胡汉很是不服的叫嚷起来。
卡祁翻阅竹简的右手一顿,阴气森然的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众人,方才说道:“我昨日便说了,无我将令,谁敢擅自出城迎敌,斩立决!”
诸将心中咬牙愤恨,却也只得点头应承,这卡祁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
连续两日搦战无果,城中的鲜卑人就像乌龟一样,缩着脑袋,任由如何谩骂,就是不出城门厮杀。
这一切,显然都出乎了秦兆的意料,无奈之下,也只得另寻他法。
夜间,秦兆坐在主帐中正和手下心腹思量着破城对策。
此时有士卒前来禀报,说是抓住一名鲜卑人的斥探,询求该如何处置。
一位将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斥骂道:“混账东西,这点小事还来麻烦将军,直接砍了便是。”
那名士卒平白无故的遭了训斥,心中自然沮丧,垂着脑袋准备退下。
“等等,”
秦兆叫住了这名士卒,烛火在他的眼中跃动,他凝思了许久,才沉声说道:“我们能不能攻下这广衍城,全在此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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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无他,关押的那名鲜卑斥探逃了。
士卒们打着火把,搜寻营寨四周附近,几番搜寻无果后,也只好悻悻而归。
而那名自以为侥幸逃脱的鲜卑斥探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从最初就一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亲眼目送着斥探远去,秦兆收回视线,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自语起来:“可不要让我失望了啊。”
“将军,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跟在秦兆身旁的是一名瘦弱的灰衣文士,年岁要长上秦兆许多,下巴处留有短须,姓陈。
秦兆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让他稍候便知,然后又招手叫来一名巡夜士卒,吩咐道:“去,把吕布叫到我的帐内,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那士卒领了命令而去,没一会儿,吕布到了秦兆的帐内,狐疑道:“将军,你找我?”
秦兆让吕布走到跟前,手指在案桌上摆放的地形图上划动起来,那是一条蜿蜒的路线,“从东边的骆县到我们这里,要经过一处长谷,我诈称我军缺粮不继,已经从骆县增调大量军粮,并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鲜卑人。”
秦兆顿了顿语气,脸上充满自信的说着:“他们一旦知晓此事,肯定会出动大量人马来劫掠,而我们可以先一步在那长谷设下埋伏,到时你只需将他们引入谷中,我们四面包抄,定叫鲜卑人有来无回!”
吕布听了,眼中迸发出一抹惊叹的神采,不由的赞了声:“将军,此计甚妙!”
秦兆将手从地形图上收回,若有所思的看着吕布,沉吟道:“不过此事需要一名战场经验丰富的将领统兵才行,本将军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方可担当此任,若是成了,本将军记你首功。”
充当诱饵,这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一不留神,可能敌人没引诱到,反而会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吕布深知这厉害关系,但他还是铿锵有力的抱拳应了下来:“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他相信秦兆,也相信此计一定能够骗过那些莽撞的鲜卑人。
出了营帐,吕布便去整齐了冲骑营,连夜出发。
看着吕布率军离去,秦兆的眸子细眯了起来,寒光闪烁。
“将军,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身旁的一名心腹将领小声问道。
“动身?动什么身?”秦兆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笑眯眯的反问了一句。
秦兆的话使得这名中年将领一脸茫然,他讷讷的说道:“不是将军你说的要去长谷设下埋伏的吗?”
不仅是他,其余的几名将领脑子里也都是懵的。
反正几人都是秦兆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也不做隐瞒,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我让吕布去当诱饵,是真的诱饵。我若不诓他,他又怎会心甘情愿的去送死?”
“数日前,我的副将就已经潜入了广衍城中,等到明日鲜卑人出城去劫掠吕布,城中守备必然空虚。到时副将会为我们打开城门,我们只需一战,便可拿下广衍!”秦兆带着这几名心腹回到帐内,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秦兆说完,又将几人领到这广衍城的地形图面前,手指在东边的长谷处,“从广衍到长谷,起码得三个时辰,以吕布的武力肯定能拖上鲜卑人好一段时间,就算他们得知消息赶回,那时的广衍城也已经尽入我的掌中,哈哈哈……”
想到自己不日便能拿下如此大功,饶是平日里行事淡定的秦兆也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
至于冲骑营嘛,原本就被人喊作炮灰营,如今大多又都是临时拼凑的新兵,就算将来上了战场,也一样是送死。我不过是早点帮他们实现自身的价值罢了。
战争么,只要能赢,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秦兆心里如此恶毒的想着,还有吕布,你也别怨我心狠,而是你和这广衍城相比,实在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从汉营逃跑的鲜卑斥探回到城中,第一时间求见了卡祁,并将自己所探听到的情报,一五一十的全都转达到卡祁的耳中。
这位年纪不大却担任主帅的鲜卑青年,略一沉吟,便让亲卫去往城中各处,叫醒了睡梦中的将军们。
一干被叫醒的将领睡眼朦胧的来到府中,此时的卡祁正站在用沙子砌成的地形图前,轻皱着眉头,又问了那斥探一遍:“汉人缺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是我潜在帐外,听那汉人大将亲口所说。”斥探想不通为什么主帅会问了一遍又一遍,但他还是很老实的回答了起来。
汉人缺粮,押运的粮草明日便会进入广衍境内。
众将得知这个消息,顿时瞌睡醒了大半,一个个都耐不住了,纷纷摩拳擦掌的表示要带人去断了汉人粮草。这两日被汉军各种辱骂,卡祁又不让出城迎敌,众将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如今这大好报仇泄愤又能立下战功的机会就摆在面前,自然是人人都想拿下这份功劳。
“将军,如此大好机会怎可错过,给老子八百骑,定将汉人粮草全部抢夺过来!”
“将军,我只需五百骑即可!”
“将军,某也愿往!”
府中的诸将大嗓门的各自聒噪起来,催促着卡祁赶紧下令。
卡祁被这些莽汉吵得脑子有些发昏,但他也实在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略一思索后,便令一名叫‘察尔特’的胡将,明日领千骑前往劫掠。
卡祁有了安排,众将自然都只能听命应下。
想到如此功劳落入别人手中,有名胡将很为不满的给了身旁莽汉肩膀一记轻拳,没好气的说道:“察尔特,你这家伙是故意跟我抢的吧!”
等等!
故意,故意……
这两个字像虫鸣声在卡祁的脑海中回旋,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如果说,汉人就是想给他传达一个缺粮的消息呢!
他急步走回到地形图前,目光急切的扫视着整个广衍的地形,食指顺着目光的移动而动,最终在地图上的某一处停了下来,那位置正是长谷。
原来,你在这里等我。
卡祁缓了一口大气,如释重负。
“察尔特,你不必去了。”卡祁叫住了那名正笑得跟招财猫一样的大汉。
诸将愕然,想不通卡祁为何会在一瞬之间改变主意。
卡祁将众人招到地形图前,手指着长谷处,给众人解释起来:“此地名为长谷,天然的陷阱伏击之地,也是从骆县到汉军营寨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汉军大将肯定是故意放风给我,想让我派人劫掠,他好埋伏于此,将派去的勇士们一网打尽,当真是心机阴毒。”
诸将听完后幡然醒悟,一个个后背发凉,直骂汉人狡诈,幸亏没去,否则真可能是一去不回。
“都散了吧。”卡祁摆了摆手,示意诸人退下。
就在诸将告辞准备离去的时候,一名心腹亲卫快步走到卡祁身旁,在其耳边低声密语了起来。
“等等!”
卡祁重新叫住了散场的将军们,诸将目露疑惑的只好又走了回来,搞不懂卡祁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察尔特,我令你率三千精骑,去劫掠汉人的粮草。”卡祁下达命令的口气掷地有声。
“将军,你不是说……”那名胡汉懵了,刚刚你还分析得井井有条,说是汉军藏有埋伏,现在又叫自己去,难道是要让我送死不成。
“唉呀,叫你去你就去,难道将军还会害你不成?你要不去,我可去了。”刚刚那名没抢到任务的将领嚷嚷了起来。
察尔特一听,撸起袖子冲那汉子吼道:“博勒,你别想抢我的功劳!谁说我不去了!我的意思是,就那些汉人,哪需三千骑,老子只带五百人就行了。”
看着两人拌嘴,卡祁摇头笑了起来:“察尔特,这回你必须带上三千骑才行。”
那胡汉纳闷儿的看着卡祁,有些想不明白,不就是劫个粮草吗,何必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你记得把那汉人将领给我带回来,死的活的都行,相信大王见到他的头颅肯定会十分高兴,说不定到时候封你个狼牙将当当,也未必没有可能。”卡祁说完,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诸将听到这话,无不眼中冒光,纷纷羡慕的看着那汉子,以他们如今的官阶被封做狼牙将的话,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察尔特听到这话,自然明白卡祁是特别关照自己,咧开嘴唇,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将军放心,就算他是地底的冥罗,老子这回也要拧下他的脑袋。”
“哦对了,还有件事,你记得找个人扮作我的模样,跟在你身旁,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和你出城去了。”卡祁对汉子叮嘱了一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会心笑意,“至于其他人么,我另有安排,做戏做全套,汉人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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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晌午的时候,广衍城的城门终于打开,数千铁骑踏踏踏的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从骆县往广衍方向的官道上,一支两千人的粮草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这支队伍拉得很长,前前后后的粮草车加起来足有百辆之多,每辆车上都叠放着七八袋粮食,看起来颇为沉重。
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如果此时有经验丰富的贼匪在场的话,一眼便能看出这些粗麻袋中装的根本就不是粮食。地面上粮车压过的辙痕很浅,说明里边的货物并不亢沉;推车的士兵脸上浮现出的神情很是轻松,看起来毫不费力;押运粮草讲究的是速度,而这支队伍,却故意放慢了节奏,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合常理。
“将军,再往前走就是长谷了,我们要不要再缓缓?”跟在吕布身旁的薛兰小声询问着。
吕布右手提着杆长戟,骑在马背,缨盔下的一双墨眸里显露出了疑惑。
按理说,鲜卑人得知了情报,应该一大早就出动才对,为何至今迟迟不见动静。
为了让这支粮草队伍看起来像样子一点,秦兆将吕布的冲骑营补到了两千人,还特地拨了百余匹战马。
虽说是些劣等伤残马匹,但也总好过没有不是。
正在吕布纳闷儿之时,派出去在周围巡视的士卒火急火燎的赶来报告,说是发现了大量鲜卑轻骑的踪影,正往这边急速赶来。
“好好好!”
吕布眼中闪过一道明灿的光芒,一连叫了三个好字,总算是把这些家伙给等到了。他吩咐薛兰传达下去,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半刻钟的功夫不到,鲜卑的三千骑军就发现了这支运粮队伍。
为首的察尔特喜出望外,远远的就用手中三叉戟指着吕布这边,大声吼道:“勿那汉人,快给本将站在原地,乖乖受死!”
察尔特说的是鲜卑语,不少士卒都不知道他在呜里哇啦的说些什么,但一个个都很配合的惊慌大喊了起来:“啊,是鲜卑人!鲜卑人来了!”
冲骑营乱作一团,就连吕布也故作惊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催促着胯下的坐骑往前边奔跑,嘴里喊着:“快,快快,往长谷里撤。”
士卒们得令,卯足脚力,跟着吕布一路往前奔跑。
“哼,想逃?”
察尔特看着逃窜的汉人士卒,心中冷哼一声,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腹,手提三叉戟,领着三千骑径直杀奔而来。
鲜卑轻骑的速度很快,几乎只是一个两个喘气的功夫,就已经追击到了汉军身后,两军相距已经不足一里。
喊杀声越来越近,吕布沉着果断的下达了丢弃粮车的命令,所有人全速往长谷撤离。
上百辆粮车丢弃在道路中央,起到了一定的阻挡效果。
察尔特在粮草车前停了下来,他准备先派一些人将这些粮草押运回去,剩下的人再跟他继续追击,毕竟那个汉将的头颅关系着他的未来前程,是非取不可的。
不过立马就有人发现了不对,这么一车应该有七八百斤的粮食,实在是太轻了。
察尔特得知此事,手中三叉戟一抖,刺破麻袋,才发现里面哪里是什么粮食,全部都是枯黄的干草。
感觉上当受骗的察尔特双目喷火,怒不可遏的同时,发誓要将前方逃跑的这些汉人通通杀光。
汉军此时已经有惊无险的全部撤入了谷中,吕布依旧没有停下步子的打算,带着身后的士卒们继续往前奔跑。
撤入谷内,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安全了,鲜卑人看到粮车里面装的全是枯草,肯定会恼羞成怒的一路追杀而来。
引诱鲜卑人进谷,四面伏杀,这才是重中之重。
事实上,也果真如吕布所料,鲜卑人几乎是顷刻间,就已经尾随而至。
长刀扬起,以察尔特为首的鲜卑军开始了这一场追逐的狩猎。
汉军一路奔跑,体力大都消耗了七七八八,不少人更是喘着大气,步伐也渐渐跟不上前方的吕布,拉开了距离,落在了后方。
鲜卑人可不会在意这些,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杀戮的狰狞,那些落在后方的汉人,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一道道美味的食物,令他们涎流三尺。
很快,鲜卑人追上了后方的汉军士卒,他们用长刀刺透这些士卒的胸膛,借着战马冲击的速度,将他们的尸身挑飞得老远。而这,令他们愈发的兴奋狂热。
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刚刚还一起有说有笑、活生生的同伴,就在这瞬间丧失了性命。
一幕幕的杀戮,落在了冲骑营士卒们的眼里,这些从不曾上过战场的新兵们,他们再也笑不出来,开始发了疯一样的四处溃逃。他们终于明白,死亡就在他们身后,随时都会带走他们的性命。
没有人想死,所以,只能逃。
可是,只有两条腿的人,哪跑得过四只蹄子的战马啊!
鲜血在山谷里飞洒,铺在地上的汉军尸体渐渐多了起来,鲜卑人狰狞的笑声、汉军哭喊的逃跑声、马蹄踩在地上的踏踏声,充斥在整座山谷。
“不要乱跑,跟紧我,跟紧我!”
吕布回头大声的呼吼起来,可这些士卒的内心早已被恐惧和死亡所支配,哪里还有人听他的命令,扔了兵器丢掉盔甲,只顾四处逃命。
当士兵扔下手里兵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鲜卑的三千骑全部冲入了谷中,按照计划,是时候合而击之了。
可都过了这么些会儿,两边的丛林里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秦兆究竟还在犹豫什么,要再不动手,冲骑营恐怕会全数折在这里。
“伏军,伏军何在!伏军何在!”吕布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喝问起来,让秦兆赶紧动手。
回答他的,只有山风的呼啸与士卒们的哭喊。
该出现的友军却连半个影子也没有,整个山谷之中,根本就空无一人。
一名士卒拼了命的跑到吕布面前,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腿甲,带着哭腔的大声质问起来:“将军,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我们的人呢,他们在哪里!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你问我,我又该问谁?
吕布茫然的停在那里,他在途中曾想过数百种可能,却独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或许这本就是一个陷阱,专门为他吕布所设,诱饵是真,伏击鲜卑人是假。
为什么!为什么!
吕布迷茫的心境发出冲天的怒吼,枉我倾心尽力的引诱鲜卑人入谷,到头来,竟是给自己掘了一座坟墓。
“将军,鲜卑人已经追上来了,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请将军下令!”薛兰喘息着大气,朝吕布大声说了起来。
在鲜卑人无情的杀戮之下,冲骑营早已乱作一团散沙,且不说跟鲜卑骑兵战斗力上的差距,现在连作战的斗志都消沉殆尽,这仗还怎么打?
吕布将目光收回,一咬牙,狠下心来,吼了一声:“走!”
落在后面的雷虎见到吕布带着身边的数十骑背道而逃,立马就明白了吕布的意图,咬牙切齿的厉声大骂:“吕布,你个没种的东西,老子操你大爷!”
“对不住了,大伙儿。”
吕布在心中默念了一声,为了薇娘,我必须要活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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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士卒们凄号着,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吕布带着身后的数十骑风驰电掣,对那些凄厉的哭喊不管不顾,星眸里只有前方那即将迎来的光芒。
“吕布,死则死矣,有何惧之!”有一道陌生不属于这里的怒喝声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犹如晴天霹雳。
急速前驰的马蹄,停住了。
身后的薛兰也跟着扯住马绳,狐疑的询问起眼前的背影:“将军,怎么了?”
吕布似乎没有听见,眼神空洞得像是入了魔障。
他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只是潜意识里还有些印象。战火漫天,浓烟滚滚望不见天日,他遭了伏击,也如今天这般,被人追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手下的将士落在身后,不断遭到敌人的屠戮。
心怀恐惧的他抛弃了所有人,独自而逃。
最后,他活了下来,却再也没了‘气吞万里如虎,千骑卷平冈’的无往气势。
“救命啊将军!”
“救我,救我啊!”
士卒们的哀号声将吕布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是逃走,还是回头?
吕布忽然犹豫了,他的内心在彷徨挣扎,这一回去,可能就真的就是有死无生了,薇娘可还在家里天天盼着他回去的啊。
可恶啊!
冲过拐角处的吕布仰天嘶吼一声,猛然勒转马头,眼神里透着股决绝的狠劲儿,用不容置喙的口气命令道:“薛兰,你听着,我去挡住那些鲜卑人,你全力救人!”
薛兰呆愣的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他从没想过吕布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他也知道回去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犹豫了:“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吕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薛兰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何必为了这些无用的士卒,而舍身犯险,你是将军,而他们什么都不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薛兰想起,当初在强阳县的时候,为了一个喂马的仆从,吕布不也是只身就闯了法场,还斩了县令的吗?这家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也许,对这家伙来说,可能所有人才都是活生生的‘人’吧。
从十岁之后就没笑过的薛兰在这一刻,轻轻勾起了嘴角,以前觉得你很厉害,是英雄,才想跟着你,现在的我啊,是真的打算把这条命都交给你了啊!
君不惜死,某亦不惧。
他深吸了口气,抱拳铿锵有力的说道:“是,将军!”
数十骑拨马回头,急冲而往。
当吕布等人重新折回的时候,愣住的不只是鲜卑人,还有那些冲骑营的士卒,他们几乎喜极而泣,将军没有抛下他们,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本已绝望的士卒们,再一次迸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意志。
察尔特望见吕布回来,同样是喜不自胜,为了防止吕布再次逃跑,他马鞭遥指吕布,朝身边的鲜卑士卒激励道:“给我杀,取汉将首级者,赏黄金百两。”
鲜卑地处极北,资源匮乏,对于底层的鲜卑人来说,莫说是黄金百两,一两就够他们花上好几辈子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鲜卑人疯狂了,看向吕布的眼神里是赤果果的贪婪,为了不让功劳被别人抢去,不少人都弃了眼前的汉人士卒,径直朝着吕布杀来。
狂风呼啸,吕布单手握戟,胯下马蹄如风,他一把扯下身后的披风,抛向天空,一人一马直奔迎面杀来的三千铁骑。
手里是一杆普通的长戟,可这并不影响吕布的发挥,戟起戟落,如同割麦。
薛兰等数十人也不闲着,开始着手救援那些逃生过来的弟兄。
厮杀中的吕布瞧见前方一名士卒即将惨死马下,他毫不犹豫的递出一戟,将马背上的那名鲜卑人刺落马下,救出了那名士卒。
谁曾想,此人竟是时常与自己作对的雷虎。
雷虎同样愣住了,他也没有想到,刚刚自己还大声辱骂的这个青年,竟然会出手救他。
吕布此时可不管雷虎脑子里作何感想,伸手提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扔,将他丢出了战圈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不断流逝,残存下来的士卒终于被尽数救下。
薛兰望向马蹄嘶鸣的那处,吕布已经从马背滚落到了地上,步行奋战,毕竟当初秦兆拨给他的只是一群伤残劣马。
“将军!”薛兰大喊了一声,示意吕布该走了。
浴血拼杀中的吕布听到这一声大喊,回过头去,见到薛兰已经顺利完成任务,可身陷重围的他哪里走得出去,而且他也不能走。
他若一走,鲜卑人一样会追上来。
他能做的,就是为薛兰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逃走。
“走啊!”衣甲沾满鲜血的吕布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薛兰双目红透,几乎流下泪来,“将军!”
重围之中的吕布侧头闪过那斜刺而来想要他命的一枪,又奋力将压在戟上的十余杆长兵推开,身子趔趄往后退了两步,余光瞥见薛兰还愣在那里,不由怒吼起来:“滚啊,滚!”
要再不走,就都得死在这里了。
此次计划作茧自缚,皆是我吕布一人之过,倘若要死,就死我吕布一人吧。
薛兰钢牙咬碎,他知道这是吕布最后的期盼,双目含泪的调转马头,带着冲骑营的人往出口方向奔逃。
察尔特哪肯就此放过,策马扬鞭大声吼叫起来:“不要放过一个汉人!”
吕布自然不会让鲜卑人如愿,从脚旁的尸体上抽出两杆长枪,左右开弓。
只听见‘噔噔’两声,那两杆长枪穿透过马匹上的两名鲜卑骑卒腰腹,深深插进了两旁的山壁之中。
两名骑卒横死当场,身后急冲的十余匹战马受惊,前腿一跪,将背上的鲜卑士卒掀落下马,吃了一嘴的泥土。
想要追击的鲜卑人被吕布这一手给彻底震住了,全都勒马停下了步子。
吕布独自站在谷道的中间,他将头上的缨盔摘下,轻放在脚边,山风吹过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静谧祥和。
此时的吕布反而轻松了许多,看着前方的数千铁骑,心境平和的将染满鲜血的戟尖在袖袍上轻轻擦拭。他高傲的睥睨着这些野蛮的入侵者,眸子里杀机暴涨,声音却听不出丁点儿怒气,反而还带有着一丝讥诮:“蝼蚁们,想从这里过去,你们问过我吕奉先了没有!”
一出口,便是将这天捅了个通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薛兰带着残余的冲骑营士卒逃出长谷,一路往西疾奔,直到五里外的一处山岗,才暂停歇息。
士卒们跟在后面狂奔一路,后背早已湿透,如今有了歇息机会,自然全都瘫软在地上,敞开衣甲,靠着大石歇息,嘴里不断喘着粗气。
此地名为‘丘貉岗’,平日里少有人来,顺着这条山岗往西,再走上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望见汉军营寨了。
冲骑营得以脱身,吕布吩咐下来的命令也算是有了交代。薛兰转身欲走,身后的雷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沉着眉头问道:“薛兰,你要去哪?”
薛兰回头瞥了雷虎一眼,淡然的说了句:“我要回去。”
“你疯了!”
听到薛兰的答案,雷虎瞪大的眼珠好似铜铃,他唾沫横飞的大声说着:“现在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将军还在那里,他是我薛兰的将军,这辈子都是。”
薛兰语气笃然,他坌开雷虎手掌,翻身上马,扬鞭往长谷方向疾驰而去,留给了众人一道潇洒的背影。
很快,那道远去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有人很小声的询问雷虎:“雷爷,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雷虎心里也没主意,救,还是不救?回去,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不回去,又良心难安。
犹豫不决之际,雷虎的脑海里闪过吕布救下他时的那一抹决绝眼神,这个粗实的莽汉终于拿定主意,低骂了一声:“干,死就死了。”
雷虎第一个站起身来,面向众人,大声吼道:“受伤的弟兄找个位置藏好,还能打的,抄上家伙,跟我走!”
那些歇息的士卒你望我我望你,竟全都站了起来,义无反顾,没有一人选择留下。
薛兰返抵长谷的时候,吕布双手横戟且战且走,已经从谷中退至外边。但鲜卑人哪肯轻易放过,催促胯下战马疾驰,形成数道战圈,犹如移动的城壁,将吕布困锁在里面,任他如何冲突,也都无济于事。
薛兰见状,话不多说,挺枪拍马飞冲而来,却不料刚与外围的鲜卑骑军交锋,胯下的坐骑就被刺来的长枪捅破了肚子。这匹本就伤残的褐色战马当场死亡,薛兰摔落在地,啃了一嘴的泥土,马背上的鲜卑人见了,一个个狰狞着脸庞,举起手中兵器齐齐朝薛兰扎下。
薛兰知道此时犹豫不得,身子往前连滚直滚,躲过一排排接连刺来的枪尖。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没闲着,五指紧握枪杆,左右抽打起挡在前方的马腿,好在幸得有老天庇佑,竟被他硬生生的打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皇天不负有心人,薛兰顺着这道缝隙不断的往里面钻,总算是突进了战圈,得以与吕布成功回合。
此时的吕布手中长戟早已染得血红一片,尚有余温的血液顺着戟杆往下滴落在地。见到薛兰重新杀回,吕布的脸上没有丁点儿笑容,他一路杀了过来,与薛兰背抵背的相互靠立,微微喘息的他甚至还带有着一丝愠怒的叱问起来:“谁让你回来的,你敢不遵我将令!”
薛兰听到吕布的责备后,不仅没有生出半分悔过之意,反倒是轻松了不少,他咧开嘴角笑着对吕布说道:“将军,军法我认了,但要杀要刮,咱们得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
“薛兰,你果真不怕死?”吕布回过头,第一次正视起了这个曾经手段卑劣的青年男儿。
原本薛兰心底还有些忐忑,但看见吕布的这个眼神,他伸手将一名鲜卑士卒从马背刺下,铿锵有力的答道:“不怕!”
只要将军能够逃出去,死我一个薛兰又算得了什么。
这句话薛兰没说,他觉得说这种话,不似大丈夫之言,反倒很像那些闺阁千金的小女子姿态,显得过于矫情。
听到薛兰笃定的回答,吕布心中感到很是欣慰,他眺望了一眼距此有百米的鲜卑大将察尔特,压低声音朝薛兰说道:“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搏。”
“将军请说。”如今情势危急,就算是刀山火海,他薛兰也要硬闯上一闯。
吕布也不拖沓,将自己脑中构思的计划,竹筒倒豆子般的全盘托出,“等会儿我发起全力往后方突围,鲜卑人势必会倾其所有的前来阻我。到那时,敌首身边防卫肯定会薄弱许多,你去除掉他,或许咱们还有生的希望。只是,你可有胆量?”
如今的薛兰死都不怕,自然不会缺这点胆量,只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于是他低声询问吕布:“将军,你去刺杀敌将,胜算该会比我大很多的吧。”
吕布之前就试过自己动手,然则鲜卑人看他太紧,他的任何动静都会引起鲜卑人的注意防范,要这样一路杀到那敌将面前,根本没有可能,他能做的就只有将这些鲜卑骑军引开,给薛兰的刺杀拖延更多时间。
向薛兰讲明原委后,吕布准备对计划进行实施,“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动手,你准备好了吗?”
兴许是由于内心紧张的缘故,薛兰的鼻息此刻变得微微有些急促,连手中握枪的指节也因过于用力而泛出了内在的白骨。
不过当看到还在奋力鏖战的吕布时,薛兰心中的忐忑感渐渐镇定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大气,才点头应道:“将军,你数吧。”
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这任务不仅疯狂,而且很难,同时也是九死一生。
但,将军已将生存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了我的身上,不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失败!
吕布余光瞥见薛兰脸上的决绝之色,他稍稍迟疑了数秒,又补充了一句:“薛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薛兰摇了摇头,他尚未娶亲,家中又无父母姐弟,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死了也是无牵无挂。
按理说此去九死一生,薛兰应该心生哀凉才对,但此时他却用拳头狠狠的擂了擂胸膛,极为自豪的说着:“薛兰此生能和将军并肩作战,死而无憾。”
“记住,活着回来!”
吕布的眼中饱含期望,重重拍了拍薛兰肩膀,低沉的口音从嘴里发出:“一、二……”
他将‘二’字音拖得极长,待体内的气机蓄满,陡然暴喝一声:“三!”
‘三’字一出口,吕布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手中长戟狂舞旋起地上的龙卷沙尘,靠他过近的鲜卑士卒几乎是瞬间落马而死。
时刻关注这里的察尔特远远瞧见吕布想逃,急忙大声喝令道:“儿郎们,别让这汉将跑了。”
就算察尔特不喊,这些鲜卑士卒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吕布突围,毕竟察尔特有言在先,取汉将首级者,赏黄金百两。汉将首级就在眼前,又有谁会放过?
上千铁骑层层阻挡住吕布的去路,薛兰则按照计划反其道奋起狂奔,他将前方刺来的一杆长枪生生拽住,连同马背上的那名士卒一起扯落下马,然后利索无比的翻身爬上,调转马头直冲鲜卑大将察尔特。
好在吕布吸引走了大量火力,薛兰一路杀来,虽然身上挂了不少伤口,但却并未受到太多阻碍。
然而,察尔特身边的数十名亲卫自然不会放任薛兰不管,齐齐挺枪冲了上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
给我死!死!死!
薛兰发狠的咬住两排钢牙,愤怒的嘶吼声从牙缝中蹦出,手中长枪穿过一名又一名鲜卑士卒的躯体,身上也被这一波交锋带来了更多的伤口,他依旧不管,眼中只有前方的鲜卑敌将。
当破开数十名亲卫,眼看察尔特就在跟前的时候,薛兰后背吃了一记重击,他身子陡然前倾,张口‘噗’的喷出一口血雾,重心不稳的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四面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脸庞上血迹斑驳。
他挣扎着想动一动身子,但体力消耗过甚,实在是没有再战的力气。
眼皮慢慢往下搭住了里面的眸子,他累了,需要休息。
“薛兰,活着回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已经放弃了的薛兰蓦然睁开双眸,他发狠的将嘴唇咬破,纵使鲜血肆流,也不管不顾,只是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行,将军还在等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剧烈的疼痛时时刻刻刺激着薛兰的神经,强大的意志力支撑起他重新握住了铁枪,死死的握在手里。
吼啊!
薛兰心底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他单手撑住地面,整个人借力豁然跃起,手中的长枪如同电光火石,一瞬间直刺察尔特的咽喉。他将余下全部的力气都寄托在了这一枪之上,口中暴喝:“给我死来!”
“将军,小心!”
那些折返回来的亲卫惊得大呼,根本没想到薛兰还有力气奋起一击。薛兰的这一枪攻势太快,纵使他们有心想上去救援,也已经来不及了。
察尔特也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不过他好歹是久历沙场的猛将,仅仅失神刹那,便反应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察尔特伸手抓过身旁那名假冒卡祁的士卒,挡在了身前。
士卒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长枪刺穿咽喉。
察尔特随手将这名士卒扔下马背,右手提着的三叉戟快如疾风,瞬间刺穿了薛兰的胸膛。
滴答,滴答……
血液顺着透出胸膛外的三叉戟尖,滴在了地上。
察尔特手臂一收,三叉戟复又回穿过他的血肉,带出一片鲜血淋漓,霎时染红了胸前的甲衣,薛兰无力的从马背摔落到了地上。
他侧过头,那杆长枪就在他身旁不远,他伸手却如何也够不着。
薛兰剧烈咳嗽了起来,浓稠的血液不断溢出,眼前的景物也随之变得模糊起来。吕布交给他的任务终究还是失败了,他满心愧疚,一个劲儿的说着:“将军,对不起,对不起……”
两滴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悄无声息滑落,明亮的天空昏暗了下来,银色的眼眸也因合上的双眼,而彻底失去了光明。
“薛兰!”
战阵之中的吕布愤声怒吼,想要扑杀过去,奈何鲜卑骑军早已将去路密封堵死,层层围住吕布,任由他在里面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将军,我们来了!”
鲜卑军的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数百冲骑营士卒紧握手中兵器,呼吼着冲杀过来,想要从鲜卑人的战阵中救出吕布。此次回来,他们完全是抱着一颗必死之心,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上一个,打法也是以命搏命的亡命厮杀。
然则,鲜卑人以马战闻名于天下,骑阵又岂是浪得虚名。
那些杀来的冲骑营士卒还未冲过外围,便已经倒下了大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纵使悍不畏死,也依旧是相形见绌。
“自寻死路。”
察尔特不屑的哼哧一声,遥指着这边脸色阴沉:“给本将军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于是,鲜血溅洒,尸体堆积,长谷之外如同修罗地狱。
“谁让你们回来的,走啊,走!”
看着士卒们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惨遭戮尸,吕布悲愤大吼,胸口发闷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与此同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叮~’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吕布手中的长戟被击飞出去。他眼神涣散,迷茫的环顾四周,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呼儿儿~~~
一声愤怒的嘶鸣响起。
遥远天际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急速奔驰的俊影,哒哒的啼声沉闷,鼻中发出的哧息声表明它现在愤怒异常,疾风吹得它鬃毛飞扬如火,好似一头火龙闯入了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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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巨大惯性带来的冲击力,在离鲜卑战阵一丈的位置处,赤菟低啸一声,豁然跃起,好似一匹生出双翼的天马。鲜卑士卒们不由自主的抬头,惊愕的望着那道掠过他们头顶的火红骏马,在那么一瞬间,它遮蔽住了天空中的太阳,犹如长虹贯日。
四蹄从空中稳稳的砸入地面,溅起尘土飞扬。
闯入战阵之中的赤菟几乎是和他主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傲脾性,丝毫没将周围的鲜卑人纳入眼中,撒开蹄子,直奔吕布而去。
两名鲜卑骑卒挡住了赤菟的去路,提着枪杆中间位置,话不多说,朝着赤菟脑袋猛地一扎。
许多人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为之叹息。不管是汉人还是鲜卑人,但凡是在行伍之中的,又有哪个不爱骏马,这匹高达八尺的火红色马儿,无疑是马中的极品,如今眼看就要丧命于此,当真是可惜了。
孰料,就在众人惋惜之际,那马儿竟似通了灵性一般,生生停住前冲的步子,后腿站立促使前腿的双蹄抬起。那两杆刺来的长枪扎空,赤菟甩了一个马鼻,前蹄在空中连踏两下,重重印在了两名士卒的胸口。
当初吕布都不敢硬接赤菟的攻击,更别说这两名鲜卑士卒了,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赤菟踢碎了胸骨,大吐血水,从马背上往后飞了出去。
“好!干得漂亮!”
冲骑营的士卒们瞧见后,眉飞色舞的为之大声喝彩,提着的心重新又放回了肚子。
此时,有名鲜卑士卒落下马背,他远远的瞅了眼吕布,弓身捡起地上的弯刀,一步一步悄悄的摸向吕布身后。待到仅剩丈余距离,这名士卒猛然前冲三四步,手中弯刀直取吕布的项上人头。
而此时的吕布,早已随着赤菟的到来,从迷茫中清醒过来,身后的杀机他又岂能不知。
吕布迅疾转身,右手提拳,刚想利用避过这一刀的空隙,来狠狠给上此人一拳。然而赤菟的动作比他更快,只见其尾部奋力一摆,夹在马鞍左侧的黑墨画戟飞射而出,戟尖的一点寒芒犹如黑夜之中的流星绽放,瞬间透过了那名鲜卑士卒的胸膛。
偷袭的鲜卑士卒身死之际,仍是愕然的侧头看着那边的赤菟,他至死也不肯相信,自己居然会死在一匹马的手里。
尸身被飞来的方天画戟带着向右滑行了数步,吕布还未挥出的拳头松开成掌,张开的五指伸出,握住了那杆恰好停在面前的黑墨画戟。
冰凉彻骨的寒意从手心流经全身,啊,多么熟悉的感觉。
此时的赤菟已经冲到了吕布跟前,它瞧见自己的主人浑身是血,伸出舌头舔了舔吕布的脸颊,然后又用脑袋不断的去蹭吕布的颈子,像是在邀功讨赏。
吕布哪受得了这个,赶紧将赤菟的脑袋从脖子里薅了出来,谁又能想到,战场上纵横无双的飞将军,居然也会怕痒。
吕布伸手轻揉着赤菟脑袋上的鬃毛,看着它一脸享受的舒坦模样,吕布忍不住笑道:“好久没见,你又长膘了……”
赤菟听到这个,立马就不高兴了,抖擞身子,喷了吕布一脸的鼻息不说,眼神还尤为嫌弃的嗔视着吕布,大眼瞪小眼儿,仿佛是在说,这叫膘吗,这是四肢有力,体格健硕。
吕布被赤菟的反应弄得哈哈大笑,连带长时间厮杀带来的疲乏感,也随之减缓了许多。
看着吕布在那开怀大笑,鲜卑人不乐意了,这一主一仆公然在数千人的围观之下‘打情骂俏’也就罢了,居然还不拿正眼看上他们一眼,这完全是没将他们数千鲜卑儿郎放入眼中,简直狂妄之极。
感觉被轻视了的鲜卑人再度将战圈缩小,誓要诛杀吕布。
面对鲜卑人的气势汹汹,吕布此刻倒显得不慌不忙,他翻身骑上赤菟马背,朝着不远处仍在死死抵抗的雷虎等人大喊了一声:“尔等在原地结阵防守,我去取了那敌将首级便回。”
冲骑营的士卒们听到这话,心中是热血激昂,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这是何等的霸气。倘若是换作了其他人,他们铁定是不信的,但眼前的这个青年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仿佛只要他说了,就一定可以做到。
方天画戟在手,胯下赤菟疾驰如风,迎面而来的鲜卑骑卒被吕布一顿猛冲,撞击得人仰马翻,根本阻挡不住。如果说步战的吕布是一头暴戾的猛虎,那骑上赤菟的他就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出海的恶蛟。
冲破战阵之后,吕布的目标不言而喻。
察尔特身边的一众亲卫自然不会坐视吕布杀来,纷纷挥动着手头兵器,催马上前阻杀吕布。
锁定察尔特的吕布自然没心思搭理这些小鱼小虾,冷冷的道了一声:“不知死活。”
赤菟从这群冲来的亲卫中间飞速掠过,手中挥舞的画戟似一头倒海翻江的恶龙,张牙舞爪,待到穿插而过的时候,两排冲锋上来的亲卫几乎同时落下马背,皆是一戟毙命。
察尔特坐不住了,三叉戟一跺地面,直冲吕布。
虽然直觉告诉他应该先行撤离,但若是此刻逃走,那之前所花的功夫,岂不是功亏一篑。再者说了,他察尔特在鲜卑军中也是素有名声,一身武艺自不必说,再加上刚刚吕布奋战许久,体力应该早已消耗殆尽,他若还赢不了此人,将来传了出去,他这张老脸又该置于何地。
呛~呛~呛~
迎面碰上的瞬间,两杆兵器便已交锋多次。
吕布拨马回头,一记大圣劈挂,重戟砸下,力求一戟毙命。
察尔特心头一惊,左手连忙滑至三叉戟杆的末端,向上横向一挡。
铛~
与刚刚清脆的金属声相比,这一声就显得沉闷了许多。
“这厮好大的气力!”
察尔特看着虎口处裂开的血口,忍不住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双臂发麻之余,连同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吕布在一戟砸下之后,似乎并没有起戟的意思,而是通过方天画戟不断的往下施加压力。这令察尔特苦不堪言,被压得死死的他只能选择被动抵抗,同吕布斗力。
在力气上,鲜卑第一勇士蛮赫儿都未必斗得过吕布,更别提察尔特了。
画戟一点一点的往下渗透,察尔特额头上渐渐生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他根本腾不出手去擦拭,只能脸色可怖的咬着两排钢牙,拼尽一身力气来抵挡上方所施加的压力。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显得徒劳无功。
察尔特眼睁睁的看着那画戟的月牙刃尖一点一点的靠向自己肩头,然后扎了进去,伴随着肩膀处传来的巨大疼痛感,肩甲处很快就浸红了一片。
“啊啊啊,老子要杀了你!”
察尔特暴怒的吼叫着想要推开那杆泛寒的画戟,可是任他如何拼命用力,吕布都将他控制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了半分。
生死存亡之际,察尔特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咬牙切齿的大吼起来:“你是,飞将吕奉先!”
当初,步度根从雁门关败退,撤至广衍城的时候,察尔特常常从那些将士口中听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凭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救下雁门关不说,还差点就斩杀了鲜卑三王之一的步度根。
尽管将士们说得有板有眼,察尔特依旧不信,他以为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天底下哪会有这般无敌的人类存在。
可如今眼前之人展露出的实力,察尔特不得不信当初那些将士所言之语,并且认定了此人就是军中流传的那个飞将军。
吕布没有答话,只是冷漠的一笑,画戟抬起,准备收割掉这名鲜卑将军的生命。
然而就在吕布抬戟的那一刻,这名看着已经认命的鲜卑将军从后腰间抽出一柄小匕,以极快的速度掷向吕布面门。
吕布面庞一侧,很轻松就躲过了这一道暗器,待到他重新侧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察尔特已经调转马头狂奔而逃。原来,他刚刚只是胡乱射出,为的只是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机会罢了。
逃窜中的察尔特趴在马背上,头也不回。他心里不断的祈求神明保佑,只要能够保全性命,什么脸面,什么荣耀,不要了,都不要了……
然而,这世间还有快得过赤菟的么?
吕布飞驰而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视野之中,雷虎愣愣的傻站在原地,好似一樽石化的雕像。他依旧勿自不敢相信,一脸懵然的自言自语起来:“他……他真是飞将军?”
其实关于吕布身份的猜测,自打那天吕布教训雷虎展现出的惊人实力后,大多人都已经猜到了吕布的真实身份,只有雷虎自个儿当局者迷罢了。
“雷爷,小心!”不远处的士卒惊呼起来,在战场上发愣,这和老寿星吃砒霜是一个道理。
一杆鲜卑人特有的钺刀直劈雷虎的顶盖,雷虎回过神的时候,那钺刀已经近在咫尺,纵使雷虎有心抵挡,也已经来不及了。
难道我就这么死了吗?
雷虎下意识的闭上双目,等待着死亡降临。
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迎接到死亡的雷虎反而听到了‘咣当’的声响,他睁开眼珠,发现眼前鲜卑士卒的眉心处插了一支箭羽,与其他弓箭不同的是,这支箭羽的末端,是黑羽。
紧接着,数百支黑羽箭同时激射而来,好似雨落珠盘,鲜卑骑卒落马者不下两百。
雷虎转身望向箭羽射来的那个方向,一大群黑甲骑士气势冲天的扑杀过来,蹄声如雷,骤然而至。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黑甲士,手掌高高举起,持续了约十秒钟的时间,转瞬紧握成拳。
雷虎等人不知道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但他却亲眼看到,鲜卑人那坚如城壁的防御战阵,就像纸糊的窗户,被一拳破开了个大窟窿。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雷虎根本不能相信,那些凶名昭著的鲜卑人,在他们面前,居然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支队伍,就算称之为虎狼之旅亦不为过,在这些人的眼中找寻不到丁点儿的害怕和恐惧,反而满是兴奋与强烈的杀意。他们完全不像军营里的士卒,更像是职业杀手,杀人手法动作干净利落,跟切西瓜一样,没有半分拖沓。
一名稍稍落尾的青年路过雷虎身旁的时候,顿了一下,笑嘻嘻地朝他说着:“嘿,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回去你可得请我喝酒才行啊。”
不待雷虎回话,青年就已经催马快速追了上去。
能够千里赶来救援吕布,这些人的身份傻子也能够猜到了。
吕甲刀,狼骑营。
见到雷虎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同为冲骑营老卒的许周调侃起来:“老雷,你不是做梦都想着加入狼骑营的吗?怎么,现在见到真的,怂了?”
“滚犊子!”
雷虎涨红着脸低骂了一声,不过被好友这么一番打趣,他斗志横生,大吼起来:“冲骑营!”
“嚄!”余下的百名士卒齐声吼道。
雷虎将眼中的向往与憧憬收起,他指着前方一路掩杀的狼骑营,大声喝道:“看见没,这就是击垮鲜卑人的狼骑营,咱们也不能给冲骑营丢脸,跟我杀!”
“杀!!!”冲骑营士卒们愤声大吼,全都围到雷虎身旁,一同往前杀去。
狼骑营的到来,使得原本劣势的局面瞬间反转。
狼骑营在前方开道,冲骑营就跟在后面,但凡有落马未死绝的鲜卑人,便一同拥上去,乱枪捅死,直至浑身都是窟窿眼儿,方才解恨。
然而,还未往前冲上多远,前方的狼骑营自主散开成了两列,让出一条宽广的道来。
道路中间,一颗圆轱辘的东西扔了过来,乃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雷虎等冲骑营将士定睛一样,这竟是那鲜卑大将察尔特的头颅,至死还睁大着双眼。
赤菟漫步的在道上走着,鲜红的血液从手臂处顺着戟杆滑过戟尖,滴落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一’字。
马背上的青年单手握绳,倒拖画戟,恍如天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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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收整了一下队伍,带着残兵败卒一路往西,总算是安然的回到了汉军大营。
而此时的军营大寨里,同样是哀声四起,士卒们面色惨淡,愁眉苦脸,不少人的身上还都挂着伤口。
瞧见这幅场景,马背上的吕布眉头蹙起,难不成这里也遭到了鲜卑人的袭击?
吕布在寨门口下马,令狼骑营先找处地方扎营,一切都等他回来再说。
狼骑营得令之后,吕布径直去了秦兆的主将营。他要去质问秦兆,为什么事先约定好的伏兵不知所踪,冲骑营因此差点全军覆没。
当初临行的时候,冲骑营两千士卒信心满怀,如今呢,剩下的已经不余百人,最重要的还是被自家主将出卖,这怎能不令人心寒。
吕布阴寒着脸走进主将营帐,四顾之下却不见了秦兆的踪影。他找来附近巡逻的士卒,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秦兆趁着鲜卑骑兵出城袭击吕布之际,带人突袭广衍城。谁料到鲜卑人早有准备,待到秦兆入城,就锁住了城门,城头上万箭齐发,将秦兆射杀于马背,就连带去的五千人马,回来的也是十不余一。
自以为黄雀在后的秦兆,至死也没能瞑目,城头上的卡祁才是那只黄雀,而他,甚至连捕蝉的螳螂都算不上。
经此一役,连同长谷之战在内,广衍城外的汉军元气大伤,损失人马将近七千,主将秦兆阵亡,一同前去的十四名将军,也仅有两人逃出生天。
参军顾俞立马写下书信,令人星夜飞传正领着大军往此处赶来的主帅张懿。
秦兆死了,准备兴师问罪的吕布也只能就此作罢。
回到营帐,帐内诸人全都站起身来,纷纷将目光投向吕布,并出声询问起来:“头儿,那厮怎么个说法?”当得知吕布被秦兆卖了一道,这些个跟着吕布出生入死的家伙,第一反应就是带人去把那秦兆抓起来,先吊打一顿再说。
“死了。”吕布的语气平淡,眸子里没有半分喜悦。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曹性却拍着手表示大快人心,“死了?哈哈,死的好,死的好……这也省了咱们弟兄动手,想来是这厮坏事干得太多,连老天爷都不肯放过于他。”
诸人纷纷点头,以为的确如此。
吕布走到主位处,示意众人坐下后,才又问道:“你们不是在有溪村吗,怎么也到了这广衍,还恰巧来得这般及时。”
“还能为啥,嫂子担心你呗。”曹性把玩着手里的小匕首,随口接了一句。
平日里较为沉默的宋宪也跟着点了点头,补充起来:“戏先生说这广衍城不似往处,想要拿下并非易事,所以让我们前来相助。”
吕布刚刚就觉得差点什么,经宋宪这么一说,他才想起,帐内诸人之中并没有看到戏策的身影,不禁问了起来:“先生呢?”
“先生他身子骨弱,又没上过战场,自然比不得我们这群糙汉,估计抵达这里,还须个一两日的功夫。不过有胡车儿在他身边,想来出不了岔子。”宋宪如实回道。
吕布听完,微微颔首,胡车儿的实力不弱,护卫戏策的安全应该算不上难事。
此时,守在帐外的狼骑营士卒入帐禀报,说是有人求见。
吕布应允之后,从帐外走进个赤条着上半身的汉子,打着赤脚,后背系有一捆二指粗的树枝。
吕布一瞧,此人居然是雷虎,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道:“雷虎,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雷虎也不管帐内还有曹性等人在场,径直朝着吕布跪了下去,抱拳大声说道:“雷虎瞎了眼,不识飞将军真面,不仅处处针对,还怂恿大伙儿排斥将军,罪无可恕,请将军责罚!”
听着雷虎这番真挚的道歉,吕布抬了抬手,“起来吧,我不怪你。”
雷虎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跪在那里一个劲儿的说着:“将军,你拿这藤条狠狠的抽我吧,你不抽我,我睡不踏实。”
这番憨实的话语,引得帐内诸人皆是忍俊不禁,曹性甚至还走到雷虎面前,拍着他的肩膀揶揄了起来:“你这家伙,别人都是讨赏,哪有你这样求着受罚的。还有啊,你欠我的酒,什么时候还呐?”
雷虎抬头一瞧,眼前这个披着黑甲笑嘻嘻的青年,不正是在战场上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吗?
吕布从位置处起身,走到雷虎面前,目光落在这个背着枝条的汉子身上,嘴里说道:“你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当初冲骑营驻守楼烦,鲜卑人来袭之际,冲骑营原本可以一战,而其校尉陶璋却弃下所有人逃跑,导致楼烦不战自破。是你追着杀死了陶璋,也因此被贬为了普通士卒。”
雷虎不明白吕布说这话的意思,低声回道:“是。”
吕布重新回到自个儿的位置,拿起一枚令箭扔给雷虎,口中下令:“雷虎,你屡次冒犯于本将军虎威,我罚你一百军棍,你可服气?”
雷虎握着那枚令箭,抱拳说道:“雷虎服气,甘愿受罚。”然则,以雷虎目前的身体状态,甭说是一百军棍,估计十军棍打下去,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帐内诸人心有不忍,雷虎的行事他们看在眼里,算得上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若就这样被打死,着实可惜了。
就在诸人准备为雷虎求情之时,吕布又说了起来:“只是如今乃是用人之际,你那一百军棍暂且记下,等驱逐了鲜卑人,再来执行,你可记下?”
雷虎朝着吕布磕了个头,双目泛红的应道:“谢将军,雷虎记下了。”,
翌日晌午,一名冲骑营士卒火急火燎的跑到吕布帐内,说是薛兰醒了。
吕布听到后,立马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直奔薛兰所在的营帐。
刚掀帐帘,一股浓烈的混合草药气味迎面扑来,引得外边的士卒呛声连连。
吕布可管不得这么多,大步走进。当他走到薛兰的病榻前时,在他眼前躺着的只是一具缠满了白布的人形躯体,连整个脸庞也仅露出眼鼻嘴三处,看不清面目模样。
吕布试着低唤了一声:“薛兰。”
听到这一声饱含关怀的呼唤,榻上之人的眼睛一下就湿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看口型应该喊的是“将军”。
见到薛兰如今的模样,吕布心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情绪,他将手搭在薛兰的肩上,语气微微有些哽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长谷的那场战斗,薛兰胸口被彻底洞穿,受到了几乎致命的伤害,好在那时狼骑营赶到及时,才使薛兰免去了惨遭戮尸的下场。
如今得老天庇佑,苏醒过来,吕布心中自然是十分感激,如果不是薛兰折返来救,他恐怕也支撑不到狼骑营的到来。
同薛兰聊了小会儿,侯成从外边进来,在吕布耳旁低声了几句。
吕布只好歉意的同薛兰道了别,临走前还不忘嘱咐薛兰要好生调养歇息。
一出帐篷,十余名腰佩钢刀的士卒立马上来封死了吕布的退路。
在这些个士卒的中间,是名穿着甲胄蓄着平胡的将军,他目露蔑视的看了吕布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着:“吕校尉,张帅要见你,随本将军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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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懿端坐在县令的位置,头顶上方是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左右坐着近三十余人,甲胄鲜明。除开张懿的几名心腹,其余的则是河内军的主要将官。
张懿套了件黑色武官袍,脸上神情凝重。
作为此次天子钦点的北伐主帅,张懿自然是卯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可他毕竟是文官出身,这些年也全靠行贿十常侍张让等人,才能一路顺风顺水。至于行军打仗,他真的是一窍不通,于是便委派了在军中素有威望的明威将军秦兆担任先锋,结果秦兆也不负所望,一路势如破竹的打到了广衍城外。
张懿得知后是大喜过望,高高兴兴的准备向朝廷奏写捷报,结果奏折才写了开头,一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又从前线传来,秦兆战败身亡,我军折损将士近七千人。
七千条性命于张懿而言,无关紧要。但重要的是,两军主力还未交锋,便折掉了这么多的人马,若是被朝廷知晓了,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加以利用,届时肯定会降下大罪。
深知官场之道的张懿还是写完了那份捷报,让人飞报朝廷。
至于秦兆战败的事情,张懿只字未提,只是星夜加急的带着数万人马,赶到了平定。
得知张懿抵达,从广衍之战中侥幸逃生的两名将军趁夜赶来求见张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事情经过,并将一切罪责全部推脱到吕布身上,说吕布为了独掌兵权,教唆秦兆冒然攻城,才导致秦兆中了鲜卑人的埋伏,被乱箭射杀。
又是吕布!
张懿闻之后怒不可遏,立刻着手让心腹去将吕布召来,如若吕布不来,就地格杀不必多问。反正张懿早已将吕布划为张仲党羽,不能为己所用,除掉也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此时,从县衙大堂之外走进一人,身披战甲,足有九尺,他抬起墨纹白底靴,脸色冷漠的迈过门槛,甲胄上的鳞片哗哗响个不停,引得在场诸人频频侧目。
不是吕布,又是何人。
走进府衙大堂,吕布余光扫视了一眼在场诸人。论官职地位,随便拎一个都比他这小小的校尉要高上许多,吕布微微欠了欠身子,抱拳朝众人行了一礼,“扬武校尉吕布,见过刺史大人,见过诸位将军。”
张懿最不喜欢的就是武夫这种自大到不将任何人都放在眼里的表情,但他好歹也是久历宦海的人物,强按心中火气将惊堂木一拍,沉声问道:“吕布,你可知罪?”
吕布在来的途中就猜想到准没好事,如今这大堂之内又坐了这么多的高级将官,看情形大有一股三堂会审的意思,吕布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何事。
等到张懿这么一问,吕布愈发的想不通透,再次抱拳道:“某不知,还请刺史大人示下。”
“哼,真是鸭子死了嘴壳硬,若不是我熟知一切,还真让你蒙了过去。”
张懿心中冷笑连连,在他看来,吕布摆出这副毫无所知的态度,无非是在装傻充愣,想瞒天过海逃脱罪责。张懿可不想给吕布丝毫翻盘的机会,抽出案桌上的一枚令箭,掷在地上,口中喝道:“大胆吕布,你唆使明威将军秦兆冒然攻城,致使主将阵亡,七千汉家儿郎尽数折损,你真以为本帅不知?如此大罪,本帅又岂能饶你!来啊,给我将吕布拿下!”
听着张懿噼里啪啦的一阵怒骂,吕布稍微有些愣神,这件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是受害者之一,如今张懿怎么就将这天大罪过,强行扣在了自个儿身上,难道是准备先下手除掉自己了么?
随着张懿的发号施令,事先就埋伏在堂外的二十余名刀斧手一窝蜂的涌了进来,想要上前擒拿吕布。
“呵,原来早有准备。”
吕布的嘴角露出不屑,他转过身毫不为意的瞥了这些个刀斧手一眼,眉峰扬起,连带尾角的眉梢也随之自动斜挑,微微有些粗宽的眉毛在这一刻犹如狼顾,这种眉形在记载中有个很有趣的称呼,贪狼。
仅仅一个眼神,那二十余名刀斧手心中同时‘咯噔’一下,竟不自觉的开始后退,从他漆黑眸子里散发出的阴寒,就像是一头恐怖凶兽蛰伏在黑暗中的窥视一般,令人胆颤心寒。
与河内军的一无所知不同,他们对吕布的战功可是一清二楚,那可是只身就能破掉鲜卑人六千铁骑的存在,仅凭他们这些个杂耍把式,真的能够擒下此人吗?
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谁要敢第一个冲上前去动手,肯定会立刻被干掉撕成粉碎的。
没有人会傻到去充当炮灰。
精心安排的刀斧手们一个个望而却步,堂堂北伐主帅下达的命令居然没有一人执行,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河内将官的面。
倍觉失了脸面的张懿怒不可遏,以至于忘了去拿面前的惊堂木,直接用手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大声斥责道:“吕布,你还想反了不成!”
吕布看向堂上的张懿,直起身躯,不卑不亢的回答着:“刺史大人,吕某做过的事情自然会认,若没做过,就算是刀斧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点头。”
“难道周汤王崇两位将军,还会构陷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不成?”张懿冷哼道。
周、王二人曾是秦兆的心腹,从广衍一战中逃出活下来的也就是这两位。虽然不知道为何要将莫须有的罪名推在自己身上,但面对张懿的质问,吕布也不甘示弱的反击起来:“大人,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单凭他二人的一面之词,便要吕布这颗项上人头,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听完吕布这番话后,张懿的怒气明显小了许多,但口气依旧是咄咄逼人,“我本以为你乃一介武夫,没想到竟也这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你莫真以为,本帅对你束手无策了?”
作为圣上钦点的主帅,张懿先斩后奏的权利还是有的,更何况他所统率的六万士卒,就在这平定县外。
吕布不肯就范,张懿也想借此杀一儆百,大堂内的气氛,一度低至零点。
“张大人,我观这位将军气宇轩昂,雄武不凡。如今我军又正值用人之际,不如暂且留下,待到日后查明真相,也好服众,您意下如何?”大堂左侧的将官中站起一名男子,朝张懿面色和善的说着。
吕布倒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替他说话,下意识的侧头看了此人一眼。尽管此人身穿的是武将特有的甲胄,但从其身上流露出的,却是股文人书生的儒雅气质。
身在狼骑营的杨廷若是在此,定会识得此人。此人名为王朗,字景兴,东海郯(tan)人,拜师于他的祖父杨赐,通晓经籍,杨赐屡屡称赞其‘腹有大志,胸藏经纬’。
张懿本不欲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吕布,但他多少有些顾忌王朗身后的杨家,却也只能作罢。
不过很快,张懿就又心生一计,他示意王朗先行坐下,随后又看向吕布,慢条条的说道:“既然王大人给你说情,那本帅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堂内的众人屏声凝气,等待着张懿的下文。
“明威将军战死在了广衍城,那本帅就给你十天时间,若能攻下广衍,就算你戴罪立功,”张懿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阴沉起来,“若攻不下,那可就别怪本帅无情,两罪并罚了。”
张懿的话音刚落,一旁担任此次北伐粮草官的郑嵩就站了出来,头发花白大半,脸上浮现的笑容完全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和善老者,但他口中接下来的话却是阴毒无比,只见其笑呵呵的朝着张懿说道:“哎呀呀,大人您糊涂了。您忘啦,咱们吕将军是何许人也?鲜卑大王步度根亲口封的飞将军,区区一座广衍城,哪用得了十日,依下官看来,三日足矣。”
张懿装出沉吟思索的模样,却也很快的就给出了回复:“嗯,那就三日。”
两只老狐狸在堂上一唱一和,根本没给吕布半点说话的时间,彻底断了吕布退路,将其逼至绝境。
不知三人过往恩怨的河内将军们自然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刺史和别驾大人,会如此难为一名低阶校尉。不过倒也没人出声,只管坐观好戏登台。
吕布听完郑嵩这番说辞,就知道他对自己杀死他儿子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吕布也懒得去解释其中缘由,将目光移向张懿,出声问道:“敢问刺史大人给某多少兵马?”
张懿轻捻下巴处的胡须,眯起眼角,“我听说狼骑营将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那本帅就把狼骑营划分给你,哦对了,还有你的冲骑营,也一并算上!”
张懿说得大度,吕布却深知这其中的厉害。如今的狼骑营加上冲骑营,人数撑死也就千人,守在广衍城内的鲜卑人可是数千之众,这么点儿人前去攻城,估计城墙还没爬上去,就已经死光了吧。
吕布刚想开口,张懿却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本帅还有要事和诸位将军详谈。”
走出平定县的府衙,抬头望去,晴空之中万里无云,秋高气爽,北雁南飞。
天上的阳光明媚,吕布的心中却是阴霾蔽日,他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府邸,俊朗的面庞显得有些阴沉,贴在裤腿处的手掌陡然紧握。
声音不大,只有自个儿才能听见,“张懿,你不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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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上午巳时,秋阳高照,金色的光芒印洒在这座城池,巍峨的城廓下,狼骑营的数百人渺小如蚁。
身披暗鳞甲的吕布骑着赤菟只身走上前来,将狼骑营远远的落()在身后。
“城上鼠辈,可有人敢来与我一战!”
吕布卯足气劲的一声巨吼,似滚滚沉雷,清晰无比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感受到主人散发出的强烈战意,赤菟粗健的蹄子抬起往地面一跺,踩踏之处的沙尘轰然炸开,飞扑四面。
“武!武!武!”身后的狼骑士卒一个个扯开嗓子,眼神狂热的大吼起来,手中的吕甲刀高高举起,前方叫战的那道魁拔身影,在他们心中,无法逾越,近乎神明。
厚重高耸的城墙上,坐镇广衍城的鲜卑统帅卡祁双手撑在墙垛,他粗略计算了一下狼骑营的人数后,便放下心来,将目光定格在了吕布身上。
这个‘胯下烈焰火龙驹,手中丈长方天戟’的家伙,不仅令他白白损失了上千精骑,更是斩杀了他的心腹将领察尔特。为此,卡祁心中也是深恨吕布。
听到吕布的叫阵,那些曾经从长谷惊慌逃回城内的鲜卑士卒一个个面如土色,只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战斗的人,才会明白,在城下搦战的青年是怎样的一头怪物。
卡祁对此充耳不闻,权当作没有听见,依仗着城墙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吕布。
卡祁能忍,可他身边的将军们却忍不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的站了出来,抱拳请命,说是要下城去给那不长眼的家伙脑袋瓜子开瓢。
“不准。”卡祁从嘴里吝啬的吐出两个字来,便没了下文,目光依旧停留在城下吕布的身上。
胡将之中的一个虬髯大汉受不了了,将粗眉一挑,也不管官职的尊卑贵贱,径直朝卡祁喝道:“卡祁,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贪生怕死!你不去,我去!”
这个身高八尺的胡汉名为鸠摩延,脾性尤为暴躁,平日里就不服卡祁的将令,如今见卡祁一心想龟缩在城内自保,他更是怒气满腔,我大草原战无不胜的鲜卑男儿,什么时候被一群汉人给吓得不敢出城迎战?
“鸠摩将军说得对!这些年,从来都只有我们去劫掠汉人,什么时候轮到过汉人来挑衅我们!”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有了鸠摩延带头,其余诸将也都跟着嚷嚷了起来,表示不甘心就这样呆在城内。
见城上的将领们已经完全倒向自己这一方,鸠摩延心中不免有些飘飘然,想着若是能够斩下那汉将头颅,必定能够在所有人面前抖擞威风,大涨自个儿在军中的威势。一想到此处,鸠摩延心花怒放,将手一挥,“大伙儿,我们走!”
身旁的将领们互相对视几眼,一个一个的丢下卡祁,跟着鸠摩延往下城的石梯处走去。
而作为主将的卡祁,身边除了几名亲卫,再也没有一名穿戴甲胄的将军。
一群白痴!
卡祁在心中咒骂一声,脸上却将恼怒掩藏得滴水不漏,朝着弃他而去的诸将说道:“你们要去送死,我不拦你们,但我作为主将,有必要告诉你们城下这个汉将的名字——吕布。”
此话一出,那些个嚷嚷着要汉人好看的将领们霎时停住了脚步,就像被人施了法术一般,再也前进不了半步。
卡祁嘴角斜挑,尽管这些将领们背对着他,但他已然能够猜到他们脸上此刻所浮现出的表情,震惊、错愕、甚至是恐惧。
人的名,树的影。
雁门关一战,吕布杀戮成魔,斩杀胡将无数,以一己之力破开六千铁骑的围剿,还差点击杀掉了他们的大王步度根。
守在广衍的这些将领们虽未亲眼所见,但这些邪乎的传闻却屡禁不止,总归不会是空穴来风,再加上前些时日察尔特长谷大败,遭汉人割了头颅。
如今想来,将察尔特斩首之人,必是这吕布无疑。
“哼,我管他是吕布还是抹布,我就不信他真能有个三头六臂!”鸠摩延怒哼了一声,粗着嗓门儿大声吼道:“弟兄们,跟我走!”
鸠摩延嘴上说得铿锵有力,其实心中也是没底,但他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大骂了卡祁一通,若是此时自己也怯而退战,那岂不是啪啪啪的打了自个儿的脸吗?
所以不管如何,鸠摩延都要去跟吕布会上一会,就算斗他不过,保命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吧。
而方才那些还声势高昂的鲜卑将领们,此刻却立在原地缄默不语,显然是打起了退堂鼓。
见无人跟随自己,鸠摩延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极为恼怒的骂了声‘懦夫’,独自下了城楼。
卡祁也不阻拦,由他而去。
排除异己这四个字,并非只有汉人的字典才有。
紧掩的城门打开,鸠摩延带着本部的千余人马踏过吊桥,直冲出来,与吕布相隔百米而望。
吕布独自一人立在阵前,身后的狼骑营与他隔了许远。见到鲜卑人终于出城迎战,吕布不仅不慌,神色反而轻松了许多,微趴着身子,伸手梳弄着赤菟柔顺的鬃毛,示意它不必狂躁。
吕布的这一番动作深深刺激到了鸠摩延,他见吕布竟然如此轻视自己,心头火气是蹭蹭上窜,遥指着吕布朝身后将士说道:“有哪位勇士愿替本将军取了这汉将头颅?”
话音刚落,身后的骑军之中冲出一人,手握长戈,朝着吕布疾驰而去。
鸠摩延一看,乃是他手下勇力第一的千骑长,吐谷鼐。
咚~咚~咚咚~
城头上,鼓声大振。
在下令为其擂鼓助威的同时,卡祁的目光照旧落在看似闲散的吕布身上,他身子往前靠了靠,嘴角微微勾起:“吕布,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吧。”
飞驰冲向吕布的吐谷鼐左手持缰,右手紧握长戈,胯下战马疾奔,四蹄踩在地面溅扬起一排泥尘。
吕布抬头看了一眼吐谷鼐后便兴趣缺缺,这些家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难道他们真以为一个千骑长就能将自己斩于马下?
此时的吐谷鼐距离吕布不过十步之遥,他见吕布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那杆长戟都还插在地上。
这家伙是存心找死的吧!
吐谷鼐心中嗤笑,将身体的力量全部灌输到右臂,挥舞起手中的长戈,朝着吕布的胸膛直接捅去,面目张狂无比的大笑起来:“汉人,记住了,斩你之人的名字叫做……”
十步的距离,对于骑卒来说,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但一个眨眼的功夫对于吕布来说,已经足够了。
当两人距离从十步缩短到五步的时候,吕布伸手拔起了地面上的方天画戟,几乎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出手。画戟在头顶盘旋而过,挥舞出一道耀眼的圆弧,一记看似无比平常的横扫,戟尖却极为恰巧的划过了吐谷鼐的脖子,为他刻上了一条鲜艳的红线。
飞奔的战马从吕布身旁疾驰而过,千骑长吐谷鼐坠落下马,刚才他的长戈差一点就能刺中吕布要害,只可惜自己的兵器比吕布的画戟短上了两尺,否则此刻落马的就应该是吕布才对。
吐谷鼐双手按住鲜血汨汨的脖颈,望向一脸平淡的吕布显得尤为不甘,如果自己用的是长一点的兵器,那该多好。
一通鼓还未擂完,吐谷鼐就被斩下了马背。
城楼上的将领们顿时议论纷纷,表示吕布纯粹是因为兵器过长的原因,才得以侥幸获胜。
只有卡祁阴沉着眉头,刚刚他捕获到了吕布动手时的一丝细节,从拔戟到出手,以及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
不是运气,而是这家伙,强得可怕!
且不说城上将领们的态度如何,城下的鸠摩延亲眼见到吐谷鼐被吕布秒杀,也是头皮发麻,不知如何应对的同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悲痛欲绝的大喊:“阿干!”
吐谷拓策马而出,作为吐谷鼐的亲弟弟,他见到兄长身死,自然是悲痛万分,咬牙切齿的冲向吕布,发誓要将此人给碎尸万段,以慰兄长在天之灵。
吕布见到又有人朝着自己冲来,不禁眉头微皱。他之所以选择单枪匹马的来跟鲜卑人挑阵,为的就是在鲜卑人面前立威,让鲜卑人望而却步,如今还有人胆敢向自己发起挑战,就说明威慑力还远远不够。
吕布催动赤菟发起冲锋,提着画戟就直接迎了上去,口中低喝:“既然还不肯吸取教训,那这一次,我就让你们永世难忘。”
发起冲锋的两人面向而驰,吕布将倒拖的画戟在手中挽转两圈,身体微微后仰,将右手的臂膀拉长至极限,手掌扭转戟杆,抛射而出。
城楼上观战的鲜卑将领们见到这一幕尽皆哗然,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望着吕布,这家伙,居然将兵器给扔了!
要知道,抛射兵器远不比骑术弓射,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度,都要难上许多。更为重要的是,万一不中,那你拿什么继续战斗,难不成真要空手搏白刃?
别开玩笑了,没了兵器的战将,与少了利齿的猛虎又有何区别。
所以纵观古今,除了逃命时的丢盔弃甲,还真没见到哪个敢在阵前用兵器砸人的。
然而,场上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脱手而出的方天画戟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威势而来,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仅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
迎面而来的吐谷拓压根儿还没看清那画戟在哪,就被一戟贯穿了头颅。更令人胆寒的是,在画戟穿过的瞬间,吐谷拓的头颅竟然‘轰’的一声炸开,脖子之上的部位全部化作碎末,飘洒各地。
这一戟,何其霸道!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一名鲜卑士卒却从马背摔了下去,像只落了水的公鸡,双腿扑腾扑腾的蹬着地面泥沙,惊慌的挪动着屁股不断后退,两眼惶恐的望着朝这面走来的吕布,如见鬼怪的大喊起来:“修罗,修罗啊!”
据鲜卑人的羊皮卷中记载,‘修罗’二字所代表的乃是实力强悍的邪祟恶魔,他们以人肝为食,手段残忍,曾经还重创过九天之上的万千神明。
这一声‘修罗’将鸠摩延吓得面如白纸,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调转方向,头也不回的冲往城内。
惊惧交加的鸠摩延甚至忘了,此刻的吕布双手空空。
“万胜!万胜!万胜!!!”
狼骑营的将士们挥舞着拳头,口中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他们眼中,将军阵前大显神威,简直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痛快。
鸠摩延逃了,吕布也懒得去追,他走到方天画戟的位置处,将画戟拿起,遥指着城墙之上的卡祁等人,嗤夷道:“汝等不是自称天狼的后裔吗?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面对吕布的讥讽嘲笑,城楼上的鲜卑将领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立马下城跟他斗个你死我活。然而,吕布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们也只能强忍下心头的憋屈。
反倒是作为主将的卡祁脸色平静,仿佛并未听见吕布的挑衅,满脸笑意的朝着吕布说道:“吕将军,如今汉王室式微,大汉王朝已不复往日,将军何不投我鲜卑,荣华权势唾手可得。”
吕布将画戟扛于右肩,闻言嗤笑不已,蔑视着城楼上的鲜卑诸人:“怎么,你们鲜卑人也开始靠嘴巴吃饭了?倘还是个男人,就下来同我决一死战,敢否!”
卡祁劝降不成,还被吕布给奚落了一顿,心头自然有些微怒,但他也没傻到真提刀弄枪的去跟吕布干上一架。卡祁能够年纪轻轻就坐上统帅位置,其手段和能力都不会差到哪去,再加上他是扶图禾的弟子,智谋也远非常人能及。
微怒过后,卡祁的口气一变,由弱转强,朝下方的吕布大声喝道:“吕布,战争从来都不是逞一个人的匹夫之勇。等你攻上了城墙,本将愿率城上的众儿郎,同你死战到底,有本事,你就尽管来吧!”
死战!死战!死战!
感受到主帅破釜沉舟般的决然,刚刚那些因吕布震慑而萎靡的鲜卑士卒纷纷大吼,低靡的士气瞬间高涨。
听到城楼上发出的哀兵之吼,吕布脸色一沉,这个鲜卑人的统帅,果真有些道行,仅仅一句话就抓住了自己的软肋。狼骑营野外驰骋作战没的说,但真要用他们去攻城陷关,纯粹就是白搭。
“既然你们无人应战,那吕某明日再来讨教。”
吕布也不再跟卡祁争辩,画戟一挥,带着狼骑营撤离了广衍城下。
抵达营寨,吕布径直回了自个儿的营帐。军中巡防斥探之事,曹性宋宪等人早已知晓该如何布置,自是不必他来亲自询问。
坐在大帐的文案桌前,吕布伸手拿过一卷竹简,那是他昨儿未读完的。
不管军中事务如何繁忙,吕布总会抽出时间来读上一些。作为主将,他必须要手底下的将士们感到安心,无论何时,他都要表现得自信、稳重,不急不躁。
吕布也时常在想,上一世的自己如果足够沉稳,是否还会被缚于白门楼上。
此时,帐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尽管很轻,却还是没能瞒过吕布灵锐的双耳。
谁!
吕布警惕的低喝了一声,却无人答话。
有人来了,守在门口的李黑、陈卫二人居然没有半点声响,这两人身手上佳,足以排进狼骑营前十。既然二人没有动静,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来的人同吕布关系亲密;其二,就是他两已经被人给干掉了。
如若是曹性等人,断然不会故意压低脚步,那么就只剩下了第二种可能,来者不善。
吕布凝起眉头,右手已经摸到了画戟,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阁下再不现身,就莫怪吕某手下无情了。”
帐帘掀开,一张极为普通平凡的面庞映入眼眸,来者身穿一身天蓝长衫。见到吕布手握画戟,蓄势待发,他却没半点觉悟,反而笑吟吟的说着:“将军,看你这架势,似乎很不欢迎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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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脸庞上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先生,怎么是你!”
“呵,怎么就不能是我?”入帐的戏策轻笑着反问了一句。
吕布连忙将画戟搁置一旁,搬来一张蒲席,他知道戏策惧寒,又特地取来一张四四方方的棉布,轻掸两下,覆盖其上,然后才请戏策落座。
戏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铺有棉布的蒲席上,并未有文人雅士该有的正襟坐姿,而是将双腿盘起,给自己沏了一杯温水。
戏策小饮一口后,吕布方才坐下,与戏策相对,尤为惦挂的询问着:“先生,我家薇娘没有受人欺负吧?”
喝水的戏策差点被吕布这话给噎了喉咙,郁闷无比的望着这个满脸忧色的高大男儿,将手中瓦陶杯往桌上一放,脸色急转,近乎悲愤的捶胸顿足嚎啕起来:“将军,我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的来寻你,难道你就只关心自家媳妇儿,罔顾我们的死活了吗…唉唉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戏策一边叹息,一边摇头,话里是道不尽的辛酸凄惨。
若是刚刚结识戏策,听到这番言语,吕布定然会心生愧疚,然则两人已经相识数月,再加上戏策平日常在军营厮混,早就跟那些粗莽鲁汉学了一身的泼皮功夫。吕布哪还不晓得这是戏策故意打趣他的,但他也不接口。
在整个军营里,戏策要论口才第二,就绝没人敢自称第一。
吕布不搭腔,戏策自然也没了玩笑的乐趣,随手翻起吕布刚刚在读的竹简,只粗略的扫视两行,便又调侃起来:“这‘国策’一向被儒家视为邪说、畔经离道之书,将军怎么有空读起了这个,莫不是也想弃武从文做一舌辩之士?”
这国策后世又称之为战国策,主要记述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的政治主张和言行策略,因其思想倾向与儒家正统思想相悖,故备受学者们贬斥。
“邪说?”吕布狐疑了一声,随即摇头说道:“布读书甚少,未曾听闻此事,但书中所记载苏秦唐雎等人,虽为文士,却敢同虎狼相争,不失使臣气节,亦是令布钦佩不已。”
戏策听完暗暗点头,吕布能这样想,倒是有些难能可贵了。
不过戏策来此的目的并非是要跟吕布探讨学术上的问题,他将竹简搁回原处,漫不经心的问了句:“我听说刺史大人给了将军三天时间攻下广衍城,如今将军还有心思在这翻阅书籍,想来广衍已是手到擒来了吧。”
提及此事,吕布幽幽的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也显得颇为忧愁,“先生不是外人,布也不瞒你,要想在三日内攻下广衍城,根本就没有一丝胜算。我原先还打算去搦战,杀上几个鲜卑大将,令鲜卑人不战而逃,如今看来,也是行不通了。”
戏策将双手拢进袖口,微佝着身子,听完这个九尺男儿的英雄气短,也不出言安慰,反倒像是看好戏般的问了一句:“那将军就这样干等着,等三天时间一到,接受军法处置?”
此话一出,大帐内的和谐气氛陡然全无。
是试探,还是考验?
吕布内心不敢断定,他双眸微缩,凌厉直视着坐在对面的戏策,似是想要看清这个羸弱青年的真实想法。
戏策同样也望向了吕布,平静如水的眸子里夹杂着一丝玩味。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电光火石。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吕布败下阵来。他神情一松,主动给戏策沏了杯茶,语气坦然,“先生应该知道,布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
“哦?”
戏策脸上的玩味之色愈盛,连带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将军你可想好了,以下弑上会是什么结果。且不说那些刀笔吏会如何极尽恶毒之言,在史书上留上一笔,那坐在洛阳的天子百官们,能饶过你吗?”
吕布神情一凛,他刚刚还以为戏策是在试探自己,没想到竟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次出征已经赌上了整个并州。张懿根本就不会统兵,让他号令指挥,只会害了大家。”吕布沉闷的口气里带着无比的果断。
“呵呵,这些不过是将军你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戏策微微摇头,丝毫不留情面的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不等吕布开口反驳,戏策又接着说了起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你除掉了张懿,那数万河内军可不会以你为尊。他们一旦合力讨伐于你,光凭你这狼骑营数百骑卒,同样是以卵击石。”
到那时候,腹背受敌,莫说驱逐鲜卑人,恐怕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河。
听完戏策的分析,吕布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先生,我已令人悄悄绘制了河内军的驻军地形图。明天晚上,我会让宋宪以张懿心腹的身份,去河内军请那些将军们入县府议事,届时将他们悉数控制于掌中。”
“他们若是不允呢?”戏策顺口问了一句。
吕布没有再答话,只是发狠的揉着额头,然后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无论是家仇还是国恨,这一仗,我们都不能败!”
“纵使千古唾骂,我吕布也认了。”
吕布的脸色凝重,戏策却忽地笑了。他发现眼前的这个楞头青年似乎成熟了不少,相比第一次见面时的仅凭一己之勇,陷于死境而后生,如今的他,已经懂得开动他那并不算愚笨的脑袋,先发制人。尽管他这所谓的万无一失的计划,在戏策眼中,如稚童一般幼稚,但这头从前只会使用蛮力的猛虎,终于明白智慧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戏策很欣慰,这个男人,在成长。
至于能够成长到什么地步,他还真的有些期待。
“先生,你笑什么?”吕布不明所以。
戏策的笑容依旧,“将军,可否给戏某一点时间,保不准就能不费一兵一卒的夺下广衍城呢?”
“先生,你有良策?”吕布的眼中一亮,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走到最后一步。
看着吕布急切的目光,戏策倒十分悠哉游哉,待吊足了吕布的胃口,才缓缓说道:“良策不敢说,但尚可一试。”
从袋口谷到云中郡,再到雁门关,壑阕山,大小战役数十场,戏策还真没让吕布失望过一次。
吕布肃然起敬,起身抱拳,铿锵道:“先生尽管吩咐,狼骑营上下愿听先生调遣。”
站起身来的吕布身高足有九尺,戏策将脑袋几乎仰成了直角,感觉到脖子酸疼,便又低了下去,“将军明日照旧搦战即可,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一早,就应该有了眉目。”
城中的鲜卑人已然惧了,就算再去搦战怕也是收效甚微,吕布虽不知戏策用意何在,但也抱拳应了下来。
戏策随后又让吕布去将胡车儿找来,说是有任务分配于他,并告知吕布:“夫人一切尚好,将军大可放心,我还留有十余名身负异禀的死士潜在有溪村,保证无人能伤夫人分毫。”
吕布得知后彻底放下心来,点头应下,准备出帐去寻胡车儿。
望着吕布离去的身影,戏策端起吕布刚刚给他倒的那杯茶水,用二指抬起杯底,浅呷两口,舒爽得他眯上了双眼,怡然自得的自语起来,“‘世之虓虎,已生吞蟒之气’,手腕和魄力有了,野心还差很多,那就在养些时日吧。张懿郑嵩之流不过是些垫脚石,晚点再除亦无妨,不着急,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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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胡车儿去见了戏策,没多会儿便出了营帐,往南面而去。
及至夜深,才悄悄摸回营中,只不过与去时的两手空空相比,回来的他,身后背了口鼓鼓的大麻袋。
为了掩人耳目,胡车儿特意绕过了夜间巡防。钻入戏策的营帐后,见戏策跪坐着在闭目养神,似是正在等他。胡车儿将麻袋往地上一扔,没好气的说道:“喏,戏策,这是你要的东西。”
说着,胡车儿将粗麻袋的绳口解开,又把麻袋往下折了两转,借着烛火可以看清,麻袋里面装的并非是什么物件,而是一名被粗绳捆成麻花的中年文士,灰褐色长衫,短须,躯干瘦弱。
为了防止他中途醒来呼救,胡车儿还特地给他嘴里塞了一把枯草。
胡车儿盗匪出身,这些事情干起来,轻车熟路。
戏策让胡车儿将其松开,又令胡车儿守在帐外,不准外人接近。
少顷,中年文士转醒,他艰难的睁开眼眸,映入眼中的却是圆锥形的篷顶和红通满帐的烛光,他挣扎的坐起身子,浑身不知怎的尤为酸疼。他记得两日前,在平阳县找了处破落的房屋暂居,今下午还在屋内琢磨事情,却不晓得怎么到了此处。
他又环顾了一眼四周,在他眼前有个小他十余岁的普通青年,正一脸人畜无害的凝望着他。
不等他开口,戏策便先一步开腔了:“兄不必惊慌,我请你至此,是有段故事想说与你听。”
中年文士听到此话,心中哂笑不已,大半夜的将自己绑到营中,说是讲故事,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了不成?
不过他也不出言拆穿,静静听着,他倒想看看,眼前的青年究竟是要唱哪一出。
戏策将文士的神情尽收眼底,也不管他信与不信,自顾的讲了起来,语气悠长:“话说许多年前,在太原晋城有一望族,姓陈,世代驻守北方……”
只此一句,中年文士刚刚还波澜不惊的脸色瞬间大变,如见鬼怪的望向眼前青年,而戏策似乎并没发现他的异常,专心的讲着故事。
陈家也不知传了多少世,及到了这一世,当代家主可是个了不得的英雄人物。他自幼练习骑马弓射,武艺超群,年纪轻轻就被举为孝廉,后又迁五原郡守。
没过几年,依附大汉朝的南匈奴发生内乱,他被朝廷拜为使匈奴中郎将,在未得朝廷的允许下,督促命令南匈奴单于自杀,内乱虽平,却因越权擅杀,而被解职下狱。
所幸,出狱不久,他又被任为京兆尹,抑制豪强,使得百姓鼓手连连,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
再后来,羌胡寇边,皇帝以其为度辽将军,出守并、凉,羌人不敢再犯。
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评价此人:“使边地‘州郡重足震慓,羌胡不敢近塞。省息经用,岁以亿计’。”
平定了羌胡,他又被起为尚书,当时朝中外戚梁冀专权,暴虐日盛,他数次上言弹劾,未遂,终绝食七日而死。
“够了!”中年文士拍桌而起,打断了正在讲述的戏策。
“嗳,别着急呀,故事还没说完,且再听听。”戏策招了招手,又接着说道,“陈公下葬后的两月,梁冀上书,构陷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暗地私通羌胡’,皇帝大怒,下旨诛杀陈家。可怜一代将门忠骨,竟落了个这般下场,至于具体是哪一年,我倒是记不清了。可悲,可叹,呜呼,哀哉矣!”
“延熹元年十二月初三,距今二十四年二百八十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在中年文士的咬牙切齿中吐露出来。
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一抹狡黠从戏策的眼眸中划过,他故作惊讶的问了起来:“怎么,兄也看过这个故事?记得竟这般清楚,真令在下佩服不已。”
对于戏策的夸赞,陈复置若罔闻,他猛地弯身凑到戏策的面门处,厉声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二十年前便已灭门的陈家事迹,戏策竟如数家珍,这令他内心感到极为不安。
故事中的主人公,乃是他的祖父陈龟。陈家被灭那年,他只有十二岁,与族兄外出,因此得以逃生。后被朝廷张榜缉捕,他不得不改头换面,还将自己改名为复,要的就是让自己时刻都记住,复兴陈家。
看着如临大敌的陈复,戏策一如既往的淡然,他呷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随后说出的话更是字字见血,“我知道你避难多年,苦心经营才成为明威将军秦兆的心腹幕僚。不仅如此,前些天秦兆在广衍城中伏身死,也是你事先给鲜卑人通风报信,我说得可对?”
此番话听得陈复是心惊肉跳,他向来做事谨慎,哪曾想眼前之人竟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究竟是何来头?
戏策活络了两下肩部,又示意陈复暂且坐下,语气轻和,“公且宽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同你做笔交易而已。”
“什么交易?”
陈复并未落座,眼神充满警惕的看向戏策,眼前之人对他威胁十足,若是将这些事情全部捅露出去,那他这些年的努力经营,岂不全部都将付之东流。
“我帮你复兴陈家,你认吕布为主。”戏策很平静的开口了,犹如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琐碎小事。
陈复愣了一下,陈家灭门乃是天子颁下的旨意,想要复兴陈家,就必须推翻天子的结论,这岂不是当着全天下人打脸,说咱们的皇帝陛下错了,可能吗?
没可能的。
想及此处,陈复的脸色不禁落寞了几分,他又想起戏策的后面半句‘认吕布为主’,不由嗤夷起来:“吕奉先不过区区一介校尉,也妄想让我效命,简直是笑话。”
吕布是何出身,他又是什么出身,两者身份天差地别。尽管陈家被灭,但骨子里流淌的世家血液,绝不允许他向寒门低头。
“可你不一样的也投靠了鲜卑人,兄莫忘了,你可是汉人。”戏策轻轻一点。
“汉人?”
陈复如同听见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他扶着额头癫狂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水,他伸手将其抹去,近乎咆哮,“我陈家世代忠良,可那狗屁皇帝是如何待我陈家?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履!你可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现在我想通了,只要能够重振陈家,管他是鲜卑人,还是乱臣贼子。”
“鲜卑一族自檀石槐死后,势力一分为三,表面和谐,实则内斗不断,都想吞掉彼此。而先前因雁门关一役伤了元气的步度根也已经和柯比冢联手,但他们为何迟迟还未南下,就是因为夫祢把军队驻扎到了那勒河,使其如鲠在喉。步度根要想安心南下,就必须赶走夫祢,但双方一旦交战,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就算他们鹬蚌相争,吕布也绝不会是那渔翁。”
陈复脸色一沉,这些事情连他都不知道,戏策又是从何知晓。他却不知,如今驻守云中郡的魏木生几乎每天都会传递书信给戏策,至于他陈家后人的身份,还得归功于已经踏入黄泉多时的吴充。
当初在云中郡擒下吴充,戏策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在鲜卑人还未南下时,扶图禾曾多次以商贾身份潜入并州,网罗收纳了一大批的仇汉之士,吴充知道的名单不多,其中却恰巧就有陈复此人。
五指有节律的敲打起案桌,见陈复依旧不肯屈从,戏策也不想再多费唇舌,浅笑着说:“可你现在,别无选择。”
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只要他开口,守在帐外的胡车儿立马就能进来。既然能不惊动任何人的将陈复‘请’到这里,自然也可以不惊动一人的将他丢到河里喂王八。
“你以为我是怕死之辈?”陈复的语气坦然,显然对于生死,他早已置之度外。
“你自然不怕死,可你若死了,该由谁来复兴陈家?”
这句话如一记闷雷落在陈复心头,斩断了他所有退路,为了陈家,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陈复脸上浮现出的犹疑,落入戏策眼中,他瞬间便猜到了陈复的心思,笑说了起来:“过河拆桥不是我的作风,保不准将来,咱们还会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陈复还能说些什么。
尘世漂浮二十余载,陈复打过交道的人不少,就算是那些笑里藏刀的老狐狸,也未必能斗得过眼前此人。
他从未见过,心智有如此可怕之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第二天一早,吕布就带着狼骑营去了广衍城下叫战,和预想中的一样,鲜卑人为吕布威势所慑,龟缩在城内,避而不战。
“狗日的,这帮鲜卑人属王八的吧,老子都骂了一天,喉咙都冒烟了,这帮孙子居然连屁都不放一个。怂成这样,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打赢的匈奴人,没劲,真他娘的没劲。”骂骂咧咧的回到军营,曹性拿了个特大号的陶碗,咕嘟咕嘟的往喉咙里灌着凉水。这家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起初在马邑的时候,可没少被鲜卑人打得四窜逃命。
一同进帐的宋宪黑着脸瞅向曹性,如同看白痴一样,闷声说道:“还有脸说,全营上下就你骂得最起劲,又蹦又跳,跟泼妇骂街似的,真给咱们并州人丢脸。”
听到这话,曹性转头怒目圆睁,瞪着宋宪,直接将口中水液喷吐地上,“呸,宋蛮子,你懂个卵!戏策说这叫上将乏力,不战而,而……”
‘而’了半天也没‘而’出下一句的曹性索性将头一偏,满脸鄙弃的哼哼起来:“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没文化,真可怕。”
“是上将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帐帘掀开,青衫长袖的戏策从外边走了进来,看向曹性笑意盈盈的说着:“曹性,我大老远就听到你这破嗓子声音,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呀?”
前些日子在有溪村的时候,曹性满地打滚儿的求着戏策教他识字,可这厮哪里是识字读书的料子,就跟作者君一个德性,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字没识得几个,倒习了一些穷酸儒的臭毛病,没事爱在宋宪侯成等人眼前晃晃显摆,还吐槽他们‘没事就要多读书’。
帐内曹、宋二人斗嘴,吕布也由着他们,这两人上辈子可能是对欢喜冤家,才导致这一世见面就怼。他正为攻城的事情所恼,今天一过,三天时日就仅剩一天了。
见到戏策进来,吕布面上一喜,以为戏策已经有了破敌之策,连忙起身相迎,他正欲开口询问,却瞧见戏策身旁还跟着个年岁稍大的瘦弱文士,穿一身老旧的灰色长衫。
“这位是?”吕布开口问道。
戏策简单的做了个介绍,而关于陈家后人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介绍完后,陈复主动上前朝吕布躬身行了一礼,“微末之士陈复,拜见主公。”
瞧见戏策丢来一记照单全收的眼神,原先还发愣的吕布赶忙扶起陈复双臂,温言以对:“公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起身。”
先前是崔绪,现在又来了个陈复,吕布知道这些读书人的气节是傲到了骨子里的。他不过是一介武夫,且位卑言轻,想让这些自命不凡的读书人效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如今,两人都向自己低头,这肯定是戏策在其中牵线搭桥。念及此处,吕布不禁又多看了戏策两眼,心怀感激。
吕布请戏、陈二人落座,然后才轻声询问起来:“先生你来找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嗯嗯,很大的事情。”戏策满脸严肃,一个劲儿的点着脑袋。
听闻此话,不仅是吕布,连曹性宋宪都竖起了耳朵,帐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有声。
气氛渐渐变得压抑起来,如此凝重的氛围之下,却见戏策拍了拍肚皮,满脸惆怅道:“肚子很饿,来问问将军,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吕布一瞬间几乎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产生了幻觉,他发懵的望向戏策,见后者脸色尤为认真,不像是再玩笑。原以为戏策是有了破敌之策来找自己,哪想竟是为了这个,吕布的脸上不由的露出了几分失望。
无奈之下,也只能让曹性去催催后勤。
曹性接到这个任务,心头窝火,他对戏策可就没吕布那么好的性子了,但他又不能违背吕布命令,只能应下,边走边骂着:“个杀千刀的鸟货,吃吃吃,就知道吃,蹭吃蹭喝这么久,也没见把你撑死……”
…………
晚膳过后,戏策让吕布将手下将士全都召集到营帐,并下令狼骑营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宋宪曹性等人最先抵达,接着就是冲骑营的雷虎和几个百夫长,最后是戏策带着陈复慢悠悠的走进帐内。
众人到齐依次坐下后,吕布却什么也没布置,只说了一个字:等。
挨坐在戏策身边的陈复心情杂陈,他之所以认吕布为主,纯粹是因为受到了戏策的胁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陈复现在的处境,然而吕布能让他进帐,就说明没拿他当外人,这令陈复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可感动毕竟不能当饭吃,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七,说句难听的,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早已过了热血莽撞的年纪。
陈复不会因戏策一句‘帮你重振陈家’,就豁出性命死而后已。相反,陈复压根儿就没信任和指望戏策,以吕布如今的实力,要想帮他重振陈家,无疑是天方夜谭。
不仅如此,陈复也知道,他与戏策虚与委蛇,戏策同样也不放心于他,还特意给自己安插了一名叫‘李黑’的侍卫。说是保护自己安全,实际无非是监控的一种手段,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恐怕就会被不留痕迹的灭口。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两人都没捅破,彼此心照不宣。
文士之间的斗智斗狠,有时比战场更甚。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从酉时末刻到临近丑时,帐内诸人已经坐了足足三个时辰。
诸将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曹性第一个不能忍了,起身冲着吕布左下方的戏策嚷嚷起来:“喂!戏策,你这家伙大晚上的不让我们睡觉,把我们叫到这里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了,究竟想干什么,你给我个痛快话儿!”
戏策仿似没有听见,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
“呼~呼呼~”轻微的呼噜声从戏策鼻孔里传出。
“头儿,你看看这家伙,我们在这里干坐着,这厮倒好,竟然睡着了!”曹性指着戏策大声说道,作势要去弄醒。
吕布见状,低斥了一声:“曹性,不得无礼!”
吃晚饭的时候,戏策找到吕布,说让他集合部下,吕布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戏策有了新的方案计划,结果谁知一坐就是大半夜。
曹性挨了训斥,愤愤不甘的坐回座位。
刚一坐下,帐外就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一名斥探,跪地抱拳禀报吕布:“将军,广衍城走水了!”
众人大惊。
方才还在梦遇周公的戏策,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吕布听到广衍城走水,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戏策,帐内其余诸将也都跟着一同望了过来。以曹性宋宪等人对戏策的认知,广衍城内无故起火,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数十道目光齐聚,生性闲散的戏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的嚷嚷起来:“一个个的都看着我干嘛,是我脸上有字,还是我是你们的将军?”
诸将闻言,又将目光移向了吕布。
乍听之下,戏策像是在撒泼耍浑,但在吕布听来,这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
有了戏策这番话,吕布再无顾忌,豁然起身,抽出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高大的身躯下气势磅礴,简短明了的朝着诸将喝上一声:走!
帐内诸将尽皆起身,眼中光芒炽热。
营帐外,千余名狼骑营士卒手擒火把,将身躯挺得笔直,待到吕布掀帘出帐,他们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激昂雄浑的齐喊了一声:“将军。”
吕布冷酷的点了点头,翻身骑上赤菟,朝着向这边围聚过来的士卒大声命令着:“冲骑营留守营地,狼骑营,跟我走!”
话音刚落,只听得‘唰’的一声,狼骑营士卒几乎是瞬间翻上马背,整齐划一的动作,没有半点拖沓。
冲骑营的士卒目瞪口呆,脸上羡煞无比,也许他们心中此刻正想着,要是哪天,自个儿也能成为这其中一员,那该多棒。
反观狼骑营的士卒,他们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连一丝窃喜都不曾浮现。从雁门关到上党,再到这里,他们见惯了其他士卒的这种羡慕之色。
这一切,都是将军给的,所以就算是死,也要守住了那一杆‘吕’字大纛。
这是,他们狼骑营的荣耀。
…………
天空无月,看不见一颗星辰。
吕布领着狼骑营一路狂奔至广衍城下,此时的广衍城上空火光通天,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映得红通一片。
令人奇怪的是,城内发生了大火,不仅没有听到丁点儿的救火声,甚至连城头的守卫都不见了踪影。
难不成又是圈套?
吕布蹙着眉头思索起来,有了上一次秦兆被伏的前车之鉴,他不得不提高警惕,提防鲜卑人故技重施。
片刻过后,鲜卑人依旧没有露面,吕布只好派出两名身手矫健的士卒前去探路。
两人一路冲到城池底下,确认安全后,又顺着吊桥的铁链绳索一路攀爬至城墙,然后左右排查了一圈周围,才探出脑袋朝吕布禀报:“将军,没人。”
“将城门打开。”城外的吕布大声说道。
两人得令,先将吊桥放下,然后又去开了城门。
在嘎吱、嘎吱的铁链声中,紧闭着的城门也朝着城外众人缓缓张开了怀抱。
吊桥落地,手握画戟的吕布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身后狼骑营紧随而至。
冲进城内的那一刻,吕布彻底的愣住了,在他眼前,哪还有半点城池的繁华景象,这里分明是处修罗炼狱!
百姓们辛辛苦苦搭建而成的房屋住所被熊熊大火缠绕,木头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是豆子在煮沸的油水里跳动哭泣。
城池的道路上遍布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残臂断肢,无一活口。不少人甚至都还光赤着身子,肉眼可以清晰的看见,血液从他们的躯体里流淌在地上,被炽热的火焰烘干,在地面凝固成了黑色。
焦糊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郡城中,那是尸体被烧焦的味道。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的全都是汉人。
鲜卑人临走之时,不仅摧毁了他们的住所,还野蛮的夺去了他们的性命。
广衍城,曾经西河郡最繁茂的城池,如今,成了一座没有半点生机的死城。
“这些狗杂碎,真是帮畜生!”宋宪狠狠一拳砸在城墙砖上,双目赤红,几欲成魔。
连平日一向喜欢嬉笑玩闹的曹性,此刻也咬紧了牙关,铁青着脸将一对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曹性宋宪,我命你俩各领两百骑从城东城西两面清扫过来。如果遇到鲜卑人,不论身份理由,就地格杀,给我碎尸万段!”
吕布的面色阴沉如水,命令几乎是从他牙缝里一字一字咬出来的。
这一回,吕布是真的动怒了。
曹、宋二人应声领命而去,吕布又吩咐侯成胡车儿带着剩余的士卒扑火,再看看城中还有没有存活下来的汉人。
吩咐完后,吕布独自一人乘马去了城内的郡守府邸,昔日广阔的府宅已被大火侵吞,高挂府门的门匾也砸落在地,被踩上了无数的肮脏脚印。
他茫然四顾,映入眼眸的除了熊熊烈火,就只剩下倒在地上的汉人,满目疮痍。
此情此景,吕布心中很不是滋味儿,他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怒火快要冲破衣甲,喷之欲出。
他扬起了画戟,朝着府门前的一樽石狮,狠狠斩下,只听得‘铮’的一声,那石狮的脑袋被利落的削去大半,掉落在地上,声音尤为闷沉。
只有这样,吕布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救救……谁来救救我……”微弱的求救声断断续续。
还有人活着!
吕布心头一颤,将一双虎目瞪得好似铜铃,幸亏他天生五官敏锐,若是换了其他人,怕是绝难听到这细微的求救呼声。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吕布侧起耳朵,屏神凝气,又听了一次。
果不其然,的确是有人在求救,而且听声音应该是个年岁不大的女童。辨清了那声音方向后,吕布催着赤菟沿着大道一路疾驰。
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然而就在吕布快要追溯到源头的时候,求救声却忽然诡异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响起。
吕布勒住狂奔的赤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他眼前的是一处浓烟滚滚的农家宅院。
将赤菟停在外边的道上,吕布只随手拿了画戟便往院子里走,狼骑营就在城中,就算里边设有埋伏他也不怵。
推开院门,吕布迈步走了进去。
空旷的院落里已经起火,火势虽然不小,但好在并未连接一起。院子中央趴着几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有男有女,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住在这所院子里的普通百姓,四周的几处屋舍,右边的已经坍塌,左边两处也是摇摇欲坠,只有中间那栋最大的砖瓦房,保持得较为完整。
吕布敢肯定,声音就是从这院子里面传出去的。
至于为何会突然消匿,吕布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开口大喊了一声:“小姑娘,你还在里面吗!”
“我在,咳咳……咳咳咳……”
惊喜般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还夹杂着不断的轻微咳嗽。
没错,就是中间这所屋子!
吕布已经可以断定小姑娘的方位,他径直走了前去,门口的两块木门已经燃烧了大半,吕布干脆画戟一砸,直接破开了大门。
屋内的火势遇风,‘呜’的呼啸而出,猝不及防之下,吕布眼前一花,连连倒退,但还是慢了一拍,被火焰燎去了额前的几丝黑发。
屋内的火势不容小觑,被火缥了头发的吕布摇了两下脑袋,又探着脖子往里边望了望,浓烟之下,却不见那小姑娘的身影,吕布只好又唤了一声,“小姑娘,你在哪里。”
“大哥哥,我被关在了里面。”
吕布顺着声音往屋子的右边望了一眼,那里有一道紧闭的木门,还未被大火波及,在那背后应该还有间里屋。
不管怎样,救人要紧。
吕布拿定主意,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终于让他发现了一块只烧了小半截的被毯。吕布赶紧上前将火踩灭,用手拾掇起来,同时又发现旁边不远还有个土瓮,里面装着半缸井水。
此时此刻,吕布已经没有时间再来细细思量,他把被毯往瓮缸里浸得湿透,然后脱下战甲,画戟也搁置一旁,将湿漉的被毯披在头顶,双手抓住两角,深吸两口大气,猛地扎进了屋内。
屋子里的物件摆设,吕布根本没有心情去看,他一路横冲直撞的小跑到了那扇木门前,伸手用力一推,却并没有打开,应该是有什么东西顶在了这扇木门背后。
为了探个究竟,吕布运力一拳轰在了空心的位置,直接将门给砸了个窟窿。透着这道洞口,吕布看见门背后斜塌着一根大腿粗的梁柱,不偏不倚的正好卡住了这扇屋门。
要想进去,就必须将这根粗柱挪开。
而撞门,往往是最简单粗暴的选择。
吕布目测了一眼,这扇门并不算高,充其量也只抵达了他的肩膀位置。强行撞门的话,肩和后背积攒的力量根本无法撞击到那个位置,很难将其破开,若是此时转身出屋取来画戟,也未必能发挥出太大的威力,屋子内又都是火,想找个趁手的家伙都难。
吕布一咬牙,索性将披在身上的被毯撕下一截,缠裹在右手掌上,准备透过那道窟窿,用蛮力将这柱子砸开。
“砰!”
一记力量十足的拳头击在了斜塌的柱子上,后者却是纹丝不动。
再来!
“砰~砰~砰~”
再来!
再来!
卡住木门的柱子没有丝毫变化,吕布的心境却渐渐暴躁了起来,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劲儿的出拳,嘴里呜吼着:“给我开,给我开啊混蛋!”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出拳,屋梁上方不断有瓦砾木屑震落下来。
“大哥哥,是你吗?”听到外面的巨大动静,隔间里的小姑娘怯怯的问了一声。
门外吕布的额头上汗珠密集,房间里的滚滚浓烟熏得他几乎快要流出泪水,两只眼睛火辣辣的生疼,像是要瞎了一样。更为可恼的是,他如何也破不开这道房门,内心无比焦虑,因为再这样下去,人没救成,他自个儿也会被大火吞噬。
听到小姑娘胆怯的询问声,吕布平缓了一下心情,用尽可能最为温柔的语气说道:“小姑娘,你别怕,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大哥哥,我不怕的,娘亲说过,要勇敢。”得知外面的人是吕布后,小姑娘安心了不少,连声音也大了许多。
“你娘亲也在里面吗?”吕布问。
小姑娘摇了摇脑袋,回想起来:“娘亲今天出远门了,她跟我说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吕布沉默了,他想起了在院落里见到的那具光赤着被糟蹋过的妇人尸体,那应该就是小女孩的娘亲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大哥哥,我给你唱歌吧,娘亲说我唱歌可好听了。”小女孩鼓起勇气,也不管吕布同意与否,就轻唱了起来,空灵的嗓音,犹如清晨的玉鸟。
“指星星~千万点~
天上奄扑扑,地下黑黪黪。
山老鸦,身如墨,白肚儿,却露色。
自在腹中我自明,翩翩慈乌满身青。
何如日月只一轮,
光明四朝,满乾坤哟~满乾坤~~~”
吕布知道,小姑娘心底其实也在害怕,唱歌只是为了掩饰她心中的恐惧,让自己觉得并不孤单。毕竟她只是个小女孩,没有哇哇大哭,已经是足够的勇敢了。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救她出去。
吕布凝神静气,深吸两口,将缠裹在拳头上的布巾扯下,左手手掌抵在门面,右手拳头后张,脚下的步伐微微往前摸进了两步,口中陡然暴喝一声:“给我,破!”
声落拳出,只听得‘轰’的一声,门被击开一个大洞,而卡着的那根梁柱,此刻也断裂成两截,落在地上。
没了柱子的阻拦,手掌一推,那门便开了。
吕布顾不得去擦拭额头处的汗水,钻身而入,小姑娘的声音就在眼前,吕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哗啦~
隔间的小门被吕布用力往右边划拉开来。
房间里的小姑娘回过头,吕布这才看清她的模样,梳着平整的刘海,一对闪闪水灵的大眼睛看向这边,脸上沾着些许灰尘,显得尤为俏皮可爱,脚上穿着双绣有小红花纳底布鞋,像一只落入凡间的精灵。
见到吕布,小姑娘很是开心,笑眯起来的眼睛宛如月牙,小脸蛋儿上露出和薇娘一般的浅浅酒窝,不怕生的甜甜喊了声:“大哥哥。”
“小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浓烟熏得吕布不得不半跪着身躯,他呼吸有些不顺,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疲惫的脸庞上如释重负,欣然的笑着,然后朝小姑娘伸出手去,“来,把手给我,我带你出去。”
小姑娘乖巧的嗯了一声,朝着吕布走去,才走上两步,似乎听到有些异响,她下意识的仰起了小脑袋。
轰隆隆~~
架在屋梁之上的横梁因承受不住坍塌的屋顶,轰然断裂,整座隔间的房屋尽数坍塌,无数砖瓦石子倾盆而下。
等到吕布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小姑娘的半点身影。
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脸上还保持着方才的微笑,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冲上了吕布心头,几乎令他神智溃散。
望着那堆已经有半人高的废墟,吕布许久都缓不过神来,心里歇斯底里,疯了一样的咆哮着:不!!!
熊熊的火焰开始朝着里面蔓延,张牙舞爪,吕布却再也感觉不到半点温度,如同丢了魂魄,置身寒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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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大火烧了许久,扑灭之后的广衍城头,仍有余温。
城楼上,零星的点缀着几根火把,却不见夜守的士卒往来巡逻。吕布背坐在一处城墙垛口,左腿拱起踩在垛上,另一条腿垂于地面,凛寒的方天戟搁立在不远的城墙。他双手环膝,身子微微后仰,仰望天空的眼眸中空旷无神,黯淡的火光印洒在俊朗的面庞上,显得尤为孤寂。
此时,从城下的石梯处走上来一道瘦弱的身影,他顺着火光很快就发现了吕布,轻挪步子迎面走来,语气颇为轻松的问着:“将军,都这么晚了,怎还不去安歇?”
吕布似乎入了神,并未回应。
戏策只好走到吕布跟前,再次轻唤了两声‘将军’。
吕布这才缓过神来,将目光移至戏策,强打起精神,“先生,你怎么来了?”
广衍城能够不损一兵一卒拿下,全凭眼前这个没有半点武艺的青年运筹帷幄。可吕布心底总是觉得,戏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他看不透,也猜不着。
戏策两只胳膊压在女墙,身子稍向前倾,他眺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当余光瞥到吕布手臂上的绷带时,戏策有些诧异起来:“将军,你受伤了?难道这广衍城还有能伤到你的人物?”
吕布低头看了眼缠着好几层绷带的前臂,微微摇头,“有劳先生挂念,一点小伤而已,布无碍。”
当时救小女孩无果后,那座房屋就已经坍塌了大半。恰好胡车儿路过此处,他看到赤菟停在街道中央,又见方天画戟被扔在了院儿里,他扯开嗓门儿连喊了好几声将军,却不见人应答。
胡车儿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也不管那屋子的火势滔天,径直冲了进去,果然在屋内寻到了吕布。
只是那时的吕布好像中了邪被摄走魂魄一般,整个人跪在那里,动也不动,任凭山崩地裂。
胡车儿喊了好几声,吕布却一个字也没回答。势已危急,胡车儿管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将吕布抱起扛在肩上,奋力拼死的往外冲,房顶掉落的火炭溅射到吕布手臂,留下了枣大的疤痕。
两人前脚一出,那偌大的屋舍后脚就彻底坍塌,化作了废墟。
当初在浊河渡口,吕布饶了胡车儿一条性命,如今却被胡车儿拼死救出,倒也应了那句古话‘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吕布不说,戏策自然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凶险,他见吕布脸上浮露出哀伤之色,不由又问:“将军可是在为这城中的亡魂感到自责。”
“他们是无辜的。”吕布的回答算是默认了这一点。
灯火幽幽,照印了两个人的面庞。
戏策叹了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来:“有些话,我知道将军不爱听,可戏某还是要说。战争里,没有人是无辜的,没有人,包括将军拼死要救的那个小姑娘,亦是如此。还有,这样冒死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差点令自己葬身火海,将军你不觉得太过莽撞了吗?”
来时,戏策从曹性嘴里得知,狼骑营从那小院儿的废墟里挖出一具尸首,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样貌,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个还未长大的女孩。
够了!
戏策的这番话,如同数千根钢针扎进了吕布心窝,刺得吕布内心鲜血淋漓。这个在鲜卑人中享有‘飞将军’之称的青年,猛地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戏策,满脸暴戾,像一头随时都能扑面而来的野兽,愤声嘶吼:“她不过只是个孩子,她有什么错!难不成你想告诉我,她也杀人放火,十恶不赦!”
戏策仰起头,他似乎已经不止一次的看到过吕布这样的黑化姿态,在吕布的眼眸里充满了愤怒、暴躁、嗜血还有掩藏在最底下的哀伤。
“战争,从来都只讲成王败寇,不能主宰他人,那就只能充当这场战争的筹码。既然是筹码,就没有资格来谈论生与死。”
话说得有些残忍,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战场上厮杀不断的吕布又怎会不知,但他还是无法接受,或许是那个小姑娘相貌与严薇有几分神似,又或是令吕布想起梦里那个唤他爹爹的小家伙,吕布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墙面,咬牙恨声:“如果我不领那三日将令前来攻城,她和城中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你知道吗,她甜甜的喊着我大哥哥。当时我的手指离她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却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掉下来的砖瓦淹没在废墟里,我真蠢,真蠢啊!如果我当时直接跑进去将她带出来,就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我为什么要在那歇一下!为什么!!!”
吕布掩饰不住内心的情绪,两眼红通的泛起泪光,内心愧疚的他将一切过错都归于自个儿身上。
如果可以,吕布宁愿埋在地下的那个人是他。
戏策站在一旁,静静的望着吕布,这个外表看似无比强大的男人,其实内心比谁都要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吕布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戏策准备下城,吕布开口叫住了他,询问是如何迫使鲜卑人弃城而走。
戏策没打算隐瞒,索性竹筒倒豆般的全盘托出。
原来戏策利用陈复是鲜卑人的暗桩,让他给卡祁写了封密信,说张懿已经领军绕后,准备断去卡祁退路,同吕布成前后夹击之势,强攻广衍。
收到信后的卡祁肯定会派人查探,而戏策也令赶往此地途中的魏木生,伴作张懿旗号,故露马脚。
卡祁不笨,甚至很聪明。如果张懿吕布前后夹攻,他深知光凭城内这数千人根本坚守不住,所以在斥候回禀的确有汉军绕后时,当机立断,干脆弃城以保全实力。
走之前,自然是纵使手下士卒烧杀抢掠,喜欢的就抢,抢不完的就砸,砸不完的干脆就一把火,一了百了。
戏策的这番谋略可以说是精彩至极,利用卡祁的心理,故意打草惊蛇,不费一兵一卒就占据了广衍。可吕布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望向戏策,甚至有些失落的说着:“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城中百姓难逃一死。”
面对吕布的质问,戏策沉默了。
“人命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值钱吗?”站在留有余温的城楼上,吕布居然觉得有些发冷。
戏策依旧没有搭腔,只是说了声‘困了’,将吕布晾在一旁,转身走下城去。
乱世之中,要么卑微的趴在底层,被踩在脚下,任人鱼肉,要么就站在最高的地方,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将军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广衍城经此一难,变作废墟,过半的房屋坍毁,百姓更是无一活口。
将死去的人们掩埋之后,吕布带着狼骑营撤出城外,依旧在原来的营寨安营。
及至午时,营寨数里之外,忽见一大队骑军奔袭而来,飞尘漫天,人数不下三千之众。
负责午间巡卫的宋宪见状,立马下令进入备战状态,亲引了百骑上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骑军首领见到宋宪,停下行军,冷峻的脸上罕见浮现出了笑意:“怎么,宋宪你不认得我了?”
听到这话,原先还有些纳闷儿的宋宪朝那将领定睛一看,是你!
营帐中,吕布正和曹性等人商量着事情。
帐帘被宋宪一把掀了开来,这个平日里沉闷的汉子此时显得颇为高兴,“头儿,你看看,谁来了!”
从掀起的帐帘外,走进一名戎装青年,肤色有些黑黝,剑眉朗目。见到吕布后,这名青年抑制不住脸上的激动之色,抱拳单膝跪地,大声喊着:“魏木生,拜见将军!将军神威!”
吕布愣了一下,如果不是魏木生自报家门,差点就没能认出他来。记得离开云中郡之前,魏木生还是个白白净净的书面小生,这才多久,怎么就黑了这么多。
相比之下,得知眼前之人就是魏木生,同为军侯的曹性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上去在魏木生的身旁转了两圈,确定是魏木生后,冷不丁的一巴掌拍在魏木生的肩上,嬉笑起来:“魏木生,你小子行啊,看你这身装备,没少从鲜卑人那里捞油水吧。来,转两圈看看,啧啧啧,这装扮,就咱头儿也没你威风啊。”
“曹性,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用**儿说话。”
“草你大爷的魏木生,老子要跟你单挑。”
两人拌嘴了片刻,魏木生才将话题转到了正轨,“将军,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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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木生的这个消息一出,原先吵吵嚷嚷的营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鲜卑三王之一的夫祢自涿邪一役击败柯比冢后,一路穷追猛打,东扑至那勒河,欲吞并其麾下势力,柯比冢无奈之下只好求救于步度根。唇亡齿寒的道理,步度根哪会不知晓,立马亲率七万大军奔赴那勒河,在与夫祢对峙大半月后,双方终究还是动手了。
消息是魏木生带来的,自然不会有假。
“打就打呗,关我们屁事,要我说啊,两边都死光了才好。”曹性无所谓的耸着肩膀,率先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吕布觉得曹性这话倒也没错,但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戏策,想听听他的意见。
“文远,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戏策侧过头,笑问起跟在身旁的少年郎。
整个营帐里,就属张辽的年纪最小,戏策这么一问,显然有考校他的意思。
诸人的目光投在了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上,张辽也不胆怯,从怀中掏出一张布帛,在帐墙上缓缓展开,一幅清晰的并州军事地形图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小子以为,那勒河距五原郡有数百里之隔,如今鲜卑人内乱,步度根将无力南顾,正是我军北上驱逐鲜卑人的最佳时机。”张辽的声音很大,像是只卯足劲儿了的小牛崽子。
“小将军的意思是,咱们接着往北打?”帐内有人出声询问道。
少年笃定的点了点头,往图前一站,手指地图上的广衍城处,稍显稚嫩的脸庞是那般认真,“诸位将军请看,我军驻军于此,整个西河郡已经收复大半,往北推进仅剩美稷、谷罗两城。此二城一左一右,同广衍互为犄角,如今广衍已下,奉先大人可分军两路双管齐下,夺取此二城易如反掌。”
“夺下此二城后,再往北便是虎泽关。”张辽将手指从广衍一路移至西河郡的最北处,此时语气也有些激动起来:“只要拿下虎泽关,五原郡就在眼前,那时奉先大人您一声号令,将鲜卑人逐出我大汉疆域,便指日可待!”
五原郡是鲜卑人在并州最后的堡垒,郡内无高山峻岭,地形开阔,一马平川,乃是骑兵作战冲锋的最佳场所。
要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境,双方在五原郡内迟早会有一场生死相拼的大战。
“将军,干吧!”诸将听完张辽的战略分析后,一个个的热血沸腾吼了起来。
若是有生之年能让鲜卑人滚出并州,纵使马革裹尸又有何妨。
陈复忍不住多看了张辽两眼,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居然会有这般深远的战略目光。此刻在他的心中,也有些飘渺不定。
一方面,陈复希望鲜卑人能够南下占领并州,助他重振陈家,但作为一个汉人,并且同样是出生将门,他自然也想将鲜卑人赶出并州,扬眉吐气。
张辽自打入了狼骑营,就跟着戏策在学韬略,再加上又有吕布指点武艺,他本就是一个天资聪颖之人,一点就透,进步可谓神速。
戏策心中暗自点头,他很满意张辽的回答,刚刚张辽指着地图侃侃而谈时,不骄,不躁,俨然有一股淡淡的将者之风。
这小子,将来不得了啊。
戏策嘴角挂起浅浅的笑容,但他还是给帐内的众人泼了一盆冷水,“据戏某所知,这虎泽关,可是并州除了雁门关和壶关之外,最为难克的关卡了吧。将军以为,凭你这几千人,攻得下这虎泽关吗?”
虎泽关既然作为北进五原郡最后的屏障,驻守关上的鲜卑人肯定不会少,没个几万人的军队,强攻怕是要吃大亏的。
吕布心中了然,这种事情也只能先报与张懿,且看他如何调度了。
虎泽关的事情暂且不去管它,吕布看向魏木生,有些纳闷儿:“对了木生,这小半天了,我怎没见到高顺郝萌?”
魏木生起身,朝吕布报了一拳,“将军容禀,郝军侯正护送云中郡的百姓迁往雁门,而高顺,则是在一处僻静的山谷里练兵,他的原话是‘不就精锐之士,顺无颜以见将军’。”
吕布听完后不禁莞尔,高顺这人呐,就是太木实,做起事来一根筋。
不过,倒是很值得托以重任呢。
此时,一名狼骑营士卒急跑进帐内,抱拳禀报:“将军,刺史大人带着数万人马抵达营外。”
吕布眉头一挑,他来作甚。
营寨的大门口,气氛剑拔弩张,张懿领着的数万人马被巡哨的百夫长李封拒之门外。
双方拉锯不下之余,张懿身后的一名武将大骂起来:“混账东西,知道你们眼前的大人是谁吗?”
李封好似没有听见,将手中吕甲刀往地上一杵,淡淡的说着:“我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没有将军的口令,任何擅入者,杀。”
“反了反了!本将军从河内跋山涉水的来到这里,就是让你们挡在门外,如此糟践的吗!”
那名将军显然气怒至极,将腰间佩剑拔出,朝着李封一指,大声喝道:“河内的将士们,他们瞧不起咱们,咱们今天就破了此营,冲!”
狼骑营的士卒得知有人想要闯营,顷刻间全都集聚门口,组成一面人墙,握刀而立,将大门堵死,近千人齐声暴喝:“杀!杀!杀!”
戾气之重,令天地变色。
那些冲在前面的马儿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竟将马背上的骑卒扬落下马,四蹄不住的往后倒退。
那将军可不会就此作罢,正欲再度发号施令时,忽见一名身材尤为高大的青年将领率着数名将士走了过来。
那俊朗青年朝张懿抱了抱拳,声音里不卑不亢:“扬武校尉吕布,见过刺史大人。”
行礼之后,吕布又补充了一句,“布手下这帮弟兄皆是性情耿直之辈,如若冲撞了大人,某愿代他们受罚。”
存着看好戏态度的张懿见到吕布出来,便知这架是打不起来了,他心里倒是想惩处吕布,但碍于身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只能朝吕布摆摆手,脸上和善的笑着:“吕将军严重了,不知者无罪嘛,无妨,无妨。”
将张懿等人迎入营寨,吕布跟在一旁陪同。毕竟如今的他军阶低微,随便从旁边这些人里拎一个出来,都要甩他好几条街。
“吕将军,广衍城怎么样了?”张懿散漫的走着,看似无心的问了句。
吕布攻下广衍的消息还没差人去禀报张懿,如今张懿亲自前来,倒也省了番功夫。
“已经拿下了。”吕布的语气里甚至透出一股哀伤,提及广衍,他总会想起那个曾近在咫尺的小女孩。
“哦,无妨无妨,毕竟鲜卑人勇悍,拿不下来也……”张懿听到吕布的声音落寞,便以为没能攻下城池,嘴上虽安慰着吕布,但心底却是窃喜不已。
今天便是约定三日的最后一天,倘若吕布攻不下广衍,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将吕布送上邢台,以报爱侄之仇。
这也是张懿为什么要急急忙忙的带着手下将士赶到这里的缘故,为的就是防止吕布潜逃而去。
高兴归高兴,可张懿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刚欲回想,便觉得一道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令他忍不住打了个惊颤。
“你说广衍城,拿下了?”
欣喜的表情不再,张懿如是见鬼一般的望着吕布,苍白的脸庞,像一个剥光皮的生瓜,插了几个窟窿。
河内军的将军们就纳闷儿了,按理说拿下广衍城应该是天大的好事一件,值得畅快痛饮八百杯,可咱们的刺史大人,怎么好像死了爹妈一样。
再度得到吕布的肯定后,张懿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他到底是官场厮混多年的人物,变脸之术早已臻于化境。
将沮丧的神色收起,张懿脸色一变,看似亲和无比的握着吕布手腕处的腕甲,复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咱们并州的飞将军岂会是浪得虚名。奉先呐,你又给咱并州挣了脸面,赶明儿本大人一定向朝廷奏明你之功勋,升你为将军。”
“大人,拿下广衍城并非吕布一人之功,全靠将士们……”
“哎,将军不必多说,”张懿摆了摆手,朝着身旁的郑嵩说道:“郑从事,你且去备些好酒佳肴,今晚本大人要在帐内为吕将军庆功。还有,宰些牛羊,送到狼骑营,犒劳犒劳这些勇猛的战士。”
郑嵩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和张懿来此,为的就是将吕布送上断头台,可如今计划失败不说,张懿却还要设宴款待吕布,这又是意欲何为。
郑嵩想不通彻,但也只好暂且应下。
吩咐完了郑嵩,张懿又将目光移回到吕布身上,笑呵呵的说着:“奉先呐,这么多将军在场,你可得给老夫这个面子才行哩。”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吕布也只好点头答应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今晚的狼骑营格外热闹。
魏木生带来的三千骑卒,大多数都是狼骑营所熟悉的面孔。当初组建狼骑营的时候,他们还一同接受过吕布的训练,只是后来,有的人熬不下去,选择了退出或者被迫退出。
如今再度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
几千个汉子坐在一起谈天吹牛,那气氛,比市集都还要热闹。
在众人其乐融融的氛围下,有一道身影显得尤为孤单。
杨廷来狼骑营的时候,已经是雁门关以后的事了,魏木生带来的三千士卒里,自然没有他能认识的熟悉人物。
他找不到人说话,又没有插科打诨的爱好,索性去舀了大半罐肉汤,又领了三个麦饼,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
当吃完第一个饼子,杨廷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去,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个身穿深褐色便服的中年男人。
这名中年男人见到杨廷后,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小半晌才回过神来,口中惊呼道:“长公子,真的是你!”
长公子?
杨廷自嘲的一笑,这个称呼,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听到过了。
随后,杨廷又细细的打量了来者一番,总算是回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名讳,不由笑道:“王朗,好久不见呐。”
如今在河内军中担任要职的王朗,不敢有半分怠慢,作揖回礼道:“王朗见过公子。”
杨廷对此毫不为意的摆了摆手,“这里是军营,俗套的礼节就免了吧,你也不必唤我长公子,叫我名字即可。”
在洛阳时,杨廷偶然见过王朗几面,印象并不算深刻,倒是时常听他的祖父提起,并且对王朗的评价颇高。
招呼着王朗坐下,杨廷不由的有些好奇,“你如何知道,我在这狼骑营里的?”
王朗如实以禀。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白天下午的时候,河内军被狼骑营拦于寨外。王朗恰巧就看见了站在李封身后的杨廷,那时候王朗还以为自个儿看花了眼。谁又能想到,汉王朝堂堂三公的嫡孙儿,竟会跑到这战火连天的边关,当一名士卒。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肯信。
听完王朗叙说,杨廷舒了口气,莫名的还觉得有些庆幸。
不是老爷子派人来抓自己回去的就好。
此时,战鼓擂响,如闷雷滚滚而来。
杨廷朝着那边望去,众士卒错开分作三层,合围出了一个大圈,将中央的位置腾了出来。
在战鼓声中,两名光着上半身的莽汉走到中间位置,随着曹性和魏木生的一声令下,两人很快就贴靠在了一起。
围观的士卒们瞬间炸开了锅,群情沸腾,满脸涨红的大声呼吼着,给场中的两人鼓气助威。
杨廷的视力很好,即使隔了有些距离,他亦能看清场中的局势。
摔跤的两人,他认识其中一个,是狼骑营的,至于另一个么,应该是魏木生手下的士卒。
摔跤作为北方人最热爱的运动,除了能够增进双方的感情友谊之外,同时也是暗中较劲,证明自己实力的一种方式。
虽说只是娱乐给大家热闹助兴,但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这方阵营的人,被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摔他,摔他!
远处观战的杨廷憋红了脸,身姿微向前倾,嘴上虽没有只言片语,心里却是早已与那些士卒们融会贯通,在一起放声呐喊。
刚开始的时候,双方还互有胜负,直到魏木生将一个名叫‘魁拔’的恶汉送到场上时,狼骑营就再也没有赢过一场。
“哧,又输个马鼻子!”
看见场上的狼骑营士卒又一次被摔在地上,心情抑郁的杨廷用利齿愤恨的撕咬下一大块麦饼,以泄心头之火。
兴许是用力过度的缘故,手中剩余的小半截随之掉在了地上,杨廷伸手捡起来,满不在乎的拍了拍。
一旁的王朗似乎猜到了杨廷下一步的想法,急忙出声制止:“公子,脏……”
话还没有说完,杨廷就直接扔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咀嚼起来,感到喉咙发干时,便灌上一口吹温的热汤,满脸的享受。
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廷在品尝什么人间美食。
眼前这个盘腿而坐的青年,哪里还有半点世家贵族的礼仪风范。
数年前,王朗在洛阳求学时,曾有幸参加过几次杨家招待贵宾的晚宴,满盘珍馐,美食佳酿。即便如此,杨廷也是食之无味,更别谈享受二字了。
如今咱们的长公子,到底是怎么了?
王朗想不明白。
杨廷见王朗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陶罐,遂将罐子往前一递,“来口?”
王朗愕然,连忙推了推手,表示自己不饿。
杨廷就又自个儿啃了起来。
“长公子,恩师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吗?”王朗满怀关心的问了一句。
杨廷没有理他。
王朗拜的杨赐为师,自然便是杨家的门生。
恩师的孙儿落难于此,王朗哪里还能坐的住。普通的麦饼,杨廷都能吃得大快朵颐,王朗心中更是泛起阵阵酸涩的苦楚,他望向杨廷,忍不住说着:“长公子,这哪是你该受的苦啊,我带你离开这儿吧。”
换做刚入狼骑营那会儿,杨廷恨不得立马跟着王朗跑路。那时他觉得,只要能离开狼骑营这个鬼地方,让他干啥都行。
而现在么,杨廷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其实这也挺好,起码比在洛阳城里当一只笼中的富贵鸟要好上很多。
见杨廷不为所动,王朗只好再一次哀求起来:“长公子,你还是跟我走吧,倘若有个万一,我该如何向恩师交代!纵万死,朗亦难辞其咎。”
场中,前去挑战的李封也被摔倒在了地上。
身边王朗‘嗡嗡、嗡嗡’的说教,搞得杨廷很是心烦,他三五两口的将剩下麦饼囫囵吞下后,豁然起身,一把将身上的甲衣扯去。
杨廷的身躯算不上魁梧,但却很结实,尤其是腹部处六块扎实匀称的腹肌,极为惹眼。
这个曾经是洛阳城内最有名的大纨绔,不顾身旁王朗的惊愕表情,大声嚷道:“让老子来试试。”
前方的士卒们回过头来,数千道目光同时落在了杨廷身上。
“噢,是杨廷这小子,我跟他打过,这小子很能打啊。”
“杨廷,让他们看看我们狼骑营的真正实力!”
“杨小子,干他!”
狼骑营的汉子们主动为杨廷让开一条道来,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鼓劲儿。
“果然呐,不管是杨廷,还是杨小子,听起来都比那长公子顺耳。”
杨廷嘴角勾起,露出个邪气的笑容,在伸了个懒腰后,呼喝一声,以最快的速度,陡然冲向了擂场中央。
这一瞬间,王朗似乎明白了。
他注视着杨廷越来越远的背影,起身,离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与狼骑营的热闹相比,河内军这边就冷清了许多。军营是个很严肃的地方,凡事都讲究军纪军法,士卒若是敢在夜间吵闹喧哗,肯定是要吃军棍的。
隔壁营寨的狂欢还在继续,河内军的士卒们伸长着脑袋,羡慕无比却又只能眼巴巴的干望着,偶尔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肉香,也只有咽上两口唾沫,以慰肚中馋虫。
在张懿的主帐里,除了张懿郑嵩二人,还坐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小将,剑眉星目,英气昭然,眼角时不时折射出的光芒,锐利无比。
此人名叫方悦,乃是河内大族方家的子弟,此行河内领军的方桓便是他的叔父。
方悦自小便勤习武艺,弓马娴熟,手中一杆梨花枪使得婉若游龙,在郡内也颇有名气。
“那吕布果真如此嚣张跋扈?”方悦猛地一拍桌子,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带有几分狞色。
张、郑二人对视一眼,见到方悦这副表情,便知道今天这出双簧已然成功。
郑嵩拱手朝方悦作了一揖,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情真意切,“在下不敢欺瞒将军,将军您今天也应该看见了,那吕布仗着自己立过战功,又自恃武艺在身,根本就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以为那些士卒真有胆量随随便便的就将刺史大人拦在营外,还不是吕布在背后唆使指挥。”
“唉,若是欺侮我倒也罢了,只是苦了刺史大人。他为了顾及全局,对吕布一忍再忍,而吕布呢,却是一味的得寸进尺,甚至还扬言要刺史大人让出统帅的位置。”年过半百的郑嵩几乎垂下泪来,再配上他那哀凉的语气,令人完全生不出一丝怀疑。
“从事大人,别说了。只要能够将贼虏驱逐出去,我受些屈辱又有何妨呢。”张懿红通着眼睛摇了摇头,完全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如此大义禀然的统帅大人,却被一个小小的校尉欺侮。
方悦忍不了了,猛地起身,朝张懿抱拳道:“大人高义,令我等钦佩。但方悦却容不得此类小人,某这就去将他擒来,以正军法!”
见方悦起身欲出营帐,郑嵩连忙唤住了方悦,叹息道:“唉,方将军,你还是别去的好。”
“为何?”方悦眉头一挑,不明所以。
郑嵩却在此时选择了沉默。
直到方悦再三恳请后,郑嵩才婉婉道出了实情:“将军有所不知,那吕布武艺非常人能及,军中更无人是其对手。我曾对其言,将军你的武艺未必在他之下,那吕布却道‘方悦小儿,我只手便能擒之’。”
郑嵩这一招欲擒故纵可谓高明至极,他悄悄瞥了眼方悦,果然如他所料一般,已经是满脸怒气。
“匹夫,狂妄!”
方悦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拳头更是攥得青筋暴起。
如今年少气盛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话不在说,直接掀开帐帘,怒气冲冲的走了。
张、郑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后,脸上的哀愁不再,心照不宣的同时笑了起来。
两人都是官场修炼多年的老狐狸,对付起这种阅历尚浅的小子来,自然是信手拈来。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就是方悦和吕布二人的胜负了。
“郑兄,你说这场龙虎斗,赢的会是谁呢?”
“大人心中怕是已有答案了吧,不过依下官看,不管哪一方赢,那吕布恐怕都没有好果子吃吧。”
“哈哈哈,看来一切都瞒不过郑兄你呀。”
“大人谬赞了。”
“等会儿吕布来了,还要麻烦郑兄你,再陪我唱一出才行……”
“下官领命。”
…………
出了营帐的方悦正准备去狼骑营,结果还未走出营寨,便远远的望见了前来赴宴的吕布。
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方悦直接抢过一名士卒手中的长枪,猛地抛射而出,稳稳插在了吕布前面的道路中央。
随后,方悦再度抄起一杆铁枪,倒拖在地,杀气凛然的步步走来。
看着面前的长枪,吕布满脸问号,他自然不会知道,张、郑二人又在背地里给他悄悄使绊。
方悦在距吕布两丈的位置处停下了步伐,将倒拖的长枪往地上一杵,拦住了吕布的去路。
这一举动,很快就引起了河内士卒们的重重围观。
吕布自然不认识方悦,但他却莫名的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脑海里甚至还影影绰绰的闪过一些画面,支离破碎,看不清楚。
直到方悦那一声大喝:“吕布,河内方悦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嗡!
吕布浑身一个激灵,待他再度睁开眼时,已经置身于一处雄关之上。
城墙上的士卒数以万计,一眼望不到边。
站在吕布面前的,是一个络腮长胡的凶恶男人,外穿武将袍,内置软甲衣,腆着浑圆的肚皮,将双手按在墙垛。
在这个男人身边,还跟着个面容阴蛰的中年文士,漆黑瞳孔里偶尔闪过的光芒,好似毒蛇。
吕布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认识他两,但一张嘴,却又叫不出两人的名讳来,于是只好作罢。
所幸的是,在一群低阶将领之中,吕布看见了高顺,还有长大之后的张辽。
“顺兄,文远,咱们这是在哪儿?”吕布穿过层层士卒,走到两人跟前,询问起来。
两人好像听不见吕布说话,依旧全神贯注的望着下方。
你们是怎么了?
吕布有些纳闷儿,他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心中咯噔一跳。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尽皆是披甲执戈的士卒,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蚁潮。
迎风猎猎的旌旗数不胜数,极目远眺,能看清上面镌有袁、曹、公孙等不同的字眼。
在两军阵前,有一名骑着赤焰驹的武将,手握一杆画戟,头顶蛟龙夺珠紫金冠,身披狮蛮玲珑甲,端的是英武不凡。
尽管此人背对着吕布,但吕布依旧能感受到此人身上所散发出的磅礴气势和滔天的杀戾之气。
布满黄沙的地上散乱着数十杆长兵,以及他们主人的尸首。
沉寂许久的敌对阵营里,又一名骁将杀出,手中梨花枪指着那武将大喝:“河内方悦在此,吕布,可敢与我一战!”
吕布!
城墙之上的吕布听到这个名字,懵了。
缓过神来之后,吕布再度望去,那个骑着赤菟手握画戟的武将,不是自己,又是何人!
战场之中,方悦和吕布交锋的一瞬间,胜负就已经知晓。
方悦落下马背,甚至连兵器交戈的声音都不曾听见。
只一合,便被刺于马下。
“神威!神威!神威!”关上的将士们眼神狂热,连高顺张辽也都跟着在奋力大呼。
那个肥硕的凶恶男人终于松了口气,抚掌大笑起来:“我有奉先,天下诸侯,何足惧哉!”
对面的联军之中再也没人出来挑战。
吕布远远看见场中的自己用画戟遥指对面,冷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天下诸侯,不过,鼠辈耳!”
那时候的自己,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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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的呼喝声将吕布从记忆中拉了回来,吕布望着眼前这个拦路挑衅的青年将军,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倒生出了几分亲切。他也不去碰那杆插在自个儿身前的长枪,朝着咄咄逼人的方悦,温醇笑道:“不敢。”
他恐怕还不知道,前世被自己一戟刺于马下了吧。
吕布的嘴角挂着恬淡笑容。
上一世,两人刀兵相见,也不过各为其主罢了。
方悦一下子有些发懵,张、郑二人不是说这吕布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吗?怎么一下子就认了怂?难不成他真的怕了我?
不对。
这家伙的脸上根本没有一丝的惧意,他嘴角还微微勾起,是在嘲笑我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屑与我一战?
可恶!
方悦想到这里,心底的怒火再次翻江倒海而来,他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四周围观的士卒尽是河内的将士,倘若今天不将吕布击败,那他今后的脸面又将搁置于何处。
“我不管,吕布,你今天必须跟我打!”方悦手中的长枪直指吕布,盛气凌人。
周围的将士已经重叠了好几层,几乎将此处堵得水泄不通,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士卒正朝这边赶来。
“吕某不擅使枪,未必是将军对手,还请将军让道。”
吕布出言婉拒,他并没有当众让方悦难堪的意思。如今大家同处军营,便是袍泽,而且征讨鲜卑人更需要并州、河内两军的齐心协力,而不是内讧殴斗。
按理说,吕布已经退却半步,算是给足了方悦脸面,方悦只须借坡下驴即可。
然则,吕布越是这样,方悦就越觉得吕布是看不起自己,年少气盛的他哪肯就此罢手,望向吕布大吼起来:“你今天若不胜我,就休想从此过去。”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吕布。
“既然将军执意要斗,”吕布说着,微微转头,身后跟着的是从狼骑营里精选出的四名亲卫。吕布喊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陈卫,你便同方将军耍耍。”
吕布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在方悦听来,无疑是天大的讽刺。
你不同我斗倒也罢了,竟随便让手下一名士卒出来,还说要同我耍耍?难道我方悦在你眼中,连一名士卒都不如吗?
方悦越想越是怒火翻腾,攥枪的右手青筋尽起,可想其内心的愤怒。
吕布交代完后,便要朝着张懿的营帐方向走去,右侧围观的士卒很自觉的给吕布让开了一条道来。
方悦见吕布想走,哪会甘心让他如愿,口中呵斥一声‘吕布,休走!’。手中长枪抖擞,挽出数道枪花,直刺吕布后背,想要逼其应战。
吕布也不回头,只管前走。
就在那霜寒的枪尖即将破入吕布后背之时,只听见铮~的一声轻鸣,一杆长枪从斜侧刺来,恰好用略微平扁的枪身挡住了方悦这进攻性的一击。
方悦右臂使劲前突,想要用蛮力破开前面这杆碍事的长枪。
然而军中士卒所用枪杆皆是由硬木所制,韧性极好,所以这杆长枪即使受到方悦传来的强猛劲道,也并未崩开,而是被压得不断后仰。
就在枪杆快要弯成弓形的时候,一股巨力从枪杆传至枪头,猛地将方悦反弹了回去,使得他踉跄的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脚跟。
此时的吕布已经快要走出人群,方悦远远地望着其背影,气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顾不得手臂的发麻,再度攥枪直奔吕布。
而刚刚那杆挡道的长枪好似阴魂不散,方悦前脚迈步,那长枪后脚就随之而来,并且刺来的角度,刁钻至极。
方悦不敢托大,只得弃了吕布,侧身闪躲开这鬼魅的一枪。
“你的对手,是我。”冰冷的声音传来,犹如凛冽的寒冬,令人不寒而怵。
吕布一走,看热闹的士卒们自然将目光移到了这二人身上。
方悦看向这个几次三番阻碍自己的家伙,心头同样是恼怒不已。只是当他看见眼前之人握枪的手势时,心头不免一凛,这厮年纪不大,竟是用的左手使枪。
方悦清楚的记得,在他孩童时,教习他武艺的三叔父曾提起过,枪乃百兵之王,天下武夫习枪者众,惯使于右,左手使枪者,万中无一也。
方悦为此还特意苦学了数月的左手枪法,结果却是不尽人意,甚至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最后,方悦也只能放弃作罢。
而如今眼前之人,使得就是罕见的左手枪法,并且实力不弱。
这激起了方悦的好胜之心,尽管放走了吕布,但只要是在军营,以后多的是切磋的机会。方悦现在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勤学多年的枪法,足以击败眼前此人。
方悦将铁枪拖在地上,往后滑开,心境也渐渐沉淀了下来。他望向眼前的青年,朗声喊道:“来者,报上姓名。”
“飞将卫,陈龙象。”陈卫的回答同样尤为果断。
“陈龙象,”方悦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大声吼道:“很好,今天就让某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枪术天才,究竟有几分几两!”
话音一落,方悦手中铁枪挥舞,迅猛冲杀而来。
陈卫也不再答话,拔起地面长枪,左右飘闪着飞速前跃,身形鬼魅至极。
冰块似的脸庞上,眉宇如电。
兵器交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了吕布耳中。
对于这场战斗的胜负,吕布心中早已了然,他去张懿的营帐呆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随后便离去回了自己的营寨。
至于那一夜谈论了什么,外人则无从得知。
待到第二天日升,整个军营都轰动了。
扬武校尉吕布被破格任为先锋,暂代明威将军一职,拨其河内兵马两万,进军虎泽关。
张懿还当众把明威将军的绶印亲手授予了吕布,并明确表示,行军途中若有不遵吕布号令者,皆可以军法从事。
而派来协助吕布的河内军诸将,为首的却是昨晚被当众击败的方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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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校尉升至仅次于征字级的将军,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未能达成。
吕布高升,手下曹性侯成等人自然也跟着扬眉吐气,走起路来趾高气扬,恨不得将脑袋仰到天上。
而作为此事主角的吕布,似乎对此漠不关心,依旧和往常一样,研究着北进的行军路线和韬略兵法。
与敲锣打鼓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曹性等人不同,年少却心思缜密的张辽察觉到,此事未必只有看上去的那般简单。他找到正在四周闲逛的戏策,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先生,将军升了将衔,可我感觉,他似乎并不高兴,这是为何?”
“你被人当了枪使,你会高兴吗?”戏策轻拍了下张辽的后脑勺,慢悠悠的说着,却是一针见血。
张辽本就是极为聪颖之人,听到戏策的暗示,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先生你是说,这是张刺史给将军设的局?”
戏策没说是,也没说否,倒有些颇为无奈的说着:“将军这个人呐,太过于执着,他认定的事情,少有人能改变得了。他做梦都想着要收复故土五原,如今有机会摆在眼前,就算是别人挖好的坑,他也一样会跳。”
“最令我可气的是,他去张懿营帐之前,我千叮万嘱,保底也要三万兵马,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倒好,直接少了一万。”
“虎泽关的守将若是死守不出,他这两万人马估计还没爬山城头,就折了个七七八八。”
“当初驰援雁门关也是,一个人对冲鲜卑人六千铁骑,他真当自己金刚不败了?这家伙哪天才能开动下脑袋,不去逞那些匹夫之勇,我就该烧香礼佛了。”
戏策身子微微前佝,双手拢进袖袍里,漫无目的散漫走着,嘴中的抱怨却是一刻也没停下。
张辽跟在一旁,也不插腔,静静的听着。若是换了曹性等人,恐怕早就受不了这深闺怨妇般的碎碎念,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两人顺着营寨外围走了一会儿,走到练兵场时,发现吕布也在那里,被一大群士卒簇拥在中间。
吕布手中拿着杆长枪,脸上带有和煦的笑容,嘴唇微张,说着些什么,身边的士卒们快活的尽情笑着。
这样一副画面,与其说是将军与士卒,倒更像一群无话不谈的手足兄弟。
戏策敛回目光,刚刚还满是怨念的脸庞上忽地笑了起来:“头疼就头疼吧,反正当狗头军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家伙虽然老是做一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可至始至终,都没让人有过失望。”
张辽听到这话,也在一旁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皓白的牙齿,像个傻小子。
戏策伸手赏了少年一记板栗,后者委屈至极的回过头来,不明白自己为何无辜挨罚。
戏策对张辽的委屈表情直接选择了视而不见,他仰头望向蔚蓝的天空,有些感慨,“吕奉先这家伙似乎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成为一道璀璨耀眼的风景,吸引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让人心甘情愿的站在他背后,跟着他,热血疆场,马踏天下。曹性宋宪胡车儿,高顺薛兰魏木生,还有你,皆是如此。”
“那先生你呢?”张辽很是好奇的问了一句。
我?
戏策呆了一下,风吹得他头顶束发的青巾猎猎作响。
他重新眺望起那边的吕布,悠扬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洒脱。
…………
先锋的职责所在,便是为后方大军开道,扫清前方的一切障碍。
作为新任的北伐先锋,吕布将手下诸将尽皆招至帐中,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并按照张辽之前所说的方法,分兵两路,方悦带兵五千左道取美稷,吕布则亲率剩下兵马,攻右方的谷罗城。
临行前,方悦特地去单独见了吕布一面。
那时候吕布正在给赤菟喂食草料,他见到方悦,不免有些疑惑,“方将军,你找我有事?”
方悦一路上想了很多,可真当见到吕布时,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就那么杵在那里,像根木头。
“若将军还在为那夜的事情耿耿于怀,某代陈卫向你赔个不是。”吕布将草料喂进赤菟嘴里,顺了顺毛,然后转身朝方悦抱拳致歉。
听到‘陈卫’这个名字,方悦的瞳孔猛地一缩,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一对铁拳。那一晚的情景再度跳入脑海,陈卫不仅轻松击败了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尤为可怜的丢下了一句‘连我都斗不过,还妄想挑战我家将军,真是不自量力’。
那冰冷的口气,比隆冬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屈辱,不甘,愤恨,挫败……
数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方悦几乎当场崩溃。
他从来都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做任何事情都要争个第一,哪怕是头破血流。
可如今,他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沉默许久的方悦终于开口,颓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吕奉先,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强吗?”
吕布不由哑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方悦口中这个所谓的‘强’字。
“你不必搪塞于我,听不到答案,我是不会走的。”方悦见吕布不搭腔,又补充了一句。
赤菟对这个陌生来客似乎并不欢迎,不断的朝方悦喷着响鼻,踏着蹄子,好像是在示威宣告,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场子。
实在想不到确切答案之下,吕布只好说道:“恕吕某托大,就算十个将军你一起上,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通过陈卫,方悦知道吕布很强,可当亲耳听到真正的答案时,一切都显得那么残忍。
吕布的话就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他心口上一刀接一刀,不致命,却痛不欲生。
曾经他最为骄傲自负的武艺,如今在别人看来,不过只是过家家的杂耍罢了。
已经失了魂魄的方悦什么话也没说,浑浑噩噩的转过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去。
“方将军,听说美稷的守将武艺十分了得,要不然我换魏木生替你去取,如何?”吕布朝着方悦的背影怪叫起来。
已经走了二十余步的方悦右腿迈在空中,整个人好似定格了一般。
然后,他将迈出的右腿收回,转身,一路走到吕布面前,抬起头看着吕布,脸庞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之色,“吕奉先,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击败你。”
听到方悦如此的豪言壮语,吕布轻拍了两下方悦的臂膀,充满笑意的眼眸里划过一抹狡黠,“好的,我等你。”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方悦仅用了两日功夫便攻下美稷,还斩下守城之将,先吕布数日,抵达虎泽关下。
另一边,吕布以雷霆之势拿下谷罗城后,同样是马不停蹄的赶往虎泽关。在距关六里处,成功与方悦汇合。
汇合当天,吕布便领了兵马,前去关下搦战。
负责守关的是个中年男人,名叫布赫鲁,鲜卑六狼将之一。
说起步度根手下最为器重的六狼将,竟有一半丧命于吕布之手。
布赫鲁在关上望着前来搦战的吕布,大声叫嚣着:“吕布,你也别费唇舌,我知晓你的厉害。你们汉人不是常说我鲜卑勇士只擅攻,不擅守吗。今天你若有本事攻上这关墙,我便与你决一死战!”
吕布最烦的就是这种龟缩不出的战法,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暂且退兵。
当夜,有斥探前来急报。
鲜卑人从稒(gu)阳,临沃,各抽调了五千兵马朝虎泽关赶来,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得知这个消息的吕布如何也睡不着了,他一个人在军帐里独坐了两个时辰,然后叫来了宋宪侯成。
两人刚一坐下,吕布就直接开门见山,“我给你俩一天时间,要多少人你们随便挑,但我要一百架云梯,十个攻城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天之内造出一百架攻城云梯,以吕布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纵使如此,宋宪侯成二人也并未推诿,同时抱拳应了声:是。
次日的清晨,两三只雀鸟立于枝头,叽叽喳喳。
与外面雀鸟的欢快相比,营帐内的气氛,已经快要低至零点。
“吕将军,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天,你就想拿下虎泽关?”一位河内的将军坐不住了,他也算是有过多年统战经验的沙场老将,如今敌我情况尚不明朗,吕布就说要在明天之内攻下虎泽关,这不是拿士卒的生命当儿戏吗?
吕布扫视了帐内诸将一眼,淡然道:“斥探昨夜来报,鲜卑人已经从稒阳、临沃两处各抽调五千兵马而来,最快可能后天就能抵达。如若让其增援成功,就再无机会攻下虎泽,所以,明天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吕布想赶走鲜卑人援军抵达之前,一鼓作气攻下虎泽关,而河内诸将却以为应静观其变,徐而图之。
“敢问将军,我军兵马多少?”一名中年将领起身,问向吕布。
吕布看了此人一眼,如实答道:“不足三万。”
“那虎泽关鲜卑人又有多少?”
“一万有余。”
这将领似乎颇为满意吕布的回答,捏了把下颚处的短髯,缓缓说道:“圣人有云,十倍于敌,围之;五倍于敌,攻之,将军可知乎?”
吕布摇头。
河内诸将见吕布不知,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到底是泥腿子出身,这点常识都不知道,还敢统兵打仗。”
诸人脸上不屑的神色尽显无遗。
“圣人尚且不敢以两倍之数攻城,难不成吕将军比圣人还要厉害?”
那将领特意加大声音反问了一句,见吕布没有答话,便又换了副教育后辈的口吻,学着老夫子们的模样,摇头晃脑道:“贪功冒进,可是会吃大亏滴。”
“哈哈哈……”
河内诸将被这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大笑不已,笑声里满是嘲笑和讥讽。
如果曹性宋宪等人没被派去制作云梯,肯定会当场跟这些河内将军们打个你死我活。
吕布对此置若罔闻,他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依旧淡然的说着:“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诸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名脖系红巾的将领冷哼了一声,当场同吕布叫板起来:“吕布,你要疯,带着你自己的人疯去,本将军恕不奉陪。”
说完,便起身要离开营帐。
此人名叫胡海,在河内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一方人物。
看着离去的胡海,吕布轻笑一声:“我是先锋官,这里,我说了算。”
走到门口的胡海脚步一顿,吕布这句话算是踩到了他的痛处,一个寒门出身的家伙,凭什么爬到他们头顶,颐指气使,耀武扬威?
胡海转身走回到吕布面前,将双手撑在桌面,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年岁比他小上许多的青年,冷笑起来:“吕布,你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自己当根葱了,不要以为有张懿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
“叫你一声将军是给你面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算老几?”
“不要以为娶了严家千金,就能飞上枝头成为凤凰,家禽永远都是家禽,上不得台面。”
“嘁,说起来,那严家小姐也是作贱得紧,放着好好的锦衣玉食生活不过,却跟着你这么个一穷二白的小子。”
胡海口中喋喋不休,像只嗡嗡嗡的苍蝇。
吕布自认脾气比起上一世好了许多,为了驱除鲜卑人,他能忍的都忍了。
可这些人,总是喜欢仗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得寸进尺。
吕布仰头,朝胡海轻轻笑了笑,伸出右手勾住胡海的后脑勺。随即,在所有人疑惑的表情中,猛地往下狠狠一拉。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那张祁木质的案桌裂成两截,胡海趴在地上,倒在两截断裂的木板之间,额头上血迹淋漓,血水顺着脑袋流过面庞。
刚刚还硬气十足的他双手捂着脑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帐内诸人被吕布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整得懵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那胡海,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将军啊!
吕布并未起身,任由胡海在自己脚下哀嚎,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也不去看众人傻眼的惊愕表情,似乎只是做了一件毫不为意的小事。
待到胡海的哭号声小了下去,吕布才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目光扫视了一圈帐内诸人,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霸道:“你们骂我可以,说薇娘,不行。”
诸人不敢接话,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吕布,下一个就拿自个儿开刀。
通过胡海的前车之鉴,他们算是明白了,吕布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一言不合就能立马动手。
难道他就不知道,古人常云: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吗?
最为可恶的是,这厮的武力还强得离谱,跟他打斗,吃亏的估计永远都会是自己。
见没人答话,吕布便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瞧不上我的出身,不过没关系,不愿随我攻城的,我也不勉强。”
“明天你们就留守营中,虎泽关,我亲自去取。”
说完,吕布起身朝帐外走去,留给还在发愣的众人,一道高大的背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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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漫无目的的走着,脑海中泛起刚刚那些河内将军们的一言一行。
他们能有如此大的反应,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好在吕布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光凭出身就甩他一大截的将军们纳头便拜,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奋勇杀贼。
所以,即使在最后无人愿随时,吕布也只是哂然一笑,独自一人走出了营帐。
唯独在说严薇的时候,吕布的的确确是动了怒。
对吕布而言,薇娘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别人说他吕布攀附严家,痴心妄想,他可以全当没有听见。
但要说严薇,就不行。
薇娘可以跟着自己患难共苦,住进农家小院,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但吕布更想带着她,执子之手,一起看江山如画。
…………
晌午过后,似乎未隔多久,便望见天空中的那轮圆日,开始摇摇欲坠,往西渐沉。
又过了一个时辰,在绯红漫天的晚霞中,日落西山。
日落之时,也就是吕布同宋宪侯成所约定的时间。
营帐里的吕布放下手头书简,准备去看看两人完成得如何。
刚一起身,却看见帐帘被人掀开,两个被捆成粽子一样的人物径直跪倒在了吕布面前,将头重重磕在地面,齐声道:“宋宪(侯成)无能,有负将军之托,特来请罪。”
原本约定交付的一百架云梯,结果仅仅只完成了三十二架,攻城锤也只有四个,半数不到。
愧疚无比的两人觉得愧对吕布重托,不等吕布来问,就令人将自个儿绑了,前来向吕布请罪。
吕布知晓之后,也并未出言责备二人,反倒亲自上前将其身上的麻绳解开,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这事不怪你们,毕竟只有一天时间,要完成一百架云梯,的确太过于强人所难。三十二架也不算少了,你俩起来吧。”
就在此时,帐帘再度被人掀开。
胡车儿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见到吕布后,艰难的将口中唾沫咽下,双手杵着大腿膝盖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往外边指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头儿,那些……那些河内士卒……他们……他们嚷嚷着,要回去。”
吕布脸色一僵,眼眸中的寒芒一闪而过,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帐内的其余三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这一仗,河内军是绝对的主力,他们若是走了,那还怎么打。
营寨大门口,人头耸动,黑压压的一片。
河内军两万士卒裹着各自的军需物资,全部准备离营。
闻讯的魏木生领着三千骑和狼骑营堵在门外,同河内军对峙,不放任何一人通行。
双方开始争吵、推攘,空气中的火药味也越来越重。
头上缠着白色绷带的胡海站在人群之中,极为得意的笑着:吕布,你不是能打吗?我看你没了士卒,明天还怎么攻城!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气冲云霄的清朗声音从后面传来。
吕布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些正往外涌的河内士卒,大声质问着:“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走吗?是怕死?还是没有勇气与鲜卑人一战!”
门口的河内士卒们纷纷回头,望向那高台之上的青年将军。
吕布见士卒们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遂又漫不经心的说了起来。
“曾经,有一只雄踞草原的民族,匈奴。”
“匈奴人厉害吗?很厉害。”
“有多厉害呢?我举两个简单的例子,大秦始皇帝遣十万士卒戍边,筑万里长城以御匈奴。高祖率三十万大汉儿郎北击匈奴,被困白登山七天七夜,屈辱求和。”
“然而就是这般凶残的匈奴人,却也被鲜卑人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被迫西迁,曾经草原上的霸主,也因此一蹶不振。”
听到吕布说完这些,许多士卒已是心无斗志,纷纷叹息的说着:“唉,咱们肯定是打不过鲜卑人的,去了也是白白送死,还是走吧。”
一瞬间,整个军营里哀兵遍地。
混在人群里的胡海讥笑起来,“吕布啊吕布,你真是蠢得可以,你这样长他人志气,士卒们哪还有勇气去跟你打仗。除了一身蛮力,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吧。”
原先还准备添油加火一把的,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个必要了。
“或许你们之中,有许多人都不认识我,这不重要。”
望着一众垂头丧气的河内士卒,吕布吸了口气,语气一如起初的平淡:“可你们知道鲜卑人是怎么说我们汉人的吗?狗要拿上武器,都比我们要强。”
嘲讽,天大的嘲讽。
所有在场的将士,沉默了。
他们攥紧了手中的拳头,心中不甘,可,又能怎样?
“难道我大汉儿郎就应该被人踩在脚底,践踏我们的尊严吗!”吕布陡然暴喝一声,毫无征兆,淡然的语气不在,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一个士卒的心间炸开。
随即,吕布又语速飞快的连问起来:“魏木生,平峰口之战,敌我实力如何?”
门口处的魏木生面色一正,朗声回道:“鲜卑人一千五百人,我军七十六,斩敌七百余。”
“陈卫,云中郡之战,敌我实力又如何?”
身后的亲卫统领站直了身板,昂首挺胸,大声应道:“郡城守军四千,我军两千不到,斩首两千,俘虏千余。”
“宋宪,雁门关一役,又如何?”
“鲜卑人十万,我军一千三百人。”
宋宪顿了口气,双目泛红,然后用尽生平最为洪亮的声音呐喊起来:“我军斩破敌将过百,斩杀士卒无数。”
这突变的画风,令河内士卒们始料不及,他们瞪大着眼珠像是听傻了一般,对他们而言,这些事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狼骑营。
便望见门口那些身披黑甲的莽汉们,一个个发了疯似得,激慨大吼:“无双披靡,无双披靡!”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每个狼骑营的士卒都在奋声大喊,他们愿意为了身后的那杆吕字旗,前赴后继。
因为,这是他们用生命和热血来守卫的荣耀。
吕布伸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狼骑营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此时的吕布,与其说是将军,倒更像是一位领袖。
他望着每一个士卒,语气斩钉截铁,“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证明,我吕奉先有多威风,有多了不起,而是要证明,鲜卑人从我们手中夺去的,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头儿说得没错,”曹性站了出来,接过话题:“我曹性以前是个地方祸害,痞子流氓。平日里只敢欺欺老百姓,听见鲜卑人入侵,我也是两腿都打摆子。”
“再看看现在,老子怕过谁?”
曹性撸起袖甲,指着营外:“你们看见狼骑营的装备武器,还有魏木生的三千兵骑没有?”
“你们肯定会纳闷儿,并州已经穷得叮当响了,咱们这些装备马匹哪儿来的啊?”
“还不是老子们从鲜卑人手里抢来的,鲜卑人是人,我们也是人,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怂他个鸟!”曹性大咧咧的说着,“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改善伙食,发家致富?就他娘遇到鲜卑人的时候。”
“哈哈哈哈……”
在场的将士无不哄然大笑。
地痞出身的曹性说话一直都这样,口没遮拦,但总归是话糙理不糙,还是有些道理的。
吕布见众人心中的抑郁已经一扫而空,朗声说道:“要拿下虎泽关,仅凭我吕布一人,不行。所以,我恳求大家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吕布抱拳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作为先锋统帅的将军,居然对着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士卒行礼鞠躬,这使得河内士卒们一时间手足无措,傻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吕将军,我跟你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斜侧站了出来。
吕布自然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放到了那个少年身上,笑着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我叫司马朗,刚满十三。”少年大声答道。
吕布倒没想到,这个从外形看起来起码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居然才十三岁。
说起司马朗的身材,还有段趣事。
就在去年,司马朗十二岁时,便通过经学考试而成为童子郎,但当时的监考官觉得司马朗身体高大强壮,怀疑他匿报年龄,就质问于他。
司马朗回答说:“我家中族人世代以来的身材一向都很高大,我虽然年轻幼弱,却没有急功近利的习气,通过谎报年龄以求得在仕途上早有成就,这不是我人生立志要做的事情。”
此事一经传开,当地之人都觉得司马朗品行才能果然异于常人。
除此之外,司马朗还有个弟弟,名唤司马懿,今年四岁。
南阳太守杨俊素以知人善任著称,有次去司马家中做客时,偶然间见到正调皮捣蛋的司马懿,大惊,说他绝非寻常之子,非司马家任何一人能比。
此事方悦也略知一二,不过他对此倒是有些不以为然,这些看面相的文士尽喜欢满口胡诌,一个四岁才断奶的熊孩子,能看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不过要说起司马家的威望权势,那可就了不得了。
不只是在河内声名显著,即使是在庙堂,也是能说上话的主儿。
这种世代相传的世家豪阀,远非那些一般的上流世家能比。
为此,方悦的叔父方桓还特地派了个将军,给他两千精锐士卒,专门护卫司马朗的安全,并且曾暗中嘱告方悦:这场仗可以输,但司马家的公子,决不能伤了一根汗毛。
人群中的胡海哭丧着脸,再也没了起初的幸灾乐祸。因为他就是那个被方桓指派的将军,谁曾想机关算尽,到头来把自个儿给绕了进去,搬起大石头,砸的却是自己的脚。
军中士卒少有人认识司马朗,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都敢站出来,那他们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呢?
靠近吕布这边的一个粗汉将手头东西一放,望向高台上的冷峻青年,大声道:“将军你要是不嫌弃,我老卫这条命,就交给将军你了。”
有了带头的,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还有我!”
“我!”
“我也是……”
“算我一个!”
从一道一道的声音,到最后,满场沸腾。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洒在吕布身上,他站在那里,如似一樽金甲战神。
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胸口,掩心镜下紧贴着刺绣的荷囊,里面放着一撮最为柔软的秀发。
天空中,无数只大雁成群结队的往南飞去,偶尔排成人字,偶尔排成一字。
吕布顺着它们的方向,朝着南方远眺。
在那里,有着数十万的并州百姓,有老将军,有他亲手构筑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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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的用过晚饭之后,吕布便下令众将士尽早歇息,明天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恶战。
不仅如此,吕布还将巡夜的士卒裁去大半。这一行为自然又遭到了河内诸将的反对,他们照旧用着兵书上的学问来引经据典,斥责吕布不会用兵,若是鲜卑人趁机袭营,他们肯定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
吕布对此置之一笑,相对于河内诸将的担忧,他巴不得虎泽关中的鲜卑人全军而出,这样一来,倒也可以省去了明日攻城的功夫。
狼骑营作战期间,从来都是刀不离身,寐不卸甲,再加上魏木生带来的三千骑卒,就算没有那两万河内将士,吕布也有信心,在野外将关内的一万鲜卑人,一口吞掉。
只是从一开始就龟缩待援的鲜卑人,他们敢来吗?
事实也确如吕布所料,关内的布赫鲁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来袭营,一是担心汉人多诈,二是觉得没那必要。
布赫鲁从来都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没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他根本不会动手,再加上袭营风险不小,他又何必费那功夫。
反正步度根给他的任务是守住虎泽关,援军已在路上,他只需安静的等上一两天,待援军一到,就算汉人的大军全来,都未必能够攻破这虎泽关。
至于吕布,布赫鲁并没有太大的担忧,匹夫之勇不算勇。
想凭两万人攻破虎泽关?回家吃奶去吧!
…………
汉军的营寨里。
河内将士们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有的平躺,有的侧卧,也有的面朝下,直接趴着。
少数人已经入梦,但更多的却睁开着眼睛,难以入眠。
帐内一片漆黑,对于那还有许久才会到来的黎明,他们有些期待,也有些兴奋,但更多的还是,忐忑和紧张。
每一场战争,不论规模大小,总会有人一去不返,永远的留在战场之上。
而那些人里面,又会不会有自己呢?
没人知道。
每当胡思乱想之际,他们总会想起下午那个站在高台上的青年将军,心里便莫名的觉得有了依靠。
那个人,是值得托付性命,跟着他大干一场的。
此时的吕布尚未就寝,他端坐在帐内,用绢布一次又一次的擦拭着画戟的锋刃,脸色平和。
一炷香过后,吕布将手中画戟放下,看着坐在帐内的另外一人,开口询问道:“先生,你来我帐内坐了大半个时辰,为何一言不发。”
“我在想啊,将军你是什么时候和司马家又搭上线的?”戏策呡了口水,笑意盈然。
“司马家?”
吕布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司马朗?”
看见吕布这般迟缓的反应,戏策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吕布,“将军,你别告诉我,河内郡大名鼎鼎的司马家,你都不知道。”
吕布满脸疑惑,“怎么,他们很有名吗?”
“啪!”
戏策将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的脑门儿上,一脸败给你了的表情,开始对吕布讲起了司马家的过往由来。
据说,司马家的祖先是重黎,为夏官祝融(官职),历唐、虞、夏、商,世序其职。到了周朝,又以夏官为司马,在周宣王时,司马便成了姓氏。
至于这是不是真的,倒无从可考。
有据可考的是,在汉安帝执政时期,司马家出了一位大人物,征西将军——司马钧。
也就是司马朗的高祖父。
那时候匈奴人已经没落,鲜卑人还未崛起,盘踞西北的羌族,成了汉王朝的首要外患。
为此,双方前前后后持续打了一百多年。
司马钧少年从军,戎马一生,可以说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全都献给了这一场长达百年的战争。
“经过无数次的战斗和厮杀,司马钧将军终于成为了汉羌战场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将’。”
说到这里,戏策脸上的表情尤为古怪,似笑非笑。
吕布听来却不觉得有其他意思,静待着戏策下文。
戏策收拾了一下心情,遂又说了起来。
之所以说司马钧是‘名将’,并不是因为他骁勇善战,逢战必胜。恰恰相反,在同羌族的作战之中,司马钧几乎每战必败,胜率为零,是汉军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羌人却着实喜欢他得紧。
好在当时的车骑将军邓骘(zhi)对他青眼有加,司马钧不仅没有被问罪,反而得以重用、提拔。
直到元初二年,司马钧再一次为羌族大败,折损无数。
这一次,司马钧没了以往的运气,被征召下狱,最后在狱中自杀。
令人惊奇的是,司马钧死后,司马家不仅没有没落,反而势头见长,蒸蒸日上。
其子孙也多为各地太守,到了司马朗祖父这一代,更是名动天下。
听戏策说完,吕布算是对河内司马家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只是他依旧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既然司马家家大业大,为什么还要让司马朗来这边关。难道他家中长辈,就真不担心这颗苗子折在这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锦衣玉食是爱,呵护庇佑是爱,让其受苦受难,磨砺心志,同样也是。”
戏策悠悠的叹了口气,“所以,有的世家传承千年,有的世家昙花一现。”
吕布对此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司马家那小子肯站出来替你说话,说明他对将军你的印象不赖。”戏策起身走到吕布跟前,微微弓起身子,颇有狗头军师的风范模样,朝着吕布挤眉弄眼道:“将军,这司马家可是条大肥鱼,你可得抓稳了才是。”
面对这个时而认真,时而吊儿郎当的羸弱青年,吕布真的是束手无策,他没好气的回了三个字:“没兴趣。”
“诶(ei三声)~”戏策故意将这个音节拖得老长,像名长者一样的轻拍着吕布肩膀,语重心长的说着:“现在没兴趣,不代表以后也没兴趣嘛。等将军哪天想通了,就去温县转转。”
温县?
吕布念了一声,莫名的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
永初四年,司马钧因‘战功卓著’,被车骑将军邓骘上书请封为温侯,封地就在河内温县。
说来也怪,自打司马钧被封作温侯之后,不止是司马家,甚至连这天下,都无一人再被封作温侯,这倒是件有些邪乎的事情。
戏策来了兴趣,自顾的说着,却没发现面前的吕布目光涣散,早已失了魂魄。
无数个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穿梭,他们爽朗的笑着,跟在吕布身边,冲他喊着:温侯,温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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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军营寨炊烟袅袅,掌管后勤的士卒们,开始埋锅造饭。
几名早起巡营的河内将军见了,连连摇头。
攻城拔寨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而现在,就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天色朦胧,时辰尚早,关内的鲜卑人要么还没起,要么疲倦的还在守城。
此时攻关,胜率起码增加三成不止。
再看看咱们的先锋统帅吕将军,天不亮就起了,没事儿人一样的四处瞎转悠,东瞧瞧,西逛逛,嘿,还真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难不成他还真想等到鲜卑人吃饱喝足了,再去攻城?
傻子都知道那跟送死没啥区别!
这些话,河内的将军们也只敢在私底下说说,发发牢骚。
用胡海的话说就是,随吕布折腾去吧,反正到时虎泽关拿不下,有他哭的时候。
用过早饭,吕布将手下将士聚拢,开始朝着虎泽关进军。
至于昨天那些个一直反对吕布的河内将军们,也都碍于情面,跟着一同前往。
毕竟没人愿意落一个贪生怕死的名头。
跟着你去可以,让我当炮灰,休想。
抱着这个心态的河内将军们,跟着吕布,出发了。
…………
两万余士卒浩浩荡荡的一路杀奔到虎泽关下,在距城关百丈处,排开阵势。
城关上的布赫鲁显然已是等候多时,双手扶住城墙望向下方,见到汉军之中携带着不少攻城械具,布赫鲁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吕布,你真想凭这两万人就夺下虎泽关,你当他们是天神下凡,还是当我这城墙是面粉泥捏?”
汉军之中,飘扬的吕字旗下,吕布身穿黑色甲胄,骑御赤菟,伫立于阵前。左边跟着曹性魏木生等人,右边是以方悦为首的河内诸将。
对于城关上传来的讥讽之声,吕布充耳不闻,不去搭理。
他现在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自然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莽撞的在最前面冲锋陷阵。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做好指挥工作,这才是一名合格统帅的职责所在。
吕布望着城楼上的守关士卒,下达了第一个将令:“曹性,你带三千人先去试试。”
三千人?
河内将军们又一次懵了,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产生了幻觉。三千人能干什么,可能连城墙都没摸到,就会折损个七七八八,这不纯粹是叫他们去送死吗。
曹性可不管这么多,只要吕布说了,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敢往里边跳,朝着后方大喊了一声,“弟兄们,我们走!”
三千河内步卒从阵型中分裂出来,右手握刀,左手持盾,跟在曹性身后,朝着虎泽关慢慢推进。
在这三千人后,二十架云梯也随之出动。
云梯与普通的攻城梯不同,这可是个大家伙,光底部就装有六只车轮,顶端还有只巨大横钩。梯身又分作两阶:主梯固定高大,前面设有坚固挡板,防御城楼上的弓箭、檑木;副梯可以移动,上下仰俯,靠人力杠抬,使之倚架于城墙壁上,因此又被唤作上城梯。
主梯之内藏有十数人,负责推动云梯前进。
攻城之时,只需将主梯靠近城墙,梯内之人再通过拉动绳索,控制副梯搭上城墙,再以顶端的横钩勾住城垣,使梯身不受守军的推拒与破坏。
进攻冲锋的士卒则可顺着云梯直冲而上,达到迅速攀爬城墙,抢占城楼的效果。
云梯作为当下主要的攻城器械,其弊端也显而易见,移动速度太过缓慢。
因此,各地雄关重镇都会设有壕沟(护城河)、拒马来阻碍云梯的行进。
此时的汉军距关只剩百米,曹性弓距着身子,将手中钢刀拍击于盾身,身后三千步卒跟着一同拍击起来。
吼~吼~吼~
野兽般的低吼声在天地间回响,整齐而有力的步伐踏在地面,大地也为之颤抖,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仅仅三千人,居然就给人一种尤为强烈的压迫感。
布赫鲁作为赫赫有名的鲜卑六狼将之一,跟着步度根南征北战多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关下汉军这点儿气势他自然不曾放在心上,只见他将手一抬,口中喊道:“弓箭手,准备。”
贴近城垛口的千名弓箭手立马搭箭上弦,瞄准了下方的汉军,只待布赫鲁一声令下,就能将他们射成蜂窝。
吕布想要强行攻关,就必须有人毁掉关下那些深扎进土里的拒马,并且用泥土堆填壕沟,云梯才能得过。
所以,这三千步卒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攻城,而是破坏地面的拒马和填平关下的壕沟。
这点伎俩骗骗小孩子还行,想骗过我?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布赫鲁了吧。
布赫鲁自信一笑,自以为从一开始就看清了吕布的意图。
“杀!”
在即将踏入鲜卑人射杀范围之际,曹性陡然怒喝一声,一马当先的发起了冲锋,显然是准备豁出性命去大干一场。
身后的三千步卒见到曹性如此奋不顾身,都被曹性的气势所感染,举起盾牌呼吼着往前急奔。
他们知道,拼死冲锋的时刻,到了。
“放箭!”
“鸣金!”
几乎是同一时刻,布赫鲁和吕布两人,同时下达了命令。
咻咻咻~
咣咣咣~
箭矢破空的声音和木槌击锣的声音同时响起,刚刚发起冲锋的曹性生生刹住脚步,虽然搞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鸣金收兵,但他也懒得再去多想,二话不说,带着三千士卒掉头就撤。
于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军士卒,就那么在布赫鲁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眼睁睁的看着汉军撤退,布赫鲁生平第一次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他原以为吕布是让这三千士卒来破坏防御工事,哪曾想到吕布会这么无聊,特意来摆他一道。
人没射杀成功,箭矢起码损失了三千以上。
这一波,显然亏大发了。
布赫鲁的心在滴血,脸上却是故作得意之色,冲着关下的吕布叫嚣起来:“吕布,你们汉人就是这样的孬种吗!爷爷在这里等着你呢,有本事来啊,没本事就滚回家喝奶去吧!”
关上的鲜卑士卒哈哈大笑。
汉军之中的方悦眉头一挑,抱拳向吕布请战。
对于城关上的挑衅肆骂,吕布置之一笑,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方悦的请求。
曹性带着三千士卒回来,除了几个运气稍差的被射中臂膀,身负轻伤,其他人几乎毫发无损。
一见到吕布,曹性就嚎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甭提有多心酸了。
好一会儿后,曹性才询问起吕布:“头儿,你怎么让我撤了?刚刚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鼓起拼死一搏的勇气,你要再让我上,估计我两腿得打摆子。”
曹性玩笑的说着,结果吕布眯眼一笑,“没错,等下还是你上。”
“啥?”
嬉笑的曹性懵了,随即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指着一旁的戏策大骂道:“狗日的穷酸贼,是不是又是你出的馊主意!”
戏策对此眼观鼻,鼻观心,似老僧入定。
无奈之下的曹性只好又带着原班人马去了。
殊不知,这已是昨晚戏策和吕布制定好了的计划。
论起冲锋陷阵,不管是宋宪胡车儿,还是手底下的河内将军们,随便拎一个都要比曹性好使。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让曹性带队,就是因为他是天生的神射手,对距离的判断和把控非常人能及。
他可以清晰的判断出,城关上那些鲜卑射手的有效距离,从而避免伤亡。
这一次,同样是在布赫鲁下达放箭的命令时,吕布选择了鸣金。
就这样,整个上午曹性都在带着人来回奔跑。
被人戏耍了一上午,守关的布赫鲁心态已然是濒临崩溃,他冲着吕布暴躁无比的咆哮了起来:“吕布,你**的玩儿我!”
“玩你又怎么样,有本事你他娘的别守啊!”吕布依旧没有答话,曹性却在下方挑衅无比的撅了撅屁股。
布赫鲁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当场将一根长矛从关上掷了下去。
他赤红着双瞳,恨不得将曹性大卸八块。
“将军,我看这些汉人肯定是知道攻不下城,故意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恶心咱们。”身旁的副将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一言惊醒梦中人。
也许从一开始,汉人就没想过要来强行攻城,只不过是迫于上面的压力,做做样子罢了。
布赫鲁恍然醒悟,他赞赏的看了那副将一眼,吩咐道:“莽泰,从现在起,你替我守着这里,本将军可没功夫跟这些家伙浪费时间。”
说完,布赫鲁大摇大摆的下了城楼。
用过午饭,曹性又带着人来回冲了两趟。
只不过这时候的鲜卑人已经学聪明了,他们索性就站在城墙上,看着汉人小丑一样的冲过来,又跑回去,然后哈哈大笑。
只要你不越过我的防御工事,就休想再从我手里骗走一根箭矢。
曹性回来灌了两碗凉水,准备再去时,吕布叫住了他。
望着城楼上那些已经疲懒的鲜卑人,吕布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他叫来侯成,淡淡的问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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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的天地间,喊杀声又一次响起。
“看,那些汉人又来了。”
关上的鲜卑人习以为常的哈哈笑着,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拿,就靠在墙边看好戏一样的看着城下。
他们知道,这帮汉人,很快又都会掉头跑去。
所以即便是在侯成带着三千人冲击到弓射范围之内时,依旧没有一支羽箭射向他们。
风,在耳畔呼啸。
你,怕不怕死。
吕布凝重的神情涌现在侯成的脑海之中,这个曾经瓦牛山上的二当家心头一突,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他跟着吕布有些日子了,大小战役也打过不少,可表现一直都很平平庸庸。
冲锋陷阵,他不如宋宪;弓马骑射,他不如曹性;计谋韬略,不说戏策,连十四岁的张辽他都比不了。
这令侯成一度生活在自卑之中。
所以这一次,哪怕是拼掉性命,也一定要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
“鲜卑人的拒马刺就在眼前,弟兄们,能不能拿下虎泽关,就看咱们的了!”
侯成大喊着冲了上去,身后的三千士卒一跃而上,冲到最前,拔出刀狠狠地劈砍在那一排排碍事的拒马刺上。
哐哐哐~
一连串的劈砍声震惊了城关上的鲜卑人,率先回过神的莽泰大声呼吼着:“放箭!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
鲜卑人还未动手,却有数百上千的箭羽如蝗虫过境,一波接一波的射向城楼。
一时间虎泽关的城头箭如雨下,不少鲜卑士卒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当场射穿了头颅胸膛。
“***,这是怎么回事!”
莽泰捂着被射伤的胳膊躲到了墙垛之后,黑成锅底的脸色,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的愤怒。刚刚若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这时候已经见了阎王。
透过城墙上的垛口,莽泰发现下方两侧多了许多身披黑甲的骑卒,他们骑着战马在关下交替冲锋,手中挽着强弓射出的箭矢,正不断的吞噬着城楼上鲜卑人的性命。
无数的飞箭之下,压得城头的鲜卑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给我反击,反击,射死那些该死的骑卒!”见到一个又一个的儿郎倒下,气急败坏的莽泰再度大吼起来。
城头上的弓箭手纷纷起身,将手中的弓弩拉开,不少人还未来得及瞄准,就被当场射作了刺猬。
而射出去的那些箭矢,基本上也是十箭九空,城下的狼骑营就跟兔子一般,交替疾驰的速度根本就捕捉不到他们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狼骑营是不会给你慢慢瞄准的时间。
几波箭雨过后,狼骑营坠马的仅仅二三十余人,而城头上的弓箭手,已经换了好几拨。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身旁士卒匍匐着身子,焦急的问了起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憋了一肚子火的莽泰怒气腾腾,他望着下方那些不知道疲倦的黑甲骑卒,恨得牙直痒痒。
正当莽泰思索该如何对付狼骑营时,城楼上的箭雨,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全营三万支箭矢,狼骑营尽数射完。
三千人的破坏力是巨大的,在狼骑营强猛的火力掩盖之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些挡在路中的拒马就悉数摧毁殆尽。
旌旗之下的吕布大手一挥,左右两侧士卒尽出。
这一波,至少出动了万人。
“杀!”
蓄锐已久的汉军士卒们憋着一口恶气,四五人抬起一架长梯,奋勇的往前冲着,喊杀声震动九天。
与此同时,三十二架云梯全数出动。
呜呜~呜呜呜~~~
在无数的喊杀声中,低沉而亢长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城头上的莽泰直起身来,不再躲藏,他知道这号角声意味着什么。
莽泰招来一名亲兵,让他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报知将军布赫鲁。
城关下的汉军如蚁潮般涌来,城关上箭如雨下。
前面的士卒顶着盾牌,在无数的箭矢下,用自己的身躯,为后方抬着长梯的弟兄,竖起一道道遮风挡雨的坚固壁垒。
或许在这之前,他们彼此都不熟悉,甚至连一句最为基本的寒暄都不曾说过,但在这一刻,他们就是血脉最亲的骨肉兄弟。
盾牌很窄,长度也只有人身躯三分之一的大小,连半身都遮掩不住。
能够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的,除了实力,更多的还是老天爷眷顾的运气。
三十丈距离算不上远,可每往前冲上几步,就会发现刚刚还跟在身旁的兄弟,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城头射来的箭矢,更像是一条条喷吐着寒息的毒蛇。只需往人身上咬上一口,就再也没了奋勇往前的力气。
所幸的是,碍事的拒马已除,冲锋的士卒们卯足了劲儿,几乎是一口气冲到了壕沟面前。
宽阔的壕沟,张着血盆大口,想要鲸吞掉每一个妄想要逾越而过的人。
长梯的作用在这一刻得到充分的发挥。
与云梯不同的是,长梯制作简单,轻盈,只需两三人抬着,就能在战场之中快速移动起来。
除了搭墙攀城,这类木制长梯最大的作用就是架取沟壕,为后方赶来的士卒开辟出新的前进道路。
汉军士卒将手中长梯往前一抛,十数架长梯同时搭在了壕沟之上,那被壕沟所斩断的地面,再一次连接在了一起。
第一个踏过壕沟的汉儿郎被一箭洞穿了头颅,整个身子立在原地,久久才倒入地面,泛白的眼珠死死的瞪着。
身后的袍泽从他身旁掠过,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的死,没有让大汉儿郎畏惧退缩,反而更加触发了他们心底的血性。
这一刻,所有人都豁出了性命,眼中只有前方那高耸的城墙,还有那一群该滚出大汉疆土的强盗恶贼。
死去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安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冲锋。
这就是战争,很无奈,也很残酷,没有丝毫的道理可言。
越过壕沟,离城墙的距离只剩下十丈不到。
这也意味着,前方的道路将会更加凶险。
三十二架云梯,已渐渐靠近。
云梯要过壕沟,光靠那些长梯是行不通的,它们承受不住云梯的重量,必须要有人去填了壕沟才行。
河内诸将靠不住,这项任务就落在了宋宪身上,他带了八百人,每人身上背着一满袋泥土,朝着壕沟处奋勇奔去。
城关上的莽泰不是聋子,更不是瞎子,他立马拨出一半的弓弩手,朝着宋宪那边集中火力进行攒射。
这八百人没有武器,更没有盾牌防卫,全凭着一股热血劲儿在往前冲。
随着城头上弓箭手的集火针对,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不断的有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飞来的箭矢贯穿了他们的胸膛、手臂、肋骨,纵使这样,倒在地上的汉儿郎也并未因此屈服,他们趴在地上,伸出双臂,奋力往前攀爬。
哪怕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要爬至终点。
以前,有冠军侯横扫漠北,马伏波平定交趾。
这一次,我们也一样能够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境。
这是一个民族的信念,亦是我大汉儿郎的铁骨铮铮!
只要能让云梯成功抵达城下,这场战争就算是赢了一半。
背着泥袋的士卒们对此深信不疑。
可当最后冲到沟壕处时,宋宪带领的八百人仅存三百,他们将背上的泥袋奋力扔进沟壑,可仍旧差了许多。
戏策说过,需六百袋泥沙才足以让那三十二架云梯平稳渡过。
还差一半之数。
宋宪当机立断,下令存活的三百人再去各处,将那些散落的泥袋重新拾回。
未几,侯成从前方跑了回来,他跳进壕沟,打断了宋宪的手头动作,喘着粗气。
“你不是在前面冲锋吗,怎么退回来了?”望着满脸血迹的侯成,宋宪不免有些疑惑。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哪还来得及细说。
侯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径直说道:“老宋,我来替你填这沟壑,你去带着弟兄们冲吧。”
宋宪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继续着手头的动作。
侯成急了,一把拍掉宋宪手上的泥袋,在宋宪微怒的目光下,大声吼了起来:“别他娘的墨迹了,你伸出脖子去看看,咱们冲锋的弟兄倒下了多少,若不是老子没你的本事,你以为我会来找你?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玩完儿!”
号角声还在继续,城头城下的喊杀声充斥在耳边,一刻也不曾消散。
一道飞来的箭羽贴着宋宪的脸庞划过,在他坚毅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寸长的血痕。这个往日里沉闷的男人望向侯成,淡淡的说了一句:“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不是在开玩笑,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音里的沉重。
侯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满不在乎的拍着宋宪的肩膀:“老子可是有八条命的男人,哪会就这么轻易的死在这里。”
“城头上的那些鲜卑人是真的难啃,除了将军,我估摸着也只有你能将他们的骨头嚼碎。”
说到这里,侯成将手中的战刀交到了宋宪手中,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尤为轻松的笑了起来。
宋宪也不再推诿,握着刀,爬上了地面。
“老宋!”
望着宋宪即将远去的背影,侯成突然大喊了一声。
前方的宋宪回过头来,“嗯?”
“万一我要交代在了这里,我是说万一,麻烦你转告将军……”侯成大声的说着,一字一句。
“若有来生,侯成还愿为将军牵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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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城楼上的弓箭弩矢已经不再具备威胁。
然则守城,从来都不只有箭弩这一种手段。
当汉军士卒攀爬至城半腰时,忽然听见上方有沉闷的滚滚之声传来,他们还未来得及抬头细看,便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开,急坠而下。
城头上的鲜卑人搬起粗大的木段和石块,不断狠狠地往下砸去。
冲在最前头的人往往被砸得头破血流,甚至于脑浆崩裂。
纵使如此,后方的士卒依旧不曾退缩,奋力前爬。
小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虎泽关的城脚已经布满了汉军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杂乱一地,血流汤汤。
那些先前砸下的滚木和落石,也早已浸满了汉人的鲜血。
战斗仍在继续,攀在最前线的汉卒依旧在不断坠落。
所幸的是,那姗姗来迟的三十二架云梯终于渡过壕沟,成功抵达城下。
云梯的到来,使得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振。
嘎~吱~
梯身内的士卒开始拉动绳索,建于主梯之上的副梯朝着城头缓缓下落。
城楼上的莽泰自然知晓这云梯搭城会有什么后果,大声吼着:“别让这鬼东西搭上城墙!”
收到命令的鲜卑士卒们对着云梯直接就是一番猛击。
云梯立脚的位置隔城墙有些距离,城上鲜卑人抛下的滚木和落石几乎砸不到梯身。至于箭矢,主梯前方高耸的坚固挡板,足以挡下数百上千的锋利箭簇。
几波攻击下来,云梯不仅没有毁掉一架,甚至还有不少的汉人趁着这会儿功夫,已然攀进了城上。
莽泰不得不放弃破坏云梯的计划,招呼着手下将士,全力将爬上城头的汉人清剿出去。
只是河提的坝口一旦掘开,想要填上又岂会那般容易。
巨大的横钩落在城头,就像野兽张开的獠牙,死死咬住城墙,再也不会松口。
副梯此刻也紧随搭上了垛口,为城下的汉军辟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云梯终于搭建成功!
汉军儿郎在心底欢呼,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在腾出一只手去紧扶梯架,而是可以一手握刀,一手持盾的跟鲜卑人硬碰硬的展开厮杀。
这一刻,汉军士气大涨。
无数的汉家儿郎顺着云梯而上,想要抢先夺下城头。
军中有明令,率先登上城头者号为先登,赏万钱,晋升两级。
万钱,不少了。
或许对于世家大族,万钱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那些最为底层的穷苦百姓,万钱足以让他们过上一年的衣食无忧。
临近城头处,一个手持盾牌的大汉被鲜卑人连砍三刀,最后一刀直接砍在了锁骨,刀锋没入体内两寸。
剧痛之下的汉子眼中血芒暴涨,一把扔掉手中盾牌,伸手握住刀背,在同那鲜卑人斗力之下,竟生生的将那铁刃从肩上拔了出去。
随后提刀一斩,面前鲜卑人的手腕手掌和着手中钢刀一同脱落,从城头掉下。
那名鲜卑人怔了一瞬,随即便捂着喷血不止的断腕,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汉子目睹着眼前之人的惨状,心中却生不起半分可怜之意,他喘着粗息,低语了一声:“下辈子,就别做鲜卑人了吧。”
战刀高扬,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伤痕累累的汉子顾不得休息,在他眼中只有那近在咫尺的墙垛,他迈开腿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杆迎面而来的长枪瞬间穿透了他的肚怀。
踩在梯道上的汉子猝不及防,身躯一个趔趄,摇晃了一下,手中战刀也因乏力而脱离了手掌。
体力透支的他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反击。
低头望着那洞穿自己身体的三杆长枪,他双手死死攥住,拼尽生命里余下的所有气力,步步向前。
长枪搅动内脏的痛楚,丝毫不亚于车裂剥皮。
血水透过紧咬的牙缝不断外涌,汉子在那三名鲜卑士卒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发出愤怒的咆哮巨吼:“该死的狗杂碎们,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城楼之上啊!”
战争的惨烈悲壮,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他终究没能登上城头,也注定不会在那卷遗传后世的青史上留下名字。
汉子的死去没有引起任何的骚动,汉家儿郎们依旧在前赴后继的奋勇向前。
后方的宋宪接住了汉子的尸身,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滚烫,染红了宋宪的手掌。
宋宪伸手将他瞪着的双眼缓缓合上,默哀了一声:“老哥,走好。”
然后提刀,一路杀往城头。
“杀!”
汉军统帅处,又响起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来。
胡车儿带着剩余的六千步卒,再度发起冲锋。
将目光从城头收回,吕布紧锁的眉心舒缓了几分,他侧头问向如今的冲骑营校尉:“雷虎,我让你带着冲骑营的人去破开城门,你能行吗?”
听到这个任务,雷虎愣住了,他从没想过吕布会委以自己如此重任,就连听到吕布喊自己的名字,也是恍若若梦。
从在雁门关大败鲜卑人开始,雷虎就将吕布视作了终身追随的目标。
此刻听到吕布号令,雷虎心中更是血脉沸腾,抱拳朝着吕布大声应道:“破不开这城门,雷虎提头来见将军!”
说罢,雷虎领着百余士卒,抬起早就准备好的四架攻城槌,往城门口进发。
最开始没动用攻城槌,是因为目标太大,可能还没抵达城门口,就已经被射杀殆尽。
现在么,城头上的那些鲜卑人忙着应对攻城的汉军士卒,根本腾不出手来。
是输是赢,就看这一波了。
吕布伸手揉了揉额头,他此刻忽然觉得,自己竟也与市井赌徒无二,手中的筹码全部扔完。
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安静的等待着开牌的那一刻。
身后还有魏木生带来的三千骑卒,和狼骑营的九百悍卒。
以及近二十名已经是光杆司令的河内将军。
不过吕布并不打算派他们攻城。
骑兵攻城,与送死无异。
普通士卒都知道的简单道理。
除非,能够破开城门。
夕阳沉入山底,虎泽关的城砖上洒满鲜血,同天边的漫天晚霞交相辉映。
宋宪不是第一个冲上城头的,但却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手中的刀刃已经不知换了几把,浑身浴血的宋宪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宛如暴徒般提着刀左突右砍,不断扩大着身边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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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人慌神了,倒在血泊里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这些汉人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像豺狼一样,眼中冒着绿幽幽的光,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你砍他一刀,只要他不死,就肯定会还你一刀,两刀……
哪怕肠穿肚烂,也要拼个你死我活。
“将军,西边失守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跪倒在莽泰面前,语气里带着哭腔。
“什么!这么快就失守了!”莽泰满脸的不肯置信,双手拽起那名士卒的领口,愤怒的质问起来。
话还未说完,脚底忽然传来下一阵剧烈的晃动。
莽泰身子晃了两晃,一把扔下手头的士卒,暴躁的吼道:“又是怎么回事!”
灰头土脸的鲜卑士卒从城下跑上城楼,见到莽泰后,同样是哭丧着脸:“将军,城下的汉人不断撞击城门,底下的弟兄快撑不住了。”
听到这话,莽泰从城头往下望了一眼。
当看到攻城槌的那一刻,莽泰差点当场气晕过去,冲着周围的士卒气急败坏的吼叫起来:“你们都是瞎子吗!滚木落石呢?怎么会让这种东西靠近城门的!”
身旁的一干士卒没人敢开口答话,刚刚为了袭击汉人的云梯,都已经用光了。
莽泰的面色黑如锅底,但他也是个熟知轻重缓急的人,现在,不是该发火的时候。
攻城槌轰击城门的声音不断传来,不论如何,城门一定要守住!
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莽泰当机立断,对着身边心腹亲兵下令道:“厄钜,你带两百人下去,给我顶住了,就算是用人堆,也决不能让汉人破开城门!”
城关下,雷虎正指挥着冲骑营的士卒猛击城门。
“弟兄们,加把劲儿!想入狼骑营的,就给我将这城门口砸个稀巴烂。”
“来,听我口令,一二三,给老子狠狠地撞!撞!撞!”
最后才派上场的冲骑营士卒心中都憋着股气,既然不能登城杀敌,那便将城门视作鲜卑人,忿狠的撞去。
所谓的攻城槌,其实就是一根巨大的实木,用绳索捆绑缠绕,再由二十余名汉子杠抬在肩上。通过荡起绳索,处于最后方的两人再奋力将这巨木拉开,然后猛然推向前方。巨木在这一瞬间,将会产生巨大无比的破坏力。
一般的小城县廓来不了几下,大关重镇,倒是经得起一番折腾。
城关上的战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在硬碰硬的捉肘厮杀之中,汉军逐渐占据了上风,开始着手从东西两面,朝着中间莽泰所处的位置进行合围。
胡车儿带来数千人的后援部队,更是让鲜卑人的士气一落千丈。
如果汉人全都攻上城来,这虎泽关肯定是守不住了。
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要弃关而逃?
望着节节败退的鲜卑将士,莽泰双目空洞,楞在了原地。
此时,一道威赫的声音陡然传来:“慌什么!”
将军!
将军来了!
城关上的鲜卑士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回过神的莽泰赶忙上前,布赫鲁瞪了莽泰一眼,低骂了声:“没用的东西。”
莽泰自是不敢辩驳,垂着头,羞惭不已。
布赫鲁左右环顾了一眼,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一会儿,汉人居然就打上了城头。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钢刀,走到城垛处,将一名刚刚爬上城墙的汉人士卒砍作两截,大声吼道:“你们别忘了,这里原先是汉人的地域。是谁从他们手里夺过的这些疆土,将他们打得屁股尿流?是你们,草原上最勇猛的男儿!”
“就在刚刚,大王派来的一万援军,已经抵达关外的五十里处。再有一个时辰,就能进入关内,难道你们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吗?”
“告诉本将军,你们能吗!”
布赫鲁的一番慷慨激词,刺激着每一个鲜卑士卒的神经,他们扬起手中兵器,眼中血光四伏,大声呼吼着:“杀!杀!杀!”
布赫鲁显然很满意士卒们的反应,他同莽泰各自分拨了些人手,从中间往两旁杀去。
至于他所说的消息,无非是为了鼓舞士气而故意编造的谎言,从稒阳、临沃抽调的援军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
但只要守住了这一波,布赫鲁就算赢了,因为吕布已无力再组织队伍,进行强攻。
那时候,援军到与不到,就都不重要了。
有了主心骨,鲜卑人的士气一路节节攀升。
城头上的汉军再也前进不了半分,反而在布赫鲁和莽泰的强势打压下,开始渐渐败退。
莽泰带着人很快杀到了东边,途中的汉人都被他清剿干净,成了垫脚的尸体。
他擦拭起手中的锋刃,踩着一具又一具的尸身而过,心中起初的愤怒,也因肆意的杀戮,得到了彻底的发泄。
只要不让汉人攻进城墙,守上一个时辰,并不算难事。
莽泰望了眼脚下的尸体,脸上浮起一抹不屑的笑容,汉人么,也就这么点儿本事了。
然而就在莽泰低头之时,一名倒地的汉军士卒猝然跃起,对着莽泰的头颅直斩而下。
“将军小心!”身旁的士卒猛地推开莽泰,用后背替他挡下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刀。
那名年轻的汉军士卒见刺杀失败,释然的笑了笑,“可惜了。”
鲜卑人十余杆长矛同时刺在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身上,然后将他架挑在空中,重重的抛在地上。
站在云梯后方较为安全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见到这副场景,疯了似得挤开了前面的所有人群,猛地跃入城头,抱起那个肝脉俱断的少年,轻轻摇晃着他的身子,急切的喊着:“琥儿,琥儿。”
少年睁开桃花一样的眼眸,笑了笑,刚一张口,口中浓血滚滚而出。
中年男人连忙将少年口中的浓血擦掉,强忍住眼泪,“琥儿,你想说什么,你说,阿爹都听着。”
少年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很小,“孩儿刚刚差点就杀了鲜卑的将军,我这样,算不算很勇敢?”
“算,算……”
中年男人不停的点着脑袋,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夺目而出,“我儿是个英雄,不像老爹,每次打仗都躲在别人背后,老爹我啊,以你为荣!”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少年伸出手,擦了擦男人的脸庞,有些开心的笑着:“阿爹,你也流马尿了呢。”
中年男人更是泪流不止。
“阿爹阿爹,我看见娘亲了,她在冲我笑,还在向我招手哩。”少年摇动着手臂,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幸福。
手臂很快垂落了下去,好看的桃花眸也悄然合上。
中年男人紧紧的搂着少年的尸身,涕泪无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城关上的汉军遭到鲜卑人疯狂反扑,纵使以命搏命的厮杀,也难挡鲜卑人数之众。
半刻钟后,整座虎泽关的城头,仅剩西边一角的寥寥数十人,还在负隅顽抗。
鲜卑人的士气高涨,无形之中给汉军施加了很大一部分心理压力。
九成九的汉卒被死死阻在云梯上,进不得城墙。
原先大好的局势,竟被鲜卑人生扳了回去。
城楼上坠下的士卒在吕布眼中缩成极小的影像,无数汉儿郎热血洒在城头。
难道这张战斗,注定将以失败结尾?
吕布合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浊气。
“大势已去啰……”有名河内将军摇着脑袋,故意叹了口长气。
“虎泽关没拿下,还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将士,有人怕是要将位不保了。”胡海憋着笑,他从一开始就看不得吕布比他威风,如今眼看兵败在即,胡海心里头自然是乐开了花。
另一名宽脸将军也顺着胡海说起了风凉话,“这还拿什么回去交代,要是我,我就一刀抹了脖子算了,哪还有脸回去见人吶。”
见吕布没有搭理他们,这几人竟越说越起劲了。
一旁的曹性听得火气腾腾,当场拔刀指向那些比他高了许多官阶的将军们,喝骂了一声:“他娘的,你们再逼叨一句试试!”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主上受辱,便是臣子无能。
身后狼骑营纷纷将刀锋指向这十余名河内将军,只要吕布一声令下,他们就立马能将其碎尸万段。
“咋啦,打不赢还不让人说?自己没本事,还想窝里横?”胡海大声嚷嚷起来。
“我草你个姥姥!”曹性作势就要砍过去。
“够了!”
吕布低喝一声,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在场的河内将军。
刚刚中伤吕布的那些将军们,则纷纷避开吕布的目光,左顾右盼。
曹性不甘的将手中武器撤回,狼骑营自然也随之撤了回来。
这些人的奚落和嘲讽吕布不是没有听到,只是这个时候的他,懒得去跟他们一般见识,这场战争的胜负至关重要。
为什么大汉版图雄阔却还常常被鲜卑、乌桓、羌等外族侵略,并且每每开战总是输多胜少,是士卒不够勇猛?还是城池防御不够牢固?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大人们吶,从来都不会去想这些。
正如吕布身旁的这些个将军,他们的脸上掩藏不住喜色,甚至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在主帅张懿那里添油加醋,狠狠地告上吕布一状了。
“戏策,让将军鸣金吧,这样至少还能保存一点实力,否则再这样耗下去,就全完了。”浓烈的血腥味从城头那边飘散过来,亲眼目睹了整个战役的惨烈,饶是心如铁石的陈复也忍不住开口了。
隔了些许距离的戏策张望了吕布一眼,摇了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陈复有些不解,难道真要等将士们死绝了,吕布才肯罢手吗。
“因为啊,他手里头还有最后一枚筹码。”戏策慢悠悠的说出了答案。
“最后一枚筹码?”陈复更是不解。
“知道为什么将军手下的士卒,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吗?甚至于我,明知道他不是成就大事之人,却依旧坚定的站在他的身旁吗?”戏策笑了笑,见陈复陷入苦思,伸手将其点醒,“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吧。”
吕布没能听见戏策的这一番言论,此时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笃定无比的喊了一声:“魏木生!”
以为轮到自己登场的魏木生抱拳答道:“末将在!”
“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主帅!”
吕布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抱着拳头的魏木生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吕布会下达这样一道命令。
从马邑的时候,魏木生就跟着吕布,一路上大小战役也打过不少,吕布的脾性魏木生十分清楚,他赶忙劝道:“将军,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吕布仿佛没有听见,又叮嘱了魏木生一句:“记着,城门不开,你可以鸣金,但不准再发起进攻。”
说完,双腿一夹马肚。
这场仗,我输不起。
拿不下虎泽关,将来我死了,也没脸去见地下的这些兄弟。
赤菟早已和吕布心灵相通,撒开蹄子就跑,跃过壕沟,顷刻间就抵达了城下。
百丈的距离,还不够赤菟来个热身。
云梯上面的士卒站的密密麻麻,同城头上的鲜卑人激战正酣。
战场之中容不得半点分心,所以无一人发现,他们的主帅,已经站在了他们脚下。
吕布下马仰头望了望,从附近找来架长梯,将其搭上城墙。
“你是……吕将军!”
有名靠着城墙残喘的士卒用力擦了擦沾染着血水的眼睛,再三确认过后,竟激动无比的喊了起来。
听到这一喊声,附近十余名同样身受重创的士卒纷纷看了过来,见真是吕布亲临,全都往这边爬来,眼中光芒闪烁的朝吕布喊着:“吕将军,吕将军……”
他们命大,从城楼上摔下来,砸在了袍泽的尸身上,勉强续着一口气。
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吕布心底说不出的难受。
有人被砍去了胳膊,有人被捅穿了肚皮,有人身上带着十多道划拉开的口子,隔了老远,都能清晰的看见背上露出的森森白骨……
他们此刻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吕布,像是在漆黑的夜里,找到了最明亮的光。
吕布抹了把眼睛,脚底踩在了梯阶上,朝这十余名士卒说道:“你们在这里好生歇着,等攻下了虎泽关,我定给你们找最好的大夫。”
士卒们点头连连,热泪满眶。
自从云梯抵达之后,汉军士卒就很少再用长梯攀爬。
鲜卑人的注意力自然也都全转移到了云梯之上,这也导致了吕布快爬至城头时,才有鲜卑人发现来了不速之客。
两名鲜卑士卒抓起手中长矛,腹部压住城墙,对着吕布就是一阵乱扎。
吕布左手扶梯,右手握戟,上方扎来的长矛在他眼中与过家家无异。战斗力虽然下降了大半,但也绝不是这种小鱼小虾就能随便应付得了。
抬手递出两戟,直接刺破了两人的咽喉。
后面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十几个鲜卑士卒,同样被吕布轻松击杀,有一人还被他用戟挑下了城头。
“该死,快将这梯子推出去,给我摔死他。”一个小头目气急的大喊起来。
两名鲜卑士卒同时抓住梯子顶端,用力往外一推。
不好!
吕布心中暗道一声,他只差两步就能登上城头,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梯身承受不住鲜卑人使出的力气,开始后仰倒塌。
吕布伸手想去抓住墙垛,借力上墙,却被城头的鲜卑人乱枪捅了回来。
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吕布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那长梯在仰开到一半之时,竟又重新搭回了墙头。
吕布低头望去,底下是刚刚那十几个遍体鳞伤的士卒,他们咧着沾满血迹的牙口,目光烁烁大声的喊着:“将军,加油啊!”
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霎时涌上心头。
谢了,弟兄们!
吕布心里默默的念了两声,再不犹豫,连攀两步,一口气跃入了城墙之内。
上马为蛟,下马为虎。
这就是吕布武力值的真实写照。
攀上城头的吕布开始挥舞起画戟大杀特杀,像一辆重装坦克,只管推进,无人能挡。
渐渐的,倒在吕布身旁的鲜卑士卒从一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围住了吕布,可慑于吕布之勇,竟无一人敢上前动手。
吕布每往前一步,前方的鲜卑士卒们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见此情形,吕布将手中画戟高高举起,大声喝道:“我汉家儿郎何在!”
“嚄!”
成千上万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一刻,消迷许久的汉军士气陡然暴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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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赫鲁远远望着城头那边的吕布,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本来汉军已经开始退散,居然因为这家伙的一句话,而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简直可恶。
还有,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爬上的城墙!
布赫鲁黑着张脸,将一口大黄牙咬得咯咯作响。他自然不会愚蠢到上去跟吕布一对一的单挑厮杀,当初雁门关六千铁骑都没能挡住吕布,布赫鲁虽然有些勇力,但他还是能清楚的认知到,单凭自己,是不可能杀死这头猛虎的。
不过城头的地面狭窄,加上又不能上马骑战,极大的限制了武将们的实力发挥,此时合力剿杀吕布,也未必没有可能。
想及此处,布赫鲁眼角猛然收缩,望向吕布的眼神之中怨恨重重。
就算守不住这虎泽关,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布赫鲁阴沉着脸,朝身旁亲兵说道:“传令下去,杀吕布者,赏金百两,升牙帐将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城关上的鲜卑士卒陷入了疯狂,纷纷抄起武器,朝着吕布这里冲杀过来。
百两黄金,加上牙帐将军,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去搏上一搏。
在层层的人海战术之下,吕布很快就被围困在了中间,前后俱是数不清的鲜卑士卒,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前方的士卒倒下,后方的立马就会填补上来。
吕布冲突不出,压力倍增之下,险象环生。
若非他勇猛无匹,恐怕早就被格杀当场。
纵使如此,几番厮杀下来,吕布手臂处也被划破了皮肉,添了两道血口。
“看,这家伙受伤了,快干掉他!”
闻言的鲜卑士卒越发勇猛无畏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恶虎也怕群狼。
眼瞅着吕布被打压得只剩招架之力,布赫鲁不禁心花怒放,“到底是个凡人,本将倒要看看你还能死撑多久。雁门关没能杀死你,今天我这虎泽关,必将成为你的埋骨之地!”
说罢,布赫鲁又环顾了一眼四周的战况。
现在的局势还不算太难看,要论胜负的话,充其量算是对半开,但只要能干掉吕布,对于汉军肯定会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到那时,汉军士气大减,必败无疑。
“哦~吼啊!”
正当布赫鲁沉浸于自己的美好遐想之际,一声巨大的虎啸在城头炸开。
吕布将戟杆顶在身前鲜卑士卒的腹部,以一己之力推动得前方数十人连连倒退。
然后奋力一顶,倒地者多达一十七人。
后方的士卒刚想动手袭击,吕布猛地回头,蛟目里戾气暴涨,犹如虎狼觅食。
那些个士卒浑身一个激灵,不由的倒退了一步。
吕布转过身子,将胯下战甲扎进腰间,手中的画戟倒提,冷喝一声:“不怕死的,尽管来吧!”
…………
虎泽关上战火连天,魏木生的心头同样也饱受着煎熬。
曹性急躁的催促了好几次,为什么还不发起进攻。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吕布走的时候将统帅交给了魏木生,而非曹性,就足以说明对他的绝对信任。
魏木生也不想辜负了吕布最后的一番苦心,他望着城头,忍了又忍:“再等等吧。”
城关下,数百鲜卑士卒死死的顶在大门背后,饶是四架攻城槌轮番轰击了数十次城门,也依旧没能攻破。
在最前面抬着掌舵的雷虎不免心生烦躁,连吕布都亲自登城杀敌了,难不成还要等着吕布来给他们打开城门吗?
要真是那样,雷虎宁愿现在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都他娘的没吃饭是不是,你们是想等着将军去给你们开门吗?”雷虎的肩膀处渗出血迹,不止是他,在这抬着攻城槌的每一名士卒都是如此。
“来,跟着我的口令,一二~三~撞!
“一二~三~撞!”
巨大的攻城槌一次又一次的轰击着城门,士卒们紧咬牙关,每一次都卯足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又撞击了数十次后,雷虎只听得轰隆的一声,眼前那扇坚固无比的大门,倒塌了。
城门后的鲜卑士卒哗啦啦的倒了一片,不少人还被厚重的城门压个正着,口吐鲜血而亡。
城门一开,雷虎直接将肩头的攻城槌撂下,一把拔出腰间战刀,呼吼起来:“弟兄们,干死这帮鲜卑佬,跟我冲啊!”
冲骑营的士卒纷纷拔刀,冲进了关内。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魏木生长刀一挥,率先冲锋而去,身后四千骑卒策马狂奔,卷起风尘滚滚。
十几名河内将军傻眼儿了,呆在原地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尤为尴尬。
云梯上不少汉军已经冲上了城头,听到这一声城门告破,更是精神抖擞,有如神助。
“将军,汉人打进来了,咱们快撤吧!”远处亲兵急匆匆的跑来。
“可恶!”
得知城门告破的布赫鲁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满脸不甘,明明差一点点就能赢的。
好在布赫鲁也不是死脑筋,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一股丢车保帅,壮士断腕的决绝,低喝了一声:“我们走。”
士卒没了,可以再招,自个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可惜的是,布赫鲁似乎运气不佳,刚下城就撞上了杀气腾腾的魏木生等人,结果被乱刀砍死,脑袋也被削了下来。
没了布赫鲁的指挥,城关上的鲜卑人很快就乱作一团,在大量汉军涌入关上之后,开始四处逃散。
狼骑营冲进关中,完全开启了暴走模式,一路清剿,见人就杀。
魏木生走上城头,将布赫鲁的头颅高高挑在空中,大喝道:“贼将已死,尔等还不速速就擒!”
那些原先还在反抗的鲜卑士卒见到布赫鲁的头颅,彻底没了士气,全都跪倒在地,将手中兵器高高举起,乞降活命。
魏木生从这些降卒的身旁走过,不断环顾着四周,依旧没能发现吕布的身影。
难道……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不可能的!
魏木生甩了甩脑袋,当初雁门关那么多的鲜卑人都没能击败将军,这虎泽关才多少人,将军怎么可能有事。
魏木生一路走,一路喊。
终于,在西边城头的墙角处,魏木生见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尽管此时的他看起来如此的疲惫不堪。
魏木生擦了擦通红的眼眶,又哭又笑的跑了过去,将吕布身前的死尸一具具的慢慢挪开。
尽数搬开之后,魏木生才发现,在吕布一直支撑的手臂后面,是满身伤痕已经奄奄一息的宋宪。
很快,附近的士卒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将宋宪抬下去进行救治。
在魏木生的搀扶下,吕布缓缓站起身来,从城头的西边,一直走到了虎泽关中间的城楼。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吕布伸出双手,将插在城头的鲜卑旗帜拔起,扔下了城楼。
然后,接过魏木生递来的那杆‘吕’字大旗,稳稳的插进了城头。
所有的汉家儿郎们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尽情的高声呐喊。
这意味着,他们数次三番的浴血拼杀,终于将虎泽关,成功拿下!
一头雄鹰振翅而过,锐利的鹰眼之中,映照出城头上欢呼的人群,还有那杆迎风猎猎的猩红大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虎泽关的捷报很快飞达了雁门关内,正在用膳的老将军将手中的竹简看了又看,抚须大笑起来:“若能年轻三十载,老夫定和奉先共战疆场,快哉,快哉矣!”
随后张仲下令张榜州内郡县,以振民心。
雁门郡十四县,武州县的东南,穿过层层的小山岭后,有一个人口仅有二十余户的小村落,依山傍水,难得的世外桃源。
清晨,天边下起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没过多久,太阳也跟着从云层中钻出了脑袋,光芒透过云彩,如一道道金柱映照在人间。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名青年公子踏足了有溪村。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儒雅,手中提着两袋糕点,踩在田间小道上的脚步轻快。
之所以说是公子,乃是因为他穿着一袭冰蓝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白色的丝线绣着腾云祥纹,靛蓝色的裤脚扎在锦靴之中。腰间衔挂的紫玉虹光萦绕,再配上他浑身散发出的温润气质,不由的令人生出一股‘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感觉来。
田野间耕作的老农瞧见了青年,手撑着腰杆直起身来,另一只手扶住农锄,黝黑干瘦的脸上笑容淳朴,同他寒暄了起来:“信公子,舍得走啊,可好长时间没见过您了呐。”
“这不被我家老爷子关了两个月禁闭吗,前天才放出来。”
青年笑着走向了那片田土,当初妹妹成亲的时候,他还同这老人喝过两碗酒的,“李老伯,您老身子骨可还好啊。”
老农见到青年竟朝他这边走来,赶忙停下手头动作,搁下农具,站到田边,将沾满泥土的粗茧老手往胸口处的麻布衣上揩了揩,有些受宠若惊。
相较其他的公子少爷,这位实在是太过于平易近人。
攀谈了好一阵后,青年同老人道别,离开了这片田土,往村里走去。
途中,遇到几名送饭的农家小娘,十四五岁的青涩年纪,她们主动退避在路边,让青年先行。
也有个别稍微胆大的,主动跑到青年身旁,问他要不要中午去她家做客。
青年温和的笑了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十四五岁的少女情怀,最是纯真无邪。
来到小院儿的时候,严薇正在给花苗浇水。
青年站在门口,望向里面那一袭布裙的女子,有些心疼的喊了一声:“小妹。”
正浇花的严薇怔了一下,转身见到门口处的严信后,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惊喜:“四哥,你怎么来了?”
两兄妹许久相见,自然是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招呼着严信进院坐下,严薇端了杯温水递到他的手中,待严信喝上一口过后,才又问道:“四哥,双亲大人可还安好?”
“都好着呢,”严信将手中茶杯放下,慢悠悠的叹了口气,“只是母亲想你得紧,每天都要把你的名字念叨上好几遍,可她又拗不过父亲的倔脾气。有空的话,你还是回去看一看母亲吧,她肯定会特别高兴的。”
严薇听闻此言,几乎当场垂下泪来,她又何尝不想回去看望双亲。只是,严阚已经与她绝了父女关系,并不准她再踏入严家半步。
她只能遥遥的向天祷告,祈求父母安康,万事称心如意。
瞧见严薇这伤心的表情,严信暗骂了声自己嘴笨,赶忙将身旁的糕点提起,朝着严薇摇了摇,像是在邀功一般:“喏,你看,你最爱吃的云花糕,四哥特地从上党那边带过来的。”
“谢谢四哥。”严薇心中感动,从小到大,护着自己的,永远都是这几位兄长。
聊了一会儿,到了吃饭的时点,严薇便起身走进灶房,开始做饭。
这位昔日里衣食无忧的世家小姐,如今几乎是事事躬亲力行。
严薇却不觉得苦,从起初的笨手笨脚,到现在已经是轻车熟路。
她希望在吕布回来的时候,能给他摆上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煲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每天下午,她都会顺着门前那条小溪走到村口,呆上片刻。
也许就在指不定的哪一天,他的夫君,就会骑着高头的大红马,出现在她的眼前。
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如丝如缕,那缕缕绵绵的轻烟里,满是最平常的人间气息,朴素、温暖而芬芳。
严信起身走到院外,招来一名看似人畜无害的中年大叔,轻声询问起来:“怎么,还没你家将军的消息?”
中年男人姓赵,名庶,原先是狼骑营的一名百夫长,后被戏策安排留在了有溪村,负责守卫严薇的安全。
除他之外,暗中死士还有十一人。
从严信踏足村里那一刻,赵庶就已经知道,几乎村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不过既然知道严信的身份,他也就并未横加阻拦。
赵庶摇了摇头,将军离开两月,并没有一点音讯传回。
“或许是前方战事吃紧,无暇分心吧。”严信压根儿不敢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只好自我安慰的说着,没有消息,总归不是坏事。
两人闲聊了半柱香的时辰,严信重回了院内,此时却有一道急匆匆的声音传来。
“严姐姐,严姐姐,刚刚城中张榜,有吕大哥的消息了!”高阳从村口一路跑至小院,将其母亲丁氏远远的落在身后。
灶房里‘咣当’一声,也不知道是何物摔在了地上。
随后只见严薇穿着围裙迅速走了出来,手里紧攥着裙角,声音里带有着一丝急切:“夫君怎么了?”
高阳急促的喘了两口大气,她今天同母亲入县城采购一些日常用具,恰好遇见了城中张榜告示,得知吕布大胜后,便一路飞也似的跑了回来。
“虎泽关大捷,吕大哥仅用两万人就攻下了,听说还被封了将军。”高阳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严薇心中舒了口气,连连念叨了两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至于当不当将军,于她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严信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当场拍手称绝,“虎泽关可谓是雄关重镇,两万人居然就能拿下,我这个妹夫,真真的了不得啊。”
严薇微微一笑,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夫君会是个英雄,可没想到一向吝啬褒奖于人的四哥竟也赞不绝口,心中的那种感觉就跟吃了蜜糖一样。
她正想开口,忽然脑中一阵晕眩,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幸亏严信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尤为担心的询问着:“小妹,你怎么了?”
严薇缓缓睁开一双美眸,顿了顿,用手轻轻的摁住胸口,不知最近怎地,脑袋时而会晕乎乎的,胸口也总是闷得发慌,想吐又吐不出来。
有名从门前路过的农妇见严薇晕倒,赶紧撂下背篓,急忙走了过来,关心的问着:“吕家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严薇又将刚刚的症状述说了一遍。
“那你上一次来月信是在什么时候?”农妇像是有了眉目。
这种私密的事情,当着他人的面提起,严薇难免会有些羞涩,红着脸低低的说了一声:“两个月前。”
农妇听完,不觉喜上眉梢,朝着严薇恭贺起来,“吕家娘子,你这是有喜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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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的吕布正同手底的将领们商议,进行接下来的战略部署。
虎泽关一战,鲜卑人战死四千,汉军也没能好到哪去,光阵亡的士卒就多达六千之众,重伤、残废者更是数不胜数。
鲜卑人的大将,六狼将之一的布赫鲁被砍下脑袋,用一根长杆挑着,挂在城头示众。不过死相最惨的还应属他的副将莽泰,死的时候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张着嘴巴像是在无力的嘶喊求助,脖颈间被一个汉军士卒撕咬多处,最终活活流血而死。
而那名汉军士卒也遭到了乱刀加身,不过直到死去,他的双手也没有松开莽泰。
这场外界所谓的大捷,实则是两败俱伤。
鲜卑人的援兵在第二天下午成功抵达北边关外,领军的两个将军望着高挂在城头上的头颅,好一阵子都没能回过神来。
南边的防御设施被吕布攻城时破坏了个七七八八,北边的则是完好无损。
两人见虎泽关已丢,城头又有汉军把守,商量之下,决定在五里外暂待两日,先看看情形再说。
守城的士卒很快将这一消息报知了吕布。
以往鲜卑人据城而守,吕布没能轻举妄动,现在这两人居然敢堂而皇之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营筑寨,真当自己是透明的了?
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打他一顿,他就不会知道,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当天,吕布就带上了狼骑营和魏木生的三千骑卒,以雷霆之势发起了进攻,这一万正在扎营的鲜卑援军,挨了个措手不及,被打得仓皇而逃,远遁而去。
此时的张懿才刚出广衍,正领着大军慢悠悠的朝着美稷行军。当看到从虎泽关传来的战报时,张懿为此惊讶不已,他知道吕布有两下子,但真没想到吕布的进军会如此神速。
在得知成功拿下虎泽关后,张懿的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出望外,他立马写了捷报飞奏朝廷,至于功劳么,自然是全部算在他自个儿身上。
至于会不会被人检举揭发,张懿倒是从来都不担心,十常侍中的张让赵忠等人,每年都会收到他送去的无数金玉珠宝,这点小事摆平,自然是不在话下。
打发人将奏报送往洛阳,张懿又唤来一名将军,令他率五千骑军飞速赶往虎泽关,并手书一封,依旧用吕布为先锋,进军五原郡。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五原人,吕布已经有些年没回来过了。
他此番回来,就是要将鲜卑贼子,全部驱逐出境。
挂在堂厅中的地形图缓缓展开,坐在下方左右两侧的将军们齐齐将目光投来,吕布捡起一截木枝,在图上比划着:“这里是浊河的几字口,也是我们通往五原郡的必经之地。虎泽关一破,北边再无雄关重镇,而五原郡历来贫瘠,不比南方各郡,普通百姓多以畜牧为生,少有固定的居所,再加上其地势平坦开阔,所以我们将会在草原上,同鲜卑人展开一场场的殊死拼杀。”
“还有,我要提醒诸位的是,切莫因为拿下了虎泽关而小瞧他们。鲜卑人之所以能够纵横草原近百载,除了本身的凶悍,最不能忽视的就是他们的骑战,来去如风,令人防不胜防。”吕布了解鲜卑人的作战套路,因此提前给这些个河内将军们打上一剂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应对起来手忙脚乱。
鲜卑人南下盘踞经营多年,五原郡作为其大本营,想要收复失地,也绝非一朝一夕。
吕布给出的方案是先渡过浊河,拿下稒阳、临沃两处,然后慢慢往北推进,逼鲜卑人同他一决生死。
在场的河内将军不少人都认可了吕布的观点。
从吕布亲自带队攻下虎泽关后,不少人在心中已经默认了吕布的将军地位,不再去刻意的挖苦和贬低。
作为处于最前线的将军,他们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流淌着一些男儿应有的热血。
当然,也会有个别的刺耳声音:“你拿下虎泽关,立了大功,怎么说都随你啦,我们这些人,哪敢说个‘不’字啊,吕将军!”
胡海故意在句末加重了口气,对于他这样的小人,吕布上次施加的惩戒,足以让他记恨吕布一辈子。
此时,守在门外的陈卫快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物件交给吕布,低声道:“将军,您的书信。”
吕布也未多想,直接拉开圆筒布袋的袋口,从中取出竹简,翻看了起来。
这一看,竟似入了魔障。
好一会儿后,连堂内的将军们都发现了吕布的不对劲儿,不仅整个人一动不动,连眼神都变得无比的奇怪。透过他的眼睛往里面望去,在他眼眸的最深处,好似有一种痛到了骨子里的悲哀,亦像是有一种发了疯似得狂喜。
“将军,是不是步度根亲率大军来了?”有人壮起胆子问了一声。
然后,在场的诸将便看见吕布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傻乎乎的,与一切功名算计无关。
两行浊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滚过他的面颊,这位平日里冷峻铁血的将军,战场上杀起鲜卑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上一下,这个时候,居然,落泪了?
“我啊,要当父亲了!”
吕布站起身来,泪光闪烁的眼中满是希冀的光芒。
他紧紧的攥着手中竹简,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府外。
在场的将军们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口哨。
赤菟飞快的跑到吕布面前,亲昵的蹭了蹭吕布手掌。
城门处,数百名鲜卑俘虏脚上套着铁链,正在修缮城门。
俘虏的士卒,一部分会被派去给汉军受伤将士端汤送药,另一部分自然就成了苦力,负责没日没夜的修缮城墙。
这些人无所谓可怜与不可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战争的牺牲品,如果被俘的是汉军士卒,下场也同样会是如此。
哒哒的马蹄声从关内传来,清脆而又迅疾。
“哟,将军,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一身棉袍的戏策站在城门中央,拦下了疾行的吕布,微佝着身子将双手揣进袖口,有些埋怨的嘀咕起来:“你们北方这天气可真冷,这还没进入初冬呢,风就跟刀子似得,呼呼呼的就往人身体里头灌,这要到了寒冬腊月,那还不得把人给活活冻死……”
“先生!”吕布打断了戏策的碎碎念,开心的笑着:“告诉你一件大喜事,我啊,就要当父亲了!”
看着吕布雀跃无比的神色,戏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明知故问道:“所以,将军你这是要准备回去?”
方才来送信的人,就是戏策留下的死士之一,信中的内容,他自然早就知晓。
“五天,五天之后我一定回来!”吕布骑在赤菟背上,信誓旦旦。
“夫人怀有身孕,戏某也替将军感到高兴。”戏策轻轻抚摸着赤菟额头处的鬃毛,随即话锋一转,“可将军也不要忘了,现在是在行军打仗,我们不是盗贼匪寇,你是一名将军,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无数双的眼睛看着你。”
“可是薇娘他需要我!”吕布低吼了一声,言语里有些不耐烦了。
“将军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戏策淡淡的说着,“但作为先锋统帅,擅离职守的话,要是被郑嵩等人抓住了这点大做文章,将军你就算有十个脑袋,恐怕都不够砍吧。”
“倘若夫人知道了,我想,她也不愿见到这般场景。”
说完,戏策迈起小步,朝着关内慢悠悠的闲散走去,留下吕布一个人怔怔的站在城门中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那天,吕布在城门口站了许久许久,无数次的思想斗争下来,终究还是没能勇敢的迈出一步。
妻儿怀有身孕,却不能在第一时间赶回到她的身旁悉心照料,吕布心里的愁苦,可想而知。
迫切万分的想要回家,却又不能回。
这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浑浑噩噩的回到关内暂居的府邸,吕布铺开案桌上的竹简,提起笔,身躯不由的再一次怔住了。
离家两月,他居然连一封家书都没有写过寄回。
我真浑!
自责无比的吕布却浑然不知,此时的朝堂之上,有一场风波,正因他而起。
帝都洛阳的崇德殿内,天子刘宏难得的上了一次早朝。
爽朗的大笑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持续了许久,显然咱们的天子陛下此刻心情不错。
昨天从北方传来捷报,北击鲜卑的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连克广衍、美稷、谷罗等地,又拿下了最后一道重镇关卡虎泽关,打得鲜卑人溃散四逃。
当时的刘宏正在西苑搂着两个宫女消遣享受,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竟比得了儿子还要欢喜。当即表示,明儿个一早,令所有的大臣觐见朝会。
先帝刘志在位时,鲜卑人屡屡入侵南下,吞没了并州大片领土。
在刘宏的心底,他觉得,是先帝昏庸无能,才导致了鲜卑人活动猖獗。
每每自比起先帝,刘宏都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贤明帝王。
“阿父,这张懿是你举荐的吧,果然不负朕望,可算替我大汉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刘宏侧身看了眼身旁的张让,眉眼里都是笑意,“以你之见,朕该如何赏赐于他?”
“回奏陛下,张刺史身为行军统帅,痛击鲜卑,此乃职责所在。老奴以为,我军将士能够击败鲜卑之贼,这全赖于陛下天威所致。陛下天威凛凛,犹如真龙降世,那些外族贼子无不内心惶恐,自然是阵脚大乱,抛戈弃甲。”张让躬起身子作了一礼,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竟将全部功劳都归到了刘宏身上。
别看这时候的张让恭顺谦卑,出了皇宫大殿,他也是这洛阳城内顶尖的权势人物之一,想要巴结附和、给他当儿子的人,如过江之鲫。
马屁精,老阉宦。
下方的朝臣们心中同时鄙弃了一句。
刘宏却听得哈哈大笑,高兴之余,准备封张懿一个列侯的爵位。
“不尽然吧,”位于前列的国舅何进站了出来,他朝刘宏行了一礼,口中说道:“陛下,臣听闻,广衍城、虎泽关之功,皆是因为吕布之勇武,似乎与咱们的张刺史没有半点关系吧。”
说着,何进将张仲写来的奏折递上。
吕布?
刘宏狐疑的念了一声,“朕听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见到何进出列,张让就知道准没好事。
当初你们兄妹进宫的时候,遭人欺凌,若不是我们施以援手,你们兄妹哪会有今天?
不知恩图报倒也罢了,居然还勾结那些士派党人来合谋害我。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退步,你却一直在得寸进尺,当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老宦官的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不过现在也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弯下身子,凑到刘宏的耳旁,小声说着:“就是您前几个月特地招进宫来的那个莽夫,陛下您忘啦,您还赏了他一匹火红色的汗血马。”
“哦,是他啊!朕想起来了,的确有些本事。”经张让一提醒,刘宏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吕布的身影。他拿过张仲的那卷竹简奏文,看完过后,有些难以决断,“诸位卿家,你们以为,张懿张仲二人所言,谁真谁假?”
此话一出,问题就来了,不管哪一方是真的,另一方就是在说谎。
欺君,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此时的张让,心中直在骂娘,能够服侍天子多年,并且深得信任,老谋深算不在话下,心里更是亮得跟明镜儿似的,他哪还猜不出这是张懿贪功,冒领了吕布的功劳。
可张懿压根儿就没说这些,愣是把张让给绕了进去。
人是自己举荐的,要是出了问题,就怕有心人借此将脏水泼到自个儿身上。
既然从一开始就站了张懿这边,张让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站到底了。
而另一方,有何进在前面顶着,自然也是半分不让。
外戚、士人和宦官的争斗,早已是水火不容。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了半晌,依旧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够了!”
被吵得心烦的刘宏低喝了一声,原本好好的心情都被这些人给弄没了。
天子一怒,群臣自然不敢再争。
刘宏沉着张脸,往殿内扫视了一圈,却发现咱们的老太尉杨赐,几乎快要在朝堂上睡着了。
“老太尉,这事儿你怎么看?”刘宏的语气还是比较客气尊敬的,若换作他人,恐怕早就被拉下去杖毙了。
“臣老了,要在一二十年前,说不定还能为陛下走上一遭。”老太尉的回答看似答非所问。
刘宏不傻,甚至是很聪明,他立马就明白了杨赐话里的意思,望向众位朝臣,“诸位卿家,有谁愿意替朕走上一趟?”
刚刚还争得火热朝天的诸位大人闭口不言,像是变成了一群石化的雕像。
并州那种荒凉贫瘠的地方,油水都没有几滴,再加上战火连连,一不小心还可能把小命搭上,鬼才愿意去那里走一遭。
冷场的崇德殿内寂静无声。
此时,群臣最末的位置有一人走了出来,其身高仅有七尺,相貌却是不俗,声音洪亮的应了一声:“陛下,臣愿往。”
同朝为臣,前方的大佬们自然也认得此人,曹家之子,曹操。
曹操的父亲曹嵩,原姓夏侯,年幼时被中常侍曹腾收作养子,遂改姓为曹。
曹嵩中年得子,按理说应该格外宠爱才是。
然而,曹嵩似乎并不太喜欢他的这个儿子。
少年时期的曹操任性好侠,放荡不羁,不修品行,也不研究学业,还常常为家里惹来许多麻烦。
直到有一件事,才改变了曹嵩对儿子的看法。
九年前,年仅十九岁的曹操在洛阳令司马防的举荐下,担任了洛阳北部尉一职。
在遍地都是皇亲贵胄的洛阳当差,可不是件容易事。别人都劝曹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曹操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设了五色棒十余根,悬于衙门左右,并直言不讳的告知众人,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蹇硕的叔父不信邪,违禁夜行,被曹操逮了个正着,结果被拖回了衙门,棒责至死。
曹嵩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出手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是个干大事的料子。
事后,曹操被明升暗降,派去顿丘当了县令。
那时候,天子刘宏卖官鬻爵天下皆知,而曹家,有的是钱。
只要愿意,九卿大夫都不再话下。
曹操拒绝了曹嵩给他买官的计划,他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赢得朝廷的赏识。
然则,理想有多美好,现实就会有多残酷。
怀有满腔热血的曹操,一心想着建功立业,除奸去恶,挽大厦之将倾。
可实际上,天子根本就不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张让见到曹操主动请缨,道了一声不妙。
他知道曹操的性格,这家伙是个硬茬,谁的帐都不买。要让他去了北边,指不定会捅出多大篓子。
情急之下,张让抢先刘宏一步,开口说道:“陛下,曹议郎有这意向很好,但他位卑人轻,恐难当此大任。老奴以为,中常侍韩悝可担此重任。”
站在张让身后的中年宦官心中一阵抽搐,同为十常侍的他,居然就这么被老大哥给卖了出去……
在张让的示意下,韩悝只能赶鸭子上架,朝着刘宏跪拜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天恩。”
“臣以为不妥!”
何进又是第一个跳了出来,要让十常侍的人去了,这不摆明互相包庇吗。
“陛下,臣愿同往!”
曹操再度请求起来,杀不了朝中宦官奸佞,能够上马杀上几个外贼,也是好的。
“好了,一点点小事,磨唧了大半天。朕乏了,都退下吧。”不耐烦的刘宏袖袍一挥,起身离去。
三日后,中常侍韩悝从洛阳动身,以监军御史的身份,代天子巡视北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方一处辽阔的草原上,数百头牲畜正低着脑袋,享受无比的细嚼起美味的鲜草。
有名年过花甲的老人披着羊皮裘,坐在草坡上,手里握了根枯干的枝条,怡然闲散的哼着山野特有的小调。
清澈的河流从老人脚底下蜿蜒而过,倒映出天上的纯白云朵,悠悠的河水,如绢的波光,蜷曲在绿色的原野之间。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静谧,祥和。
“老师,再有两天就要大战了,您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牧牛放羊?”
有名扎着粗辫的青年从远处走来,站在老人身旁,紧蹙起了眉头。
老人取下毡帽,露出一张骨瘦的脸,阅经了世间的沧桑。
他招呼着青年坐下,慢悠悠的说道:“丢了一座广衍城,也没让你长够记性吗?”
青年的脸色立马变得十分难看起来,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不少的将领都在暗地里嘲笑于他,笑他是个软蛋,仗还没打就丢了城池而逃。
哼,当初若不是陈复这狗东西反水,坑了我一道。否则单凭吕布那点人马,又怎么可能从我手中夺走广衍……
卡祁狞着一张脸,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不甘。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给你长点记性也好。”老人将枯茧的手掌抚在青年背后,有些怅然,“我知道你丢了广衍心里头憋屈得紧,可人吶,哪能顺风顺水的过一辈子。这些苦头,早点吃了,不算坏事。”
“对了,汉军那边怎么样了?”相较于眼下的大敌,老人更倾向于远隔数百里的汉军动向。
卡祁自然不会隐瞒自己的老师,将知道的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吕布前几日夺下了虎泽关,又斩了守将布赫鲁,看样子是要北渡浊河,收复五原。”
“以往我们行军作战,不管是在草原上,还是扣关南下,总是逢战必胜。可自从遇到了这个叫吕布的家伙,好像一切都反了过来,难不成他真是天上派下来得神仙?”说及此处,卡祁心里莫名的生出几分烦闷感来。
“吕布之骁勇,的确是世上罕见,不过相比起来,我倒更担心那个叫戏策的后生。”老人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
据悉,从云中郡开始,吕布所有的动作,都是这个戏策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
若果真如此,后生可畏啊!
老人细眯起眼角,如果说吕布是一头出山的猛虎,那这个戏策,就是骑在他脖子上一只入世的狐狸。
年纪轻轻的心思便如此缜密,要是再待上几年,那还不成了妖怪?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枚玄色的令件,交到卡祁手中,“我昨晚跟大王商量过了,准备将临沃、稒阳两处的兵力收回五原,现在汉军的士气正高,他们那点人手,哪挡得住吕布这头猛虎。”
卡祁看着手中的令件,哪还不知道老人的意思,感激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笃定:“这一次,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卡祁临走之际,老人将毡帽重新戴回头上,驱赶起牛羊,慢悠悠的问了一声,“人手够吗?”
“足够了,五原县那里不还有一万的青壮俘虏吗?”卡祁放缓了步子,与老人并肩而行。
“你不怕他们到时反戈一击?”
“他们的老父老娘和妻儿子女都在我们手上,谁反戈,我就让他全家为他陪葬。”
老人的眼光中透出些许欣慰,自己的这个弟子啊,真的够狠。
不过战争嘛,本就没有仁义道德可言。
老人拍了拍裤腿,眼神里的目光悠远,“最后交代你一件事,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希望那个汉人后生,活得太久。”
浊河的渡口处。
六架长桥横架南北两岸,桥下深棕色的河水急流湍湍,如暴戾的恶龙奔腾咆哮,穿墙破壁,水流扑压在石脊上,卷起巨大的浪花,狂怒冲击着堤岸。
临近浊河口这一带,地势都不算平坦,有的地方还格外崎岖。
吕布老早就下了马背,牵着赤菟,步行渡河。
八千名骑卒也都跟着下马,牵马而行。
两万士卒吕布只带了骑卒北上,前些天强攻虎泽关的时候,攻关的将士几乎人人带伤。吕布就索性将他们留在关内休养,等到张懿的大军来了,再一同前来会合。
渡河的时候,吕布将戏策背在了背上。
戏策身子羸弱,七八里的山路走下来,早就磨破了脚,可他一直强忍着不说。
直到渡河的时候,吕布才发现戏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别看戏策平日里没个正形,其实骨子里也是个要强的人。
“将军,你快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戏策在吕布宽阔的后背上扑腾起来。
“脚都磨出血了,这还能走?”
吕布没好气的反问了一句,双手反抱着手臂,将戏策牢牢的固定在背后,“这种时候啊,你们读书人,还真就不如我们这群莽夫。”
“几千将士都看着呢,你是个将军,哪能背我这一介寒士。”戏策坚持要求下来。
“没有先生你,哪会有我这个将军。”吕布笑了笑,脚下一步一步的平稳走着,“再说了,别人背你,我不放心。”
这一番言语落入身后方悦的耳中,他瞬间心里觉得有万头野马奔过,最后重重的将手拍在额头上:你两今天是吃错药了吧!明明将戏策驮在马背上就能解决的问题,为啥非要纠结于背在背上和下来走路!脑子呢,猪啃了吗!
当然,这番吐槽之音只有方悦自己能够听到。
好在戏策终于没有坚持下去,他换了一个话题,笑着说道:“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没有?”
每当提及这个事情,吕布总是会高兴很久,即将身为人父的他,对即将出生的孩子,充满了期待。
他点了点头,温和的笑着:“很早就想好了,男孩叫吕篆,女孩叫玲绮。”
“喂,戏策!你们读书人不是爱显摆吗,面对这样气势磅礴的大河,你就不吟上几首诗来听听?”那边的曹性扯开嗓子大声的喊着。
戏策闻言苦笑了一番,摇了摇头:“这你就问错人了,书我倒读了几本,阴阳纵横三教九流,也略通一些,唯独在这诗词上,我是七窍通了六窍。”
“啥意思?”曹性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能得出答案,这些穷酸儒尽是些花花肠子,绕来绕去,一点儿都不洒脱。
“一窍不通呗!”不少知道这个典故的人齐声说出了答案。
渡河的士卒们纷纷大笑不已,他们的这位先生,除了有时爱捉弄人之外,倒也是无比的风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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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清楚的记得这是《孙子?行军篇》中的一句,说的是敌人渡河一半,先头部队已抵达岸上,而后续人马还在渡河的时候,就应该发起进攻,令敌人首尾难接,一举击败敌军。
鲜卑人要是够聪明的话,不可能不会在汉军登岸的时候,发起猛攻。
吕布带队先行,紧随其后的是战斗力最强的狼骑营。吕布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就算鲜卑人突然袭击,他带着狼骑营,也能撑上许久。
可实际上,却并非吕布所想。
原以为浊河对岸会有数千上万的鲜卑人磨刀霍霍,结果等汉军悉数上岸,也依旧没能见到半个鲜卑人的身影。
没能盼来一场厮杀的吕布将后背的戏策放下,朝廷派来的监军御史已行至半道,可能再有两三日的功夫就能抵达并州境内。
“将军,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便是稒阳了吧。”生平第一次来到五原的戏策,显然没有太大的方向感。
吕布摘下缨盔,夹于腰间,不介意的给戏策做起了向导:“没错,这里就是稒阳的东边,离县府还有些距离。以此处为界,右边是云中郡的咸阳(同名),左边是稒阳的县府,要再往左,就是临沃,五原,九原,成宜,西安阳。”
九原县,就是吕布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听完吕布的介绍,戏策伸长脖子往东边望了望,口中嘀咕着:“也不知道高顺练兵练得如何了,还真是有些让我期待啊。”
时至今日,戏策依旧十分清楚的记得那一晚的场景,高顺在他面向许下‘陷阵之至,有死无生’,气势恢弘而热血。
戏策接触高顺的时间不多,因为高顺平日里总是一个人闷着做自己的事情,跟个闷葫芦似得,曹性为此还给高顺取了个‘高木头’的绰号。
直到吕布大婚那天,戏策无意间和高顺闲谈起军事战略,他才发现,这个平日里被疏忽掉的普通男人,简直就是天生的统帅之才。
戏策心底甚至有一种直觉,将来与鲜卑人的大战,或许高顺,才会是决定最终胜负走向的那个人。
五原郡的北边,有一处绵延极长的山脉,划分开了汉人和北方异族的疆域。
后世赫赫有名的诗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后面半句说的便是此处。
大汉王朝的国力日渐衰败,四方异族虎视眈眈,朝堂之内也是党争不断,西域各国每年的朝俸都在不断减少。偏偏大汉天子丝毫不知,还天真的以为这天下稳固如山,处处歌舞升平。
北方的异族,主要有鲜卑、匈奴和幽州北边的乌丸,南边则有山越、蛮夷,西边有东、西羌族,东边隔海还有个高句(gou)丽,虽说目前没有太大的入侵举动,但总归是非我族类。
此时的吕布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个异族,将来都会畏惧无比的在他脚下匍匐、颤抖。
原地休息了片刻,吕布带上人马,径直朝往稒阳的县府而去。
按照之前的情报来看,临沃、稒阳两处能各自出兵五千增援虎泽关,这说明两处的兵力应该在七八千人左右。
吕布此行带有狼骑营和魏木生的三千骑,再加上张懿派来的五千骑军,拢共八千人。
就算稒阳有八千人马,吕布也有十成的把握成功拿下。
但若两地人马合兵稒阳,倒是有些麻烦。
八千骑一路狂奔,似风卷残云。
一路上,遍地都是荒芜的土地,杂草丛生,不见半点人烟。
吕布对此没有太大的惊奇,一方面是五原郡本就人口稀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鲜卑人的南侵,百姓们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被抓作了奴隶,所以这路上哪还会有人迹。
五原郡不同于南方的诸郡,辖境内的每个县府都没有城关壁墙,就连县府,也仅是由木头搭建而成的简陋场所。
郡内的百姓大多是过着游牧一样的生活,居无定所。
有权势的人物则会建筑起坞堡,建望楼,征百姓为府兵,小者如院,大者似村。
两旁的景象在眼中飞速倒退,骑在赤菟上的吕布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他都快抵临稒阳的县府了,居然还没看到一个鲜卑人的足迹。
事反常态,必有妖。
难道是在县内等着伏击于我?
吕布眉头轻轻挑了挑,若真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他可不认为仅凭稒阳的兵马,就能吞掉他这八千骑。反之,他还可以反打一波,将稒阳的鲜卑人一网打尽,也省去了他四处搜寻的功夫。
稒阳县的街道上,荒凉而又冷清。
昔日的县府,化作了一片废墟,四根房梁变成了黑黢黢的木炭。
数十具尸体倒在街道中央,死相凄惨,流淌干固的血液在地面上铺出了一幅杂乱的图画。
这一幕,似曾相识。
吕布下了马,茫然的环顾着四周,没有一丝生机。
慢慢走到县府门前的台阶处坐下,吕布终于明白,为什么会看不到一个鲜卑人的身影。
底下青石板传来阵阵凉意,吕布将头埋在大腿上,像一只落败的公鸡,心里无比的难受,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一只白玉瓷般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吕布脑勺,甜美的声音犹如出谷的莺鸟,“大哥哥,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埋着头的吕布身躯剧震,不敢置信的抬起脑袋。在他面前,有个小姑娘,身上包裹着白莹的光芒,梳着平整的刘海,长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她看着吕布‘咯咯’的笑着,小脸儿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吕布温和的笑着,心情也随之好上了许多,他伸出手,想去啄一下她的额头。
急促的战马在吕布跟前停了下来,曹性跳下马背,怨恨重重的大声说着:“头儿,这帮畜生还真是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不仅将县内囤积物资的唯一一处坞堡焚烧殆尽,百姓更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吕布的手指在空中怔了一下,面前除了满脸怒气的曹性,哪还有小姑娘的半点儿身影。
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吧。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向一处空旷的草地,带头挖起了土坑。
未久,草地上隆起土堆,将百姓的尸首悉数埋葬之后,吕布领着众将士在坟头立誓,不破鲜卑,誓不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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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风驰电掣,不敢有半刻停留。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焦土,同稒阳无二,没有丝毫生机。
“走,去五原!”
吕布冷声低喝,马头一勒,就欲动身。
有名河内将军催马跑到吕布身旁,抱拳说道:“将军,将士们只带了两日行粮,恐难以为继。末将以为,应等到张帅的大军到来,再做行军打算。”
吕布冷眼瞧了他一眼,转头问向身后的青年校尉,“魏木生,虎泽关的粮草,还有多久能到?”
原先想先取下稒阳、临沃作为补给点,结果鲜卑人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全部烧毁,致使吕布没能得到一点物资补给。
好在虎泽关内还留有不少囤积的货粮,否则,保不准又要向云中郡那时一样,杀鲜卑人以作军粮。
魏木生略一思索,很快便给出了答案:“回禀将军,应该过了浊河,估计快得话,明天一早就能抵达稒阳县府。”
从稒阳到临沃,再到五原,起码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头顶的天空渐渐昏暗下来,冬天的夜晚,来得总是尤为的早,以往炎夏的这个时候,太阳都还未曾落坡。
又一名将军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士卒和战马奔波了一天,都已是疲累不堪,将军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暂且在此修养一宿,再做打算。”
那些个河内骑卒纷纷附和着,一天的疾驰下来,屁股都被颠簸得发麻了。
狼骑营的汉子们看着诸人一个个喊累叫疼,脸上尽是不屑的神情。这才一天,就喊累喊疼了?当初他们从云中郡驰援雁门关的时候,可是两天两夜都没有合过眼睛,除了给战马补给草料,几乎没下过马背,那种灵魂都要被抖出体内的感觉,他们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吕布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两个人的提议,带着不容置喙的口气,说的尤为果断,“所有人原地休息半个时辰,给战马喂食草料,今日,我必达五原!”
人可以一天三顿不吃饭,战马却是饿不得半个时辰。
骑军赶路乃是急行军,能带的军粮也就那么些,其中大半都是给战马供食的草料,有豆粒、麦麸,以及晒干的野草。
其实对于战马而言,它们更喜欢生长在原野上的青草,肥美鲜嫩,可口无比。
然而,骑卒们却绝不允许战马食用那些青葱的鲜草。
这些未晒干的草料里含有大量水分,普通战马散热性极差,稍微吃上一些,就会便秘腹泻,再难行军。
战马出了问题,作为骑卒,肯定是会首先被问责的。在这个年代里,马儿可要比人金贵值钱得多。
当然,也有个别的例外。
比如此时就有一头火红的马儿,正慢悠悠的咀嚼着地上肥美的鲜草,看它那享受的神情,就知道这青草有多美味了。
其余的战马眼巴巴的瞅着,只能咽着从士卒手里递来的麦麸干草,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谁让人家是神驹,光散热系统就甩了他们十条街呢。
不仅如此,它们主人此刻的心里同样憋屈得紧。
几名河内将军趁着喂马休息的功夫聚在一起,宣泄着心头的不满。
一个络腮胡的中年将领最先开口,满是抱怨的嚷着:“你瞅瞅,瞅瞅,这算个什么事儿?天都黑了,就算我们赶到五原,起码也要近两个时辰,那时候还不得是深更半夜?万一鲜卑人又一把火,那咱们是不是还得连夜继续往西边赶啊!”
“没错!吕布那小子仗着自个儿拿下了虎泽关,就越发的独断专行,全然不管不顾我们的意见,典型的小人得志,我呸!”旁边的一名将军也跟着愤懑的说了起来。
“算了算了,谁让人家是将军呢……”
…………
吕布坐在一处青石苔上,嘴里咀嚼着发干的麦饼,一个相貌粗犷的壮硕将军走了过来。
“吕将军,你找我?”他狐疑的问了一声。
将军姓郭,名焕,出身太原郡名门,也是受张懿之令,带着五千骑卒来协助吕布的那个将军。
雁门郡太守郭缊,就是他大哥。
吕布对郭焕显然有些好感,先招呼其坐下后,才说了起来:“郭将军,吕某想麻烦你留在此处,替我将百姓们的尸首好生安葬。然后明日一早,便率这四千骑折回稒阳,并将所带的军粮,全部交付于给我。”
吕布话音刚落,郭焕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泛黄的脸庞上怒气腾腾,“你这是瞧不起我,还是怕我拖你后腿?”
望着眼前跟吃了炸药一样的粗犷汉子,吕布知道他是误解了意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曾与令兄长有过几面之缘,令兄一介文士都敢上关杀敌,也着实令吕布钦佩。”
“然则,兵贵神速,时不我待。”吕布的语气陡然一变,起身将手掌重重的拍在郭焕肩头,郑重无比的说着:“这场仗,鲜卑人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一旦步度根解决了夫祢,他就会腾出手来,重新对付我们。这个任务留给其他人,我不放心,所以,只能拜托将军你了。”
郭焕听完,明白了吕布的意思。
的确,要论战斗力,他带来的这四千河内骑卒跟吕布手下那四千虎狼根本没法比。
“等粮草到了稒阳,我便第一时间给你运来。”这是郭焕唯一能做的保证。
郭焕领了将令之后,吕布又找来胡车儿,令他率百人护卫戏策后行。
戏策身子薄弱,这样长时间的赶路奔波,非得把他的骨头颠散架了不可。
但若将戏策留在临沃或者稒阳,吕布心里又总觉着没底。
半刻钟的时间一到,吕布重新翻上赤菟后背,朝着五原县方向疾驰。
望着渐渐远去的吕布和四千将士,郭焕心底默默道了一声:此行且远,将军保重。
途中,选择跟随吕布同去的方悦有些不解,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赢的就一定会是步度根?”
方悦跟着一路,这是吕布没想到的。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换位思考一下,步度根要是没有把握能胜夫祢,他还会让人增援虎泽关吗?”
戏策此时若是听到吕布这番见解,肯定会乐得睡不着觉,因为他对这件事的看法,跟吕布出奇的一致。
方悦顺着话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吕布。”
方悦又喊了一声,待到那个骑着赤焰驹的青年看过来后,他却是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有时候我挺纳闷儿的,你现在已经成了将军,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你到底图些什么?”
吕布稍稍愣了一下,俊朗的五官上浮现出一丝缅怀,“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个酸儒的书生总喜欢抱着我,然后跟我说,男儿生于世,当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兄弟,最重要,无愧于心。
小时候没懂,现在,懂了。”
“我跟你就不一样,”方悦左手攥着马绳,右手将梨花枪挽出两道枪花,顺带发表起了自己的意见,“对我来说,在这世上,就只有手里的这杆枪,胯下的这匹马,才是真的。”
吕布不置与否,也不说话,方悦就又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要是五原县也被焚毁了呢?”
时隔多年之后,方悦也依旧忘不了,那天晚上吕布淡然得可怕的语气和凛冽如刀的眼神。
他说,五原县如果毁了,就会去九原,去成宜,去西安阳,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会把鲜卑人揪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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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勾,皎白的月光从远远的天际洒下,映亮了茫茫原野。
马蹄声急,数千匹雄健的战马一掠而过。原野上的深长野草被战马胯下卷起的疾风带动得摇晃不定,在斑白月光的映照下,斑驳陆离。
抵临五原的时候,已是次日的凌晨。
邬堡四角站着巡夜的鲜卑士卒,碉楼上插着火把,明光通亮。
见到此等景象,吕布舒了口气,总算是及时赶到。
飞云邬是五原县内最大的一处邬堡,四周用黄泥土和砖瓦混合修筑而成。墙的高度大约是普通人身高的两倍,在邬墙之上的边角和中央,建有八处碉楼,这些碉楼之间又有栈道相连。
除此之外,邬堡内还建有一处望楼,极高,可以眺望十数里之外的情报动向。
所以在汉军还未抵达邬下时,望楼上的士卒就已经早早的发现了吕布等人的行踪。
飞云邬内陶屋近百,互相毗连,前后仅有两门可供进出,大门辟于西墻正中,后门则在东墙的北端。
吕布兵临邬下,扫视了一眼飞云邬的防御工事,心中在盘算着要不要现在就发起进攻。
站在中央碉楼上的粗辫青年将手扶在木栏上,俯视起下方,似笑非笑的说着:“吕布,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五原县来,是准备给我打更,还是给我巡夜呢?”
卡祁。
吕布眼角一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熟人,不过这家伙可是有些难缠。
面对卡祁的讥讽,吕布笑了笑,反击道:“卡祁将军,巡夜倒是没有问题。吕某只是担心,你会不会又像守广衍城那样,不声不响的悄悄溜掉?”
“你!”
卡祁指着吕布,咬牙气极,满脸的愠怒之色,良久才冷哼了一声,“这一次,看看到底是鹿死谁手!”
趁着卡祁说话这会儿,吕布又大致估量了一下这座邬堡。
飞云邬看起来虽然不小,但撑破天也就能住下六七千人,绝难容下万人。临沃、稒阳两处的兵力加在一起都不止一万,那他们人呢?
吕布心中抱有疑问,如今天色已晚,黑灯瞎火的很难看清局势,况且士卒们奔波了许久,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反正五原县还在,那就明日来取。
吕布勒马掉头,领着手下将士撤离了飞云邬。
眼睁睁的看着吕布带人渐行渐远,一名鲜卑将军走到卡祁身旁,有些不甘的说着:“将军,吕布这家伙胆子居然这么小!”
按照原先的计划,卡祁先诱使吕布冲进邬内。只要吕布一冲进来,卡祁就会立马发出信号。藏于不远处的上万伏兵便会迅速涌向这里,堵住前后的两处出口,来个邬中捉鳖。
鲜卑人作为马背上的民族,对于骑兵作战,卡祁再也明白不过。
骑兵的优势在于原野作战,能够来去如风,骑卒可以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实力。
而飞云邬内阡陌连横的房屋地形,可以很有效的抑制住骑兵的优势,再加上只有前后两门,一旦将这两处出口彻底堵死,冲进邬内的汉人,就算插翅,也别想逃出。
如今看来,计划显然是失败了。
“吕布既然不肯进来,那我们就去找他。”卡祁的眼眸低沉,像一条蛰伏许久的蛇,喷吐出口中的信子,阴毒无比的说着:“多派些斥谍出去,看看他们在何处安营,奔波了一路,也该休息休息了。”
丑时末刻,天空中高挂的明月依旧亮眼。
此时距破晓尚还有两个时辰。
汉军营帐外的一里处,鲜卑将军戈泰古领了卡祁将令,率领五千骑前来袭营。
望着汉营火光黯然,戈泰古心中冷笑连连,愚蠢的汉人们,这时候应该睡得正香吧。
“将军,汉人营寨仅有十余名士卒巡夜。”前去刺探情报的斥谍回来禀报。
真是天助我也。
戈泰古心中窃喜了一声,随即将八尺长的通背大刀往地上一拖,低吼一声:“儿郎们,立功的时候到了,跟我冲!”
身后的五千骑眼中掩藏不住杀戮的兴奋,跟在戈泰古身后,疾驰狂奔。
一里之地,骑卒冲刺的话,连一分钟都用不了。
十几名巡夜的士卒听到阵阵马蹄声,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鲜卑人前来袭营,当下调头就跑,边跑还大声的惊慌喊着:“敌袭!敌袭!”
木柴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冲进汉军营寨的戈泰古见那十几名士卒仓皇逃跑,也懒得去追,毕竟只是些小虾米。
他们能跑,营帐里睡熟的其他人,肯定是跑不了的。
想及此处,戈泰古无比得意的大笑起来:“儿郎们,将营帐里的汉人给我全部杀光!人头也割下,咱们好拿回去领赏!”
冲入汉营的鲜卑士卒一个个眼中透露出贪婪,有的直接将帐篷踩塌,有的用长矛挑开篷顶,准备大杀特杀。
然则,满怀兴奋的他们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脸懵然。
整个营寨里,根本就没有一个汉人。
“将军,营帐里全是空的,没有发现汉人。”
“将军,我这边也没人。”
“我这边也是……”
听着手下士卒们大声传来的报告,戈泰古的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些汉人大半夜的不呆在帐篷里,那他们去了何处?
咻咻咻~咻咻咻~
回答戈泰古的,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激射。
黑暗的四周,阴寒的箭簇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顷刻间就带走了上百鲜卑士卒的生命。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坠下了马背。
“杀!”
“杀!”
两波箭雨过后,喊杀声骤然四起,其中还夹裹着战马的嘶鸣和踏在地面上的沉重马蹄,黑暗里像是有无数的人在往这边杀来。
“不要慌,汉军只有四千人,我们集合起来,完全有一战之力!”戈泰古大声的喊着,召集起人手准备反击。
然而,汉军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魏木生、曹性两人各自带着上千人马,从左右杀出,一路横冲直撞,正准备集结的鲜卑人猝不及防,霎时间被冲得四分五裂,难以相顾。
控制不住场面的戈泰古是又气又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大喊了一声:“撤!”
领着周围的几百士卒冲出汉军营寨,又一名汉军小将挡住了他的去路。
“大汉讨逆将军方悦在此,贼子还不下马受降!”方悦枪指戈泰古,厉声喝道。
戈泰古哪肯束手就擒,冲上去就同方悦展开厮杀。
拼杀之中,戈泰古寻了个机会,拨马冲了出去。
此时他的身边,仅还有一名士卒相随。
月光依旧,戈泰古骑着马,垂低的脑袋,显得颓败无比。
哒~哒哒~哒~~
黑暗阴森的丛林里,传出的马蹄声很缓,也很轻。
戈泰古瞬间变了脸色,环顾起四周,如坐针毡。
他绷紧神经,叱喝了一声:“谁!出来!”
“你不是一直在寻我吗,怎么现在又问我是谁?”回答的声音里带有一丝戏谑。
黑暗中的那人渐渐显出了身影,火龙驹,方天戟。
戈泰古原先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在见到此人后,霎时间烟消云散。
但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握紧手头大刀,拼死一搏。
望着怒吼咆哮而来呀呀大叫的戈泰古,吕布将画戟在手里旋了两转,嘴角一勾,拍着赤菟冲了上去。
交锋而过的瞬间,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戈泰古身后那名想要逃跑的士卒也被吕布一戟顺带从马背上打了下来。
士卒望见吕布朝他走来,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那俊朗的面庞在他眼中,竟也与恶魔鬼怪无二,显得尤为狰狞。
“别紧张,我第一天来,卡祁就肯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给吕某接风洗尘,吕布不回敬一点心意,岂不显得我真是山野村夫,不懂礼数。”
“这份礼物你帮我带给卡祁,告诉他,来而不往非礼也,明日吕某,定来拜访。”吕布笑着用鲜卑语说着,将手中鲜血淋漓的头颅交到这名不停打着哆嗦的士卒手上,依旧是笑如春风:“好了,你可以走了。”
那名士卒似是不敢相信吕布会这么轻易的放他离去,他抱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每战战兢兢的走上两步,便会回头看上一眼,直到看不见吕布的身影时,他才疯了似得拔足狂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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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祁孤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屋内仅有一根火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散乱着头发,那对死死不肯瞑目、瞪大的泛白眼珠,显得无比的阴森恐怖。
烛光摇曳,映照在卡祁的脸上,忽明忽暗。
漫漫的黑夜过去,遥远的天际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的微白。
“将军,将军!”陈卫急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吕布睡眠极浅,他睁开双眸,沉声问道:“何事?”
“外出巡逻的弟兄来报,有一股人数不下万人的部队,正在往我们这边而来。”
“鲜卑人?”吕布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声。
“不是,是汉人。”
汉人?
吕布狐疑起来,整个五原县除了自己的四千人马,居然还会有其他的汉人军队,而且人数还不下万人,当真是有些蹊跷。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
吕布走出营帐,唤来赤菟,只带了狼骑营跟随。
至于其余士卒,昨天的连夜奔波本就令他们疲惫不堪,再加上后半夜又同鲜卑人拼杀作战,吕布就没让人叫醒他们。
昨夜一战,以汉军的绝对胜利而告终。
鲜卑人不仅袭营失败,带头大将还被吕布取了头颅,俘获者将近千人。
这些人大多是落下马背逃不掉的士卒,他们跪倒在地上,畏惧的望着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男子,以为弃械投降就能换来一个活命的机会。
可实际上,他们等来的,是一个冷冰冰的‘杀’字。
吕布手底下全是骑卒,就算鲜卑人投降,他也没想过要调出人手来看守这些俘虏。
所以死亡,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对这群入侵的外族人,汉军士卒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不管是国仇,还是家恨,都已经深深印刻在了他们的骨髓里。
吕布领着狼骑营走出营寨,在寨外两里的大道上,果然有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正往这边走来。
这群人除了手里拿着兵器,就再没其他装备,许多人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赤脚。
与其说是士卒,倒更像是一群难民。
唯一能辨认出的就是,他们的的确确是汉人,不管是发型还是衣衫,都与鲜卑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可这么大一支军队,为什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呢?吕布稍微轻皱起眉头。
“喂,你们是哪个将军的队伍?”曹性大声的质问起来。
人群之中没有人出来答话,只顾的往这边走着。
“你们是聋了还是怎的,听不见本军侯的话吗!”曹性又喊了一声。
依旧无人回答。
望着迎面而来的人马,吕布心里头有些发毛,不知怎地,这股莫名冒出来的汉人军队,总给他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此时,双方相距的距离已经不足百米。
“戒备!”
随着侯成的一声大喊,狼骑营众人将手中的吕甲刀下压,身躯微微向前倾斜,左手攥紧缰绳,摆出迎击的姿态。
“最后再问你们一次,是哪位将军麾下?如若不说,就别怪吕某痛下杀手了。”
吕布卯劲喝问了一声,再由他们向前的话,所处的局势就会变得被动起来。
…………
远远的一处,身穿戎装的卡祁孤身一人站在原野之上,狼骑营那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吕布啊吕布,这些汉人离你已经不足百步之距,要再往前走一些,你狼骑营能不能发起冲锋,就很难说了。”卡祁的嘴角一挑,阴寒的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你说得没错,来而不往,非礼也。”
面对无人回话的场面,吕布无奈之下只能做出决断,画戟横扫,咬牙喝了一声:“杀!”
身后狼骑营九百骑尽数而出。
双方很快交锋在了一起,狼骑营的战马带着强大的冲击力撞得这些汉人口迸鲜血,但他们似乎不惧死,手中长枪招呼着就往狼骑营士卒和胯下战马身上一阵乱捅。
作为吕布手下战力第一的狼骑营,里面哪一个不是从血海骨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不仅打法凶悍狂暴,而且还知道该如何去规避伤害。
反观另一方,尽管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却丝毫影响不了这场战斗胜负结果的走向。
他们不仅装备不行,状态也格外的差,打起来根本没有半点章法可言。有些人甚至连兵器都不会使,只会像农民抡锄头一样乱砸。
双方才交战片刻,倒在地上的人数就已经不下千人。
远处的卡祁笑意更甚,他抬手一挥,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早就按捺不住的鲜卑骑卒呼喝着,朝向吕布那边发起了冲锋。
鲜卑人以骑战闻名于世,骑射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
在距狼骑营百步之时,他们便拉开了弓。
嗖嗖~嗖嗖~
数千支羽箭齐头并进,插进了狼骑营将士的臂膀和胸膛。
不少战马也被射穿肚腹,癫狂的奔跑片刻后,便偏头倒在了地上,血水顺着腹部不断溢出。
为了针对狼骑营,卡祁可谓是煞费苦心,他故意派万名汉人俘虏作为先锋,为的就是牵制住狼骑营的机动能力,并让他们腾不出手来进行骑射反击。
狼骑营的骑射,但凡经历过雁门关之战的人都是记忆犹新,用恐怖如斯来形容,亦不为过。
如今看来,卡祁的策略,显然是成功了。
“头儿,咱们撤吧!”手臂中了一箭的曹性赶到吕布身旁,万分着急的说着。
鲜卑人骑射而来,身旁的狼骑营将士接二连三的倒在地上,吕布哪还不知道这是中了鲜卑人的算计。他愤怒的将画戟刺进身前的一名汉人胸膛,穿了个通透,随即将其挑在半空中,一双蛟目几欲喷火,他无比愤怒的咆哮起来:“你们居然会做鲜卑人的狗!”
被挑在空中的男人松开了手里的兵器,放弃挣扎。关于眼前这个武力超群的青年名字,他听过了不下百次,一直都盼着他来,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初次见面。
口里浓血滚滚而出,他想伸手去擦,可是已经没了力气。
他望向吕布,口中的话断断续续:“将将将军,救救……救救大伙儿……”
吕布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男人从画戟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望着晴空之上的白云朵朵,他含着满口的血,笑了起来。
他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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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这么大亏,吕布心里自然憋着一股恶气,他准备回营召集齐人手,再跟鲜卑人大战一场。
退至营寨外半里道时,一阵激烈的喊杀和兵器交戈的声音,从寨内传来。
吕布心头一沉,刚想下令迅速回营,就看见魏木生带着千余人从营寨里狼狈的急奔而出。
望见吕布,魏木生飞速赶了过来,脸上表情尤为沮丧:“将军,鲜卑人阴袭了营寨,我军猝不及防,损伤惨重。”
听到这个消息,吕布如遭晴天霹雳,身躯也不由的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子,才不致坠下马背。
卡祁的心腹将领阔勿绕道而来,本意是从后方出击包抄吕布,结果却欣喜的发现汉人营寨里居然还有士卒熟睡,就索性带着人杀进了寨内。
营寨里的汉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慌忙迎战,好在魏木生反应及时,领着一股人杀了出来。
如今鲜卑人前后夹击而来,形势已经是迫在眉睫。
是战是走,必须立马做出决定。
吕布环顾着四周的将士,数千道目光也同时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士卒们眼神中流露出的光芒坚定果决,只要吕布说个‘战’字,他们就能豁出性命,去跟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
众将士的神情吕布看在眼里,此刻他心中同样是怒气腾腾,恨不得上去大开杀戒,将这群鲜卑人通通杀光。
可形势比人强。
周围将士的身上大多都挂了彩,鲜卑人又是有备而来,光从人数上就绝对碾压了他们。
如果以死相拼,的确可以斩杀鲜卑三、四千人,可他们也一样会全军覆没。
值得吗?
吕布扪心自问,答案是否定的。
假使他们全部战死在这里,除了会留下满地的尸身供黑鸦啄食,就再没了其他任何意义。
吕布有赤菟马,有方天戟,就算陷入重围也一样可以冲杀出去,可其他人呢?
前方的鲜卑骑卒已经杀至,吕布满脸暴戾之气,张开嘴露出两排死咬的白牙,挑起两撇狼毫眉,冲着前方杀来的鲜卑骑卒长吼了一声:“呜~啊啊!!!”
那疾驰而来的战马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生生抑制住步伐,高扬起双蹄在空中虚踏了两下。马背上的骑卒双手紧紧环住马脖,才没摔落下去。
待到他直起身来,锋利的戟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冰寒凛冽的气息瞬间袭遍全身,他便不敢再有半分举动。
随后,就听见眼前的汉人将领用鲜卑语说了起来,他平静的话语里压抑着一股随时都能爆发的巨大愤怒:“告诉卡祁,今日之赐,吕布记下了。”
说罢,吕布将画戟撤回,调转马头,低喝了一声:“走!”
戏策说得没错,他是一个将军。
纵使再心有不甘,再憋屈难受,也得忍着。
在吕布的率领下,一干将士从后方冲开一条血路,逃离了这里。
…………
临近晌午,吕布等人途经一片葱绿的树林,选择了在此歇息。
原先的四千骑,如今只剩下两千不到。
九成的士卒身上带着伤口,他们背靠大树,随便从身上扯下一根布条,简单的包扎两下,便开始眯着眼打起盹来。
从始至终,没有一人出声抱怨,也没有一人痛哭喊疼。
咕咕~咕~
现在正值晌午吃饭的时点,士卒们嘴上不说,肚子却已经开始强烈抗议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不仅没有沾过一粒米,甚至连水都没能喝上一口。
营寨被劫,粮草物资尽数落入鲜卑人手中。就算从稒阳运来,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抵达。
最为恼火的是,现在是初冬时节,伤口愈合速度极慢,又没有药物止血疗伤,很容易会引起伤口的溃烂。
这一点,吕布心里明白得很。
看来,只能回临沃或者稒阳了。
吕布叹了口气,想起早上那个男人临死前的话,他深锁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叫自己救救他们?
既然不惧死,又有兵器在手,难道就没想过反抗吗?
思索之间,吕布眼眸骤然一缩,一道寒芒闪过。
歇息的士卒们陡然睁开双眼,他们同吕布一样,也听见了阵阵而来的马蹄声。
“个驴草的东西,都这么远了,鲜卑狗还是阴魂不散。”曹性咬牙切齿的说着。
“将军,干吧!”一名士卒大声请求了起来。
此话一出,余下的士卒纷纷向吕布请命:“将军,跟他们拼了!”
看着这些个义愤填膺的汉家儿郎,吕布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提起搁在一旁的画戟,率先翻上了马背。
身后的士卒不再说话,齐齐翻身上马。
两千匹战马疾足狂奔,四蹄重重的踏在地面,霎时间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战备,战备!”
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胡车儿抽出战刀,压低声音呼吼起来。
为了戏策的安全,他特地找了条僻静小道而行,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鲜卑人的大规模出动。
希望别是往自己这边来的才好。
胡车儿心中暗自祈祷着,然而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马蹄声已经快要抵临此处,胡车儿再不犹豫,立即让人带着戏策先行撤离,他则选择了留下来拖延时间。
双方战斗一触即发,连空气都在此刻安静了下来,只有一缕寒风悄然吹过耳旁。
碰面的瞬间,双方都愣在了当场。
大水差点儿就冲了龙王庙!
好半晌胡车儿才回过神来,紧拧的一字眉缓缓舒开,他尤是不敢置信的说着:“将军,怎么会是你?”
吕布抬腿滑下马背,令身后疾冲而来的士卒停下步伐,暂且原地歇息。
当看到接踵而来的魏木生曹性等人时,胡车儿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吕布。
他从没想过,这个记忆中战无不胜的高傲青年,也会有败退的一天。
没听见刀兵交戈的声音,离去的戏策便又折了回来。
当看到一众伤兵时,他也不由的微怔了一下。
正给士卒包扎伤口的吕布望见马背上的戏策,满脸无奈和苦笑:“从来都不想让先生你看到我的狼狈和落魄,却每次都被你恰巧撞到。”
“战争,本身就是一场博弈,有输有赢。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便是。”
戏策下马走了过去,如是说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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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派出狩猎的魏木生两手空空而回,如今正值初冬时节,平日里的飞禽走兽都已开始掩息冬眠,不见了踪迹。
所幸胡车儿还带有些粮食,吕布将这些麦饼集在一起,分发给受伤的士卒。
入夜之后,麾下的将士们升起了火堆,将整片树林映照得红光满满。
没有帐篷,众将士就围坐在篝火旁,有人打盹儿,有人竖耳聆听,有的在讲故事,唾沫横飞的吹嘘着一些道听途说而来的奇闻异事。
其中以曹性的声音最为突出,他似乎在和别人争辩,远远的就能听到他那山鸡一样的声音,像是一副要撸起袖子跟人干架的阵势。
吕布孤身一人坐在半道坡上,望着下方的热闹场景,孤傲的脸庞上悄然柔和了几分,他将水囊放在嘴里,咕嘟咕嘟的灌下几大口凉水。
一天没有进食,还消耗掉大量体力,五脏六腑皆已是空空如也。
麦饼都分给了士卒,他这个将军,就只能饮水充饥了。
水不管饱,但是管撑。
说到麦饼,吕布不由的砸吧了两下嘴,可真是怀念在家时,薇娘亲手做的糖蜜酥皮饼。
酥酥软软的淡黄小饼,咬上一口,芳香四溢的蜜糖立马就会钻进嘴里,那味道简直回味无穷,口齿留香。
不过唯一有待改进的地方就是,那饼实在是太过甜了些,毕竟大老爷儿们没几个热衷于享食甜品。
想到这里,吕布肚子不由愈发的觉得饿了。
他刚拎起水囊,准备再大灌上两口,一张椭圆的麦饼从身旁递了过来。尽管这麦饼的卖相看起来尤为丑陋,但吕布还是很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
戏策裹着件厚厚的棉衣,跟着坐了下来,将麦饼递到吕布手里,打了个饱嗝,缓缓说道:“今晚食欲不算好,还剩了一块,就烦请将军给代劳了吧。”
军中的待遇,戏策要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不止一日三餐管饱,就算他想喝酒吃肉,通通都不再话下。
这个羸弱的年轻人,虽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的的确确是他,帮助吕布一次又一次击败了勇往无利的鲜卑人。
因此,吕布唤他一声先生,三军将士也都得跟着喊上一声先生。
吕布接过麦饼,他知道这是戏策有意留给他的,也不拆穿,张嘴咬上一口,细细咀嚼起来。
麦饼过半,身边的戏策已经蜷缩成了一团。
见此情形,吕布脸上浮出一丝疑惑,不由问道:“先生,你似乎格外怕冷?”
现在是进入初冬不假,但绝对没达到穿上棉衣还瑟瑟发抖的程度。
“天生的寒疾,并无甚大碍,就是怕冷得紧。”
戏策不以为意的说着,他望向吕布,将话题转移回来:“倒是将军你,似乎遇到了麻烦。可以的话,不妨说与戏某听听。”
既然戏策主动问起,吕布也不瞒他,将白天思虑不明之事,尽数俱实以告。
戏策听完,柳梢一样的眉头微微轻皱了一下,推算出自己的答案想法:“如果将军所言非虚的话,那些汉民的家人,怕是全在鲜卑人手上。”
“先生你是说,鲜卑人以他们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迫他们出战?”吕布手头的动作一顿,顺着戏策的话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戏策点了点头,“那个汉人死之前说的救救大伙儿,应该就是让你解救所有被奴役的汉民,包括他们的父母妻儿。”
“可是五原县的飞云坞内,藏不下这么多人,那他们又在哪里?”吕布犯了愁,如果藏在五原郡内的某一处,岂不是要将整个五原郡翻过来才行。
五原郡这么大,想要找个底朝天,花上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行。
眼下大战在即,根本就腾不出那么多的时间去搜寻找人。
看着吕布发愁的模样,戏策笑了笑,“若是换作我的话,我就不会将他们藏在坞堡里,而是移置到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吕布纳闷儿起来,整个五原郡除了各地的坞堡,好像就没有其他安全的地方了吧。
戏策捻了捻下巴处的胡渣,深邃眼眸里闪过一抹睿智,“比如说,山上。”
听闻此言,吕布犹如醍醐灌顶,当即猛地一拍大腿,望向戏策目光灼灼的说道:“先生你是说,阴山!”
戏策不置与否,算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随后他将身子后仰,慢慢的躺在了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仰望起在漆黑夜空中零零散散的几粒星辰。
好一会儿后,戏策突然的问了句:“将军,此战得胜,当若何?”
“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起身的吕布微微一怔,他背对戏策,负手而立,平静语气里夹杂的杀意如怒海翻涛。
来接戏策回帐就寝的张辽恰巧听到了这句,他望着那个高大的青年男子背影,内心霎时间热血奔涌。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张辽从小习读古经史书,对这句话再也熟悉不过。他甚至已经不由自主的在心里默默的念出了这句话的下半句来。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戏策从腰间取下装酒的葫芦,往嘴里倒上两口。
他虽不喜饮酒,但酒却能御寒。
感觉到身子暖了些后,戏策眯合上了双目,压低着嗓音,以戏腔悠悠的唱道:“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原野上的凉风拂过,拨动得吕布额宇间的发丝飞扬,他负手孑然而立,与天地相融。
漫漫的黑夜过去,迎来了次日金灿无比的阳光。
郭焕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快,未及晌午,便押运着粮草抵达了这里。
粮草一到,吕布就下令先让士卒们饱餐一顿。
随后,又将手下一干将领召集起来,商议营救汉民的计划。
得知汉民被困山上,方悦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请缨,倒不是他怜惜那些汉人的性命,而是他太过于迫切的想要在吕布面前表现自己。
吕布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
阴山,并不只是单单的一座山,而是座座高山连在一起的山脉。
东西长约一千公里,地形复杂多变,再加上吕布所处的这边又是南坡,地势陡峭,尤难攀爬。
若真让方悦去了,能不能回来都很难说。
“头儿,阴山我熟,小时候我就常在阴山上溜达,让我去吧。”曹性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表示肯定能将汉民尽数带下山来。
吕布瞥了眼曹性缠着绷带的右臂,也给否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将军,我去吧。”魏木生和郭焕异口同声。
吕布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他二人的确是最为稳妥的人选。
出发之际,吕布正给士卒们饯行。
戏策将魏木生招至一旁,低声说道:“木生,五天为限,不管能不能找到汉民,你都得回来。”
阴山很大,五天之内想要找遍阴山的各个角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魏木生本想让戏策再多给些时间,但当他看见戏策凝重的表情时,他似乎猜晓了一切,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是要同鲜卑人决战了?”
戏策点了点头,今早收到的消息,鲜卑人前天在那勒河以北展开决战,步度根和轲比冢的联军大胜夫祢,夫祢在逃亡之时,被部将斩下脑袋,并且献给了步度根。
步度根趁势收并了其余下残部,准备回援五原。
从那勒河到五原县,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
所以,留给汉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整个军营里,戏策觉得能够担当重任的,也就只有魏木生一人。
吕布虽勇,但先天还是存在许多不足,在排兵布阵和兵法韬略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尽管他已经在拼命的努力,看兵书学布阵,但这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想要成长,还要历经一段尤为漫长的过程。
部下宋宪、陈卫、胡车儿,虽有勇力,却不是为将之选。
其余曹性、侯成、李封、雷虎等人,文武具是中下,只能担任小统领,想要为将,却还远远不够。
张辽熟知兵法韬略,也懂排兵布阵,本是为将的人选。只是他如今年岁尚浅,阅历和经验都稍有欠缺,视野也还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还得再养上两三年才行。
就只有这个魏木生,不管是从性子上,还是战略眼光,俱是为将的上乘人选。
本还有一人,姓李名肃,与吕布同乡。但戏策却不喜此人,满肚子的心眼儿不说,行事手段尤为狠厉毒辣,蛇眼塌鼻,此乃背主之相。
当然,也有一些天生的将才,不用培养,他们就能把握住整个战场的局势,带起节奏一路高歌猛进。
比如,高顺。
但这类人毕竟少之又少,说是万中无一都不足为过。
想到这里,戏策有些发愁的揉了揉额头,好半晌后,才颇为无奈的嘀咕起来:“算了算了,等这场仗打完,我豁出这张俊脸,回颍川请几个妖孽来助阵吧,不然光凭手下这点人手,将来怎么跟天下人打。”
那边的吕布目送着魏木生等人离去,全然不知戏策已经开始悄悄替他谋划起了整个天下。
与五原郡互相毗邻的云中郡,有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正偷偷渡过阴山,进入云中郡内。
领头的将军叫孛缇,身形高大威猛,他数日前便领了卡祁的将令,带了五千步卒沿途翻山越岭,为的就是切断汉军的粮草补给,从背后给汉军来上一刀。
站在山脚下的孛缇双手叉着腰杆,放眼望去,前方的道路上长满了两尺长的野草,周边的田地也是荒芜一片,平添了几分悲凉。
在山脚歇息了片刻后,孛缇准备动身往云中郡的郡城方向而去。
他刚一起身,前去探路的斥探便一路疾跑了回来,朝着孛缇禀报道:“将军,前方二里处发现一个汉军军营。”
“什么!”孛缇听到这个消息,面色大变,难不成汉人事先就料知他要途经此处?
随即,他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问题,瞪着一对铜锣眼,急忙问了起来:“可是吕字旗?可是狼骑营?吕奉先可在此处?”
若驻扎在这里的是狼骑营的话,孛缇就已经做好灰溜溜撤回去的打算了。他宁肯回去接受卡祁的责罚,也不想再跟吕布对阵,是真的给打怕了。
“禀将军,那些汉军并无旗帜,也没有配备马匹,不知道是谁人麾下。”斥探如实的禀报起来。
得知并非骑兵后,孛缇舒了口气,摊开双腿金刀大马的坐着,摆出将军的架势问道:“那他们有多少人马。”
别的人他倒不怕,就怕遇到那遭瘟的狼骑营。
不过想想也是,吕布这个时候应该带着狼骑营在五原郡才对,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曾几何时,孛缇也是志得意满,以鲜卑勇士自居。
直到半个月前,他从临沃领了五千兵马,和稒阳的句(gou)力,一同去往虎泽关增援。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去晚了一步,虎泽关被汉人所夺,于是孛缇就同句力商量,决定先在关外暂待两日,静观其变。
正当他们快要搭好宿营的蓬寨时,噩梦随之而来。
三千汉军骑卒气势汹汹的杀奔而至,一路横冲直撞,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孛缇从寨内逃出,见汉军人数拢共也不足他们三分之一,就立马就大喊呼吼着身边将士,跟他一路反打回去。
然则,想象和现实总是存在一定的差距。
汉军的将领凶猛得不似人样,完全超出了孛缇对武力二字的认知范围,仅领了数百骑就将他组织起的人手冲了个七零八落,四处溃散。
句力也在同那汉将的交锋之中被刺下马背,仅仅一个照面。
成了惊弓之鸟的孛缇拨马便逃,也幸得有老天庇佑,他才能逃出升天。否则,现在指不定也是一堆皑皑白骨。
如今想来,依旧是后怕不已。
听到孛缇发问,斥探再度回答起来:“汉军人数大概在八百人左右,并未见到有将军之类的人物出入。”
嘁,连将军都没有一个吗?
孛缇鄙笑了一声,内心更加不屑起来,看来这几百人指不定是从哪里空出来闲置的杂牌军。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心中有了计较,孛缇朝着周围的士卒们吆喝起来:“儿郎们,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想来都是腰酸腿疼了吧。走,我们这就去把那几百汉人全部抓来,给我们捏肩捶腿,如何?”
“好!好!好!”听到这种好事,鲜卑士卒们瞬间士气高涨的大喊起来。
为免打草惊蛇,孛缇压低手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沿着长满杂草的道路往前,走上两里之后,孛缇果然看见了那处汉营。
趴在深草里的孛缇手掌向两旁一扩,手下士卒迅速往两边散去。
待士卒将这座汉营彻底围住,孛缇从草丛里站起身子,望着已是笼中之鸟的汉军,嚣张至极的大笑道:“汉人们都给我听着,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投降,本将军就饶你们一命。”
正琢磨事情的高顺闻言脸色微变,鲜卑人悄无声息的就包围了他的营帐,而他居然没有半点察觉。
如果来的是骑兵突袭的话,陷阵营很可能此刻已经遭到了灭营之灾。
念及此处,高顺黑起脸看了右边的汉子一眼。
那汉子霎时间如丧考妣,一脸的悲惨神色。来这山脚下训练两个多月,这么多天都平安无事的过了,偏偏在自个儿当值这天出了岔子。
高顺行事素来威严,求饶都不好使,看来二十军棍是没得跑了。
汉子越想越是憋火,他不敢怒怼高顺,便将怒火全部发泄在那些鲜卑人的身上,张口就是一通乱骂:“干你娘的鲜卑人!有种你过来试试,老子不弄死你!”
孛缇对此嗤夷一声,这样的汉人他见过不少,嘴上叫嚣得特别厉害,可实际上却没有半分本事。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投降就能活命,否则,本将军就大开杀戒了。”孛缇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傲慢的说了起来。
汉子听不懂鲜卑语,但他瞅孛缇那表情就知道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刚想再度大骂,高顺却先开口了,语气铿锵沉稳,就像一面湛蓝平静的海,“鲜卑贼,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
孛缇打量了高顺一眼,八尺长的身高,略显魁梧之姿,面色刚毅,有淡淡的威严之相。
他不知道这个汉人哪来的底气跟他叫板,凭区区七八百人就想挡下他的五千精锐士卒,这可能吗?
孛缇想到这里,不由露出个不屑的笑容,既然你想死,那本将军就成全你。
手一挥,四周的鲜卑士卒喊杀急奔的朝着中央杀去。
结阵!圆!
伴随着高顺的一声大吼,陷阵营士卒几乎是惯性的站直身躯,然后迅速收拢在一起,围成一个四层的圆阵,最外面的士卒半蹲身躯,将手中的盾牌往地上一砸,咣咣咣,咣咣咣!
第二层的士卒立马上前一步,将手中盾牌嵌在第一层士卒的上面,第三层又接着嵌在第二层上面。
三层盾牌重叠在一起,严严实实的将汉军士卒遮掩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只在顷刻间便完成就绪。
冲至面前的鲜卑士卒,拔刀就是一通乱砍。
乒乒铛铛的声音,演奏着杂乱无序的乐章。
陷阵营所用的盾牌与普通的木盾不同,皆是由铁器熔炼打造,士卒没有巨大的臂力很难将其举起作战。所以陷阵营的士卒个个皆是身躯魁梧之辈,年岁也都在三十至四十之间,这个时间段正是人类武力最为巅峰的时期。
鲜卑士卒砍得起劲儿,却没注意到,从盾牌相契合的方形缝口中,有一杆杆正闪烁着寒芒的枪尖,瞄准了他们的腹部。
刺!
嗤~嗤嗤~
枪尖穿透了鲜卑人的肠肚。
收!
长枪撤回,被刺中身体的鲜卑士卒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一倾,趴在盾墙上,然后身子慢慢往下滑去,瘫倒在了地上,鲜血四流。
几个回合过后,倒在地上的鲜卑人已有数百。余下的士卒赶忙后撤,同这面收割人命的盾墙隔开两丈距离,心虚的喊叫着,手中兵器挥舞,却不敢再往前走上半步。
眼瞅着儿郎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孛缇的心情也从最开始的嚣张狂妄,跌落至低谷深渊,最后只能无奈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心中虽说满是不甘,但眼前这个由汉军所组成的铁甲怪物,刀枪根本不伤其分毫,再打下去,死得也只会是鲜卑的儿郎。
鲜卑人一往回撤,身处阵中的高顺就果断下令:“变阵!疏!”
巨大的铁甲立马绽放开来,士卒们盾牌收起,枪尖一致对外。
此时的鲜卑人已经没了作战的心思,头也不回,只顾的往后撤退。
想逃?
高顺脸色一沉,再度喝道:“雁行,杀!”
此令一处,陷阵营士卒由守转攻,迅速散开,如大雁张开双翅,往鲜卑人那边扑杀而去。
此时的陷阵营比起之前缩在一团时,更加凶猛,五六人就能结成一个小阵,时而攻时而守,鲜卑士卒惨遭完虐,难有还手之力。
孛缇甚至有一瞬间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同人类进行战斗。陷阵营的士卒就像是发了狂的野兽,眼中泛着猩红的血光,嗷嗷直叫,扑出利爪张开獠牙,发狠就往他们身上咬。
望着节节败退的鲜卑士卒,孛缇面如死灰。
他知道,败局已定。
做梦都没想到,五千士卒居然被几百人打成了这个狼狈模样。
鲜卑人逃得远了,陷阵营才又重新聚拢起来。
经此一战,陷阵营将士一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当初他们被高顺选中,不声不响扔这山脚下训练两个多月。每天的训练折磨得他们叫苦连天,一次又一次的透支着身体的体能。
如今,他们以零伤亡的代价,击败了数倍于己的鲜卑人,这种从心底涌出的狂喜和成就,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述说之一二。
都说吕字旗下,狼骑营第一。
这是以前大家公认的事情,可现在么,陷阵营的士卒们觉得,吕字旗下,未必就该是狼骑营第一。
除此之外,他们看向高顺的目光,也愈加敬畏起来。
起初,他们都不服从高顺管教,屡屡挑衅滋事,但到最后,不管是刺头,还是兵痞,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再后来,他们都渐渐明了,这个平日冷漠威严的男人,是有大本事的。
有人低声问道:“统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高顺不说话,顺着鲜卑人撤退的方向摸索,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往北是阴山,往南是云中郡。
地上踩踏过的足迹却是往南。
“还不死心?”高顺眉头一沉。
“统领,我知道有条小道,可以在半道截住他们。”那个玩忽职守的汉子开口说道,顺带还嬉皮笑脸的问了一声,可以不可以将功补过。
高顺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要有本事抓住鲜卑将军,那二十军棍就给你免了。”
“好勒!”
汉子一个雀跃,赶紧同高顺击了一掌,脸上笑得稀烂,跟朵狗尾巴花似得。
黄昏之际,天色渐沉。
黄泥道上,孛缇走在最前,心中气闷的窝着团火,脸色也已经阴沉了一下午。
上午同汉人一战,折了近两千士卒,却连对面毛都没薅着一根。
简直就是耻辱!
要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非得被他人笑死了不可,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孛缇正郁闷的时候,忽然听见前方一声大喝。
“鲜卑贼,山水有相逢,我们又见面了。”
望着前方道路中间的男人,孛缇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了幻觉。
他刚想后撤,四周的陷阵营将士便显出身形,将长枪架在盾上,齐齐喝道:“陷阵!陷阵!”
高顺手一挥,陷阵营开始步步往前,渐渐合拢成一个战圈。
陷阵之志谁可挡,敢叫八百困三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入夜,虎泽关以南的十余里处,张懿的大军扎好营帐,各自安寝。
作为此次会战的主帅,张懿近来的心情尤为烦闷。
原以为天子得知他拿下广衍城和虎泽关,必定会大加封赏,结果盼星星盼月亮,封赏没能盼到,反倒盼来了一位监军御史。
虽说担任此职的韩悝是自己人,但在他面前,张懿总免不了要装孙子,赔笑奉承溜须拍马,把韩悝像大爷一样供着,这令曾在并州境内一度呼风唤雨的张懿,心中抑郁不堪。
除此之外,张懿还从韩悝那里得知,皇帝陛下本来是准备给他封侯,结果张仲半道插了一脚,才使得他到手的侯爵成了泡影。
每每想及此处,张懿就恨得牙直痒痒,阴着脸,怨毒无比的咒骂上一句:这遭千刀的张老贼!
不仅如此,每天二十里路的行军,也让张懿吃足了苦头。
尽管这种行军速度已经极其缓慢,像吕布的狼骑营奔袭起来,一天数百里都不再话下。
张懿是文人出身,经不起马背的颠簸,每走上四五里路程便要停下来歇息片刻,然后再作行军。
营帐内设施简陋,张懿望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
以前在刺史府的日子多好,甭管累不累,往塌上一躺,就有美婢侍女来捏肩捶腿,哪像现在又累又苦,遭了活罪。
身体受累倒是其次,眼下正有一个天大难题,摆在张懿面前。
好好的封赏被人搅了场,张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况且他跟张仲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于是他就请韩悝帮他构陷张仲,为此还允下了二十箱的珠宝作为酬谢。
能够成为整个大汉祸害的十常侍之一,除了贪婪,还得有脑子。
韩悝虽说应下了这件事情,但在此之前,他要张懿必须亲自上阵赢上鲜卑人一场才行,
一来是可以证明张懿的本事,二来也可以堵住何进那些人的嘴巴,以免落人口实。
别的事倒还好说,要说在战场上打赢鲜卑人,这可就要了张懿的老命了。
打仗拼杀,本该是武夫干的事情,张懿一介文士,哪懂这些,莫说舞刀弄枪,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他也只是略知皮毛。
就在此时,张懿的老搭档郑嵩从外边走了进来。
当了这么些年的别驾从事,张懿心里在想些什么,郑嵩几乎一眼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眼下张懿的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愁,郑嵩哪还不知张懿在为何事烦恼。
恰巧,此时他也有一件事情,不知该从何开口,便有心问了起来:“使君,可是在为军务烦忧?”
张懿抬头见是郑嵩,脸色稍微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疲倦说着:“你觉得,我们赢得了鲜卑人吗?”
对于郑嵩,张懿素来是信任有加。
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不仅老谋深算而且城府极深。最主要的是,他在张懿初入并州之时,就已将两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面对张懿的提问,郑嵩不说是,也不说否,巧妙回答了一句:“使君不必担忧,或许此人,可解使君之急。”
说罢,郑嵩拍了三下手掌,门口的帐帘再度掀开。
张懿探头望去,站在门口的来人看不清模样,借助烛火亦只能瞧见其裹了一袭藏青棉袄,头带斗篷,系了件黑貂披风。
“你是?”张懿有些纳闷儿。
来人走进帐内,与张懿对立而坐。
待他取下斗篷,才看清是个相貌刚武的青年,额前的头发往后梳起,绑成了一撘粗辫。
鲜卑人!
张懿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叫人来擒拿此人,然后再慢慢严刑审讯。
但转眼一想,人是郑嵩带来的,应该就没有太大问题。
莫非是打入鲜卑的谍子,亦或是叛逃投诚而来的鲜卑人?
张懿紧紧盯视着眼前之人,像是要一眼将其看个通透。
“张刺史,本将军卡祁。”眼前的青年嘴角微挑,报上了名号。
听到这个名字,张懿脸色大变,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显然他也是知道有卡祁这么一号人物。
刚想开口叫来士卒缉拿此獠,张懿便看见眼前青年笑容戏谑,不紧不慢的说道:“张刺史不怕我反咬一口,尽管叫人来抓我便是。”
“你!”张懿气极的指着卡祁,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若是让那些死对头知道他深夜会见鲜卑将军,这刺史的饭碗,怕是也走到头了。
卡祁见张懿没再叫人,便已然知道计划成功了一半,微微笑道:“在下深夜拜访,只是想同张刺史谈桩生意,做个买卖。”
张懿冷哼一声,拂袖怒道:“本刺史跟你,无话可谈!”
被张懿恶言相拒,卡祁也不恼怒,像一只哄骗黑鸦的狐狸,笑眯眯的说着:“如果张刺史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打得连连败退,甚至是退出五原。”
“你能有这么好心?”张懿眼中一道亮光闪过,卡祁扔出的筹码,他心动了。
倘若真如卡祁所说,让他一路高歌猛进,那他势必会得到朝廷重赏,说不定将来还会在汉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供万世敬仰。
名留青史,这是任何一个文人都拒绝不了的事情。
见张懿上钩,卡祁开始缓缓收网,“既然是生意买卖,自然是有进有出。我要的也很简单,吕布和戏策的两颗头颅,如何?”
听到卡祁提出的条件,张懿又是一惊,随即没好气哼哧了一声,“本刺史虽不喜吕布,却也知其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尔等是抵挡不住,才想着借本刺史之手除掉他吧。”
行军打仗,张懿的确不行,但要说起揣摩人的心思,张懿却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他的刺史哪能坐到现在。
鲜卑人想除掉吕布,张懿可以理解,但这个戏策,不过是介文生,竟也值得鲜卑人大费周章,倒是奇了。
“张刺史,不怕实话告诉于你。早在两日之前,吕布就在五原县外,被我打得大败而逃,只能带着残兵旧部,在山野间苟延残喘。”卡祁不屑的嗤笑起来,“让你交出他两,只是我王想看看你有没有合作的决心而已。”
“你休想唬我!”张懿自然不信,一路北进,吕布从来都是战必胜,攻必克,哪里有过败绩。
“若吕布猛攻五原,我又怎会出现于此?”
卡祁反问了一声,见张懿陷入深思,他故意起身,将斗篷戴回头顶,“既然不信在下,那就没得谈了,告辞。”
张懿在犹豫,在判断。
尽管面对的利益巨大无比,但他终究是个汉人。
勾结鲜卑人,与叛国无二,将来到了地下,祖宗们饶得了吗?
在卡祁快要走到门口时,郑嵩用胳膊肘不着痕迹的碰了碰张懿,循循诱道:“使君,成大事者,何拘于小节。”
张懿身躯一震,眼神里复杂的神采渐渐消散,长时间的挣扎交战在这一刻也终于落下帷幕。
他叫住了卡祁,面色疲倦至极,仿似在这刹那间便苍老了许多,“你能保证,在我执政并州之时,不占我大汉一寸疆土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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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办完,卡祁从案桌上拿起斗篷重新戴回头上,走出帐外。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卡祁终于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仅凭一纸文书就能将这位州刺史哄得团团转,汉人脑子里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文书有用的话,还要他们这些武将作甚?
按时间推算,孛缇应该已经侵入了云中郡,现在又有张懿为内应,再加上五原县屯扎的万余人马,三面合围,吕布这回想不死都难。
卡祁笑意更甚,心花怒放的拽着马绳,策马往北疾驰,渐渐消失在了漫漫黑夜之中。
…………
“将军,该下决断了。”简易的帐篷里,戏策瞥了一眼吕布,淡淡的说着。
从魏木生、郭焕离去,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如果等步度根大军一到,再想凭吕布这几千人马攻克五原,基本上就是痴人说梦了。
可五原县毕竟有数千的汉家儿郎,鲜卑人会逼迫他们出战。
不到万不得已,吕布真不想同这些并州百姓,兵戎相见。
时间不等人,吕布心里也清楚,眼下之势,已是迫在眉睫,容不得他再慢慢等下去了。
“陈卫,”吕布喊了一声,“传令下去,明日辰时,随我攻取飞云坞。”
陈卫领命而去。
士卒们得知要进攻飞云坞,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想着一报当日之仇。
辰时的天还藏着些许朦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雾气弥漫,视线所及之处,也不过四五丈的距离。
此刻的吕布已经在通往飞云坞的道路上,身后是六千骑卒。
再往前七八里,便能瞧见飞云坞的望楼了。
踏踏踏!
有一骑从后方飞驰而来,直追到吕布面前才勒住马绳。
吕布望见来人,有些奇怪的问道:“文远,你怎么来了?”
张辽虽然也是狼骑营的一份子,但吕布极少让他亲自上阵厮杀。一来是因为张辽是老将军的孙儿,若有个万一,即使老将军不怪罪,吕布也会心怀愧疚;其二,戏策说张辽是可造之材,所以吕布就让张辽跟着戏策,多学学行军布阵的本事,将来好成为一名合格的将军。
张辽缓了口气,道出此行的来意,“将军,先生让你稍等。”
“为何?”
吕布眉头微皱,再往前走半刻钟的功夫,便是飞云坞了,这时候进攻正是最佳时机。况且走的时候戏策也没说什么,这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辽低语几声,吕布听完,像是舒了口大气,下令就地休息。
午时刚过,遥远的地平线上马蹄声急,足有数千之众。
“快去禀报将军,汉军来了!”望楼上的士卒大声说着。
未久,坞门打开,卡祁率军而出,于半里外同吕布相峙。
卡祁身后有一万骑卒,还有剩下的七千汉人奴隶,在人数上就已经碾压了汉军。望着吕布,卡祁有恃无恐的笑道:“几日未见,吕将军别来无恙啊。”
言语间满是嘲讽。
“卡祁,废话少说,今天就在这里,咱们分个高下。”吕布眉峰一挑,语气甚为不悦。
说罢,就欲带着身后的六千骑发起冲锋。
卡祁自然不肯让吕布先手,手一挥,直接将那七千汉人奴隶推上了战场。
卡祁的用意很明显,想通过这些汉人奴隶来消耗吕布,不管双方最终战果如何,死得都会是汉人,于他是只赚不亏的买卖,百利而无一害。
汉人奴隶们手中握着长枪往前发起了冲锋,他们不想同吕布作战,只是父母妻儿都在鲜卑人手上,如果不从,鲜卑人就会用尽各种手段来对待他的家人,其手段之残忍,令人胆寒心颤。
为了父母妻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卡祁在笑,吕布也在笑。
吕布知道卡祁在为何而笑,卡祁却不知吕布所笑为何。
望着还有十余丈就杀至面前的汉人奴隶,吕布抬手一摆,身后的六千骑分列两旁,从他们身后显现出来的,是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人,皆是老弱妇孺。
吕布清晨出发片刻,魏木生就带着人连夜赶了回来。
虽说时间上晚了些许,但总归是不负所望。
戏策知晓,便让张辽去追吕布,又令胡车儿带着三百名营救下来的汉人,送往吕布那里。
因此,吕布才会在临近飞云坞时,选择暂留等候。
如今,终于迎来了久别重逢。
在这些老人、孩童的一声声呼唤中,对面的杀来的汉人奴隶先是一愣,随后满是震惊与不敢相信,到最后满眶热泪。
吕布趁此振臂高呼,“汝等听着,你们的家人亲眷,俱已被解救下山。现在,放下兵器,同他们团聚去吧。”
此刻最好的做法其实是让这些汉民拿起武器,转身同鲜卑人继续作战,可吕布却并未如此。
咣咣咣……
本就不愿自相残杀的汉民们立马扔掉了手中兵器,朝着那些老人孩童们的方向急奔,泪光闪烁。
这一刻,他们盼了太久太久。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卡祁措手不及。
他脸上的笑意刹时凝固,随即很快就阴沉了下来,指着吕布大声怒骂:“吕贼,你敢阴我!”
方才见到那些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卡祁心中就已经猜到,这些正是他放逐到山上的汉人家眷。
只是卡祁如何也想不明白,阴山那么大,他又藏得极为隐蔽,汉人是怎么在这短短几天内,就找到并将其带下山的。
想着是自个儿亲手将这七千汉民送回到吕布手中,卡祁心中的抑郁和怒气就愤恨难消,他哪能咽下如此恶气,咆哮大吼着下令:“不要放走一个汉民,给我杀!”
说罢,卡祁率先策马冲锋,带着上万骑卒掩杀而来。
万头战马蹄声阵阵,践踏得整个大地都在为之悲鸣。
你要战,我便战!
吕布眼中燃起熊熊战火,活络两下肩部关节后,他拔起插入地里的方天画戟,大声吼道:“儿郎们!”
“有!”身后六千骑卒齐声大喝。
“敢应战否!”
“战!战!战!”骑卒们气冲云霄,激奋的士气再度攀升。
感受到将士们的愤慨激昂,吕布心中同样是热血澎湃,他将画戟横扫,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雄浑的声音在天地回响。
“既要战,那便随我,战个痛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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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冲锋而过的瞬间,便有数百人落下马背,有鲜卑人,也有汉人。
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只有活着,才有补刀的资格。
骑卒也同样如此,只有强者,才能将对手击下马背,牢牢攥紧手头的缰绳。
吕布迅速勒马回头,再度发起冲锋。
卡祁也不示弱,同样调头直冲吕布而来。
两人在战场中央相遇,眼中的战意触碰交织在一起,瞬间爆炸开来,手中画戟和长槊直刺对方咽喉。
吕布身形一侧,卡祁也借机避过那泛着冰寒的戟尖。
一次无声的交锋,就此结束。
擦身而过的瞬间,卡祁陡然回首,手中长槊以迅雷之势,斜刺吕布腰间。
“小心!那鲜卑贼阴袭!”不远处的方悦瞄见这里,情急之下大吼了一声,想要提醒吕布。
吕布此刻淡压着眉头,嘴角挑起一抹不屑,除了弟兄手足,他又怎会轻易的将后背留于他人。
手中的画戟飞速旋转,浑圆似盾,在那长槊刺来的同时,吕布将画戟往后一别,只听得‘铛’的一声,那杆饱含杀机的长槊便陷入了画戟挥旋的漩涡之中。
吕布以此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去卡祁的杀招,方悦看得是目瞪口呆,满脸惊愕道:“还有这种操作?”
卡祁脸色一变,身子已经不由往前倾了半尺,连带屁股都离开了胯下坐骑的背部。
好在他反应灵敏,不等吕布回击,便迅速抽回了长槊,身子又重新回到马背。
一击未能得手,卡祁也不同吕布缠斗,前冲一段,勒马转头。
双方交战半个时辰,胜负未分,各自罢兵而回。
回到宿营的地方,除了留下守营的两百士卒,放眼望去,皆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啃着戏策发给他们的大饼,说是难民亦不为过。
吕布心安了不少,他回头望着带回来的七千青壮,俊朗的面庞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去吧,跟家人们团聚去吧。”
见到久别的亲人,那些青壮早已是哽咽在喉,飞奔跑往那边,口里呼唤着‘父亲’‘我的娃’等各式各类的称呼。
吕布下了马,戏策在左,魏木生、郭焕在右。
他静静听着郭焕的汇报,几人一路走进了帐篷。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曹性擂了魏木生一拳,挤眉弄眼的笑道:“魏木生,你小子可以啊,阴山这么大,你都能将人给找着。”
后者身子连连倒退了两步,脸色霜白。
曹性见状,立马就慌了神,连忙问道:“老魏,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我。”
平日里,曹性跟众人嬉闹惯了,见面的招呼方式也多种多样,有时是勾肩搭背,有时是咧牙傻笑。当然,也有的时候,上前对准屁股就是一脚。
踢完就跑,特别的吃鸡。
只要是待在狼骑营里的汉子,时常都能看到这样的风景。曹性一个人在前面发了疯的跑,宋宪侯成、魏木生等人在后面狂追不舍,怒骂喊打。
几人平日里虽然互损较多,但在心底,早已将对方当做了生死共存的兄弟。
见到这个时常嬉皮笑脸的青年满脸担忧,魏木生心中涌出一股暖流,笑着说道:“一点小伤,养上三五天,照样能追得你漫山遍野的跑。”
跟吕布汇报完后,郭焕回头看了眼魏木生,前些日子的记忆慢慢涌上心头:“阴山上可是真的浸人,寒风十二个时辰呼呼的刮,像是把利刀子硬生生的往人骨头里灌,熬上三天,我就已经坚持不住了。到了(liao),还是魏木生这小子有种,愣是不吭一声,若不是他咬牙死撑,我们怕也救不下这群汉民。”
吕布听得出,郭焕念叨起魏木生时,语气里满是欣赏和赞许。
“吕将军,我手底有个校尉的位置空了许久,魏小子人还不错,你看……”郭焕将声音压得极低,寓意也很是明显。
吕布稍稍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
他如今虽为明威将军,却也只是临时暂代,除了领兵打仗,其他的权利一概没有。
所以就算手下宋宪曹性等人立再多的军功,想要往上升任校尉,就必须去往其他将军手下任职。
否则在吕布这里,永远都只会是个军侯,至少目前是这样。
曹性魏木生这些人跟了吕布这么久,一路上风风雨雨,生死与共。
吕布作为他们的大哥,自然也想给手下弟兄谋上一份好的前程。如今郭焕让魏木生去他手下任职校尉,吕布心中虽然有些失落和不舍,但总归是为魏木生感到高兴。
正当吕布准备开口应允时,戏策从一旁站了出来,朝着左边处大声说道:“魏木生,将军欲调你去郭将军处任职校尉,你可愿意?”
郭焕陡然听到这么一嗓子,满怀高兴的心情荡然无存,整张脸也在霎时间布满了黑线。要是魏木生肯答应的话,他还找吕布干什么。
前两天下山的时候,郭焕得知魏木生现在仍是个军侯,心中便替他感到屈才和不值。加上之前在山上的种种表现,郭焕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年轻小子,于是就放下架子,邀魏木生入他帐下,担任校尉。
本以为,这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
结果呢,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职位,魏木生愣是死活不愿去,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反正就是咬死了两个字,不去,不去,不去……
得知自个儿将被吕布‘卖’到郭焕帐下,魏木生径直走到吕布面前,掀开衣摆,单膝跪在地上,抱拳坚毅无比的朗声说道:“魏木生此生,只愿为将军一人,流血杀敌。”
瞧见那边吃瘪的郭焕投来杀人的目光,戏策像是突然间患上了失忆,神神叨叨的念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就往门口走,心中却是偷乐不已:我辛辛苦苦种的玉米棒子,哪能让你这头狗熊给瞎瓣了。
走到帐门处,戏策掀开帘帐,迈出去的右脚又收了回来。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吕布,有些哭笑不得:“将军,百姓们堵在了你的门口,我出不去。”
吕布先是一愣,随后大步走了过来,掀开帘帐往外一看。
门口处的百姓密密麻麻,他们的衣衫依旧褴褛,只是在他们的眼神里,多了许多明亮的光芒,充满期许和感激。
百姓们见到吕布,拉着各自的子女,哗啦啦的跪下一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人家,你们这是作甚?”吕布快步上前,扶起一名年逾六旬的老翁。
老翁望着眼前高大挺拔的青年将军,褶皱的老脸上是道不尽的辛酸苦楚,“将军活命之恩,我等无以为报,唯有给将军磕头,方能心安。”
老人说罢,退后两步又跪回到地上,朝吕布磕了头。
身后汉民见了,皆学着老翁将手伏在地面,重重的将额头叩于手背。
“长者这般,真折煞吕某人也。”
吕布赶紧再次扶起老人,朝着跪拜的汉民说道:“大家都起来吧,此乃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老翁在吕布的扶住下,慢慢站起身来。他曾见过些将军人物,皆是声色犬马之流,一个个趾高气扬傲慢十足,恨不得将脑袋仰到天上。
而眼前的将军,不在意他们卑贱的身份,待人以礼,进退有度。
老人在心中赞许的点了点头,当他余光瞅见身边的中年男子想要起身时,顿时怒目横眉,厉斥了一声:“跪着!”
中年汉子像是极为畏惧老人的威严,刚离开地面的腿膝盖,立马又跪回了原处。
“逆子无知,竟敢操甲戈以对将军,请将军责罚。”老人声如洪钟,双手供着一根青韧的藤条。
那些方才起身的青壮,又都跪了下去。
藤条足有拇指粗细,也不知老人是从哪里取来的这么一件法宝。
别看这藤条细软,抽在人身上,虽不会伤筋骨,但会让你疼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吕布对此是深有体会,他望着那青色藤条不免有些嘘吁。小时候的他顽劣倔犟,不肯读书识字,若非父亲手执藤条,强行督促教习,他现在,怕也是个白字先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
吕布从老翁手里接过藤条,在众人齐视的目光中,将它掰作两段,朗声说道:“我大汉以孝治国,举孝廉而为官,你等为尽孝受迫之与我为敌,我不罪与你们,都起来吧。”
原以为活罪难逃的众人,心中霎时间感激涕零,皆为吕布的胸怀所折服敬佩,再拜了一次,方才起身。
“将军,可曾见到某的老娘?”一个魁实的汉子走上前来,瓮闷着声音问向吕布。
“我家的憨娃也没寻着。”
“将军,我家那婆娘跟了我十几年……”
有人带头,人群中便不断有人急切的高声询问起来。
声音嘈杂得令人头疼,吕布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侧头问道:“木生,怎么回事?”
魏木生往前走上两步,朝着那些个寻人的汉子躬了一身,“除了在场的这些百姓,其余人,皆殁了。”
此话一出,整个场面忽然间就寂静了下来。
归来之时,看着别人欢聚重逢,这些汉子们的眼中原先也是充满了希望。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全都傻楞在了原地,泪水从眼眶里‘哗’的一下,奔涌而出。
营帐之外,哀嚎遍野。
“这位将军,恳请你告诉某家,我老娘尸骨现于何处?”汉子来到魏木生面前,忍着巨大悲痛,想去将老娘的尸身收殓埋葬,入土为安。
“孩童被蒸煮分而食,女人被他们拽着头发,肆意凌辱和虐杀,冻死者不计其数,做成肉粮……”魏木生闭上眼睛,他曾亲眼见到过那幅凄惨无比的地狱景象。
“这帮天杀的畜生啊!”
有人在歇斯底里的哀嚎,丧亲之痛,锥心刺骨。
这种巨大的悲伤,又岂是一两句‘死者已矣,节哀顺变’就能安抚得了?
陈卫穿过人群,神色凝重的在吕布耳旁轻语了几句。
“木生,你帮我照看住这些汉民,别让他们跑去送死。”
吕布郑重的叮嘱完魏木生,然后朝陈卫说道:“召集狼骑营的弟兄,跟我走。”
陈卫领命而去,他骑上马,围着营地奔跑了一圈,大声吼着:“狼骑营,集合!”
那些闲躺或背靠着大树枝干插科打诨,用来消磨时光的汉子们霎时间精神抖擞,敛起涣散的目光,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握刀上马。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郭焕和手底下的一众骑卒们,目瞪口呆。
疾驰出了营地,吕布才问于陈卫,“他们来了多少人马?”
方才陈卫前来禀报,有一支全副武装的汉军,正往这边开来。
稒阳那边的兵马已被郭焕全数带来,张懿此刻估计才刚摸进虎泽关内,那么这支队伍又是从哪儿冒出,难道鲜卑人又想故技重施?
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
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吕布不得不谨慎了许多。
“七八百人。”陈卫回道。
七八百人?
吕布眉心微沉,有些纳闷儿,但不管人多人少,堤防着点,总归没错。
领着狼骑营往东急奔,果然在四里外,撞见了那支行进的队伍。
压抑的杀气!
这是吕布脑海里的第一印象,他视力较寻常人好上许多,所以隔了老远,便望见了那边士卒的衣衫打扮。
这帮人身穿重甲铁衣,手中持有盾牌,另一只手则握着粗杆长枪,步伐沉稳,令人心生烦闷,惴惴不安。
还未交战,吕布便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将会是狼骑营的一支劲敌。
“听吾之令,百步之时若还未分清敌我,便以侧面骑御射杀为主,不必正面冲杀!”吕布大声喝道。
然则,现实所发生的事情,往往充满了戏剧性。
狼骑营还未至百步,那边的黑甲士便齐齐跪了一地。
身处最前方的威严男子将面前的战甲衣摆一掀,双膝跪在地上,激慨高昂道:“陷阵营高顺,拜见主公!”
“拜见主公。”身后的陷阵营随之齐声大喊。
吕布定睛一看,前方的将领不是高顺,又是何人!
刹时间,吕布喜出望外,他冲到高顺面前,跳下马背,扶起高顺,脸上尽是惊喜的神色,“高顺,居然是你,哈哈哈,居然是你!”
说完,当着所有将士,给了高顺一个大大的熊抱。
回到宿营处,高顺向着戏策、陈复等人挨个见礼。
戏策见到高顺,心情显然也是颇为的高兴,笑着调侃起来:“我还以为要等这场大仗打完,你才肯舍得出山。”
众人闻言,皆是开怀大笑。
对于戏策,高顺心中怀有感激之情,他能够练出陷阵营,也是因为当初戏策的全力推举。
不过,高顺不擅与人言辞,只能将戏策的恩情放于心间,他望向吕布,抱拳说着:“顺千里而来,备有一份小礼,想献于主公。”
此话一出,不止是吕布,连戏策等人也都怔了许久,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哎呀呀,高顺,你总算是开窍了,俗话说‘要想混得好,贿赂少不了’。”戏策先是打趣了一番,然后又催促起高顺,“是金玉还是珠宝,快拿出来瞅瞅?”
高顺将手一招,陷阵营士卒走了过来,将背上的包裹放到中央位置,慢慢打开。
趁着打开包裹这会儿功夫,曹性起哄道:“要不我们来猜猜,这个高木头能给头儿送上什么礼物?”
众人一听,倒也觉得有趣,便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了起来。
有人猜是金饼,有人猜是御寒的衣物,也有人猜是粮食……
直到包裹里一颗圆轱辘似得东西滚落而出。
众人伸长脖子一看,曹性等人倒没觉得什么,而河内的不少将士,脸色在霎时间惨白一片,五脏六腑之内,犹如翻江倒海。
“鲜卑人欲从阴山偷渡云中,某尽斩其头,以献主公。”高顺说得铿锵有力,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侧目。
“好!”
吕布豪气干云大喝一声,看向四方将士,“鲜卑贼人烹食我汉人之肉,我明日便也与他送上一份大礼。”
次日的清晨,初升的朝阳破开原野间的层层迷雾,将光明重归于大地。
飞云坞前,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塔楼,几乎与坞齐高。
只是这座塔楼的建材明显与其他高楼不同,从坞上这些鲜卑士卒惊惧惶恐的眼神里就能看出。
历朝历代的史书上,往往这样称呼于它,京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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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军的青年将领脸色孤寒,手中画戟斜拖身后,此刻本应在飞云邬激战,却因张懿的一道战报,不得不调转方向,疾驰浊河北端。
前来求救的士卒声泪俱下,说是大军刚渡至浊河一半,就遭遇到鲜卑人的猛烈突袭,损伤惨重,请吕布火速赶去支援。
高顺斩杀掉五千偷渡阴山的鲜卑人,因此也不能排除不会有其他军马。
那名求救士卒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和尘土,衣甲上沾满斑斑的血迹。见此模样,吕布心头最后的一点疑虑也消散而去。
将来同鲜卑人决战,光靠吕布手上这点人马,几乎是毫无胜算,必须得倚仗张懿的主力军才行。
所以哪怕飞云邬近在咫尺,也只能暂时弃下,去保张懿。
吕布领着骑卒疾驰而去,又令高顺护着营救下的汉民退往临沃,以策万全。
马不停蹄的奔波至晌午时分,吕布总算是成功抵达。
见到并无士卒受伤,马背上的吕布松了口气,脸色也捎带柔和了些许,心中不免有些庆幸,没事就好。
但很快,吕布就发现了异常,这些宿营的士卒,脸上根本没有经历过战斗的伤苦,甚至连一丝的紧迫感都没有。
回头,那名前来报信的士卒,已不见了踪影。
吕布心里咯噔一下,随手抓来一名路过的士卒,低声喝问,是否遭遇过鲜卑人的袭击。
那士卒在吕布的逼视下,身子一个哆嗦,直接往下坠去。若非吕布拎着他的上衣,怕是要当场瘫到在地上。他口齿打颤的回答着,一路上并未遇见过鲜卑人。
上当了!
吕布脸色一寒,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将这名士卒松开,问清张懿的主帐位置后,大步流星的径直走去。
主帐营外,两名看守帐门的士卒拦下吕布,说张懿此刻正有要事处理,让吕布稍候。
吕布伸手将两人推开,大步走进帐内。
张懿的营帐很大,此刻帐内正有十余名将军在饮酒作乐,一个个脸上浮现出谦卑的笑容。
正对吕布的中央位置处,摆有张窄长的紫木榻,榻上横卧有一名脱去鞋袜的中年男子,身穿玄色汉官服,面白无须,散发着一股阴柔之气,身后四名美婢正在为其捏肩捶腿。
连作为主帅的张懿都甘居其下,脸上亦是百般讨好谄媚之色。
在发现吕布走进帐内后,张懿迟钝了两秒,随即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万分的叫了起来:“哎呀呀,这不是咱们并州的大英雄,吕奉先吕将军吗?”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榻上这位大人,就是朝廷特派的监军御史。你快过来,给韩御史敬上一碗酒,说叨说叨前方战事。”张懿朝吕布招了招手,又端起一碗倒好的美酒准备递给吕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同吕布的关系极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吕布似乎并不卖张懿的面子,他走到张懿面前,也不接那碗酒水,目光灼灼的望着张懿,一字一句的说道:“末将听说,鲜卑人袭击了刺史,敢问大人,鲜卑人现于何处?”
当着数位将军的面,被一个下属如此质问,张懿眼中闪过一抹愠色,若非惧于吕布勇武,早就将其下狱斩首了,他笑容尴尬道:“这不同将军开个玩笑吗?韩御史听说将军少年英雄,很想见你一见,所以……”
“所以,你就诓我来此?”吕布脸上的寒意愈盛,他伸手拿起张懿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和怒其不争,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你可知道,五原县唾手可得,只需一战,便能收入囊中。”
“放肆,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武夫说话了,可还有将本御史放在眼中!”
韩悝坐起身子,怒斥吕布,不阴不阳的声音听得让人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听得有人谩骂,吕布面对着张懿,将脑袋左转九十度角,眸子里斜射出的光芒如电,蕴藏的戾气和杀机如洪水猛兽般直扑韩悝。
“啊!”
这位在洛阳城里享尽荣华的常侍此刻宛若受惊的小鸡,捻起手指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脸上渗透出一股病态的惨白。
“你、你、你,你欲作甚!”惊惧之下的韩悝将翘起的指尖指向吕布。
“既然是朝廷派下的监军御史,那就好好的看,好好的听,莫要负了朝廷厚恩。还有,类似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吕布收回目光,又看了眼帐内的诸位将军,转身往外走去,只用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不屑的说了声:一群饭桶,和一个没卵的阉人。
吕布一走,帐内浓烈紧张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开来,所有人心头都莫名的觉得松了口气。
“小儿,狂妄!”
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的韩悝气极,脸色狰狞的将手中酒杯扔向下方,指着张懿呼喝起来:“张懿,马上给我杀了他!”
韩悝盛怒之下,将军们纷纷从座位上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张懿躬身之时,袖袍遮住的脸庞露出个阴森的笑容,抬起头,又恢复成一脸的惶恐之色,不安的说着:“吕布鲁莽冲撞御史,罪过滔天,可这厮武力过人,恐擒他不住。”
“废物,难道你手下五六万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韩悝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张懿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压着心里的不爽,唯唯诺诺的回答着:“御史您有所不知,吕布此人平日里还算循规蹈矩,但他那帮属下,什么出身的都有,一个个难驯得很,整个营中除了吕布,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若直接动用武力去擒拿吕布,他要是不肯就范,恐会生出兵变。”
随后,张懿又将狼骑营如何千里驰援雁门关的事迹同韩悝说了。
韩悝听得索然无味,从不上战场的韩悝自然无法想象那种‘虽万人吾亦往’的激壮场面和雄浑气魄。
但你要让韩悝咽下这口气,那是绝无可能。
十常侍,一共是十二个人,以张让为首。
不仅是在洛阳,乃至整个大汉,哪个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存在,连带他们的亲戚都跟着一起,鸡犬升天,在各地出任显耀官职。
韩悝将众人遣退,待留下张懿一人后,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张懿一见到此物,脸色微变,装作不懂的模样,开口问道:“这是?”
“嘿嘿嘿……”
韩悝阴阴的笑了笑,细细的嗓音里夹带着深寒的杀意,“这可是个好东西,古往今来,只有贵人高官们才配用它。这次,倒是便宜吕布这黄口小儿了,能用上这东西,也算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张懿双手接过这个瓷瓶,眼中光芒闪动。
从张懿的营帐回来后,吕布将一切都同曹性等人说了。
“这张懿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他到底有没有脑子!”侯成听完后,气得哇哇直叫,眼瞅着飞云邬的鲜卑人没了士气,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摆了一道,当真可恶!
魏木生环抱着手臂,在一旁蹙起眉头,显然也是不满张懿的做法。
几人之中,就属曹性说话最是口无遮拦。
这一次,同样也是他说得最为直接。
曹性走到吕布面前,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愤愤决然道:“头儿,张懿这鸟人,明里暗里都下绊子使阴招,干脆干掉他,你来当老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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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将手胳膊架在案桌,十指合拢,眼眸的下睑处微微上缩。
在场的没有外人,都是跟着他刀里来火里去的生死弟兄,再加上门口又有陈卫把守,大可不必担心此事会走漏风声。
曹性等人目光灼灼,等待着吕布的意见,眼中蕴含有大干一场的迫切架势。
良久,吕布终于开口,虽然只说了两字,但却足以令曹性等人兴奋得喜形于色:“谁去?”
重活一世,并不代表就要低下头颅,夹起尾巴做人。
“我去!”侯成按下想要抬手的曹性,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在几人之中,侯成的确是最佳的人选,不仅行事低调,而且较为沉稳,张懿军中鲜有人能认得出他。
正当吕布准备拍板之时,魏木生掀开腿甲,跪于地面,抱拳恳请道:“将军,三思啊!”
吕布微怔了一下,看向这个他尤为倚重的青年。不待他开口,曹性便指着魏木生骂了起来:“魏木生,你要怕死,滚蛋便是,老子就当瞎眼错看了你。”
魏木生一听曹性这般说他,火气也腾地一下上来了,对骂道:“放你娘的犬屁,某跟着将军打得恶战不比你少,你不怕死,我也不是孬!”
吕布是知道魏木生性子的,他既然肯犯众怒的出来阻止,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木生,你且说说,为何要我三思。”
听得吕布发问,魏木生便不再同曹性争辩,将脑中思路稍一整理,回答起来:“将军,这里是张懿的军营,身边安插的护卫必不会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张懿,您觉得可行吗?”
吕布眉头微沉,魏木生说得没错,就算是他,想要悄无声息的干掉张懿,也绝非易事。
“再者,张懿的那些手段,皆是使在暗地里,我们并无实据指证,就算杀死了张懿,将军恐怕也要担上一个弑上的罪名,遭人诟病痛骂。”魏木生见吕布陷入深思,又接着说道:“倘事若不成,反而会让张懿抓了把柄,就算到时候老将军肯护你,张懿和那位监军御史,会放过将军吗?”
“那如果不干掉张懿,他今日能诓我们急奔数百里,保不准明日就能设下鸿门宴,隔三差五的换个花样,我们岂不是要被他给活活玩死?”尽管魏木生说得很有道理,但其他人依旧持有自己的疑虑。
“头儿,别听魏木生这小子的,他就是怕死!”曹性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说着。
左一个怕死,右一个怕死,这把魏木生心底的火气给激起来了,他抱拳朝吕布请令道:“将军若执意要杀张懿,我魏木生愿赴此行,免遭他人说我贪生怯弱!”
“切~”曹性嗤夷了一声,低声咕咕道:“有那能耐,你倒是去啊!”
“你!”魏木生怒视曹性,显然已是气极,若非吕布在场,他肯定早已上去跟曹性干起架来。
“都别争了。”吕布揉了揉发涨的脑袋,心中觉得有些乏力,朝众人摆了摆手,“都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帐内诸人对视一眼,抱了抱拳,纷纷退出帐外。
至于方才所讨论的事情,就算吕布没有特意叮嘱,他们也不会向他人吐露半字。
独坐在营帐里,吕布眯合上双目,整个身子后仰在草地上,脑子里不断反复着这个问题:杀,还是不杀?
大军在第二天开拔。
张懿似乎格外的精神抖擞,连带行军速度也远超平日。
仅仅三天,数万大军便已抵临临沃。
见到衣衫褴褛的获救百姓,在悉闻鲜卑人的种种劣迹后,张懿须发倒竖,是勃然大怒。他先是好言安抚了一番这些受难的汉民,博得了百姓们的信任和颂扬,然后又派人向卡祁下了战书,约他明日于赤麓原决战。
此令一出,不仅是吕布不敢置信,连张懿的一干心腹将领,也都跟着惊掉了下巴。
张懿是文士出身,不懂领兵打仗,这在将军们之间,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前些日子还行军如龟速,生怕与鲜卑人开战。但今天,他居然敢主动去寻衅鲜卑人,还要与其决一死战,难道当真是患失心疯了不成。
众人心里泛着嘀咕,却也没人不识时务的去找张懿絮叨几声。
傍晚,张懿将一众将军招至营中,作了明日的计划安排。
众人听罢,又是大惊。
张懿一开口,居然就要将吕布搁下,令其留守营寨。
众将对此不敢苟同,傻子都能看出,目前军中战斗力最强的就是这个被鲜卑人称作‘飞将’的青年。
不让吕布随行,这无异是自断臂膀,他们可都指望着吕布去独挑大梁。
张懿此等行为,是故意消遣,还是另有玄机?
众将皆是想不通彻。
从议事的帐内出来,诸将各自回营,忙活相应的事宜去了。
唯独吕布无事可做,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走在回营的路上,吕布很巧的碰见了戏策。
这个身躯羸弱的青年如今一袭粗厚棉袄加身,他拢了拢袖袍,主动迎了上来,眼眸中带有笑意:“将军,我观你眉头紧锁,是不是张刺史又要让你打头阵了?”
吕布摇了摇头,若是让他打头阵还好,他就怕张懿是一时兴起,只管愣头劲儿的往前冲,到时中了鲜卑人的算计,损兵又折将。
此次北征的士卒本就人数不多,若再折损些,想赢鲜卑人,就更难了。
“哦?张刺史居然要亲自上阵?”听完吕布的叙述,戏策的表情古怪,显然这也出乎了他的预料。
吕布对此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当时整个帐内的将军都持反对意见,可那张懿好像是吃下秤砣铁了心,谁同他说都不好使。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戏策露出个饶有兴趣的笑容,心中一边盘算起来:张懿敢玩这么大,要么是精神失常,要么就是稳操胜券。
不过咱们的张刺史看起来,并不像是患有精神失常的人,反倒是有几分意气风发。
戏策抿了抿嘴角,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眯成一条细缝,那该如何做到稳操胜券呢?
一路走回至营中,戏策依旧没能想明其中关窍,但他隐隐察觉到,张懿这次,怕又是冲着吕布来的。
想了许久,戏策觉得有些乏了,他侧卧在地,给自己盖了两层厚厚的被褥。
时值周公召唤,这个即将应梦的青年猛地踢开棉被,连外套都顾不得披上,疾走至案桌前,从一卷空白的竹简上抽下一块竹条,笔走龙蛇。
小半柱香后,吕布看着竹条上的四个字,沉默了许久许久。
背后的胡车儿伸长脖子偷偷瞥了一眼,那竹条上的字迹狂草,他竟一字也认不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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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张懿点齐兵马欲往赤麓原进军,同卡祁一争高下。
临行之前,张懿又重新做了部署,说是怕鲜卑人从背后断粮袭击,令魏木生和高顺往东驻守稒阳;又恐战争会伤及平民,派曹性领着狼骑营护送百姓返回雁门。
从临沃到关内,距离之遥,就算狼骑营疾驰,也要花上三五日的功夫,如今带上这么一大帮子的老弱病残,没有一两月的功夫,怕是回不来的。
张懿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吕布不能公然抗命,只得抱拳应允。
待到曹性魏木生等人各自领命离去,张懿才开始率军出发。
目送着大军浩浩荡荡的离去,吕布活络了几下筋骨,寻了处较为空旷的场地,画戟一刺,高大的身躯矫捷如蛟,搅动得这片场地如怒海翻江。
坐在一旁观望的戏策耳边风声呼啸,只见寒芒闪烁,分不清吕布在这一瞬间刺出了多少戟,倒是一旁的陈卫目光炙热,看得极为入神。
小半个时辰后,吕布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看得眼花头晕的戏策连连摇手,喊了暂停。
虎虎生风的吕布身形一顿,环绕身躯的那股磅礴气势瞬间消散不见。随手将画戟扔给陈卫,吕布大步走到戏策旁边,微微擦拭了下额头细密的汗珠,就地坐了下来。
寒风拂过,戏策将身上的棉袄又裹紧了几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戏策搓了搓发僵的手掌,呼出口白气,侧过头缓缓说道:“张懿此举,看来已经动了卸磨杀驴的心思,将军你还需多多堤防着才是。”
曹性魏木生等人被挨个调走,如今的吕布,除了手下几名近卫,再也调动不了任何兵卒。
“先生你不是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吕布有些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话语间难掩自负:“鲜卑人想我死,张懿郑嵩也想我死,偏偏我吕奉先命硬,白门楼下都能死里逃生,又怎会败在他们这群宵小手中。”
戏策从吕布的语气里听出,身旁这头虓虎同样也起了杀心,但他还是好心的提醒着吕布:“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军你谨慎小心些,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与此同时,戏策心里也多了一个问号。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吕布口中所说的白门楼,应该是在徐州治下的下邳城内,与这隔着十万八千里,那吕布又怎会去到那里,而且听他口气,似乎还在那经历过一场生死。
好在戏策并未刨根究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吕布,在最恰当的时机,一举拿下张懿。
临近日落,有传令卒从西边飞奔而回。
“捷报,我军大胜!大胜!”传令卒神情激动,挥舞着一面镶红边的小令旗,兴奋的喊了一路。
留守营地的士卒听到打败了鲜卑人,个个喜形于色,随着那报捷声,大声喝彩。
张懿不仅从正面击败了卡祁,还从鲜卑人手里夺下了飞云坞,一路穷追猛打,将以卡祁为首的鲜卑人逐出了五原。
一时间,张懿的声望在军中大涨。
既然胜了,吕布便按照张懿的意愿,拔寨移往五原。
张懿接管五原县,又占据了飞云坞,往西只要克复九原、成宜、西安阳三县,便能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出大汉疆境。
此战若是功成,将来必定是万古流芳。
吕布走在飞云坞内的街道上,由一名士卒引路,去往张懿临时的议事大堂。
由于吕布的身高过于高挺,再加上‘飞将军’这个特殊的称谓,很快就引起了坞内士卒们的注意。
不少士卒在吕布经过之后,开始窃窃私语。
吕布数天之前受挫于卡祁之手,损兵折将,而张懿却轻松的就将卡祁击败,还一举夺下了飞云坞,这说明了什么?
在有心人的疏导引诱下,吕布当初驰援雁门也变成了以讹传讹,一人冲阵更是成了胡说八道。
许多不明真相的士卒开始相信,这个让鲜卑人忌惮的‘飞将军’,未必就真有外界传的那般玄乎厉害。
议事大堂外,吕布碰到了一个熟人。
胡海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撞见吕布,砸吧着嘴,奚落起吕布,故意将声音拉得极长:“啧啧啧,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的吕将军吗?”
这等小人,吕布连半个字都欠奉。
见吕布作势欲走,胡海哪肯就此放过,疾走两步拦在吕布身前,脸上一副取乐的神采,尖酸刻薄的挖苦着:“我曾以为吕将军本事通天,能击败将军的卡祁料想也是超群人物。直至前日一战,卡祁被张帅打得丢盔弃甲,本将当时就很纳闷儿,能输给这种庸才的吕将军,是故意放水,还是实力也就这样?”
胡海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吕布伸手将其一拨,微微侧头,露出个带有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怎么,胡将军的额门不疼了?”
提及此事,胡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初吕布令他当众难堪,丢尽了脸面。此等屈辱,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手中拳头紧攥,望着近在咫尺的吕布,胡海脚下的步子,却是一步也没有迈出。
他清楚的知道两人间实力差距,同吕布斗斗嘴皮还行,若真要拳脚相加,就算吕布让他一只手,他也未必能赢。
议事大堂里,坐有近二十位将军,吕布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与外边的冷清萧瑟相比,堂内的气氛无疑是热闹非凡。
将军们手中握着酒盏,笑容满面,觥筹交错,张懿脸上亦是志得意满,容光焕发。
他叫吕布来此,并非议事,而是庆功,张懿就是要当众打脸吕布,借此告知众人,吕布能做到的,他张懿同样可以;吕布做不到的,他也一样能行。
听得堂中的张懿高谈阔论,吕布坐在角落里,轻勾起嘴角,只是笑笑。
众人喝得正为尽兴,一名斥候惊慌万分的从外边匆匆跑来,大声禀报着:步度根亲提五万大军驻兵九原,兵锋直指五原。
张懿摇晃着身子走到那斥候面前,借着胸中的滔滔酒劲,猛地一拍大腿,将众人惊了个正着,只听他哈哈大笑道:“来得好,传我将令,让三军将士今天好生歇息,明儿个随我一同前往破敌!”
诸将一听,霎时间酒醒大半。步度根此人,远非卡祁能比,先帝在世时,这步度根就是并州北境的一方祸害,朝廷屡屡征讨,都是无功而返。
如今又未作十足准备,倘若冒然交兵,怕是会吃大亏。
遂纷纷上劝张懿,应当从长计议。
张懿好似浑然不觉,将这些建议尽数否了,他端起酒杯,朝吕布比了比,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明天,又要劳烦吕将军守坞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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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挺拔的身躯站起,简单明了的说了声:“领命。”
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
相比上次,这回的捷报吕布等了足足五日。
望着一路飞尘而来的传令卒,留守坞内的士卒们大声欢呼高喊,唯独站在望楼上的吕布,脸上凝寒若霜,大手扶于木栏,朝身旁戏策幽幽叹了声:“看来,又被先生给言中了。”
戏策背着手,嘴角哼哼,瘦削脸庞上露出的笑容越发有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如此一来,也就做实了张懿勾结鲜卑人的事实。”
既然知道了张懿的底牌,那吕布翻身的时日,也就指日可待。
将驻守的士卒移至九原,吕布耳旁听到的几乎全是对这位张主帅的称扬。
按照这些士卒们的说法,九原一战,张懿不仅调度得当,更是身先士卒,带动得三军将士气势如虹,将鲜卑人打得节节败退,在经过两场大规模的厮杀后,终于成功将鲜卑人赶出九原。
一时间,张懿的名声再次大涨,而吕奉先这三个字,却正被逐渐淡忘。
在九原休歇两日后,张懿再度率军出征,进讨成宜,留守九原的,依旧是特意指定的吕布。
冬日的清晨,微风袭袭。
这已是吕布第三次目送张懿出征。
汉军将士一个个士气高昂,全然没了前两次的不安和忐忑。
或许他们在心底已经默认,只要有张懿坐阵领兵,他们就一定能赢过鲜卑。
殊不知,鲜卑人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同样在等一个机会。
送走张懿的大军,吕布并未在县内滞留,而是骑着赤菟去了郊外。
出了九原县府,吕布轻车熟路,一连往南急奔了五六里,在一条丈宽的冰河前,勒住了马绳。
身后的戏策有些不解:“将军,何以止步?”
望着凝结成冰的河面,吕布不觉的笑了起来:“小时候性子顽劣,常常在这河中打滚,至今想来,恍如昨日。”
几名近卫听得吕布如此光荣事迹,霎时瞪大了眼珠,他们很难想象这个平日里对他们严苛无比的将军,光着屁股在这河里狗刨翻腾是怎样的一幅欢脱景象。
不曾察觉到身后几人脸上的神色变化,吕布指着一处空地继续说道:“听长辈们说,在我出世之前,这里曾有一座白马寺庙,后来因为浊河涨了大水,将其冲入河底。我母亲也是在生下四位阿姊后,才来此拜佛,孕诞出的我。”
“将军还有四位阿姊?这倒是从未听将军有过提起,不如今天一并说来听听。”对于吕布的往年陈事,戏策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好说的。”
吕布的语气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冰冷而阴寒,以不容置喙的口气终结了这个话题。
渡过河面,戏策跟着吕布身后,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左曲右弯。
在走了大半柱香后,吕布趟进了道旁半人高的草丛,开始弯腰拔草。
身后的几名近卫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吕布给伸手阻退。
弯腰,起身,再弯腰,再起身……
大把大把的青草被连根拔起,扔于道旁。
与此同时,细长的草叶也将吕布的手掌割开了十几道细线般的血口。
一旁的戏策看得触目惊心,不由好心提醒起来:“将军,先暂歇一下吧。”
“我没事。”
吕布低沉的回了一声,继续扯拔着面前碍眼的杂草。
渐渐的,脚下土地显现出了原本的样貌。
这是一座微微凸起的土堆,很不显眼,若非前面插有一块腐掉的木牌,怕是很难令人将它同墓地联系起来。
由于年代相隔甚久,亦或是雨水侵蚀渗透,已经很难辨别出木牌上面的字迹和内容。
裤腿上沾满泥土的吕布缓缓跪下,朝着面前的土堆,磕了三个头。
这个平日里看似冷漠的将军,在这一刻,眼眸中布满了哀伤。
数日之后的成宜县内。
张懿的大军开进了坞堡,原先飘扬的鲜卑旗帜被高高扔下,坞内四角的各处碉楼也都换上了张懿的帅旗,迎风猎猎。
这一仗,再度以汉军的大获全胜而收尾。
坐在宽广的坞堡里,张懿卸下近三十斤的沉重战甲,换上刚刚缴获而来的狐皮大袄,心情显得尤为畅快。
不仅仅是因为拿下了成宜县,更重要的是,从洛阳那边传来了新的诏令。
在张懿一次次的上奏战功,以及韩悝的配合构陷下,朝廷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镇北将军张仲因妒忌刺史张懿屡立战功,肆意造谣编排诬陷,蒙蔽圣听,但念起效忠大汉多年,劳苦功高,故免去下狱之苦,罢黜其所有官爵职位。
而张懿则因战功卓著,不仅受到朝廷书面褒扬,还兼任镇北将军一职,加封中阳侯,食邑千户。
军政大权皆握于手,再加上一次次的大胜,张懿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声名,早已超出了张仲吕布。
况且现在张仲已经倒台,而吕布的心腹手下也被遣散各地。吕布虽勇,但一只没了爪牙的老虎,又能兴起多大风浪?
这以后的并州,必将是他张懿一人之天下。
只需再往前拿下仅剩的西安阳,就能将鲜卑人一举驱逐境外。到时候,百姓称赞,天子降恩,青史留名……
张懿的脸上已经快抑制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
派出的传令卒已经出发,估计明日一早就能抵达九原县内。
脑补出吕布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惊愕表情,张懿终于忍不住拍掌哈哈大笑,这个不识时务,还屡屡让自己吃瘪的小子,也该尝到自食其果的滋味儿了吧。
张懿笑得正为开心,一名青年踩着黑色的戎靴,走进了大堂。
“张刺史,什么事情令你如此开心,也同我说道说道。”青年戏谑的笑了起来,摘去的斗篷下,露出一条粗实的黑辫。
畅怀的笑声戛然而止,张懿的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眼前出现的青年,像是见了鬼一般。只见他从座位上迅速起身,疾走至门口,见到门外把守的士卒换作郑嵩时,才重重松了口气。
随即张懿转过身来,对着那青年怒声道:“你疯了!这时候来找我,是想害死我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面对张懿的责备,卡祁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随意的坐在一张木质案桌上,面带讥讽的哼道一声:“张刺史,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五原、九原、成宜三个县都已交到了你的手中,只差最后一个西安阳,整个并州就算齐活了。可你答应我们的事情呢?莫说吕布戏策的头颅,连他们的毛发,我都没见着一根,张刺史总该给我个交代才是。”
“都说汉人重诚讲信,以诚信立本。可如今,张刺史,你的诚意又在哪里?”卡祁手指叩击着桌面,笑容颇为不屑。
自知理亏的张懿怒气很快消散下去,继而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容,转过身笑着说道:“卡祁将军,那吕布凶猛,想要擒杀着实不易……”
不等张懿说完,卡祁就摆了摆手,不耐烦的从桌面跳下,嗤笑一声:“罢了罢了,既然你杀不了吕布,那咱们的盟约就此作废。下次战场上遇见,你我各凭真本事斗上一斗,看你麾下的汉卒,挡不挡得住我鲜卑的铁骨儿郎。”
卡祁作势就走,张懿见状,心里‘咯噔’一跳,赶忙喊住卡祁,“将军且慢。”
张懿的本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别看现在军中将士都将他捧作鬼谷转世,称他是鲜卑人的克星。可这其中的门道,他再也清楚不过,若真要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恐怕还没开战,张懿就已经夺路而逃。
好不容易才将张仲扳倒,获得军中将士信任,可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况且韩悝最近也在催促张懿,快些结束这场战争,他好回去复命。
并州这个穷乡僻壤,毫无油水的地方,韩悝是真不想再呆下去。
念此种种,张懿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只在刹那,便有了决定。
之前留着吕布,是因为吕布的存在,会让鲜卑人多少有几分忌惮,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更何况吕布还杀了张懿最为宠信的爱侄。
所以不管出于哪种打算,吕布都必须得死。
走到门口的卡祁回头,黑色斗篷掩盖下的嘴角悄然上扬,“怎么,张刺史想通了?”
张懿没有开口,只是沉着脸,起初带着文士儒气的脸庞,多了几分阴寒。
大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死水般的寂静。
额尔,张懿才慢慢说道:“等我拿到西安阳,夜里便将吕、戏二人头颅,送于帐下。”
“好,爽快!”卡祁大笑着称赞了一声,随后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张刺史信得过我,那我们六天后就在西安阳西界的鱼尾坡见面。到时,保管再送张刺史一份大礼。”
听闻此话,张懿脸上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自然知道卡祁所说的大礼是指什么。
随即,张懿伸出右掌,说了声:“一言为定。”
啪~
响亮的击掌声响彻了整个大堂。
卡祁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心情愉悦,一言为定。
卡祁离开的第三天,留守九原的将士,抵达了成宜。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张懿一刻也没闲着,为了对付吕布,他同郑嵩几乎是绞尽脑汁,制定出不下十个稳妥的方案计划。
就算要杀吕布,也必须名正言顺才行,否则落下把柄,会让人乱嚼舌头。
得知九原的驻兵到了,张懿手头一顿,将竹简搁于一旁,招来门口的守卫,吩咐道:“去,将吕布叫来见我。”
为防夜长梦多,诛杀吕布这件事,必须越早越好。
士卒领命而去。
张懿又差人叫来郑嵩,两人开始合谋布局。
按照之前的计划,只等吕布进来,张懿就会将堂门关上,再找个借口与其争吵。不管吕布动手与否,张懿都会将桌上的酒盏一扔。届时,外面负责巡守的将士听到动静,必定会破门而入。
张懿只需给自己划上一道血口,便能坐实吕布以下犯上的罪名。
到那时,吕布想不认都不行。
以下犯上,斩首亦不为过。
若是胆敢反抗,外面的几万大军可不是开玩笑的。吕布没了狼骑营,插翅也别想逃出。
为了防止吕布暴走,郑嵩还特意调来了三千弩手。
将堂内的仆役尽数遣散出去,张懿独自一人高坐堂中,面色悠然。
这个计划,除了会有一点疼痛之外,几乎万无一失。
不过为了除掉吕布,受点皮肉之苦,也不在话下。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吕布来自投罗网了。
很快,派去传唤吕布的士卒小跑了回来。
张懿左右张望一眼,却并未发现吕布的身影,朝着那士卒就是一通大骂:“混账东西,让你去叫吕布来此,人呢?”
那士卒莫名的挨了一通骂,心中抱怨,却也不敢顶嘴,如实回道:“回禀主帅,吕将军病了,下不了床。”
“什么?病了?”张懿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满脸的惊愕。
仿佛正有万头战马掠过他的心头,想他一介文弱士人,都能扛住这边塞气候,吕布这种沙场万人敌,居然也会病倒在床?
张懿问向那士卒,“什么病?”
“据说是夜间着了凉,患了风寒。”
张懿挥手让那士卒退下,吕布不来,他所准备的计划,就没了意义。
至于吕布患病真假,张懿决定亲自前去看看。
来到吕布帐中,两个火盆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昔日的飞将如今蜷缩在榻上,厚厚的两床棉被遮盖住了他挺拔的身躯。
尽管如此,吕布依旧喊冷,打着哆嗦。
戏策上前向张懿作揖行了一礼,满脸苦涩,并告诉张懿,吕布寒疾入髓,得寻名医才能诊治。
张懿听闻后,当场几乎掉下泪来。借着擦拭眼角的机会,张懿再次打量了吕布一番,见吕布的确没了往日的气势,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临走之际,张懿满脸悲怆,痛心疾首表示,一定会为吕布寻得良医,还请戏策好好照顾吕布的饮食起居。
回到县内的坞堡,张懿唤来一名中年男人,将韩悝交给他的小瓷瓶,从怀里摸了出来。
“乌七,这几日你寻个机会,将这瓶里的东西,下在吕布的汤药中。”张懿将小瓶交到男人手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于张懿派下的任务,男人从不多问,点了点头,接过小瓶后,缓缓退了出去。
望着离开的背影,张懿摸着下巴,笑容阴森,“真病也好,假病也罢,吃了我这药,保管药到病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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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两日,大汉便要同鲜卑在西安阳外的鱼尾坡,决一胜负。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汉军大营里的将士全都沸腾了,个个振奋高昂,摩拳擦掌的表示,定要将鲜卑人彻底赶出大汉疆域。
他们心中底气十足,还未开打,就仿佛已经知道了结果。毕竟双方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之前每次都能将鲜卑人打得屁滚尿流。
相信这次,也同样不会例外。
只有一些曾同鲜卑人逐马厮杀过的并州老卒,心中尤是惴惴不安。
这一战的胜败,将直接关乎到并州将来的命运兴衰。
坞堡外,汉军驻营的某处帐内。
“先生,你说这一仗,胜负该是如何?”
吕布坐于塌上,将身上的被褥撂下,右腿抬起踩在塌边,脸色凝重,问向眼前青年。
“古有晋文公退避三舍,今有鲜卑人拱送三县,张懿的好日子,怕是要走到头啰。”坐在火盆前的戏策搓着双手,从火盆里取出一根燃烧的柴木,很快就在地上画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形图,随后在西安阳的位置一点,眼中有细小的火花跃动,“西安阳乃是鲜卑人在并州最后的据点,一旦送于张懿,再想要南下入关,少不了得花上许多功夫。步度根蓄谋多年,野心勃勃,除非是脑子坏了,否则,他是绝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张懿将他撵出并州。”
鲜卑人磨刀霍霍,一旦动起真格,以张懿那点本事,肯定是必败无疑。
吕布听完戏策这波分析,赶忙将鞋袜套上,起身准备去拿战甲。他要去告诉张懿,鲜卑人已经挖好了坑,就等他自个儿往里头跳了。
其实张懿死不死,吕布无所谓,但没必要也让那几万将士,跟着张懿一起送命。
这一仗,若是输了,之前努力所换来的局面,就将全部付诸东流。
见到吕布急切的模样,戏策依旧坐在火盆前纹丝不动,慢悠悠的提醒了一句:“将军,莫要忘了,你现在可是患着重疾,就算你去见了张懿,他也一样不会信你。”
吕布手头动作一顿,扭头望向戏策,有些不甘:“难道你要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几万汉儿郎前去送死?”
戏策没有答话,捡起一截木枝,挑拨着火盆里的柴火,噼里啪啦。
他所理解的‘谋士’二字,就是站在旁观的位置上,为主上布局铺棋,只要最后能赢就好。至于棋盘内的棋子死与不死,于他而言,都无甚紧要。
正当气氛凝重之时,陈卫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朝吕布恭敬道:“将军,给您熬的药好了。”
尽管心头憋着火,又不愿同戏策搭腔,但他还是说道:“端去给先生吧,他身子弱,多喝些,也好驱寒。”
面冷心热的家伙。
戏策砸吧了两下嘴皮,嘴角微微勾起,有一股暖流正流经心底。
从陈卫的手中接过热汤,轻轻吹了吹药汤里冒出的热气,戏策浅呡一口,漫不经心的问了句:“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陈卫望了吕布一眼,见吕布没有说话,便如实答道:“回先生,自昨夜里起,好像就有人一直在暗中窥探这里,尤其是在我给将军煮药时,更是行踪鬼祟。不过那人潜藏之术十分了得,每次都能避开我的追击。”
现在的吕布已非往日,除了挂着个将军头衔,几乎就是个光杆司令,调不动任何一路兵马。
想要抓住此人,仅凭陈卫几名近卫,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要不要去找郭将军,请他派些人手过来?”陈卫小声建议着,毕竟现在的军营里,同吕布关系稍好的,也就只有郭家二大爷了。
听闻此话,戏策刚刚喝到喉咙里的汤药,直接呛了一嘴,连忙阻止道:“别啊,好不容易引出条小蛇,你可千万别把他给吓跑了。”
随后,戏策将陈卫招到面前,在他耳旁轻声交代了起来。
陈卫走后,戏策朝吕布笑了笑,“将军,有些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直至翌日夜间,陈卫再一次端着碗汤药走进了帐内。
一切果不出戏策所料,方才陈卫在煮药时故意离去片刻,潜于暗中观察。未隔几时,果然有一个中年男人悄悄摸了过去,四下张望之后,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往药汤里撒了些东西。
为避免打草惊蛇,陈卫打消了当场上去擒拿此人的念头,派出名近卫,暗中跟随。
听完陈卫的禀报,戏策心情显然大好,拍着陈卫的肩膀,赞了声:“干得漂亮。”
随后,戏策又不知从哪里倒腾出根银针,往那碗里探了探。
针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黑色,很显然,药里被下了毒药。
若不明就里的全部喝进肚中,肯定必死无疑。
想及此处,吕布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戏策将盛着汤药的陶碗翻转过来,里面的药汁尽数倾在了地上。然后戏策又将那空碗递
给了吕布,眨了眨眼:“将军,轮到你了。”
接过空碗,吕布深吸口气,随即脸色一变,声音痛苦万分的嚎叫起来:“呃啊~啊啊啊!”
手中的空碗也被一下摔在了地面,‘砰嚓’一声,碎成了好几块残片。
这一瞬间的变化实在太快,陈卫瞪大眼珠,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时的戏策已经‘无比惊慌’的喊了起来:“将军,将军,你怎么了,怎么了!”
陈卫楞在原地,直到戏策拍了一下他的小腿,又冲他使了眼色。陈卫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大声喊道:“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帐内的喊声,惊来了巡逻的士卒。
帐外伏耳偷听的乌七见目的已经达到,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直起身子,消散于黑暗之中。
不久,乌七的身影出现在了坞堡之中。
“那吕布真的将药喝了下去?”听完乌七的汇报,张懿尤是不信的又问了一遍。
乌七点了点头,极为肯定的说道:“虽没有亲眼见到,可我伏在他帐外听得真实,吕布痛叫了许久,才咽气身亡。”
半个时辰之后,吕布中毒身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
一代飞将,就此陨落。
“好,死得好!”
确定吕布死讯之后,张懿忍不住喝彩称庆,眉眼间都是满满的笑意。日思夜想,总算是在今天,了却了这桩心事。
一旁的郑嵩怔了半晌,头发已白去大片的他瘫坐在地,眼角两滴浊泪滚滚而出,大声呼喊着:“儿啊,你看见了吗,为父,替你报仇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吕布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张懿同卡祁所约定的日子。
张懿不仅亲率大军前往鱼尾坡,还顺带捎上了监军御史韩悝。
战场上的打打杀杀,韩悝素来不喜,他本意是要留在成宜,但架不住张懿三番五次的请愿。在张懿发誓保证不会有任何的危险后,韩悝才答应勉强可以一同前往。
吕布一死,这场仗,基本上已是十拿九稳。
张懿心中打着算盘,他之所以要带上韩悝,无非是想到时在韩悝面前,显显自己威风。最起码要让韩悝知道,回了洛阳,该如何向天子陛下生动形象的描绘,他在同鲜卑人作战时的勇猛无畏。
同时,张懿还差人叫来胡海。
胡海同吕布交恶,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吕布虽死,可胡海心中的怨气并未就此消散,他总会时不时的传上一些谣言,借此来污毁吕布名声。
进了坞堡,来到张懿所在的堂屋。见张懿正在处理军务,胡海上前躬身抱拳行了一礼,通上姓名。
张懿将手中竹简放于一旁,抬头望着胡海,和颜悦色的朝他招了招手。
动作如此亲近,胡海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儿,他并非张懿心腹,而且同张懿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莫非,他是想笼络于我?
胡海这般想着,脚下步子已经走到张懿面前。
“本帅方才截获了一封书信,想请胡将军看看,也好商讨商讨该如何打算。”说着,张懿从袖袍口内掏出一张布帛,交由胡海。
这种事情不应该找郑嵩等人商讨吗?为何要独独选我?
胡海稍稍犹疑了一下,但还是没能压住心中好奇,接过张懿递来的布帛,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竟是用鲜血所书。
“什么,吕布勾结鲜卑人!”
看完之后,胡海长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整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信,打心底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就算他平日里再怎么诬陷吕布,也从没想过把吕布和鲜卑人联系在一起。
“胡将军,小声些。”张懿做了个静声的手势,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的凄苦笑容毫无半分破绽,故作为难道:“本帅起初也是不信的,可事实摆在面前,铁证如山,容不得本帅不信。”
通敌叛国,按大汉律,当枭首以示众人。
“只是大战在即,若公布此事,必然会引起一番动荡,恐军心不稳。”张懿将心中顾忌说出,顿了口气,接着缓缓说道:“所以,本帅想留胡将军于成宜,待大军走后,按照军法从事,以正视听。”
张懿想借刀杀人,胡海就是最佳的人选。
“末将领命!”
胡海未作多想,直接应了下来。
身前不能亲手击败吕布,想来死后鞭挞尸体也该挺有趣的吧。
至于吕布是不是真的勾结鲜卑人,已经不甚重要,难不成一个死人还能起身开口,说他自己没有暗通鲜卑?
有了张懿的这封书信在手,胡海就底气十足。
西安阳县外的鱼尾坡,艳阳高照。
寒冬腊月天,耀眼的阳光就是上天最好的恩赐。
一连阴沉了数天的苍穹,突然放晴。
若要在雨天交战,那才是最为糟糕的事情。
张懿为此还在心中窃喜了许久,连老天爷都在暗中帮他。
长途奔波了数个时辰的汉军进入西安阳地界,接着又马不停蹄的朝鱼尾坡开始进军。
“张帅,我军长途行军,将士皆是疲乏不堪,应当歇息休整才是。等恢复了体力,再战鲜卑人也不迟。”
途中,有人屡屡苦劝,但立功心切的张懿哪听得进这些,不仅痛斥了此人一顿,还将其罢免收监,说是大放厥词,扰乱军心。
鱼尾坡上,鲜卑人拉开阵势,数万匹战马高昂着脑袋,骑卒们磨刀霍霍,睥视着下方远来的汉军。
在几十名鲜卑将领的簇拥下,身穿戎甲的步度根骑马缓缓走上前头,熊面狮发,一袭大白裘加于身后,端的是英武不凡。
张懿借此仰头打量起来,心中暗道了一声:卡祁居于其右,看来此人便是鲜卑三王之一的步度根了,果真有几分气势。
前几日的成宜之战,说是步度根亲提大军前来,可实际上,张懿连步度根的影子都没见着。
“张帅,鲜卑贼驻于半坡,占尽地利。一旦发起冲锋,借势而下,我军恐怕难以抵挡,是否应退后两里,避其锋芒。”郭焕上前,小声提醒着张懿。
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读过的兵书却是不少,先前也是屡受张仲器重。
“诶,郭将军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张懿对此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这场仗的结果,他还能不知道吗?
后军位置处,韩悝仰躺在车驾上,两名侍女跪在其脚旁,轻柔的捶捏着韩悝的大腿。
韩悝脸色享受,顺带瞥了一眼前方,咬了口侍女递来的冬枣,捻指鄙弃道:“本御史就不喜欢这些个莽夫,舞刀弄枪,你杀我我杀你的,看得本御史吶,是心惊肉跳。”
陪在韩悝身旁的郑嵩点头称是,谄笑连连,“御史您所言极是,有您在此坐阵,相信士卒们必定心怀感恩,士气大涨,届时一定可以大破鲜卑。”
成宜县内。
有了张懿的将令,胡海带着两千士卒,气势汹汹的来到吕布帐外。
守在外边的陈卫见来者不善,伸手拦住胡海,质问起来:“你欲作甚!”
当众被一名小卒拦下,胡海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了几分不悦,他掏出怀中布帛,朗声说道:“吕布通敌叛国,我奉张帅之令,特来将吕布枭首示众。”
“谁敢!”陈卫暴喝,左手长枪一指,丝毫不惧眼前的两千甲士。
身旁的几名近卫也同时抽刀,用身躯挡住了门口。
“嘿,这年头,连阿猫阿狗都敢挡本将军的道了。”胡海嗤笑起来,目光阴鸷的望向几人,“不怕死是吧,好啊,但凡阻挡本将军执行公务者,皆以通敌罪论处。”
杀了他们!
胡海命令一出,身后的两千士卒踏着步子,手中长兵往前一架,步步紧逼上来。
陈卫低吼一声,准备死守帐门。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耷下的帐门被掀了开来。
那些步步往前的士卒瞬间脸色大变,不由纷纷后退,好似见了鬼怪。
一袭高大的身影挺拔,扫过的目光犹如凛冬里的暴雪,浸人骨髓,手中画戟寒芒闪耀,战甲加身,恍恍如天神。
“你,你你你……”
胡海心中大骇,哆嗦的指着吕布,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胡将军不认得我了?”吕布微微一笑,像是有些惋惜的说着:“本来我已入了黄泉,可惜十殿阎罗皆说我吕某人命贱,不肯收我。”
吕布说得从容,又随手指了指自己的营帐,“胡将军,见到帐外挂着的白布条了吗?你可知,我这些缟素为谁而挂?”
胡海心中一凛,吕布的话外之音,他如何不知。
“吕布,你休要猖狂!”
胡海大喝一声,像是在给自个儿壮胆。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见士卒俱在,遂又有了底气,再度叫嚣起来:“现在我的人比你多,就算车轮战,也能把你活活耗死,你拿什么跟我斗!”
说完,胡海大手往前一挥,如是胜券在握:“都给我上,吕布他们就这几人,有拿到吕布头颅者,我赏他十万钱!”
十万钱!
士卒们沸腾了,重赏之下的勇夫,可不止一个两个。
“比人多是吧?”
紧随而出的戏策笑容灿烂,拍了拍手。
陈卫会意,将食指弯曲放入嘴中,吹上了一记响亮的哨音。
霎时间,四面八方的声音滚滚而来,如山崩地裂。
“谁敢伤我家将军,狼骑营曹性(宋宪)在此!”
“陷阵营高顺,前来护主。”
“魏木生,亦在此处!”
李封,姜冏,侯成,胡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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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反转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那些原先还想着去取吕布头颅的士卒,此刻也一个个缩回原地,乖巧得如似孩童。
单单一个狼骑营,都非他们能敌,更何况还添了这么多的帮手。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吕布心中涌出一股感动,这辈子能将性命相托的,也只有这帮随他浴血疆场的兄弟。
“头儿,这些家伙怎么处理?”曹性拍马往前走上几步,手中甲刀指向那些围困中央的士卒。
只要吕布说个‘杀’字,保证不会有一个活口离开这里。
场中士卒心中忐忑,提心吊胆之余,纷纷将目光瞄向了那个高挺青年。
生或死,都在吕布一念之间。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吕布往前迈出了一步,挡在前方护卫的几名近卫也立马分立两旁。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声静气,鸦雀无声。
吕布扫视一圈眼前的两千名士卒,蕴了口气,高声说道:“尔等既敢杀我吕奉先,那可敢随我,杀鲜卑贼否?”
雄浑嘹亮的声音尤在耳边回响,在场的所有士卒,包括曹性等人在内,皆是呆若木鸡。
这,算个什么说法?
场面又重回了死水般的沉寂。
人群之中有一名虬髯汉子大步往前,他拨开前方士卒,朝着吕布笔直走来。
吕布近前的陈卫眉峰一沉,右手已悄然摸向了腰间短刀。
虬髯汉子在距吕布仅有三步的位置处,停下步伐,先是饶有所思的望了陈卫一眼,随后将手中兵器一扔,抱拳大声应道:“河内郡温县许泰阿,愿誓死追随将军!”
吕布上前将那对铁锤捡起,重新交回到许泰阿的手中,轻声说了个‘好’。
仅仅一字,却不失真诚。
此番举动,落在其余士卒的眼中,如是在他们胸膛里添上了一把熊熊的烈火。
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夜,也决然不会熄灭,暖彻心房。
他们望着眼前的青年飞将,一遍又一遍的奋力呼喊着:“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
尤其是那些个曾想用吕布头颅去换十万赏钱的士卒,此刻更是满目通红,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和悔恨。
不远处的陈复站在戏策身旁,目瞪口呆,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戏策将陈复的惊愕表情收于眼底,拢起双手,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悠悠道来:“我跟着将军,细细算来,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他啊,总能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就拿这次来说,我本以为这两千人是一个也活不下来,这下好了,又多了两千张吃饭的嘴巴,我甚至都有些怀疑,他这副虓虎之相,该不会是假的吧。”
听着后边戏策的打趣,陈复呼了口长长的浊气,望着那边正被士卒们所包围欢呼的青年,有些如释重负,“不得不承认,吕布脑子虽然有些不太灵光,但他的个人魅力,的的确确少有人及。”
或许,一切真如戏策所说,将来陈家的复兴,就在吕布身上。
两千名士卒归降吕布,手下再无人可派。
“完了。”
胡海内心悲怆的长叹一声,面如死灰。
大势已去矣。
然则有一点,胡海一直想不明白,曹性魏木生等人,不是往东去了雁门、稒阳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直至后来,他才知晓,原来戏策早已识破张懿的计划,可他并没有作声,干脆来个将计就计。
早在前两天吕布称病的时候,戏策就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高顺和魏木生。至于狼骑营,来去如风,这点距离,更是不在话下。
胡海不想死,他还有着很多美好的前程,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干脆直接将张懿抖了出来,想要祸水东引,“吕布,要杀你是张懿的意思,勾结鲜卑人也是他说的,我不过只是奉命行事,有什么不满,你去找张懿便是。”
“抓起来。”
吕布将手一招,张懿他自然会去找的。至于胡海,屡次三番的寻衅生事,吕布也要让他知道,他捏的,可并不是个软柿子。
“谁敢,我是堂堂的槀武将军,你们谁敢动我!谁敢……”
话未说完,两名近卫直接上前将胡海一架,反手擒住其胳膊,胡海便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见胡海被擒,人群之中,有人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陈卫眼尖,立马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此人手腕,将其扯出人群,对着吕布禀道:“将军,就是此人在你的药中下毒。”
“什么下毒,你可不要含血喷人。”乌七眼神闪烁,硬着头皮准备来个死不认帐。
张懿本是让他留在成宜监视胡海,这下可倒好,直接被陈卫认出,还抓了个正着。
“将军,我建议将此二人先暂行收监。”戏策上前给出了建议,又看了看胡海,冲他质问着:“胡将军,事情败露你竟还敢诬陷张刺史,到底是谁在背后唆使,亦或是你暗中收了鲜卑人的好处?”
“我呸,戏策,你别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就是张懿指使的我,有能耐你抓他去啊!”动弹不得的胡海双目喷火,大声骂道。
吕布这下也有些搞不懂戏策的意思,胡海背后之人分明就是张懿,这还有审讯的必要吗?
戏策对此并不搭理,喊了声李肃,吩咐起来:“你去坞内找个屋子,由你来审问他二人,可莫言负了将军厚望。”
“领命!”
李肃抱拳大声应着,戏策让他来审,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表现露脸的机会,心中当下雀喜万分,发誓定要查出真凶。
胡海被士卒推搡着往坞堡方向走去,他尤是不甘的回过头来,大声吼着:“吕布,你根本无权拿我!你这是想要谋反,谋反!”
胡海、乌七被押送走后,吕布翻身骑上赤菟马背,斜拖画戟。
“头儿,咱们这是去哪儿?”曹性上前问了一声。
“西安阳,鱼尾坡。”吕布淡淡说着。
“什么,你要去救那张懿老儿?”曹性张大了嘴巴,随后将头一别,如同使性子的小妇人,哼哧起来:“那张老儿‘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已是坏臭了毒’,你还想着要去帮他,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与曹性的鲁莽直言相比,宋宪魏木生等人则是选择了沉默,显然也是不太愿意前往。
“不愿去的便留守成宜,我不会勉强。”
吕布扫视了一眼众人,此去势在必行,他决不能让那几万将士,埋骨鱼尾。
‘哗’的一声,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军中所有骑卒尽皆翻身上马。
当瞥到曹性时,魏木生不由笑了起来:“哟,曹性,你怎么也上马了?”
“切,老子才不会落后你们,想抢我的位置,没门儿。”曹性洋洋得意的说着,全然忘了刚刚自己说过的话。
对此,众人纷纷投之以鄙视的目光,整个军营,就属这家伙脸皮最后。
出了驻营,吕布领着三千余骑,一路直奔鱼尾。
一切,恰如昨日的云中。
马蹄扬尘,风变色,呼啸绕长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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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功心切的张懿根本不管身旁几位将军的劝谏,拔出腰间佩剑,朝着坡上的鲜卑人一指,大声喝道:“三军将士,随本帅破敌!”
“杀!”
身后五万汉儿郎气势震天,两万骑卒率先发起进攻,余下的步卒也奋勇往前,尾随骑卒冲杀。
数万道汉军将士的身影在步度根的瞳孔之中逐渐放大,这个野心昭著的男人缓缓将手抬起,在汉军快要冲至坡下时,大手一挥,身后上万骑卒将战刀扬过头顶,俯冲而下。
马背上的鲜卑士卒‘呜啦啦’的畅快吼着,他们眼中的嗜血和戾气,已是一览无余。
忍让了汉军一次又一次,这一回,定要杀他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鲜卑人着戎毛皮甲,汉军则穿深褐甲衣。
两股互相发起冲锋的骑军,带着飞扬漫天的尘土,谁也不肯落后半分。
从高高的天空往下望去,如两股滚滚而来的巨大洪流,激撞在一起,击起澎湃万丈的耀眼浪花。
战马嘶鸣,兵器交戈。
鲜卑骑卒借着地势所带来的冲击,在与汉军交锋的瞬间,就直接凿破了汉军的阵型,从那两万汉军骑卒之中,破军而出,奔向后方的步卒。
上万头战马冲进人群,四蹄所带动的冲击有如炮弹,将一名又一名的汉卒撞得口迸鲜血,倒飞得老远。
鲜卑人鱼贯而出,随后调头回身,再度冲进汉军之中。
步卒们纷纷回头,用手中兵器刺向冲来的鲜卑骑卒。
“你们的动作,太慢了!”
一名鲜卑骑卒在马背上狷狂的大声吼着,泛黑的门牙之后,像是无间的地狱,他手中长矛递出,一连洞穿了前方两名汉卒的胸膛。
鲜卑人在步卒阵中,来回冲杀,手起刀落,就像秋日里田野间的农夫割麦,毫无任何难度可言。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倒下的汉卒就已将近万人。
死去的汉卒们瞪大着眼珠,他们如何也不能相信,前些日子还被他们追着喊打,四处溃逃的鲜卑人,怎么在今天,就凶如猛兽。
与此同时,冲锋在前的汉军骑卒并未调头回援,他们卯足了气劲儿,一口气直奔步度根所在的位置。
擒贼擒王。
眼见汉军朝此处杀来,步度根眼中的笑意愈盛,身旁的卡祁将手中的蓝色小令旗高举,摇晃两下。
鱼尾坡因地形酷似鱼尾而得名,此时的左右鱼尾两处,上万名弓弩手现出身形,手中弓箭上弦,在汉军满是惊愕的眼神之中,箭矢脱弦而出。
咻咻咻~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箭雨袭来,马背上的汉卒赶忙挥舞起手中兵器抵挡,可纵使如此,中箭落马的士卒也是数不胜数。
“撤撤撤!”
领头的汉军将领将马头一调,下达撤退命令的同时,率先往后逃去。
跟着一同冲锋的张懿见前方将士调头,当场斩杀一名折逃的士卒,大声呼吼着:“不许撤,敢逃者,以军法论处。”
于是,众将士再度奋死往前。
箭雨如瀑,骑卒前行的速度被大大减缓。
汉儿郎倒下的数量也越来越多,照此以往,恐怕还没碰到步度根的汗毛,就已经全部中箭身亡了。
“卡祁,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吗!”此时的张懿是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了,朝着上方的卡祁大声吼叫起来。
听闻此话,卡祁像是忽然醒悟一般,随后极为懊恼的拍了下额头,“哎呀呀,你看看我这脑子,不好意思啊张刺史,前两天在成宜县,我说要送你一份大礼,居然让我给忘了。”
卡祁的话语,汉军将士们听得清楚,此刻心中的震撼早已是无以复加,他们的这位张主帅,居然勾结了鲜卑人。
“不过没关系,现在补上也是一样。”
卡祁接下来的话让张懿心头一松,他依旧对卡祁抱有幻想。只要此战一胜,就算将士们知道他勾结了鲜卑人,他同样可以反客为主,说是卡祁故意离间,想要陷害于他。
在张懿满含期待的眼神之中,卡祁伸手顺过身旁士卒手中的角弓,然后从马腹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狼毫箭,叩于弓弦,用食指和中指捻起箭尾,瞄准张懿,拉了个饱满。
“着!”
随着卡祁的话音落地,锋利的箭簇以闪电之势,破空而去。
嗤~
张懿还未明白发生何事,便感觉到身躯在马背上晃了两晃,随即一股剧痛感,袭遍了全身。
他低头看着胸口处的半截箭杆,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是如何也没想到,卡祁的这一箭居然是奔着他来的。
若非有甲胄护身,这一箭,足以要了张懿的性命。
“张刺史,我的这份大礼你可还算满意?”卡祁将角弓往旁一扔,笑意盎然。
“竖子,是儿最无信也!”
张懿指着卡祁破口大骂,体内气血翻涌,急火攻心之下,张嘴一大口浓血喷出,摇晃着身躯几乎坠下马背。
这一刻,张懿全明白了。
鲜卑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吕布,从一开始,他们就瞄准了自己。偏偏他自个儿还浑然不知,一步步的走进鲜卑人设好的陷阱,甚至还时常为此沾沾自喜。
所谓的杀死吕布,保张懿上位,也不过是卡祁使用的障眼法。为的就是博取张懿信任,然后一步步的引诱张懿入局,最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将整个汉军,尽数吞掉。
这样一来,不仅吕布这个心头大患得以去除,连带整个并州的主力,也一并解决干净。
一石二鸟,何乐而又不为。
“我真是蠢啊,居然会信了鲜卑人的鬼话!”
张懿仰天长叹一声,落下了马背。
鱼尾坡外的十里处,蹄声如雷。
当望见所来的军队打着汉家旗帜时,韩悝几乎是喜极而泣,挥舞着手掌大声喊着:“将军,将军,我在这儿!在这儿!”
在众多将士的拼死护卫之下,只有他一人,侥幸逃了出来。
韩悝的叫声,引起了吕布的注意。
此刻的韩悝早已不再有以往的风光,身上的锦袍破烂了好几处不说,连头上的玉冠也不见了踪影,披散着头发,脚下的鞋履也不知在何处跑掉了一只。
惊慌和恐惧,占据着他的脸庞。
当望见领头的将领是吕布之时,韩悝几乎当场晕死过去。
毕竟在吕布死的时候,他还特意前去看过其尸首。
“给他一匹马。”吕布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声。
听闻此话,韩悝也断定了吕布没死。
于是,先前的那股子傲慢劲儿又上来了,颐指气使的说着:“吕布,我现在命令你,带着你手下的这帮将士,安安全全的送本监军返还洛阳。”
吕布余光瞥了韩悝一眼,径直抽出魏木生腰间战刀。
寒光一闪,韩悝还未反应过来,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将刀重新插回魏木生的腰间,吕布连尸身都懒得去看,交代了一声:“木生,回去记得写封奏报,就说监军御史英勇阵亡,为国捐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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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伐果断,这才是他的将军。
要说韩悝,这也是他自己作死,明明给了一匹马让他活命,他却非要老寿星吃砒霜,强迫吕布送他回洛阳。
越是接近鱼尾坡,从战场方向往外逃离的士卒,就愈发多了起来。
吕布上前拦下两名手臂受伤的士卒,询问起里面的战况。
那两名士卒显然不认得吕布,但从衣着打扮也能看出,眼前的青年是一名将军,遂将逃离之时的情形同吕布说了一遍。
吕布听完,心头是又惊又气,这才多久,居然就阵亡了大半将士。
现在的鱼尾坡,几乎是战局已定。
就算将身后这三千骑卒全部投入战场,同鲜卑人血战到底,也照样扭转不了这已经分出胜负的败局。
吕布当机立断,凝起眉头同身旁的魏木生几人说道:“刚刚所制定的作战计划全盘放弃,现在,重新听我将令。”
既然这场仗已经输了,那吕布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损失降到最小。
“宋宪,侯成,等会儿你两率狼骑营从右边进入战场,进行游走骚扰,拖住鲜卑人的骑军主力。”
“领命!”
“魏木生,曹性,你两领剩下的两千余骑,从左方伺机突破。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务必给我挖开一道口子,让从战场里退出来的将士安然撤离。”
“领命!”
吩咐完毕,吕布再次叮嘱了一遍:“记住,我们这次是以救援为主,不必跟鲜卑人死斗纠缠,一旦救下袍泽兄弟,就带领他们突围出去。两个时辰以后,咱们在东边三十里处回合。”
众人应命。
将来能不能同鲜卑人一战,就看这次能救下多少汉军将士了。
站得高,看得远。
坐镇鱼尾坡上的步度根满心舒怀,下方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逃走的士卒连十之一二都不到。只要将剩余的汉军全数剿灭,整个并州,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当步度根收回目光,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团小小的黑焰。
他将手搭在额头中间,往极远的前方眺了眺,比任何人都先看到那支裹卷着烟尘而来的黑甲骑军。
“哦,还有汉军?”
步度根有些出乎意料,由于隔得太远,他并未看清那领军的将领是谁,只能远远望见有近三千汉军骑卒,正往这边赶来。
一路急奔至战圈外两里的位置处,这支骑军又以二一的比例分作两条支流,往左右两边环绕突进。
坡上的一位鲜卑将军见了,露出几分不屑,嗤之以鼻道:“这帮汉人,莫是以为单凭这两支骑军,就能扭转乾坤,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不,是三支。”忽然间,步度根的脸色变得尤为凝重起来。
三支?
身旁的诸将皆是一愣,擦了擦眼,再度往那边望去。
有一人,手握画戟,催动胯下火龙驹,正以闪电般的速度,往战场之中冲来。
“大王,你不会是在寻我开心吧,一个人也能算作一支部队?”
这名轲比冢手下的将军再度轻视无比的大笑起来,显然是不认可步度根刚才的说法。
然而很快,这名鲜卑将军便傻眼儿了,张着嘴巴,望着下方那个左突右冲的汉将,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此人就像是江海里盘踞已久的恶蛟,猛地一下扎进巨浪翻滚的潮水里,溅起大片血花。
来去如风,莫有人能挡之。
就像是在漫天浩瀚的星空里,你却一眼就能望见那颗最为璀璨的星辰。
“真虎将也,若能降得此人,何愁本王南下大计不成。”步度根先是赞赏了一声,随即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的长叹了一声。
他知道,吕布此人,终不会为他所用。
另一旁的卡祁则是脸色阴沉,他今天一早还向步度根信誓旦旦的保证,吕布已经死于张懿之手。
而现在,吕布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眼中的怒火迸发,卡祁恼怒至极的咬牙低吼一声:“张懿老贼,你居然敢耍我!”
说罢,气极的卡祁将胯下战马一拍,朝着下方张懿所在位置,径直扑杀过去。
此刻的张懿对此还一无所知,忍着万般疼痛将胸口的箭矢拔出,又止了血,在一干将士的搀扶下,重新骑回马背。
这场仗已经没得打了,所以他要尽快的撤离此处。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正当张懿调转马头,准备发起突围,却忽然听得前方将士急切喊道:“主帅,小心!”
张懿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卡祁此时已经破开他身后的数十名护卫,长槊一出,不待张懿有任何动作,就直接将张懿打落下马。
咱们的这位刺史大人,本身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先前中了一箭,现在又挨上这么一记重击,身子骨早已是千疮百孔,苦不堪言。
不等张懿起身,卡祁直接伸出手掌,拎住张懿的领口,一把将其提起,带往前方冲去。
而另一边,在战场之中往来冲锋数次的吕布已经救下了六名汉军将领。
本来已经快顶不住的郭焕见到吕布前来,瞬间又萌生出了新的斗志,朝着吕布哈哈大笑着:“我就说你小子命大,怎么可能就随随便便的被人毒死。”
“郭将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带着你周围的这些士卒往左边突围,魏木生会在那边接应于你。”吕布喘着粗息,来回的奔波厮杀,显然耗费掉他不少的体力。
眼下的形势危急,郭焕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当即朝吕布抱了个拳,道了声:“保重!”
护送着郭焕撤离后,吕布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再度杀返而回。
此时,一匹乌棕色的战马挡在了吕布前头,这匹战马的主人左手持着长槊,右手提拎着并州的刺史兼镇北将军。
“吕布,下马受降,否则,我就杀了张懿。”卡祁的话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如今的张懿被卡祁一只手拎在空中,像是只扑腾无力的小鸡,乍一听卡祁要杀了他,脸色吓得惨白一片。
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就是要吕布受降。
可吕布,不是在前天夜里,就已经死掉了吗?
难道说,韩悝给的小瓷瓶里,装的并非毒药?
张懿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活命才是第一。
“吕将军,快救救本刺史,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啊!”张懿大声的说着,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投降就投降了吧。
吕布看了眼这位曾在并州呼风唤雨的刺史大人,眼中涌起一抹浓浓的悲哀,“我大汉数百年的铮铮铁骨呢?”
不等张懿回话,卡祁右手用力一拽,蛮横的力量几乎勒得张懿喘不过气来。
“吕布,本帅命令你,立刻下马受降!”感觉到痛楚的张懿大声叱喝起来,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被卡祁活活勒死的。
吕布似是没有听见,将目光放在卡祁身上,“上次五原县没能决出胜负,这次,再来比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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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驰骋的身影在他眼中闪动,上一次同吕布交手,已是数月前的雁门关外,两人斗了个平手,未分胜负。
如今吕布就在下方,作为鲜卑第一勇士的蛮赫儿,自然是极度渴望,再同吕布一战。
感受到身旁巨汉的强烈战意,步度根哈哈大笑,抚着下颚处的胡辫,拍了拍蛮赫儿的肩头:“去吧,替本王摘下这颗骁勇飞将的头颅。”
有了步度根的首肯,巨汉眼中战意暴涨,提起近百斤的长狼锤,猛地一拍胯下九尺高的神骏,朝着下方吕布所在位置,急冲而去。
“头儿,鲜卑人的战圈在不断收缩,弟兄们已经快顶不住了,咱们也撤吧!”带着数百狼骑营的宋宪,愣生生的杀开一条血路,赶到吕布身旁,急切的将眼下形势报知了吕布。
望着缨盔下满脸血迹的宋宪和众将士,吕布当机立断,将赤菟往左侧一摆,大声喝道:“我们走!”
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如果再耗下去,整个狼骑营都得交代在这里。
“吕布,你当真不管张懿的死活?”卡祁眼神阴戾,紧紧攥着手里的最后一枚棋子,他不信吕布真敢惘顾张懿的性命。
若是以前,也许吕布还会上前一救。
至于现在么,你会对一个处心积虑想要你死的人,心存仁慈吗?
吕布冷漠一笑,眼中是前方冲来的数千鲜卑铁骑,手中画戟旋了个圈,催动胯下赤菟,发狠地冲了上去。
身后的狼骑营奋力跟上,嘶吼着挥舞起手中甲刀,同迎面而来的鲜卑骑军,拼杀而过。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上千具的尸身从马背上坠下,有汉人的,也有鲜卑人的。
吕布未曾回头,只顾一路往前突围。
冲锋而过的鲜卑骑卒,调转马头,急追而上。
原本负责接应的魏木生已经带着救下的残兵败将从左边撤离出去,留在那里的,是近万人的鲜卑骑军。
他们摆开阵势,堵住了吕布的去路。
如一面面厚重的城墙,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来。
“杀!”吕布狠一咬牙,面色稍显狰狞,如今已退无可退,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杀!”身后众将士卯足气劲儿,愤吼之声响彻天地。
在吕布奋勇冲击之下,身后的狼骑营一连破开数十道围堵,往东直奔了二十余里,鲜卑人才罢手而去。
蔚蓝的天空,一洗如碧。
青色的草原上,堆积着数以万计的阵亡将士,流出的血液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哗啦啦,哗啦啦。
鱼尾坡一役,以汉军的大败而收尾,最高统帅亦身死鲜卑人手。
梦想留名青史的张懿,也的的确确因此载入史册,不过却是遗臭万年。
在约定的地方,吕布见到了魏木生以及救下的一众将士。
见到吕布之后,以郭焕为首的众人纷纷起身相迎,他们能够活着走出鱼尾坡,全都要归功于吕布肯舍命前来搭救。
经此一役,所有人也都看清了张懿的真正面目,怪不得他之前总是攻无不胜,原来都是暗地里和鲜卑人串通好的。
清点了一下将士人数,从先前的五万有余,到现在仅仅只剩两万出头,不仅阵亡大半,活下来的士卒,大多也都负伤在身。
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原先张懿帐下将军数十位,现在,两双手都数得过来。
有人建议,先退回雁门关,据关以守;也有人建议,向朝廷求援,再请拨些兵马;还有人建议,等来年翻春,气候暖和了再打……
邬堡内的堂屋里,烛火摇曳。吕布来回的踱着步子,面色凝重,他始终找不到将来的路,所在何方。
下方的戏策已经喝完了沏好的第二杯热茶,见吕布依旧愁眉,不由问道:“将军,你是想打,还是想撤?”
“我当然想打,可是,单凭这点人手,我们赢得了吗?”吕布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恍惚。
战场之上,一个人的实力再强,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听着吕布这股子英雄气短,戏策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放,不由的爆了声粗口:“人手不够,我们可以找朝廷去要,只要将军想打,那就打他娘的!”
此话一出,恰如醍醐灌顶。
吕布步子一顿,侧头望向戏策,迷茫的眼神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将手中竹简狠狠往地上一掷,右手成拳击在左掌之上,口中低喝:“没错,打他娘的!”
既然决定了要打,那另外一个问题又随之而来。
鲜卑人现在所处的西安阳,距成宜最多也就只有一天半的功夫。倘若明天鲜卑人就朝成宜进军,那仅凭吕布现在的这点人手,是如何也挡不住步度根大军的。
一旦往后撤退,步度根肯定会直接往南扑来,原先那些无数儿郎抛头颅洒热血所夺回的城池属地,又将重新归于鲜卑人的践踏之下。
正面抵挡不住,却又不能退后半步,这又该如何是好?
“我愿为将军借十日大雪。”戏策缓缓开口。
吕布面露狐色,对此表示极为怀疑,虽说戏策满腹韬略谋论,但向天借雪这种已经超出人力的事情,他还是头一次听闻。
如果真的能够借来十日大雪,那鲜卑人就无法往南行军。
这对汉军来讲,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从邬堡出来,戏策让胡车儿找来了张辽和杨廷。
这两人,一人是将门之后,一人是太尉嫡孙。
戏策分别给了两人,每人一个麻袋。
杨廷二话不说,直接打开袋口,探头往里面一瞅,全是一捆捆绑好的竹简,不下二十之数。
对此,杨廷就很是纳闷儿了,抬起头看着这个裹着厚袄的青年,“戏策,你给我这么多的竹简干啥,当柴烧吗?”
张辽同样也是想不明白。
戏策也不与两人细说,只管吩咐起来:“文远,你回雁门;杨廷,你回洛阳。切记,务必将这些竹简,亲自交到你们祖父手中。”
“喂喂喂,戏策,现在鲜卑人大军压境,这个时候你让我回洛阳,真当我杨廷怕死?”杨廷将麻袋一跺,说得尤为直白。
此时,胡车儿已将两人的战马牵来。
“这一仗的输赢,就全压你两身上了。”戏策将手搭在两人肩头,眼眸中有一股授以重任的笃决:“不要让我,让将军,让三军将士们,失望才好。”
杨廷和张辽便不再说话,默默的将地上麻袋置于马背,同戏策抱了个拳。
然后,策马往南,一路疾驰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洛阳,北边入城的谷门处。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入了谷门,只要顺着右边的大道往南,转过几个岔口,便能抵达三公府邸。
一路风尘的杨廷在大门口,翻身下马,牵起马绳,往城内大步走去。
“站住,你这包裹里边藏得什么?”刚继任的城门校尉喝止住杨廷,走上前来,打量起马背上的包裹,眼神中流露出贪婪。
眼前青年麻衣粗裤,却能骑得起骏马,显然不是平常人家,那他这包裹里装的,会不会是金银珠宝呢?
此人又从北边而来,想来多半是并州人氏。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天你撞见了我,算你小子倒霉。
冯固心中暗笑,他这个校尉也是捐了足足三十万钱,才买到这么一个城北的守门官。
都说守城门的油水十足,上任以后的冯固才发现,这说的全是洛阳的东西南边,与北边根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北边的谷、夏两门,就属他这谷门流动人数最少,每天的行人扳起手指都数得过来。
眼下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看起来无甚家世的小子,怎么都得狠狠敲上他一笔竹杠才行。
冯固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哗哗作响,三十万钱扔了出去,那就必须得想办法再捞回来。
眼见冯固的手掌已经伸向马背上的麻袋,杨廷二话不说,上前抬腿就是一记重踹,将冯固踹飞倒退了数步,戾喝一声:“滚开!”
城门口处的数十名守门卒立马抄起家伙,围住了杨廷,刀戈以向。
空气中的火药味弥漫十足,一触即发。
“给我住手!”
冯固喊声急切,挨了这么一下,他脑子反而清醒了许多。
行事如此嚣张跋扈,就算是远近驰名的江湖游侠,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这家伙,怕是大有来头。
强忍着腹部处的剧烈疼痛,冯固再度走到杨廷面前,拱了拱手:“敢问公子高姓?”
“我说滚开!”杨廷眉宇一寒,若是换了以往,照他的性子,早就当场将冯固打个残废重伤。
好在入了军营之后,他先前的跋扈性子收敛了许多,行事也懂得了尽量低调一些。
冯固脸色难看,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他脑袋灵光,招来两名心腹士卒,吩咐道:“你两替我好生护卫公子安全,若是出了岔子,本将军定不轻饶。”
冯固这么做,一方面是巴结示好,另一方面则是想探探杨廷的底细,看看他是真老虎,还是山猪装大象。
吩咐完后,冯固恭敬的立在一旁,点头哈腰的目送着杨廷进入了洛阳城内。
两名士卒跟随杨廷一路,可是越走,就越是心惊。
洛阳城内,阶级之间,泾渭分明。
他们现在脚下走的这条道,名唤北武,建在这条道旁的府邸,皆是当朝有名有姓的显赫世家。
杨廷在一处阔大的府邸前停下了步子,身后两名士卒抬头一看,几乎吓得魂飞九霄,那敞开的朱漆大门匾额上,赫然写着‘太尉府’三个鎏金大字。
三公是什么样的人物?
整个汉王朝,除了皇帝陛下,就属这三人权力最大。
杨廷站在府邸的门外,将马背上的麻袋卸下后,拎起就迈步上了台阶。
身后那两名士卒干咽了口唾沫,如何也不敢迈出一步。
…………
“老爷,老爷,大公子回来了!”府中管事小跑着进了大堂,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一时间报知了家主。
“哼,这个逆子,还知道回来!”
前些日子才接任家主的中年男人将手中白玉瓷杯重重一搁,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倒还颇为不悦。
坐于一旁的端庄妇人却是满脸激动,起身就往外走,嘴里不停的念叨起来:“廷儿回来了,廷儿回来了……”
杨廷回府,直奔了老太尉杨赐所在的书房。
见到孙儿,老太尉似乎并未有太大的惊讶,不紧不慢的将笔下最后一字写完,然后才将笔杆搁于笔架。
随后,端起手旁的茶杯,浅呷一口温茶,瞄了眼杨廷,静心气和的说了声:“回来啦?”
恭立一旁的杨廷应了声‘是’,将麻袋里的竹简,一卷卷的整齐堆放在老人的书桌上。
半个时辰后,杨廷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院内,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假山一角,好奇的观摩着地上爬蚁。
见到杨廷出来,小男孩显然尤为高兴,上前拉住杨廷裤腿,开心的喊着:“阿兄,阿兄。”
杨廷宠溺的揉了揉小男孩的额头,将他抱坐在怀中,笑着说道:“修弟,还不快去读书,如果让父亲发现你在这里贪玩,肯定会打你戒鞭的,小时候你阿兄我,可是深有体会。”
小男孩似乎并不畏惧杨廷口中的戒鞭,将小脑袋一昂,满脸得色的说着:“阿兄,再过几日,我就要入太学了,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杨廷听到这话,伸手弹了小男孩的额头一下,没好气的说着:“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喜欢说大话,太学哪是你这个小稚童能进的地方。”
当年杨廷进太学,可是足足满了十五岁。
小男孩吃痛的捂住额头,幽怨的小眼神逗得杨廷哈哈大笑。
“阿兄,其实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父亲很想你的。我看到他经常会去你的屋子里,一坐就是大半晌。”小杨修凑到杨廷的耳朵旁,小声的说着这个他偷偷发现的秘密。
“父亲会想我?开什么玩笑,他要知道我回来了,说的第一句话肯定就是,‘你这个逆子,还知道回来’。”杨廷板起脸庞,扭曲着五官,学着印象中父亲生气的模样,简直惟妙惟肖。
小杨修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时,府中管事走来,说是已经备好了膳食,请两位公子前去用膳。
杨廷点了点头,冷淡的说了声‘知道了’,拉起杨修的小手,往大堂那边走去。
“阿兄阿兄,塞北好玩吗?是不是真如故事里说的那样,有无垠的草原,和数也数不清的牛羊?”
“塞北的草原,可是比整个洛阳城都辽阔呢!”
“哇,那是不是也有很高很高的大马?”
“没错,不仅烈,而且雄猛。”
“阿兄,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去塞北?”
“等你呀,再长高些。”
…………
两道背影,一高一低,大手拉着小手。
这一年,杨家两兄弟,还并未反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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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返抵洛阳的第二天,寅时的天际尚是漆黑一片。
南边宫城的崇德殿内,伴随着一声较为低哑的“陛下驾到”,候在殿内的汉员大臣们秉持芴板,纷纷弯躬下身子,口中齐呼‘陛下千秋’。
在张让等几名中常侍的开道下,天子身穿帝服,在群臣的躬迎中,走到殿宇中央,将宽大袖袍往后一摆,缓缓跪坐而下。
“平身。”天子语气平淡,目光从左往右扫视了一圈殿内群臣。
当望见站在前方的古稀老人时,刘宏的脸色顿时和缓了许多,稍带上几分暖意,询问起来:“老太尉,身子骨可好些了?”
前些日子杨赐告病,刘宏准其在家休养。
“托陛下洪福,老臣已无大碍。”
天子微微点头,又吩咐了一声:“来人,给老太尉赐坐。”
话音刚落,立马有小黄门搬来一团襦软的蒲垫,摆放在杨赐面前。
“谢陛下圣恩。”老太尉微欠着身躯,躬身行了一礼,在身后无数道满是羡慕的眼神中,安然跪坐于蒲垫之上。
汉安帝时期,杨赐的祖父杨震,享有‘关西孔子’之称,年近五十才步入仕途,几载之后,官至太尉。
其子杨秉(杨赐父),年过四十才接受司空召辟,出任为官,同样官至太尉。
眼下杨赐之子杨彪,已经升任至九卿之一卫尉。等到杨赐从太尉的位置上退下来,继任之人多半就是杨彪,这样一来,杨家便就是四世四公。
即使像汝南袁家,颍川陈家这样的望族豪阀,也稍有逊之。
(以下未改)
“今天叫众位爱卿来呢,的确是有一件要事,想与众卿商议。”
“臣等恭听。”
“西安阳之外有个地方叫鱼尾坡,朕没去过,不过前几日在那里发生的一场大战,朕的监军御史为国捐躯,朕的将士折损三万。”
而朕亲自任命的主帅,刺史张懿,居然通敌叛国,勾结鲜卑人!
朕已经下昭,夷其三族。
你们告诉朕,接下来,又当如何?
回禀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
陛下不如许以一位公主,嫁于鲜卑单于,不必再起事端。
和亲?刘宏的眼中一寒,随后轻轻对那位臣子招了招手,笑着说道:“爱卿,且上前几步。”
走上两步。
“再上前两步。”
又往前走了两步。
刘宏拿起一卷奏简狠狠砸向那位臣子,眼见奏简飞来,却根本不敢闪躲,额头处流出了鲜血。
他跪在地上,连额头处的血迹都不敢去擦,战战兢兢的将整个身子伏于地面,乞罪道:“陛下,臣万死!”
亏你有脸说得出口,朕都替你臊得慌。
刘宏贪图享乐,干了很多昏庸的事情不假,但他的的确确是个很刚的皇帝,在位这些年,他从没向外族认过怂,只要有人敢侵略大汉边境,刘宏就肯定会派下将军,组织人手,跟他们死干到底。
正因如此,鲜卑、乌丸这些异族,才经常止步塞外。
刘宏暴戾的脾气,在场的众位大臣额头上汗珠都渗出来了,他们都不是傻子,刘宏的态度很明显,肯定要打。
“臣以为,卫将军裴?可担此任。”有人出列建议。
“老太尉,你以为呢?”
“老臣以为,既然是北边作战,就应当用熟悉当地之人,老臣建议,重新启用张仲为帅。”
才罢黜张仲官职半月不到,现在又要重新启用,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天子错了,皇帝的脸面又往哪搁。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张老将军,已是六旬有五,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朕要以吕布挂帅。
吕布出身卑微,又无显赫背景,鲜卑人若是知道以此人为帅,怕是会笑我大汉无人。
“武帝之时,大将军卫青,马奴出身,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去病,乃是小吏与女奴私通所生。”老太尉看似随和的说着。
“老太尉将一边鄙武夫同,相比,恐有不妥吧。”
老太尉所言不错,
刘宏最喜欢的就是杨赐这点,关键时刻,总是会站在自己这一旁,朝张让说道:“去将西域国前些年进贡的那一套战甲取来,赐给吕布,告诉他,赢不了鲜卑人,提头来见朕!”
“陛下,此战之败皆是因为‘刺史威轻,军中将士少有人服从’。刺史、太守行贿买官,盘剥百姓,招致众叛亲离。应该挑选那些清廉的朝中要员去担任地方州郡长官,借以镇守安定天下。””
太常刘焉出列说道,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叔。
“此事以后再说。”刘宏有着自己的顾虑。
“张懿一死,并州刺史之位空缺,可派何人继任。”
“臣以为,侍御史王允,可当此任。”
王允,字子师,太原郡祁县人,官宦世家,并州名门望族。
并州的四大世家,严张王郑,王指的就是王允。
“臣愿为陛下的眼睛,巡视监察并州,恪尽刺史本分。”王允出列说道。
张让也举荐了一人。
站在武将之首的何进也站了出来,“陛下,臣亦举荐一人。”
“哦?何人?”
“河东太守,董卓。”
你们猜猜,新任的并州刺史会是谁?
(以下为复制粘贴,纯粹凑字数)
董卓是个非常传奇的人物,做过马仔,当过太师,玩过貂婵,耍过献帝,可谓风光无限。那么,他究竟有什么本钱呢?
今天我就给大家讲讲董卓及他的兄弟们。
当初灵帝病危,董卓不肯接受朝廷的征召而两次抗旨,驻屯河东,拥兵自重,坐待事变,以乱天下。后来何进召董卓进京,董卓觉得时机成熟,便率精锐来至京都。
三国演义中,董卓一出场便气场十足,把众公卿压得死死的。问一句“天子何在?”竟无人敢应。
当时,在众朝臣中还有位牛人,那就是袁绍。可连袁绍都不敢应答,可见董卓之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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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境北方,下了一场漫天大雪,至今,已是整整七日。
辽阔的原野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个全新素裹的冰雪世界。
这场雪下得突然,毫无半点征兆。
军中有流言说,这是老天为了庇佑大汉,特意降下瑞雪来阻挡鲜卑人的南下。
那时候的人们,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平民百姓,俱是信奉鬼神之说。
由此,军中的将士多少有了些念想,既然老天都帮着他们,他们又何必气馁。
于是,众将士重拾起信心,准备再战鲜卑贼寇。
横跨北方边境的阴山山脉上,道路崎岖,有十余道身影正顶着风雪,艰难的迈出步子往前行进,留下一串串半尺深的脚印埋在皑皑白雪中。
“先生,你慢点,来,我拉你……”在一处梯坎口,吕布向身后的戏策伸出了手掌。
落在大后方的曹性瞥见这一幕,随手抓起一把冰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然后一口吐了出来,言语间颇为不满的哼哧道:“勘测地形本就是我们干的事情,他一个弱书生,跟着瞎掺和起什么劲儿,看看都走了多久,这才走到哪里。”
“曹性,先生要来自然有他的道理,倒是你,从来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魏木生杵着手里的木棍,歇了歇,笑着打趣起来。
上山的路本就难行,这回下了大雪,更是平添了几分凶险。
“高顺,你说这场仗,我们能有几分胜算。”戏策借力爬上梯坎,微微喘息的问向身旁的肃穆男人。
“一成不到。”
攀爬而上的高顺未作多想,就给出了答案。
这场大雪虽然来得及时,成功阻挡住了鲜卑人的南下,但毕竟也只在一时。等这场暴雪过后,他们同鲜卑人依旧终有一战。
与此同时,暴雪带来的恶劣气候,不仅仅令鲜卑人叫苦不迭,汉军将士同样也是深受其苦,大量士卒被严寒冻伤,拾回来的柴火外寒内湿,难以生火。
士卒们几乎是一边咽雪,一边啃着冰冷的麦饼窝头,以此充饥。
此等恶劣环境,拼得就是耐力,比的就是谁更加坚忍,更能坚持胸中的那口硬气。
坐着歇息之际,高顺沉锁起眉头,似有所思:“要是能想个办法,断掉鲜卑人的粮草,那就好了。”
步度根麾下大军十余万,每天的消耗用度,皆是巨额之数。一旦断粮,相信坚持不了几日,就会不战自退。
用力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戏策站起身子,双手十指粗胀得如同一根根细小的萝卜。
捡起吕布为他做好的杵杖,戏策慢腾腾的往前挪着步子,哪怕此行仅有一点希望,他也要试上一试。
…………
下山返抵邬堡,已是夜间。
留守成宜的侯成见到吕布归来,快步走上前去,低声说道:“将军,朝廷派了人下来宣旨,正在邬堡的大堂内,候着将军。”
吕布道了声‘晓得了’,将身上斗篷解下交由陈卫拿着,孤身去了使臣所在的大堂。
见到吕布进来,负责宣旨的黄门侍郎将手中青果放下,起身清了清嗓子,从怀间捧出诏书,庄重喊道:“吕布,接旨。”
吕布闻言,当即躬身抱拳。
黄门侍郎许歇再度开口念道:“奉皇帝陛下昭:明威将军吕布,屡立战功,朕亦知其忠勇……”
宣旨的许歇振振有词的念了很大一通,大意就是,天子陛下破格用吕布为帅,统领三军,赐天子剑,军中有不服者,皆可杀之。
吕布怔怔的站在原地,饶是生死线上游历数次,他也一时间难以相信所亲耳听到的天子诏书。
此行之中,声名家世比他好的将军,大有人在。
而皇帝陛下居然会用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帅,还赐下天子宝剑,以令三军。
此情此景,吕布的心头竟涌出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来。
“吕将军,别愣着了,接旨吧。”许歇将手中诏书合起,递与吕布。
“末将接旨,叩谢天恩。”
吕布掀开战甲,跪在地上,双手托举起诏书,口中高呼‘陛下千秋’。
待到吕布起身,许歇朝着门外侍从说道:“把东西都端上来。”
候在门口处的四名内监挨个走进堂内,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不同的物件。
吕布眼中跃过兴奋的神采,他望着那些个物件,眼神炙热。一名武将除了称手的兵器,以及胯下雄健的战马,最重要的便是战甲装束。
“来啊,给吕将军换上。”许歇吩咐道。
随行的侍从便上前为吕布宽下外袍,将那黑幽泛寒的战甲穿于吕布身上。
“这是黑翊甲,兽面吞头,由精铠锻制而成,乃是西域国献于陛下的贡宝。”
换好战甲,几名侍从又为吕布系上腰带,佩戴头冠。
“这是束发三叉紫金冠,玲珑狮蛮带,玉锦蛟莽靴……”
许歇逐个介绍起这些宝物的来历,如数家珍。
待吕布穿戴完毕,饶是文官出身的许歇也不由眼前一亮:嚯,好一个英姿凛凛的威武将军。
随后,许歇又从门外招进两人。
这二人俱是武将打扮,着将军甲衣。
左边那人浓眉大眼,方脸高额,气度沉稳竟与高顺有几分相似;右边那人,约莫稍长吕布几岁,眼神中透着凶残之色,浑身散发出一股子桀骜的戾气。
得到许歇示意,两人朝吕布抱了抱拳,通上姓名:“末将徐荣(李傕),参见将军。”
天子派给吕布的一万五千兵马,分别是徐荣领的五千司隶精骑,和李傕所率的一万河东步卒。
歇息一晚之后,吕布亲自将许歇送出了邬堡,又派出百余甲骑护送渡河。
送走朝廷使臣,曹性第一个窜到吕布面前,这里碰一下,那里摸一下,口中啧啧的赞叹起来:“头儿,你这身行头,简直帅爆了。”
“将军,威武!威武!”周围将士尽皆高呼起来。
“气势倒是有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差了件战袍。”戏策眯起双眸,笑容玩味。
原先吕布手下有士卒两万,现如今加上朝廷派来的一万五千,虽说还差了不少,但总归是有了一战之力。
晌午时分,巡营的魏木生领着一名清逸男子,快步入了邬堡,来到吕布面前,“将军,你看看谁来了!”
正在同戏策议事的吕布将目光移到那名男子身上,豁然走上前来,惊喜万分道:“四哥,你怎么来了?”
“妹夫,好久不见啊!”
望着眼前这个如今已是北伐之主的三军统帅,青年男子笑容温和,从袖袍中掏出一卷文书,交于吕布,“听说你这里差人,我就带了些人过来,重犯死囚,家丁府兵,都在这儿了。老将军说了,这回就算倾尽全并州之力,也誓要与鲜卑人决个生死。”
“谢了,四哥。”
吕布虎目泛红,心中激动久久不能平息,老将军这是将整个并州都压在了他吕布一人身上。
“哦对了,我还有件东西给你。”严信神秘一笑,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墨色的织锦战袍。
战袍背面绣有一轮明月,点缀着零零星星的白色雪花。皎洁的月光之下,正有无数的将士夜行赶路,领头的那名将军,骑着红马,手持画戟。
看着这精致的绣工,吕布在这一刹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急切的将战袍翻过面来,果然,在战袍内面上绣着这么几行娟秀小字。
闻说塞外雪花开,
吹一夜,行路难;
妾织一片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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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北方的大雪下了足足十日。
雪过天晴,消沉许久的太阳从云层里冒出了脑袋,摇晃着身躯,将一道道金色光柱映向人间,连绵数日的大雪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令人心旷神驰的艳阳天。
这也意味着决定整个并州命运的大战,即将打响。
此时,成宜县的邬堡里,人头耸动,济济一堂。
吕布从外边巡营回来,在去往邬堡的途中,恰巧碰见了河东军的将领李傕。
此人给吕布的第一印象就是狠辣、戾气十足,干起事来绝对不会拖泥带水,很像是惯匪,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这种人,比毒蛇更为可怕。
“吕将军,我家主公托我向你问好。”李傕同吕布并排走着,率先开口说了起来。
“你家主公是?”吕布有些纳闷儿。
李傕此人本就非寻常之辈,能压住他的人,定然也不是一般人物。
“河东太守,董卓。”李傕回答得掷地有声,颇有些以之为荣的味道。
董卓?
吕布心中念叨了一声,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的往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却没有丁点儿印象。
看来,他是的的确确不认识此人的。
然而方才,吕布细心的注意到,当李傕念到‘董卓’这个名字的时候,连脸色都变得敬畏交加了起来。
能让一头凶戾的豺狼都肃然起畏,吕布心想,这个名叫董卓的男人,肯定不会是什么良善、易于之辈。
可此等人物,又怎会知晓他吕布之名?
疑惑不解之时,李傕又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将军胯下的嘶风赤菟马,可还骑得习惯?”
这倒是给吕布提了个醒,他隐隐约约的记起,在洛阳之时,中常侍张让似乎提到过,这赤菟马原先是皇帝陛下准备给哪位臣下的恩赏,却不幸的被吕布半道截胡了而已。
“没错,这赤菟马本就是天子赐给我家主公的坐骑。没料想,却被吕将军你捷足先登了,我家主公为了此事,可是大为恼火。”李傕顿了下步子,回想起当日董卓怒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光景,至今仍有些后怕,“主公甚至下令,让府中蓄养的两百亡命死士,来取你头颅回去复命。”
外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傕可知道得清楚。
那两百死士,以前都是在江湖上流窜的亡命之徒,身负血案累累,后被董卓义气所感动收留,个个都是拔尖的身手,以一敌十亦是不在话下。
李傕觉得,当时若不是出了那件事情,吕布未必能有命活到现在。
“你此行,是想从某这里讨回赤菟?”吕布眉宇一沉,假使李傕真想要强抢赤菟,那就得问问手里的画戟答应不答应了。
可如果李傕趁着吕布同鲜卑人作战之际,从背后捣乱,那就很令人头疼了。
感受到吕布身上散出的冰寒气息,同是武夫出身的李傕下意识的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随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松开手来,闲散无比的说着:“我家主公说了,一码归一码,先除外贼,至于你和他之间的恩怨,以后寻个日子,再慢慢清算。”
说完,李傕耸了耸肩,又补充一句:“返回河东之前,我听你的。”
至于回了河东之后,那就不得而知了。
走进邬堡,阡陌相连的巷街上,两人一前一后。
“董卓。”
吕布鬼使神差的又念了一声,闭上双目的瞬间,有一张狰狞的面孔窜出,络腮大胡,张着黑幽不见底的深渊大口,可怖至极,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血和暗的深渊里,吕布奋力挣扎,惊出了一身冷汗。
感受到前方吕布的异样,李傕不禁有些好奇问了起来:“吕将军,你这是怎么了?”他方才望见,在吕布的鬓角处,竟然渗出了几粒细小汗珠。
充斥着暴戾之气的双目蓦然睁开,吕布微微喘了两息,强行将胸中的戾气按下,他轻揉起额头,语气平静的说着:“可能是熬了几宿,有些梦魇了。”
走过漫长的街道,来到邬堡里议事的专用大堂。
正各自闲聊的将军们纷纷起身,朝吕布抱拳行礼,恭恭敬敬的喊了声‘主帅’。
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青年,在这场旷日持久战役里的英勇表现,当得起他们这一声主帅。
吕布大步走过,朝众人点了点头,以示还礼。
坐在主帅的位置上,吕布给了戏策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众将的注视下,缓缓拉开。
戏策走上前来,手里握着细长的树枝丫,在巨大的地形图上缓缓移动着,“诸位将军请看,这一条长长的山脉便是阴山,我军驻扎于山南的成宜,而鲜卑人则驻扎于我军两百里之外的西安阳。”
“按照戏某的推测,我军同鲜卑人的大决战,应该会在此处!”
众人顺着那树枝游走的地点看去,看清之后,不由的齐声念道:“牛佘野!”
“没错,就是这里。”戏策微微点头,手中枝丫往右稍稍滑动两寸,“在这牛佘野之右,有一处低矮的山岭,历朝史书中并没有过正式命名,我暂且叫他‘叩卑岭’吧。”
众将对此表示认可般的点了点头,静待着戏策的下文。
戏策在地图上的牛佘野处画了个圈,然后又横切一笔,将战场分做两片,并告诉众将,左边代表鲜卑人,右边则代表汉军。
“决战之日,我军会兵分四路,除开正面迎敌的近四万主力军,还将分出左右两翼骑军,分别由魏木生和徐荣将军率领,从两侧进行突袭猛攻,切断鲜卑人的腹部,使其首尾难以相连。”戏策在圆圈的周围打上了两道小箭头,标记着两支骑军的进攻方向。
“戏策,你不是说有四路吗?这才三路,那还有一路呢?”曹性嚷嚷着站起身来,对戏策没有委以自己重任而表示愤愤不平。
一旁的宋宪直接起身,二话不说,就将曹性重新摁回到了位置。
吕布同时也黑起脸低斥了曹性一声:“你这泼皮,再敢捣乱,就着人拉你出去,打上五十军棍。”
此话一出,曹性立马没了脾气,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戏策揭晓答案。
吊足了众人胃口后,戏策才将手中细枝往叩卑岭处一点,缓缓道来:“剩下的一路乃是此战关键,他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俯冲而下,直取鲜卑主帅!”
“不过,这支骑军,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布置完后,戏策眯起眼眸,又补充了一句。
要说绝对的精锐,整个军营里除了狼骑营,还能找出第二家吗?
“不过率军之人,必须是吕将军才行!”戏策再度语出惊人。
众将闻言,哗然一片。
主帅都去冲锋陷阵了,那又该由谁来坐阵指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高顺。”
一个尤为陌生的名字在众将耳旁响起。
站在大门位置靠后的国字脸男人微微侧目,有些不明所以的望向吕布。
“你过来。”吕布招了招手。
在不少将军们疑惑的目光下,高顺出列,没有故作的昂首挺胸和耀武扬威,魁实的身躯直起腰杆脊梁,就像是一座山,令人觉得可靠,很踏实。
“主公。”
走到吕布面前,高顺双手抱拳,声音浑厚如洪钟,闷沉而又有穿透力,直抵人的心间。
“决战那日,由你来坐阵帅旗!”吕布打量了高顺两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这也是他和戏策一早就决定好的。
突如其来的任命,令在场的诸将措不及防,充满震惊。
不管是河内的将军,还是前两日派来的李傕徐荣,大多都不认得高顺,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过。
如今吕布要用他为帅,众将心里不平衡之余,也都在心里悄悄琢磨了起来,这高顺究竟是何等身份来历。
他们却不知,高顺此刻心中的震惊并不比其他人少。
吕布对他有活命、知遇之恩,又常常委其以重任,对待他就如同兄长一般。
高顺是个寡言的汉子,嘴上说不来那些好听的漂亮话,但在心里,他早已立下誓言,哪怕穷尽一生,豁出性命,也要报答吕布恩情。
而此刻,吕布居然要用他为帅!
这种莫大的信任,令高顺湿了眼眶,他缓了缓心中的澎湃情绪,再度抱拳:“主公,顺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当不起此大任。”
吕布似乎早料到高顺会拒绝他的提议,起身绕过案桌,同高顺面向而立,伸手拍着这个朴实汉子的肩膀,满脸郑重:“无名小卒又怎样,等打完这一仗,整个北方异族,哪个不晓你高顺之名。”
得知高顺只是个无名小卒,其余诸将立马炸开了锅。
要他们这帮身份尊贵的将军,屈居于一个小卒之下,听候差遣调令,是可忍,孰不可忍。
“吕将军,我反对。”河内的一名中年将军起身,虽说吕布在鱼尾坡救过他的性命,但这不代表,他能忍受一个小卒对他颐气指使。
用一个军衔都没有的小卒为帅,开什么玩笑。
与之相比,另一边的魏木生等人倒是没啥意见。毕竟是从底层小卒跟着吕布一步步爬起来的,更何况高顺的本事的确不小,他手下的八百陷阵营,以战阵和不惧死著称,简直猛地一匹。
“主公,我……”
高顺不想吕布为难,主动退后一步。
高顺这样坚辞不受,吕布的脾气也上来了,他知道高顺在顾虑什么。
转身抓起案桌上的天子剑,亲手交到高顺手中,吕布脸色一沉,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现在起,连同我在内的汉军所有将士,都要受你节制,不服者,杀!”
非常时期,就得用重典。
手中的剑鞘虽寒,心中血液尤是滚烫。
吕布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再推辞,就真的是小女人之态了。
高顺跪地接过天子剑,当众立下誓言:“但凡高顺有一息尚存,‘吕’字帅旗必将随风高扬!”
有了天子剑在手,河内的诸将就算再为不满,也只能在心里偷偷腹谤两句。
走回到那幅地形图前,吕布凝视了许久,转过身来望向堂内诸将,说得铿锵有力:“鲜卑人屡屡犯境,把我汉朝百姓看成猎物,城镇耕地看成仓库。值此一战,势必要给他们一次重创,要使他们畏惧汉朝,犹如当年漠北匈奴,远遁千里。”
凤鸟乘风,圣人乘时,不打则已,打则必胜。
西安阳,鲜卑人的驻军大营。
步度根披着厚厚的貂衣,靠坐在虎皮椅上,帐内将军们大口喝着热酒,撕咬起手中美味肉食,彼此热情的大声交谈。
步度根召集手下将领的用意明显,大雪一停,就该继续南下了。
对此,鲜卑诸将的态度统一,只要步度根一声令下,指哪他们就打哪。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想来步度根此刻已经坐在了雁门关的城头。
打盹儿之际,有士卒进帐大声禀报:“大王,汉军派人下来战书。”
战书?
鲜卑将军们先是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皆是哈哈大笑起来:“这些汉人还敢来下战书,看来鱼尾坡死掉的汉人,还不够多啊!这回务必将他们统统杀光,用他们的肉来充作干粮……”
备受器重的卡祁同样露出个不屑的笑容:“我们还没去找他们,他们自个儿倒送上门来了。”
事反常态必有妖。
步度根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闷头往前冲的楞二小子了。他潜意识里觉得,汉人主动来下战书,未必会是一件好事。
战书呈交到步度根的手里,他往复看了两遍后,才将这素白的布帛递给了一旁的智者扶图禾。
步度根的脸色阴晴不定,帐内的将军们也渐渐疑惑起来,纷纷问道:“大王,汉人在这里面都说了什么?”
众将问得急切,步度根轻揉着额头两旁的穴位,有些伤神,“汉军约我等两日之后,牛佘野决战。”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帐内的一员雄阔壮汉起身,拍着胸膛,满不在乎的说道:“大王若是不愿亲身前往,达戈儿愿帅本部两万儿郎,把汉将头颅取回,献于大王麾下。”
其余诸将也都随之表态,嚷嚷着要请战迎敌。
鱼尾坡一战,汉军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现如今立功的机会摆在眼前,自然是谁都想着去捞上一把。
“汉天子居然会用吕布为帅,这倒是出乎了老夫意料。”扶图禾放下手中布帛,头发花白的他垂垂老矣,已然是时日无多。
原先还想着除去吕布,这下倒好,阴差阳错的还把他扶上了帅位。
“卡祁,去将地图取来,我倒要看看,这牛佘野到底藏有什么玄机。”扶图禾浑浊的双目里闪过一抹精光,要说汉军平白无故的就选在这个地方决战,扶图禾是如何也不肯相信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汉光合六年,畅月十三。
汉、鲜会战于西安阳以南的牛佘野,双方拉开阵势,投出总兵力多达十六万之众。
这一役,不论胜负结局如何,都必将载入史册。
在获知汉军主帅易作吕布之后,鲜卑大王步度根亲提大军前来。对于这个屡屡坏他大事,甚至还差一点就取下他性命的青年飞将,步度根心中,多少有些忌惮。
从西安阳到牛佘野的距离不算太远,半个时辰的路程。
步度根计划是想趁着汉军远来疲乏,又立基未稳,直接上去打他一个手忙脚乱、措手不及,然而等步度根大军抵达牛佘野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四万枕戈待旦的汉军将士,以及随风飘扬的汉军大旗。
步度根见状,大手一摆,在两里外的平原上,稳稳的将十余万大军依次排开。
前方的汉军阵势棱角分明,气势恢宏,步度根远远的望见之后,不由的在心头感叹一声:到底是吕布统帅,光这排兵布阵,就远非张懿那种庸才可比。
“大王不必担忧,汉军的诡计,老朽已经彻底看破。”扶图禾半仰着身子,瘫躺在木撵上,被四名壮汉抬上前来,干瘦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已然是到了风烛残年。
从前天汉人下战书起,扶图禾就不眠不休的坐在军事地形图前,整整熬了两宿。好在老天开眼,终于在昨天夜里,他想通彻了汉人为什么要约在此处决战的关键。
“大长者,你身子不好,应当好生歇着才是,这里有本王坐阵,汉人一个都跑不了。”步度根满脸关心,昔日的鲜卑智者如今患上风瘫,这于他而言,并不是一样好事。
那勒河一战,步度根之所以能够重创夫弥,几乎全是因为这个老人的精巧布局和诡异用兵。
鲜卑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刀和弓箭就是一切,彪悍好战,却少有智谋。
曾跟着先王单于打下大半江山的老人摇了摇头,剧烈咳嗽几声后,才喘着气儿一字一句的念叨起来:“这也许将会是老朽最后一次亲临战场,我必须要亲眼看到汉军败亡,否则,咳咳……纵使死了,也不能瞑目。”
说完,老人缓缓将目光挪向了右边的山岭之上,沧桑的脸庞涌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自言自语着:“你这个后生啊,的确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心思居然就缜密到了这种程度,等你将来到了我这个岁数,那还不得成精成魔了哇?不过你想要打我个出其不意,那老朽干脆就来个顺水推舟,引你这条小蛇出洞。”
鲜卑的诸位将军依次在步度根的左右排开,在望见汉军的阵势之后,不少将军都对此嗤之以鼻。其中左千户将达戈儿更是当众放下话来,叫嚣无比的说着:“汉人就是喜欢摆这些花里胡哨的空架子,看着像模像样,可实际上比纸糊的都薄,给我三千骑,保证冲他几个来回。”
汉军既然能够抢占先机,肯定是做足了准备。
步度根思虑一番,派出名心腹士卒来到阵前,大声呼喝道:“汉军主帅,我们大王有话同你相谈。”
鲜卑人现在还不知道,汉军主帅其实早就‘狸猫换了太子’。
临时挂帅的高顺回复尤为果断,我跟你鲜卑贼子无话可谈,要想进攻,尽管来,我接下便是。
听到这个回复,鲜卑的将军们霎时间火气就窜了上来。汉、鲜交战这么多年,哪次不是你们汉人败退而逃,现在居然还敢在我们面前这样趾高气扬,究竟是谁给你们的勇气。
一名虎背熊腰的髯胡将军翻身下马,跪倒在步度根面前,抱拳恳请道:“大王,疙黎自归降以来,寸功未立,此战愿作先锋,斩尽汉人狗头。”
他本是夫弥麾下猛将,被擒之后,因感念步度根的胸怀的气魄,而顺应归降。虽从未与南方汉人有过交手,不过听其他将军说,汉人怯懦,根本不是他们草原男儿的对手,于是也想着借此机会露一露脸,博个名声。
在汉、鲜大军对峙的右侧山岭上,有两道身影也正悄然密切的注视着下方的军情战况。
“将军,你看看,看看……到底是树大招风,鲜卑人听说是你挂帅,这都出动了多少兵马,黑漆麻乌的一大片,望都望不到头。”
“当初在鱼尾坡,张懿为帅的时候,鲜卑出动的人数可是连这儿的这一半都不到。”
“别说打了,我看见这么多人,脚都软得慌。”
裹着厚夹袄的戏策蹲在地上叨叨个不停,双手拢在细窄的袖口里,配上他那一头不爱打理的鸡窝头型,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落魄乞儿。
每当一阵山风刮过,他整个身子都会忍不住的抖上几下,像是野狗撒尿一般。
(剩下的明天再补上,赶不及了,例行凑字数……)
汉光合六年,畅月十三。
汉、鲜会战于西安阳以南的牛佘野,双方拉开阵势,投出总兵力多达十六万之众。
这一役,不论胜负结局如何,都必将载入史册。
在获知汉军主帅易作吕布之后,鲜卑大王步度根亲提大军前来。对于这个屡屡坏他大事,甚至还差一点就取下他性命的青年飞将,步度根心中,多少有些忌惮。
从西安阳到牛佘野的距离不算太远,半个时辰的路程。
步度根计划是想趁着汉军远来疲乏,又立基未稳,直接上去打他一个手忙脚乱、措手不及,然而等步度根大军抵达牛佘野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四万枕戈待旦的汉军将士,以及随风飘扬的汉军大旗。
步度根见状,大手一摆,在两里外的平原上,稳稳的将十余万大军依次排开。
前方的汉军阵势棱角分明,气势恢宏,步度根远远的望见之后,不由的在心头感叹一声:到底是吕布统帅,光这排兵布阵,就远非张懿那种庸才可比。
“大王不必担忧,汉军的诡计,老朽已经彻底看破。”扶图禾半仰着身子,瘫躺在木撵上,被四名壮汉抬上前来,干瘦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已然是到了风烛残年。
从前天汉人下战书起,扶图禾就不眠不休的坐在军事地形图前,整整熬了两宿。好在老天开眼,终于在昨天夜里,他想通彻了汉人为什么要约在此处决战的关键。
“大长者,你身子不好,应当好生歇着才是,这里有本王坐阵,汉人一个都跑不了。”步度根满脸关心,昔日的鲜卑智者如今患上风瘫,这于他而言,并不是一样好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两万鲜卑铁骑以怒海翻涛之势汹涌而来。
胯下战马四蹄矫健迅疾,裹挟着雷霆万钧,从牛佘野的平原上奔踏而过,震耳发聩。
铺满厚厚积雪的地面,生生被开出一条宽阔十余丈的大道,显现出原野最初的翠绿之色。
汉军的中军位置,高顺双手扶在战车栏杆,目光深邃,身旁是一杆刻有‘汉’字的巍峨大旗。
鲜卑人来了!
汉军将士此刻的情绪明显躁动了起来,临上战场之前他们都大碗喝过赴死酒,即使有去无回,也绝不后悔。
可此时此刻,面对气势浩大的鲜卑铁骑,说一点儿不怕,那纯粹是在自欺欺人。
马蹄踩踏在地面轰隆隆如雷声,汉卒们的心头‘咚咚咚’跳的厉害,因紧张和不安而紧紧攥着手中兵器。
“慌什么!”
高顺威严的声音有如洪钟,轮廓分明的五官在呼啸的寒风中愈发刚毅起来。
“高将军,末将请求迎战这支鲜卑人的先头部队。”方悦催马来到高顺面前,手握梨花枪,眼中充满了战意。
年少轻狂,满腔都是热血。
高顺并不给予方悦回复,鲜卑人这两万骑卒明显是来打头阵,探底细的。步度根不会蠢到直接压上主力,他肯定会在具有绝对把握的时候,出动全军,给与汉军最为致命的一击。
其实打仗就和打牌一样,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有傻子才会在开局时,用四个二把双王带上,以全部家底来孤注一掷。
蹄声越来越近,鲜卑人距汉军距离已经不足半里。
大敌在前,却不能上前一展身手。
方悦心里头上蹿下跳,跟猴挠了似得。他本想上去替汉军挣个开门红,在士气上压他鲜卑人一头,也好涨涨大汉威风。
可高顺这个傻蛋,偏偏就是不肯开口。
再这样等下去,就只剩下被动挨打了。
“传我将令,敌寇至一百五十步时,前军弓箭手齐射。”
听到高顺下的这道命令,方悦满脸呆滞,随后竟是给气乐了,态度已不似刚刚那般和善,言辞间颇有讥讽之意:“高将军,你知道鲜卑骑卒的前行速度有多快吗?想靠前方那五千弓箭手压制?你压制得了吗,送死还差不多!”
“他们过不来。”高顺低沉着嗓音,目光深邃,面庞上透出股莫名的自信。
方悦当时心里就很想质问高顺,这股自信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过他忍住了,为了大局,他又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谏起来,希望高顺能够迷途知返:“我知道你有二十万支箭羽,可你想过没有,一百五十步,骑兵也就是两个眨眼的功夫。箭没射完,鲜卑人就已经杀进来了,到那时,我们的骑兵就丧失了主动权,发挥不出作用,就废了。”
高顺收回目光,侧头看了方悦一眼,淡淡的说了句:“我知道。”
然后,便没了下文。
你知道?
知道还不赶紧派出骑兵迎击!
然则高顺并没有任何动作,方悦这次是真气着了,当场就冲高顺吼道:“高顺,你到底会不会统兵!”
与此同时,鲜卑人的两万骑距汉军已经不足两百步。
顶在最前方的汉军弓箭手已搭箭上弦,拉开硬弓,抬起四十度角,指向天空。
鲜卑领军的疙黎见状,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儿郎们,汉人简直愚蠢透顶,居然妄想用弓箭来阻挡我们的铁骑,今天我们就教教他们,什么叫做骑射。”
说罢,疙黎率先从马腹旁拿起角弓,又从箭囊里取出利箭,张弓准备射杀前方的汉军将士。
步射战法死板,防御性极弱,一旦被敌人近身,就只剩下待宰的命运。
而骑射则不然,不仅打法多变,而且迅捷灵活,再加上胯下战马的速度加成,使得弓箭的射击范围和杀伤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两万鲜卑骑卒拉开弓弦,瞄向了汉军,利箭即将脱弦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骑行在最前方的疙黎胯下战马痛苦的嘶鸣起来,前腿一趋,跪倒在地,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疙黎摔了个七荤八素,连续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儿。
身后的两万骑卒也没能幸免,在继疙黎的先例之后,接连不断的摔倒在地,同样是被胯下战马掀下的马背。
“这些鲜卑人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汉军之中的方悦攥紧手中长枪,原先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可这突发的变故,鲜卑人接连坠马落地,简直就像是活见鬼了一般。
不仅是他,整个军阵中的汉军将士一个个也都莫名其妙,难不成真是天神显灵?
疙黎缓过神来之后,见爱马已经侧躺在地面,浑身抽搐个不停。
他急忙爬了过去,四下查看之后,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在战马的左前蹄上,扎有一枚黑色的四尖利刺,每根刺长三寸。
“铁蒺藜!”
疙黎怒声咆哮,一对铜鼓眼几欲喷火,他显然认得此物。
这种东西制作起来不算太难,属于防御和抑制骑兵的有效手段之一。
换作以往,身为骑将的疙黎根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就是因为这十日大雪,牛佘野上的积雪足有尺深,三寸长的小东西扔在里头,仅凭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他伸手往前方的雪地里摸索两下,果然又摸到了一枚。
好阴毒的手段!
疙黎咬牙切齿,战马一旦伤了脚蹄,就相当于人落了个终身残疾,这辈子都上不了战场。
骑卒最重要的伙伴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战马。
得知雪地里藏有铁蒺藜后,后方骑卒本能的勒住了马绳,如此一来,骑军最大的速度优势,就彻底消散殆尽。
“将军,你看!”
滚落在疙黎身旁的一名青年骑卒,手指指向天空,满脸愕然。
密密麻麻的箭矢正往这边飞来,如秋之飞蝗数不胜数,飞行轨迹呈大圆弧型。
“别怕,汉人的弓箭最远只有百步射程,现在我们隔汉军约莫一百五十步,就算飞到我们面前,也早已不具备杀伤威力,最多就是蹭破点皮,你别……”
话还没有说完,一杆黑幽色羽箭直接贯穿了眼前青年的脑袋,血水溅了疙黎一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疙黎张大眼珠,眼睁睁的看着青年骑卒直挺挺倒在自个儿面前,心中的那种感觉,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述说。
他拔起地面不远处的一根落空羽箭,往手里掂了掂。
这一刹,他似乎全明白了。
汉军所使用的箭矢不仅比普通箭支要重上许多,射击方法也是为增加弓射距离而制定的抛射。
这种射击方式优点在于射得远,杀伤力较大,缺点同样也极为明显,准确度不足。
冲在前面的鲜卑骑卒因隐匿的铁蒺藜落下马背,后方的骑卒见了,勒马在原地打转,不敢轻举妄动。
这么大一堆的活靶子,五千支箭齐射过来,就是瞎子也能中他一大片。
鲜卑骑卒们在马背上挥舞起弯刀,试图阻挡汉军射来的箭矢。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倒在地上的鲜卑人也越来越多。
“将军,汉军的飞箭太过猛厉,我们已经伤亡了好些儿郎,是进是退?”副将滚到疙黎身旁,急切的大声询问起来。
进,还是退?
这对疙黎而言,无疑又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心里很想奔着汉军主帅而去,可谁又知道这剩下的百余步距离里,暗藏了多少阴毒的铁蒺藜?
如果下令撤退,那疙黎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外加他又是降将的身份,今后还怎么在步度根手下立足。
踌躇之间,疙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副将,你速速折返主军,将这里一切报知大王,是进是退,请他来定夺。”疙黎提起长刀,替副将挡下两根箭矢,作为先锋将,他必须顶在战场的一线。
副将领命而去,夺过一名骑卒的马匹,往回急奔。
鲜卑人陷入两难之境,汉军这边自然是人人士气高涨。
“高将军,你这些铁蒺藜什么时候撒上去的?”方悦脸上的怒意早已不在,极为好奇的凑到高顺身旁,连带称呼都变回了‘高将军’。
“我哪有这种智慧,这是先生让狼骑营来撒的。”高顺如实以告,打心底佩服那个看似闲散的青年儒生,或许从下雪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是他啊。”
方悦嘀咕了一声,看着天空中接连飞射而过的羽箭,有些不满的抱怨起来:“这一波下去就是五千支箭,鲜卑人落马的才三五百人,这命中率未免也太低了吧。二十万支箭射完,估计才能伤他个七七八八,不划算啊。”
被箭羽射中的鲜卑士卒捂着伤口,在地上痛苦哀嚎。
凄厉的惨状高顺看在眼里,没有一丝的怜悯,闷沉着声音说道:“如果二十万支箭能换下这两万骑卒,不亏。”
二十万支重箭就换两万骑卒,这还不亏?要知道,一支重箭的造价可是相当于五支普通箭矢的总和。
方悦满脸问号,他着实是想不明白。
既然有了铁蒺藜的压制,那就安心等着鲜卑人的大军出动,到时几波齐射下来,鲜卑人的伤亡肯定会是现在好几倍。
为什么高顺就不肯再等等呢,甚至还下令弓箭手加快速度,恨不得快一点把剩下的箭羽射完。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方悦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疙黎的副将以最快速度赶回到步度根身前,将前方战况如实以报。
步度根的行事风格历来都是果断迅决,在听闻疙黎遭到汉人埋下的铁蒺藜掣肘后,立马又招来一员帐下虎将,“达戈儿,本王令你率一万五千骑上去增援疙黎,记着,队形不要散的太开,以二三十骑为一排,发起尖刀型的突刺冲锋。”
“达戈儿领命!”
穿着黄斑虎皮甲的汉子将拳头擂在胸前,然后扭头朝着身后骑卒高声吼道:“狼崽子们,以三十人为一排,跟着我去冲垮对面的汉军阵型!”
“杀!”身后万余骑卒怒声齐吼,纵马扬刀。
鲜卑人再度出动一万五千骑,朝着汉军猛冲而来。
坐阵中军的高顺远远望见之后,依旧是那一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自语了一声:“这些鲜卑蛮夷倒有几分脑子,这么快就寻得了破绽。”
方悦见到鲜卑人的骑军阵型,脸色微变,主动向高顺建言:“高将军,鲜卑人这样二三十骑为一排突进,在缩小攻击范围的同时,大大增强了其后续的冲击能力。其势过于凶猛,我军前方的弓弩手和步卒肯定是挡不住的,不如先暂避其锋芒。”
至于铺设地面的铁蒺藜,鲜卑人一波冲过,最多也只能伤他几十匹战马,构成不了先前那样的巨大威胁。
高顺没有点头,反问了方悦一句:“方将军刚才的勇气去了哪里?”
方悦俊脸一红,面露尴尬。
他本来是想请战来着,但考虑到雪地里的铁蒺藜,他又不知道埋藏在哪些位置,所以果断放弃了这一念头,万一把自己的爱驹扎伤了脚,那可就是得不偿失,到时哭都哭不出来。
总是时间差一点,就很气。
再给我一个小时,我就能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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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人再度出动一万五千骑,朝着汉军猛冲而来。
坐阵中军的高顺远远望见之后,依旧是那一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自语了一声:“这些鲜卑蛮夷倒有几分脑子,这么快就寻得了破绽。”
方悦见到鲜卑人的骑军阵型,脸色微变,主动向高顺建言:“高将军,鲜卑人这样二三十骑为一排突进,在缩小攻击范围的同时,大大增强了其后续的冲击能力。其势过于凶猛,我军前方的弓弩手和步卒肯定是挡不住的,不如先暂避其锋芒。”
至于铺设地面的铁蒺藜,鲜卑人一波冲过,最多也只能伤他几十匹战马,构成不了先前那样的巨大威胁。
高顺没有点头,反问了方悦一句:“方将军刚才的勇气去了哪里?”
方悦俊脸一红,面露尴尬。
他本来是想请战来着,但考虑到雪地里的铁蒺藜,他又不知道埋藏在哪些位置,所以果断放弃了这一念头,万一把自己的爱驹扎伤了脚,那可就是得不偿失,到时哭都哭不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并州北境的疆域,幅员辽阔地广人稀,底层百姓大多以畜牧为主,牛羊杂多亦不足为奇。
然则此时此刻,汉、鲜双方正处于交战状态,别说平日里最为温驯顺和的牛羊,就算是丛林里的猛兽,在嗅到大战气息后,也是远遁而去。
所以当达戈儿听见牛声哞叫的时候,不由的怔了一下。
前方的汉军弓手已经收起弓箭,迅速从中间往两旁跑开。
让开的大道上,正有近百头壮如小山的青犁牛往前狂冲,它们尾巴上缚捆着干苇,还浇了火油。
从高顺下令点火的那一刻起,平日里温顺无比的它们,就已经爆发出了身体里的所有力量,尾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令它们满目血红,不顾一切的往前蛮跑乱撞。
“不好,快散开!”
当望见那发了狂的青犁牛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疯了一样的奔来时,达戈儿浑身一个激灵,内心也为之一颤,紧忙大声喊了起来。
要是跟这些疯牛正面怼上一波……
达戈儿不敢再想下去。
几十步的距离,战马也不过是一两个眨眼的功夫,更何况这些个发了飙只管蛮撞的大青牛呢?
达戈儿反应很快,策马摆尾,以最快的速度避开了这群大青牛的冲击范围。
至于身后的上万骑卒,达戈儿下达的散开命令还未传至,就已经正面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蛮牛们。
那个率先冲上去的骑卒夸张的张大着嘴巴,满眼都是呆愕,甚至连手中的弯刀都忘记该如何挥舞,就被连人带马的顶翻在地。
坠马的骑卒还没来得及起身逃跑,后面的蛮牛就已经接踵而至。
无数粗健牛蹄从他身上踏奔而过,鲜活的生命只在刹那,便已化作了永恒。
侥幸逃脱的达戈儿勒马回望,无数的鲜卑将士摔下马背,有的是被蛮牛踩伤,有的则是被受到惊吓的战马乱踩至死。
牛的蛮劲儿一旦上来了,那一蹄子踩下去,饶你腹肌硬如铁,也管叫你吐出两升血来。
只有最后的一小股人马,在望见前方形势不对时,及时散开才逃得一劫。
数十头青犁牛几乎以一骑绝尘的姿态,硬生的从近三万骑卒的队列中,凿开一条道来。
此时的汉军则充分发挥了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前方的五千弓手再度拉弓上箭,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鲜卑人在他们心里的重要位置。
不少留着一口气在死亡线上挣扎残喘的鲜卑骑卒,几波箭雨下来,就彻底落了气。
眼看着手下儿郎一个个的阵亡死去,曾经夸下海口的达戈儿满脸怒容,咬碎一口钢牙,指着汉军方向暴跳如雷:“阴险狡诈的汉贼,胆小如鼠的汉贼,有本事过来跟我正面一战!”
相较于达戈儿的气急败坏,汉军这边的将军们则是眉开眼笑。
不损一兵一将,就赚他个上万敌贼性命,这笔买卖,已经给起初底气不足的将士们,鼓足了勇气。
而那些个原本不服高顺为帅的将军,此刻也不由的高看了他几分。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作为主帅的高顺从一开始就密切的注视着战场,比任何人都要聚精会神。
前方的达戈儿在大吼大叫,如同泼妇。
高顺冷漠着脸,不见悲喜,他喊了两个名字:“宋宪,侯成。”
“末将在!”
“我令你两共率步卒两万,将前面这些鲜卑人,击溃为止。”
“领命!”两人同时抱拳,大声应答道。
听到高顺调兵,不少将军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达戈儿这么明显的激将法,他们一眼都能看穿,这个高顺会看不出来?
鲜卑人大军将近十二万,汉军则只有四万有余,就算鲜卑人受挫一时,也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正面硬碰硬的打,吃亏的多半会是自己。
“高将军,还请慎重,切莫要中了鲜卑贼人的激将之法。”
有人出来善意的提醒起高顺,其余诸将也是随之附和,建议以固守为佳。
高顺对此不置一词,将目光放在宋宪侯成两人身上,道了声‘活着回来’。
“鲜卑贼将的狗头,我宋宪(侯成)收下了。”两人将手中甲刀往后一摆,默契十足的朝着战阵前方催马而去。
站在山岭上的吕布望见下方动静,低沉起眉头,面色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发起了反击?”
这场仗已经赌上了整个并州,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而高顺现在所行的动作,明显跟原先的计划不同!
裹着双手的戏策往旁边瞥了一眼,见吕布面色动容,呈现出稍许的紧张之色,不由在心底微微摇头,开口说道:“将军,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不建议你亲自挂帅吗?”
吕布想了想,缓缓开口,语气里夹杂有一丝丝的自卑:“因为我不懂排兵布阵,不会统筹大局。”
“真是这样吗?”
戏策蹲下身,目光望着下方,摇晃起脑袋,“兵书阵法韬略,所有有关战场的古籍你都在涉猎,很努力,也很用功。不少先辈的著作,将军甚至都能倒背如流,然而却并没有记在心里。”
“如果让将军为帅,你肯定会按照我制定的计划一步一步的走,不会逾越半分,将奉令而行这没有错,可这仅仅是将啊!”
战场之上,局势变幻莫测,战机稍纵即逝。
“为帅者,不能拘泥于形式和计划,一旦看清局势,就要有说打就打得果决。”戏策说罢,起身以手指向下方,满腔豪气道:“士气如虹,将士们又有心杀敌,此时不进攻,又更待何时!”
吕布整个脑海为之一震,竟有种说不出的感悟,似寺庙的晨钟,一下接一下的敲击在他的脑海里。
下方宋、侯两人已行至阵前,望着还在狼狈抵御箭雨的鲜卑人,将手中甲刀往前一挥,简单粗暴的只说了一字:“杀!”
前方齐射的弓手们动作一停,随手将弓箭掷到地上,又从腰间拔出战刀,跟着往前发起冲锋,杀声震天。
望见汉军主动杀来,憋了一肚子火的达戈儿将手中弯刀高举,随后猛地冲向汉军,怒吼连连,如疯似魔:“杀~杀~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鲜卑先前出动的两万骑,再加上达戈儿后来增援的一万五千骑,拢共三万五千人。
在先后经受几波重创后,死的死伤的伤,不仅人数上不如汉军派出的两万步卒,战斗力更是天差地别。
阵前的刀光剑影在高顺眼中闪动,耳旁呼啸的寒风声里都裹挟着士卒们的嘶吼和喊杀。
“徐将军,魏军侯。”
“末将在。”徐荣和魏木生对视一眼,很明显接下来该轮到他们登场了。
“你二人各领五千骑,分别从左右两翼进行突击,找准机会从战场中央拦腰截断,把中间这股子鲜卑人合围吃掉。”高顺用枪尖在雪地上画了幅简易的战场局势图,取其中划上了一道对峙线,又标注了步度根所在的位置,“如果步度根派人阻击,有把握胜,就打;没把握,也别撤,想办法带他们兜圈子,不要让他们插手到战场中来。”
临末,高顺又加了一句:“一切小心,不可意气用事。”
“喏!”两人抱拳领命,随后各率五千骑脱离大军而去。
战阵前的厮杀,鲜卑人已是渐渐式微。
只有达戈儿和疙黎两个骑将依旧勇猛如初,这两人手上沾染的汉军性命,至少已有百人。
两人大步的往前走着,浑身戎甲早已是沾满血水。达戈儿伸手提过一名正奋力拼杀的汉卒,右手刀尖捅透他的胸膛,左手按着脑袋往外一推,那名汉卒便似被拘了魂魄,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滑倒在地上。
见此,达戈儿愈发猖狂的大笑起来:“你们汉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
话音刚落,两把甲刀同时从上方落下。
战场之中突变的局势,步度根尽且看在眼里,从他脸上霜寒的表情中就能看出,咱们邶王的心情并不舒畅。
达戈儿的一万五千骑是他指派出去的,也是他亲口下令让这些骑卒以三十骑为一排,列成数百纵前冲汉军中庭。照此一来,不仅致使汉军埋下的铁蒺藜无可用之机,亦能使这一万五千骑的冲击力得到大幅增强。
为此,步度根还曾在心里自我满足过好一阵子。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汉人竟似料到了他会有此做法,仅仅只用了几十头青牛就将他这些骑卒,尽数破去。
步度根越想越是恼怒,但他总归是鲜卑的大王,有着自己的权谋和心胸,不会轻易喜怒于色。强行将心里的不快按下,他听得身旁的卡祁说道:“大王,有两股骑兵故意绕道左右而来,看样子是想从中截断,吃掉我军正和汉军交战的这一块兵力。”
“区区四万余人,还敢发起反攻,我是该说吕布勇气可嘉,还是愚笨如牛?”发现那两股骑兵后,步度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极为浓重的火药气息。
这就好比兔子向老虎宣战,想要证明它才是万兽之王一样滑稽。
“昆熊,夷戊,你两各率一万骑,去给本王灭了这两股汉骑,本王要用他们的头颅和心肝,来祭奠我们英勇阵亡的儿郎。”
步度根果断下令,汉人想要从中截断,那他就干脆将这两股汉骑也都吞进肚子。
“遵令。”两个魁梧的鲜卑将军将拳头放于右胸,向步度根弯躬身子以示敬意。随后,拨马各率本部万骑,杀奔而出。
“褐渠,你也领一万骑,去给达戈儿搭把手。”步度根望着交战激烈的前方,又派出一员战将。
达戈儿那里士气低迷,若再不派些人手去振奋士气,早晚会被汉人给打得丢盔弃甲。
三股鲜卑骑军分别从左中右三路同时发起进攻。
鲜卑人的用意很是明显,想通过人数上的碾压来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种打法很愚笨,却也实用,大有一股重剑无锋的意味。
立于战车之上的高顺眼眸一敛,盘算起步度根身边还剩多少士卒,主公的狼骑营就在右侧山岭之上,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去取那鲜卑大王的头颅。
所以,为了使狼骑营胜算增大,就必须让步度根派出更多的士卒来上阵厮杀。
“主帅,末将请战!”
方悦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将军被派上战场,心里着急,可高顺就是不点他名字。当望见鲜卑万骑直冲而来时,他忍不住再一次开口请战。
这一次,高顺没有拒绝方悦。
他略微点头,目光中稍显凝重:“方将军,你将剩下万余骑卒全部带上,全力阻击来增援的中路骑军。”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自己。
这个在河内略有威名的青年骁将双手抱拳,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当方悦正准备率军进发时,他才发现高顺的身边仅仅只剩下了一个陷阵营。
这哪行啊!
主帅乃是三军将士的灵魂支撑和信仰,如果主帅身边都没人了,那鲜卑人只需派上几百骑,绕后袭击,就能轻松的将汉军主帅连根拔起。前方拼命浴血的汉军将士回头见帅旗一倒,必定士气大崩,这场仗也就完了。
于是方悦在出发前,骑马到高顺面前,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高将军,要不我留下五千骑来。”
“不必了。”
高顺拒绝掉方悦的好意,他知道方悦在担心什么。
见方悦还欲再说,高顺收回目光,决定激一激这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将军,“鲜卑人常年在原野上游牧,以骑射骁勇著称,正面硬碰硬的捉肘厮杀,你这一万四千骑未必会是他们的对手。”
年少气盛的方悦闻言,果不能忍,同高顺对视道:“你少看不起人,我告诉你,若挡不下这股骑军,那就是我方悦死在了那里!”
说罢,方悦催动胯下战马,吼了声‘跟我走’,领着身后万余骑疾驰往前。
远处的步度根望见汉军调度,捏起下颚处的胡辫,面色凝重:“战斗才刚刚开始,吕布居然就把几万汉军全部推向战场,单凭这份魄力,就远非张懿那些怯弱文人可比。不过他这样放手一搏,也无疑是把自己逼到了死地,九死一生。”
“诸位勇士,有谁愿替本王去斩了那汉军帅旗?”
步度根其实很想来个狮子搏兔,一股脑儿的将兵力全压上去,他相信仅凭汉人这点兵力,肯定抵挡不住。
但同时他也有着自己的顾虑,万一这是吕布故意做出的假象,只为诱敌深入,又藏有后手……
汉人狡诈多变,还是小心为好。
当初张懿可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周围的十几名将军同时上前请命,现在汉军帅旗下方的士卒撑死不过千人,并且全都是步卒。
若能擒得汉军主帅,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这种白给的机会,傻子才不想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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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佘野上方天空响起一声闷雷,宽达二十里的原野上,汉、鲜双方兵锋相触,遍地开花。
负责两翼突击的徐荣和魏木生还没能将鲜卑人拦腰截断,就撞上了左右杀出的昆熊、夷戊二将,而正面交锋的方悦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迎上了中路的褐渠。
双方战斗一触即响。
仅剩陷阵营坐阵帅旗的高顺扫视起战场,坚毅面庞上流露出些许凝重,不怒自威。
眼下的局势勉强能称得上平衡,尚未呈现出败退之迹。
但越往后拖,对汉军就越为不利。
汉军已经倾巢而出,而步度根身边至少还留有五万兵马。
鲜卑人折损个万把余人,伤不了筋骨;汉军若是崩了一处,则处处崩陷。
“禀主帅,后方发现一支人数约莫三千的鲜卑骑兵,像是奔着我们这里而来。”有士卒来报。
高顺听闻这个消息,几乎没有任何讶异之色。
从派出方悦那一刻起,高顺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也早做好了准备,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陷阵营!”
高顺从战车下来,拔起帅旗,声音雄浑。
“战!战!战!”八百陷阵死士挺直身躯,眼中战意暴增,以长枪敲击起手中盾牌,齐声高喝。
寒风凛冽,吹拂过面颊,似刀剔骨。
马背上逆风而行的槐夷仁胜尤能感受到这点,但此刻的他却浑然不觉,甚至还翘起了嘴角,眉眼间都是笑意,显然心里是高兴舒坦,乐开了花儿。
十八名将军都来争夺此次任务,最后却是他被步度根委以重任。
相比其他人在战场上卖命的厮杀奋战,他的这个任务不知道简单到哪里去了,骑兵打步卒,人数还是汉军的三倍。
本来他说一千骑足矣,但为了快速解决,步度根还是拨给了他三千军骑。
飘扬的汉军帅旗就在眼前,槐夷仁胜再度提快了坐下战马速度,好不容易抢到这个机会,他怎么都要夺个头彩,显一显本将军的威名。
他心中甚至已经想好,在斩下汉军帅旗之后,该如何向步度根讲述自己的辉煌战果。
百步之外,槐夷仁胜下令进行骑射,并且猖獗大笑着:“看本将军一波骑射,定叫尔等死伤过半。”
随着鲜卑人的引弓搭箭,陷阵营这边早已是默契十足。前排士卒半蹲身躯,手中盾牌往地上用力一砸,身后将士接连上前,将手里盾牌嵌在底层盾牌之上,环成一圈,形成以高顺为中心的钢铁壁垒。
飞来的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叮叮乓乓的响个不停。
几波连射下来,上万支箭射了出去,却连一个汉人都没伤着。
槐夷仁胜怒气交加,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索性将手中牛角弓一扔,抽出马背上的弯刀,大声吼道:“儿郎们,随本将冲垮这帮汉军的防御!”
杀~~~
后方的骑卒纷纷效仿,收起弓和箭,抽出弯刀,喊杀震天。
箭矢一停,高顺毫不犹豫的下令:“变阵,鳞!”
原先呈圆柱型的战阵瞬间从后方裂开,两旁士卒收起手中盾牌,快步跑向前方,然后将盾牌左右依次补上,列成一排长长的盾墙。
疾冲而来的槐夷仁胜见状,嗤笑一声:“蝼蚁之力,还妄想阻江河之海,简直可笑!”
快马加鞭一路冲至陷阵营前,正当准备撞开这面盾墙冲进去大杀特杀的时候,前方盾牌契合的方形缝口,刺出了一排排多达数百道的耀眼寒芒。
马是灵性类动物,遇到危险时,会在第一时间选择规避伤害。
前冲的战马明显受到不小的惊吓,陡然一个急停,站立起后腿,前面双蹄在空中虚踏连连。
得亏槐夷仁胜攥紧住手里缰绳,才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弄摔下马背。
前方主将的战马一停,后面冲锋的骑卒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战阵,方!”手握帅旗的高顺眼中光芒一闪,抓住这个契机,果断下令。
一众勒住马头的鲜卑骑卒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前方那坚如厚冰的一排盾牌,猛然炸裂开来。
杀!
怒吼着的陷阵营大步前冲,以八人为一组,合成小型四面方阵,可攻可守。
区区几百汉卒,不趁机逃走,居然还敢发起反击,当真是不知死活!
槐夷仁胜面色阴沉,带着身后三千骑,二话不说直接杀入阵中。
骑卒最大的优势在于速度和冲锋所带来的惯性力量,而此刻鲜卑人的三千骑显然已经丧失了这两大优势。
若是对付普通士卒还好,但在他们面前的,明显不是一般汉卒。
槐夷仁胜俯身纵刀砍在一名士卒的肩头,只听得‘铛’的一声,那士卒毫发未损不说,反手就是一枪直刺他的心窝。
槐夷仁胜惊愕了一瞬,好在他反应够快,侧身躲过了那足以致命的一枪。
接连砍了好几名士卒,都是同样的结果。
“见鬼!”
这名鲜卑骑将粗鲁的低骂起来,挡在他前面的这些重装甲士,不仅手持硬盾,容易砍到的地方也几乎都覆上了坚固的铁甲,一刀下去,根本连防御都攻破不了。
而他们手中的长枪,在同短刀对拼时本就占据着优势,这一来二往,马背上的许多骑卒都被捅了个通透,坠马致死。
这样打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槐夷仁胜心里明白,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当他望见汉军主帅的身旁仅有七八名甲士护卫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身后的三千骑卒被陷阵营分割蚕食,槐夷仁胜也不去管,他握紧了手中弯刀,成败皆在此一举。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甚至连周围的士卒都没知应一声,独自拨马寻了个空角,往汉军帅旗下直奔冲去。
兴许是压抑许久的缘故,高顺并未让身边的几名悍卒上前阻拦。
他将手中帅旗递给一名魁梧壮汉,缓缓从战车内抽出了那杆形状怪异的长枪,名曰‘钩镰’。
高顺立在雪地,手中向后斜拖的钩镰枪尖恰好点在雪面。
迎面冲来的槐夷仁胜手中刀锋直砍而下,口中暴喝:“给我死!”
高顺不避不躲,手中钩镰枪递出,甚至连脸上的冷漠神情都从未有过丝毫变化。
赌命?
槐夷仁胜脸色一沉,身形微侧,高顺那一枪刺空,而他手里的弯刀却在高顺的身上留下了一道猩红的血口。
仅仅一个交锋,槐夷仁胜就已判断出高顺的实力在他之下,不由嗤笑一声:“就这点本事还敢同我相斗?”
原本刺空的枪尖一旋,下方内曲的钩尖抵住脖子,‘噗’的一声,整颗脑袋高高飞向了半空。
丑恶的头颅如同皮球滚落在地,槐夷仁胜瞪大着眼珠,缺了头颅的尸身喷涌着血水,被胯下战马往前带了许久,才坠下马背。
“将军,你受伤了!”身后的几名士卒赶紧上前,心中对高顺的敬畏程度再次攀升。槐夷仁胜砍在高顺身上的那一刀,他们看着都疼,可高顺愣是没有哼上半声。
简单的做了个止血包扎,高顺望向步度根所在的位置,已经有了决定:“主公常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收拾掉这三千骑,我们便去会一会那鲜卑大王,用手中的枪、盾告诉他,什么叫做陷阵之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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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阵营一经开赴战场,立马成为了鲜卑人眼中的焦点,无他,实则是高顺手里的那杆汉旗太过亮眼。
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手中还握着的这杆帅旗,鲜卑人就一定会时刻关注这里。
战场中厮杀正酣的鲜卑将军们动了心思,各自分出一两千兵马,袭杀高顺。
然则,他们显然低估了陷阵营的实力,冲杀而去的骑卒被死死阻挡在外,战阵里的长枪接连刺出,稍不留神,就会满身窟窿。
骑卒们相继落马,被乱枪扎死于地。
他们终于发现这支重装甲旅,其实就是一群名副其实的钢铁怪物。
鲜卑骑卒不由自主的逐渐后退,战阵中央的高顺虎啸连连:“想取我高顺的头颅,尽管来便是。”
“死战!死战!”八百陷阵死士发出猛兽般的咆哮,鲜血在他们面庞上流淌,赤红的眼珠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哪怕仅有一息尚存,他们的前进脚步,就永远不会停下。
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誓要将前方贼寇,撕成碎渣。
这便是陷阵营的信念,有死无生,有敌无我。
陷阵营这种毫不惧死的打法,不仅令半道截杀的骑卒们肝胆俱寒,就连那些鲜卑将军们也是一个个头皮发麻,竟不敢再往前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下方的战场局势,或许厮杀激烈的将军们并不知晓,但山岭之上的吕布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让我出战吧!”吕布站到戏策身后,脸色肃穆的说着。
高顺都手擎帅旗亲自临阵杀敌,他没有理由还在这里继续苦等下去。
“将军,你应该知道,高顺这般做法,其实是想要引出更多的鲜卑贼人加入战场,为将军你的冲锋创造出最为有利的局面。”
戏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大灌两口,烈酒浸入心房的瞬间,像是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无比暖和。
先前缩成鸵鸟般的身躯渐渐张开,戏策用袖袍擦拭起嘴角,见吕布正欲开口,他先一步伸手制止,然后接着说道:“现在留守步度根身边的将士足有五万,仍是将军的百倍之数,敢问将军此去,能有几分胜算。”
“几分胜算我不知道,但也请先生你看看下方,我大汉儿郎已经折损了多少!”吕布指向下方,语气已不似起初那般平和。
鲜卑人能够击败匈奴,纵横草原多年,其自身的实力本就毋庸置疑。
单单是马背上的骑术和技巧,就比汉军强上了许多。方悦的一万四千骑正面对上鲜卑人的万骑,几个来回冲锋下来,人数上的优势就被彻底扳了回来。
至于人数少于鲜卑人的魏木生和徐荣,处境就更为艰难。
“将军,你还记得吗?当初你让高顺建造一支能在战场上横行的重甲士,他没有辜负你对他的厚望,他做到了。所以,也请将军不要辜负了高顺的一番苦心。”戏策回过头,瘦削的脸庞上面色从容,“且再等等吧。”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吕布低垂眉峰,语气沉闷,恶蛟般的双眸里戾气横生。
啪嗒。
一粒水滴落在了吕布额头,给他的眉心带来了些许微凉。
他神情一怔,仰起头颅望向高空,越来越多的雨点打在了他的脸上。
主帅上阵,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举措。
高顺又何尝不知,但他别无选择。
步度根身边尚还留有五万余众,仅凭吕布那五百狼骑营,要想击溃步度根,这无疑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所以他必须以身为饵,去引出步度根手下更多的人马才行。
若真不幸得死,也算报了吕布的知遇之恩,高顺死亦无悔。
败退而回的骑卒飞报步度根,原来坐阵帅旗的汉将,并非吕布,而是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
不是吕布?
步度根纳闷儿起来,吕布不在主帅处坐镇指挥,那他又去了哪里。
望向正往这边步步杀来的陷阵营,步度根同样感到颇为头疼,这种刀枪难伤其分毫的重装甲士,真的令他有些束手无策。
而此时的天空,在几声闷雷之后,竟下起了绵绵细雨,烟雨朦朦,笼罩着整片原野。
双方并未就此罢手,反而厮杀得更为猛烈,亢长的号角声和激荡的鼓点响彻在所有士卒的耳旁。
“大王,这种重甲士的确很强,但他弱点也同样极为明显,他们身上的甲衣加上手中的铁盾,少说也有上百斤,速度和体力消耗,是他们最大的弊病。”瘫躺在木撵上的扶图禾坐起身来,一针见血,并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咱们不必跟他硬碰硬的打,只需远程牵制消耗,将其困在原地,待其他几处解决掉汉军之后,再来慢慢收拾这支重装铁甲。”
“大长者,言之有理。”
扶图禾的话,无疑给步度根指引出了新的道路。
有了方案,步度根当即下令执行:“察哈齐,本王令你率一万骑,多带弓箭弩矢,远程压制消耗这支重甲士。”
“不,再多带上一万。”扶图禾忽然开口,半合的浑浊眼珠里精光闪烁。
鲜卑人再度投入战场的两万骑,令原本已经式微的汉军叫苦不迭,渐渐抵挡不住,若非有陷阵营从中斡旋救援,怕是早就败退而走。
天空中的雨水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起初准备用来遮雪的雨伞,恰好派上了用场。
戏策站在前头,吕布为其撑伞。
这个行事放浪的青年儒生心中为之一暖,嘴上却是笑道:“将军,你替我撑了伞,若是让夫人知晓,怕是两三个月都不会理你了吧。”
吕布沉默了稍许,方才说道:“若是这回能赢,即便给先生打一百次伞,布亦心甘情愿。”
戏策听完,忽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畅快无比。
随后,他伸手夺过伞柄,在吕布愕然的眼神中,缓缓开口:“去吧将军,给咱们汉人争一口气。”
一刹间,许多情绪涌上心头。
吕布站直了身躯,向戏策重重抱了个拳,什么话都没说,任由雨水打在他神俊的五官之上,转身大步走去。
林中歇息的狼骑营见状,顷刻间尽数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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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狼骑营从山岭直冲而下,刚猛的蹄劲奔踏在地面,踩出一道道的细小坑洼。
手握画戟的吕布一马当先,凝起的双眸里杀意十足,不去看那边的惨烈厮杀,直扑步度根所在的中军大营。
猩红的吕字旗在风雨中猎猎。
“将军,是将军啊!”
率先发现那面旗帜的中年汉子喜极而泣,泪水和着雨水一同流经面颊,他手里的战刀来来去去的换了五六把,杀死过的鲜卑人自己也都算不清了。
他拄着刀在原地剧烈的喘息着,身上伤痕累累,最重的一处创伤可见皮肉下的森然白骨。
残酷惨烈的战争使他变成了麻木不堪的杀戮机器,眼中只剩下挡在前方的敌人,不仅是他,身边活着的每一名汉军士卒皆是如此。
只有当滚烫的鲜血溅洒到脸上,他才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还活着。
远处宋宪将甲刀从面前的敌贼腹部抽出,身躯摇摇晃晃的往后退上几步,直到他将手里兵器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抬腿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侯成,宋宪喘着粗气,“侯二当家,别睡了,你看看那边,是谁家的旗帜。”
侯成仿似没有听见,整个头颅和脸庞都埋入了雪中,身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越来越多的汉军士卒望见了那面吕字大旗,他们撕心裂肺的高声呐喊,发泄着心中的压抑和恐惧,对他们来说,吕布就是他们的信仰。
李傕将身前几名碍事的鲜卑骑卒拽下马背,轻松击杀之后,目光回首远眺吕布,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凝重,回去之后必当告知主公,吕布此人,不可小觑之。
另一边,刚将方悦击退的褐渠勒马掉头,从斜前方冲奔过来,截杀吕布。
“滚开!”
吕布气息内沉,猛然暴喝一声,星眸里好似飞电。
褐渠只觉耳旁响起一道炸雷,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他略微摇晃了下脑袋,再度望向前方时,一匹红马,一点寒芒已然先到。
不待褐渠有所反应,那锋利的戟刃便已划破了他的咽喉,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
骑兵对冲,往往是人数多的一方获胜。
然则这一波对冲下来,狼骑营几乎以绝对蛮横霸气的姿态,将迎面拦截的数千骑军撞了个七零八落。
“好!”
战场上的汉家士卒们心中齐声喝彩,不愧是吕字旗下,骑战第一的狼骑营。
步度根的眼眸里有些阴暗,曾几何时的雁门关外,也是这个愣头青年,致使他谋略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
那一战,吕布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只身从六千骑的围剿中,破围而出,甚至还差点击杀了他这个鲜卑大王,迫使已经入关的上万鲜卑将士,尽撤而出。
雁门关之战,也成了他这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
如今,又是这个吕布。
这一次,步度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看向身旁的青年胡将,“卡祁,你可有把握?”
先前一直没有请战的卡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初在广衍城被汉军戏耍弃城而逃,他一直都记恨在心,如今定要吕布以血来偿。
“大王放心,这牛佘野必将成为吕布的埋骨之地。”卡祁催马出列,向步度根要了蛮赫儿随同前往。
木撵上的扶图禾望向右侧山岭,仿似看见了那个站于山巅的瘦削青年,布满褶皱的干枯脸庞露出了会心笑意,他缓缓闭上浑浊的双目,怡然惬意:“棋盘虽大,你却无子可落,这局,终究是老朽胜了。”
破开褐渠的防御之后,吕布领着狼骑营直冲向前。其他身处战场的鲜卑将军纵使有心拦截,也因同吕布隔了太远距离,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鞭长莫及。
前方不远便是步度根所在的中军大营,那杆黑曜色的天狼旗也因受到雨水冲刷,而笔直的垂在木杆之上。
吕布加快了速度,眼眸中的神情毅然而决绝,只要取下步度根的头颅,这场仗就算是汉军胜了。
然则吕布还未冲至步度根的面前,在他前方的原野上就出现了一头拦路恶虎。
整整两万精骑,横刀立马。
披着戎裘的卡祁望向雨中急奔而来的吕布,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吕奉先,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吕布心中一凛,轻拍胯下战马。早已通了灵性的赤菟往右一个急转,溅起地面上掺杂着雨雪的泥土,再度奔跑起来。
尾随其后的狼骑营亦是纷纷右转,想要避开前方磨刀霍霍的两万鲜卑精骑。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卡祁嘴角一咧,两万精骑出动,顺着吕布的方向同时奔跑起来,将狼骑营死死地堵在外围。
绕着步度根所在中军大营连续奔跑几圈过后,那两万骑就像是贴在身上的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这令吕布大为恼火,他的目标只是步度根,并不想跟卡祁在这里作无谓的消耗厮杀。
而卡祁则不然,他的目的同样很简单,就是想跟吕布在这里决个高低,然后提着他的头颅,回去复命。
吕布停下步子,卡祁再度挡在他的面前,出语相讥:“怎么,堂堂飞将军,还怕了我这两万骑不成?”
“你真以为你挡得住我?”
吕布双眸一寒,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他。
“普通的阿猫阿狗哪挡得住飞将军您呐。”卡祁故作谄媚,双手将额前垂下的黑发往后抹去,随后又指了指那两万骑卒,笑容渐变阴蛰:“本来有很多种手段可以置你于死地,但我想了想,都没有眼睁睁的看你死在我面前更有成就。给你提个醒儿,这两万骑,可是我特地从王庭调来的精锐,至于实力如何,我想,未必会比你的狼骑营差。”
天空中的小雨,渐渐大了起来。
冷冷的雨滴拍打在脸上,略微的有些生疼。
对峙的双方谁都不再言语,连胯下战马也都随之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仿佛成了被人雕塑的石像。
天地间在这一刹死寂无比,只有耳旁的雨水声响个不停,淅沥沥,淅沥沥。
压抑沉闷的气氛,给人的心间压上了一块重石。
巨大的闪电划破苍穹,映照着每一个人的眼。
光芒消散,惊雷声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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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出愤怒巨吼,惊炸的雷声震耳发聩,像是要将人的心灵撕碎。
正所谓,四海翻腾云水怒,五州震荡风雷激。
雷声遁去的那一刻,一袭黑甲劲装的吕布已成离弦之箭。
迅疾的马蹄声清脆,风雨中的青年左手握缰右手拖戟,眼神凛寒。
五百狼骑营戾声愤吼,随之集体策马狂冲,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们脸上,满是杀戮与兴奋。
卡祁左手一挥,左边的万骑驱马扬刀,以狩猎者的姿态,呼喝着高昂迎了上去。
整整一万骑,二十倍的兵力悬殊,对付狼骑营已经足够。
在距吕布仅剩四五丈距离时,冲在最前方的两名骑卒对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已然是默契十足。
两人左右包抄,欲想从中夹击吕布。
这种攻击方式,屡试不爽。
然则两人手中的刀还未落下,他们的身躯就抢先一步摔下马背,呈大字型仰躺在雪地里。
发生了什么?
两人的脸庞上充斥着迷茫,较为年轻的那名骑卒想要起身上马,却发现整个身子里已经提不起一丝气力。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能清晰的感受到,有大量体力正在不断往外流逝。
他只好偏过头去,刚刚那个与他碰面的青年汉将已经冲得远了,朦胧的背影也渐渐模糊。
天空中的雨水下个不停,冲洗着胸口处溢出的鲜红血液。
合上双目,不知不觉的竟有些困了。
风雨急骤,无数道寒光在雨中跳跃闪烁。
吕布眸中愈发霜寒,手中画戟迅猛刚劲,迎面而来的骑卒大多都是在交锋瞬间,被劈、刺中各处要害,栽下马背。
前前后后垒成数十层的鲜卑骑卒,竟被吕布生生给凿了个对穿。
身后狼骑营亦是勇猛无惧,两翼向后张开,呈锥形战阵,手中甲刀左劈右砍,当血水溅射到他们脸上时,那种戾气得以爆发的爽感,更是令他们几欲癫狂。
对冲而过,吕布轻扯马缰,胯下赤菟打了个响鼻,将额顶鬃毛上的水珠甩去,转过身子,再度瞄准同样调转马头的鲜卑骑卒。
鲜卑人凶相毕露,吕布将画戟往地上一插,染满血水的右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给神俊的脸庞留下了五道斜长的血手指印。
双腿轻夹马腹,在赤菟起步的瞬间,吕布反手抓起画戟,猛冲对面而来的鲜卑精骑。
风声雨声厮杀声,声声入耳。
杀进人群的吕布赤瞳血目,好似一条翻飞的蛟龙,寒芒闪掠之处,皆是血肉横飞,手中画戟就是他最为锋利的爪。
距此不远的卡祁神色阴冷,视线一直停留在吕布身上,几波对冲下来,狼骑营坠马者不过数十人,而他的鲜卑精骑死伤数起码逾越千人。
这还是王庭的精锐,若是换了普通骑卒,现在可能已经被吕布给彻底击溃。
“好你个吕奉先,没想到,一万骑都奈何不了你。”
卡祁愤恨的咬着牙齿,他招来身后一名千骑长,小声吩咐了几句。
牛佘野上的厮杀仍在继续,越来越多的汉军士卒倒下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不行,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吕布心里明白,鲜卑人耗得起,汉军却耗不起,他必须得尽快的去解决掉步度根才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一支千人骑军从正右方急冲过来,在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情况下,横插一脚,如似一把利剑,将吕布和身后的狼骑营彻底斩作两截。
赤菟马快,待吕布回过头时,那奔流不息的千人骑卒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狼骑营的身影,只能遥遥望见那一杆鲜红的吕字大旗。
吕布急忙勒转马头,准备回救。
可鲜卑人未必会如他所愿,一道道雄魁的身影霎时间涌了上来,封住吕布的四门八角,将其困死在中间。
吕布被困重围,狼骑营心里亦是着急,汉子们二话不说,催马就往前冲,想要救吕布脱困。
如此一来,却正中了卡祁下怀。
前后两边的鲜卑精骑同时出动夹击,一心只顾往前救援吕布的狼骑营,在鲜卑人前后猛击之下,伤亡渐渐开始扩大起来。
远处看戏的卡祁见状,心情明显好上了不少,说起话来也是眉眼带笑,“我就说嘛,没了吕布,这狼骑营也翻不了多大风浪。”
说罢,便不再去看狼骑营的窘况,专心将目光投向吕布这边。
即便是身陷重围,吕布脸上也并无惧色,他将手中画戟往袖甲上轻轻擦拭两下,那染满血迹的戟刃重新散发出耀眼寒芒,熠熠生辉。
坐以待毙不是吕布的风格,与其等鲜卑人将战圈慢慢收拢,不如先行突破,杀出一条血路。
说干就干,胯下赤菟再度奔跑起来。
鲜卑人见吕布想要突围,立马围而杀之。
吕布往哪儿冲,外围的骑卒就重点增援哪里,几番近距离的厮杀下来,在付出以几十名骑卒的性命为代价后,愣是没让吕布突围成功。
反观此刻吕布,他正趴于马背,重重喘着粗气,手中画戟几乎抓握不稳,与方才那个刚猛厮杀的悍将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鲜卑一众骑卒见吕布伤成这样,心中窃喜,道了声机会来了。
单打独斗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可现在你负有重伤,身边又没个帮手……
俗话说‘趁他病要他命’,这个时候不上前了结了你,又更待何时。
如狼似虎的鲜卑骑卒们一拥而上,眼中爆发的神色,恨不得将吕布立马分而食之。
卡祁有言在先,不管是取得吕布的头颅、身子还是四肢,皆可升任将军,并且赏钱三万。
如此巨大的诱惑,没有人不心动。
然则就当数千鲜卑骑卒争先恐后的冲向吕布时,这个趴在马背上的青年飞将却悄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率先冲到吕布面前的中年骑汉哈哈大笑,满脸的得意之色,他丝毫不顾身后骑卒们的追赶,手中战刀朝着吕布脖颈猛地斩下,口中大喝:“这颗人头,我忽昱乞就先收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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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斩下的瞬间,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色响,争先往前的骑卒们便望见那把内曲的寒刀高高往后抛飞出去。
在空中旋过七八圈后,稳稳的扎进了雪地里。
中年骑汉的右手虎口裂开出血,抑制不住的颤抖个不停,他尤是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青年汉将,明明都已经身负重创,却又不知哪里来的这股子蛮劲。
吕布从马背上直起身躯,画戟撤回往后一提,并未朝眼前的鲜卑汉子痛下杀手,他勒转马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驱马往斜侧方急奔而去。
忽昱乞呆愣楞的坐在马背,眼神之中浑浑噩噩。
他低下头,注视着两手空空却抖瑟个不停的手掌,自己都有些不信,他居然没死!
先前跟吕布正面厮杀的骑卒勇士,几乎都是一个照面就被击杀下马,无一例外。
而他,在率先出手袭击吕布之后,竟还奇迹般的活下来了。
忽昱乞并没有感觉到庆幸和狂喜,反而心悸无比。
方才那青年脸上的迷之笑容,在他看来竟与吃人的妖魔无二,是那般可怖,身躯仿似被无尽的寒冷包裹,打了个寒颤。
什么将军,什么三万钱,不要了,通通都不要了。
四周的骑卒围杀上来,他们刚才可都看见吕布受了重伤,心急大意之下,防御已不似最初那般紧固。
待到他们发现吕布往人数最为薄弱的一处冲去时,才猛然醒悟,口中杂乱的呼喝起来:“快,快拦住他,这贼想要突围逃跑!”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胯下赤菟四蹄猛健,以风一般的速度疾驰突进,吕布手中也没闲着,旋舞起的画戟寒光四闪。
斜侧方这些懵然间毫无防备的骑卒又岂会是吕布对手,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刀防御,一颗颗大好头颅便都已在地上打了好几个圆滚儿。
吕布的侧突反冲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突出重围之后,吕布快马加鞭,顶着迎面吹来的疾风骤雨,奋力往步度根所在的位置杀去。
身后追击的那些鲜卑骑卒虽是精锐,但要论胯下战马速度,跟赤菟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
陡然间,一股磅礴强大的气息停留在了吕布身上。
这种感觉,就跟小时候进山狩猎,被熊瞎子盯上的感觉一样。
吕布对危险素来有着极其灵敏的嗅觉,他将画戟横向头顶,与此同时,一杆长狼锤以山崩地裂之势,从空中猛砸下来。
锵!
双兵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悲鸣。
吕布身躯略微往下沉了两分,双臂发麻,不由在心中暗道了声‘这厮好大的气力’,随即一戟横扫,暂且逼退来袭之人。
待他稳住身躯,往前一看,才发现眼前拦路之人,他竟也认得。
身形强健巨硕,鼻梁扁平,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裂开的牙口中有着两颗如熊般的尖利獠牙。即使裹着冬衣,也依旧能感受到从他体内散发出的庞大力量。
鲜卑第一勇士,蛮赫儿。
吕布稍压眉头,狭长的双眸似刀。
身后的马蹄渐进,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让他来慢慢考虑。
吕布拍马上前,蛮赫儿亦是不惧。
画戟和狼锤乒乒砰砰的响个不停,两人坐于马背既不前进亦不后退,只管使着手中兵器,越舞越快。
你来我往的斗了十余合后,追击而来的骑卒仅剩三十不到的距离。
吕布手中画戟抖擞,心里却是着急,如若让这数千精骑困住自己,再想脱身,就真的是难如登天了。
仅仅在这分神的一瞬,蛮赫儿左臂张开,看着吕布刺来的那一戟穿过他的腋下,随即臂膀一收,猛地夹住戟杆,死死的将画戟控制在他腋窝之下。
吕布脸色微变,往后一撤,竟没能拉动,不由加大了几分气力。
见画戟有松动之势,蛮赫儿索性将长狼锤一扔,双手握住戟杆,灰黑色的眸子里战意十足,直接同吕布斗力。
此时,身后的鲜卑骑卒已经追上,数千匹战马环绕着两人左右奔跑起来,再度将吕布困在中央。
可恶!
望着四周已是密密麻麻跃马扬刀的鲜卑骑卒,吕布心中愤骂了一声,再度沦为笼中困兽,显然令他极为不爽。
他双臂用力,想要取出画戟。
蛮赫儿肯定不会让吕布得逞,他死死咬住牙关,一双大手往后使劲儿,巨大的身躯亦随之后仰,手中画戟未松,胯下战马却是被拉动得往前挪上了两步。
后方两名骑卒见两人难解难分,以为有了机会,呼喝着杀来,想要将吕布拦腰斩成两段。
画戟取不出来,后面又有敌贼杀至,吕布心中一转,干脆加了把劲儿,将戟杆用力往前一推。
正奋力往后拔夺的蛮赫儿顿时重心不稳,身躯陡然往后一晃,重重的摔落下马。
刀锋已至!
吕布不敢有丝毫大意,后仰弯腰将上半身贴于马背,两把明晃晃的弯刀几乎是贴脸划过。
伸手迅疾抓住那两只手腕,吕布起身往前一拉,再一划,两颗头颅‘唰’地一下齐齐飞向空中,又齐齐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卒再度冲杀上来,吕布双手握刀,四面迎敌左劈右砍,黑色甲胄早已被血水浸染成了赤甲。
数十匹战马围着吕布展开厮杀,刀影重重交织不断。
冲突不出,唯有血战到底。
吕布长啸一声,手中双刀的速度快到令人目不暇接,倒在赤菟四蹄周围的死尸也是越来越多。
却不料此时右侧后方一根细长的狼牙棍猛地袭来,带刺的实心铁棍重重击在了吕布后背。
正忙于应付前方骑卒的吕布身子猛然一个前趋,张嘴吐出一口闷血。
周围骑卒一见有戏,双目放光,手头家伙更是一个个的使劲儿招呼起来。
刀落四面,枪出八方。
饶是吕布武艺超凡,在挨上一记粗实的闷棍之后,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左臂未被甲胄覆盖到的地方,已有了两道寸长血口。
鲜卑人浑不惧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接着补上。
这种车轮战兼人海战术,终于在以阵亡五十余人为代价后,成功将吕布给击下了马背。
落马后的吕布在湿漉阴寒的地面连续翻滚数圈,避开了无数道想要他命的刀锋,以及想要将他碾为肉泥的粗健马蹄。
此时,已经缓过气来的蛮赫儿大步冲上前来,二话不说,长狼锤对着吕布就是一锤砸下。
吕布瞳孔猛缩,却也并不同他硬拼,主要还是手里兵器,挡不了那蛮力十足的一击。
再度往前翻滚两圈,却恰巧发现了被弃于泥泞之中的方天画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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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了一身稀泥的吕布也顾不得许多,手中双刀回扔,只听得‘铛~铛~’两声脆响,两把染血的刀锋便落在了地上。
趁着这会儿功夫,吕布右手已然握住了戟杆,在这一瞬,一股熟悉的杀戮快感从指间流经全身。
蛮赫儿上前,吕布动作比他更快。
方天画戟带着无限的暴戾气息,以劈天盖地之势,从上空猛斩而下。
原想挥锤的蛮赫儿只能转攻为守,横锤一挡。
铿!
一声闷响过后,蛮赫儿左腿半曲,另一条腿的膝盖跪进了冰雪之中。
吕布俯视着此刻低他大半截的蛮汉,嘴角一挑,不仅没有抬手的意思,身躯反而往前倾动,黑色的战靴一脚重重踏在蛮赫儿双手握锤的中间。
咚!
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陷出两道深宽的泥坑。
周围骑卒见蛮赫儿落在下风,纷纷催马上前想要阴袭吕布。
吕布回头,蛟目里杀戾横生,一张俊朗的面庞也因杀伐过重而渐渐狰狞起来。
一名骑卒胯下的战马受惊,嘶鸣着胡乱跳动,将他从背上扬落下地。
骑卒往前滚了两滚,离吕布不过丈余距离,他抬起头时却恰巧对上了吕布的双眸,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地狱,惊恐万分的捂着脑袋‘啊’了一声,随后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抓起地上积雪,塞进嘴里,傻傻的笑个不停。
竟活生生的给吓疯了。
其余士卒见状,心中震撼可想而知,本想上前偷袭遂又打消了念头,挨个退回原处,这种凛寒到不似人类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
此时,跪在地里的蛮赫儿猛喝,双臂奋力一振,将压在他上方的吕布弹开。
吕布倒退两步,蛮赫儿站起身来。
两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虎视眈眈,攥紧着手中戟锤,谁也没有主动出手,雨水沥沥的打在甲胄上,啪啪作响。
周围的骑卒不敢上前,胯下马匹躁动不安的喘着鼻息,在原地磨蹭起前踢。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股压抑沉闷得快要令人窒息的磅礴战意。
大雨之中,吕布缓缓开口:“上回在雁门关是你,这一回,还是你。”
蛮赫儿‘唔’了一声,拖起近百斤的长狼锤开始大步往前。
吕布亦不示弱,往前急奔两步,率先发难。
两道挺拔的身影交锋在一起,你来我往,一斗便是三十余合。
马背上的骑卒们抹着脸上雨水,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们根本看不清两人是如何出招,只能望见雨中激斗的两道身影闪动,锵锵哐哐的交戈声,在耳畔响个不停。
打着打着,两人抛去了武器,以拳脚为兵,近身搏斗起来。
砰砰砰砰,拳拳到肉。
赤手空拳打了十几回合,两人又各自拾起武器,互相冲锋一合,对穿而过。
此时两人的距离,已从最初的十余步,拉开到将近五十。
蛮赫儿身上裂开了几道血口,血水滋滋的往外渗出,可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方的汉军青年,战意更甚。
吕布此刻也没能好到哪去,急剧的喘着粗气,来来回回的杀了这么久,又遇上蛮赫儿,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此时的他,全凭胸中的一股气在苦苦支撑。
两人对视一眼,大步迈出,带着强猛无匹的气势在雨中疾速狂奔,口中同时愤怒吼叫起来:“唔啊!!!”
这一次,两人都赌上了性命。
无数的光影片段在脑中逐一掠过,薇娘的笑容,那个在梦里喊他爹爹的小东西,广衍城内的小姑娘,还有宋宪曹性等人,围在他身边咧着嘴,喊着他头儿和将军,戏策裹着身子,在一旁喝着酒,大家都在快活的笑着……
死亡前的幻觉吗?
吕布自嘲的笑了起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脚下的双腿如同灌铅一般,甚至连手里的画戟都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吕布无力的闭上眼,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庞,任由寒风呼啸过他的耳畔。
“夫君,你看,绮玲她在对你笑呢?”
双眸猛地一睁,逐渐黯淡的眼眸底下,悄然多了一抹生的色彩。
在距蛮赫儿仅剩十四五步时,吕布踏出的右脚往地上重重一跺,脚尖发力,九尺长的身躯高高跃起,从半空中连人带戟一同劈下。
目眦尽裂的脸庞上如同嗜血的妖魔,口中厉声暴喝:“我家薇娘,还有那腹中的孩子,可都在等着我啊!”
“唔!!!”
蛮赫儿挥出长狼锤,愤怒的咆哮声里,卯足了气劲儿。
咣当~
咚!
兵器和巨大的身躯同时倒地,一道长长的血线,从眉心开到肚脐。
曾经勇冠草原的铁塔巨汉兀自睁着眼,握有裂作两截兵器的双手渐渐摊开,没了生机。
蛮赫儿身死,吕布亦重重摔在了地面。
四周的鲜卑骑卒再一度围上前来。
早已耗尽体力的吕布在地面挣扎着翻了个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看来,今天是注定逃不过这一劫了。
鲜卑的骑卒们见状自然是欣喜万分,现在的吕布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肥肉,跟待宰的羔羊无二。
千等万等,总算等到了这个机会。
众骑卒正欲上前将吕布分尸换赏,却见卡祁摆了摆手,催马走上前来。
他先是瞥了眼死去的蛮赫儿,眼中并无丝毫哀伤可言,然后又看了看吕布,伏在马背上往下探了探身子,笑意盈盈的说着:“啧啧啧,咱们的飞将军这是怎么了?”
这一刻卡祁甚至觉得,连天空中淋下的雨水,都是那么清凉舒爽。
“你看看,现在你们汉家已是兵败如山倒,场中除了那个重甲营,其他的哪个不是在苟延残喘,还有谁能与我一战?”卡祁狂獗大笑起来,随后他又看向吕布,循循善诱道:“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老话么,叫‘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如你降了我,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降?
吕布脸上笑着,将双手支撑起身体,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头顶的雨水哗哗,顺着脸颊滴落在脚下的水凼中,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
吕布望向卡祁,笑容里满是戏谑:“我的儿,你若肯叫我一声父亲,我就降你,如何?”
卡祁顿时勃然大怒,他正想下令击杀吕布,双耳却不由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辽阔的天地间,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悲壮的歌声。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细小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从起初的一两个人,到后来的一两百人,再到现在所有的汉军将士。
每个人的嘴里都大声吼唱起这首再也熟悉不过的曲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越来越多的汉军士卒杵着兵器,互相搀扶的站了起来,望向眼前鲜卑贼人,多了一分决绝。
即使豁出性命,用牙去咬,也要跟这些狗贼们,厮杀到底。
惨烈的战斗再次打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唱着‘战城南’的吕布状若癫狂,大笑起来,露出两排满是血水的牙。
这家伙疯了?
卡祁眉头一皱,他实在想不出,一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怎么会笑得出来。
将画戟横握在手,吕布的笑声戛然,语气陡然间慷慨激昂。
唯我大汉,宁在雨中高歌死,不去寄人篱下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卡祁望着不肯乖乖受降的吕布,目光阴狠,想死是吧?
好,那我就成全你。
卡祁抬起右手,尚未来得及往前挥动,身旁的千骑长便凑上前来,满脸凝重:“卡祁大人,你听。”
卡祁见他脸色肃穆,不似玩笑,便竖起耳朵,耳畔除了哗沥沥的雨声,就只有那些负隅顽抗汉军的不断悲吼,哪还有其他声音。
不对!
大地在抖!
卡祁脸色陡变,立马从马背滑下,将地面的雪水抹去,耳朵贴于地面。
咚哒咚哒~咚哒咚哒~~
一连串飞驰的马蹄声犹如阵阵奔雷,由远及近,强劲的铁蹄仿似踏在心口,令人发闷。
“卡祁大人,你看!”又一名千骑长喊了起来,手指前方。
卡祁重回马背,在视线所及的朦胧远方,有一支骑军正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往这里急冲而来。
汉军居然还留有后手?
卡祁双目泛寒,将手一挥,不管怎样,吕布都必须得死。
骑卒涌上,吕布持戟而战。
疾驰而来的骑卒以迅雷之势突击冲杀,后方的鲜卑骑卒根本抵敌不住,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冲垮阵型,掩杀而至。
这支骑军普遍以长矛为主要兵器,领头的是个三十左右的短髯汉将,手中握着八尺斩马刀,其麾下士卒大多蓬头散发,打扮不似汉人,但他们身上的的确确穿着汉人的甲衣。不仅如此,连他们胯下坐骑,亦都披着厚厚的鳞甲。
西凉甲骑!
卡祁眼中几欲喷火,脸色狰狞,从牙缝里蹦出这么几分字眼儿,将手中一对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这些家伙不在西凉呆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牛佘野上。
身旁的千骑长显然也是有所忌惮,低声问道:“卡祁大人,我们打还是不打?”
“你冲得过这些西凉蛮子吗?”卡祁没好气的说道。
眼看已经胜券在握,却不料在尾声的时候,横空杀出个西凉军,而且还是最为有名的西凉甲骑。
若是早点出现的话,卡祁还能有办法应付,至于现在么,这些西凉人来势汹汹,摆明是来收拾残局的。
此时就算想从战场中调人来牵制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
更何况,这些重装甲骑天生就是他们这些轻骑兵的克星,正面硬冲,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古话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西凉就是这么个穷地方,虽然当地百姓日子清苦贫瘠,但民风彪悍,好武成风,骑战更是一把好手。
能让战斗力丝毫不弱于他们的羌族俯首,由此可见其骁勇。
这也是鲜卑人为什么不从西凉入侵的原因之一。
窝了一肚子火的卡祁望了眼还在垂死挣扎的吕布,尽管他很想将吕布乱刀分尸,但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将马头一调,极为不甘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鬼知道汉军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围困四周的鲜卑人退去,吕布杵着画戟,几缕湿漉的额发紧紧贴在脸颊,他颓败的垂着头颅,整个脑袋里昏昏沉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他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不要倒下。
冲在最前的西凉将军望见一身血糊血海的吕布,抬腿直接跳下马背,伸手擦拭着吕布脸上的血水,双目赤红,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妹夫,是哪个狗日的将你伤得这么重!告诉我,我这就去把他脑袋拧了!”
身后被解救而出的狼骑营纷纷下马跪地,一个个擦拭着眼眶里的水珠,口中呼喊着‘将军’。
吕布双眸半睁,看着眼前汉子,嘴角轻启:“二哥,你怎么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等回去了,我再跟你慢慢细说。”
“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严义拍着胸脯,“都是自家兄弟,还客气个啥,说吧。”
“你的到来肯定打乱了鲜卑人的阵脚,如果他们退兵的话,我想请你截住那些想撤逃战场的鲜卑士卒。”
牛佘野上到处都在开战,范围之广,仅凭严义带来的这七千骑,很难全部留下,但他答应吕布,愿尽力一试。
得到严义的答复,吕布露出个欣慰笑容,随后将双指放在口中,吹了声口哨。
正在雨中寻找吕布踪影的赤菟,听到这一声口哨,以最快的速度,四蹄狂奔过来。
吕布轻抚着赤菟额上鬃毛,翻上了马背,却被严义一把抓住马绳,质问起来:“妹夫,你这是要干什么?”
吕布目光悠远,眺望前方的天狼旗帜,略显苍白的脸色透着决绝:“不能再让步度根逃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若回去了,肯定还会收集旧部,卷土重来。”
“你看看你自己,都伤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能去哪!”严义自是不准,满脸着急的说着:“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回去跟小妹交代。”
说着,他叫来两名士卒,想将吕布从马背拖下。
吕布摇着脑袋,他告诉严信,他不仅仅只是一个将军,身为人子,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严义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松开手中的马绳。
吕布回首,看着身后狼骑营,大声问道:“狼骑营,还能战否!”
战!战!战!
齐齐上马的狼骑营握紧手中刀,怒吼震天。
看着吕布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身影,严义着实不太放心他这个妹夫如今的这个状态,叫来副将,令他率两千骑,护卫吕布左右。
剩下的五千骑则在严义的带领下,奔向了战场。
正如吕布所想,五千装备精良的甲骑投入战斗之后,倒向鲜卑人的胜利天平,渐渐开始往回倾斜。
西凉甲骑在场中来回奔冲,势如破竹。原先已经被汉军耗去大量体力的鲜卑骑卒根本抵挡不住,被冲得七零八落,手足难顾。
与此同时,那些仍在苦苦拼杀的汉军将士见到这支从天而降的西凉雄师后,心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大声呼吼着周围的袍泽:“弟兄们,咱们的友军到了,没死的,都给我站起来,抄家伙干死这帮鲜卑狗,杀啊!”
顿时间,整个牛佘野上,杀声骤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西凉军的到来打破了步度根,不,应该说是扶图禾的全盘计划。
这名风烛残年的老人艰难从木撵上坐起身子,枯干的双目里流露出极大震惊,他想不通远在西北的西凉军为何会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但他们的的确确出现在了牛佘野上。
西凉军以强势蛮横的姿态进入战场,一路所向披靡。
退回天狼旗的卡祁心中忐忑,主动下马请罪。
闻知蛮赫儿的死讯,步度根雄武的面庞上满是惊愕,随之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久久说不出话来。
遥想当年,步度根还未封王,他曾领着手下将士南征北战,多少次身陷重围九死一生,全是凭着蛮赫儿的奋命厮杀,才得以逃出生天。
如今,卡祁居然告诉他,死了。
步度根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他看来,击杀吕布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退一万步讲,就算杀不了吕布,蛮赫儿也有实力全身而退,更何况卡祁还在一旁观战。
可结果却是蛮赫儿战死,卡祁带着万余骑灰溜溜的撤逃了回来。
步度根的脸色很是阴寒,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卡祁,语气森漠:“这就是你跟本王保证的万无一失?”
如果不是看在扶图禾的情分上,步度根恨不得立马将卡祁处死。
扶图禾悠悠叹了口气,他望向那边山岭,枯瘦的脸上带有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无力长叹的语气里有些令人心酸:“到底是后生可畏,我当是老了。”
说完,扶图禾看了眼仍跪于雪水地里的卡祁,神色失望的摇了摇头,又看向步度根,缓缓说道:“大王,汉人很可能还留有后手,我们不如先退回西安阳,休整几日再做打算。”
场中鲜卑军的人数远多于汉人,鏖战下去,依旧能有六七成的胜算。
但西凉军的出现给扶图禾提足了醒,可能在他看不到的暗地里,或许还有成千上万的汉卒,正准备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扶图禾的猜想不无道理,但就这样灰溜溜的撤走,步度根哪能甘心情愿,如果不是突然杀出的西凉甲骑,也许他现在已经开始清扫战场。
念及此处,步度根心中就越发愤恨起来,他将右手放于胸前,虔诚祷告:“伟大的昆仑神,请庇佑你的子民,赐予我无上荣耀。”
步度根下定决心,今天定要跟汉人争个生死。
正当他准备下令死战不退时,身后的某个士卒指向一方,略显惊慌的喊叫起来:“大王,吕布带着狼骑营,往我们这边杀来了!”
吕布!
听到这个名字,步度根陡然一惊。原先死战不退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勒马转身,咬牙只说了一字,走!
一招错,满盘输。
山岭之上的戏策呡了口酒,单手撑起雨伞,笑意十足。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正同汉军拼杀的鲜卑士卒顿时士气大减,以为中了汉军埋伏,心慌无主之下,跟着那些将军们,调头就往回跑。
这就想走了?
严义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五千甲骑顺着左右两翼环绕冲杀,将鲜卑人的后路彻底截断。
听到鲜卑人撤退的号角,吕布心中着急,提快马速,在两千西凉甲骑的护卫开道下,一路疯杀至鲜卑人的天狼大旗。
只顾撤逃的鲜卑人没了主心骨,霎时间被冲得四分五散,吕布夺下狼旗,却发现步度根并未在此。
奋力斩下一名鲜卑骑卒的脑袋,吕布察觉到严重负荷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提着这颗头颅,连带天狼旗一同交到那名严义副将手上,气喘吁吁:“把这两件东西交给你家将军,就说这是鲜卑大王步度根的头颅。”
王旗被夺,步度根身死。
场中的鲜卑人要是知道了这个,对他们的士气,无疑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到时候鲜卑人只顾着逃命,又有谁会去仔细看那颗头颅真假。
副将领了命令,提着王旗和那颗血淋头颅,直奔严义所在的位置而去。
“将军,步度根在那里!”李封手指左前方,大声禀告起来。
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吕布听闻此言,重新支撑起躯干,直接将画戟扔在了地上,朝李封说道:“弓。”
李封立马将马背右侧的硬弓和利箭恭敬递给吕布,眼中夹杂着热血和期待。
赤菟朝着步度根撤离的方向急速追赶,两百余狼骑营将士随行护卫左右,但凡有人想上来对付吕布,就必须先问过他们手中甲刀。
步度根就在前方不远,可视线之内的事物却变得愈发的昏暗灰黑。
整个世界在这一刹仿佛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士卒们张大嘴巴像是在愤怒的吼叫着什么,抬起头,连天空落下的雨水,竟也变得无比的缓慢。
吕布用力甩了甩脑袋,喊杀之声再度充斥耳旁。
步度根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了视野之中,吕布小腿夹住马腹,双臂起力,拉开了弓弦,怒吼冲天:“步度根!”
前方逃离的鲜卑大王浑身不由一抖,如果换作十几年前,他肯定会跟吕布斗个你死我活,但自从当上大王之后,他似乎就变得越来越畏惧死亡,武艺和勇气俱是不复当年。
步度根扭头一望,吕布离他所在的位置仅剩两百余步,没了蛮赫儿,谁又能挡下这头猛虎?
情急之下,步度根只好重新启用身旁的青年骁将,“卡祁,本王令你断后,速速带人去拦住吕布!”
卡祁点头应下,正准备回头迎击时,却陡然听得后方一声暴喝:“给我死来!”
深棕的眼眸里亮起了一点寒芒,这破空而来的羽箭,令卡祁不由想起了曾几何时,从汉人书籍里翻阅到的一句话。
始开弓,如满月,箭发如飞电,一去千里也。
飞箭是奔着步度根去的,卡祁看得明白,他只需动动手中长槊,亦或是伸手推上步度根一把,就能保他安然避过。
然而在这一瞬,卡祁想起了刚刚他跪在雨中时的场景。步度根责怪他害死了蛮赫儿,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厉声训斥,将他逐为小卒,几乎没留一分情面。
于是,伸出去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嗤!
前方马背上的宽魁身躯猛地往前一倒,剧烈的痛楚瞬间袭遍全身。
步度根眼中满是惊愕,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身旁的卡祁,然后又望了眼从心窝处透出的半寸箭尖,迎着风雨,凄厉吼道:“南下不成,非我之过,实乃,天不佑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怒吼之后的步度根连吐数口猩血,栽下马背。
周围将士霎时间全都围涌上来,待到众人七手八脚的将步度根扶起时,才发现他们的大王双目翻起鱼眼白,已经咽气身亡。
这位被誉为檀石槐之后,最佳继承者的男人,终究还是没能完成他南下的伟大宏图,带着满腔的遗憾与不甘,撒手人世。
卡祁找来担架,满脸悲怆的将步度根尸身安置其上,并亲自在前方抬起担架,步履沉重的往前走去。
后方突围而出的鲜卑将士很快追了上来,在听闻步度根被吕布射杀之后,一个个如丧考妣,悲痛万分的大声嚎啕起来。
趁着众人哭号之际,卡祁扫了眼撤回的鲜卑将士,仅剩万余骑。
加上他手头这点兵马,拢共也不过三万人。
大多的将士都被困在了战场,逃脱不出,成了汉军俘虏。
同汉人作战厮杀数十年,哪次不是劫掠得满载而归,又何曾有过像今天这样的凄惨败绩。
形势比人强,这个道理卡祁明白。
所以在众将吼吼着要回去给步度根报仇雪恨时,卡祁建议先退回西安阳在做打算。
其实这些胡将也不是真傻,不过是嘴上说说,做做样子而已。
他们千辛万苦才从那围堵之中逃出生天,没有人会傻到再回去送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摆在他们眼前。
步度根死后,该由谁来继承他的大业,这就很是关键。
有人支持大儿子,有人支持其他子嗣,步度根的宗亲族人也同样有人支持。
当然,其中也不乏野心之辈,想要取而代之。
有了分歧,自然就会带来争吵。
步度根尸骨未寒,众将就在这里为继承之事吵闹不休。木撵上的扶图禾实在看不下去,张了张口,声音沉哑:“诸位将军,可否听老朽一言。”
那些将军们回过头,蔑视的瞥了眼扶图禾,随即又扭回脑袋,再度争议起来,根本不给这个老人半分情面。
卡祁脸色一沉,作势就欲上前,却被扶图禾抓握住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先前步度根在世时,尤为推崇扶图禾给他谋划的南下方案。众将碍于步度根的威势,才被迫给这师徒几分脸面,但他们从心眼儿里,是看不起这对师徒的。
现在步度根死了,谁还愿意搭理他们。
正当众人再度争吵起来时,一小股人马从前方急驰过来。
这些士卒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显然是遭遇了战斗,领军的那名小头目更是哭丧着脸,下马向诸位将军如实禀报。
汉军趁着他们主力外出作战,使诈袭了西安阳,并将他们囤积的百万粮草,焚烧殆尽。
诸将听到这个消息,全都傻眼儿了。没了粮草,甭说跟汉人打了,就算干耗着,都能把他们给活活耗死。
“这些汉人行事居然如此之绝,他们不知道那里有多少粮食吗?”卡祁的心在滴血,他走到扶图禾的面前,咬牙切齿却又极为不甘:“上百万的粮草啊,就这么没了!”
得知全部粮草被焚,扶图禾脑子里‘嗡’的一声,干瘦的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在了木撵上,双目空洞,面容枯槁。
正是因为知道有那么多的粮食,所以才要一把大火,一了百了。
汉人也知道那么多的粮草,一时间根本搬运不走,索性将其焚毁,彻底断绝了后路,不让我们有落脚之地。
大势去矣。
扶图禾认命的合上双眼,对着半蹲在撵前的卡祁说道:“我这一生都在为南下侵汉而活,没想到精心谋算这么多年,自以为算无遗策,却还是输给了一个年轻后生。”
“恩师,你没输,是那帮汉人太过狡诈。”卡祁不甘的辩驳起来,伸手给扶图禾的胸口顺气。他对别人或许漠不关心,但对这个授他知识,将他从小养大的恩师,却是打心眼儿里敬重与爱戴。
“成王败寇,这一局,是老朽输了。”
老人闭着眼,疲惫的面庞上有些如释重负,“鲜卑的将来,也该交给你们这一代了。”
老人招了招手,示意卡祁再贴近些:“大王身死,其麾下的势力范围定然群龙无首,他手下将军大多是莽夫出身,几个儿子资质平庸,同样成不了气候。能吞下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汉人有个词语,叫做卧薪尝胆,为师希望你能将今日之耻刻在心里,时时勿忘。”
老人的话语到最后越来越小,卡祁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他跪于稀泥地上,竖指立誓道:“弟子答应您,有生之年若不能踏马雁门关,我卡祁誓不为男儿。”
…………
“他娘的,老子受够了,戏策这狗日的肯定是故意耍我!”
某处较为高耸的山坡上,曹性将嘴里叼着的木条狠狠吐在地上,语气极为不忿。
下方这条五六丈宽的大道,是通往鲜卑的必经之地。
然而他蹲守在这里已经四五个时辰,别说鲜卑人了,连鬼影都没见着一个。
按道理来说,鲜卑人就算打输了,也应该是往西安阳走,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
曹性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就是被戏策给猴耍了一通。
这厮说得好听,保管送我一个天大的功劳。
狗屁!扯淡!
老子也是信了他的邪,傻了吧唧的白白等了半天。
就算生个娃,都能上街买布了。
曹性心里愤愤的咒骂着戏策这活剐杀千刀的酸儒贼,将来肯定生儿子没**。
“曹爷,你看!”身旁汉子指着下方尽头处,那里正有一大股的鲜卑人往这里走来,不下数万。
“嘿~还真让这家伙给说中了,他要是去当大仙,保管赚钱。”
属狗脸的曹性探头往那边一望,咧嘴乐得跟朵狗尾花似得。
“把家伙抬上来。”曹性将手一挥,满脸兴奋。
随行的四名魁汉将一张青黑色巨大弩弓抬到曹性面前,仅弓身就长达三米。
下方的鲜卑人步履蹒跚,慢慢的行进在这条宽阔的道路上。
曹性张望着脑袋,他的猎物本是鲜卑的大王步度根,可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居然死了。
曹性心里顿时就很不爽了,好在他很快又瞧见了另外一人。
好,就是你了。
做出决定之后,曹性让四个魁梧汉子架起巨弩。
他取来那支特制的弩箭,箭身比曹性都要高出两尺,簇头锋利,箭杆约莫有半个手腕粗。
与其说是箭,说枪倒更为合适。
曹性作为军中仅次于吕布的神射手,视力、臂力和判断,自然不会差隔多少。
他将那杆长箭搭在弩身,双手扣在牛筋弦上,两脚奋力蹬着地面,整个身子微微后仰,卯足劲儿往后一步一步挪动,将弩弓拉至近圆满。
待他瞄准之后,双手一松。
曹性甚至都没有听到破空的声音,可见这一箭的威力之大。
嘭!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卡祁的耳畔响起,他呆呆的侧过目光,脑海中天崩地裂。
被几名壮汉抬着的扶图禾,整个身躯都被死死钉入了地里,箭杆入地起码有两三尺深,单凭一两名士卒,根本拔不动这支巨大的弩箭。
原本好生调养的话,扶图禾还有两三月的寿命,现在中这一箭,大罗神仙都没得救。
卡祁望着那个神态安详的落幕老人,心中痛楚无以复加。
偏偏在这种悲痛时刻,上方却传来一阵叫嚣无比的声音:“鲜卑小儿们,你家曹爷爷送的礼物可还喜欢?”
“我要杀了你!”卡祁双目赤红,提起长槊直奔上方曹性。
“来啊,鲜卑崽子们,有本事来抓你爷爷我啊,哈哈哈!!!”
曹性看热闹不嫌事大,大笑着翻上马背,几人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装完逼就跑,真他娘的刺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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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役的结束,同时也标志着历时三个多月的汉鲜之战,划上了圆满句号。
自双方交战以来的十余年里,大战常有小战不断,但汉军从未有过今天这般的辉煌战绩。鲜卑最高统帅被杀,智囊扶图禾身亡,手下将领折损大半,士卒更是死伤无数。
这一消息传至雁门关内,不仅仅是老将军张仲,整个并州的百姓都彻底沸腾欢呼了起来。
此时西安阳外的驻军大营,吕布正和一干将军们商量着战后的相关事宜。
帐内诸将都未披甲,连吕布的甲胄都搁在了一旁。
牛佘野之战,吕布耗损过度,现在是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估计没个四五月的功夫,很难恢复如初。
余下的将军们也没能好到哪去,身上各处都缠有绷带巾条,肤色淤青半紫。他们在战场上所经历的,仅凭一言两语,根本描述不出其中的惨烈。
现如今还能坐在这营帐里面开口说话,就已经是天大幸运,老天庇佑。
“将军,鲜卑又派使者来了。”戏策掀开营帐,他同曹性一样,是丝毫未损的极少数人之一。
吕布略一沉吟,便开口说道:“让他进来。”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自古就传下来的规矩。
所以尽管双方交恶多年,也从未有过斩杀使臣的案例。
得到吕布的允许后,鲜卑的使臣从帐外走进,是个略显矮胖的中年人,穿着厚厚的裘袄,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似是尤为惧怕坐于主位的这个青年。
“吕将军,和连单于托我向您问安。”鲜卑使臣手掌按在胸口,身子弓成了九十度角。
吕布将头斜忖于左手,饶有兴趣的看着下方来人,笑容十足:“须于氐,几天不见,你似乎又胖了不少。”
躬着身子的须于氐闻言心里一颤,这已不是他头一回来这里了。
他不敢抬头对视那个青年汉将的目光,只能将脑袋压得更低:“吕将军玩笑了,卑使再度来此,是想同将军协商,有关战俘的事情。”
那天身处战场之中的鲜卑士卒,在得知王旗被斩,步度根又被割下脑袋的情况下,瞬间分崩离析,斗志全无。
在汉军的怒喝包围下,逃脱不出的五万鲜卑士卒放下了兵器,选择投降。
也就是在牛佘野会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须于氐奉命来到这里。
那是他第一次面见吕布,当时须于氐昂着脑袋,眼睛都长到了头顶。即使见了吕布也不行礼,装腔拿势,一副趾高气扬的神采模样。
等到须于氐摆足了威风,吕布才叫来门口的陈卫,直接将其拖出去暴打了一顿。
后来,鼻青脸肿的须于氐重回营帐,再见吕布时,就跟耗子见了猫,满脸惧色,一个劲儿的往后缩。
“哦,这么说,我上次说的事情,有答复了?”吕布坐起身子,笑容愈发的和善起来。
帐内的方悦等人憋着笑,只管看着这出好戏。
须于氐脸色抽搐,如果不是眼下势单力薄,他真想上前就给吕布两个大耳刮子。
上一次来的时候,须于氐表示愿意用四千头牛羊,和二十箱珠宝,来换回这些被扣押的鲜卑俘虏。
吕布当时也开出了条件,说可以不用一钱一物就放还这五万俘虏,不过前提是要鲜卑单于称臣,将辖境纳入大汉版图,王庭改作郡县,还要送儿子‘做客’并州。
面对这种过分无理的要求,鲜卑人自然不会答应,但那五万将士又不能不救,于是就有了须于氐第二次出使。
“吕将军,您上次说的实在太过强人所难,”须于氐心中咒骂,脸上却是赔笑连连,开出了这次所带的筹码:“我们愿以万头牲畜来换回所俘虏的将士,不仅如此,单于还将单独赠送将军您珠玉百箱,貌美胡女两百,以供将军消遣玩乐。”
这回鲜卑人的确下了血本,吕布的面庞上浮现出思虑之色,似乎颇为心动。
“只要将军您肯点头,回去我立马就让人将东西送至将军面前。”须于氐见吕布没有直接拒绝,暗道有戏,赶紧又补上了一句。
吕布沉吟片刻,随即摆了摆手,“须于氐,你暂且下去休息,待本将军想通彻了,明天自会给你答复。”
说罢,吕布让人将须于氐带出营帐,找个营篷给他歇着。
帐内诸将一见吕布这态度,完全不对劲啊,难不成他真给鲜卑人收买了?
“吕将军,末将想要提醒你……”帐内的一名将军出列,语气颇为不善。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吕布给出言打断了,“诸位将军,你们也都去歇着吧,我想静会儿。”
然而吕布越是这样说,帐内的将军们就越是没底。
“我吕布是汉人,但不是汉贼。”
有了这句话,诸将才放下心来,纷纷抱拳告辞。
诸将走后,偌大的营帐里就只剩下吕布和戏策两人。
招呼戏策坐下后,吕布手肘压着桌面,问向戏策:“先生,你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戏策稍稍愣了一下,他见吕布的眼眸里带有玩味,便故意反其道而答之:“将军,若是得了那两百胡女,可莫要忘了分我一两个才是。”
“先生是要我收下鲜卑人的重礼?”吕布眉头一蹙,显然是不满意戏策的这个回复。
戏策笑而不答。
“先生,不如我们来写一写,看我明天会如何处置那些俘虏。”
吕布从桌上的竹简里抽出两根细长的简条,将其中一支和笔,递给了戏策。
两人同时提笔,刷刷写了起来。
只用了眨眼功夫,两人又齐齐收笔。
吕布主动起身,走到戏策面前,将手中的简条同戏策的一比,短暂的震惊后,躬身一揖:“先生之才,布此生,难及矣。”
摆在桌上的两支简条,皆只有一字。
次日的上午,天色阴霾,刮来的寒风,依旧刺骨。
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正从驻军营地开拔,往西安阳的西北方向行进。
吕布等十几员汉军将领骑着骏马走在前头,身后的汉军士卒大多也都配有马匹。
但凡会骑马的,皆是人手一匹。
此番战役,除了缴获的武器之外,就属战马最多。
鲜卑的战俘们手中绑着麻绳,每十五人连成一串,垂头无力的挪着步子,在两旁汉军的驱赶下,缓缓往前走着。
须于氐也跟在这支队伍里面,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去问了吕布。
可吕布也没明说,只是告诉他,到了就会知晓。
这让须于氐心里十分没底,于是他摸出两个金饼,悄悄递给了身旁那个看起来应该很好说话的骑将。
“我们这是去哪儿?”须于氐问。
胡车儿的确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尤其是在看到两个金饼之后,他拍着须于氐的肩膀,露出两排黄牙:“送你们回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长长的队伍走了许久,在当天下午的申时末,抵达了鲜卑与并州的西北交界。
此地名为高阙,阴山山脉在这里有一处缺口,形状如门阙,故有此名。
早在春秋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击败北方的林胡、楼烦等异族戎人,初建起长城,东起于代,经云中九原,西北折入阴山,至高阙为塞。
后始皇帝嬴政登基,使蒙恬渡河取高阙,筑亭障以逐北胡。
再后来高祖得了天下,传至武帝时,汉军亦由此多次出击匈奴。
鲜卑人当年也是从此处突破,一路南下进军,烧杀劫掠。
吕布在高阙的平原上停下行进的步伐,再往前些,就是鲜卑的地境了。
后面的须于氐提起身下的厚麻裤裙,小跑至吕布近前。
胖子跑起来尤为费劲,这才百来步的距离,须于氐就已经是气喘吁吁,不过他脸上却是喜出望外,朝着吕布溜须拍马:“将军果然大丈夫,您放心,我回去立马就将那些牛羊美女送至将军帐下。”
吕布低头看了眼身高还不如赤菟的须于氐,笑了笑。
这和善如同亲人般的笑容,在须于氐看来,简直就是如沐春风。
到了境边,不放人还能干什么?
须于氐心中舒畅,总算是不负使命。他转过头,朝着那些被捆绑住双手的鲜卑士卒,摇起胖乎乎的手掌,大声喊道:“儿郎们,走,我们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其中所蕴含的情感与期盼,却是无比的深沉。
没有人愿意死在这个地方,他们有家,有父母,有妻儿。
果然,后边的俘虏们听到这话后,一个个神色激动,纷纷将手伸向身边的汉军士卒,示意他们解开手上的绳索。
曹性将甲刀往甲衣上蹭磨了两下,原本就已经极为晃眼的刀身,此时更加寒意逼人。
看着向他伸出手腕的那名鲜卑士卒,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痞气青年,神情冷漠,不带一丝怜悯。
刀锋落下,溅起满脸的滚烫血水。
这名俘虏木然的楞在原地,头顶的脑盖骨被劈作了两半,血水从裂开的缝口里,汨汨的往外奔流。
他至死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杀!
高顺面容冷漠,刚毅的轮廓透出决绝。
仅仅一字,就彻底宣告了这些俘虏们的最终结局。
负责驱赶的汉卒们等的就是这一句话,积压多年的愤怒与仇恨在此刻爆发。
握在手里的长枪,对着面前的鲜卑人就是一阵乱捅,哪怕死绝了,也要给他多添上几个窟窿。
顷刻间,倒地身亡的鲜卑人就已达千数。
回过神来的俘虏们眼睁睁的看着希望破灭,心中自然是怨毒了这些汉人。
但此时的他们双手被缚,又无兵器傍身,面对汉军突如其来的痛下杀手,唯有四处逃跑求活。
十五个人绑在一串,一旦队里有人受伤或者死亡,余下的人就必须要拖着那人奔逃,速度将会大大下降。
死的人越多,逃跑的速度就会越慢。
至于绑在他们手上的粗麻绳,出发之际就打上了死结,如果不用刀刃这些利器,仅凭牙口,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开。
一时间,死的死,逃的逃,哀鸿遍野。
眼看着大片鲜卑儿郎倒地不起,须于氐神情激动,“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快叫他们住手!”
吕布目光往下冷冷瞥了须于氐一眼,神色漠然:“不杀,难道留着以后再来践踏汉土?”
“以往种种皆是邶王步度根犯下的过错,如今他已死去,这些士卒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他们是无辜的,请将军饶过他们吧。”须于氐苦苦哀求,并向吕布保证,今后百年里,鲜卑愿同大汉和睦共处,再不侵犯。
鲜卑的三个大王先后身死,好不容易步度根结束了内乱,眼看就要完成鲜卑的统一,却折损在了牛佘野上。
鲜卑位处北方,地域虽广,人口却仅有百万。如果这五万将士没了,那对鲜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打击。
这也是须于氐肯低声下气的重要原因。
吕布显然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才更要伤其筋骨,损其元神。
他望向那些逃跑的鲜卑俘虏,其中不乏身手矫健之人,他们懂得利用汉军砍下的刀锋来解开绳结,然后趁势夺取兵器,往北逃命。
像这种颇具武力单独逃亡的俘虏,狼骑营早有准备,他们分成二十支小队,专门负责对这些人进行围剿追杀。
倒在血泊里的俘虏越来越多,须于氐无力的瘫坐在地,双目涣散。他知道,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吕布,你这冷血残忍的屠夫、蛮子,作此杀孽,将来必不得善终!”蓦然间,须于氐像是发了失心疯,手指眼前的青年,大声怒骂。
然则还没骂上几句,就被身后的陈卫直接一拳撂倒,昏死了过去。
这场单方面的杀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倒在地上的死尸数不胜数,遍布原野,横七竖八的散乱摆在各处。
宋宪清点完战场,来向吕布汇报结果:“将军,五万一千三百八十二名俘虏,没有一个漏网。”
“把他们头颅全割下来,筑成京观。”吕布眸帘低垂,说得极为平淡,似是一件小事。
…………
不知过了多久,须于氐睁开眼,他愕然的瞪大了眼珠,眼前景象几乎令他再度昏死过去。
这是怎样的一副凄惨光景,哪怕称之为地狱,亦不为过。
广阔的原野上躺着数万具死尸,没有头颅。
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血腥气味,令人作呕。
眼前筑垒起高高的京观,多达一十二座,那些被头发遮住脸面的脑袋,尤为狰狞可怖,粘稠的血水顺着头颅,往下啪嗒啪嗒的滴滴下落。
此时,有一道雄浑激昂的声音,正于天地间响起。
“今后世人也许会说我吕布残暴,泯灭人性,我不在乎。
七年前的那场屠戮,你们可能都忘了,但我没有忘!
前前后后打了这么多年,多少将士尸陈沙场,魂归西天。
不筑此观,死去的汉家儿郎安能招魂入土,夜枕青山!
不筑此观,布安能以血补天哉!”
吕布的声音响彻天地。
“武!武!武!”
在场的汉家将士神情激动,无不热血澎湃,高举着手中兵器,齐声高喝。
与此同时,七八名士卒肩搭粗实木棍,担着一块长长方方的石碑,在此落下。
随后又在那十二座京观正中央,挖了个浅坑,将石碑底部放入,填土固稳。
见到须于氐醒来,吕布让陈卫将其拖到碑前,又看向高顺,“把上面的文字,念给他听。”
高顺虎步走到石碑处,声音雄阔:“擅入边者,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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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于并州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日子。
驱逐鲜卑的大英雄,吕布吕将军将于今日凯旋班师,抵达雁门。
上至郡守官员,下至村野百姓,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城中百姓更是大清早就守在了街道上,分列在道路两旁,探长着脖颈,想亲眼目睹那个被传神了的战神飞将。
南边的城关处。
来了两名外乡人,相貌衣着俱是不俗。
远道而来的中年男人下马立住脚跟,见许多的百姓都往北边涌,不禁有些好奇的拉住一名农汉,询问起来:“老哥,什么事情这般热闹?”
他姓丁,单名一个原字。
“听说吕将军今天回来,大家伙儿都争着去看他哩。”农汉脸上闪烁着兴奋的色彩。
“哪个吕将军?”丁原又问起来,以前从未来过并州,对这里的人和事,他都知之甚少。
“吕布吕奉先呐,咱们并州的大英雄。”农汉满满的自豪,并向这两名外乡人讲起了吕布的英勇事迹。
讲至血战雁门关时,丁原打断了农汉,他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喜,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道:“新任的并州刺史也即将到任,怎不见百姓前去迎他?”
“我呸!”
农汉吐了口唾沫,没好气的说道:“谁有闲工夫去管那些官老爷们,反正又饿不死冻不着;若真饿死冻伤了,那才叫老天开眼。”
“大胆鼠民,你胡说些什么,你可知你眼前……”身后的孔武汉子作势上前,准备教训这个胡乱说话的乡野村民。
“广泰,不得无礼。”丁原低斥一声,伸手将其拦下。
农汉瞧见这架势,哪还不晓得两人的身份非凡,扯了个理由,赶忙从两人身旁跑开。
望着那农夫遁去的方向,丁原将手中马绳交给后边的汉子,“走,咱们也去瞧一瞧这位飞将。”
临近午时,在百姓们望眼欲穿的千呼万唤中,浩浩荡荡的汉家大军,步伐沉稳,缓缓驶入了百姓们的眼帘。
整个郡城内顿时欢呼起来,敲锣打鼓,响声震天。
骑马走在最前方领军的是郭家二大爷,郭焕。
在他身后,是徐荣、李傕、严义等一帮子将军,再往后,才是各营的士卒。
雁门太守郭蕴站在道路中央,负责迎接将士们入城,在他旁边还有个六七岁的孩童,名叫郭淮,此时他正朝郭焕喊着:叔父叔父。
见到得胜归来的三军将士,张仲潸然落泪,这其中的感慨,也只有他们这些老一辈的沙场将军,才能体会。
感受着百姓们的欢呼,曹性可劲儿招手,做梦都没想到,他这个地痞流子,也会有百姓夹道欢迎的一天。
两旁百姓甭提多热情了,他们提着酒坛,将酒水满满倒在碗里,递给那些归来的汉家儿郎。
这种酒又叫祝捷酒,每逢家中有男子出征,亲人就会酿上数坛,埋入地里,待到凯旋时,再取出共饮。
方悦将递来的酒水咕嘟咕嘟的大口灌下,抹了嘴巴,由衷赞道:“大伯,你这酒,真好!”
“那是自然,来,再饮!”有些岁数的中年男人显然也是豪爽之辈。
说罢,又给方悦倒满,再次递了过去。
妇人们则将田野里的瓜果装入筐箩,依次散发给从面前走过的将士。
至于年纪尚浅还未婚嫁的姑娘们,她们不比南方女子的小家碧玉,大多都透着股雄浑北方的洒脱。但凡有看上眼的心仪男子,便将手中的绢帕,荷囊,花朵,扔给他们,以示爱慕。
吕字旗招展,待到狼骑营走来时。
飞将军!飞将军!
百姓们彻底沸腾起来,挥舞起手臂,狂热的大声喊着。
“秀儿,快看,这就是骁勇善战的狼骑营,前面那个穿甲衣的就是飞将军。”人群之中的某个男人满脸激动,兴奋得快要手舞足蹈。
骑在养父脖子上的小姑娘,望啊望,小眼眶里满满都是黑甲骏马,狼骑营最前方的那个将军,看起来似乎蛮凶的样子。
咦,他怎么也在这里?
小姑娘像是发现了极为新奇的东西,那个曾在云中郡给过她饼子的瘦个青年,居然也在狼骑营的队列之中。
陷阵营与狼骑营并排而行,狼骑营在道左,陷阵营在道右。
高顺直挺着身躯,大步往前,脸庞一如既往的沉稳威严。
被挤到后排的高阳望见自己的父亲,一个劲儿的摇着身旁妇人手掌,目光雀跃:“娘亲,快看,父亲,那是父亲!”
丁氏偷偷抹着眼角,嘴里絮絮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怎么没见到吕大哥的人呢?”
高阳探着脑袋望了许久,直到狼骑营走过,她仍是没能见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天不亮就起床动身,除了想看父亲高顺,最想见的还是那个人。
见到女儿的失落表情,丁氏幽叹了口气,轻轻抚着高阳的乌黑秀发。
女儿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又岂会不知,但这世间有很多事情,都强求不得。
哒哒哒哒哒~
荒芜的山野间,一匹火红的骏马速度全开,行驰如飞。
绕过层层葱郁山岭,赤菟在腹背山脚下的一处僻静村庄,停了下来。
吕布下马,牵起赤菟往村子里走去。
村里百姓大多都去了郡城,此时的村子里几乎看不到人烟。
走在乡野间的小道上,这个梦中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地方,他终于回来了。
一切都那么熟悉,他还记得在走之前,背着薇娘在这条小溪边散步;记得和薇娘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漫天星辰灿烂……
一声‘将军’打断了吕布的回想。
赵庶和暗地里的十一名死士现身,单膝跪地。
吕布上前将其挨个扶起,一路上询问着赵庶村子里的情况。
快步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吕布的步子陡然一停。
他站在泥巴墙外,整了整衣衫,又掸去身上泥尘,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在薇娘面前。
可是,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好?
他走的那天不告而别,薇娘会不会还在生他的气?
该死,我居然没有买些礼物饰品回来!
这个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冷血魔王,此刻心里竟有些忐忑不安,懊恼的拍着自个儿脑袋。
院子里的严薇正在给瓜苗浇水,藤蔓爬上了瓜架,有的还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她知道今天是吕布凯旋的日子,丁氏和高阳都去了郡城,她也想去,奈何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只好作罢。
吕布走得这些时日,她没有一天过得安稳,哪怕知道自己的男人武艺无人能及,但不在眼前,心里总归是惦记,担心。
如今凯旋成了英雄,严薇心里自然是极为高兴。
她不求吕布能拜多大官职,只要能够安然回来就好。
如果现在就能见到他,倚靠在他的怀里……
想到此处,严薇俏脸儿泛起飞霞,轻啐了一声,怎生出这般没羞没臊的想法。
随后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肚,恬淡的脸颊上露出两道浅浅的幸福酒窝。
此时的门口,正有一道高挺的身影向她走来。
严薇放下手中事物,静静的站在那里,挽起鬓角垂下的秀发。
尽管穿着粗麻厚襦裙的她,已不复初见时的光彩照人。
但在吕布心里,她便是这世界最为美丽的女子。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吕布这才发现,刚刚在门外酝酿了无数句的话语,能用上的一句没有。
他将她拥入怀中,深情脉脉:“薇娘,我很想你。”
岁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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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校尉以上的将军都去了,唯独吕布没去。
一来是他不喜欢这种社交应酬,二来嘛,小别胜新婚,更何况吕布还是新婚没两天,就奔赴了战场。
久别重逢的小两口依偎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温言甜语。
吕布疼媳妇儿,这似乎已经不算是什么大秘密了。
几天过后,一封诏书从洛阳传至了并州。
这一天,吕布正在院儿里的胡凳上坐着,手中捧了碗热气腾腾的小粟粥。
他看着满院儿的花花草草,瓜瓜果果生机蓬勃,惬意十足的同时,不禁有些感慨:到底还是自家好啊!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
严薇从屋子里迈出门槛,手中拿着两张刚刚做好的饼。
吕布瞧见后,立马放下手中碗筷,上来搀扶着她的小手,顺势将背后的氅(g)衣披在严薇肩头,满是关心道:“薇娘,你怎么出来了?外边儿天冷,快回屋里歇着。”
严薇还未开口,便又听得吕布紧张兮兮的说了起来:“小心些,注意脚下石子,慢点走,可别摔着。”
这模样,哪还像个铁骨铮铮的将军。
看着吕布那关怀备至的紧张神情,严薇忍俊不禁,抿嘴轻笑起来:“妾哪有那么娇贵。”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涌出的甜蜜,却是比吃了蜜糖还甜。
吕布不在的这段日子,是丁氏母女一直服侍严薇的饮食起居,勤勤恳恳,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但也不能老让人家来照顾不是。
等过几天发了饷钱,就去雇两个手巧的丫鬟。
吕布如此想着,就算高顺浑不在意,他心里也总归过意不去。
负责村庄守卫的赵庶走到院门口,他站在门外,朝吕布禀道:“将军,朝廷那边来人了。”
吕布点了点头,暂先将严薇扶回屋内,然后快步走至门口。
“吕将军,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宣诏的来使脸带笑容,率先打起了招呼。
吕布仔细一看,来人竟是数日前在成宜宣旨的同一个人,黄门侍郎许歇。
吕布点头算是回应,他对许歇的印象并不算差,起码不像见过的那些达官显贵,不是趾高气扬,就是狗眼把人看低。
许歇一行人的到来,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质朴的村中百姓脸朝黄泥背朝天,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哪见过这种阵仗,那些陌生来人锦衣带刀,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所以即使心中好奇,村民们也没敢上来瞧探热闹。
吕布将许歇一行人迎入院内,跪地接旨。
诏书中的意思简单明了,吕布驱逐鲜卑有功,不负众望重扬汉威,封度辽将军,兼任使匈奴中郎将。
度辽将军的主要职责就是驻守五原,银印青绶,秩二千石,说是将军,其实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杂号将军罢了。
使匈奴中郎将,则是负责持节出使、监护匈奴等异族动向,同那些胡人进行往来交流,宣扬大汉国威。
这两个头衔说好听点,是将军、中郎将,说难听点,就是被朝廷遗弃,放逐到了塞外边疆。
吕布双手捧过诏书,又将天子剑奉上。
战争结束,自然该将此剑交还天子。
待到吕布起身,许歇悄然将他拉至一旁,低声说道:“吕将军,有些话,本来我不该讲。但冲你能将鲜卑人赶出大汉疆域,我便敬你是个真正的英雄男儿。”
许歇话里有话,吕布便拱了拱手:“布驽钝,还请侍郎明示。”
许歇犹豫了少会儿,像是下了极其重大的决定,他将声音再度压低,把自个儿所知道的内幕全都告知了吕布。
当初天子在西苑得知大胜鲜卑时,喜形于色大喜过望,连夸了吕布数遍,又拟旨封吕布为征北将军,加都亭侯。
只是后来不知怎地,又撤成了度辽将军。
若说这其中没人捣鬼,傻子都不相信。
十常侍的韩悝死在了并州,尽管上报的奏疏中写的是,英勇阵亡为国捐躯。
但同气连枝的十常侍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将这视作是吕布对他们权势的蔑视和挑战。
再加上先前就有过节,若非吕布这回立下大功,定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以为,只要吕布活着,就总会有办法,让他人头落地。
走的时候,许歇悠悠的叹了口气,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吕布,光有赫赫战功是没用的,要会‘做人’才行。
并州刺史丁原上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并州。
许多人对这个声名不显的新刺史翘首以盼,部分世家也在第一时间向这位新任的刺史抛出了榄枝,想借此一飞冲天。
不过据说当初任命的刺史人选并非此人,而是河东太守董卓。
至于为什么会换成丁原,这其中的缘由,外人亦是难知。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汉鲜大战结束,徐荣方悦等将军们亦要返回各自的驻地。
再过几天,吕布也要动身去往五原。
临别之际,吕布单手提着酒坛,在郡城的南门,跟这些河内、河东、洛阳的将军们,逐个饮酒道别。
“吕将军,你是个真正的军人,徐某一生未曾服人,你是第一个。”徐荣端起酒碗同吕布碰了下,一饮而尽。
吕布与徐荣交流的次数很少,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徐荣的好感。这个时刻保持着威严气势的男人,治兵作战皆很是了得,只有他率的五千骑,几乎完好无损。
“有缘再见。”吕布说着,走到了河内军的面前。
雁门关之后,是河内军撑起了整个战场的主力,也属他们伤亡最重。来的时候赳赳昂昂五万儿郎,如今回去,仅剩七千不到,怎能不令人潸然落泪。
吕布将碗中酒水倒入地里,雄浑喊道:“吕布,敬所有英魂。”
在场将士闻言,皆将手中酒水洒入土地,以慰告那些阵亡的汉家亡灵。
方悦骑马路过吕布身前,将梨花枪搭在吕布肩头,也许只需一记斜刺,就能轻松取走吕布性命,“吕布,下次再见,我一定可以击败你,等着罢!”
说完,收起梨花枪催马往南走去。
相比其他将军,李傕最为干脆,他拎起酒坛直接大灌了起来,随后又扔回给吕布,带着三两分的醉意说着:“吕奉先,找个时间去跟我家主公认个错,没准儿今后咱们还能成为朋友。”
董卓的脾气李傕再也清楚不过,虽然暴戾嗜杀,但也爱才,只要吕布肯低头,董卓定不会为难于他。
他能说出这话,就说明心里已经认可了吕布。
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聚齐在一起,走过风风雨雨,驰骋沙场并肩作战,将性命交由彼此,生死与共。
男人的友情义气,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妹夫,我也该回西凉了。”
严义上前拍了拍吕布肩膀,“替我照顾好小妹。”
“二哥,多留些时日吧,薇娘很难才见你一面。”
吕布出言挽留,最后命悬一线之际,若非严义带着西凉甲骑到来,输的就会是他们。
严义也很想留下,但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番行动未作通报,就率军急行出来,回去怕也是逃不掉一顿责罚。
望着这些渐渐远去的身影,吕布心中五味杂陈的同时,竟也涌出一股莫名的预感。
他低声念叨着:只盼来日,不要沙场对阵才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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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貌儒逸的青年笑了笑,“曹将军,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着呢。”
曹性因射杀扶图禾有功,升了裨将军,高顺宋宪魏木生等人,也都尽皆升作校尉。
尽管是排在将军衔的最末位,但曹性如今可是正儿八百的将军了。与宋宪魏木生这些‘校尉将军’相比,还是要稍稍高上那么一两阶。
也正因如此,曹性这几天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碰见宋宪等人,就轻咳上几声,拿捏起嗓子,示意几人该向自个儿行礼了。
这翘着尾巴快要上天的嘚瑟模样,自然令宋宪等人极为不爽,心里恨不得立马将他拖到个没人的僻静地方,狂扁一顿。
为此,戏策昨儿还揶揄玩笑过他,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儿出息了。
曾经的地痞流子对此倒是满不在乎,他本就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原本觉着吧,有生之年能够混上个军侯,就可以偷着乐一辈子。
如今成了将军,说是光宗耀祖也不为过。
吃水不忘挖井人。
闲暇之余,曹性也不忘请戏策喝了好几壶酒。
喝酒的时候,戏策问他,还记得曾经在崞县说过的话吗?
曹性一头雾水。
当初在崞县,曹性无心救下戏策,这是因。
今日还他一个将军,这是果。
世家公子哥如今也要管自己叫将军,这让曹性内心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撇头看着严信,咂巴两下嘴,“怎地,难不成你也要去五原?”
严信见他不信,摊开手掌。
身旁的魏续从怀里拿出檄文,放到严信手上。严信又递给了吕布,笑着说道:“朝廷给了个五原郡守的官职,今后还要请妹夫你,多多关照才是。”
吕布本还担心会不会和新任的太守发生冲突矛盾,在得知是严信后,由衷的说了声:“谢了,四哥。”
五原郡现在的情况很是糟糕,毁的毁,烧的烧,没有一处县地是完整的。哪怕附近毗邻的云中、朔方都要比五原要强上百倍。
以严家在并州的势力,随便动动指头,就可以把严信安排去个富庶的地方为官,大可不必去到五原这个最为苦寒的地方。
唯一能解释这点的就是,严信想要帮他。
然则五原郡的灾后重建工作,并非想象的那般简单。
首先摆在眼前的两个重大难题,一是百姓,二是军队。
鲜卑人多年的南下入侵,致使五原郡本地百姓十不存一。
没有人,重建工作就没法展开。
当天下午,严信于雁门郡内,紧锣密鼓的进行了百姓征集和士卒招募。
当然,这个也是提前得到了刺史丁原和当地郡守郭焕的许可。
五原郡贫苦,又连年饱受战火。
除了从云中郡迁来的那批百姓,其他郡县的乡民大多都不愿随同前往。
最后还是严张两家出力,给严信凑足了三万汉民。
与征集百姓的困难相比,士卒招募倒是显得尤为轻松。
前来应召入伍的男儿,排起了长队,远比想象中的要多。
人的名,树的影。
吕布是并州乃至大汉朝的英雄,能在他手下当兵,自然也是一件极为光彩的事情。
不少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死囚、游侠儿,皆为吕布的骁武和气度所折服,也都报名从军,愿意追随。
临走的前一天,吕布在院儿里帮严薇收拾起那些花花果果。
能带走的,都装进了木箱。
他看得出来,薇娘很舍不得这里。
毕竟这是他们成亲的地方,也是他们的第一个家。
但,没有办法。
吕布暗暗攥紧拳头,有时候他真想辞官而去,什么都不管不顾,当个山野农夫,陪着薇娘和孩子,和和睦睦的过一辈子。
然而,他不能!
戏策说的没错‘贫贱夫妻百事哀’,纵使他可以过苦日子,可薇娘呢?
堂堂的世家千金小姐,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难道就是为了跟自己吃糠咽菜?
她身上的襦裙破旧灰白,缝缝补补了好几处,都不舍得买件新的。
吕布看在眼里,心中酸涩的同时,他亦告诉自己,一定会让薇娘过得比以前更好!
种在心间的种子,悄然萌出了新芽。
收拾完衣裳被褥的严薇从屋子里出来,自家男人又坐在院子里发呆了。
这个令鲜卑人胆寒,让百姓们夸赞的大英雄,似乎总有许多想不完的事情。
得知严薇想去村子里看看,吕布并没有太大的诧异,他主动弯下身子,语气温柔:“来,我背你。”
严薇轻轻摇头,说想自己走走。
吕布便不再坚持,握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十指相扣。
小两口在村子里走着,途中遇到不少的熟悉村民。
吕布向他们打起招呼,而村民们却不再像以前那般笑容淳朴的热情回应,而是低垂着脑袋,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直到吕布从他们面前走过,才敢直起头来。
甚至连村子里那些叨叨不停的妇人们,也不再熟络的喊着严薇吕家娘子,而是怯弱的叫一声将军夫人。
吕布刚来村子的时候,村民们以为他只是个百夫长之类的小小军官,所以那时他们可以尽情的和吕布胡侃说笑。
而现在,眼前青年的笑容依旧温和,可是他们已经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大汉尊儒以来,尊卑贵贱的思想,早已深深植入了这些底层百姓的灵魂骨髓。
“先生说,我这面相,终有一天会成孤家寡人,原先我是不信的。”吕布的语气略显苦涩。
感受到吕布心中的那份凄凉,严薇的小手不由紧了几分,小声安慰起来:“不会的,至少还有妾身,和曹将军他们,会一直陪在夫君左右。”
村前的溪流结了小小一层薄冰,六七个顽童正在河边玩水。
原本嬉戏的他们望见严薇后,顿时开心的喊了起来。
严薇笑着回应起这些小家伙们,并叮嘱他们可别摔到了河里。
整个有溪村,只有严薇最受这些小家伙们的喜欢。
望着这些活泼的顽劣孩童,吕布轻柔的抚摸着严薇稍稍鼓起的小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容里透着满满的幸福和期盼。
是男孩呢,还是女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迁徙五原的百姓如期出发,在酷寒凛风中,一步三回头,回望背后城墙,渐行渐远。
从雁门到稒阳的路程并不算长,但这支迁徙的队伍却足足走了两日。
照此以外,没个半月功夫,是走不到五原郡城了。
稒阳县在吕布北伐之时,就被鲜卑人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整个县府周遭,也都是狼藉一片。
周围的原野搭起了上万顶冬篷。
百姓们穿着臃肿的厚袄,老幼相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些看似暖和的冬衣,实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御寒。
迁来的三万百姓,仅老幼妇孺,就占了六成。
搭建帐篷的时候,吕布去了各处巡视,因身体尚未复原,所以并未穿甲。
大多百姓都住进了帐篷,虽说帐内谈不上有多暖和,但至少比在外面受冻要强。
当看到一位老翁脱下夹袄,裹住怀中孙子,紧紧搂着的时候,吕布心中有些发酸,泛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他的童年,也曾这般熬过。
吕布同老人聊了小会儿,得知老人本有三个儿子,却运气不好的都将命搭在了战场,仅留下个孙儿与他相依为命。
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吕布注意到,老人在说及此段的时候,偷偷抹了好几回眼角。
并州人少,军中亦有规定,当家里仅存一子的时候,可以不必入伍参军。
当吕布问到老人,为什么要将三个儿子全都送入行伍时。
老人也说不出太大的道理,他只是告诉吕布,保家卫国乃是每一个大汉儿郎的使命与职责。如果不是这把老骨头不行了,他也定要冲上战场,换他几个鲜卑贼酋的命来。
霎时间,吕布肃然起敬。
“阿翁,我冷。”睡梦中的小男孩抓着老人手臂,单薄的身板抖个不停。
老人微微叹了口气,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无奈和心酸,准备将仅剩的单衣脱下。
就在此时,一件厚实的棉袄搭在了小男孩的身上。
不待老人拒绝,吕布便豁然起身,朝着帐外走去,心中说道:“老伯,你儿子们的血,没有白流。”
出帐之后,吕布又让宋宪去煮了热汤,分给百姓们暖身。
走在回营的路上,想起那些死子丧父、穷困无依的老人孩童,吕布悠悠长吁了一声:“这场仗,我们都输了。”
恰巧路过的曹性听到这话,不由一脸茫然,鲜卑人都已经被打跑了,怎么又会是我们输了呢?
吕布回营之后,添上衣裳,又去找了严信。他觉得有必要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在一处稍大的营帐内,五原郡守严信第一次召开了关于五原郡未来建设和发展的商讨会议。
帐内有二十余人,分两旁而坐。
左旁是以吕布为首的武官将校,右边则大多是严家门下的一帮子食客士人。
既然是食客,肚子里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些墨水和能耐。
“重建五原之当务,应在于修缮城墙。”
坐在首位的文士缓缓而谈:“敢问诸君,鲜卑人为何能轻松攻克雁门关以北,而独不下雁门?”
众人不答,他笑而说道:“皆因当地防御工事不够牢固,倘若于每县修起三五丈高的城墙,鲜卑人又如何能克?故应先修城墙,再作其他。”
“非也非也,子何兄此言谬矣。”靠前的另一位食客坐直起身躯,朝在场诸人拱了拱手:“众所周知,郡府乃是整个郡城的颜面所在,照某看来,理应先建造府邸才对。不然到时大家,难不成也像今日这般,数十人窝在一个帐内议事?”
“赵兄李兄所言,虽各有道理,”又一名食客发表起了自己看法,“但依不才拙见,眼下当务应是将郡内各级官职先安排完善。届时不管是修墙也好,建邸也罢,负责的官员各行其是,自然会事半功倍。”
此人的话一处,顿时博得了大多数的点头同意。他们跟着严信迢迢来此,除了是吃人嘴软,最想的还是趁机借此捞个一官半职。
听着众人意见,严信不说是也不说否,心中摇头连连,就没一个说到点子上的。
他看向吕布这边,几乎全是武夫阵容,唯一能指望的戏策却又恰巧缺席。
曹性宋宪这些人打仗厮杀倒是一把好手,但要说到内政农桑,基本也是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自己的这个妹夫,平日里看的书倒是挺多,却全都是兵书。
吕布来找严信的时候,就只说了一句话,他希望能够让这些百姓们,今后不再风餐露宿,生活得更加好些。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
五原郡本来就是个烂摊子,还没收拾,又谈何让百姓安居乐业。
再看看带来的这些食客,平日里个个文采飞扬,齐家治国平天下说得头头是道。
现在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又都出的是些什么主意。
要么为了自身利益,要么就是不切半点实际,嘴巴一开,尽讲些天方夜谭。
看来,只能自己出马了。
严信心里叹了口气,早在来此之前,他就构造了一套大致可以实施的方案。
今天让众人聚集商议,主要还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毕竟孔子曾经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更何况还是这么多人。
结果,严信失望了。
正当他准备提出自己的方案时,余光恰巧瞥到吕布下方,最末位置坐着的那个褐衣青年。
此人相貌极为普通,属于看上一眼,过会儿就能忘记的那类人物。
严信并不认识此人,却见他在听完这些食客们的提议后,笑容不屑。
遂问他:“兄台为何哂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帐内诸人皆看向那褐衣青年,吕布亦随之看了过去。
此人五官平平,吕布对他也只是稍有印象。
他叫崔绪,曾经是鲜卑人俘虏的奴隶,后吕布攻破云中,数千汉民得以自由。
也是那时,崔绪被戏策看中,揽入了军中。
吕布同他打交道的时间很少,两人前前后后说过的话,加在一起,都不如和戏策的见面寒暄。
在吕布眼里,崔绪的那点武艺基本上可以称作皮毛,忽略不计;其次,他亦不像戏策这般通天晓地,满腹韬略;行军打仗,训练士卒,宋宪等人都要比他强上数倍。
这样一个几乎毫无长处之人,也难怪吕布不待见于他。
崔绪在吕布这里的存在感,甚至还不如一名普通狼骑营士卒。
面对新任郡守的疑问和帐内诸人嗤夷的目光,崔绪并未开口,而是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吕布。
毕竟他现在寄于吕布篱下,凡事得以吕布说了才算,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在得到吕布的点头首肯后,崔绪平淡扫视着对面的严家食客,将捂手的热水碗往桌上轻轻一放,语气嘲讽十足:“我观诸君所言,尽是屁话!”
此话一出,可谓是拉足了仇恨。
“你说什么!”
“狂妄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定要叫你磕头赔罪。”
“哗众取宠?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坐于对面的严家食客态度各异,脾气稍微暴躁的两三人,咬牙切齿满脸愤恨,当场拍桌瞪眼,怒斥喝责。颇具忍耐的则是讥笑不语,坐观好戏。
吕布这边的莽汉们大多不懂这些,默默当起了吃瓜群众。
严信倒是来了兴趣,此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拆台,料想应有几分本事。
他望向崔绪,浅笑说道:“愿闻兄台高见。”
“高见不敢当,拙见倒是可以略说一二。”
“要想重整五原,首先要确保的就是百姓生计。孟子曾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们不远千里来到五原,为的可不是建府修墙,他们想要的是远离饥寒,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有先让百姓们支持和认可,之后的一切才能事半功倍,得以保障。”
严信眼中闪过一抹亮彩,崔绪所说的这些几乎跟他不谋而合。
“说点实际的吧,就说我们此行,是去往治县九原。那么在下敢问郡守,照目前形势,以九原一县之地,来养这三万百姓以及八千将士,易否?”
严信微微摇头,他也正为这事头疼,可如果不迁往九原,而将百姓分至九县,每县人口也就三千余人,人口不仅稀少,而且调度起来也尤为困难。
“既然一县难养,那何不以九原为主,分三四县重点而治。”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严信霎时间如醍醐灌顶,崔绪的话无疑是给他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并非瞎口胡咧,而是确有本事。
“兄台以为,应治哪几个县为佳?”严信态度郑重,虚心请教。
崔绪也不多想,张口就来:“稒阳,临沃,九原,西安阳。”
呵~
食客之内提议修缮城墙的那人嗤笑一声,终于逮着了发难的机会:“稒阳、临沃都残破成了这样,就算胡说,也总要找些好点的地方吧。”
的确,这几处除了九原稍好,其他都是饱受战火最为严重的地方,县内几乎连一所完整的房屋都找寻不到。
身旁的严家食客皆是跟着点头,可不能让这小子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
“头儿,我觉得也不应该在这几处。”曹性小声嘀咕起来。
“我都不懂这些,你能晓得?”吕布眼眉微收,没好气的怼了曹性一句。
深谙其道的严信自然不信崔绪是随口胡说,他在脑海中将这几处地名连在一起,几乎是刹那便得出了结论,水源。
这四处无一不是临近浊河,取水便利。
“敢问阁下,你对五原又知之多少?”崔绪对视那名食客,脸色渐冷。
“不多,却也谈不上少。”
那人亦是不屈不饶,针锋相对,“麻烦也请足下说说,具体该如何实施。”
面对此人的屡番寻衅,崔绪目露不屑,就凭你,也想看我笑话?
“其一,应先搭建房屋,因为仅凭这些冬帐,根本熬不过五原的彻骨凛冬。”
“其二,将田土分与百姓,授其种苗,翻田整地,以待来年春耕。”
“其三,兴修水渠,引水以灌农田。”
“其四,开采石墨,用以冬日取暖。”
“其五……”
一条条建策从崔绪口中说出,得心应手。
严信双眸越发神彩十足,听到最后,竟忍不住为之喝彩了一声:“好!”
右边那些嘲讽相讥的食客们顿时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涨红得如同猪肝,偏偏又无话可驳。
崔绪的提议得到了严信极大的认可,与此同时,他也向崔绪发出了正式邀请:“郡内还缺长史一名,还请崔兄不吝,就此一职。”
“四公子,家主明明说这长史职位……”坐在首位的那位食客急了。
严信冷眼望去,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闭口不言,噤若寒蝉。
崔绪不作声,严信就看向吕布,收起方才的冷冽,笑着说道:“妹夫,这事儿得你说话才行。”
由此一事,吕布对崔绪的印象也彻底改观。
他毫无犹豫的答应下严信,如果让崔绪继续留在他的军营,只会是大材小用,牛鼎烹鸡。
会议结束的当天,戏策跟陈复在原野上散步闲谈。
“崔绪会成为郡长史,这我倒是没有想到。”
走了一小段路程后,陈复提起话题,在他印象里,崔绪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可言。
如今居然摇身成为郡长史,当真是鲤鱼跃了龙门。
说起这个,戏策也有些自叹弗如:“农桑水利这一块,没有人比他更为适合了。”
其叔父崔寔,曾为五原郡守,生前著有《四民月令》。
这本书里不仅详细记载了田庄从正月到十二月的农业活动,还叙述了谷类、瓜菜的种植时令和栽种方法,就连纺绩、织染和酿造、制药等亦有涉猎。
耳濡目染之下,崔绪自然得有几分本事才行。
最重要的是,这本书就在崔绪手里。
眼下并州穷得叮当响,除了大片大片的荒芜土地,耕牛农具基本上是要啥缺啥。
牛佘野一役,倒是缴获了六万多匹战马,兵器无数。
上交朝廷?
傻子才会那么干。
闲散间,戏策似是想到什么,悠悠叹了口气:“唉,可惜我们这里没有懂得经商之人。要是能将这些马匹贩卖到冀幽两州,抑或是南方的其他诸州,换些粮食农具,这个冬天也就好过了。”
自春秋战国起,商人的身份就极其低微,别说世家大族,连普通百姓也多是看不起商贾之流。
士子文人更是不屑与之为伍。
家世已经没落数年的陈复却忽然开口:“我倒是认识两个中山的贩马商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