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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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多,作为一个高中学文大学学理的理工科妹子,突然想认真地写一个故事。撂开历史语文多年才开始写文,不得不说有一点冒险。
选择正剧类型的古言,一是为了练笔,一是为了尝试。以穿越为背景的正剧,虽说可以欢快一些,但也还是需要查询大量资料作为铺垫和背景,并且把它们糅合在作品架构之中。
如果要问我对自己的作品有没有信心,我真的不敢说有太大把握能写出大家喜欢的文文。只能保证无论扑街与否,都不会太监。只愿捧出一颗真心来,你我共待。
关于作品,其背景是五胡乱华后的两晋十六国,诸国争霸,乱世之间铁马戎歌。
写的是一个即将成年的理科妹子不慎穿越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朝代,因为对历史了解不多,所以只能摸石头过河一般在这铁马戎歌的乱世之间求得生存。穿越成鱼家女鱼歌,初醒来时遇到苻坚,因最初的戒备言称自己是“张三”,往后苻坚称她为三娘。苻家建立新政,史称前秦,鱼家作为依附苻家的汉臣,也背弃前主入仕前秦,而后****之下鱼家覆灭,女主鱼歌的身份也在复仇后灰飞烟灭,这世上只剩下三娘,再无鱼歌。此后辗转一生,直到今生亡尽,才发现所有的羁绊在她获得重生那一刻便已注定。
原本架构有四卷内容,有点纠结所以暂时没有分。
这其中就内容而言:
第一部分:[**************]——人物出场,政变登位
时间:338——353年
当时各国局势:前秦,后燕,后凉,北代,东晋并存,东晋最强
主角:
男主:苻坚[公元338年-385年,字永固,又自文玉;公元357年-385年在位]姿貌镶伟,雅量瑰姿,质性过人
女主:张夫人[?-385年,苻坚宠妃]
穿越前名为张荣榕,故在苻坚问起她姓什么时,答姓张。穿越后入广宁公鱼遵家,为鱼海嫡女,名为鱼歌。苻坚登基,苻生被灭之后出宫改名为张三,自称三娘。
第一部分人物:
苻洪—苻坚爷爷[285-350年]
苻雄—苻坚父亲[319-354年]
苻生—暴君前秦皇帝[335-357年]
苻健—君主[317-355年]
苻融—苻坚幼弟[?-383年]
李威—苻坚舅父
苻法?—清河王,苻雄庶子
夫人苟氏(苟太后)—苻坚生母
鱼遵—苻健的太师[?-357年]汉人
强平—强太后弟,苻生舅
康权—太史令
苻黄眉—将军
谢玄—(343年-388年),东晋时期军事家,早年为大司马桓温部将。
谢道韫—东晋时女诗人,谢玄阿姊,也是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的妻子
梁平老、姚襄、姚苌、薛赞、吕婆楼、邓羌、苻菁、苟皇后、苻苌
杜撰人物:
百里卿鹄—苻坚老师,王猛师父,擅相面人,也是最初的老道
鱼荞—鱼歌庶出的姐姐,为萧姨娘所生,鱼海长女
鱼海—鱼歌父亲
江氏—鱼歌娘亲
萧姨娘—鱼荞生母
鱼河—鱼歌叔父
……
第一部分内容,写文时突然跳出的预告:
1.—你是谁?
—我是远山上的一只游魂野鬼。
2.女主游历诸国结识谢玄:
小贼盗马卖给士家大族的公子,张氏女索骥。
张三笑了笑,翻身上马,立于上头,手执缰绳,居高临下地说:“少拍我马的马屁!”说完,拍了拍马扬长而去。
谢玄站在原地,有些呆愣,举起右手傻傻地说:“我没拍啊,明明是你自己拍的!”
3.酒馆再见,谢玄与张三对饮,放下酒樽,谢玄说:“看姑娘打扮,不似中原人士。”
张三也不含糊,直言道:“我自秦地来!”
谢玄一听,不由得惊讶道:“秦地?秦晋两军对垒,姑娘是如何避过两军防守到了建康城内的?”
张三说:“我有良驹,越过那小小的关山有何问题?”她怎么会告诉他,她是趁两军交战之时,越过关山偷偷跑过来的?
谢玄喃喃道:“也是。”继而问道,“姑娘打长安来建康,所为何事?”
张三道:“我身居秦地,实为汉人。慕名士风流,故而前来。”
……
张三艰难地把口中的酒咽下去,说:“也好。”心中还是暗自思忖,这谢家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想到“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便问道:“谢道韫是你什么人?”
谢玄惊讶道:“姑娘怎知家姐名讳?”
家姐?她是你姐姐,那么你也一定认识谢安喽!思及此,只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太妙,故而踏马前来,虽陌路,愿相识!”
4.簪花同醉酒,醒后各分散。
5.鱼歌与苻坚,两人重逢,时苻坚20岁,女主17岁。
鱼歌:三娘是罪臣的女儿,不能连累将军。
鱼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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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游魂野鬼吗,怎么会饿?
苍凉古拙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如水落池中,激起阵阵涟漪。隐在暗处的女子才突然被点醒了般,对啊,我不是野鬼吗,怎么会饿?不只饿,还有有点冷……
思忖间,五官苏醒,听见阵阵蝉鸣,潺潺水声,更兼鸟语嘲啾,风声阵阵;呼吸间嗅到风中似有若有若无的荷香;睁开眼,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七八岁小娃娃正蹲着旁边看着自己,小娃娃旁边,一个衣冠尽湿的成年人正迎着太阳往青石板上拧着水。
挣扎起身,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身子,湿哒哒的衣服黏在身上,好不狼狈!
“你这小孩儿,看着我干嘛?”
才出声,却发现自己发出的是个四五岁奶娃娃的声音,无端有些撒娇的意味,不禁有些恼。
那小孩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说:“你不也是小孩儿吗?”
看着比自己在世时还小上好几圈的身子,也不管,只抬起头出声反驳:“我跟你不一样!”
男孩笑着问:“怎么不一样?”
旁边的成年男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许是你男儿郎,面前的却是个女娃儿。”
女孩心知是他救了自己,也不好生气,只别过脸去,气鼓鼓地看向别处,半晌无话。
男孩看着她叉着腰看着别处若有所思的样子,笑出了声,道:“你是女孩儿?”只见眼前的奶娃娃闻声一边学对面的男子拧着衣服里的水一边说:“与你何干?”
一阵抢白,男孩看着眼前个子不大脾气不小的奶娃娃,不禁有些乐了,一本正经地问:“我问你,你姓什么?”
女孩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现下今夕何夕,瞅了眼前小大人般的男孩半天,看他一脸诚恳的样子,便说:“姓张。”
男孩接着问:“那我再问你,你叫什么?”
女孩拧着衣服轻咬着唇,有些犹疑地说:“张……三……”
正说着,石桥上跑过来一群女奴,拥簇上来,说:“女郎在这儿!身上的衣衫怎么都湿了?”说着,拉着那女孩忙成一团。见她无损伤,才赶紧向一旁的男子福了福身子,说:“婢子替小主人谢过李将军救命之恩。”
退到一旁的男子边拧着衣服边挥手不用。
男孩站在人群外,负手而立,对人群里的奶娃娃说:“往后,我便叫你三娘吧。”
女孩未答话,被一众女奴拥着,正要走开,女孩儿转过头来,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答:“我叫蒲坚,你也可以叫我文玉哥哥”
女孩记下,回屋换了衣衫,被一众女奴拥着洗净头发,身穿单衣站在榻上正喝着姜汤,打门外进来了一个身着宝蓝绣花织锦头攒珠花宝玉身材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才进屋便把她搂入怀中,哭出声来。见周遭女奴皆敛声屏气,便知道眼前抱着自己的这位,在这偌大的府里也算位主子。只越过她的肩膀喝着姜汤,不理她。待她放开了自己,她才把碗放下。
那女子倚着她坐在榻上,见她没半点反应,忙伸手来摸她的额头。她见状忙往旁边躲开,问了句:“你是谁?”
女子惊得朱唇微启,抬起的手还未放下,眼中又蓄了泪,眼看就要落下来。口中哽咽道:“歌儿,我是你娘亲啊!”
娘亲?好稀奇的词,在我们那儿都叫妈妈。女孩心中想着,也知道但凡看过古装剧都知道,娘亲和妈妈是同一个意思。想起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看到已死去的自己,忽而悲从中来,只上前去,用袖子为眼前泫然欲泣的女子拭泪,口中喃喃道:“娘亲不哭,我逗你的。”也不知那句“我逗你的”眼前的人听不听得懂。正想着,那女子揽她入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哭了起来。
等眼前的女子哭声渐歇放开她,她才盘膝坐在女子旁边。前后摇晃着看着眼前,说:“娘亲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一见我就哭个不停?”
那女子以帕拭泪,说:“娘亲哪是受什么委屈,只是心疼你。才回来就听随侍的女奴说你落到了水里,醒来连人都不认识了。怕你着凉发烧,才赶忙过来看你。”
女孩粉拳轻握,心中念叨:那哪是烧坏了脑子,是脑子进水。
那女子双手交握于前,忽而面容整肃,变换了声气说:“歌儿,你告诉娘亲,是不是有人趁娘亲不在,把你推倒了水里去的?”
女孩前后摇晃着,心说:看来这府里水还挺深。只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那女子不依不饶,拉着她的手说:“歌儿只管跟娘亲说,无须顾忌什么。”
女孩心说:姐姐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没完没了了还。得想办法赶快把她打发走了才好。
正想着,粉拳紧握,眼中憋出点点泪光,任由女子拉着,“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奶声奶气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女子见状一下子慌了神,忙放开她用手中的罗帕为她拭泪,忙哄道:“歌儿不哭,不哭,娘亲不问了,娘亲不问了好不好?”
“好……”女孩答着,有些顺不过气来。
“歌儿不怕,今晚娘亲陪歌儿睡。”女子说。
女孩心底咯噔一下,又哭了,大声说:“我不要,我不要和娘亲睡,我要自己睡,我要一个人睡!”
女子看她哭得脸都红了,忙哄道:“歌儿不哭,歌儿不哭,你一个人睡,一个人睡。”
女孩听着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她,说:“我困了。”说完不等眼前的女子有反应,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直往房里跑去,一下跳上了床,拉过被子便把自己周身都盖住,只露出个额头来。
许久,听见脚步声,只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轻轻揭开了她掩面的被子。女子看着她滴溜溜的眼睛,说:“歌儿既困了就早些歇息,明日娘亲再来看你。”
女孩想说好,声音哽在喉头说不出来。只看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起身离去。转头看着女子离去,女孩坐起身掀开被子跑到窗前,倚着窗户看着她那娘亲的背影。心中想到:真不愧是美女啊,连哭声都这么好听!
“小主人不是要歇息吗,怎么起来了?”屋内,一位鹅蛋脸大眼睛女奴打扮的瘦削女子,边端着盛了水果的雕花木盘走进来边笑着说。
女孩朝她眨眨眼睛,说:“我又不想睡了。”虽说着。却忍不住腹诽道:头发都没干睡个毛线啊。
“那个……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我睡不着……”女孩坐在榻上,对着那个看起来十分面善的女奴说。
那女奴放好水果盘子,走了过来,站在一旁,问:“小主人想说什么?”
女孩坐在里面,拍了拍坐榻,对她说:“你过来坐着,我有话要问你。”
女奴笑着做好,问:“小主人要问什么?”
女孩轻轻咬着唇,想了想,说:“我今日落水,许多事情想不起来了,我怕娘亲伤心,才装作没事的样子。你且告诉我,我是谁,我现在在哪儿,现下是今夕何夕,我为何会落水,落水之前和谁在一起,我之前性子如何,今日救我的人是谁,蒲坚又是谁,你又是谁?”
女奴止不住惊讶,一一同她说了。女孩听完,若有所思,倚在榻上一直发着呆,女奴见她模样惊了一惊,哄了半天她才又爬回床上去。
我是远山上的一只游魂野鬼……我本是远山上的一只游魂野鬼?我本不是远山上的游魂野鬼!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女孩儿紧握着拳,想着之前的模样,只觉恍惚。
昏黄的灯光,一本接一本的习题册,距省统测不过三天,距她的十八岁的生日也不过几个月。她从来不知道压力是什么,只是没日没夜地复习,直到凌晨两三点。站起身来接水,才起身,眼前倏地一黑,一阵耳鸣,一阵急促地心跳,紧接着喘息渐紧,整个人摔在地上弓起身子如一只煮熟的虾,脑中一片空白,像突然崩断的弦,堕入黑暗之中……再醒来,已身在别处
还记得醒来之前——伏牛山深处,树林阴翳,鸟雀无声。茅庐边的老松下,一位须发尽白的老道执一白子落下,他对面,一个人也无。只在不远处,有个年及弱冠的青年正执卷而立,书卷上也无字。老道未抬眸,只专注着眼前的棋局,苍凉的声音向虚空处飘去,问:“你是谁?”
她站在阴翳处,听见这声音,只觉得这声音苍凉古拙,开口答道:“我是远山上的一只游魂野鬼。”
老道落下一子,问:“你从哪里来?”
她有些迟疑,不知该怎样答,忽而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便张口答道:“从来处来。”
老道又问:“欲往何处去?”
欲往何处?这是个问题啊,可眼前还有什么比暂且找到一个栖身之处更要紧呢,于是叹了口气,答道:“尚无安身之处。”
老道坐起身子,看了眼不远处专注着兵书的弱冠男子。转而又向那虚空处缓缓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闻声只觉无奈,便答道:“饿了,找吃的。”
老道捋了捋胡子,说:“你不是游魂野鬼吗,怎么会饿?”
正想着老道这话,一片混沌,四下无人,寂静无声。低头见脚下有个奇怪的阵法,内含太极,正惊奇,忽而听见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问:“师父在和谁说话?”
方才那老道的声音又响起,他说:“一只小鬼。”
年轻男子又出声道:“那小鬼也不一般,竟能寻到这个地方。师父将它打发走了?”
又听见落子声,老道声音苍凉,说:“已打发走了,你兵书读的怎么样?”
男子答:“这章已悟透了。”
老道说:“那便过来陪我下棋。”
只顾着听两人的对话,全然没顾脚下变化。忽而像被什么吸住了一般,身子往下一沉,眼前一黑。再醒来已是在一个四五岁小娃娃的身体里。
只有死过的人才知道活着是件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死后重生,虽看起来荒诞不经,但也好过一缕游魂在野山上自生自灭。前一世她生在单亲家庭,这一世她父母双全;前一世她咒骂考试压力太大,这一世她生在女子不必强出头的官宦世家;前一世她连撒娇都不能够,这一世她才醒转便得知这身体的前主人被视为掌上明珠,是个被双亲宠得无法无天的熊孩子。上苍待她不薄,既来之则安之吧!只是说起来惭愧,她张荣榕虽是个理科学霸,却是半个历史文盲。诗词歌赋历史地理都不太懂的她,怎么在这充斥着之乎者也的古时社会好好生存下去?这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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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坚随爷爷蒲洪到汉臣鱼遵家中做客,与叔父李威路过鱼家花园时看见水中有人挣扎,蒲坚不会水只赶紧指给李威看,李威见到水里挣扎的孩子衣着打扮不像一般人,当机立断跳了下去,救起鱼家女郎。
当天黄昏回程时,蒲坚问:“舅父,你说今日午后我们救起的那个女娃娃真的叫张三吗?”
李威笑着问:“你觉得像吗?”
蒲坚答:“我觉得不像。”
李威说:“这世间本没有什么张三姑娘,张三这个名字是那女娃娃杜撰出来的,她不认得我们,防着我们也有道理,只是这不像四五岁的奶娃娃会有的心性。说来也奇,我把她从水里救起时,看样子已是回天乏术,她还是硬生生活了过来,也是个命大的主。”说完接着道,“听鱼家府上人说,这女娃娃名叫鱼歌,是鱼家长房最疼爱的女儿,因已满了五岁还要缠着跟娘亲睡,被父亲说得急了便向他祖父,也就是今日我们随郡公一同去拜访的那位鱼遵大人,请求搬到离母亲最远的小院去独自住。鱼遵架不住,就许了她,只是这才过了一夜就出了意外。”
蒲坚凝眉,缓缓说:“舅父觉得,她落水会是意外吗?”
李威答:“难说,这孩子天生古灵精怪,生得好动些,不慎失足落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世家大族里的事,你我都是看着长大的,不说也罢。”
蒲坚答:“只是可怜了她才四五岁便要经受这些劫难。”
李威笑了笑说:“她虽不及你聪明,但她的能耐你也见了,要说上吃亏,她是嫡出的女儿,又被家人当做宝贝捧着,一般人可奈何不了她。她这性子,以后到了秦王府里都不见得吃亏。”
蒲坚纳罕,道:“她到秦王府去做什么?”
李威道:“西平郡公与广宁公私交深笃,后赵的汉臣中又当属广宁公鱼遵德高望重。故而鱼大人嫡亲的孙女自打一出生便被指给了你堂兄蒲苌。可不就是要入秦王府了?”
蒲坚道:“蒲苌兄长素有大志,待人诚恳,以后应当也不会亏待于她。”说完,心底竟隐约有些怅然若失,稍纵即逝。
翌日,穿越成鱼歌的张荣榕在小院醒来,手里拿着一根青草正在花坛边逗蚂蚁,远远地便听到脚步声和娘亲说话的声音,在心底默默念着:娘亲江氏,父亲鱼海,可千万别记错了。
一回头,见众人进了院子,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鱼歌一头扎进江氏怀里,一口一个娘亲叫的亲昵。江氏搂着她,问:“歌儿昨夜里可睡得安稳?”
鱼歌答:“睡不安稳,夜里想起我落水没人救我,醒了几次,现在想想仍觉得后怕。”
江氏抚着她的头发,心疼地说:“歌儿受苦了,是娘亲不好,今日娘亲便带歌儿回小院去与娘亲同住,不在这偏远的地方了。”
鱼歌将江氏的头发别到耳后,心说:饶是半个历史文盲,也知道古代女子生而无子很难在家中站稳脚跟。于是奶声奶气地提醒道:“别啊,娘亲可是要和爹爹睡的,娘亲可是答应了要给我生小弟弟呢,怎么能带我回去?”
江氏听完这话红了脸,身后跟着的女奴听见这话只在一旁掩嘴笑。鱼歌也笑着从娘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走到娘亲身后跟着的男子身前,像模像样地向他福了一福,抬头看着他,说:“鱼歌问爹爹安。”
鱼海笑了笑说:“经此一劫,倒像一下子懂事了许多。还以为你要质问我昨日为何不同你娘亲同来?”
鱼歌腹诽道:都不是一个人能不一下子懂事了吗?脸上依旧笑得一派纯真,道:“娘亲昨日里同鱼歌说了,府上来了贵客,爹爹要随祖父招待客人,不能与娘亲一同前来看望鱼歌,鱼歌虽气,也不能不讲理不是?”这事哪是她娘亲告诉她的,分明是昨夜里女奴卿儿同她说的。男人不都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在孩子面前给自己留个面子吗?她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鱼海被她逗得笑了。她看着他,脑袋里飘过一个“我们帅的人不用讲道理”的表情包,笑得比她父亲还要开心。只接着问道:“只是鱼歌对一事心存疑惑,爹爹要是能解了鱼歌的疑惑,鱼歌便不生气了。”
鱼海心想一个奶娃娃能有什么天大的疑惑?便答道:“你但说无妨,但凡爹爹知道的,爹爹都说与你听。”
鱼歌闻言忽而敛了笑脸,一本正经地说:“女儿昨日里落水之前是和鱼荞姐姐在一块儿的,鱼歌记得与鱼荞姐姐并不亲近,只是她说能带我去找娘亲我便随了她一起走。鱼歌想问爹爹,鱼荞姐姐是哪位姨娘给鱼歌生的姐姐?鱼歌还想问,鱼歌哪儿碍着姨娘的眼了,要让鱼荞姐姐带着女奴来骗我,还把我扔到水里不管,若不是……若不是昨日里李将军路过,恐怕鱼歌今日就见不到父亲了!”说完,不管不顾大声哭了起来。
鱼海听完这话面色发白,愣在原地。江氏上前抱起她,对鱼海说:“萧氏平日里看不惯我也就算了,这算计到歌儿头上我是如何也不能忍的,这公道你不替歌儿讨回,我自己去讨回来!”说完抱着鱼歌便出了院门。
鱼歌心底自然着急,娘亲与萧姨娘既然已经有了嫌隙,无论如何处置在外人看来都有些公报私仇的感觉,并且既然萧姨娘也为鱼家留了后,娘亲多多少少要为父亲留些面子。而对方算计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个面子要怎么留,要留几分才不算伤了夫妻和气?这很难把握。
而站在父亲的角度,昨日里他没有立马就来看他,只能说明这件事是被压了下来。虽看不明白这事为何被压了下来,但府里不希望这件事闹大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这个事情,与其娘亲来做不如父亲来做的麻烦少。思及此,鱼歌只从江氏怀里挣脱下来跑到鱼海身边,大哭着抱住鱼海大腿,说:“爹爹素来疼爱鱼歌,鱼歌也只信爹爹,鱼歌不要娘亲去找萧姨娘!”
鱼海闻言,心中计较起来,不明白自己的妻子在一个妾室面前受了多少气,才会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这样心疼她母亲。心中不愿妻妾两人起正面冲突,便对她说:“爹爹不会让你母亲落个不好的名声,自然也不会让你无端受人迫害,爹爹这就带你去讨回公道!”说完抱着她,一路到了萧姨娘房里。
萧姨娘早听到了消息,在房里一边逼问鱼荞,一边提防着有人进来。鱼荞被萧姨娘打着手心直哭,抵死不承认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鱼歌被鱼海抱着走进屋内,萧姨娘看着鱼歌,眼中冒出凶光,只护着鱼荞,不让鱼歌近前去。
鱼歌待在父亲怀里,看着萧姨娘眼神,吓了一跳。再看她护在怀里只顾抹泪的怯生生的女孩,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要说这样怯懦的孩子会伙同女奴把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扔到水里,换做她也不信,也难怪当时父亲会愣在当场。只是话是自己说的,要是现在辩解,只会给自己和娘亲添麻烦。于是鱼歌只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萧姨娘被逐出府,鱼荞被贬为奴。虽替娘亲出了口气,但真凶没被抓出来,这鱼府依旧不是安稳之地。
鱼歌随父亲回了娘亲所住的小院,看着满园繁花,她真有些想不通之前的鱼歌是怎么想的,放着这好好的别苑不住要跑到那么偏僻的小园里寻清净。回来了也好,虽少不了娘亲的念叨,也好过丢了身家性命。
约莫出了七天,蒲坚随蒲洪到鱼家府上来做客。蒲洪与鱼遵闲聊,怕蒲坚一人坐在一群大人中间无聊,便许他到处闲逛。蒲坚带着李威走到之前遇到鱼歌的湖边,只见鱼歌坐在对面的柳树荫下,看着石桥怔怔发呆。蒲坚与李威走过去,蒲坚问:“多日不见,三娘的病可好的差不多了?”
鱼歌歪着头看向蒲坚,心说:你才有病!嘴上却答道:“劳兄长挂念,已好得差不多了。”说完看到一旁站着仪度翩翩的佳公子,只站起身来,向李威行礼,说:“当日多亏了将军出手相救鱼歌才能幸免于难,没能当面致谢实在惭愧。”
李威看着她,一脸打量。眼前的蒲坚年仅八岁便少年老成,能事事思虑周全。只是这鱼家女郎似乎更奇怪些,四五岁的奶娃娃能有这番言谈举止,实在有些怪异,不能让人不生疑。正想着,只见鱼歌嘿嘿一笑,说:“我向我父亲学的,像不像?”
李威说:“我还差点被你唬住了。”
鱼歌摇晃着小腿,仿若没听到般说:“虽学的不像,话还是不假的,鱼歌是真心想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
李威笑了笑,说:“你父亲已经亲自到府上谢过我了,你不必再致谢。”
一旁的蒲坚说:“我也救了你,怎么不见你来谢我?”
鱼歌咬着手指头说:“就如同方才我不知该怎么谢将军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兄长。你救了我的命……以身相许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思虑再三,兄长日后若有难,鱼歌愿以命换之。”
蒲坚呆愣在原地,只是随口一句,就惹出她这样一席话来。“日后若兄长有难,鱼歌愿以命换之”这话,不知为何却印到了心里。
李威闻言也惊了一惊,看着一脸认真的小人儿,在看着一旁苦笑的蒲坚,只得岔开话题,“你之前不是说你叫三娘吗,怎么突然又变成了鱼歌?”
鱼歌嘻嘻笑着,说:“本名为鱼歌,张三这名字是我信口胡说的,不过三娘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见她坦白,李威打量着眼前的女娃娃,只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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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鱼家一月有余,蝉鸣声退了,院里的荷花也谢了,转眼入了秋。鱼歌手里拿着根狗尾草,坐在大院出街的小巷子边,透过窄巷看着高处的天空发呆。一旁候着女奴,不敢打扰她的清净。
秋天,考试都结束了吧!妈妈曾不止一次叮嘱过身体才是本钱,奈何当初不听话。如果这是个梦该多好,醒来后依旧是个艳阳天。
这一月来,看着因自己错信她人而被贬为奴的鱼荞在小院里干着杂活处处受人欺负,心里很是愧疚。想赶紧找出是谁让卿儿同她说的这些话,可那天回去后却发现卿儿淹死在她之前住的小院的井里。一切线索都断了,无从查起。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一切不得而知。
“你在这儿?”
鱼歌闻言回头,看见蒲坚,于是说:“你怎么来了?”
蒲坚答:“我随祖父来府上拜访,闲来无事,想着只与你相熟,故而来找你。”
鱼歌脑袋往后探了探,问:“今日李将军没与你同来?”
蒲坚答:“舅父今日家中有事,未曾与我一同前来,不过我堂兄倒是来了。”
鱼歌问:“你堂兄兄是谁?”
蒲坚挠了挠头,说:“堂兄蒲苌是秦王蒲健的儿子,与你有婚约,我还以为你们早相识,没想到你竟不认识他。”蒲坚说完,陪她坐在台阶上。
鱼歌认真地看着他半天,挥了挥手里的狗尾草,说:“胡说八道!”
蒲坚也不怒,只笑道:“你一个人呆坐在这里,想什么呢!”
鱼歌答:“只是寻个清净罢了,也没想什么。”
蒲坚说:“每次见你都心事重重的,一点都不像四五的女娃娃。”
鱼歌看着他,说:“你又何尝像个八九岁黄口小儿?不过身在这样的官宦之家,早慧些也好,不至于被人当刀使还不知道。”
蒲坚见她话里有话,心生忧虑,便直接问道:“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鱼歌低头摇了摇头,不愿说。复又抬起头时,只见蒲坚正看着她,她转过头对一旁的女奴说:“你站半天也累了,到一边歇着吧。有兄长陪着我,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女奴依言退下,鱼歌见没了她身影,转过头来,只见蒲坚一脸狐疑。鱼歌不由得说:“她们整天跟着我,可烦了。”
蒲坚笑了笑,还从没见过哪家女郎因为女奴在侧而不习惯的,这女娃娃果然有些不同!想了想,蒲坚问:“你支开她,可是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鱼歌挥舞着狗尾草,也不含糊,说:“也算不得什么事,我问你,你可认得鱼荞姐姐?”
蒲坚问:“鱼荞是谁?”
鱼歌答:“是鱼家府上我庶出的姐姐。前些日子我落水,醒来后信了身边女奴的话,向爹爹告发是她伙同别人害了我,可当我看到她我才知道我是被人给骗了。从前她虽是庶出,多少也是个小主人,即便是不得爹爹宠爱也不会有人欺侮她。如今她被贬为奴,多少是我的不是。所以想问问你,我该怎么做才能把她救出来?”
蒲坚想了半天,看着一脸期望的鱼歌,只说:“毕竟是你们府上的事,我插不了手。你肯问我,心底必定是想好法子了,不如说出来,我替你参考参考。”
鱼歌说:“我想到三个法子,一个是把她叫来跟着我,至少我不会欺侮她。只是她娘亲是个烈性子,她虽看起来柔弱,我也怕她因为恨我害了她,也恨因为我的缘故让她娘亲被逐出府,假意到了我身旁来害我。再者,她娘亲与我娘亲素来不合,我也怕我不在的时候娘亲为难她。”
蒲坚问:“那第二条法子呢?”
鱼歌说:“第二条法子,就是我不管不顾,任她自生自灭。”
蒲坚继续问:“第三条法子是什么?”
鱼歌看着蒲坚眼睛,半晌才说:“第三条法子是,鱼歌想请求蒲坚哥哥向我父亲求情,把我的鱼荞姐姐带回府去……”
蒲坚闻言皱眉,站起身来,看着鱼歌说:“你说的三条法子,只有第二条行得通,鱼荞的事我帮不了你。”
鱼歌咬着唇看着他,说:“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蒲坚哥哥若肯向我爹爹求情,爹爹一定会同意让鱼荞姐姐走的。”
蒲坚心底有些气,说:“且不说这是你家事,我一个外人插手不合适。再者,我向你爹爹求走你鱼荞姐姐做什么?我家府上又不缺女奴。你想想,我若开口向你爹爹求取你鱼荞姐姐,那她到我府上去,也不能做家奴只能做主子。我心底又没有她,让她回去当个摆设也只是苦了她一辈子。何况我家里人也不会同意这个事。你只知鱼家水深,焉知龙骧将军府中水不深?依我看,你那姐姐不如留在自己家里好些。”
鱼歌心知是自己强人所难,但被人当面拒绝不由得有些委屈,只问道:“依你看,我该怎么做?”
蒲坚答:“你无须为她筹谋什么,实在看不过去便暗中告诉那些欺侮她的人不许欺侮她就行,你在鱼家的地位,所说的话那些女奴应当会听。再者,你与她既有恩怨,你要帮她还得暗中出手,不然她不受你恩惠还泼你一身脏水,届时只能是你自找麻烦。”
鱼歌站起身来,摇晃着手里的狗尾草,答:“多谢兄长指点。”
蒲坚也站起身来,说:“指点谈不上,只是比你年长多看了些事罢了。对了方才我与你说我堂兄来了,你可要随我去看他?”
鱼歌问:“我去看他做什么?”
蒲坚说:“我不是说了吗?你与他自小就有婚约,早晚是一家人,不如早相识。”
鱼歌心底腾起些怒气,问:“那我与兄长也是一家人喽?”
蒲坚不知她为何变了脸色,只觉得自己一心为她好,她不会不认得。也不管,只说:“算是。”
话音未落,鱼歌答:“不去!”
蒲坚不解,接着问:“真不去?”
鱼歌有些恼了,说:“真不去!”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见小巷中来了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面色清朗不似寻常人,挑着畚箕缓缓走了进来,也不吆喝,也不多话。忽而巷子里的另一家开了门,正好见到他挑着东西走过去,那家人在那人身后边追着边喊:“喂!卖畚箕的,你走这么快干嘛,你那畚箕怎么卖?”
男子停了下来,声音中透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说:“一个二十文。”
追上去的那人一脸无赖,说:“你这卖的也忒贵了,一个十文钱,肯卖的话我买两个!”
挑着畚箕那人也不多话,只说:“十文便十文吧,给你两个。”说着,解下挑子上的畚箕,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各自走了。鱼歌远远的看着,直发愣。蒲坚看着她,不懂这两人看起来有什么不妥之处。只见鱼歌把手里的狗尾草狠狠的扔在地上,提起裙裾便往挑畚箕那人身后追去。蒲坚不解,只好跟了上去。而那人健步如飞,那是两个孩子跟得上的?
待停下时,两人喘着粗气,看着那挑畚箕的人消失在巷口。蒲坚不由得问:“你追他干嘛,那东西你买来也无用。”
鱼歌不知道该跟他怎么解释,要告诉他那弱冠青年是自己重生之前在伏牛山见到的那个半倚栏杆看无字兵书的人?还是要告诉他她觉得只要跟着那人找到那个神通广大的老道就可以求他帮自己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世界?交浅莫言深,今日已是犯了忌讳,这样的话还怎能说得出口!待气喘匀净,鱼歌一个字也不说,转身便往回走。蒲坚在背后不依不饶,说:“我问你话呢,怎么不答我?”
鱼歌停下步子,转过身来说:“我问你,这里是赵国?”
蒲坚跑得有些累,只站在鱼歌面前点头。鱼歌又说:“我再问你,这里的皇室不姓嬴不姓赵,姓石?”蒲坚闻言,依旧点点头。
鱼歌说:“你说的秦王不叫嬴政?”
蒲坚抬起头,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鱼歌也有些气怒,直说道:“我认得的赵国,皇室姓嬴;而我认得的秦王叫嬴政!我只认得秦王嬴政南平百越,北击匈奴,统一华夏。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是千古一帝!不认得什么秦王蒲健,更不认得什么石姓赵国!”
蒲坚听到这话,急忙上前掩住她的嘴。后赵皇帝忌惮秦王,这样的话,若让别人听到,伯父秦王一家即便没有对后赵取而代之的心也难免遭遇横祸,保不齐秦王与西平郡公五万人以及依附的汉臣,包括鱼家在内都难幸免于难。赶忙把她箍在怀里低声对她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这样的话断不要再在别人面前说起!”
可眼前的小人儿并不领情,只狠狠地咬他捂住她的手,跳到一边,气的眼睛发红,说:“我是汉人,你是氐族人,你自然听不懂我说什么!就算我告诉你我为何要去追那人,你也一样听不懂!”说完,只气鼓鼓的冲进鱼家府的小门。
蒲坚跟着进了府,见她进了内院,也不再跟进去。看着手上止不住流着血,十指连心,轻碰到都疼得发慌。
蒲洪一行人走后,鱼海进了内院来,似有些气,看着鱼歌,严肃地说:“你是不是咬人了?”
鱼歌手里拿着一只梨在地上滚着玩,闻言也不抬头,只大声反驳道:“他恶人先告状!”
鱼海看她拒不认错的样子劈手掏走她手上的梨,拎起她,问:“你好端端的作何要咬人?”
鱼歌有些委屈,大声道:“我没有咬伤他!”
鱼海恼了,一把把她扔在地上,边进屋边说:“咬人你还有理了,你可知你咬的是谁?”
鱼歌看见父亲拿着长尺走了出来,心知再不服软铁定逃不过一顿打,“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说:“他不让我说话我才咬的他……”闻言她父亲的手停在上空,只见江氏迎了出来,抱住她,转过身去质问她父亲,说:“这么小的孩子,做错事了你说她几句便是了,你这样,是要打死她吗?”
鱼海有些急,向夫人道:“你知道她今天咬伤的是谁吗?”
鱼歌听见“咬伤”二字,心底也有些急了,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看着眼前僵持不下的两个大人。江氏也不退让,说:“小孩子玩闹哪知轻重,咬伤了人,明日到府上赔礼道歉便是。你就算打死了她,被咬伤的人就会自己好了吗?我与龙骧将军夫人苟氏还算有点交情,明日我亲自带着歌儿到府上赔礼道歉。你可满意了?”鱼海不再说话,江氏夺过他手里的戒尺,把鱼歌的小手在手心展开,用戒尺轻轻抽打了三下,扔还给他,说:“人也打了,你气也该消一消了吧。”说完,抱着鱼歌进了屋。
入夜,鱼歌躺在床上,看着一旁哄自己睡觉的江氏,说:“娘亲,歌儿知错了,歌儿今日不该咬人的。”
江氏也不恼,说:“歌儿还小,不懂事,也怪不得歌儿。要怪只能怪我平时太惯着你,才会让你失了分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明日你随我到龙骧将军府上赔礼道歉。你苟姨娘当年最爱你了,若不是你祖父与西平郡公两人做主把你指给了秦王府上的嫡子,你苟姨娘还想等你长大后让她儿子来娶你呢!她不会怪你的。”
鱼歌眨巴着眼睛,问:“苟姨娘是谁?”
江氏答道:“苟姨娘是你今日咬伤那小哥哥的亲生母亲。”
鱼歌想起蒲坚,又问:“娘亲,我把蒲坚哥哥咬伤了,蒲坚哥哥可会生我的气不理我?”
江氏答:“我哪知道呢?明日你见了他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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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随母亲到龙骧将军府做客,说是请罪,但看着两位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说是闺蜜小聚更贴切些。苟夫人迎江氏到了房中坐着,缓缓说:“上次见她她才只有两岁,这次见都是五岁的娃娃了,这生的可真俊俏!”
江氏笑着说:“只可惜人笨了点,歌儿,快上前去给姨母问安。”
鱼歌闻言,上前去,向苟夫人道了个万福。苟夫人扶起她,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只觉得打心眼里喜欢。鱼歌道完安,回母亲身边坐好,听着两个大人天南海北地聊天,自己作为小辈又不能插话,只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无聊起来。正对着桌边的花纹发呆,忽而听见一句小声的女娃娃的声音。
“姨母……”
鱼歌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和自己年岁相仿身着胡服头梳丱发的瘦小女孩,手里拎着根孔雀毛正站在垂帘边。苟夫人见到她,忙招呼她上前来,拉着她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娘家哥哥的小女儿,她娘亲去得早,我哥哥又忙,就送来我身边养着。”说完,对着手边的小娃娃说:“云儿,快上前去见过你姨娘和姐姐!”
手拿着孔雀羽的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众人无声。鱼歌看着那女娃娃有些不知所措,便从椅子上跳下去,上前拉着她转过头来笑着对大人们说:“许是妹妹怕生,被我吓着了。”
苟夫人才急忙笑着打圆场,说:“是啊,这孩子生来胆小些。”
鱼歌娘亲也不在意,两人又各自闲话。鱼歌对两位大人说:“妹妹邀我去玩,姨娘和娘亲在屋里聊着,我和妹妹出去了。”苟夫人许了,鱼歌母亲叮嘱她小心些别磕着碰着。鱼歌答应了,拉着这女孩出了门去。
两人走在花园中,鱼歌说:“你这头发梳的真好看!”
苟云不以为意,丱发本是最寻常普通的发式,姨娘不愿为她梳头,随侍的女奴偷懒给她随意梳了头,鱼歌却说好看,明明她的发式更好看些,只不理她。只是她哪知道在鱼歌看来所有古人的发髻都好看。
鱼歌察觉她有些不悦,劈手夺过她手里的孔雀毛,只逗她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你。”说完把孔雀毛藏在身后。
“你……”苟云气急,只说了个“你”字就没了下文。
鱼歌自讨没趣,放开她的手,把孔雀毛还给她,说:“你想说我蛮不讲理是吧。我本就是蛮不讲理的人,不然也不能把你蒲坚哥哥咬伤了。”
苟云讷讷道:“蒲坚哥哥的手是你咬伤的?他不是和姨母说,是府上小猫儿咬的吗?”
小猫儿?鱼家府上可没有猫。难怪今日苟夫人见自己能那么亲昵,原来这事蒲坚就没有向家里人如实说。想了想,鱼歌答:“那小猫儿是我养的,咬伤了他,可不就是我的事。”
“你怎么不看好你的猫呢,你可知你那猫儿下口有多毒,蒲坚哥哥都不能挽弓射箭了!”苟云不高兴地说。
“挽弓射箭?他还会这个?”鱼歌有些惊奇道。
“我们氐族人有谁不会的?”苟云挥舞着孔雀毛,颇为自豪地说道。
“你可会?”鱼歌一阵抢白,苟云一下子红了脸,鱼歌看出她被问住,兀自笑了笑,说:“你还小,不会也不打紧。”
“你凭什么说我小,你比我还小一岁!按理说你该称我一声姐姐!”苟云有些不开心,边挥舞这孔雀毛边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几岁?”鱼歌问,言语有些凶。
苟云被眼前的女娃娃吓住,只讷讷说:“表兄问过姨母的,当时我也在……我听你母亲叫你歌儿,便想起之前姨母说过你今年五岁……”
鱼歌没好气地说:“只因你不愿叫我一声姐姐?”看着苟云,接着说,“这就是你不向我母亲问安的理由?”
“我……”苟云欲辩解,鱼歌不理,转过身回了苟夫人院子。等苟云回来两人一起进屋,进去才看见蒲坚正向苟夫人和鱼歌母亲问安。蒲坚见鱼歌与苟云一起入内,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鱼歌看着那被裹得严实的手指头,心知昨日下口太狠了些,不禁有些后悔。
苟夫人见她们进来,向鱼歌引见道:“这是你蒲坚哥哥。”
鱼歌眉眼都在笑,说:“蒲坚哥哥好。”
蒲坚低头敛眉,不知道鱼歌怎么会在这里,只答说:“好。”
鱼歌拉着苟夫人衣角,说:“前些日子在家中远远地看见蒲坚哥哥,就想着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家中肯定有个绝色的娘亲,今日一见果真是这样。娘亲总说我笨,可见我还是不笨的。”
苟夫人和江氏皆是一愣,江氏忙上前拉着鱼歌,说:“这孩子总是这样,不喜欢有人说她笨。不过这席话,倒是说的在理。”
众人闻言都笑了。鱼歌看向蒲坚,怕母亲见众人都齐了说穿自己咬人的事,便当着众人面问:“蒲坚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蒲坚心说:这不是你咬的吗?但还是随意地答道:“昨日里遇到一只小猫儿,上前逗了逗,可不就挨咬了。”
江氏闻言一愣。鱼歌说:“猫儿虽看起来乖巧,可见还是会咬人的,往后不要逗了……”蒲坚听她话里有话,笑了笑,不以为意。苟夫人看着鱼歌一本正经的样子,和自己儿子少年早慧的样子相当像,忍不住笑出声来。鱼歌上前挽着蒲坚手说:“方才我跟苟云姐姐在外边玩,见到府里景致非常。想去玩又怕娘亲担心,不敢走远。可巧蒲坚哥哥回来了,不如我们一道出去玩儿吧。”
蒲坚笑说:“好。”
两边长辈应允,两人正要出门,苟云突然说:“我不去了。”众人看向她,苟云红了脸,又不说话。只拎着孔雀毛,不顾众人表情转过花帘进了屋去。
鱼歌随蒲坚出门,两人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中。蒲坚说:“云妹妹向来宽厚,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别往心里去。”
鱼歌不以为意,哪有跟小孩子置气的道理。便说:“无妨。”笑了笑又说,“许是你得罪她了吧。”
蒲坚不解:“这与我何干?”
鱼歌心说:总不能告诉你她只是对你宽厚罢了,也总不能告诉你你这小你两岁的表妹可能喜欢你吧。于是转而说道:“你可信我?”
蒲坚想了想,说:“我信你。”
鱼歌说:“那你就回去问她吧。”
蒲坚不明白她这是什么逻辑。只见她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说:“这是我昨日向父亲求的药,对伤口愈合还算有些好处。”
蒲坚接过瓷瓶,说:“你为了我去向你父亲求药?”
鱼歌听着这话有些莫名,忍住不乱想,说道:“不然呢,祸是我闯的。我就只有你这个朋友,我怕你生气不理我。”说完心底泛起些莫名其妙的委屈。
蒲坚打量着手里的小瓷瓶,笑说:“我从未想过不理你,是你多虑了……”
鱼歌不依,抬头看着他说:“那说好了,以后也不许不理我,你不答应我我就哭了!”
蒲坚抬头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慌忙答道:“别哭别哭,我答应你就是!”
鱼歌破涕为笑,说:“说好了,不许反悔。”蒲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怎么就答应了她。只听她问:“你去了哪里了,怎么这时才来向你母亲问安?”
蒲坚答:“昨日我随祖父和堂兄同车回来,路上我问祖父嬴政是谁,才知道真有那么个前人名叫嬴政,才知道为何你要说秦皇嬴政是千古一帝。今日我到郡公府上请求祖父为我请位先生,修习汉人经史要术。这样今后就不会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鱼歌心下触动,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一句话去求学。只问:“郡公可应允了?”
蒲坚笑答:“应允了。”想起自己向祖父提出要求学于经略时,祖父向父亲赞赏“此子有志于学,日后必成大器。”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开心。祖父亲自到依附他的府客中为自己挑选老师,又对父亲说让自己隔天就搬到郡公府上去上课,想来都是件极开心的事。
正想着,忽然听鱼歌问:“若我可以同去求学就好了。”
蒲坚有些讶异地看向她,问:“怎么会突然想去求学?”
鱼歌想起《红楼梦》里的情景,只说:“才疏学浅,哪有不上学的道理?只是我身为女儿身,家中父亲只许我囫囵认几个字,不会请好的老师来教习……所以才会想一同去求学?”
蒲坚闻言罢,说:“我明日去问问祖父,看看他的意思。开春后蒲苌长兄也会来,祖父应当会应允。”
鱼歌想起蒲苌是蒲坚昨日里同自己说过的与自己有婚约的人。一边是自觉尴尬不想见的人,一边是能够借机学习经史子集的好机会。纠结了一阵,暗骂自己矫情。对蒲坚说:“有劳了。”
蒲坚笑说不用。鱼歌想起之前苟云说的话,问道:“你会挽弓射箭?”
蒲坚说:“挽弓射箭,骑马读书,这些对我们氐族儿郎来说都是常事。”
鱼歌一瞬间高兴起来,说:“那你可否教我骑射?”
蒲坚说:“我学的不长久,恐怕不能教好你。不过兄长蒲苌待人诚恳,精于骑射,他若愿教你……”
话音未落,只见鱼歌有些不悦,站起身来,说:“蒲苌蒲苌,你只会说兄长蒲苌……”
蒲坚不明白她为何不悦,忙解释道:“兄长确实精于骑射,又与你有婚约,是最好不过的人选。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怎么就惹得你不高兴了?”
鱼歌说:“我为何不高兴了,就算终有一****要与他成亲,那日子也还离得远,轮不着你来为我操心!”
蒲坚闻言有些怒,说:“是轮不着我操心,是我多管闲事!”说完起身要走。鱼歌看着他,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生气却能说着说着哭出来。蒲坚走出亭子要走,转头看见她哭,忍不住心软只站在亭子旁边说道:“别哭了。”
鱼歌不理,只咬着唇不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止都止不住。蒲坚站在一旁说:“你要是听话不哭的话,等来年开春了我送你匹小马驹。”
鱼歌闻言,揉着眼睛开口问:“真的?”说着,冒出个晶莹的鼻涕泡。
蒲坚见状消了气,止不住笑出声来,揉着她的头发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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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随母亲回府,入夜,鱼歌独自倚在小楼边的栏杆上吹着凉风,听院子里的桂树随风发出簌簌的声音,极目远望,只有一片黑暗。江氏上前来,坐在她旁边问:“歌儿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鱼歌看着花坛边时隐时现的萤火,说:“歌儿也想像蒲坚哥哥一样习字读书。”
江氏笑道:“歌儿愿学,娘亲可以教你啊。”
鱼歌说:“我才不想学什么班昭蔡邕的《女诫》《女训》,要学就学治国方略,经史子集,不然蒲坚哥哥他考我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江氏笑言:“且不说你还不到上学的年纪,不然换做男装跟着你的哥哥们也可以识得几个字。既是女儿家,《女训》《女诫》终归是要学的。治国方略可以不学,至于经史子集,我可以去求求你父亲,让他专给你请一位先生来府上教你。”
鱼歌看着江氏,心中把她赞扬了千百遍。扑进怀里搂着江氏脖颈撒娇道:“多谢娘亲!”两人玩闹了半天,江氏方抱着她进屋,哄她睡觉。当夜里,江氏向鱼海提起此事,鱼海说:“她早晚要嫁入秦王府,早学些东西对她日后也有好处。我在鲁地有个旧识,志学于孔老,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也算人中龙凤。教授小儿绰绰有余,听闻他近日过得落魄,不如我让人去请他来府上教书,也算一举两得。”
江氏闻言答道:“我信得过你,只是真如你所说是什么人中龙凤,你若有心不如连夜去请,省得麻烦。”鱼海闻言,当即铺纸研墨,书手信一封,让人驾着马车连夜奔赴鲁地。夜里江氏枕着手臂,想起自己女儿说的不愿学《女训》、《女诫》忽然觉得奇怪——她连字都不曾认得,是怎么知晓了班昭和蔡邕的?想了半天,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听了人说的,不愿再多想,沉沉睡去。
夜已深,西平郡公府上,蒲洪端坐高堂,看着满堂谋士,问:“自午后至此时,就无人愿自荐上前做我孙儿的老师?”堂下人面面相觑,有的怕教不好,有的志不在此,无人应答。
蒲洪面有怒气,冷笑一声说:“你们入府的时候,说自己这也会那也会,如今却连教一个孩子读书认字都不能,我养着你们做什么?”
此时一群谋士中站出了一人,拱手上前,道:“蒲公容禀,我等久居门下,为蒲公分忧乃是分内之事。只是就此事而言,并非我等不愿为小公子启蒙,而是小公子机敏,我等愚钝,唯恐教习不周误了小公子前程。”蒲洪闻言起身刚想发作,只见那谋士上前一步,接着说,“我等虽愚钝不能为小公子启蒙,但愿为蒲公举荐一人。此人身居鲁地,志学于孔老,无论经史子集六艺骑射无一不通晓,只是无心于朝堂。若蒲公信得过,学生愿亲自到鲁地请他入府为师。”
蒲洪坐回座位上,问:“你说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上前的谋士越发恭敬,说:“百里卿鹄。”
蒲洪有些吃惊,百里卿鹄这个名字他听过,也让人去请过他出山,只是去而不见,无功而返。在归附后赵后,也没有人再提过这个人。于是抬手问:“你有几成把握能请他入府?”
那谋士答:“七成。”
蒲洪冷哼一声,说:“七成就七成吧,你需要哪些东西那些人与你同去,明日一早叫人呈上来,准备妥当了再去请那位百里先生。”
鱼歌再见蒲坚,已是深秋,鱼歌在鱼家府外的巷子里找到了玩伴,两人颇玩得来。两人在两家女奴跟随下玩得开心,那家小孩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常能看见精美的车與。”
鱼歌问:“哪儿?”
两人使了个眼色,一路追逐跑到了皇帝巡行的街道上。撞上了从西平郡公府出来的蒲坚。鱼歌一路跑到蒲坚面前站好,眉眼含笑,两只小手上全是灰。蒲坚还未说话,只看到了一群人从长街上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身着寒衣,却自有一番风骨,与他人不同。那人随人群一同走过来,也看到了蒲坚,见蒲坚身旁的鱼歌与另一小孩玩闹得正欢,便上前来逗趣道:“这长街是皇帝巡行的街道,你们在此玩耍,就不怕司隶校尉把你们捆起来?”
鱼歌与那小孩面面相觑,鱼歌只知道这里常有装饰精美的车马经过,哪知道是皇家的车马,她本是惜命之人,一时愣了。蒲坚见鱼歌被吓住,只向那人回答说:“司隶校尉只捆有罪的人,不捆玩耍的小孩。”
那人笑了笑,转过身对随行的人说:“此子有霸王之相。”说完也不多言,随着众人往西平郡公府去了。
鱼歌回到府中,心里有些不开心,想她堂堂学霸,重生后却不思进取,倒越发活的像个五岁的孩子。江氏见她回来,忙走过来说:“方才还到处找你呢,可是出府玩去了?”
鱼歌答:“出去了,和邻家的孩子一同到街上去了。”江氏闻言吃了一惊,这要是遇到了坏人该怎么办?还未开口,只见鱼歌问,“娘亲找歌儿做什么?”
江氏说:“你前些日子说要念书,你父亲专门让人到鲁地为你请了位先生来。先生到了,可不得找你吗?”
鱼歌闻言有些惊喜,问:“先生呢?”
江氏说:“先生还有事,随朋友出府到西平郡公府去了。”
鱼歌又问:“先生到那里去做什么?”
江氏抱起她,走在回廊上,边走边说:“听你父亲说,府上派去请百里先生的马车和西平郡公府上派去的马车几乎同时到,百里先生到邺城来,先到了府上,才去拜访西平郡公,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当夜里,鱼海到小院里来,鱼歌正教女奴玩翻花绳,见鱼海来,只朝屋里大喊了声:“娘亲,爹爹来了!”说完继续翻,正玩耍得开心,忽然被鱼海抱起来,进了屋去。江氏正在做女红,鱼海见了,说:“都说了夜里不要做针线活,怎么就不听呢?”
江氏剪断线,说:“转眼就入冬了,歌儿又长高了些,可不得抓紧时间给她做冬衣吗?”
鱼海放下鱼歌,对江氏说:“做衣服这种事情让懂得裁缝的女奴去做不就好了吗,何必亲力亲为?”
江氏笑而不语,把鱼歌拉到跟前,说:“女奴做的哪能跟自家娘亲做的比。”说着,把新做好的衣裳往鱼歌身上比了比,笑着问鱼歌,“对不对?”
鱼歌看着江氏脸上笑出的酒窝,伸手轻触,笑着说:“对!”摸完被江氏挠着笑了半天。
见她们玩笑罢,鱼海方才坐下,说:“今日里百里兄说先收到了我们府上的书帖,到西平郡公府上去请辞,西平郡公不许,如今连人都扣在府上,特让人来商量,说让歌儿到西平郡公府去上学,每日派车马来接送,问我们愿不愿意。”
江氏闻言有些没好气地说:“人都扣在那儿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我们总不能去把人给抢回来,伤了两家和气。只是转眼入冬了,这来来回回的哪有在自家府上方便,再者,谁都知道郡公家中子孙繁多,谁知道歌儿去了会不会受人欺负?特别是那个少了只眼的孩子,别说欺负,吓都能把歌儿吓哭。与其来回折腾,不如另请人来,天下又不止他一个教书先生。”
鱼歌窝在娘亲怀里不语,只听父亲说:“话不是这个理。百里兄在郡公府只教两个孩子,你猜是谁?一个是与歌儿交好的蒲坚,一个是与歌儿有婚约的蒲苌,你担心的被人欺负的事是绝对没有的。所以我想着就算让她过去上学也无妨,索性就来问问她的意见。”
话音刚落,只听鱼歌说道:“歌儿愿意到郡公府上学!毕竟天下先生虽多,百里先生就只有一个。”鱼海听完,眼中露出赞赏。
江氏抱起她,问:“你可想好了?”
鱼歌答:“想好了!”
翌日清晨,蒲坚早早来到郡公府专门为百里先生设的院子里拜访先生。百里卿鹄身着洗净的粗布衫,束发净手,头戴冠帽,方才出门见客。见到蒲坚,不以小儿待之,反行君子之礼,以礼相待。两厢拜过,坐于屋内,百里卿鹄说:“听闻我在府内只需带三人读书习字,一人名为蒲苌,秦王嫡子,已入志学之年;一人名为蒲坚,龙骧将军嫡子,已入龆年;一人名为鱼歌,广宁公嫡孙女,未入髫年。如若我没搞错的话,你应当是龙骧将军之子蒲坚。”
蒲坚答:“正是学生。”
百里卿鹄摆手,说:“未行拜师礼不必自称学生。”转而笑道,“可还记得我昨日说你有霸王之相。”
蒲坚答:“记得。”
百里卿鹄说:“你面相不比寻常,若有图谋,日后必能大贵!”
蒲坚一本正经地说:“若有朝一日果如先生所言,蒲坚定不忘先生恩德。”
正说着,门外跨入一个身着礼服的女童,才进门便眉眼笑成弯月,看起来极为娇俏可爱。百里卿鹄知道这就是自己那位故交家中的女郎,只看着她上前来俏生生地站在两人跟前,开口便叫:“师父。”
百里卿鹄被她逗得笑了,想起她是昨日在长街上玩耍的女童,逗她道:“让师父看看,你手可洗干净了?”
鱼歌思虑着古人爱书如命,问自己手有没有洗干净也是寻常事,只举起双手放在耳边,说:“洗干净了。”
百里卿鹄笑着起身,道:“今日便是难得的吉日。既然蒲苌公子入春后才入学,那么今日我便先带你们行拜师礼。”
说完,领着蒲坚,叩拜先圣孔子神位,双膝跪地,九叩首;再拜百里卿鹄,三叩首,礼成。书童代主人手下两家送来的束脩,与鱼歌一同在院外看着蒲坚行完拜师礼,又看着百里卿鹄为他行开笔礼,以朱砂开智。书童看着院中情形,总觉得与以往不同些。
鱼歌站在一旁,心底只有羡慕。待蒲坚行完礼,她才入内去向师父行礼。只拜先生不拜孔丘。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门不收女弟子,百里卿鹄收她为徒已是莫大的恩惠。只要能读书习字,她别无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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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鱼歌手持经卷前后摇晃着,目光散漫,口中念念有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认真刻苦。
百里卿鹄闻声抬起头来看着她,鱼歌不知师父正看着她,依旧前后摇晃着身子,背诵道:“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蒲坚手里拿着《离骚》,正看得认真,听见一旁鱼歌念到:“爷娘闻女来,举身赴清池;阿姊闻妹来,自挂东南枝;小弟闻姊来,琵琶声停欲语迟。”不禁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她,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卷《离骚》,嘴里念的却不知是什么。
百里卿鹄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鱼歌察觉众人看她,左右看了一眼。忙低头,嘴里念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靰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嘴里虽没出错,但手中的书卷上刻写的却全然不是这些。
放了学,蒲坚与鱼歌一同出门,蒲坚问:“今日你在课上念得都是什么?”
鱼歌一惊,看着蒲坚,佯装不知道。蒲坚看着她,眼看装不下去,只好答道:“《木兰辞》。”
蒲坚突然来了兴趣,问:“《木兰辞》是什么?”
鱼歌心说,也怪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朝代,就像自己认得隶书认不得小篆一样,这里的人认得秦始皇却认不得花木兰。只边走边说:“木兰是一个代父从军的女将军。”
蒲坚绕到她面前,知道她正换牙,见她说话只觉得有趣,又问道:“你说的那位女将军可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为何她爹娘听见她回来要举身赴清池?还有她阿姊,为何要自挂东南枝?她小弟可是个伶人,为何琵琶声停欲语迟?”
鱼歌只觉得头大,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还要给他科普一下诗词混搭和《十万个冷笑话》?暗笑自己多事,转而岔开话问:“你《诗经》和《楚辞》可读完了?”
蒲坚见她不答,有前车之鉴也不再追问,便说:“先生专挑给我们看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经史子集大多还是相通的,先生虽教的杂,但讲得也通透,看起来也快些。不过看这些东西还是比不得你快。”
鱼歌笑了笑不再说话。他说的快,只是她之前为了应付考试仔细看过,有些是下了苦功夫了,哪比得上他才八岁就能看的那么通透。他看得快,聪明是一点,还有一点,估计在课下也下了苦功夫了。正想着,见家奴已在小门边候着了,便辞别蒲坚,回了府去。
天气阴沉,大风。回了家去,晚饭后江氏说:“看这样子该下雪了。”鱼歌看着门外,只觉得这阴沉得有些恐怖。夜里睡得迷糊,恍惚间见女奴来来回回添了几回碳,翌日醒来,只见江氏穿得厚实,进了屋来,亲自招呼着给她裹得像个粽子般,才放心地坐到一旁问她,“百里先生昨日里可曾说让你们今日不去上学了?”
鱼歌从床上跳下来,说:“先生没说。”说完跑上前推开小窗,一阵冷风席进屋来,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有女奴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直作响。江氏赶紧上前去把窗户关了,对她说:“你这要是着了风寒怎么办?”
鱼歌愣愣地看着窗外,问:“下雪那么冷,鱼荞姐姐屋里可添了炭,她身上可有添置了冬衣?”江氏不知道她怎么会问起鱼荞来,只听鱼歌窝在怀里继续道,“娘亲,鱼荞姐姐虽是萧姨娘所出,但也是爹爹的亲骨肉。鱼荞姐姐做错了事,被罚没为奴已是受了惩戒了。这寒冬腊月的,若真的因为受寒出了什么事,只怕爹爹娘亲之间会生出什么嫌隙来,故而歌儿才会向娘亲问起鱼荞姐姐的事。”
江氏心中欣慰,说:“你不计前嫌,又想得周到。但她不一定会领这个情,知道吗?”
鱼歌说:“她领情与否是一回事,娘亲让不让人给她送寒衣是一回事。哪怕是做给爹爹看呢,也好过这寒冬腊月的没了人触了大家霉头。”
江氏皱眉思索了半天,叹了口气,只说:“那就依你所言吧,权当积德行善了。”
鱼歌笑得眉眼都弯了,抱着她娘亲说:“娘亲答应了就好,歌儿得上学去了。”说完跳下去,赶紧招呼着女奴给她梳头。江氏在一旁看着她,说:“这雪这么大,不如我打发人到郡公府上跟先生说一声,今日就不去上学了。”
女奴正为鱼歌梳着头发,闻言鱼歌转过头来,说:“不行!”
江氏无奈,让人给鱼歌添置了暖手炉,看着屋外及膝的雪还在扑簌簌下着,知道马车来不了,便叫来了以往送鱼歌上学的书童,新赏了双棉鞋,让他背着鱼歌上学去。又让人拾了件做工上好的寒衣和防雪的斗篷,让人包好递给送鱼歌上学的女奴,让她给百里先生送去。
待鱼歌梳洗好,才知道了娘亲的打算。门外的雪,车马确实来不了。鱼歌觉得为难,便说自己能走,跳进雪里,半个身子就没了。只得被人笑着拔萝卜似的从雪地里抱出来。别无他法,只能依着娘亲说的话,让这年轻的书童背自己上学去。
雪地里,两个女奴一人撑伞一人拿着东西随后,鱼歌抱着暖炉趴在书童的背上在前,鱼歌问:“鱼荞姐姐现在住在哪个院子,你们领我去远远地瞧一眼。”女奴与书童只得依从,背着她去了之前她落水前住的那个院子。隔着小门看去,只见鱼荞穿着不合身的旧棉服,正在屋檐下的冒着烟的炭火盆边逗着一只黑猫,脚上的棉鞋已湿了。
鱼歌见她好好的,便让女奴和书童走了,不打扰她清净。心说鱼荞自从搬过来后浆洗缝补生火这样的事都得亲力亲为,但至少没人再为难过她。搁在现代,洗衣服做饭这样的事情在她还是张荣榕的时候也常做,所以算不上委屈。虽然独自住在这死过人的院子里听起来比较瘆人,但看鱼荞逗着猫儿自得其乐的样子,看来她也不介意这个。
走开不远,鱼歌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趴在书童背上睡了过去,撑着伞的女奴小声说:“那黑猫不知吓过女郎多少次,夫人都同萧姨娘说过让扔了,没想到还养着。”鱼歌在书童背上沉沉睡着,仿佛没听到女奴埋怨般。
郡公府里,百里卿鹄手执经卷正看书,看到书童往火盆里加了炭,便对那书童说:“你去告诉将军府的小公子和广宁公府的女郎,今日不必来上学了。”正说着,只见蒲坚走进屋来,向百里卿鹄行礼,丝毫没有因为下雪耽误了上学的时间。百里卿鹄见了他,嘴角没由来勾起一抹笑意。
鱼歌走后,江氏坐在屋里,屋里的老妇抬上来做好的寒衣棉鞋,统共有三四套。江氏看了一眼,伸手去摸了摸,面料做工虽算不得最好也是上好的,心想着够鱼荞撑过这个冬天,只喝着茶,让人给她送去。那老妇问:“夫人,这些真要给鱼荞……送过去?”
江氏冷眼看着这老妇,说:“歌儿心善,她让送就给送过去,不然回来又得哭闹。”那老妇闻言应了,刚要走,江氏叫住她,说:“这年纪的孩子没了娘心底总是戒备的。她认得你是我屋里的,你让一个不常见的女奴给她把衣服送去,你跟着去就行,在屋外看着不用进去。让那女奴跟她说这些衣裳鞋子是她父亲给的,不必提我。”
老妇说:“夫人心善,这点事老奴一定为夫人办妥。”说完领着两个女奴退了下去。
到了鱼荞所在的院子,老妇在院外候着,侧身往院内看去,只见鱼荞正抹着泪接过衣服。老妇看在眼里,只想这大冷天的赶紧回去交差。老妇正跺着脚取暖,忽然斜刺里窜出只黑猫来,吓得老妇跌坐在地上,那黑猫就像白纸上落下的墨一样,十分扎眼。
老妇回去复命,江氏见她弄得身上都脏了,就问:“叫你去送个衣服怎么弄得这幅狼狈样?”那老妇如实说了,江氏想起那只黑猫本就是萧姨娘养在屋里的,老太爷不许养猫,瞬间不悦起来,问道:“那猫儿是养在屋里的?”
老妇答:“是。那猫儿吓了人之后又窜回到屋里去了。”
江氏皱着眉,说:“没想到人赶出去了这畜生还留在府里。快去把那猫儿给处理了,不然别说吓到歌儿,让老太爷知道长房里还养着猫又得受罚。”
老妇允诺,忙带着一群人下去,直往鱼荞住的院子去了。
鱼歌到了郡公府上,看见蒲坚早到了,知道自己迟到,只喏喏地坐在火盆边取暖。百里卿鹄不以为意,依旧和蒲坚继续着他们的话题。百里卿鹄说:“如今天下大势风云莫测,就拿成汉来说,李雄在位三十年,行政宽和,战事稀少。但成汉人烟不足,国力祚薄,如今桓温讨伐成汉,成汉被灭已成定局。国立于世,必先使国力强胜,外贼不敢欺,方能图谋万年。”
鱼歌听见成汉被灭,只觉得什么成汉后赵对她而言过于陌生,但听到除了后赵之后的其他国家,不由得被激起了好奇,便多嘴问道:“师父,这世上除了赵国和师父方才说的成汉,还有哪些国家?”
百里卿鹄笑道:“除了后赵与成汉,这世上还有前凉,前燕,北代和东晋……”
鱼歌听见东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忙背了遍中国历史朝代表——****西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魏晋!西晋东晋!东晋!那个有王羲之和陶渊明的东晋!忙向百里卿鹄问道:“师父,那个东晋,是不是司马家的东晋?是不是那个有王羲之的东晋?”
百里卿鹄闻言笑着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眼前两眼放光激动不已的女童,笑道:“你还知道王羲之?”鱼歌忙点头,心说《兰亭集序》都背烂了能不知道王羲之吗?只见百里卿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鱼歌察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忙低头不语。
只见百里卿鹄捋着胡子,说:“今天下英雄,东晋王羲之算得一个,只是文韬武略之于桓温,治国辅政之于谢安,王羲之终究太像个文人。”
蒲坚问:“依老师看来,哪些人能算是天下英雄?”
百里卿鹄说:“‘闻鸡起舞’的祖逖,骁勇善战的冉闵,有经世伟略的庾翼,东征西战的桓温,治国辅政的谢安,在天下人看来这些都算英雄。而在我看来,不以成败论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
蒲坚低头不语,看着火盆里的明火炸出些细小的火花。鱼歌闻言,心说师父若是穿越到现代成了命题老师,非得被考生骂死不可。
午后下了学,百里卿鹄对两个正要告退的孩子说:“邺城自下雪开始就会一直下到年后,明日起你们就不必来上学了,开春之后与你们蒲苌兄长同来。我仍在这书馆里等你们。”
终于放寒假啦!鱼歌心中雀跃,拜别师父后一蹦一跳出了门。屋外雪停,鱼歌看着那银装素裹的世界只觉得可爱。蒲坚跟在鱼歌身后,显得心事重重。鱼歌见到候在门边的书童和女奴,转过身来与蒲坚作别,只见蒲坚眉头微皱,问她,“三娘,你说,什么才算得上天下英豪?”
鱼歌看着他迫切得到答案的样子,一时愣了,不知该怎么作答。蒲坚看着一脸打量的看着自己的鱼歌,心底苦笑道:五岁的娃娃哪知道什么是天下英豪?刚想开口说无妨,我回去自己想。只见鱼歌看着他慢慢地说:“歌儿年岁尚小,不知道蒲坚哥哥所说的天下英豪指的是什么?但依歌儿拙见,秦始皇一统天下是为天下英豪,汉武帝虚怀纳谏也是天下英豪。只是秦皇汉武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蒲坚暗暗思索鱼歌的话,眼里一点点蓄起些光来。鱼歌抬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不论前人如何,歌儿都相信蒲坚哥哥会成为大英雄,也只相信蒲坚哥哥会是歌儿的大英雄!”说完不管蒲坚反应,蹦蹦跳跳出门去。
正欲走时,只听见蒲坚在背后大声说:“我会成为你的大英雄!”趴在书童背上的鱼歌闻言,转过头来与他挥手作别,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她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底有些异样说不出的感觉,她是想鼓励他才说了那番话,可别生出什么误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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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鱼家府上,夕阳照壁,阳光打落在雪地上散射出白茫茫的光来。女奴牵着鱼歌路过鱼荞住的小院时,鱼歌听见里边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便挣开女奴的手跑了进去。鱼歌倚在院门边,只看见满院子凌乱的足迹,鱼荞正蹲在雪地里,哭得伤心。鱼歌慢慢上前去,只看见雪地里躺着一只死猫,湿透的毛发黏在身上,浑浊的绿眼和嘴边的獠牙一起构成了一副诡异的死相,吓得她后退两步,惊愕地指着地上的死猫问:“猫儿……它……它是怎么死的?”
鱼荞抬起头来看着鱼歌,流着泪的眼里投出恶毒的光来,她站起身来一把揪住鱼歌头发把鱼歌撂倒在地上,上前来抓住鱼歌,把她的头溺到雪里,那力气一点都不小!鱼歌挣扎不住,恍惚间只听见鱼荞口中喃喃:“你不是想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吗?它就是这么死的!”鱼歌挣扎着,心中杂乱无序,难道是自己看错了,鱼歌原本就是被鱼荞推到水里淹死的?可是鱼荞才七岁啊!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院外的书童和女奴见状,赶忙上前拉开鱼歌和鱼荞两人。鱼歌被抱起,看着周遭只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到白茫茫的雪地里鱼荞被推倒在地,看到鱼荞被女奴啐了一脸而不反抗,看到鱼荞哭得发红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她……看到女奴抱着她出了小院回了江氏在的院子,看到自己被女奴放在屋中,看到一群人慌乱无序,看到眼前的光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看到江氏一边拍着她脸一边流着泪边喊着:“歌儿……”见她没反应把她抱在怀里大哭起来,鱼歌见状“哇”的一声大哭出声,五官才又归位,眼前的一切才又明朗起来。
鱼海到院子里时,小院内正乱作一团,召来送鱼歌上学的书童的女奴问了事情始末。换过衣服的鱼歌被江氏抱到榻上,听着跪在面前的女奴边哭边说了鱼歌在那院子里的遭遇。鱼海眉头紧皱,转过头来问鱼歌事实是否如此?鱼歌当时正悄悄捻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听见父亲问,忙把糕点塞到嘴里,忙不迭点头。
鱼海见状拍案而起,大声道:“我去打死那个逆女!”鱼歌才知道她父亲问的是什么。拉住鱼海衣服,眼角泪未干,巴巴地望着鱼海,说:“爹爹就饶过鱼荞姐姐吧,歌儿都不生气,爹爹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江氏不知鱼歌为何会这样说,见状也不好再说其他,只跟着一同劝道:“那孩子没了娘亲总还是可怜的,再说年关将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气坏了身子也不值当,就听歌儿的,饶过她吧。”
鱼海气了半天,见娇儿弱母为鱼荞求了半天情,才慢慢消了气。一路回书房,路过鱼荞所在的院子时,只看到院门大开,屋里有星星点点的光,鱼荞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瘦削且伶仃。
晚上江氏哄鱼歌入睡,江氏问:“你今日被鱼荞弄得那么狼狈,怎么还会为她求情?”
鱼歌答:“若爹爹过去了,不就知道了那猫儿的事了吗?娘亲,鱼荞姐姐那么恨我,可不是我得罪过她什么?”
江氏叹了口气,说:“这事与你无关,老太爷不许鱼府里养猫,萧姨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只猫儿养在屋里,吓到过你几次后被我查到那猫儿是她屋里的。萧姨娘看我年轻不服我管教,或许是我说过她几次被鱼荞看到了记在了心里。歌儿,往后就不要去招惹鱼荞了,她没了娘亲,心底定然是记恨我们的。”
鱼歌点头,问:“那么娘亲今日为何要向爹爹求情呢?”
江氏想了想,答:“你爹爹是个念旧情的人,无论今日你爹爹是不是真的打死了鱼荞,她们母女在你爹爹心中总占着一席之地。起初鱼荞没了娘亲,依你爹爹的性子,心底肯定会觉得亏欠了她,有朝一日寻得机会还是会让鱼荞做回鱼家的小主人。今日我为她求情,不为其他,只因为这样你那鱼荞姐姐再无机会翻身,往后也只能做一个女奴,再也不能欺负到你头上。”
鱼歌看着明明灭灭的灯光下说着这些话的娘亲,忽而觉得古代的女人活得好累。是非对错谁能断,千夫所指又非君。
转眼除夕至,爆竹声声。鱼荞在屋内听见声音,梳洗罢,起身开门。这小院里落了雪,阳光正好,也不知是否是除夕的缘故,心底生出许多欣喜来。许久不曾出了这院子,也不曾有人来打扰她的清净,正好趁着冬梅吐蕊,到梅园去转转。
走在落雪的鱼府,鱼府还是一如当初般美得动人心魄。一路走去,女奴仆从见到她都远远避了开。心底有些失落但也不以为意,她今日是去赏梅的,没人打扰也好。
走到梅园边,看着熟悉的小亭,忽而想起曾经来,她在娘亲怀里举着梅花撒娇,娘亲坐在小亭中为她束发,想着鼻尖没由来一酸。忽而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鱼荞倚在梅园边看到江氏正抱着鱼歌在梅园里玩耍,鱼歌摘了一支梅花别在江氏鬓上,娇滴滴地说:“娘亲,这一支也好看。”
鱼荞忽然没了兴致,转身出了梅园。走在石桥上,忽而遇上鱼河家夫人携家带口过来赴宴。鱼荞低着头往桥边一站,让她们先过。鱼荞生得像极了萧姨娘,小小年纪虽瘦弱却也出落得花儿一般的模样,鱼河家夫人自然认得,大过年的见她穿得寒酸,又低着头立在桥边让自己先过,忽而生出些怜惜来,上前去拉住她,说:“这不是二哥家女公子吗,走吧,今年三哥家帮老太太料理年事,各房只过去赴宴便行。你爹爹娘亲必然过去了,你就随姨娘一块儿过去吧。”说完拉着她过了桥,一路往老太太屋里去。鱼荞鼻头酸的只想落下泪来,从娘亲走后就再没有人这样关怀过她。
到了老太太屋里,这除夕的年宴一如往年一般热闹,宴会还没开始,鱼荞看着前来赴宴的人言笑晏晏,看着往年他家的位置只坐着鱼歌和江氏,再不像从前一样还有她和她娘亲的位子,心底生出许多失落来。鱼河家夫人见鱼海家在的位置并没有这孩子坐的位置,想着可能是三哥鱼湖家的疏忽,便拉着鱼荞坐在自己身边,与自家孩子坐在一起。鱼荞坐在最末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远远地看着离自己很远的爹爹与各位叔叔伯伯次列坐在老太爷和老太太身边,席上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往后的各家随各房夫人列次而坐,远远的看见江氏正在教鱼歌认人,两人并没有发现她也在席上。
很快女奴便上前布菜,见到她也在席上不由得吃了一惊。女奴惊异的表情像刺一样刺进她的心底。对啊,她鱼荞本不该坐在这里啊,她鱼荞已被贬为奴了啊,只是她仍为鱼姓,过年了,她想好好地吃一顿饭,这有错吗?
西平郡公府上,并不如鱼家那般热闹,他们氐族的年节与汉人的年节并不同时。只是许多民族杂居的地方,也染了些汉人习俗。蒲洪趁这一天让秦王蒲健与龙骧将军蒲雄携家人到西平郡公府上来,聚齐家人开了家宴。
开席前蒲洪与众人正闲聊,众人皆屏气听着,只有一独眼小儿不以为意,坐在席上不时发出响动来。蒲洪不以为意,依旧与众人闲话。开席后,酒过三巡,酒酣耳熟之际,蒲洪正说着话,席间众人不语笑着听蒲洪说话,唯独那独眼小儿掰着桌上烤肉,盘子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那小儿不以为意,抽出随身的佩刀来切开烤肉,毫无吃相可言。
鱼家府上,鱼荞看着众人红光满面,觥筹交错,心底只觉得难过。咬着筷子直落泪,站起身走了出去。鱼河家夫人见状,放下筷子跟了出去。鱼荞站在院中,看着黑暗的天直流泪,鱼河家夫人看得心疼,在一旁问:“孩子你怎么了?今日见你就觉得有些不对,你母亲也没来赴宴,是不是江氏为难你和你娘亲了?”鱼荞边落泪边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院中忽然响起了鱼海的声音,鱼荞听见后忙敛了声气。只听见鱼海说:“从鱼歌上学这些日子来没少麻烦百里兄……”
百里卿鹄答:“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既收她为弟子自然也该负起先生的职责,这些都是分之事,开春后让她继续到学馆上学便是。卿鹄独身一人在这京城中,多谢鱼兄还惦记着我请我过来府上赴宴,只是实在是不胜酒力,此时请辞,还望不负了主人家兴致才好。”
鱼海与百里卿鹄闲话着出了门来,鱼荞见状,忙往旁边躲了躲。鱼海也似没见到她一样,只顾着引百里卿鹄出门来,说:“百里兄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不必说这样的客套话。”
两人正说着话,出门透气的鱼河看到自己夫人与一个孩子隐在暗处,看着鱼海和百里卿鹄,看清楚那孩子是鱼荞,也知道鱼海家里的事,便大声喊道:“这不是鱼荞吗?快到叔父这儿来,说几句吉祥话,叔父给你些散钱买糕点吃。”
鱼海听见鱼荞的名字惊了一惊,回过头,才看见暗处站着两人。鱼荞自知藏不住,从暗处走了出来,当着她父亲的面,走到灯火明亮的地方来。父女相见,鱼海看着穿着整齐的鱼荞衣着寒酸,有些心疼她,也恨她做出的许多糊涂事。鱼河见鱼海面上不悦,更得寸进尺地说:“来,来叔父面前面前跪下,说一句吉祥话给你十钱。”
鱼河家夫人见状要上来阻止鱼河,被鱼河一把推开。鱼河看着面前瘦小的孩子,手里掏出银钱来,说:“乖,快说,说一句吉祥话给十钱。”鱼荞看着叔父鱼河满脸戏谑和轻佻,心底生出些恨来,看着父亲也在跟前,更生出些想要报复父亲的心思来。直走到鱼河面前,当着她父亲的面向她叔父跪下。
鱼海看不过去,上前一把拉起鱼荞,对鱼河怒道:“胡闹,老太爷还在里面呢,哪轮得着孩子跪你!”
鱼河戏谑地说:“孩子?你当她是你亲生女儿了吗?你女儿只怕只有那位与秦王家指腹为婚的鱼歌吧!”
鱼荞闻言流着泪,任由鱼海怎么拉也不起来,只跪在鱼河身前,声音颤抖地说:“鱼荞……祝叔父……新年安康。”
鱼河瞥了鱼荞与鱼海一眼,扔了十钱在地上,说:“十钱!”
鱼荞哭着,接着说:“鱼荞……祝叔父……诸事顺遂。”
鱼河也不管,又往地上扔了十钱,说:“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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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郡公府,蒲洪与众人正说着话,四下无声,只听见席间传来一阵饱嗝声,众人回头望,依旧是蒲健家里那个独眼小儿蒲生。蒲生知道祖父蒲洪向来不喜欢自己,故而在府上处处与蒲洪作对。蒲健正欲让人把蒲生领下去,蒲生随女奴站起身来,正欲走,只见蒲洪歪过头去半开玩笑地问一旁的侍者,说:“我听说瞎子一只眼流泪,可确有其事?”
一旁的侍者不明白蒲洪的意思,只回答说:“是。”
蒲生闻言觉得蒲洪当众羞辱他,便挣开父亲让来领自己下去的仆从,走到众人中间,拔出佩刀刺在自己身上流出血来,抬头一脸倔强地向蒲洪问:“这难道不是眼泪么?”
蒲洪坐在高台上,大吃一惊,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来,看着蒲生。蒲生不惧,也不顾身上止不住的血,直视蒲洪。蒲洪大怒,解下随身的鞭子抽打蒲生。蒲生岿然不动,任凭鞭子抽打在身上。一旁无人敢上去劝,席间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怎么这样呢,还不快向你祖父求饶。”
蒲生忍住不流出泪来,说:“生来不怕刀刺,岂能受不了鞭打!”
蒲洪闻言更是怒火中烧,重重地抽了蒲生两鞭子,用鞭子指着他说:“你若死性不改,我就把你贬作奴隶!”
蒲生咬牙切齿地说:“难道如石勒不成?”
蒲洪听后狠狠抽了蒲生一鞭子,喘着粗气着急上前时摔了一跤,也不管跘掉的鞋光着脚上前去狠狠掩住蒲生的嘴,对蒲生的父亲蒲健说:“此子生性残暴,若不早处置,日后必然会祸害家人。”
蒲健自觉丢了面子,站起身上期去夺过蒲生手里的佩刀。蒲生虽顽劣,但唯独怕他父亲,见他蒲健起身便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蒲雄见兄长蒲健作势就要杀了蒲生,赶忙上前去一把抓住蒲健的手,对他说:“孩子生性顽皮些长大了也自然会学好,你我都是从这样的年纪长大的,你又何必如此?”蒲健这才把蒲生的佩刀扔在地上作罢,让人来把蒲生领下去后才坐回位置,端起酒爵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
鱼家府上,百里卿鹄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心知只要鱼海还在场这出闹剧就不会结束。虽知别人的家事不该管,还是上前拉着鱼海出了院子,正出院子时,只听背后,鱼荞声音不再颤抖,开口说:“鱼荞,祝叔父,家破人亡!”只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声,以及银钱四下摔落在地上的声音。鱼海欲转身回去,被百里卿鹄死死拉住,出了门去。
鱼海送百里卿鹄出门,面上悲凉,愤愤地说:“她这是做给我看的吗?”
百里卿鹄不语,许久才说:“有一句话,卿鹄不知当说不当说。”
鱼海咬着唇,说:“请讲。”
百里卿鹄顿了顿才说:“鱼兄与这孩子缘分已尽了。”
鱼海一惊,问:“百里兄的意思,是这孩子会寻短见?”
百里卿鹄摇头,说:“言尽于此,鱼兄好自为之。”
鱼荞在院子里跪着,说完那句话后,从一堆四散开的银钱中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鱼河家夫人见状上前来问鱼河:“你何必这样为难一个孩子呢?”
鱼河满面怒容,推开他夫人,跟了出去。
风寒夜冷,鱼荞独自独自走在偌大的鱼府中,抬头看天,哭不出来,更笑不出来。路过当初鱼歌落水的石桥时,忽然生出了一了百了的想法。鱼河跟在鱼荞身后,看见她在石桥上发着呆,认出了那是当初他把鱼歌扔下水的那座石桥,不再上前。
鱼河在梅园对萧姨娘一见钟情,一开始因她是自己兄嫂还克制些。后来萧姨娘被鱼海疏忽良久,与鱼河见了几次面后两人便勾搭在一块儿。鱼歌生性好动,五岁的奶娃娃藏在哪里都不容易被发现,常常躲开随侍的女奴一个人溜到无人的地方玩耍,有几次不小心看见萧姨娘与鱼河私会,鱼歌看着他们嬉笑的样子,虽看不懂他们做什么,也搞不懂他们笑什么,躲在隐蔽处看着只觉得有趣,也不曾告诉别人。
鱼歌落水那日,鱼河从萧姨娘处出来,走到这石桥上时,正好看到鱼歌与鱼荞一起,身后跟着一个女奴。鱼河本不以为意,只想尽快离去。忽而听见鱼歌指着他大声嚷道:“鱼荞姐姐,那个人就是常常到你娘亲屋里的那人!”
鱼荞惊愕不信,鱼歌见鱼荞没反应,嚷嚷着又说了一遍。鱼河一时恶向胆边生,回过身抱起鱼歌,不顾她挣扎哭闹一把把她扔到了水里。转过身看到鱼荞与那女奴卿儿吓得瘫软的样子,上前警告道:“这事不许同任何人说,谁说了我就把谁扔到水里淹死!”说完抽身快步走开。鱼荞看着水里挣扎不止的鱼歌渐渐没了动静,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对卿儿说:“我……我们走。”
鱼荞不喜欢鱼歌,不喜欢因为鱼歌的缘故父亲对她和她娘亲不闻不问,更不喜欢她的口无遮掩。回到萧姨娘房里,她想问萧姨娘鱼歌所说之事是否属实,几次鼓起勇气都还是作罢。
鱼河走后,心底生出一计能够让他彻底得到萧姨娘。回转时躲在暗处被李威和蒲坚救起因受惊失了记忆,便绕小路回到萧姨娘处暗中找到了卿儿。卿儿见到鱼河时被吓得不轻,在鱼河威逼利诱下,卿儿冒险到了鱼歌房里,暗中告诉鱼歌把鱼歌推下水的人是鱼荞。鱼歌信以为真将此事告诉了鱼海,在鱼海将萧姨娘赶出府后,鱼河便把萧姨娘安置在提前买好的小院里。
鱼河远远的看着站在桥上的鱼荞,见她从桥上一跃而下,便转身出了府,骑着马一路狂奔到了他安置萧姨娘的院子里,萧姨娘在屋中思念着鱼荞正神伤,见鱼河一身酒气走进屋来,吃了一惊。坐起身来问:“你怎么来了,今夜里你不是该在府里赴宴吗?”
鱼河喝了一口水,啐了一口说:“赴宴?哼!好好的心情全被你那宝贝女儿毁了!”
萧姨娘听见鱼荞,心底忽而生出些期盼,忙问:“我的荞儿她怎样了?她在府里可还一切安好?”
鱼河以为鱼荞已死,本来想借着鱼荞的死刺激一下萧姨娘作乐,可又不想日后面对着一个死了一样的人,便瞒下了鱼荞从石桥上跳下去的消息。便冷哼一声,说:“安好?被人当狗一样养着能有什么安好?”
萧姨娘听见此言,心情一落千丈,跌坐在榻上,心底戚戚,流出泪来。鱼河看着她,哂笑出声,说:“怎么?心疼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那女儿却祝我家破人亡!哈哈,家破人亡?”
萧姨娘看着鱼河样子,心底一惊,忙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鱼河看着萧姨娘眼睛,说:“做什么?她这么小我能对她做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那女儿还真不愧是你的亲生的,骨子里和你一样贱!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现在她能借我给她父亲难堪,我就看看十年后她还是不是这样硬性子!”
萧姨娘知道鱼荞无恙松了一口气,之前还想让鱼河设法把鱼荞接到她身边来,如今看来,让鱼荞待在府里怕才是正确的做法。萧姨娘正发着愣,鱼河喝完水,一把揪起萧姨娘衣服,表情狰狞地说:“你以为我今日过来是来找你闲聊的?子债母偿你知道不!”说完一把把萧姨娘扔在地上,撕开她衣服蹂躏一番方才穿好衣服策马回鱼家府上赴宴。
鱼荞重重地跌在冰面上,连寻死都寻不了。蜷缩在桥下,听见桥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又敛起声,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听见渐行渐远的人声,鱼荞蜷缩在冰面上,只剩下困倦。
我不能死!鱼荞告诉自己,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要问娘亲,我还要看着他们受报应,我还要把今日所受的苦难和屈辱还回去,我不能就这样白白的死了却让坏人好好地活着!
喘着粗气几近窒息地在冰面上挣扎许久,鱼荞方才坐起身来,不顾头上流着血一瘸一拐地回了小院。往常只要走半个时辰的路那一晚她走了好久好久。如果说曾经她对鱼歌嫉妒在猫儿被杀死时演化成了对鱼歌和江氏愤怒,如今她心底剩下的,只有对整个鱼家的怨恨。
鱼府内老太爷屋子里,宴席散去。鱼歌随娘亲回房休息,鱼海众兄弟留在老太爷屋里陪着老太爷守岁。回了屋后,梳洗罢,鱼歌坐在床上,鱼歌看着江氏,说:“娘亲今晚不睡,歌儿也不睡。”
江氏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娘亲今夜里要在屋子里守岁,不过歌儿还小不必陪着娘亲。”说完看着她,对她说,“这是你明日穿的衣服,明日要早早起来,自己穿衣服,懂了吗?”
鱼歌认真的点了点头,江氏笑着对她说:“快睡吧。”说着准备把手里的铜钱置于床脚,鱼歌认真的看着江氏,看见她手里的铜钱,便对江氏说:“娘亲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氏答:“压胜钱。”
鱼歌怀疑自己听错,便说:“我看看。”
江氏将手里的铜钱递给鱼歌,鱼歌端详着手里的铜钱,见上书“千秋万岁”“去殃除凶”“千秋万代”“金玉满堂”“长命百岁”等字样,另一面铸有龙凤、龟蛇、双鱼、斗剑、星斗等各种图案,一共八枚。
鱼歌将铜钱还给江氏,说:“这铜钱好像与买糖瓜的不一样。娘亲,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江氏笑着对鱼歌说:“这压胜钱也叫花钱,是用来压‘祟’的,自然与你平时见的不一样。快睡吧,娘亲给你讲这压胜钱的故事。”
鱼歌答:“好。”说完缩到被子里,也不管这故事她听过多少遍,只满眼期待地看着江氏,等她讲故事。
江氏边轻轻拍着她的被子,边慢慢讲:“古时候,有一种小妖叫‘祟’,每逢除夕之夜便会出来用手去摸熟睡着的孩子的头,孩子往往吓得哭起来,接着头疼发热,变成傻子。因此,家家都在这天亮着灯坐着不睡,叫做‘守祟’。相传一家夫妻老年得子,视为心肝。到了年三十夜晚,他们怕‘祟’来害孩子,就拿出八枚铜钱同孩子玩。孩子玩累了睡着了,他们就把八枚铜钱用红纸包着放在孩子的枕头下边,夫妻俩不敢合眼,半夜里,忽然一阵阴风吹开房门,吹灭了灯火。这时‘祟’出现了,‘祟’悄悄走到孩子床前,刚准备伸手去摸孩子的头,枕头边就迸发道道金光,吓逃跑了‘祟’。第二天,夫妻俩把用红纸包八枚铜钱吓退‘祟’的事告诉了大家,自那那时候起,大家学着做,孩子就太平无事了。原来啊八枚铜钱是八仙变的,是暗中来保护孩子的……”说完,见鱼歌已沉沉睡去。看着手里的花钱,怕置于床下惊醒她,便用红纸把花钱包起来轻轻地塞到了她枕头下。
西平郡公,众人宴后各自分别,蒲苌与蒲坚一同出门,蒲苌问:“听说鱼家的小妹过来郡公府学馆里上学了?”
蒲坚答:“嗯,是来过了。”
蒲苌说:“我之前没在邺城也没能与你们一起上学,等开春之后就能常与你们聚在一起,我年长你们许多,也不知鱼小妹会不会喜欢我。”
蒲坚闻言,说:“鱼……小妹质性善良,兄长待人诚恳,鱼小妹应当会喜欢兄长。”说完,心底泛起些酸涩,说不清道不明。
蒲苌笑了笑,说:“但愿吧。”出了府去,两厢作别,登上车马,各自回了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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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春,春雪还未融净,便有绿芽破了雪野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来。千里明月下的鱼家,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着小径长廊。江氏牵着鱼歌走在回廊上,身后跟着随侍的女奴,一行人绕过花池,往起居的小院走去。江氏边走边对鱼歌说:“依我们汉人的习俗,每年入春以后,都会行先蚕礼和籍田礼。”
鱼歌跟在江氏身旁,问:“娘亲,什么是先蚕礼和籍田礼?”
江氏缓缓道:“自殷周时起,‘天子躬耕于南田,皇后亲蚕于北郊’就成了春祭故俗。春阴祭蚕时,由皇后率嫔妃公主和各公卿夫人向先蚕神位行叩拜祭祀礼,无论跪拜上香献祭还是躬桑祭舞都需在祭司主持下进行,不得有半点僭越不敬,以祈求蚕神庇佑,劝课农桑。而孟春春耕之前,天子需择良辰,着冕服朱紘,率百官公卿于南田,亲载耒耜,躬耕籍田,效仿古人祭祀天地山川社稷还有先祖,以祈求庇佑,使国泰民安。国礼之后,百官公卿家中会再次举行祭礼,时长日久,也就延续了下来。”
鱼歌小声地“哦”了一声,把很多想问的话咽回肚子里,怕江氏说她功课不认真。只喃喃道:“后赵本是胡人所建,也需行祭蚕礼和籍田礼吗?”
江氏闻言蹲下拉住鱼歌,说:“以后断不能说这样的话,鱼家老小在此安身立命,这里对我们而言只有君臣,没有胡汉。”鱼歌看着江氏,讷讷地点了点头。暗骂自己出言不逊,触犯了天家尊严,惹得母亲不悦。
江氏见她点头也不多做追究,站起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牵着鱼歌继续往前走,口中喃喃道:“这些祭礼自然还是会举行的,只是较之汉人朝廷来说简单些。”
鱼歌看着江氏,有些讷讷地问:“那他们什么祭礼会隆重些?”
江氏漫不经心地答:“田猎。”
鱼歌眨了眨眼睛,想起之前蒲坚哥哥说开春后会送她一匹小马驹,便问:“娘亲娘亲,我可否去看田猎?”
江氏没想到鱼歌会对这个感兴趣,又不忍拒绝,便说:“你这个年纪终究还是小了些,更何况骑马射猎本是男人家做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你若真想去,需得去问你父亲去。”
鱼歌眨巴着眼睛,说:“爹爹应允了娘亲便会应允吗?”
江氏笑着说:“全凭你父亲做主。”鱼歌闻言眉眼弯成月牙,拉着江氏回了起居的小院里。
翌日清晨,鱼歌梳洗罢吃过早饭便蹦蹦跳跳地去了鱼海的书房,到时鱼海正在看书,鱼歌不敢打扰,立在门边等她父亲叫她。等了许久,正发着呆,忽而听到屋内响起鱼海的声音,鱼海问:“歌儿不陪你娘亲,怎么得空过来了?”
鱼歌跳进屋内,说:“娘亲要陪,女儿向爹爹问安,陪伴左右也不能少。”
鱼海看着她不禁笑了笑,有些艰难地把年后胖了不少的鱼歌抱到书房内,笑道:“莫不是有事来求我?”
鱼歌眉眼弯成月牙,笑说:“听爹爹这么一说,鱼歌还真有一事相求。”
鱼海笑骂她小鬼头,问她何事?鱼歌答:“昨夜里鱼歌听娘亲说田猎最为热闹,所以特意过来请求爹爹能许歌儿同去,歌儿只远远看着,绝不捣乱!”
对她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同行田猎的先例。歌儿说想去,总得给为父一个理由吧。”
鱼歌想了半天,决定实话实说,于是道:“歌儿想去看猎马。”
鱼海笑着对她说:“这个理由可不够充分!你先生向我夸你机敏,想必你也应记得《诗?齐风》里曾说:哀公好田猎,从禽兽而无厌,国人化之,遂成风俗。《左传?襄公》中也有记载: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由这些就不难看出,田猎不是去玩耍,而是君主与率众臣以田猎为名,一来为田除害,二来供给宗庙祭祀,三来为了驱驰车马,弯弓骑射,进行的军事训练。这些都与猎马关系不大。既然去了也免不得舟车劳顿,最后还免不了失望。不妨等歌儿长大些,歌儿还是想看田猎的话,为父便拜托皇子们带你一同去玩耍,如何?”
鱼歌听着她父亲的话,似懂非懂,唯一明白的是她被拒绝了,只瘪着嘴说:“好,歌儿听父亲的。”说着从鱼海怀中跳下,向鱼海说:“爹爹忙着,女儿先行告退。”说完退出书房,一路走了出去。
转出鱼府到小巷里寻之前的玩伴,被告知那孩子不在家中。鱼歌心底有些失落,独自一人到长街上去看车马来往,看了半天,自觉无趣回了府中。这时她真期待雪快些化完,等开春重归学堂,也不至于无聊成这个样子。回到府中发现江氏派人到处在找她,径直回了院子,鱼歌见了娘亲,便说:“歌儿调皮,让娘亲受惊了?”
江氏边做着女红边不以为意地说:“你蒲坚哥哥带着你苟云姐姐过来找你玩,不过你不在他们又回去了。”
鱼歌脑中炸开了一簇烟花,急忙问:“娘亲,他们是走了很久了吗?”
江氏知道她一人在府里憋闷,便笑着说:“才离开不久,应该还在府里。”鱼歌闻言冲了出去,她身旁的女奴怕又跟丢了她,才喊了句“女郎!”便没了下文,急忙跟了出去。
“蒲坚哥哥!”鱼歌在回廊上看见蒲坚的背影,边追着边喊道。
蒲坚一行人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鱼歌冲到面前,急忙刹住,看着他傻笑说:“终于追上你们了!”说完喘着粗气看向苟云,说:“云姐姐好。”
苟云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说:“小妹好!”鱼歌闻言眉眼弯成月牙,看着他们。
“这……就是鱼家小妹?”鱼歌看着站在苟云旁边身着月白流云广袖长袍束发高绾眉飞入鬓的俊逸男子,看他一脸狐疑的样子,便也皱着眉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蒲坚忙上前解围,两厢介绍说:“三娘,这位是蒲苌兄长;兄长,这便是鱼家小妹鱼歌。”
蒲苌看着鱼歌,嘴角和眉眼轻轻扬起,口中却向蒲坚问道:“你管她叫三娘,这中间可有什么典故?”蒲坚闻言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鱼歌看着蒲苌如点墨之漆的眸子,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想着这可能是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也红了脸。见蒲苌眼中逐渐露出些打量的意味,鱼歌忙低下头说:“兄长好!”蒲苌闻言笑得洒脱,说:“不说这些了,趁着今日得空,我们一块儿出去走走。”
“好!”未等蒲坚和苟云有所反应,鱼歌便大声答应了下来,苟云闻声笑了半天,蒲坚说:“答应的这么快,可见真是在家里憋坏了。”众人笑了半天,抬脚往外走去。
一路走着,苟云忽然问:“你的小猫儿呢?今日随蒲坚哥哥过来,却没得见。”鱼歌闻言低头讷讷,脑中全是那只被溺死在雪里的黑猫。
蒲苌走在她身旁,忽而出声道:“鱼府不是向来不许养猫吗?怎么你倒养了只猫儿?”
鱼歌一个头两个大,忙胡诌道:“我是养了只叫猫儿的狗狗!”
众人闻言绷不住,笑出声来。蒲苌转过头,看鱼歌脸上没有一丝高兴的神色,止了笑,若有所思。四人偕同随行的女奴随侍寻了河边的茶肆坐好,鱼歌看着眼前未化冻的河,一言不发。苟云看着河面,说:“也不知这河水几时才化完冻,我记得凌汛时这河边有星星点点野花,可美了!”说完转过头看着蒲坚。
鱼歌闻言讷讷地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众人闻言,反应过来她是在答苟云的话,蒲坚忙问:“三娘这是在哪儿读的?这句真是极美了,短短几个词看似无意,放在一起竟如画一般!”
鱼歌想到如今身在两晋之间,之前蒲坚连花木兰都不知道,更别说苏东坡。只得违心的答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其实还有两句没念。”
蒲坚忙问道:“哪两句?”
鱼歌倚着栏杆,看向江面,漫不经心地说:“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蒲坚听完,只一直重复这句话,仿佛陷到了画中。鱼歌从未见过他这痴痴的样子,止不住笑了。蒲苌看见她笑,嘴角扬起笑意,说:“云儿说喜欢河畔的野花,鱼小妹可有什么喜欢的花来?”
鱼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心说:玉树后庭花?火树银花?爆米花?岁月是朵两生花?想着摇了摇头,说:“歌儿没有喜欢的花,歌儿喜欢马,可是春围猎马爹爹不肯带我去,我委屈极了。”
蒲苌笑笑,说:“这有何难?蒲家的马场里有许多马驹,哪天你随我们一同到马场去,你亲自挑一匹来,我们为你驯服了它,如何?”
鱼歌闻言两眼发亮,忙问:“真的吗?”
蒲苌说:“当然是真的。”说话间忽然明白过来鱼歌从见面到现在闷闷不乐的原因。为她解了心结,蒲苌心中也泛起丝丝喜悦来,只是他比谁都明白这份喜悦与****无关,更多的只是他对本身炫耀得来的成就感。
鱼歌回府后把这消息同江氏说了,江氏见她得偿所愿为她高兴,边为她整理衣襟边问她:“你可曾问过你父亲的意思?”
鱼歌答:“不曾。”难道这与朋友出门一同去玩耍也要问过父亲的意思才能去吗?正想着,忽而听见门边有人问:“有什么事儿要过问我的意思?”
鱼歌跑上前去仰着头鱼海说:“爹爹,鱼歌正要去找爹爹呢?”
鱼海一把把她抱起,问:“你找我做什么?”
鱼歌说:“蒲家兄长邀我去马场看猎马!”
鱼海笑着逗她,问:“哪位兄长?”
鱼歌说:“兄长蒲苌。”
鱼海有些惊讶,忙问:“你们见过面了?”想起上一次蒲苌看见鱼歌时鱼歌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那时的鱼歌见外人只是哭,连碰都碰不得,但见了蒲苌只是笑,他哄得住她。因而在两家家主主持下两人被指了婚。
鱼歌笑着点头,说:“嗯。”
说话间随侍送来一份书帖,鱼海放下鱼歌,打开书帖,眉间泛起些喜悦。鱼歌跑到江氏身边,江氏挽着鱼歌,问:“谁来的书帖,上面写了什么?”
鱼海答:“秦王府来的,邀我们到秦王府赴宴。”说完把书帖递给了江氏,江氏看完,问:“怎么突然回想着请我们到府上赴宴去?”
鱼海说:“许是为了让我们带歌儿到府上去玩耍吧。歌儿终将是要嫁入秦王府的,秦王修书请我们到府上赴宴,其意愿恐怕还是想看看咱们家歌儿天资性情如何。”
江氏皱起眉头,说:“歌儿才六岁,现在过去认识那边的人会不会早了些?”
鱼海答:“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如今歌儿六岁,初见也没什么。更何况歌儿与蒲苌已经见过面了,去秦王府赴一次宴也没什么的,更何况还有我们在。”
鱼歌依偎在江氏身边,心说:你们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议论这些真的好吗?
在去秦王府之前,江氏唯恐鱼歌出岔子,一应礼仪还有秦王家中有哪些人这些细节都跟鱼歌讲的清清楚楚。鱼歌看着江氏,脑子里不停琢磨怎么样才能表现出江氏说的那种了然于心自然随和的样子。
到了秦王府,见到了强氏,强氏带着鱼家人一边走一边介绍府中花园风景,引着鱼家人到了秦王处时,秦王正在院中试探诸子武功,蒲苌与秦王对阵,鱼歌随强氏站在回廊里远远的看着,只见蒲苌身着胡服,窄袖配以长靴,腰间系着窄腰带,头发不像初见时束起,披散开来,只在头上系一根抹额,目光专注,看着对面的秦王蒲健。他们身后围着的是蒲家子弟,包括蒲坚和蒲雄家诸公子。
不久蒲苌败下阵来,但也没输得太难看,蒲家子弟鼓掌呼喝,鱼歌站在强氏一众人中间,忍不住鼓掌叫好!江氏看了她一眼,强氏看着这汉人家的女娃娃,只觉得这孩子纯真淳朴,也没那么胆小拘谨。鱼歌见对面的人都看过来,没有躲反而向前跑去。蒲苌看见她,问:“你怎么来了?”
鱼歌仰着头看他,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众人闻声大笑。鱼歌也不管,只像模像样地向众人福了福,说:“鱼歌问伯父安!问各位兄长安!”蒲健看着她,笑得两撇八字胡直打颤,从心底里赞赏这孩子的直爽。鱼歌回到母亲身边,忽然懊恼起来,怎么之前母亲说的话全都忘了呢?真是小孩子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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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秦王府暖意融融,亭边的柳枝细长透出些鹅黄,长廊边的的花树上透出几声鸟鸣来。经一冬大雪后的秦王府邸非但没有一丝萧条的气息,反而在园丁的打理下春意比任何地方都来的早些。鱼歌任凭江氏牵住,一言不发左右打量,极目看去满园都是开好的玉兰,紫的白的,一簇簇随长廊开到尽头,仿若神仙居处。惊叹之余,想起《离骚》里“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一句,想起那位投江的屈夫子,心中顿生感慨。
随强氏之后穿过画廊步入后院花园中,随处可见花树旁边或坐或立的锦衣华服美人儿,鱼歌打量花丛中众人,看到了花丛中的苟云与苟夫人,正欲出声却被江氏止住。强氏笑着向一路遇上的人介绍鱼歌和江氏是谁,又向鱼歌介绍遇到的人该作怎样的称呼,一路下来认识不少姨娘姐妹。众人随强氏后回了花荫处所设的小桌蒲团前一一循序落座,众人歇住声气,待强氏说了些设宴赏花的客套话,众人听着秦筝小曲儿,在丝竹管弦中才又恢复了之前言笑晏晏的模样。
秦王处,因鱼海来了,一众大人们要议事,便让孩子们散了去。蒲健叮嘱蒲苌和蒲靓照顾好来府上玩耍赴宴的众家子弟,蒲苌让父亲放心。便带着一群孩子四散开去。强怀之子强延叫住蒲苌,众弟子出门去,蒲苌走在后面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来见是强延,便问:“你有何事?”
强延上前攀住蒲苌肩膀,说:“兄长,我心底实在想去遛马,又不好就这样走了,还望兄长帮我在我父亲问起时帮我挡挡,晚宴之前我一定回来。”
蒲苌看着他,想起鱼歌说喜欢马儿一事,心下打定主意,疑问道:“你想去遛马?”众子弟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着蒲苌和强延,强延略有些尴尬。蒲苌一笑,说:“何须大费周章,蒲家马场就在附近,我带你们去马场玩耍去!”
强延闻声一脸不可置信,蒲家坐拥五万兵马,蒲家马场更是远近闻名,听见这话,强延不敢相信地说:“此话当真?”
蒲苌说:“当真!”说着呼朋引伴,让蒲靓带着一众子弟先行去往马场。蒲坚正欲与众人一起走,忽而被蒲苌叫住,蒲苌对众人说:“我如厕过后就来,蒲坚你过来,我找你有事。”
众人散去,蒲苌小声对蒲坚说:“你随我一起去找鱼小妹!”蒲坚一惊,看着蒲苌,问:“兄长真要带她到马场去?”
蒲苌一脸正色地说:“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蒲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跟着他一路去了后花园走去,远远地听见丝竹之声,蒲坚问:“姑母与众女客在花园中,我们就这样闯进去会不会太无礼了些?”蒲苌想了想,一把拉住从小门处出来的女奴,让她去通禀母亲,询问他和蒲坚能不能入内。
强氏正在花园中坐着与一旁的苟夫人说话,女奴过来小声和强氏说过之后,强氏说:“让他们进来吧!”说完继续与苟夫人说话,苟夫人问:“谁要过来?”强氏笑着说:“我儿蒲苌和贵府公子蒲坚。”苟夫人有些纳闷,小声说:“他们来做什么?”强氏说:“来了不就知道了。”
鱼歌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暗暗祈祷他们是来找自己的。强氏与苟夫人说话间蒲苌与蒲坚走了上来,向各位夫人问过安之后,强氏坐在主位上问:“你们来做什么?”众夫人拉着女儿坐在一旁,听着蒲苌下文。蒲苌答:“儿奉父亲之命招待各位兄弟玩耍,众子弟邀约同去遛马,儿见父亲繁忙,故特来请母亲应允儿带众子弟到蒲家马场赛马。”
强氏笑道:“这有何不可的,你们只管去玩,我让人告诉你父亲后策马去和马场的人说了就是。”强氏说完,问,“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蒲苌答:“儿听说今日来府上做客的姐妹中有骑术了得的,故而也有意来请愿去马场的姐妹一同到马场散心去。”强氏闻言来了兴趣,说:“还有这等事?”说着向众人问:“席间可有哪家女郎愿到马场去散心的?”
苟云见到蒲坚要去马场,便说:“我要去!”众人看向苟云,苟云站了起来,站到蒲坚旁边。席间梁夫人看着站在中间的两位少年郎,推了推身边的女儿,梁怀玉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向众位夫人说:“怀玉愿与兄长同去,特向各位夫人各位姐妹请辞。”蒲苌听到“怀玉”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梁怀玉便是他口中“骑术了得”的那个人。见鱼歌没有动静,蒲苌看向鱼歌问:“鱼小妹可愿同去?”
众人掩面而笑,鱼歌也笑,说:“鱼歌自然愿意与兄长同去,只是还需得母亲同意才行。”说着看向江氏,一脸渴望。江氏见状说:“去吧,你与你兄长一起娘亲放心的。”说完心底竟生出些不舍。鱼歌站起来向在座的夫人姐妹请辞,临走时江氏叫住鱼歌,为她整理衣襟,小声说:“你自己小心些,别磕着碰着。”鱼歌点头,说:“女儿谨记。”
一路到了马场,众儿郎都挑好了马,就等蒲苌来,见蒲苌与蒲坚带来了两三个女儿郎来,一时不解,梁怀玉也不理这些眼神,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跟着蒲坚到马场去牵了马出来,与一众儿郎站在一处,骑在马上的儿郎看到她气焰不输男儿的样子吹起了口哨,梁怀玉也不理,只抚摸着马儿,在马耳朵边对马儿低语。
苟云扯了扯鱼歌的衣服,小声说:“这些马儿味道好大,你能不能陪我到山坡上去,我闻着难受。”鱼歌看着苟云强忍的样子,在蒲苌说完:“你们呢,有何打算?”鱼歌笑着说:“鱼歌不会骑马,苟云姐姐也不会骑马,苟云姐姐答应了陪我到山上看各位兄长赛马了……”
蒲苌说:“那好,你们自己小心。”说着向看守马场的小将说了些什么,跃上马奴牵过来的马儿,与一众人一同到了赛马场去。看守马场的小将走过来,带着鱼歌和苟云到了高处的草坡上。
鱼歌坐在草坡上,只看见低处二三十个儿郎策马从两山之间鱼贯而入,到了马场上策马狂奔,一一停下后,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而后十人做一组,从起点跑到终点,看着夹着马腹不时探下身子去拔插在地上的旗子的人,忽而就知道了这群人赛马是怎么个赛法。看到梁怀玉与六七个人做最后一组,一马当先拔得头筹,到了终点把小旗子往地上一扔,让马奴计数。
“竟是那个女儿郎赢了!”一旁的小将惊讶出声,鱼歌问:“真的吗?”那小将答:“嗯!”鱼歌惊讶得鼓起掌来,看向马场里人,众人四散议论,似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鱼歌开心,心底惊叹:果然巾帼不让须眉!转头看向苟云,苟云抱着膝一脸难受的样子,鱼歌看着她,想着这里离赛马场甚远,苟云还是一脸难受的样子一时不解起来,问:“你怎么了?”苟云摇摇头。
鱼歌看着马场上上赛马的人重新排了组,又开始赛起马来,鱼歌专注地看了半天,微风过时回过神来,看了看一旁一脸专注的小将,回过头,看见苟云埋着头坐在一旁,鱼歌叫了她两声不答话,鱼歌想分散些她的注意力,便说:“要不我给你讲《田忌赛马》的故事吧。”见苟云不出声,鱼歌说:“话说战国时的齐国派遣使臣入梁,孙膑秘密拜见齐使,齐使言谈间觉得孙膑是个奇人,便暗中将孙膑带回齐国。当时齐国大将田忌收留了孙膑,并将他奉为上宾。当时的田忌喜欢与诸公子赛马,并设重金为注……”鱼歌说着,见苟云肩膀一耸一耸的,心说这故事也不感人,她怎么就哭了起来?
想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苟云,小声问:“你怎么了?”苟云不答,旁边的小将忽然鼓起掌来,鱼歌问:“谁赢了?”小将掩不住惊喜,说:“这一场是长公子赢了!”鱼歌听完看了看抽泣的苟云,再也没有看赛马的兴致,在一旁小声说:“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边说着边抚摸着她的背。苟云哭了半天,在第三场赛马过去了大半时,苟云才歇住声气,抬起头来看着马场里的众人赛马,鱼歌看她腮边的很快被风干,风吹起她鬓遍的碎发。便也不再说什么,看向了马场里赛马的人。
众人停下后,鱼歌看向一旁的小将,问:“这一次又是谁赢了?”
小将眉头微皱,说:“好像是邓家的公子邓羌。”鱼歌看向马场,不一会儿只听一旁的小将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他。”正说着,忽然后边来了个马奴,马奴向那小将耳语几句,小将点头,在马奴走后,小将转过头来对鱼歌说:“两位女郎且稍作歇息,在下有事要禀告长公子,先行告退。”说完向鱼歌和苟云抱拳,鱼歌点头后,那小将风一般冲下草坡,一路向马场跑去。
“我想我爹爹了……”苟云在一旁喃喃道,“爹爹常年在骑马带兵,身上最常有的就是马汗的味道,爹爹就连娘亲去世,就连我出生都不能赶回家来,在我三岁时就把我送到蒲家我姨母身边抚养,虽姨母待我不薄,蒲坚哥哥待我也很好,但是我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我爹爹来,我活了七年,已有四年没见过他了……”说着又哽咽起来。鱼歌听完心底难受,不知该怎样安慰她。苟夫人若真的待苟云好,又怎么会搞错苟云年长于鱼歌还是年幼于鱼歌?她若真待苟云好,怎么会连许多基本的东西都不肯教给她?
生逢乱世,鲜少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她穿越到乱世之中,能重生在文臣之家,有疼爱她的娘亲。有明事理的爹爹,不得不说是今生之大幸!
正想着,只见蒲苌蒲坚和梁怀玉策马而来,鱼歌看向苟云,说:“你快擦擦眼睛别叫她们看见你哭过。”苟云忙抹着眼睛,用力过猛却又揉出了泪来,鱼歌为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见三人很快就到了近前来。
鱼歌问:“你们怎么来了,其他的人呢?”
梁怀玉答:“其他人都到赛马场去了,我们特地来接你们。”
鱼歌笑着问:“都是哪些人赢了?”
蒲坚答:“你眼前的怀玉姐姐,还有兄长蒲苌和邓家公子邓羌三人并列第一,其余各组赢了的人都到马场挑马去了。”
梁怀玉说:“秦王仁厚,许各组赢了的人能挑一匹马回去作为奖赏,其余人若有能耐训一匹生马,也可以把新驯服的马儿带回去。”
鱼歌笑着问蒲坚说:“所以你就输了?”
蒲坚笑,说:“我既赢了也输了,所以我既能够带走一匹马还能驯服一匹小马驹带回去。”
蒲苌看着苟云,问:“云儿怎么哭了?”
苟云揉着眼睛,说:“风沙迷了眼睛,无碍。”
蒲苌说:“既无碍就走吧。”说着上前向鱼歌伸出了手,鱼歌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书,被蒲苌一把捞到马背上。一旁的梁怀玉想起方才上来时记下的名字,便说:“既然歌儿与兄长同乘,那么云儿便与我同去吧。”话音刚落只见苟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不劳烦姐姐了,我与表兄同乘一骑就好。”梁怀玉收回伸出去的手,说:“如此……也好。”说完策马先奔了出去。
鱼歌摇摇头,知道梁怀玉此时心底必然不痛快,便说:“我们跟上去吧。”蒲苌笑了笑,说:“抓好了!”说完策马跑了出去。蒲坚向苟云伸出手,说:“走吧。”两人共乘一骑,蒲坚看苟云紧张地抓着马鬃,便没有很快地让马儿跑出去。
蒲苌策马追上梁怀玉,梁怀玉看到只有蒲苌和鱼歌,蒲坚和苟云被甩出了很远,便勒马停住,问:“你们怎么来了?”鱼歌抱着马脖子对梁怀玉说:“姐姐可算停下来了,不然我得在这马背上颠死。”梁怀玉大笑,用马鞭指着蒲苌说:“她笑你呢!”蒲苌皱了皱眉,说:“无妨,等她习惯就好。”鱼歌闻言坐起身来,大笑着说:“就怀玉姐最坏,一点面子都不给的。”
梁怀玉也笑,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慢慢走着等他们吧。”梁怀玉也笑,说:“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慢慢走着等他们吧。”说完看向身后,草野之上化开新芽,一男一女策马同行,心底有出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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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坚和苟云骑在马背上慢慢走着的,远远地落在蒲苌一行人后面,蒲坚说:“你不必如此紧张,试着放松下,像我一样坐好就行。”苟云慢慢坐起身来,深呼吸几次才慢慢没那么紧张,蒲坚笑,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没那么可怕。”苟云点头,蒲坚说:“坐稳了,我们上前赶上他们。”说完苟云又紧张了起来,蒲坚大笑,轻拍着马儿小步跑了起来。离蒲苌等人不远时蒲坚听见鱼歌大笑的声音,便让马儿慢了下来。
苟云坐在马背前,慢慢放松了下来,许久,小声说:“蒲坚哥哥,我想我父亲了,我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带着我骑马的。”蒲坚想起苟云小时候从马背上跌下来的事情,一时无言,只让马儿更慢了些。苟云在前边喃喃道:“我有四年不曾见我父亲了,蒲坚哥哥,我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啊?”蒲坚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心底不忍,便告诉她说:“俗话说能者多劳,等打完仗舅父就回来了吧。”苟云小声问:“什么时候才打完仗啊,我好想我父亲了,要是不打仗就好了……”蒲坚听着,安慰她说:“应该很快就能打完了吧。”
蒲苌与梁怀玉看着逐渐跟上来的蒲坚,越发放慢了脚步。蒲坚跟上,听见蒲苌对梁怀玉说:“不如等下到了驯马场我们再比试一次!”梁怀玉笑着说:“好啊,要是我赢了你须得把你今日赢的马送我才好,不然可不比!”鱼歌大声说:“怀玉姐结耍赖!”梁怀玉大笑着说:“你看又护短了吧!啧啧!”说着见蒲坚和苟云跟了上来,把头别到了一边。
蒲苌问怀里的鱼歌,说:“你想要匹什么样的马儿?”
鱼歌脱口而出:“青鬃卷毛马!”说完惊觉自己反应快,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又想不到出处。梁怀玉说:“真是个缺心眼的孩子,你骑的这匹枣红马这么好,要是我就跟你身后的人抢了去。”鱼歌说:“真的吗?”
蒲苌说:“这是我驯服的第一匹马,有许多年了,是当年我父亲亲自挑的,是匹难得的良驹。”鱼歌叹了口气,忽然就想到那句“青鬃卷毛马”是《林海雪原》里的一段唱词,想起那些斗智斗勇的桥段,忍不住笑了。蒲苌嘴里喃喃道:“似乎在马厩里并没有青鬃马……只能到新马驹里边挑了。”
梁怀玉说:“你拔得头筹,就今天来说,你只能在马厩里挑一匹上好的良驹带走,可不能上场驯马的。”蒲苌问:“那怎么办?”梁怀玉向后努努嘴,说:“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不是能上场驯马吗?”
蒲坚刚走到近旁,听到了这话。蒲苌向蒲坚问:“可以吗?”蒲坚本就有送鱼歌小马驹的想法,于是点头道:“可以的。”蒲苌大喜,说:“那我用今日赢得的马儿和你换,这样云儿也有马了,往后我们聚起来也方便些。”蒲坚闻言心底不是滋味,但听到要把马儿送给云儿,推辞又残忍了些,只得作罢。
到了驯马场,蒲苌远远地向围牧新马驹的围栏里看去,一眼找到了一匹鱼歌所说的青鬃马,蒲苌笑说:“你今日可走运了,那匹马儿定是一匹上好的良驹!”
梁怀玉问:“哪儿呢?”
蒲苌用长鞭一指,梁怀玉顺着望过去,确实有一匹青鬃马不似其他被追赶得四处乱窜的马儿一般慌乱,只悠闲地在河边吃草,而上场驯马的儿郎们只盯着近处的马,似乎无人注意到远处的那匹青鬃马,梁怀玉说:“我去帮你看看!”说完策马扬鞭,跑到那匹马儿旁边把那匹马惊起,在山坡上遛了一圈又赶了回来。
梁怀玉策马回了蒲苌身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看着蒲苌和蒲坚说:“你说的没错,是匹难得的良驹,若不是我看上了这匹,说不定我就上场驯马去了。我看过了,那匹马似乎也有觅主的心思,依蒲坚兄弟的品行,应当不难训。”蒲苌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梁怀玉努努嘴,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蒲苌也不理她,转过头问鱼歌,“小妹喜欢吗?”鱼歌不懂马,只得答道:“但凭兄长做主!”蒲苌笑了笑,对一旁的蒲坚说:“有劳了。”蒲坚跃上马背,说:“无妨,还劳烦兄长和阿姊把云儿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梁怀玉向苟云伸手,说:“上来吧。”
四人一起到了高台上,梁怀玉看到邓羌,称赞道:“你今日的表现可真好,有勇有谋!”邓羌答:“姑娘过奖了,姑娘的骑术了得,在下十分佩服。”梁怀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邓羌经过两组试探,在第三组时分到能力都不如他的人的那组,同组的人当然比不过他,他拔了三分之二的旗子,自然拔得了头筹。鱼歌不明白梁怀玉和邓羌怎么会像吃了火药一样,而一旁的蒲苌没有解释的意思,苟云一心只在她的蒲坚哥哥身上,更不可能知道。
梁怀玉看着蒲坚年纪虽小,但是跟那匹马儿在山坡上相互试探的样子,心知问题不大,便踢了踢台前的木围栏,说:“真够无聊的。”
蒲苌站在一旁,说:“不如我们去赛马吧!邓兄可愿同去?”邓羌没想到蒲苌会邀请他,看着蒲苌的眼神,明白了几分,便点头道:“恭谨不受不是我的作风,不如从命。”蒲苌笑着说,“走吧怀玉。”
梁怀玉见邓羌也要同去,不理会蒲苌,蒲苌也不怒,笑着蹲下,对鱼歌说:“鱼歌在这里看驯马,我与邓兄去去就回。”鱼歌看着蒲苌,心底没由来升腾出一股暖意,便应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邓羌率先下楼,蒲苌随后,邓羌走到转角处时,抬起头看着梁怀玉,鼻子里冷哼出声,嘴角斜勾,面上满满的都是挑衅和讥讽。鱼歌转过头看邓羌,心想要是搁在现代,不竖中指你小子也被打死了。梁怀玉背对着邓羌与蒲苌,狠狠地咬着嘴唇,怒目圆睁,在蒲苌和邓羌下楼不久,梁怀玉一跺脚蹬蹬蹬跑下楼去。
苟云不解地看着跑下楼去的梁怀玉,问:“她怎么了?”
鱼歌答:“我也不知。”说完看着驯马场上的儿郎在用套马杆套住马儿后,在马奴的帮助下给马儿配上马具,牵上缰绳,那用套马杆套了马的儿郎便一跃爬上马背,那些马儿从不习惯被人骑,像疯了一般在地上乱跳,有的跑了一两圈就习惯了,有的只会把骑上马的人抖落下来,一味只想逃。
邓羌蒲苌梁怀玉赛马回来,三人把缰绳递给马奴,蒲苌问:“你是怎么看出那匹青鬃马有意寻主的?”梁怀玉把缰绳递给马奴,说:“好马和人是心意相通的,不然你以为你那马儿怎么现在能那么服帖?”蒲苌笑了笑,说:“受教了。”说完率先上了楼。
梁怀玉和邓羌随后,梁怀玉对邓羌说:“没想到你骑术那么好,是怀玉无礼了,还望见谅。”邓羌说:“无妨。”看着急忙上楼的蒲苌,知他心底不痛快,从来众星捧月一般的秦王世子两次输给了一个女子,叫他心底怎么痛快?梁怀玉停下脚步,说:“只是怀玉有一事不解,你明明骑术了得,为何在最初的马赛上不痛痛快快的就拔的头筹,而要赢的那么让人觉得……名不副实?”
邓羌边上楼说:“一个人的性格从他对待输赢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看人不是比赛马更有意思些?更何况我去得罪那些有权有势又自以为是的世家子干嘛。至于最后一场赢了也不怪我,就算我有意让着他们他们也赢不了,要是输给那群脓包还不得憋屈死?”梁怀玉看向邓羌,只觉得这人说话有趣,想起之前骑在马上向自己吹口哨的那位世家子在最后被邓羌赢了后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忽然觉得很解气,快步上前跟上邓羌脚步。
两人上了高台,只见蒲苌一脸凝重地看着驯马场,梁怀玉问:“怎么了?”
苟云答:“蒲坚哥哥的马儿被抢了。”梁怀玉闻言,急忙上前趴在栏杆上,看着马场上暴戾发狂的马儿,问:“那是谁?”邓羌上前,看了看,说:“秦王三子蒲生。”梁怀玉直言道:“就是天生独眼的那个?”说完自觉失言转而问道,“是怎么回事?”
苟云答:“蒲坚哥哥忘了拿套马杆,当蒲坚哥哥拿了马杆回去准备套住那匹马的时候那个人跑过去在蒲坚哥哥之前把套马杆套在了马脖子上,那马儿被牵住,马奴们抬着马具过去不知这马儿该归谁不敢动,那人就把马具套在马身上骑了上去,然后那马儿就疯了。”
梁怀玉看着马场上忽然变了性子的青鬃马,叹了句:“可见那马儿是不认他的。”
说完看着马场上形式,马场上的诸公子也停下来,看着蒲生驯马。直到黄昏秦王府派人来让众公子回去赴宴众公子才慢慢散去,蒲苌邓羌梁怀玉鱼歌和苟云站在高台上,看着蒲生骑着马映着夕阳站在小坡上,梁怀玉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说:“呵,还真让他驯服了,还真有点能耐。”蒲苌看见蒲生驯服了青鬃马,看到驯马场上只剩下蒲坚一人,便率先走了下去。
苟云问:“怎么只剩下蒲坚哥哥一人了,他是在等我们吗?”
鱼歌紧随其后,说:“他在等蒲生放弃。”一行人下了楼到了蒲坚面前,蒲坚目光有些飘散,说:“辜负你们期望了。”蒲苌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无妨,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能玩乐就好,不必在意那么多。”
蒲坚依旧不能抒怀,一路郁郁的跟着梁怀玉等人取马,蒲苌翻身上马,带着鱼歌跟在蒲坚身边,苟云与梁怀玉同乘一骑,邓羌也陪在旁边。蒲生很快策马赶上来,见到众人后只跟邓羌打了个招呼,招呼邓羌与他同去,邓羌与蒲生有些交情,便辞别了众人与蒲生一起策马先行一步。
苟云一直在一旁劝,说什么你已经尽力了那马儿我不要也行之类的话。蒲坚听得烦,便说:“你让我一个人静静。”梁怀玉无奈,看着苟云泫然欲泣的表情,对蒲苌说:“我先行一步。”说完策马上了前去。鱼歌看着蒲坚一脸挫败的样子,有些不忍,开口道:“蒲坚哥哥。”喊完后见蒲坚没有反抗,便接着说,“你还记得师父说过的话么?不以成败论英雄的才是真正的英雄。歌儿说过蒲坚哥哥是歌儿心底的英雄,英雄怎么能为这种小事挂怀呢?”说完只看着他不说话。
蒲苌出声道:“坚头,你真没什么可自责的,青鬃马这一匹没了还有下一匹,不必太过惦记,都是兄弟,今日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在马场有两匹马,加上今日赢得的有三匹,我这匹枣红马就送给鱼歌,今日赢得的那一匹就送给云儿,你刚才凶了她,就当我为你赔礼道歉了。答应我,别再自责了。”
蒲坚冷静了下来,看着一脸担心的鱼歌和蒲苌,许久,心说:那匹说好送你的小马驹就等下次吧。
到了秦王府时一群人下马,梁怀玉带着苟云等着蒲坚等人回来,见到蒲坚时感觉他情绪不如分别时坏了,便把缰绳递给秦王府的家奴,不然她非得拉着这群人喝酒去。
宴会散去,鱼海牵着鱼歌还有蒲苌所送的马一同辞别秦王等人家去。鱼歌坐在马车上问:“爹爹,娘亲呢?”鱼海面上掩不住喜悦,说:“回去你就知道了。”等到了家,鱼歌急忙回了小院,一脸担忧地看着江氏,问:“娘亲,你怎么了?”江氏面有喜色,拉着鱼歌的手放在小腹上,说:“你有小弟弟了。”
鱼歌听完,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而后惊喜地在屋里跳来跳去,口中大喊着:“我有弟弟了!我有弟弟了!”鱼海与江氏牵着手看着她,满脸都是幸福。
从此往后的三四年间,江氏和鱼海的重心不再完全放在鱼歌身上,鱼歌也得了许多自由,每日到郡公府学堂上学,闲暇时就和蒲坚蒲苌还有苟云梁怀玉一起遛马踏青,过得好不快乐!后来每每念起,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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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春意渐浓,蒲苌与蒲坚策马离京,在出城之时遇到梁怀玉与鱼歌两人,鱼歌头发轻轻挽起,作男儿打扮,见到蒲苌与蒲坚兄弟,便勒马远远的问:“你们要去哪儿?”
时蒲坚十二岁,蒲苌二十岁,而鱼小妹仅是是个十岁女儿郎。蒲苌见到鱼歌,与蒲坚一同策马前去,到了近前,说:“我们上山遛马去,你们呢?”梁怀玉看着眼前的两人,便说:“我们也是上山遛马的,只是为何坚头来了,云小妹却没能同来?”
蒲坚答:“她身子不舒服,在府中不能同来,故而只有我和兄长两人。”梁怀玉笑了笑,策马扬鞭,说:“既然都是去遛马,不如同行,看谁的马儿快些,能跑到铜雀台去!”
鱼歌听见,还在想着“铜雀春深锁二乔”一句,只见蒲苌扬起马鞭,大声说:“到铜雀台会不会太远了些?”梁怀玉不管,只说:“良驹可日行千里,还怕远不成?”说完也不管,率先奔了出去,蒲苌随后,蒲坚见状,喊了鱼歌一起,四人一前一后直往铜雀台奔去。
到了之后,只见一群匠人正在修建铜雀台,梁怀玉看到匠人修建铜雀台,马鞭往旁边一抽,说:“无趣!”鱼歌远望铜雀台高十余丈,流光烁金,巍然若山,而匠人似乎还在往上加着高度。便问:“铜雀台不是三国曹魏时就修起来了么,怎么现在还在修?”蒲苌在一旁答道:“新帝继位,大兴土木修建宫台也是常事,算不得稀奇。”
鱼歌皱起眉头,说:“夏桀的瑶台,纣王的鹿台,秦始皇的阿房宫,哪一个不是最终随王朝覆灭就被一把火烧了的?与其花时间花精力去修建这些东西,还不如在乱世之间好好思索该怎么使国力强盛,一统河山。帝王一家强又有何用?藏富于民才是真正的盛世。”
见她感慨,蒲坚心中附和嘴上却没说透。梁怀玉在一旁说:“你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是要杀头的!”
鱼歌不领情,策马往回走,说:“杀头就杀头,死了一次的人了还怕死第二次?”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梁怀玉站在原地说:“鱼歌今天是怎么了?”蒲苌答:“许是方才我们不等她生气了吧,走吧。”说着,策马跟了上去。回去的路上有一座山,蒲苌见状勒住马,大喊前面走在前面的鱼歌,鱼歌听见忙停下来,回过身问:“什么事?”
蒲苌说:“不如到山上去走走!”鱼歌看着蒲苌,看着他身边的梁怀玉,又看着离自己不远的蒲坚,便答道:“好啊!”说完策马率先奔到深山里去,蒲苌跟了上去,梁怀玉刚要走,却被蒲坚叫住,蒲坚说:“阿姊,不如我们往这边抄近路上山去!”梁怀玉看着策马入山的两人,又看了看蒲坚,便说:“好啊!”
一路上,梁怀玉问蒲坚,“鱼小妹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蒲坚知道鱼歌的心思,知道鱼歌生气确实有些梁怀玉的因素在里边但也不全是,便说:“阿姊多虑了,如若坚头没猜错,小妹是在生兄长的气。”
梁怀玉闻言,想到鱼歌一点面子不给当众反驳蒲苌的话,与其说是生她的气不如说是生蒲苌的气合适些,便说:“你说的也对。”
蒲苌策马赶上鱼歌,两人一路到了山谷里去,山谷间蓊蓊郁郁,没有半点寒冬之后的萧条气息。蒲苌见鱼歌逐渐慢下来,跟了上去,鱼歌回头,问:“梁姐姐和蒲坚哥哥呢?”蒲苌答:“他们从另一边走,要和我们比谁先到山顶上去。”鱼歌抬头透过树林看山顶,说:“早知如此就不往山谷里走了。”说完策马回程,要另寻山路上山去。蒲苌在身后喊:“你就没发现是我故意支开他们的么?”
鱼歌正要走,听见这话停下来,转过身来问:“为什么?”蒲苌答:“我有话要同你说。”鱼歌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什么话?还不能当着大家面说的?”
蒲苌叹了口气,上前来,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鱼歌一脸莫名其妙,说:“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蒲苌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和怀玉走得近了惹得你不开心了。”鱼歌默然,过了会儿边看着怎么上山去边慢慢说:“如此说来,我还真有点因为这个生气。”蒲苌在身后说:“要不以后我离她远点?”鱼歌选定了上山的路,说:“无妨,我还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其实说起来,若非你我有婚约,单是从外人的角度看,你和她那么有默契,倒是极般配的。”说完也不管,策马上了山。
一路苔藓小径,直往山上去,快到山顶时,蒲苌叫住鱼歌,鱼歌问:“什么事?”蒲苌说上前对她说:“男子三十而立,女子十五及笄。若你愿嫁我,那你及笄之后我便来娶你。”
鱼歌闻言红了脸,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蒲苌不好说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欲取关中,也不好说父亲断言后赵皇室将大乱。鱼歌见他不说话,只说:“若我及笄之时不愿嫁你呢?”
蒲苌答:“若你不愿嫁我,那我就再等五年,而立之年来娶你。若你还是不愿嫁我,我就不惑之年再来娶你。若你还是不嫁,我就知天命时再来娶你。总之,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鱼歌听着有些想笑,调笑道:“若我嫁给了别人呢?”
蒲苌有些不高兴,道:“你觉得有可能吗?”
鱼歌大笑,觉得此时的蒲苌有些可爱,便说:“我等你。”
蒲苌有些不敢相信,忙问:“你说什么?”
鱼歌笑答:“我等你来娶我。”说着心神荡漾,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策马直往山头跑去。
隐在不远处的蒲坚和梁怀玉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蒲坚本自知道鱼歌终究是要嫁给兄长蒲苌的,但是不知为何,自小到大,看着她读书习字,骑马弹琴,总能让他心中欣喜赞赏,那种与之相处时的自在惬意,是别人如何也及不得的。如今见她和兄长两人情意渐笃,虽为她高兴,心底却生出些莫名的情绪来……压住这些不快乐,策马上了山去。
梁怀玉随后,心底也有些说不清楚的酸涩,她心中仰慕蒲苌,可是蒲苌待她和别人并无不同,反倒是对鱼歌比起常人来更处处忍让呵护,不忍她受半点委屈。明知他们终究是要共渡此生的,还是忍不住生出些痴念来。暗笑自己荒唐可笑,策马跟了上去。
鱼歌最先抢占山头,面上全是隐藏不住的欣喜和笑意,蒲苌与她一样,为她开心。梁怀玉与蒲坚笑虽笑着,却各怀心事。下了山,到了城边见蒲法与蒲靓策马前来请蒲坚和蒲苌回去,各自作别,回了府去。
到了鱼府上时已是黄昏。鱼歌把缰绳丢给随侍,走了进去,才进门,忽而见到一个袅娜的女奴上前来,对她说:“女郎,夫人找你。”
鱼歌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奴一眼,问:“你是哪个屋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女奴红了脸,说:“奴是夫人身边的人。”
鱼歌看她娇媚的样子调笑了半天,伏在那女奴的耳边小声说:“你生得真好看,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吧。”说完也不管众人动静,径直去了娘亲的院子。
鱼歌到了江氏的院里时,江氏正在教鱼歌三四岁的弟弟识字,径直入了屋里,逗弄着小弟鱼汐,江氏见了她,说:“你看这是什么样子?”鱼歌看了看自己,一身男儿打扮,骑了一天马出了一身汗,头发有些松散,确实不成体统。便向江氏道:“女儿知错了。”
江氏说:“知错了就快去屋中梳洗,梳洗过后再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鱼歌应了,梳洗罢,回了江氏面前,江氏让奶娘把小公子抱下去,拉着鱼歌坐在榻上,对鱼歌说:“你如今也十岁了,每日在作男儿打扮在外边读书遛马,娘虽没什么异议,但你自己总该有些女儿家的样子。像你刚才那样,叫别人看了去,岂不是又要被人笑话!”
鱼歌有些不悦,嘴硬道:“我是鱼府的小主人,府上谁敢笑了我去?”
江氏说:“别整天跟混世魔王似的,在这府上人当着你的面虽没人笑你,但背地里呢,外人呢?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前些日子你和蒲家公子领着小厮在外偷着喝酒是怎么回事?”
鱼歌不知道这事怎么会传到江氏耳中来,只好解释道:“我和蒲法兄长比赛射箭,当着诸公子的面我输了可不就得喝酒吗?”
江氏问:“最后鼓琴高歌又是怎么回事?”
鱼歌想起当时,确实是喝得有些多了,一时兴趣使然,便低头小声辩解道:“我只不过是鼓琴唱了一曲《九歌》。”
江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歌儿,你毕竟是女儿家,娘亲可以不叫你读《女训》《女戒》,也可以不叫你学女红刺绣,但你终归是女儿家……”
鱼歌表情有些默然,心底有些难受,便说:“娘亲,女儿知错了。”江氏看出她心底委屈,便说:“娘不求你有惊世的才华,只求你有经世的智慧,能够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说着心底也难受,便说:“你回去吧,好好想想。”鱼歌站起身来,拜别母亲,临走之前转过身来,对江氏说:“娘亲,歌儿有个不情之请。”
江氏问:“什么不情之请?”
鱼歌眼中含泪,对江氏说:“女儿看上了母亲随侍的一个女奴,想向母亲求了她去,让她跟在女儿身边服侍左右。”
江氏问:“哪一个?”鱼歌环视左右,指出那个女奴,江氏看了一眼,看不出这女奴有什么出众之处,便问:“你求了她去做什么?”鱼歌不语,江氏屏退左右,鱼歌方说:“她生得比当年的萧姨娘还要娇媚些,女儿不愿她时时跟在娘亲身边在父亲面前乱晃。还望娘亲把她给了我。女儿告辞。”说完,退了出去。看到站在门外的女奴,叫上她和自己一起离开了小院。
夜已深,鱼歌半倚栏杆,看着花园中一路延伸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想起之前弹琴高歌,心底不禁委屈起来,口中喃喃唱到:“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想起这首《山鬼》是曾经她还不是鱼歌时最喜欢的一首歌,想起之前那个没有界定男儿家该做什么事女儿家该做什么事的社会,不禁悲从中来。
那新来的女奴过来,听见鱼歌哑着嗓子,有些呜咽地小声唱着歌,听着心底悲伤,打断了她对她说:“女郎,当歇下了。”鱼歌转过头来,眼中面上全是泪,女奴惊了一惊,上前来用手帕给她拭泪,鱼歌拉住她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奴把手从鱼歌手里抽出来,答:“青儿。”鱼歌听见“青儿”与之前骗了自己的“卿儿”谐音,便说:“我不喜欢这名字,往后……往后你便叫青鸾吧。”女奴乖巧地点了头,鱼歌站起身来,回房睡觉。
往后鱼歌便多了一个叫青鸾的女奴,自此以后鱼歌着女装坐马车上学,而每日让青鸾身着男装在马车旁为她牵马到郡公府去,回鱼家府上时又把马牵回来。那马儿因是一匹枣红马,鱼歌想起日出于汤谷,汤谷上有扶桑,便为马儿取名扶桑。
年四月,鱼歌在回鱼家府时见街上大乱。马车行进困难,隐约的人声中鱼歌听见天子去世,皇子石世即位。自此后鱼歌上了一月学,时东晋永和五年(349年)五月,先帝第九子石遵杀石世篡夺帝位,天下大乱。百里卿鹄请辞,离开邺城时,鱼海与秦王蒲健送别,蒲苌蒲坚与鱼歌跟随父亲送别先生。鱼歌忍不住,问:“师父,往后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你?”
百里卿鹄说:“山高水长,有缘自会相见。”
鱼歌眼睛哭得红肿,说:“鱼歌不想听这些,师父告诉我,到哪里才能找见你,等我长大了我想见师父时就骑马去找你。”
百里卿鹄笑,说:“往后想见我,找到一个叫王猛的寒士便能找到我。”
鱼歌不知道王猛是谁,只抹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百里卿鹄带着好几箱书乘上马车离开了邺城。百里卿鹄走后不久,朝臣冉闵向皇帝石遵进言说:“蒲洪素有野心,且拥兵自重,如今让他镇守关中,只怕秦州、雍州之地难归赵国所有。使蒲洪镇守关中虽是先帝遗言,而如今陛下登位,也应改变策略,将关中之地收回。”
石遵听从了冉闵的进言,解除蒲洪的都督职务,其他的官职待遇则一如从前。蒲洪拥兵据于枋头,得此诏书后十分愤怒,便叛出后赵,派使者向东晋投降。京中人闻得此讯,皆是大惊。石遵大怒,命人征伐蒲洪,但又不敢过于激怒蒲洪蒲健蒲雄等人,便下令将蒲洪家人软禁京中,不得支援蒲洪;鱼遵身为蒲洪部将,鱼家又与蒲家交好,自然也不能免罪,鱼家上下自初夏时节便被软禁京中。
鱼歌坐在高处远远看着西平郡公府方向,看着街上欺街霸世的贼奴不在少数。看着近处乱风之中衣角与发丝在风中翻飞,楼下似乎有个青色的身影逐渐攀上高楼来。许久,青鸾上了高台,为鱼歌系上披风,说:“女郎,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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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你陪我到府里走走。”鱼歌身着麻衣,倚在高台上,看着一片缟素的鱼家府,看着远方天气阴沉,念着已是阴了四五日的天总不见下雨的样子,心底像堵着一团棉絮,转过头来对一旁的青鸾说道。
青鸾看着瘦了不少的女郎,心底难受,便答:“好。”
鱼家被软禁京中,鱼家老夫人陪老太爷鱼遵在乱世中辗转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经了不少,不曾想在十月底突然殡了天。老太爷领兵在外不能回了家来,阖府上下一下子没了主心骨,鱼家七子为老夫人操办了丧事,偌大的府邸一片缟素,哭声一片。老夫人的丧事不能大操大办,连到府上吊唁的人都被卫兵拦在外面。鱼歌看着府外一片狼藉,心底只剩下一片苍凉。
她记忆里,老夫人殡天的那个夜里风声大作,浓云遮住漫天星子,鱼歌在小院中哄着总盯着门外看的鱼汐,鱼歌知道鱼汐在等在老夫人病床前服侍的江氏。鱼汐忽然喊了声“娘!”鱼歌转头看见江氏,江氏脚步匆匆上前抱起鱼汐拉着鱼歌往老夫人院子里走,一路叮嘱:“等会儿到了老夫人跟前不许哭,老夫人说什么都答好,让老夫人安心地去。”说着江氏眼中的泪滴到鱼歌手背上,鱼歌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老太爷鱼遵与老夫人共有七子十三孙,老夫人让各家把府上的孩子叫到了屋里,让所有孩子叫她一声祖母。老夫人笑着一一应了,拉着各家的孩子对他们说让他们谨守孝悌之道。见在座的孩子无论大小一一点头,老夫人才让各家夫人领着孩子们下去,叫了诸子上前来交待后事。鱼歌和抱着鱼汐的江氏站在屋外,有一家的孩子问家中母亲:“娘,祖母会死吗?”那家夫人点了点头,那孩子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站在院中的孩子闻声忍不住都哭了起来。
老夫人头七已过了,鱼歌走在府里,心底黯然神伤。走到西南角时见到一个身着土黄色衣服的女子抱着薪柴从东南方走过来,鱼歌看着眼熟,便问:“青鸾,她是谁?”
青鸾看了看,说:“青鸾入府不久,但听姐妹们说那女子叫鱼荞。姐妹们让不要去招惹她,说谁招惹她谁倒霉。女郎怎想起问她来?”
鱼歌远远地看着鱼荞,多年不曾见她,见她容貌不曾大变,但身形瘦小面黄肌瘦的样子哪有半点年长她两岁的样子。看到鱼荞,鱼歌想起当年的事来,便对青鸾说:“我们回去吧。”鱼歌与青鸾转身离去后,步伐匆匆的鱼荞停下来看着与自己隔着一条小河的鱼歌,眼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看她们消失在转角处后鱼荞抱着柴薪往小院走去。
“你没长眼吗?”鱼荞才到了小院前忽然撞了人,听见这声音,也不管自己是撞着了谁,只低着头捡拾地上的柴薪。忽而有一只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的手帮她拾起柴薪递给他,那男子蹲下身时鱼荞听见方才骂她的声音说了一声:“公子……”,便也蹲下身子来帮她一起捡拾柴薪。
鱼荞抱着满怀的柴薪,低着头说:“多谢!”说完正欲走,只听见那位公子说:“不必客气。”鱼荞听见这如朗玉般的声音,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的弱冠男子,鱼荞看他眼里有说不尽的温润清朗,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微微一笑,答:“蒲苌。”
鱼荞听见这两个字,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便抱着柴薪往院内走,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那男子背影问:“你是来找鱼歌的吧?”
蒲苌转过身来,说:“姑娘认识鱼歌?”
鱼荞说:“你要找她且沿着这路到了小河边过了桥去往北走。”说完便抱着柴薪进了小院去。她不知为何要帮蒲苌,就权当答谢他方才不怪罪且帮她拾起薪柴罢。
蒲苌未来得及道谢见鱼荞进了院子,也不多言,跟着鱼府的人径直去了灵堂吊唁老夫人。鱼海见了蒲苌,知道他能来府上也不容易,蒲苌将家中父亲与朝堂故旧上书请求天子免除鱼家软禁的事情告知鱼家人,并将父亲的手书等交给了鱼家人。鱼海送蒲苌出府时,蒲苌问:“叔父,我可否见见鱼小妹?”
鱼海闻言站住,让人去请了鱼歌过来,鱼歌见到蒲苌,问:“你怎么来了?”
蒲苌不答,只静静地看着鱼歌,许久才说:“祖父被困枋头,家中已决意奔赴枋头支援祖父。此去凶多吉少,此到府中来,一是为了吊唁老夫人,二是为父亲传信,三是来与你作别,若最后你没能见到我……”
鱼歌不敢信,忙打断他道:“不会的,我会见到你的,你还说过要来娶我呢!”
蒲苌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好吧,我走了,外面风大,你快回去。”看着蒲苌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之外。心底凝重,与青鸾一起回了房。
自此之后鱼家上下收拾东西,鱼歌才知道那日蒲苌送来的信里大概是怎样的内容。十一月,鱼家解禁,鱼家为老夫人出殡,其人数之多排场之大一时无二。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邺城中的鱼家府已成了一座空府。
皇帝石遵在如意观里知晓了鱼家叛逃的消息,急忙召人前去拦赌鱼家出殡的队伍,宫人还未有所反应,如意观便被重兵重重包围起来。
时朝堂之上,石遵欲诛杀都督冉闵,二人反目,冉闵命将军苏亥,周成率甲士三十人在如意观拘捕石遵。琨华殿中,石遵看到看着苏亥等人,大声质问道:“朕身为天子,尔等是要谋逆不成?”
苏亥冷笑一声,看着地上的石遵,讥讽道:“都督冉闵助你夺取天下,功高如此,你却派人害都督性命,如此不仁不义之人,也敢妄称天子?况且先帝传位于太子世,你弑君夺位,有何颜面自称天子?”石遵从未想过自己杀了石世夺了帝位之后这一幕会在自己身上上演,见苏亥一步步走上前来,石遵慌乱,高呼:“护驾!护驾!”众兵士无所动,石遵知大势已去,拔出剑来指着苏亥问:“你想干什么?”
苏亥见状也拔出剑来与石遵对峙,眼中满是狠戾地,出言道:“你以为你杀得了我?”说着一把打掉石遵手中的剑,逼他跪下,石遵身着天子之服跪着眼前的朝臣,苏亥把手中的剑架在石遵脖子上,说:“我想做的,就是送你去见先帝!”石遵还来不及反应,便身首异处。
石遵死后,石虎三子石鉴登位,石鉴站在龙椅前,俯视着大殿,忽而有将士闯进来抱拳跪下,大声说:“禀报陛下,秦王蒲健带着上万兵马冲破守卫往枋头方向跑了!”石鉴闻言,没料到蒲健趁机带着兵马投奔蒲洪,拳头紧握重重地砸在面前堆满奏章的桌上。
鱼老夫人下葬后,鱼歌在回枋头的路上问江氏:“娘亲,祖母的死,真的是意外吗?”江氏知道鱼歌已猜到了大概,也不瞒她,对她说:“老夫人病中便为鱼家后人谋了生路,我们不依从,老夫人便趁大家不注意服了毒……”鱼歌听着心底不是滋味,便也不再问。
邺城,石鉴登位后命冉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而冉闵终究是石家的心腹大患,石鉴暗遣石苞及中书令李松等人深夜在琨华殿击杀冉闵,而此行未能成功。宫中惊扰混乱,石鉴怕冉闵叛乱,佯装不知此事,连夜在西中华门斩了李松、石苞,以保住这个秘密。
冉闵并非痴儿,知道后赵石家容不下他,暗中图谋对后赵取而代之。
石鉴不敢激怒冉闵,便在肃清石遵党羽后,担心蒲洪拥兵自重,又企图拉拢蒲洪父子对付冉闵,便召集朝臣问当如何应对,有朝臣上前说:“蒲洪拥十万兵马据枋头之地,不过是因为石遵不遵先帝遗命解除了蒲洪都督关中诸军事之位,陛下若有意远调蒲洪等人,不如让他去镇守雍州等地。一来解决了蒲洪拥兵京外的威胁,二来也能为陛下守得一方安宁。”其余人皆不敢说话,石鉴思索再三,起草诏命,任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
朝中有人不解石鉴之意,下朝之后,石鉴对身边人说:“老子曾曰: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关中等地,哪比得蒲洪麾下十万人?”
远在东晋的桓温府中,谋士郗超与桓温同行,边走边对桓温说:“后赵诸子争位,在石遵杀太子石世夺得帝位后,十一月,石遵被苏亥等人所杀。各地兵起,狼烟遍地。秦、雍两州流民结伴西归,路经枋头时,依附后赵前臣蒲洪,并推举其为首领。如今蒲洪部众多达十余万,当月蒲洪之子蒲健蒲雄等人也也冲破关卡投奔枋头,蒲洪麾下兵马甚众,甚有拥兵一方的意思。后赵皇帝石鉴惧于蒲洪威视,又想拉拢蒲洪,便任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有意让蒲洪入据关中……”
桓温边走边说:“我记得今年五月,蒲洪曾有意投靠晋朝。”
郗超答:“确有其事。”
桓温说:“蒲洪能从一个小小的氐族首领做到如今拥兵十余万,也是难得的将帅之才,他既有心投晋,不如趁机将他纳入我晋朝来,为我所用。不然让他入了关中,只怕往后也只是一个祸患。”
郗超假意问:“郎主的意思是?”
桓温说:“你这便随我入宫面见褚太后。”
石鉴的召令传到枋头时,蒲洪召集手下众官吏,商量是否接受任命。主簿程朴上前道:“依臣拙见,蒲公不如暂与后赵讲和,然后效仿先贤,请求像诸侯列国一样分地而治。”
蒲洪闻言大怒,说:“程主簿认为我蒲某人不配做天子?”
程朴这才意识到蒲洪之所以召令众官吏商量此事的意图,忙辩解说:“微臣不敢,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只见蒲洪满面怒容,叱问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要不是这个意思为何会说出列国分地而治的话来!”说完不等程朴有所反应便令人将程朴拉出去斩杀于门外。
时永和六年(350年)闰正月,东晋朝廷授任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又任命其子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见东晋朝廷有所回应,且一应官职优厚尤甚于后赵,且同时授其子蒲健以高官厚禄也表明东晋愿优待蒲家,蒲洪一时有所动摇。
后赵朝臣姚弋仲本素有占领关右之意,见后赵皇帝石鉴命蒲洪镇守关中时心中便有顾虑,此时听闻东晋许给蒲家父子高官厚禄,便上书奏表愿替后赵攘除逆臣蒲洪。皇帝石鉴应允后,姚弋仲派第五子姚襄率五万兵众奇袭蒲洪,蒲洪迎头反击,斩杀姚襄三万多人。
蒲洪归营后见到蒲坚,入了营帐之后,雷弱儿等人入营帐,跪下对蒲洪说:“蒲公今日斩杀姚襄三万人,可见后赵已容不得我等众人,我等愿奉蒲公为王,入据关中,望蒲公钧裁。”
蒲洪坐在主位上,看着庭下众人,即便本有称帝之意,在有东晋许以高官厚禄情况下,不知庭中可否有东晋安插的细作,便推辞道:“自永嘉四年至今四十年间,称王称帝的不在少数,可真正有天子之命的又有多少?”
梁楞说:“蒲公可还记得蒲公之孙公子蒲文玉背上有谶文——草付应称王,由此可见蒲公称王乃上天授意。”
众人劝说再三,蒲洪心知效忠了三十余年的后赵尚且不能容他,更何况拖延了七个月才肯给自己回复东晋。决意改姓为“苻”,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命雷弱儿为辅国将军,梁楞为前将军,并兼任左长史。命鱼遵为后将军,并兼任右长史。命段陵为左将军,并兼任左司马,王堕为右将军,兼任右司马。天水人赵俱、陇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皆被任命为从事中郎,命氐族酋长毛贵为单于辅相。苻洪部下众军闻言见有功业可建,有富贵荣华可图,一时士气大振。
闰二月,邺城中,冉闵便假借谶文中有“继赵李”的字样为托辞,改姓李氏,据邺城改国号为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青龙。后赵皇室石琨等人率众七万攻打邺城,冉闵率千余骑兵在城北抵抗石琨率众,仅仅冉闵一人便斩杀首级三千。待冉闵与李农率三万骑兵出京讨伐张贺度等人时,被困京中的石鉴密召宦官送信召张沈等人,命其乘虚袭击邺城。
宦官将此事告知冉闵,冉闵、李农驰马速归,废黜并击杀石鉴,与此同时杀石虎孙三十八人,灭石氏全族。
后赵国灭,苻洪在枋头听闻此信后对前来禀告此消息的博士胡文说:“后赵国灭,冉魏尚未站稳脚跟,可谓天时;枋头属军事要地,我据兵于此,可谓地利;我率众十万,十万兵士皆顺天意拥我为王,可谓人和!天意如此,可见冉闵慕容俊可指日屠灭,姚襄父子应如是。我取天下,竟比汉高祖刘邦还容易些!”
正说着,有兵士来入内,说:“启禀大都督,后赵前臣麻秋率众借道返回邺城,可否予之?”
苻洪闻言,暗自思索道:麻秋征战多年,且长期据守长安等地,麻秋若能为己所用,夺取关中岂不易如反掌?思忖间,召来四子龙骧将军苻雄,命其迎头攻击麻秋率众,生俘麻秋。
苻雄率兵从两山之间出击麻秋时,鱼歌拉着青鸾与苻坚坐在枋头的小丘之上,看着蒌蒿满地,芦芽尚短。鱼歌问一旁的苻坚:“苻坚哥哥,你背上真有‘草付应为王’的谶文吗?”苻坚略有些尴尬,说:“有。”鱼歌摆弄着手上的芦芽,说:“我不信,你撩开衣服让我看看!”苻坚闻言僵住,此时只见小丘后走出一人,笑着说:“你以后可是要嫁给我的,怎么能随意看其他男儿身体?”
鱼歌见是苻苌,惊讶得站起身来,定定地盯着苻苌,一脸不肯置信。苻苌随父亲出逃枋头时身受重伤,鱼歌到枋头的几月竟打听不到他一点消息,此时见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底是掩不住的惊喜。鱼歌的表情似乎在苻苌意料之中,苻苌只摸着鱼歌的头看着远处吃着草的枣红马说:“几月不见,你把我送你的扶桑马都饿瘦了。”
鱼歌一把挥开苻苌放在头上的手,抬头嘟着嘴对苻苌说:“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苻苌笑了笑,说:“几月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鱼歌不依,问:“还有呢?”
苻苌笑道:“此生还能再见你,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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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牵马,鱼歌和苻苌走在前面,苻坚走在后面。黄昏时分,苻雄策马回营,所俘胡人无数,苻坚站在路旁,看着父亲走在最前面,马后拖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胡人,便问在一旁的苻苌,“那人就是麻秋?”
苻苌看了看,说:“多年前我得见过此人,是麻秋无误。”
鱼歌闻言看去,只见早已没了麻秋与苻雄的影子,一路上全是回营的兵士。
麻秋被押入苻洪营中时,苻洪正与苻健商议要事,见兵士押解麻秋入营,先是无动于衷,再是惊讶,顾不上穿鞋便从榻上跳下来,亲自走到麻秋面前为麻秋解开身上的绳子,边说:“这不是麻秋老弟吗?”解完绳索以后,大声叱问:“是谁把老将军绑成这个样子,命他来见我!”
小将见状吓得呆了,说:“回,回大都督,是龙骧将军俘获了……老将军。”
苻洪大怒道:“不管是谁!都把他叫来见我!”
苻雄刚把缰绳交给小将,忽而听闻苻洪叫他入营帐去,见苻洪解开了麻秋身上的绳子并与麻秋站在一起,一脸困惑地道:“大都督命小将来,有何事?”
苻洪怒道:“你可知错?”
苻雄越发恭敬,只问道:“臣愚钝,不知错在何处?”
苻洪怒说:“麻秋老弟与我深交多年,你把他当奴隶对待,还说不知错!”说着就要去打苻雄,苻健见状上前拦住父亲,说:“父亲何苦这样,苻雄从未见过麻秋叔父不认得也不奇怪,再者叔父素有雅量,父亲如若对苻雄施以责罚,反倒伤了叔父的名声。”
麻秋身在苻洪营中,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顺坡下驴劝苻洪作罢。苻洪依言放下手来,让苻雄出去,并传令让人放了麻秋部众并善待之。让人传膳入营来,与苻健一同为麻秋接风洗尘。
席间,苻洪说:“你叔父征战关中多年,他身上打仗的经验,谋略,都是你兄弟应当学的!”苻健闻言,当即请求麻秋入营为军师将军。麻秋举杯应允,继而对苻洪说:“冉闵与石祗正相持对峙,中原之乱一时难平。依我之见,苻兄不如先攻取关中,等到大业已成,根基稳固之后,再东进夺取天下,那时天下必无人敢与苻兄为敌。”苻洪深以为然。
宴席散去之后,苻健回营,见苻雄等在营帐之中。两人对坐,苻雄问:“兄长以为,麻秋此人可否重用?”
苻健喝着茶,对苻雄说:“麻秋此人身在关中,在冉闵立国后突然驰往邺城……并且今日席上,言谈中我见他对冉闵和石祗的事比任何人都清楚,依我之见,他若不是石祗部下就是冉闵部下。”
苻雄闻言,很是赞可苻健的话,便对苻健说:“要不要找人盯着他?”
苻健说:“不必,逼得太紧了反而不好。我已请他到我营中来做军师,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眼下,你不必担心。此时你应当做的,是整顿兵马,搞清楚邺城形势如何,这样我们也好对别的事做打算。”苻雄依允,退了下去。
苻苌年长,在军中为小将,随父亲处理军中大小事宜。鱼歌贪玩,苻苌不能常常陪在她左右,苻坚与鱼歌年岁相当,两人便成了玩伴。两人策马上山头,远望邺城方向,鱼歌叹息着说:“也不知邺城如今是怎样的景象,也不知何时才能回邺城去。”
苻坚陪在她身边,对她说:“我听父亲说,后赵朝臣冉闵杀死皇帝石鉴后,朝中有四十八人尊冉闵为帝,冉闵于南郊僭登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国号大魏。”
鱼歌问:“我之前听闻冉闵为了兴建魏国改姓为李,可确有其事?”
苻坚答:“是有这回事,只是冉闵称帝后又恢复了冉姓。以李农为太宰并封为齐王,将李农诸子都封为县公。文官武将进三等官位,封爵各有等级。”
鱼歌不解,问:“李农是谁?”
苻坚答:“是与冉闵一起取得天下的人。”
鱼歌骑在马背上,俯视着军营,说:“我记得当初冉闵助石遵取得天下时石遵要杀了冉闵,如此看来,冉闵倒是比原先的石家人要仁厚得多。”
苻坚也看着黄昏下的驻军营地,说:“这倒未必。”
两人策马下山,到时已是入夜。苻坚把缰绳交给马奴,回营中吃晚饭,苟云不理他,苻坚不以为意,苟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玩闹,也不管他们。用过晚膳后,苻坚出门,苟云跑到苻坚面前挡住他,问:“你是不是又去找鱼小妹玩耍去了?”
苻坚看着她,答:“是。”
苟云看着他,怒问:“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
苻坚看着她,不想作答,绕开她,负着手走开。苟云不依,跟在苻坚身后一直问苻坚为何不带她一起出去玩。苻坚皱眉正要往外走,忽然见军营中有异动,见到军医背着药箱急忙往北走,苻坚忍不住拦住随行的一位小兵,问:“军中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兵满脸着急,对苻坚说:“公子有所不知,大都督,大都督中毒了。”
中毒了……这三字在脑中炸开,苻坚越过众人匆忙往苻洪营帐跑去。到时苻洪帐前围满了人,苻坚拨开人群进去,只见军医正在着急地为苻洪诊脉,苻洪嘴角血迹未干,两眼之间已黑了。苻坚抓住守在一旁的小将问:“是谁下的毒?”
小将眉头紧皱看着军医,眼中满是着急,见苻坚抓住自己,便答:“麻秋。”
麻秋入苻家营中一月,知道苻洪请他到营中的目的,看得出当初是苻家父子设局将他擒到营中来,自然也看得出苻健对他有所顾忌。麻秋假借商量关中之事为由设宴请苻洪等人赴宴,苻雄不饮酒,逃过一劫,苻健席间有事走了出去,苻洪不知酒中有毒喝下毒酒,宴席间并无异常。宴席过后,麻秋见苻雄不喝酒苻健也不在席间,再也坐不住,驰马奔出营地。
苻雄随父亲苻洪回营帐,两人正说着话,苻洪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栽倒在地上……苻健回程时听见苻洪中毒的消息急忙往军中赶,只见麻秋正从营中朝他迎面跑来。苻健一箭射中麻秋胯下的马,上前用长鞭将麻秋从马上打下来,绕麻秋脖颈好几圈,骑在马背上拖着麻秋一路朝营中奔去。
苻洪等着苻健到了跟前,缓缓对苻健说:“关中之地,入据可王之。我之前未直接入关,是因为我以为……以为中原还可以安定下来,我们还有可以回邺城的一天。未曾想……未曾想我磊落一生,却麻秋困在这里……平定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办得到的事情……我死后,你要迅速带兵入关!”洪说话音未落,便两眼发直驾鹤西去。
时350年三月,苻洪去世,苻健继位。苻洪中毒那日,苻健听闻冉闵等人派兵来战,苻健大败冉闵部众后方知那是来接应麻秋的人。冉闵窃国,后赵名存实亡,苻健取消秦王的称号,接受东晋所封,为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西诸军事、雍州刺史,在苻洪去世后派人到东晋京都报丧,并表示愿意服从朝廷命令。
消息传到东晋时,王羲之与谢安在水边对弈,池中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几支睡莲,水面上有两只白鹅悠闲浮动。
假山后有两位公子,一个名为谢玄,一个名为王凝之,谢玄手中绕着紫罗兰香囊,小声说:“我听闻胡人中有个什么首领死了,并且还归降了我们。”
王凝之不以为意,说:“你在这儿拦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谢玄说:“你要是陪我说话,我回去就到阿姊那里给你说好话,你要是不陪我说话,我回去就到阿姊那里说你坏话。”
王凝之问:“你想说什么?”
谢玄蹲下身子,拉着王凝之蹲下,小声说:“我听说石祗派其相国石琨带领十万士众攻打邺城,进兵据守邯郸。石祗的镇南将军刘国从繁阳前来与石琨会合。冉闵于邯郸大败石琨,死者数以万计。刘国退驻繁阳,张贺度、段勤与刘国、靳豚在昌城会合,将要进攻邺城。”
王凝之一脸狐疑,问:“所以呢?”
谢玄说:“所以你说是冉闵会赢,还是石祗会赢?”
王凝之看着谢玄,有些不解,只说道:“他们谁赢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玄拉着王凝之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要是我赢了,我就到阿姊面前说你好话,若是你输了,我就到阿姊面前说你坏话。”
王凝之闻言刚要站起,又被谢玄拉住,谢玄说:“拒不应战可不是君子作风。”
王凝之无奈,问:“那你想如何?”
谢玄说:“我赌冉闵会赢,那么你呢?”
王凝之答:“你都说了冉闵了,我自然就只能赌石祗赢了。我可以走了吧?”
谢玄大笑,拉着王凝之袖子,说:“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我讲给你听。”
王凝之问:“什么事?”
谢玄手中的紫罗兰香囊在指尖转得飞快,谢玄缓缓说:“我还听说冉闵派尚书左仆射刘群任都督,并使其部将王泰、周成等人率十二万步骑在黄城宿营。且冉闵亲率精兵八万作为后继,与刘国等人在苍亭激战。张贺度等部大败,死者达两万八千,靳豚被追击并斩杀于阴安,冉闵部将悉数俘虏了靳豚的士众,整军而归。”见王凝之面无表情,谢玄接了句,“你输了,怎么办?”王凝之木然不答。
谢安与王羲之对弈,谢安落下一子,问:“逸之心中有事?”
王羲之听见两小儿在假山后嬉笑,对次子王凝之的愚驽有些不满,分了心神,再回过神来时,秤盘上已无落子之处。
枋头,雷弱儿鱼遵等人在苻健帐中,权谋当留守枋头趁机夺取中原,还是入居关中,先取关中之地再图谋天下。苻健看着营中争论的老臣,心中早有打算。
于是向众人分析道:“中原之地,冉闵拥戎卒三十余万,旌旗钟鼓绵延百余里,这样的威势即便是在石氏鼎盛时期也未曾有过,其安宁和顺,甚至可比魏晋之初。我等身居枋头,虽居军事要地,但枋头毕竟弹丸之地,不能长久。安身之处不足,那些前来投靠的人还是会向中原或者向关中流散,就如今仅有的十万兵士,如何与冉闵对抗?”
众人正色,苻健见状接着道:“而关中之地,京兆杜洪窃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胡人汉之人多归附于厮,我欲取关中,便不能让杜洪有防范之心。我有意受石祗所授官职,在枋头修缮宫室,并有意让在座诸位前辈帮忙督种菽麦,做出没有向西进意图的样子,以迷惑杜洪。待杜洪放下防备之后,再一举西渡黄河,直取关中!”
众人点头,皆答:“愿奉将令!”
自此后枋头又是修建宫室又是播种菽麦,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而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有知内情而不肯耕种者,苻健便会将其杀之示众。
鱼歌与苻坚等人从外踏青归来,手里还拿着根狗尾草,走在鱼家暂居的院子里。见鱼家上下慌乱,鱼歌便忍不住问发生了何事?江氏见状上前来拉着鱼歌回屋子,小声告诉她不日大军便会拔营。鱼歌不解,问:“大军拔营,我们又不去打仗,慌些什么?”江氏见她执拗,只向她解释道:“大军拔营之后这里没有庇佑也便不再是安身之处,若不早做准备,往后又当如何。”鱼歌想了想,便帮着江氏收拾起东西来。
鱼歌收拾完东西,看着西边的云,不知道那一方的天空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那里是否是安身之处,更不知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还要过多久。往外走着,一路都是在祭奠先人祈求保佑的人,走到鱼老夫人的坟边,只见父亲与叔伯也正在坟头祭奠老夫人。
又走了好久,走到前一天已经举行了祭祀的苻洪墓前,鱼歌看见祖父鱼遵拄着一根手杖正在苻洪墓前说着话,鱼歌走近,只听见鱼遵对着苻洪说:“此次西征,不知成败如何。若此行成功了,我便在这世上多活几年,帮你这些孩子,也帮你完成你生前的夙愿。若失败了,我便到这地下来陪你,我们说好的,还有许多酒没喝呢!”鱼歌听着,心底不是滋味,转身走了回去。
拔营之前,军中有将士问:“如今杜洪安居关中,我们以何名义取而代之?”
有人答:“可别忘了,我们大将军是东晋的征西大将军兼都督关中诸军事以及雍州刺史,晋身为正统,奉天子之名征讨关中,有何不可?”
关中杜洪素知无论东晋冉魏北燕还是苻家都对关中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见苻健在枋头修建宫室,还以为悬着的一颗心可以放了下来,未曾想却听到这种话。不出五日,苻健出动所有的人马向西进军,在盟津搭浮桥渡过黄河。派其弟苻雄率步骑兵五千人入潼关,兄之子苻菁从轵关入河东,逐鹿关中。
杜洪闻言,急忙派部将张先在潼关截击苻健,苻健迎战并大败张先。
苻健虽胜,却还是书信一封给杜洪,并赠以名马珍宝,请求到长安拥奉杜洪为帝。
杜洪说见信大怒,当即将信焚毁,怒道:“这是把我当三岁小儿吗,以为送上礼物说几句好话就能把我骗到然后杀了我?真是笑话!”于是杜洪将关中的军队全部召集起来抵抗。
两军对峙,苻健在军中起卦,卦象遇泰之临卦,卜卦之人见状说:“小去大来,吉利。从前向东去时小,现在归向西时大,没有比这更吉利的了!”说话间见天象群星夹银河两边向西流动,占卦之人向苻健祝贺道:“银河西涌,乃是百姓西还的征兆。此乃天命所归,恭喜大将军!”
苻健于是向西进军,驻扎赤水,派苻雄占领渭北,又在阴盘打败并擒获张先,攻陷诸城。苻菁所到之处无不投降,很快便攻到长安城下。苻健率兵入长安,并定都于此。安定下来后,派人到东晋京都报捷,并与桓温交好。
桓温与郗超一前一后走在府中,郗超说:“如今苻健已占领长安,若不尽快整肃三军,只怕会横生变故!”
桓温走在前面,一路进了书房,不悦道:“何需你多言!”
长安城内,苻健军中军师将军贾玄硕等上表请任苻健为侍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王,苻健闻言怒道:“我官爵高低非尔等所知!”
贾玄硕等人面面相觑,苻健功高如此,东晋理应授予他这些爵位,可是苻健非但自己不提,反而驳斥了他们这些准备奏表朝廷为他请功的人,心思实在难测。不久苻健派人暗示贾玄硕等人尊奉他为帝,贾玄硕等人这才明白苻健的用意,忙山呼万岁,拥立苻健为帝。
永和七年(351年),苻健僭称天王、大单于,赦免四境,定都长安,年号皇始,国号大秦,并修宗庙社稷,设百官。立妻强氏为皇后,子苻苌为太子,弟苻雄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雍州刺史,其他的人封赏任命各有等差。
逐鹿关中,前秦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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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杜洪屯兵于宜秋,被部将张琚所杀,张琚拥兵自立为秦王,并设置百官……”朝堂中,贾玄硕上前来,向苻健禀明最新战报。
苻健立于大殿之上,哂笑道:“自立为秦王,设置百官?这是要与我对峙不成?”说完接着道:“命丞相苻雄,大将军苻菁与朕同去讨伐这位‘秦王’,择日出征,不得有误。”
朝堂散去后,鱼遵归家,路过别苑时远远地就看到儿子鱼海和孙女鱼歌正在书房里下棋。鱼遵回房后,让人送了一封书信到鱼海书房来。送信的小厮到时,鱼歌正捻着棋子不知该怎么落子。鱼海笑她学艺不精,鱼歌思量着,突然想起眼前熟悉的棋局实际上曾经见过,就在父亲和师父对弈时,她曾见过!思索半日落下子去,鱼海忽然大笑出声,落了一子,鱼歌再看,哪还有落子的地方。
鱼海起身来,拿起鱼遵让人送来的书信,鱼歌告退,回了屋后与母亲一起用膳。晚饭后鱼歌提起父亲在见到老太爷命人送来的书信时眉头微皱,似是有什么事。
江氏督促着鱼汐习字,漫不经心地对鱼歌说:“许是边关又要打仗了吧。”鱼歌思量着母亲的话,鱼家七子有四将三权臣,鱼海身为权臣之一,这打仗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思索着,鱼歌开口问:“娘亲,爹爹也要随行到战场上去吗?”
江氏说:“你父亲身为朝臣,帝王出征,你爹爹又是帝王当年的谋士之一,自然也要随行。”
“爹爹是皇帝陛下身边的谋士?”鱼歌闻言有些惊奇。
江氏答:“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你父亲娶了我,才没有常常随军出战。”
“原是这样。”鱼歌念着,心下明白了许多。想起与父亲对弈,想起他这些年来的引导,总觉得困惑,总觉得父亲不是一般的朝臣,原来,父亲还有这一层身份在里边。
江氏看着思索的鱼歌,又看了看在习字的鱼汐。叹了口气,鱼汐若有鱼歌一半聪明该多好?鱼歌这孩子,身在乱世,若她和鱼海都没了,也生存得下去;但是鱼汐现在这模样过于木讷了些,若非他还是府上的公子,若是遇上恶奴,指不上还要受什么欺负。
翌日,鱼歌正在屋里读书,青鸾端了茶进来,轻声对鱼歌说:“奴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到梁家女郎到府里来找姑娘……”鱼歌听到这里顿了笔,说:“你替我把这笔墨给收了,把笔收好,我去找我娘亲。”说完站起身,直往小院去。
鱼歌知道,如若不是自己亲自遇上,梁怀玉到府上来找她玩耍总会被娘亲以各种理由打发走。鱼歌入了小院,见到梁怀玉正在屋中与娘亲饮茶,便进了屋去,开心地拉着梁怀玉的手,开心地说:“姐姐怎么得空到府上来了,可巧还是姐姐来了,不然我还得找姐姐去。”
梁怀玉笑着不作答,鱼歌便拉着她对江氏说:“娘亲,今日我和梁姐姐去遛马,还望娘亲应允。”
江氏看着她,问:“你字习完了么?”
鱼歌答:“习完了。”
江氏又问:“书可读完了?”
鱼歌答:“读完了。”
江氏无奈,只得说:“那你就去吧,早些去早些回来,在外边不许胡来。”
鱼歌笑着应允,拉着梁怀玉出了门去。梁怀玉问:“你怎知我是来找你遛马的?”
鱼歌笑着,说:“你猜。”正说着,鱼歌见青鸾抱着琴走了过来,便叫住了她,说:“琴不必拿回去了,你抱着琴随我策马出城去。”青鸾应允,与鱼歌一同出了门,等马奴牵了马出来,鱼歌与梁怀玉策马在前,青鸾负琴,策马在后,一路去了东海公府,鱼歌让递了拜帖进去,想邀苟云与苻坚一同骑马出城去。
苟云率先迎了出来,见到门边的鱼歌和梁怀玉,先叫了声:“怀玉姐姐!”喊完却先到了鱼歌面前拉着鱼歌与鱼歌说话,等苻坚与苻法一道出了门,马奴牵了马来,六人一同策马去了西绣岭。
六人倚山而望,鱼歌忽然说:“兄长……”说完这二字忽然想起苻苌不在,梁怀玉与苻坚知道鱼歌只称苻苌一人为兄长,皆是一愣。鱼歌笑了笑,看着皇宫方向,席地而坐。梁怀玉到马上取了酒来,随鱼歌席地而坐。苻法与苻坚也席地而坐,青鸾随侍,站在一旁。
梁怀玉解开坛封饮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鱼歌接过,喝了一口呛出泪来。苻坚看着这两人,苟云看着她们,不懂她们心中所想。苻法抱过酒坛来,也喝了起来。等梁怀玉想起酒要喝时,苻法把酒坛递过去,梁怀玉晃了晃,听不到一点酒声,便随手把酒坛扔到树林之间。
鱼歌乘着凉风看着远处斜阳,身后是起身随意闲聊的苻坚苻法等人,鱼歌伸手向青鸾要琴,独自坐在岩石上弹了起来。苻坚本还在跟苻法说着话,听见琴声,忽而停了下来,看着鱼歌弹琴,听着听着,心底竟难受起来。
夕阳西下,策马回程。六人同行,无人会料得到,此去一别再见竟是要在多年以后。
苻健率步骑兵两万攻打张琚,京中事宜由太子苻苌处理。苻健斩杀张琚于马下,让人斩下张琚人头送回长安,挂在城楼上示众。苻健从宜秋返回,派苻雄、苻菁率军攻占关东,并且到许昌援助后赵豫州刺史张遇。大军与东晋镇西将军谢尚在颖水交战,晋军战败。
苻雄乘胜追击,直到营门,杀伤大半,虏获张遇及其手下军众回长安。苻健授张遇为司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苻雄在陇上攻打王擢,王擢奔逃凉州,前凉张重华授王擢为征东大将军,派他与部将张弘、宋修联兵进攻苻雄。
苻雄与苻菁率兵击败了王擢等人,擒获张弘、宋修送往长安。
长安城中,张遇从许昌来降时,苻健娶张遇后母韩氏为昭仪,常在众人面前对张遇说:“卿,吾假子也!”张遇越想越觉得羞愧难当,欲带领关中诸将将雍州之地归顺东晋朝廷,然后与苻健的中黄门刘晃密谋夜袭苻健。
事情泄露,张遇遇害。众将闻得此信后,孔特在池阳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起兵,乔景在雍起兵,胡阳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霸城起兵,数以万众,皆派人到征西将军桓温、中军殷浩处求救。
苻雄派苻菁攻占上洛郡,在丰阳县设立荆州,以吸引南方产的铜等奇货、弓竿漆蜡,开放边境市场,招引远方商贩,此后国家的用度充足,财货盈积。
几次大战之后,朝廷赏罚军士,鱼遵与鱼家诸子素有功,鱼遵依旧被授予广宁公之称,鱼海因功被封赏于洛阳,主管一方。
鱼家迁到洛阳之前,鱼歌收到苟云书帖,约她到城外酒馆一叙,鱼歌一人策马独去,到时,酒馆里也只有苟云及其随侍。
鱼歌翻身下马,进了门,苟云让随侍女奴下去,临江的酒馆,微风阵阵,酒旗随风起舞。鱼歌问:“云姐姐忽然约见鱼歌,所为何事?”
苟云喝着茶,看着鱼歌,鱼歌被她看得不自在,自顾自端起茶啜饮一口,等着苟云下文。苟云看着她,许久才说:“本来这话不该我说,只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才特意约你出来与你说清楚。”
鱼歌见她眉头紧皱,便正色道:“什么话?”
苟云看着鱼歌,小声说:“你日后既然是要嫁入宫门的,你既然必然会成为大秦的太子妃甚至王后,就更该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鱼歌闻言,鼻尖溢出一丝嘲笑,端起眼前的茶一饮而尽,问:“这话,是苻苌兄长让你带给我的么?”苟云不语,鱼歌便接着道,“恐怕不是吧。”说完看着苟云。
苟云被看得不自在,接了句:“自然不是苻苌哥哥要我来跟你说这些话的,我找你来说这些,不过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鱼歌打断她,看着眼前苟云,仿佛看到她前一世时所见的初中生处理事情的伎俩,心底不悦,便笑道:“既然以后我要嫁的人都不觉得我的言行举止有问题,又何苦姐姐专门为我费心来。”说完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苟云坐在原处,看着眼前不曾抬头,大声说:“求你以后,不要老是见苻坚表兄了。”
鱼歌正欲翻身上马,听到这话,才想起苻坚来,这么多年,从初见到现在,自己与他交集说多不多,但从未有过什么逾矩的时候。鱼歌看着苟云,看着这个几月前还热络地拉着她在东海公门口说话的人,在门外问:“你这些话,可是怀玉姐姐让你说给我听的?”
苟云不答话,鱼歌说:“你若如实告诉我,我便答应你。”见苟云不答,鱼歌翻身上马,临走前听见苟云小声说:“是。”鱼歌冷笑一声,绝尘而去。
鱼海一家出发去洛阳的事情鱼歌没有告诉苻坚,没有告诉苻法。出了长安城,鱼歌回头看着高高的城墙,看着城门间,多希望这些一同长大的小伙伴能来送送自己。一路路远去,不曾得见一人。
想着往事,想着曾经,鱼歌忽然觉得自己失败起来。与苻坚相识甚久,两人形同手足,却被他身边的人来警告她离他远点;与苻苌素有婚约,几年来风雨同行,但在从邺城逃出后就很难再见他影子;与梁怀玉素来交好,最后她却让一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孩子来说出那样不合适的话来。她在这世间有朋友,还是没朋友,她想不清楚。
正思索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听见马车外有人唤她的名字,便掀开帘子下马车去,鱼歌见到苻苌与苻坚策马前来,众人正要向太子行礼,苻苌急忙让众人不必拘礼,径直走到鱼歌面前,鱼歌看着他,原本心中的平静被打破,看着他说:“我原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苻苌笑了笑,说:“长安与洛阳,快马一夜便也到了。更何况往后你总归还是要嫁给我的,怎么会见不到我?”
鱼歌看着他,破涕为笑。今日急着赶路,两人也不多话,鱼歌上了马车,一路去了洛阳。苻坚在一旁被无视了般,觉得鱼歌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只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边,便与兄长苻苌策马回长安。
到洛阳住下后,鱼歌除了念书习字,便是练琴下棋,偶尔骑马外出,江氏见她到了洛阳来因无人与她玩耍整日恹恹的,没了小孩子心性,便也不限制她,许她外出与洛阳城内的世子才女们一同玩耍,一群人厮混一起,鱼歌也因才高于众颇有微名。一日宴会上鱼歌正鼓琴高歌,一曲罢了,有人恭维道:“鱼小妹才高于此,也只有东晋咏絮的女子才能与你相提并论了。”
鱼歌喝了酒,本昏昏欲睡,听见这话,忽然来了精神,问:“你说的咏絮女子,可是东晋谢家谢道韫?”
那人坐在座位上,拍着酒桌大笑道:“没想到鱼小妹也知道这个谢道韫!”
鱼歌笑着站起身来,把琴递给青鸾,不顾喝醉的众世子,拖着酒后有些疲惫的身子两手垂在两侧脚步踉跄地往外走,口中喃喃:“未若柳絮因风起……撒盐空中差可拟……”一路出了门去。见院中有盛水的大缸,不顾青鸾劝阻,把头探了进去。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青鸾笑道:“酒醒了。”
说完手里打着拍子,口中念着:“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与会稽山阴之兰亭……”到了家后,江氏见鱼歌大醉,醉后发起烧来,忙叫了大夫来。
永和九年(353年),晋朝桓温与殷浩对峙,皆有出师北伐之意。桓温世家逐渐壮大,晋穆帝权衡各种利弊,同意中军殷浩出师北伐。
殷浩身为中军,徒有虚名却并无带兵之能,殷浩意欲挥师直捣洛阳,用计利诱前秦将领雷弱儿与梁安,梁安与雷弱儿身为前秦重臣,无论受与不受,传出东晋朝臣送重礼到他二人府上来,必会引出一些风波。
殷浩出兵到洛阳,以为梁安与雷弱儿被困住,苻雄和苻菁又镇守别处,就能直取洛阳。鱼海与在他身旁效力的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晋驻扎的营地,用计试探出殷浩能耐,当夜率长居于洛阳的羌族人偷袭晋军,大败殷浩。殷浩折损万余兵马连同粮草武器,拖兵曳甲而逃。
东晋闻言震惊,桓温又上了道奏章,要求朝廷把殷浩撤职办罪。晋穆帝无法,只好撤了殷浩的职,同意桓温带兵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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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永和八年,鱼家迁居洛阳,鱼歌与洛阳诸子宴饮,大醉后回到鱼家府上,昏昏睡了几日,醒来后看到憔悴的江氏坐在床边守着她,鱼歌见到江氏,忽而掩面而泣。江氏听见声音,醒了过来,见到鱼歌坐在床上咬着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底只觉心疼。
江氏拉着鱼歌到铜镜前坐好,为她梳着及腰长发,鱼歌握住江氏为她梳头的手,倚在江氏臂弯之间,轻声说:“娘亲,歌儿想外出去走走。”
江氏闻言,手上的梳子跌落在地上,落地有声。一旁的青鸾忙把梳子捡起来放到梳妆台上。江氏有些着急,问:“外边处处战火纷乱,你出去做什么?哪都不许去。”
鱼歌闻言,知道江氏是为她好,还是止不住说:“女儿想出去看看,想去周游列国,看看诸国风景。女儿想到以后要嫁入宫中,想到再不能时时见到爹爹娘亲,想到要在那深宫里头孤独终老,女儿心底就觉得怕……”
江氏见鱼歌流泪,也流下泪来。想到鱼歌所说,只抚着她头发,对她说:“你去问你爹爹吧。”江氏说完,走了出去。
鱼歌依言,梳洗罢,到书房里去向鱼海问安。鱼海正在院中独自下棋,鱼歌上前去,鱼海知是鱼歌,只专注着眼前的棋局,说:“来了?”鱼歌点点头,在鱼海面前坐下,两旁的池中开满睡莲,水池边种着金竹,夕阳照壁,有些许光落在鱼海身上。
鱼海将手里的棋篓递一只给鱼歌,鱼歌执子,与鱼海对弈。直到夜里,家奴来请鱼海用膳请了好几次,父女两人才分出胜负来。鱼海站起身来,问:“今日可留在我这里用膳?”
鱼歌看着灯光下的鱼海,喊了声:“爹爹。”鱼海见鱼歌情绪有些不对劲,便问:“何事?”
鱼歌说:“百里先生曾教导过女儿,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鱼海看着鱼歌,心底有些堵得难受,只见鱼歌说:“今日女儿特来请求爹爹应允在女儿及笄之前的这一年里周游列国,增长见识。”
鱼海说:“你下去吧,我想想。”
往后,鱼歌一直在计划周游列国的路线,青鸾在一旁问:“女郎……不打算带上青鸾吗?”鱼歌看着青鸾,说:“我年前回来,两月时间,带上你还得照顾你。再者你生得太美,跟着我在外边不方便。”鱼歌说完,继续整理着手里的东西。一切整装待续,鱼歌翻身上马,辞别众人踏马而去。
江氏看着鱼歌的背影消失在街头,转过身来,边落着泪边责问鱼海,“你怎么就许了她呢?你不知当今天下不太平吗?”
鱼海看着鱼歌所去方向,对江氏说:“妇人之见。”说完转身回了府里。
江氏和鱼海怄了好几日气,当知晓鱼海早在鱼歌确定了路线之后就已经让人带着书帖打点好了各处父母官帮忙照顾,鱼歌那匹枣红马好认,自然走不丢。再者,鱼歌奔出府半刻不到,鱼府上奔出一群随侍奴仆,皆身怀武功,在远处护着鱼歌。也不必担心她的安危。江氏这才请鱼海到院里用膳。
鱼歌一路东行,到了伏牛山下的小镇上到处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王猛的寒士,众人皆摇头说不知。鱼歌坐在酒馆里喝着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思索起当初在洛阳大醉时那个奇怪的梦来。
梦中鱼歌走在伏牛山下的镇子里,一直想上山,一直上不了山。一个挑着畚箕的男子沿街叫卖,鱼歌见了那人,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厉声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欲往何处去?”
男子边抠着脚卖着畚箕,边说:“我姓王名猛,字景略,从伏牛山上来,欲到世俗人间匡扶乱世。”
王猛其名,师父百里卿鹄说过。伏牛山,她在重生之前在那里遇到过一个老道,是他引她重生于世。而这个卖畚箕的人,虽褪去了弱冠少年的青涩,但还是能认得出这就是当年半倚栏杆看无字兵书的人。伏牛山,王猛,百里卿鹄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你又是谁?你又叫什么名字?你又从哪里来?欲往何处去?”王猛问。
“我……”鱼歌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跟在王猛身后上了伏牛山,一路见他身上挑着的畚箕变成了一册册兵书,看着他从一个身着蕴袍足曳蔽履已入而立之年的男子变成一个锦衣华服佩锦绣香囊的青年男子,一路走进伏牛山深处。
鱼歌醒来后边策马以周游列国为名来到伏牛山下,而山下人并不知王猛其人。鱼歌喝完茶结了账,骑马入山,在山中寻了四五日终不见梦中那熟悉的景色和入山的路。
腊月底,宫中送了信来,邀江氏与鱼歌入宫赴宴。江氏拿着帖子,看着屋外。起身到书房去找鱼海,问:“咱们家歌儿,什么时候回来?”说着,把手里强皇后命人送来的帖子递给鱼海。鱼海看了后,召来近卫问鱼歌踪迹,近卫支支吾吾说:“自女郎入山后,府上随女郎同去的随侍就再没有消息。”
“没了消息?”鱼海把手上的帖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来不及斥责近卫忙召人去伏牛山找鱼歌的影子。
宫中,强氏边看着宫人来回有序地布置着将要宴请百官夫人的宫室与花园,边说:“大秦始立,一切从简。”正说着,忽然有宫人送信来,强氏看后,说:“鱼小妹染疾,江氏留在府中照看,母女皆不能同来,鱼家的位置就撤了吧。”说完,走了出去。
苟夫人带苟云入宫赴宴,苟云见梁家夫人远远地带着梁怀玉走来,趁苟夫人没见梁家母女,便拉着苟夫人走开了。勾云想起之前梁怀玉跟她说苻坚表兄喜欢鱼小妹的事,她傻傻地去找了鱼小妹要鱼小妹离苻坚表兄远些,而第二天鱼小妹一家就搬离京师。
近半年没见,勾云在人群中找着鱼歌的影子,她想见到她,又不知想对她说些什么,遍寻不见,直到开宴。勾云环视左右不见鱼歌的影子,便问:“姨母,怎么宴会上不见鱼家母女的影子?”
苟夫人看了勾云一眼,把手里的酒盅放下,对她说:“据说是鱼小妹患了恶疾,江夫人要照顾鱼小妹,故而没有前来。”勾云有些震惊,又有些愧疚。看着席间觥筹交错,勾云见各家夫人言笑晏晏,只觉无趣。
席间强氏说到宫中诸公子到了娶亲的年纪,问席间可有哪些人家的女郎已行过及笄之礼?梁夫人素知梁怀玉心中仰慕苻苌,便说:“家中小女怀玉已过了及笄之年,不知能指给哪位公子。”
强氏闻言有些震惊,这样直言不讳的夫人可不多。看了看说话的人,小声身边的女奴,“说话的人是谁?”
女奴看了位置,答:“是尚书左仆射梁安家中的夫人。”
强氏闻言笑了,说:“等我回宫看看,哪位公子愿娶你家女郎为妻子。”
梁夫人吃瘪,也不再问。梁怀玉在席间只觉得受了侮辱,却又不好发作,好不容易捱到宴会散去,随母亲家去的途中,梁怀玉与母亲同乘一车,马车走在途中,梁怀玉才压低了声音,说:“母亲你可是糊涂了?”
梁夫人惊讶,问:“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梁怀玉说:“前些日子京中盛传晋中军殷浩送厚礼来梁家府上,皇帝陛下因着流言还疏远爹爹许多,今日娘亲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自取其辱吗?”说完不等梁夫人有所反应,梁怀玉跳下马车,让人给她把马牵过来,策马跑了出去。
宫中,宴席散去后,强氏在宫女搀扶下入宫歇息,宫女笑说:“梁家夫人也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来。”强氏笑道:“梁家既然有意要与我苻家结亲,那么左仆射梁安也应当不会做出对不起大秦的事来。”
梁怀玉策马出城,遇到从酒馆里出来的邓羌,邓羌见到梁怀玉,笑着策马追上,两人出了城去。坐在月光下,梁怀玉问:“有酒么?”
邓羌扔了酒袋给她,问:“你今日遇到什么事了?”
梁怀玉把酒袋扔还给邓羌,说:“无事。”埋着头,许久,才把在宫中的事情同邓羌说了,邓羌说:“能为这样的小事介怀,看来我们的怀玉姑娘果然是长大了。”
梁怀玉冷笑一声,想起强皇后说话的神态来,心底又是一阵难受。邓羌说:“这么些年了,你还是喜欢苻苌?”
梁怀玉抬起头来看着邓羌,笑说:“其实你也不错。”玩笑过后,两人翻身上马,回了家去。
到了府上,管家忙引梁怀玉入内,见到父亲梁安满面怒容端坐在屋中,一旁是一脸哀戚的娘亲。梁怀玉才入内,梁安便怒道:“你好好的招惹谁不成?”
梁怀玉不解,忙问:“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安把强氏让宫人送来的书帖扔到梁怀玉面前,梁怀玉拾起,心如针扎,却还是兀自镇定,坐下问:“苻生是谁?”
梁安还未来得及回答,梁怀玉口中的茶水便喷了出来,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了出来,想起之前和苻坚抢夺青鬃马的那个独眼小儿,心底没由来一阵厌恶。兀自抹着嘴说:“强皇后竟要把我指给三子苻生?”说着拿着那张帖子笑起来,一路出了门回了闺房,心底只剩下苍凉。
大年夜,江氏无心打理别的事,只在府里等着鱼歌的消息。这入山了二十余天,一行人没有半点消息。江氏想起天大寒,鱼歌出门时连一件厚衣服都不曾带,越想心底越担心。心底一个声音说:她已经死了。另一个声音说:她一定还活着。心底只剩煎熬。
夜半,江氏带着鱼汐守岁,恍惚间睁开眼,听见马蹄的哒哒声,看见鱼歌正站在面前的小院里,轻声喊了声:“娘亲。”江氏见状,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真是这样,忙迎了出去,拉着周身狼狈的鱼歌问:“歌儿你去哪儿了,娘到处在找你……”说着忙拉着鱼歌进屋。
鱼歌梳洗过后换了衣服,吃着东西时鱼海走了进来,与江氏一起看着狼吞虎咽的鱼歌。鱼汐站在一旁,把汤递给鱼歌,问:“阿姐,你去了哪里了?怎么爹爹派人到深山里到处都找不到你?”
鱼海坐在一旁,也等着鱼歌下文,他想知道鱼歌遇到了什么事,想知道为何入山的人只有她一人生还。鱼歌一时愣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答“在山里迷了了路,多亏老马识途……不然可能我也回不来了。”
想起入了伏牛山后正准备下山时,忽而发现有人一直跟着她。只得策马急忙下山。途中扶桑马受惊,一路跑到了秦岭深山之中,之后她在山中迷了路。满山青黛落雪,鱼歌倚在山洞里采食野果饮山泉为生,几次架了火准备烤食野物都还是作罢。想起那只在雪野里逮到的蠢狐狸,鱼歌本来打算吃了它并把它身上的毛刮下来御寒,最终还是放了它。
大雪封山,狐狸不敢出山洞,便与鱼歌一起待在山洞里。一人一狐依偎取暖,雪停后鱼歌出不了门,那只小狐狸便逮了山雀衔了野果来与鱼歌分食,后来狐狸引了猎人到山洞来,鱼歌才跟着猎人下了山去。
而那猎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鱼歌察觉那人不善,便骑上马一路奔回洛阳。
伏牛山上,一老道问一旁的男子,“那些误入深山的人可都指了回去?”
男子答:“都出山了。”
次年入春,鱼歌请求周游列国,江氏不许。鱼歌假借入京见太子之名入了长安,请求苻坚帮忙约见苻苌,苻苌见到鱼歌时心底掩不住惊喜,问:“你怎么来了?”
鱼歌说:“年前病中不能前来,年后自然要来见你。”
三人骑马涉水,溯游而上,鱼歌立于水边,苻坚笑:“蒹葭苍苍,在水一方。”苻苌接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鱼歌知他们拿自己玩笑,忙骑马赶上。
分别时,苻苌说:“桓温意欲北伐,父皇要我跟随叔父一同前去抵御晋军。”鱼歌闻言,心底生出些不好的心绪来,问:“苻坚哥哥也同去吗?”
苻坚答:“我自然也要随父出征。”
鱼歌笑说:“若我也生是男儿身该多好,那样我就能与你们一起上阵杀敌了。你们都要抵御晋军,只是不知再见时,又该是今夕何夕。”骑马上前,苻坚与苻苌送鱼歌出城。鱼歌送给两人一人一封书信,苻苌回宫后打开书信,只见上书: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笑了笑,让人把书信缝入香囊中,随身带着。苻坚回了府中,父亲苻雄叫他到书房中去,苻坚从书房回到房中,想起鱼歌送的那封书信想拆开看时,遍寻不到,再也没见过那封书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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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身着胡服,头戴斗笠绾以轻纱,策马立于长安城外,回望长安,落日余晖落在城楼瓦当上,有归鸟结群飞入城中。回过头来,前方是一片杨树林,是渐起的夜色和星子。
策马南行,日夜兼程翻过关山,越过长江,直奔建康。
鱼家府内,江氏拿着书信坐在榻上,心中满是不解和不悦,问一旁的鱼海说:“你既知道她要往外跑你为何不拦着她?”
鱼海站在一旁看着江氏,说:“我曾答应过,许她周游列国。”
江氏满面怒容,说:“你竟忘了之前她独身东游回来时那满身狼狈的模样了吗?你派人护她周全她尚且狼狈如此,何况只身一人奔赴东晋!”
鱼汐站在门外,看着母亲和父亲在屋内对峙,转过头目光越过高墙,只看到天上星光点点,也不知阿姐如今身在何方?
东晋,二月春风,又是黄昏。鱼歌牵马入城,走在街上,只觉江山氤氲,礼尚往来不似北疆。远远看到一群拎着酒瓶抱琴拿书的人,半敞长衫披散着头发一路有说有笑地走来。鱼歌看着,听他们谈吐不似常人,避到一旁为他们让路。
街上逐渐挂起灯笼,鱼歌寻了一家临江的客栈住下,用完晚膳便歇了。倚在高处打开窗户看万家灯火,看秦淮河上渔舟唱晚,大船之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忽然想起曾经记在心底柳三变的《望海潮》,不禁吟咏出声。
那个相隔数百年的吴杭之地,那个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自古繁华的钱塘。相隔数百年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似乎就在眼前。那一幕幕“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一幕幕“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一幕幕“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仿佛就铺在眼前,不是数百年后的余杭,而是眼前的建康。
正当鱼歌倚着小窗对着建康城的美景感慨万千的时候,两个小贼翻身越入客栈的马厩,抚摸着一匹匹不知是谁的骏马,忍不住声声赞叹。
“快,快过来!”其间一个白衣小贼轻声喊道。
另一个青衣正对着一匹白马唏嘘不已,听见同伴的声音,有些不满地走过去,看到同伴指着的枣红马时,不禁吃了一惊。那青衣小贼上前抚摸着马说:“马儿马儿,我今日见你委身于一个胡人胯下,为你委屈。如今不怕了,今天我就是伯乐,今天我就把你这匹千里马送到你该去的地方。”
白衣小贼看他感慨万千的样子,忙解开缰绳,小声说:“卖了这马,够我们吃好几年了吧?”
青衣小贼不乐意,用力拍了拍白衣小贼的脑袋,说:“卖什么卖!这样好的马儿骑着多威风!就只知道卖!等那胡人走了,这马儿就归我们了,懂不懂!你这个没见识的傻货!”说着牵着马,抬了抬下巴指使白衣小贼去开门,两人牵着一匹马走了出去。
翌日鱼歌醒来,听见街市上已热闹了起来,梳洗罢,问了店里掌柜这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在哪里,那掌柜见有钱可赚,便让店里跑堂伙计带着鱼歌去了亲戚家的铺子。鱼歌挑拣其间面料,成衣铺的老板见瞒不过,便带着鱼歌上了楼,待她挑好了缎料,才又为鱼歌量体裁衣。
“姑娘,竟是女儿身?”当鱼歌开口要一件女子的衣衫时,量着布料的老板娘不禁吃惊道。
鱼歌笑说:“你都管我叫姑娘了,可不就是女儿身吗?”
老板娘笑道:“恕老身眼拙,姑娘这满身的英姿,竟没一点娇俏女儿郎的样子。”
鱼歌笑了笑,想起曾经在鱼府里,谁还能比她鱼小妹更娇气?只是独身东游,如今又南下到东晋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便也隐去了女儿家的那份娇气,以男儿装束示人。
鱼歌向老板娘打听了会稽山兰亭的位置,付了三套衣服的定金出了门,独自走在街上。见到一处乐舞坊,便大喇喇地走了进去,其间文人骚客不在少数,一一结群而坐,相互恭维。店内的伙计见鱼歌一人走了进来,忙上前招呼:“贵人是几位?”
鱼歌知道他的意思,便答:“一位。”说完,伙计引鱼歌入座。鱼歌坐在高台上看着舞楼前的舞姬身着红衣随着编钟秦筝鼓点箫簧翩翩起舞。鱼歌跟着鼓点轻叩小桌,看着舞姬舞蹈,桌上酒桌上的酒随她有节奏的轻叩在杯中漾出一圈圈涟漪。
忽而一曲终了,又换了一群舞姬上来,其间有个鼓秦筝的女子坐在中间,边鼓秦筝,边唱着多年前鱼歌在邺城郊外的河边鼓琴轻唱的《山鬼》,鱼歌苦笑了两声,抬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身着紫衣佩香囊的公子见鱼歌坐在一旁独饮,又露出这样的笑来,便端着酒杯过去坐在一旁,说:“阿兄一个人?”
鱼歌看了看这个明显年长于自己浑身上下一片“紫气”的人,看他清瘦俊逸的样子,只不理。一旁众人见鱼歌不给面子,皆大笑出声。其间一个世子打扮的人笑着说:“我早说了叫你不要招惹她。”
鱼歌闻言,突然出声道:“一个人。”
众人见她应答,一时无语。那浑身“紫气”的男子不理众人拿着酒箸又转过身来,笑着问:“阿兄独自一人,不如来与我们同座?”
鱼歌笑着摇头,向他举起酒杯,男子会意,也举起酒杯来,遥相对饮。一曲未了,鱼歌便提前出了门去。
“真是个怪人!”席间有人说着,那紫衣男子看着远去的背影,笑了笑,低下头来,又与这群世子玩闹在一块儿。
复入街市中,鱼歌回了客栈去,问店小二她的马儿,店小二才想起今日没去添草料,有些讷讷地引了鱼歌到马厩去,却见好好的马厩里偏偏就少了鱼歌的那匹枣红马。鱼歌揪起小二衣领,恶狠狠地问:“我的马呢?”
店小二支支吾吾,说:“许是马儿自己跑了……”
鱼歌盯着他,饶有兴味地说:“自己跑了?”
掌柜的在后屋听见声音,忙上前来解围。鱼歌把店小二扔在地上,店小二支支吾吾地向掌柜的说:“她的马丢了。”
“马丢了?”掌柜的见过那匹马,知道那马儿珍贵,忙向鱼歌道歉,说:“在下见姑娘也是爱马之人,不会做出龌龊事来,姑娘那马儿多少银子,小店赔给姑娘。”
店小二没想到掌柜的这么痛快,想到个中利害也不敢多言。鱼歌听着掌柜的话,也不愿思索个中缘由,只说:“多少银子?只怕卖了你这客栈都赔不起!”
掌柜的见眼前的姑娘口出狂言,正欲发难,只听鱼歌接着说:“你们这城中可有专门盗马的小贼?还有,你们城中卖马的地方都在哪儿?”
掌柜的见鱼歌一句就点中了要害之处,想起城中确实有人盗马为生,有几个小贼专门到他客栈里盗马去卖。若马主人不追究,那小贼二次来时会在马槽里放一些卖马的银子给掌柜的,故而掌柜的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眼前这位年纪虽小,看起来可不是个善茬。便说:“在下不知道什么专门盗马的小贼,只是姑娘要问起马市,西市倒是有个专门卖马的地方,姑娘不妨到那里去看看。”
鱼歌冷哼一声,径直往外走去。盗马贼!若非专门盗马为生,还能认出哪些是好马哪些是劣马,又怎么会放着别的马不偷,只偷她这一匹?
郊外,白衣小贼蹲在地上,焦急地看着一旁的喂马的青衣小贼,说:“若你说的没错,这是一匹稀世良驹,那么能骑得起这种马的,只怕也不是一般人。不如我们把马送回去?不然马主人追究起来……”
青衣小贼说:“我就说你是榆木脑袋!偷了就是偷了,你送回去她就会放过你?再说了,就算不是一般人,你看她那周身打扮,在建康城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是我怕这万一……”白衣小贼不依不饶。
“怕怕怕,就知道怕,那偷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了?”青衣小贼不理他,牵着马往田垄走。
“要不我们把马放了,这马自己跑回去了或者走丢了,都与我们无关。”白衣小贼喏喏地说。
“既是要把它放了,我们还费这个劲把它偷出来干嘛?”青衣小贼边抚摸着马边说。
“那我们把它卖了?”白衣小贼眼冒精光。
青衣小贼不屑地说:“就算要卖,也不是现在卖!”见白衣小贼不解,青衣小贼接着道,“你先到马市上探探风,如果没见到那个胡人来寻马,或是见她另外买了一匹马,去向那家掌柜的打听她已经走了后,你就把我们这儿有好马的消息偷偷地告诉那些有能耐买马的人,让他们私底下来看马。懂了没?”
白衣小贼急忙点头,往西市的马市走去,果然见到那家客栈的掌柜在陪着昨夜里的那个胡人挑马。见两人挑了一匹老马走出马市,那白衣小贼急忙把手头有好马的消息告诉了熟人。
鱼歌随客栈老板挑了马走出马市,鱼歌蹲在路边,打量着过往行人。客栈老板不知道这姑娘怎么突然蹲下不走了,只牵着马在一旁等她。不过一刻,一个白衣男子带着几个马贩子走了出去,鱼歌站起身,问:“这人都是哪几家的老板?”
客栈老板不解其中意,一一说了,鱼歌料定只有一家能有出价的能耐,便问:“那白衣小哥你可认得?”
客栈老板认出那是盗马贼,忙摇了摇头。鱼歌看他样子,知道自己问得过于直白了些,接着道:“这京中,可有将军或者世家大族专门到马市上来采买马匹的?”
客栈老板答:“有是有,但都是极少数。世家大族大多有自家马场,很少会有人来马市买散马,就算有,也只是那些世家子弟到马市上来闲逛时顺手买走的。”
鱼歌看他语无伦次的样子,也不计较,接着问:“城外可有世家子弟喜欢遛马的地方?”客栈老板依言答了。鱼歌牵过那匹老马来,策马出了城。客栈老板看着远去的鱼歌,只在后面说:“真是个怪人。”
第一日,一无所获。第二日,一无所获,第三日,鱼歌终于在城外见到了扶桑的影子。骑在马背上的人见扶桑不理他,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口中骂道:“还说什么百年一遇的好马,我看不过是拿一匹病马来骗我!”
鱼歌策马走近,听见这话,便说:“扶桑可不是什么病马。”
那人抬起头来,见是鱼歌,有些惊喜道:“原来是你!”
鱼歌不认得眼前的人,看见他腰间挂的紫罗兰香囊,才记起那是乐舞坊里与自己饮酒的人。鱼歌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并没有答话的意思,那人便问:“扶桑是谁?”
鱼歌把缰绳扔回马背上,放老马在草坡上吃草,说:“扶桑是我的马,是陪我闯过秦岭,越过长江的马!”
那人看着远处的枣红马,说:“有那么厉害?你一口一个你的马,可这明明是我刚从西市买回来的骏马,何以见得是姑娘之物?”
鱼歌冷眼一瞥,打了声呼啸,马场上正被男奴牵引着的马驹回头望,见到鱼歌,便挣开男奴束缚,一路跑到她身旁来。
鱼歌看着眼前的公子,上前牵起缰绳。便抚摸着那马,便问旁边的谢玄,“现在可以证明是我的马了吧!”
谢玄赞叹道:“姑娘这马,何止是良驹,简直是神驹啊!”
鱼歌笑了笑,翻身上马,立于上头,手执缰绳,居高临下地说:“少拍我马的马屁!”说完,拍了拍马扬长而去。
谢玄站在原地,有些呆愣,举起右手傻傻地说:“我没拍啊,明明是她自己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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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马……就让她这样骑走了?”一旁的马奴跑过来,站在谢玄面前说。
谢玄笑了笑,说:“哪那么容易?”说着伸手要了马鞭,跃上自己的马儿,手牵鱼歌扔下的那匹老马的缰绳跟了上去。
鱼歌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勒马停住转过身来,看着谢玄牵着那匹老马跟了上来,到了跟前,谢玄把缰绳扔给鱼歌,说:“你的马还你,你身下那匹是我花重金买来的,哪是你这一匹破马就能换的?”
鱼歌闻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把缰绳扔给谢玄。跃上那匹老马,看着谢玄。谢玄见她轻易就把枣红马给了自己,也不据理力争,心下狐疑又不好问,只牵着马往回走。
刚走不远,鱼歌骑在老马上打了声呼啸,扶桑忽然狂奔起来。谢玄本牵着马,来不及撒开手,连人带马被扶桑拖着在遛马场上疯跑起来,鱼歌大笑,策马上前去拦住扶桑,一跃跳到马背上,谢玄见自己被捉弄,满身狼狈,手上绾了几圈的绳子一时又解不开。鱼歌向他伸手,谢玄不接,几欲被甩到地上时终于还是扶住鱼歌的手越到马背上。
扶桑驮着两人在马场上撒欢地跑了好几圈,谢玄本怀着满腔的怒气无处撒,听着耳边风声呼啸,闻见风中若有若无的女儿香,忽然对这个满身胡人打扮的女子好奇起来。
谢玄在前,鱼歌在后,谢玄抢过鱼歌手中的缰绳策马,鱼歌无奈只得紧紧揪住谢玄衣服。谢玄看她手中没了缰绳一时慌乱的样子,起了捉弄的心思,专挑不好走的地方走,饶是一匹好马也不由得左右颠簸。
鱼歌知他捉弄自己,便双手环住在他腰上,谢玄哪遇到过这样胆大的女子,一时僵住。等扶桑回到马场自己的马儿前,谢玄勒马停住,一跃而下。鱼歌顺势扯下谢玄腰间的香囊。
谢玄看着她正欲发作,鱼歌晃了晃手里的香囊,说:“你要你花出去的银子就去找那盗马的小贼要,找我无用,扶桑认主,你是带不走的。”说着翻身上马,把手里的香囊扔还给谢玄。
谢玄接过香囊,在身后喊:“你的马不要了么?”
鱼歌说:“送你了。”
鱼歌骑马欲走,谢玄在身后问:“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鱼歌答:“张三!”说完,头也不回地骑上马往建康城赶去。
一路回到客栈,成衣铺也让人把做好的衣物送了过来。鱼歌换洗过后,付了客栈银子,准备骑着马一路到会稽去。出了门,又见到那个随身佩紫罗兰香囊的男子,男子策马上前,跟在鱼歌身后。一路过了二十四航,鱼歌策马回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谢玄回建康与好友作别后,忽然又见到那匹枣红马,不由得骑马在近处看着,忽而见一个身着汉人衣服做世家男儿打扮的人跃上马,谢玄便策马跟了上来,见鱼歌回头叱问,才惊觉自己鬼使神差般跟了这么远。
谢玄面上微红,只辩解道:“我何曾有跟着你?”
鱼歌皱眉,觉得眼前这人无赖,便掏出荷包来,对着面前的人说:“你还想把这马要回去不成?你说,你花了多少银子,我从你手上买下来,你别再跟着我!”
谢玄一时像受了侮辱一般看着鱼歌,说:“你当我是什么,当我是叫花子不成?谁要你的钱!”说着手里的折扇挡开鱼歌掏出荷包欲掏钱的手。率先走了出去。
鱼歌觉得不可理喻,说:“你既不图马又不图钱,你跟着我做什么?”
谢玄不理她,率先策马走下桥去。身后跟着随行的仆从,仆从手上牵着鱼歌说“送”他的那匹马。
见他走鱼歌也不再纠缠,一路打听着往会稽赶去。她要赶在三月之前到会稽山去,她想看看《兰亭集序》是在怎样的情景下写出来的。想起其间流觞曲水,少长咸集的场景,鱼歌忍不住快马加鞭,直奔兰亭。
一路上与谢玄碰到了几次,两人才发现原是同路。酒馆再见,谢玄邀鱼歌对饮,两人对坐,放下酒樽,谢玄说:“看姑娘打扮,不似中原人士。”
鱼歌也不含糊,直言道:“我自秦地来!”
谢玄一听,不由得惊讶道:“秦地?秦晋两军对垒,姑娘是如何避过两军防守到了建康城内的?”
鱼歌说:“我有良驹,越过那小小的关山有何问题?”她怎么会告诉他,她是趁两军交战之时,越过关山偷偷跑过来的?
谢玄喃喃道:“也是。”继而问道,“姑娘打长安来建康,所为何事?”
鱼歌道:“我身居秦地,实为汉人。慕名士风流,故而前来。”说完向谢玄举杯,接着道,“这酒也喝了,话也问了,只是时至今日,张三仍然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实在有些惭愧!”
谢玄一惊,想这建康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谢玄,原以为她知晓,却忘了她是胡人。才赶忙向对面拱手一拜,说:“我姓谢,单名‘玄’,字幼度。敢问姑娘芳名?”
“谢玄?”鱼歌边饮酒边在脑中搜索这人的信息,却没有一点印象,摇了摇头,说:“我姓名实为张三。”
谢玄不解,这实在不像一个姑娘家的名字!只讷讷道:“姑娘在家中,排名第三?”
鱼歌不好告诉她这是她胡诌的名字,又懒得杜撰个故事来敷衍他,便点了点头。谢玄许是因为猜对了兀自开心,对着对面道:“不如以后我叫你三姑娘吧!”
鱼歌艰难地把口中的酒咽下去,说:“也好。”心中还是暗自思忖,这谢家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而想到“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便问道:“谢道韫是你什么人?”
谢玄惊讶道:“姑娘怎知家姐名讳?”
家姐?她是你姐姐,那么你也一定认识谢安喽!思及此,只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太妙,故而踏马前来,虽陌路,愿相识!”
谢玄听见‘虽陌路,愿相识’一句,念及秦地既能有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来,笑道:“姑娘才高如此,家姐定然愿与姑娘相识。”
鱼歌笑,说:“还望谢兄引见!”
谢玄笑,说:“那是自然!”
两人没了嫌隙,一路结伴往会稽。到了谢家,谢玄引鱼歌入内,说是路上结识的朋友,谢玄让人给鱼歌安排了住处,又将扶桑和自己的马儿一起交给谢家最好的马奴打理。安排好一切后,谢玄说为鱼歌引见谢道韫。
鱼歌梳洗打扮好,出门来,谢玄站在院子里,不禁看得呆了。从未见过如此貌美而又温婉明丽的女子,明眸皓齿,云鬓花颜。仿佛之前她满身的英气都化作一汪春水,让人忍不住忘了她是从前秦那个不毛之地来的。
鱼歌上前来,笑着对谢玄说:“走吧!”
谢玄这才反应过来,对鱼歌说:“阿姊今日出门不在府中,我是来邀你骑马的。”
鱼歌一时为了难,说:“你等我回去换身装束。”
说完正欲转身却被谢玄一把抓住,说:“不用换!”
鱼歌转头看他,有些不解,问:“为何?”
谢玄只讷讷地吐出两个字,说:“好看。”
鱼歌看他呆呆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拂开谢玄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说:“那我不换就是了。”
谢玄一时红了脸,说:“我带你到街上散散心。三月里的山阴城里可有不少好玩的东西。”鱼歌笑着应了,跟着谢玄出了门。
谢玄算得上是山阴城的名人,众人见谢玄带着一个称得上绝色的女子在街上闲逛,驻足停下看这对仿佛璧人般的男女。谢玄受不了这些人的指指点点,见到一处乐舞坊,便拉着鱼歌一路走了进去。
乐舞坊的主人见谢玄忙迎了上来,说:“谢公子可是有些时日没来我们这了,近来都忙些什么大事去了。”
谢玄提起这事就满肚子气,叔父谢安让他到桓温营中当差,谢玄只得去了一趟建康,只是军营里都是些粗人,让他郁闷得不轻。只看了看便策马回了山阴来。无视眼前的人,拉着鱼歌往里走去。
到了屋内,里边坐着的都是王家和谢家的公子,谢玄不顾众人目光拉着鱼歌坐下,自顾自饮了酒,众人看着他,王肃之说:“幼度就不打算向我们引见一下这位姑娘?我印象里,幼度似乎从未带过女郎到这儿来。”
谢玄饮完酒,心底有些不悦,说:“她与你们带过来的人不一样,她是……我在建康城结识的好友,你们称她三姑娘便是了。”
王肃之率先向鱼歌举起酒杯来,说:“在下王肃之,字幼恭,幸得结识三姑娘!”
鱼歌抬起酒杯回敬,说:“在下张三,能结识各位兄长实乃三生所幸!”
众人举起酒杯来,饮了一巡,不知眼前的三姑娘是建康哪一个张家的姑娘,也不好问,只各自闲话时不时与鱼歌搭上几句话来。谢玄看着台上舞姬起舞,忽然站起身来,说:“我这次去建康习得一首新的曲子,快让人拿纸笔来。”
乐舞坊随侍的小厮闻言,忙取了纸笔来,谢玄说:“我念,子猷兄为我写。”众人见谢玄哼唱出一首《山鬼》,待王徵之放下笔来,众人止不住大笑,说:“你直接让子猷为你写一篇《山鬼》便是,何苦念了半天。”
王徵之放下笔,问:“这是谁的曲子?”
谢玄说:“据说是从胡地传来的。”王徵之让人取了琴来,边轻声哼唱边弹了出来。鱼歌坐在一旁,止不住跟着清唱出声。
王徵之一曲终了,问:“三姑娘会唱这首曲子?”
鱼歌一时红了脸,胡诌道:“在建康听得多了,自然也就会哼唱一两句。”
王徵之坐到一旁,对鱼歌说:“也不知刚才我弹的曲子对不对,还望三姑娘指教。”谢玄看着鱼歌仿佛一脸为难,想到她那拿马鞭的手怎么会弹琴?刚想为鱼歌推辞,只见鱼歌款款起身,轻衫拂地,步履盈盈走到王徵之那床七弦琴面前,坐下后开始轻敲琴弦,边弹边唱王徵之方才唱的那首曲子。
清音之间,鱼歌只觉得恍惚,仿佛自己还身在邺城外的河边,还与苻家诸公子比赛骑射,还与众人饮酒鼓琴高唱此歌。只是现在,邺城何在?苻家诸公子何在?那些一同长大的公子女郎又何在?
一曲终了,众人见鱼歌弹唱间动了情,一一敛声屏气。鱼歌笑了笑,说:“不如借着子猷兄这良琴,我再为众人谱一支曲子。”
王徵之说:“请!”
鱼歌依着记忆里的曲子,鼓琴轻唱道:“子曰/礼尚往来/举案齐眉至鬓白/吾老人幼皆亲爱/扫径迎客****开/看我泱泱礼仪大国/君子有为德远播/江山错落人间星火/吐纳着千年壮阔/子曰礼尚往来/举案齐眉至鬓白/吾老人幼皆亲爱/扫径迎客****开/看我华夏礼仪之邦/仁义满怀爱无疆/山川叠嶂万千气象/孕一脉子孙炎黄/看我泱泱礼仪大国/君子有为德远播/江山错落/人间星火/吐纳着千年壮阔。”
这首《礼仪之邦》是曾经学校为她们举行成人礼晚会时学弟学妹们为她们舞蹈用的曲子。当时记下,也单曲循环过多次。记在心底,只为了写作用。这穿越了千年的琴音,鼓唱着千年后的曲子。千年的时光就仿佛白驹过隙般,在眼前一一掠过。鱼歌也说不清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王徵之边听着边用笔记下鱼歌所唱内容,众人看着鱼歌,让乐舞坊的教习伶人来学了这首曲子。临走时,鱼歌说:“这两首曲子用秦筝箫鼓衬之,更能显其气象。”伶人记下。鱼歌便随谢玄王徵之等人出了乐舞坊一一辞去。
出了门,王肃之打趣谢玄道:“怎么,要不要不惦记胡地的鱼小妹改而拜倒在我们三姑娘裙下?”
谢玄不语,许久才说:“鱼小妹是鱼小妹,三姑娘是三姑娘,我心里就惦记鱼小妹了,三姑娘与我是兄弟,别胡说!”说着看着王凝之挑开了话题,说:“叔平兄,我花重金从建康购得一匹好马,下次见了送你。”
王凝之闻言眼中惊喜,说:“这怎么过意得去?”
谢玄攀着王凝之肩膀说:“你我之间还用说这种生分的话?等着,下回见你我一定把马儿带上。”王凝之点头。
辞别众人,鱼歌有些奇怪,记忆中仿佛素未与谢玄谋面,怎么王肃之会说出让谢玄不要惦记‘鱼小妹’的话来?便问:“那个……问句不当问的……”
谢玄说:“但说无妨。”
鱼歌便满心忐忑地问道:“方才幼恭兄所说的鱼小妹是……”
谢玄说:“是我心中仰慕的奇女子。”
鱼歌忍不住笑出声,说:“怎么个‘奇’法?”
谢玄憋红了脸,说:“说了你也不会懂。走吧,我带你回去。”说着想像攀着王凝之肩膀那样攀着鱼歌回去,见她女儿装束,又把手收了回来。鱼歌在一旁问,说:“不知能让谢兄仰慕的‘奇女子’唤作何名?”
谢玄答:“鱼歌。”鱼歌闻言红了脸,忍住半天还是止不住笑出声来。一路走到谢家府邸前,谢玄见一乘软轿,便转过头对鱼歌说:“许是阿姊回来了。”说着一脸开心地引鱼歌入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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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鱼歌躺在床上,心底默念着《兰亭集序》,想起今日与谢道韫相见,怎一个囧字了得。
当是时,谢玄见到一乘软轿入了府中,便拉着鱼歌入内,说:“阿姊回来了。”待引鱼歌入小院内,谢玄吃坏了肚子,对鱼歌说:“我有些不舒服,阿姊定然在屋里,你先自己进去。”说完,捂着肚子,遁去无踪。
鱼歌站在小院里,看左右一个人也无,只剩下一树一树的花和一池一池的鱼。百无聊赖进了内院,鱼歌敛着裙裾忽而想到这谢家府上无人认识她,便立在院中连动都不敢动,只等谢玄赶快来领自己出去。
春寒料峭,入夜起风,鱼歌见院子里一点不似正常人家那样进进出出都是女奴小厮,心想谢道韫身负才女之名,许是个喜清净的人。又想到谢玄让自己去寻谢道韫踪迹,只怕是一早就打过招呼了。便提起裙裾往里走去。
进了小屋,鱼歌只看到一个身穿杏色衣服脸上微施粉黛的女子坐在其中,正对着一张小几,往一只做工精细的青瓷花瓶插着剪好的花枝。鱼歌入内,那女子头微微抬起,鱼歌看着她,只见眉眼盈盈若三江之水,一双玉手衬着花枝更显得指若葱白。
鱼歌一时愣了,不知该走该留,该说话还是不说话,面前的女子也愣了,手拿花枝兀自剪着故作镇定,轻声问道:“你是谁?”
鱼歌双手垂在两侧,说:“在下张三……”
话还没说完,只见女子放下修剪花枝的剪刀,也放下花枝。从小几前站起身来,一步步恍若游魂般往外走,走到门前忽然大喊:“来人啊!抓贼啊!”
方才还一个人都没有的小院瞬间集满府兵,鱼歌心说:糟了糟了糟了,要死要死要死!谢玄你再不出现我就要死这儿了。府兵上前来抓鱼歌,鱼歌反应过来只在屋里乱跑,打翻了笔墨字画无数。正当府兵抽出刀来要朝鱼歌头上砍去,鱼歌无奈只好扛起眼前的七弦琴来抵挡。
谢道韫也是个奇人,见到里边乱成一团,非但没有躲反而跑回屋里看热闹。看到鱼歌扛起她的琴来挡刀时谢道韫眼睛都瞪直了,忙大喊道:“停!”
府兵一时愣住,鱼歌忙扔了琴跑到谢道韫旁边,作势掐着谢道韫脖子威胁着众人往外走。见众人避开,鱼歌不由得心说:果然还是擒贼先擒王这招好用。
谢道韫心底计较着怎么脱身,鱼歌在她耳边小声说:“别动,在下只想劫财不想劫色。”
谢道韫闻言反而笑了,小声说:“要劫色也要你有那个能耐才是!”
谢玄听见乱,心知是谢道韫误认为鱼歌是闯入府中的小贼。忙嚷着说:“闹什么闹什么!三姑娘是我请入府中的贵客!”说着拨开众人入内来,只见鱼歌正掐着谢道韫脖子与众人对峙。一时愣了,问:“三姑娘,你这是……”
鱼歌紧张得快要吐出来,来不及解释,只对谢玄说:“你让他们都下去!”
谢玄喝退众人,鱼歌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得蹲下身去。知道鱼歌不是歹人,谢道韫也松了口气,大喇喇跌地坐在地上。鱼歌心里堵得慌,突然站起身来跑到石缸面前扶着便吐了起来。
谢道韫见状,反而坐在地上大笑道:“就你这个胆子,还劫色!”谢玄闻言满脸黑线,进屋去端了茶来给鱼歌漱口。谢道韫唤来女奴收拾屋子,三人坐在院中的小石桌前,谢玄问:“你们是闹个什么,怎么屋子里会乱成那个样子?”
鱼歌低着头讷讷地说:“我也是无心。”
谢道韫笑说:“不怪你。”
谢玄说:“今日闹出那么大动静,明天叔父少不得会过问。到时候该怎么交待才好?”
谢道韫答:“可不是怪你么?你若提前与我说三姑娘要来院里找我,哪怕让人通禀一声,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误会。”
谢玄说:“是怪我。”
谢道韫在一旁说:“所以明日叔父问起来,你自己先道歉,一口咬定是你的错!”
鱼歌看见谢道韫眼里狡黠的光,忍不住笑了。谢玄懊恼道:“又是我。”一旁的女奴正用小火炉烧着水泡茶,听见谢玄抱怨,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道韫听见笑声,转过头来,说:“让妹妹见笑了,今日因谢玄的疏忽让妹妹受了那么大委屈,还望妹妹海涵才好。”
鱼歌想起自己打翻的笔墨字画,一时懊恼起来,忙说:“姐姐哪里话,今日的事也有妹妹的错,是妹妹唐突了。还有就是姐姐屋里的东西……”鱼歌说着,抬头往屋里望去。
谢道韫虽可惜那些花了心血的字画,但也明白是谢玄有错在先,便拉着鱼歌手说:“不必介怀。”
正说着,有女奴抱了那些被打坏的器物字画出来,问:“女郎,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
谢道韫喝着茶漫不经心地说:“烧了吧。”
鱼歌正喝着茶,闻言呛了半天,止不住说:“别呀!”心说:这都是文物啊文物!这些东西埋着千年不坏等她穿越回去,随便一件都够她发家致富了啊!见众人看向她,鱼歌忙解释道:“妹妹斗胆,向姐姐讨要了这些东西去。”
谢道韫不解,问:“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鱼歌说:“要回去当纪念,纪念你我这不一般的初识。”
谢道韫大笑说:“何苦来!都是些坏了的东西了,你拿去也无用。我笔墨虽不通,水墨丹青还会些,哪天我专门做了画送你,岂不是比收着这些坏了的东西更有意思?”
鱼歌思量再三,笑着答应了。待女奴收拾好屋子,已是月上中天。鱼歌与谢玄作辞,送鱼歌回小院的时候,谢玄说:“今日之事,实乃我的过错。还望……”
鱼歌听见这话,忙让他止住不谈,说:“无妨,你要真觉的歉疚,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好了。”
谢玄没想到眼前的女子会这样答,只得问:“何事?”
鱼歌说:“若你们有兰亭集会,你便叫上我,如何?”
谢玄纳闷,问:“你怎知我们要去会稽山兰亭集会?”
鱼歌笑而不语,许久才又说:“你可愿意答应?”
谢玄也不瞒她,说:“这事由王谢两家家主主导,今年王家作邀,我也做不了主,待我禀明了叔父,再……”
鱼歌怕他拒绝,便说:“我可以打扮成小厮同去。”
谢玄说:“待我回去想想,夜深露重,你也快回去歇下。”说完,转身出了小院。谢玄脑中全是这个奇怪的三姑娘,她识得字懂得作曲弹琴但又不拘泥于礼俗,身骑宝骏从秦地避过两军对垒,独自一人翻过关山到晋都城建康来,对混入王谢两家似乎有极大的兴趣。她到底是谁,到底是为了什么接近自己,这些恐怕都得重新细细考量。
谢玄回到屋中,想起三姑娘,忽而又记起当年听说的鱼小妹来,鱼小妹其人据说拜师于百里先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擅长骑射。鱼小妹……应该不会像三姑娘这样做出随意抱住男子的事情,更不会像她这样会想去参加兰亭集会……想起胡地的鱼小妹,谢玄心向往之,想了半天,才又歇下。
鱼歌常到院中与谢道韫玩耍,两人或是读书写字,或是煮酒烹茶,无一不投契,看起来倒像是相识多年一般。
转眼到了三月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谢玄到谢道韫屋里找到鱼歌,说:“今日兰亭集会……”话音未落,只见正在写字的鱼歌两眼放光,忙说:“你等我,我回去换成男儿装束!”说着搁下笔,正要出门,只听谢道韫说:“三姑娘要去参加兰亭集会?”
鱼歌敛起裙裾出了门,忙点头道,谢道韫又叫住她,说:“还是不去了吧,一群大男人洗沐有什么好看的?”鱼歌闻言,吓得抱住了院中的树。声音颤抖地问:“你是说,兰亭集会是……洗澡沐浴?”说着,满脸通红。
谢道韫一边在屋中写字,一边慢慢地说:“所谓兰亭集会,三月三上巳节修禊事,不过是假借名义出门踏青,到深山兰亭避过众人在水中濯污去尘继而在水边宴饮,也没什么有趣的,倒不如在屋里陪我看书。”
一群男人……洗澡吗?然后是洗完澡后浑身轻松边吃饭边发牢骚吗?
鱼歌抱住树想,谢玄出了门来,说:“三姑娘应当也明白了这兰亭集会是什么意思,三姑娘,还想去……吗?”
鱼歌纠结半天,一拍大腿,心说:矫情什么啊!来东晋不就是为了这次历史闻名的聚会吗?又不是为了看他们洗澡而去的,等他们洗完澡后再偷偷混到其间感受那种文化氛围便是。再不济,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啊。
心中打定主意,鱼歌便说:“去,为何不去!”说完,谢玄惊得目瞪口呆,屋内写字的谢道韫闻言也是一惊,收笔的那一笔顿得重了,整个字又毁了。
鱼歌说:“你去为我找一套你家府上小厮的衣服来,我换过衣物与你同去。”
一路出了门,谢玄晚了些,让人牵了马来要去赶上众人,鱼歌也牵着扶桑准备跟着同去,出门遇见等着谢玄的王凝之,王凝之站在桥边远远地看见谢玄身边的小厮牵着匹枣红马,看那匹马周身的气派,心底暗暗赞扬谢玄仗义。
到了桥边,王凝之上前拍着扶桑上下打量,说:“真不愧为兄弟,这马,花了不少银子吧!”鱼歌呆住,转过身来一脸郁闷地看着王凝之,王凝之看见鱼歌,认出这是不久前一同饮酒的三姑娘,惊讶道:“三姑娘……也……也去?”
鱼歌见他认出自己,笑道:“我也去,不过我是去给公子看马的。”说完,谢玄知道王凝之惦记着自己之前说的那匹“好马”,便说:“叔平兄,我从建康为叔平兄带回来的马儿在后面。”说着,往后努努嘴,王凝之见到身后不远处谢家马奴牵着的那匹老马,一时泄了气,说:“我就知道你小子捉弄我!”
谢玄见他生气,一是像得了什么乐子似的,眼中掩不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你可别小看这匹老马,这匹马可是当年桓符子桓温骑过的马,当年桓符子就是骑着这匹马取了成汉天下!”
王凝之听见桓温的名字,见谢玄不像骗他,便走到那匹老马面前,抚摸着马儿说:“有那么神奇吗?”
鱼歌看他一脸痴汉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三人策马,一路从山阴奔到会稽山兰亭。王凝之与谢玄入山去,鱼歌就在山外与一群小厮女奴坐在一起,边为山中踏青的诸公子名士准备食物边闲聊放马。
待山中来了管家让小厮抬着食物入了山里,鱼歌避了开去。爬到山上,看着水边集会的四十一名士,无论僧衣道袍,还是身着汉服者皆随意,一群人或举杯对饮,或抚琴作乐,或纵酒高歌,或射字猜谜,各人静躁不同,却一团和气。后来的曲目,也不过是流觞赋诗,吟不出者罚酒三杯,依次循序。
席间诸子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空谷传响。他们谁又能想到,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聚会,却传颂了千年,能让千年之后的人依旧对这次聚会心向往之。
到下午山中又让送了酒去,回到山下的鱼歌百无聊赖,谢家的小厮女奴便邀她一起入山去送酒。入山后,见众人饮酒欢畅,鱼歌受到感染,心情也大好起来。正要随着众人离开时,坐在曲水处的正好能避开众人视线的谢玄忽然拉住鱼歌。
鱼歌不解,随他坐下,刚要开口,谢玄便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鱼歌看他面色发红,知他是醉了,便在旁边随他坐着,想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谢玄一手举杯喝酒,一边应和着众人,一边拉着鱼歌不放。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喝得多了,眼里心里脑子里,全是三姑娘的影子。
是她在建康城的乐舞坊不理他的样子,是她忽而出声为他解围的样子,是她与他举杯对饮的样子,是她到马场索骥的样子,是她骑在马上满身英姿的样子,是她自身后轻轻环抱住他的样子,是她对他举杯,说“虽陌路,愿相识”的样子,是她换做女装随他出门闲逛的样子,是她起咏叹调,鼓琴作曲的样子!
她到底是谁?她有没有说谎?她为何一心想混入王谢两家之间?他此时不想追究,也不愿追究!他只知道,此刻,她在他身边。是他想牵在手里,揽入怀中的女子。
树林阴翳,黄昏出山前,众人推王羲之为此次雅集写一篇序文,王羲之思索片刻,用鼠须笔在蚕纸上即席挥洒,写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
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
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
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
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
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
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
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兰亭集序》传于后世,被后人誉为“天下第一行书”。
鱼歌远远看着交口称赞的众人,心中只浮出八个字: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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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集序过后,鱼歌在山阴城待了几月,准备策马回前秦。谢道韫难得与她投缘,在谢道韫一再邀请下,鱼歌决定同谢道韫过完生辰之后再返回前秦。于是修书一封,让人带回洛阳。
山阴城中,乐舞坊内,王家诸子与谢玄坐在一处,王肃之拿出一封书信来,说:“这是我命人拦下的书信,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个三姑娘是什么人吗?拆开看不就知道了?”
见谢玄不接,王肃之环视众人,皆一脸严肃。王肃之冷笑一声,说:“你们都是正人君子,你们都不动手,那就我来!”
说着正要动手,只见谢玄劈手夺过信封来,说:“何必做这样的事情,这信,我亲自去送便是了。”
“你去送信?”王徵之一脸不可置信。
谢玄从桌上拿起剑,站起身来,说:“我随那送信的人同去,信送到何处,也就说明了三姑娘的来处。”
王肃之说:“万一她是骗你的,这信根本不是寄回家去给她父母双亲的呢?万一这只是用来迷惑你的呢?”
谢玄说:“无论如何我都愿一试。”
王徵之在一旁说:“三姑娘应该没那么可恶。”
几人说完,谢玄起身出门,众人送了他出去,王肃之命人牵来了马,说:“我与你同去。”众人看着两人策马消失在街角,又转回乐舞坊,继续饮酒作乐。
谢家府上,鱼歌与谢道韫鼓琴,谢道韫说:“我听王家公子说你初到山阴之时谱了几首曲子,都是些什么曲子?”
鱼歌想起,便说:“我自己都忘了。”
谢道韫笑着,见她不愿提,便说:“你可愿与我同谱一支曲子?”
鱼歌闻言双目炯炯,说:“荣幸之至!”
谢道韫勾弦起音,鱼歌听着,脑中忽然就浮现出之前写给苻苌的那几句话来,便衬着琴音缓缓念到: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谢道韫听着她念,便跟着缓缓唱了起来。鱼歌听着,仿佛又回到辞别长安时策马立于城外独看落日黄昏的情景来。
此时的长安城内,张遇愤愤不平,欲领兵归顺东晋,并反戈苻健,事情败露,张遇遇害,诸将军闻信纷纷起兵反秦。晋中军殷浩大败后,桓温欲起兵北伐,前朝众人正商议对策。
谢玄与王肃之随商队越过关山到了洛阳,在洛阳城外,见到了一个等在城墙下的青衣女子。鱼歌委托送信的商人上前去问:“请问,这位可是青鸾姑娘?”
青鸾闻言大喜,忙说:“可是女郎让你送信回来?”
送信的商人说:“是有个张三姑娘让送信回来,说是城边会有一位叫青鸾的姑娘等着。”
“张三姑娘……”青鸾念着,有些不解,还是接过信,给了那商人银子,转身进了城。女郎出洛阳后,每天日出之时她便出城等着,日落才从城外回来,夫人知道这事也不阻拦,反而许她出城接应鱼歌。等了三个月,虽没等到女郎的人,但等到女郎的信也是极好的。
青鸾一路入了城,谢玄和王肃之见状,策马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了一处小巷之中。王肃之看着青鸾从小门入,看着门前的石狮子,王肃之说:“看来三姑娘也是出身于大户人家。”
说着,有一老妪从另一处开了门走出来,谢玄从马上下来,上前来问:“敢问老夫人,这是哪一家的门?”
老妪看了看,说:“这是鱼府的门,你们到这儿来,是找鱼公有事?”
谢玄忙解释道:“并无大事,只是方才见到一个十分貌美的姑娘进了这门,一时心向往之,故而向老夫人请教。”
老妪拄着拐杖,说:“极貌美的姑娘?鱼家貌美的姑娘可不再少数,公子要真有心,不如转到正街上门去,请鱼公为两位公子找到那位姑娘。鱼公素有雅量,应当也乐于成就良缘。”
王肃之闻言,见老妪把谢玄说成上门求取佳人的公子,忍住不笑。只见谢玄说:“多谢老夫人指点。”说完等老妪走出了巷子,才翻身上马。王肃之问:“你真要到府上去‘求取良人’?”
谢玄说:“都到了这里了,不搞清楚怎么甘心。”说着策马走出了巷子,心底已有五六分猜测三姑娘就是鱼小妹,但又不敢确定。见王肃之憋笑的样子,谢玄说:“接下来就要看你了。”
王肃之心说不好,忙反驳道:“****什么事?”
鱼家府中,青鸾拿着信进屋去,江氏和鱼海拆了信看了,忽而门外有小厮来报,说有两位公子上门求见。鱼海走了出去,见到谢玄和王肃之,见两人身量打扮像是中原人,便问:“两位公子远道而来,不知到我府上有何事?”
王肃之上前,说:“承蒙老先生接见,在下王肃之,系琅琊山阴人,路过宝地,得见一青衣女子从城外一路到了贵府府中,小可心向往之,希望能与那姑娘相识。”
“青衣姑娘,自城外来……”鱼海念着,让人唤了青鸾出来,问:“这位……可是公子口中的青衣女子?”
青鸾上前向两位公子拜礼,王肃之看着青鸾,本是无意上门来,此时近看青鸾,心底有根心弦像被无端拨动了番。青鸾见过了两位公子后退了出去,王肃之忙说:“回先生的话,正是这位姑娘。”
鱼海说:“这位是我家府上的女奴青鸾,公子的意思是……”
王肃之说:“愿求取青鸾为妻。”谢玄坐在一旁,暗骂王肃之不厚道,见姑娘貌美便假戏真做。鱼海让人去问了青鸾意思,青鸾说:“青鸾与那位公子并不相识,贸然应允只怕失了姑娘家本分。更何况青鸾只为奴婢,只愿在府中等着女郎回来,别的地方,哪儿都不去。”
得知了青鸾的意思,鱼海虽有意成就良缘也不能勉强,便让青鸾来亲自回绝王肃之。谢玄出门去等,鱼家府上,青鸾等在花架旁,见王肃之来,便向他福了一福,说:“小女子青鸾,见过公子。”
王肃之忙扶起她,说:“姑娘不必多礼。”
青鸾起身,说:“青鸾听闻家主的意思,听见公子之意,心底实在惶恐。”见王肃之不说话,青鸾才又接着说,“青鸾本为奴婢,配不上公子,多谢公子美意。”
王肃之有些不解,忙问:“你就愿意一辈子为奴为仆?”
青鸾答:“青鸾只愿一辈子服侍在女郎身边。”
王肃之心底赞叹青鸾忠心,便拜别青鸾,临走时忍不住问:“敢问青鸾姑娘主人芳名?”
青鸾略有些迟疑,答道:“鱼歌。”王肃之闻言,笑着辞别青鸾回了鱼海面前,与谢玄一同辞别鱼海,策马回了山阴去。王肃之也不敢确定三姑娘是否就是鱼小妹。所以谢玄不提,王肃之也只把这个事情放在了心底。
352至354两年间,殷浩数次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园陵,但却屡次战败,以致军需物资被掠夺殆尽,朝野怨恨不已。永和十年(354年)正月,桓温上奏朝廷,列举殷浩罪状,迫使朝廷将殷浩废为庶人。从此,朝廷内外大权尽归桓温。
在谢道韫过完生辰之礼后,鱼歌欲拜别众人,才得知桓温起兵北伐。两地相离不远,无奈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在众人劝说下,鱼歌留了下来,欲等战争结束后才回洛阳去。
永和十年二月,东晋荆州镇将桓温亲率步骑四万自江陵出发,由水路自襄阳入均口,然后自淅川直趋武关,同时命梁州刺史司马勋兵出子午道。
前秦皇帝苻健面对桓温大军北伐,派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等人率兵五万驻屯峣柳以作抵抗。
四月己亥日,桓温在蓝田县与苻苌等军大战,虽然苻生单骑突陈杀伤不少晋兵,但晋兵在桓温的统率下仍大败秦兵;同时桓冲又在白鹿原击败苻雄军。桓温在大败前秦军队后就继续向长安进发,进据灞上。当时苻苌等军退屯城南,苻健于是尽发精兵三万人,在大司马雷弱儿等人率领下与苻苌会合,只留六千老弱士兵留守长安小城。
历经数次血战,生擒前秦将领郭敬,击退淮南王苻生,击败苻健。桓温进军进入关中,进驻灞上,关中父老争以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聚观。附近郡县纷纷降晋,桓温抚喻百姓,使其安居复业。关中百姓牵牛担酒沿路迎接,许多老人更是疼哭失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官军!”
“苻苌等部秦军退守长安城南,前秦皇帝苻健自领羸兵六千固守内城。”谢家子弟在家中说及此,鱼歌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满是不安,骑马出了山阴城,路遇流民哄抢,幸得谢玄与王肃之出手相救才保住性命,只得随谢玄回山阴去。
正当三人回程时,伏牛山上,秦岭之间,有一蓬头男子,身穿麻布短衣,足曳蔽履,一路高歌从山上走下来,径直到桓温大营求见。
男子来到大营前,高呼:“我有经世之才,求见荆州镇将!”
众人听见高呼,忙出门来看,见到这蓬头垢面,脚上满是污泥的男子,边呼喝着边低头翻找衣袍上的虱子,以为疯人,便赶了出去。男子不理会众兵士,只在大营外继续高呼:“我有经世之才,求见荆州镇将桓温!”
桓温在内营听见消息,略一沉吟,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众将士听见桓温接见寒士的消息,各怀心思跑到桓温大营中来,一落座,只见桓温坐在主位上,礼遇这看起来似疯人一般的男子。
男子也不理会周遭眼光,只坐在座位上,一边抠脚,一边又撩起袍子来翻找其间的虱子。桓温问过男子姓名后,说:“不知在先生看来,当今时局如何?”
被桓温称为先生的王猛在大庭广众之下,一面扪虱,一面纵谈天下大事,滔滔不绝,旁若无人。
桓温见此情景,心中暗暗称奇,脱口问道:“我奉天子之命,统率十万精兵讨伐逆贼,为百姓除害,而关中豪杰却无人到我营中来效劳,依先生看,这是何缘故?”
王猛直言不讳,答:“将军不远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城近在咫尺,而又不渡过灞水攻取长安,关中豪杰之人不解将军之意,故而不敢不来。”
桓温心中所图,无非是自己恢复关中,只能得个虚名,而地盘却要落于朝廷;与其消耗实力,失去与朝廷较量的优势,为他人做嫁衣裳,不如留敌自重。
而眼前的王猛话中暗带机关,触及了他的心病。桓温默然许久,无言以对。心底却越发觉得面前这位扪虱寒士非同凡响。
半晌,桓温才抬起头来,缓缓道:“江东之地,先生之才恐怕无人能及。”
说完,将王猛留在军中效力,拜为上卿。
事情传到东晋,王猛扪虱而谈之事一时传为笑谈,而也有人称之为美事。鱼歌在谢家府内养伤,听见诸子玩笑,便问:“你们说的这个关中奇人,叫什么名字?”
谢玄答:“似乎叫王猛,字景略。”
鱼歌听见“王猛”二字,心中大惊。当年寻而不见的人竟下山入世来了,也不知能否得见此人。心中盘算王猛既入了桓温大营,要见他,势必得在东晋久住。而秦地,苻家如今在水火之中。她到底是该留在东晋,且最终倚靠谢玄等人面见王猛,还是该回到前秦去,回到苻坚苻苌等人中间去。左右摇摆不定,更显得心事重重。
正当东晋朝臣人人以为桓温取前秦天下势在必得之时,军情直转急下,晋军营中,桓温原来打算麦熟后就地筹集军粮。秦军得到消息,料定桓温营中粮草不济,便割尽麦苗,坚壁清野。桓温眼见得军中乏食,士无斗志,只得匆匆退兵。
桓温临行前,赐给王猛华车良马,又授予高级官职都护,请王猛一起南下。王猛心知东晋朝廷里士族盘踞,自己很难有所作为;而自己投入桓温营中,本想以己之力匡扶天下,相处日久,桓温欲图谋天下之意昭昭,若追随桓温则等于助其篡晋,势必玷污清名。
王猛他回到华山向迁居于此的老师请教,老师也表示反对其南下。于是,王猛便继续隐居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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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山阴城,远山巫云昏黑。谢家众姊妹围坐在鱼歌床前,不知发生了何事。谢道韫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看着帘内大夫为三姑娘诊脉,心底直说:三姑娘前些日子受了伤,可别是旧疾复发了才好。
六月风清,荷香阵阵,方才的院子里还不是一片寂静,谢家众姊妹到谢道韫居住的小院里玩耍,或诗或酒,自得其乐。
鱼歌与谢道韫在小屋里对坐,眼前是一只棋桌。两人各执黑白子对弈,正下着棋,鱼歌言说起身如厕,谢道韫笑着,琢磨眼前的棋局。忽而听见身后“噗通”一声,回过头去,只见三姑娘晕了过去。
众人听见声响,也急忙进屋来,只看见这位传说中的“三姑娘”晕倒在屏风边,额上乌青,却不知如何是好。最先反应过来的谢道韫让众人一起把鱼歌抬到床上去,忙差人去请大夫来。
鱼歌魇在梦里,心里牵挂的,是她远在前秦的父母兄弟,还有彼时旧友的生死安危。
而她不知的是,六月时,苻雄率七千骑进袭司马勋,并在子午谷击败桓温。后苻雄率诸军与桓温在白鹿原大战,杀晋兵万余人。前秦知晓晋军粮草不济时抢先一步收割麦子,坚壁清野,桓温陷入缺粮困境。
战事不利兼粮草紧缺,桓温在六月丁丑日迁关中三千多户人南归。苻苌见桓温退兵,领兵追击,至潼关时屡败晋军,伤亡数以万计。
晋军撤退之后,前秦皇帝苻健命太子苻苌、丞相苻雄以及苻雄诸子起兵讨伐逆臣乔秉,取回雍城之地。
苻雄等人驻扎在雍城之外,傍晚时,苻苌与苻坚策马回营,才得知丞相苻雄被人毒杀在营中。
看着苻雄遗体,苻坚心底大恸,苻法等人站在一旁,皆是一脸悲恸。苻苌走出营外,对一旁的小将说:“军营里有内鬼。”说完让人把苻雄身边的人全部抓起来一一拷问,最终也没能得出是谁杀死了苻雄。
远山巫云昏黑,大风,旌旗猎猎,胡马嘶鸣。苻坚强忍悲恸,命人送信回长安,告知亲人父亲突亡的消息。
鱼歌魇在梦中,只见灰色的城墙敞开一道朱门,一个身穿黑斗篷的男子踏着大风走进雍城,一路走进高墙低瓦的屋内,说:“主公,苻雄已死。”鱼歌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不敢确定心中所想。只见座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鱼歌看不清座上人的样子,只见座下的男子解开斗篷,朝她转过身来。鱼歌看着男子模样心底大惊,醒转过来。
鱼歌醒来时屋外正下着大雨,屋中只剩下谢道韫守在一旁,屋内灯光黯淡,谢道韫坐在椅子上困倦睡了过去,醒来时看见鱼歌正在看她,便走到床前去问:“睡了半日,你可饿了?”
鱼歌坐起身来,摇摇头。对谢道韫说:“多日来承蒙阿姊照顾,只怕我真得回秦地去了。秦晋大战,我身在山阴城虽无事,但我的父母兄弟都在战火之中,我放不下。”
谢道韫看着她,说:“我听闻桓符子大败,晋军已撤军。若不是你今日晕了过去,我还不知道之前你独自策马北去受了多重的伤。之前谢玄说你无大碍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你何苦瞒着我们呢?”
鱼歌听着,眼底溢出泪来。她在谢家叨扰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怎么还能让他们担心?
正想着,忽而听见外间有女奴说了声:“少公子来了。”才闻声,只见谢玄撩开帘子径直走进屋来,鱼歌见一团紫云飘近,一如当初初见的模样。谢玄正要坐在床边问鱼歌怎么突然晕了过去,却被谢道韫站起来赶了出去。
谢玄边看着鱼歌,边被姐姐赶着往外走,谢玄问:“阿姊赶我走做什么?我就是来探望三姑娘问她伤势如何的?”
谢道韫边推着他往外走,边说:“女儿家的闺房哪是男子随便就能进的?”
谢玄不解,说:“阿姊什么时候也这么防着我了?”
谢道韫有些不悦,说:“三姑娘虽在病中,你作为朋友前来探望本无可厚非,但三姑娘毕竟闺阁中人。并非我防着你,此时夜已深,我让你出来,一是为了三姑娘的清誉,二来也是为了你好……你懂了吗?”
谢玄似懂非懂,问:“这些话,都是三姑娘让阿姊对我说的?”
谢道韫闻言,被他气得笑出声来,说:“她让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依我对三姑娘的了解,她定然是喜欢年长于她的人,三姑娘年长与你,就算不喜欢你也不至于让我来与你说这些。”
谢玄听着,心底忽感失落。想到自己可是连她的手都牵过了,她也没有拒绝,怎么突然一下子,阿姊要告诉自己她并不喜欢他?谢玄辞别谢道韫,一路走了出去。到了谢安院中,谢安刚送别友人回到院里,见谢玄独自一人淋着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忙拉了他进屋去,让人拢了一盆火来。
谢玄换过衣服,谢安让人把谢玄叫到跟前来,问:“你怎么突然把自己糟践得这么狼狈,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
谢玄看着火盆里的火苗,呆了半日,才慢慢说:“叔父,你说三姑娘,会喜欢怎样的男子?”
谢安看着眼前痴痴的谢玄,明明年纪不大,怎么就开始惦记一个女孩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来了?于是逗他说:“我不是听闻你心底一直仰慕胡地鱼家小妹吗?怎么突然又问起什么三姑娘来了?”
谢玄看着火苗,想说他觉得三姑娘就是鱼小妹。但想着鱼家毕竟也算前秦重臣,叔父虽隐居东山不慕名利,但知晓了家中有一个敌国重臣流落在外的女儿郎,只怕会对三姑娘不利。
正想着,只听谢安说:“你想知道你说的‘三姑娘’喜欢怎样的男子?不妨我们打个赌来?”谢玄不知何意,心底琢磨着,只听谢安说:“若我赢了,你就把腰间的香囊给我,若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你说的那位‘三姑娘’会喜欢怎样的人,如何?”
谢玄听完,欣然应允,问:“我们赌什么?”
谢安看着屋外的大雨,就对谢玄说:“我们来赌,门外的池子里水多久会满出来?”
谢玄看着屋外的池子,又看看屋外的瓢泼大雨,思量了一会儿,便说:“我赌不出一刻,这池子里的水便会溢出来。”
谢安看着他摇摇头,说:“那我便赌一刻之内,这池子里的水溢不出来。”说着,让人焚了香进来。案上的香飘起袅袅青烟,屋外的雨声逐渐小了下来。一刻钟过,屋外池里的水完全没有半点溢出来的迹象。
谢玄见状,便把不离身的香囊解了下来,递给谢安。谢安拿着香囊,思索了片刻,把香囊投入火盆中。谢玄看着香囊在火中燃成灰烬,心中满是不解。谢安见状说道:“此时你可知道那位‘三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了?”
见谢玄不答话,谢安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跟谢玄闲话。
等到夜深回到屋中,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谢玄心底忽然明白过来:三姑娘自秦地来,自然喜欢有男子气概的人。自己平常那副公子哥的模样,只怕入不了三姑娘的眼。想起那个在火中燃成灰烬的紫罗兰香囊,谢玄也忽然明白过来那玩意不是好东西,非但是“三姑娘”不喜欢,就连平时待人温厚的叔父也很不喜欢。
心底思量清楚,谢玄当即爬起身来,把平日里的锦衣华服连同平日里记录的歌谣全部翻了出来扔在地上。女奴见状不解,谢玄把女奴轰了出去,让换了小厮进来。小厮入内屋后谢玄让小厮把自己扔在地上的衣服和无用的书籍都扔了出去,让他们到书房把自己的佩剑和兵书搬到屋中来。
前秦,雍城外,苻法扶丧归乡,苻坚看着雍城,誓不拔营。苻苌远远看着眼前这个16岁少年,上前问他说:“何为孝道?”苻坚看着雍城,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说:“善事父母为孝。”
苻苌看着他,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愿先回长安去?此时你母亲独自一人在长安,该怎么熬过这段日子?”
苻坚满眼坚定,看着苻苌说:“母亲身在长安,身边有我兄弟姐妹作陪,自然也希望我能留在雍城手刃仇敌。杀父之仇未报,我怎敢擅自苟安?”说着策马回营,独自坐在营帐里研究怎样才能夺下雍城。
入夜,苻坚独自一人在营帐中看兵书,忽而有小将拎着食盒走进营帐来,苻坚见是送饭的人,也不理会,仍旧在营中踱步看书。那小将摆好吃食后,见苻坚一心只在兵书上,突然发难,手中的匕首转眼间便朝苻坚颈后刺去……
东晋,山阴城,谢道韫及笄后已逾两年,谢安听见坊间传言心中有些不悦,便有意为自己的这位内侄女指一门亲事。
谢家人聚在一起,小院里只剩下鱼歌一人。鱼歌无聊,独自坐在小院之中对着月光弈棋,边落子边小声默念: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数之主,据其极而运四方也。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二路,以象其候。枯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阴阳。局之线道,谓之枰。线道之间,谓之罫?。局方而静,棋圆而动。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传》曰:“日日新。”故宜用意深而存虑精,以求其胜负之由,则至其所未至矣。
刚落下一子,忽而听见声响,鱼歌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着玄服已入而立之年的男子站在门边,一旁跟着几个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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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路过鱼歌居住的小院,见小院中独自弈棋的女郎口中念念有辞,所言甚是新奇,便停下脚步来。抬头看小院的名字,知道了在院中独自弈棋的人便是坊间传言常与王谢两家公子厮混在一起的三姑娘,原以为这位三姑娘会是个闹腾得不得了的女子,没想到她竟能这般风雅有趣。
男子思索间抬脚走了进来,坐在鱼歌对面。鱼歌见状,把手里的棋娄递给对方,男子看着眼前的棋局,忽然想起多年前游历邺城,曾见齐鲁名士百里卿鹄和一位被百里卿鹄称为鱼兄的男子对弈,两人当时争持不下的正是眼前这一局棋。
当时男子坐在旁边,已想到破解之术,只是观棋不语才是君子作为。只得看着那位鱼姓男子因事物缠身匆匆离去,百里卿鹄看着棋局,似乎也想到了破解之术,只是再没有再动一子。
后来离开邺城之时,他才知道那天那个鱼姓男子名为鱼海,是后赵秦王身边有名的谋士。那天鱼海匆匆离去,是因为家中为他安排的婚事已成定局。男子离开邺城之时,正是鱼海与江氏大婚之时。只是从那时到如今,已过了十七年之久。
心中回忆着旧事,男子落下一子。落子之时,小院中忽然起来风,拂起男子的发稍和衣角。鱼歌看着眼前的棋局,也跟着落下一子,僵持半天,男子眼看落了下风,棋局竟又被他盘活了过来。鱼歌输了棋,对着棋局兀自思索。男子也并未离去,坐在鱼歌对面赞赏道:“姑娘好棋术。”
鱼歌看着秤盘上的棋局,心中计算自己输在哪一步,随口答道:“先生谬赞。先生弈棋的本领张三望尘莫及。”
男子笑了笑说:“我听闻三姑娘自秦地来,据说秦地有一奇女子名为鱼歌,不知三姑娘可识得?”
鱼歌一愣,说:“听说过,没见过。”
男子坐在对面笑了笑,见鱼歌不想说,便挑开话来,问:“听闻三姑娘与令姜交游甚久,不知三姑娘可知她心中是否有心仪的人?”
鱼歌听见他说谢道韫,抬起头来看眼前的人。眼前这人已入而立之年,既然能笃定她与谢道韫交好,那么定是谢家人无疑。他能问出这样的话来,没准他能在谢安面前说得上话也不一定。于是便说:“自古以来,男女婚配之事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姜姐姐也逃不过。只是令姜姐姐才高如此,也只有谢家公子才配得上令姜姐姐的才名。”
鱼歌说这句话,是心底知道谢道韫心中有一位谢家公子,只是那位谢家公子是哪一个人,她尚不能确定。
男子看着若有所思地鱼歌,笑了笑站起身来告辞。刚走到门边,只见谢道韫迎面走来,在门边朝他福了一福,口中叫他“叔父。”鱼歌正喝着茶,听见这一声“叔父”,差点把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谢道韫的叔父,可不就是掌管谢家大小事宜的家主谢安吗?
等谢道韫走到水边的小几前坐好,鱼歌看着她满面愁容,便问:“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是怎么了?”鱼歌说着,递给谢道韫一杯茶。
谢道韫抿了口茶,放下茶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为人妇,到底意味着什么?相夫教子,操持家务?那么多繁杂琐碎,我们这时的琴棋书画,花诗酒茶,是不是全部都只能如过眼云烟一样?那样无趣的日子,过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鱼歌看着絮絮叨叨的谢道韫,想起刚才的人,便开口问:“令姜姐姐,刚才那个人?”
谢道韫止住话,说:“是我叔父。”
鱼歌惊问道:“是谢安……大人?”
谢道韫看她满脸惊讶,愣愣地点了点头。
鱼歌看着谢道韫,又看了看眼前的棋局,想起刚才那个深藏如水的中年男子,忽而就明白了为何隐居于东山的谢安会被师父称赞为有治国辅政之才的天下英雄。
鱼歌在东晋养伤,辗转到了十月,逐渐痊愈。谢家公子与王家公子相邀到山中山居秋游。鱼歌在被邀之列,便与王谢两家公子女郎同去。
雍城,三月前乔秉派人刺杀苻坚,被苻苌当场拿下。那名刺客对毒杀苻雄父子的事情供认不讳,苻坚身受轻伤,手刃了此人。雍城之外,苻苌与苻坚率兵攻打雍城。连夜拿下雍城之后,满城追捕乔秉,最终太子苻苌斩乔秉于雍城。
大仇得报,苻坚身为苻雄嫡子,需回长安接受承袭父亲东海王的爵位。便辞别太子苻苌,提前策马率军回了长安。
苻苌留在襄城整顿一切,结束后方才整军回长安。苻健在京中收到太子还朝的消息,环视殿中众将,派苻生前去接应太子苻苌。
苻苌回长安途中路遇桓温驻军南撤,苻苌看着颓散的晋军,略一思索,带兵上前追击晋军。桓温骑马走在前面,见军队后方大乱,便问何故,后边有小将策马上前来对桓温说:“秦太子苻苌带兵在大军之后追击,看样子,似乎想在峡谷中击杀我等众将。”
桓温勒马停住,问:“确定是贼人太子?”
小将答:“是苻苌无误。”
桓温大笑,笑苻健大意,笑苻苌猖狂,太子身为国本,怎能以身犯险置安危于不顾?于是便对左右说:“策马上山。”
众将不知何意,策马跟了上去。桓温立于峡谷之上,见苻苌率众军在峡谷中追击晋军。桓温不以为意,转过头却看见峡谷对面慢悠悠地驰来一小支胡人军队,桓温以为峡谷对面的人见到他策马上山才上山来准备压制于他,又不知对面策马而立的是何人?于是向左右问:“对面的是什么人?”
左右看见那一匹青鬃马,便答:“似是秦三子苻生。”桓温想起之前那个单骑冲入晋军阵营中,先后斩将夺旗十余次的独眼男子,越发不明白他策马立于峡谷上突然没了动静,究竟意欲何为?
桓温决定先发制人,向左右要了弓箭,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独自策马冲入阵中,持弓箭射杀前秦太子苻苌。当桓温手中的箭没入苻苌胸膛后,苻苌身后一支长箭呼啸而来,斜刺没入苻苌胸膛。这一前一后两支箭,取了苻苌性命。
秦军大乱,方才乱做一团的晋军反扑,秦军死伤甚重。桓温下令不可恋战,骑着马带着晋军一路南归。想起之前从苻苌身后没入胸膛的那支箭,想起那个独眼小儿,原以为他与自己在峡谷上对峙是要取自己性命,没想到他竟和自己有一样的目的。
太子中流矢而亡,消息传到长安,长安城内,皇帝苻健正准备为苻坚授爵。苻健授予苻坚东海王爵位之时也将“龙骧将军”之位授予苻坚,勉励苻坚说:“当年晋武帝伐吴,因吴童谣之语‘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征拜益州刺史王浚为龙骧将军,使造船备战。龙骧之号从古至今,都是授给最骁勇善战,常胜不败的的众军之首,这封号太祖得过,你父亲苻雄得过,如今我将此名号授予你,拜你为秦朝龙骧将军!”
苻坚接受封赏,众军见苻坚结过授印,站在高台上转过身俯视众军,众军见状皆振臂高呼“龙骧将军!”,苻坚心底深受鼓舞,挥剑锤马,奔驰于三军之中。众将见此情景,见苻坚年龄虽不大,但心智却不是一般的成熟,皆心服苻坚。
当是时,苻健看着苻坚驱驰于军中,眼里心底都是赞赏,而当典客走到苻健身边,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又退下伏在地上时,苻健扶着椅子把手,双目充血,身形不稳,一口血喷了出来……
山阴城外的山居之中,鱼歌整夜不得安眠,天将亮时沉沉睡去,恍惚间看到苻苌的影子,飘忽着来到她跟前,鱼歌看见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问:“兄长,你怎么来了?”
苻苌看着鱼歌,眼里全是宠溺和伤心,沙哑着嗓音说:“我来与你道别。”
鱼歌看着他,说:“兄长莫不是在和我说笑?兄长等着鱼歌,鱼歌很快就回大秦了。”
苻苌还是那句话,说:“若你等不到我,就不必等我了。”
鱼歌不解,心底难受地说:“你说过,我及笄之年,你要来娶我的……”
苻苌笑着,一如当初温润如玉的少年,他说:“你我就要告别了,鱼小妹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鱼歌不明白苻苌的意思,她独居山阴城这么久,这些一同长大的人还是头一次入梦来,听见苻苌说要走,琢磨着自己是在梦中,心底虽难受,还是拉着他坐在床头,说:“兄长可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只小笺?”苻苌不语,鱼歌说:“那是一首歌谣,鱼歌唱给兄长听。”见苻苌不说话,鱼歌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地唱:“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鱼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只见苻苌的影子逐渐淡了。鱼歌心底没由来地一阵慌乱,忙拉住苻苌,苻苌笑着,轻轻抚摸鱼歌头发,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歌谣了,我该走了,鱼小妹,此生珍重。”
说完,只听见水落池中的声音,一片漆黑复而迷蒙,鱼歌从梦中醒来,只见屋外山色空濛,大雾,雨声沥沥。却不知此时,她与梦中的少年已是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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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羊三羊五眼兮,三羊五眼君王兮。”长安城内,苻坚从军营回东海王府邸,路过小巷时,看见一群小孩口中念着歌谣,盘起一条腿用一条腿撞着对方,玩得不亦乐乎。苻坚听见“君王”二字,便问一旁的梁平老说:“那些孩童口中念的是么?”
梁平老仔细听了听,说:“好像说什么‘三羊五眼’?”说着就要走进巷子去问那些孩童。那些小孩看见一个浓眉大眼腰佩剑身披重甲的人朝他们走来,吓得一哄而散。
秦皇宫中,皇帝苻健身着冕服,斜坐在大殿之中。面前,一张小几,一旁拢着一只火盆,皇后强氏随侍一旁。苻苌离世,强皇后瞬息间苍老了许多,心底虽难受,但比起从前秦王专宠张氏来,此时能随侍君旁,也算有些慰藉。
苻健问:“皇后认为,寡人膝下诸子之中,有谁能代苻苌接过太子之位?”
强皇后用汤匙划着小碗边缘为碗里的粥散热,见手里的粥温了,想要喂给苻健,苻健伸手推开。强皇后把粥放在小几上,正色道:“依奴对诸子的了解,也只就有八子苻柳有陛下当年的风范,能担得起大任。”
强氏正说着话,忽而有宦者捧着一只红木雕花托盘入内,盘中铺就丝帛,上面放着一支捆好的小笺。苻健看着双手托着托盘跪在面前的宦者,知道他手上的东西是钦天监的人命人送来的,便坐直了身子,从盘中拾起小笺,解开小笺上的细绳,将它铺在小几之上。
强氏瞟了一眼小笺,只见上面用小篆写了“三羊五眼”四字,并无其他。苻健眯着眼皱着眉头,不解其中意。
钦天监外,左仆射梁安与尚书令梁楞站在台阶之上,不远处的旗子在风中猎猎,梁楞说:“若君上知道我们这样做……”
尚书令梁安答道:“你不说,我不说,又会有什么人知道?”说着,把小笺藏到袖中,快步向前。梁楞跟上来,梁安说:“你忘了后赵是怎么灭的么?诸子夺嫡,天下必然大乱。陛下既然拿不定主意,我们便顺水推舟把这谶语送到陛下手中帮他拿这个主意!等怀玉嫁给淮南王苻生,这天下的荣华富贵,还不都是我们梁家的?”
长安城外,梁怀玉身着素服,头戴白花,站在枯草岸边,想起曾经在秦王府中那个身着胡服头系抹额谦恭有礼地向席间各位夫人请安的少年,想起他在席间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她骑术了得邀她到马场玩耍的样子,想起他在赛马场上策马夺魁的样子,想起他在邺城外的河边读书射覆的样子……心底悲凉,手持素酒倾倒河中,口中喃喃道:“兄长独身远去,怀玉当何处寄哀思?”
说完独自坐在河边,心底戚戚然。想起强氏把自己指给独眼的苻生,想起前一夜父亲要助苻生取得帝位……兄长生前待梁家不薄,父亲叔伯怎能在兄长尸骨未寒之时,就生出让谁取代他这样的想法来?
梁怀玉心想着,喝完壶中酒,将空酒壶扔到河中,也不管河边吃草的马儿,独自起身沿着河走,走到水最深的地方,极目看向河水流去的方向,口中喃喃道:“兄长独自一人走在黄泉路上,必然孤苦无依,兄长且等怀玉一等,怀玉这便来陪兄长。”说完一跃跳入河中……
东晋,鱼歌与王谢家公子女郎山居,已入秋的十月,山中仍旧小雨淅沥沥下个不停,谢道韫邀鱼歌习字,鱼歌手执狼毫笔饱蘸浓墨,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写不好字,把笔扔在一边,只听谢道韫招呼道:“三妹妹你快来看!”鱼歌起身走到谢道韫身边,只见小几上铺就的宣纸上写了“当归”二字,看笔墨走向,这两字无论起笔运笔落笔,皆一气呵成,无半点停顿。
鱼歌笑道:“姐姐这两字真是写得极好。”说完本想再夸夸她,口中却顿着吐不出半个字来。屋外女奴入内,说:“王家少公子送了帖子来。”说完把手里的帖子递给谢道韫,谢道韫接过,看完搁在一边,说:“王家诸子与谢家诸公子在楼下的凝晖阁摆酒赋诗,邀我们赴宴,妹妹可愿意同去?”
鱼歌心底没由来一团乱麻,只讷讷地答道:“承蒙相邀,姐姐愿去,妹妹便随姐姐同去。”
谢道韫笑了笑,提笔回帖,递给呈上书帖的女奴,说:“王谢两家世代交好,这山居之中只有我们两家人在,左右不过几步路罢了。你送回书信时告诉王家公子,说往后要邀我们同去,只管差人过来直接告诉我们就行,不必如此生分。”女奴应了,接过书信,走了出去。
谢道韫站起来,拉着鱼歌入内,在铜镜前坐下,拉着鱼歌的手问:“你我相知日久,都知道彼此秉性。我看你今日总静不下心来,可是有什么心事?”
鱼歌看着谢道韫,眼神有些闪躲,说:“张三并无心事,只是今日心底无端静不下来,也不知是为何?”
谢道韫笑说:“正巧今日不知吃什么,我让女奴去熬了凝神汤来,权当晚食,妹妹以为如何?”
鱼歌笑道:“多谢姐姐关心。”
谢道韫拉着她,说:“你我之间,何需这样生分?”说着站起身来,鱼歌正欲起身,却被谢道韫扶住,坐在铜镜前。谢道韫边为鱼歌梳着头发,边说:“相处的越久,我心底就越喜欢你这个妹妹,真希望成了一家人,日日相对才好。”
鱼歌闻言面上微红,只听谢道韫在身后说:“只是相识那么久了,也不知妹妹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们谢家的子弟可有能入了眼的?”
鱼歌从肩后抓住谢道韫为她梳头的手,说:“张三谢过姐姐厚爱,谢家子弟个个芝兰玉树,不是张三这样的凡俗之辈高攀得起的。”鱼歌说完,见谢道韫还要相劝,鱼歌只说,“况且张三家中已有婚配,等我回到秦地去,就要和人家完婚了,也不知这回去之后,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姐姐……”
谢道韫听到这话,心中震惶,没想过三姑娘已经婚配,只得将方才的话止住不提。慢慢为她梳着头发,说:“此生不能和妹妹成一家人,心底总觉得遗憾。不如你我二人义结金兰,拜成姐妹,如何?”
鱼歌闻言,心底感激谢道韫的坦诚,点头应允。
谢道韫让人备了红纸笔墨过来,鱼歌和谢道韫依次将各自姓名、生辰、籍贯和父母填入《金兰谱》,摆上天地牌位,依年龄依次焚香叩拜,共同念到:“今日我二人结为金兰姐妹,自此吉凶相救,祸福相依,患难相扶,黄天在上,厚土为证。”
两人相对叩首,对饮杯中酒后。互相扶着对方起身,称对方为“姐姐”“妹妹”,算是礼成。鱼歌忽而想到时至今日,自己依旧没告诉谢道韫自己真实姓名。一时表情僵住。
谢道韫见状,问:“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鱼歌一脸凝重放开谢道韫拉着自己的手,不知该如何开口。谢道韫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关切地上前来,拉着鱼歌坐下,让人去换了茶来。鱼歌坐在座上,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说:“实不瞒姐姐,张三实名为鱼歌,没能及时与姐姐讲明真相……”
鱼歌说着低下头,明显感到谢道韫一愣,只听谢道韫笑着说:“原来你就是胡地的鱼小妹,我早该想到的!”
鱼歌闻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姐姐不生我的气?”
谢道韫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总想着有生之年必要与鱼小妹相识,没想到早就在眼前了。”
鱼歌愧于自己欺瞒,又听见谢道韫这般夸她,只羞红了脸,谢道韫伸手来捏她的脸蛋,说:“想什么呢?是觉得我不知道你姓名而与你结为姐妹而心感愧疚?”
鱼歌低着头看着地面,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谢道韫见状,笑着说:“无论你是张三姑娘还是鱼家小妹,我都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义结金兰的姐妹。我肯与你结为姐妹,看上的是你这个人,懂吗?”
鱼歌点头,谢道韫一时笑了,拉着她起身来,说:“凝晖阁的宴会应当快开始了,我们快下去吧,别叫诸公子等急了才好。”鱼歌点头,随谢道韫下楼去。一路上,抬首看远山,只见远山山头上拢着一层雾罩。
长安城外,天阴,云重。梁怀玉一跃跳入河中,河水冰冷,很快灌入喉中、耳间。脚底裹了水草,梁怀玉不挣扎,脑中一片轰鸣,只听见一阵落水声,再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只见自己衣衫尽湿,躺在河岸上,不远处,是两匹悠闲地吃着草的马儿。抬眸看见同样狼狈的邓羌头上还顶着几根水草,梁怀玉忽然想笑,却不停地咳嗽起来。
邓羌忙为梁怀玉拍着背,待她缓过来,只听见她问:“是你救了我?”
邓羌看见湿了的衣衫衬着梁怀玉玲珑有致的身子起伏不定,一时面红耳赤,别过头去没好气地说:“你要寻死也找条离这儿远些的河,我常到此处遛马,不救你起来,日后让你的冤魂吓到我的马儿可怎么办?”说着,却不愿承认自己尾随她出城来的事实。
梁怀玉看着邓羌背影,说:“好,我这就去找个清净的地方了此余生。”说完站起身就朝马儿走去,却忽然被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梁怀玉挣扎半天,邓羌任凭她又抓又咬,就是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
梁怀玉挣扎不过,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邓羌伏在她耳边,憋红了脸,说道:“我不愿你为一个不爱你的人寻死!”
梁怀玉闻言气急,用力踩在邓羌脚背上,说:“你凭什么说他不爱我!”
邓羌吃痛,抱着梁怀玉脚步不稳,扑倒河岸上,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一时两人都红了脸。梁怀玉欲挣扎起身,却被邓羌扑住,梁怀玉喝到:“放手!”
邓羌看着梁怀玉,说:“不放!”梁怀玉瞪着她,他也只瞪回去,四目相对许久,邓羌别过头去,放开梁怀玉,翻身坐在河岸上,说:“你何苦来?”
梁怀玉起身,忽然哭出声来,说:“苻苌兄长独赴黄泉,我怎忍心让他一人独去?”
邓羌有些不屑,说:“你对他的心意,他生前且视而不见,你以为你为他寻死,你的情,他又能领半分?”
梁怀玉嘤嘤哭着,说:“你管不着!”
邓羌依旧对梁怀玉这小女儿郎的模样嗤之以鼻,说:“我是管不着,可是你死容易,天下人怎么看你?说你痴情,说你真心,还是说你蠢?你别忘了,鱼小妹才是苻苌原配,鱼小妹且不置一词,何时轮得着你这个外人来为苻苌殉死?”
梁怀玉愣住,口中讥笑道:“是啊,我算个什么?只是活着,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依强皇后之言嫁给淮南王苻生?邓羌,你与苻生自幼交好,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苻生是个怎样的人?”
邓羌额上青筋暴起,说:“若不嫁淮南王,嫁我这个平民之子,你嫁还是不嫁?”
梁怀玉一时愣住,半晌笑道:“你这是在同情我吗?”邓羌闻言,一手扶过梁怀玉的头,低头便吻了下去。
邓羌被梁怀玉咬住下唇依旧不肯放,许久,等梁怀玉没了动静,邓羌才放开了她,抹了抹唇间的血,说:“你日后若是嫁我,你今日就是谋杀亲夫你知不知道?”
梁怀玉心中本有邓羌一席之地,一时也驯服下来,倚在邓羌怀中,问:“邓羌,我真能嫁你吗?”
邓羌抚摸着梁怀玉的头发,说:“我去求苻生,让他请强皇后收回成命。”
梁怀玉看着河中缓缓东流的水,说:“若强皇后不肯呢?”
邓羌说:“那你我此生就不再见了,看着你嫁给别人,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邓羌看着梁怀玉身上贴身的衣服仍旧潮湿,便说:“回去吧,不然你该着凉了。”冷风袭来,梁怀玉才感到了丝丝冷意,邓羌把披风围在她身上,扶着她起身,上前为她牵了马儿来,梁怀玉不解,邓羌说:“上马!”
梁怀玉依言上了马去,邓羌为她牵着马,邓羌的马儿跟在梁怀玉的马儿身后,一同回了长安城去。将梁怀玉送到左仆射梁安府邸前,女奴上前来拥着梁怀玉入府,邓羌看着佳人背影逐渐隐在高墙中,正欲策马转身,只看见梁怀玉转过头来,对着他嫣然一笑。邓羌把那笑记入心底,只是此生再没见过那样的笑。
淮南王府邸中,苻生搭弓挽箭,一箭刺入靶心。候在一旁的管家见状,忙上前双手把另一支箭递到苻生手上,口中不忘夸赞道:“吾王威武。”苻生取箭,另一支箭射入靶心,苻生边从一旁的管家手里取过箭,边问:“朝堂之中,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管家边递着箭,边说:“一切入大王所料。”正说着,忽而一小厮入内,说:“郎主,邓羌邓公子来了。”苻生闻言,头也不回,说:“让他进来。”小厮闻言,正要去传话,苻生挽弓,对着那小厮头颅就射了过去。
小厮滚落在阶前,苻生伸手要箭,拿到箭之后,只听见邓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直接让我进来便是,何苦伤他性命来?”
苻生转身,箭尖直指邓羌胸口,邓羌不惧,伸手推开苻生指向自己的箭,笑说:“怎么,我们的淮南王将要做太子了,就连老友也不认了?”
苻生对着靶子把手里的箭射出去,见箭靶摔在地上,大笑着把弓扔给一旁的管家,边拍着身上的灰,边说:“你怎么得空到我府上来了,我记得,往年要请你过来,你都是不肯来的。”
邓羌随苻生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和苻生都倒了杯茶,拿起茶杯,说:“可不是有事求你吗?”
苻生笑说:“我就知道,说吧,何事能劳你大驾到我府上来?”
邓羌将杯中的茶全然倒入口中,说:“我今日出城遛马,见左仆射梁安之女为苻苌殉情。”
苻生举起茶杯,说:“她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邓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倒边说:“只是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你娶来何用?不如许我吧。”
苻生把轻轻啜饮一口杯里的茶,看着邓羌眼睛说:“我不肯。”
邓羌闻言,倒茶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问:“这是为何?”
苻生依旧举着茶杯,眼中却满是阴鹜,他看着邓羌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苻苌这些年所拥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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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姜姐姐和三姑娘来了。”
鱼歌与谢道韫刚到凝晖阁,便听到这样一句话。谢道韫拉着鱼歌的手落于座上,鱼歌抬眼望去,看见王徽之旁边坐了个不认识的人,转过头,又看到角落处有个十来岁的束发童子,不理会席间众人,只专心低头习字。鱼歌有感于王谢两家士人风度,便低下头来,问谢道韫说:“姐姐,坐在东南角习字的公子是谁?”
谢道韫抬头望去,笑了笑,说:“是王家少公子,名为献之。”
鱼歌点头,想起很久以前,曾在书上看过:黄伯思《东观徐论》云: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书,与子敬书俱传,皆得家范,而体各不同。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焕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
正想着,只见王献之旁边的王凝之说:“献之,还在习字呐,快收了,令姜姐姐来了。”
王献之闻言“哦。”了一声,鱼歌心底觉得献之可爱,便多看了几眼,只见献之将最后一个字写好,搁下笔,一旁的小厮把笔墨纸砚收了下去。献之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鱼歌含笑的眸子,笑着向鱼歌点头示意。
鱼歌看着王献之,心中一颤,几欲呆了,眼前这孩子满身的风骨气度,竟与苻苌兄长一般无二。鱼歌想起之前那个逼真的梦境中苻苌来与她告别,差点没按捺住情绪起身离席。
“三姑娘,三姑娘!”鱼歌听见有人叫她,回过神来,问:“何事?”
只见对面的王徽之笑着说:“前些日子戴兄游历至山阴城,在歌舞坊得听见三姑娘谱的曲子,几次邀我引见都不成行,正好借着今日诗会,我来向三姑娘引见一下我这位戴兄。”
鱼歌心不在焉,听完,更觉满腹狐疑,只向对面邀酒道了一声:“戴兄。”算作相识。王徽之身旁的那个人莞尔一笑,也向鱼歌举杯,算是回礼。宴会间,有舞姬为之前鱼歌在歌舞坊谱的曲子编了舞,而鼓琴的人正是那位“戴兄”。
鱼歌手执酒盅,随音律轻扣小几,屏息凝神听着,一曲终了,忍不住大赞一声:“妙!”手臂挥舞间酒洒了一身,众人见状一愣,接着大笑出声。鱼歌也笑,趁机向座上的人请辞,回屋去换衣服。
谢道韫看出鱼歌有心事,便也起身一起离席,随她回去。两人拾阶而上,踏在木阶上哒哒作响,鱼歌眉头微皱,说:“姐姐,那个‘戴兄’是何许人?”
谢道韫闻言,接道:“这人名叫戴逵,字安道,是徽之隐居剡县的好友,据说此人博学多才,善鼓琴,工人物山水,是位颇有名望的名士。”
鱼歌闻言,忽而想起多年前查阅资料时曾看过王徽之和戴安道的故事,便收回了想要问谢道韫自己能不能不回席间去的话,匆匆换好衣服,随她回到席去。一行人年岁相当,对酒当歌直到月影初上之时,鱼歌执酒坐到琴边,轻扣琴弦,低声吟唱:“春莺婉啭流光,相思落弦上,剑气浑脱处,慨然击节高唱。我愿数尽诗行,寻你的模样,落笔风流处,隐见丝弦遗芳。梦起天地玄黄,至车马熙攘,白石遣思肠,淡抹疏影暗香。今世古卷泛黄,相逢亦不枉,旧谱试新腔,繁花晕染沧桑……”
席间众人见状笑道:“三姑娘醉了。”只剩戴安道坐在席中静静地看着鱼歌,记下她口中所唱之曲,手中所鼓之音。
听着席间吵闹,鱼歌伏在琴案上沉沉睡去,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邺城外的曲水旁,只是心底知道,乱世之中,那个她重生、长大的地方,她再也回不去了。
长安,淮南王府上,邓羌看着苻生,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至极,恍惚间又觉得或许这才是苻生。忽而听见府中小厮的声音,“郎主,宫中来人了。”
苻生杯中的茶未喝完,反手把茶泼了出去,坐在石凳上,问:“在哪儿?”
小厮答:“在外庭候着呢。”苻生闻言挥手让小厮下去,庭院中只剩下他和邓羌两人。苻生站起身来,说:“邓兄,你我自幼便私交甚笃,总不至于为一个女人置气。不过须臾我要入宫去,邓兄请自便。”说完,便走了出去。
邓羌手握茶杯,直到茶水冷去,才起身离去。俗话说人走茶凉,而在苻生这里,人未走,茶已凉。
前秦皇帝苻健召令诸子入宫。诸子入宫前,苻健手中拿着小笺斜倚在榻上,心中寻思道:三羊当有六眼,少了一只眼,这指的,莫非是三子苻生。思忖间,诸公子入宫来,苻健看着眼前的儿子,觉得都比不上长子苻苌。问诸子天下之事,苻健眯着眼看诸公子滔滔不绝,更衬得寡言的苻生不比寻常。
梁家,小厮们把回廊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明明灭灭间,只见回廊之中,梁怀玉披着披风被女奴拥着走在前面,一路生风,着水的衣裙地上拖出一条水渍;梁夫人身边拥着几个女奴随后,一路喋喋不休,数落梁怀玉没有女儿家的样子。梁怀玉不理会,径直回到闺房中,坐在桌边喝着热茶,见她母亲仍在絮叨个不停,便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梁夫人见状敛了声气,正欲发难时只见梁怀玉站了起来,解开身上的披风往内走去。
梁夫人见状跟了进去,边拍着桌子嘴里不停念到:“我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梁怀玉把怀里的披风扔给女奴,坐在铜镜前向她母亲道:“我出门去见谁你们都要管,怎么不让我去死了?”
梁夫人闻言拍着桌子大骂:“你这混账东西!你这混账东西!”说着作势就要去打梁怀玉。
梁安从书房出来,路过梁怀玉住的小院,听见里边乱做一团,便问:“女郎屋中是发生了什么事?”
女奴向梁安福了一福,说:“夫人正在屋里教训女郎呢!”
梁安闻言皱了眉,说:“这么大的人了还当小孩子教训,也真是……”说着,走近了小院内,走到门边,只听见屋中梁怀玉道:“邓羌有什么不好?我嫁他又如何?非得要我嫁给淮南王苻生那个独眼小贼你们才甘心吗?”梁安闻言,脚步顿在门口,心底腾起怒气。
屋内,梁夫人闻言,一时停下了手,看着眼前的女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心也软了下来,坐在梁怀玉面前说:“玉儿,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是这可是皇后亲自指的婚,哪是你说要嫁邓羌就能嫁给邓羌的。”说着,梁夫人不竟想起了今日送梁怀玉回府的那位公子,那人满身放荡不羁的模样,倒是和自家女儿极相衬。
“他说他去求淮南王苻生,请淮南王上疏请强皇后收回成命……”梁怀玉小声说着,忽而听见门口一声巨响,回过头,只看见梁安的手重重地捶在门框上,梁怀玉小声喊了声:“父亲。”
梁安满腔怒气走了进来,一耳光抽在梁怀玉脸上。梁夫人惊叫一声,差点跌坐在地上,忙起身来,拉着梁安的手边哭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啊?”
梁安大怒,指着梁怀玉对梁夫人骂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梁怀玉手捂着脸,偏过头来,满眼是泪,看着梁安,说:“父亲……玉儿怎么了?玉儿就是想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这也有错吗?”
梁安闻言再次举起手来,梁夫人见状忙把梁安抱住,说:“玉儿自幼到如今,你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如今她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竟下得了这样重的手!”
梁安一挥袖子,骂道:“荒唐!”指着梁怀玉道,“你知道我暗中筹划了多少吗你就让人去去求淮南王悔了这门亲事!”
梁怀玉闻言,想起之前不小心听到父亲与叔伯议事,不禁怒火中烧,出言不逊道:“筹划了多少?若不是你无能,你会拿你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来做赌注吗?”
梁夫人闻言心头大惊,忙紧紧地抱住气急的梁安,生怕他扬手又给梁怀玉一巴掌。边抱住梁安,边向梁怀玉示意让她不要再讲下去。
只见梁怀玉起身来,放下捂着脸的手,看着梁安,止不住哭腔地说:“父亲,是不是这多年来,我都只是你心中的一枚棋子,就算举足轻重也只是一枚棋子?所以你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不顾我以后会过得如何,只要我能为梁家换来荣华富贵,其他的都不重要,是否如此?”说着泪流到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梁怀玉定定地看着梁安,见梁安满脸铁青不答,便噙着泪跑了出去。
东晋,山阴城外,谢家公子接到谢安传来的消息,让他们家去。王徽之在屋中知道谢家要回山阴城的消息,也让屋中的家奴收拾东西。戴安道坐在屋内写着东西,王凝之身着白袍临窗而立,月影映在他身上,将他影子的影子拉得更长。
戴安道落笔,说:“写好了。”
王徽之转过身来,接过戴安道起身递给他的东西,看着曲谱,王徵之问:“你确定从胡地传过来的那支说是鱼小妹谱的曲子,和三姑娘来山阴之后弹得曲子系一人所谱?”
戴安道答:“无论用词曲调皆独具一格,应该不会错。”
王徽之笑了笑,说:“有劳戴兄了。”说完,送戴安道回房休息。王徽之回房时遣开随行的书童,独自一人踏着月光,顺着曲水小径,一路往高处走。正巧鱼歌酒后睡不安稳醒了过来,觉得身上热得慌,便穿着薄衫,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鱼歌手里捏着纨扇走在楼阁外的小径上,看到一个如玉的身影拾阶而上,认出了那人是王徽之,鱼歌便躲到假山后,等脚步声渐近跳了出来。王徽之见到鱼歌,笑道:“怎么是你?”
鱼歌一愣,不是我还能是谁?想着想着笑了出来,小声问王徽之说:“子猷兄可是来找令姜姐姐的?”说完不等王徽之回应,两眼眯成月牙,笑着转过身轻轻踱着步子回住处去。王徽之看着鱼歌背影,轻轻唤了声:“鱼小妹?”
鱼歌回过头来正要应答,忽而记起在此处不应该有“鱼小妹”这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挤出了个尴尬的笑脸来,问:“子猷兄这是在叫谁?”王徽之摆摆手,鱼歌不知何意,便转过身来飞快地逃回房内。
月上中天,鱼歌翻来覆去不成眠,忽而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琴声,仔细辨别了方向,竟是从王徵之处传来的,不过须臾,似有应和之声,声源不远,就在楼上,是,谢道韫……令姜姐姐心中挂念的王家公子,竟是子猷兄吗?鱼歌想着,脑中一片混乱,心底却响起一个声音:是时候,是时候回大秦去了。
长安,梁府内,一众女奴见梁怀玉跑出去也跟了出去,梁怀玉跑到马厩旁,牵了马出来,想翻身上马却几次爬不上去,只看着马儿直哭,哭着哭着,口中喃喃道:“苻苌兄长,你快来救救玉儿,求你快来救救玉儿。”无人应答。
梁怀玉哭了许久,往回走,走到花池边上,想起少年时,鱼小妹最喜欢坐在花池边上,鱼小妹发呆时,苻苌兄长总蹲在花池边静静地看着鱼小妹。梁怀玉自知挣扎无用,逃不出梁府去,便脱了鞋,坐在花池上,抱住自己。想到苻苌,想到自己往后的命运,又堪堪哭出声来。
原来少年不识愁滋味,几次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成重伤都不曾落过的泪;如今识遍愁滋味,前十余年未落尽的泪都攒到了此时。
哭的累了睡了过去,醒来,梁怀玉独自回了屋去,才进屋,梳洗罢坐在床边,便听到门外落了锁。梁怀玉听着落锁的声音,心底不为所动。想到今日所想所做,哪怕是最难受时心底想的仍旧是苻苌而非邓羌,只觉得自己负了邓羌对她说过的要娶她的话。
而此时的邓羌,独自坐在塔楼上,心底十分不畅快,正对月饮酒,摇晃着酒袋,见里边没了酒,便抹了抹嘴把酒袋从高楼上扔了下去。转过头来,只见一匹马从洛阳方向奔来,到城门前止住。邓羌冷笑一声,心说:这时才到。
城门外的马匹只是等了等便进了长安城来,那骑马的人没有一丝停顿,直往皇宫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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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大风吹着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一行宫人急匆匆地从高台上走过,黑夜中奔来一匹白马,在宫门前勒马停住。女戎从马背上翻身下马,直奔皇后寝宫。
强皇后宫中,滴漏未断。她自知道皇帝苻健欲立苻生为太子时,心底就生出些不畅快,从回行宫一直到交子时,滴米未进。思来想去,苻生也是自己所出,怎么自己就不喜欢他?她自己也说不清。
正想着,宫女入内来劝她歇息,强皇后刚起身,便有女戎急匆匆地送了一封密信进来。
强皇后看后,不以为意,说:“你回去告诉樊氏,该是堂兄该得的封赏,陛下自会封赏于他,此事求我无用。”说完将密信置于火盆中燃成灰烬。
强皇后看着火盆中腾起的火苗,想到当初陛下问苻苌近卫:“为何太子一人孤身犯险,孤立无援以至于被晋军所杀?”
近卫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陛下问:“强怀呢?他不是与太子一起回长安么?见太子陷于困境,他怎么没有发兵前去营救太子?”
近卫答道:“太子被流矢击中时,大军之中,并未得见强怀将军踪迹。”
太子死时,本应与太子同行的强怀却不在大军之中,导致太子孤立无援,直接被晋军击杀。苻生驰军到时,只看到兄长尸首,苻生护送兄长苻苌的尸首到了长安后,却又传来强怀暴毙的消息。这中间,不得不说蹊跷。
强皇后想着,又问:“前太子不日便要下葬,鱼家可有什么消息?”
女戎答:“据鱼家传来的消息,鱼小妹自知晓太子身亡的消息后便一病不起。而据我所知,鱼小妹并不在府中。”
强皇后大惊,说:“不在府中?”那会在哪里?强皇后想着,后半句却没说出来。
宫中,诸子从未央宫出来,回府邸的路上,无一人说话。
入宫前,诸子就曾听到宫中传言:时逢乱世,淮南王苻生素有军功,况有上天召示,帝顺应天命,欲立三子苻生为太子。
淮南王向来不得宠,且生性暴虐,嗜酒多疑,这些父皇不是不知道,更遑论将大秦江山托付给这样一个人?诸子原本不信这样的传言,但今日看父皇示下,似乎真有几分立苻生为太子之意。
想当年太祖在席间当众侮辱苻生过后,这些年来无人将他放在眼里,若他真被立为太子……后果不堪设想。
苻生从皇宫中回到府上,才进小院,背后没由来腾起一阵凉风。苻生顿住脚步,冷眼看左右,忽然,有黑衣人从四面飞身而起,手中兵器尽显,落于小院之中,出手狠辣,招招欲置苻生于死地。
一场恶战后,苻生看着满院被击杀致死的黑衣人,问:“这都是些什么人?”
府兵上前,揭开那群黑衣人面纱,又捋开那些人袖子,搜遍全身一无所获,摇摇头道:“似是些江湖死士。”
苻生冷笑一声,说:“去查,看看朝堂上哪位公卿竟有这个胆子,胆敢豢养死士?”府兵闻言,抱拳退下。一旁的管家见苻生受伤,忙让人把苻生扶入屋内,唤来小厮为苻生上药。
苻生坐在屋内,不禁想:淮南王府向来布置周密,如今竟有死士能堂而皇之地入府行刺,这中间,一定有内鬼。
苻生想着,召来管家,命他遣散府中凭供驱使的女奴小厮,让从军中暗中调来兵士驻守淮南王府。动静之大,苻生遇刺的消息一夜之间闹得满城皆知。
诸子闻讯,皆是一惊,是谁,这么着急置苻生于死地?又是谁,有能耐豢养死士?无人得知。
而诸公子之外,平昌王苻菁拥兵于灞上,得到这消息时正与军师对饮。军师问:“将军可听闻淮南王深夜被死士刺杀的消息?”
苻菁拥衾而坐,缓缓道:“朝堂中有能耐驱使江湖死士的人,只怕只有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邓羌。这事不是我做的,自然就是邓羌做的。”
军师不解,问:“邓公子不是素来与淮南王交好吗,怎么会?”
苻菁笑笑,说:“既无名利之争,只怕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当夜,梁平老得到淮南王苻生被刺杀的消息后,骑马赶到苻坚府上,却被府内的家奴拦住,告知他:“家主正与客人下棋,将军恐不便入内。”
梁平老闻言,说:“下棋?和谁?吕婆楼?”见小厮不答话,梁平老不顾阻拦径直往里走,边走边说:“又不是和女人下棋,我进去怎么了?”说着,闯了进去。
梁平老入内,见苻坚和吕婆楼不为所动,略微有些尴尬,“嘿嘿”两声,走到两人身边,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打了个嗝,看着吕婆楼说:“你这腐儒,天天拉着将军下棋,正事一件不做,可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说完见吕婆楼不理他,梁平老自觉无趣,又给自己倒了六七杯茶,一饮而尽,见两人还是不理他,便又捡了四五块点心充饥。一时尿意涌上来,忙扶住苻坚肩膀说:“最近的茅房在哪儿?”
随侍的书童见状,上前来对梁平老说:“将军,这边请。”梁平老扶着书童起身,如厕回来,见吕婆楼和苻坚下完棋。梁平老等着说正事,便准备给自己先倒润润嗓子,见小桌上多了一只杯子,辨别不出哪只是自己方才用过的,只得作罢。
苻坚见状,为梁平老和吕婆楼倒茶,梁平老见两人拿起杯子慢慢品,伸手捞起剩下那只杯子,将其中的茶一饮而尽。三人放下茶杯,苻坚问:“梁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梁平老看着看向自己的苻坚和吕婆楼,一时憋红了脸,兀自镇定下来,喝了一口茶,说道:“献哀太子死后,诸子夺嫡愈演愈烈。淮南王今夜遇刺一事,可见诸子之中已有人蠢蠢欲动。此时若不拿定主意,只怕往后,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故而深夜前来与你们商量,这往后,我们这群人,该何去何从?”
苻坚目视前方,知道梁平老言下之意是:有人刺杀苻生,说明苻生最可能是太子人选。
而苻坚心中的太子,只有苻苌一人。许久,苻坚站起身来,说:“兄长认为,此时我们当如何自处,方能保全大义?”
梁平老闻言,看向吕婆楼,吕婆楼说:“纵观当今几位王亲公子,平原王苻靓并无谋取天下的野心;而淮南王苻生,生性暴虐,不得人心;长乐王苻觌胸无大志;高阳王苻方,有带兵之智,却无左右天下之能,北平王苻硕亦如是;淮阳王苻腾,晋公苻柳,妇人之仁;汝南王苻桐并不出众,魏公苻廋,燕公苻武,赵公苻幼尚年幼……”
苻坚皱眉,说:“依兄长之言,陛下诸公子中竟无能匡扶天下之人?”
梁平老见吕婆楼所说与自己所想之处相悖,便在一旁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知道这几位亲王之中有谁有能耐做我们大秦的太子。你别给我绕弯子,快说说看,诸公子中,有谁能担起大秦社稷?”
吕婆楼见苻坚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愿同梁平老解释,笑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告辞。”说完,起身就走,梁平老见状,若有所思,跟在吕婆楼后面辞别苻坚,走了出去。
追上吕婆楼,梁平老问:“你这腐儒,卖关子卖个不停,你倒是告诉我,我们应当辅佐哪位公子登上太子之位?”
吕婆楼停下,说:“诸公子中,可有你愿意誓死追随的人?”
梁平老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吕婆楼说:“那苻家众子弟中,你愿意追随的人是谁?”
梁平老闻言,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自然是东海王苻……坚……”说话间,恍然大悟。
吕婆楼见状,说:“这不就了结了。”说完率先走出东海王府邸,梁平老随后,站在台阶上一拍脑门,大叫到:“糟!”
吕婆楼回过头来看他,只见梁平老独自站在台阶上,喃喃道:“今晚茶喝太多,铁定睡不着觉了。”
东海王府中,苻坚独自一人坐在小几前,静坐到天亮。父亲死后,东海王府上下的荣辱安危全部担在他一人身上,就算他心中的太子只有苻苌一人,也要认清时势,尽早做出决定。
天亮,屋外墨云昏黑,大风。苻坚起身独自走了出去,看着院中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能落地,心底叹道:入冬了。
东晋,山阴城外,王谢两家公子回城,鱼歌与谢道韫拥衾同乘一车,鱼歌听着窗外野风呼啸,边捂着手,边问:“姐姐,往年山阴城的冬天,也这么冷吗?”
谢道韫答:“很多年不曾有这样的天儿了,今年冬天,只怕比以往都要冷一些。”
马车停下歇息时,鱼歌跃下马车,谢道韫命女奴掀开帘子,朝鱼歌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鱼歌命人把扶桑马牵来,说:“躲在车里避风实在不像我,我还是出来遛遛马更暖和一些!”说完,翻身上马,自有一番英姿。谢道韫刚要让她小心,忽而记起:她可是鱼小妹啊。想着放下心来,也不管他们玩闹,只坐在马车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玄见鱼歌从马车中出来,便策马跟了上去,说:“外边风这么大,三姑娘怎么不在马车里待着?”
鱼歌笑说:“我生性好动,待在马车里憋闷,还不如出来与你们骑马。”
谢玄笑说:“真不愧为三姑娘!”
鱼歌也笑,向谢玄挑眉道:“可敢与我赛马?”
谢玄立于马上,被鱼歌一激,愤然道:“有何不敢?”话音未落,只见鱼歌如离弦之箭率先奔了出去。耳边的风疾速滑过,鱼歌骑在马上呼啸而去,直到一个小坡上勒马停住,转身,只见谢玄策马急忙跟了上来。
谢玄勒马停住,问:“怎么突然停住了?”
鱼歌不答,翻身下马,看着落了两个山头的车马,边拍着马儿边说:“累了,歇会儿吧。”
谢玄正在兴头上,见鱼歌反常,便也翻身下马,把缰绳解下,走到鱼歌身边,说:“依你。”
鱼歌坐在小山之上,看着疾风略过山野,吹在耳边呼呼作响,想起秦地来,便说:“我小时候,我娘亲与我讲籍田礼和先蚕礼,我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一心惦记着娘亲与我说的春闱田猎,我问娘亲我能不能去看田猎,我娘亲见我倔强,便让我去请我父亲应允。”
谢玄坐在鱼歌身边,鬓角的头发随风起舞,谢玄不管,只目视前方,问道:“那你父亲可应允了?”
鱼歌摇摇头,说:“父亲并未应允,只是细细的告诉我何为田猎。我明白了,心底却不免有些惋惜,还好我认识的兄长邀我到马场看赛马,才补了这缺憾。”
“赛马?”谢玄一时提起了兴趣。
鱼歌点头,说:“我只记得那年春天的辛夷花开得正好,我与父亲母亲到与我有婚约的那位兄长家中做客,席间兄长邀我去的马场,到了才发现那马场规模不可谓不大。当时的我还不会骑马,只能坐在小山上看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心底抱憾,一心只想要一匹青鬃马来。”
谢玄听到“有婚约”三字心底一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淡淡地问:“那么说,除了这匹枣红马你还有一匹青鬃马?”
鱼歌笑了笑说:“我并没有如愿得到那匹青鬃马,邀我同去的兄长见我不能得偿所愿,便把他此生驯的第一匹马儿送了我当坐骑。”
谢玄看着远处的枣红马说:“就是那匹枣红马?”
鱼歌答:“嗯!”
谢玄呆了,说:“在我们这儿,16岁之前不能上驯马场驯马,果然对于骑马,还是你们胡人厉害!”
鱼歌不答,看向远方,天阴辨不出方向,一时竟不知家国何处。
洛阳城内,鱼海正在房中写字,江氏走进书房,为鱼海披上外袍,说:“还是没有歌儿的消息吗?”
鱼海停下笔,说:“适逢乱世,没有消息,也许是最好的消息。对了,入冬了,外面的灾民怎样?”
江氏叹了口气,说:“自你下令开仓赈灾以来,洛阳城的灾民越聚越多,如今府上的粮食已经不够赈灾了,街上的米一升值布一匹,正要问你,我们该如何应对?”
鱼海拉着江氏的手,说:“既为一方父母官,就不能让一方百姓饿着,哪怕是削减些府上的用度,也要撑到来年开春去。”江氏见夫君心意已决,便也不再说话,退了出去,让管家拿来账簿,看看府上还有哪些用度是可以再削减,能帮他完成撑到开春去的夙愿。
长安与洛阳无异,饥民遍地,哀鸿遍野。苻生回到府邸,召来府兵,问:“可查出是哪些人要置本王于死地?”
府兵喏喏答道:“属下无能,自奉命追查此事以来,每每追查到关键处线索便会被人斩断,至今一无所获,还折损了数十人。”
苻生斜眼看了看眼前恭敬的府兵,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说:“是够无能,只是敌在暗处,也怪不得你们。”说着,想起曾经邓羌说过的那位梁家女郎,想到如今府中戒备森严,那些歹人无从下手,如果借大婚之故“放松警惕”,那些人会不会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思虑过后,苻生说:“待会儿,你替我到宫中送一封信。”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强皇后在宫中看到苻生送来的信,拍着桌子大骂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一月之间,莫说纳征问吉,就算采买大婚需要用的东西,这一月之间也备不齐!如今还是太子大丧期间,都说长兄如父……年底完婚,简直不可理喻!”说着,强皇后坐回座上,心底越想越气,径直到未央宫。
还未入殿,强皇后便听到苻生的声音:“儿臣问过礼官,年底完婚最适宜不过。况且桓温大败而归,来年必定图谋北伐,儿臣只求尽快完婚,待远兵来犯时,也能够领兵出征,保家卫国。今年大秦正陷于饥荒之中,婚礼一切从简,还望父皇应允。”
苻健坐在殿上,问:“此事你可问过你母亲?”
苻生答:“入宫前儿臣已派人将信送到母后宫中,儿臣相信母亲会体恤儿臣一片苦心。”强皇后闻言,再也踏不进去,心底不禁问:这是我认识的苻生吗?心想着,转身回了行宫去。
梁府中,梁怀玉自之前大闹过之后便一病不起,被父亲梁安软禁府中。梁府听闻淮南王年底便要娶怀玉过门的消息,一时忙了起来。
从卧病到腊月底,梁怀玉像只丢了魂的人偶,呆呆地问一旁的女奴:“云兮,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
随侍一旁的女奴云兮答:“似是淮南王遭歹人刺杀。”
梁怀玉问:“云兮,这些天邓公子可曾来过?”
云兮答:“不曾。”
梁怀玉问:“云兮,外面是什么声音?”
云兮落泪,答:“似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梁怀玉被人拉着,为她换上喜袍,穿戴上凤冠霞帔,被人拉着行过拜天地之礼。满眼的红,直到被陌生的苻生扔到喜床上遭受被撕裂般的疼痛,她心底一片澄静,却又十分恍惚,不明白自己是死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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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生所料没错,在大婚当晚,确实有人潜入淮南王府意欲置他于死地。
苻生与梁怀玉云雨过后从洞房中跳出去,斩杀数十人,肃清黑衣人党羽,让人把尚且活着的余孽拖下去严刑拷打。命人抬了酒来,大醉之后,也不管身上的血污,关了门摇摇晃晃回到洞房,拥着着梁怀玉入睡。
梁怀玉鼻尖萦绕的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和酒味,忍不住落下泪来。
大婚前,她坐在闺阁之中,看着铜镜里日渐消瘦的自己,听闻门外的锁被打开,知道是有人奉命送了饭来。云兮在屋中布置好碗筷,把食盒递给来送饭的人,待她们退下后,云兮上前来请道:“女郎,好歹吃点吧。”
梁怀玉看着镜中的自己,问:“云兮,这些天邓公子可来过。”
云兮闻言一愣,说:“不曾。”转而又说,“可是就算邓公子上门来,家主也不可能让他见到女郎啊。”
梁怀玉闻言,虽然心底早已放弃了邓羌会来带她走的心思,但听到邓羌不曾到府上来的话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说:“你说,前些天淮南王遇刺,那些刺客怎么就不把他杀死呢?”
云兮闻言,心底一惊,劝道:“女郎,何苦想这些?”
梁怀玉闻言,心底更是哀戚,叹息道:“是啊,都是命。”
正说着,忽而听闻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云兮听见声音跑了过去,才见梁夫人偷偷摸摸地走了进来。月余未见,梁夫人比梁怀玉消瘦得更厉害些。梁夫人急忙走到梁怀玉旁边,见梁怀玉指尖绕着发梢,对着铜镜正发呆,心底痛极,抱着梁怀玉就哭了起来。梁怀玉不为所动,任她母亲抱着,嘴角抽搐,对着铜镜流下泪来。
梁夫人用帕子拭泪,云兮为她搬了凳子过来,梁夫人坐下,拉着梁怀玉的手,小声说:“都怪娘无能,才让玉儿受这些苦。”说着又留下泪来。急忙拭了泪,梁夫人接着道:“前些天我让人去给那位邓公子送信让他来带你走,玉儿,邓公子就在小门外候着,你快随他走吧,啊,什么都别管,走的远远的……”
梁怀玉闻言心底吃惊,看着她母亲说:“娘,你去求一个不相关的人带你女儿私奔?”
梁夫人说:“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是娘又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你这么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饿死啊……”
梁怀玉说:“你让人去告诉他,是他无能,不是我不嫁他。”
梁夫人拉着梁怀玉的手就往外走,说:“别逞能了,快走吧,走得远远的……娘也想过了,与其让你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受罪,还不如让你和邓公子远走高飞。”
梁怀玉被梁夫人拉着走到门口,只见梁安满面怒容,负手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盯着她们。梁夫人一时愣了,刚想开口便被梁安一鞭子打翻在地。怀玉看着父亲拽着母亲头发将她一路拖到院中,用手里的马鞭打得母亲直叫唤,忙上前去拦,挨了她父亲一鞭子。
梁安见状收住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着梁夫人大骂:“今日宫里边才传来消息让准备婚事,你就教唆她往外逃,你是要害死梁家吗?”
梁怀玉听见“婚事”二字,跌坐在地上,拉着满身狼藉的梁夫人,对梁安说:“你为何不打死我?还是怕打死我了没法跟那些人交代,就丢了你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
梁安冷哼一声,道:“胡闹!”
梁怀玉惨笑着,说:“你信不信,我就算死,也不嫁苻生?”说完,不等梁安有反应,一头撞在院中的石缸上。待再醒来时,怀玉头上包着纱布,万念俱灰。本一心求死都死不成,如今醒来,更像行尸走肉般,一语不发。
腊月底,淮南王府的送亲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往梁府方向走,梁怀玉听见隐隐约约的喜乐声,才愣愣地开口问道:“云兮,外面是什么声音?”
云兮见女郎终于肯开口说话,一时又是喜,又是悲,落着泪答:“似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梁怀玉看着喜娘和满屋抬着凤冠霞帔的女奴,说:“云兮,我可以不嫁他吗?”
云兮说:“女郎这是说的什么话,云兮怎做得了主来?”
梁怀玉让云兮扶她站起来,站起身轻轻抚摸着做工精湛的凤袍。
结亲的场景,她心底想过千次万次,她想过千次万次嫁给苻苌,与他举案齐眉的场景,却从未想过那个人是苻生。
她想起幼时从府中出门玩耍,刚偷跑出来便在门口遇到一个算命的老道,老道拉住她的手,说:“看此女面相,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的人。”
那时的她头上两只总角,颈上戴着璎珞项圈,看着那老道说:“怎么个大富大贵法?”
老道闭眼掐指,说:“可不定会是一宫之主呢,只是可惜……”
梁怀玉不知“一宫之主”为何物,讷讷地问道:“可惜什么?”
老道正欲说,只见父亲寻了出来,丢给那老道几两银子,说:“借仙人吉言。”说着,拉着她回府去。
一早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住在宫里的女人,所以最初见到苻苌,虽喜欢,总还是按捺着心性,一心想着借苻苌之力结交后赵皇子。只是天意弄人,直到后赵国灭,她也没能结识什么皇子。直到后来秦王入关,在长安自立为天子,立苻苌为太子,她才觉得一切都是天意,原来真命天子一直都在身边……
正想着往事,喜娘上前来说:“请女郎更衣。”
见梁怀玉无动于衷,喜娘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见她仍旧不为所动,站在屋内的一个女奴跪了下来,边落着泪边说:“请女郎更衣吧!”
众女奴端着喜袍齐齐跪下,方才说话的女奴又说:“请女郎心疼心疼夫人……家主说了,若女郎不肯嫁给淮南王,家主就要把夫人打死……”
梁怀玉看着那喜娘嘴里咆哮着斥责道:“少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说着就要把那名女奴赶出去。梁怀玉看着满眼的红,心说:就算要死,也把这个梦做完吧。
于是开口制止道:“别赶她了,更衣吧。”说完,两眼无光,被人拉扯着,为她换上喜袍,穿戴上凤冠霞帔,被拥上喜轿,被人拉着行过拜天地之礼,满眼的红。她只当与她一同拜天地的人,是她仰慕了半生的苻苌。
喜宴开始时,苻生命人打开府门,美其名曰“赈济灾民”,一众前来贺喜的官员屁股还没坐热,酒席上的饭菜便被一涌而入的灾民哄抢而空。苻生看着众人窘迫的样子,边喝酒边大笑。
入夜,苻生喝着酒,歪歪斜斜的闯入洞房。一把掀开梁怀玉的盖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把手中的酒壶摔在地上,指着梁怀玉说:“听说,你几次三番为前太子殉死?”
见梁怀玉不回答,苻生上前来,一脚踏在喜床上,一把扼住梁怀玉咽喉,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地说:“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掌心?我告诉你,休说你,就算是鱼小妹,这辈子也只能是我的人,苻苌拥有的所有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抢过来,摔碎了给这老天看!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就算死,也是我的鬼!”
苻生说完将梁怀玉扔在喜床上,费时许久才做好的凤袍被撕成一缕缕没用的遮羞布,苻生看着梁怀玉洁净如玉的锁骨,目光迷离,低头咬了下去,对身下的人肆意蹂躏,没有半点怜惜。
梁怀玉被陌生的苻生扔到喜床上遭受被撕裂般的疼痛,心底一片澄静,却又十分恍惚,很恍惚,不明白自己是死是生。一阵折腾过后,苻生听见屋外的动静,放开她,随手抄起地上的衣袍,摔门走了出去。
苻生再回来时,见梁怀玉不知哪里翻出了一把剪子正欲寻死,也不顾满身是血上前劈手夺下,将她的手反扭到身后,扯着她扔回到喜床上,抚摸着她背后的鞭痕,一时也温柔下来,拥她入眠。
东晋,大雪。鱼歌坐在小屋里,看女奴往炉子里加了炭,止不住问:“东山居士真打算把令姜姐姐嫁给王家二公子?”
女奴边加着炭火,边说:“三姑娘这话说的,莫说我们当奴婢的不该议论主人的事,就算能议论,也不该质疑家主的决断不是。”
鱼歌往手里哈了口气,搓着手说:“是三娘冒昧了。”
那女奴见状,对鱼歌说:“三姑娘也无需这样说。这屋子里是不是太冷了,要不然,奴去把门关上吧。”
鱼歌摆摆手说:“不用,关上门太憋闷了些。”说完,看着火盆里的炭火,鱼歌忽而又想起今天白天去找谢道韫时听到的话来。
鱼歌早上醒来时已是巳时,起床看到大雪落了满院,心底高兴,就换了衣衫素锦顶着斗篷满心欢喜地往谢道韫屋子里走。女奴端着袖炉为鱼歌打着伞跟在后面,才进小院就听见院中有争执之声。鱼歌于是让女奴收了伞,站在回廊上,等里边歇了声气才进去。
鱼歌看着院中的雪景,偶然间听到屋内传来谢玄的声音:“阿姊,你要是嫁给那个傻货我就离家出走!”
谢道韫柔声细语道:“你离家去哪里?”
谢安跺着脚说:“我离家投军去!死在战场上也不回来!”
谢道韫制止道:“腊月忌尾,可别说这些混账话。”见谢玄不答话,谢道韫又说:“我也不想嫁给他,只是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姊也不例外,懂吗?”
谢玄怒道:“叔父怎么能这样呢?哪怕是徽之肃之两位兄长呢,也比那个傻货强许多倍不是?”
谢道韫听到谢玄张口闭口称王凝之为“傻货”,忙制止道:“叔父许有自己的考量,快别说了。”
谢玄怒道:“本来就是个傻货怎么还不许人说!叔父也忒不近人情,为何要把阿姊嫁给那种人!我不管,我非得找叔父问清楚去!”谢玄生着气从屋里跑出来,随侍的书童小厮见状,赶忙上前为他披上斗篷生怕他冻着,一行人撑着伞急匆匆往外走。
到门口看到鱼歌,鱼歌向他福了一福,谢玄愣了愣,向鱼歌抱拳,喊了声:“三姑娘。”红着脸径直往门外走去。
鱼歌沿着回廊往屋内走,见到谢道韫一副淡淡的样子,边在火炉上温着茶边剪着梅花往瓶里插,边柔声说道:“让妹妹见笑了。”
鱼歌坐下,忙说:“姐姐说的哪里话?”停下来,看着瓶中娇艳欲滴的梅花,鱼歌道,“方才在无意在门边听到姐姐和谢玄的话,鱼歌想问,府主为姐姐订的亲事是哪一家的?”
谢道韫依旧淡漠地说:“王家二公子王凝之。”说着,脸上有些哀怨转瞬即逝,强颜欢笑道:“可巧还是你来了,不然我还得让人去请你。”
鱼歌闻言,惊诧道:“请我?”
谢道韫笑道:“这样美的雪天,这雪景没人共赏实在可惜了些。”
鱼歌闻言,见谢道韫和自己想到了一处,自己也是因这个原因才从小庐踏雪而来,于是笑道:“也是。”
看着屋外扑簌簌的落雪,忽而听到谢道韫对一旁的女奴说:“去,到屋里帮我把我的青梅酒取出来。”
鱼歌心底惊讶道,原来谢道韫也是喝酒的。谢道韫见她一脸惊讶的样子,笑道:“妹妹何事竟惊讶至此?”
鱼歌讷讷地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衬着这雪景,实在是极妙极!”
谢道韫笑道:“妹妹方才两句可真妙,也难怪会被人称为胡地奇女子了。”
鱼歌一愣,想起这两句出自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白居易是中唐的人,还在魏晋的几百年后,也不便说是拾人牙慧,便歇了声气说:“姐姐谬赞。”女奴端了酒上来,为鱼歌和谢道韫温着酒。
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屋外漫天飞絮,屋中玉人成双。围小桌对坐,桌上白瓶酒盅衬雪梅,待奴把酒温。
两人看着屋外的雪景,各自闲话。
直到黄昏,屋外雪仍旧下个不停。鱼歌与谢道韫微醺,谢道韫杵着脑袋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发呆。
鱼歌转头看着屋外簌簌的落雪,想起之前从山居外中回山阴城时,她和谢玄策马上山,并肩坐在草坡上等着众人车马慢慢走到山下才策马下山。那天她和谢玄说了许多年少时的事,也无意间说她幼时曾见过所谓的“鱼小妹”,而鱼小妹与她一样也早已有了婚约。谢玄虽皱着眉,也还是耐心地听了下去。
她邀谢玄骑马,本来也是因为曾听闻谢玄仰慕胡地“鱼小妹”的事情,想早早地告诉他自己有了婚约,叫他断了念想。看着他皱眉的样子,鱼歌虽心疼,还是觉得达到了目的。
下山的路上,鱼歌骑在马儿上问:“若我回胡地去了,你可会想我?”
谢玄答:“你要是敢向上次那样不告而别,我这辈子都不会思念你半分!”
正想着,忽而听见谢道韫说:“前些日子我听闻你向谢玄告别?”
鱼歌闻言一愣,只见谢道韫把手搭在她肩上,小声说:“我既然已许了人,大婚之日也只在年后。你要走,如今乱世,也不知一别何时才能重逢,不如喝完喜酒再走,如何?”
鱼歌看着她,眼底忽然有些潮湿,讷讷地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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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到了叔父谢安处时,见王家公子正在屋内做客,谢玄便立在院中等,看着天际洒下的鹅毛大雪,忽而记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叔父召集众子侄论文义,说话间下起雪来,叔父循循善诱道:“这屋外的大雪像什么?”
兄长谢朗答:“像有人从空中撒盐!”阿姊对着屋外的雪景发呆,淡淡地说了句:“还不如说是大风卷起柳絮漫天纷飞来的合适。”
那时虽年幼,谢玄也依旧记得叔父为阿姊的才情大加赞赏的样子,只是为何到如今却要让阿姊嫁给王凝之那么平庸至极的人?谢玄心中不解。
谢玄站在屋外,看王徽之、王操之和王献之三人一起拜别谢安,三人看到谢玄站在屋外发呆,王徽之走近谢玄,笑着逗他说:“何事让你如此着迷?”
谢玄低头看着足尖说:“无事。”
王徽之大笑说:“快进去吧,别在外面冻僵了。”谢玄点头,实在不忍心告诉王徽之叔父没有将阿姊指给他的事,“嗯。”了一声,也不说送送王家诸子,转身进了屋去。
王操之看着谢玄的样子,问徽之道:“小谢玄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样子?”
徽之答:“看着像是有心事。走吧。”说着,三人一同家去了。
谢玄站在谢玄门口,听见叔父屋中还有客人,只听那客人问:“谢兄以为,王家诸子孰优孰劣?”
谢玄听到叔父在屋中笑道:“依我之见,小的优。”
那名谢玄听声音辨别不出的客人问:“何出此言?”
谢安笑道:“大凡杰出者少言寡语,因为他不多言,所以知道他不凡。”两人大笑间,家奴入内通秉道:“家主,少公子来了。”谢安一愣,说,“让他进来吧。”
谢玄踏进屋子,见到叔父旁边坐着一个身长如玉,衣着简朴却风骨出众的人。心想着从未见过此人,便只满腹狐疑地往屋内走。
见谢玄入内,谢安转过头来对一旁的人说:“此子谢玄,上次兄长来府上时他尚在襁褓之中,还从未见过兄长。”那人也笑。谢安抬头对谢玄说:“谢玄,还不快过来见过百里先生。”
谢玄依言上前,向座上的两位长辈拜道:“先生好,叔父好。”说完,谢安让他落了座。谢玄坐在座位上,满心狐疑道:是哪位百里先生能让叔父如此敬重且又能和叔父如此熟悉?
心想着,坐在座上大惊道:“先生名讳,可是百里卿鹄!”
谢安和百里卿鹄正在喝茶,突然听见此言,谢安转过头有些责备地看着谢玄,百里卿鹄笑着放下茶杯,说:“回小友,正是在下。”谢玄惊讶地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百里卿鹄面前再次一拜,说:“学生虽年幼,但早已得闻先生名讳,如今得见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卿鹄看着面前自称学生的孩子,捋着胡须静待下文。只听谢玄说:“学生自幼便闻先生大名,心底挂念着等长大了一定要去鲁地寻先生踪迹拜先生为师,如今有幸见到先生,还望先生不嫌我驽钝,能收我为徒!”
百里卿鹄看着眼前恭敬的谢玄,坐正了身子,问:“你拜我为师,想学的是什么?”
谢玄站直了身子,直言道:“学生想向先生学习兵法布列!”
百里卿鹄看着他,说:“你确实应该学这个。”
谢安见百里卿鹄肯收谢玄为徒,而谢玄还未领会百里卿鹄的意思,便对谢玄说:“百里先生刚到府上,此时必定疲乏。你让先生去休息,想要拜师,等明日再议。”
谢玄答:“是。”说完退了出去。
走在回廊中想起自己到叔父这儿来的初衷,听着叔父和百里先生在屋中说话,谢玄走了出去,琢磨着晚一些再来向叔父请教为何将阿姊许配给王凝之、以及该如何向百里先生拜师百里先生才肯收自己为徒两件事,一路走出府去。
乘着马车到了乐舞坊,谢玄下了车来,问:“王家诸子可在其中。”
乐舞坊的主人一边迎着谢玄入内一边说:“在的在的!”
王家诸子见谢玄来,笑着拉他入座。谢玄听着其中的歌姬唱着鱼歌之前谱的曲子,扬手有些不耐烦地对乐舞坊主人道:“快让人把这些曲子撤了,回回都听这些,忒腻烦!”
乐舞坊主人知道王家诸子向来凡事都顺着这位谢家少公子的意,便抬手让一众舞姬撤下,跟在谢玄身旁唯唯诺诺地问:“那谢公子要听什么曲子。”
谢玄看见王凝之也在座中,心底有些不痛快,挥舞着衣袖,对乐舞坊主人说:“滚滚滚!哪儿清净哪儿待着去。”
王家诸公子见谢玄情绪有些反常,都看着他。方才还在鼓琴的王徽之也停了下来,看着谢玄。谢玄见众人看他,皱眉道:“都看着我干嘛?该干嘛干嘛去,烦着呢!”环视左右,不见王肃之身影,便问:“幼恭兄怎么没来?”
众人不答,谢玄不屑地冷哼一声,也不在意。气氛一时冷了下来,歌台舞榭上秦筝奏起一曲《高山流水》,气氛才又缓和了一些。王操之见谢玄斜倚一旁,边吃着小食边听曲子,便端了酒杯上前来邀他喝酒。谢玄见装,正准备坐起身来,忽而见王凝之抢先一步端着酒杯到谢玄面前来。
谢玄冷眼看着王凝之,说:“该来的不能来,不该来的倒是来得勤快。”说完不理会王凝之,抬起酒杯向王操之举杯,一饮而尽。众人尴尬,王凝之便也向操之举了杯,两人对饮,王凝之退了回去,不太明白谢玄今天为何如此针对自己。
王徽之坐在一旁,轻声说:“谢玄,凝之兄毕竟年长于你……”
谢玄不理会王徽之的话,冷眼看着台上鼓筝的女子,边喝着酒边说:“台上那女子是谁?”
王徽之抬眼望去,说:“似也没见过这名女子。”
一旁的王操之说:“莫说兄长认不出,这又是遮面又是挂起珠帘的,就算是常客也不定认得出。”
谢玄看着台上的女子,问王徽之道:“子猷兄,论秦筝,台上的女子和戴安道比起来如何?”
徽之善鼓琴,戴安道通晓音律,两人相引为知音已多年。谢玄如今这样问,不得不说无礼。徽之细细听着台上秦筝的声音,许久才说:“比起安道兄来,这女子还差了些火候。”
谢玄饮尽杯中酒,说:“我倒觉得还不错。”说罢跳下高台。众人不解,抬头忽而看见谢玄绕到了后面,一步步朝鼓筝的女子走去。那女子正低着头专心鼓筝,哪知道身后慢慢走近了一人。
谢玄看那女子衣着不凡,却又蒙着面出现在这烟柳之地,心底不由得升起些疑惑来,悄步上前去,一把捉住女子鼓筝的手,女子大惊,敲断了弦,差点跌坐地上。谢玄趁机扶起她,一把揭开她蒙面的轻纱。
看着她受惊的眸子,谢玄没由来心底心弦一颤。扔开她,谢玄指着跌坐在地上女子大骂:“你是什么人?到这儿来有何图谋?”
女子一时愣了,抬头愣愣地看着谢玄。王家诸子闻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上前来看着这名女子。王操之看地上的女子不像是歹人,便将那女子扶了起来。众人见这女子不像烟柳之地出来的女子,身着华服又以轻纱遮面,一时也纳了闷。
这时乐舞坊的主人才忙从后边绕了过来,向在座的人赔礼道:“诸公子息怒,这位女郎远道而来,求了我好几天让我同意她为诸公子鼓筝,我这看着这姑娘可怜,又看她不像坏人,才让她入了内室来给诸位公子鼓筝解闷的。”
“我不是解闷的!”乐舞坊主人话音未落,那女子一顿抢白道。
谢玄恶狠狠地盯着乐舞坊主人,说:“坏人会把坏字刻在脸上吗,都不搞清楚是什么人就往里放!”
“够了!”向来不轻易发怒的王徽之向谢玄道,“向一个女子发怒算什么本事?”
谢玄要说话,王操之在背后扯了扯谢玄袖子,谢玄不理,说:“是非不分,真假不辩,也难怪叔父看不上你!”说完不管众人,挥袖走了下去,王操之见状赶忙去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谢玄今日为何如此。在知道了这女郎不是歌舞坊的人后便也领着她走了下去。
桌上添了新茶,一众人坐下,王操之也把谢玄追了回来。谢玄脸上又是哀又是怒,坐在一旁不说话,只不住杯中倒酒,一杯胜过一杯。
王徽之问:“在下王徽之,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徽之说:“你就是王徽之!”
王徽之一愣,答道:“正是在下。”
女子忽而有些羞怯,说:“小女羊氏,泰山人士,慕先生之名前来。”
王操之在一旁说:“泰山?离这里可不近,姑娘一人独来?”
女子说:“带着家奴一同来的,到了山阴城中,我一路打听着怎样才能结识诸公子,听闻王谢两家公子常到这儿来,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王凝之在一旁说:“姑娘如此用心良苦,究竟是为何才从泰山一路到了山阴城来?”
女子闻言,答道:“我在泰山时曾有耳闻,先生的琴艺天下无双,也只有谢家咏絮的女子才能与先生匹敌一二,故而想来拜先生为师。”
谢玄冷笑道:“你也知道只有谢家咏絮的女子才能与之匹敌,那你为何不拜谢家女郎为师要偏挑个男人?”见那女子羞红了脸,谢玄又道,“我没记错的话,方才姑娘所鼓之物分明是秦筝,姑娘不远千里来求师,难道竟连筝和琴都分不清?”
女子闻言分明眼中蓄了泪,低下头答道:“我分得清,公子若看不上小女子直说便是,何苦出口伤人?”
谢玄倾身上前,看着那女子眼睛,挑眉道:“何苦?呵,不瞒你说,我还真看不上你。”
王操之闻言一把把谢玄扯回来。谢玄也不管他们,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烈酒入喉,喝得浑身发烫,也不管座中有女子,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舞榭歌台,满面哀戚。
王凝之见状,上前道:“少喝些吧。”
谢玄听见王凝之声音,把手中的酒壶往台下砸去,酒洒得满地都是。谢玄转过身来,指着王凝之大骂:“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轮得着你来管我吗?你这样的庸才,哪一点比得上的别人,哪一点,配得上我阿姊!”
在座诸位闻言皆是一惊,谢玄指着王凝之又是哭又是笑,说:“你是给我叔父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叔父才会把阿姊指给你这样的蠢货?你说啊!”说着,摇摇晃晃,差点跌下台去。王操之上前拉住谢玄,谢玄拂开王操之,跌跌撞撞往外走。
屋内,王徽之王操之等人闻言皆是大惊,谢玄哭着笑着走出门,王操之不放心,看了看眼前的两位兄长,便跟了出去。王徽之看着眼前的女子,对她说:“姑娘住在何处,我让书童送你回去。”
羊家女郎似也看出了此非久留之地,便说:“我家随行的奴仆就在坊外等候,不劳烦先生了,小女子告辞,改日再来拜访先生。”说完,退了出去。内屋中只剩下凝之和徽之两人。
凝之欲悄然遁去,徽之坐在座上,开口问:“兄长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凝之猫着腰站在暗处,心知躲不过,便停住了脚步。这原本歌舞升平的乐舞坊,如今空气凝重得连落一根针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屋外,月光皎洁,映在雪地上更衬得满世界粉雕玉砌般。
鱼歌坐在屋中,手执经卷,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女奴见状上前来为她披上外袍,鱼歌一时惊醒了过来,转过头,看到屋外月明风清。
看着摇曳的树影,想起“芝兰玉树”一词,心底琢磨不透为何谢安给谢道韫指的亲事是王凝之而不是王徽之?谢道韫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自古以来不是应当和王徽之那样才华出众的男子在一起吗?
鱼歌想着,站起身来对女奴说:“我需出一下门。”
女奴为她整理衣裳,鱼歌看着满地皎洁无暇的月光,不等女奴撑开伞,便独自敛着裙裾踏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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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一路走到谢安小院,见谢安院中亮着光,一时犹豫该不该进去。正想着,看见谢安身边的书童走了出来,鱼歌便让女奴上前去问谢安此时方不方便见客。书童入内,又走了出来,请鱼歌入内。
鱼歌走进屋中,见屋内灯火通明,谢安正坐在小几前独自下棋。鱼歌上前,说:“打扰了。”
谢安头也不抬,说:“三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鱼歌有些窘迫,坐到棋桌旁,说:“蒙大人相问,三娘有事一事不明,特来向府主请教。”
谢安落下一子,问:“何事?”
鱼歌捡了一枚棋子落到秤盘上,与谢安对弈,口中说:“三娘不太明白,府主为何将令姜姐姐许配给了王家二公子凝之而非其他人?”
谢安不为所动,说:“此乃我家事,恐三姑娘不便过问。”
鱼歌想起白天和谢道韫饮酒,分别前谢道韫把手搭在她肩上,小声说:“我既然已许了人,大婚之日也只在年后。你要走,如今乱世,也不知一别何时才能重逢,不如喝完喜酒再走,如何?”
鱼歌看着她,答:“好。”
话音未落,只见谢道韫泣不成声,说:“小妹,你说叔父为何这样做呢?”
鱼歌想起能被谢玄骂做“傻货”的也只有王凝之一人,心底忽然有些替谢道韫着急,道:“我也不懂,只是,姐姐若有心上人,为何不告知府主呢?”
鱼歌见她哭着不说话,想到初见谢道韫时,屋中名贵之物尽毁谢道韫一点不心疼,却为了一床琴跳出来不许毁了那琴。坊间素有传言说王徽之与谢道韫两人琴艺相当,两人各执一琴,两琴一文一武,出自同一位斫琴人之手。并且谢道韫素来爱习字,并非是她字不好,而是她练的字,与鱼歌初次在乐舞坊所见王徽之记录《山鬼》一曲时所写的字,字形,字韵几无二致。这些所表之心意,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难道谢安竟看不出吗?
鱼歌看谢安落子,以家事之名搪塞于她,便笑道:“令姜姐姐的心上人是谁,府主不该不清楚吧?”
谢安笑道:“三姑娘如此咄咄逼人,是真的想知道我为何做出这样决断?”
鱼歌落下一子,说:“是三娘无礼了。”
谢安也不与她计较,说道:“这既是谢某家事,也不便与外人说。三姑娘若真想知道,不如用一个秘密来与谢某换。谢某也不为难姑娘,谢某问,三姑娘只答是或不是便可,如何?”
鱼歌有些为难,斟酌了半天,说:“府主请说。”
谢安看着眼前的棋局,说:“张三姑娘……其实就是秦地鱼海之女鱼歌,是或不是?”
鱼歌不语,谢安见秤盘上胜负已定,便坐直身子,抬手让人把鱼歌和谢道韫义结金兰时填的《金兰谱》呈了上来。鱼歌见到《金兰谱》,心知谢安早已知晓了自己身份,这时让自己亲口承认,的确算不上“为难”。
鱼歌看着桌上的棋局,也知晓了胜负。便向谢安道:“既然小辈们山居秋游时的事情府主都知道,那为何还是将令姜姐姐指给了叔平兄?”
谢安答:“正因我知道,所以才将令姜指给了叔平。”
鱼歌不解,口中执拗道:“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令姜姐姐和子猷兄分明是两情相悦!府主就这样拆散了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谢安看着鱼歌,说:“过分?三姑娘可听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
见鱼歌不答,谢安接着道:“子猷其人放浪形骸,不拘礼俗,他之于令姜,就如同司马相如之于卓文君,即便如今两情相悦也未必能长久。而纵观王家诸子,叔平虽愚钝了些,但心慕令姜多年,且胸有雅量,容得下谢玄这些年胡闹,也容得下令姜的才高气傲。试问换做三姑娘,是更愿意愿将女儿许配给一个她倾慕的人,还是倾慕她的人?”
鱼歌心中计较,不知如何作答。思虑间,只见一个影子逐渐走近了她,鱼歌抬起头来,看见眼前人,大惊道:“师父!”惊讶得站起身来。
百里卿鹄笑道:“许久不见!”
百里卿鹄说着走上前来,拆开谢安放在桌上的《金兰谱》,递了一封信给鱼歌,鱼歌认出信上是父亲的字迹,当即拆开,看完之后,面上有些不解。
谢安让人奉了茶来,鱼歌再次入座,拿着信心事重重地问:“师父,秦地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百里卿鹄正喝着茶,闻言问:“何出此言?”
鱼歌自言自语道:“不然我父亲为何不让我回去?”
百里卿鹄不理会她,只坐在座上慢慢品茶。想起两月前他在鲁地得到苻苌中流矢而亡的消息,紧接着江湖中便有不少死士往长安聚集。他冷眼看着这些变动,终于在一个黄昏后迎来了一位客人,而那位头戴斗笠策马前来的人,正是当年的故交鱼海。
鱼海亲自驱策到了鲁地来见他,才到茅庐便匆匆下马,对百里卿鹄抱拳作揖,道了声:“百里兄。”
百里卿鹄邀他坐下,鱼海落座后直接挑明来意,道:“想必长安城的事百里兄都听说了,今日小弟前来,为的是小女鱼歌。”
百里卿鹄说:“我与鱼小妹有师徒之谊,鱼兄但说无妨。”
鱼海说:“我身在宦海,不能远去。而如今鱼歌远在山阴城,我竟一点办法也无,所以只能拜托卿鹄兄代我到山阴城去……拦住她,让她三年之内不许回秦地来。”
百里卿鹄不解,问:“为何?”
鱼海说:“鱼歌自幼仰慕苻苌,如今苻苌身死,依鱼歌的性子必然大恸。为人父母者,皆不忍儿女为此态,此为缘由之一;她母亲身子大不如从前,见她神伤必然也跟着担忧,我怕不等白头我妻江氏便先离我而去,此为缘由之二;苻苌死得蹊跷,而京中盛传‘三羊五眼’之语,陛下得了钦天监的谶语欲立苻生为太子,而苻生其人生性暴虐,若苻苌之死与苻生有关,只怕对鱼歌不利,此为缘由之三。”
百里卿鹄问:“鱼小妹现在山阴城何处?”
鱼海答:“谢家。”
百里卿鹄闻言,道:“这就好办了,正巧谢东山邀我去府上教习,我去了那儿,也能牵制住鱼小妹。”说着喝了口茶,接着问道:“鱼兄就没有什么让我代为转交的东西?”
鱼海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表情有些凝重地说:“有一封家书想让百里兄代为转交。还恳请百里兄代我到山阴城,一来瞒住鱼歌苻苌已殁的消息,二来拦住鱼歌让她三年之内不得回秦地来,三来让她不得向外人透露她就是鱼歌的消息。”
百里卿鹄接过信,交给书童收好,然后又向鱼海说:“鱼兄所托之事卿鹄自当为办妥。只是方才听兄长所言,卿鹄想问,若苻生真被册立为太子,或者最后做了皇帝,他下令要让鱼小妹入宫,兄长将如何应对?”
鱼海答:“我已让人送信到宫中,言称鱼歌因听闻前太子身亡的消息便卧病闺中,连苻苌葬礼都不能去。若真有百里兄所说的那一天,我便向外放出鱼歌病逝的消息,我不信苻生会命一个死人入宫。”
百里卿鹄端着茶,说:“鱼兄思虑周全,应无大碍。”说完放下茶杯,转而问道:“鱼兄府上那位鱼荞姑娘,现今如何了?”
鱼海没想到百里卿鹄会问起鱼荞,想起前一次在府中见到鱼荞,还是山阴城王家的公子到府上求取青鸾时,他从到客厅接见客人的路上远远地看见鱼荞独自抱着柴薪往独居的院子里走……
鱼海于是向百里卿鹄说:“小女尚安好,不知百里兄为何突然提及?”
百里卿鹄笑道:“上次在兄长府中见此女性格非常便记住了,今日想起,顺口就问了,鱼兄莫见怪。”
鱼海说:“无妨。”
百里卿鹄想告诉鱼海要记得当年鱼荞除夕之夜那句“家破人亡”,想提醒他千万提防此人。然天机不可泄露,他也只能点到为止。
送别鱼海,百里卿鹄站在屋前凸起的褐色岩石上看着月光下蜿蜒的河流一路向东,鱼海骑着马沿着河岸一路西行。
一旁的冷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一个二十来岁的玄服女子站在百里卿鹄旁边,说:“何不直接告诉他提防鱼荞?”
百里卿鹄身着泛黄的白袍,对着月光叹道:“宿命往来皆是天命,多说无益。”
旁边的女子笑,说:“虽说如此,只怕事情真的发生时你比任何人都不能处之泰然。”
百里卿鹄说:“师父说过你到这儿来要听我吩咐,你既有闲心琢磨我能不能处之泰然,还不如去山阴城替我送个信?”
玄服女子嗔怒道:“怎么不叫二师兄去?”
百里卿鹄看着远方,说:“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多日之后,玄服女子将信送到山阴城谢安手上,便策马往关山跑去。她肯下山为百里卿鹄送信,不过是因为下山前一天百里卿鹄对她说:“你送完信后也不必急着回来,你不是喜欢狼群吗,关山的狼王正好新生了一窝小狼崽,你去守着,等三年后小狼做了狼王,你也就……”
百里卿鹄话未说完,她就忙不迭点头说:“我去我去!”
谢安看着信使驰马而去,回到屋中过百里卿鹄让人送来的信,见他同意到府上教习谢家诸子,只是作为交换,谢家上下不得谈论秦地的任何一件事情,包括苻苌身死。
谢安不解,终于在府中得知鱼歌和谢道韫义结金兰之事时悟出了一二,在确认三姑娘就是鱼歌后,心底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鱼歌坐在屋中,琢磨不透父亲信中的内容,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先回去吧,告辞。”说完走了出去。谢安看着鱼歌背影,问一旁的百里卿鹄,“瞒得住吗?”
百里卿鹄说:“能瞒一时是一时吧,只是这些日子,要在府上叨扰了。”
谢安笑道:“百里兄哪里话。”
山阴城乐舞坊内,逐渐夜深,乐舞坊主人见王家诸公子常在的内屋里还有人影,以为众人都在,却又听不见一点声音。一时纳闷,打开帘子探头进来看,只见王凝之一脸颓丧坐在远处,王徽之面无表情看着舞榭歌台,两人相对无言。
乐舞坊主人见王凝之正对着他,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知道自己失礼,便赔着笑走了进来,问:“二位公子,这酒……可要添些,小食可要换一换?要不要……召些歌女舞姬来作陪?”
王凝之见王徽之不答,便开口说:“这些都不必了,我们兄弟有些要紧的话要说,还请坊主见谅。”
话音未落,乐舞坊坊主笑着朝两位一拜,走了出去。
见没有了外人,王凝之朝王徽之走过来,说:“子猷,你何须这样怪我?我也不知道东山居士怎么会把令姜姑娘指给我。”
“那你刚才逃什么?”王徽之冷冷说道。
王凝之答:“我想回去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而已?”王徽之说。
王凝之答:“如此而已。”
王徽之闻言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去。走到乐舞坊外,见雪地里车辙通向四野,月光映在雪地里皎洁无暇。感觉方才在乐舞坊里的的一切就像一个梦一般,谢玄没有借酒撒泼,羊家女也没有千里拜师,谢东山也没有把令姜指给兄长,自己与兄长也没有在坊中对峙。
也不管书童牵来的马车,只口中喃喃道:“经始东山庐,果下自成榛。前有寒泉井,聊可莹心神。峭茜青葱间,竹柏得其真。弱叶栖霜雪,飞荣流余津。爵服无常玩,好恶有屈伸。结绶生缠牵,弹冠去埃尘。惠连非吾屈,首阳非吾仁。相与观所尚,逍遥撰良辰。”说着,独自踏着雪野,往河边走去。书童见主人并无回府之意,便从马车中拿来狐裘和伞,匆匆跟了上去。
谢家府中,鱼歌踏着雪往回走,路过谢道韫住处时停住,见屋里一灯如豆,她想进屋与她说些什么。手里攥着信,终究没有走进去。
?心中所想,全是今日酒后,谢道韫见她答应留下来时,笑着站起身来,口中呢喃:“杖策招隐士,荒途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云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一步步走回屋去,毁了屋中的瑶琴。
她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琴,看她跌坐在地上,低声抽泣。心底只觉得心疼,低声劝着,任她抱住自己哭了半天。等她睡着,她才走出谢道韫居住的小院,走了回去。
如今依旧踏着雪往回走,心事又多了一重。
王徽之一路踏着雪走到野外,走到河边的亭中,随行的书童赶忙上前来为他铺上毡子。王徽之听着水声泠泠,见河水尚未封冻,看着河上泛着粼粼波光,便对一旁随行的书童说:“去寻一只小船来。”
书童不解,问:“这么晚了,先生要乘船去哪里?”
王徽之答:“如此月色,无人共赏实在可惜了些,我要到剡县去,安道兄在那里。”
鱼歌回到住处,见小院门边倚着一人,一旁女奴正劝个不停,不知如何是好。走近了,只见谢玄衣冠不整倚在门边,哭闹着不肯走。
女奴见鱼歌回来,忙上前来问该如何是好。鱼歌让女奴请大夫去谢玄屋中候着。待女奴走后,鱼歌上前去将身上的鹤氅解下披谢玄身上,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谢玄半闭着眼睛,身形不稳,紧紧抱住门框说:“我要……要守在这里……不然……不然……阿姊就被坏人抢走了!”
鱼歌柔声道:“你阿姊可不住这儿,你睁眼看看,我是谁?”
谢玄睁开眼来,醉眼迷蒙看着鱼歌,喷着酒气问:“你是谁?”
鱼歌说:“我是仙人派来的鹤女,专门来保护你和阿姊的!走,我带你去找阿姊去。”说着向谢玄伸出手来。谢玄将信置疑,冷眼打量半天,任由眼前的人牵着,一路回了他居住的小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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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重生于世。那年大雪,她到西平郡公府上求学,到了学馆时,只见百里卿鹄和苻坚两人对坐,纵论天下英雄。十年过去了,又是雪天,她在山阴城与百里卿鹄重逢,只偏偏少了苻坚一人。
此时的苻坚,站在庭前看着落雪,也记起了当年求学的情景来。百里卿鹄说:“不以成败论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和鱼小妹站在雪后的庭前说:“秦始皇一统天下是为天下英豪,汉武帝虚怀纳谏也是天下英豪。只是秦皇汉武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不论前人如何,歌儿都相信蒲坚哥哥会成为大英雄,也只相信蒲坚哥哥会是歌儿的大英雄!”
而如今,这偌大的长安城,没有百里先生,没有鱼小妹,更没有兄长苻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兄长在想什么?”苟云上前来,为苻坚披上狐裘。见他对着雪地发呆,便开口问道。
苻坚趁势握住她的手,说:“你说,此时的鱼小妹,会在做什么?”
此时的苟云也已经十六岁,懂得了什么是男女之情,一时羞红了脸。听见苻坚问鱼歌,心底有些不悦,把手从苻坚手心抽了回来。站在一旁说:“前些日子我随姨母入宫,无意间听皇后说鱼小妹自苻苌兄长死后就卧床不起……兄长心中若记挂她,不如策马去洛阳看她。”
苻坚想到鱼歌与苻苌有婚约,心底一痛,说:“我们去看她虽是好意,但要是她见到我们反而勾起往昔那些伤心事来,岂不得不偿失。”说完转身走进屋内。
苟云闻言,心底有些许难受,眼中强忍着泪,站在门边。苻坚回座位上坐下,说:“此时也晚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说完,拿起手中的兵书,趁着灯光看了起来。
苟云告退后,苻坚心中却静不下来。这些年来云儿对他的心意他不是不懂,母亲也曾在身边旁敲侧击过云儿和他都到了该嫁娶的年纪。原还向母亲搪塞等兄长苻苌成婚后他再议论婚姻大事,如今兄长没了,鱼小妹重病。他心底像梗着的些什么东西,就是不愿早早把婚姻提上日程来。苟夫人不逼他,他也便装聋作哑,每日早出晚归。
转眼到了来年四月,前秦皇帝患疾,病中立苻生为皇帝,苻生迁入东宫。
六月,苻健病重,至庚辰日。平昌王苻菁以为苻健已死,带兵攻入东宫,意图杀死苻生,政变登位。而当时苻生在苻健所住的西宫侍疾,知道苻菁叛乱于是命人放出风去,说太子人在西宫。
苻菁闻说苻生人在西宫,转攻东掖门。苻健听闻外有变乱,于是登上端门陈兵自卫。苻菁部众见天子尚在,惊惧之下四处溃逃,苻健命人拿下苻菁,数责其罪后处死。
长安城中,吕婆楼在屋内临帖,梁平老在屋中走来走去,甚是不安。吕婆楼落下笔,问:“你为何如此焦灼?”
梁平老说:“平昌王被杀,这天下难道真要落到苻生手里不成?”
吕婆楼看着梁平老,说:“你说这话就不怕被太子等人误认为是逆臣党羽?”
梁平老环顾左右,说:“这里左右不过你我两人,还怕第三人把这话说给太子听不成?”
吕婆楼知道自己府中混不进太子的奸细,也不理会梁平老所说的话,临完帖。对梁平老说:“这恐怕不是你今日来找我的缘由。”
梁平老略一沉吟,压低声音说:“既然平昌王都能争夺天下,那么你说,什么人才劝得动东海王……”
吕婆楼问:“劝他做什么?”
梁平老看怪物似的看着吕婆楼说:“你少跟我装愣!”
吕婆楼笑着坐下,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梁平老两眼放光,看着吕婆楼,问:“谁?”
吕婆楼慢慢地说:“王猛!”
梁平老不解,问:“王猛?那个投到桓温张侠扪虱而谈的王猛?”见吕婆楼点头,梁平老大笑着坐下,端起座上的茶,说:“你怎么会想起他来?”
吕婆楼看着梁平老说:“当年我父亲在太祖府中做谋士时,曾奉命到鲁地去请百里先生来府上教习。当年我与父亲同去,在鲁地拜见百里先生时有幸得见过王猛一面。”
梁平老笑道:“只一面,你就敢确定那个什么王猛能够说服东海王?”
吕婆楼放下茶碗,正色道:“当年父亲曾断言:得王猛者可王关中。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不敢忘怀。”
梁平老也收起嘻嘻笑着的模样,说:“原来是老先生当年的话……只是百里先生终身不仕,你怎么就敢确定王猛会放下文人清高到长安来呢?”
吕婆楼笑道:“他既然能投到桓温账下,就说明他有建功立业之心。他既有心,我又何尝怕他不肯到长安来?”
梁平老笑道:“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两人闲话许久,梁平老方才拜别吕婆楼回了府去。
苻生从回到东宫,见梁怀玉独自坐在院子里发愣,仿若完全不曾见到他一番,心中有些不悦。用过晚膳之后,苻生坐在屋中,梁怀玉坐在铜镜面前对着镜子发愣,竟没听到苻生叫她。苻生暴怒,走到梁怀玉面前,还未开口,只听梁怀玉说:“你为何要让邓羌帮你杀人?”
苻生愣住,许久,说:“他自找的!”见梁怀玉不说话,苻生讥笑道:“怎么,心疼了?”
梁怀玉自觉受了侮辱,站起身面向苻生,看着他说:“苻生,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么?”
苻生看着她,反问道:“你叫我怎么信你?”你当着我的面质问我为何要让他替自己杀人,你要我怎么信你?而这样的话,一点不像他苻生说出来的。怎么会对这个女人温柔,他不知,也不想知道。思及此,只握紧的拳头上前一把掐住梁怀玉脖子,质问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梁怀玉挣扎着,眼里咳出泪来,眼前隔着一层血雾看向苻生。她都知道些什么?她知道新婚之后邓羌到淮南王府上贺喜,苻生身着喜服在屋中对邓羌说:“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我妻子!对她要我对她好,也行,就看你用什么东西来和我换!”
她知道苻生要邓羌从江湖人中寻了制毒之人,并让邓羌命那人潜入宫中在皇帝苻健的饭食中下毒。
她知道苻生买通了皇帝身边人,买通了朝臣,最终在苻健迷蒙之时立他做了太子。
她还知道苻生让邓羌做出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景象来迷惑众人,趁机投入招揽邓羌苻菁营中。让邓羌谎称天子已死的消息,煽动平昌王苻菁揭竿而起。然后在攻入皇宫后,他入西宫服侍天子,最终借他父皇的手除了苻菁部众。
她都知道什么?她知道他彼时的兄弟,此时成了他手里杀人的利刃!而他此时的妻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颗牵制那把刀的棋子!
苻生看着眼前挣扎着的女人,怒极,把她摔倒在地,指着地上的女人大骂:“别忘了,我所做的一切”拂袖出了门去。陪嫁的女奴云兮哭着忙上前扶起梁怀玉,对梁怀玉说:“太子妃素知皇太子脾性,又何必去惹他生气,又惹得自己受伤呢?”梁怀玉推开云兮,坐起身来,看着周遭空荡荡的卧室,竟比她做女郎时还要清净。
太子苻生传了令来,罚太子妃禁足一月,禁食三天。梁怀玉蜷缩在床上,心想这样也好,也不必对着他那副令人生惧的嘴脸整日言笑晏晏。
他爱过她吗?她不得知。曾经苻菁派人到府上行刺于他,他本可以全身而退,看见她眼睁睁看着刺客刺过来的剑一脸惊慌失措却不知闪躲的样子,他眼中似有痛色,眉中是满满的担心,揽她入怀替她挡了一剑,带着她落荒而逃,最终躲在假山之间。他疼得瑟瑟发抖,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她身上。而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搂在怀里,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他若不爱她,何苦救她性命?他若不爱她,眼里怎么会有满满的担心?他若不爱她,怎么对她如此小心翼翼,搂在怀里怕碎了?
只是如果他爱她,又怎么会屡屡情绪失控欲置她于死地?她不懂。
他这样阴鹜狠毒的人,怎么会爱?
思及此,梁怀玉蜷缩在床边,抱着被子久久不成眠。她却不知,暗处,有个人看着她,直到她睡着才抽身离去。
东晋,山阴城谢家府上,百里卿鹄考谢家子弟兵法。鱼歌在一旁为百里卿鹄添茶,她看着谢家诸子苦思冥想的样子,忽而记起当年的自己。在师父考自己经史子集时,也是这般抓耳挠腮的样子。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
这些东西,鱼歌脑海中有隐隐约约的印象,她记得《三十六计》源于南北朝成书于明清,这时师父竟能对谢家诸子讲解何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在什么时候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制敌取胜,实在是个奇人。
下学后,谢玄走在最后,见出了院子的鱼歌,便问:“三姑娘,今日先生说的,三姑娘这里可有笔记?”
鱼歌问:“你上学竟不做笔记吗?”边说着,边翻着自己收录的笔记给他。
谢玄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先生授课时似乎全讲的是卦象,我在想什么是‘借局布势,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以为仪也。’”
鱼歌想了想,说:“这不就是‘树上开花’嘛?”
谢玄喃喃道:“树上开花?”
鱼歌解释道:“‘借局布势,力小势大’句意为借助某种局面或手段布成有利的阵势,即便兵力弱小也可使阵势显出强大的样子。而‘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语出《易经渐》卦。渐是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艮下巽上。上卦为巽为木,下卦为艮为山。卦象为木植长于山上,不断生长,也喻人培养自己的德性,进而影响他人,渐,即渐进。本卦上九说“鸿渐于陆,其羽可为仪,吉利,”是说鸿雁走到山头,它的羽毛可用来编织舞具这是吉利之兆。”
见谢玄依旧不解的样子,便接着解释道:“‘树上开花’也就是说:树上本来没有花,但可以借用假花点缀在上面,让人真假难辨。此计用在军事上,是指当自己的力量薄弱时,可以借别人的势力或某种因素,使自己看起来强大,以此虚张声势,慑服敌人。敌方摸不清真相,己方便能出奇制胜。”
鱼歌说完把手里的笔记递给他,说:“这些你拿回去看,明日再还我。”谢玄接过,拜别了鱼歌,走了回去。
鱼歌转过身来,看见百里卿鹄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她,鱼歌低下头扯着自己的裙裾,走上台阶,问:“师父,我方才的解释可是有什么问题?”
百里卿鹄看着她,说:“解释的倒是不错。只是你方才所说的,是你父亲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鱼歌红了脸,总不能说是自己重生之前在图书馆看的,便说:“是父亲在家中教小弟识字时我在一旁偷听到的。”
百里卿鹄笑了笑,说:“只可惜了你是你是女儿身,不然,就你如今所学,定能有一番成就!”
鱼歌不服,辩解道:“女儿身又如何?女儿郎还不是一样可以建功立业,你看花木兰……”鱼歌立马打住口中说的话,先不说师父不认得花木兰,就算认得,也是她当初上学时口中喃喃的那句“爷娘闻女来,举身赴清池;阿姊闻妹来,自挂东南枝;小弟闻姐来,琵琶声停欲语迟。”哪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女英雄,分明是个人见人怕的女魔头!
百里卿鹄笑着转身回学馆,鱼歌跟了过去。走在小径之中,鱼歌开口道:“师父,你今日教谢家子弟的这些,怎么当初没教过我们呢?”
百里卿鹄边走边说:“每个人需要安身立命的东西不一样,要学的自然也不一样。就像当初你要学经史子集,我便教你经史子集;苻坚要学经略要术,我就教他经略要术;苻苌要学治国方略,我就教他治国方略。只是将其融汇贯通起来一同讲给你们听,私底下要你们看的书却完全不同。而谢家子弟要学兵法布列,要学治国辅政,我便教他们兵法,教他们为人臣子之道。不过是尽我作为先生的职责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鱼歌闻言道:“也是!”说完,随百里卿鹄和书童一起打扫完学馆,方才辞去。
走在谢府之中,路过谢道韫当初住的院子时,鱼歌想走进去找她闲话几句,才记起谢道韫两月以前,已嫁给王凝之为妻。这谢家府上,有三娘,有鱼歌,却寻不到令姜姐姐的影子了。
鱼歌叹息了一回,走回小院中,女奴端了茶来。鱼歌坐在院里看着风吹着树影,映着余晖洒落在地上。树上还有鸟语嘲啾。忽而记起洛阳来,也不知远在洛阳城的爹爹娘亲可还安好,弟弟鱼汐如今长得多高了?说起父亲,鱼歌还是很不解,为何父亲要让她跟在百里先生身边再上三年学才许回秦地去?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是因为她当初没有认真上学吗?她信,又不信。
长安城,六月十二,苻健病重,诏来叔父苻安,任命其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两天之后,苻健召来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前来接受遗诏,拜他们为顾命大臣,让他们在自己死后辅佐新帝。
待顾命大臣退下,苻健倚坐在床前,紧紧拉着太子苻生,说:“前秦始立,当初依附我们的六夷部族不在少数。你虽受天命而为太子,但论年龄、资历,很难服众,我死后你即位为帝,朝中若有六夷酋长、将帅以及大臣中握有权力的人不听从你的命令,你就应该逐渐把他除掉。立威于众,取信于民,朝廷方能远谋……”话音未落,苻健已如强弩之末,进气多出气少。
强忍着拖过三天,六月十五,乙酉日,苻健去世。谥号为景明皇帝,庙号为高祖。六月十六,丙戌十六日,太子苻生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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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皇后宫中,强皇后拿着女戎送入宫里来的信,心底没由来地焦虑不安。正想着该怎么说服夫君苻健为强怀之子强延封赏爵位,却忽然见从门外跑进了一个宦者,那宦者倒头便拜,恸哭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强皇后闻言,心底震惶,跌坐在地。
自太子入西宫侍疾以来,宫内人就很少能见到陛下,就连国事都是太子代为处理。不时强皇后召来西宫的宦者和宫中的御医询问陛下的病情,他们也只眉头紧皱闭口不言。原以为陛下与往常一样,即便病重也不过一月便会痊愈,谁知竟突然驾鹤西去!要知道,陛下今年才三十九岁,还正值壮年!
强皇后手里拿着的信被攥成团,掩着胸口恸哭流涕,众宫女劝不住,也跟着落泪。只见强皇后突然站起身来,一路跌跌撞撞往西宫跑去。
宫中处处戒严,处处有侍卫把守,长安城中也处处戒严,待重臣和亲王接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匆匆乘车马赶进宫去,长安城的侍卫仍旧没有一点松懈。
强皇后跌跌撞撞往西宫走,到了时,只见台下跪满满身缟素的朝臣。强皇后心知陛下已去,心底哀伤不已,不能入内。众宫女扶着她,站在西宫门前,只见宫门洞开,太子苻生走了出来,一旁的宦者捧着玺印龙袍圣旨,一一布列开来。
众臣跪在台下,无人愿跪那些阉人,却只能跪在那里等那宦者宣读先帝遗诏。
遗诏宣读完,跪在庭中的大臣中,太子门大夫赵韶与太子舍人赵诲山呼万岁。众臣一愣,也赶忙山呼万岁。顾命大臣雷弱儿鱼遵梁安等人皆跪于庭下,不明白新帝为何要让一个宦者而不是他们这些顾命大臣代为宣读先帝遗诏,跟着众臣拜新帝,口中却不愿言语。
鱼遵跪在其中,心底沉重。他和雷弱儿等都是跟随先帝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先帝让他们辅佐新帝,而如今,无论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还是当初跟随先帝入关的六夷酋长,新帝都丝毫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怎么担得起这天下大任?
众臣起身,就连国丈梁安心底也升腾起许多怀疑,这个自己一步步捧到万人之上的皇帝,是不是真的能保他梁家万世荣安?
皇城之中,丧钟鸣九声,哭声四起。长安城的寺庙道观之中,因皇帝驾崩之故,丧钟齐鸣。黎明之时,新帝登位,命宦者宣诏,尊其母强氏为皇太后,立其妻梁氏为皇后,改年号为寿光。
群臣闻诏后面面相觑,忽而有人上前进谏,说:“陛下,先帝刚刚晏驾,实在不应当日改元!”苻生闻言勃然大怒,叱退群臣。
群臣散去之后,苻生命人召来太子门大夫赵韶和太子舍人赵诲,命他们追究出今日胆敢挑唆群臣反对他改元的人是谁。
赵韶心生一计,让宫人去把之前最先站出来劝苻生不要改元的董荣请进来,董荣生怕苻生追究到他头上,忙跪倒在地,交待出议主是右仆射段纯。当时众臣尚未出宫,只见一群兵士拥上来,一语不发扯下正要登上马车的段纯,拖着他往未央宫走去。
众臣抬起头,只见宫廷之下,笼罩着诡谲的阴云,太师府的家奴见太师看着那云出神,便提醒道:“快下雨了,太师,快回去吧。”鱼遵依言上了马车,才出了宫门,大雨便倾盆而下。
鱼遵回府不久,长安城城门洞开,一匹白马在大雨中如离弦之箭奔出城去。
未央宫中,董荣见段纯被斩杀于门外,身首相离,血漫在大雨里逐渐被冲刷干净,更加俯身在苻生面前不敢多出一言。一旁的赵韶却不像他这般惧怕苻生,跪在地上陈词道:“据说鱼遵之子鱼海与东晋常有书信往来,要说有异心,鱼家可能性最大!即便他们本无异心,太师鱼遵被先帝托为顾命大臣,鱼遵家中七子有四将三权臣,也理应削弱之,不能让他一家独大,胆与日月争辉!”
苻生转过身来,口中念道:“鱼遵?”心底思量不下,抬手让董荣等人退下。董荣等人才退下,便有宦者匆忙入内来,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道:“陛下,太子妃……皇后不肯更衣也不肯迁居后宫……”
苻生眉头微皱,出声道:“哦?”不等那宦者有反应,苻生便朝门外走了出去,一群宦者宫女忙跟了出去,生怕这位初登基的皇帝被大雨淋着。一路到了东宫之中,只见梁怀玉面色清冷,坐在座位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与宦者,不肯更衣也不肯起身。
苻生坐下,让宫女和宦者把皇后冠冕放下,众人闭门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苻生和梁怀玉两人。苻生端起茶杯,问:“为何不肯换上冠冕?”
梁怀玉不言,苻生放下茶杯,说:“是朕让来宣读圣旨的人死在了半路,皇后还没知道朕的旨意?”
梁怀玉闻言,心底窝着气,说:“怀玉乃戴罪之身,不敢违了规矩。”
苻生看向她,道:“戴罪之身?”忽然恍然大悟道,“我忘了,我罚你禁足一月。”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梁怀玉身前,说:“只是你现在跟我怄气,会不会太不识时务了些?”见梁怀玉握紧衣袍,咬唇不语,胸前起伏不定。便伸手捉住她的手,说:“还是……你不愿做朕的皇后?”
梁怀玉抬起头怒瞪苻生,苻生见她如此不识抬举,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梁怀玉紧咬双唇,不肯服软,苻生见状怒火中烧,拎起她衣领,拖着一路进了内屋,将她扔到床上,不顾其挣扎,一把撕开她身上的衣袍,埋首入怀玉起伏不定的胸脯之中……
站在屋外的宦者女奴,耳中混杂的,是大雨声,是梁怀玉凄厉的哭喊声和那句“苻生我恨你!”之后屋内的万籁俱静。
太子妃,死了吗?
屋外人人战栗不已,任大雨溅湿了衣袍依旧一动不敢动。许久之后,忽而见苻生打开了门来,对屋外说:“送皇后入后宫。”说完,走入了大雨之中。
随苻生一同到了东宫的人忙撑伞跟了出去,剩下的宦者女奴面面相觑,一愣过后,涌入屋中。云兮走在最前面,看到身上草草穿着皇后冕服的梁怀玉躺在床上,身上青一处紫一处惨不忍睹,目光呆滞地看着床顶,忍不住哭出声来。
梁怀玉神思恍惚,耳中,是云兮和一众宫女嘤嘤的哭声,是方才苻生为她穿上皇后冕服后揽她入怀,伏在她耳边轻声说的那句:“你只能是朕的女人。”她恨他,还是爱他,一时竟分不清。
宫外,苻坚和吕婆楼在酒馆中避雨,见到同在酒馆自斟自饮的邓羌,便邀他同坐一桌。
邓羌为吕婆楼和苻坚斟酒,问:“不知二位可曾听说姚弋仲客死他乡之事?”
吕婆楼与苻坚对视一眼,苻坚道:“这不是三四年前的事吗?”
邓羌笑道:“其实不然,姚弋仲尚未入土为安,这事就算不得过去。”
苻坚道:“何出此言?”
邓羌放下酒壶,正色道:“当年先帝率军入关后,姚弋仲便率部众归顺东晋朝廷,恐怕他当时也料不到不出几年就会撒手人寰。如今姚弋仲部下皆归其子姚襄姚苌兄弟二人所掌,姚襄虽文韬武略,却并不如他父亲那般有野心。而姚苌其人,更是难得一遇的将才。我听闻姚弋仲死后,部下人心浮动,加之不惯南方水土,皆有北还之心。”
苻坚端起酒杯,问:“邓兄言下之意是……”
邓羌说:“姚襄必会以扶灵归乡之名借道回陇西。”见苻坚不语,邓羌接着道,“如今新帝登位,正是用人之际。若姚襄真的假借扶灵之名借道大秦,还望将军趁机拿下姚襄兄弟二人,为大秦所用。”
苻坚笑,饮酒而不语。刚把杯子放下,便听到楼梯边响起梁平老的声音,“到处找不到你俩,原来躲着我跑这儿喝酒来了!”说完接着道,“看我都把谁给你们带来了!”说着,随后走上楼一人,正是强汪。
强汪少年时便被称赞有王佐之才,苻坚见他肯与自己结交,自然喜不自胜。
而强汪和皇太后强氏是宗族一脉,闲暇时听说过邓羌苻生与梁怀玉三人的事情,有些看不惯邓羌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能让给苻生,更看不惯邓羌因那女子心甘情愿受苻生牵制。当看到邓羌与苻坚等人同桌饮酒,却也并未言语。
只是邓羌是何等聪明人,即便强汪没表现出一点不满,他也还是向苻坚请辞,不等强汪等人落座,便起身下了楼去。
强汪落座,苻坚亲自为其斟酒,问:“兄长肯赏脸前来,实乃苻坚荣幸。”
强汪闻言,也与苻坚客气了一番。只是如今大丧期间,不宜欢愉过度。酒过三巡,座上四人皆耳熟面酣,闲话过后,便都回了府去。
董荣府内,董荣宴请赵韶与赵诲兄弟两人,向他们举杯道:“若非今日兄长提醒,我就成了戴罪羊刀下鬼了,这一杯,是我敬兄长的,答谢兄长救命之恩!”说完一饮而尽。
赵诲满脸不屑道:“你董荣的命,就只值这一杯酒?”
董荣满脸尴尬,只整敛肃容,跪在赵诲赵韶两兄弟面前,恭敬地说:“我董荣的命是二位兄长给的,往后董荣唯两位兄长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赵韶抿了一口酒,说:“我们都是为天子办事,你不必如此。”
董荣闻言,态度越发恭敬,谄媚道:“小弟是真心愿为两位兄长所用,此心天地可鉴!还望两位兄长不嫌小弟驽钝。”
赵韶赵诲闻言对视一眼,看着眼前的董荣,诡谲一笑。也好,往后,他们兄弟二人手里,又多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赵诲便对董荣说:“陛下向来喜欢骑射,若你能说服陛下在殿上置锤钳锯凿,我们兄弟二人便与你同谋。”
董荣眉头紧皱,想着说服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冒死一试,能换来荣华富贵也未可知。于是便对赵韶赵诲两兄弟说:“此话当真?”
赵诲答:“一言为定。”
洛阳城内,一匹白马跑到鱼府门外,翻身下马一人,匆匆叩门入了府去,原来,是老太师鱼遵让人给儿子鱼海送来了一封家书。
鱼海拆开家书,只见信上说新帝苻生有意打压前朝重臣,鱼家树大招风,恐难逃一劫,命鱼家诸子提前谋划。鱼海拿着信,也不知鱼家其他人收到信是什么心情。
江氏病中见鱼海面色沉重,便由女奴扶着上前来,向鱼海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鱼海把信递给江氏,江氏看完,说:“你心底作何打算?”
鱼海拿过信来,当即焚了,对江氏说:“天子新登帝位,必然会扶一些新晋的臣子来协理朝纲。我本奉先帝旨意镇守洛阳,如今,只怕这洛阳之地新帝也会派人来提前收了回去。”
江氏问:“你的意思是……”
鱼海答:“既然如此,不如我提前请辞,做个顺水人情。只是……往后的日子,要为难你和鱼汐了。”
江氏笑道:“你我身为夫妻,鱼汐又是你的孩儿,本就是一家人,不必谈什么为难不为难的。”鱼海感激于江氏的善解人意,便牵起她手来,执手共看斜阳。
鱼荞站在不远处看着鱼海和江氏,心底巴不得江氏立马去死。正恨恨地看着,忽而听见有人在背后喊:“鱼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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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荞回过头,见到是鱼府上的家奴,转身便走。家奴跟了上去,不依不饶道:“你让我办的事都办妥了,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走?”
鱼荞停下脚步,看着他道:“我要你办什么事了?我何曾说过要和你走?”
家奴闻言一愣,讷讷地说:“不是你让我在夫人药罐里……”鱼荞闻言转过身恨恨地瞪着他,家奴见状,忙敛声屏气站在原地。
鱼荞想着之后还需借他的手办事,于是换了一副态度,对他说:“等夫人殡天,我就跟你出府去。”
“可是……”那名家奴还想辩解些什么,鱼荞向他比了噤声的手势,靠近他轻声说:“苏北,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你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也算府里的老人了,应当知道我与江氏之间的恩怨。我要亲眼看着她死,才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出府去,明白吗?”
那名叫苏北的家奴见鱼荞靠近自己,忍不住面红心跳,都没听清楚鱼荞说些什么,只止不住点头道:“都听你的!”
鱼荞满意地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小笺递给他,说:“你照着这单子再去抓些药来,研磨之后加在江氏的药罐里。等江氏死了,我便与你双宿双飞。”
苏北将小笺揣在怀中,想借机和鱼荞说几句话,可鱼荞转身便走了。看着她背影,苏北只觉得着迷。转身离开,忙完手边事,苏北从小门出府,忽然听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哥!”
苏北闻声转头,见是弟弟苏南,便问:“何事?”
苏南问:“你又要去为鱼荞办事?”苏北低头不语,苏南接着道,“你觉得她这样主子出身的人会瞧得上我们这些穷人?”
“她不是那样的人!”苏北辩解道。
“那她是怎样的人?她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你醒醒吧!”苏南解释道。
“就算利用,我也心甘情愿。”苏北向苏南道,“况且她答应我了,事成之后,便与我一同出府去。”
“你也信?”苏南有些气,气兄长被猪油蒙了心。
“我信。”苏北说着,头也不回出了小门去。
苏南手握成拳,不明白哥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会肯这样为鱼荞办事。正欲往回走,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个娇俏的声音说:“弟弟倒是比哥哥头脑清楚。”
苏南见是鱼荞,转身欲走,却被鱼荞拦住。鱼荞说:“你倒是比你哥哥生得俊俏。”
苏南问:“你想做什么?”
鱼荞答:“我什么都不想做,你不是想知道你哥哥为何会为我所用吗?那你今晚三更来找我,我便告诉你。”说完便走了开去。
苏南在背后不屑道:“我还会信了你的邪?”
鱼荞愣住,依旧娇俏地笑着,头也不回地说:“你大可不必来,只怕到时候,你连你哥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完,径直走了回去。
今晚,三更,哥哥,死?难道鱼荞竟要向哥哥下手不成?思及此,苏南一时慌了神,赶忙出了府想找到苏北,让他夜里不要到鱼荞住的小院去。
山阴城中,鱼歌在屋里习字,谢玄站在门外等着女奴通禀。
“三姑娘,少公子来了。”女奴在鱼歌身旁出声道。
“他来做什么?”鱼歌习字的笔没停下,出声问道。
“似是来还什么东西。”女奴答。
“请他进来吧!”鱼歌说完,只见女奴出了门,去请谢玄进屋来。
谢玄才坐下,鱼歌便搁下笔对他笑道:“你何时也这么拘礼了,你要来找我,直接来不就是了?”
谢玄把怀里的包好的笔记递给鱼歌,见女奴奉上茶来,边喝茶边说:“阿姊出嫁前曾专门叮嘱过我,说男女有别,让我往后来见三姑娘的时候最好不要逾了规矩让别人笑话。”
鱼歌闻言笑说:“我心底你当是弟弟的,往后不必这么拘礼。”
谢玄一愣,喃喃道:“弟弟……”
鱼歌说:“有何不妥?”
谢玄拿着茶杯,心底有些不悦,只遮掩了情绪,说:“没。”觉得有些愣,又接着道,“其实今日我来,还有课业要向三姑娘请教。”
鱼歌笑着问:“还有什么不懂的?”
谢玄说:“今日先生列的书单我弄丢了,故而想来向三姑娘请教,我还应看哪些书?”
鱼歌皱着眉,心说:我哪知道?虽然那些书单都是师父说着让她记下来给谢家诸子的,但她哪知道那一份是给谢玄的?
于是依照着记忆对谢玄说:“你想看兵书……《三十六计》你学完了,不如再去看看姜太公吕尚的《六韬》、《太公阴谋》、《太公金匮》、《群书治要六韬》和《太公兵法》等书。吕尚辅佐文王灭商建周,又被尊为‘千古武圣’、‘百家宗师’,他留下的兵法典籍,自然是要看的。”
见谢玄摆开笔墨仔细记下,鱼歌杵着脑袋,接着道:“看完了姜太公的的兵书,你再去看看之前师父让你看的《孙子兵法》和《鬼谷子》。这两部书吃透了,你就可以去找师父找战国时卫国人吴起写的《吴子》,齐国人孙膑写的《齐孙子》、陶朱公范蠡的《范子计然》和蔚缭的《尉缭子》,这些书师父应当都有……”
鱼歌说着,也不确定这些书百里卿鹄是不是都有,但既然他让自己列出来过,自然是有的。思量间,鱼歌接着道:“倘若这些你都看完了,那么汉代黄石公的《三略》和《索书》你也是看得的。此外,汉初曹错的《言兵事书》,诸葛孔明的《武侯将苑》、《阴符经》、《武侯八阵兵法辑略》、《便宜十六策》,还有曹操的《孙子注》,晋初司马彪的《战略》,武帝时西平太守马隆的《握机经》,你若寻得到,也可以去看看。”
见谢玄认真记下,鱼歌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坑货!明明他只是问他该看什么书,她却把她记得的师父让她写下的书名一一跟他说了,这么多书,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心想着长呼一口气,还好这些晦涩的兵书她都不必看。
洛阳城,苏南找遍洛阳城的药铺也没找到哥哥苏北的影子,只好回鱼府去等,到了半夜二更天,仍旧不见苏北的影子,苏南一时慌了神,披上外袍偷偷往鱼荞的院子走去。
鱼荞所住的独院在鱼府最为偏僻的位置,向来不会有人过来。苏南走近,见院子里亮着灯,窗上,只映着鱼荞一人的影子。一阵风吹来,苏南不由得打了阵寒噤,背后发麻。见哥哥并不在此处,正转身欲走,忽然听见开门声。苏南吓得定住了脚步,只听得耳后鱼荞柔声道:“你来了。”说着,拉起苏南的手来。
苏南触电般甩开鱼荞的手,跳开两三步远,叱问道:“我哥呢?”才说完,只见暗淡的月光下,鱼荞秀发轻挽,青丝坠地,身着青布薄衫,玲珑有致的身子透过薄衫凸显了出来,衬着她婀娜的身段,在月光下更显得弱不禁风。
苏南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愣在原地,鱼荞微微一笑,上前来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想知道他的下落,也得你先拿出我想要的东西来换。”
苏南一咬牙跟着鱼荞走进屋去,他一个大男人还怕她这区区的女儿郎不成?
只见鱼荞拉着苏南入内,扶他坐在榻上,吹灭了灯,月光透过小窗映在地上。鱼荞攀附在苏南身上,解开他衣襟,苏南惊道:“你想做什么?”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连动都不能动,也不知何时着了鱼荞的歪门邪道。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被她一件件解开,苏南羞红了脸,身上只觉得被火燎一般难受。
鱼荞映着月光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心底痛快至极,她就是要这样折磨他,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轻解罗裳,将身上的衣服剥落干净,就这样站在苏南面前,倾身上前如老藤缠树,咬住苏南双唇,一点点向下……她想知道,当年她在母亲房里看到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看着苏南欲死欲仙的样子,鱼荞知道目的已达到,心底生出一丝羞愧,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跳进盛满冷水的浴桶中,把整个人浸在其中。许久,冷静了下来,鱼荞坐在浴桶里对苏南说:“你走吧。”
苏南发现自己能动了,像受了极大的羞辱般,捡起地上的衣服破门而去。
不出一月,苻生准了鱼海请辞,派了周成前来镇守洛阳。与此同时,还下了一份诏书,让鱼海回京去做长安的京兆尹,与这召令同来的,还有一份让鱼歌入宫的召令。
只是此时的洛阳城,哪有什么鱼歌?
鱼海拿着圣旨坐在书房内,让人放出消息去,言称鱼小妹重病不治,已魂归乐土。
消息传到长安,苻坚从练武场策马疾驰,一路赶往洛阳。梁平老不解,不明白苻坚为何突然没了往日的老成持重,放心不下,便策马跟了过去,却只在去往洛阳的路上,看见苻坚连人带马翻到在地,受了重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幼时求学,同念此诗。邺城外的曲水旁,他借酒壮胆,偷偷问她,“若你与兄长苻苌没有婚约,你会不会与我共白头?”
她刚输了射箭,心底不悦,边喝着酒边认真地看着他说:“哪有那么多如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些年来,他也想像她那样洒脱,把心事藏在心底,以为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到如今,听见她不在世上的消息,他才惊觉自己的慌乱,才发现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早已酿成了酒,让他无法自拔。
她死了?苻苌兄长辞世不到一年,她便随他而去?苻坚气急攻心,看着骑马赶来的梁平老逐渐迷蒙在眼前,晕了过去。
鱼歌出殡,洛阳城内与鱼歌有交集的公子女郎纷纷写诗作赋为她送行。
而此时的前秦皇宫中,赵诲站在庭下,小声对赵韶说:“陛下的召令才传到鱼家,鱼小妹便死了,这会不会太凑巧了些?”
赵韶听见赵诲这般说,看着他道:“死者为大,还是不要胡说的好。”
赵诲站在一旁,轻声道:“若不是心虚,鱼海为何这样急着将鱼小妹下葬,此中必有蹊跷。”
两人声音不大,刚好能一字不落地传到苻生耳朵里,苻生放下批阅奏章的笔,喝来两人,赵韶与赵诲跪于台下,将方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苻生想到鱼海欺瞒,顿时不悦起来。命赵韶赵诲兄弟二人去查明此事。赵韶赵诲二人领命,带了侍卫军,一路直奔洛阳城。在城外截住了出殡的队伍。赵韶命人凿开棺椁,鱼家人拦不住。只见棺椁打开之后,其中躺着一个男人。
赵韶命人叫来鱼海,问是何故?
鱼海佯装不知,赵韶立于马上,说:“鱼大人,这可是欺君之罪啊!”说完面色轻佻,让人上前押了鱼海回京。
江氏在府中听到鱼海被押入京的消息,一时没了主意,连夜修书一封让人送往京城。苟夫人收到江氏的信,看着床上因鱼小妹而重伤昏迷的苻坚,命人回了江氏,说帮不了她。而送到太师府的消息,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半点回复。
约莫等了两天,宫里人来传圣旨,说鱼家跟随先帝打下江山,功不可没,皇帝顾念旧情,限江氏三日之内将鱼歌送入宫中,便可既往不咎。江氏领旨,呆坐于屋中,六神无主,见青鸾上前奉茶,便叫住了青鸾。
江氏看着青鸾,厉声道:“青鸾,你可知错?”
青鸾吓得跪下,问:“青鸾不知错在何处,还望夫人明示。”
江氏站起身斥退屋中的奴仆,上前两步扶青鸾起来。青鸾正摸不着头脑,忽然见江氏朝她跪下,一时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世上,哪有主子跪奴仆的?便也跪在江夫人面前,问:“夫人这是做什么?”
江氏泪眼朦胧,拉着青鸾道:“如今,也只有你能救我的歌儿,也只有你能救我鱼家老小了!”
青鸾不解,又扶不起江氏,着急道:“夫人快别这样说,青鸾能做什么,夫人只管吩咐便是,千万别这样,青鸾受不起!”
江氏看着她说:“你自幼跟在歌儿身边照顾歌儿生活起居,最明白她的性子。也只有你,才能替歌儿入宫而不被发现,算我求你,代歌儿入宫去……”
青鸾听到这话,吓得脚下发软,跌坐一旁。
她虽不常出门,也听说过新帝苻生的暴行,颤抖着声音对江氏说:“夫人,青鸾愿为女郎去死,但青鸾不愿入宫。”
江氏见青鸾不依,站起身来,说:“你的命是歌儿救的,不然早在多年前你便被打死了。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想,究竟是去,还是不去?”说完站起身,走了出去。
青鸾被锁在屋内,逃不了,走不出。
关于新帝苻生,她曾听闻新帝外出闲游,见一妇人跪伏在路旁,自称为强怀妻樊氏,为其子强延请封。苻生问:“你儿子有什么功绩,也敢邀封典?”樊氏答:“妾夫强怀,与晋军作战而亡,未蒙抚恤。今陛下新登大位,赦罪铭功,妾子尚在向隅,所以特来求恩,冀沾皇泽。”苻生闻言叱骂:“封典需由我酌颁,岂是尔等可以妄求的?”樊氏不识进退,仍旧俯伏地上泣诉亡夫忠烈。苻生大怒,取弓搭箭,一箭洞穿妇人的颈项,妇人抽搐几下便死于非命。
关于新帝苻生,她还听闻:苻生出游阿房时,路上见有男女二人并行,两人容貌都很清秀,便让左右拉住二人,当面问:“你二人真是佳偶,可婚否?”二人回答:“小民是兄妹,不是夫妻。”苻生笑说:“朕赐你们为夫妇,你们即可就在此地交欢,请勿辞之。”二人不依,苻生便拔出佩剑将兄妹二人砍死。
关于新帝苻生,她还听闻:苻生爱看男女淫亵,往往饮酒时,便令宫人与近臣裸体交欢,如有不从,立杀无赦。苻生好活剥牛羊驴马的皮,看它们剥皮后在宫殿上奔跑。曾剥去死囚的脸皮,迫令他们下颌挂着脸皮歌舞。苻生所幸的妻妾小有忤意,便立刻杀死,将尸体扔进渭水……
这样的人,她怎敢入宫随侍左右?与其受辱而死,倒不如现在死得干净!思及此,青鸾解下腰带,悬梁自尽。
第二天江氏发现时,青鸾已浑身僵直。江氏命人厚葬青鸾,不知府中还有谁能替鱼歌入宫去。正想着,忽然一个女奴匆匆跑了进来,向江氏说:“夫人,家主回来了。”
江氏闻言虽觉得奇怪,还是起身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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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和鱼汐迎出门去,只见鱼海身着青袍走下马车,满脸青色胡茬,憔悴而狼狈。想他宦海沉浮半生,何曾入过狱受过这等委屈。江氏远远看着他,只觉得心疼。
鱼海去了晦气回到屋中坐下,女奴奉上茶来,江氏落座,端起茶喝了一口,被热茶呛住,咳了半天。拿开掩口的帕子,见上面有丝丝血迹,见鱼海并没注意到,江氏偷偷把帕子收了,以茶水漱完口,问:“老太爷可曾说了些什么?”
鱼海想着太师府的人来接他出狱,父亲鱼遵并未出面,只是命人送了封信来,让他看清大势,把歌儿送入宫去。歌儿曾是父亲最疼爱的孙女,如今连歌儿他都舍得让她入宫去,别的劝他那还听得进去?
只是生而为人父,他鱼海怎么会忍心让鱼歌入宫去。
鱼海落寞地说:“如今之计,只能让人替歌儿入宫去。只是,苻生与歌儿不能说完全不相识,故而,让谁替歌儿入宫?那最好的人选是谁?还需仔细斟酌。”鱼海说完,忽而记起当年鱼歌在回廊中疯跑,那个一路跟在鱼歌身边的青衫女奴,便开口问:“你说,当年跟在歌儿身边,那个随侍左右的青衫女子如何?”
江氏叹了口气,说:“青鸾昨夜里已没了。”
鱼海惊讶道:“怎么会没了?”
江氏眉间一抹痛色,说:“昨日傍晚,我让她替歌儿入宫。她听完便自尽了。”
鱼海闻言叹息,一时竟无计可施。
“我愿替鱼歌入宫去。”
门外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鱼海和江氏双双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麻衣的瘦小女子,青丝轻挽,粉黛未施,站在门口。
江氏见她眉眼与萧姨娘有八九分像,瞬间认出说话的人是鱼荞。而鱼海愣愣地看着眼前人,许久,开口问:“你是……”
鱼荞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心底咯噔一下,粉拳轻握,眼中止不住泪意。江氏在一旁轻声提醒道:“这是鱼荞……”
鱼海眉头紧皱,鱼荞年长于鱼歌,因常年饥饱不定,身形却与年小她两岁的鱼歌差不多。当年的萧姨娘与鱼海初相识时,也正是鱼荞如今的年纪。鱼海看着这个常年被自己冷落在外的女儿,一时勾起旧事来。
二十年前的邺城外,他还是秦王苻健身边的谋士。策马回城时,在城外见登徒子出口污秽,拉扯着一个身量单薄的女子,一旁随侍的女奴只会哭。鱼海本走远了又策马折返过来,一马鞭把那些登徒子扯开,捞起萧姨娘便往城中跑去。到了城中,鱼海问:“姑娘住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萧姨娘说了地址,到了时,萧姨娘看着那府门上挂着的匾直发愣。鱼海从马上跳下来,问:“姑娘为何不进去?”
萧姨娘扯着裙角,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说:“我本自鲁地来邺城投奔姑妈,却不知姑妈已不住这儿了。”
鱼海忙着去找苻健,便施舍了银子给她,让她先找客栈住下,再去找她姑母。等第二天鱼海办完事路过前一天与萧姨娘分别的地方时,只见她一人缩在那府邸外的角落处。
鱼海见她困倦狼狈,便问:“你为何不去找客栈住下?”
萧姨娘答:“巷子太深,我绕不出去。”
鱼海见她不像说谎,便跃下马来,叩开那家府邸的门,问了这府上的原主人去了哪里?那府邸的家奴言说不知,萧姨娘和她要来投奔的亲戚断了联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鱼海思量着先带她找地方住下,到了客栈后,萧姨娘将前一天鱼海给她的银两全部还给鱼海,说:“昨日先生能出手相救,对小女子而言已是莫大的恩惠,怎敢再受恩人馈赠。”
鱼海看着她,说:“你独身在外,多些银两傍身总没错。你先收着吧,你告诉我你姑母家中姓甚名谁,我再让人帮你找找。”
萧姨娘抿着嘴,告诉了鱼海实情。三日后鱼海替萧姨娘找到了她姑妈家,她姑妈家已然败落,不肯收留她这个外乡来投奔亲侄女。鱼海看不过,将她带回鱼府府中,五月过后,两人渐生情愫。得知萧姨娘已有身孕后,鱼海便禀明鱼遵要娶萧姨娘为妻。
鱼遵自然不许他胡来,碍于萧姨娘怀着鱼家骨肉,只得匆匆让她过门去,做了鱼海的妾室。
想起当年,在江氏未过门之前,鱼海和萧姨娘举案齐眉,羡煞旁人。而江氏过门后,一切都变了,当初那个温婉天真的女子也变成了为争宠手段尽施的妇人。
至于鱼荞,在她在把鱼歌摁在雪里企图置鱼歌死地之后,鱼海便没再注意过这个女儿,再有关于她的记忆,也只是那年除夕,她忤逆他,跪在鱼河为鱼河祝祷的情形。十余年了,这父女关系淡了十余年了。如今记起过往,已不知是今夕何夕。
鱼海想着,看着眼前身形瘦小的鱼荞,一时老泪纵横。鱼荞攥紧拳头,直落泪。鱼海看了她许久,说:“我不许。”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当夜里,江氏喝完药之后,连日来的操劳使她很快堕入睡梦之中。
梦里是她幼时与鱼海绊嘴的情形,是她取笑鱼海笨的情形,是她手里拿着狗尾草走在河边,身后跟着鱼海的情形。他年少时说娶她过门,她不依,笑他蠢不要嫁给他做妻子。等他娶了别人进门时,她心底止不住失落,在酒席中喝醉了酒,大闹鱼家喜堂。
当见到新娘小腹微凸,忽而什么都明白了,疯了似的跑了出去。那夜鱼海并未进洞房去陪新娶进门的新娘,而是跟着江家人,跟着苻家兄弟在河边找了她一夜。她看着火把,看着寻她的众人,看着河边的芦苇,哭过之后,突然没了寻死的心思。
黎明之时,鱼海在河边的树林里找到她,将身上的喜袍脱下,披在她身上,抱着她回江家。江家见鱼海已然成亲,便开始张罗她的亲事。每一个上门来求亲的男子都被她捉弄得愤然离去。等到鱼海的孩儿出生后,满月酒时,她还跟着苻家兄弟到鱼府上随礼,远远见到鱼海与萧氏恩爱有加的样子,她愤而离席,策马一路往西关跑去。
西关战事正急,她一心求死,去看那长河落日。最后九死一生被他救了回来,回京的路上,两人同乘一骑,她转过头对鱼海说:“回京后,你便来娶我吧,此生除了你,我谁都不嫁。若你不来娶我,我便等你一辈子。”
回了京城,半年之后,江家才肯松口让她嫁给他。后来他们有了孩儿,而鱼歌,和幼时的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在她生下歌儿后,萧氏如同疯了般,处处与她作对。后来,萧氏被逐出府;后来,她有了鱼汐;后来,国破家亡;后来,她与他定居洛阳城……
如今,洛阳城的牡丹开了,她却不能陪他一直赏花到老。
念及此,江氏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堕入黑暗中前,这一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略过,她放不下她远在异乡的歌儿,她放不下尚不懂事的鱼汐,她放不下,鱼海……
翌日,鱼海在书房醒来,走到卧室见江氏还未起床,伸手到被子里握住她的手,才发现这陪了他半辈子的人,不知何时已没了温度。
江氏身亡,鱼府大丧。鱼汐边哭着为娘亲守灵,边在灵前哭着问:“阿姐,你在哪里……你快回来,鱼汐怕……”
前秦皇宫中,苻生等人知道了消息,梁怀玉劝苻生,就算要让鱼小妹入宫,也至少要等断七以后。苻生愤而离去,梁怀玉也不知苻生是否听了进去。
山阴城中,鱼歌夜不能寐,心底直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空落落的,天明之后,她向谢家的打听秦地的消息,竟无人知晓。鱼歌跑出府外,跑到王谢家子弟饮酒作乐的乐舞坊,向王家诸子打听秦地的消息,依旧一无所获。鱼歌失魂落魄往谢家,走到马厩旁,抚摸着扶桑,她心底只觉得难受。
马奴不敢打扰她,只远远地看着这位三姑娘奇怪的举动,只见鱼歌对着马儿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忽而将马牵出马厩,奔了出去。
江氏已死,鱼荞在府中,看着鱼府上下一片缟素,心底却高兴不起来。江氏死了,她也该走了吧,走向何方去呢?她不知,她只想找到娘亲。十余年未见,不知娘亲如今过得怎样?她心底还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她心底还有许多事想问。
正收拾着细软,忽而闯进了一人。鱼荞转过头,见是苏南。苏南逼近她,恶狠狠地问:“鱼荞,你到底把我大哥弄到哪里去了?”
鱼荞避开他,说:“我只是让他出府去为我抓药,我哪知道他去了哪里?”
苏南掐住鱼荞脖子,逼问道:“你少跟我装蒜!”
鱼荞挣扎不动,看着他,从嗓子里挤出:“我……不知道……”
苏南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一心想置她于死地。忽而听见外边有人喊:“苏南,有人见过你哥哥!”苏南放开鱼荞,鱼荞咳嗽不停,只见院子外说话的人领着一个老伯径直走了进来。
苏南跑到门边,问:“他在哪儿?”
老伯说:“你兄长,我见到他时,他……躺在被京里来的大官破开的棺材里。”
苏南喃喃道:“棺材……”想起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大体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苏北出门为鱼荞抓药,将那些药研磨成粉倒在江氏的药里后,听见有人声,慌乱之中跑到鱼府闲置棺材的屋子里。听见人声渐近,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跳入那棺材之中,却没料到来人把棺材钉紧,装入棺椁中……
苏南思及此,心底一片苍凉。他只知道那天晚上鱼府雇了专门出殡的班子连夜出殡,却不知那棺椁中装着的是苏北,是被活活闷死在棺材之中的苏北。
后来,家主鱼海被抓,江氏急着打理府中大小事,忘了吃汤药,逃过一两天。而当鱼海平安归来后,江氏喝下原本混杂了别的药物细沫的汤药,便无端命赴黄泉。
苏南往外走,想起曾听闻京城中来的人凿开鱼府送葬的棺椁后见里边有一具男尸,却从未想过那会是自己的哥哥。原来他一直苦苦寻找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
夜里,苏南坐在台阶上,忽而闻见一阵异香,转过头,只见鱼荞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苏南问:“你来做什么?”
鱼荞答:“我知道失去亲人的痛楚,你哥哥的死,我很抱歉。”
苏南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鱼荞也冷笑一声,自嘲道:“我知道你现在必然不愿见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夜,太长,太冷。”
苏南不理会她,只听她在一旁喃喃道:“我以为江氏死了我会很开心,其实不然。她活着时,我活在对她的恨里,想着她去死。心底有这么个执念,至少活着,还算活着。如今她死了,我竟不知我为何活着了。”
苏南自幼便在鱼府里,对于鱼荞的遭遇他有所耳闻,见她可恨,但也更知道她的可怜之处。
忽而,只听鱼荞在一旁说:“在这府里,我们都没牵挂了,不如,你带我走吧。”
苏南看着她,心底不解为何她要让他带她走,便问:“为何?”
鱼荞许久才红着脸说:“这一世,我只与你有过肌肤之亲,我也不知,为何我只信得过你。”
苏南觉得她在骗自己,她这样蛇蝎心肠的美人,不过像利用苏北那样利用他罢了。
鱼荞拉着苏南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对他说:“你带我走吧!”
苏南愤而起身,转身欲走,却被鱼荞从身后抱住。鱼荞靠在他背上轻声抽泣,苏南一时心软下来,也正是在这夜黑风高的夜里,鱼荞拉着苏南跑回那独院里,两人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肌肤之亲。
翌日醒来,苏南看着床上一片猩红,两人十指相扣,便答应了鱼荞,对她说:“两天后的二更天,我来找你,你收拾好东西,我带你走。”
鱼家府上,鱼海接到圣旨,命鱼家在江氏头七后三天内将鱼小妹送入宫中。
鱼海无奈,找到鱼荞独居的小院。鱼荞从外边回来,看到父亲对着她屋里寒酸的陈设发呆。便径直走进屋去,把从花园里采撷来的花插在瓶中。鱼海见鱼荞回来,便坐下,问鱼荞说:“你说,你愿意替歌儿入宫?”
鱼荞听到这里,心底原本因为之前鱼海那句“我不愿”而放下的对鱼家的恨意忽而升腾起来,手边摆弄的花半天不成样子,鱼荞将花瓶打翻在地,愤愤道:“我不愿意了。”
鱼海沉默半晌,知道这也不好为难。鱼荞是他的下下策,他自己竟也不知为何在江氏走后自己会失了心神,会跑来问鱼荞愿不愿替歌儿入宫。叹息着站起身,说:“这样也好。”说完走了出去。
鱼荞看着满地碎片手心紧紧攥着,不知鱼海那句“这样也好”是什么意思,指甲嵌入手心,鱼荞转身对鱼海说:“要让我入宫也行!”
鱼海顿住脚步,只听身后鱼荞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求在那之前能见我母亲一面。”鱼海抬脚走了出去。
两日过后,刚出七第二日,便也是鱼荞与苏南约定离府的日子。鱼荞心底只觉得不安,便出门在府里到处走。心说往后便不住这府里了,趁此时,好好记住这里边的一草一木吧。
等转了一圈归来,只见那独院里,站着鱼海和一个神思恍惚的布衣妇人。鱼荞不敢信,那个痴痴傻傻拉着鱼海衣襟的人会是当年的母亲,想逃,又想走近。鱼荞一步步走到那妇人身前,只听那妇人口中喃喃:“鱼海,你快去找……我的荞儿不见了……你快去找。”
鱼荞再忍不住,轻轻喊了声:“娘?”
那妇人如雷击般震惊地看着鱼荞,止不住颤抖,问:“你……是,是我的荞儿?”
鱼荞要上前来拉住萧姨娘,萧姨娘边摆手边往鱼海身后躲,边躲边边说:“你不是……你是坏人……你要与我抢我的夫君……你要抢走我的荞儿……”
鱼荞见娘亲把自己认成江氏,便哭着上前拉住萧姨娘,口中一声声唤着“娘!”只希望能唤回当初那个神志清醒的娘亲。鱼荞跪在地上抱住萧姨娘,边哭着喊“娘亲”。而萧姨娘边颤抖边发狂喊道:“夫君快来救我!你不要抢走我的荞儿,往后我都听你的……”鱼海看着只觉得伤心。
鱼荞抱着萧姨娘跪在院中,看着萧姨娘神志不清的样子,再忍不住对着苍天嘶吼出声。她恨苍天无眼,恨鱼家,恨所有人!
她答应入宫,她要让鱼家人付出代价!
当夜里,苏南潜入院中找鱼荞,只见院中灯火通明,院中摆设一新。鱼荞身着华服,头戴明月珰,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等着他。苏南走近她,问:“你可还愿意与我出府?”
鱼荞拉他坐下,为他斟酒,对他说:“愿,当然愿。”说完看着远处的桂树,轻声道:“只是这一走就再不回来了,心底总有些难受。喝完这杯酒,我们就走吧。”说着向苏南举杯,饮尽杯中酒。
苏南抬起杯一饮而尽,酒入肠中,才惊觉不对,满头大汗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只见鱼荞吐出了口中的酒,哭着对他说:“苏南,若来世还有缘份,我们再做夫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苻坚在东海王府醒来,来不及穿鞋便往外跑去,守在一旁的苟夫人与苟云吓了一跳,苟云跟上去,站在高台上大喊:“苻坚哥哥!”苻坚停下来,苟云跟了上去,问:“你要到哪儿去?”
苻坚答:“我去送送她。”
说完避开苟云正要走,忽而听苟云在身后大吼道:“鱼小妹没有死!”苻坚一时愣了,转过头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苟云接着道:“她入宫了。”
“她入宫了”四个字重重砸在苻坚心上,心底五味杂陈。当初她和苻苌兄长有婚约,他对她,只能如她所说那般相忘于江湖。后来苻苌战死,她病重,他怕她见了旧友勾起旧事惹得她伤心,想等过了些时日再过去看她,却没想到忽然听到她离世的消息,再醒来时,却又听见她入宫去的消息……
“我昏睡了多久?”苻坚问道。
苟云答:“约莫半月。”
苻坚又问:“这中间都发生了些什么?”苟云不知从何说起,苻坚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苟云将赵韶等人截下鱼家送葬的棺椁之后的事情一一说完,苻坚坐在台阶上,皱着眉,想到鱼海竟然真的能把鱼歌送入宫中,心底压着火,却不好说什么。
东晋,鱼歌策马往北走,只见东晋大军浩浩荡荡往北。策马上山头,勒马停住时心底冒出四个字:桓温北伐!
转身欲走,身后忽而响起一阵嗒嗒的马蹄声,鱼歌转身,只看到一众军士来势汹汹。这,是要抓她?
思及此,鱼歌策马便逃。可晋军哪里肯饶?才不久,便被一众军士合围在山坳处。鱼歌亮出马鞭,中军士见状,无人敢策马逼近。
两厢对峙许久,鱼歌厉声问道:“你们行军,围住我一个女儿家做什么?”
军士中有人答:“你难道不是秦国的奸细?”
原来是被误认为奸细!鱼歌心底了然,对问话的人有几分嘲讽地说:“我若说不是,你们便放我走吗?”正说着话,人忽然被套马绳套住,猝不及防被扯下了马去。
捉住鱼歌的军士上前来说:“就算不是,你也得先跟我们回军营去!”话毕扭送着鱼歌回刚驻扎的营地。
鱼歌听那群抓住她的军士言语,才知道原来是骑着一匹好马便被误认为是秦国的奸细。心底顿时不服起来,挣扎着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抓我!”
众军士见她方才不闹,到了营中却开始作妖,心底很是不爽!被押入营帐之中,一个小将坐于庭中,怒问:“你是不是秦国派来的奸细!”
鱼歌冷哼一声,骂道:“你身为将军,可见过哪国的奸细长我这个样子?”
小将本就作战经验不足,如今听到这话,瞬间被羞得面红耳赤,骂道:“你不要不识抬举!”说着就要让人用刑。
鱼歌怒目相视,骂道:“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我要见你们大将军!我要见桓温!”
那小将见眼前的女子直呼大将军名讳,抽起马鞭就想上前来教训鱼歌,鱼歌冷哼一声看着他说:“你就不怕抓错了人,你就不怕我与你们大将军是旧识?”
小将闻言,忽而记起大将军家中似乎确实新纳了一位妾室,便招手让身边的近卫走近,朝那近卫耳语了几句。半晌,鱼歌只见那方才出了营帐的近卫匆匆走进来,朝这小将耳语了几句,那小将大惊失色,亲自上前解开了捆住鱼歌的绳索,押着她入桓温营帐。
桓温营中,桓温一人高坐,庭下各将军列次而坐,正议论事。听见兵士来报,庭中一时静了下来。
鱼歌入内,见坐于其中的人个个不语,不怒自威。桓温负手而立,站在当中的位置。鱼歌被迫跪下,不服地抬起头,只见桓温转过身来,看着跪于庭中自称与自己是旧识的女儿郎,其年纪虽小,却没有一丝惧色。嘴角不由得挑起一抹笑意,看着她满眼倔强,桓温忽而想起了什么。鱼歌看着桓温,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只听桓温问在座的诸将军:“诸位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儿郎可否是秦军的细作?”
其间一人言:“这女娃儿看起来可不像我们晋国的人!”
“我看也不像!”另一人附和道。
桓温走近,笑着问鱼歌,“我问你,你为何无端策马在高处看大军行进到何处?”
鱼歌盯着桓温道:“没见过行军,一时好奇,故而策马上山,看大军北行。”
桓温又问:“你那匹马,可是叫扶桑?”
鱼歌大惊,不知道桓温怎么会知道那马儿的名字,掩住惊慌,答道:“不是!”
桓温并不信鱼歌所说,正要说什么,忽而有兵士入内,抱拳道:“将军,营外有人求见!”桓温站起身来,问:“叫什么名字?”
兵士答:“那人自称百里卿鹄!”
“百里卿鹄……”桓温沉吟着,想起王猛,忙问:“可还有其他人?”
兵士答:“还有王家公子王肃之和谢家公子谢玄。”桓温听见这两人,皱起眉来,让众将散去,也命人把鱼歌押下去,亲自接见百里卿鹄等人。
鱼歌再见百里卿鹄时,百里卿鹄掩不住怒气,质问道:“为何独自北上!”鱼歌看着他,一时呆了,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师父发这么大的火。于是讷讷答道:“徒儿知错。”
百里卿鹄不理她,率先走了出去。谢玄和王肃之陪着鱼歌往外走,到了军营外,只见兵士牵着扶桑,见鱼歌来,便也把马儿还给了她。鱼歌立于马上,见师父率先奔了出去,只定在原地踟蹰不前。
谢玄掩不住心底的不悦,问道:“为何不告而别?”
鱼歌心底虽不乐意答,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于是道:“我在山阴城打听不到一点秦地的消息,我想回去看看。”
王肃之在一旁解围道:“既然没有消息,就证明秦地安好,三姑娘何苦以身犯险?”
鱼歌低头道:“是三娘给诸位添麻烦了。”
王肃之说:“麻烦倒是谈不上,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只身北上确实太过艰险。往后你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拜托我们。就凭我们之间的朋友之谊,能帮的我们都会为你办妥。”
鱼歌策马北望,说:“如今桓温北伐,秦地不免要陷于战火之中,我想……”
话音未落,谢玄打断道:“今日你私自北上先生已是生气了。你要走,至少也应该先回去拜别先生,免得先生担忧。”说完见鱼歌不语,谢玄接着道,“我记得叔父说过令尊大人让你两三年间就待在山阴城,三年之后再回去。令尊大人素有先见之明,定然也是料到桓符子必会北伐,所以才让你留在山阴城免于身受战火之乱。你不妨先回去,静观其变再做定夺。”
鱼歌眉头紧皱,想到父亲让自己留在师父身边三年后再回洛阳,师父总该知道父亲这么做的用意,便对谢玄等人说:“走吧,回山阴城!”说罢策马扬鞭,率先奔了出去。
前秦皇宫中,梁怀玉在宫中与云兮闲话,只见屋外走进一名宦者,朝她们拜了一拜,说:“陛下命臣来传话,说今夜里不过来椒房殿了。”
梁怀玉笑道:“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宦者退下后,一旁的宫女笑道:“陛下虽脾气暴了些,可对小君还是好的。”
梁怀玉愣了愣,说:“别胡说。”那宫女笑着,便也不再说话。、
秦宫西南角的角楼之中,花似火,水如蓝,居住其中的女子燎沉香,消溽暑,听檐角燕子鸣。鱼荞自进宫起无时无刻不在紧张着,她不知在这宫中她算得上什么,只发现这宫中的女子见了她,都远远避了开去,就如同她是什么瘟疫般。
正发着愣,忽然走进一个宫女来,宫女请过安,对鱼荞说:“婕妤容禀,未央宫的宦者命奴来告诉婕妤,今夜里陛下要到宫里来,要婕妤早作准备。”
女奴说完正欲退出去,鱼荞叫住她,问:“我该准备些什么?”说完,脸红到脖子根。宫里的女奴掩嘴笑,那女奴忍住笑,上前来把应备下的东西一一同鱼荞说了,鱼荞心底明白,才命人下去备着。
黄昏日落,鱼歌坐在屋中,越过高台看见山外归鸦点点。原以为苻生不会来,忽而见门外摆开阵仗,一列兵士宦者女奴站了一排,苻生身着玄服,一步步走了进来。
鱼荞屈身行礼,苻生看着眼前的人儿称得上天生尤物,肤白似雪,吹弹可破,听她道一声:“陛下万安!”只觉眼前人吐气如兰。忙拉着她坐下,行走间只闻得香风阵阵,斜睨一眼,只见手边玉体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温柔乡。
用罢晚膳,皇帝随侍宦者送来晚间要换的衣物,所有的宦者女奴便都退了出去。苻生坐在榻上,鱼荞倚靠在苻生膝上,两人无话。苻生看着屋中陈设旖旎一片,一把将鱼荞扯入怀中,解开她身上的薄衫。
鱼荞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苻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里满是玩味。见她颤抖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眼中似有一抹痛色,苻生心底忽而升腾些不解来。
鱼歌边解开苻生衣物,映入心底的却是苏南的模样。
苻生面色沉重,任她解开他身上的衣物,任她在身上轻啄,一路向下。在鱼荞解开苻生亵裤之时,苻生再忍不住一耳光抽在鱼荞脸上,站起身来。看着鱼荞冷笑道:“坊间传言鱼小妹恃才傲物仙姿出尘,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下贱货!”说着蹲下身钳住鱼荞下巴,问:“你到底是谁?”
鱼荞吃痛,看着苻生不语。苻生看了她半天,与自己少年时见过的女儿郎又确实有几分像,一时疑惑起来,把她扔在一旁,捡起地上的衣物走了出去。
苻生走后,屋外无人敢进屋来。鱼荞跌坐地上,心底升腾起许多凄凉。
想起苏南,想起他之前欲死欲仙的样子,以为身为天子的苻生同为男儿身也当如此,以为她处处讨好便能得他垂怜,却没想到会被他一耳光抽打得摔到地上。
是啊,鱼小妹是恃才傲物的奇女子,而她是不知廉耻的下贱货,是替这奇女子入宫的下贱货!奇女子是吗?仙姿出尘是吗?恃才傲物是吗?她现在便毁了它!
念及此,鱼荞心底又悔又急,再忍不住,捏紧衣袍啜泣起来。
苻生离宫之后,满含怒气一路走到了放在宫中养着的青鬃马面前,翻身上马,在宫中疾驰,夜半歇下。宦者上前牵马,问:“陛下,可还摆驾回鱼婕妤处?”苻生没好气道:“不去!”
宦者退下,让人到鱼荞所住宫里传召,因没有鱼荞传令不敢入内而立于外边的宫女宦者才匆匆进屋去,将屋内收拾干净,就像苻生不曾来过一般。
东晋,桓温大营之中,桓温与诸将说:“我等于江陵起兵,现驻营黄河。如今之计,需一重将领兵进据鲁阳,一重将驻屯黄河之上,已水军进逼许昌和洛阳,此外,还需两人自徐,豫两州带兵经淮泗入黄河协助北伐。我坐镇后方,为诸将后盾。不知诸公之中,可有人愿主动请缨,带兵北伐?”
诸将对视一眼,跪于桓温面前,齐声道:“吾等皆愿为大将军所用!”
桓温看着众人,开始点将,道:“既如此,我便先遣督护高武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驻屯黄河上,以水军进逼许昌和洛阳,更请徐、豫二州派兵经淮泗入黄河协助北伐。诸公以为如何?”
诸将无异议,答:“愿奉将令!”
众人正说着,忽然一小将跑入营中,抱拳道:“大将军,姚襄离了盱眙率众西行,借扶灵归乡之名借道前秦,欲图今夜进攻洛阳!”
桓温闻言,挑眉念到:“姚襄……”
原来,姚襄占据两淮之时便有背晋之心,加之部下多为秦雍流民,不惯南方水土,多劝姚襄率众北还。姚襄原还犹豫着对部下说:“关中被苻秦所据,我即便有心返乡,却又为之奈何?”
部众闻言皆上前劝道:“主公雄武冠世,今还故土,谁敢阻拦?”
见姚襄依旧摇摆不定,部众再次劝道:“秦主苻生乃无道暴君,使生灵涂炭积怨久矣。秦地百姓皆心盼明君,若知主公还乡,谁不携箪食壶浆夹道迎之?”
姚襄于是下定决心,放弃两淮之地,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取道前秦西进北还。
途经洛阳时,姚襄心生异想,与诸将道:“洛阳城自古便是兵家用武之地,山河险固,易守难攻。不如先取此城,以为西进之本。”众将奉令,遂令攻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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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顺流而下,远望皇宫,月光落处,杨柳发槛露华浓。
琴声止,箫声止。吕婆楼收好玉箫走进小舟之中,看着身着白袍束发轻挽的苻坚息了琴,静坐在小桌旁,不竟问:“她如今屈身深宫之中,你的心思,仅凭这一支曲子,她可懂得?”
苻坚答:“她懂。”说完,想起往昔鱼小妹作这支曲子的情形,心底有些怅然若失。拿起琴边的酒壶欲斟酒,坐在一旁的苟云伸手制止道:“你尚未痊愈,还是少饮为好。”苻坚与吕婆楼对视一眼,吕婆楼坐下,接过酒壶,自斟一杯,对苻坚说道:“难得有人心底记挂着你,还是听些进去吧。”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相对无言,苻坚别过头看着江上水波粼粼,忆起往昔,心底哀不自已。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
“长安雨,一夜落秋意;路千里,朔风吹客衣。江船夜雨听笛,倚晚晴,平沙漠漠兮愁无际。长安堤,垂杨送别离;千山月,一片伤心碧;长门又误佳,声清凄,朱颜染尘兮梦中语。二十三弦急,落花人独立,惟有此曲能寄心中意。月落子规啼,飞絮衔霜去,然诺重,只愿君从此记。”
山阴城的乐舞坊中,鱼歌目光迷离,一手执酒盅,一手拿着木槌,敲着编钟轻声念道:“长安去,辞家三千里;涯无垠,却问愁几许。试剑更须钟吕,伴君起,风渡萧萧兮烟迷离。长安居,陇头谁吹笛,灯花落瘦尽又一夕,醉乡路隐难行,风露清,君向潇湘兮我向秦。”饮尽酒盅里的酒,倚着编钟坐下。抬起袖子抹了抹嘴,看着不远处王家诸子醉微醺,七零八落躺倒在地上,心底没由来一阵落寞。
正发怔,忽然听见耳边有人问:“你方才念的,是什么?”
鱼歌转过头,看见谢玄,便笑了起来,答道:“也没什么,秦地的一支曲子,也是我很久以前很喜欢的一支曲子。”
谢玄倚着编钟坐下,问:“何人所作?”
鱼歌想了想,说:“妖君李楠。”
谢玄思索良久,似乎不认得这个人。鱼歌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谢玄端过来的酒盅,将其中的玉液琼浆一饮而尽,转而落寞道:“谢玄,思乡之苦,离家之痛,你不懂。”
谢玄见无酒可喝,捡起地上的木槌轻敲编钟,继而喃喃道:“我不懂,可是……我懂你。”
鱼歌闻言,心底泛起一阵暖意,笑问:“你懂我什么?”
谢玄没料到鱼歌听清楚了自己方才的话,一时红了脸。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躺倒的王家公子,转过头对鱼歌说:“更深露重,我们回去吧。”
第二日,鱼歌走到学馆,见百里卿鹄闭门谢客,忽而想起师父前一日发火的情形来。于是便攀着木门轻声唤道:“师父!师父!徒儿来请罪啦!”
见无人应答,鱼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遍遍重复道:“师父,徒儿知错了!师父,徒儿知错啦!师父……”约莫唤了一百来声,百里卿鹄身边随侍的书童开了门,请她进屋去。
鱼歌跪得双腿发麻,由女奴扶着进了屋去,见到百里卿鹄,鱼歌不敢坐下。只站在一旁委屈地道:“师父,徒儿知错……”
百里卿鹄手执经卷坐在榻上,问:“你错在哪儿了?”
鱼歌答:“错在不应该独身北上,置生死安危于不顾。”
百里卿鹄闻言,接着问:“还有呢?”
鱼歌思索过后,答道:“错在不该忤逆父亲和师父的意思……”
百里卿鹄似乎还是不满意,接着问:“还有呢?”
鱼歌想了想,嗫啜道:“错在不该不辞而别。”
说及此,百里卿鹄也不再问下去,于是道:“既然知错,你可认罚?”
鱼歌答:“认!”
百里卿鹄看着她,说:“既认罚,那你就回去把‘四书’抄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许出门!”
鱼歌答:“弟子谨遵师命”说着,心底计较道:仅一本《论语》就一万三千余字,再加上《孟子》、《礼记》、《中庸》,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正想着,书童抱了“四书”来,鱼歌看着那一摞书,咬着牙接过,抱着书一步步回了小庐去。
前秦皇宫中,黎明已过。苻生坐在大殿上,俯视群臣,半晌后,开口道:“既如此,朕便命广平王为三军主帅,领兵讨伐姚家余孽!”
话音落,大殿上鸦雀无声。苻坚心知苻生做太子时虽与苻黄眉交好,但在做了皇帝之后早已对苻黄眉心生不满。此次命他领兵出征,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于是咬咬牙,上前请道:“臣愿随广平王出征,讨伐贼逆,以解洛阳之困!”
苻生看着请命的苻坚,想起苻坚幼时素得苻洪宠爱,又想起苻坚苻苌和鱼小妹以及梁怀玉四人当年的交情,不竟眯起眼看着殿上的人,沉声道:“朕听闻前些日子东海王堕马重伤,此时,只怕不宜领兵出征!”
苻坚心底诛杀姚襄的心意已决,复又上前请道:“臣已无大碍,还望陛下恩准!”
苻生看着苻坚,许久,才说:“朕若许你带兵出战,旁人定然会说朕不体恤下臣;朕若不许你带兵出战,又怕寒了你率下数万将士的心。”说完作沉思状,许久之后道,“不如这样,你立下军令状来!若不能斩下姚襄人头来,你便交出手上的兵权,如何?”
苻坚立于庭下,当即答道:“臣,愿意立下军令状!”
苻生闻言大笑,挥手让赵韶拿了笔墨来,命苻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苻坚也不含糊,挥笔即墨,落笔而成。苻生拿着苻坚立下的军令状,大笑着对着文武百官道:“既然你肯立下军令状,那么,这殿上的的武将,朕便许你挑上两个随你一同出征,你看如何?”
苻坚环视左右,越发恭谨,上前道:“臣只要邓羌一人!”
苻生闻言,想到邓羌是自己人,让邓羌同去,正好能替他盯住苻坚和苻黄眉。于是点头允诺:“准了!”说完大笑,起身走了出去。
众臣见苻生离去,皆放下了心来,庆幸能多活一天。
苻坚尚未回到东海王府,他当众立下军令状的消息便早早传了回去。苻坚回到府上才下马,便有家奴急急走了过来,向他道:“家主,老夫人……命奴来请家主过去!”
苻坚把缰绳扔给马奴,问道:“你可知老夫人找我所为何事?”
那家奴诺诺地答道:“小的不知,只是自朝堂上传来一些风言风语之后,老夫人就面色不太好……”
苻坚闻言,边走边说:“知道了!”
苻坚一路到了苟夫人屋内,看见四下站好的女奴家臣皆讷言不语,苟云随侍在母亲身旁满面愁虑,而母亲高坐于堂上满面怒容。苻生心知母亲为何动气,于是上前恭敬道:“孩儿向母亲请安!”
苟夫人闻言,心底腾起一股怒火,抓起手边的茶碗掷到苻坚面前,碎了一地,骂道:“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屋内,一时鸦片无声。只见苟夫人指着苻坚大骂:“你父亲戎马半生,才换来你现世荣华,你倒好,丝毫不顾及你父亲多年的苦心,竟还将兵权拱手相让!”
苻坚径直跪在摔碎的茶碗上,屋内人见状,皆吸了一口凉气。苟夫人见状止住声气,看着苻坚膝边渐染上血红,想上前扶他,又气在头上不愿上前。只听苻坚道:“母亲息怒,孩儿并非不顾念父亲苦心,只是枋头之仇不可不报!”
苟夫人不再说话,只听苻坚沉声道:“自孩儿记事起,母亲便教导孩儿不可忘恩。孩儿还记得,母亲让孩儿一定要记住祖父对孩儿的恩情!故而自幼至如今,无论读书带兵还是辅佐朝纲,孩儿一件都不敢懈怠。祖父命丧枋头,实乃孩儿此生之痛!枋头之仇不报而放任姚家人回陇西去,莫说祖父九泉之下不能安息,孩儿苟活于世也夜夜不能安眠!”
苟夫人看着苻坚,逐渐冷静了下来,只听苻坚继续说道:“这些年从邺城辗转到长安,母亲也一定还记得当年姚家父子挑拨离间,在冉闵面前一而再再而三诬陷祖父有谋逆之心,致使祖父被削职待命,不得回京;母亲也一定还记得当年当年祖父据兵于枋头之时,姚襄父子落井下石,带兵围住秦王府和东海王府,致使苻家上不能见天子,下不能见黎民,有冤不能申,最终只能叛逃出京;母亲一定也还记得当初麻秋归降,祖父以礼待之,最终姚家父子带兵来袭时祖父被麻秋毒杀于枋头。若非麻秋与姚家父子里外勾结,麻秋身在营中,哪儿来的毒药可以毒杀祖父?若非麻秋与姚家父子里外勾结,麻秋为何下了毒以后独骑跑向姚家军营?”
“此仇不报,孩儿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此仇不报,孩儿就算坐拥数万大军又如何心安?”
苟夫人不语,看苻坚心意已决,心底止不住痛惜上前扶起苻坚,道:“那你也不必不顾个人安危,以身家性命相搏啊?”
苻坚眉间露出一丝痛色,缓缓道:“孩儿不孝……”说及此,竟再也说不下去。
辞别苟夫人,苻坚走出院子,苟云跟了出来,在身后叫住苻坚,低头讷讷地问道:“苻坚表兄,你请命出征,可是因为……”
“云儿。”苻坚打断苟云,许久才说,“此次若能平安归来,我娶你为妻。”苟云闻言,将口中未说出的话咽进肚子里,眼波盈盈道:“好!”
话音刚落,只见苻坚转过身来,对苟云说:“还望我不在府上的这段时间,你能替我照顾好母亲。”
苟云红着脸,低声道:“云儿会做好表兄交待的事情。”
苻坚笑着,伸手想要抚摸苟云的头发,心底却乍现当年鱼小妹到龙骧将军府拜访时的情景,心底一滞,伸出的手停顿了一下,笑着将苟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去,转身离去。
只听苟云在身后喊:“苻坚表兄,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苻坚不语,心底落寞,一路走过转角回了房去。交待完身后事,苻坚策马出城,整肃三军与苻黄眉邓羌等人汇合,向洛阳进发。
大军一路向洛阳行进,梁平老策马上前跟上苻坚,转过头却不见吕婆楼影子,斟酌再三,策马往回跑,只见吕婆楼依旧骑着一头小毛驴在大军后慢悠悠地颠着。梁平老策马上前,居高临下道:“你这腐儒!这么十万火急的时候不骑马,反而骑头驴子在后边慢慢晃,你这是成心气我不成!”
吕婆楼置若罔闻,缓缓问道:“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梁平老一头雾水,挠着头说:“我说了什么?烤羊肉串好吃?”
吕婆楼心下无语,只得点破道:“你说的,皇帝让东海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一事,是否属实?”
梁平老闻言,答道:“当然属实,我骗你又换不来半根羊肉串,骗你作甚?”
吕婆楼略一沉吟,道:“你去告诉东海王,洛阳我不能去了!”
梁平老不解,大叫道:“为何不能去?你还怕遇到老相识揭你的短不成?”
吕婆楼无心与他玩闹,不屑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揭短!你替我告诉东海王,我要去华山一趟!”
梁平老“哦”了一声,见吕婆楼拍着毛驴往北走,不禁骑着马上前拦住吕婆楼,问:“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去华山做什么啊?”
梁平老拍着毛驴越过梁平老往北赶,边走边说:“去请一个人!”
梁平老不解,看着吕婆楼背影,复又拍马上前拦住吕婆楼,问:“要去找华山的美人儿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去啊!你快交代,你要去请谁?”
吕婆楼看着梁平老,从毛驴上一跃而下,对着梁平老说:“你下来!”
梁平老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从马上翻身下来,问:“干嘛?”
吕婆楼抢过梁平老手里的缰绳,跃上马背,绝尘而去,风中,只听到吕婆楼说:“你回去告诉东海王,我去华山请王猛出山!”
梁平老刚要答应,看着站在草丛中摇晃着尾巴看着他的小毛驴,一时犯了难。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姚襄率众攻打洛阳的第二日,周成坐在房中,听镇守洛阳城四方的兵士禀报军情。忽而跑进一名小将抱拳道:“禀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洛阳四面被姚襄率众围住,从昨夜到现下攻城数次,前秦援军未到,洛阳危困。周成正急在头上,听到这话,皱眉招手道:“没空!”说完,正准备与诸将议论事,见那小将面露难色并不退下,周成不悦道:“还有何事?”
小将答:“将军,那人……是洛阳城前城主鱼海……”
周成闻言,只觉得“鱼海”这名字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这系何方神圣。一旁的将士听见周成沉吟“城主”二字,便在一旁提醒道:“将军,鱼海是先帝派驻镇守洛阳城的一位大臣。”
周成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低声道:“就是那个诈称女儿已死最后被发现了的鱼海?”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只听周成问道:“他早已被秦帝削职,此时来找我做甚?”
一旁的小将听不过去,低声提醒道:“此人曾是先帝身边的谋士……”
先帝?谋士?
念及此,想到鱼海或许有办法帮自己守住洛阳城,周成于是向在庭前待命的小将道:“去请他进来!”小将闻言,奉命退了出去。
城楼下,鱼海裹着旧袍立在风中,早已不似当年梅骨蝶心的模样。
自江氏离世,鱼海便被削职,终身不得入仕,又兼之让鱼荞代替鱼歌入宫,作为交换,接回早已神志不清的萧姨娘养在府中……一切巨变,鱼海早已觉得力不从心,于是早早遣散家奴。洛阳城偌大的鱼府里,只剩下鱼家父子,萧姨娘和几个老奴。
直到听到姚襄率众围攻洛阳城的消息,斟酌再三,鱼海才避开众人亲自到城楼下求见周成。那守城的小将认识他,答应一定为他办成此事,他才放下心来。只是距那小将入内禀报到现在已过去了约莫半个时辰,鱼海不由得有些不安。毕竟周成其人为人诡谲,反复无常,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
正想着,之前入内禀报的小将快步走近,向他道:“鱼公,将军有请!”
鱼海向那小将抱拳道:“有劳了!”
那小将才领着鱼海疾步登上城楼,只见周成亲自带着一群谋士打扮的人迎了出来,向鱼海道:“鱼公不嫌周某人愚钝,肯来助周某一臂之力守住洛阳城,实乃洛阳百姓之福!”
鱼海向他道:“将军谦虚了。”说完,一众人走进屋中,开始布阵。鱼海在枋头曾与姚襄交过手,加之住在洛阳城多年,在分析完敌我之间优劣之后,周成瞬间将鱼海奉为上宾。
长安去往洛阳的路上,大军扎营,灯火照亮一隅。梁平老拍着小毛驴回到军营时,已是日暮黄昏。让小兵把毛驴牵下去后,梁平老越往里走,越觉得气氛不对。走到苻坚营中时,苻坚正在换药。梁平老坐在营中喝着茶,在军医退下后,梁平老一拍大腿,大声道:“我就说什么不对!洛阳危困,本该日夜兼程赶往洛阳,现在却在这里扎营……”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问道:“广平王到底在想些什么?”
苻坚不答,坐下问:“吕公呢?”
梁平老听见问,喝了一大口茶,继而说道:“去华山找美人儿去了!”斜眼望见苻坚并不信,梁平老于是放下茶杯,正色道:“他让我告诉你,他到华山请王猛出山。”
“王猛?”苻坚沉吟道。
“哎呀!就是之前扪虱而谈的那位贤士!”梁平老边拍着大腿边解释道,“桓温已然兵据黄河以南,意欲北进,总不能让他先请到王猛不是?”
苻坚心底自然知道梁平老所言属实,只是王猛是否如传言中那样有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能耐?他不得知。并且,如今秦帝暴虐,加之士人清高,王猛未必愿意随吕婆楼出山。
梁平老见苻坚不言语,知道苻坚有自己的思量,于是起身告辞。
华山上的茅庐隐在一阵松涛之中,小院临崖,悬崖上风声阵阵,风中有清晰可闻的铮铮琴声。吕婆楼牵着马抬头望,只见临崖的巨石上,有一位道骨仙风的男子正在抚琴。吕婆楼心知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便牵着马攀援着小径一路往上走去。
“先生!”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走到王猛身边,恭敬地把一个锦囊递给了王猛。王猛息了琴声,解开锦囊,恍惚想起来者系谁,又不敢确定,于是颔首道:“去请他进来。”
书童会意,出门将吕婆楼请进小庐来。王猛看见来人,才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尚还是街市上卖畚箕的少年郎,但因为手艺不精,走街串市数日一无所获。而家中,是等着他抓药回去治病的母亲。母亲重病一日胜过一日,眼看再没有换得毫厘母亲就要重病不治……
还是少年的他数次走过药铺和医馆,心底泛起歹意,心说再不能换得银钱抓药,他就要闯进药铺去胁迫大夫回家为母亲看病。
而他心底明白这样做不对,挣扎许久,徘徊许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服着自己等一等,再等一等,一定能够换得银钱为母亲治病……却总不能如意,最终心底难受得蹲在一家府邸后街的小门边哭出声来。
等他歇了声气,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正蹲在一旁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小娃娃问:“你怎么哭了?”
他并未搭话,站起身挑起畚箕就走。尚未走出巷子,只见一位坐在街边抠脚的鹤发老者抬起头问他:“少年郎,你身上的畚箕怎么卖?”
当时他已走了出去,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着那老者,结巴地问:“你……要买我的畚箕?”
老者说:“当然买,你身上的畚箕怎么卖?我给你十倍的价钱全卖给我,怎么样?”
他放下肩上的畚箕,心知有些纳闷,为何这老者会愿意买自己的东西,莫非有诈?但这是他唯一能将肩上之物换得银钱的机会,于是咬牙道:“好!”
老者见他痛快,于是站起身来,拍手道:“痛快!只是我身上没带钱,你需得随我回去取去!”
他答道:“我随你回去取。”于是挑着畚箕,随着老者一路走了出去。
而他不知,他走后不久,那小娃娃看着他背影,抬起头对门边的中年人说:“吕先生,那人为何要哭啊?”
那位吕先生答:“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小娃娃道:“是不是帮他解了难处他就不哭了?”
那位吕先生答:“或许吧。”
那小娃娃拉着吕先生小指一路往少年离开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云妹妹见不到她父亲也整日哭呢,母亲说,不能见到父亲是云妹妹的难处,只要解开难处,云妹妹就不哭了,只是我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找回舅舅……”
小娃娃和那位吕先生并没有找到挑着畚箕离开的少年,只是一路打听到了那少年的住处。吕先生知情后为他重病的母亲请了大夫,还施舍了许多银钱方才离去。
等他跟回到家中,见到母亲,母亲把打听到的恩人的消息告诉了他,只当是在西平郡公府上做谋事的吕先生帮了他们。
时隔多年,直到当年奉师命去给师兄送东西,才遇到了来为西平郡公请师兄入府教习的恩人。当年一别,他将随身的玉佩送给恩人,并许下诺言:“有生之年,若先生有我王猛帮得上的地方,必定殚精竭虑,在所不辞!”
王猛看着眼前人,与当年在师兄处见到的恩人长相十分相像。想起当年母亲说恩人身边带了个孩子,并称那孩子为“郎主”,那个被称为“郎主”的孩子才是自己真正的恩人,眼前人或许便是他派来的。思及此,王猛于是请吕婆楼进屋。
两人对坐,吕婆楼道明来意:“秦主罔顾民生,积怨久已,我此次前来,实是来请先生出山,匡扶乱世!”
王猛闻罢抚须道:“吕公身仕前秦,而秦主暴虐戕害百姓,王某就算出山,也未必能在如此****之下有所作为。”
两人相对无言,王猛忽然问道:“自古良禽择佳木而栖,不知吕公在何人身边谋事?”一来探听自己出山为何人效力,二来打听当年救了母亲性命的人究竟是何人。
吕婆楼沉吟道:“不知先生可听说过‘草付应为王’?”
王猛轻声道:“苻坚?”
正说话间,书童走了进来,对王猛道:“先生,门外有人求见。”
王猛这小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一定有人来,今日却一下子有两人来访,王猛问:“来者……何人?”
书童道:“那人自称是桓温身边的亲兵,求见先生。”
吕婆楼听见桓温的名字,“桓温北伐”四字跳入脑海,心底炸起一阵不安。再者,王猛当年曾投入桓温大营,只因桓温南撤,王猛才又归隐华山。如今桓温派人前来,不知王猛会如何定夺。
吕婆楼看着王猛,只见王猛随手抄起桌上的锦囊,对吕婆楼道:“走吧!”说着,领着吕婆楼从侧门走出,一路潜入深山之中。
约莫半盏茶后,王猛与吕婆楼站在高处,吕婆楼看到王猛书童正在院外与桓温派来的亲兵交谈,细看之下,惊觉来人竟是桓温本人!于是转过头看着王猛。王猛自然知道是王猛换做布衣亲自前来,奈何心意已决。
毕竟,苻坚当年救了母亲性命。
王猛远远看着桓温,对吕婆楼道:“还请吕公带我回京。”
吕婆楼闻言,放下心来,向王猛拱手道:“吕婆楼为前秦百姓谢过先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华山。
而桓温并不信王猛不在家中,学刘玄德三顾茅庐依旧一无所获,于是闯进庐中,见的确空无一人,心底大怒。见到系在院中的马,越看越不对,桓温于是问书童道:“这马儿是你们先生的?”
书童嗫啜不语,桓温身边的亲兵将刀架在书童脖子上,厉声道:“我家将军问你,这马是谁的!”
桓温见这分明就是军中的马,或许有人先自己一步请走了王猛。只是景略啊景略,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苻黄眉驻军数日,只在外突袭姚襄部众,并不领大军援救洛阳。姚襄两面受敌,心中大怒:“秦军来袭,领大军驻守城外却只是小打小闹并不真正出兵。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震慑住我?我不速速拿下洛阳来,苻秦还以为我怕了他们!”于是下令速速攻城!
洛阳被围数日,并不见秦军来援,周成怒道:“前秦背信弃义,置洛阳百姓生死安危于不顾!是我瞎了眼才背晋投秦!来人,速速横渡黄河去请桓温来!”
鱼海拦住周成,道:“还望将军三思!”
周成斜睨鱼海一眼,厉声道:“三思?你看到了吗?前秦大军已至,却在远处不肯出兵解洛阳之困,如若姚襄派人攻打长安,秦军还敢这样视之不理?长安的高官是人,洛阳的百姓就不是人吗?”见鱼海无言以对,周成挥手道:“这洛阳城的百姓,前秦不要,就让东晋来管!来人,去请桓温大军援救洛阳!”
早在前秦大军来之前,周成就收到桓温派人送来的信,桓温信中称:愿让晋军解洛阳之困。只是周成原本判出东晋投奔前秦,怕自己若答应了桓温,桓温在解了洛阳之困后就拿自己开刀。只是如今看来,死了他一人也好过死洛阳城千万百姓!
前秦军营中,苻坚命人请来邓羌,苻坚亲自为邓羌斟酒,邓羌落座,并不饮酒,开口道:“不知东海王请邓某来有何事交代?”
苻坚向邓羌举杯,邓羌并不应,苻坚笑了笑,并不以为忤,饮尽杯中酒,站起身向邓羌单膝跪下,抱拳道:“苻坚为洛阳百姓请命,还望邓公能出手援助洛阳?”
邓羌皱眉道:“东海王身为重将,要解洛阳之困,只需向三军统帅广平王致意便可,何必来请我这个草莽匹夫?”
苻坚并不怒,只道:“邓公曾随先帝南征北战,有‘万夫莫敌’之美誉,军中之事,邓公比我清楚。”
见邓羌不为所动,苻坚接着道:“军中上下,出征与否由三军统帅一人裁决,而大将军只听陛下一人决断。陛下欲收回我手上的兵权,我并无异议。无论是否斩下姚襄人头,回京后我都会将手中的兵权交回。洛阳城百姓无辜,还望邓公能致意陛下,许广平王出兵援救洛阳!”
邓羌见苻坚说得诚恳,心底有所触动,扶起苻坚,说:“东海王心系百姓,实乃我大秦百姓之福,东海王今日所言,邓某人自当如实转告陛下。就算陛下不许,哪怕以我一人之力,也会奋力救洛阳百姓于水火之中!”
当夜里,洛阳城城楼越上一只黑影,那黑影径直走到周成身边。周成操劳多日,正打盹,惊醒过来,看见一旁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抱手看着他。周成想到这人能悄无声息避开守卫层层防守出现在自己面前,头皮一阵发麻,拔出剑来,剑尖直指那黑衣人,颤抖着问:“你是谁?”
黑衣人答:“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照我的办法你能解洛阳之困便可。”
周成不敢置信,道:“你,能解洛阳之困?”
黑衣人不言,扔下一堆东西,听见屋外有响动,翻身越过窗户,不久后出了洛阳城。周成上前拾起那堆东西,铺展开来,心底大喜,召来众人,将洛阳城所剩不多的守卫重新布防。看着守城的兵士一一到位,周成心底喜不自胜,又不禁纳罕那黑衣人是谁。
而那黑衣人离开了洛阳,一直回到秦军驻军不远处,黑夜中,有一身披鹤氅、散发随性的男子站在树林边等着他。黑衣人靠近,一把扯下面纱,正是梁平老,梁平老道:“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那周成拿到东西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了!”
男子转过身来,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梁平老闹道:“你这腐儒!不说就不说!倒是我说,你人都到这儿了,就不去看看东海王?”
吕婆楼说:“不必,我们回长安去等你们的好消息。”
梁平老闻言,道:“我们?你到华山去请的美人儿请到了?够能耐的啊你!”
吕婆楼说:“话留着以后再说,你快回去吧,不然军中该起疑了。”说完,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梁平老见他转身就走,不禁在身后喊道:“我说,你这腐儒,我马呢?”吕婆楼并不答,消失在树林深处。
三月之内,桓温率大兵越过黄河北上,姚襄围困洛阳久攻不下,见桓温率大军前来,于是放弃攻打洛阳,率兵西进。桓温率兵前来,姚襄见状,设计在在伊水水北树林中埋伏精兵,试图诱使桓温率兵后退,并在其后退时派伏兵突击。
然桓温拒绝姚襄后退的请求,姚襄意欲依伊水而战,而桓温则结阵向前进攻,更亲身披甲督战,姚襄大败,逃到洛阳北山,而后率残兵西奔并州,桓温未能追及。
随后,周成以洛阳向桓温投降。
而后一年之间,姚襄迁到北屈,意欲谋取关中。年四月,姚襄从北屈出发进据杏城,派堂兄辅国将军姚兰攻占鄜城,让其兄曜武将军及左将军王钦卢招集北地的胡汉之人,归附者五万多户。
秦主苻生派部将苻飞拒战,姚兰战败,被苻飞擒获。五月,姚襄率众西退,苻生又派苻坚、邓羌等截击姚襄。
姚襄率兵进据黄落,苻生派邓羌与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北平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统率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前去抵御。
姚襄深沟高垒,固守不出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连连被桓温、张平挫败,已如惊弓之鸟,锐气已失。如今他用'固垒不战'之计,我们只能想办法将他从城中引出来,才能一举擒获!”
苻黄眉问:“如何引他出战?”
邓羌答:“姚襄其人刚猛凶狠,若大张旗鼓长驱直入,直压他的营垒,姚襄必定忿怒而出战,这样就可一战擒获他。“
苻坚在一旁道:“我觉得此计可行。”苻黄眉闻言,采纳了邓羌所献计策,命邓羌率领三千骑兵到姚襄的营垒门前,摆开战阵以激怒姚襄。
姚襄大怒,调动全部精锐士兵出来迎战。邓羌假装战败,率骑兵而退,姚襄追击到三原,邓羌回兵迎战。苻黄眉与苻坚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姚襄大军被败,姚襄败逃,苻坚骑马率众便追,无奈姚襄所骑的骏马失蹄摔倒,被苻坚部下所擒,苻坚看着姚襄,嘴角挑起一抹笑意,道:“枋头之仇,今日可报!”说完,刺死了姚襄。
姚襄所杀,姚襄的弟弟姚苌率领部众投降。苻坚站在三原之上,看着跪成一片的姚家军,看着秦军围住姚家部众,忽而眼底一热,抬头望天,心底道:祖父,大仇已报,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东海王府中,苟云听见苻坚即将还朝的消息,手捻绣花针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云彩发呆。忽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苟云转过头,见是苟夫人,忙站起身来向苟夫人道了个万福,轻声道:“姨母。”
苟夫人拉着苟云坐下,脸上洋溢着喜气,拿过苟云绣好的并蒂莲,向她夸到:“瞧这小手巧的,这瑞莲竟跟跟活了一般。”
苟云闻言低下头,低声道:“姨母过誉了。”
苟夫人见她害羞的样子,也不逗她,把绣绷放到一边,凑近她耳边说:“你表兄明日还朝,我特来看看你,想问你明日里穿什么衣服?”
苟云不太明白为何苟夫人要关心自己明日穿什么衣服,愣愣地道:“就是平日里的衣服……”
苟夫人向她努努嘴,道:“你就是太实诚了,这些年也不爱打扮自己。你看看与你年纪相当的闺阁女子,哪一个平日里不是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往后你可是要嫁给文玉的,不下些功夫,被那些莺莺燕燕比下去可怎么好?”
苟云听见那句“往后你可是要嫁给文玉的”一时羞红了脸,讷讷道:“姨母……都知道了?”
苟夫人笑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且不说等他班师回朝就与你成亲,就是成亲之前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为你们打点好了。只是夫妻之间,总还得图个和和美美,郎情妾意不是?”
苟云喜不自胜,低着头轻声道:“云儿一切听从姨母安排。”
苟夫人轻拍着她手背,笑着让女奴将提前备好的衣服珠钗抬了上来。苟夫人伸手抚着绿萝锦缎,转过头对苟云说:“我想了许久,也就这身绿罗裙最衬你,快穿上,给姨母瞧瞧!”
苟云闻言,点头应了,起身转进屏风后。女奴端着东西随后,为她装扮了半日。苟夫人喝过几盏茶,看到苟云袅袅婷婷地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眼前的人儿,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
山阴城谢家,鱼歌专心地抄着“四书”,忽而听见窗外一阵吵闹,鱼歌转过头去,向一旁的女奴问道:“外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无端这么吵闹来?”
女奴支开窗户,见院门边转进来一群有说有笑的公子,走在最前头的就是谢玄,于是对鱼歌说:“是少公子来了。”
鱼歌闻言皱眉道:“他?”
要知道她被禁足的这一年,谢玄可没少做些过分的事,比如搬着草墩到她院子里吹着口哨钓鱼,比如到她院子里大声诵读兵书,比如叫上王家诸子到她院子里来支起火锅饮酒作乐……思及此,鱼歌向女奴道:“关门!”
谢玄见鱼歌屋子的门被女奴合上,抚掌哈哈大笑,王徽之见状,问道:“三姑娘的‘四书’还没抄完?”
谢玄坐在石凳上,大笑道:“要是好好抄,早就抄完了。只是时运不齐,她人又蠢了些,抄好的文不是睡着时不小心打翻砚台给污了,就是晾在院子里被雨给淋了,要么就是被不知从哪儿来的猫儿给抓成了一团,哈哈哈……”
鱼歌在屋子里听见这话,心底腾起一股怒气,扔下笔,单手撑着窗户从屋中一跃而出,上前拎起谢玄耳朵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
谢玄吃痛,站起身来,嘴里止不住道:“疼疼疼疼疼……”
鱼歌扔开他,说:“要玩到别处玩去,别来这院子里吵我!”
谢玄盯着她半晌,问:“你抄完了?”
鱼歌不答,叉着腰看向别处。谢玄见状,调笑道:“我记得师父说你不抄完一百遍‘四书’不许出门,你现在可是破了戒了!”
鱼歌闻言,怒道:“破你奶奶个腿儿!”
谢玄与王徽之等人哪听过这种话,面面相觑,而后哄堂大笑!鱼歌见他们笑,一时羞红了脸,咬牙抬头辩解道:“师父只说不许出门,又没说过不许我出哪道门!若意指我不许出城门,那么山阴城内我还是去得的!若意指我不许出谢府大门,那么谢府之内我也还是可以闲逛的!若是说不许我出这小院的门,那这院子我还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哪轮得着你来这儿幸灾乐祸了!”
谢玄闻言,嘻嘻笑道:“好像是这个理儿,正巧我们今日要到乐舞坊听曲儿,三姑娘要不要与我们同去?”
鱼歌挥手道:“去就去!谁怕谁!”说着抬脚就走,王家诸子见状,纷纷笑着随后,鱼歌走到院门边,忽然顿住脚步。
谢玄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鱼歌眉头紧皱,缓缓道:“子曰:‘人无信,不知其可也。’我……还是不去了吧!”
王肃之在一旁道:“你这都有一年多没同我们一起出去……”
谢玄在身后扯了扯王肃之衣服,王肃之止住声气。只听谢玄道:“不去就不去了罢,等你抄完了‘四书’,我们为你摆席庆祝!”
鱼歌闻言,歪过头看着谢玄,问:“此话当真?”
王徽之替谢玄答道:“当真!”
几人玩笑半天,辞别了鱼歌,走了出去。鱼歌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花径深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铺纸研磨,提笔继续抄写四书。
长安城上旌旗猎猎,街边站满了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大军还朝。年五月时,东海王苻坚广平王苻黄眉将军邓羌等人大败姚襄,擒获姚苌,自此之后,苻秦在关中的地位更是无人能够撼动。
大军入营,诸将穿过长街一路入宫。而相较于宫外的热闹,秦宫之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苻生在鱼荞宫内,歪过头吃她递过来的葡萄,扔下了手中的烙铁,问:“爱妃可还记得,今日朝中有何大事?”
鱼荞娇笑道:“陛下说过的事,奴自然是记得的。陛下还曾让奴提醒陛下,五月十五东海王等人还朝,陛下要嘉奖三军将士……”
苻生闻言大笑道:“爱妃好记性,走吧!随朕一起到大殿之上,看朕如何嘉奖三军将士!”说着搂着鱼荞走了出去,一路到了大殿之上。
大殿之中,文武百官早已齐聚,众人听见鱼昭仪与陛下同来,皆低首敛眉,不敢出一言。这一年之中发生的事,众人皆有耳闻,没人能想到早年间坊间传言才高出尘桀骜不驯的鱼小妹竟是如此枉顾礼俗心狠手辣之人。
大殿之中静的出奇,只听见苻生与鱼荞一阵笑,苻生问道:“朕听闻广平王生擒姚苌,还不速把姚苌带上来,让朕看看这姚家子弟长什么模样?”
众将闻言,将姚苌押了上来。苻生命臣人解开姚苌身上的绳索,拔出剑来一步步走到大殿之中,剑指姚苌,说道:“姚苌?名字里同有一个‘苌’字,还真与献哀太子有几分相像!”
说着,用手里的剑划破姚苌身上的衣服,任血污满地,任他当众暴露在大殿之上。姚苌被侍卫押着动弹不得,大骂道:“暴君!你杀了我吧!”
苻生把剑丢在地上,嘻嘻笑着说:“杀你?我偏不杀你!你们姚家,不是要对我苻秦取而代之吗?啊?我不止不杀你,还要你好好地活着!要让你们永生永世只能做我苻秦的臣民,要让你永生永世,只能做我脚边的,狗!”
苻生转过身,边往大殿上走边说:“士可杀不可辱是吗?你身为统帅,不思战死沙场,你举兵投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屈辱?”
苻生坐会龙椅上,朗声道:“我敬姚襄是条汉子,你姚苌,算个什么东西?来人,传朕旨意,以公礼安葬姚襄,姚家子弟罚没为奴,其余族人迁入皇城,永生永世,不得出长安一步!”
姚苌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被押解下去。大殿之上,只剩下赵韶赵晦等人恭维之声。苻黄眉等人不见苻生封赏将士,便上前道:“臣愿为麾下三千将士请封!”
苻生挑眉道:“请封?怕是广平王想为自己请封吧?你已为身为王侯,还要请封?”说着大怒道,“莫不是要坐我这皇帝的位置?”
苻黄眉闻言心底腾起一股怒火,跪倒在地,道:“臣不敢!”
苻生冷哼了一声,并不叫他平身,这时,只见苻坚走上前来。苻生见状,问道:“怎么?东海王也要请封?”
苻坚恭谨道:“陛下容禀,臣无功可请,臣上前,只是为了交出兵权。”
众臣闻言,心底一片哗然。只听苻生道:“交出兵权?你不是亲自斩杀了姚襄,为何还要交出兵权?”
苻坚道:“姚家与苻家势不两立,臣身为苻家后人,斩杀姚襄实乃分内之事。如今大仇已报,臣理应交出兵权,为陛下分忧。”
苻生闻言也不为难他,半晌才道:“既如此,朕便依了你的心意!”
苻坚抬头,看向座上的人,道:“谢主隆恩!”说完,站回之前的位置。殿中一片寂然,苻坚的心底却并不平静,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殿上的人,根本不是鱼歌!
见殿中无人再说话,苻生起身退朝,搂着鱼荞走了出去。
御花园中,苻生对鱼荞道:“爱妃有心事?”
鱼荞代鱼歌入宫,用的是鱼歌的名字,占的事鱼歌的身份。她心知苻生忌讳鱼小妹与苻坚等人少年时的交情,便停下来,将苻生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说:“陛下……”苻生触到鱼荞微微隆起的小腹,惊喜道:“你有了朕的孩儿?”
鱼荞点头,苻生大喜,一把抱起鱼荞,回了宫去。宫中,苻生诏来太医,让太医给鱼荞诊脉,太医诊完脉,回了医馆,让人送了安胎药来,苻生看着医馆送来的药,心底觉得人参太过细小,于是诏来太医,将一包安胎药掷在他头上,道:“这么小的人参,也配得上朕的太子?”
太医俯首道:“陛下容禀,孕者本不应进补人参,只因昭仪体弱,臣才加了这一味药,人参只为滋补,小小一点就够了……”
苻生心底本就烦躁,此时听见太医胆敢反驳他,怒道:“你竟敢讥笑我不懂医理?”那太医还未来得及辩驳,便被苻生喝来左右,命剜其双目,然后枭首。
消息传到朝野,一片哗然。
苟云在府中听见秦帝苻生因为鱼昭仪怀孕时太医所用人参分量不够而将其枭首的事情,想到鱼小妹怀孕,叹了一叹,不知苻坚听到这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苻坚回府,远远见到门边立着一个身着绿罗裙鹅蛋脸柳叶眉袅娜娉婷的女子,正猜想那人是谁。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正是苟云,于是翻身下马,笑道:“一年不见,云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苟云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苻坚见状,问道:“母亲呢?”
苟云有些为难,道:“姨母有些不舒服,便先回房休息了。”
“不舒服?”苻坚说着,着急往里走,想去探访母亲。苟云跟在后面,却不好说苟夫人在听闻苻坚交回兵权后就闷闷不乐,不等苻坚回府便径直回了屋去。
苻坚到了苟夫人房前,苟夫人拒而不见,苻坚也不强求,只等母亲气消了之后再来请安。当天的宴席上,只有几位兄弟为他洗尘庆功。推杯换盏,酒至酣处,众人大醉而归。梁平老知道苻坚已交出兵权,往后自己不能常常与他相聚,大醉,不肯归去。
半夜里,一阵冷风穿堂过,苻坚醒来,摇了摇梁平老,对他说:“走,洛阳去!”
梁平老睡眼惺忪,问:“去洛阳做什么?”
苻坚似乎正在兴头上,开心道:“去找鱼小妹!”
梁平老虽醉了,但还没糊涂到不知鱼小妹在宫里,于是摆摆手嗔道:“胡闹!”说着睡了过去。
苻坚不理他,摇摇晃晃走了出去,命马奴牵来了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此时的洛阳城,在桓温北伐带上三千多户归降平民南归后,已俨然一座空城。苻坚越过层层守卫到了鱼府门前,轻叩门环,老管家闻声上前开了门。
老管家见到苻坚,有些认不出眼前人,疑惑道:“你是?”
苻坚笑道:“我是坚头,幼时常到府上玩耍的,老翁竟认不出我了吗?”
老管家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东海王,快请!”说着,让仆从去请家主,说东海王深夜来访。
鱼海睡梦中听见“东海王”三个字,隐约以为旧友苻雄前来,笈着鞋子披着外袍便往外跑,到堂前见到苻坚,只觉得恍惚。
苻坚在随老管家一路到堂前时,映着月光看着鱼府中苍凉破败的样子,不禁有些吃惊。鱼家的事,从江氏辞世到送“鱼歌”入宫他都有耳闻,在外一年,也曾听闻桓温北据洛阳时曾多次求见鱼海,鱼海皆拒而不见的消息。
如今看到鱼海,看到他苍老枯槁的样子,苻坚一时醒了酒。两人闲话许久,苻坚忍不住问:“小侄有一事不明,恳请叔父指教。”
鱼海喝着茶,问:“你想问的,可是鱼歌的事情?”
苻坚见鱼海直言不讳,答:“是。”
鱼海放下茶杯,说:“进宫的并不是鱼歌,而是鱼荞。”
苻坚曾听鱼歌说过鱼荞的名字,知道了真相后放下心来。借着酒劲向鱼海道:“我能不能,见一见小妹?”
鱼海笑道:“莫说鱼歌尚在病中不能相见,就算不在病中,此时夜深,恐怕也不便来见东海王。”
苻坚红了脸,向鱼海道:“小侄不便久留,改日再来拜访,还望叔父与小妹多多保重。”
鱼海笑着应了,送苻坚出府。看着苻坚绝尘而去,抚须叹息了一回,回到屋内再也睡不着,起身捻灯,连夜给鱼歌写了一封家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郎主,东海王求见!”邓羌归隐的小庐之中,一名家奴上前禀道。
话音未落,只见苻坚已施施然坐到了邓羌面前,邓羌喝着酒,斜眼看着苻坚,问:“你来做什么?”
苻坚抢过邓羌手里的酒,怒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邓羌站起身,道:“与你何干?”身形不稳拔出剑,指着苻坚痛骂道:“你们苻家人,都是这么忘恩负义的么?”
苻坚起身,直视邓羌双目,答道:“至少我不是!”
邓羌大笑,把剑扔在地上,宝剑落地有声,邓羌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到栏杆前,轻轻抚摸着开好的牡丹问:“你东海王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肯屈尊到我这小庐来,所为何事?”
苻坚看着桌上未喝完的酒,问:“我领兵在外的这一年,京中都发生了些什么?梁皇后与雷丞相一家为何会无端遭受灭门之祸?”
邓羌冷笑道:“‘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东海王不该不认得。”
苻坚眉头紧皱,问:“这也是你结庐归隐的因由?”
邓羌摇摇头,许久,摇着头咬牙对苻坚道:“苻坚,你本应是天下的王,若哪天你愿对秦主苻生取而代之,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苻坚凝眉不语,“何出此言”四字还未出口,只听邓羌咬牙切齿道:“我要亲手杀了苻生,以告慰玉儿在天之灵!”苻坚想起梁怀玉之死,心底一痛,辞别邓羌,翻身上马,缓缓往东海王府走去。一路上开满的牡丹零落成泥散入街市,谁又能想得到这是两年前秦主登基之时,因皇后梁氏喜爱牡丹而命长安城遍植的奇花异卉。
而梁皇后母族被诛之后,长安城的牡丹再无花匠打理,成了百姓家中寻常之物。看这满城牡丹开正好,只能叹一声草木无心,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
一年前的秦宫之中,牡丹盛开之时,鱼荞初入宫便惹得秦主苻生不悦。消息传到皇后宫中,怀玉叹息一声:“鱼小妹生性淡薄,与陛下不同,会惹得陛下不悦也不是什么奇事。”说着,想起故人,想起曾经自己对苻生趋之若鹜,如今却心悦诚服。想起自己昔日的情敌能一如当初,心底有些时过境迁的沧桑之感,掩不住有些失落。
“小君可要去看望那位新来的婕妤?”一旁捣花的宫女问。
梁怀玉看向门外,缓缓道:“不去了罢,既是故人,当见时自然会相见。”
不同于皇后,宫中的其他女子听见新入宫的婕妤惹怒了陛下,竟生出些落井下石的想法来。是日鱼荞走在花园之中,看着满园的牡丹,转头向一旁的宫女道:“这是什么花儿?”
宫女诺诺答:“回婕妤,这是牡丹。”
话音未落,一旁响起一声娇笑,讥讽道:“这是哪儿来的乡女子?竟连牡丹都不认得!”
鱼荞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头戴簪花的女子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旁的宫女见状,忙躬身行礼。鱼荞哪见过这人,不及反应过来,方才还娇笑声声的女子忽而脸上变了颜色,扬手给身旁随侍的宫女一耳光。
鱼荞一愣,只听那女子指着一旁的宫女道:“见了尊长要行礼,你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吗!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是本宫管教无方!”
鱼荞方才分明见了被打的宫女已向她请了安,这一耳光,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于是躬身行礼道:“妹妹见过姐姐!”
女子并不领情,讥笑道:“妹妹?你是哪来的贱婢,也敢自称妹妹?”
鱼荞心知她是认得自己的,羞红了脸,却依旧躬身行礼不起身。女子自觉无趣,便绕过鱼荞走了过去。女子走后,鱼荞问身边的宫女,“方才那人,是谁?”
宫女答道:“回婕妤的话,方才遇到的是王昭仪……”
鱼荞听见“王昭仪”三字,心中了然,宫中盛传陛下盛宠之人,除了中宫的梁皇后,第二位便是方才那位王昭仪。
正想着,忽而有宦者疾步上前来,向鱼荞道:“婕妤,陛下有请。”鱼荞不明白苻生怎么会突然召见,只得随宦者快步往太极殿走去。到了时,只见苻生抚掌大笑,而不远处,是醉成一片的王子公卿,以及被一箭刺穿脖颈的监酒辛牢。大殿之上,还有方才在花园中遇见的王昭仪。
苻生看见鱼荞缓缓走进太极殿俯首行礼,斜睨着鱼荞,问道:“方才昭仪说你不知礼数,惹得众怒,可确有其事?”
鱼荞不知如何作答,心底又急又怒,又不能发作,只得道:“奴知错!”
苻生看着鱼荞认错,皱起眉头来,总觉得眼前的鱼小妹与外界传言有许多不同之处,却又指不出哪里不同,只转过头来对一旁的王昭仪道:“既然她已认错,你说,想怎么罚她?”
王昭仪娇笑着,指向台下,缓缓道:“我要她像那样!”
鱼荞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一群奴隶头戴面具翩翩起舞,面具之后有一滴滴血渗入衣襟之中,滴落在地上,而站在最前方的三人并未戴面具,只是被剥去面皮血淋淋地挂着面皮随钟鼓声声起舞。鱼荞强忍住心底犯上来的恶心止不住颤抖,抬头见苻生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心知躲不过,便冷冷一笑道:“奴遵旨!”
说完,当众宽衣解带,走到那群奴隶之中,踩着满地鲜血与那群被剥了面皮的奴隶一同舞蹈。苻生看着面无惧色婀娜起舞的女子,心底漾起些异样。
众臣再见这位鱼婕妤,已是牡丹凋落之时。秦帝苻生在花园中宴请群臣,王昭仪与鱼荞二人身着薄衫随侍左右,席间无一人敢抬头。苻生饮酒大乐,问道:“众卿,还有何物可作乐?”
赵韶与赵晦谄媚道:“前些日臣等为陛下调教降臣内人无数,如今亦可歌舞,不知陛下可有意召见?”
酒后的苻生早已厌倦了歌舞,饮尽王昭仪喂到嘴边的酒后,摇手不悦道:“歌舞有何新奇?不看!”
这时只见董荣站了出来,道:“前些日潼关以西有虎狼吃人为害。臣已带人将此恶兽擒住,特带入宫来献给陛下,供陛下取乐!”
苻生听见有恶兽,忽而来了兴趣,招手大笑道:“快将那畜生带上来,让朕看看吃人的恶兽长什么模样!”董荣见龙颜大悦,心知升迁在即,喜不自胜,待退下时只听苻生大笑道:“赵卿说要将调教的奴隶献给朕,不如将他们请上来,让朕看看这恶兽是怎么吃的人,如何?”
赵韶闻言,颤抖着声音道:“臣领旨!”
在赵韶赵晦等人将调教的乐姬舞姬带上来时,只见董荣也让人将俘获的恶兽用笼子锁链缚住拉了上来。苻生看着那像狼像虎又像豹像猫的“恶兽”,忍不住笑道:“这畜生叫什么?”
董荣谄媚道:“臣愚鲁,不知此为何奇珍异兽,特献入宫来,供陛下娱乐,请陛下赐名!”
苻生看着那兽,道:“不如,就叫董荣如何?”
董荣向前道:“陛下取得好,起得妙,这畜生就叫董荣!”说罢,苻生喝着酒命人打开笼子将歌姬舞姬一个个扔进笼中,看恶兽吃人看得双目发红,并以此为乐!见那恶兽饱腹之后无心吃人,于是对左右道:“朕听闻,饱暖之际,即思****,不知此事可当真?”
赵晦道:“陛下所言极是!”
苻生又问:“那为何那兽却吃掉了那么多歌姬舞女?”
赵晦语塞,赵韶答道:“古人常言人有兽性,而兽性也不过见到极美之物之物才会兽性大发,那些歌姬舞女之所以会成为果腹之物,只怕是因为不够美!”
苻生笑着,命服侍身旁的女子上前与****,见鱼荞与王昭仪不动,苻生怒道:“你们莫不是想抗旨不成?”两人劝说无果,无奈之下,只得上前。王昭仪走了两步,脚软跌入池中,众人无人敢上前施救,只挣扎数下便溺死池中。众人回过神来,只见鱼荞衣角带风面无惧色,一步步走近那恶兽。苻生见那恶兽自笼中站起身来,两眼直勾勾盯着鱼荞,三两步上前拔起剑刺中笼中恶兽,将鱼荞扑倒在地,就地交欢,宦者以屏风围住两人。
众臣坐在席中,佯装已瞎已聋。自此之后,宫外便盛传鱼小妹伤风败俗罔顾礼法;而宫中,鱼婕妤也成了鱼昭仪,宠冠后宫。
消息传到皇后宫中,梁怀玉不敢置信问道:“你说鱼小妹敢与****?”
宫女诺诺不敢言,梁怀玉放下手中的画笔,向一旁道:“起驾,本宫要去拜访这位进宫不久的鱼昭仪!”
鱼荞宫中正热闹,忽而闻见门外有人唱诺道:“皇后娘娘到。”屋内一时静了下来。梁怀玉入内,众宫妇躬身行礼,梁怀玉让众人起身,上前扶起鱼小妹,待对方抬起头来,梁怀玉放下心来,因为这人,根本不是鱼小妹!
众人告辞后,梁怀玉斥退宫奴,屋内只剩下鱼荞与怀玉两人,怀玉面上冷若冰霜,问道:“陛下少年时久居军营之中,不常见鱼小妹,故而记得的人有偏差也不足为奇。只是本宫与鱼小妹自幼交好,你那点小伎俩瞒得过陛下可瞒不过本宫。说,你到底是谁?”
鱼荞身着红衣,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开,头上珠钗步摇叮当作响,走到角落处点了一盏灯,拔下珠钗轻轻拨弄着灯芯,淡淡道:“姐姐莫不是在说笑,妹妹不是鱼小妹还能是谁?”
梁怀玉见她并不承认,一时有些急怒,说:“休得胡说!你究竟,为何入宫来?”
鱼荞斜睨着梁怀玉,笑道:“姐姐真想知道?”
梁怀玉看着她,不愿再追究眼前的女子愿替鱼小妹入宫来是否图谋不轨,叹气道:“罢了,皇宫虎狼之地,小妹未能入宫是她的福分。本宫盼只盼你归省之日,能为本宫向小妹带一句话。”
鱼荞问:“什么话?”
梁怀玉沉默许久,道:“愿她现世安稳,此生无憾吧!”见鱼荞不答,怀玉起身道,“你代人受过,也算是个可怜人。往后这宫里有何事不方便可到我宫里寻我。”说罢,开门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鱼荞一人,鱼荞打翻烛台,扔下珠钗,跌坐地上看着烛火熄灭,缓缓道:“归省?我哪还有家?我哪还有亲需要省?说什么现世安稳?我偏让她此生永无宁日!”
怀玉离去后如何也想不到,一月之中,秦帝苻生为何会冲入宫中扼住自己咽喉,质问自己为何伙同父亲一同骗他!可是骗他?骗什么?骗他娶她为妻?骗他“三羊五眼”的谶语是假的?还是骗他当上了这大秦的皇帝?
怀玉被禁足宫中,宫外的血雨腥风,她怎会不晓得?苻生说:“朕容忍不了旁人欺瞒!”苻生说:“你是朕的结发妻子!”,可他还是灭了梁家满门!苻生啊苻生,若有来生,只愿你我再不相见!只是怎会相见?你这样狠毒暴虐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苻生在鱼荞宫中醒来,鱼荞看着喘息不定的苻生,着急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了?”
苻生双手紧紧攥住被角,梦中全是怀玉自缢宫中前用剑指着自己时眼里的绝望,全是她充满怨恨的双目,是她对着他的声声诅咒叱骂!那一箭,射中了她自缢的丝帛,也射中了她!
苻生颤抖着声音问:“你……可还记得前皇后?”
“怀……怀玉?”鱼荞愣了愣,冷冷答道。
只听苻生喃喃:“当年你无意间向朕说起皇后无心隐瞒,只是……是朕害死了她!”
鱼荞想起当年升为昭仪之后与梁怀玉初见,梁怀玉是这宫里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怀玉走后,她想起在鱼家时曾无意撞见尚书令梁楞酒后对鱼海说“三羊五眼”的谶语是假的,故而铤而走险构陷梁怀玉,未曾料想竟致梁家满门被灭。只是,若不是梁家欺瞒在先,又怎会招致杀身之祸?若不是陛下多疑,又怎么会杀了忠臣,逼死皇后?
思及此,鱼荞手捂着小腹,轻声道:“陛下,死者已矣,何必总是挂心?”苻生闻言不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
大殿之上,董荣入宫道:“陛下,鱼海向东晋传送书信,已被臣截下!”
苻生闻言,负手转过身来,皱眉道:“鱼海通晋?”想起方才噩梦中之初大鱼食蒲的情形,不禁手握成拳!原以为只是梁安与雷诺儿图谋不轨,没想到向来安分的鱼家,也有谋逆之心!这很好,很好!
“来人,传朕旨意!将太师鱼遵连同鱼家七子打入大牢之中!”
董荣奉命退下,苻生面色阴鹜,转身径直走向鱼荞宫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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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城尽头,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一穷二白的村民,本就不是歌舞升平的地方,只因近年来新开了家乐舞坊,才使这地方多了些生气。
乐舞坊的主人每日悠闲度日,未曾料想近些天乐舞坊来的都是些怪人。沿着回廊一直走到尽头,听着里间传来有一阵没一阵的歌声,掀开帘子,只见一布衣打扮的“男子”边喝酒边起舞,口中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越人歌》。
“坊主,那人……”乐舞坊的伙计犹豫着问坊主这该如何是好。
坊主眉头微皱,道:“他银钱不曾少我们的,只歌舞好酒伺候着就行,多的不必问。”
“可那屋子是羊姑娘早定好了的……”伙计踌躇着说完。
只听坊主答:“无妨!”
伙计闻言退了下去。坊主一人站在昏暗的回廊之中,看着伙计的背影,转头对一旁的奴仆说:“走,去画乐坊!”
奴仆一边随着坊主下楼,一边问:“坊主到那里去做什么?”
坊主边下楼边说:“来者不善,须得去向前辈请教请教。”
谢家府中,谢玄从百里卿鹄处走出来,独自走到鱼歌独居的小院,踟蹰半天,抬脚走了进去。才进门,却发现小院之中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于是向正浇花的女奴问:“三姑娘呢?”
原盼着女奴答说在屋里,却只听女奴答到:“三姑娘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她那‘四书’抄好了?”谢玄惊问。
女奴答:“昨儿个夜里就抄好了。”
谢玄闻言,问道:“她既不在这院里,可曾说过去了何处?”
女奴答:“不知,只知道她给百里先生送东西去了。”
谢玄转身走出小院,到了百里先生处,见百里卿鹄正在作画,便也没打扰,走了出去。到了画乐坊,只听说城里来了个怪人。王肃之笑道:“什么人,竟还会比三姑娘还怪?”
谢玄闻言,心说没准那怪人就是三姑娘,伸手拉住那乐舞坊坊主衣服就问:“那人在哪儿?”
那乐舞坊的一愣,不知这小霸王想干什么,只支支吾吾答道:“在我那乐舞坊中……”
谢玄见这人面生,不晓得他的乐舞坊在什么地方,便说:“走,带我们过去。”
到了时,乐舞坊坊主撩开帘子,只见屋内鱼歌羊氏女与一不知名的“男子”三人对坐,三人有说有笑,仿若故人。
原来,早在谢玄出门之前,鱼歌便到了画乐坊,到了时听见画乐坊坊主与那小坊主的谈话,心底好奇,便提前打听了过来。到了时,跟着店内的伙计一级级拾阶而上,走在点满红色灯笼依旧昏暗的古楼内,待伙计为她打开帘子,只见屋内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女子边哭边笑,饮酒高歌。
鱼歌心底叹息这也是个沉淀了太多心事的人,转身向伙计要了醒酒汤,照料着她醒转过来。两人对坐,闲话间得知那女子复姓慕容名为清河,燕地人。
鱼歌听见她歌喉婉转,借了乐舞坊的琴,对她道:“你方才唱的曲子,不如这样唱!”说罢,顺着记忆里《夜宴》的曲子,边弹边唱,清河和着琴声,与鱼歌共唱《越人歌》。
曲未终了,羊氏女带着侍女携秦筝走了进来。鱼歌刚来时坊中的伙计曾小声抱怨说这位“公子”来了四天,占着羊姑娘定的雅间日日饮酒高歌不肯走,羊姑娘迁就了四天,这第五天他们都不知该如何与羊姑娘交代。
羊氏女在泰山时听闻江南有三人精通音律,是为天下一绝。一位是戴奎,一位是王徽之,一位是谢道韫。只是戴奎居无定所,又唯恐谢道韫才高不肯收自己为徒,所以到了山阴城后,几经辗转找到了王徽之。王徽之有意点拨了她些许,但琴与筝终归不同。
羊氏女听见琴声,看见弹琴人,误以为是谢道韫,惊喜之下见鱼歌邀她共坐,便也不推辞,喜滋滋地坐了下来。
三人对坐,羊氏女说完心中所想,鱼歌摇摇头,笑着为羊氏女斟茶,说:“琴悦己,筝悦人;琴悦心,筝悦耳。只是心境不同,也不必太过执着。”
羊氏女攥着衣角,怕惹得眼前的人不悦,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清河看着羊氏女欲说还羞的样子,道:“何苦纠结这些!”说着从身后拎了酒瓶过来,刚要喝时便看到谢玄一行人掀了帘子大笑着走了进来。
鱼歌见了谢玄,笑问:“你们怎么来了?”羊氏女见了谢玄,想起他曾出口侮辱自己,一时脸色暗了下来。清河并未见过这些人,看着眼前的两位刚认识的人一喜一怒,再看来人装扮,猜到了八九分。
谢玄见到羊氏女先是一愣,继而笑着对鱼歌道:“才说了你抄完四书要为你摆宴席庆祝,在府里却寻不到你的影子。想来你也是个爱猎奇的人,猜想着你在这里便寻了过来。”鱼歌笑着,听见谢玄问:“这两位是?”
鱼歌摆摆手,向众人道:“这位是清河姑娘,这位是羊姑娘。”继而转头向两位道:“这位是谢家少公子谢玄,从左往右列次是王家公子王徽之与王肃之。”
两厢拜过,对邀入席。几人饮酒高歌,酒酣耳熟之际,鱼歌撺掇着王徽之收羊氏女为徒,王徽之推辞不过,当即收了徒弟。谢玄冷眼看着席间人,清河姑娘狂放,三姑娘洒脱,就羊氏女一人羞答答的样子,有些看不过,邀羊氏女对饮,见羊氏女被酒呛出了泪来,摆手说不胜酒力。谢玄皱着眉,也不再为难。
转过头来,见三姑娘眉眼迷离,击箸而笑,与清河姑娘一道高唱《越人歌》,王徽之见状,弹琴应和,羊氏女眉眼盈盈,笑着让女奴取了筝来,几人和而歌之。唱到伤心处,三姑娘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跑到编钟前取下木槌,边轻敲编钟边唱到:
“长安雨一夜落秋意,路千里朔风吹客衣,江船夜雨听笛倚晚晴,平沙漠漠兮愁无际。长安堤垂杨送别离,千山月一片伤心碧,长门又误佳期声清凄,朱颜染尘兮梦中语,二十三弦急落花人独立,惟有此曲能寄心中意,月落子规啼飞絮衔霜去,然诺重只愿君从此记。”
唱到此处,想到当初一意孤行,与苻坚苻苌相别后,独身一骑从长安一路向南越过关山到了山阴城,如今已是三年许。念及思乡处不禁垂泪,跌坐于地。众人见状,都停了下来,清河拎着酒壶走近鱼歌,依偎着她坐下,边喝酒边唱着鱼歌方才唱的曲子。
清河歌罢,鱼歌眼朦胧,嘴尖含笑,轻声哼唱:“长安去辞家三千里,涯无垠却问愁几许,试剑更须钟吕伴君起,风渡萧萧兮烟迷离,长安居陇头谁吹笛,灯花落瘦尽又一夕,醉乡路隐难行风露清,君向潇湘兮我向秦。”
身形不稳起身来,拉着清河跌跌撞撞入了席,笑说自己失礼。转过头拉着清河说:“你我既从一处来也算是故人,初见并无礼物相赠,不如我送你一首新的曲子!”
清河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鱼歌附在她耳边,轻轻唱了一首《红颜劫》,清河呆呆地听着,听到“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一句时浑身一震,满心狐疑地看着眼前人。
鱼歌不管清河表情,大笑着转过身去同谢玄说:“我们在这儿玩闹了半天,不如换个地方吧,好些时日没去画乐坊了,不如同去玩耍,如何?”
谢玄看着鱼歌双颊绯红,不由得着了迷,点头道:“依你!”
鱼歌笑着拉着清河和羊氏女出了门,一行人随后出了门,还未登上马车,鱼歌看到街边有卖花的女子,随即奔了出去,怀抱着一堆花跑回来,口中喃喃道:“我记得唐宋以后才有卖花人街边卖花,未曾料想在东晋能得见,也真是缘分!”
说着,折下栀子花别再羊氏女鬓角,轻拂过她发丝,边轻声说:“蜀国花已尽,越桃今已开。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你这满身的气质,也就这栀子花最衬你!”
说完不等羊氏女说话,鱼歌转过身从怀里翻了许久,摘下一只苕药,看着清河踯躅半天,咯咯笑着将花递了给她。清河看着花,不知鱼歌这是何意。只听王肃之在一旁喊:“六人三驾马车,两人同乘,你们自己看要跟谁一道走?”
众人面面相觑,谢玄拉着鱼歌手腕说:“我与三姑娘同车!”说完不管众人眼神,率先登上马车去。
鱼歌怀抱着花,笑嘻嘻念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谢玄隔着丛花看鱼歌,轻声道:“你我之间哪能作这般解释?”
鱼歌嘟哝着嘴,说:“能,就能!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一路重复念着,马车停下时,鱼歌昏昏欲睡,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还未睁眼,忽而察觉双唇被温润包裹住,轻触之后旋即离开。惊得酒醒,睁开眼,只见谢玄红了脸拉着她下了马车,随着一行人摇摇晃晃走进画乐坊。
进了常去的屋子,见屋里已等了两人,鱼歌看见王凝之,却不知背对着自己的清瘦“男子”是谁?待绕到跟前来,看见是谢道韫,不禁惊道:“令姜姐姐!”说完惊喜坐下,说:“你怎么得空来了?我还说要把这些花儿给你送到府上去!”
谢道韫做男子打扮,说:“你说要走,我怎能不来送你?”
鱼歌嘻嘻笑着,一侧的谢玄闻言只觉五雷轰顶般有点发懵,不由得紧紧攥住鱼歌手腕,问:“你要到哪儿去?”
鱼歌看向他,笑着,有些落寞道:“自然是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王徽之王肃之等人看只有谢玄不知,不由得愣了愣。谢道韫知道鱼歌已有婚配,看着谢玄失态,便上前笑着拿开谢玄的手,说:“三娘客居山阴三年,总不能呆一辈子吧!”
谢玄看着众人了然的模样,知道众人皆知三姑娘要走的消息唯独他一人什么也不知道。心底凭空泛起许多怒气,任凭王肃之劝了半天也还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独自喝着闷酒。
王徽之看见当初的心上人与自己兄长携手同行,心中苦涩,强作欢颜,笑问鱼歌:“方才在城边的乐舞坊中,听你唱的曲子,恍惚记得你曾唱过,只是琢磨半天不知该如何作曲?”
鱼歌心知他并不会有谱不出的曲子,便也佯装不知,放下怀里的花,对王徽之道:“何不用筝。”正说着,坊内的伙计新搬了酒和酒器过来,两人不再说话,看着歌台舞榭之间清歌曼舞,听着其中甚是熟悉的《山鬼》和《礼仪之邦》,心底五味杂陈。
酒过三巡,谢道韫命人取来锦盒,向鱼歌道:“你我初见时就说过要赠你一幅画,到了如今才画好,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鱼歌饮尽杯中酒,接过锦盒,道:“只要是姐姐姐画的,三娘都喜欢!”
见谢道韫相赠,王徽之王肃之等人都拿出了早备好的礼物,一一赠与鱼歌,谢玄与羊氏女早已醉倒席间,众人闲话过后。边赏着歌舞边玩笑,醉倒席间。
一阵凉风吹酒醒,鱼歌醒转来,见谢道韫与王凝之王徽之三人早已离去,王肃之与谢玄醉倒一处,清河拎着酒壶倚在柱子边睡了过去,而羊氏女趴在桌上,与她同行的女奴正摇晃着着她小声唤着“女郎!”鱼歌听着,想起远在洛阳的青鸾,笑了笑,心说:青鸾,我就快回来了。
伸手拿起桌上的锦盒,摇摇晃晃起了身,走到编钟旁,鬼使神差取下木槌轻敲编钟,正要把木槌放回去,转过身只见谢玄拎着酒壶直勾勾看着自己。鱼歌心底一惊,笑问:“你这是做什么?”
谢玄身形不稳,鱼歌扶他坐下。谢玄拂开鱼歌的手,喝了口酒,喘着粗气问:“你要走为何不告诉我知道?”
鱼歌素来知道谢玄与自己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比朋友多一分,比恋人少一分。她为何不愿同他说起自己要走的事情,她也不知……眉头微皱,不知如何解释。
谢玄别过脸去,说:“早知你这么快就要走,我还不如早些表明心意。早知你这么快就要走,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透露丝毫情意,这样你就算要走,也不必防着我知道。”
鱼歌低下头来,说:“是我不对!”
谢玄摆摆手,说:“你无错,错就错在你我生不逢时,有缘无分。”鱼歌刚想问何出此言?只听谢玄继续道,“阿姊走之前告诉我你在秦地已有婚配人家,父母之命难违,媒妁之言难却。你我之间,就这样也挺好!我对你的仰慕之情,我会一一收进心底,不诉与旁人听。”
鱼歌看着他不说话,谢玄叹了口气,看着前方说:“你近来常唱的那首曲子,似乎从未唱完过,你可愿唱与我听?”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栀子花,痴痴地别在她头上。
鱼歌看着他,哽了几次,开口唱到:“醉笑三千席,不诉离别意,惟有此曲能忘人间景,年华落丹青,一片碧空洗,知音稀弦断有谁来听。落日孤城闭,燕然归无计,惟有此曲能解断肠情,边声连角起,人去无留意,羌管难续悠悠霜满地……”
曲未终了,暗自垂泪,别过头,只见谢玄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鱼歌看着他,笑说:“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望君珍重。”说完将头上的栀子花取下放入他手中,起身走了出去。
策马,向北,还乡!一路马蹄声声,天将拂晓时,鱼歌听见身后有一阵马蹄声,看见背后驱策而来的人,不由得皱起眉头,勒马停住问:“你怎么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鱼歌乘扶桑而去,马蹄声出府,谢家府上,百里卿鹄搁下笔,纸上赫赫然是鱼歌自长安南下时回首望时的情景。红马白衣,归鸦树林,无不相似,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画纸上血色的长安。
书童添过茶,问:“先生与鱼公约定的三年之期未满,此时同意让鱼小妹返回前秦,会不会早了些?”
百里卿鹄看着屋外墨色般的沉寂,说:“无妨,关山的狼王长成了……”说及此,百里卿鹄不再说下去。只剩那书童重复道:“关山的狼王?”不解其中意。
黄河以南,夏鹃落满山头,天刚拂晓。鱼歌站在山头勒马停住,回首问:“你怎么来了?”
来人一脸冷漠,道:“你欲北往,我亦北往。生而同路,为何不可同行?”
鱼歌看着她,说:“我是秦人,你是燕人,虽都在黄河以北,却未必同路!你踏马而来,定不是为了返乡,我且问你,你究竟有何不痛快,要尾随于我?”
慕容清河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拔出剑指着鱼歌道:“我问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鱼歌想着,越想越不解。于是道:“我是谁与你何干?”
慕容清河看着她,冷冷说:“你口口声声说你是秦国人,却附在我耳边对我说‘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要说你不知我的事,教我如何信得?”
鱼歌哭笑不得,正欲解释,只见剑已架在了脖颈之间,泛起丝丝凉意。耳边,是慕容清河毫无温度的声音:“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死!”
鱼歌闻言闭了眼,许久,却不见慕容清河动静。睁开眼只见她瞪红了双眼,却下不了手。鱼歌笑了笑,对她说:“收着吧,你不适合杀人!”说完,策马踏着满山落花一路下山去。
长安城内,东海王府上,苻坚大醉后醒来,看着满庭落花,心底不由得怅然。前一日从城外回来,到了府上后就开始饮酒,苟云上前劝了几次劝不动,便也由着他,为他斟酒,与他同饮。酒间他曾问:“我领兵在外的这一年,京中都发生了些什么?梁皇后与雷丞相一家为何会无端遭受灭门之祸?”
苟云沉默许久,才答道:“窃听闻左仆射梁安与尚书令梁楞私编谶语,欺瞒陛下,才招致了杀身之祸。至于丞相雷弱儿,只因在庭前当众顶撞陛下,继而遭董荣等人诬陷,才被诛了九族……”
苻坚笑道:“你足不出户,知道的倒不少!”
苟云红了脸,道:“只因李公常来府上同姨母说起……”苟云说到这里,忽觉说错话,停了下来,抬起头,只见苻坚并不以为意,也深知言多必失,便不再说话。
苻坚听着屋外的脚步声,看见舅父李威走了进来。李威坐下,同苻坚说:“我听你母亲说你昨夜里喝的酩酊大醉,原想着你向来持重,应不至于如此,现在看来倒是确有其事了。”
苻坚无奈笑了笑,只见李威为自己斟了茶,对他说:“你昨日大醉,应当不知道鱼太公连同鱼家七子被投入狱中一事。”
苻坚闻言,惊问:“鱼太公戎马一生,立功无数,为何会被投入狱中?”
李威喝着茶,对苻坚说:“听宫中言,是因为陛下梦见大鱼食蒲,又兼之坊间有‘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的传言,陛下以为不祥,便将鱼太公连同七子十孙全部下狱。”
苻坚听得愣了,出口道:“荒唐!”
李威看着他,说:“荒唐?是荒唐。但抵不过他是大秦皇帝,再荒唐我们也只能受着,除非有明君取而代之。”见苻坚不说话,李威转了话头,说:“我过来,一是探望你,嘱咐你饮酒伤身,少饮为妙;二是鱼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想劝你鱼家的事情,你不要出手相助,免得遭受杀身之祸。”
苻坚问:“何出此言?”
李威见他问,便挑明道:“以你这些年的学识,我只问你‘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这话像是在说鱼家人吗?这话明明说的是你东海公苻坚!你在朝多年,应当知道陛下素来忌惮你与苻法。以我之见,放出这话的人定然知道你与鱼小妹交好,鱼家自幼待你不薄,想借此行一石二鸟之计,这二鸟,一个是鱼家,另一个便是你苻坚。”
苻坚冷哼一声,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若真是天授神意,我又何惧他人迫害?既是我的灾祸,又何必让别人来承担?”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李威见劝不动,指着苻坚大骂:“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无论你是否为鱼家开脱,鱼家都难幸免于难!你若为鱼家开脱,便把你也赔了进去!”
苻坚听见李威在背后大骂,不以为然,径直走了出去。刚出王府,只见门口等着一人,苻坚定睛一看,竟是吕婆楼!
前秦皇宫中,鱼荞屋内一片死寂,鱼荞抚摸着小腹,心中思绪万千。
前一天苻生到了宫中来,满脸怒气,一言不发,鱼荞倾身向前问:“陛下为何事烦忧?”苻生冷笑一声,扔出一封信函,怒道:“自己看!”
鱼荞拾起地上的信,大惊失色,口中喃喃道:“家父戎马一生,又是先帝身边的人,怎么会通晋呢?这绝对是诬陷,这绝对是有人诬陷!”
苻生不屑道:“戎马一生就是忠?雷弱儿和梁安谁不是追随先帝的有功之臣?”鱼荞不语,苻生继续道:“有谋逆之心尚不能饶,何况通晋!”
见鱼荞满面惨白,苻生钳住她下巴,冷声道:“朕念你怀有龙裔,尚免你一死,而鱼遵及其七子,一个也不能饶!”
说罢,不等鱼荞有所反应,苻生拂袖而去。殿中,只剩下鱼荞凄厉的哭喊:“陛下,陛下明察啊陛下!”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无人应答。
许久,有宫女入内,轻声唤:“昭仪,地上凉,到床上歇息吧!”见鱼荞不答,宫女继续劝道:“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肚子里的龙子想想啊!”
“滚!”鱼荞趴在地上,冷冷道。
宫女怯懦地退了出去,许久,门外一阵吵闹,宫女入内,说董荣求见,鱼荞才从地上爬起来,整装肃容,端坐在榻上,命董荣入见。
殿中,宫灯昏暗,隔着一层薄纱,鱼荞坐于房中,董荣站在外间。
“那封信呢?”鱼荞冷冷问。
董荣拿了信,交给鱼荞心腹,董荣看那宫女将信函呈进屋去,在屋外问:“昭仪可还有何吩咐?”
鱼荞双眼空洞,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我已怀有龙裔,我腹中的孩儿便是你我的护身符。当务之急,是务必保我腹中胎儿万无一失。”
董荣答:“微臣明白!”
鱼荞冷眼看着宫灯,对董荣说:“还有一件,你速速传令到边城,命严查入关之人,见到这画中的人,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万万不得使她入关来!”说完,交于董荣一副画像。
董荣接过,答:“微臣领旨!”
鱼荞冷眼看周遭,冷冷道:“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董荣愈发恭敬,不敢多出一言,说罢“微臣告退”走了出去。行走在冷冰冰的皇宫之中,董荣拿着画像不禁狐疑:究竟是什么人能令这位号令六宫的昭仪如此忌惮?好奇之下展开画像,不由得吃了一惊。
要说鱼荞与董荣勾结,还得从鱼荞入宫受辱说起。鱼荞能在殿中当众宽衣解带,踏血跳舞,董荣便知这女子不是一般人。于是私下派人送信给鱼荞,愿与鱼荞结盟,各取所需。鱼荞在这宫中本无依靠,突然见了这封信,见董荣虽不如赵韶等人得陛下亲近,但也算一个可扶持之人,几经思索,同意了与董荣结盟。
于是乎,董荣献上恶兽,鱼荞敢上前与****,鱼荞欲杀梁皇后,董荣在外翻出证据,交与赵韶兄弟,由赵韶等人检举梁安,梁安梁楞入狱不久便被株连九族。董荣谗佞,深受雷弱儿等人不齿,被雷弱儿等众臣当众羞辱之后,董荣起了杀心,构陷丞相雷弱儿,雷氏一族遇害,与鱼荞吹的枕旁风不无关系。而鱼家,鱼荞早已怀恨在心,早计划她怀孕之时,便是鱼家被诛之日。鱼海通晋,正中她下怀。于是顺水推舟,使鱼家下狱。
只是鱼荞顶着鱼小妹的身份入宫,鱼小妹身为嫡女,入宫之前深得鱼海宠爱,鱼家下狱,鱼荞自然得逢场做戏,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骗过秦帝苻生。
至于苻坚,则是董荣心知苻生忌惮苻坚苻法兄弟,才劝说将鱼家下狱而非直接诛杀,为的只是激怒苻坚,使出这一石二鸟的计策。
鱼荞坐在宫中,取出苻生掷在地上的信函,将那封白笺放在烛边燃成灰烬。毕竟她有了孩子,心底也害怕董荣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日后抖出当年自己所做的所为,才出此下策。若苻生怀疑,取出信函,那董荣难免一死。只是苻生早已有除去鱼家的想法,所以才会不拆阅信函,直接将鱼家人投入狱中。
天黑黑兮,乌云昏黑,大风吹起旌旗猎猎作响。吕婆楼与苻坚在城外骑马赶回长安,马儿疾驰,苻坚心神不定,堕下马背,当即昏迷了过去。
长安城中,一辆辆囚车自街心驶过,鱼家众人被游街示众,有年幼的鱼家子弟止不住害怕,呜呜咽咽哭出声来,更有甚者直接尿了裤子。鱼汐与父亲被困于囚车之中,穿过街市,一路奔赴刑场,鱼汐看着面无表情的围观人,忽而哭喊道:“君臣昏聩,虽大必亡!我身为秦人,一心报效家国,却蒙此冤难,我宁愿化为厉鬼,也不放过昏君贼臣!”
枭首之时,鱼汐声声不止,率先成了刀下鬼,鱼遵及其七子十孙被一一斩首。围观者甚众,无一人敢为鱼家辩解,唯恐惹上杀身之祸。而远方的看台上,苻生和鱼荞站在高处,看着鱼家人一一成了亡魂。
大仇已报,鱼荞站在高处,心底却没有一丝释然,远远朝刑场跪下,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我为什么会哭?我不是早就巴不得他们都去死么?
鱼荞不解,跪在地上难以自已。回宫之后大病一场,若非汤药调养得宜,腹中龙裔几乎不保。
边城上,鱼歌头戴斗笠,骑着枣红马欲回关中,而看到城门严查的告示,画像上的人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
慕容清河看着那画像,笑问:“你是犯了什么事,会遭此杀身之祸?”
鱼歌不悦道:“我说我没犯事,你信么?”
正说话间,盘问的官兵朝她们走了过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跑!”鱼歌低声对慕容清河说完,策马转身便逃,慕容清河看了一眼追过来的官兵,勒马紧随其后,一前一后逃往关山去。
站在城楼上的人见城门边有两人策马逃惊起一阵飞尘,定睛一看见头戴斗笠的女子胯下那匹枣红马,嘴角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心说立功的时候到了,当即搭弓取箭,朝鱼歌两人射去。
“小心!”听见破风声,慕容清河还未呼喝出口,鱼歌肩上已中了一箭。
“追!”城楼上的人见鱼歌身形不稳几乎坠下马背来,一时喜上心头,挥手下令派兵出城,心说务必擒住这两人。
鱼歌紧咬牙关不为所动只顾逃,转眼便到了深山中,慕容清河赶了上来,见身后已没了追兵,上前关切道:“你可无事?”
鱼歌脸色发青,道:“无碍!”却几欲坠下马去。
慕容清河说:“进不了城,我们如何才能到大秦去?”
鱼歌咬紧牙道:“绕路!”
慕容清河看着她身上的箭,皱眉问:“你的伤……”
鱼歌央慕容清河帮她拔出箭来,额头上满是汗,却满嘴要强说:“无碍。”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清河问:“你的伤……当真不要紧?”
鱼歌催促道:“快走,这点伤……总比丢了命好!”说完翻身上马,摇摇晃晃往山上逃。
两人逃到半山腰,回头时,只见不远处追兵不断。慕容清河拔出匕首准备御敌,转眼看见山谷里的桐花,突然笑着对鱼歌说:“桐花本是清明开,没想到竟在七月里在这深山里看到,你说,我们今日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鱼歌硬挤出笑来,说:“还不到你死的时候。”说完本欲搭弓取箭,手却使不出力气来,想来当年学六御骑射,如今却一点用也没有。
慕容清河看着她身后溢出血来打湿了衣服,心底抽痛,嘴里笑她徒劳,自顾自道:“不过我在幽都时倒听说能一起看到桐花的两人必定能在一起,难说我们下辈子能有段难料的姻缘。”
鱼歌笑道:“竟不是此生么?”
慕容清河红了脸,未料想她竟看穿了自己心事,而看穿心事那又如何?
鱼歌见她不吱声,转过头来,只听见林中逐渐逼近的官兵中有人压低声音道:“抓活的!”
鱼歌闻言面色凝重,低头对慕容清河说:“走!”
慕容清河不解,逃到山顶不也难逃此劫,为何还要上山去?转身看见山脚有两人策马疾驰而来,仔细辨认,却是谢玄和王肃之。慕容清河心中明了,回过神来,早已不见鱼歌影子,而奇怪的是,方才那些官兵,竟也少了大半。
正发愣,耳边一阵风声,一支箭从身后射来与面前的射来的箭相击,双双折在眼前。
她……引开了追兵?她,出手了?
思及此,慕容清河不敢恋战,急急忙忙往山上跑去,然而不久却又被追兵围困,不能与鱼歌汇合。
混战数时,谢玄与王肃之急急赶来,才替她解了围。三人转头时,鱼歌已到了山顶。远山上,只见她勒马独立山头,衣襟与发梢随风摆,头上的斗笠早已没了踪影。她静若处子,冷眼看着渐渐围上山头的追兵,不做反抗。
“那一面可是绝壁,她想干什么?”王肃之出声问。
慕容清河心底一阵寒颤,谢玄闻声先是一愣,继而疯了般策马往山上跑去。
寒山雾起,鱼歌立在山头,看见逐渐围拢的官兵,看见远处疯了般疾驰上山的谢玄,不知该就此诀别还是背水一战?
冷眼看周遭,只见那群追兵身后悄无声息的冒出了些狼,鱼歌看着狼群逼近追兵而他们似乎并不知情,只听身后“嗷呜”一声狼嚎,狼群忽然发难,追兵与狼群战成一团。扶桑受惊惊了马蹄,护主心切从一侧冲出重围。
鱼歌在马上颠簸,失血过多晕过去之前,回首望,只见方才扶桑所立之处,树林边上站着一人,那人身披毛毡斗篷,手持竹杖,看不清模样,那人站在林边嘴角笑意不明,而他身边,赫赫然立着一匹白狼。
谢玄赶到时,山头飘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稀稀拉拉的山草与凸石,草丛与乱石之间,躺着死去的官兵与被击杀的狼匹,而扶桑的影子呢?鱼歌的影子呢?并不见!
狼群来袭,惊马失蹄,跌落山涧?这山涧数十丈深,跌落下去,那还有生还的可能?
我醒来时你早已不知踪影,我气你要走不告与我知道,我酒醉时借花献佛,你摘下鬓角落花放在我手中不辞而别,心底挣扎不下,怕我酒醉时失语,未能告知你我这多年来的心意,我策马回府拿了早想赠与你的蝴蝶玉簪,疾驰来找你,只想告与你知道,哪怕你不受我心意,也愿这玉蝴蝶能代我陪在你身边,能替我看你出嫁,而如今,你竟命断黄泉,你与我,今生竟缘尽于斯?
“不!”谢玄嘶吼着,声音响彻山头,慕容清河与王肃之赶到时,只见谢玄鬓角被细雨打湿贴在耳边,双目通红,跪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住的玉匣沾了血,同样沾了血的,还有方才策马疾奔时被树枝划破的锦衣华服,昔时的翩翩佳公子如今满脸落寞悲怆、狼狈不堪。
慕容清河看见谢玄模样,心知鱼歌已死,心底没由来难受,垂下泪来。心底苦笑道:从幽都到山阴城祭奠故人得遇你,你似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能看破红尘看破生死,我欲同你北往,你却在半路上失了约。果然沾上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起来!”王肃之看着谢玄样子,翻身下马拉起他,大声喝道:“你这成什么样子,三姑娘或许还没死呢?”
谢玄苦笑两声,踉跄起身来,凌风看着满山雾起,说:“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王肃之心头一哽,放开谢玄,淡淡说:“我想说三姑娘福大命大,或许无事呢?”
谢玄笑着走到悬崖边,看着悬崖边的马蹄踏开的乱草,跪下身子,暗自垂泪。
许久突然握拳站起身来,策马下山入山涧,遍寻三天不见鱼歌踪影。再上山头时,消瘦得不成人形,独自临崖而立许久,跪在山崖边,将装了玉蝴蝶簪的玉匣埋在山头,与王肃之慕容清河一道返回山阴城。
鱼歌再醒来时,睁开眼只见自己身在一间茅屋里,山间清冷,她身着单衣只觉冷。挣扎起身找水,才在水缸边用葫芦瓢盛水,忽然听见门外有马啸声,鱼歌心底欣喜道:扶桑!
惊喜未落,只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随着脚步声一同走近的,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鱼歌听着,想起昏迷之前站在树林边上那人,心底只觉得瘆得慌。想着不由得将葫芦瓢里的水偷偷倒回缸里,满身戒备地瑟缩一旁。
歌唱罢,女子问道:“小白,你说那妮子今儿会不会醒过来?”
未听见应答,只听那女子笑道:“醒不过来也不要紧,她要醒不过来今儿这鱼就是我俩的了!”说完又是一阵轻笑。
鱼歌满心狐疑躲在角落里,只见一人身披蓑推门而入。那人手里拎着鱼见鱼歌不在床上,环顾四周看到鱼歌,笑道:“原来你在这里。”边说着边解下蓑衣,将蓑衣与斗笠挂在墙上。
鱼歌嗫啜着出声道:“多谢恩人出手相救!”
女子笑道:“无需言谢,受人所托罢了。”
鱼歌放下戒备,问:“敢问恩人,我昏迷了多少时日。”
女子边蹲下身处理手边的鱼,边说:“也不久,六七日罢了。”
鱼歌念着“六七日”走近女子身旁,挽起袖子为女子涤器。女子看着她笑道:“没想到你这样的闺阁女子竟会这些!”鱼歌念起从前,苦笑了两声,不知如何说起。
女子见她不语,看着她涤器的模样忽然念起从前来,莫说她不会,这些东西,她从前也是不会的。鱼歌边洗着杯子边问:“话说回来,姐姐的闺名是什么?”
女子闻言忽然起身,有些漠然道:“莫叫得这么亲热,唤我方寸先生即可。”
鱼歌闻言,沉吟道:“方寸……先生?”想起从前在书中看到的关于“方寸先生”的记录,脑中如同触了电一般,书中曾有载:方寸先生名方无衣,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意。本是王亲贵胄,一朝山河灭,流落民间,为飞禽所养,走兽所育,破瓜之年率飞禽走兽助王兄光复旧国,事成之后归隐山林间。善口技者慕其盛名,常曰出自方寸先生门下。
可是从那时到如今,方寸先生岂不是活了几百年?
鱼歌想着,身上不禁出了身冷汗。
正想着,灶上的鱼汤已煮上了,方寸先生上前去翻出几身女子的衣服来递给鱼歌,说:“我久居深山,这些东西用不上,你且拿去用,到了该还之时便来还我。”
鱼歌犹豫道:“这……”
方寸先生笑笑,说:“拿着吧,你既无碍,明日我便送你下山去。”说完先是一顿,接着道:“你昏迷这些日子有人找了你许久,久寻未果,回去大病了一场。你们今生算是有缘无分,往后也无需再见。”说着觉得说漏了嘴,转而道:“你下了山后,不许同任何人说起你在这山中遇见过我。”
鱼歌接过衣服,讷讷地点了点头,许久叹了口气,说:“他们找不到我,大抵以为我死在这深山里了,也好,这样心中就无挂碍了。”
方寸先生边煮着鱼汤,边说:“你身为秦人,终归要回秦国去。只是如今的大秦改年更张,早已不是当初的大秦,你回去了只依旧用你张姓的名字,勿要说你是鱼歌,方才能保全性命。这是有人托我转告与你的,你切记,莫要问缘由。”
鱼歌闻言,虽不解,也还是答应道:“谢先生指教。”
喝完鱼汤,鱼歌在山中歇了一夜,辗转难眠之时,看着不远处熟睡的方寸先生,她心底忽然生出些别的想法来。
翌日醒来,方寸先生说要送鱼歌下山,鱼歌耍赖不依,缠着方寸先生道:“先生收我为徒吧!”方寸先生听着这话,只觉头疼。
山阴城中,谢玄归去后大病了一场,他尚在病中时,百里卿鹄辞去,谢府中,若非学馆依旧在,晓庐依旧在,百里卿鹄与鱼歌两人,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慕容清河在随鱼歌逃亡时受了伤,在谢玄葬下玉匣后随王肃之返回山阴城,在王家休养,痊愈之后,径直返回了燕国。秦是伤心地,山阴城是伤心地,燕国的幽都也是伤心地,而幽都里,至少还有她的父母兄弟,还乡,总好过独在异乡暗自神伤来得好。
秦,长安,黑云压城,大雨过后,天空尚未晴明。苟云守在苻坚身旁,消瘦了不少,苟夫人看着昏迷中的儿子,暗暗垂泪之时心底只觉得懊悔。亲自带着苟云出门抓药,只见一街之隔的苻法家中甚是热闹。苟夫人心底不由得记恨起来:你苻法与我儿苻坚虽非一母所出,但毕竟还是兄弟。如今你弟弟尚在昏迷之中,东海王府门可罗雀,你不探望就罢了,府上倒还宴请起宾客来,这是为了庆祝我儿不能醒转吗?
想着,苟夫人强压住怒气,转身带着苟云抓药去。
东海王府不远处的院子里,吕婆楼与王猛对坐,吕婆楼问:“如今苻黄眉被秦帝苻生所灭,秦帝越发暴虐,荒淫无度,秦国上下心慕明君久矣,先生认为,这我们应何时举大计为好?”
王猛淡然道:“局已布好,尚缺一枚棋子。”
吕婆楼不解,问道:“先生所指的是?”
王猛笑笑,说:“那人,已在路上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你为何要拜我为师?”方无衣坐在石凳上,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鱼歌。
鱼歌收起打扫庭院的笤帚,站在台阶下咬了咬嘴唇,认真道:“我这辈子学的本事,能护我周全的,也就只有我师父多年前教我的骑射。而前些日子逃脱追兵时用本已受了伤的手臂挽弓射箭,伤了经脉,以后竟连自己都护不住。所以想向先生学些本事傍身,还望先生成全!”
方寸先生见她说得恳切,沉默许久叹了口气,道:“你想学没错,可是这些东西大多是要看你是否有这个天资的。我姑且教你些皮毛,你自己回去琢磨,三天之后你过来,告诉我学到了什么。”
鱼歌闻言大喜,扔开扫帚满心雀跃地在院子里疯跑,临了开心地站回方寸先生跟前,拱手作礼向方寸先生道:“谢师父成全!”
方寸先生嘴角抽笑,站起身负着手转身回了茅屋里,关上了门。鱼歌站在庭中,一阵冷风过,卷落许多竹叶来,鱼歌复而拾起扫帚打扫地上的落叶。
长安城,东海王府中,苻坚坐起身来,看着屋外微风拂过树梢,想起近日来梦境里的种种,只觉脊背发凉。正想着,忽而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久,忽然见消瘦憔悴了不少的苟云端着汤药自屋外转进来。苟云看着醒转的苻坚正看着自己,心头一惊,手里端着的汤药洒了一地,回过神来,喜得掩面而泣。
“云儿……”苻坚沙哑着嗓子喊道。
苟云闻声,掩口落泪只顾点头。苻坚笑了笑,朝苟云招手道:“你过来……”
苟云整顿衣裳,敛容起身,到了苻坚跟前,苻坚伸手抚摸着苟云头发,笑着说:“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苟云听见苻坚言语中欲言又止,低头不语,止不住摇头。苻坚笑了笑,看着屋外,许久,苟云开口道:“表兄才醒转过来,铁定是饿了,云儿去给表兄备些吃食来。”刚起身准备往外走,只听苻坚口中止不住颤抖,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宫里的人不是鱼小妹?”
苟云顿住脚步,心头震颤,答:“云儿不知。”苻坚听见她如是说,手指攥紧被子,骨节发白。不久,只听苟继续说道:“云儿去禀告姨母表兄已醒转……让她不必担忧……”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一步步走在回廊之中,苟云想到当初与姨母入宫,远远得见苻生与“鱼小妹”散步,心下狐疑,只觉得不像,后来偷偷跑去与“鱼小妹”言语,愈发确定了心中所想。回府的路上,想起苻坚自小便喜欢鱼小妹,若知道宫中人不是她,定然会去将她接到身边来照料,那么一来,即便是苻坚曾许诺要娶她为妻,哪还能有她苟云的份。思来想去只不语,不曾想如今,他自己倒把这事翻了出来。
可是翻出来又何妨?鱼家满门被灭,鱼小妹即便是被人顶替入宫,无论她以何身份待在鱼府,都难逃一劫。这世上再无鱼小妹,她苟云,又何须忌惮些什么?
一步步向苟夫人房中走去,走近了,只听屋中发出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苟云刚想走进去,只听房中传来李威的声音,李威说:“苻法怕也是无心……何况苻坚吉人自有天相,你又何须为这些事介怀,伤了他们兄弟和气。”话毕,只听苟夫人低声啜泣道:“你说,若是我的坚儿醒不过来……那该如何是好?”
苟云闻声,只敛起裙裾走进屋去。苟夫人没想到苟云会贸然闯进来,急忙放开拽住李威的衣角。苟云进屋见到苟夫人失态,低头佯装不见,向苟夫人道:“姨母,表兄醒了。”
苟夫人抬手拭泪,向苟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苟云退出去后,李威问:“就不去看看坚头?”
苟夫人答:“我如此失态的样子,被他看见了不好,待我整顿情绪再去见他。”说完,唤了随侍的女奴进来,为自己整顿衣裳。
另一边,鱼歌蹲在林子里手里拿着一支竹枝,听着林子里的鸟叫,心说:“我哪知道那鸟儿再说什么?”想着叹了口气,不由得气馁,见方无衣由远及近,鱼歌只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学起鸟叫来。
“学不会吧?”方无衣走近,将手里的水壶递给鱼歌,问道。
鱼歌答:“学生愚昧,听不懂鸟语。”
方无衣也不怒,说道:“近水方知鱼性,近山才识鸟音,没个三年五载的积累,哪是你想学就学会,想听就能听懂的?”
鱼歌低头,玩弄着手里的竹枝,讷讷道:“学生愚钝……”
方无衣笑笑,说:“休说这些了,你学这些也无用,不如这样,我教你怎样学人说话,如何?”
鱼歌疑惑道:“学人说话?”难道我不是人不成?压住没问。
方无衣见她没点破,便也笑道:“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就声音而言,无论性别性格年龄,千个人便有千般不同,你若能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声音,也算是一种本事。学会了这个,你在乱世之中,也算有一技傍身。”
鱼歌想了想,觉得方无衣所言极是,便点头道:“还望先生多做指教。”
方无衣见她应允,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说:“好!那明日你就下山去采买东西!”
鱼歌反应不过来,“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时,方寸先生早已飘然不见。
翌日下山,鱼歌身着粗麻布衣裳头戴斗笠下山去,只见山下有兵士拿着自己的画像向百姓盘查,心底只觉得奇怪。借着向老乡讨水喝的空档,鱼歌问道:“老伯,那画上的人是犯了什么罪,竟惹得官爷们如此盘查?”
那老叟斜了一眼远处的官兵,低声道:“只听是通缉的要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里晓得是什么事?”鱼歌想起之前刺向右肩的一箭,想起方寸先生说“如今的大秦改年更张,早已不是当初的大秦”,并叮嘱自己不许用自己之前的名字……可是她未婚的夫君是大秦的太子,她的挚友是秦国的贵胄,她的父亲是皇帝的亲信……她鱼歌是犯了什么罪,须得人派人来取她性命?
“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当初的大秦……”她不在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发愣间,只见一群官兵向自己走来,忽而眼前一黑,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袖一路奔逃,到了一座破屋之中。
歇下身定睛一看,只见方寸先生满脸怒气盯着自己。鱼歌木木道:“师父……”
方寸先生别过头去不理她,半晌才怒道:“你是不想活了么?”
“我……”鱼歌着急,垂下泪来,止不住颤抖,问道:“大秦……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无衣叹了口气,对她说:“先回去吧。”说着拉着鱼歌欲走,见她不动,想起鱼家的那些事情,想起师兄从前的叮嘱,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入夜,长安城中,苟夫人归去不久,苻坚诏来小厮,询问近来发生了哪些事情,小厮说完近况,支支吾吾说起“鱼家满门被灭”时,苟云端着汤药走进屋来,呵斥着打断小厮让他出去。当她走近将药汤放好,正准备开口说什么时,苻坚满面怒气打翻了汤药,盯着她眼睛说:“你一个闺阁女子,尚未出阁便频频出现在男子房中,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苟云愣怔,边拾起被苻坚打翻的汤碗边冷笑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昏迷不醒时怎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去找鱼小妹的时候怎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醒了,不须得我照顾了,就说起男女授受不亲了?就责怪我不守闺阁礼数了?苻坚,你怎能如此对我?”说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过了不一会儿,府中的女奴把汤药送了进来,苻坚愣怔,想起对苟云的种种,想起自己伐邓羌之前曾说过要娶她为妻,不爱仍是辜负。到底是自己过于自私了。要不要挑明了说,说了会如何,不说又会如何……
云儿从来都是温吞的性子,现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
苻坚想着,叫住准备出去的女奴,开口道:“云儿身边,近来可发生了什么事?”
女奴顿住,说:“家主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前线传来消息,似是说苟将军战死了……”
苻坚一愣,许久说:“你退下罢。”思前想后,到底现在不是该挑明说这话的时候。
苟云伏在窗外听见这话,想起苻坚尚昏迷时,她正在院子为苻坚煎药,忽然有女奴过来说老夫人有请,到了时苟夫人已是哭的脸都花了,见了她时急忙忙从位置上走下来拉住她说:“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你只如我亲生的女儿般,往后你在这王府里,只当做自己家就好……”话未说完,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苟云不明白何意,只跟着哭,边哭边说:“云儿明白,只是姨母怎么突然想起了说这个?”
苟夫人闻言,向后招招手,只见一个鹤发老叟走了过来,见到苟云时,才喊了一声“女郎”便止不住流泪跪下,苟云见状先是一惊,继而急忙上前去扶起老叟,问:“这是……”
老叟起身抹了抹眼泪,向苟云拘礼道:“奴是将军府上的人,不知女郎还记得老朽否?”
苟云也抹了抹泪,看向老叟,隐约记起他是苟家府上的家奴,于是道:“我离家时年纪尚小,许多事不记得了,但还记得老翁,老翁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老叟闻言,叹了口气,接着道:“依将军曾经的话,将军戎马一生,战死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前些日子沙场上有人来报说没了将军踪影,遍寻不到只怕是凶多吉少。寻了半月之后,才有人来报说是寻到了将军尸骨,见到时若非将军随身的物件已认不出了……”
苟云闻言,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许久才道:“我随你回去料理后事。”说完转身走了出去,一路到了角廊处,苟云再忍不住蹲下身哭出声来。料理完后事,苟云思前想后,苟家已然破败,如今能依附的,也仅只苟夫人一人。于是当即打点行装,一路返回了京城。苟夫人见她时,她已哭成了泪人,但苟夫人对她能自行回来的那份惊讶,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忘。
她离京前,苟夫人说:“往后你在这王府里,只当自己家就好。”而十多年前的邺城,当父亲把她托付给苟夫人时,苟夫人亦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是那、这些年她是怎么过过来的?比起鱼小妹,比起梁怀玉,比起那许许多多的闺阁女子,就算是幼时,姨母连头发都不愿为她梳过。如今回来,若还是一如当初那般无所作为,只怕自己这一生,便也如此了。
“云儿父母虽亡,但时时不敢忘姨母这些年的养育教导之恩。这些年来,姨母一直将云儿当做亲生女儿般,云儿若不回来姨母跟前尽孝,只怕爹爹泉下有知,也会怪罪云儿……”她回来时,在苟夫人面前如是说,虽然颠倒不一,至少苟夫人许她留了下来。而怎样才能在这王府站稳脚跟,能依靠的,唯有东海王府家主——苻坚。
她要做他的妻。无论他出伐邓羌时说要娶她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要做他的王妃,这样她才能站稳脚跟,才能有所图谋。从前她不争不抢不怨不怒,既然她从前那副把喜怒哀乐都咽下的温顺的样子他不喜欢,那么不如就像鱼小妹像梁怀玉一样把喜怒哀乐都表现出来。无论如何,她要做他的妻!
约莫过了半月,苻坚修养得宜,令家丁收拾物事,要私底下去祭奠鱼家英灵。而另一边,鱼歌自从山下回来之后,总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方寸先生看她心里,便整肃对她说:“我教了你半月有余,该教的都交与你了,也不知你学了多少。看你心心念念大秦的事不肯用心,既如此,你便下山去吧,我不送你。”说完,转身回了屋里。
鱼歌站在庭前,落叶裹风而下,落在脚边。鱼歌看着禁闭的门窗,向方无衣道:“弟子拜别师父!”重复三遍,无人应答。转身牵过扶桑,策马下山一路直奔洛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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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当初的大秦……”她不在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路疾驰,到洛阳城已接近天黑。黄昏夕阳映画,城门前并没有青鸾的影子。勒马站住,看着洞开的城门,鱼歌清晰地记得当年她离开时,她在屋子里收拾着东西,青鸾在一旁抽噎着问:“女郎走了青鸾怎么办?”
“我不过去去就回,你若真想我,你就到城门前等我,我若回来你便能第一个见我!”
念起当初分别的情形,念起青鸾,鱼歌嘴角不由得浮出一抹笑意。青鸾自小就是个美人儿,也不知如今出落成什么样子?
眼看城门将要关闭,鱼歌策马扬鞭,一路奔了进去。
洛阳城内静的出奇,马蹄声踏在大街上哒哒回响。比起当年阜盛,如今的洛阳城,竟透出一股破败之气。洛阳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它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鱼歌来不及细想,勒住马,看自己周身的打扮,没有一点女儿郎的模样,想起当年,娘亲最不喜自己这样子。策马往回走,她须得找一家成衣铺子换一身女装来。离乡多年,她可不想才回家就惹得母亲不开心。
到了近前,却才发现那家成衣铺子没了踪迹。在街上绕了许久,才找到一家成衣铺,鱼歌拍门走进去,见做工针线都不如意,想起母亲来,咬咬牙付了钱,当即换了衣服就要往家赶。
走在路上,忽然念起母亲和鱼汐都爱吃洛阳城里一家糕点铺子的花糕,又勒马转身去了糕点铺,打包了许多糕点才又回家。月华渐起,返家途中想起父亲,又想转身去买些物件再回去。骑在马背上,鱼歌心底不禁问:你在怕些什么?想着便也停下脚步,策马往家跑去。
父亲母亲如今是什么模样?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做什么?父亲还在练字吗,还是在下棋?母亲还在灯光下做寒衣吗,还是在陪父亲下棋?鱼汐如今长了多高了,府上应该请先生来教学了吧,他功课是否认真,六艺骑射学得如何了?青鸾天黑前不在城门前,此时该在府上了吧,久别重逢,该是怎样的情形……
鱼歌一一想着往鱼府走去,远远看见偌大的宅邸竟没一点光,门前连个守门人都没有。走近了,心底没由来一阵怕。上前轻叩门扉,无人应答,门却自己敞了开来。鱼歌口中呢喃:“母亲。”推门而入,才踏进门,一阵阴风席卷而过。鱼歌拎着糕点牵马走进去,只见遍地狼藉,杂草丛生。
放开牵马绳,鱼歌只觉得脚底虚浮。
母亲,父亲,鱼汐,青鸾,你们去哪里了?
心底念着从前,喘息不定,一步步走在熟悉的府邸中,崴了脚不知痛,只一步步拾阶而上,从母亲起居的院子走到父亲的书房,从书房走到花园别苑。偌大的鱼府,哪有半点人影,就连虫鸣鸟叫都显得那么静寂。
一步步走回自己从前居住的院子,月光下,只见其破败程度比其他处更甚。
母亲,父亲,鱼汐,青鸾……你们,这是去哪儿了?你们……不要鱼歌了吗?鱼歌执念不下,坐在院中,手里的糕点散落一地。
另一边,苻坚与小厮从小门入,才进门,迎面而来一阵阴风。小厮掌着灯,看月光照在鱼府院子里,白岑岑一片,不禁打了个寒颤,道:“郎主,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祭奠亡灵。”
苻坚一步步往院子里走,只觉得今日里这院子里有什么吸引着他。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吱吱”声,并不答话。小厮见状噤了声,想起从前鱼家人,心底没由来一阵难过,想当初,他随郎主到鱼府上时,总会有人给他些糕点同食,待他如自己人般。那是一群怎样良善的人,可惜天不佑,躲不过人祸天灾。想着叹了口气,只随着苻坚一路往里走。
扶桑踏在院子里打了个响鼻,小厮听见声音,吓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噤声道:“郎主……”话还没出口,只见里边的院子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移动,发出一阵“哒哒”声,小厮强自镇定,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苻坚身边的近卫眼尖,率先拔出剑来跳了进去,不久,近卫在院子里低声道:“郎主,是马!”
小厮掌灯,苻坚随后,进了院子去,见到马,苻坚脑子里嗡的一声,定在了原地。
“这马……好生眼熟……”小厮举高了灯笼,打量着眼前的马儿。
“扶桑……”苻坚出声道。
“照说鱼家出事这么久,这马就算没事也不该是现今这样子,其中必有蹊跷。”其中一名近卫出声道。
那个人是谁?是盗马贼,是鱼家的马奴,是鱼家的近士,还是……鱼歌?
“找!翻遍了院子也给我把那个人找出来!”苻坚向前两步抚摸着马,出声道。
“郎主?”苻坚大病未愈,一旁的近卫见苻坚有异,生怕他出什么闪失。
“去找!”苻坚沉声道。
众人散去,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与掌灯的小厮。苻坚抚着扶桑的眼睛,只觉得困倦。上一次见它,还是多年前鱼歌策马上长安去找他们,他记得她赠给自己和苻苌兄长一人一封小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不知道那张小笺上写的是什么,也不知苻苌兄长的那封小笺上写的是什么。
苻坚坐在鱼府花园中,听着水流声,忽而想起初见时,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儿郎,他随祖父到鱼家作客,席中祖父许他离席,他便随舅父李威外出透气。不想才出门不久便撞到鱼小妹在水中挣扎起伏。鱼歌被舅父李威救起,醒来后只指着他有些恼怒地问:“你这小孩儿,看着我干嘛?”
“你不也是小孩儿吗?”曾经的他,也是小孩子心性,出声反驳道。
他还记得鱼歌满脸疑惑看着自己,不久后抬起头出声反驳:“我跟你不一样!”
还是孩童的他问:“怎么不一样?”
舅父见他俩抬杠,便笑道:“许是你男儿郎,面前的却是个女娃儿。”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苻坚的近卫在鱼府上下查看,其中一人在院子里看到了鱼歌,想起从前郎主对鱼小妹的情谊,又记起鱼小妹如今是宫里人,于是打定主意瞒住不报。飞身到了别的院子去。
“回郎主,没人!”一名近卫返回苻坚近旁,向苻坚回复道。不久,另一名近卫返回苻坚身旁,回到:“回郎主……没人!”
“没人?”苻坚并不信,怒道:“再去找!”
看苻坚一脸执念,两名近卫为了难,方才未敢走远,唯恐这是计,唯恐他们离开后有人暗算郎主。
只听苻坚独自喃喃道:“没人?怎么会没人?”
随行的小厮见状,便出声道:“郎主,只怕是马儿遇了贼如今自己回来了,这府上,怕是真没人呢?”
“哼,呵哈哈哈,好一个没人!没人,是吧?我自己去找!”苻坚冷笑数声,起身走了开去,扶桑在这府里,这鱼府里果真没人么?
“郎主,歇息一下吧!”
“郎主,夜深露重,咱们回去吧!”
“郎主病体未愈,千万保重啊!”
众人劝不住,只跟着苻坚在鱼府中到处走,断壁,残垣,残花,杂草都看过,哪有半点人影。绕回最初的花园中,月光下,扶桑依旧在旧处。苻坚坐在花池边喘息未定,凝眸间,心底念到:真的,没人吗?
看见脚边的香烛,苻坚心底难受,到底还是自己想多了么?死者已矣,不信事实,又何尝不是对亡灵的不敬?念罢,苻坚命人布起灯烛,祭奠亡灵。
另一边,鱼歌跌坐在院子里念着从前种种,起身来,手里拎着先前买的糕点走出小院。假若父母亲和鱼汐他们都没事呢?或许只是秦晋两国战乱殃及洛阳,父母携手鱼汐逃走了而未来得及告知她呢?
鱼歌抽了抽鼻子,边走边安慰自己道。拾阶而行,绕过竹林,拂过蕉叶,走到花园边,远远的,只见清冷地月光下有人点着香烛正在对月祭奠。不远处,是掌灯牵马的小厮。
鱼歌一步步走近,祭奠的人身旁的侍卫听见脚步声,拔剑飞身而起,眨眼间两把泛着清辉的剑便架在了她脖子上。
不远处祭奠的人不为所动,默默上完香后,喉结滚动,颤抖着声音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鱼歌闻声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人如玉的侧脸,淡淡道:“张……三!”
祭奠的人闻声,如雷轰顶般站在原地。往事浮上心头来:
“我问你,你姓什么?”
记忆里的女孩一脸狐疑,瞅了眼前的人,张口道:“姓张。”
“那我再问你,你叫什么?”
女孩拧着衣服轻咬着唇,犹疑再三说道:“张……三……”
苻坚心底五味杂陈,紧握双拳,指甲嵌进肉里,强忍住情绪,转头问:“三娘,是你么?”
鱼歌闻言心头一震,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的变了模样,变了声音,但这世上会叫她“三娘”的人,仅他苻坚一个!千言万语说不出,她只想急忙跑到他身边去,问问他,她不在的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
近卫见状拿开了剑,鱼歌奔到苻坚身边揪着他衣服就哭了起来。
苻坚怀抱鱼歌,心底悲喜交加,悲,悲这乱世之中故人辞去物是人非;喜,喜这乱世之间还能与她久别重逢。
许久,鱼歌止住情绪平静下来,向苻坚问:“鱼歌不在的这些年,苻坚哥哥怎么样了,可娶亲了?云姐姐守了苻坚哥哥这些年,是否与苻坚哥哥修成正果了?”
鱼歌还欲继续说下去,只听头顶一个温润的声音道:“不曾!”
那两个字使她心底一震,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双双沉默许久,鱼歌才又开口问道:“苻苌兄长,如何了?”
苻坚身躯一震,许久答:“献哀太子已亡故多年了……”
鱼歌闻言,心底像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喃喃道:“献哀太子?苻苌兄长?亡故多年?”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苻坚。
苻坚不知该怎么出声安慰她,毕竟自幼时起,鱼歌心心念念的便只有苻苌一人。鱼歌后退两步,笑着,满脸不相信,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说:“你骗我的,对不对?是不是苻苌兄长与怀玉姐姐成亲了,你怕我难过编来骗我的?”
“鱼歌……”苻坚见她身形不稳,伸手欲扶。
只见鱼歌指着他大声吼道:“你说啊!”
苻坚心底抽痛,痛声道:“没有!”
鱼歌嘴角抽笑,质问:“那你说,怀玉呢?”
苻坚也笑,眼底掩不住悲伤,说:“梁皇后已死。”苻苌已死,梁皇后已死,自幼时起一起长大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就像捅进心底的一把把刀子。这些事如今一点点说出来,就像结了痂的伤被人揭起,而揭起这个疤的人,是他此生最不忍苛责的人。
鱼歌笑得癫狂,一步步后退,跌坐在地上,道:“皇后?”苻苌已死,怀玉怎么成了大秦的皇后?
手里的糕点撒了一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许久,复才开口问:“那……我爹娘呢?这些年,大秦,都发生了些什么?”
鱼歌看着苻坚眼角朦胧,喉结滚动了几次欲言又止,看着一旁的香火祭台,心底了然,满面的泪和着奇怪的笑,哽咽着说:“是不是桓温北伐,我爹娘与鱼汐都未能幸免于难?”
见苻坚不答,鱼歌紧咬双唇不出声,却止不住眼泪。重生后的种种从眼底一一掠过,心底如坠千钧,只觉难受。原本顾念苍天待她不薄,到头来只是让她失去的更彻底一些。到底佛陀说人生而有七苦:生、老、病、死、怨会憎、爱别离、求不得。求而不得,她前世对安稳和乐的人生求而不得,这一世,也是吗?
夜深露重,虫鸣声也静寂。鱼歌捻起地上的糕点往嘴里塞,疯魔了般。心心念念这是娘亲最爱的糕点,鱼汐最爱的糕点,如今天人永隔,她再没机会陪她们笑闹,再没机会给她们买他们最爱的糕点陪她们一起吃,再没机会犯了错之后买了这糕点与母亲赔罪,撒着娇祈求母亲原谅她。
如今的她没了家,没了兄弟姐妹,鱼家轰然倒塌,偌大的大秦,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地,从此后她该何去何从?是该随他们而去,还是苟活于乱世,她不知……
苻坚近前,蹲在她身旁,怕她过于悲伤咬到舌头,伸手抢过她手里的糕点。鱼歌疯了般,捉住苻坚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苻坚吃痛看着她不言语,只命近卫和小厮不得靠近。鱼歌嘴里溢满血腥味,如梦初醒般丢开苻坚,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
近卫和小厮纷纷上前查看苻坚伤势,鱼歌看着一旁的祭台烛火渐灭,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不敢相信苻苌梁怀玉已死,更不敢信爹爹娘亲已离她而去,转身跑到扶桑前,翻身跃上马背,跑了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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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哀太子已亡故多年了……”
“献哀太子?苻苌兄长?亡故多年?”,“你骗我的,对不对?是不是苻苌兄长与怀玉姐姐成亲了,你怕我难过编来骗我的?”
“鱼歌……”
“你说啊!”
“没有!”
“那你说,怀玉呢?”
“梁皇后已死。”
鱼歌骑在马上在洛阳城里晃荡,脑中回荡着苻坚方才的话。怀玉已死,苻苌兄长已死,爹娘鱼汐已死……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夜深露重,鱼歌心底木然,在城中来回走着,见到一处小巷内隐约有光,走近才发现是一间食肆。恍惚站在门前,只见门中有位贵公子由下人搀扶着慢腾腾走了出来。
一行人走出门来,那公子似是被凉风激着,转身扶着墙吐的一塌糊涂。待他吐完,转头时,看见明灭处有一匹枣红马。那公子看着马,轻声道:“马?”
一旁的下人连忙应和:“是是是,公子,马。”说完只想扶着他尽快离开。
那公子盯着马儿,喃喃道:“枣红马?鱼……鱼歌?”脸上笑和着泪,好不狼狈,接着抹了抹嘴,惨笑一声:“怎么会是鱼歌?她在……宫里,怎么会在这儿?”
鱼歌听见自己名字,听见“在宫里”一句时,冷冷问:“谁在宫里?”站在原地,冷眼看着眼前人,虽觉熟悉,却认不出是谁。
那人正欲登上马车,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着鱼歌,瞬间酒醒了般,踉踉跄跄跑到鱼歌面前,端详着她。鱼歌看着眼前人眼里逐渐蓄起光来,心底愈发疑惑。只听那人兀自惊喜道:“真的是你,你竟认不出我了?我是苻法,你幼时常叫我苻法阿兄,你忘了吗?”
“阿兄?苻法?”鱼歌念着这个名字,记起这是苻坚同父异母的兄长,是旧识。苻法看她似乎记起了自己,虽有些疑惑,还是继续道:“听闻你怀了孩子,可千万别着凉,走,阿兄带你回去。”
鱼歌恍恍惚惚,答:“好。”随着苻法车马,一路往长安去。
一路颠簸,鱼歌昏昏睡了过去。梦中,娘亲牵着她走在邺城鱼府里的回廊之中,给她讲什么是先蚕礼什么是籍田礼;梦中,雪天她与苻坚在西平郡公府上求学,两人与百里先生围小炉静坐,纵论天下英雄;梦中,苻坚站在屋檐下,对着雪野里的她大喊:“我会成为你的大英雄!”
梦中,她与怀玉苻苌苻坚四人策马奔到铜雀台,苻苌对她说:“男子三十而立,女子十五及笄,若你愿嫁我,那你及笄之后我便来娶你。”;梦中,苻苌微微一笑,说:“若你不愿嫁我,那我就再等五年,而立之年来娶你。若你还是不愿嫁我,那我就不惑之年再来娶你。若你还是不嫁,我就知天命时再来娶你。总之,你这辈子都是我的。”;梦中,山阴城外的山居之中,恍恍惚看到苻苌,她问:“兄长,你怎么来了?”苻苌满眼宠溺和伤心,沙哑着嗓子对她说:“我来与你道别……若你等不到我,就不必等我了。”
鱼歌迷迷蒙醒来,正值黄昏时,原来,很多事情很久之前便已有了预示。
正愣怔,清河王府上的女奴见她醒转端了清粥过来。鱼歌毫无胃口,只觉胸中憋闷,头脑昏重。重重喘了一口气,强打着精神问:“这里,是哪里?”女奴如实答了,鱼歌记起在昏睡之前遇到了苻法,于是便对女奴说:“张三病中,还烦请姐姐为我请了清河王过来,张三亲自向清河王致谢。”
女奴闻言退下去不久,苻法走了进来。鱼歌看着周身如玉却又带着些清冷气息的男子走近,嘴角硬挤出一丝笑,向苻法行礼道:“多谢阿兄昨日襄助!”苻法忙制止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拘礼?”说着引鱼歌坐下。
鱼歌想起之前苻法提到“鱼歌在宫里”一句,出言问:“阿兄之前曾说送小妹回去,敢问是送小妹去何处?”
苻法闻声一愣,心想莫不是鱼家遭此巨变,鱼歌虽保住了性命却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精神恍惚?那她是怎么逃出宫来的?心下不确定,却也笑着答道:“小妹莫不是忘了?”
鱼歌无奈苦笑,问:“阿兄何出此言?”
苻法亦苦笑:“小妹早已入宫,前些日子,宫里还传出消息来说小妹怀了龙裔……”
鱼歌心底念着“入宫”“龙裔”两词,心底越发觉得蹊跷。苻法看着鱼歌全然不知的模样,忍不住出声道:“看来小妹的确是忘了。”见鱼歌不答,苻法笑笑,说:“忘了也好。”
鱼歌低头紧咬双唇,许久才抬起头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苻法闻声心底一紧,看她紧盯着自己,想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不说定然也还是会有别人说与她听,沉默一会儿,苻法说道:“三年前,苻苌兄长中流矢而亡,先帝因‘三羊五眼’的谶语,立淮南王为太子。太子即位之前,娶左仆射之女梁怀玉为妻。太子即位后,命伯父将你送进宫去。伯父不忍,诈称小妹你因过于思念苻苌兄长,久而成疾不幸夭折,却不料出殡途中被新帝派来的亲信撞破。那一年,伯母突然暴疾身亡,鱼家被新帝派人围困在洛阳,伯父无奈,只得将你送入宫去……”
鱼歌听着,心底如同积压层层乌云,乌云暴雨积了满湖湖水,湖水一遍遍结冰,她置身其中仿佛被吞噬,挣扎不得。鱼歌神情木讷,半晌抬起头来,说:“是……这样吗?”
父亲三年前命她三年内不得回来,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未曾听清苻法所答,只听他继续说:“几月前,秦帝近臣抓到伯父通晋,秦帝大怒,使鱼家七子十三孙全部下狱,最终,斩首于市,暴尸荒野。”
苻法见鱼歌呆若木鸡,连忙止住不说,却已为时已晚。
“是家父,牵连了族人?”鱼歌面无表情,冷冷问。
苻法讷讷道:“是……是这样……只是,也不全是伯父的错,自新帝登基以后,无论鱼家,梁、雷两大家,还是追随先帝的其他有功之臣,就鲜有不被株连的。有功之臣尚被满门株连,惨死成冤魂,更何况天下百姓!”
君为暴君,这天下人,又有谁能幸免?
鱼歌想起从前在书中看的门阀制度,如梦初醒,强忍住情绪问:“苻苌兄长,是怎么死的?当今秦帝又是谁?”
苻法错愕,依言答道:“苻苌兄长击退桓温时中流矢而亡,当今圣上,乃秦帝苻生。”
“苻生?原来淮南王,竟是他?”鱼歌念着这名字,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幼时春围猎马,那位满身那个满身狠厉诡谲的独眼少年,抢了苻坚的青鬃马一直到驯服到黄昏才从背后策马赶超他们,招呼了邓羌同去!谁能想到当年谁都不曾放在眼里的少年郎,成了这大秦的皇帝!
“错就错在,苻生并不是一位好皇帝。”苻法叹息。。
“是非不辩,滥杀无辜,确实算不得好皇帝!”鱼歌答。
“这天下百姓,渴慕明君久矣。”苻法说着,端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鱼歌出声问道:“阿兄可有此意?”见苻法愣怔,并不说话,鱼歌心底了然。起身告辞:“今日叨扰,鱼歌拜别!”说完,大步走了出去,长安是非之地,如今又在乱世之中,帝王家的事,哪一件不是腥风血雨,她并不想裹身其中。
牵马走在长安城内,七月的阳光分外刺眼。正走着,鱼歌听见一旁的小巷喧闹,只见一群年纪不大混混模样的人对一个衣衫褴褛的落拓妇人拳打脚踢,那满身脏兮兮的妇人瑟缩一团护着一个脏了的馒头不停喃喃:“这……这是……留给我家荞儿的,你们……你们不要抢……”。鱼歌见一旁的一个布衣妇人看着一切欲言又止,便上前问道:“敢问阿姊,这妇人是什么来头?”
布衣妇人叹了口气,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流民,疯疯傻傻,常被欺侮,也怪可怜的。”
鱼歌看着被打的妇人,听她不断喃喃“荞儿”,心底有些错愕,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上前去呵斥开那人。那群少年郎看眼前这也不是好惹的人,作鸟兽散。鱼歌上前去,刚想出声,却不自觉愣住,口中不自觉喊出:“萧姨娘……”那妇人听见声音,眼中仿佛有光一闪而逝,很快陷入迷蒙之中,口中依旧喃喃:“这是留给我家荞儿的,你们……不抢……”
鱼歌如鲠在喉,鱼家悉数被灭,萧姨娘,怕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吧。念及此,鱼歌转身对布衣妇人说:“阿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阿姊成全……”
长安城中,李威将军府上,王猛、吕婆楼、李威三人坐在一处,王猛与李威对弈,王猛出声道:“局已布好,那人,已经到了。”
李威一愣,问:“何迹可循?”
王猛答道:“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一别三年许,会面安可知。”李威听见胡马,听见“一别三年”,心头一惊,原来王猛所说的能助他们举大计的关键人物竟是鱼歌,不由得叹一声原来如此!
长安城的一处小巷内,鱼歌安顿好萧姨娘,将身上的银子悉数给了布衣妇人请她代为照顾。刚牵着马走出门,便见门口有人恭肃道:“张三姑娘,李威将军有请!”
李威?鱼歌看着眼前人,将信置疑道:“我如何信你?”
那人答:“姑娘看,此物可否令姑娘信服?”
鱼歌接过他手中之物,一时心如刀割,原本压制住的情绪又涌动起来。这,原是鱼家的东西,那一年李威将他从水中救起,为感激李威救命之恩,父亲曾到李府上答谢,父亲临出门前,她从娘亲的怀里挣脱出来,将自己最宝贝的玉佩给了父亲,振振有词道:“李将军救了鱼歌性命,鱼歌无以为报,全身上下只有这东西最值钱,东西虽小,却也是一片心意,还望父亲能将这东西一同带到将军府,答谢将军救命之恩!”
鱼歌隐忍,随那人一同去了李威府上。行走在将军府,李府上下亭台楼阁舞榭歌台与邺城时的李府一无二致,行走其中,又无端引起许多心事。
那人引鱼歌到一处偏厅坐下,恭肃退了出去。鱼歌屏息凝神,忽而听见一阵破风声,睁开眼,只见一柄剑架在肩上,背后响起一个冷冷地声音:“你,就是鱼歌?”
鱼歌不答,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呵斥道:“放肆!”那人闻声收起剑,站到一旁。鱼歌知道来人是李威,放下心来。只听李威对那人道:“还不退下!”只听一阵轻微的响动,屋里再没了那人的声息。
只见一旁走出一人,对鱼歌施施然一拜,道:“在下王猛,将军府客,令尊旧识,见过姑娘。”
鱼歌听见是父亲旧识,回过头看见两人,却发现对这两人都不熟悉,心底将信置疑,拱手行礼之后,李威领王猛与她围小桌而坐,另一人一言不发站在旁边。李府女奴上前为他们布了茶,便也退了下去,屋里一时静寂无声。
鱼歌端起茶来,轻声问:“将军什么时候也开始豢养起死士来了?”
李威闻声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继而笑道:“乱世之中,自保而已。”
鱼歌笑笑,放下茶杯,问:“鱼歌曾听闻,死士多是江湖客,斗胆问一句,方才那位,为何想置我于死地。”
王猛向鱼歌拱手,接道:“长安满城风雨,想必姑娘也有所耳闻,除姑娘之外,皇宫中,还有一位鱼小妹。当年鱼小妹入宫后惹怒秦帝,期间有位王昭仪为难于她,后来这位王昭仪溺水而亡。而方才那人,实则是那王昭仪旧人。”
鱼歌再而三地听到这消息,心中一颤,惨然道:“原来如此,只是宫里的鱼小妹,是谁?”
王猛问:“十年前鱼府的黑猫,你可还记得?”
鱼歌心头一惊道:“鱼荞?”
王猛接着道,“其实不止王昭仪,左仆射梁安一族,前丞相雷弱儿一族、广宁公鱼遵一族被灭,与这位鱼小妹不无关系。”
鱼歌闻声,如置身幽潭,仅几缕神思强支,强自镇定问:“何出此言?”
王猛接着说道:“相传王昭仪溺死那日,秦帝宴请众臣,皇帝在席间问众人何以为乐,赵韶赵诲兄弟二人献奴隶数人,董荣献吃人恶兽一头。皇帝闻言,命人将奴隶投入笼中,以看恶兽吃人为乐!随后皇帝兴起,命随侍的两名宠妃上前与***王昭仪惧而落水,鱼小妹闻声后面无惧色,皇帝赏识,当日便得宠幸,升为昭仪。梁皇后听闻后觉得蹊跷,前去探望鱼小妹,鱼小妹与梁皇后本是旧识,这一见,许是刺破了真相。不久后,梁家被灭!董荣,谗佞之人,为人不齿,丞相雷弱儿当众羞辱董荣,而后,雷弱儿满门被诛。再随后,鱼小妹怀上龙裔,董荣在外截得鱼海通晋的证据,致使鱼家满门被灭。鱼小妹与董荣暗中勾结,谋害忠良,罪无可赦!”
鱼歌愕然,李威出声道:“董荣呈递所谓证据前,我曾让人从董荣处盗出过所谓证据。”李威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家书,递给鱼歌。鱼歌接过,见信封上赫赫然是父亲的字迹,拆开后,里边仅只一张白纸,再无他物!
所以,父亲是被人陷害的!他们不让她回家来,他们承受生死荣辱,他们以命相抵,只把她一人留在山阴那个安稳之地,让她一人忍着孤独和思念度过三年,实际上却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鱼歌强忍眼泪,只听王猛继续道:“坊间传闻江夫人并非暴疾而亡,而是被人下毒所致。而那毒与鱼小妹入宫前约见的鱼府下人所中之毒一无二致……”
“而且,苻苌太子并非桓温所杀,当年殿下围困桓温等人,桓温冲入我军阵中射中太子,而真正取了殿下性命的,是从山头射来的那支箭,射箭之人,便是当今天子——苻生!”原来方才一直站在旁边不出一言的人,是苻苌旧部。
鱼歌手握成拳,浑身冰冷,颤抖不止,许久,沙哑着嗓子问:“将军……可有酒?”李威见鱼歌如此,示意王猛不要再言其他,招手命人送了酒来。鱼歌连饮数杯,站起身问:“将军可知小妹家人葬于何处?”李威如实告诉后,鱼歌策马跑了出去。
离家几载,回来时,未婚夫君身亡数年,母亲被毒死,父亲被诬蔑,族人被诛杀!在外人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鱼小妹”,是不顾礼法心狠手辣的“鱼小妹”!她被世人唾骂,世人巴不得将她置之死地而后快。而这一切,并非她所为,这一切的元凶巨恶,是那个盗取了她身份的人,那个人是她先前还顾念的——鱼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鱼歌走后,四下寂静,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而起。李威于寂静中念起从前,眼底不由得一酸,忽而听见王猛道:“将军,此时让她独去,恐生变故,还望将军……”李威端起茶杯的手一震,方如梦初醒般,诏来死士,命他们跟随鱼歌同去,务必保她平安。
“坊间传闻江夫人并非暴疾而亡,而是被人下毒所致。而那毒与鱼小妹入宫前约见的鱼府下人所中之毒一无二致……”“而且,苻苌太子并非桓温所杀,当年殿下围困桓温等人,桓温冲入我军阵中射中太子,而真正取了殿下性命的,是从山头射来的那支箭,射箭之人,便是当今天子——苻生!”
那匹惊世的枣红马在长安城内疾驰,马背上的人,心中脑中,回荡着刚才在将军府上听来的话,难以平息,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骚动,皆是一片狼藉。
董荣府上,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对董荣道:“家主,那枣红马,找到了!”
董荣逗弄着怀里衣冠不整的娇俏美人,出声问:“在哪儿?”
侍卫答:“长安!”
董荣闻言坐正了身子,前些日子边城传来消息,说这女儿郎被狼群围攻,本以为她死无葬身之地,但偏偏尸骨无踪,便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短短半月时间,她竟出现在皇城长安!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宫里那位昭仪知道,不然,官位不保事小,性命不保事大!
思及此,董荣肃容冷声道:“杀!”说罢继续逗弄着怀里的美人儿。
侍卫领命,匆匆退了下去。
洛阳往长安的路上,苻坚一刻也不敢停留,唯恐生出什么变故。重逢那日一时犹豫弄丢了她,未曾想第二日一早还处理着伤口,便听随侍近卫回禀遭到清河王手下阻拦。他想不通苻法阿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洛阳,更想不通为何他会恰好带走鱼歌。这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猜不透,也不愿猜透。
月隐云中,乍昼昏冥,堪堪下起雨来。
鱼歌策马往城外跑,脑子里一片混乱。忽然斜刺里一支箭破风而来,刚察觉,那箭便应声而落,紧接着,脖颈后挨了一拳,晕了过去。董荣派来取鱼歌性命的刺客被李威指派的死士团团围住,屠戮殆尽,鲜血遍地。死士授命带着鱼歌转而往深山去。苻坚策马路过此地时,只见满地尸骨,连血都冲刷干净。
鱼歌醒来已是半夜,抬头闭眼,心底死一般的寂静。慢步走出草庐,看见一旁的小庐有光,缓缓走了进去。才推门,便见到王猛一人独坐。王猛见她来,并不言语,邀她落座,两人相顾无言。半晌,王猛开口道:“多年前见你时,我不过是邺城小巷中卖畚箕的小贩,你也还是不谙世事的女儿郎,没想到多年后再见,会是这般光景。”
鱼歌笑笑,自顾自斟酒,一饮而尽。恍惚中记起,当年鱼府后巷,她和苻坚费尽心思追赶一个卖畚箕的男子,而为什么去追,她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只听王猛接着问道:“往后,你有何打算?”
鱼歌垂首低眉,看着小几,冷冷道:“诛暴君、杀鱼荞,血祭鱼家忠魂!”
王猛斟了酒,缓缓道:“杀他们?你可曾想过,你连宫门都进不了,如何诛暴君、杀鱼荞?”鱼歌冷笑,笑自己不自量力,一个是天下之主,一个是后宫嫔妃,两人位高而权重,要杀他们,谈何容易?
王猛见她失落的模样,淡淡道,“你可曾想过——借力?”
鱼歌闻言,抬头死死盯住王猛。王猛笑笑,边为她斟酒,边细细道来。鱼歌听完,心底戚戚然。沉默半晌,对王猛道:“先生可知家父与族人葬于何处?”她孑身一人独活于世,已做好了不为瓦全的准备,只是她一死,此后还有谁能在清明时节为鱼家忠魂添一份烛火?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愿只愿,能杀了苻生和鱼荞,告慰父母族人在天之灵。
王猛闻言向外招手,进来了一位农夫打扮的人,道:“这位是李公为鱼家找的墓丁,他自会引你过去。”
鱼歌随墓丁出门,忽然转过头来对王猛说:“先生,鱼歌有个不情之请……如若我……还望先生能将我和族人葬在一处。”说完转身飘然而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鱼歌心头,反反复复全是这句话。沿途的水珠打湿衣裳,清风袭来,只有阵阵冷。
而另一边,苻坚才进长安城,李威府上的人便上前来,请他到李威府上一叙。苻坚本不欲去,听见他说李威让他告诉他,有鱼小妹的消息,苻坚将信置疑,策马跟着过去。才进门,便看到回廊中,苻法和一群人,从李威书房处走了出来。
舅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苻坚不由得狐疑,匆匆避开苻法,走了进去,只见一小厮立在门边,笑盈盈地递给苻坚一支小笺,对他说:“家主说,东海公要寻的人就在此处,家主不宜同去,还望东海公海涵。”苻坚拿过小笺,展开来,一时脑中炸开了般,气冲冲地转过身,骑马往城外跑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
高楼上,李威和王猛站在一处,李威问:“这样做,真的稳妥?”
王猛笑笑,说:“至少,要给他二人告别的机会。”
苻坚策马跑到时,看见鱼家人墓边有烛火的痕迹,然而一个人影也无,匆匆找了墓丁问前来祭奠的人去了哪儿?却不料墓丁是个聋子,咿咿呀呀指不明方向。苻坚愤而离去,正欲下山,忽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唤了声:“苻坚哥哥!”
一秒,两秒,三秒……苻坚呆愣着,木木转过头去,颤着声音轻声喊道:“三娘……”
只见月光下有一个绯色衣裳的女子牵着一匹枣红马从树林里走出来,对他微微笑道:“是我。”继而说道,“你来。”
苻坚何曾见过鱼歌这个样子,只觉得像梦一般,傻傻下了马,跟在鱼歌身后进了树林去。沿着小径直走,一直到林中一处草地上,鱼歌不顾满地水拉着苻坚坐下,变戏法般掏出两壶酒,递给苻坚,说:“喝!”
苻坚皱着眉,才说了句“三娘”不料鱼歌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堪堪吻了上来。苻坚长这么大,何曾遇到过这种事,更何况还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一时身上如火烧一般,翻身把鱼歌压到身下,喘息不定,问:“三娘,你这是做什么?”
鱼歌笑着不说话,眼泪从眼角流向两边。苻坚一看慌了神,急急忙翻开身,放她坐起来。鱼歌也不说话,只坐着喝闷酒。苻坚也郁闷,跟着她喝起酒来。将醉而未醉之时,鱼歌斜倚在苻坚肩上,沙哑着声音说:“苻坚,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最明白我,我也最明白你。我信你,我信你会是这世上最好的皇帝!”
听见皇帝二字,苻坚脑子炸开一般,急忙说:“我不要做皇帝,三娘,你答应我,要我护你此生安然,不要去做傻事!”
鱼歌见他着急地一直重复:“你答应我。”心底凄凄无奈,脸上却绽开一朵花儿般,说:“好!”
苻坚看她不像玩笑,才放下心来,任她靠着自己,身上热得慌,骂了句酒烈,强忍着酒意,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鱼歌看着满天星辰,再看着旁边人的睡颜,心底有些不忍骗他,奈何心意已决。她怎能让他护自己一世周全?他有等了他那么久的苟云,他有那么好的人等着他。而她,鱼歌,不过是罪臣的女儿,她怎能连累他?怎能陷他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她不过是一个死过的人,说到底,是个不祥的人,她怎么忍心连累他?
想着起了身,策马下山去。驰往李威府邸的路上,她脑中回想王猛与她说的话。
她问:“借谁之力?”
王猛答:“借李公之力,借天下人之力!”见她不解,王猛才细细说:“苻生欲杀苻坚苻法兄弟久矣,全凭李公在其中周旋,苻家兄弟才能保全性命。你想进宫,不如去求李公。”
鱼歌已明白他是如父亲那般的谋士,一时失神,许久开口问:“敢问先生,为谁所谋?”
王猛答:“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在下,不过为天下人所谋。”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底不由得叹息,还有谁能让她甘为棋子?只有他!多年前那句“你救了我的命……以身相许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思虑再三,兄长日后若有难,鱼歌愿以命换之。”终是应了验。
既然苻生要杀你,我就帮你杀了他!他自以为位高权重,我就将他唯一能倚靠的江山送到你手上。这就算做……算作我重活一世,报答你救命恩情的还礼。用我的命,换这江山,换这昏君的性命,你且收好,切莫辜负,莫辜负!
鱼歌赶到李威府上,皇帝苻生正在府上宴游,正是酒至酣处。王猛见鱼歌回来,迎了过去,唤了声:“鱼歌姑娘!”
鱼歌把缰绳扔给牵马人,心底戚戚然,冷冷说:“这世上只有张三,再无鱼歌。”说完,走进屋去,坐下敛神屏息,坐在垂帘后,轻敲琴弦。庭中,舞姬随乐缓缓起舞。那一首邺城河边的《山鬼》,穿越时空,再次出现在苻生面前,一时愣了,疯疯傻傻跑到垂帘后拉起鱼歌手腕,嘻嘻笑着对李威说:“卿何处得此佳人?”
李威也笑,恭敬谄媚地对苻生说:“蒙陛下相问,此女乃吴楚之地流民,臣见她只觉得眼熟,心想献于陛下,便收入府中作了一名乐姬,训练得宜方才敢在天子面前献技!”
苻生看着鱼歌,只觉得这才是心中记挂多年的鱼小妹,痴痴问:“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鱼歌强忍着情绪,吃痛又不敢挣扎,在苻生看来,更显得眼前人楚楚可怜,柔弱可爱。李威见状忙答道:“此女乃是个哑女。”
苻生拉着她,一时大喜,自己本瞎了只眼睛,这又是个哑女,一时只觉得亲切。念念道:“哑女?如此,甚好!甚好!”说着,拉着鱼歌乘上皇撵,一路往宫里去。
一切都顺利得出乎意料,只是,这世上只剩张三,再无鱼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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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怯懦,答:“回昭仪,红鸾殿的人来报,已七日有余。”
“七日?”鱼荞听见这消息,心底不为所动。自她怀孕后,苻生立了个红鸾殿,每每网罗些美人来玩耍取乐,从没有挨过七日的,这能挨过七日还不疯不傻不死的,这还是第一个,只怕是有些能耐。便问道,“那美人什么来头?”
宫女答:“据说是李威将军府上的乐姬。
“李将军?乐姬?”鱼荞沉吟着,忽然听见宫女一声哂笑,不悦道,“你作何发笑?”
宫女忙忙跪下,向鱼荞道:“奴婢该死,冲撞了昭仪和太子,只是因着那便罗殿的美人是个哑女,却妄想与昭仪抗衡,在后宫取得一席之地,此无非雌蜉撼树,实乃不自量力,故而发笑。”
“哑女?”鱼荞想着,不由得绞紧了手中的罗帕。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又偏偏是个哑女。陛下本就单目,如今又来了个哑女,自然惺惺相惜。送她入宫的人,又偏偏是李威,她素来不喜李威,当年若非他救起鱼歌,她也不用受那么多苦。她与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送了美人入宫,又恰好送了个哑女,他到底是何居心?她不知。
思及此,鱼荞说:“走,去探望陛下,顺便访访那新来的美人儿。”说罢端着肚子,率先走了出去。
七日,七日是什么光景?
夜夜笙歌,靡靡散散,酒池肉林,就地交合。
鱼歌躺在龙床上,如同一个破落的木偶一般。想起这些天的种种,仿佛一个噩梦般,每每苻生碰她,她都巴不得立刻去死,而大计未成,此时死去,前功尽弃。
“只消挨过七日,七日之后,你想见的人自会来见你。”进宫之前,王猛如是叮嘱。
她知道王猛说的人是鱼荞,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鱼荞。她要杀她,见不到她,不知她现下什么光景,如何杀她?
闭着眼,回忆又铺天盖地而来。
那晚祭奠完父母亲下山,在路上见到苻生往山中疾驰而去,她避开他,径直去李威府上找到李威。李威听完她所想,静静说道:“你既一心求死,不如帮我个忙。”
她已心如死灰,只说:“将军请讲。”
李威说:“苻生暴虐成性,送入宫去的人,不是疯了便是死了。我等欲取苻生江山,还缺一个内应,一个能事暴君左右,在他身边牵制他的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鱼歌知道他说的是以色侍人,冷冷道:“我若说不呢?”
李威道:“那姑娘所求,恕在下难以从命。”鱼歌闻言冷笑,这难道不是威胁?要将自己当做一枚棋子,进宫作内应,合众人之力,推翻苻生江山?但是以一己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一边是耻辱而能报大仇,一边是贞烈而无用,是合作,还是拒绝,如此两难,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只是她何曾想过,入宫做一枚棋子,事成之后,如何继续苟活于世?
李威告诉她,当夜苻生要来将军府宴游,天亮之前,只要她愿意,她都有机会。她在长安城来回打转,寻了酒肆喝着酒,想着父亲母亲,想着鱼汐,想着祖父鱼遵……想到苻苌,又想到苻坚。
她还有苻苌之仇未报,他在九泉之下等着她,她又有何惧?
苻坚,那个喜欢了她十余年的少年郎,她欠他的恩情,她如何回报?
于是她买了酒,要去问问父亲母亲,她如此抉择,他们会不会怨她不守礼法。她想策马而去,向她在前秦唯一的挚友——苻坚,告别。与苻坚重逢,喝着酒,脑中突然跳出,既然要以色侍人,既然要在苻生左右,何不将自己给了苻坚?她吻了他,再往后,她终究做不到。
回到将军府,歌舞不绝,轻敲琴弦,那一首《山鬼》,算是与从前作别。她忘不了苻生那恶心的嘴脸,如获至宝般盯着她,问李威:“卿何处得此佳人?”他喜欢她,她知道,他抢了青鬃马,从后赶超他们时那一瞥她就知道。
当年春围猎马,她随母亲到苻苌兄长家中赴宴,苻苌兄长带她与怀玉去马场之前,仅她和苟云不会骑马,就在苻苌命人去寻马车的间隙,她第一次见苻生。她看着那个公子打扮浑身狠戾却也不乏英俊,只是瞎了一只眼的少年郎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射箭,便鼓掌上前夸他射得好,邀他同去马场猎马?他不答,只是射箭。直到后来出现在马场里。
如若能选择,她绝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以招致如今之灾祸。
乘皇撵,入深宫。
那偏殿之中,布满红罗帐。
衣衫尽碎,不停的啃噬,而后是撕心裂肺的疼,躲不了,逃不掉,直到挣扎不动,任人摆布。那夜她安慰自己,只当他是苻苌。她当真不了,脑子里全是苻坚。
苦苦挨了七日,第八日,门外的宦者通禀,说是昭仪求见。他不见,只听等了许久,他才生着气,命人更衣,走了出去。
回忆种种,只觉头疼欲裂,忽然耳边有人道:“张三姑娘。”
鱼歌睁开眼,看见一个宫女,宫女环顾左右,摊开手心,手上赫赫然,是之前她送给李威答谢救命之恩的玉佩。只听宫女道:“奴婢是将军命来协助姑娘的人。”
鱼歌精神几近崩溃,不知今夕何夕。只躺在傻傻看着床幔,那宫女有些着急了,鱼歌才强忍着情绪,问:“如今是几更了?”
宫女答:“约莫申时,还不到晚上呢。”
鱼歌听完,依旧傻傻呆呆看着床幔,整个红鸾殿,寂静无声。
另一边,苻坚喝着闷酒,他想不通,舅父怎么会让同意小妹进宫去,只是为了激他,为什么要害人?他也想不通,鱼小妹怎么会骗他,她明明答应了他,让他照顾她这一生一世。
正喝着酒,忽而有府丁通禀,说有人求见。
苻坚问:“谁?”
府丁答:“来人说是百里卿鹄先生同门师弟王猛,求见家主。”
“先生同门?”苻坚想着,没想到王猛还有这层身份,忙命府丁把人请了进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梁平老坐在院子里听完吕婆楼的话,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说:“你是说宫里那位鱼昭仪劝陛下勿要耽于美色,误了朝政?”
吕婆楼点头,梁平老笑笑,边喝着茶边说:“那还算她有点良心。”
吕婆楼问:“何出此言?”
梁平老看傻狍子一样看着吕婆楼道:“皇帝不理朝政,这江山还不得亡了?”
吕婆楼不以为意,嗅着茶香笑了笑,说:“就算苻生勤政,这江山,他还留得住吗?”
梁平老闻言瞪大了眼睛,瞪着吕婆楼,压低了声音说:“你是脑子被驴啃了?这样说话,可是要杀头的!”说着就要起身,边收拾东西边说:“我是个惜命的人,这可要走了,我娘叮嘱过,不能跟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人一起玩,可会被带坏的!”
吕婆楼笑着看着梁平老背影,喊了声:“平老,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这么说!”
梁平老停住,吼了声:“老子不听!”说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心中却并不平静,策马往城外跑去。
皇宫中,苻生听鱼荞所言理起了朝政,一纸诏书将鱼歌封为美人,随即疏远了鱼歌。
鱼荞见皇帝如此,心中不禁洋洋得意起来,正在院子里赏着花,忽然有女戎靠近,在耳边言语了几句又退了下去。鱼荞沉着脸进屋,不久,董荣便偷偷摸摸进了来,向鱼荞道鱼荞交代的事已办妥。
鱼荞从董荣处得知鱼歌已死,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一时心情大好,暗地赏了董荣许多金银财宝美女古玩,董荣也识相,禀告完匆匆退出宫去。
而鱼荞哪知,此时的鱼歌正屈身于宫中的一处偏殿,与李威派到宫中的协助于她的女子言语。鱼歌问:“你定然有过人之处,李将军才会要你入宫来协助于我,我只是想知道,将军为何偏偏叫了你,而不是别人?”
那女子答:“回女郎的话,并非将军让我入宫,而是,我本就是宫中人。”
“旧人?”鱼歌有些不信,只听那女子接着道:“姑娘或许不记得我了,可我还记得姑娘,当年邺城河畔姑娘那首《山鬼》,小女子记忆犹新。”
“你到底是谁?”鱼歌听见“邺城河畔”四个字,不由得激动起来,那时常常聚会的邺城河畔,来往的就苻家子弟和她几个旧友,哪还有其他人?
那女子见她急怒,喉头一哽,缓缓道:“女郎可还记得‘云兮’?”
鱼歌听见这两个字,顿时愣了。
当年邺城河畔那家酒肆新买了女奴来端酒,女奴撒了酒遭主人打骂,恰被对酒当歌的梁怀玉和鱼歌撞见。梁怀玉本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哪容得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在面前放肆,当即一支长鞭把酒肆主人抽到一边,怒道:“得饶人处且还饶人,不过撒了点酒,你至于下这样的毒手吗?”
酒肆主人自知得罪不起这些世家公子女郎,唯唯诺诺连连称是,自作聪明道:“小人将此女献于女郎,还请女郎恕罪息怒。”
梁怀玉闻言更是气在心头,正欲发作,只听一阵轻笑,鱼歌道:“算来也是那小酒女与姐姐的缘分,姐姐何不从了?”
“你……”梁怀玉正欲辩解,却被鱼歌打断,“姐姐快从了吧!”说着上前扶起被打的女奴,嘻嘻笑着对梁怀玉说:“每每出来玩耍,我们都带着随侍女奴,惟有姐姐独身一人,我们早些日子,我们还寻思着给姐姐找个随侍,这不,正巧遇上了。”
梁怀玉还在犹豫,鱼歌忙把她拉到一旁,梁怀玉忙说:“我没有随身带奴仆的习惯……”
鱼歌忙解释道:“今日为了这女娃,酒肆主人已是冲撞了姐姐,姐姐若不收留她,酒肆主人下不了台事小,只怕我们走后酒肆主人会将今日在咱们这受的气,千倍百倍的让这女娃偿了,还不如日行一善,带她走……”
梁怀玉略一思索,觉得言之有理,转过身厉声对酒肆主人道:“这女娃,往后便由我罩着了,你——”说着指向那女娃,接着道,“往后就叫……”说着有些犯难,看向鱼歌,鱼歌看着那女娃,脱口而出:“叫云兮。”梁怀玉忙大声道:“云兮!跟我左右,不得有悖!”
往事历历在目,鱼歌红了眼眶,哽咽着问:“后来,怀玉姐姐有没有叫你改过名字?”
那名名叫云兮的女奴答:“不曾。”说着向鱼歌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说:“当年若非女郎与我家主人出手相救,只怕……只怕云兮早已被人打死,还望女郎受我一拜。”
鱼歌忙扶起她来,问:“当年一别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我听。”云兮略一凝眉,将苻苌死后梁怀玉与邓羌私定终身再到被父亲梁安逼迫嫁与苻生的事情一一说了。鱼歌静默,问:“怀玉姐姐,是怎么遭了不测?”
云兮答:“旧家主为了家族富贵,与苻生合谋,扶他为帝。谁知苻生做了皇帝,反而恩将仇报,赐死梁家。主人虽贵为皇后,却也免不了受牵连。”顿了顿,接着说,“当初主人以为入宫来的鱼家人是替女郎受过,还让那人告诉女郎,愿女郎现世安稳,此生无憾。”
鱼歌不语,梁怀玉愿她现世安稳,此生无憾。父亲、母亲让她留在东晋,护她、佑她,何尝不是愿她现世安稳?只是谈何容易!她如今只想苻生和鱼荞皆死了,不然无论如何她都此生有憾。
“你向我说这些,就不怕,隔墙有耳?”鱼歌突然说道。
云兮先是一愣,而后对鱼歌道:“这宫中,却也皆是李将军的人。”
鱼歌忽然有些困惑,向云兮问:“既然都是你们的人,为何不直接杀了苻生,取而代之,要这么大费周章来?”
云兮答:“将军自有将军的考量,我们这些为将军做事的,却也不便过问。”
鱼歌哂笑出声,说:“我问你,若我要求的东西宫外,你们多有大把握把她送进宫来?”云兮皱眉,搭不上话来。鱼歌见状,知这宫里水深,不再追问下去。对云兮说到屋外散心,两人堪堪走了出去。
才走出不久,远远地便看到回廊之中,鱼荞端着肚子,与众女奴站在一处,他们面前正跪着一个奴仆。
鱼歌远远地看着鱼荞,心底怒气压不住,巴不得将她大卸八块。心知自己这般沉不住气不好,忙往回走。而远处,鱼荞抬头,正看到鱼歌与云兮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竟心底咯噔一下,忐忑不安起来,是错觉,还是董荣欺瞒了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回到殿中,鱼歌看着宫中陈设,无端觉得心底燥得慌,命云兮燃了香,又弹了许久琴,心中才静了下来,于是转头问云兮道:“那位鱼昭仪,腹中胎儿何时足月?”
云兮答:“尚早。”
鱼歌仰头闭眼,缓缓道:“鱼荞之所以肆无忌惮,一来,是有她腹中胎儿作依凭,母凭子贵;二来,是以为鱼家人悉数被杀,无人奈何得了她。你且传信给李将军,求他帮我办两件事。”
云兮看着鱼歌,道:“女郎请讲。”
鱼歌道:“一是求将军想尽办法,求得一味引产的药来,将鱼荞腹中胎儿置于死地;另一件,则是让将军找到在京中寻到我时的那处宅院,院中有一位疯癫妇人,那妇人本是鱼荞之母,望将军暗中将此人请进宫来,以保万无一失。”
云兮有些怯懦,道:“女郎说说的第二件事好办,只是第一件……”
“如何?”鱼歌问。
云兮答:“这事试过许多次,无奈鱼昭仪与董荣防范颇严,根本就无下手的机会。”
“哦?”鱼歌想着,对云兮说,“那就先把第二件办妥,第一件,且从长计议。”
云兮领命,退了下去。鱼歌独自待在屋子里,燃了一盏灯,挑着灯芯,心底浮出些事情来。
“云兮!”鱼歌向屋中喊着,却并无人应答,鱼歌独自走了出去,在亭台高处远远地看着鱼荞宫殿所在,云兮找到她时,见她正发呆,便问:“女郎在想什么?”
鱼歌看着远处,似答又似问:“你说,以鱼荞的性子,今日她怎么不刁难跪在她面前的奴仆?”
云兮答:“也不知可否是奴理解错了,奴总觉得鱼昭仪对今日那人是有些不同的?”
鱼歌问:“何出此言?”
云兮答:“向来在宫中冲撞了昭仪的人,轻则重罚,重则处死。而那人冲撞了鱼昭仪数次,不仅未曾重罚,反而活的好好的,女郎觉得,这不蹊跷吗?”
鱼歌闻言,问:“那人,是什么来头?”
云兮答:“奴听闻,是后赵旧部姚弋仲之子。”
鱼歌不解,姚弋仲不是投靠东晋了吗,他的儿子怎么会在秦宫之内做一个奴仆?云兮将苻坚斩杀姚襄之事告诉鱼歌,鱼歌才恍然大悟,果真世事无常。笑了笑,说:“既是降臣,只怕是多借鱼荞许多个胆子,任凭他冲撞多少次,也是不敢杀的。”
正说着,不远处有一个仆从打扮的人端着水匆匆走了过来,云兮看见,忙小声对鱼歌说:“正是那人!”
鱼歌抬头,看见那抬水的人,心底陡然一惊,定下神来,问:“你可知他唤作什么名字?”
云兮答:“似是叫姚苌。”
“姚苌?”鱼歌沉吟着,莫说这人名字里与苻苌兄长有一个相同的字,就连人都与苻苌兄长有四五分相似。正念着,鱼歌忽然想到:苻生自幼不被先帝重视,相较苻苌处处为先帝褒奖,未免会生出些命运不公之感。加之苻生其人,本就狠戾多疑,久而久之,心底自然会多出许多嫉妒来。不然也不会痛下杀手,取了苻苌性命,从而取代苻苌位置,夺了本该属于苻苌的大秦江山还有倾慕苻苌的梁怀玉和“鱼小妹”。苻生执念如此,若是他得知身边他最为重视的“鱼昭仪”内心并不属于他,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回吧!”鱼歌向云兮道。
云兮看着姚苌背影,答:“是。”跟在鱼歌身后,往偏殿走去。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回到偏殿时,只见其间许多宫女宦者站立其中。鱼歌一步步往院里走,走近庭中,只见往常的殿前凭空垂了些白纱帘,看不清其中真相。忽然有人呼喝着上前擒住鱼歌与云兮,紧接着就是一阵痛打,痛打过后,一名宦者细声细气地问:“尔等可知罪?”
鱼歌紧咬嘴唇不说话,云兮见状连连讨饶,向那宦者低声下气道:“奴与主人皆知错了,还望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家主人!”
那宦者不依不饶道:“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求饶,原来是废后身边的婢女。你混到这美人身边来替她讨饶,你知错可不代表你家主人知错,让你家主人自己来求娘娘!”
云兮依旧告饶道:“娘娘饶命,我家主人并不能言语,故而……”
“你好大的胆子……”那宦者未等云兮说完,打断了她。
“够了!”屋中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喝,紧接着,婢女打起帘子,只见鱼荞在女婢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鱼荞上前来扶起鱼歌,边扶边说:“今日是姐姐的不对,没能管教好身边的人,他们不懂事,心疼我身怀龙裔不能久等,故而冲撞了妹妹,还望妹妹……”
“见谅”二字未说出口,鱼歌抬头,死命盯着鱼荞。鱼荞看着这熟悉的面容这充满愤恨的双眼,不由得心底大骇,如视鬼魅,一时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脚下发软,整个人虚了下来。女婢见状急忙搀着她,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只见鱼荞嘴唇发白,指着鱼歌,颤颤巍巍道:“是……是你!”
鱼歌正欲欺身上前,却被云兮一把拉住,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女奴扶着鱼荞匆匆走了出去。
出门时,斜刺里忽然闯出一个疯疯傻傻的妇人,不顾侍卫阻拦冲进人群抱住鱼荞,边哭着怯生生地向周围喊:“别打我的荞儿,别打,别打……”
鱼荞看着拜托董荣照顾的萧姨娘突然出现在面前,想到董荣禀告已死的鱼歌方才站在面前死命盯着自己,心知董荣背叛,只觉心力交瘁,无可奈何。看着众人对不知从何处闯出来的娘亲拳打脚踢,看着娘亲虽疯虽傻,误以为众人要打自己舍命护着自己继而被打得浑身是血,一时气急攻心,言语不了,只觉下腹一阵刺痛,堪堪晕了过去。
众人如弃敝履般撇开萧姨娘,如躲瘟疫一般离开了这偏殿。
“快让人去拦住鱼荞向苻生送信的人,此外,命将军务必寻一足月胎儿送进宫来!”鱼歌向云兮道,云兮不解,鱼歌眉头微皱,向看着鱼歌模样,急忙退了出去。消息才传出宫,云兮往回走,才见地上有点点血迹,看来,鱼荞腹中的胎儿,只怕是凶多吉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个足月的胎儿?要一个足月的胎儿何用?”李威收到信,心底不由得纳罕,向送信的人问。
送信的暗士向李威说:“今日送进宫去的那个疯傻妇人冲撞了那位鱼昭仪,只怕那位鱼昭仪腹中的胎儿凶多吉少。”
鱼荞腹中胎儿凶多吉少,那么鱼荞和董荣等人便失了倚靠,鱼歌让送一个足月的胎儿进宫,难道是为了保住鱼荞?她到底是何居心?
李威凝眉不解,只见一旁走出了王猛,淡淡说:“龙裔不保,宫中必然大乱,既如此,不如趁乱将事先备好的‘安胎药’送入宫去,以保龙裔‘安康’。”
李威闻言,当机立断,让人趁乱混进宫去。
跪在李威面前的暗士问:“那……三姑娘让送进宫去的足月胎儿,是送还是不送?”
王猛捋着胡须,答:“送,当然送!”
暗士退出屋子,李威问:“你说鱼小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猛笑了笑,说:“依你的记忆,那位鱼昭仪腹中胎儿可足月了?”
李威恍然大悟道:“难道她是想,偷梁换柱?”
王猛答:“依我之见,正是如此。只是如今,还需将军在胎儿送进宫前入宫去拖住苻生,三姑娘的计策才能得以施行。”
李威自觉应如此,当即命人收拾,急忙赶往宫内。
宫中,鱼歌不曾梳洗,带着满身狼藉在偏殿煮茶,见茶渐冷,茶香渐渐散去,她才缓缓拿起杯子,品了一口,将茶杯摔碎在地,捡起地上的碎碴往手臂上划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云兮本在收拾地上的碎碴,见鱼歌如此,一时大骇,急忙问:“女郎这是作何?”
鱼歌不答,面色沉静,喝着另一杯已散尽茶香的苦茶。
不同于偏殿的清幽,昭仪宫里正乱作一团。
鱼荞身子本就单薄,初初有了身子时并不自知,反而与苻生夜夜笙歌;知晓后不久,鱼家惨遭灭门,鱼荞心虚,夜夜梦见鱼家死去的族人向她索命,神情恍惚许久,腹中胎儿几乎不保;待到如今,一时知晓董荣背叛,知晓鱼歌尚存活于世,眼看着娘亲被人拳打脚踢,一时气血乱行,腹中胎儿哪还有保得住的道理?
鱼荞见宫女抬了保胎的药来,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抢过汤碗,不料撒了一地。宫女怯怯,忙俯首认罪。鱼荞面色煞白,并不理会,只指着药盅让抬过来。喝了一口吐了出来,为着腹中胎儿,强忍着烫喝完一小盅。可鱼荞哪知道,那药里掺入了别的东西,那东西为的就是取她腹中胎儿的性命。
故而才不过须臾,鱼荞下腹疼痛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更甚,疼得死去活来,口中声声唤着“陛下”,殿中,哪有苻生半点影子?
宫女宦者心中大骇,忙忙避开,有胆大的自作主张往苻生殿里跑,要急忙告知苻生;苻生听那宦者添油加醋说因那新入宫的美人推了昭仪一把,致使龙裔有恙。苻生一时大怒,摔了案前东西。命人去将鱼歌带到鱼荞处,说着急急忙往昭仪殿赶去。
鱼歌到时,苻生正站在殿外焦急等着,见她满身狼狈,心底不免有些奇怪,只上前去一把扯住她,恶狠狠道:“若朕的儿女有所损伤,定叫你拿命来赔!”鱼歌自知自己是个“哑女”,任凭苻生如何发怒,只不言语。
屋内一阵阵哀嚎,乱成一堆。只有鱼歌知道,屋外同样焦急等着的,还有一个接到“鱼荞旨意”在殿后候着的姚苌。只有鱼歌知道,早在鱼荞殿中开始乱时,属于董荣的人渐渐替换了李威的人。屋内哀嚎的并不是鱼荞,而是别人。至于鱼荞,早在小产后晕了过去。
不久,从屋里出来一个宫女,向苻生道:“恭喜陛下,昭仪诞下一名公主!”苻生闻言松了口气,急忙进屋去,见鱼荞已昏了过去,只念着看看新生的小公主。
苻生看着和自己十分不像的女娃娃,心底有些异样,只听一旁有人小声议论:“鱼昭仪自有孕至今,不足以诞下足月胎儿。胎儿足月,只能说九月前便已身怀有孕。”
九月前身怀有孕?要知道,九月前苻生并不在宫中,莫非,这新诞下的公主并非自己骨血?
思及此,苻生眉头紧皱,走了出去。
殿中,苻生问李威:“卿可知如何辨别胎儿可否足月?”
李威笑,答:“臣下一非医者二非妇人,并不能辨别胎儿可否足月。”
苻生不语,当即诏来御医,让御医随行,探望昭仪。
御医到了殿中,小公主正哭闹不止,御医上前探视不久,向苻生点头,示意胎儿确实已足月。苻生心底气怒,问医者,如何能辨别眼前的小公主是否为自己骨血?御医怯懦,不敢多言语,重罚之下,御医方才说:“臣听闻,滴血可验亲……”
苻生更是怒不可遏,“滴血验亲,岂不是得朕死后?”
御医忙辩解称:“民间常有人盛清水,将父子二人手指刺破,滴入其中,血相融者即为亲。”
苻生正气头上,哪管那么多,当即命人取了清水来,将自己与那婴儿的手刺破,将血滴入其中。然,血并不相融。苻生气急攻心,抢过婴儿摔在地上,婴孩哭声戛然而止,七窍流血不止。然苻生并不解气,拔出剑一剑刺死了她。
鱼荞醒来,正好看见苻生刺死襁褓中的孩子,惊叫一声,跌跌撞撞滚下床,跪在那婴孩面前,哭的不能自己。苻生拿着剑,看着鱼荞,手上青筋暴起,终是没能痛下杀手,把剑扔在鱼荞面前,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昭仪殿中一灯如豆,只剩鱼荞跪在地上,抱着那死去的婴孩,声声说着:“不怕,不怕……娘在呢……”
只听“吱呀”一声,大殿门开,屋内的烛火抖了几抖。一个黑影一步步朝鱼荞走去,到了跟前,蹲下身来,看着她,同样沙哑着嗓子,说:“鱼昭仪……鱼荞姐姐,失去家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鱼荞抱着那死婴,声声哄着,并不理会眼前人。
只听那人笑了笑,继续说:“你说,那些死了家人的鱼家人、梁家人、雷家人,他们心底,会好受吗?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觉得你该死吗?”
鱼荞自不理会,鱼歌抢了她怀里的死婴,鱼荞虚弱抢不过,大哭大笑,声音凄厉,绕粱不绝,指着鱼歌大骂道:“我该死?你鱼歌,难道就不该死吗?你以为,鱼家是为何而亡?是为你,都是因为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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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鱼歌问。
云兮答:“这事试过许多次,无奈鱼昭仪与董荣防范颇严,根本就无下手的机会。”
“哦?”鱼歌想着,对云兮说,“那就先把第二件办妥,第一件,且从长计议。”
云兮领命,退了下去。鱼歌独自待在屋子里,燃了一盏灯,挑着灯芯,心底浮出些事情来。
“云兮!”鱼歌向屋中喊着,却并无人应答,鱼歌独自走了出去,在亭台高处远远地看着鱼荞宫殿所在,云兮找到她时,见她正发呆,便问:“女郎在想什么?”
鱼歌看着远处,似答又似问:“你说,以鱼荞的性子,今日她怎么不刁难跪在她面前的奴仆?”
云兮答:“也不知可否是奴理解错了,奴总觉得鱼昭仪对今日那人是有些不同的?”
鱼歌问:“何出此言?”
云兮答:“向来在宫中冲撞了昭仪的人,轻则重罚,重则处死。而那人冲撞了鱼昭仪数次,不仅未曾重罚,反而活的好好的,女郎觉得,这不蹊跷吗?”
鱼歌闻言,问:“那人,是什么来头?”
云兮答:“奴听闻,是后赵旧部姚弋仲之子。”
鱼歌不解,姚弋仲不是投靠东晋了吗,他的儿子怎么会在秦宫之内做一个奴仆?云兮将苻坚斩杀姚襄之事告诉鱼歌,鱼歌才恍然大悟,果真世事无常。笑了笑,说:“既是降臣,只怕是多借鱼荞许多个胆子,任凭他冲撞多少次,也是不敢杀的。”
正说着,不远处有一个仆从打扮的人端着水匆匆走了过来,云兮看见,忙小声对鱼歌说:“正是那人!”
鱼歌抬头,看见那抬水的人,心底陡然一惊,定下神来,问:“你可知他唤作什么名字?”
云兮答:“似是叫姚苌。”
“姚苌?”鱼歌沉吟着,莫说这人名字里与苻苌兄长有一个相同的字,就连人都与苻苌兄长有四五分相似。正念着,鱼歌忽然想到:苻生自幼不被先帝重视,相较苻苌处处为先帝褒奖,未免会生出些命运不公之感。加之苻生其人,本就狠戾多疑,久而久之,心底自然会多出许多嫉妒来。不然也不会痛下杀手,取了苻苌性命,从而取代苻苌位置,夺了本该属于苻苌的大秦江山还有倾慕苻苌的梁怀玉和“鱼小妹”。苻生执念如此,若是他得知身边他最为重视的“鱼昭仪”内心并不属于他,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回吧!”鱼歌向云兮道。
云兮看着姚苌背影,答:“是。”跟在鱼歌身后,往偏殿走去。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回到偏殿时,只见其间许多宫女宦者站立其中。鱼歌一步步往院里走,走近庭中,只见往常的殿前凭空垂了些白纱帘,看不清其中真相。忽然有人呼喝着上前擒住鱼歌与云兮,紧接着就是一阵痛打,痛打过后,一名宦者细声细气地问:“尔等可知罪?”
鱼歌紧咬嘴唇不说话,云兮见状连连讨饶,向那宦者低声下气道:“奴与主人皆知错了,还望娘娘高抬贵手,放过我家主人!”
那宦者不依不饶道:“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求饶,原来是废后身边的婢女。你混到这美人身边来替她讨饶,你知错可不代表你家主人知错,让你家主人自己来求娘娘!”
云兮依旧告饶道:“娘娘饶命,我家主人并不能言语,故而……”
“你好大的胆子……”那宦者未等云兮说完,打断了她。
“够了!”屋中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喝,紧接着,婢女打起帘子,只见鱼荞在女婢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鱼荞上前来扶起鱼歌,边扶边说:“今日是姐姐的不对,没能管教好身边的人,他们不懂事,心疼我身怀龙裔不能久等,故而冲撞了妹妹,还望妹妹……”
“见谅”二字未说出口,鱼歌抬头,死命盯着鱼荞。鱼荞看着这熟悉的面容这充满愤恨的双眼,不由得心底大骇,如视鬼魅,一时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脚下发软,整个人虚了下来。女婢见状急忙搀着她,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只见鱼荞嘴唇发白,指着鱼歌,颤颤巍巍道:“是……是你!”
鱼歌正欲欺身上前,却被云兮一把拉住,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女奴扶着鱼荞匆匆走了出去。
出门时,斜刺里忽然闯出一个疯疯傻傻的妇人,不顾侍卫阻拦冲进人群抱住鱼荞,边哭着怯生生地向周围喊:“别打我的荞儿,别打,别打……”
鱼荞看着拜托董荣照顾的萧姨娘突然出现在面前,想到董荣禀告已死的鱼歌方才站在面前死命盯着自己,心知董荣背叛,只觉心力交瘁,无可奈何。看着众人对不知从何处闯出来的娘亲拳打脚踢,看着娘亲虽疯虽傻,误以为众人要打自己舍命护着自己继而被打得浑身是血,一时气急攻心,言语不了,只觉下腹一阵刺痛,堪堪晕了过去。
众人如弃敝履般撇开萧姨娘,如躲瘟疫一般离开了这偏殿。
“快让人去拦住鱼荞向苻生送信的人,此外,命将军务必寻一足月胎儿送进宫来!”鱼歌向云兮道,云兮不解,鱼歌眉头微皱,向看着鱼歌模样,急忙退了出去。消息才传出宫,云兮往回走,才见地上有点点血迹,看来,鱼荞腹中的胎儿,只怕是凶多吉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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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荞腹中胎儿凶多吉少,那么鱼荞和董荣等人便失了倚靠,鱼歌让送一个足月的胎儿进宫,难道是为了保住鱼荞?她到底是何居心?
李威凝眉不解,只见一旁走出了王猛,淡淡说:“龙裔不保,宫中必然大乱,既如此,不如趁乱将事先备好的‘安胎药’送入宫去,以保龙裔‘安康’。”
李威闻言,当机立断,让人趁乱混进宫去。
跪在李威面前的暗士问:“那……三姑娘让送进宫去的足月胎儿,是送还是不送?”
王猛捋着胡须,答:“送,当然送!”
暗士退出屋子,李威问:“你说鱼小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猛笑了笑,说:“依你的记忆,那位鱼昭仪腹中胎儿可足月了?”
李威恍然大悟道:“难道她是想,偷梁换柱?”
王猛答:“依我之见,正是如此。只是如今,还需将军在胎儿送进宫前入宫去拖住苻生,三姑娘的计策才能得以施行。”
李威自觉应如此,当即命人收拾,急忙赶往宫内。
宫中,鱼歌不曾梳洗,带着满身狼藉在偏殿煮茶,见茶渐冷,茶香渐渐散去,她才缓缓拿起杯子,品了一口,将茶杯摔碎在地,捡起地上的碎碴往手臂上划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云兮本在收拾地上的碎碴,见鱼歌如此,一时大骇,急忙问:“女郎这是作何?”
鱼歌不答,面色沉静,喝着另一杯已散尽茶香的苦茶。
不同于偏殿的清幽,昭仪宫里正乱作一团。
鱼荞身子本就单薄,初初有了身子时并不自知,反而与苻生夜夜笙歌;知晓后不久,鱼家惨遭灭门,鱼荞心虚,夜夜梦见鱼家死去的族人向她索命,神情恍惚许久,腹中胎儿几乎不保;待到如今,一时知晓董荣背叛,知晓鱼歌尚存活于世,眼看着娘亲被人拳打脚踢,一时气血乱行,腹中胎儿哪还有保得住的道理?
鱼荞见宫女抬了保胎的药来,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抢过汤碗,不料撒了一地。宫女怯怯,忙俯首认罪。鱼荞面色煞白,并不理会,只指着药盅让抬过来。喝了一口吐了出来,为着腹中胎儿,强忍着烫喝完一小盅。可鱼荞哪知道,那药里掺入了别的东西,那东西为的就是取她腹中胎儿的性命。
故而才不过须臾,鱼荞下腹疼痛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更甚,疼得死去活来,口中声声唤着“陛下”,殿中,哪有苻生半点影子?
宫女宦者心中大骇,忙忙避开,有胆大的自作主张往苻生殿里跑,要急忙告知苻生;苻生听那宦者添油加醋说因那新入宫的美人推了昭仪一把,致使龙裔有恙。苻生一时大怒,摔了案前东西。命人去将鱼歌带到鱼荞处,说着急急忙往昭仪殿赶去。
鱼歌到时,苻生正站在殿外焦急等着,见她满身狼狈,心底不免有些奇怪,只上前去一把扯住她,恶狠狠道:“若朕的儿女有所损伤,定叫你拿命来赔!”鱼歌自知自己是个“哑女”,任凭苻生如何发怒,只不言语。
屋内一阵阵哀嚎,乱成一堆。只有鱼歌知道,屋外同样焦急等着的,还有一个接到“鱼荞旨意”在殿后候着的姚苌。只有鱼歌知道,早在鱼荞殿中开始乱时,属于董荣的人渐渐替换了李威的人。屋内哀嚎的并不是鱼荞,而是别人。至于鱼荞,早在小产后晕了过去。
不久,从屋里出来一个宫女,向苻生道:“恭喜陛下,昭仪诞下一名公主!”苻生闻言松了口气,急忙进屋去,见鱼荞已昏了过去,只念着看看新生的小公主。
苻生看着和自己十分不像的女娃娃,心底有些异样,只听一旁有人小声议论:“鱼昭仪自有孕至今,不足以诞下足月胎儿。胎儿足月,只能说九月前便已身怀有孕。”
九月前身怀有孕?要知道,九月前苻生并不在宫中,莫非,这新诞下的公主并非自己骨血?
思及此,苻生眉头紧皱,走了出去。
殿中,苻生问李威:“卿可知如何辨别胎儿可否足月?”
李威笑,答:“臣下一非医者二非妇人,并不能辨别胎儿可否足月。”
苻生不语,当即诏来御医,让御医随行,探望昭仪。
御医到了殿中,小公主正哭闹不止,御医上前探视不久,向苻生点头,示意胎儿确实已足月。苻生心底气怒,问医者,如何能辨别眼前的小公主是否为自己骨血?御医怯懦,不敢多言语,重罚之下,御医方才说:“臣听闻,滴血可验亲……”
苻生更是怒不可遏,“滴血验亲,岂不是得朕死后?”
御医忙辩解称:“民间常有人盛清水,将父子二人手指刺破,滴入其中,血相融者即为亲。”
苻生正气头上,哪管那么多,当即命人取了清水来,将自己与那婴儿的手刺破,将血滴入其中。然,血并不相融。苻生气急攻心,抢过婴儿摔在地上,婴孩哭声戛然而止,七窍流血不止。然苻生并不解气,拔出剑一剑刺死了她。
鱼荞醒来,正好看见苻生刺死襁褓中的孩子,惊叫一声,跌跌撞撞滚下床,跪在那婴孩面前,哭的不能自己。苻生拿着剑,看着鱼荞,手上青筋暴起,终是没能痛下杀手,把剑扔在鱼荞面前,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昭仪殿中一灯如豆,只剩鱼荞跪在地上,抱着那死去的婴孩,声声说着:“不怕,不怕……娘在呢……”
只听“吱呀”一声,大殿门开,屋内的烛火抖了几抖。一个黑影一步步朝鱼荞走去,到了跟前,蹲下身来,看着她,同样沙哑着嗓子,说:“鱼昭仪……鱼荞姐姐,失去家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鱼荞抱着那死婴,声声哄着,并不理会眼前人。
只听那人笑了笑,继续说:“你说,那些死了家人的鱼家人、梁家人、雷家人,他们心底,会好受吗?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觉得你该死吗?”
鱼荞自不理会,鱼歌抢了她怀里的死婴,鱼荞虚弱抢不过,大哭大笑,声音凄厉,绕粱不绝,指着鱼歌大骂道:“我该死?你鱼歌,难道就不该死吗?你以为,鱼家是为何而亡?是为你,都是因为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苻生满身酒气,双眼血红,行宫中,血流成河,一个个奴隶惨死苻生刀下,然,无人敢劝。
他自幼遭到苻洪嫌弃,就因为他天生独眼,故而处处低人一等。苻洪嫌弃他,父亲苻健任他自生自灭,而娘亲强氏,丝毫未把他当做过亲生骨肉。而苻苌呢?身为长子,苻洪亲自为他请老师,教他诗书礼仪,教他治国方略……父亲甚至亲自教他训马,教他射箭,以他为荣,待他长大要把爵位传授与他。他苻生,自幼便被人贬低,虽无人敢招惹他,但比起苻苌无论走到何处,身边都围绕着一群朋友,众星捧月般。他苻生,从来没什么朋友!甚至连他被封为淮南王,他大摆宴席庆贺时,等来的只是门可罗雀。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亲人,更没什么朋友!
唯一一个不曾贬低他的人,是在辛夷花开满院时,众子弟同去春围猎马,无人搭理他的那个下午,他独自站在院中,将心中的愤懑化作一支支利箭,刺破空气,狠狠地扎在靶子上时,从门后走出的一个娇艳的女娃娃,她能为他鼓掌笑,能称赞他箭射的真好!他自不理她,只是手里的箭更勤了些,心底的愤懑也在她的笑靥中烟消云散。他射完手中的最后一支箭,想转身与她搭话时,只看见她背影,一旁,还有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苻苌。
她是谁?她是唯一一个愿意真心称赞他的人,而她,却也是与苻苌有着婚约的鱼小妹!想到这里,年幼的他心底竟然有些怨。
他自学骑射,自学训马,他少年时训了一匹青鬃马,以为回家能得父亲褒奖,谁知父亲非但没褒奖他,反而责骂他不该抢走苻坚看好的马儿!大秦建立后,他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以命相搏,以为父亲能以他为荣,换来的却是父亲当着满朝文武褒奖太子,对他只字不提。
当他看着摆好的宴席一点点冷去,他内心,由满腔热血化为阴鹜,塞满了整个躯壳。他不想再为大秦做任何事,他也不愿再讨好任何人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记得,梁安找到他,问他可知什么是“三羊五眼”?他自然不知,梁安说:“天有神谕,三羊五眼为尊!”说着便向他跪下,行君臣之礼。他知道梁安一心想攀上高枝,而太子苻苌,看不上他女儿梁怀玉。他知道梁安打什么算盘,于是用剑指着梁安,要他勿要蛊惑自己,梁安不为所动,跪在地上,低首敛眉道:“难道公子就不想一改如今境遇,成就一番大业,为千古称颂?”
他说:“我是否成就一番大业,与你何干?”
梁安答:“无论公子如何决断,梁安愿为公子差遣。”
“三羊五眼为尊”,一句谶语误了终身。
他亲手杀了他的兄长苻苌,他拉满弓时,心里眼里,是鱼小妹幼时笑靥如花。他卯足了劲射出的那一支足以刺破苍穹的箭没入苻苌胸口,他眼前鱼小妹的笑靥如琉璃投掷在地上碎了满地,看着苻苌冷去的躯壳,他有些恍惚,心底却是莫大的满足感。
只是他想不到,苻苌即便死了,依旧有人惦念他,比如满朝文武,比如,梁怀玉,甚至愿意为他殉死……
苻苌真有这么好?他真值得那么多人惦念?他不知,也不想知,他只想,把他的所有东西都抢过了,摔碎了给老天看!
他同意与梁安合谋,长安城中,处处传唱“三羊五眼”的谶语;他同意强皇后为他指婚,他看见请他帮忙的邓羌看着他如视鬼魅;他同意把梁怀玉娶进门,新婚之夜,逼出要刺杀他的人,得知幕后主谋是邓羌时,他以梁怀玉的性命相逼,要邓羌为他办事,为他铲除异己。
父皇苻健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忧伤之中,被他所蒙蔽,立他苻生为太子。看着太子之位拿到自己手上,看见别人的美梦被自己用一只大手在无形中捏碎,他的心底,只有无限的快感!
只是世事无常,他未成料想,父皇在最后一刻,竟然想着的是废太子,是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可事情哪有这样简单?此时的他,早已羽翼丰满,哪还会任凭苻健捏来揉去。可也正是苻健的这个想法,迫使他提前动手,早早替苻健了结了他的性命。
登上帝位,成为九五之尊的那一刻,天下皆为他臣服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静了下来,他苻生,竟然会生出些仁慈来。
“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他何尝不知,这说的是东海公苻坚?只是他苻生,不把交出兵权的苻坚放在眼里,更不愿再戕害手足。
他也未尝想到,他会爱上梁怀玉,他会爱上这个用来牵制邓羌,用来维系他和梁安合谋关系的工具,他会对她心有怜惜,他会怕她死,怕她痛,怕她皱眉。他一面冷血,一面仁慈。他对后宫嫔妃极尽凌辱折磨之手段,到了她面前,只愿与她举案齐眉,只愿轻轻拥她入怀中,甚至命长安洛阳种满牡丹,只为博她一笑。仿佛有她在,他就还有个家。
他见她孤独不爱笑,他想起从前,她的玩伴还有一个鱼小妹。他心底不再惦念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他只要她入宫与她作伴。所以即便鱼海欺瞒,他可以饶他一死,因为他要的,只是鱼小妹入宫与她作伴。
然而他要与鱼小妹说清楚这事时,鱼小妹的下作,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有的仁慈,到梁安骗他的事情告破,到他亲手一箭了结了她性命时,消失殆尽。他果然,并不适合做一个好人。
念及此,想起那个骗了他的鱼荞,心底气极,却也再也不愿再见她,当即招手幻来传旨的宦者,命她自裁,以死谢罪!
宦者领命出去时,苻生手放开,大刀跌落在地上。他所有的仁慈,并不为他人领情,他所有的仁慈,就像个梦般,如今,梦也该醒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鱼歌自高台上一步步拾阶而下,缕缕轻风吹起裙角,她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沉寂,仿佛燃完的香,了无生气。胸中凄楚,脑子里,全是前生看戏时的唱腔,声声道:花谢花开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除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知道,在早已疯魔的鱼荞最终自尽在面前时,自己的心底,就仿佛也被鱼荞自刎的剑割开一个口子,久久不能自愈。鱼荞这一死,这门阀制度下生存的女子,这动乱人世间苟活的女子,更显得像一个个灰暗的悲剧。她不知,在历史滚滚的巨轮下,她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将何去何从?
脑中回想重生这一世看到的女子,鱼家祖母深明大义,为了被围困的鱼家上下能从动荡的邺城逃出,服毒自尽。
母亲江氏出身世家大族,知书达理,为丈夫鱼海能甘愿放下江湖气,洗手作羹汤,深居简出,用尽心思为儿女谋得大好前程。但最终没能逃过因果循环,在牡丹花开的之时被侧室的女儿用毒毒死在洛阳城。
萧姨娘出身微寒,其一生仿佛是别人的附属品,为鱼海活着,为鱼荞活着。她能为了留在鱼海身边,甘为妾室独守空房。她用尽手段,换不来鱼海回头时自甘堕落,与鱼河私通。丑事被撞破后,被逐出府,牵连女儿被贬为奴。自己也落到成为他人禁锢的玩物的境地。后赵动乱之时,出逃路上惨遭蹂躏,精神失常,成了疯乞丐婆子。最后被利用,间接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苻坚母亲苟氏,自始至终都是个强势的女子,翻云覆雨,手段非常。当着苟云的父亲表明能待苟云如同亲生,然而在苟云小时候,不曾教导苟云诗书礼仪,也不曾对苟云亲爱,哪怕是为苟云梳一次头。在丈夫苻雄战死沙场之后,心底哀怨更甚,控制欲也更强,与李威合谋,为儿子苻坚成为皇帝铺平道路。
苻苌母亲强氏,一切以丈夫为主。丈夫重视苻苌,她也便重视苻苌;丈夫轻视苻生,她便也能不把苻生视为己出。她的一生,都以苻健为中心,以至于苻健薨逝,苻生称帝之后,她也零落成泥碾作尘,寂落与宫墙深处,了此残生。
梁怀玉,自幼便立志成为宫中人,与苻苌结识,想利用苻苌认识后赵皇室,最终后赵被灭,她与族人流亡关中。苻家自立为帝后,苻苌被封为太子,于是开始挑拨苟云对付鱼小妹,想尽办法到苻苌身边。苻苌死后,情根深种的她愿意为苻生殉死,被邓羌真情打动又愿与邓羌私奔。然天不遂人意,被苻生横插一脚娶入宫中。屈辱过后,却又被苻生亲手所杀。
勾云,自幼失去母亲,被寄养在姨母家中,自小衣食无忧,却不得宠爱,对表兄苻坚心慕之,却得不到同等的关怀。在苻坚许诺要娶她为妻时,原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料只是苻坚为了自己若在沙场上遭遇不测,母亲苟夫人能有人在照顾说出的慌。
鱼荞,因母亲与叔父私通而被牵连,被贬为奴多年,终于得偿所愿杀了当初“害了”自己和母亲的江氏,想要收手时,早已深陷其中。父亲不仁,从前要杀江氏的恨意转化为对鱼家的恨意。最终代人受过入了宫,最终得偿所愿使鱼家悉数被灭,自己也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自己,重生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考生,一个生活在残缺家庭的小女孩。前一世她咒骂考试压力太大,这一世她生在女子不必强出头的官宦世家;前一世她连撒娇都不能够,这一世却被视为掌上明珠;她的父亲是曾经大秦皇帝的亲信,母亲是曾经大秦皇后的好友,她未婚的夫婿曾是大秦的太子,她青梅竹马的挚友是大秦的将军;她与谢道韫谈诗论道,她与王谢两家子弟称兄道弟。她以为上苍待她不薄,原来只是为了把她期望的一件件捧到她面前,摔碎了给她看!
倘若没有活过这一世该多好?
她还记得,半个时辰前的大殿之中,鱼荞抱着死婴,咿咿呀呀哄着。
她触景生情,心底酸涩,蹲在鱼荞面前,问:“鱼昭仪,鱼荞姐姐,失去家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鱼荞自不理会她,声声念着“孩儿乖……孩儿乖……”
她知道这不是鱼荞的孩子,看不过,去抢鱼荞怀里的死婴,口中却还倔强着,“你说,哪些死了家人的鱼家人、梁家人、雷家人。他们心底,会好受吗?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该死吗?”
她还记得鱼荞指着她大骂:“我该死?你鱼歌,难道就不该死吗?你以为,鱼家是为何而亡?是为你,都是因为你!”说着跌跌撞撞爬回屋中,翻箱倒柜翻出些家书来,小心翼翼递给她,说:“你看,你看,你的父亲。至死都惦记着你!”“要不是这些家书被劫,我都不知道,原来世人称颂的鱼小妹竟然在东晋!”“要不是这些家书被劫,鱼家哪会背上通晋罪过!”“你说,要不是你跑到东晋去,我能这么顺利杀了鱼家人泄恨?是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母亲就不会被逐出府去!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贬为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在这深宫中遭受折磨!”“你看的这个疤了吗,这是我母亲被逐出府那年除夕,我被鱼河当众侮辱,跳入结冰的河里寻死时留下的!上苍不让我死,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们这些负了我的人,都得死!”
鱼荞看着父亲手书,听着鱼荞一声声咒骂,她只觉得恍惚,原来,并不是父亲通晋连累了族人,并不是父亲通晋连累了族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是当年一意孤行要去往东晋看兰亭集会的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见鱼荞拿着剑朝自己刺来,惊醒之时躲过一劫。鱼荞扑了空,跌坐在地上,大哭大笑。
她手里拿着书信,淡淡道:“鱼荞,你还不懂吗?这一切,归根结底,谁都错了,谁也都没错。鱼歌,早就死了,死在当年的种满荷花的河里,是你亲手所害,你忘了吗?”
鱼荞笑着:“哈哈哈,死了吗?你不该死吗?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鱼歌闭眼,她想如果死去能够回到从前的世界,她宁愿死了,只当这一切梦一般。然哪有那么多天时地利人和,让她能回到她从前的世界去。
她再睁开眼时,鱼荞自刎在她面前。
她不懂她,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哀大莫过于心死吧。
一步步拾阶而下,她不由得想:按里的废柴设定,鱼荞这人,本是庶出,自小母亲被赶出府邸,自己被贬为奴婢。倘若男主为苻生,倘若此时穿越的人是鱼荞,并是杀手医生一流,废柴小姐逆袭,随手拈来就是一篇女强文,哪还有她鱼歌什么事?
只是偏偏穿越的人,是她鱼歌,是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鱼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人死了?”昭仪殿外的为首的宦者细着嗓子问着屋里的人。
“回师父,是死了,这人都冷了。”屋里的宦者答。
为首的宦者道:“真是晦气,白天才死了个婴孩,晚上又死了一个。”
“死了就死了吧,回吧,这儿瘆得慌!”其中一个宦者说道。
“怕什么,这大晚上,还能闹鬼不成!”为首的宦者正说着,忽然一个黑影自眼前飘过,吓得那宦者屁滚尿流,腿软跪在地上。“你……你们看到了吧?”
一群宦者连连点头称是,为首的宦者“哎哟”一声,连滚带爬,离开了昭仪殿。
那黑影站在暗处,看着一群宦者匆匆离开,一闪逃出了宫外。
董荣府上,董荣正怀抱美人,有些着急地问眼前的影卫,“你是说,那位鱼昭仪真死了?”
影卫答:“正是。”
董荣闻言松了口气,继而又皱起眉来,问:“是谁有这么大能耐,能杀了咱们鱼昭仪?”
影卫自然是看见了鱼歌,但是这是董荣让他们追杀过的人,若是如实禀告,董荣自然要说自己及手下办事不利,于是道:“小的不知。”
董荣怒道:“废物,我养你们何用!去查,快去查!”说着,抓着手边的茶杯便掷了出去,影卫答着,堪堪退了出去。董荣怀里的美人正要劝董荣莫要动气,只见董荣不耐烦地招手,让这美人自己滚出去。
美人悻悻而出,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董荣一人。董荣不由得心想:他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拜鱼荞所赐,也正因为这样,鱼荞时时刻刻把他攥在手心里,捏来揉去,她的意思,他一点也不敢违背。人叫他往东,他就往东,人叫他往西,他绝不敢往北。他何曾没有想过去扶持别人,毕竟江山不老红颜易散,倘若哪天鱼荞不得宠了,他董荣满身的荣华富贵还保得住。
而鱼荞是什么人?鱼荞是能够纡尊降贵,与一群奴隶踏血同舞的人,是不惧恶兽能与皇帝就地**的人,是心狠手辣能亲自杀了情同姐妹的梁皇后的人,更是目无亲长能把鱼家老小百十号人送上断头台的人!他哪敢违背她?曾经他也曾想扶持别的美人,而鱼荞发现后当晚,就将那美人的头颅命人封在锦盒里给他送了过来,他哪敢违背她?更何况后来,她鱼荞还怀上了龙裔!母凭子贵,依照鱼荞的性子,只怕小皇子一长成人,皇帝苻生就要死于非命,退位让贤。这天下,还是她鱼荞的天下。他哪敢违背她?
现下好了,鱼荞死了,压在他心底的巨石,终于没了踪影。可是这巨石也是他的倚靠,如今这倚靠没了,他董荣,该如何是好?他不知。
翌日,董荣入宫,在宫里,听说了皇帝新纳入宫中一个哑女。于是乎,董荣忙不得拜见皇帝,倒先让人去打听这哑女美人屈居何处,要去暗中拜访与她。赶早不如赶巧,他打听那宦者朝花园里努努嘴,示意花园尽头那位便是他要找的人。董荣喜滋滋的正要赶过去,走近了,心底大骇,这……这人,不就是鱼荞曾经要自己暗中除掉的“鱼小妹”吗?不就是影卫们告诉他已经死于非命的鱼小妹吗?
董荣一时忙蹲下身,冷汗浸湿了衣裳。
而不远处的鱼歌早看到了董荣,她低声问:“鬼鬼祟祟的那人是谁?”
云兮抬头看见董荣,压低了声音愤愤道:“是在鱼昭仪身边办事的董荣!”
董荣?这名字倒是熟悉,就是他害了大秦忠烈,就是他,与鱼荞合谋,害死了梁怀玉,害死了鱼家!
“杀了他吧。”鱼歌手捻花枝,淡淡道。
云兮嘴角露笑,向暗处抬了抬下巴。董荣还蹲在花丛中歇着准备偷偷撤了,才起身,一把刀便从背后没入胸口,殒命于此。
鱼歌捻着花枝,微微有些伤感,道:“可惜这些花儿,要与这样恶心的人作伴。”说着转身往回走。
云兮跟在后面,缓缓回道:“给这些花儿当了花肥,也是极好的。”
两人说着,慢慢转身回了那处偏殿。
宫外,东海公府上,苻坚问王猛,“先生觉得,我如何才能救出鱼小妹?”
王猛讷讷,答:“公子就可想过,顺应民意,杀了苻生,将千千万万像鱼小妹这样处于水深火热的人救出来?”
苻坚不语,只静静地,拿着笔布阵。杀苻生,救小妹。真的没有万全之策了吗?这天下,他不是没想过把它收入囊中。只是苻生是君,他是臣,苻生与他,非但是君臣,也是兄弟。他若杀了苻生,取了他江山,他若这样做了,与那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王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言语,苻坚手上现在没有兵权,要他贸然举大计,不得不说有些强人所难。他还需借力,借他人之力,把这个最适合做大秦皇帝的人,这个能解救天下苍生的人推上帝位。
长安城外,吕婆楼约着梁平老到邓羌处小酌,梁平老想着前些日子吕婆楼劝他谋反的事,有些不耐烦与他说话。吕婆楼也不急,只与梁平老对坐,自斟自饮,慢慢说:“天下人,慕明君久矣。昨夜我夜观天象,发现这明君就在长安城里。”
梁平老有些耐不住好奇,问:“是谁?”
吕婆楼也不直接答,只卖关子道:“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纵观当今几位王亲公子,平原王苻靓并无谋取天下的野心;而淮南王苻生,生性暴虐,不得人心;长乐王苻觌胸无大志;高阳王苻方,有带兵之智,却无左右天下之能,北平王苻硕亦如是;淮阳王苻腾,晋公苻柳,妇人之仁;汝南王苻桐并不出众,魏公苻廋,燕公苻武,赵公苻幼尚年幼……当初我还问过你,诸公子中,可有你愿意誓死追随的人?”
梁平老讷讷道:“你是说……苻坚?”
吕婆楼答:“正是!”
梁平老拿起酒杯不说话,一旁正练剑的邓羌反而收剑入鞘走了过来,拿起一杯酒,淡淡道:“苻坚做皇帝,我看,倒是极好的!”
吕婆楼当即起身,向邓羌拱手,恭肃道:“只是如今东海公已上交兵权,既无倚靠,何谈取天下而代之?”
邓羌不以为意,道:“我借他两百人,胜过三千精兵,吕公看,如何?”
吕婆楼当即答:“甚好,甚好!”
邓羌嘴角挑起一抹笑,待吕婆楼与梁平老走后,邓羌牵来一匹快马,一路疾驰,奔往长安城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自鱼荞宫里出事后,姚苌待在屋子里,一时瑟瑟缩缩哪里都不敢去。那天他接到鱼荞宫里的宫女传信,说是鱼昭仪召见。姚苌还想着是早上冲撞了鱼荞,鱼荞要为难自己。没想到到了后,只见这宫里乱做一团,不久,听闻苻生到了前殿,正冲着新进宫的没人发脾气,再往后,只听一声婴孩啼哭,打骂声戛然而止。
姚苌看着苻生走进鱼荞寝殿后,也不管其他,看众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回去。
现在想想,后来因为鱼荞腹中孩儿已然足月,苻生大怒,当即杀了鱼荞刚出生的孩子,随后赐死了鱼荞。当时如若苻生追究起谁是那孩子的父亲,自己一个不相关的人在鱼荞生产当日在鱼荞宫里,岂不是第一个就要被怀疑到头上?
若不是当时走得早,没准就成了替罪羊了,人心叵测,人心叵测啊!
鱼歌殿中,鱼歌独自品茗,心中疑窦丛生:云兮既然有这样大的能耐,为何当初保不住梁怀玉?
正想着,鱼歌问:“若我没记错的话,李威将军与左仆射还算不得交情深厚,云兮你且告诉我,李将军是怎么在怀玉姐姐死后找到你的?”
云兮正为鱼歌泡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知道鱼歌心底起疑,便慢慢解释道:“云兮在梁家府里时对李威将军只是略有耳闻,在梁家入狱后,前主人不能出宫,奴婢奉命出宫斡旋,没想回来时前主人尸骨已寒。奴婢原是奉命去求龙骧将军,然龙骧将军在外讨伐姚襄,奴婢并不得见。正欲作罢,故而有一女子指点奴婢,让奴婢去找李威将军,言说李威将军与陛下交好,或许能帮上前主人,继而奴婢才认识了李威将军。”
鱼歌听见龙骧将军府的女子,龙骧将军本是苻雄,照着爵位世袭的话,云兮所说的龙骧将军应该是苻坚,苻坚府上能清楚知晓李威与苻生交好,并能指点云兮,言说李威能帮得上梁家的人,怕是只有一个,那就是——苟云。
自从当年苟云当着自己“提醒”自己离苻坚远点,莫要失了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之后,她与苟云已是多年不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从前天真烂漫的苟云,也一洗当初不谙世事的模样,开始为未来谋划,果然时过境迁,大家都不复从前。
苻坚府上,突然有人求见,苻坚问:“来人是谁?”
侍卫答:“那人只说是家主旧友,并未告知名讳。”
苻坚想了想,能有这样行为的人,怕只有邓羌一人,于是说:“知道了。”说着整理衣冠,走了出去。
邓羌见苻坚来,上前抱拳道:“贸然叨扰,还望东海公海涵!”
苻坚上前拉住邓羌,笑道:“邓兄哪里话,邓兄能光临寒舍,苻坚已是十分感激,哪谈得上叨扰不叨扰。”
邓羌见苻坚如此客气,笑了笑,说:“你这还叫寒舍的话我那得叫什么?”说完两人大笑,继而邓羌接着道,“不瞒老弟你说,今日我到你东海公府上来,实是有一事相求!”
苻坚道:“邓兄但说无妨。”
邓羌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憋红了脸道:“我虽上交兵权,隐居山野,但有两百多弟兄愿意生死相随。如今来,这两百多兄弟揭不开锅了,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向老弟你开这个口了……”
苻坚笑笑,说:“邓兄的弟兄,莫说是两百人,就是两千人,苻坚也在所不辞。更何况还是生死相随的兄弟,自然不能亏待不是?”
见苻坚如此说,邓羌放下心来,狡黠道:“那此事就拜托老弟了,我……静候佳音!”
苻坚笑着送别邓羌,道:“邓兄放心,此事苻坚定会为邓兄办妥!”
邓羌走出东海公府邸,心说:以苻坚的性子,若真到举大计之时,不想干的人他定然不忍心带着他们出生入死。如今这两百死士的口粮皆由他苻坚来出,他有恩与他们,他们在关键之时能为他出力,定然算不得什么奇事。
邓羌慢慢骑着马往城外走,路边看到一株濒死的牡丹,便向一旁的商户借了家伙事,将这株牡丹移栽到他城外的茅庐里。
看着那牡丹,邓羌忆起旧人,手上培植牡丹的手也重了些。心中不禁道:鱼荞已死,待昏君殒命,怀玉,你在天之灵,也可安歇了。
宫中,姚苌对外称病,闭门不出,因着他身份特殊,除了主事太监常来催问外,别人也不敢来打扰。姚苌正瞪着眼想事情,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姚苌惊坐起身,大声问:“是谁?”
只听角落里一个佝偻的影子小声道:“公子莫惊,是我!”
姚苌定睛一看,原来是追随自己的老奴,于是问:“你来做什么?”
老奴道:“奴听闻公子病了,特来探望公子。”
姚苌听到这话,回道:“我没事,你快回吧,别叫人看见,不然免不了一顿责罚。”
老奴眼眶微红,慢慢走近了姚苌,从袖中掏出一块出宫的令牌来,对姚苌说:“公子你看,这是什么?”
姚苌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不由得眼前一亮,抢过来仔细翻看,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老奴不答,姚苌想起些什么,把令牌往地上一扔,声色俱厉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可知道,我们姚家,从不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
老奴忙拾起地上的令牌,对姚苌道:“公子,此一时彼一时,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我能待在这宫里任秦国人侮辱,可公子不能啊,公子莫忘了,城外还有两千姚家兵等着公子回去,老主人还和大公子还指望着公子为他们扶灵归葬啊!”
姚苌手握成拳,银牙紧咬,终于下定决心来。是啊,他苻苌,可不止是为了他自己活着,还有父亲,还有兄长,还有许许多多等着他振作起来的姚家军人!
姚苌扮成宦者模样,跟在一群宦者后面,低着头慢慢离开秦宫,他知道,这段屈辱终是要熬过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李威在府中问暗士,“姚苌已成功逃出了宫外?”
暗士答:“回家主,正是。”
李威问:“那老奴出宫前可曾许过姚苌银钱?”
暗士答:“小的不知。”
李威笑笑,说:“派人去把他身上的银钱抢了,看他能挨住几天,届时,只需将饿晕的他放在东海公府门口就好。”
暗士闻言有些好笑,却又不敢反驳,只得说:“是。”说着退了下去。
姚苌出宫后,并无人接应,只得东躲西藏,每每见到官兵路过时用被吓得魂飞魄散。身上本就没多少银钱的姚苌遭了小偷,更是无可奈何。找了许久找不到之前老奴所说的姚家军的藏身之处,很快就饿晕了过去。暗士领命吧饿晕的姚苌拎到东海公府的小门处,匆匆离开了去。
待姚苌醒来时,只在一处小屋内,屋子虽然干净,却也处处散发着霉味。才不久,就来了一位仆从打扮的老者,给他端了热汤来。
姚苌心知是这老者救了自己,急忙下床来,向老者致谢。老者自称受不起,只把汤药拿来,嘱咐姚苌喝下去。
姚苌自是不敢喝,老者奇怪,问道:“你还怕我往里面下毒不成?”
姚苌连连摇头,只听老者说:“你是饿晕了过去,脾胃虚弱,我才让府里的大夫给你把了脉配了药熬好了给你端来,你倒好!我要害你,何必救你来,就让你饿死,还不省了我老汉的心?喝吧小子,老汉不会害你。”
姚苌心说就算死也比做个饿死鬼伤,忙忙把汤药喝了下去。
老者看着他,略有些欣慰地答:“这就对了嘛。”
说着,只上前来收拾粗茶碗。
姚苌还是担心,忍不住问了句:“老者留步,不知老者为何愿救我?”
老者一顿,说:“说实话,你长得特像我老邻居家里走丢的傻儿子,如今看来,你也是不傻的。也罢,就当老汉我日行一善,积些福报好了。”说完接着道:“你身子虚,快歇着吧,老汉我还有事,就先行告退。”
说完,拿着药罐退了出去。
姚苌看着关好的门,只觉得身子虚得慌,头重脚轻,堪堪睡了过去。
老者出门才走出不远,转角处的暗处有人问老者,“当真没事?”
老者着盈盈道:“放心,死不了。”说着两人别过,各往各处去。
宫中,鱼歌正与云兮煮茶,忽而有宦者来,对云兮道:“陛下传召你家主人,该备的可备着点,难说这一去,回来咱就该改口叫娘娘了。”说着向云兮眨眨眼。
云兮自是知道宦者说什么,起身递给宦者一个荷包,道:“借你吉言,我们这些做奴仆的也好跟着主人享福。”
见宦者退了出去后,云兮正要说话,鱼歌道:“我已听见了。”
云兮问:“女郎作何打算?”
鱼歌看着烹好的茶,说:“自然还是要去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云兮看鱼歌模样,心底有些不忍。她曾答应过李威要护她周全,可她却不能代人受过。
为鱼歌梳洗,云兮不知为何心底哀怨更甚,总有种鱼歌要一去不复返的感觉。当即跪在鱼歌面前,向云兮道:“恕奴婢直言,女郎比如凶多吉少,不如说一声身子不方便,不去了。”
鱼歌自顾自贴贴花黄,淡淡说:“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云兮,我要把虎符拿到,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
云兮禁闭紧闭双眸,对鱼歌道:“奴婢曾听闻宫外有易容之术,奴婢可求人把自己易容成女郎的模样。”
鱼歌心底一惊,扶起云兮,说:“何苦来?你若真有心,就为我把虎符送出宫去,你若真有心,我需要你代我受过时,你再易容成我的样子。万般皆是命,我这辈子算是毁了,怎么还能搭上你?”
云兮咬牙不语,不好再劝,只慢慢为鱼歌梳洗着,不敢发一言以对。
苻生宫里,喝了酒的苻生问殿中的人,“近来怎不见董荣?”见底下的人不答,苻生接着道,“他倚靠的鱼昭仪没了,他就连朝都不敢来上啦?”
忽然殿上跑进来一名侍卫,向苻生禀告道:“陛下,方才侍卫在宫中巡视时,于花园中看到一具尸体,似是董大人的。”
苻生嘴角抽笑,不屑道:“董大人?哪个董大人?董荣?”
跪在殿中的侍卫忙答应道:“回陛下,正是董荣董大人!”
苻生一时惊坐起,大怒道:“是谁这样大的胆子,在朕的宫里杀朕的人?”
众人讷讷不敢答,苻生指着殿中的侍卫,大声道:“去查,去查!查不到,提头来见!”
侍卫刚退下不久,纠结了许久的宦者上前,与苻生耳语道:“奴听闻宫中被贬为奴隶的降臣少了一个,董大人之死,莫非跟他有关。”
苻生不喜人卖关子,问:“他是谁?”
宦者答:“姚弋仲之子,姚襄之弟——姚苌。”
听到此言,苻生心觉有理,嘴角挑出一抹邪笑,下令道:“既然姚家人不想活我还留着他们的命作何?既是养不熟的狗,养来何用?杀了,给朕都杀了,一个不留!”
宦者领命,退了下去。
站在殿中的赵韶两兄弟瑟瑟发抖,虽然眼中钉董荣已除,陛下面前不再会有人来争宠,可是眼前残暴的皇帝,背后要对自己取而代之的人,想要对自己下手的人,比比皆是。防范如董荣尚且死无葬身之地,何况“失宠”已久的他俩?一时,两人竟萌生出些退意来。
鱼歌一步步穿过花园往苻生行宫走,一路上,只听惨叫声连连。
“陛下又杀人了!”路过的宫女宦者议论纷纷。
“杀的是谁?”
“似乎是归降的人,我要没记错的话,是姚家人。”
“为何?”
“据说是死了位大臣,那大臣为姚家人所杀。”
“大臣?是谁?”
“董荣,董大人!”
“那人?死有余辜!”
议论声声声入耳,姚家降臣被杀,与自己命人杀了董荣不无关系。鱼歌闭眼,心说又有人替自己受过,身上的罪孽又深了些。只怕堕入阿鼻地狱,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
一路到了苻生行宫,苻生喝的醉醺醺,看见鱼歌来,强睁着眼,向鱼歌招手,口中喃喃:“鱼小妹,来,让朕好好看看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鱼小妹,来,让朕看看你。”
鱼歌一步步走在殿中,猛然听见这话,呼吸一滞,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远望苻生,只见他正坐在原地,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眯着眼正看着自己。
眯眯眼都是怪物。
鱼歌心想,不敢确定苻生是真的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只是出现了幻觉这样的诈自己。只当做不知道,一步步上前,一步步上前,心底如同擂鼓一般,强自镇定,危险越来越逼近。
待走到苻生跟前,苻生发了怒,把手中的酒壶往殿中扔去,那瓶子在地上滚了几圈,终究没有碎。看着鱼歌上前来,苻生深深冷笑,招手要鱼歌坐下。鱼歌才刚一屈身,就被苻生拽住头发拖倒在地。
鱼歌头皮发麻,挣扎不得,只听苻生声声道:“你们都骗朕,你们都骗朕!你们都当朕是傻子吗?”
鱼歌听着这话,一时乱了阵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在沉默中爆发,是按兵不动,还是在沉默中灭亡?她须得拿一个主意。
宫外,东海公府上,苟云陪着苟夫人在花园赏鱼。苟夫人看着游鱼,心底记起从前来,徒增了一些伤感。苟云察觉,也不说破。只静静地陪着苟夫人,一言不发。
许久,苟夫人才问:“我的坚头醒来了,他兄长苻法。倒是一次都不曾来探望过。他心底,真的有这个弟弟吗?”
苟云听着,漫不经心道:“只怕是公务繁忙未曾到访,毕竟这也只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或许,苻法阿兄与苻坚表格已经在私底下见过了也未可知,姨母也别为此操心了。”
“哼!”苟夫人冷哼一声,自不理苟云。
过了约莫半刻钟,苟夫人才淡淡对苟云道:“云儿,你可长点心吧。”
苟云忽然听见这一句,心底不安起来,着急道:“姨母何出此言?”
苟夫人叫来女奴,对那女奴耳语几句,不久,那女奴端着个锦盒走过来,呈给了苟夫人。
苟夫人把锦盒递给苟云,示意她打开。苟云接过,看着躺在盒子里的花笺,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苟云不知这是何意,却认得这是鱼歌笔迹。只听苟夫人在一旁道:“这是多年前,我在府里拾到的。这东西从我儿苻坚处落下,我看了期间笔迹,不像你的,倒像是另一个女孩子,一个坚头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女孩子。然而那个女孩子是个已有婚配的人,她婚配的人,我惹不起,坚头更惹不起。我生怕他行差踏错,才忙忙收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何收了这么多年么?知子莫若母,”
宫女忙忙跪下,向鱼荞道:“奴婢该死,冲撞了昭仪和太子,只是因着那便罗殿的美人是个哑女,却妄想与昭仪抗衡,在后宫取得一席之地,此无非雌蜉撼树,实乃不自量力,故而发笑。”
“哑女?”鱼荞想着,不由得绞紧了手中的罗帕。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又偏偏是个哑女。陛下本就单目,如今又来了个哑女,自然惺惺相惜。送她入宫的人,又偏偏是李威,她素来不喜李威,当年若非他救起鱼歌,她也不用受那么多苦。她与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送了美人入宫,又恰好送了个哑女,他到底是何居心?她不知。
思及此,鱼荞说:“走,去探望陛下,顺便访访那新来的美人儿。”说罢端着肚子,率先走了出去。
七日,七日是什么光景?
夜夜笙歌,靡靡散散,酒池肉林,就地交合。
鱼歌躺在龙床上,如同一个破落的木偶一般。想起这些天的种种,仿佛一个噩梦般,每每苻生碰她,她都巴不得立刻去死,而大计未成,此时死去,前功尽弃。
“只消挨过七日,七日之后,你想见的人自会来见你。”进宫之前,王猛如是叮嘱。
她知道王猛说的人是鱼荞,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鱼荞。她要杀她,见不到她,不知她现下什么光景,如何杀她?
闭着眼,回忆又铺天盖地而来。
那晚祭奠完父母亲下山,在路上见到苻生往山中疾驰而去,她避开他,径直去李威府上找到李威。李威听完她所想,静静说道:“你既一心求死,不如帮我个忙。”
她已心如死灰,只说:“将军请讲。”
李威说:“苻生暴虐成性,送入宫去的人,不是疯了便是死了。我等欲取苻生江山,还缺一个内应,一个能事暴君左右,在他身边牵制他的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鱼歌知道他说的是以色侍人,冷冷道:“我若说不呢?”
李威道:“那姑娘所求,恕在下难以从命。”鱼歌闻言冷笑,这难道不是威胁?要将自己当做一枚棋子,进宫作内应,合众人之力,推翻苻生江山?但是以一己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一边是耻辱而能报大仇,一边是贞烈而无用,是合作,还是拒绝,如此两难,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只是她何曾想过,入宫做一枚棋子,事成之后,如何继续苟活于世?
李威告诉她,当夜苻生要来将军府宴游,天亮之前,只要她愿意,她都有机会。她在长安城来回打转,寻了酒肆喝着酒,想着父亲母亲,想着鱼汐,想着祖父鱼遵……想到苻苌,又想到苻坚。
她还有苻苌之仇未报,他在九泉之下等着她,她又有何惧?
苻坚,那个喜欢了她十余年的少年郎,她欠他的恩情,她如何回报?
于是她买了酒,要去问问父亲母亲,她如此抉择,他们会不会怨她不守礼法。她想策马而去,向她在前秦唯一的挚友——苻坚,告别。与苻坚重逢,喝着酒,脑中突然跳出,既然要以色侍人,既然要在苻生左右,何不将自己给了苻坚?她吻了他,再往后,她终究做不到。
乘皇撵,入深宫。
那偏殿之中,布满红罗帐。
衣衫尽碎,不停的啃噬,而后是撕心裂肺的疼,躲不了,逃不掉,直到挣扎不动,任人摆布。那夜她安慰自己,只当他是苻苌。她当真不了,脑子里全是苻坚。
苦苦挨了七日,第八日,门外的宦者通禀,说是昭仪求见。他不见,只听等了许久,他才生着气,命人更衣,走了出去。
回忆种种,只觉头疼欲裂,忽然耳边有人道:“张三姑娘。”
鱼歌睁开眼,看见一个宫女,宫女环顾左右,摊开手心,手上赫赫然,是之前她送给李威答谢救命之恩的玉佩。只听宫女道:“奴婢是将军命来协助姑娘的人。”
鱼歌精神几近崩溃,不知今夕何夕。只躺在傻傻看着床幔,那宫女有些着急了,鱼歌才强忍着情绪,问:“如今是几更了?”
宫女答:“约莫申时,还不到晚上呢。”
鱼歌听完,依旧傻傻呆呆看着床幔,整个红鸾殿,寂静无声。
另一边,苻坚喝着闷酒,他想不通,舅父怎么会让同意小妹进宫去,只是为了激他,为什么要害人?他也想不通,鱼小妹怎么会骗他,她明明答应了他,让他照顾她这一生一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苻坚自苟云处离开后,想不明白一向温顺的苟云会变得愈发不可理喻。怎么偏偏要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有那么深的执念?
只是苻坚不知道的是,苟夫人那句“只是如今来,我儿既没有揭竿而起,也没有恨那人,最后,是为谁做的嫁衣裳,还未可知。所以,在此之前。你若拿不下坚头,只怕往后,你的日子更不好过。”深深刺激到苟云。
自己总是要嫁给苻坚的,无论如何,就算表兄不同意,也还有姨母做主。如今看来,姨母是看不上鱼小妹了。那自己若不提早谋划,只怕是辜负了姨母一番苦心,对自己往后也不好。
怎样才能让表兄揭竿而起?
怎样才能让“那人”不威胁到自己?
苟云思来想去,心中忽然生出一计——借刀杀人,借苻生的手除掉鱼小妹,顺便,激怒表兄,让他起兵征讨苻生。对,杀了鱼小妹!只是如何借刀杀人来?
苟云正想着,忽然想起近来入宫的人,唯独只有李威将军府上的哑女,莫非,那就是鱼歌?如若苻生一开始就知道那哑女就是鱼歌,那断然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光景。看来,苻生只是不知道的。
苻生向来怕别人轻视自己,向来恨别人骗自己。
想从前,鱼小妹何曾正眼看过苻生?
如若苻生知道那新入宫的女子就是鱼小妹,那当如何?
不如铤而走险,让人把这消息送进宫去,送到苻生耳中。她倒要看看,是苻生杀得快,还是苻坚表兄救得快!
宫中,苻生欲杀鱼歌,举起刀就要劈头砍下时,斜刺里飞出一根银针,正扎在苻生脖颈上,不过一秒,苻生便晕了过去。
鱼歌看着举着刀要杀了自己的苻生忽然倒地,急急忙爬起来,往宫外跑去。
她怕,她怕苻生那一刀了结了她性命,她怕,怕此生想要做的事没做完反而惨死刀下!
奔逃许久,逃到僻静处再歇下时,迎头撞进一个怀抱里。大惊过后闻着那熟悉的气味,鱼歌忍不住埋头其中大哭起来。
苻坚,是苻坚!她知道是他。
苻坚怀抱着鱼歌,不竟心疼起来。
“过去了,都过去了,走,跟我回家!”苻坚缓缓道。
鱼歌哭过后,听见这话,心中化了般,想要放弃一切仇怨,不再报仇,不再想着为他谋取江山。不顾一切跟他走,跟他远遁江湖,跟他远走他乡,永远不回大秦这个伤心地!
苻坚怔怔看着鱼歌,四目相对,鱼歌忽然踮起脚尖吻了苻坚。
苻坚哪还是之前任鱼歌调戏的少年郎,当初那一别,他心底怨她,怨她骗了自己愿意跟自己走,让自己照顾她一生一世,可是却不辞而别。她在月光下那浅浅一吻,让他着了魔一般。他时时都在念着她,念着能与她时时温存。
他从苟云处离开到了王猛处,忽然听闻有人要害她,有人要杀她。不顾一切跑进宫来,才进苻生行宫,就看到她无头苍蝇一般跑了出来。
紧随其后,终于在她面前拦住她。当她撞入自己怀中时,他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而鱼荞是什么人?鱼荞是能够纡尊降贵,与一群奴隶踏血同舞的人,是不惧恶兽能与皇帝就地**的人,是心狠手辣能亲自杀了情同姐妹的梁皇后的人,更是目无亲长能把鱼家老小百十号人送上断头台的人!他哪敢违背她?曾经他也曾想扶持别的美人,而鱼荞发现后当晚,就将那美人的头颅命人封在锦盒里给他送了过来,他哪敢违背她?更何况后来,她鱼荞还怀上了龙裔!母凭子贵,依照鱼荞的性子,只怕小皇子一长成人,皇帝苻生就要死于非命,退位让贤。这天下,还是她鱼荞的天下。他哪敢违背她?
现下好了,鱼荞死了,压在他心底的巨石,终于没了踪影。可是这巨石也是他的倚靠,如今这倚靠没了,他董荣,该如何是好?他不知。
翌日,董荣入宫,在宫里,听说了皇帝新纳入宫中一个哑女。于是乎,董荣忙不得拜见皇帝,倒先让人去打听这哑女美人屈居何处,要去暗中拜访与她。赶早不如赶巧,他打听那宦者朝花园里努努嘴,示意花园尽头那位便是他要找的人。董荣喜滋滋的正要赶过去,走近了,心底大骇,这……这人,不就是鱼荞曾经要自己暗中除掉的“鱼小妹”吗?不就是影卫们告诉他已经死于非命的鱼小妹吗?
董荣一时忙蹲下身,冷汗浸湿了衣裳。
而不远处的鱼歌早看到了董荣,她低声问:“鬼鬼祟祟的那人是谁?”
云兮抬头看见董荣,压低了声音愤愤道:“是在鱼昭仪身边办事的董荣!”
董荣?这名字倒是熟悉,就是他害了大秦忠烈,就是他,与鱼荞合谋,害死了梁怀玉,害死了鱼家!
“杀了他吧。”鱼歌手捻花枝,淡淡道。
云兮嘴角露笑,向暗处抬了抬下巴。董荣还蹲在花丛中歇着准备偷偷撤了,才起身,一把刀便从背后没入胸口,殒命于此。
鱼歌捻着花枝,微微有些伤感,道:“可惜这些花儿,要与这样恶心的人作伴。”说着转身往回走。
云兮跟在后面,缓缓回道:“给这些花儿当了花肥,也是极好的。”
两人说着,慢慢转身回了那处偏殿。
宫外,东海公府上,苻坚问王猛,“先生觉得,我如何才能救出鱼小妹?”
王猛讷讷,答:“公子就可想过,顺应民意,杀了苻生,将千千万万像鱼小妹这样处于水深火热的人救出来?”
苻坚不语,只静静地,拿着笔布阵。杀苻生,救小妹。真的没有万全之策了吗?这天下,他不是没想过把它收入囊中。只是苻生是君,他是臣,苻生与他,非但是君臣,也是兄弟。他若杀了苻生,取了他江山,他若这样做了,与那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王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言语,苻坚手上现在没有兵权,要他贸然举大计,不得不说有些强人所难。他还需借力,借他人之力,把这个最适合做大秦皇帝的人,这个能解救天下苍生的人推上帝位。
长安城外,吕婆楼约着梁平老到邓羌处小酌,梁平老想着前些日子吕婆楼劝他谋反的事,有些不耐烦与他说话。吕婆楼也不急,只与梁平老对坐,自斟自饮,慢慢说:“天下人,慕明君久矣。昨夜我夜观天象,发现这明君就在长安城里。”
梁平老有些耐不住好奇,问:“是谁?”
吕婆楼也不直接答,只卖关子道:“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纵观当今几位王亲公子,平原王苻靓并无谋取天下的野心;而淮南王苻生,生性暴虐,不得人心;长乐王苻觌胸无大志;高阳王苻方,有带兵之智,却无左右天下之能,北平王苻硕亦如是;淮阳王苻腾,晋公苻柳,妇人之仁;汝南王苻桐并不出众,魏公苻廋,燕公苻武,赵公苻幼尚年幼……当初我还问过你,诸公子中,可有你愿意誓死追随的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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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念着这句话,心说:终会有一天,我要让你放下所有顾忌,跟我在一起。
宫中,苻生醒来,看见鱼歌正在一旁尽心服侍与他,似乎他得知她是鱼小妹,他一人饮酒醉,他要杀她,这些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朕睡了多久?”苻生问道。
鱼歌正准备答,一旁的宦者抢先道:“回陛下,已是两天了。”
“朕……是怎么睡着的?”苻生显然不信,继而接着问道。
一旁的宦者笑盈盈道:“回陛下的话,陛下与赵韶兄弟喝酒,喝得尽兴,便睡了过去。”
“那她是怎么来了朕身边?”苻生问宦者。
宦者答:“陛下在昏睡时声声唤着娘娘,小的就自作主张把娘娘请了过来。娘娘见了陛下这个样子,自是心疼的,亲手服侍起来,竟比我们这些随侍还上心。”
“够了。”苻生听不下去,粗暴地打断了那宦者说话,宦者也识趣,匆忙退了下去。
是吗?真是这宦者说的哪样?赵韶兄弟来找过他是不错,他们陪他喝酒是不错。只是他隐约记得有人送了封密信进宫,那信里,写的是眼前的女子欺骗与他,写的是眼前的女子正是鱼家的漏网之鱼鱼小妹,写的是鱼小妹此番进宫,实际上是为了谋害与他。
他看着信,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是鱼小妹无疑。那满身的风骨与傲气,这世上再无第二人!她要杀他吗?她确实有理由杀自己。只是,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他要在她动手之前杀了她,世事,就是那么无常。
他明明记得,她来到了他跟前,他明明记得,他叫她鱼小妹时,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自乱阵脚,稍纵即逝。但他看见了,他敢十二分地肯定,她就是鱼小妹。既然她才是真正的那个人,那么鱼家被杀就算不得冤枉。毕竟是他们欺君在先,更何况,他们送进宫的那个人,给他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他也分明记得,他举起刀,要了结了她性命。
而如今呢?她非但没死,反而在跟前仿若一个女奴般服侍着自己,仿佛什么也不知的哑女。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梦?
可苻生哪里知道?那日侍卫找到鱼歌之后,护着鱼歌回了偏殿,鱼歌当即问云兮,苻生为何会突然要杀她?在召见她之前,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云兮听见鱼歌差点丧命刀下,一时心惊肉跳,连忙让人着手去查。
不过须臾,死士拿着一份密信呈递到云兮跟前,云兮将迷信交给鱼歌,鱼歌看了其间内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虎符,以及出宫令牌。她看着那信,上面的字迹她还记得,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字迹的主人竟然把自己恨到了这个地步,巴不得置自己于死地!
心底笑着,焚了信。对云兮说:“你之前说,有江湖人能够改换人的容貌,如今,你可能把这人叫来,帮我个忙。”
云兮点头,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见鱼歌低头与她耳语,听着她口中所述,一时惊出声来。
苻生看着眼前以“张三”为名进宫的女子,想到他少年时随与苻苌、苻坚他们交游不多,但也还记得曾经苻坚偶然间会把鱼歌叫做“三娘”。眼前这人,真的不是鱼小妹?
说着一把把眼前人搂到怀里,看着怀中女子惊慌失措的样子,苻生不禁疑惑起来。他搂着的人,确实是一个哑女,只是他何尝知道,真正的“哑女张三”,此时正化作一个侍女打扮,站在一旁低手敛眉,偷偷看着苻生与这“美人”。
苻生把那哑女搂入怀中,自是蹂躏了一番才放过。恢复了些元气,一时心情好了不少,要搂着这哑女外出散心。
走在花园中,鱼歌听见苻生对那哑女说:“朕听闻‘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一句,原以为是鱼家人,没想到将鱼家人悉数杀尽,这谣言还是在长安城内传得满天飞。只怕这要化龙的大鱼,另有其人。爱妃觉得,此人系谁?”
那哑女闻言摇摇头,只见苻生笑了笑,慢慢道:“以朕看来,这大鱼只怕是居住在城东的东海公与清河王不假。从前先祖改‘蒲’姓为‘苻’姓,不也是倚着‘草付应为王’的谶语吗?养虎不防终为患,还不如及早处置。爱妃觉得,如何?”
那哑女一脸懵懂无知,只是一旁的鱼歌倒是慌了起来。
苻生,要对苻坚苻法兄弟两下手了吗?她是化险为夷了,可是如今云兮她们已然去布置别的事情,她要怎么告诉苻法苻坚二人及时防备?这才是当务之急。
宫外,姚苌恢复了些,挣扎着起身,往屋外看去,只觉得看不清。等推开门,看清了这院落,待再去试着打开院门时,才发现院门落了锁,根本打不开。心底更是疑惑,不知道这老者到底是为何而来。
远远听见门外有人议论,一男子说:“人我看到了,顶多值这个价。”
另一个分明是那老者的声音,道:“至少这个价!你得知道,我可是背着那人把他卖给你的。”
那男子有些不屑道:“那又如何,他这模样,顶多就算是清秀,又算不得什么绝世男子,卖这个价,你就不觉得亏心?”
姚苌听着,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世道,有偏爱女风的,自然也有偏爱男风的。原本自己还当那老者是个好人,只每每吃完饭就觉得浑身乏力,心底起了疑。没想到,这老者竟然干的是倒卖人的勾当!
门外还在争论,只听那老者道:“那就这个价!成交!时间长了,老汉我也养不活这么个大活人。舍你吧!”
另一人似乎妥协,两人谈好了价钱,说笑着就要打开门锁。
其间那男人还问:“你这样,就不怕他不依?”
只听那老者说:“依不依那就是你的事了,我只知道这人现下吃了老汉的迷魂药正睡着,我能干干净净把人给你,你也得痛痛快快给老汉我数钱!”
姚苌越听越气,早就藏在旁边,卯足了力气,等那老者开门进来,当即脑门上就着了一记重击,脑门开花,顿时失了性命。
另一男子打扮妖娆,看着老者死在面前,看着姚苌手里的锋利石头,再看着姚苌怒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一时愣了转身就跑,边跑边跌跌撞撞喊:“杀人啦!杀人啦!”
姚苌从来都是良善之人,只是他的善良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父亲兄长相继死亡,换来了苻生当堂侮辱,换来了几载为奴生涯,换来了鱼荞讥讽刁难,换来了这些人的为所欲为!
姚苌气怒,把手中带血是石头朝那人掷去,正砸在那人脖颈后方,那人摔了一跤,脑袋重重磕在石头上,瞬间毙命。姚苌看着这两人,心中没有一点怜悯,拖着尚未散尽迷魂药的身子,一步步朝外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人是……是郎主吗?”一个农夫打扮的人问。
“我看着像。”另一个农夫答。
“去叫人!”那个农夫说完,旁边人快速散去,只留下一个人看着晕过去的姚苌。
姚苌醒来时,看着熟悉的旧部,一时间悲喜交加,七尺男儿止不住泪如雨下。
“郎主是怎么逃出宫的?”一人问。
“说来话长。”姚苌敛起情绪,继而问道,“你们怎么会作此打扮?”
众人低头垂手,其中一老者道:“自将军死后,郎主被送入宫去,我等贱民便被发配充军,即便在军中干着最下等的活计,仍旧处处被人所不齿,处处被人刁难。我等被逼无奈,杀了监军逃了出来。但我等时时不敢忘老将军恩情,时时顾念我等皆是出自姚家军。而郎主尚在宫中,我等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只能乔装打扮,隐居山野,趁机入宫去把郎主营救出来。好在郎主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姚苌将信置疑,却也不便再过问,于是转而问道:“如今姚家军还有多少人?”
那老者回:“约莫三四百人。”
姚苌攥紧双手,咬牙道:“我姚家军几万人,就只剩想三四百人?”
老者也叹惋道:“当初将军被杀时,咱们就只剩下不足两千人。被苻秦收入军中打散后,如今聚的起来的,还愿意为姚家办事的,也只剩下这区区三四百人了。”
姚苌想着从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郎主,往后,作何打算?”
姚苌想起那个将兄长姚襄斩于马下的少年,怒得青筋暴起,恨恨道:“杀苻坚。”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苟同。
宫内,苻生搂着“哑女张三”走在花园中,声声道:“既如此,朕明日就杀了苻法与苻坚二人。”
鱼歌跟在身后,听得胆战心惊。偷偷退出随行队伍,潜入苻生行宫中,处处翻找起来,她要找到虎符,她要找到令牌,这样她才能真正牵制苻生,让苻生身边的人听她号令,这样她才能出宫去,告诉苻法和苻坚,尽早防范苻生。
当鱼歌正翻找着东西时,忽然四五把剑驾到肩膀上,鱼歌一动不敢动,只听身后响起苻生的声音,“鱼小妹,你是在找这个吗?”
说着,赫赫然向她亮出了虎符,只见苻生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一步步走回座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你真当朕是傻的吗?你真当做朕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个假的,而真的就尾随在身后?”
鱼歌不语,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苻生抬手,命众侍卫退下,走到鱼歌跟前来,捏着鱼歌下巴,说:“你就不想知道刚才那哑女是什么下场吗?”
鱼歌不语,别过头去不看苻生,苻生越发起了挑逗的意味,说:“我命人把她扔到鱼池子里喂鱼了,鱼要是不吃,沉到池子的淤泥里作花肥也是不错的,毕竟,这宫里的荷花,也快到了开的时候了,你说是不是?”
看她一脸桀骜,苻生更是不屑,道:“朕听闻,你与苻坚初见之时,就是在邺城鱼家的荷花池里,你看,这因果轮回,你从荷花池里来,终究是要回到荷花池里去。你既然不愿意去,朕寻了个人当做替死鬼,你不该好好感谢朕吗?”
鱼歌不语,忽然摸出一把短刀就朝苻生刺去,苻生挨了一刀,顿时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只是鱼歌右肩本就负过伤,加之面前的是个力扛千钧的人物,瞬间手中的刀就被夺了过去,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凭你,也想杀我,那我岂不是死了千千万万次了!”苻生不顾身上流血,继而道,“你可知道,邓羌命死士来取我性命,从不能近身,你能刺我这一刀,纯属侥幸罢了。”
鱼歌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想怎样?”
苻生时隔多年再次听见鱼歌声音,一时恍若梦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想怎样?血债,当然是血偿!”说着,拿起手边的短刀就朝鱼歌刺了下去……
宫外,苻坚问王猛,“我欲举大计,却有没了兵权,该如何处之?”
王猛答:“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天降神谕,草付应为王,公子如今欲举大计,自是有贵人相助。”
苻坚正纳罕,只见邓羌走了进来,对苻坚抱拳道:“东海公可还记得,曾经邓某人曾说过,东海公若何时想举大计,我邓某人绝对鼎力相助,毫无怨言!”
苻坚正奇怪,邓羌继续道:“我那两百多弟兄,蒙东海公接济,才不至于饿死,皆表示愿意为龙骧将军出生入死,还望将军不嫌弃才是!”
苻坚听着这话,只问:“邓兄的两百了,加上我府上的府兵,也才区区三百人,这三百人,如何杀暴君,举大计?”
邓羌看着王猛,王猛道:“三百人,足矣!”
皇宫之内,鱼歌被苻生制住,往身上扎了两刀,刀口浅,不至于毙命。只见苻生呆坐在一旁,说:“你既然肯入宫来,自然是不怕死的,我杀了你,岂不是成全了你?你这人,为了报仇,连自己都不放过,也算个狠角色,朕喜欢。”
鱼歌双手被束缚起来,并不答话。
只听苻生自顾自说:“既然朕喜欢,你便有多活的机会,来,为朕鼓琴!”
鱼歌不从,被侍卫架住,走到琴前坐好。鱼歌本欲挣扎,一了百了,忽然想起还有要务在身,顿时不敢硬来,只好端正坐好,不管手上的血流到弦上,声声弹拨起来。
苻生听着琴声,又想起曾经鱼歌与苻苌苻坚梁怀玉来,想起梁怀玉,苻生心中满是悲戚,他爱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深爱着她,可是却也是他亲手了结了她。
那年春围猎马,他记得,他匆匆赶到马场时,只见梁怀玉与诸公子赛马,毫不服输,拔得头筹。他为她精湛的技艺折服,可是他的心,那时还在鱼小妹和苻苌身上。
后来,她与他们交游,邓羌常常会到自己面前提起她,他当时正洗马,对邓羌说:“你莫要迷恋这女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与苻苌等人交好是另有所图?”
再后来,他气不过梁怀玉这样一个他心底认为的从来都是男子心性的女儿家竟然会为一个喜欢的少年郎殉死,决定娶她为妻。
他和她,本无缘分,本无缘分。
若是他没有娶她,那该多好?若当初自己没有想要横刀夺爱的心思,让她和邓羌一起双宿双飞,浪迹天涯,那她也不至于不快乐,也不至于死。
若他没有听信“鱼小妹”所说的,三羊五眼的谶语是假的,他没那么较真,她也不至于为了她家人与他反目成仇,以至于被杀。
苻生想着,命人抬了酒上来,又堪堪喝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琴声中杀伐声渐起,苻生闻声,将酒盅掷到地上,一时大怒上前,掐住鱼歌脖子,说:“你就这么想杀我?”
鱼歌瞪着苻生道:“是,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想杀你!”
苻生扯住鱼歌,一把把她甩到地上,说:“本还顾念着从前,要你和苻坚明日路上有个伴,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
鱼歌狠狠道:“你以为,我会领情?”
苻生笑笑,说:“自然不会。”说着,掰着鱼歌的头说:“似乎朕忘了告诉你,为何朕能明白,那女子并不是你!”
鱼歌闻言,瞪大了双眼,只听苻生继续道:“朕碰过的女子,朕的眼睛记不得,可朕的鼻子记得。”
鱼歌讥讽道:“原来区区大秦皇帝,竟和狗一般!”
苻生闻言怒不可遏,将鱼歌甩到地上,大声道:“那又如何?你不是一样屈服于朕,就像砧板上的肉那样任朕消遣!”继而道,“你莫要忘了,你是朕身边的美人,既然你要死了,不如最后做一次。”
说着不顾鱼歌反抗,蛮力撕毁了鱼歌身上的衣裳,众侍卫赶忙回避。大殿上,弥漫着女子的哭叫声。
逐渐入夜,苻法府上,吕婆楼正欲苻法下棋。
苻法不明白吕婆楼为何会突然过来找自己,并且一来就要拉着自己下棋,夜逐渐深了,吕婆楼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苻法也不好下逐客令,只得两人苦战着。
苻坚府中,王猛与苻坚一处,只见两人站在云兮送出宫来的皇宫地上前,王猛指着说:“届时,只需有人牵制住宫中侍卫,我们哪怕就三百人,长驱直入,径直进入皇帝寝宫,抓住苻生,逼他交出授印,那么这天下便是我们的。”
忽然有暗士入内,对着云兮耳语,云兮闻言,眼中似有些泪意,王猛见云兮这般模样,知道是鱼歌在宫中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见苻坚在场,也不方便问。
只见云兮上前来,对苻坚说:“女郎命人出宫来说,暴君明日欲在殿上为难东海公与清河王,届时,找理由以击杀之,要东海公与清河王,及早防范。”
苻坚听见鱼歌消息,想起鱼歌推开自己不愿与自己一同出宫,心下一沉,问:“小妹,如今如何了?”
云兮闻言,双眼通红,跪在苻坚面前,说:“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女郎……女郎正……正遭人凌辱……东海公一定要把女郎给救出来,云兮求你了……”说着就向苻坚磕头。
苻坚听见鱼歌正遭人凌辱,一时血冲上头,拔出剑来,说:“进宫,取苻生首级!”
王猛见状,急忙按住苻坚道:“公子切莫冲动,此时入宫,无异于以卵击石,还需,等待天时地利人和!”
苻坚怒道:“天时地利人和?都等到了,鱼小妹早死了!”
王猛在旁边吼道:“鱼小妹的命是命,那这些愿意随公子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的命便不是命了吗?此时进宫,莫说救了,恐怕还得搭上几十上百条性命,鱼小妹屈身宫中为公子谋划,就是为了看着公子为她去送死吗?”
苻坚气怒,喘着粗气,努力镇静下来,对王猛道:“你说,该如何是好!”
王猛只一字,“等!”
苻坚一边想着救鱼歌,一边想着鱼歌正被苻生侮辱,心底好不煎熬!
宫中,苻生大醉,在折磨完鱼歌过后,沉沉睡了过去。
鱼歌如同破败的玩偶,躺在地上,看着四周。只觉得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
宫外,苻坚问王猛,“我欲举大计,却有没了兵权,该如何处之?”
王猛答:“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天降神谕,草付应为王,公子如今欲举大计,自是有贵人相助。”
苻坚正纳罕,只见邓羌走了进来,对苻坚抱拳道:“东海公可还记得,曾经邓某人曾说过,东海公若何时想举大计,我邓某人绝对鼎力相助,毫无怨言!”
苻坚正奇怪,邓羌继续道:“我那两百多弟兄,蒙东海公接济,才不至于饿死,皆表示愿意为龙骧将军出生入死,还望将军不嫌弃才是!”
苻坚听着这话,只问:“邓兄的两百了,加上我府上的府兵,也才区区三百人,这三百人,如何杀暴君,举大计?”
邓羌看着王猛,王猛道:“三百人,足矣!”
皇宫之内,鱼歌被苻生制住,往身上扎了两刀,刀口浅,不至于毙命。只见苻生呆坐在一旁,说:“你既然肯入宫来,自然是不怕死的,我杀了你,岂不是成全了你?你这人,为了报仇,连自己都不放过,也算个狠角色,朕喜欢。”
鱼歌双手被束缚起来,并不答话。
只听苻生自顾自说:“既然朕喜欢,你便有多活的机会,来,为朕鼓琴!”
鱼歌不从,被侍卫架住,走到琴前坐好。鱼歌本欲挣扎,一了百了,忽然想起还有要务在身,顿时不敢硬来,只好端正坐好,不管手上的血流到弦上,声声弹拨起来。
苻生听着琴声,又想起曾经鱼歌与苻苌苻坚梁怀玉来,想起梁怀玉,苻生心中满是悲戚,他爱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深爱着她,可是却也是他亲手了结了她。
那年春围猎马,他记得,他匆匆赶到马场时,只见梁怀玉与诸公子赛马,毫不服输,拔得头筹。他为她精湛的技艺折服,可是他的心,那时还在鱼小妹和苻苌身上。
后来,她与他们交游,邓羌常常会到自己面前提起她,他当时正洗马,对邓羌说:“你莫要迷恋这女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与苻苌等人交好是另有所图?”
再后来,他气不过梁怀玉这样一个他心底认为的从来都是男子心性的女儿家竟然会为一个喜欢的少年郎殉死,决定娶她为妻。
他和她,本无缘分,本无缘分。
若是他没有娶她,那该多好?若当初自己没有想要横刀夺爱的心思,让她和邓羌一起双宿双飞,浪迹天涯,那她也不至于不快乐,也不至于死。
若他没有听信“鱼小妹”所说的,三羊五眼的谶语是假的,他没那么较真,她也不至于为了她家人与他反目成仇,以至于被杀。
苻生想着,命人抬了酒上来,又堪堪喝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鱼歌与云兮站在高处,衣衫单薄,只觉得冷,冷得清醒。看着秦宫内乱成一团,看着苻坚等人直接进了苻生寝宫,看着苻法逐渐占领了整个皇宫,黎明慢慢近了,鱼歌问云兮,“你说,苻法和苻坚,谁会做皇帝?”
云兮看着冷的发青的鱼歌,只觉得心疼。没有答鱼歌的话,说:“女郎,我们回去吧。”
鱼歌问:“回哪儿?”
云兮语塞,只说:“女郎,咱们出宫吧,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好?”
鱼歌有些怔怔,道:“出宫?”出宫了我们就能好好活着呢吗?出宫了,这满身满心痛彻心扉的往事就能忘却了吗?这早已毁掉的一生,要用什么才能修补得好?出宫了,真的就能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可以安然过一生?
她此生的愿望已经了了,活着这件事她也没什么好奢望,这一生,就这样吧,她本不属于这世界,也该回去了。
“你是谁?”
“我是远山上的一只游魂野鬼。”
她还记得,最初到这个世上时,那老道问她。
她本是远山上的一只游魂野鬼,能到这世上走一遭,已是知足了。
鱼歌笑了笑,把手上的国玺交给云兮,道:“你把这国玺,给苻坚或是苻苌,你也就成了有功之臣,往后你的日子,终会有人护着,不会太难过。”
“女郎……”云兮正欲说什么,鱼歌没理会,只听云兮继续道,“这是女郎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东西,云兮不敢。”
鱼歌笑,说:“去吧!”
独自坐在高台上,忽然听见一声——“鱼歌!”
鱼歌认得是苻坚的声音,心底震惊,整个人止不住颤抖起来。指着苻坚道,“你……你别过来!”
苻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着鱼歌身上衣裳单薄,染了血,好不狼狈。
“郎主,往后,作何打算?”
姚苌想起那个将兄长姚襄斩于马下的少年,怒得青筋暴起,恨恨道:“杀苻坚。”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苟同。
宫内,苻生搂着“哑女张三”走在花园中,声声道:“既如此,朕明日就杀了苻法与苻坚二人。”
鱼歌跟在身后,听得胆战心惊。偷偷退出随行队伍,潜入苻生行宫中,处处翻找起来,她要找到虎符,她要找到令牌,这样她才能真正牵制苻生,让苻生身边的人听她号令,这样她才能出宫去,告诉苻法和苻坚,尽早防范苻生。
当鱼歌正翻找着东西时,忽然四五把剑驾到肩膀上,鱼歌一动不敢动,只听身后响起苻生的声音,“鱼小妹,你是在找这个吗?”
说着,赫赫然向她亮出了虎符,只见苻生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一步步走回座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你真当朕是傻的吗?你真当做朕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个假的,而真的就尾随在身后?”
鱼歌不语,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苻生抬手,命众侍卫退下,走到鱼歌跟前来,捏着鱼歌下巴,说:“你就不想知道刚才那哑女是什么下场吗?”
鱼歌不语,别过头去不看苻生,苻生越发起了挑逗的意味,说:“我命人把她扔到鱼池子里喂鱼了,鱼要是不吃,沉到池子的淤泥里作花肥也是不错的,毕竟,这宫里的荷花,也快到了开的时候了,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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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不语,忽然摸出一把短刀就朝苻生刺去,苻生挨了一刀,顿时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只是鱼歌右肩本就负过伤,加之面前的是个力扛千钧的人物,瞬间手中的刀就被夺了过去,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凭你,也想杀我,那我岂不是死了千千万万次了!”苻生不顾身上流血,继而道,“你可知道,邓羌命死士来取我性命,从不能近身,你能刺我这一刀,纯属侥幸罢了。”
鱼歌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想怎样?”
苻生时隔多年再次听见鱼歌声音,一时恍若梦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想怎样?血债,当然是血偿!”说着,拿起手边的短刀就朝鱼歌刺了下去……
宫外,苻坚问王猛,“我欲举大计,却有没了兵权,该如何处之?”
王猛答:“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天降神谕,草付应为王,公子如今欲举大计,自是有贵人相助。”
苻坚正纳罕,只见邓羌走了进来,对苻坚抱拳道:“东海公可还记得,曾经邓某人曾说过,东海公若何时想举大计,我邓某人绝对鼎力相助,毫无怨言!”
苻坚正奇怪,邓羌继续道:“我那两百多弟兄,蒙东海公接济,才不至于饿死,皆表示愿意为龙骧将军出生入死,还望将军不嫌弃才是!”
苻坚听着这话,只问:“邓兄的两百了,加上我府上的府兵,也才区区三百人,这三百人,如何杀暴君,举大计?”
邓羌看着王猛,王猛道:“三百人,足矣!”
皇宫之内,鱼歌被苻生制住,往身上扎了两刀,刀口浅,不至于毙命。只见苻生呆坐在一旁,说:“你既然肯入宫来,自然是不怕死的,我杀了你,岂不是成全了你?你这人,为了报仇,连自己都不放过,也算个狠角色,朕喜欢。”
鱼歌双手被束缚起来,并不答话。
只听苻生自顾自说:“既然朕喜欢,你便有多活的机会,来,为朕鼓琴!”
鱼歌不从,被侍卫架住,走到琴前坐好。鱼歌本欲挣扎,一了百了,忽然想起还有要务在身,顿时不敢硬来,只好端正坐好,不管手上的血流到弦上,声声弹拨起来。
苻生听着琴声,又想起曾经鱼歌与苻苌苻坚梁怀玉来,想起梁怀玉,苻生心中满是悲戚,他爱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深爱着她,可是却也是他亲手了结了她。
那年春围猎马,他记得,他匆匆赶到马场时,只见梁怀玉与诸公子赛马,毫不服输,拔得头筹。他为她精湛的技艺折服,可是他的心,那时还在鱼小妹和苻苌身上。
后来,她与他们交游,邓羌常常会到自己面前提起她,他当时正洗马,对邓羌说:“你莫要迷恋这女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与苻苌等人交好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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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歌瞪着苻生道:“是,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想杀你!”
苻生扯住鱼歌,一把把她甩到地上,说:“本还顾念着从前,要你和苻坚明日路上有个伴,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
鱼歌狠狠道:“你以为,我会领情?”
苻生笑笑,说:“自然不会。”说着,掰着鱼歌的头说:“似乎朕忘了告诉你,为何朕能明白,那女子并不是你!”
鱼歌闻言,瞪大了双眼,只听苻生继续道:“朕碰过的女子,朕的眼睛记不得,可朕的鼻子记得。”
鱼歌讥讽道:“原来区区大秦皇帝,竟和狗一般!”
苻生闻言怒不可遏,将鱼歌甩到地上,大声道:“那又如何?你不是一样屈服于朕,就像砧板上的肉那样任朕消遣!”继而道,“你莫要忘了,你是朕身边的美人,既然你要死了,不如最后做一次。”
说着不顾鱼歌反抗,蛮力撕毁了鱼歌身上的衣裳,众侍卫赶忙回避。大殿上,弥漫着女子的哭叫声。
逐渐入夜,苻法府上,吕婆楼正欲苻法下棋。
苻法不明白吕婆楼为何会突然过来找自己,并且一来就要拉着自己下棋,夜逐渐深了,吕婆楼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苻法也不好下逐客令,只得两人苦战着。
苻坚府中,王猛与苻坚一处,只见两人站在云兮送出宫来的皇宫地上前,王猛指着说:“届时,只需有人牵制住宫中侍卫,我们哪怕就三百人,长驱直入,径直进入皇帝寝宫,抓住苻生,逼他交出授印,那么这天下便是我们的。”
忽然有暗士入内,对着云兮耳语,云兮闻言,眼中似有些泪意,王猛见云兮这般模样,知道是鱼歌在宫中遭遇了不好的事情,见苻坚在场,也不方便问。
只见云兮上前来,对苻坚说:“女郎命人出宫来说,暴君明日欲在殿上为难东海公与清河王,届时,找理由以击杀之,要东海公与清河王,及早防范。”
苻坚听见鱼歌消息,想起鱼歌推开自己不愿与自己一同出宫,心下一沉,问:“小妹,如今如何了?”
云兮闻言,双眼通红,跪在苻坚面前,说:“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女郎……女郎正……正遭人凌辱……东海公一定要把女郎给救出来,云兮求你了……”说着就向苻坚磕头。
苻坚听见鱼歌正遭人凌辱,一时血冲上头,拔出剑来,说:“进宫,取苻生首级!”
王猛见状,急忙按住苻坚道:“公子切莫冲动,此时入宫,无异于以卵击石,还需,等待天时地利人和!”
苻坚怒道:“天时地利人和?都等到了,鱼小妹早死了!”
王猛在旁边吼道:“鱼小妹的命是命,那这些愿意随公子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的命便不是命了吗?此时进宫,莫说救了,恐怕还得搭上几十上百条性命,鱼小妹屈身宫中为公子谋划,就是为了看着公子为她去送死吗?”
苻坚气怒,喘着粗气,努力镇静下来,对王猛道:“你说,该如何是好!”
王猛只一字,“等!”
苻坚一边想着救鱼歌,一边想着鱼歌正被苻生侮辱,心底好不煎熬!
宫中,苻生大醉,在折磨完鱼歌过后,沉沉睡了过去。
鱼歌如同破败的玩偶,躺在地上,看着四周。只觉得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强忍着满身的痛,鱼歌爬起身来,找来苻生衣服裹在身上,翻出了虎符,无意间发现了出宫的令牌。自知自己敌不过苻生蛮力,看着地上沾满血的刀,不敢有丝毫动静,生怕惊醒了他,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苻生在位时的暴虐,已是天怒人怨,如今大势去矣。众侍卫看见虎符看见令牌,无不让行。鱼歌如愿出宫,到了长安城中,生怕被人认出来。凭着记忆找到苻法府上,命人告诉苻法,苻生欲杀他与苻生两人,若不及时动手,只怕天明之后,凶多吉少。
苻法正与吕婆楼下棋,吕婆楼自是听到了这话,苻法便向吕婆楼问:“苻生欲杀我兄弟二人久矣,如今宫中又传出这样的消息来,吕公以为,苻某该如何是好?”
吕婆楼道:“陈胜揭竿反秦时曾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私以为,清河王如今与陈胜吴广相类,既逃不过,何不反之?”
苻法说:“阿兄所言甚是!”说着,也不顾棋盘上正杀得难舍难分,起身命人去往军营,连夜点兵。
吕婆楼素来知道苻法野心比苻坚大,见苻法得知苻生要杀自己的消息也不辨真假,连夜点兵反秦。看来苻法为了苻生江山,准备的时间已久。看着这阵势,吕婆楼捋着胡须,心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苻坚府中,也接到了同样的消息,同时接到的,还有虎符。
苻坚问:“送信的人是谁?”
府兵答:“那人只说自己是宫里人,让小的务必把此事告知家主,并说清河王已在营中点兵,还望家主早做决断。”
王猛在一旁说:“还望家主早做决断!”
苻坚心知时机已到,号令三百人,说是辅助苻法,驱策众人,去往清河王府上与苻法汇合。苻法苻坚二人,以“清君侧”为名,带着浩浩荡荡数千人,将皇宫围了起来。
宫中,云兮跟在鱼歌身后慢慢走着,丝毫不管身边变故。云兮劝道:“如今苻家兄弟已举兵反秦,女郎所愿已悉数达成,为何还要不顾性命安危返回皇宫?”
鱼歌一边走,一边淡漠道:“苻生大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趁此机会,我还能为他登上帝位助一臂之力,只是如今,还缺一样东西。”
云兮问:“何物?”
鱼歌答:“国玺。”
云兮静默,只跟在鱼歌身后,完全不知道鱼歌经历了什么。
秦宫被围,苻法带着众人四处肃清苻生残党,苻坚心底惦念着鱼歌,带着两百余名死士长驱直入,径直去往苻生寝宫。大门洞开之时,苻生醉成一滩烂泥,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丝毫不知危险就在身边。她从不喜欢喝酒,越想越多,喝得越醉,陷得越深,心中越苦。
佛曰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会憎、爱别离、求不得。
她现在才明白,最苦,不过求而不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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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声音在脑中缓缓响起,鱼歌懵懵懂懂站在一尺见方的玄色空间里,看见她在大雨中从城楼上跳下,看见苻坚上前拉自己没拉住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满脸伤心欲绝的模样,看见云兮跪在大雨中向苻坚呈递国玺而苻坚并没有理会,在天亮后由众人扶着下了高台……
她看见苻坚木讷不语,看见众人争论苻生已死,该由谁来做大秦的皇帝,看见苻法声声谦让,看见苟夫人突然带着苟云出现在殿中,看见众人附和苻坚做皇帝,看见苻坚登上了帝位,成了九五之尊,成了“大秦天王”。
转过身,她看见她猝死过去后的小屋里,忽然有人敲门,她听见同住的小伙伴唤着她的名字叫她早起去考试。她看到她住的小屋房门被打开,她看到有人把她送往医院,她看见医生给她做心肺复苏却毫无用处,她看见泣不成声腿软到无法站起身来的妈妈,还有久违的爸爸……
她看见她前世的身体化为灰烬,她看见她被盛在一个简单的盒子里,颜色与这一尺见方的小空间很像。她看见他们给她准备了简单的葬礼,她看见高考报了志愿后全班拍毕业照,他们在她好朋友旁边给她留了一个位置;她看见妈妈把高考试卷烧给她,她看见妈妈在墓园里哭着声声唤着她从前的名字。她记得,她姓张,并不姓鱼。
张荣榕这一生,结束在花季的十七岁;鱼歌这一生,受尽折磨,也逃不过宿命,在十七岁匆匆画上一个句号。
她死之前的语文诗句默写填空题上,她笔正落在“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一句上。如今看来,张荣榕已化成灰,自己能看见这一切,又是谁的意识?
张荣榕与鱼歌,究竟谁是庄周,谁是蝴蝶?这一刻,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世上只有张三,再无鱼歌!”
来不及细想,脑中又迷迷蒙蒙出现这样一个声音。
她动弹不得,五官慢慢苏醒,却是闷得慌。只听一阵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喊:“前边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在拦路?”
“不知道,好像是匹马?”
“还是一匹好马!”
“那马要干什么?”
“不知道。”
“诶诶诶诶诶!跑!跑!让!”
继而自己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四面憋闷的空间裂开,她才重见了天日。
看着冲到面前的马,却是扶桑。看着自己周身诡异的打扮,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正纳罕,只见周边古人打扮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一时惊叫着“见鬼啦!”作鸟兽散。
张三扶着扶桑站起来,看周遭却是一个树林。正不知晓是身在何处,忽然听见一声哂笑,一男子道:“秦国也真是厉害,竟能拿活人来配冥婚。”
另一人道:“从前听闻曹孟德给曹冲配冥婚,还以为只是谣传。没想到在他们汉人地界,还真有这种事!”
只听刚才那男子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公子,我们走吧,莫要多管闲事!”
另一人应声,两人正准备走,张三忽然转过身来,看向骑在马上的两男子,正对上其中一人的目光,只见那人眼中闪过莫名的情愫,转瞬即逝。看他正看着自己,张三一时脸红了起来。
只见那男子犹豫片刻,翻身下马,到了张三跟前,问:“在下慕容,敢问姑娘芳名。”
张三知道,这在古人那里,算作搭讪。刚开口,却发现竟发不出声音,不由得眉头紧皱、原来,她真成了哑女。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了她一条命,却夺去了她说话的权利。
张三拉过那个叫“慕容”的男子的手,在他手上写下了“张三”两字。翻身上马,率先奔了出去。
“张三?”慕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心,抬头看见她绝尘而去,说,“马倒是骑得不错!追!”
一旁的随侍有些奇怪,问:“公子,咱们就不去长安了吗?”
慕容道:“父亲也并未说非得去长安看着秦国新帝登基,礼到了就行。其他诸国未曾有使者前来,我们这样贸贸然去了反倒适得其反。倒不如,追个美人回燕国。”
“慕容?”鱼歌骑在马背上,忽然想起“慕容清河”这个名字,却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看着周身红衣,原来,她竟是被人配了冥婚了吗?
从前她看过配冥婚得知晓生辰八字,这倒好,她哪来的生辰八字能让人知晓,还配了冥婚!
秦未央宫中,苻坚登上帝位,号“大秦天王”,改年号永兴,实行大赦。
苻坚下朝后,在打扫过的宫里,诏来死士,命他们沿河去找鱼歌尸体。他能当上大秦皇帝,鱼歌功不可没,他心底记挂着她,哪怕她死,他也要找到她尸首,追封她为公主,然后为她举行葬礼。
他不愿她死无葬身之地。
死士领命,却犯了难。要知道鱼歌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正值大雨,大雨过后水涨起来,谁知道河里会积些什么东西,会不会把人沉入水底。遑论找人,找鱼都是个大问题。
死士退下后,宦者跑到苻坚跟前,对苻坚说:“天王,阳平公苻融求见!”
苻坚想起他这个弟弟,从小聪慧早成,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景明帝苻健在位时,要封他为安乐王,苻融上疏再三辞让,符健觉得他很奇异,说:“姑且成全我儿的隐居不仕的节操。”才就此作罢。
而前帝苻生倒是很喜爱他的器度才貌,常让他在身边陪伴,故而苻融不满二十就有宰辅大臣的声望,如今美名更高,受到朝野瞩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苻坚于是对宦者说:“宣!”
苻融进殿来面见苻坚,苻坚笑,并不以君臣相称,邀他就坐,就像从前在将军府上一样。苻融却不从,分明要以君臣之礼侍之。苻坚辩不过他,笑道:“你这辩才,只怕是道安和尚也不能敌。”
苻融见兄长说笑,也笑道:“道安和尚却是论不过我,话说回来,何时天王有雅兴,我们倒可以去道安和尚那里坐坐,听他品论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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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在原地看得呆了,才命一旁随侍一同去追。
前燕皇帝慕容俊知晓前秦政变的消息,准备了厚礼让身在前秦的他给新帝送去。他本不愿去,一来去了便暴露了他在前秦的事情,二来如此高调与秦交好,必然引起其他众国不满。更何况苻坚初才登基,谁知往后秦国会是什么模样,若是连苻生都不如呢?此时交好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相较而言,他更宁愿去追一个心仪的女子。更何况,能让他动心的女子,这世上本就不多。
宫外,姚苌处,姚苌迎来两位姚家军昔日旧将,一人名曰薛赞,一人名曰权益,此二人,皆归顺苻坚,并跟随苻坚攻陷皇宫,是为如今的有功之臣。
二人入见姚苌,抱拳示礼。
姚苌邀他二人坐下,薛赞与权益念起从前,眼眶一热,顿时老泪纵横。
“我二人在苻坚麾下时常常劝苻坚,说苻生残忍暴虐,弄得举国上下人心离散。言说有德者昌,无德者亡。神器业重,莫要让政权落到他人手中,希望他早作打算,行商汤、武王之事,以顺应天意民心。其实为的,就是入宫营救公子你啊!如今见公子无事,我二人……深感欣慰!”
姚苌听着,问:“你们,投靠了苻坚?”
薛赞与权益面面相觑,不知道姚苌怎么会突然问出这话。
只见姚苌手握成拳重重的砸在桌面上,怒道:“你们竟忘了是谁杀了我兄长,阻断了我们扶灵回乡的路么?”
两人静默,许久,薛赞才说:“郎主息怒,老将军的话我们自是不敢忘。只是如今乱世,皆是以武为尊。苻坚虽击溃我等,但不可不说的是,其雅量瑰姿,质性过人,有治国之才。我等如今势单力薄,不如依附于他,逐渐壮大,再另行谋划,不然,在这乱世之中,连命都保不了,莫谈光复,更遑论从前。”
姚苌以为有理,又气不过薛赞与权益背叛,于是道:“自古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你俩走吧!只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说完起身,就要下逐客令。薛赞与权益对视一眼,道:“既如此,我等告退!还望公子保重。”说完,退出了屋子。
薛赞所言不假,势单力薄是真,难道真的要依附苻坚逐渐壮大,再另谋他事?
一边是弑兄之仇,一边是赤裸裸的困境。
该如何决断,姚苌心下难以定夺。
张三骑马一路到了集市,见此处草市热闹非凡,人气也足,心底也舒坦了些,只是众人见她打扮皆指指点点,绕道而行,让她心底莫名有些不爽。
找了一家茶铺坐下,司茶的小厮皱着眉头来给她倒水,随后像躲避瘟疫似的急忙避开。她也不理会,只坐在桌前喝茶。
只听邻座的客人在议论说:“我哪知道是个活人,还让莫老婆子讹了一顿。”
另一人说:“人没打你算是手下留情。话说回来,你去哪儿捡来的女子要给人家配冥婚?”
只听刚才开口的大汉道:“我沿着河走,原是想这河从宫里过,难说水涨起来会冲出些宫里的宝贝来,本打算拾些宝贝,没想到东西没拾到,倒是遇见了死人。”
张三拉过那个叫“慕容”的男子的手,在他手上写下了“张三”两字。翻身上马,率先奔了出去。
“张三?”慕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心,抬头看见她绝尘而去,说,“马倒是骑得不错!追!”
一旁的随侍有些奇怪,问:“公子,咱们就不去长安了吗?”
慕容道:“父亲也并未说非得去长安看着秦国新帝登基,礼到了就行。其他诸国未曾有使者前来,我们这样贸贸然去了反倒适得其反。倒不如,追个美人回燕国。”
“慕容?”鱼歌骑在马背上,忽然想起“慕容清河”这个名字,却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看着周身红衣,原来,她竟是被人配了冥婚了吗?
从前她看过配冥婚得知晓生辰八字,这倒好,她哪来的生辰八字能让人知晓,还配了冥婚!
秦未央宫中,苻坚登上帝位,号“大秦天王”,改年号永兴,实行大赦。
苻坚下朝后,在打扫过的宫里,诏来死士,命他们沿河去找鱼歌尸体。他能当上大秦皇帝,鱼歌功不可没,他心底记挂着她,哪怕她死,他也要找到她尸首,追封她为公主,然后为她举行葬礼。
他不愿她死无葬身之地。
死士领命,却犯了难。要知道鱼歌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正值大雨,大雨过后水涨起来,谁知道河里会积些什么东西,会不会把人沉入水底。遑论找人,找鱼都是个大问题。
死士退下后,宦者跑到苻坚跟前,对苻坚说:“天王,阳平公苻融求见!”
苻坚想起他这个弟弟,从小聪慧早成,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景明帝苻健在位时,要封他为安乐王,苻融上疏再三辞让,符健觉得他很奇异,说:“姑且成全我儿的隐居不仕的节操。”才就此作罢。
而前帝苻生倒是很喜爱他的器度才貌,常让他在身边陪伴,故而苻融不满二十就有宰辅大臣的声望,如今美名更高,受到朝野瞩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苻坚于是对宦者说:“宣!”
苻融进殿来面见苻坚,苻坚笑,并不以君臣相称,邀他就坐,就像从前在将军府上一样。苻融却不从,分明要以君臣之礼侍之。苻坚辩不过他,笑道:“你这辩才,只怕是道安和尚也不能敌。”
苻融见兄长说笑,也笑道:“道安和尚却是论不过我,话说回来,何时天王有雅兴,我们倒可以去道安和尚那里坐坐,听他品论佛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你也要去燕国!”慕容一声惊呼,引得旁人侧目围观。
“这女子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旁边的人顿时像炸开锅一样议论起来。
那私自把鱼歌配了冥婚的男子看见鱼歌,满脸煞白。怕鱼歌找他麻烦,心说先发制人,于是率下拍案而起,大怒道:“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要不是你,老子也不会被莫老婆子讹了二十文!”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而张三旁边的慕容哪是吃素的人,见那汉子要动手,慕容跳上去便给了他小腹一脚。那汉子下盘不稳,瞬间被蹬到地上!众人看着热闹,也没人上去帮忙,只见慕容反手将那汉子擒住,压在地上,追问道:“你是谁老子?你是谁老子?”
那汉子满脸通红,嘴上却不求饶,声声道:“爷我是你老子!大胆燕贼,胆敢在我大秦的地界上放肆,你等着我禀告官府!”
慕容闻言脸色一变,他向来行事低调,如今这样,不得不说已是有违初衷,况且再闹下去,只怕行踪败露,百无一益,于是放开那汉子,拉着张三翻身上马便走。
宫中,新婚过后的苻坚常常到鱼歌跳下城楼的地方凭栏望,苟云远远看着,知道即便她死了,他心底都是惦记她的,心底不由得有些戚戚然,要知道,她才是他妻子,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想起苻坚为了鱼小妹,就连之前鱼歌身边的婢女云兮都封作了妃子,去看云兮甚至比来自己这里都勤,苟云越想心底越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云兮待在宫中,正习字。忽然宦者来报说苻坚来了,云兮忙搁下笔前去迎接。苻坚让她平身,进了屋来,见她正在习字,便说:“没想到你还有这兴致!”说着仔细端详着云兮的字,越看,越觉得这字与鱼歌的字有几分相似,于是问:“你这字,是谁教你写的?”
云兮自然知道苻坚想听什么,于是道:“云儿在前主人那儿时,前主人除了鼓琴便是习字,自然就学了些。”
苻坚听到这消息,问:“她常习字,可还有留下的手稿?”
云兮一愣,对苻坚道:“回王上,前主人习完字,常常是顺手就焚了,故而不曾留有手稿。”
苻坚略为失望道:“那便罢了吧。云兮,朕问你,她还在时,可曾会跟你提起朕来?”
云兮凝眉思索,许久道:“前主人倒是常会说起陛下和献哀太子以及梁家女郎少年时同游的事情,也常会叹息:纵使簪花同醉酒,终不似少年游。”
苻坚听着这话,重复道:“纵使簪花同醉酒,终不似少年游……”念着,一时思绪万千。
张三与慕容在宫外集市上走着,慕容找了家客栈三人住下,慕容忍不住,拉着张三到一家成衣铺里量身定做了衣物,看着张三褪下渗人的红袍换作白衣,一时愣了。
张三向店家要了遮面的斗笠,也不管慕容,径直走了出去。两人走到一处酒肆,张三突然停下不动,慕容看着酒旗,笑道:“三姑娘,莫非好酒?”
张三点头,她此生,好酒、好色、好附庸风雅。不然,不会与人踏古而歌,不会爱上苻苌,更不会为看兰亭集会,害了鱼家老小百十号人。
慕容觉得张三乃性情中人,便随她进去,酒馆里,众人正议论帝后大婚,说起那排场之大,仿佛是亲眼所见。
张三听着这话,心底甚不是滋味,要了酒,自顾喝,不言语。大醉复醒接着喝,喝着喝着,不禁泪流满面。一直到了深夜,张三吐了几次仍然伸手要酒,慕容制止不了,只得陪着她同醉,只见她抱着酒翩翩起舞,口中喃喃什么,他却听不清。
而此时的张三,想要把过去所有的苦楚都泡进酒里,喝进肚里,再吐出来,哭出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往后,她还是当初良善的鱼歌,或者说,她是死掉的鱼歌。对啊,活着的只有张三,哪还有鱼歌?鱼小妹,不是早死了吗?死在十余年前的荷花池里,死在被迫与苻生**的红鸾帐里,死在与苻坚告别时一跃而下的城楼里……
她抱着酒,想起苻坚与苟云芙蓉帐暖度春宵,她的牺牲,为她人作了嫁袍;她的死,成全了她十余年守得云开见月明。她遥祝苻坚与苟云新婚白头偕老,她想着说要娶她的姚苌死于非命,想他若没死,他们大婚之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口中悲唱《将进酒》,邀眼前人喝酒,声声呢喃:“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边喝边唱:“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慕容自是听不到她唱些什么,只是看着她神情,觉得她悲痛异常,看得他不敢打断她丝毫。正看着她肆意欢唱,突然,见她一口血喷在地上。仿佛将死之人,把慕容吓得够呛。忙抱起她,去寻医馆为她诊治。自是慕容才知道,她身上有伤。
她身上有伤,她心中有痛,她死命远离长安。
这个张三姑娘,到底何许人?
慕容心底,不由得有些好奇。
正想着,忽而见张三醒转过来,慕容笑着,如同三春暖阳般和煦,轻声道:“你醒啦!”见她愣怔,慕容继续道,“那晚你喝醉时纵酒高歌,唱的是什么?”
张三正欲开口,开了口才惊醒过来,自己患了失语症。于是拉过慕容的手来,在他手心上写了“将进酒”三个字。慕容自是不知道《将进酒》是什么,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觉得心疼,便抚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你莫怕,待回了大燕,我去请最好的大夫来为你诊治,必定治好你这失语症。”
正说着话,忽而见张三拉着他手覆在腮边,眼中又蓄起了泪来,慕容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哪知从前只有苻坚和苻苌做过这般动作。
旧事难提,旧情难忘,往事能敌酒几壶?惟有远离这个伤心地,才能重新活下去。
于是张三拉过慕容的手来,在手心上写:这里离燕地还有多远?
慕容笑了笑,这已是到了边关了,再往前走,就是大燕的地界。你期待的地方,就要到了。
张三没想到这么快,抬头看向窗外,终究看不到大秦万里河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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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何心中会生出许多不舍来?是舍不得什么?这里不是生她养的邺城,不是她与苻苌情定于斯的邺城;不是与王家子弟、谢家咏絮才交好的山阴城;更不是母亲喜欢的洛阳城。她在不舍的些什么?她心底竟也不知。
于是张三拉过慕容的手来,在手心上写:这里离燕地还有多远?
慕容看着她心急的样子,笑了笑,说:“这已是到了边关了,再往前走,就是大燕的地界。你期待的地方,就要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边关了么?上一次到边关,还是关山之地。
张三没想到这么快,抬头看向窗外,终究看不到大秦万里河山。顿时胸中郁结,油然而生一种“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之感。
修养数日,慕容来找张三,两人正准备出发,慕容打趣道:“你就这么信我,就不怕我把你拐到大燕去卖了?”
张三错愕,她好像确实太过于相信慕容,一时停住手中动作,愣愣怔怔看着慕容。慕容被她看得心底发毛,有些尴尬地笑道:“怎么。你看我像是那种缺钱的人?”
张三摇摇头,说:“你会骗我吗?”
慕容自是听不到她说什么,看着她唇语,他明白了她说什么,于是走到她跟前,郑重其事地答:“不会。”继而说道,“你信我吗?”
张三摇摇头,又点点头。毕竟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从来不敢完全相信旁人,更何况这个人,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慕容看着她这模样,有些哭笑不得,暗骂自己多嘴,却又无可奈何。
秦国,长安城外。姚苌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他信,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他既然活下来,他就要为父兄好好地活下去。
旁人看他魔怔,也不知该如何劝他才好。毕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还有隐藏在民间的三万雄师。而他姚苌,有什么?这些不经营,莫说二十年,只怕四十年、六十年、八十年,直至他垂垂老矣,任凭他尝遍人间苦楚,独木难成林,他能做成什么?
众人去求薛赞、权益,要他们来说服姚苌,薛赞、权益二人此前被姚苌下了逐客令,有些不情愿。但念在老将军姚弋仲的份上,二人才又偷偷去见姚苌。
姚苌见他二人来,一改昔日阴霾与不待见其二人的姿态,笑盈盈地迎接他们进屋,亲自与他二人端茶倒水,随即,未等薛赞、权益开口,姚苌便道:“我愿意到苻坚麾下做一名小兵,但求两位将军成全。”
薛赞与权益面面相觑,不知姚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有些犹疑,不敢答应。
此时,权益打圆场道:“郎主既然愿意归顺秦国,国君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以郎主的身份,做一枚小兵恐怕不妥,故而还得我等告知陛下,看陛下安排。男主觉得,如何?”
薛赞不说话,只默默看着姚苌,似是同意权益说法,只等姚苌决断。
姚苌凝眉,许久才道:“也善!”
闻言,薛赞和权益才放下心来,只是随着姚苌同意,薛赞心中,似乎又微微有些失望。姚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光景了……
张三与慕容骑马北行,越往北,越觉得荒凉。她在东晋时常常听谢安与王羲之两家人坐在一起,宴游过后,常常纵论天下大事,其中谢安曾说:“如今天下,虽只东晋为正统,但关中的苻秦,北燕的慕容氏,两家皆为异姓权臣,不得不防。”
苻秦她自然是知道,至于燕国,她只有些大概的印象,她记得:公元350年,冉闵据邺城,自立为帝,国号大魏。随后,冉闵攻取后赵襄国;三月,求食于常山、中山各郡,欲图幽州。
她听闻:二年初,燕辅国将军慕容恪攻占中山。前燕占领幽州后,继续南进图据中原。四月时,魏国冉闵即将于燕慕容氏对战,当时,魏国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曾建议:鲜卑乘胜锋锐,且彼众我寡,宜且避之;待其骄惰,然后进击可胜。
冉闵未曾接纳二人建议,转而移军于安喜。就在冉闵刚到安喜不久,慕容恪便引兵而至。
冉闵无奈,只得引军趋向常山。慕容恪率军追击魏军至廉台,两军交战十余次,燕兵无一取胜。燕军畏惧之时,尝听闻慕容恪到阵前激励将士,言说冉闵有勇无谋,如今魏军饥疲难用。我军一鼓作气,定能击破!
冉闵听闻慕容恪还要引兵来战,暗中念到:我军所部多步卒,不如引燕骑兵至丛林作战。
而慕容恪也并非等闲之辈,采纳参军高开之计,急忙派出起兵截击魏军,然后诈败,引诱敌军到平地作战。同时,将燕军分为三部,慕容恪亲率主力加强中军,选擅长射射箭的军士五千人,用铁锁连战马,结方阵向前推进;另两部各自被安排在左右配合主力进击。
冉闵恃勇轻敌,中了慕容恪之计。率领魏军突进燕军中部铁马方阵。正此时,燕军侧翼瞬间发难,从两面夹击,大败冉闵军,斩七千余人。冉闵战败,想向东突围,不料胯下坐骑被射死,无奈被俘。
燕军于是前进到常山屯兵,在慕容恪廉台获胜后,燕王派辅弼将军慕容评、中尉侯龛率军1万进攻魏都邺城,五月时,燕王又派广威将军慕容军等率步骑两万增援,攻打邺城,鏖战至八月,魏长水校尉马愿等出降,燕军攻下邺城,冉魏遂灭。
正可谓:
谓言大义不小义,取易卷席如探囊。
犀甲吴兵斗弓弩,蛇矛燕戟驰锋芒。
岂知三载凡百战,钩车不得望其墙。
她听闻:北燕在352年击败冉魏后占有河北,称雄关东。那时曾有人在华山得玉版文,版文云“岁在丁酉,不绝如线,岁在壬子,真人乃见”,正如天书所言,永和八年,慕容儁在中山称帝,建年号为“元玺”。
自慕容儁称帝直至如今迁都邺城,北燕都是一个足以与秦国相抗衡的国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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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云念完这小笺上的字,看那字迹,跟从前那人有七八分相似,看这文,也仿佛那人之手。可那人分明已经死了,在新帝登基之前就死了,连尸骨都不曾寻着,遑论活在人世间?于是苟云将小笺放在一旁,问:“这是谁写的?”
宫女答:“回皇后娘娘,这……是云妃所书。”
苟云不以为意到:“哼,她为讨陛下欢心还真是下了苦功夫呢,只是下再多功夫又用何用?在陛下眼里她不一样是个替代品。”
话很快传到云兮耳中,云兮正描着小篆,听见这话,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笔,直至折成两截,许久才淡淡地说:“皇后娘娘可是十分关注我宫里的事情,也不知我这宫里,有多少皇后的耳目。只是耳也好目也罢,还劳烦告诉娘娘一声,云兮本就是托前主人的福才进的宫,能做她的替代品被陛下放在眼里,我云兮,心甘情愿!”
宫中本沉静,自是,那沉静的后宫之中浮尘飞起,纷繁杂乱。
长乐宫中,苟夫人成了苟太后,照理说强太后也成了太皇太后,两人本是妯娌,如今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加之强氏子嗣悉数凋零,对苻坚构成不了什么威胁,故而苟太后便也常常与她来往,两人聊以慰藉。
强氏在宫中时日比苟太后长太多太多,对于宫中种种,尤其是后宫中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已是见怪不怪。
苟氏听见云兮的话,心中有些不满,对正在与她一起喝茶的强氏说:“这云妃也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只是她再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也该明白皇后乃是皇帝妻子,她这般冲撞皇后,不也正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强氏笑笑,说:“一切皆因故人而起,人都死了,还能掀起这般风浪的也只有她了。”
想起鱼小妹,强氏心底自是唏嘘不已,若是没有这一堆变故,只怕这皇后应当是她,此时,也轮不上苟氏这般跟她说话了。
苟太后也笑,说:“因着一个死人争风吃醋,也真是年轻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来。”苟太后含沙射影,说为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当初苻生的梁皇后不也因为苻苌的缘故与鱼小妹争风吃醋吗,甚至最后还要为苻苌殉死来着,这事在当年可是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强氏佯装不知她话里有话,只说:“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我们年纪大了,所说也无妨。前些日子宫外的夫人们进宫来看我,曾说起清河王屯兵数万,想问妹妹可确有其事?”
苻法屯兵数万?他要干什么?不服我儿要对我儿取而代之吗?
苟太后听见这话,顿时面色一变,仍旧强自镇定道:“这些都是流言,无据可查。我儿苻坚与清河王苻法虽非一母所出,但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若他真能屯兵数万人,那么我儿苻坚自是知道的。如今他们都大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搀和。”
强氏依旧气定神闲,道:“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苻坚这孩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我提醒到这儿,有些事他们兄弟顾及手足之情不能说破,还需得靠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出面解决,妹妹觉得呢?”
苟太后不语,沉默着只喝茶。一盏茶不到,苟太后起身告退。
强氏看着未凉的茶汤,对身旁的侍女道:“你暗地里去看看那位云妃,提点她,让她寻机会来见我。”说着,起了身,由宫女扶着往回走,强氏声声道:“人,老了,老了。”也只能从这些事里寻寻乐子了。
未央宫,苻坚正处理着政事,他薛赞和权益来报,说姚苌愿意带领姚家军归顺秦国。姚苌曾经在兄长被杀之时已经投降于秦军,但是当时被苻生当众羞辱,还被贬为奴隶。如今他是抱着多大的信任与希望才会投诚于自己,他未可知。
只是如今政权初立,他苻坚向来向往秦皇汉武之鼎盛。刘汉时期,汉帝主张儒法并用,对内以德,对外以法,德与法相辅相成,才缔造了一个强盛的帝国。如今此法亦可借鉴。对内以德,对外以法,礼法并用。
如今姚苌来投诚,不如以他做表率,重赏之重用之,往后才会有更多人愿意投到我秦国麾下。
“月洗高悟,露溥幽草,宝钗楼外秋深。土花沿翠,荧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伴孤吟。”
苟云念完这小笺上的字,看那字迹,跟从前那人有七八分相似,看这文,也仿佛那人之手。可那人分明已经死了,在新帝登基之前就死了,连尸骨都不曾寻着,遑论活在人世间?于是苟云将小笺放在一旁,问:“这是谁写的?”
宫女答:“回皇后娘娘,这……是云妃所书。”
苟云不以为意到:“哼,她为讨陛下欢心还真是下了苦功夫呢,只是下再多功夫又用何用?在陛下眼里她不一样是个替代品。”
话很快传到云兮耳中,云兮正描着小篆,听见这话,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笔,直至折成两截,许久才淡淡地说:“皇后娘娘可是十分关注我宫里的事情,也不知我这宫里,有多少皇后的耳目。只是耳也好目也罢,还劳烦告诉娘娘一声,云兮本就是托前主人的福才进的宫,能做她的替代品被陛下放在眼里,我云兮,心甘情愿!”
宫中本沉静,自是,那沉静的后宫之中浮尘飞起,纷繁杂乱。
长乐宫中,苟夫人成了苟太后,照理说强太后也成了太皇太后,两人本是妯娌,如今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加之强氏子嗣悉数凋零,对苻坚构成不了什么威胁,故而苟太后便也常常与她来往,两人聊以慰藉。
强氏在宫中时日比苟太后长太多太多,对于宫中种种,尤其是后宫中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已是见怪不怪。
苟氏听见云兮的话,心中有些不满,对正在与她一起喝茶的强氏说:“这云妃也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只是她再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也该明白皇后乃是皇帝妻子,她这般冲撞皇后,不也正是对皇帝的大不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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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骑在马背上,缓缓向前踱步,心底止不住想。
这些能征善战的勇士,这些驰骋沙场的鲜卑儿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牧马,放羊,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他们的骁勇。哪怕是远在东晋,她也曾听说过。这北关,为他们所据,这许多年,逐渐强大起来的国家,越来越为中原所忌惮。
这个国家,还会存在多久?
张三与慕容北上之时正是七八月,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看看漫坡绿野,看着牛羊成群,看着牧羊的女人盘腿坐在羊毡上缝缝补补,看着牧马的少年声声欢唱,骑马纵横草场。
张三心中,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三姑娘,前面有驿馆,到了咱们暂且休息一晚,明日再继续前行,如何?”
张三白纱遮面,正发着愣,忽然听见这话,抬头看见前方却是有一家驿馆,故而点头,全凭公子做主。
入夜,满天星辰,张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这个慕容到底是何许人?
他是姓慕名容还是复姓慕容,隐去了名字。要知道在大燕国,慕容可是国姓。
向来王侯之家最不清净,她好不容易从苻秦逃了出来,可不想就卷入了另一场纷争。
还有一点是,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帮我?
自古以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这般热心要把自己引到燕地来,莫非,是识破了自己曾经是鱼小妹的事情?想借自己来牵制苻坚?
想到这里,张三心底一凉。起身来,到院子里散步,正好遇到马奴给马儿喂了草料出来,鱼歌当即上前,想要问那小哥,这条路,是通往何处?刚要开口,突然想起自己说不了话,于是只好裹紧披风,回了院子里去。
已入燕境,慕容这厮,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他如此殷勤,到底是何居心?
张三蹲在院子里,想不清楚。
秦国,苻坚正批文书,忽然有宦者来报,说是苟太后欲召见陛下。
母亲如今不该安寝了吗,此时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苻坚向来是个孝顺的人,只迅速处理了手中的事,匆匆往长乐宫赶去。到了时,只见苟云与母亲二人正在屋内闲话。苟云见苻坚来,起身行礼。苟太后见苻坚来,却很是不待见。许久才说:“哀家都听云儿说了,你自大婚之后就不曾去过她房里,皇帝你说,你这成什么样子?”
苻坚没想到苟云会将这种话说与母亲听,心底又气又急,只得按捺不发,缓缓道:“母亲教训得是!”
苟太后见苻坚服软,心底好受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说:“你向来是个懂事的,早前哀家就同你说过,要你及早娶妻,开枝散叶,为天下子民做表率,你怎就不听呢?”
苻坚道:“立国之初国事繁忙疏远了云儿,是孩儿的错。”
苟太后听见苻坚用国事繁忙来搪塞自己,冷哼一声道:“既是国事繁忙,你怎得空常去云妃那儿?”
苻坚听见母亲这般说,想来又是苟云告状,要说苟云,当初算计鱼小妹差点害死了她的事他还没与她算账,又扒着母亲来逼婚,如今,却连夫妻敦伦与否这样的事情,都要来母亲面前说吗?这让他这一国之君的脸往哪儿放?
苟太后见苻坚脸色不好,知道不能再说下去,值到:“罢了,哀家也乏了,皇帝今日既然过来了,可见国是已处理的差不多了,那就今夜里到皇后寝宫里去歇息。退下吧。”
苻坚与苟云双双从长乐宫出来,苟云见苻坚面色不好,不敢出一言以对。两人才走出不久,忽然有个云妃宫里的宦者匆匆忙上前来,对着苻坚和苟云行完礼,唱诺道:“恭喜陛下和娘娘,云妃娘娘有喜了!”
苟云与苻坚皆是一愣,此事鱼苟云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自己还没有半点动静呢,云兮那小贱人倒是怀上了。
苻坚也诧异,自己与云兮加上封她作妃子到如今来,他们之间,也不过两次,怎么会这么快就……苻坚半是疑惑半是喜。也不管苟云,径直对宦者说:“走,摆架云熙宫。”
苟云见方才还答应得好好地要去她那儿的皇帝突然变卦,也顾不得恼,想着这又是苻坚的第一个子嗣,便也一同前往云熙宫探望云妃。
“陛下……”见苻坚来,云兮正躺在床上,正欲下床行礼,却被苻坚及时制止住。云兮满面喜色,拉着苻坚手放在自己尚为平坦的小腹上,脉脉不语。
苻坚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兮道:“御医说,已是一月有余。妾身罪过,也是今日才知道,近来总是乏得慌,又没有食欲,念起来是有些日子月事不曾来,便诏来御医诊脉,没想到竟是有了。”
苻坚有些喜,温柔道:“你不曾有罪,算来,你还有功,能为朕繁衍子嗣,已是大功一件!”
苟云在旁边看着,心底好不窝火。苻坚何曾对她这般宠溺和温柔,算来,他所有的温柔都是对别人的!正气在头上,忽然听见云兮惊呼:“奴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苟云看向云兮,没好气道:“免了吧,你既有了身子,就好生歇着。不必行此大礼。”转过头,却看见苻坚在一旁脸已是黑了。苟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惹得他这般不开心。于是道:“既然妹妹初有身孕,陛下留在妹妹这儿陪陪她也是应当的,那么臣妾也不便打扰,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正要走,只见苻坚怒道:“你这样,是想陷我于不孝吗?”
苟云没想到他会说这样重的话,当即愣了。云兮也没料到苻坚会突然发怒,急忙在一旁打圆场。苟云看着苻坚,又是气又是急,也顾不得端皇后的架子,眼泪吧嗒吧嗒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直往下掉,捂着嘴匆匆出了去。
云兮见苻坚还坐在原地生闷气,心知如果自己真把苻坚留在这里便是得罪了皇后与太后,无论是否有子嗣,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于是向苻坚道:“陛下,云儿能得龙裔,已是莫大的恩惠,不敢再奢望什么。皇后也是为了我和腹中的胎儿着想,才会劝陛下留在云儿这儿。只是云儿有孩子作伴,姐姐却只能独守空房,这样一来,宫中自然会有一些闲言碎语,故而,还请陛下移驾昭阳殿,陪陪姐姐吧。”
苻坚听见这话,静默半晌,他不明白云兮什么意思?这是把他往外推吗?从几时去,他堂堂大秦皇帝,也这么不受人待见了?
于是起身往外走,走出不远,只见苟云还在桥边等他。听见他来,苟云仍旧忍不住哭着,问他:“苻坚!在你心底,我就这么不堪吗?”
苻坚本是打算到昭阳殿去过夜,如今看着她怨妇一般的样子,忽然没了兴致,只答了一声:“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夜凉如水,宦者问:“陛下,夜深了,今晚……”
苻坚走在花园里,走的许久也累了,便对身旁的宦者道:“回未央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皇兄前些日子提起道安和尚来,近来我又听见关于那和尚的许多事,不知皇兄可愿一闻?”苻融手执黑子,正与苻坚下棋,突然缓缓说道。
苻坚手拿白子,正思索,只道:“但说无妨。”
苻融见苻坚落下一子,自己匆忙跟上,口中慢慢道:“我听闻,早年因为世乱,道安父母早丧,于是道安自小就被寄养在外兄孔氏处。他七岁发蒙,到十五岁时,对于五经文义已经相当通达,故转而学习佛法。不料他研习佛法越久,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于是在十八岁时不顾家人反对出家为僧人。”
苻坚看着秤盘,思索着怎么落子,也思考着苻融为何要跟他说这些世人皆知的事情。
只听苻融继续道:“但有意思就有意思在,道安和尚因为形貌黑丑,不为他的剃度师所重视,叫他在田地里工作。而道安却没一点怨色。数年之后,才开口向剃度师要佛经读。据说正是由于记忆力惊人,使他师父改变了态度,这才送他去受具足戒,还准许他出外任意参学。约莫在他二十四岁的时,他就在咱们邺城遇见了佛图澄。佛图澄与他一见如故,十分赏识于他。并且佛图澄还对那些因道安丑陋而轻视他的人说,此人有远识,绯儿等能及。也正因佛图澄不以貌度人,安道才就师佛图澄。”
苻融见苻坚落下一子,急忙追上一子,接着道:“你说,我们当初在邺城这么多年,怎么就不知道佛图澄呢?你说佛图澄不以貌取人,我要是去了,没准我苦心孤诣一番,也能成为一方名师。”
苻坚轻松落下一子,道:“怎么会不知道佛图澄,当年苻苌兄长不就拜访过……”苻坚说道这里,不愿再提,只接着道,“你输了。”
秦国,苻坚正批文书,忽然有宦者来报,说是苟太后欲召见陛下。
母亲如今不该安寝了吗,此时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苻坚向来是个孝顺的人,只迅速处理了手中的事,匆匆往长乐宫赶去。到了时,只见苟云与母亲二人正在屋内闲话。苟云见苻坚来,起身行礼。苟太后见苻坚来,却很是不待见。许久才说:“哀家都听云儿说了,你自大婚之后就不曾去过她房里,皇帝你说,你这成什么样子?”
苻坚没想到苟云会将这种话说与母亲听,心底又气又急,只得按捺不发,缓缓道:“母亲教训得是!”
苟太后见苻坚服软,心底好受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说:“你向来是个懂事的,早前哀家就同你说过,要你及早娶妻,开枝散叶,为天下子民做表率,你怎就不听呢?”
苻坚道:“立国之初国事繁忙疏远了云儿,是孩儿的错。”
苟太后听见苻坚用国事繁忙来搪塞自己,冷哼一声道:“既是国事繁忙,你怎得空常去云妃那儿?”
苻坚听见母亲这般说,想来又是苟云告状,要说苟云,当初算计鱼小妹差点害死了她的事他还没与她算账,又扒着母亲来逼婚,如今,却连夫妻敦伦与否这样的事情,都要来母亲面前说吗?这让他这一国之君的脸往哪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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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响鼓敲上了重锤,震耳欲聋,声声不歇。
正想着,忽然有宦者走进屋来,对苻坚道:“陛下,清河王殁了。”
“殁了?怎么会……”苻坚让人把道安和尚送出宫去,自己也匆忙往宫外赶。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你且跟朕说说,怎么回事?”
宦者跟在苻坚身旁,答道:“回禀陛下,奴听闻,清河王被送来的毒酒给害了。”
“毒酒,谁送的?竟有这样大的胆子,谋害王权重臣。”苻坚有些气。
“回陛下,是太……太后。”宦者怯懦答道。
苻坚停住脚步,有些不解,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宦者答:“臣不知。”
“走,去长乐宫。”苻坚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到了时,长乐宫的宫婢向苻坚说太后已是歇下了。苻坚也不走,站在门外,也不言语,一直等到天明,等到母亲起床。
宫女正为苟太后梳洗,其中一人说:“太后,昨夜里陛下来找太后,只是太后已歇下了。”
苟太后问:“然后呢?”
宫女继续道:“陛下在屋外站了一夜,如今还在候着。”
苟太后闻言,吃了一惊,忙让人把苻坚请进来。
苟太后看着苻坚疲惫模样,有些心疼问道:“皇帝一大早来找哀家,所为何事?”
苻坚说:“儿臣有一事不明,特来向母后请教。”
苟太后看着他,问:“皇帝有何事不明,但说无妨。”
苻坚目瞪着苟太后,说:“为何要杀苻法?”
苟太后怒,诘问道:“你这一大早过来,就是来责问我的吗?”
苻坚自知失礼,低头不言。苟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下她母子二人,苟太后问,“你可知苻法屯兵数万于长安城外?”
苻坚答:“儿臣知道。”
苟太后继续道:“知道,然后呢?”
苻坚说:“苻法阿兄曾告诉我,那是为反苻生所备的精兵,皆是有功之臣。且众兵士也不愿被编入别的军队,故而暂且屯在长安城外,以保卫皇城。”
苟太后又问:“你信吗?”苻坚不语,苟太后继续道,“当初你们起兵反苻生,你们拿下了苻生,可苻法拿下的是整个皇宫。那日若不是我来,你能当上这皇帝吗?我再问你,你与苻法一同长大,他什么心性,你会不知?”
苟太后继续道:“那日我能毫无阻碍地入宫来,苻法是知道一旦他不同意让贤,那么你舅父手下的人就会杀进宫来,取他性命。他无法,只得让位。但这江山,他口上让了,心底却是不让的,他屯兵于皇城外,说是保护皇城,实际上,保护的只是他苻法而已。一旦哪天你与他不和,他便能号令那数万人进宫来,夺你皇位,取你性命。这些,你不该不知。”
苻坚不语,苟太后于是又说:“你登基之后施行仁政,我知道你想做个好皇帝。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对我儿虎视眈眈。既然你做不了坏人,那这个坏人,就由我来做好了。皇帝,为娘的苦心,你可懂得?”
“为你好”就像一副沉重的锁链一样,挂在苻坚脖子上。
为我好,你就可以肆意妄为,私杀国之重臣吗?
“母后赐给苻法阿兄的酒,可否赐儿臣一杯?”苻坚向苟太后道。
苟太后愣了,说:“自然可以。”说完,命女奴端了酒上来。
苻坚看着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苟太后也端起另一杯酒,与苻坚同饮,滴酒不剩。
他知道母亲不会害他,他知道酒里没毒,自苟太后答应给他酒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是苻法会死,只怕酒只是辅助,苻法之死,另有死因。他不能去追究,因为一旦追究,最后追究到的只会是自己生身母亲身上。
苻坚走出长乐宫,他自是知道,不关苻法有野心,他的母亲,也有谋权的野心。从秦宣太后芈月,到汉朝窦太后,再到曹魏的郭太后,到如今东晋的褚太后,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昨夜里得知苻法殁后,苻坚便派人到长安城外收兵。命愿意归顺者,编入军营;不愿归顺者,就地诛杀,毫不留情。如今消息传进宫来,那整编的军队已是差不多了。
如今苻法已死,剩下的便是太后党羽,若不及早肃清党羽,往后,只怕他们母子之间,关系更不好处。
忽然有宦者急匆匆走近来,对苻坚道:“陛下,王猛求见!”
苻坚边走边道:“宣!”
苻法死之前,宫中太后命人送来一壶酒,说:“今日宫中宴饮,清河王并未能前来,无所赏赐,故而赐酒一壶,权当同乐。”
苻法心底自是怀疑,想当年,自己的生身母亲与苟太后二人并不要好。但是也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多年。苟太后素来不喜自己,如今却让人送了酒来,更是匪夷所思。
但心想着
多日后,苻坚站在城楼上,忽见苻融求见,苻融一见他就笑嘻嘻地说:“皇兄,你猜我把谁找来了?”
苻坚看着他,不言语,只见苻融继续笑着说:“你看这是谁?”
说着,一旁走出一个长得像黑炭一样的和尚身着僧衣,走近了来。苻坚见道安和尚向自己行佛礼,才恍然大悟道:“大师远道而来,失迎失迎!”一时,竟忘了自己是皇帝。
当日,苻坚与道安讨论佛法,直至夜深。
两人对坐,静默无语,屋外雨声渐起。苻坚听着雨声,心底凄凄,向道安说:“你们般若常说,般若即是离妄。何以能离,不住妄心故。以不住六识故,不著五蕴;不住七识故,离于五蕴,度一切有苦;不住八识故,离一切相,于一切法逮得清净;不住菩提一真如心故,离于身心,了知一真如心性同一切法性,得现清净圆觉。修的是心,只是心中有愧,该如何修行?”
道安和尚道:“佛学讲究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凡事善因得善果,恶果也源自恶因,皆有根可寻,陛下大可不必愧疚。”
苻坚道:“若是此人因我而死呢?”
道安和尚似乎知道苻坚意有所指,但是他知道,这个人并没有死;他也知道,苻坚在找她。他们前往北燕之地时他得见过她,那匹枣红马,那个人,他在邺城修行时就记得。故而当她路过的时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们走后不久,就有死士模样的人到处打听他们行踪。
道安和尚说:“陛下所指的,可是昔日旧友?”
苻坚有些诧异,问:“大师怎么知道。”
道安笑笑,说:“小僧想说:那人福报未尽,如今尚还活在世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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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般热心要把自己引到燕地来,莫非,是识破了自己曾经是鱼小妹的事情?想借自己来牵制苻坚?
想到这里,张三心底一凉。起身来,到院子里散步,正好遇到马奴给马儿喂了草料出来,鱼歌当即上前,想要问那小哥,这条路,是通往何处?刚要开口,突然想起自己说不了话,于是只好裹紧披风,回了院子里去。
已入燕境,慕容这厮,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他如此殷勤,到底是何居心?
张三蹲在院子里,想不清楚。
只觉得混混沌沌,才离虎穴,又入狼窝。这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要跟着他同去?为什么不现在就径直离开?
打定主意,张三牵了马来,骑着马儿跑了出去。
翌日,慕容来叫张三启程,敲了许久的门,仍不见动静,正说着:“张三姑娘,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说着正要动手拆门,才给隔壁送完水的小厮出来,对他们道:“你们是找这屋里住的人吗?她昨晚连夜就走了,仿佛有什么急事一般,竟没与你们说吗?”
“走了?此话当真?”慕容惊异道。
“当然走了,我骗你们作甚?”那小厮没好气道。
她为什么不辞而别?难道是自己那日的一席话让她起了疑?
“公子,陛下命我们快赶回去,你说我们还要不要找张三姑娘?”一旁的随侍问道。
慕容想了想,一边是君命难违,一边是难得动心的姑娘,当何去何从?
许久,慕容说:“找!”如今的大燕国,虽表面上一片欣欣向荣,但实际上匪患难除,寇贼纵横。她一个女儿家,又不能说话,万一遇到匪患,她连呼救都不能,该怎么脱身?
至于君命,他违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介意第三次。
“那位小哥,请问你可曾见到那女儿郎往哪边走了?”随侍问道。
那小厮想了想,说:“似是往东,你们再不走可赶不上了。”
往东,正好可以速回京城,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之?
想着,慕容与随侍命人从马厩里牵出了马,别了驿馆疾驰而去。
往东往东往东!
往东能去往哪儿,她并不知道。她已无家了,了无牵挂,仿佛一只浮萍,在雨中飘摇。她脑中忽然想起,不知是谁说了“身世浮沉雨打萍”这样的话,倒是很贴切她现在的境况。
从东土往西去往西天可遇极乐世界,往南可遇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不愿北往,既不西去,也不南游,惟有东往。生死如何,性命如何,全交给上天,她只需策马狂奔。
正想着,马儿突然踏空,落到陷阱里,其中有网,马儿动弹不得!
“哈!抓到一只肥羊!”只听一声呼啸,一群人聚拢了来。
鱼歌抬头看,只见当先的一个身长七尺,面色如丹的髯胡大汉,敞胸露乳,一副胡人打扮;随后的几个,一个身材瘦削,留着山羊胡,一副精细鬼模样;另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眼里冒着精光;还有一人,一眼就记得他满口豁牙,一笑起来简直惨不忍睹;还剩一人,顾左盼右,手里捏着兰花指,一脸谄媚,若非男儿身,看起来倒像是那领头的相好。
“当家的快看,这是什么马?”豁牙道。
“马,可是不可多得的汗血宝马!”那匪头子不识得,又不能在一群喽啰面前丢丑,张嘴便道。
“那骑这马的人定不是一般人!”精细鬼说。
“好啊,一出手就干了票大的,要得,要得!”那匪头子看起来心情甚是不错。
“当家的,你说咱这一票成了,这周边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兰花指恭维道:“那可不就咱说了算!”
“走,把这女娃娃给我带到山上去!”匪头子一声招呼,众人齐心协力,把张三和马从陷阱里分别救出来。
一路上山,张三被担在马背上,好生难受。那精细鬼看着,骑马靠近了匪头子,说:“头儿,你说这人一声不吭的,可别是官府派来的内应吧。”
那匪头子皱眉,勒马停住,只听一旁的豁牙道:“内应个鬼?依我看,她就是个哑巴!再说了官府要端,也是先端另外两个山头,何必先拿我们这些有底线的劫富济贫的侠义之士下手?”
话音未落,那人头上挨了一拳,被贼眉鼠眼那人教育道:“另外两个山头又怎样,他们人再多能和我们比?能有我们这样出众的头儿?我告诉你,可不要人在这山想着那山!”
精细鬼忙借机抖机灵道:“这叫做身在曹营心在汉……”
“够了!”那匪头子面色不悦,只对张三道:“女娃娃,如今天下不太平,你栽在我们我们手上,只能怪你时运不济,命中有此一劫。我等只为劫财,不做他想,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官府内应,是你就点个头,不是,你就摇头。”
点头yes摇头no,他们倒是玩的六六六。
说自己是官府的人,会是如何下场?他们会因为不愿跟官府作对放了自己?非也,他们肯定会觉得既然已是得罪官府的人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杀了了事。若不说自己是官府的人,那肯定会被劫掠上山去,会遭遇什么还未可知。
“你为何不说话!”只听一声惊雷般的话在张三脑袋上炸开,炸出一朵蘑菇云来。
说话,她怎么说话?
看着这群逗比,张三心想道。
“好汉饶命!”张三正想着,忽然听见这样一句话,一时忍俊不禁。但是,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张三抬头,只看见慕容与他那随侍一脸焦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怎么来了?
“好汉,我等素来听闻好汉乃侠义之士,故而前来投靠,还望好汉收留则个。”那随侍张口就道。
匪头子皱着眉,说:“你们要来投靠,怎么一张口竟是叫我饶命?你们看我蠢,还真当我蠢不是?”
那兰花指颇有些二当家的气势,指着慕容道:“说,你们跟那女娃娃是不是一伙的?”
豁牙忙跟上,说:“对,快说,你们是不是官府的,不说我们砍死你!”
慕容与随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
只见那随侍满脸堆笑道:“好汉英明,我们确实跟你马背上的女娃娃是一伙的,只是我们并非官府的人。”
“从何说起?”精细鬼问。
“只因我这妹妹不愿意嫁给我旁边这位公子,故而逃出府来。我这做兄长的无奈,又怕她出个什么闪失,只得跟了上来。”随侍道。
兰花指一挥手,道:“你们也真是,人家不愿嫁就不嫁,干嘛非得逼着人家成亲?”
“你们的意思,是来赎人的了?”贼眉鼠眼那人道。
“正……正是!”随侍有些为难。
匪头子闻言把张三从马背上放了下来,说:“我们这一行,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看你们也不是穷人,你们掂量着给,给个正合适的便是。要是给的少了,少一两,我卸她条胳膊,少十两,我卸她条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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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凶……”随侍小声嘟囔一句。
匪头子怒道:“给是不给?”
随侍瞥了自己主人一眼,自家主人面无表情,但眼里却有些意味不明的光,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随侍无奈,只得解下钱袋,抛给了那匪头子。但愿自己的这些身家,回去了主人能给自己报销才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匪头子接过钱袋,掂了一掂,似乎不太满意。
随侍无奈,把腰间主人赐的玉佩扔了过去。匪头子接过,像看稀罕物件一样盯着。一旁的兰花指小声朝匪头子耳语道:“这玉可比不得旁边那人的玉佩,这两人出手这么阔绰,只怕还有余钱……”随后,仍旧不满意地看着随侍。随侍无奈,又把贴身的碎银子扔了过去。匪头子也不知是看上了什么,只朝那随侍努嘴。随侍不明白,只把衣袍、发带这些能有点用的东西一一解了扔了过去。
那匪头子越发生气,依旧是努嘴不说话。随侍看着周身,确实没什么值钱物件了,不明白那匪头子到底什么意思。匪头子眉毛一横,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众人围了上去。
慕容主仆二人策马便逃,只听那匪头子一声令下:“抓那个有钱的!”
众人一愣,匆匆把慕容死死围住。随侍一人逃了出去,看见公子被那群人围了住,随侍救主心切,却也异常冷静。看着那群匪徒驾着张三和公子逐渐往山上去,随侍心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们自找的。”
秦国宫中,云兮与强氏喝着茶,强氏提醒道:“这宫中历来,要谁活要谁死,都是皇帝授意,公妃也好,子嗣也好。该活得自会活在世上,不该活的绝不会留在世上。你与那苟氏女,二人皆无可以倚靠的朝臣。这种人,在宫中素来是被放任自生自灭的。如今,若我所料没错的话,苟氏应该要对你孩子下手了,你且防备着,届时顺水推舟就好。”说完道,“我也困乏了,你回去吧。”说完起身,由宫女扶着走了回去。
云兮坐在原地,手捂着小腹。虽然她知道,里边空空如也。
她身怀有孕,完全就是个幌子,她的喜脉,全是由强氏给她的药造成的。即便是几十年的老中医,也能骗过。这个虚招,为的就是引苟皇后对她腹中的孩子下手,龙裔既失,她还要想办法让皇帝知道这是苟氏下的手。这样一来,陛下对苟氏的成见便会更多一层;她失了龙裔,必然能得到比从前多十倍的恩宠。像她这种无依无靠的人,能依靠的只有皇帝一个。
所以这一举多得之计,何乐而不为?
昭阳殿里,苟云有些犹疑,问:“这真的有用吗?”
那婢女答:“回娘娘的话,这是极为阴毒的药,难得求到,自是有用的。”
苟云想了许久,那婢女劝道:“娘娘,别犹豫了,正巧这些日子陛下政事繁忙。若错过这时机,只怕陛下回过神来,这事越难……”
苟云有些不忍,思索良久还是下了决心,闭眼把药递给那婢女,道:“去吧,确保万无一失。”
那婢女领命,堪堪走了出去。
“陛下,云妃小产了……”
殿中,苻坚正与王猛议事,忽然进来一宦者,对着苻坚耳语道。
苻坚闻言,大惊失色。王猛见状,知是出事了。只听苻坚言:“王卿家,今日之事改日再议。”王猛识趣,忙忙告退。
王猛走后,苻坚急匆匆往云熙宫赶,急忙问:“怎么回事?”
宦者答:“听闻云妃胎儿不稳,太医把过脉之后给开了药。只是才吃了一点,云妃腹中胎儿就受不住,急急失了去……”
“当家的,你说咱这一票成了,这周边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兰花指恭维道:“那可不就咱说了算!”
“走,把这女娃娃给我带到山上去!”匪头子一声招呼,众人齐心协力,把张三和马从陷阱里分别救出来。
一路上山,张三被担在马背上,好生难受。那精细鬼看着,骑马靠近了匪头子,说:“头儿,你说这人一声不吭的,可别是官府派来的内应吧。”
那匪头子皱眉,勒马停住,只听一旁的豁牙道:“内应个鬼?依我看,她就是个哑巴!再说了官府要端,也是先端另外两个山头,何必先拿我们这些有底线的劫富济贫的侠义之士下手?”
话音未落,那人头上挨了一拳,被贼眉鼠眼那人教育道:“另外两个山头又怎样,他们人再多能和我们比?能有我们这样出众的头儿?我告诉你,可不要人在这山想着那山!”
精细鬼忙借机抖机灵道:“这叫做身在曹营心在汉……”
“够了!”那匪头子面色不悦,只对张三道:“女娃娃,如今天下不太平,你栽在我们我们手上,只能怪你时运不济,命中有此一劫。我等只为劫财,不做他想,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官府内应,是你就点个头,不是,你就摇头。”
点头yes摇头no,他们倒是玩的六六六。
说自己是官府的人,会是如何下场?他们会因为不愿跟官府作对放了自己?非也,他们肯定会觉得既然已是得罪官府的人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杀了了事。若不说自己是官府的人,那肯定会被劫掠上山去,会遭遇什么还未可知。
“你为何不说话!”只听一声惊雷般的话在张三脑袋上炸开,炸出一朵蘑菇云来。
说话,她怎么说话?
看着这群逗比,张三心想道。
“好汉饶命!”张三正想着,忽然听见这样一句话,一时忍俊不禁。但是,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张三抬头,只看见慕容与他那随侍一脸焦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怎么来了?
“好汉,我等素来听闻好汉乃侠义之士,故而前来投靠,还望好汉收留则个。”那随侍张口就道。
匪头子皱着眉,说:“你们要来投靠,怎么一张口竟是叫我饶命?你们看我蠢,还真当我蠢不是?”
那兰花指颇有些二当家的气势,指着慕容道:“说,你们跟那女娃娃是不是一伙的?”
豁牙忙跟上,说:“对,快说,你们是不是官府的,不说我们砍死你!”
慕容与随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
只见那随侍满脸堆笑道:“好汉英明,我们确实跟你马背上的女娃娃是一伙的,只是我们并非官府的人。”
“从何说起?”精细鬼问。
“只因我这妹妹不愿意嫁给我旁边这位公子,故而逃出府来。我这做兄长的无奈,又怕她出个什么闪失,只得跟了上来。”随侍道。
兰花指一挥手,道:“你们也真是,人家不愿嫁就不嫁,干嘛非得逼着人家成亲?”
“你们的意思,是来赎人的了?”贼眉鼠眼那人道。
“正……正是!”随侍有些为难。
匪头子闻言把张三从马背上放了下来,说:“我们这一行,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看你们也不是穷人,你们掂量着给,给个正合适的便是。要是给的少了,少一两,我卸她条胳膊,少十两,我卸她条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匪山上,张三与慕容被关在一处。
慕容问:“为什么要跑?”
张三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慕容依着唇语读出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道:“因为,我心悦你!”
张三静默,我心悦你,什么鬼?
“因为我不是秦人,所以我必须得回大燕国来。只有回大燕国来,我才是安全的,我才能护你周全,我才能举国之力把你的失语症治好,我才能……”我才能把你留在身边。这句话慕容未敢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又引出她的疑心。他们在大秦时一路有人尾随这事情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尾随的人,并不是要害他们,反而,他们会护着张三。并且不断试探自己的身份。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故而只能一路往北走,一路往大燕来。进了大燕境内,他才有能耐把秦国的那些尾随的死侍狠狠地甩掉。
他猜到她身份或许与常人不同,只是她到底是何身份,她不能言语,他自然探听不到一点消息。她对秦国毫无留恋,更让他满心疑惑。她到底是谁?他还得细细考量。
或许有一天,这个他从秦国捡回来的女子,能起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呢?就算没自己想的那么厉害,那么陪在自己身边,也未尝不可。
张三看着慕容一脸真诚的模样依旧疑惑。凭什么?一面之缘的人,他会这般认定自己?这中间,定然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这人,不可全信。
“我只是想治好你的病,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样不凡的女子,开口说话,到底是什么样子?”慕容喃喃道。
张三正想着,听见这话,突然觉得有点戳心。难道,真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尴尬地笑了笑,张三在地上写道:多谢公子美意,我们困在此处,只怕等不到那天了。
慕容仔细辨认了半天,笑了笑,说:“这你无须担心。”
看着慕容胸有成竹的样子,莫非,慕容他,山人自有妙计?
秦国宫中,云兮声声不歇。苻坚听着,只觉得心底紧了一紧。孩子已是保不住了,莫非连带着连大人的性命也要丢了不成。正当时,忽然听见宦者来报,说:“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到了。”
好啊,我不去请你,你倒自己来了!
转过头,只看见苟云一脸着急当先走了进来,苻坚见她,更是怒不可遏,上前便给了苟云一耳光,骂道:“毒妇!”
苟太后进来,只看见苻坚满面通红,正给了苟云一耳光,一时愣了。算来,苻家人,会对自己妻子动手的,苻坚是第一个。如此不顾夫妻情分,如此不顾全大局,只怕做了皇帝,也不能长久。当即心底咯噔一下,沉了下来。
“皇帝,你在做什么!”苟夫人怒道,这是她亲手为他指的人,他打她,不就等于打她这个生身母亲的脸吗?
苟夫人走进来,把呆愣的苟云拉到身后护着,对苻坚怒道:“她可是当朝国母,是你的结发妻子!”
苻坚正气在头上,指着云熙宫寝殿怒道:“那可是你的亲孙!”苻坚继续道,“母后,你也是为人母亲的人,看着你的亲孙子还未问世便被歹人毒杀!看着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就自己的命都快搭上。母后你于心何忍?”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苟夫人被这话镇住,是啊,那宫中出着事的,可是她的孙子!即便她瞧不上云妃这个婢女出身人,但是宫中出了事情的,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亲孙!
“那又如何,那只能说,云妃配不上!”苟夫人心中虽默,嘴上却不饶,“何况,云妃没了孩子,皇后最多就是看管不力,你至于对着皇后发这么大火?”
“看管不力?”苻坚冷笑着,“好端端的人会突然没了?只是看管不力?母后觉得,儿臣会空口无凭指责于她?”
苟太后不言语,只见苻坚让把人带上来,那宫女与验药的太医走到面前跪下,那宫女瑟瑟缩缩抖的跟筛糠一样。
苟太后自然认得这是皇后宫里的人,只听那老太医把验药的情况跟太后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太医道:“此药极为阴毒,若非体格强壮之人,不能承受分毫,至于未成形的胎儿与弱母,只怕都承受不住,一损俱损。若是母亲体质更弱,只怕是,母子二人,性命皆难保……”
“什么药?”苟太后问着,宦者将盘子药瓶呈了上来,苟太后拿着药瓶放到鼻尖细嗅,一时心中大骇。质问伏在地上地上的宫女道:“你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宫女颤颤巍巍,道:“回禀太后……这药是……皇后……皇后她……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苟太后听见这话,心中恨铁不成钢之感越浓,当着众人面,只得拿眼前的宫婢出气,上前怒道:“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那宫女声声求饶,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声声说着,突然口吐白沫,晕死了过去,苻坚命一旁的太医诊脉,太医摇摇头,说:“此女过于紧张,已是活活吓死了。”
苻坚脸色铁青,只阴沉道:“皇后,你还有何话可说?”
苟云冷冷道:“这和臣妾没有关系,臣妾遭人陷害……陛下,臣妾是冤枉的!”方才种种苟云看在心里,她似乎发现,从一开始挑唆自己对云妃动手的人,是眼前这婢女,给自己出主意的,也是这婢女,莫说找到此药、亲手下毒、再指证于她的俱是此人。她之前只顾着生气,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看来,只怕这早就是别人设计好的圈套,只等着她往下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之计,只有咬牙不承认,有太后撑腰,再加上她身为国母,就算是皇帝,又能奈她何?
“人证物证倶在,你还想狡辩吗?”苻坚道。
“此事非臣妾所为,若陛下非认为这是臣妾指使,臣妾无话可说!”苟云道,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
“你真以为,朕不敢拿你怎么样?”苻坚道。
苟云跪下,低头道:“听从陛下处置!”
苟云低头,苻坚反而乱了阵脚。殿中的声音已是歇了,莫非……人没了?苻坚正要向苟云发怒,想到这里,突然抬脚往云妃寝殿跑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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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不凡的女子,开口说话会是什么样子?
真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张三未可知。如今困在匪窝里,能活到几时,皆由那群无知匪徒说了算。莫说是治好她,能活着出去,已是万幸。
慕容一句“你无须担心。”令张三忽然想起了那个逃了出去的随侍,从前倒是从不知他是这么油嘴滑舌的人。慕容如此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张三心底腾起求生的欲望来。若非近来的大起大落,她都几乎忘了,她可是个惜命的人。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张三记得,她和慕容被押上山时并未被人蒙住双眼,进来时她环顾了四周,她记得:困住她们的山寨甚小,看来这是群穷困山匪无疑。
他们这群落草为寇的人,无一人像是穷凶极恶之徒,或许,这也正是他们连做匪徒都做的那么窝囊的缘故。山寨如麻雀般小,故而,她们只需敛声屏气,就能听清楚外边的动静。
“孙哥,你说这一票干完,咱们就能远走高飞了吗?”张三听着,认出是那兰花指的声音。
“只要盘缠够了,咱就能走。”慕容闻言,也认出这是那匪头子的声音。
兰花指叹了口气,道:“你说,要是当初救你娘的银钱够,咱也不至于落到这地步。”
那匪头子沉默半晌,道:“旧事休提,如今只需估计你我便可。”紧接着,匪头子接着道,“花儿,你说这一票要是成了,咱去哪儿比较好?”
兰花指道:“离了燕国,凉、代、秦、晋,咱们去哪儿都成。孙哥,你想去哪儿?”
匪头子说:“凉、代贫瘠,关中苻秦年年征战,我听闻晋国延续从前魏朝风骨,民风开化,我想我们去那儿,倒能活下来,且不遭人白眼。你觉得呢?”
兰花指笑道:“孙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着,外边竟传来许多不堪入耳之声。
张三和慕容听着,困在屋内,张三红了脸,慕容却黑了脸。
张三心道:那匪头子还算是个有些见识的人,莫说诸国状况,连魏晋风度也识得,算是个不凡的山野村夫。只是她没记错的话,那兰花指也是个男子,此二人,莫不是有断袖之癖?
声声入耳,慕容觉得那声音穿骨击髓,让他浑身如蚂蚁啃噬般浑身难受。想他们鲜卑儿郎,驰骋沙场,无人能敌,谁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在大燕的境内,竟有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他脸怎能不黑?
屋外的声音突然停下,那兰花指喘息不定,娇声问:“孙哥,你说,咱们这样,屋里那两人可听得见?”
那匪头子答:“管他们作甚!这是在我的地盘上,我想做什么,还得经过了他们同意不成?”
兰花指犹豫道:“可终究……”
匪头子忙哄道:“你莫怕,他们二人,早吃了我的蒙汗药,如今睡得跟猪一样,无需理他们。”
蒙汗药?
张三和慕容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他们可是清醒得很呐!
忽然,那兰花指惊呼一声,问:“孙哥,那明晃晃的,可是河灯?”
匪头子声音一沉,说:“河在后面……”
“那……那是什么?”兰花指难以置信道。
“火……火把。”匪头子答。
“莫非……是冲我们来的?”兰花指看着山下蜿蜒前行的火光,见匪头子不答,哭喊着“妈呀!”落荒而逃。
“咣”一声巨响,门被踢了开来,匪头子借着月光看着屋内,怒道:“是你们引来的人?”
张三瞪着眼不言语,慕容坐在角落里,闭眼假寐。
匪头子气呼呼地一步步走向慕容,才到暗处,却不料慕容忽然站起身来,先发制人,一刀插在那匪头子圆胖的肚子上。随后转身拉着张三便往屋外跑去。
匪头子吃痛,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往地上滚落。拔出腹部的刀正准备扔开,看着那金刀上的装饰,才明白自己竟无意间得罪了皇族的人。
山中的匪徒正要来找那匪头子商量对策,未曾想一过来就遇上了正欲出逃的慕容与张三。原以为他们人少,没想到林林总总竟有五六十人。
慕容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一般匪徒劫人,围住的山头下,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只要有路,都会被匪徒拦住收些买路钱,算起来,一个匪窝里至少也是六七十七八十人。
只是他们区区两人,其中一个还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弱女子,对方是堪堪六七十壮汉,如何敌得过?
慕容正准备硬拼,忽而听见身后,是那匪头子的声音,“放……他们走……”
兰花指看到匪头子身受重伤,又见到慕容身上有血迹,突然发了狂一般朝慕容冲过去,慕容侧身躲开,那兰花指一头撞到石头上,血流不止。众人看大当家二当家相继受伤,一时怒向胆边生,拔刀拎剑就要上前将慕容与张三二人置于死地。
“住……住手……”匪头子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肚子,一手拿着金刀,用足了力气,对众人吼道:“让……让他们走……”
“当家的……”众人不解,终究还是停下手来。见匪头子抬手制止,便也不敢多问,让开一条道来,眼睁睁看着“两头肥羊”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马……”匪头子说,养马的把慕容和张三的马牵来给他们,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下山去。
匪头子捧着金刀,对众人说:“尔等追随我许久,孙某感激不尽。如今这山头气数已尽,如今就地解散,还望尔等下了山去,早谋出路!”
“当家的!”众人不解。
“散了吧!”匪头子一声令下,不与众人解释,只走到兰花指身旁淡淡说了句:“下山等我。”也不管流血不止的伤口,径直去牵了马来,策马下山去。
这金刀,是皇族之物,不是他们平民能持有的。他要把这金刀送还给那公子,他要求他们放山上的弟兄们一条生路。
山下的官兵正欲攻上山头,忽然间看见两匹马一前一后从山上跑了下来,众人手持弓弩正欲放箭,待看清楚来人正是他们要营救的公子,才急忙把弓弩放下来。
随侍策马上前,关切道:“公子……”
慕容道:“无碍。”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间见山上冲下一人,随侍定睛一看,正是那匪头子。一时头皮发麻,下令道:“放箭!”
一时间,万箭齐发,皆朝那匪头子身上刺去,不出片刻,那匪头子便被射成刺猬,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随侍等上前查看,见他还未咽气,只听他道:“我……我来……送还金刀……”说完,没了性命。
随侍将已擦去血迹的金刀还给公子,慕容看着,一时百味杂陈。随侍问道:“公子,如何处置?”
慕容道:“埋了吧!”
随侍迟疑又问:“那他山上的同伙呢?”
慕容对那些人并没什么好感,只道:“杀。”
说完,带着张三策马下山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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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只有皇后!
苻坚想着近日之事,想不通除了皇后还会有谁这样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世上。正巧吕婆楼在跟前,于是苻坚问吕婆楼道:“前些日宫中的事情想必爱卿都知道了,爱卿觉得,这宫中,除了皇后之外,还会有谁会想置朕的孩儿于死地。”
吕婆楼闻言愣了一愣,说:“臣不敢妄言。”
苻坚皱眉,道:“但说无妨。”
吕婆楼道:“依臣之见,秦国新帝登基伊始,举国上下便呈现欣欣向荣之态。此态于秦国而言,是好事;而对别国而言,却未必见得。”
苻坚眉头越紧,说:“爱卿觉得,宫中有外邦内贼?”
吕婆楼道:“臣深以为然。以陛下曾经所言,皇后与外人交之甚少,且心思单纯。若非被人利用,皇后做不成这事。况且,那取了皇子性命的毒药,单是凭借皇后一人之力,恐难以求得。”
皇后与外贼勾结,谋害皇子性命。这可是大罪,罪可致死。
只是现在他不能对皇后动手,因为他知道,若对皇后动手,这才稳定下来的国邦,这百姓才给秦国的信任,恐怕又要动摇,届时必将生出许多动乱。况且常人尚且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若传了出去,只怕是让外邦看了笑话。更何况,昨日里自己对皇后动怒,当自己将要贬庶皇后时,已是气到了母后,加之皇后咬死不认罪,无奈之下,才罚了皇后禁足。
如今空口无凭,单凭猜测就要指证皇后与外贼勾结,岂不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推翻昨日之决断,出尔反尔,皇家尊严何在?如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做不得,做不得!
云熙宫内,云兮脸色煞白,安静地喝着补药。
昨日皇帝与皇后争执之时,她已是疼的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皇后。一个“皇子”的死,换来的不过是皇后禁足。
吕婆楼走后,苻坚独自在行宫里,宦者研墨,他习字。他对不住云妃,他知道。如今云妃小产,他身为九五之尊,自然要避讳。罚了皇后禁足毕竟太轻,给了云妃许多补偿,可再多补偿,偿得了失子之痛吗?
偿不了,自然偿不了。
他对苟云发怒,他亲自指证于她,其实为的是敲山震虎。那虎,是自己的母亲,是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能够将自己扶上帝位的母亲;能无形之间杀清河王苻苌于非命的母亲。
她扶他当上皇帝,她是他的生身母亲。他知道,他需要紧守孝悌仁义,为她养老送终。但是不代表,他就要任她摆布,做一个傀儡皇帝。
毕竟,这天下之主,是他,不是别人!
如何才能瓦解苟家身后的势力?如何将大权收回手中,这是当务之急。
云熙宫,云兮看着屋外的飞鸟,看着摆了满屋的珍品,心底只觉得空落落的,仿佛真丢了孩子一般。
她还记得,那天她也这般对着屋外的鸟儿发呆,她想着,这鸟儿,还能有一双翅膀飞出这深宫牢笼,可她呢?她出不去,走不出去。她出身贫寒,故而舍不得宫中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又耐不住寂寞,这深宫仿佛一个深渊,能把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吞噬了进去,自此,她开心是假的,生气是假的,哀愁是假的,埋怨也是假的。每一寸,都假的令人发指,因为这一举一动,都有所图谋,都牵涉着背后的利益……
她绝望,她像个牵线木偶般活着,牵着线的人,是皇帝。但是总有人看不过去,看不过她的乖巧,看不过她的善解人意,看不过她的努力上进。总想把她和皇帝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掐断了去,斩断了去。
可她终究不是个木偶人,任凭她再委曲求全,别人也不放过她。她身若蚍蜉,一文不值。可蚍蜉尚且能撼树,她能做些什么?
正想着,忽然有宫女暗中来报,说:“强夫人有请。”
强夫人是谁?她正纳罕,等真真见了,才知道所谓强夫人,应是太皇太后。苟太后许她在宫中养老,因为她子嗣凋零,无处可去。可是苟太后一生要强,决不允许有人站在她头上,更何况这人还是曾经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兄嫂?
从皇后到皇太后到夫人,这中间的等等级待遇,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她恨吗?她不恨。她这一世,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什么大喜不悲不曾经历过?她还不至于为了封号,为了待遇斤斤计较,咬牙切齿失了风度。只是她身无挂碍,一人也无趣,想寻个伴,想找些乐子,仅此而已。
宫女颤颤巍巍,道:“回禀太后……这药是……皇后……皇后她……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苟太后听见这话,心中恨铁不成钢之感越浓,当着众人面,只得拿眼前的宫婢出气,上前怒道:“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那宫女声声求饶,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声声说着,突然口吐白沫,晕死了过去,苻坚命一旁的太医诊脉,太医摇摇头,说:“此女过于紧张,已是活活吓死了。”
苻坚脸色铁青,只阴沉道:“皇后,你还有何话可说?”
苟云冷冷道:“这和臣妾没有关系,臣妾遭人陷害……陛下,臣妾是冤枉的!”方才种种苟云看在心里,她似乎发现,从一开始挑唆自己对云妃动手的人,是眼前这婢女,给自己出主意的,也是这婢女,莫说找到此药、亲手下毒、再指证于她的俱是此人。她之前只顾着生气,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看来,只怕这早就是别人设计好的圈套,只等着她往下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之计,只有咬牙不承认,有太后撑腰,再加上她身为国母,就算是皇帝,又能奈她何?
“人证物证倶在,你还想狡辩吗?”苻坚道。
“此事非臣妾所为,若陛下非认为这是臣妾指使,臣妾无话可说!”苟云道,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
“你真以为,朕不敢拿你怎么样?”苻坚道。
苟云跪下,低头道:“听从陛下处置!”
苟云低头,苻坚反而乱了阵脚。殿中的声音已是歇了,莫非……人没了?苻坚正要向苟云发怒,想到这里,突然抬脚往云妃寝殿跑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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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忘得了?
马蹄声声,扶桑如今带着她从邺城去往关中,如今又驮着她从关中回到邺城。一转眼已是十数年。扶桑也从曾经的一匹刚驯化的骏马变得垂垂老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千里之行,回到邺城,也算圆满了。
距皇城越近,鲜卑族打扮的人就越多。慕容鲜卑原是东胡族的后裔。
秦国宫中,苻坚想起之前道安和尚说鱼小妹福报未尽,尚还活在这世上。便差人去请道安和尚进宫。未曾想道安和尚留下一封文书,早已率弟子南下讲解经义。
苻坚便诏来死侍,问:“朕要你们寻的人,寻得如何了?”
死侍答:“回禀陛下,人……已是出了北关,去往燕国了。”
去燕国?她心死于秦国,去哪里都一样,只是她为什么要去燕国?
“她独身一人,如何去的燕国?”苻坚想起最后一面时,鱼小妹全身是血,染红了衣袍。加之那天大雨坠河,保命尚且是难事,更何况只身北往?
“臣等跟着线索找到三姑娘时,三姑娘旁边似乎跟着两个燕人。”
“燕人?何以见得?”苻坚纳闷道,似是问旁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其中一人,似乎叫做慕容,若臣没记错的话,慕容一姓应为北燕皇族之姓。”
北燕,皇族,张三,北往?
燕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秦的土地上,并且还是燕国皇族?此外,为何偏偏带走了鱼小妹?
莫非,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带走她,是为了日后要挟于他?
可恨!可恨至极!
“你们,怎不提前告诉朕她还活在世上的消息?”苻坚问。
死侍答:“回禀陛下,之前被人配了冥婚的人,便是三姑娘。”
配了冥婚?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拿朕的人来配了冥婚?”苻坚有些许怒。
“回禀陛下,那人是城外一无赖,臣等已罚过他了。”
苻坚听到这里,知道这事再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便命死侍退下,命无论她身在何地,务必尽最大能耐保她安然无恙。
死侍退下后,苻坚命人叫来吕婆楼。吕婆楼进殿后,苻坚转身,问:“爱卿向来交游甚广,见识颇多,朕想问你,慕容一族,源于何处,何故能比肩秦晋?慕容燕,又是个怎样的国家?”
吕婆楼不知道苻坚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只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回陛下,据臣所知,慕容一族源自东胡,而东胡一族,自古便生活在关外,由来已久。”
“相传战国时,东胡居于燕境东北部,燕昭王忌惮东胡,便派大将秦开率军攻打东胡。当时东胡大败,北退千余里。燕国趁机在东胡原本居住处设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并修筑了长城。将东胡人隔在境外”
“而被隔绝在外的东胡一族,也逐渐分化为乌桓和鲜卑两个部族。东汉时,乌桓和鲜卑两部族皆居住在关外。其中,鲜卑族后又分慕容、宇文、段氏三部。”
“曹魏时,曹操平定辽西柳城三郡乌桓之后,慕容鲜卑首领莫护跋,乘机率部攻入辽西。后魏司马懿征讨公孙渊时,莫护跋率部助司马懿一臂之力,平定辽东。”
“辽东公孙氏被灭之后,曹魏封莫护跋为率义王,自那时起。鲜卑慕容氏,也就是慕容氏的先祖莫护跋,始定居于大棘城之北。莫护跋死后,经过其子木延、孙涉归首领,后共立涉归子慕容廆为首领。而莫护之孙涉归另一子吐谷浑,则率部前往西北,建立了吐谷浑国。慕容廆继位后,率部迁回辽西,居于徒河之青山,后定都大棘城。”
“辽西虽小,但自战国以来便一直是开化之地。慕容鲜卑入居辽西后,不断吸收汉文化,中原的思想、农业及货币、兵器等大量输入辽西,为其所用。加上辽西扼东北与华北咽喉地带,此外更有大、小凌河作依凭,宜农宜牧。”
“此后,又有大批中原流民,其中不乏有志之士,为逃避战乱,纷纷涌入辽西,被慕容廆奉为座上宾,那些汉人自然也愿意为其出谋划策,建立典章制度,创办学校”
“慕容廆死后,三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统帅慕容鲜卑一族。后慕容皝称王,国号燕,都棘城,是为慕容燕国。燕国既立,历经几年鏖战,慕容燕消灭了段氏鲜卑和宇文鲜卑,又让扶余和高句丽俯首称臣,极大地扩大了燕政权势力范围,自此,慕容燕国也逐渐成为了东北地区的霸主。”
苻坚听完,道:“如此看来,慕容燕南与东晋隔江相对,西与我苻秦为邻。据东北以为后方,雄踞据华北而做大。历经几十数百年积淀,其实力不容小觑。”
“正是如此。”吕婆楼答。
苻坚突然想起不久前云妃小产的事情,当时还说其中怕有外邦的奸细在其中搅合,取了皇嗣性命,搅乱后宫,让皇后和皇帝反目成仇。这外邦的奸细,莫非就是燕人?
思及此,苻坚心底气怒,却又不好发作。
要说不是燕人在其中为非作歹,怎么会这么巧合?他因为鱼小妹的缘故心中大殇,几乎连帝位都拱手让人。偏巧自己登基后,自己命死侍外出寻找鱼小妹,他们就先一步知道了鱼小妹踪迹,并把她带到燕国?
然后让人告诉皇帝怀孕的事情。紧接着,让皇后宫中的宫女撺掇皇后加害于自己,皇后急于动手,自然不会多加考量。故而在来葵水的日子,可将事先准备的药给了皇后,那药,对怀孕的人有致命之害,而对于来葵水的人,则会加大葵水量,同时加大痛楚,对身体的损伤与小产无异。
届时,只需让那宫女留下指证皇后,皇后在劫难逃。事后即便皇帝不追究,皇后绝不会放过那宫女,那宫女一死,便死无对证。可是如今自己初初失了皇子,失子之痛,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承担得起的。皇帝必然觉得愧疚,既然心生愧疚,那么,恩宠定然不会少。
如此计策,从她开始动手到现在,看起来确实万无一失,可是皇后所受的惩罚,毕竟是轻了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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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走在邺城街道上,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却发现是个不认得的人。张三冷眼看那人,身长六尺,脑满肠肥,倒是个白胖子。手上提溜着个鹦鹉架子,上面却蹲了只八哥。虽也是胡人打扮,可不同的是,脑袋周边的头发都剃了,只留着头顶一撮扎了个小辫。哼着小曲儿,左右跟着四五个随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那人是谁?”张三骑在马上,淡淡问了句。
一旁的随侍答:“张三姑娘有所不知,这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怪人,唤作刘全有。”
刘全有?这个名字倒是令人耳熟得紧。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在哪里见过。
张三还没接着问,随侍到接着说道:“这人原本从关外迁来,初来之时,并无什么异处,时间久了,常人便觉得这人……仿佛有病。”
“怎么个有病法?”向来话少的慕容难得开口,问道。
“他写的字我们都不识得,他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要么说些乱七八糟的鸟语,要么满口之乎者也,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过脑子有问题也说不过去,他这人到算是极有脑子。”
“你这说的什么?”慕容问。
随侍挠了挠头,说:“说他没脑子,无非他天热的时候常说:天哪,为什么没有西瓜?西瓜为何物,无人知晓。还有便是”
苻坚便诏来死侍,问:“朕要你们寻的人,寻得如何了?”
死侍答:“回禀陛下,人……已是出了北关,去往燕国了。”
去燕国?她心死于秦国,去哪里都一样,只是她为什么要去燕国?
“她独身一人,如何去的燕国?”苻坚想起最后一面时,鱼小妹全身是血,染红了衣袍。加之那天大雨坠河,保命尚且是难事,更何况只身北往?
“臣等跟着线索找到三姑娘时,三姑娘旁边似乎跟着两个燕人。”
“燕人?何以见得?”苻坚纳闷道,似是问旁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其中一人,似乎叫做慕容,若臣没记错的话,慕容一姓应为北燕皇族之姓。”
北燕,皇族,张三,北往?
燕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秦的土地上,并且还是燕国皇族?此外,为何偏偏带走了鱼小妹?
莫非,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带走她,是为了日后要挟于他?
可恨!可恨至极!
“你们,怎不提前告诉朕她还活在世上的消息?”苻坚问。
死侍答:“回禀陛下,之前被人配了冥婚的人,便是三姑娘。”
配了冥婚?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拿朕的人来配了冥婚?”苻坚有些许怒。
“回禀陛下,那人是城外一无赖,臣等已罚过他了。”
苻坚听到这里,知道这事再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便命死侍退下,命无论她身在何地,务必尽最大能耐保她安然无恙。
死侍退下后,苻坚命人叫来吕婆楼。吕婆楼进殿后,苻坚转身,问:“爱卿向来交游甚广,见识颇多,朕想问你,慕容一族,源于何处,何故能比肩秦晋?慕容燕,又是个怎样的国家?”
吕婆楼不知道苻坚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只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回陛下,据臣所知,慕容一族源自东胡,而东胡一族,自古便生活在关外,由来已久。”
“相传战国时,东胡居于燕境东北部,燕昭王忌惮东胡,便派大将秦开率军攻打东胡。当时东胡大败,北退千余里。燕国趁机在东胡原本居住处设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并修筑了长城。将东胡人隔在境外”
“而被隔绝在外的东胡一族,也逐渐分化为乌桓和鲜卑两个部族。东汉时,乌桓和鲜卑两部族皆居住在关外。其中,鲜卑族后又分慕容、宇文、段氏三部。”
“曹魏时,曹操平定辽西柳城三郡乌桓之后,慕容鲜卑首领莫护跋,乘机率部攻入辽西。后魏司马懿征讨公孙渊时,莫护跋率部助司马懿一臂之力,平定辽东。”
“辽东公孙氏被灭之后,曹魏封莫护跋为率义王,自那时起。鲜卑慕容氏,也就是慕容氏的先祖莫护跋,始定居于大棘城之北。莫护跋死后,经过其子木延、孙涉归首领,后共立涉归子慕容廆为首领。而莫护之孙涉归另一子吐谷浑,则率部前往西北,建立了吐谷浑国。慕容廆继位后,率部迁回辽西,居于徒河之青山,后定都大棘城。”
“辽西虽小,但自战国以来便一直是开化之地。慕容鲜卑入居辽西后,不断吸收汉文化,中原的思想、农业及货币、兵器等大量输入辽西,为其所用。加上辽西扼东北与华北咽喉地带,此外更有大、小凌河作依凭,宜农宜牧。”
“此后,又有大批中原流民,其中不乏有志之士,为逃避战乱,纷纷涌入辽西,被慕容廆奉为座上宾,那些汉人自然也愿意为其出谋划策,建立典章制度,创办学校”
“慕容廆死后,三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统帅慕容鲜卑一族。后慕容皝称王,国号燕,都棘城,是为慕容燕国。燕国既立,历经几年鏖战,慕容燕消灭了段氏鲜卑和宇文鲜卑,又让扶余和高句丽俯首称臣,极大地扩大了燕政权势力范围,自此,慕容燕国也逐渐成为了东北地区的霸主。”
苻坚听完,道:“如此看来,慕容燕南与东晋隔江相对,西与我苻秦为邻。据东北以为后方,雄踞据华北而做大。历经几十数百年积淀,其实力不容小觑。”
“正是如此。”吕婆楼答。
苻坚突然想起不久前云妃小产的事情,当时还说其中怕有外邦的奸细在其中搅合,取了皇嗣性命,搅乱后宫,让皇后和皇帝反目成仇。这外邦的奸细,莫非就是燕人?
思及此,苻坚心底气怒,却又不好发作。
要说不是燕人在其中为非作歹,怎么会这么巧合?他因为鱼小妹的缘故心中大殇,几乎连帝位都拱手让人。偏巧自己登基后,自己命死侍外出寻找鱼小妹,他们就先一步知道了鱼小妹踪迹,并把她带到燕国?
并且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在回燕途中遭到死侍阻拦,宫中便出了事,云妃便小产了去。
这些,莫非都是巧合?苻坚不信。
日暮黄昏,张三与慕容二人来到邺城城下,张三看着城楼,有些恍惚,她仿佛看见,她与苻苌、苻坚、梁怀玉四人骑马,从洞开的城门中奔了出来,要到远处的山上遛马。
然而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马蹄声声向前,她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年她与苻坚苻苌三人一起在西平郡公苻苌求学,见百里先生不在,她命人提前去告诉了梁怀玉出城玩耍,然后撺掇着苻苌苻坚二人偷偷逃学,一路到邺城外纵酒高歌,击鼓传花,纵情山水,放浪形骸,过得好不快乐!
重回邺城,昔日的后赵已被历史的滚滚巨轮碾成齑粉。如今的邺城,它有一个新的主人,那个主人,人称慕容世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