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伤城弃疾.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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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西历1926年秋,山东历城府。
历城府南商埠云集着各色各样的买卖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唉,宋妮到底在哪呢?这都找了三四天了呀。”李云汉提溜着个包袱就蹲在车马市的旮旯里等活,心里暗暗的如此想到。
历城的车马市地面上早晚都是稀烂的驴马粪,尽管已是初秋,可是秋老虎热力不减,蒸着驴马粪味,着实那叫一个酸爽。
望着人流攒动,李云汉忽然生出了一丝馁气来,三个月前,他曾信誓旦旦的向宋老爹保证,一定会找到宋妮,可是真正等他到了历城才发现,找一个姓石的大夫开的诊所,真如大海捞针一般。
穿着父亲留下来的洗的发白的旧长衫,李云汉蹲在地上四处张望,他生的浓眉大眼,宽阔方正的四方脸上五官分明,乍一看,谁都会把他当成一个落难的富家子弟,因此,在这里等了一上午,李云汉也没等着活,包袱皮里早已空空如也,肚子也开始“咕咕咕”的乱叫了起来。
正午时分,别的劳力都从兜里掏出吃食来,就着车马市的井水大快朵颐,唯独李云汉孤零零一个人无所事事。
忽然,车马市的大门口响起一阵吼声!
“站住!小兔崽子,找死啊你!”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黑大汉迈开大步,三两步赶上身前那瘦子,轻轻一抓,便将那瘦子提溜在了半空中,随即手腕一使力,“啪!”那瘦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见有热闹可看,众人立即围了上去,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起哄。
“揍死这小子!”
“打!让他以后长长记性,光特么知道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都是一帮苦汉子,你偷谁不行啊,偷这帮穷人,有种你偷北商埠那帮有钱人去啊!”
“对,打!打死他!”
众人的呼喊声让打人的黑汉子更是增添了怒气,钵盂大的拳头使劲朝那瘦子身上、脑袋上招呼,“砰砰砰”拳拳到肉的声音,颇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也是奇了怪了,那瘦子捂着后脑勺,脸面朝下死死蜷成一团,也不哭也不闹,一声不吭只管挨打,跟死了似得。
起哄的来劲,打人的更是人来疯,也不怕闹出人命,众人之中竟有着趁功夫猛踹一脚的家伙,这场面可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是打了将近一刻钟,便让周围有些人发起了善心来了。
李云汉就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忽!”那打人的黑汉子也有些力气耗尽的意思,只想朝着后脑勺打了这最后几拳便饶了这厮算了,可是拳头刚刚举起,还未落下,就猛觉胳膊像是撞在了一堵厚实的城墙上似得。
“干啥?!”黑汉子抬头怒斥李云汉。
“哥哥,都是走江湖趟四海儿的,把人给打死了也不好跟官府交差不是,再说,这小子或许真是窘迫了,留给他一条路,将来哥哥也是会受人感恩的不是?”李云汉微笑着说道,他的嗓音略显沙哑,声音不高,却低沉有力。
有人起哄打人,就有人起哄收手,李云汉仗义执言立刻也引来了一众人的附和,黑汉子环视一周,也觉的这厮算是吃了这一亏了,于是朝着瘦子的后脊梁吐了一口浓痰后骂道:“孙子,以后再尼玛偷老子的马料,小心我弄死你!”
黑大汉拍拍屁股转身走人,众人见再也没了看头,也就一哄而散了,李云汉则蹲了下去,将手指轻轻放到那瘦子的鼻息处,可是鼻息处早已没了气,李云汉不禁摇摇头,这世道草民百姓的性命都是说丢就丢,更何况一个小毛贼呢?
李云汉站起身来准备去找车马市的管事,忽然,地上那瘦子猛的一动,之后“咳咳咳!”的剧烈咳嗽了起来,李云汉低头看去,那瘦子正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咳嗽着望着自己。
“大哥,大恩不言谢,我姓肖,叫俺小肖就行。”小肖咕噜噜站起身来,跟在李云汉的身后自我介绍道。
李云汉见他未死,便知此人确实是个癞子,偷人财货被发现便装死了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着实让他瞧不起。
“好了,你没事了,也别跟着我了,我还有事做。”李云汉踩着一脚驴马粪回到原本属于他的旮旯里,这会等活的伙计们都去寻开心去了,此地空出一大片阴凉地,他便将包袱往地上轻轻一放,压在身后闭目养神。
“大哥想必不是来历城找活的吧?寻人?”小肖凑了过去,蹲在一边问道。
李云汉也被这古灵精怪且透着烦人的人搞的有些没脾气,斜着眼睛看了看他,却并不言语。
“哎,我猜对了。哈哈哈。你知道我为啥知道么?”小肖继续问道。
“走开......”李云汉肚子里咕噜噜乱叫,耳朵边又是小肖嗡嗡嗡的跟个苍蝇般乱叫,心里一阵烦乱。
“哈哈哈,大哥,看来你确实如我所料,等着,弟弟也是个知恩图报的,等着啊。”小肖刚刚被那一顿猛揍,换了一般人早就去扯呼了,可是如他这般活蹦乱跳恬不知耻的,却真的让李云汉大开了眼界。
不大一会,李云汉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睁开眼睛一看,竟是一张刚刚烙出锅的大饼!
“大哥,大恩不言谢,咱肖木阳也是个江湖种,这张饼算是报答您了。”小肖手里还有一张饼,一边大嚼一边说道。
李云汉瞧了一眼,小肖的嘴角此刻还冒着血,他却不管不顾,和着大饼狼吞虎咽,只当是做了那配大饼的咸菜了,见此状,李云汉竟又生出了一丝怜悯来。
“你这大饼我不能吃,古人云,不是嗟来之食,不饮盗泉之水。”李云汉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疾不徐,甚至语速总比别人慢了那么许多,显得更是极为沉稳。
“嗨,别听孔老夫子那一套,他老小子有徒弟们供着,不饮盗泉水,徒弟们就得跑几十里山路去给他找喝的,你我都是穷光蛋龟孙子,哦,呸呸呸,我是龟孙子,大哥你不是。”小肖的见识着实让李云汉心里微微一惊,没料到一个小偷的肚子里竟然也有一些诗书,这太让人奇怪了。
让了好大一会,待小肖这般恳求那般恳求,李云汉这才拿着饼子吃了起来。
“你这一饭之恩,我也是要记住的,改日我还你几个大子。”李云汉答道。
“大哥你外气了。以后有啥事尽管张口说。”
“哎,还真有一事,你可曾知道这历城里有一个姓石的大夫开的诊所么?”李云汉问道。
“姓石的,我想想...”小肖既然是走江湖的惯偷,那对历城便是了如指掌了,可是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却依然没想起来历城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于是大摇其头。
李云汉叹了一口气,转而继续嚼起饼来。
“哎,对了,我想起来了,还真有一个姓石的大夫,不过......”小肖猛然说道。
“不过什么?”李云汉追问道。
“不过他是个日本医生,好像姓石井,也不光是姓石的。可是这历城跟石有关的大夫,怕就这一家了。”小肖如此一说,让李云汉又一次沉默了,宋老爹交代的清楚,宋妮当年为了筹集给她爹治病的钱,这才来了历城做工,石大夫的名号每次也都是写在寄钱回来的本本上的。
“那个石井诊所很神秘的,我曾经进过一次,里面除了几个医生就没什么人了,可是听人说,好多进去看病的病人都没有出来,还有人说那里是个活地狱嘞!”小肖说起石井诊所,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一阵莫名的恐惧,看起来那里确实很神秘。
两人正说话间,车马市大门口又是一阵喧闹,等活的伙计们纷纷站起身来张望,随即蜂拥的朝着大门口奔去。
“哟,怕是冯小姐来了!”小肖一边说话,一边将没吃完的大饼往怀里一揣,起身便走。
李云汉把剩下的半张大饼放进包袱皮里,也不去凑那热闹,在井边舀了碗透凉的水“咕咚咚”一饮而尽,此时围成一个大圈的人群正缓慢朝着他这边移动。
“冯小姐,又干啥活啊?找我呗?找我呗?”人们纷纷卷起袖子,撸起裤管,兴奋的朝着人群中心展示着自己健壮的肌肉。
小肖一脸兴奋的从人群中跑了过来,兴冲冲的对李云汉说道:“大哥,快看,历城第一大美女冯小姐!”
李云汉微微一笑,转身便往阴凉地走去。
“嘿嘿嘿,这帮没见过世面死劳力,我可是知道的,跟冯小姐出去干活的,可没一个回来的!这种大美女,也就是看看就得了,真想去享受那艳福,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啊。”小肖跟在李云汉后边用着极为猥琐的语调说道。
小肖话音刚落,哄闹的人群便立刻安静了下来,随即李云汉察觉出此刻有无数双眼睛正朝着自己的这个方向望来!
李云汉先是看了看小肖,只见小肖脸色忽然一变,继而他的口中呓语道:“不会吧!”
再看那人群,此刻竟开了一个缺口,而正中心那个叫做冯小姐的正站在中间,在一圈灰土土的颜色衬托下,冯小姐上身洁白的小领口衬衫和下身深蓝色呢绒马裤,配上擦的锃亮的长筒皮靴,着实让人觉得这人间竟也有如此美艳的蓝色妖姬。
李云汉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动,那冯小姐却迈开了步子,她一走,腰肢便跟着晃动了起来,如清风杨柳般拨动了每一个在场男人的心弦。
更要命的是,冯小姐还拥有一双勾魂的眼睛,而此时,那双眼睛正盯着李云汉那张雕刻清晰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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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走。”冯小姐的口气带着命令式。
李云汉看了看她,并未搭话,但冯小姐身后的小肖却挤眉弄眼表示千万别去,许是冯小姐察觉到了什么,轻蔑的一笑说道:“五块大洋,敢去的话,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冯小姐便扭着细腰轻飘飘的离开了,众人又是一阵的注目礼和低呼声,车马市每隔半个月一次的大场面这么快就终了场,汉子们都有些意犹未尽,甚至有的还跟着跑到大门外,细细的品味着。
“大哥,千万别去,这事我知道,凡是跟着冯小姐出去办事的,没一个囫囵回来的。”小肖狡黠的撇了撇嘴,那表情一半惋惜一半嫉妒。
李云汉原没打算跟去,可是小肖这句话倒是激起了他一丝的争胜心,光天化日难不成那小妮子还能把自己吃了?更何况如果有了那五块大洋,自己便能在历城多呆些时日,找宋妮也就方便了许多。
他下了决定就收拾包袱径直往外走,小肖则抢先一步帮他拿着东西,一边走一边不住的啰嗦着,警示他冯小姐是历城出了名的妖艳女人,小心掉进她的无底洞就绝对没有爬出来的可能了。
众汉子见状也跟着起哄道:“喂,小子,娘们好看也就看看算了,别真把那事当真了。”
甚至有的还摇头不止,便叹气便说话:“又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死鬼咯。”
李云汉不搭理这些,迈开步子就走了出去,小肖也只是把他送到门外就离开了,李云汉转了个弯,就看见冯小姐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她的身边则立着一匹俊秀的大宛驹,大宛驹身材标准俊朗,马鬃光山靓丽,肌肉结实发达,再配上身边万种风情的冯小姐,这本身就是一副美艳无比的画卷。
“哝。”两人刚一见面,冯小姐就扔过来一个小小的钱袋子,里面哗啦啦的作响。
“帮我办完了事,我再给你五块。”冯小姐说话的时候一股清香飘来,刚刚在到处都是马粪的车马市未曾闻到,但在这里,这股香气为她迷人的外表又增添了一丝诱惑。
李云汉未发一声,而那冯小姐似乎也知晓那些汉子对他说的那些话,一上来就将要做的事给他讲了个清楚。
“怎样?有胆子么?”冯小姐问道。
“可以。”李云汉答道。
“好,明天早上我在义威桥等你,这是一个微型照相机,你帮我拍好了,千万别拆开,懂么?”冯小姐又从兜里拿出一个袖珍的照相机来,捏在手里,手把手教会他后,便纵身一跃上了马。
“你叫什么名字?”冯小姐问道。
“李云汉。”
“事后你不能呆在历城,我会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不行,我还在历城等上几天,我要找我的表姐。”
冯小姐一愣,会意的一笑,然后俯下身子问道:“是你老婆么?”
李云汉个子很高,冯小姐俯下身子的时候,不经意间,他从她的领口那里看到里面起伏的山峦,一时间李云汉稍稍有些慌乱,赶忙将眼睛望向了别处。
“不,是我表姐,她在一家姓石的大夫开的诊所里做工。”
冯小姐歪着脑袋略一沉思,眉毛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回头说道:“好,这事好办,你且去帮我做事,找你表姐的事我帮你办。”
说完话,冯小姐拍马离去,一阵灰尘扬起,李云汉远远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历城分南北二商埠,南商埠稍早于北商埠,但北商埠大都是一些外国人开办的公司和厂矿,洋行也大部分都集中在那里,马路上绝对没有像南商埠这样到处都是马粪。
李云汉顺着冯小姐指引的方向找到了那个地方,抬头一看,四个大字:石井诊所。
他站在门口总觉得这个诊所特别奇怪,小肖跟他说过姓石的大夫全历城就这么一个,而冯小姐又要他进去拍几张照片出来,况且依照他的判断,此处诊所与别处略微不同,院子似乎很大,围墙很高,似乎隐隐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到了门口,正有一个侍者站在那里,见李云汉捂着肚子痛苦不堪的表情,连忙用生硬的中文关切的问道:“请问这位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云汉答道:“嗯,我前几日去郊外挖野菜吃,回到家就有些不舒坦,这一两天肚子更是难受的要命。”这些话都是冯小姐教他说的,说来李云汉也真是个好演员,豆大的汗珠说流就流,这功夫没点内力还真不行。
那侍者一听,原本想要去搀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随即刚忙一收,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来,招呼他坐下后问道:“您是到哪处挖野菜去了?”
“石门岗。”忍着痛苦,李云汉说道。
“啊?”那侍者低声惊呼道,随即安顿下李云汉就急匆匆向后堂跑去,趁着这个空档,李云汉连忙用那微型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不大一会,只听诊所后堂一阵喧闹,甚至还有一些咒骂声,李云汉自小就在父亲的严格教育下学习过一些日文,日本人当然不会觉的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马粪的中国人会听得懂日文。
“你们这个混蛋,不按照规定掩埋废品,早晚会害了我们的!”
“石门岗是个荒野,谁也不会往那去啊。”这个声音发自那个侍者。
又是一阵咒骂后,后堂才缓缓止了喧闹,而后,几个人匆匆打后堂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长的胖乎乎,带着圆框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个子不高,见到李云汉就满脸带笑。
“你是只挖了野菜吃,还是又挖了别的什么东西?”圆框眼镜和蔼的问道,这声音就是刚才喊话那人了,此刻突然变的温柔下来,可是脸上的因怒而潮红的血色还未完全退去。
“我只是挖了一些新鲜的嫩野菜来吃的。”李云汉答道。
“嗯,好,好,来,我帮你检查一下。”李云汉被他带到了诊室,白色布帘拉了下来,圆框眼镜就忙着取物件,李云汉耳朵好,他听到门外又是一阵慌乱,而后又有整齐的步伐声传来。
这样的场景跟冯小姐交代的别无二致,李云汉也是准备充分,四下张望了一些时候,总觉的宋妮似乎不会在这里做什么活,如果真的有,会不会是在后院料理家眷们的生活也未可知。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圆框眼镜便在他身上又是测体温,又是看舌头,稍待,圆框眼镜冲着门外说道:“二号药水。”
不大一会,刚才那个侍者便端着一碗黑乎乎跟熬的重要差不多的玩意走了进来。
“喝下它吧,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圆框眼镜笑眯眯的说道。
李云汉点点头接了过去,看看这碗药汤,里面并没有一般中药的渣滓末,反而清澈的很,细细一闻,李云汉便明白了其中的奥秘,这时又想起冯小姐所说的:“千万别吃也别喝他们给的任何一种药品。”
正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了声音,要那个圆框眼镜赶紧过去看看,圆框眼镜便向侍者使了个眼色,随即微笑着向李云汉点了点头,日本人的礼貌李云汉是听说过的,他们绝对没有中国医生那种颐指气使的懒散。
那圆框眼镜离开,侍者转身鞠躬,趁着这个空档,李云汉把一碗药汤便倒进了诊室的废物桶里,然后装模作样的拿嘴唇挨了挨碗边。
侍者见他喝了药,也不离去,静静呆在一边,少顷,李云汉便倒了下去。
等李云汉倒下,门外立刻便进来了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将李云汉往担架上一扔,在侍者的指引下往后院抬去。
经过后堂,到了后院,穿过几条走廊,竟直奔后花园而去。
随后,在后花园一处假山前站住,拧动一处机关后,假山上竟开了一个门!而后四人将李云汉赶紧抬了进去,周围一下子黑了起来,微弱的灯光似乎将道路指引向地狱。
凉风嗖嗖的从地下传来,看来地下有一个很大的空间。
果然,假山下确实是一个足有两个诊所那么大面积的密室,而密室里,横竖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监狱般的牢笼病房,说是病房是因为里面住着很多病怏怏的人,说是牢笼因为这些病房都是铁栅栏围着。
李云汉悄悄的眯缝着眼看去,这里的病人足有三四十个,而且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是痴痴呆呆,有的浑身溃烂,有的则骨瘦如柴,一股剧烈的霉味将这里装扮成地狱。
在最后的一间监狱病房门口,李云汉被抬了进去。而后,那些日本人便匆匆离去。
病房虽然都在地下,但是却是通风的,并没有一般监狱的浓重腥臭味道。
李云汉判断他们已经离开了假山后,才缓缓坐起,环视周围,借着微弱的灯光他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毫无声音,没有人哭喊,每一个人都痴痴呆呆的坐在病床上纹丝不动,跟死了一样。
李云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用早已准备好的铁丝便将门锁打开,他一个一个房间都拍了照,每一个病人都让他内心震惊不已,活死人墓也不过如此!
当他走到自己对面那个房间时,那间病房的病人正好翻了个身,可是就是这一翻身,李云汉却浑身似过电一般发麻,虽然那人已经骨瘦如柴,可是面容却深深的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宋妮!
李云汉在那一刻几乎就要喊出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终于找到了宋妮,于是从兜里掏出铁丝,他必须把宋妮救出去,其他的事等出去了再说。
可是,就在他刚把铁丝插入锁眼时,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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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监狱响起,着实让人毛骨悚然,到处散发着微微的腐败味道,更让这里显得如同仵作们的检尸房。
李云汉回过头来,正巧与一双明晃晃的眼睛对上,他心中微微一凛,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个人原来也是个半死不活的。
那人穿着白色病号服,斜倚在床铺上,瘦骨嶙峋的像根枯草,隔着那么远都可以看到他的心脏似乎就要蹦出他那薄薄的肉皮来。
“别动她,她的病传染。”枯草奄奄一息却似乎使尽浑身力气般说道。
李云汉扭头看去,此刻的宋妮完全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连自己站在她身边,她的眼神依然直愣愣的瞅着地面,双手抚着那条麻花辫,盘着腿坐在那里,嘴里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妮子,妮子!”李云汉喊了几声,宋妮依然不为所动。
“赶紧去找人,找人把这个地方给挑了,我们才,才有救!”枯草又说话了。
“我去报官。”李云汉愤恨的说道。
“别,千万别,官家最怕日本子,你报官恐怕连你自己也得给弄进来。”枯草连续说了好几句话,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嗽声立刻在监狱里引起一片共鸣,十几个僵尸般的病人都学着他咳嗽,气氛既可怖又可笑。
枯草听了不耐烦,抓起床铺下的一根木棍在铁栏杆上“邦邦邦!”的敲了几声,立刻,监狱里便雅雀无声了!
“这些人身上都种了病菌,石井那个老王八蛋专门坑害中国人,你要是想救你家妹子,就听我的,我有办法让咱这些兄弟们都出去!咳咳咳!”枯草以一种哀求的语气说道。
李云汉靠向枯草,枯草是个瘦削老头,花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浑身上下唯有眼睛发着光,其他地方则一律如散了架一般。
“你怎么会说话,他们...”李云汉问道。
“好在师傅当年教的好吧。年轻人,请你帮我们这个忙可以么?”枯草又一次哀求道。
李云汉扭过头看了看痴傻的宋妮,这时枯草又说道:“你放心,宋妮是个好孩子,我平时也很关照她的,她也很关照我,只是今日病情越来越重,竟然都不认识人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与宋妮确实熟识,枯草抻直了脖子冲着宋妮喊道:“妮子,饭!”
经这么一喊,宋妮还真的动了动,站起身来走到栅栏下那个小小的送饭口处,看了看,随后嘴里呜呜的说了什么,转身又回了。
“妮子的病还能治好,我听石井说过。不过你得赶紧了。”枯草说道。
望着刚才那一幕,李云汉心中如刀割般难受,原先那么可爱漂亮的妮,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了呢?
见李云汉有所动,枯草立刻又来了精神,从怀里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玩意递给他。
“这是我们盐帮的令牌,见牌如见人,你拿着去南商埠铁公胡同的盐帮找一个姓傅的,告诉他我风四哥在这,让他速速派人来救我。一定要快,别等到明天他们送饭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就全完了!”
李云汉不看便罢,等他接过令牌一瞧,着实暗暗吃了一惊,自己也有一块令牌,只是那块令牌是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乍一看两块令牌无论从材质还是工艺上几乎都是一样的,只是这块令牌上刻着一个“左”字,而自己的那块上则刻了一个“鲁”字!
“你顺着风来的方向,那里有一个进风口,你就从那里爬出去,记住,一定要小心一些,别让日本子听见了动静!”风四哥如是说。
“老叔,拜托你照顾好宋妮了。”
说完话,李云汉头也不回的便顺着风来的方向摸去,果然如风四哥说的那般,在进风口确实有一个通道,李云汉顺着通道一路爬过去,他尽可能的小心一些,以免制造出什么响动,一刻钟过后,终于,他爬出了这个人间地狱。
星光此时正在夜空之上闪烁,李云汉推开风道的护栏,这才发现原来这风道竟然直通到了一条铁路旁!
李云汉来不及细想,顺着铁路一路向南,找了约莫一个时辰,李云汉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做铁公胡同的地方,铁公胡同不深,只有两三户人家,而其中一家是个高门楼,大门前还蹲着两只威风的石狮子,走近了看,门楼上还置了一块匾,上书:山东盐业商会。
“风四哥嘴里所说的盐帮怕就是这个盐业商会了吧?”李云汉心中暗道。其实,李云汉心里清楚,按照自己的本事,如果想救出宋妮,其实并不难,但是难就难在怎么医治,之前在监狱里他也亲眼看见了,那可不是一般的什么伤风感染,那是要致人于痴傻的病,如果他单独救出宋妮其实也就是害了宋妮,还不如按照风四哥所说,直接将那个诊所给挑了,等大白于天下时,他就不信那日本子不会给治病的药来。
在盐帮门口思考了一会,李云汉胸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此刻他必须依赖别人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绝对不能小于日本子的力量,否则宋妮很难救得出来。
“干啥呢?!”突然,盐帮门口的哨卫指着李云汉吼道。
“我要找一个姓傅的,有人托我捎个话。”李云汉答道。
哨卫走过来上下扫了两眼,鄙夷的说道:“滚滚滚!这没你要找的人。”
李云汉也不生气,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左”字的令牌,双手递了过去,口中说道:“请兄弟代为转达,此事紧急。”
那哨卫接了过去,拿在手里一瞧,立刻眼睛瞪了个圆溜,嘴巴一张一合,愣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吼道:“小子,就杵在那,那也别去。”
等了约莫一刻多钟,忽然,盐帮大宅里忽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继而宅院中门大开,从里面出来两列卫队,卫队每个人都手持一把长枪,各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
卫队分两列排开,在李云汉面前站定,这时从院子里又急匆匆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在刚才那个哨卫的指引下,直奔李云汉而来。
“兄弟,敢问你便是四哥遣来捎信的?”看起来此人便是风四哥所说的姓傅的了,说起话来很有礼貌,并无一般武夫的粗鲁。
“是的,风四哥托我找一个姓傅的先生,有一两句要紧话需要说一说。”李云汉拱手答道。
那人也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汉,随即身子一斜,左手向内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对着哨卫们低声说道:“听着,胡同口把着,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是!”哨卫们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而傅先生则带着李云汉直入大堂而去。
盐帮不愧是盐帮,自古以来盐铁均属国家专营,但晒盐、运盐的事务则会承包一部分给私人,天下何人不吃盐?因此这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山东自春秋以降便是海盐的主要生产地,贩盐这个古老行当历久弥新,总能在江湖上占得一席之地,历城又占据漕运、陆路之便,更是盐帮的汇聚之地。
因此,盐帮能拥有足够的武装和铺排,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李云汉跟在傅先生的身后,一路走进大堂,竟也被盐帮的奢华震惊了。
雕龙附凤的围栏、厅柱,考究的红木家具一应俱全,真是气派非凡,只是这正堂之上匾额上书:护国堂,却让他心下哑然。
纵然盐帮日进斗金,可是护国二字从何说起呢?他心里正嘀咕着,傅先生便已吩咐下人沏好了茶,抬手一请,言道:“兄弟,请。”
李云汉落座之后,环顾四下,傅先生心领神会屏退周围,而后身子一斜靠近李云汉低声说道:“风四哥现在何处?他已两个多月没了音讯,盐帮上下找遍了齐鲁,也未查询半点风声。”
“这,说来也巧...”李云汉便将在石井诊所所见一一说了给傅先生听,傅先生乍听之时,脸色还稍稍好看,可是等他得知石井诊所后院竟有一个如此之大的魔窟时,脸色陡然起了变化,双手不住的搓了搓,似乎内心波澜纵起,颇有些难以置信。
“我等与日本人向来无冤无仇,何来拘谨风四哥之说?”傅先生在江湖上也是行走了大半辈子,自然对李云汉贸然所说有些不敢确信,虽然他急切的想知道风四哥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可是真正在这个素未相识的人面前,听到这般无厘头的话,还是不敢贸然下什么绝定。
李云汉也看出了端倪,说道:“先生不是见了风四哥给我的牌子么?风四哥说,你一见到它,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傅先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夜空之中的明月许久不再说话,李云汉心里打鼓,莫不是此人不信他的话?
正欲上前询问,傅先生忽然转过身来说道:“王字一杆旗,荡贼扫清妖!”
李云汉心中一凛,明知这句话或许是盐帮之间用来验证身份的暗语,这说明傅先生确实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可是风四哥并未对自己说过这些。
可是,转念一想,却忽然大为震动,因为早在许多年前,自己的父亲也曾对自己交代过同样的话语!
莫非,父亲也是这盐帮的一份子?
见李云汉踌躇不语,傅先生的眼角猛的抽搐,随即正欲摆手喊人,却见李云汉猛的站起身来,说道:“木子台上坐,白马饮黄河!”
不听便罢,傅先生原打算如果李云汉答不出暗语来,便要先将此人拿住,再派人去石井诊所印证,果真有此事,那李云汉便是盐帮的功臣,如果没有此事,那李云汉的身份就值得怀疑了,毕竟江湖险恶,仇家如果出此狠招,要他们跟日本人结仇来消灭他们,也是没有不可能的。
可是,正是这李云汉答上的话,却让傅先生虎躯一震,猛的一怔,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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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先生听了李云汉的话,惊的是浑身发麻,待他接了“左”字令牌后,又将李云汉上下审视了一番,这才强忍着缓缓问道:“兄弟,这句话谁教给你的?”
李云汉自知此话并非风四哥嘱托,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好让对方不会认为自己来源不明,但说出口了,反倒觉的有些懊悔,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更耽误事?
见傅先生有此一问,李云汉才说道:“实不相瞒,这话并不是风四哥告诉我的,在下从小便跟着父亲习武读书,曾偶尔听父亲提起过这句话,今日傅先生要我对出下句,情急之下,才莽撞答出。”说完话,李云汉惭愧的弯腰拱手致意。
傅先生见李云汉弯腰,立刻跨了两步上前,扶起他,这紧张万分的情绪立刻让李云汉觉的尴尬和不自在,尽管两人是为救人才见的面,可是之前还相近如宾,这时就因为一句话的事,反而让傅先生增添了一丝亲切之感,奇哉怪哉。
傅先生也看出了李云汉的尴尬,立刻抚了抚颚下胡须,不自在的笑了笑说道:“唉,既在江湖,便是兄弟,何必如此客气呢?对了,您说是您父亲教你这句暗语的,请问,您父亲贵姓?”
自打两人相见,傅先生都未问过他的姓名,这时候却先问父亲姓氏,更让李云汉感到奇怪。
“家父姓李,名国璋。山东与河南交界处曹家村人士。”李云汉知道到了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他甚至猜想,或许父亲也曾是这盐帮的一份子,如果真的是,那么江湖之人都讲个义字,或许对营救宋妮有些什么帮助。
怎知傅先生听了他的话,更是吃惊的嘴巴大张,半天言语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两眼不住的在他脸上上下扫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
“傅先生?”李云汉忍不住提醒道。
“哦,哦,失态了,失态了。”傅先生醒了过来,尴尬的笑笑,摆手致意,随后立刻请他坐下,然后又吩咐后堂道:“来人,换茶,换大红袍!”
大红袍是顶级茶叶,盐帮一般只有在招呼极致的贵宾时才会动用,一般人别说喝了,就是看看也不行,就说上次山东直鲁联军的军长来了,也不过喝的顶级毛尖而已,负责沏茶的仆从都傻了,斜着眼睛看了看破衣烂衫的李云汉,心中纳闷:这人谁啊,穿成这样难道比将军们还尊贵么?
“看什么看?!下去!”傅先生怒道,仆从这才收了眼神,匆匆端了茶具下去。
“兄弟,哦,不,说起来你父亲与我也算是兄弟,我卖个老,权且叫你侄子吧,如何?”傅先生此时满脸放光,却决口不提营救风四哥的事情,反倒一上来就跟李云汉攀起了关系,这让李云汉更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自己是个身负分文前来借助力量营救宋妮的乡村野夫,如何又惊动的了高高在上的盐帮人物这般低声下气呢?
“傅先生年长,云汉自该叫一声叔叔的。”李云汉答道。
“哦,哈哈哈,对,对,说来你小时候我还...”傅先生得意忘形,原本想说出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还拉我一脖子屎的事情,但猛然又觉的不合时宜,便止住了声不再说。
“我小时候,您见过我?”李云汉更觉奇怪,怎的父亲从未提起过呢?
“额,陈年往事了,改日再做细谈,我们还是先说说风四哥的事情吧,嗯,对了,有一事忘了问了,你父亲现在何处?身体可好?”说了不再提此事,傅先生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
“哦,父亲...”李云汉脸色一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变化让傅先生心里猛然一揪,连忙问道:“难道?”一句话说完,竟死死的看着李云汉,脸上的表情也由喜转忧,再由忧转悲。
“父亲早在一年前便去世了。”说起父亲的离世,李云汉也是悲痛欲绝,小时候他总不能理解父亲为何对自己那样的严苛,不是学功夫,就是读书,别家的孩子读四书五经,他倒好,第一本开蒙读物就是《孙子兵法》,紧接着《六韬》、《尉缭子》、《吴子》等等,等武经七书读完,就换了《日本明治维新考》等等外国的书籍,但终究是脱离不了安邦定国的读物。
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理解父亲的所作所为,按说从小学那些兵法,应该是打算培养自己将来出将入相的,可是父亲临死前的谆谆教导仍然言犹在耳:“终生不得做官,要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夫。”
如此巨大的矛盾,李云汉到现在都未参透半分,可是每每想起,总会觉的父亲冥冥之中似乎都在为自己安排些什么,只是到现在他不明白罢了,终有一天,他相信会有所感悟的。
李云汉心中怀念这已故的父亲,而傅先生那边早已眼眶湿润,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傅先生,傅先生?”李云汉关切的说道。
“哦,我没事,我没事。你父亲临终前,是否给过你什么物件?比如,像这块牌子这样的?”傅先生忽然摸出了风四哥交给他的牌子,忍着巨大的痛苦说道。
“有,不过与此块牌子略微不同。”李云汉回道。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改日你把牌子拿来我看,如何?”傅先生抹了把眼睛后,说道。
说起这块牌子,李云汉这才想起,自己在临去石井诊所时,把包袱都留在了冯小姐那里,此时他已经将风四哥的话带到了,他必须赶紧去冯小姐那,一来交还照相机,二来则是拿回自己的包袱。
况且,这个照相机里的照片太重要了,如果可以公布于众,或许对于营救那三四十个病人有莫大的用处。
“我希望傅先生赶紧拿出个办法来营救风四哥,我也希望在营救风四哥时,能把宋妮也救出来。”李云汉说道。
见傅先生不解,李云汉又简略的将宋妮与自己的关系说明了一下,傅先生听罢猛拍了一下太师椅,然后站起身来说道:“侄子,此事放心,你且在我处住上两日,待我召集各旗主商议之后,拿出了办法,便去救人,侄子所说的宋家女子,我们当然也是要救的,况且,莫说是认识,即便是那些不认识的人,也都是咱中国人,是要一起救的!”
出了盐帮,李云汉直奔义威桥,果然,冯小姐如约而至。
今天的冯小姐依然如故,长发飘飘的倚着栏杆向远处张望,乳白色西洋小礼服加上宝蓝色长裙,飘逸之感只怕在整个历城都难以找到第二个如此风雅的女人。
只是,李云汉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在盐帮换了一身青灰色衣裤,头上带了一顶圆帽,悄悄走了过去。
“冯小姐,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好了。”略带沙哑的声线让冯小姐猛地一惊,他的声音打断了她欣赏风景的心情,一转脸却看见李云汉压低帽檐的半张脸,棱角分明的让她心中暗道:这劳力汉子也颇有些男人的味道。
冯小姐接过微信照相机后,轻描淡写的问道:“石井诊所不单单是个诊所吧?还发现什么了?”一边说话,冯小姐又从小巧的坤包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来递给他。
“那个诊所确实不仅仅是个诊所,更是个魔窟。”李云汉声线平稳,但冯小姐听得出他的愤怒。
“魔窟?不对吧?顶多算是个经济情报交易所,这种地方我见多了,日本人就喜欢搞这一套。”她只关心自己的相机里会有什么价值的玩意,好取得一般人难以捕捉的经济信息。
“交易所?拿活人做实验也是交易的一种么?我真怀疑冯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怎么会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李云汉想起痴傻的宋妮,胸中的怒火便噌的一声燃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冯小姐有些难以置信,追问道。
李云汉不想过多的说些什么,只是简短的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他相信只要是中国人大概都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愤怒的。
果不其然,冯小姐听罢,杏眼怒视,两腮通红,嘴巴张的跟个圆溜溜的核桃一样。
“好了,冯小姐,你让我做的事我也做完了,请你把我的包袱还给我,我还有事要做。”李云汉说道。
“哦。”显然,冯小姐还未从刚刚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一边从身边地上捡起那个包袱,一边问道:“果真跟你说的那样么?那岂不是人间地狱?”
李云汉没有回话,只是翻找自己的包袱,冯小姐却在一边不住的问话,突然,李云汉猛的一抬头,怒不可遏的问道:“我包里的东西呢?怎么少了一块牌子和一本书?!”
冯小姐被这么一问,眉头骤然一顿,气呼呼说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交给我的时候就是如此,我并未拆开来看的,怎么你还要讹我不成?”
李云汉将包袱里外里找了几遍,确实没有那块与风四哥极为相似却又不同的牌子不见了,顺带着一本书也不翼而飞,他仔细的思索着,猛然,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天,在车马市的小肖,你认识吗?”李云汉急急的问道。
“认识,怎么了?车马市一代有名的惯偷啊。啊?会不会?”冯小姐捂着嘴惊呼道。
“该死的家伙。”李云汉这才回过味来,农夫与蛇的故事显而易见,只是此时救人要紧,那些物件量那小子也不会随便拿去换钱,所以等事情办完再去找他不迟。
他转身就走,却又被冯小姐叫了住:“哎,你现在是要去救那个姑娘么?”
李云汉停了脚步,并未回身的答道:“与小姐无关。”说吧,便急匆匆迈开脚步。
“喂,或许我可以帮上你什么忙呢。”冯小姐继续说道。李云汉却没有停下脚步。
“喂,你难道不相信本小姐在历城的手段么?或许你们这些街头混混办不到的,我可以帮你办,甚至可以找驻军来帮忙的。”冯小姐又一次喊道,可是此时李云汉已经没了身影。
“唉,这人真是!乡巴佬!”冯小姐怒道,转而又去摩挲自己的相机,凭借着如此劲爆的消息,或许明天的山东乃至江北股票市场又要有一番大波动了。
就在冯小姐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时,忽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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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准备再次回到盐帮去找傅先生商量一下,可是就在半路上便看到一帮穿着短打衣装,怒气冲冲的人群。
为首的便是傅先生本人!
李云汉没有想到傅先生说要召集各旗主商议,原来就这般快速,而且他更没有料到盐帮的脾气如此火爆,只是采取这样的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要知道几十年来山东早已是日本的势力范围,没有完全的计划就要去救人,肯定会遭受意想不到的打击!
李云汉来不及多想,尾随大队直奔石井诊所而去,他这一身打扮原本就是盐帮子弟的装扮,混在队伍里竟也没有人发现。
等到了石井诊所,傅先生一挥手,他身边站着的一个粗壮汉子便直竖竖走到诊所门前,用力拍了拍大门,并喊道:“****的日本子,给老子滚出来!”
一通砸门过后,“呼啦”一声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此人身材矮小粗壮,仁丹胡贴在人中那里,一脸的横肉显的凶神恶煞,两只拳头捏的紧紧的。
仁丹胡一出来,就将两只手插在腰间,用着磕磕绊绊的中国话吼道:“你们的,如此无礼,不知道这是大日本帝国的诊所吗?想找死吗?!”
“草你奶奶个腿!叫你们管事的出来!”上前拍门的粗壮汉子冲着仁丹胡喊道。
谁知,话音刚落,那仁丹胡便反手一抓,正中汉子衣襟,不待汉子还手,仁丹胡左腿一弓,左手一使力,竟硬生生将比他高出将近两头的汉子举了起来,随后向前一甩,“嗖!啪!”汉子竟被甩出两三米远,然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没料到这诊所的看门人的功夫竟如此了得,那汉子是傅先生的随身弟子,按说在盐帮也是一顶一的高手,可是竟这般轻松就被击败,甚至连还手都不及!
傅先生心中大骇,却并没有乱了阵脚,面对怒气冲冲的盐帮各旗主说道:“日本人夺我河山,欺我百姓,今日又拘禁我风四哥,连这看门狗也敢仗势欺人,哪位旗主出来摆平他?!”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走出一个跟仁丹胡身材差不多的矮脚虎,此人一出场就是嬉皮笑脸,袖子卷的老高,说话也是俏皮的紧,浑似那水泊梁山矮脚虎王英一般模样。
“我听说日本的有钱人家,都喜欢豢养一些看门狗仔,还叫什么武士,这些武士玩骨头时间长了,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啥?”矮脚虎佯装挠头,这时人群中大呼道:“武士道!”
“哦,对,武士道,武士道!号称啥东亚第一功夫,我呸!看门的就是看门的,还道?还武士?来吧,狗仔子,今个让你看看啥叫功夫!”矮脚虎一阵撩拨,早已把那仁丹胡气的浑身打颤,叫阵刚罢,便大喝一声扑了上去!
日本武士的武术派别繁多,但多出自中国武术,自打成了门派之后,便演变出各种各样的功夫来,其中柔术、相扑等更是蛮声海外,这个仁丹胡一上来就猛扑对方,使的便是日本最常见的相扑,在中国相扑便是摔跤。
此人的相扑术也算了得,要不然也不会一把就摔翻了盐帮子弟,他目中无人,更视矮脚虎如无物,猛扑向前就要掀翻了他。
可是,谁知那矮脚虎也是有两下功夫的,侧身一躲,而后纵身一跃,如此矮胖身材的两人如肉球般你来我往,且矮脚虎更显得功夫细腻和灵活一些,几个回合下来,矮脚虎瞅准了机会,先是在那仁丹胡的后脑勺来了一掌,而后趁他立足不稳,闪过身去,朝着他的后背又是一拳!
接连着两招借力打力,那仁丹胡早已失去了重心,轻飘飘自顾自向前栽去!
“****去吧!”矮脚虎顺势朝那仁丹胡的屁股上来了一脚,仁丹胡这下是真顶不住了,飞身一跃,如饺子下锅一般,扑了出去,“砰!”重重摔了下去,地上一阵尘土飞扬!
“哈哈哈!”一阵哄笑立刻爆发,仁丹胡没脸见人,趴在地上装死,矮脚虎上前又要狠揍,却听见傅先生说了话:“我们这是来救人的,不可耽误过多时间,走!”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于是跟着傅先生就要进去。刚才两人交手之时正是早市开场的时候,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叫好的有之,躲的远远的有之,甚至连一些巡逻的军警也被吸引了过来,这些军警自然知道中日民间这么一交流,肯定要出大事,所以呼天喊地的叫人去了。
不一会,打街道东西两侧传来一阵阵“库库库!”的脚步声,齐刷刷的声音绝非一般民众,傅先生脚步刚刚迈出去,就已经听到了,转脸一看,脸色陡然暗沉,心中暗道不好,怕是惊扰了驻军了。
可谁知那驻军来了之后,竟站在他们身后,而后军官一声令下,竟将石井诊所团团围住,这下更是热闹非凡了,摊贩们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都要来看看这到底是个咋回事。
驻军也不制止盐帮的上门挑衅,更不阻拦老百姓围观,倒像是维持秩序的影院侍者,跨立着站着,枪则背在肩上,一脸的看热闹表情。
傅先生也是一脑门不解,正寻思着,却在人群中看到了李云汉,李云汉深知这是冯小姐的关系,她答应帮李云汉调驻军帮忙,而李云汉则以石井诊所第一手资料来交换的条件允诺了她。
看来,这冯小姐确实非一般人物,光是来的这一两百的士兵就绝对不是历城城防司令等级的军官所能调动的了的。
李云汉挤过人群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傅先生这才放下心来,转身面对众人喊道:“众位兄弟,诸位父老,在下是盐帮傅德庸,今日前来石井诊所,也是为了讨一个公道,众人可能不知,这石井诊所名义上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馆,实际上却干着拿活人做实验的买卖!”
此话一出,立刻让街上哗然一片,傅德庸紧接着又说道:“可是他日本子可恶,为什么不拿他们日本人做实验,偏偏要拿咱中国人做实验呢?!日本人夺我青岛,占我山东,割我台湾,掳我琉球,霸占朝鲜,侵略东北,这些罪恶早已经是罄竹难书,他们不但如此猖狂,而且还敢欺骗我同胞,将他们活生生的做成试验品!****的日本子,如此作为,岂不是要遭天谴吗!”
一时间,在傅德庸的鼓动下,百姓们胸中怒火瞬间被点燃了起来,山东不比别的中国地界,此处早年遭受德国人欺凌,好容易中国政府打了一场胜仗,却又在巴黎和会将山东拱手送给了日本人,日本人比德国人还不是东西,到处欺男霸女,逼的老百姓有怒不敢言,这一次公然聚集掀翻他一个诊所,倒是让国人爽利的体验了一把复仇的感觉!
军心不可违,傅德庸不愧是盐帮的头领,说的话办的事头头是道,这边点燃了群众的激情,那边盐帮的人各个都摩拳擦掌,只是把事情做的这般顺手,着实也让李云汉怀疑傅德庸是不是早先就做好了跟日本子开战的准备了?要不然这一环一扣之间配合之密切,却不是临时抱佛脚的物事。
此时,傅德庸已经带人涌进了石井诊所,在诊所还算宽敞的前院站着,而盐帮子弟中,有两拨人快速分成两列纵队迅速包围过去,在诊所正房与厢房之间的过道中,与同样出来御敌的诊所护院相遇!
日本子似乎也是有备而来,为首的护院是四个身着武士号衣---阵羽织的家伙,怒气冲冲腰间挎着双刀直奔傅德庸而来。
李云汉此刻就站在傅德庸身后,看着面前四个脑袋上的发型剐的跟萝卜皮似得日本武士,心中一阵莫名其妙的欢喜,周身的热血不自觉的沸腾了起来,脚步也跟着轻轻迈了出去。
“左营先锋四旗主!”傅德庸喊道。
“在!”四个与矮脚虎截然不同的盐帮子弟应声出阵。
“摆平了这四个萝卜皮。”傅德庸拿手一指,说道。不料这句话却恰恰和李云汉心中鄙夷四武士的一样,顿时让李云汉暗笑不已。
可是,那四武士一出手,便让李云汉大吃了一惊。
四人如影随形,共进共退,如阵如风,似乎与连体婴儿无异,可是偏偏又是各自为战的个体,如此战法,却跟古代战场上的刀锋互砍、将军博命一般的肃杀。
八个人隔着三五米这样的对阵,立刻引来了围观人群的极大兴趣,街面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动,就连前来维持秩序的军警们也跟着凑起了热闹,军警长官们甚至利用职务之便硬生生挤了进去,围在盐帮外围闹哄哄的看起了热闹。
事件似乎正在由一起闹事逐渐向盛世发展,而这一切的变化又不自觉的让整个事件变的越来越难以控制,只是在场的人们似乎都忘却了这一点,只图个热闹和洗刷仇恨。
“杀!”随着盐帮左营四先锋的一声怒吼,八个人分两队如排山倒海般对撞了过去,立刻引来一阵火星四溅!
可是,令盐帮傅德庸、李云汉乃至所有国人都无法接受和想象的事情,竟然在双方刚刚交手那一刻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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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日本武士道在经历了明治维新之后,逐渐被日本商人的所谓“町人根性”所替代,町人即商人,在古代日本,社会等级森严,治者乃统治阶级,如幕府大名等,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等级也最高,而他们之下,便是武士阶级,他们掌握着学习文化和练武备战的资格。
在这两个社会统治阶级之下,才是种地的农夫,即百姓,农夫们享受着一般国民的待遇,有极少一部分人可以有资格学习诗书,大部分人则更多的专侍农田,而商人,即日本人所说的町人则是社会的另一个反面,武士重然诺、轻生死,町人则轻诚信、重利益,因此被广大的日本治者阶级及百姓阶级所看不起。
如果说社会等级的话,町人只比所谓的非人高了那么一点,非人者,即不被当做人看待的乡村野人,武士们但凡锻造了一把好刀,却无处试刀时,尽可以找一个两个非人杀了试试刀锋,而完全不必考虑法律追究的问题。
可以想象,町人的社会地位是如何的低下。
可是,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町人成为国家的柱石,而一向作为社会中坚国家堡垒的武士则被遗弃一边,有的武士不得不从事一些根本干不来的町人事业,导致整个国家开始鄙视以武士自居的人。
不过还好,武士道被日本人保留了下来,但是这却是一个阴谋,是町人们为了维护和巩固自己的利益而拿来忽悠一些没脑子的习武之人的利器。
民国初年,距离明治维新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在武士道的影响下,日本的武士们还多少保留着一些先人们的习惯,以护主家为光荣职责,生死而置之度外。
眼前的这四个萝卜皮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不光是武艺高超,而且配合的绝对密切默契,甚至在急进急退之时,能做到军队的最高水平,所以,盐帮这四位先锋官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四位先锋官依然秉承着中国古老方阵的进退法则,横排队伍齐齐上阵,动作整齐划一,使出的技能也是颇为潇洒飘逸,可是面对着经历了新时代战阵战术洗礼的日本武士,他们在中央委派一人担任锋刺,两侧两人包抄迂回,再有一人则专司护卫和补漏,八个人的对战竟然让他们演绎出了战阵的风采,不得不说,日本之所以强悍,绝非一般人所能考量的到的。
四位先锋官先是占得了一丝便宜,冲的对方阵型变成了V字,中央向后紧缩,似乎招架不住,可是这也正是偏偏着了日本子的道,两侧萝卜皮见中国人身姿靠前,立刻斜刺冲杀,携日本刀之锋之锐,三两个会合便将四先锋死死困在一起,打架被包围是人越多越吃亏。
此刻四先锋像陷入了极度的怪圈之中似得,根本有力却完全施展不开,每个人的脑袋上都急出了一脑门子汗!无论他们如何拼命防守,或者挥舞自己手中的短刃,都无法阻挡不断从各个方向袭来的日本刀的寒光!
这样的突变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中国人一向以武术超越任何一个东方民族而自豪,可是当现实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每个人的心都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
在一步步的危险逼近之中,围观者中竟悄悄的发出了别的呼声,一种莫名其妙的,为日本子欢呼的呼声,这也让李云汉大感奇怪。
而且,更让他奇怪的是,他上次并未注意到诊所里还有这么许多武艺高超的武士,看来石井诊所确实如冯小姐所说,深不可测啊。
八个人缠斗了两刻钟,此刻的局势已经完全倾向于萝卜皮们了,四先锋浑身上下都是扑玲玲冒着血的的血道子,而反观他们,则是越战越勇,彪悍异常!
突然,傅德庸从身边护卫的手里抽出一把短刀来,嘴里喊道:“甲武退下!”
应声而至,一个手持长刀的先锋瞅准了机会闪出重围,而后傅德庸则加入了战阵。
傅德庸不愧是盐帮的大佬,一把钢刀在他的手里挥舞的如龙似电,只见闪光之处火光四溅,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而且傅德庸的功夫大气磅礴,使出的招式也是别有一番中国功夫大河奔涌日月星辰的广阔气概,一翻手,一撩刀之间,足见其功底深厚!
萝卜皮也是暗暗吃了一惊,其实此刻另外那三个中国人早已经力不能支了,四个萝卜皮更多的则是集中攻击傅德庸,而傅德庸不但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还要尽可能的保护其他三人,不仅如此,而且还要瞅准机会予以还击,这中间的功夫大大的震慑了萝卜皮们的内心。
“好强的功夫!”一个萝卜皮大吼道。
“逆势攻击的力量足以与我们抗衡,必须要换一种方式才可以啊,诸君!”另一个萝卜皮紧接着吼道。
李云汉是听得懂日语的,他深知日本子临场变化的功力确实不一般,他甚至预料到下一刻或许就要傅德庸付出惨重的代价了,因此,他左右瞄了瞄,他需要找一个趁手的家伙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正当傅德庸左右挥舞钢刀,盐帮事态正慢慢上升之时,萝卜皮们忽然变化了攻击方式,转而放弃迂回包抄的战阵思路,而变成了分割包围的态势,以一人力敌其余三个盐帮受伤子弟,其余三人合力攻击傅德庸!
战阵中不时的爆发出的霹雳声,让周围人看的大呼精彩,而不断为傅德庸鼓劲助威!
“干死小日本!”
“杀了那几个混蛋!”
群情激奋的情势一时间将态势竟然逼到了即将爆发的态势,军警们立刻察觉出了异样,开始四下的布控围拦,以防止激动的百姓们冲击石井诊所。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傅德庸却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纰漏,他太过于急进,想要通过武力来征服对方的想法占据了上峰,武人以武决胜当然无可厚非,可是却似乎与之前的目标出现了一点点偏离。
时间越向后拖,对中国人越不利,因为纵观整个局面,持枪的人中,有一半是石井诊所的护卫,另一半则是军警们,一旦爆发不可收拾的局面,石井诊所护卫自不必说,那些军警到最后站在哪一边,却是谁也不敢猜测的,毕竟,在山东地面上,日本人的势力要远远大于中国人的。
萝卜皮瞅准傅德庸的失策,急急进攻,并将他的错误不断扩大,以至于终于在傅德庸离那三人越来越远时,被萝卜皮击中了要害!
“噗!”突然,一个萝卜皮的武士刀直直的插入了傅德庸的腰间,黑红色的血呼的一声冒了出来,瞬间便湿透了他的衣服!
傅德庸腰上一失力,紧接着其他两人分上下两路急进,转瞬间,他的脖子上、腿上便多出了四五道血口子!
“啊?!”人群中立刻发出了低呼声!这日本子的道行着实让人惊讶!连一向以能打著称的盐帮首领都败了,这该如何是好?!
原本为中国人加油的呼声瞬间销声匿迹,转而为日本子欢呼的声音,却悄悄的变的越来越大!
“这比看狗打架好看多了!”不知是哪个不知死的家伙这么一吆喝,立刻便招来许多人的响应,某些中国人的恬不知耻确实到了极点。
萝卜皮见情势利于己,于是立刻发起了最后的冲击,三人直奔傅德庸命门而去,这一次便是要去要他的命了!
三剑齐刷刷奔着傅德庸的脑袋而去,吓得胆小的人已经逼上了眼睛,甚至有些孩子们、女人们已经哭了起来。
完了,傅德庸如此想到。
突然,人群中又是一声呐喊:“盐帮四人退下,让我来收拾他们!”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原本被一个萝卜皮打的招架不住的三个盐帮子弟,忽然觉的眼前的那个萝卜皮身子一闪,便倒向了一边,再看去时,那人已经栽倒在一边动弹不得了。
然后,傅德庸还没看清是谁前来助阵时,那三个萝卜皮的剑锋突然齐齐的爆发出一声脆生生的“咔!”,紧接着,傅德庸在昏倒之前,竟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那三人的钢刀竟然在三分之一处,齐刷刷的断了!
剑锋坠地,踉跄跄的声音刺破郁闷,拿着断剑已经傻了的萝卜皮转而去找来由,却分明看见一个年轻的中国汉子就站在他们三个身边。
这个人身法之快,力量之劲,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莫说一般人想要直接斩断刀锋,就是摆在那里让你去砍,也未必能一下砍断三把!况且这还是在运动中的剑锋!
“啊!”三人顿时雷霆发怒,扔掉长刀换做短刀,也不管什么招数,便要一击刺死这个前来挑事的混蛋!
可是就在这四围不足三四丈的地方里,三人无论使出怎样的招数,硬是没有碰到那个人一根毫毛!
更加令他三人愤怒的是,就在他们围攻那人的时候,自己的身上却莫名其妙的多出了很多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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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断剑在战场上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紧接着的伤口便说明了一切,三人脑袋里一盆稀屎,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连那人的毛也摸不到,这种苦痛,莫说比拳头打在棉花上更苦恼了,这简直就是耻辱!
任凭三人大喊大叫,就是捉不到那人。
其实,别说他们仨了,就是站在外围的老百姓也没看清那人的身法,那人简直是凌波微步般的步调,加上势如闪电的刀法,便如同大饭庄里的雕刻师傅在围着一个萝卜做雕刻凤凰的手艺,只是这几个萝卜太大,师傅要绕着圈去剐皮、下刀、旋刃。
三人竟痴痴站在那里跟傻了一般,三五秒中之内,如同隔世一般,再看他们,已经浑身不成了人形!
脸上、身上、胳膊上、大腿上,到处都是血道子,待那人停了刀,往他们前面一站时,三人这才看清楚了此人的长相!
五官分明,四方面孔,英气勃发!
“你?!”为首一个萝卜皮想要抬起手来指他,却发现胳膊上早已是血粼粼的了。
“宵小之辈,欺我中华,蕞尔小国,荼我百姓,该死!该杀!该杀!”当李云汉的三声该杀喊完之后,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中国人的呼应,他们怒吼着撩起袖口,用赤条条的胳膊为他助威!
再观此时的日本子们,面面相觑大有退缩之意,若不是为首的萝卜皮看出势头不对而怒喝不止的话,恐怕这些鬼子早就作鸟兽散了。
“八嘎,谁也不许后退,后退者,杀!”萝卜皮的话,很显然是没有底气的歇斯底里,国人之中有部分人是听得懂日语的,相互传言之后,更是引来众人的嘲笑。
“你,中国的,什么武术的干活?”萝卜皮怒指李云汉吼道。
“中国武术。”李云汉蔑视的答道,随即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然后又伸出一指直指那人。
“日本武术也不过如此,不过看看门护护院还是可以的。”李云汉的意思很明白,暗指他们跟看门狗有的一比,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引来围观国人的哄笑。
说来自庚子年之后,国人受日人侮辱益甚,如今日这般口出狂言极痛骂日人者,凤毛麟角。国人志气倏忽间陡然膨胀,一堂怒气直指东洋小儿们。
连维持秩序的军警也看的津津有味,似有保护李云汉的意思了。
那萝卜皮受了这般侮辱,自是恼怒有加,长刀已断,幸有短刀傍身,四人相视意会,纷纷抽出短刀。
“鬼畜,觉悟吧!”四人一起呐喊,手持短刃各分上下路直奔李云汉而去!都说猫急了抓人,狗急了跳墙,更何况这四个身怀绝技的日本萝卜皮了,号衣飘荡,这一次便要一剑刺死眼前的鬼畜了!
四人来势凶猛,看的国人大呼:“英雄小心!”
李云汉冷静处置,亟待四人扑到眼前,才稍稍转了身子,随即凌波微步又起,在短刃将刺未刺到他身上前,便已迅速腾挪直一侧,随即转而刀背向外刀刃横着,一个横拉,刀锋便在最侧的一个萝卜皮的脖子上剌了过去!
“噗!”一股黑血喷了出来,直喷到一两米外盐帮子弟的脸上,盐帮子弟也不惊惧,反倒是抹了把脸,瞪大了眼珠子要看那日本子倒下的一刻!
都怪李云汉动作忒快,其余三人还未摸清楚缘故,便听到身边一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响声,然后圆睁着眼睛斜倒了下去。
其余三人心中大惊,这四人原本就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练就的也是齐进齐退的阵势功夫,合在一起四两拨千斤,任凭多少人围攻都不足畏惧,可是但凡少了一人,那这阵势必然缺了一大块,李云汉早就发现他们四人功夫的奥妙,因此,首先便瞧准了两翼,先断起一翅,看你如何飞的起来?!
果然,三人再发起进攻,便已发觉了吃力,李云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的打法,三人不但成不了刚才虎吞八荒的霸气,反倒成了猫狗的四处躲避之势。
阵脚已乱,便势如江河日下,李云汉闪转腾挪了几下,转而面对另一侧,在那萝卜皮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刀了断了他的尘世念头,随着一股青烟去天照大神那里报到去了。
三人已不成事,两人更是手足无措,再加上李云汉来势汹汹,气势又得了国人的惕励,更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不单国人看了解气,连围观的日本护院也跟着傻了眼,齐刷刷站在一边目瞪口呆。
其余两人中有一人许是四人的头领,年纪稍长,功夫也最高,数他身上刀伤最少,此刻嘴巴瘪的跟老黄瓜一般,两个鼻孔出气都嫌慢,连着张开大嘴呼哧呼哧如同猪仔一般。
此人怒视李云汉,与旁人那人交换了颜色,他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了。
果然,日本武术也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尤其是当日本骨子里那种最后的底气爆发时,更是恐怖异常,日本短刃在他的手里端的是神采飞扬,寒光到处,着着都奔着李云汉的命门而去!
另一人则动作轻微,似在寻觅最佳战机,意图一招毙命,可是他们也忒小瞧了李云汉的智力,李云汉早已看出其中的奥妙,先是挡住了一波进攻,随后,忽的跳出那人的攻击范围,三两步跨至另外伺机那人的身后,手起刀落,那人不及反应,便栽倒在地!
三两分钟不到的时间,接连死了三个弟兄,萝卜皮惊恐之至,此时日本护院们不知哪里又来了勇气,一边肆意的鼓舞起他的勇气来了。
“干巴爹!干巴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大有与国人比试嗓门的意思。
李云汉持刀伫立,忽的扭头望去,一双眼睛里迸出杀人的凶光,眼光至处,竟吓的日人嘴巴立即逼上了去,惊恐的望着眼前的鬼畜,生怕下一刀这鬼畜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眼见如此,国人助威声更是此消彼长,军警们也由三两声助威慢慢连成一片,到最后竟汇入了国人的呼声中,杀人者光天化日要人性命,竟然会引得如此多的人同声呐喊,这也算是奇景了!
最后的萝卜皮许是不想就此败光了日本武术的名声,于是拿出了日人擅长的武士道精神作为最后的鼓舞,将一个破布条缠绕在虎口与刀的连接处,血涔涔渗出,其壮烈之感颇让人感动。
但感动归感动,有那么一句话叫感动常在,但复仇却特么不常在!
李云汉不会再给日人展现自我的机会了,虚晃一刀之后,一个连环刀法,便将白刃放到了那人的脖颈上,而此时那人的短刃甚至还停留在半空,似动非动,等醒悟过来时,脖颈上忽然传来一阵清凉,而后只觉一股热浪由胸中向着脖颈奔涌而至!
“噗!哗!”血溅七步,而后栽倒在地!
天照大神召唤走了这四个萝卜皮,留下一地的黑血顺着地砖缝潺潺流下,汇成一副残阳似血的美景!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下来,没有人呼喊,没有人吵闹,更没有人叫嚣,有的只是一阵沉默!
国人沉默是为了祭奠自甲午之后阵亡的中华将士,而日人沉默则是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女人声音,众人不及回头张望,便轰然间爆发了更为浓烈,如火山爆发般的喝彩声!
“漂亮!”
“中国万岁!”
“中华民族不灭!”
“英雄万岁!”
一阵阵喧闹声山呼海啸,震的地皮都在微微的颤抖着!
李云汉倒是冷静的很,他原本没打算把事情搞的这么僵,宋妮和风四哥毕竟都还在地牢里关着呢,此时更应该冲进去,而不是站在这里享受国人的欢呼。
可是就当他正欲转身而去,奔那地牢时,忽然一连串的枪声打破了这轰动的场面!
“啪啪啪!”
“啊---!”随即,国人如蝼蚁般又开始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去了,场面立时变的混乱了起来,街道上人们发疯了似得乱窜,连军警也变的极为躁动了起来。
纷乱嘈杂中,整齐的步伐声随即传来,李云汉知道是真正的驻军来了,可是最先出现在石井诊所的士兵却绝对不是李云汉想象的那样!
黑色呢子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荷枪实弹步伐整齐,枪口一致对着石井诊所!
等日海军陆战队摆开阵势后,才缓缓听到远处传来的略显凌乱的步伐声,这一次不用猜便知,安****政府直鲁联军历城驻军到了。
中国军警不知原由,立刻端起枪来与日本士兵对峙,气氛陡然间又变了,这些军警受了刚才李云汉的刺激,此刻也突然冒出了一丝热血来,他们是要维护一下国人之中难得的英雄了!
李云汉眼看情势逆转,此时再不去救人,怕要晚了,于是面对盐帮子弟怒喝道:“走,跟我去救风四哥!”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人来,那人不由分说冲着李云汉的面门就是一抛!
李云汉以为是敌,正欲用手挡,可是却看到一阵烟雾弥漫,再然后身子猛的一软,随即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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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之中,李云汉来到一处烟雾缭绕的所在,此处环境甚为熟悉,正是自己老家曹州,父亲常带着自己来这里练功读书,再走了几步,绕过一片竹林后,竟在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了父亲的背影。
“父亲,你?”李云汉惊讶的说道。
父亲的头微微一转,露出严肃的面容来,厉声责道:“云汉,可还记得当年我交代你的话吗?”
“记得,父亲说,自你离世之后,不许我踏出半步曹州,只准在家中读书习武,更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您的字号。”李云汉许是太过于想念父亲,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好,记得便好,如若违背,你必遭祸乱啊,我儿!”父亲一贯严厉的声音让李云汉听来心惊肉跳,可是毕竟两年多未再亲耳聆听父亲教诲,此刻却犹有一丝暖气横流。
可是,待他抬头看去,父亲的身影却朦胧间不知了去处,他追赶着想要寻找,却不料身子一轻,坠入了万丈深渊里去了!
“啊!”李云汉猛的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温软的床上,身上覆着丝绸的棉被,自己的身子却涔涔的冒着细汗。
“父亲,儿谨记教诲就是了。”李云汉心中暗暗说道。
稍待一会,又觉得口渴难耐,他起身来到房间正中的圆桌旁,取了茶水来饮。
“咕咚咚!咕咚咚!”一阵狂饮,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直下脾胃,爽利有加,顿时激灵了一下,又觉浑身酥软无力,这才想起之前昏倒时的场面。
正欲出门找人问个明白,突然间,房门竟自己吱呀的一声开了。
然后从门外偷摸摸进来一个猥琐的黑影,李云汉连忙躲在桌角处,看那人悄悄走到床边,然后轻声呼唤道:“李英雄,李大哥!”
“你是谁?!”李云汉忽的一声站起身来,黑夜之中这一声责问,不啻于夜道遇鬼,吓的那黑影先是身子一缩,而后屁滚尿流的往床底下钻,李云汉一把抓过去,揪起那人领口就扔在了地上。
李云汉点了一根蜡烛,顿时房间亮堂了起来,再去看那黑影,此刻双唇发白,脸蛋上透着紫光,吓的早已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你?!”还是李云汉先醒过神,他眼前的人正是在车马市遇到的小偷小肖。
小肖也辨清楚了他,脸上这才缓缓有了血色,待他顿了一会,便直接趴在地上叩头作揖行了几个大礼,嘴上还振振有词道:“李英雄!我可是找到你了!”
“说吧,找我何事?”李云汉身子毕竟发软,也费不了那许多力气,坐在椅子上闻讯了起来。
原来,这个小肖确实那天趁他不注意顺走了包袱里的玩意,可是等他到家一看,却只是一块包铜的令牌和一本破旧发黄的古籍。
说来也是巧了,小肖的家族原本是鲁苏交界一处镇子上的大户,在他还小的时候,小肖也曾读过一些书,可是后来风云突变,家族开罪了山东安国军大帅张宗昌,导致满门遭到了血腥的屠杀,留的他这跟独苗和老母亲流落历城相依为命。
小肖打小接受的便是读书有用论的调调,也喜爱读书,若不是迫于生计,绝对不再去学那些三只手的手艺,于是,他除了偷东西,也顺便喜欢顺一些书回家看。
那天他也是觉的奇怪,一个到车马市的苦力怎的包袱里还有本书,于是便拿了回家读,可是这一读不要紧,一晌午的功夫就爱不释手,读到关键处,有些晦涩难懂又泛起了读书人的毛病,必须要求的解释才能消起块垒,于是便又糊里糊涂的来找失主询问。
也亏了这个奇怪的偷书贼,觉得求的一解愣是比挨顿胖揍更有意思,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寻到李云汉的踪影,在他即将放弃之时,见石井诊所这边闹哄哄的,心想反正能浑水摸鱼在某个有钱人那里捞到一些好处,便急匆匆挤了进去。
这一挤,又让他看到了有生之年头一次的瞠目结舌之景!
那山呼海啸的鼓舞声中,就有他小肖的声音。
再后来,李云汉被盐帮南山总院的杨露亭掳走,小肖想跟又不敢跟,他知道这南山总院是怎么一回事,号称盐帮最神秘的南山总院,是专门为盐帮培养各种人才后辈的所在,旗主杨露亭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但每当他露面,都是盐帮要出大事的时候。
小肖自知自己无能,愣是在墙外踅摸了三天三夜才敢进这屋子,可又偏巧了,李云汉刚刚转醒。
这一遭云里雾里似骗带蒙的话,让李云汉听了简直如戏文一般,到最后竟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见他笑了,小肖也才自来熟的站起身来,却不敢一屁股坐下,始终与心目中的大英雄保持了相当敬畏的距离。
又说了一阵杨露亭和南山总院的事情后,李云汉才问起石井诊所来,小肖也如实的讲了一通,现在张大帅的人马已经将石井诊所团团围住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日本方面要求张大帅必须给个说法,急的张大帅满城贴告示通缉要犯。
其实,这通缉要犯的事也是糊弄日本子呢,因为至上而下所有人都早已知道这事跟盐帮有关,但张大帅手底下那帮办事的人碍着与盐帮千丝万缕的联系,始终以不变应万变,一方面保护着石井诊所,另一方面,则满城呼啦啦搜索,就是不见李云汉本人。
“哎,对了,昨天我见着冯小姐了,她好像也在找你。”小肖说道。
“哦?”李云汉眉毛微微一皱,一时间计上心头。
“这两天,可有报纸上的什么消息吗?”
“报纸?哦,有有有,我今天听人说,你都上了历城的大报纸了,还听说北京也有啥报纸也登了你的消息嘞,都说你是山东英雄中华英雄呢!”小肖说话的时候三分实情,七分水分,眉飞色舞,喜不自禁。
“好!”李云汉猛拍桌子,噌的一声站起身来,然后对着小肖说道:“你知道冯小姐家住在哪么?”
“知道!义威桥那边,离石井诊所不远的德国别墅那。”
“走,带我去!”李云汉转身要走,小肖却纳了闷了,说道:“李大哥,这深更半夜的,去冯小姐家不合适吧?他们家有卫兵!”
“卫兵?不打紧的。走了。”李云汉换了一身轻飘飘的绸缎褂子就出了门,到了院子墙边,一个纵身翻上墙头,随后跃了出去,小肖跟在后边眼睛都看呆了,不愧是大英雄,这飞檐走壁的功夫,不干小偷太屈才了!
义威桥是连接南北商埠的重要所在,是当年德国人修建的铁桥,往北是富人集聚区,往南则是穷人们以物换物的南商埠,趁着夜色两人急匆匆赶了过去,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德式别墅前站住了脚。
“干啥的,站住!”卫兵端起枪喝道。
“找冯小姐有事。”李云汉不卑不亢的答道。
“啥事?”
小肖最怕穿制服的,每次见他们不是挨打就是挨训,他不知道李云汉肚子里都有啥好打算,于是缩在李云汉身后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你们冯小姐见了我也是不敢这么放肆的。”李云汉自小在父亲那学了诸多礼仪之类的故事,当年他甚至一直怀疑父亲年轻时到底是干什么的,怎地连一些所谓的什么国外的绅士、国内的亲贵的繁文缛节他都了如指掌,可是等他现在真正到了这乱世里来后,却着实的发现,父亲当年所教他的东西,都一一的派上了用场。
比如,就像今天夜里这样的,绅士夜访佳人的伎俩。
卫兵见李云汉温文尔雅不卑不亢,身后还跟着个唯唯诺诺的跟班,揣测此人怕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儿子,夜里来私会冯小姐也是有可能的,但心里却一直打着鼓,不敢私自做主。
这时,忽然别墅里走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来,问清楚了来由后,仔细的将李云汉打量了一番,然后恭敬的请了进去。
军官把李云汉让到客厅,唤了下人斟茶,然后让他稍待,自己便噔噔噔的上了楼禀报。
“李大哥,我就奇怪了,三两句人家就让你进来了?”小肖百思不得其解。
“呵呵,有些时候,进门是需要门票的,有些时候则不需要。”李云汉故弄玄虚的答道。
“那啥时候不需要啊?”看来小肖对这个问题太想了解了,在他心目中,李云汉从之前车马市的卖力气汉子变成大英雄已经是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现在又如此这般附庸风雅,更让他捉摸不透。
“微笑就是门票。”李云汉又是一句故弄玄虚。
小肖还要问,此时却从楼上传来一阵鞋跟敲击地面的“嘚嘚”声,抬起头来一看,立时,连小肖都惊讶了。
冯小姐穿着一身合体的旗袍正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的腰肢轻轻摆动,浑圆的臀部将旗袍衬托的曲线玲珑,乳白色旗袍上绣着的牡丹花,似乎随着她的脚步一朵朵开放。
“呵呵呵,我以为是哪位贵公子驾到了,原来是你啊,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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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艳群芳,这话一点不假。
冯小姐生的国色天香,温婉可人,不张嘴说话便似美玉一般,这一开口,更是口吐莲花,让所有的男人们都把持不住。民初那些年,女人们刚刚开始试探性的观察来自西方的新经验,一些大胆的女人更时时标榜自己的新女性地位。
冯小姐天生就是个倔强女子,不想沦落到将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所以,自打国外留学回来后,就一直孤身一身住在这德式别墅里,说来也是奇了,做股票经纪的她,竟然也能养活的起这富丽堂皇的所在,连他自家老爷子也自叹弗如。
“冯小姐,深夜打扰,多有冒昧。”李云汉是到了哪个山头唱哪支歌,既然冯小姐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那自己也得更绅士一些才配得上。
她这两天简直被眼前这个男人急昏了头,说来那天她曾答应帮助他,索性办了两件事,一件是委托父亲的部属派了一支军警卫队前去协助,万一风势不对也能维持一番,另一件则是带上自己的另外一帮打下手的伙计,在石井诊所对面摆开了记者的架势。
颇具经济头脑的她,更像一个顶级的厨师,非要把一道菜换好几种吃法才过瘾,据她推测,石井诊所秘密颇多不说,不但能影响到日本在山东的经济情报,而且李云汉告诉她的,日人拿中国人做实验的事,确实也会引起国人愤慨,以泄国恨。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平地里山东又陡然出来了一位独步天下的武术高手来,一举将日本武士打的落花流水,甚至杀了几个人,这消息一经她独家发布,立刻引来南方北方的诸多眼光,这不,大半夜也难以入眠,正在和好几方进行磋商,她更看重其中的经济效益,所以,反过来说,李云汉又成了她的一个大大的利市!
只是,李云汉突然的消失让又她着急上火,眼下全国的新闻界都已经把眼睛盯住了历城,谁能逮到李云汉,谁就会站在中国的新闻巅峰,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当她着急上火夜不能寐的时候,李云汉却直愣愣的出现了。
“英雄,杀人的时候刀刀见血,可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知道你杀的那几个日本人是干什么的么?”冯小姐坐在沙发上怡然自得的端着一杯浓香的咖啡,专注的吹着杯子问道。
“不知道,还请冯小姐赐教。”李云汉彬彬有礼的回道。
“咋?俺大哥杀了几个日本人还要知道他们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肖此刻完全站在李云汉一边,张口大哥,闭口大哥。
“呵。”冯小姐的眼中流露出果不其然的味道,她凝视了一会李云汉后,看他穿着打扮总是拖离不了一股浓重的江湖味道,心中对此人之前的那种鄙夷更是深了一些,她估摸着,待会说出那几个日本人的来历和因此而引发的两国争端的话,估计会把眼前这个装作若无其事的男人吓个半死的。
“知道日本现在还是君主立宪制国家吗?”她品了一口美国朋友送给他的南美咖啡后,问道。
“啥君主?”小肖又一次插话道,原本还想多说些什么,长一长我方的威风,却不料被李云汉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呵呵呵,怪不得呢,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看来果真如此啊,告诉你们吧,他们四个日本裕仁天皇上个月才钦命册封的贴身近卫,诏命大前天早上才到,你不到中午就把他们给杀了。”
冯小姐话音刚落,小肖“扑通”一声就从沙发上滚落了下来,骨碌碌硬是在地上打了个转才停住,然后抬起头惊恐的看着冯小姐,惹得冯小姐和她身后的军官错愕不已,而后忍俊不禁。
“天皇?近卫?那天皇不就是日本皇上吗?”小肖大声的吼道。
冯小姐心中无限的愉快,她为验证了自己内心想法而感到快乐,但直到她把眼光移到李云汉脸上时,却分明看到他一脸的镇定,似乎那样恐怖的身份依然与自己无关一样。
“是吓傻了么?”冯小姐心中暗道,紧接着又说道:“日本驻青岛领事馆已经下了通缉令,无论如何要抓捕你呢。”
“哦。”李云汉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依然故我。
听了这么一个回答,生气的反而变成了冯小姐,她觉得李云汉在挑战自己的忍耐力,继而又着重的说道:“寺内雄一要来华与你比武!”
“寺内雄一是谁?”李云汉终于开口说话了,可是从他的口气里依然听不出任何被影响的成分,反倒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寺内雄一是日本武术界绝顶的高手,在日本国内有着‘四岛猛虎’的称号!据说此人还有着皇室和军方的背景呢!”冯小姐不愧是一个新闻界、经济界的高手,一句话便将整个屋子里的气氛渲染的恐怖无比。
“哦。”李云汉又一次平静的答道。
这一次冯小姐彻底无语了,这是怎么了?眼前这个人超乎寻常的平静,平静的让人难以置信!甚至冯小姐偷偷的瞄了他几眼,以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傻了。
许久,几人都未再说话,冯小姐原以为按照莽夫的一帮标准,此刻李云汉会直接蹦起来拍着胸脯说一些大话,然后她好借此机会将自己的条件公布出来,可是,偏偏他沉静如水,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起个头了。
“冯小姐,请你帮我一个忙。”李云汉沉默良久,忽然说道。
“说!”似乎迫不及待的是她而不是他。
“请你务必与几家报馆协调一下,让更多国人知道石井诊所的真实情况,这样也就会有利于营救那些中国人,可以么?”李云汉说道。
“这个...”表面平静的冯小姐,其实内心已经欣喜若狂了。
“你说说你的条件吧。”
“好!爽快!是这样的,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你以后关于石井诊所引发的一些列事件,只能接受我冯云歌的独家采访;第二,未经我的允许,你不得将任何关于此事件及因为此事件而引起的一系列事件的内情讲给任何人听;第三,关于任何有关日本方面的动向,你需要随时向我汇报!怎样?好办到吧?”一口气,冯云歌侃侃而谈,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说完,舒服的往沙发后面一躺,等待着李云汉的思考。
“可以!”没想到李云汉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冯云歌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这件事已经在社会上引起了诸多的反响,要知道其中隐藏的秘密如果换算成大洋或者美金的话,那可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啊!
眼下什么最值钱?对于南方革命军和北京奉系来说,日本方面对中国革命之态度最值钱!而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有一个民间武术高手要和日本武术界对垒,这不就是完美的抛砖引玉么?!
想及此,冯云歌甚至已经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一跃而起,也顾不得自己大小姐的身份,在屋子里四处的走动。
小肖和李云汉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看着冯云歌如此作态,都是一脸的郁闷。
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协议,李云汉便辞别而去,临出门的时候军官送至大门口,目送二人悄然消失在夜幕之中,扭过头来点了一个香烟默默的发呆。
“陆官长,那俩乡巴佬是谁啊?”卫兵凑上前去悄悄问道。
“别特么瞎打听。”陆官长厉声责道,走出去两步又扭过头来交代道:“以后他们俩来冯公馆,畅行无阻,懂吗?”
“是!”卫兵连忙应道。
两人回到铁公胡同盐帮的时候,盐帮上下正在焦急的寻找李云汉,见他带着一个痞子回来,哨卫立刻进去通报,少顷,在石井诊所迷晕李云汉的那个汉子带着两三个盐帮旗主就急匆匆的走了出来,几人在别院门口迎面撞上。
“哎呀,你这大半夜哪去了?”汉子怒目圆睁,似乎很是气恼。
“我去访个朋友。”李云汉抱歉的拱了拱手。
“日本方面贴了悬赏告示拿你,大帅府也召集人马到处在找你,你可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快快快,进屋说话。”汉子上前扯住他的衣袖,便往屋子里拉。
进了屋子,汉子便一屁股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重重的叹了口气后,说道:“傅旗主一向稳健,这次怕也是找四哥找的糊涂了,这才如此莽撞,现在整个历城都给戒了严,事情有些棘手啊。”
看着其他几个忧心忡忡的盐帮旗主,李云汉知道他们也是担心自己的安全,不免的心中一阵感动,于是便将在冯云歌那里听来的消息,捡了重点说了,当然,与她达成协议这一节却是自动略过不提。
“什么?!会有这样的事?!”那汉子首先沉不住气,两手放在胸前不住的拍打,来回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门上满满都是皱的。
“还有叫寺内雄一的,要来找我比武。”李云汉轻描淡写的说道。
可是谁知他话音刚落,只见那汉子猛的一惊,随后脸色大变!惊骇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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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寺内雄一,他在中国国内并不出名,可是在日本却是大大的名人,上至天皇陛下,下至北海道野人,真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人不但是武术界高手,而且颇于一些政治、军事人物关系莫逆,而这一切都还要跟他的家世有关,寺内雄一的父亲及爷爷都是皇族内卫的总领,到了他这一辈,又与几个内阁实权人物交好,自从日本武士逐渐沦落成了浪人后,寺内雄一不但保持了相当高的武士道水准,而且其个人的武术修养、个人修养更是在日本人中首屈一指!
没想到,李云汉这一杀,竟引来了日本武术界的绝顶高手关注,这实在是令盐帮上下都没有想到的。
说来这个寺内雄一与盐帮也有一些渊源,当年他也曾慕名而来中国寻找中国武术高手对决,结果未尝败绩,一时成为日本的骄傲,而当年迎战他的人当中,就有今天在场的一位。
“想我杨露亭当年也是山东数得着的练家子,可是,惭愧啊,惭愧,我竟然没有敌得过那人的一个回合!”汉子叫杨露亭,在李云汉听来不足为奇,可是在小肖听来,确实莫大的荣幸了!
杨露亭是谁?盐帮南山总院的旗主,在山东地界,如果说到给大侠们论资排辈,第一个就得是他杨露亭!
并且,此人不但武功高超,其单挑日本浪人,怒杀不良官绅的美名更是被国人崇拜!小肖当年就极度崇拜这个英雄,不想今日竟在盐帮会面,不由得心花怒放,继而却又对李云汉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感叹自己这次是绝对跟对人了,要不然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辈子,他恐怕也难以和这些大英雄汇聚一堂的!
“你不能去,不能应战,我知道日本子的坏手段,他们会想办法让你输的,到时候丢的不但是你的命,更是咱中国人的脸!”杨露亭愤恨的说道。
“不行,如果此人确实来挑战,不应战不显得咱中国人怂了么?再说,并未交手,怎知我敌不过他?”李云汉自信满满,其他人却气馁至极。
杨露亭又劝了几句,李云汉却坚持要出战,实在拗不过他,便也不再劝,反正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盐帮的人离开别院前,由杨露亭告知了他傅先生及其他几位盐帮子弟的伤势,傅旗主伤势很重,恐一时半会不会转好,其余几人则都是皮外伤,休息休息就会好了,他们这会已经在通过军方的关系尽力疏通石井诊所,最起码是要救出风四哥和宋妮的。
“这小子是有两手不假,但是对阵寺内那个老鬼子,怕不成吧?”一位盐帮旗主如此疑惑的说道。
“是啊,杨旗主当年你都败了,这小子能行?”又一人附和道。
听了这两句话,杨露亭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声喝道:“什么胜不胜败不败的?!仇家都找上门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这还叫爷们吗?我看这小子是有点能耐的,没关系,到时候我会跟那边打招呼的谅他日本人也不敢太过分!”
见杨露亭如此愤怒,那两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诺诺的尾随而去。
看着这几个人离开,李云汉却站在窗前凝思,小肖也不敢随意插话,等了许久,竟昏昏然睡着了去。
第二天一大早,盐帮的仆从正在清扫院子时,忽然从门外呼啦啦走进几个穿着日本号衣的家伙,那几个日本子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两柄战刀,趾高气扬似入无人之境!
而就在这几个日本子身后则跟着一个中年日本人,中年人器宇轩昂,走起路来不疾不徐,眼睛微微眯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你们干什么的?出去!”仆从怒喝一声,正待驱赶,谁知那些打头的日本浪人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顿猛打,几个仆从根本不是敌手,相继被打翻在地。
“叫你们的主事出来!就说大日本国寺内大人到了!”一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浪人开口喝道。
不大一会,偌大的庭院中间便站满了盐帮子弟,每个人都怒气冲冲,没想到日本人竟然打到了门上,这气可是不能忍的了。
杨露亭也赶紧出来,待往人群中一看,心中猛地一惊,他见到了自己当年的熟人了。
“杨师傅,多年不见了。”中年日本人鞠了一躬后说道。
“寺内,你今天这是要干甚?!难道要在和我比一场吗?!”杨露亭见着当年给与自己耻辱的家伙,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寺内雄一微微一笑,说道:“不,我今天不是来拜会您的,我是来找一个年轻人,他前几日杀了天皇的近卫,我来找他比试比试。”
他的话明显将这一帮盐帮子弟不放在眼里,杨露亭和众人心中的怒火更是“噌”的一声窜到了脑门上,众人欲动手,却被杨露亭给制止了。
“你所说的那个年轻人不在我这里,请回吧。”
“呵呵呵。杨师傅太低估我大日本参谋本部的情报实力了,不过我今天并未通知日本驻军,只是想欣赏一下那位少年的风采罢了,还请杨师傅通禀一声。”说完,寺内雄一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杨露亭还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个稳健声音:“你就是寺内雄一?”
待众人回头,正是李云汉站在二进宅门中,正朝着院子走来,当李云汉远远的与寺内雄一对视时,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震了一下。
寺内似乎更喜悦一些,鞠躬说道:“你就是那个少年英雄?”
“你就是日本第一高手?”李云汉反唇道。
“哈哈哈!”寺内哈哈大笑,其他几个日本浪人则是满面怒色,拔刀欲试,寺内的鼻息中轻哼了一声,几人立刻歇了兵器。
“在下寺内雄一!请多指教!”寺内鞠躬。
“在下李云汉。”李云汉拱手。
“听说你杀那四位近卫时,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寺内平静的问道,他说话时总是一脸的沉静,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其威严态势,足以让一般人为之震慑。
“时间不记得了,不过他们的武术造诣的确很糟糕。”李云汉如实答道。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那几个日本浪人的愤慨,纷纷向前,架势要宰了李云汉以泄其愤,盐帮子弟知道眼下李云汉是整个盐帮的骄傲,立刻上前护住,双方气氛陡然变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哈哈哈,好,好,好。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我想你一定是个武学的高手。今天我带了几个日本国内的高手过来与你会一会,不知李先生可否赐教?”寺内并不着急,说话也是慢吞吞的。
李云汉环顾一圈,眼前的六个日本浪人确实看起来要比那天那四个所谓的天皇近卫要好一些,不但身材矫健,而且明显手段更为丰富一些。
“他们都是日本国内的武士,与近卫不同,习的也是单打独斗的武功,如果你能战胜他们,那也就会拥有与我比试的机会,怎样?你可以接受挑战吗?”寺内挑衅的问道。
“呵,原来寺内先生也是没胆啊,必须要先看看路数才肯出手,也好,正好我睡了好几天了,胳膊腿也该活动活动了,来吧,试试就试试。”李云汉同样以轻蔑的口吻回答道。
可是那六个人此刻已经完全愤怒了,要说在寺内面前他们不敢嚣张,那是多年来寺内的名声放在那,可是眼前这小子也将他们视若无物,这就不能忍了!
不等盐帮的人劝解,李云汉便和六个日本浪人拉开了架势,在院子正当间围了个圆圆的圈子,日本武士开战前麻烦事颇多,甚至还要顶多谁先开战的问题。
“别商量了,一起来吧,一招你们就可以下去休息了。”李云汉傲然说道,寺内听了先是一惊,而后摇摇头,那意思就是觉得李云汉也不过是侥幸赢了那四个猖狂的饭桶而已,这就轻飘飘的了,看来中国确实无人矣。
“李兄弟,万万不可玩火啊!”杨露亭不想在此时泄了他的气,可是忍不住还是多了一句嘴。
李云汉不答话,反而轻轻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踱到六人的中间,忽然他扭头看向一边正在盛开着花朵的树木,莞尔一笑,口中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吟唱的这首《满江红。怒发冲冠》是岳武穆的词,先开始他一字一顿,及靖康耻后,忽然语速越变越快,直到收拾旧河山朝天阙时,语速和气势已经变的极为强大,与闻者都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中国人听的如痴如醉,而日本浪人听的却大惑不解。
忽然,他止住了吟唱,转而双眼猛的一睁,怒喝道:“刁顽小民,欺我中华久矣,今日,我必要除之!”
话音刚落,李云汉的双脚陡然生风,倏忽间左踏右挪,“噌噌噌”几下,便挨个在六个日本浪人面前转了一遭,而他的手上也决然没有歇息,每个人又都赏了他们一拳!
外人看来这一拳拳似轻飘飘软弱无力,可是在受者感觉来,却是势大力沉,如有千钧!
忽忽几步而已,李云汉便又回到了中间,可是令所有人惊奇的一幕,却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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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龙行虎步,数秒之中便是一阵腾挪,而后那六个号称国内高手的家伙,竟然齐刷刷向后倒去!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于惊人,让所有的围观者都还沉浸在诗词的优美意境中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这?!”寺内雄一内心泛起滔天巨浪,他强忍着一股骇气于腹中,双手紧紧捏着放在身后,尽管他绝对不想让被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可是仍然露出了一丝不安,嘴角轻轻的抽动,眼神中稍纵即逝的惊讶。
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杨露亭也呆如木鸡的站在一边,他的脑子里一会空白,一会又在紧张的思索,这身手似乎哪里见过,却又不曾想到,苦恼的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肖则是兴奋异常,第一个带头喝起彩来,于是乎整个盐帮大院里都是雷鸣般的掌声,见识过之前在石井诊所的奇迹的那些子弟们,他们更是对今日之所见感到惊讶和佩服,更觉得此生能有这样的经历感到骄傲。
“承让。”李云汉冲着呆呆的寺内雄一点点头说道,而后又慢慢踱步到那棵长满了花的树下,轻轻拿了一枝,将花儿放在鼻尖嗅了一下。
“果然是个高手。寺内深感佩服。”寺内雄一感到胸口之中有一口老血涌动,硬是凭借多年的武功积淀强忍着。
少顷,那六个高手缓缓从地上站起,他们也在纳闷,怎地就毫无反应直扑在地,这又是哪一门绝世的武学?这个少年看来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光景,怎地这武学造诣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思维范畴?
六大高手不忿,还要继续挑战,却被寺内雄一生生拦住了,寺内上前向着树下的李云汉深深聚了一躬,说道:“您的武术确实厉害,不知道是否可以借一步找个安静地方谈一谈?”
日本话中有一些是所谓的敬语,通常来说都是位卑者向上位者才能使用的词语,可是寺内却把这敬语放在了李云汉的面前,不觉让六大高手深恶痛绝,可是现实却又让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在一旁做思想上的剧烈斗争。
“好啊,如果谈一谈可以化解一些戾气,为什么不谈呢?”李云汉自信满满的说道。
“不可,李兄弟,日本人狡猾的很...”杨露亭首先拒绝道,可是李云汉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摆了摆手,他知道杨露亭要说些什么,但是眼下他却有他自己的打算。
“好,请先生随我来。”寺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李云汉抚了抚身上的灰尘,昂首阔步而去,小肖也跟着要去,六大高手上前阻拦。
“我是李先生的保镖,怎地?!”小肖的意思很明显,他是绝对不相信日本人的,他也认为****也有****的作用,如有不测,最起码自己的身躯也是可以挡上一两刀的。
寺内见李云汉飘然而去,慌忙冲着六大高手摆了摆手,示意放行,然后紧随而去。
历城是山东的首府,早在世界大战之前德国人盘踞时,便有了目前的这般城市规模,德国人眼界开放,将商业区和住宅区、娱乐区划分的很明显,其中娱乐区中不但有欧式的恬淡更有东方的神秘,日本人长于谋划,所以早早的就在历城府占了一片地,自顾自开发大和民族的酒肆和歌舞町。
北商埠过了德式别墅不远,有一片娱乐街,打头的便是日人的酒肆,招牌林立霓虹遍地,时不时有一些喝醉了酒的日本浪人携带几个脑袋跟扎了面缸里似得的歌姬,在街上吆五喝六。
现在的历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他们的狂狼无人敢管。
寺内带着李云汉顺着街头一直走到街尾,然后在一家看起来不是很起眼的酒肆门前停下,老板娘是个老妪,面部照样用白面抹了,嘴巴画的跟个樱桃似得。
“两位先生,请。”老妪虽不再年轻,却徐娘半老,也算是有几分妩媚的意思,但绝对不在客人面前表现的过于艳俗,请进了寺内和李云汉后,又连忙招呼六大高手和小肖进门。
“后面的雅舍准备好了么?”寺内问道。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请。”老妪头前带路,经过几道曲折的回廊,然后在最后面的一处雅舍停住,掀起门帘,做了个请。
寺内请李云汉进去之后,自己也跟着进了去,六大高手和小肖要进去,却被老妪弯腰鞠躬拦住。
“先生只与那位先生谈话,请诸位先生到另外的房间休息,茶水和清酒已经准备好了。”老妪不由分说便带着他们离开,六大高手自知在盐帮吃了大亏,再没脸和寺内先生同居一室,于是悻悻离开,小肖则是大感满意,想他混迹三只手界十数载,偷遍历城上下,连大帅府他也是任他来去,可是偏偏就没投过一个地方,那就是日本人的地盘。
这次他可算是开了眼界,他需要好好的摸一摸地形,将来如果有了时间,他还是要来试一试的。
此时,雅座里的寺内刚刚把李云汉让坐下,这里清雅淡香,窗外一池荷花虽然略显破败,但却平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景,日本人善于侍弄盆栽一类的玩意,也善于玩一些亭台楼阁的花园垒叠,这个雅座面积不大,可是却很是清新脱俗,入座者无不心旷神怡。
“李先生,您是喝茶还是饮酒?”寺内微笑道,他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了心情,一路上他望着李云汉的背影思考颇多,中国能人辈出他很是清楚,现在又有了这么一位武术高手,他更是想一探究竟,练武的都有个门派,他很想知道李云汉到底是哪个门派的高足。
“喝茶即可。”李云汉答道。
寺内亲自煮了茶分食,李云汉端起杯子来轻轻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与这环境相互映衬,他心里更是觉得日本人惯于此道。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说话也直爽一些,寺内放下茶杯,正襟危坐的说道:“想来我与中国渊源颇深,当年孙先生和蔡将军我们也是熟识,常在日本闲谈,我对中国文化向往已久。”
“哦?”李云汉不大懂得政治,更不了解世事,对于他抛出的两个人物更是一脸茫然。
“孙先生中山,当年旅居日本时,曾在东京与我有过数面之缘,蔡将军松坡离开四川前往日本治病时,我们也是认识的,只是时过境迁,两位先贤已经作古了,当时我以为中国能称得上贤人的,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不料今日却又遇到了。”寺内说话总是四平八稳,骨子里透着一丝骄傲。
孙中山和蔡锷蔡松坡两人的名字,李云汉还是知道的,他既然点名了,李云汉也就有所了解,看来此人跟中国的革命党走的很近,一上来就是再造民国的乾坤巨匠。
“两位先贤,我没有机会见到,但是你所说的中国先贤已经没有了的这句话,我倒是不认同,江山代有人才出,何必借代而生?”李云汉反唇相讥,意思说的明白,中国人不会死绝,更不会亡国。
“哈哈哈,看来李先生对中国的前途充满了期望,但是自黄海战役之后,日本已经成为亚洲最强大的国家,中国则一步步堕入西方列强的圈套中,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吧?”不成想寺内自进屋就开始大谈特谈政治,让李云汉的心中噌的一声燃起一阵怒火。
“日本虽强,不过弹丸之地,想要实现国家强大,恐怕也是痴人说梦。”李云汉鄙夷的说道。
“为何?”寺内没有丝毫怒气的反问道。
“眼下的世界早已经不是宋元明清时的世界,各国之间也逐渐在弱化藩篱,牵一发而动全身,日本倘若有对中华不利的举动,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实现的,谁也不会放纵日本在亚洲的独大,侵略只是逞一时的痛快,终究是要失败的。”李云汉的话说的爽利,斩钉截铁之间,纵横上下五年前。
寺内的瞳孔猛的一收,他赫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绝对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粗枝大叶,甚至可以说此人的头脑之清楚,比起东京那些叫嚣征服全世界的将军更为冷静!
接下来,寺内似乎忘了两人的身份,却将话题一直按在亚洲局势上,但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无论他如何提出问题,但总是在李云汉那里看不到一丝消沉的回答,甚至他的话题越深入,越觉的李云汉的深不可测!
李云汉也是颇感到,那些年他学习的艰涩难懂的知识现在正在自己的腹中慢慢酝酿,经寺内这么一问,反而逐渐的清晰了起来!
待最后一个问题说完,寺内竟深深地陷入了一阵的沉思,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李云汉说道:“李先生,我知道您想救出石井诊所里的中国人,但是,我此次来正是为了阻止您的。”
“没关系,我也知道你与我之间必有一战,说吧,何时?何地?我奉陪到底。”李云汉抿了一口茶水后说道。
“三日之后,在永固门城楼上。您与我两人,监督官来自贵国山东省府,以及我大日本国驻历城军官两人。”寺内说道。
“好啊,没问题,胜败后呢?”李云汉问道。
“如果我胜,贵国政府需要将您和盐帮一帮人等押赴青岛接受我国裁决,如果,是您胜,这个,到目前为止,贵国还未提出条件。”寺内苦笑道。
“不用他们提,这仗是我来打,那就我来提,如果我胜,那就放了关在石井诊所的中国人,如何?”李云汉说道。
“哈哈哈,可以。”寺内似乎并不将这筹码看的很重,也似乎对李云汉的要求了如指掌,于是便答应了他。
“不过,我与人比武有一个过程,只有通过此过程的人,才配的上与我交手,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先过这一关呢?”寺内突然话锋一转,盯着李云汉的眼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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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回到盐帮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杨露亭依旧焦急的等在客厅中,见他无恙,便放了心,等听了李云汉关于永固门比武的事情后,却大骂日人欺人太甚。
“****的日本子,在中国土地上又玩这一套,当年日俄战争,就是这样一出,今个又来?!”杨露亭早已顾不得身份,卷起袖子大骂道。
李云汉今天已经累了,随便敷衍了两句便回房休息,等睡至半夜忽又转醒,他的脑子里净是寺内今天提出的条件。
“你需要回答我的三个问题,回答的上来才可以,回答不上来,那你连跟我交手的资格都是不具备的。”
寺内自视是日本国第一高手,甚至他还是天皇的座上宾,因此,牛气冲天的规矩也是让人难以接受,可是李云汉却答应了,因为就目前态势看,他必须战胜寺内,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救回宋妮和风四哥。
“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的武术和日本的武士道有何不同?”
李云汉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说实话,他听到问题后,就已经开始思考了,可是直到夜半依然没有丝毫的线索。
第二天,他还是如约出现在了寺内的面前,还是那间雅座,还是一如既往的荷花、亭台、茶。
“先生想明白了?”寺内微笑道。
“是的。”李云汉同样报之以微笑。
“请讲。”
“古人云,同心不同道,此谓一;同道不同心,此谓二。”
“我知道,这是贵国墨子的名言,有很深的哲理。”寺内点点头道。
李云汉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好比中国武术和日本武士道,虽同样都是武术范畴,但并非同一种东西,为何?此同道不同心也,何谓心?即文化。中国崇尚防守,日本崇尚进攻,因此,中国武人不战而屈人之兵,日本武者则是杀人必须头点地。这边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寺内猛的一听,心中大为惊讶,昨日之惊讶已经让他彻夜难眠,今日的惊讶更是让他头皮发麻,都知道文化不同,但是一言中的者却寥寥无几,更何况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一出口就说出了两国人的最大不同,要知道这个东西,他寺内是想了大半辈子才参悟透的呀!
“为何中国是崇尚防守,而日本是崇尚进攻呢?”寺内追问道。
“长城、井田制就是防守,这是中国的代表,日本刀、军国主义就是进攻,这是日本的代表,难道这还不浅显吗?”
李云汉的话久久在寺内的耳朵里徘徊,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竟然能有这般的领悟力,寺内不得不佩服他,更因此而感到一丝恐惧。
“啪!啪!啪!”寺内忍不住拍手称赞。
“好好好!第一题,李先生是答对了,很感谢您的思考,也让我茅塞顿开。”
“不敢!”
“那第二题便是,当下中国之于当下日本该如何自处?请先生明日答我。”寺内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后,李云汉便起身告辞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寺内深深的陷入了纠结之中。
又一日,李云汉再次来到寺内面前,闲言未叙直接正题。
“当下中国之于当下日本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按道理说,两国一衣带水,本该互不侵犯,可是日本自明治维新后,骤然成为东方大国,因此也便有了鲸吞中国的野心,从丰臣秀吉到明治大帝,哪一个不抱着撕裂中国的狂浪之心?因此,中日之间必将会爆发一场绝对双方命运的战争,对于中国如何处置,很简单。”
李云汉说道这里,突然顿了一顿,寺内听的正是热闹,连忙催促继续往下说,全然没有了之前忽视八荒的霸气,到让李云汉感到好笑。
“犯我强汉者,虽然必诛。这算是答案么?”李云汉强硬的回答,寺内猛地一震。
...
“第三个问题,日本将来的胜负点在哪里?”
带着这个问题,李云汉再次回去,这个问题说实话,他真的从未考虑过,以上两个问题虽然看似云里雾里,但是却有着必然的联系,思考起来,只需要突破一点便可以融会贯通,可是最后这个问题,他涉及的面太广,李云汉一时间竟无法掌握,因此,在回来的路上低头思索,没成想竟不自觉的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来。
“哟,是您啊!”一个身着士兵军装的人叫住了李云汉,他猛的一抬头,才发现,竟然到了冯云歌的别墅门前了。
“冯小姐刚回来,我还纳闷呢,平时小姐都是白天出门早,晚上回来晚,今个怎么回来这么早,原来是您要来啊,快请,快请。”跟上次不同,这次的卫兵热情得很。
不待卫兵通报,****宇正巧从旁路过,他就是上次站在冯小姐身后的陆官长,见是李云汉来了,连忙上前招呼,并迅速进去报告了冯云歌。
冯云歌的别墅极尽奢华,光是地上铺的地毯就是刚刚从国外花了大价钱购置而来的,李云汉进来的时候,冯云歌正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跳着旋转的舞,舞姿曼妙,身材妖娆。
陆官长微笑着看了看李云汉,两个男人就站在一边静静的欣赏着,似乎有音乐的音乐流淌而过,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射进来,场景让人不禁陶醉。
忽然,正在曼妙中的冯云歌的舞步戛然而止,回过头来,冲李云汉一笑,说道:“怎样?本小姐的舞,还可以吧?”
“嗯,很不错。”李云汉和陆官长对视后点头说道。
“小姐的舞越来越好了。”陆官长从来都是一副严肃面孔,与这年纪决然不符,但此时却也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哼,男人欣赏的都是女人的身材,何时也会对舞者有着真正的尊重?”冯云歌似乎顶喜欢在融洽中寻找不和谐的音符,一张口就是呛人的话。
“对了,李英雄今天是来跟我说些什么新闻吗?”
“哦,也没什么,只是走到这里了。”李云汉欲言又止,陆官长知趣的退了出去,整间奢华的客厅中就剩下这一对男女。
李云汉将这两三天的见闻讲给了冯云歌听,冯小姐初听便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直听到寺内雄一竟然给他设置了几道问题时,更是瞪大了双眼,嘴巴张的跟个核桃似得。
“这也太新奇了,只可能出现在里的情节啊。看来这个寺内真不简单啊。”
“可是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我确实难以作答。”李云汉摸了摸脑门,然后腰板往后一躺,将整个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嗯,确实如此,如果说中日之间必有一战的话,我想这或许也是可能的,但是若论两国之间孰优孰劣,这还真难以下判断,除非有真的懂军事的或许...”说到这里,冯云歌突然怔了一下,随即忽的跳了起来,也来不及穿上鞋子便“噔噔噔”的上楼而去。
少顷,冯云歌又“噔噔噔”的下了楼,手里却多了一本薄薄的书本,走到李云汉面前时,手一扬,噘着嘴说道:“我这里有你要的答案!要看么?”
“哦?还有这种事?谁的书?”李云汉饶有兴致的问道,当然他并不相信还真的有人会在眼下的时局中有对未来那样离奇的判断,至少,就目前来看,国内军阀相互征伐不断,对外用兵却是绝对没有过的。
“想看的话,那你就得答应正式比武那天,我必须出现在现场。”冯云歌瞪着眼睛看着他,而后又继续说道:“不管以什么身份都可以。”
李云汉未作答,而是伸手去拿了那本书,两人离的近,李云汉甚至透过她薄薄的纱裙都可以依稀看见她玲珑的身材,顿时心脏猛的直跳,顿觉两颊热辣辣的。
等拿了那本书,李云汉才强忍了尴尬,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可是这一看不得了,竟然真让他看出了点东西。
冯云歌看着李云汉的竟然如此投入,也是一惊,直待她端坐一旁傻乎乎等了半个时辰,李云汉才猛然的站起身来,左手猛拍大腿说道:“真神人啊!”
随后,李云汉哗哗的翻着书页,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书的最后一页,大大的写了四个字:蒋百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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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拜别冯云歌,并以答应她在正式比赛当天带她进场的条件,换取了那本蒋百里先生编写的书籍,他兴冲冲的往铁公胡同赶,想尽快回房好好研读。
当他刚走到盐业商会大门前时,从正门里迎面走出来三个人,这三人都是安****政府山东直鲁联军的军人,为首的则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军官,两人甫一碰面,都是一愣怔。
军官那眼神上下扫了扫他,眉头稍稍紧皱,定在那里不动。
李云汉则是报之以微笑,不明白此人为何这般凝视自己,忽有想到这几天历城正满大街抓捕石井诊所闹事者,自己这两天又忙着跟寺内打哑谜,竟把这茬给忘了,于是心里一惊,顿时提高了警惕,以防那人突然抓捕自己。
“你是?”军官忽然开口问道。
还不及李云汉开口回话,杨露亭匆匆赶来,一上来就拉住了军官的胳膊,咧着嘴笑道:“六哥,这是我刚刚募的师爷,管管帐啥的。”
李云汉看起来细皮嫩肉,外人乍一看都不会把他跟力敌日本萝卜皮的英雄画上等号,所以,杨露亭这话也算说得过去,被叫做六哥的军官冲着他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却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扭头冲着李云汉说道:“初来历城,少走动为好。”
“哎,哎,六哥,您放心。”杨露亭拍了拍六哥的后背,又朝李云汉挤眉弄眼,这才算打发走了这些瘟神。
待李云汉进了院子,杨露亭又追了过来,说道:“走,去你屋。”
两人在李云汉的别院正屋坐下后,杨露亭便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唉,眼下局势变幻莫测,上次石井诊所那事,现在日本人抓住不放,安****这边也无可奈何,这找了人疏通,也怕有些难,你最近要注意行事,莫不可给日本人再留下什么话柄,对了,那个寺内怎么个说法?”
见杨露亭如此问,李云汉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于是便将正式比武的事情说了,杨露亭乍一听,眼睛瞪的溜圆,惊恐的说道:“什么?这么说,你答应了?”
“是的,这样可以救出宋妮和风四哥。”李云汉说道。
“哎呀,你呀你,你若是赢了倒还好说些,如果输了,岂不是连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再说,日本人狡猾的很,他们是不讲诚信的。”杨露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在李云汉看来,似乎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经过这两三天的来往,他甚至与寺内已经达成了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两人不仅谈了中日之间的龃龉,更谈了一些关于经济、文化甚至佛学的东西,在言谈之中,两人似乎有了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没关系的,我会掌握好分寸,况且,我相信我可以胜了他。”李云汉信心十足,他不想此时再过多的跟杨露亭说些什么话,反倒急着要看那本书去。
“慢着,让我想想。”杨露亭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顿,数秒之后,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六哥说这两日有重要活动,难不成就是为了你这事?!”
李云汉不认识那个所谓的六哥,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所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杨露亭这边悟到了点东西,自然也就不肯再待下去,急匆匆便出了门。
他一走,便让李云汉消停了下来,打开书便看,直至晚饭才放下书,出门伸展了胳膊,而后去看看依然在昏迷中的傅先生。
杨露亭离开李云汉的别院后,就直接牵了一匹马出门,然后直奔城北而去,马儿嘚嘚驰奔,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处野外的庄园门口,通报了姓名,看门人便进内通报,少顷,又出来引了他进去。
这处庄园规模宏大,中式田园风格的建筑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清园林更是清新脱俗,顺着回廊,杨露亭到了一处极僻静的书房外,看门人弯着腰离去,他则推门而入。
“二哥。”杨露亭进了屋子,站在正中间,轻声唤道,可是这屋子却空无一人。
“嗯,你来了。”似乎是悬空之中的一声应答,之后,在帷幕后面才慢慢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来,老头子精神奕奕,虽然干瘦,却颇有些硬气,身上披着绸缎的薄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目不转睛的看着。
“二哥,我是来请您出手帮个忙。”杨露亭何等的英雄人物,在山东地界几乎家喻户晓,可是真正到了这里,却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说话轻声细语,绝没有在铁公胡同那样的吼叫。
“嗯,老九的伤势如何了?”老头子头也不抬的问道。
“啊?二哥都知道了?”杨露亭脸色一变,惊讶的说道。
老头子瞥了一眼杨露亭,然后将书本往桌子上一扔,似乎有些怨气的说道:“你们几个,做事也忒荒唐。老四被日本人掳去了那么久,竟然毫不知情?”
杨露亭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嘀嘀咕咕道:看来这事你早就知道,为啥就不去救四哥呢?
见杨露亭不说话,老头子苦笑道:“我知道你小子心里想什么,日本人不敢动老四,我是跟他们说过的,原想着待一些时日,等我处理完手中急务,就去接他回去的,你们可倒好,惹出这些个麻烦。”
老头子一边说话,一边往椅子上坐,杨露亭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老头子一胳膊肘甩了一边,于是只好继续尴尬的站着。
“说吧,现在什么个情况了?又有何种的为难?”老头子抖了抖身上的披挂,说道。
杨露亭这才定了定神,将李云汉斩杀天皇四侍卫和六大高手的事情,以及寺内雄一挑战的事情说了个原本,末了又跟上一句话:“今个下午,我和六哥也说了,六哥说要我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我也是才知道要比武,那孩子是咱的恩人,不能让他去冒这个险。”
老头子听完他的话,嘴上一撇,说道:“事情有轻重缓急,那孩子即便再如何,也不能不顾你们这帮兄弟的死活,现在你们紧护着他,将来必受他的连累!”
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就是要杨露亭放弃李云汉,可是杨露亭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自然没有那些白眼狼的功夫,心里憋闷至极却又不敢名言。
“好了,我今夜要去帅府议事,若能在大帅那里求的一些保障,就算那小子有造化,不过,你们不可再参乎此事,以免殃及池鱼,懂吗?”老头子说完,又怕他听不懂,于是又补了一句道:“盐帮上下千百口子,总院那边还有那些妇孺,切莫因为不相干一人误了大事,要知道你我的身份何在!”
杨露亭不听便罢,尤其是听到这最后一句身份何在的时候,脑子里噌的便燃起一阵无名火来,双眼怒视,身子也不禁向前跨了一步,嘴上怒道:“二哥,大哥在的时候,要我们有恩必报,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人家有恩于我,若不是他,恐怕现在盐帮早就关张大吉了,二哥你要我袖手旁观,这,这,这忒难做!”
谁知老头子也是个犟脾气,噌的站起身来,吼道:“难做?!有甚难做?!你别提大哥,大哥当年如果真的有情有义,为何抛下这一些老兄弟自己倒躲了起来?!如果这些年不是我一再提醒你们注意身份,现在恐怕那杆旗早就折了吧?!”
杨露亭没想到今日竟是个这样的不欢快局面,心下懊恼不已,顿了片刻便提出告辞,老头子也不做挽留,只是在他临走时又一次说要在大帅面前求情,但不保证一定能救了李云汉,杨露亭也点了点头,他知道,在眼下的历城,除了老头子,恐怕无人能救得了李云汉了。
“大哥,你在哪啊?你为啥要抛弃咱这些兄弟而去啊!要是你在,这些日本片子还敢这么嚣张嘛!”在回来的路上,杨露亭一直在对天抱怨着。
李云汉再次来到寺内雄一的雅室时,寺内正在侍弄他的花草,见李云汉到了,连忙又是一阵忙活,今天他特意备了信阳毛尖,沏好了茶递给李云汉后说道:“这茶叶说来也是很好的,当年吴子玉大帅避居鸡公山时,曾托人送给我的,我一直藏着,想着哪一天再见了他,才会喝的。”
吴子玉就是吴佩孚,想当年也是鼎鼎有名的北洋大帅,这些年走了背字,时运有些不济了,不过依然是国内赫赫有名的战将,只是李云汉曾听人言,吴有约法说不住租借的,想来是不愿意和外国人打交道的,这寺内是个日本人,为何又跟他吴将军这般亲昵呢?
如果换做前几天,李云汉或许会一直想不通,可是经过这几天,他觉得哪一国都会有一些顶不错的人,寺内或许就是日本人中很不错的那一类人吧。
寺内其实也有这样的感觉,他之前说自孙中山、蔡锷死了之后,中国便再也没有贤者了,可是自从见到李云汉后,却猛然发觉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继而又影响到他对中日之间的局势判断,他甚至感到李云汉身上有一种莫大的感召力,究其原因,他想了几个昼夜也未弄清楚个大概。
“我的问题,云汉君是否想明白?”寺内和蔼的问道,此时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之前剑拔弩张的态势,取而代之的则是朋友间的和谐。
李云汉点了点头,寺内连忙追问道:“哦?快说来听听。”
李云汉放下茶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副东亚地图面前,望着这不足两尺的地图,他沉默了少许,忽然扭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可是正是这一句话,却让寺内深深的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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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之间,只在速决二字!”李云汉的话让寺内心中一凛,他之前在日本与田中中将以及陆海军高级将领的会谈中,曾下过一个判断,那就是一旦中日开战,若想要实现日本的大陆政策,那么必须要速战速决,日人深信孙子兵法,认为孙子兵法中的以战养战更适合日本。
但这以战养战的先决条件就是速决。
他没想到身在千里之外的中国,而且还是在中国的庙堂之外,一个跟乡村野夫没什么两样的人,他竟然也能想到这一点,简直是奇哉怪哉!
可是,令他更感到奇怪还在后面。
“日本需要速决,中国同样也需要速决,只是一个是战略的,一个是战术的。”李云汉补充的说道。
寺内一听,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摇摇头笑道:“云汉君,你还是太年轻了,日本速战是因为其自身特质限制的,日本没有中国这么辽远的国土,没有足够支持长久战争的资源,但却有强大的陆海军,有无可比拟的先进武器,所以必须速战,也唯有速战,可是中国呢?兵疲将弱,经济濒临崩溃,拿什么跟日本比速战?恐怕中国一旦速战就是面临着速死!”
寺内信心满满的说道,他这一套说辞,几乎是日本军部高层经过多年研究的成果,日本高层甚至曾故意引导中国走向速战的那条路,如果能再来一两次甲午海战那样规模的大决战,恐怕日本连一万人都不用即可占领全中国了!
因此,他忽然有些鄙夷李云汉,好高骛远是年轻人的通病,看来李云汉虽然英雄,但也终究逃不过这个结局。
“哈哈哈!”李云汉忽然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寺内有些莫名其妙。
“寺内啊寺内,亏你还认识那么多军政高层,看来你的见识也不过寥寥啊。如果日本人都像你这样想,恐怕日本将来会死的很惨的。”李云汉带着调侃说。
“你?!”寺内猛然怒道。
“别,坐下,坐下,听我说。寺内君。”李云汉强按着寺内,然后继续说道:“我说了一个是战略,一个是战术,日本的速战是战略,中国的速战是战术,你难道还不明白?”
寺内咀嚼着李云汉的话,好大一会,却又懵懂的摇了摇头。
“这样,日本需要速战来控制东亚,可是中国可以凭借大纵深拖住他,只要时间久了,日本自然支撑不住,要么选择往北进攻苏俄,要么往南进攻东南亚,可是东南亚身后站着谁呢?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李云汉说道。
“可是,你说的不是持久么?怎么会是速决呢?”寺内不解的问道。
“持久是我们的战略,但是我们可以在持久之中打运动战,运动战的要点就是速决。”李云汉说完话后,抿了抿茶水,微笑看着张大嘴巴吃惊不已的寺内。
许久之后,寺内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李云汉身边,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念念有词道:“寺内雄一浅薄,竟然未明白云汉君的意思,实在是该死!”
“哎,本来就是空谈,有什么该死不该死的。”李云汉摆摆手说道。
可是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扑通一声,回过头来竟然看见寺内正跪在地上朝着自己磕头!
“务必请云汉君教我!”寺内激动的很,说话都有些哽咽了。
李云汉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一个变故,连忙扶了寺内坐下,这才听寺内娓娓道来其中的缘由,原来,在日本国内,针对中日问题,早已形成了两大阵营,一个是主张尽快施行大陆政策,将满洲、华北甚至整个中国划入大日本帝国的管辖之下。
另一个则主张与中国、印度合作,尽快促使亚洲民族解放,并帮助亚洲各国迅速崛起,以对抗欧美各国对亚洲的侵略。
这两个阵营,原本是后一个更占有一些优势,可是随着这一派的领衔人物前首相桂太郎死后,该派系便日薄西山了,反而被前一个阵营硬生生在日本滋生了起来,现在更是无论是实力还是舆论,都转而支持了他们。
当然,有一些日本人还是不愿意放弃主张,他们私底下也有些串联,力图影响到陆海军高层,甚至直指天皇陛下,其中寺内雄一这个浪人就成了他们这些不方便出面的政治人物相互联系的主要纽带。
寺内雄一喜欢中国文化、中国武术,因此,他更愿意看到中日相互的和谐,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战争。
当他听到李云汉如此解读中日局势时,简直如醍醐灌顶一般,他多年来寻找的理论支持竟然在中国的一个年轻人这里获得了,怎不让他既惊且喜呢?!
不过,李云汉的回答,却颇让他失望。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
“他叫蒋百里,是个中国人。”李云汉说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标准中国军人的样子,虽然稍纵即逝,但他渴望某一天可以亲眼见见这个充满着智慧的军人。
“是他?!怎么又是他?!”显然,寺内是认识这个蒋先生的。
“你认识?”李云汉立刻饶有兴趣的问道。
“是的。他曾经以一己之力击败了整个日本陆军!”寺内很沮丧的说道,随后,他将蒋百里先生曾经东渡日本留学军事,以及在日本士官学校里获得第一名,而后接受了天皇御赐军刀荣誉的事情讲给了李云汉听,李云汉听罢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他这么有本事,想来将来有机会是一定要见见的。”
两人正在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不待寺内问话,雅座的布帘就被掀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两个年轻的日本军官,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年龄约莫在二十八九岁,另一个则是身材瘦小,眉清目秀,年龄约莫二十出头。
“寺内先生,原来您这里有客人。”瘦小的军官抱歉的说道,随即准备退出房间。
“哎,还是留下来吧,我介绍你们认识。”寺内连忙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微笑着看了看两位。
“嗨!”两人毕恭毕敬的鞠躬回到。
“这位是我的一个中国朋友,他叫李云汉,云汉君是位中华武术的高手。”寺内首先介绍道,随后又转过身指着瘦小的那个军官说道:“他叫楠本隆,是我故友的儿子,来中国长长见识的。”
楠本隆上前一步,鞠躬说道:“云汉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李云汉默然点头,说:“你好。”
寺内接着说道:“这位是楠本刚少佐,目前在海军陆战队服役。”
“你好!”李云汉同样报之以微笑。
楠本刚鞠躬示意。
“不过他们可不是兄弟俩,他们是一对朋友。”寺内补充道。
见寺内有了事,李云汉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寺内忽然说道:“请云汉君明日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永固城门楼上。”
“会的。”李云汉说罢便飘然离开了。
直至李云汉的影子消失了很久了,那个叫楠本隆的瘦小军官才凑过来说道:“原来他就是接连击败日本高手的那个中国人?”
“怎么看起来不像吗?”寺内重重的叹了一口,说道。
“我听哥哥们说,凡是武艺高深的前辈,都应该跟先生您一样才可以,怎么他会是这样年轻呢?”楠本隆疑惑的问道。
“呵呵,你对中国了解的太少了,中国武术博大精深,其历史和积淀哪是日本可以比拟的。”寺内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息,随后又问道:“你们刚才去了哪里?我原本是要介绍他给你认识的。”
“哦,寺内先生,我刚刚陪他去了一趟张宗昌的帅府,安排明天比武的细节,并且见到了江浙孙传芳将军派来的使者。”另外一个楠本刚突然插话道。
“哦?孙传芳的使者?来这里做什么?都有谁?”寺内疑惑的问道。
“估计是来谈关于南方革命军进攻江浙的问题的,使者中有一个您的老熟人。”楠本刚恭敬的答道。
“谁?”寺内惊异的说道。
楠本刚和楠本隆对视一眼,而后楠本隆抢先说道:“就是那个曾经被授予天皇赐刀的士官学校第一名蒋百里!”
“什么?!”寺内闻听,大吃一惊,而后猛然回头,看向李云汉离去的方向,嘴里自言自语道:“天下竟然有如此玄妙的事情,难不成?”
寺内没有说完,只是仰头望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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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云汉还沉浸在与寺内的辩论时,北京、南京、上海、开封以及武汉的各大报纸已经陆续开始登载一系列报道,报道的内容就是一个叫李云汉的农民,如何在石井诊所勇斗天皇侍卫,并接受了日本第一高手寺内雄一挑战的新闻!
此新闻一经发布,立刻引来无数国人的关注,经过这两三天的持续酝酿,以及记者们捕风捉影的描绘,事情俨然从一场普通的比武骤然间变成了中日之间的对决!
这股热潮从一阵旋风迅速演化成狂风,继而席卷整个大江南北,立刻成了国人茶余饭后的热烈谈资,甚至有好事者已经公开叫卖起了比武彩券,在上海,这一种彩券甚至从最初的一赔三,短短的两三天就猛增到一赔二十八!
当然,这指的是李云汉的获胜赔率,而且,他的获胜赔率更随着中日政治关系的波诡云谲而进行着显著的变化!
而引领这股风潮的正是来自事发地历城,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最初仅仅只是新闻报纸关注这个消息,后来不知怎的,一些思想激进的报刊也开始跟踪报道,甚至连一些较为著名的军事类、经济类报刊也开始拿这件事当头等大事来做了。
一直到这一天为之,大部分的报纸都在透露着一个相关的消息,那就是,这场比武不单单是一场中日之间的民间对决,更是关系着中国经济、军事乃至南北统一问题的大事!
倏忽间,一场席卷全国的暴风已经酝酿而成,而这个暴风之眼正是永固门上的那一场决斗!
只是,处于这个暴风之眼中的当事人李云汉却浑然不知,在这一天早上,他从铁公胡同出来,杨露亭则带着一众弟兄尾随着,一行人刚出了胡同,就立刻被路边两侧的民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云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的有些蒙圈,好在军警们早有防备,立刻为他腾出了一条通道,李云汉顺着通道一路畅行,耳边却不时的传来国人的欢呼和加油助威声!
“打死小日本!”
“李先生,加油!”
“李先生,好样的!”
甚至在即将到达永固门时,一位身着长袍马褂的老者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瓷碗,瓷碗里盛满了浓烈的佳酿!
老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碗佳酿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不管李云汉如何搀扶,那老者硬是不肯起来!
“请李先生饮了这碗壮行酒!”
李云汉早已被这场景搞的有些激动不已了,此情此景,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先生!中华遭受欺压久矣,今日国人瞩目,正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时机,胜也罢,败也罢,国人都把你当成咱历城的大英雄呢!”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喊道。
立刻,少年身边的学生们,都跟着一起呐喊,甚至那些女学生们都冲过了军警的围拦,跑到他的身边,往他的脖子上套上了花环,然后一个个的排队亲吻他的脸!
“哈哈哈!”这一行为又是一阵哄笑,可这哄笑明显是为英雄而笑,为他即将的壮举而笑!
李云汉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此刻,他知道,尽管这次比武是为了营救那些被关押在石井诊所的中国人,但是,更多的则是让国人看到了一丝曙光!
国人压抑的太久了!
“谢谢诸位!”李云汉找了个台子,一跃而上,冲着诸位前来壮行的国人大声喊道,随后,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啪!”他猛的一摔,大碗应声而碎!
“走了!”李云汉猛然喊道,随即大踏步离开,直奔永固门而去!
安****政府山东督军府为了此事,早就将永固门两百米内清理的干干净净,除了守卫的士兵站岗,便再无一人,李云汉越走越远,身后的呐喊声却越来越高亢。
等到了城门楼下,一个北洋军军官和一个日本军官走了过来,这俩人李云汉都见过,北洋军军官就是被杨露亭叫做六哥的人,而那个日本军官则是昨天才见过的楠本刚。
两人仔细搜查了李云汉的周身,然后向他讲述了今天比武的规则。
“只要有一方失去战斗力,或者主动投降,那么比赛即可结束!”楠本刚用着并不流利的中国话讲到。
“小子,现在弃权还来得及。”六哥说道。
李云汉对那个六哥军官笑了笑,轻松的说道:“日本武术,不值一提。”
“你?!”楠本刚乍一听此话,怒不可遏,正要上前,却被六哥拦住了,六哥笑眯眯的说道:“哎,楠本少佐,别动气嘛,少年都有少年的脾气。”
李云汉倒没理会他那一套,转身就顺着楼梯蹭蹭蹭的上去了。
等上了城墙,一转弯,却赫然看见了偌大的城墙上此刻已经装点的极为漂亮,大红色地毯铺在地上,看来这里就是待会要比武的所在,可是令李云汉感到意外的是,就在比武台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个观礼台!
观礼台上此刻空无一人,不知这又是搞什么鬼。
正当他在四下观看时,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汉君,历城不愧是一座名城啊!”寺内雄一抱着一把东洋刀悠闲的坐在城门楼子的石墩上,背靠着大红柱子优哉游哉的望着远方。
国人的呼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则是编制部队运动的声音,这场比武中日双方都如临大敌,尽管他们都尽量的将此事的影响力缩小到最小范围。
李云汉环顾四周,一阵风吹过,他隐约的有一种愤怒,这是中国的地盘,今日的日本人却喧宾夺主,作为一个有血性的男人,这件事怎么能让他轻易忍受下去呢?
“寺内先生,你教会了我很多关于艺术的东西,也告诉了我很多外面的事情,我很感激你,但是,今天我不会手软的。”
寺内听了这句话,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正在此时,从楼梯上又走来一男一女,男的便是楠本隆,女的则是冯云歌,冯云歌笑眯眯的走向李云汉,一见到他便说道:“我是你今天的助手。”
李云汉有些诧异,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话,这时,城楼上开始热闹了起来,日本宪兵和安****军警正分列两队跑步过来,将比武场包围的严严实实。
而后,从远处楼梯上又上来一批人,大都穿着各色各样的军服。
“报告大帅!中日武术比赛准备完毕,请大帅训示!”六哥走到观礼台前,向诸位将领敬礼后,大声的喊道。
“好,很好,妈了巴子的,好好整啊,打的好了,有赏!哈哈哈!”说话的便是山东王直鲁联军司令张宗昌,他穿着一身戎装,胸前挂着四五个奖章,阳光下金光闪闪。
“是!”六哥应了一声,转身面对李云汉和寺内喊道:“请两位选手做好准备,十五分钟后,比赛开始!”
李云汉不知道这帮将军大员们来这里干什么,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场比赛的原委么?真是岂有此理。
寺内倒是很不客气,径直走到管理台前,熟络的跟每一位将领打了招呼,当他走到其中一个身着北洋中将戎装,腰配宝剑,身材瘦削的中国人面前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个瘦削中将倒是从容的微笑示之,两人似乎是老朋友了,寺内甚至还上前跟他拥抱了一下。
“喂!云汉君,你过来一下。”寺内扭过头冲着李云汉喊道。
在场的将军大员们都没有想到寺内竟然和李云汉认识到了这种地步,都惊诧的望着他们,当李云汉走过去的时候,寺内竟然上前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云汉君,你不是说想要拜会你们中国的一位军人么?”寺内兴奋的说道。
李云汉看看那个中年人的脸,瘦削却精神奕奕,一双眼睛里似乎充满了智慧的光芒,中将此刻也正在目视着自己,他很和蔼,乍一看绝对不像个军人,而更像个文绉绉的私塾先生。
猛然间,李云汉心中一惊,说道:“您就是蒋百里先生?”
蒋百里微微一笑,向前买了两步,与李云汉面对面站着,和蔼的说道:“怎么,你认识我?”
“哈哈哈!方震兄有所不知,此人可是你的忠实信徒啊!”寺内雄一将左右手各搭在两人的肩膀上,他这一句话,立刻在观礼台上引起了一阵风波,连张宗昌也被吊起了胃口,连忙问道:“寺内老师傅,咋回事啊?”
“说来话长了,这位李先生与我在之前曾辩论了三天,其中有一个问题,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原本以为也会难住他呢,可是,唉,实在是惭愧之至,他竟然果真回答了上来,并且,他的答案正出自蒋公啊!”
寺内的话让众人大惑得解,却让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岁的中国人,彼此之间忽然产生了诸多好感,蒋百里注视着李云汉,他没有料到一个刷枪弄棒的匹夫,竟然也懂得他的文章。
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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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一个插曲,更是让观礼台上的诸将领对本场比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然他们更多的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并不像日本人那样,严肃且认真。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当李云汉站到比武台上时,才发觉自己少了样东西,寺内手里握着的是一把东洋刀,而自己呢,手无寸铁。
正发愁之际,蒋百里先生忽然冲着他喊话道:“云汉,接刀!”
蒋百里将腰间的指挥刀卸下,信手一抛,带着流苏的战刀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李云汉纵身一跃,稳稳接住,这身段立刻在人群中引来一阵喝彩。
“唰!”钢刀出鞘,寒光逼人,嘤嘤声传来,更是锋利无比!
“好刀!”李云汉翻看了一下,由衷的赞叹道。
“当然是好刀,那是天皇陛下亲自赐给蒋将军的!”寺内喊道。
“拿去用吧,不过,记得还我!”蒋百里说完,又转身回了座位,众人又是一阵笑,而后六哥站出来喊道:“比武开始!”
三遍鼓擂,比武正式开始,李云汉和寺内分列两班,先是拱手鞠躬致意,而后,摆开了架势。
“云汉君,今日不要手下留情啊!”寺内将刀横在面前,肃然说道。
“寺内先生,请遵守你的诺言!”
言罢,寺内大喝一声,刀锋便席卷而来!一个正劈朝着李云汉面门而来,日本武术讲究快、准、狠,头三板斧绝对震慑人心,而寺内又是一个善于攻心之人,这一个阻喝正是他总结了前面十位失败者的经验而来的,他知道李云汉动作十分敏捷,其速度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所以,他必须先入为主,打乱李云汉的阵脚,这样才会有获胜的机会。
李云汉确实被这一剑震住了,都说高手过招是敌不动我不动,可是寺内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来了个敌未动我先动,这一招看似普通,却着实中着要害!
“吭!”寺内的刀锋与李云汉的刀锋正撞在一起,刀锋互砍,正是见真章的时候!
火花四溅,这第一招,就让周围的看客们屏住了呼吸!
寺内携雷霆万钧之势,取泰山压顶之姿,让李云汉稍稍有些招架不住,两人甚至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声!
忽然,李云汉左腿一转,顺势将身子闪了出去,而后纵身一跃,准备跳出寺内的攻击范围,以获得重新再来的机会,可是未等他站稳脚跟,寺内竟然如鬼魅一般又将刀尖直插了过来!
“好快!”李云汉心中暗道。
楠本隆和楠本刚就站在比武台下面,楠本隆虽然年轻,却对比武之事颇有些门道,他悄悄的对着板着面孔的楠本刚说道:“寺内先生说过,要以快制快,看来却是厉害啊!”
冯云歌离他们不远,听到日本人如此评价,心中愤恨不已,却有力也使不上,只能在一边干着急跺脚。
比武场上的形势从一开始便倒向了寺内,寺内先发制人的功夫确实了得,其以快制快的战术也着实得到了回报,接连的三五斩中,李云汉只有招架的功夫,却不曾有过半分的还手余地。
六哥也被这巅峰对决看的入了神,连张宗昌唤他,他都未听见。
“陈大勇!”张宗昌抓起果盘里的核桃咋了过去,正中六哥后脑勺,六哥这才缓过神来,恭敬的跑过去听训。
“去,告诉楠本少佐,就说老子说了,不可伤了这小子,我看这小子有两下功夫,有机会弄到帅府来,我正愁个保镖呢。”没成想张宗昌竟然看上了李云汉的身手,也让陈大勇有些惊异。
不过,当陈大勇把话告诉了楠本刚之后,回过神来正瞧见李云汉使了一招大浪淘沙,差点就把寺内的肚皮给划开,这一招凶猛异常,根本不是民间比武的招数,更多的则像是战场上的对决!
可是也正是这一招,让陈大勇猛地一惊,再往下看,更是起了疑心,李云汉的手段太像一个人,那个人他陈大勇太熟悉了,即便已经过了二十年,他依然能从李云汉的身段里看到那个人的影子来!
李云汉接连吃了寺内五六斩,幸好及时躲避,要不然此时早已鲜血淋淋了,等他终于摸清楚了寺内的招数,而且寺内的三板斧也使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忽然将刀锋横档,一个虚晃,让寺内闪身躲避,而后,刀锋一转,斜着便向寺内的面门撩去!
这一晃看起及其平常的手段,但却集中了中国武术虚虚实实的精要,寺内之前或许太过于猛冲猛打,这会正是强弩之末的时候,李云汉瞅准机会的反击,让他心中大骇!
果然是高手!寺内心中暗道。
可是李云汉的厉害还在后面,寺内猛退两步,想要和李云汉拉开距离时,却不料架势还没展开,李云汉却已经到了面前!
“啊?!”寺内绝对没有想到李云汉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没有想到的是,李云汉这移形幻影的步伐与自己开战时的步伐完全一致!
“是他之前就会还是现学现卖的?”寺内心中感到无穷的疑惑,可是形势已经不会再给他思考的时间,李云汉学着寺内的招数一刀刀逼来,让他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感到手心涔涔渗出了汗水!
而后,寺内的步伐似乎有些乱了起来!
“不好!寺内先生有些乱了!”首先,是楠本隆叫了起来,要不是楠本刚强拉着他,恐怕他早就跳上比武台上去了。
果然,寺内已经有些吃不住了,尽管他依然刀锋犀利,但只剩下招架之势,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了,不过,寺内依然信心十足,他料到李云汉虽然将自己的功夫学的惟妙惟肖,但这套斩法的最大弊病就是后继乏力,他在等待着机会,等待着像自己刚才的那样的失误。
如寺内所料,李云汉的气势忽然急转直下,寺内心中一喜,手握钢刀,使出浑身力气,将战刀高高举起,他这一刀要毙了李云汉于此地!
李云汉刀锋稍差,步伐凌乱,观者无不为他捏了把汗!
“啊!觉悟吧!”寺内大喝一声,“嘤---!”刀锋划破空气,带着杀气直奔李云汉脑门而去!
这一刀若是劈了上去,保准李云汉当场毙命!冯云歌吓的瑟瑟发抖,双手捂着双眼,不敢再看!
观礼台上的诸将领也站了起来,伸出脖子,他们到底要看看寺内是怎样杀了这个中国人的!
突然,离奇的一幕出现了,寺内的刀自上而下劈了下来,在即将砍到李云汉时,李云汉忽然身子一沉,单手撑地,而后将刀锋向上一拨,或许是寺内太过于对此招寄予厚望,斜刺里李云汉的刀锋竟给他的刀做了一个斜面的引导,而后刀锋便一顺而下!
在李云汉的侧身划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云汉猛的一弹,身子在半空中转了几圈,等他落地时,已经站在了寺内的身后,寺内一惊,正欲转身,此刻的脖颈上却突然一凉!
“你输了。”李云汉熟悉的声音传来,寺内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钢刀“哐啷啷!”坠地,他承认自己失败了。
日本第一高手,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败给了李云汉,着实让在场之人为之轰动!
甚至张宗昌也喊起了妈了个巴子的脏话,冯云歌喜极而泣奔上比武台,一把抱住李云汉!
“李云汉,你真是个大英雄!”
若不是张宗昌身边的将领提醒,或许这庆祝还会延长更多的时间,简短的发言后,比武到此结束,观礼台上的将领们悄然离去,军警和日本宪兵也跟着撤去了。
只留下李云汉和寺内几个人在场。
寺内沮丧的坐在石阶上,一把钢刀散落身旁,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却将他的背影照射的无比凄惨。
李云汉冲着他说道:“寺内先生,你的诺言会兑现么?”
寺内不置可否,楠本刚却在一边恶狠狠的说道:“我们大日本武士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请你回去吧,那些人一会就会放回,请你不要再在这里炫耀了!”
李云汉原本还想安慰寺内几句,却被楠本刚的态度惹的有些发火,想想还要去接宋妮,便不再理会,和冯云歌直下了城楼。
当他刚刚走到城门楼子下时,突然从后面响起两个声音来!
“李兄弟!”
“李云汉!”
李云汉扭过头去,在城墙脚下,正朝着他走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中将蒋百里,另一个则是六哥陈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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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百里和陈大勇两人都感到有些尴尬,相互致意之后,蒋百里首先走了过来。
“云汉贤弟,你今日可是为中国大大的增添了光彩,改日若有机会,可到上海来找我。”说罢,蒋百里便点点头离开了。
“李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陈大勇见蒋百里离开,立刻上前问道。
“何事,请说。”李云汉说。
“请问你这一身功夫是师从何人?我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呢。”陈大勇显然没有蒋百里那般的和蔼,说起话来,直来直去,这倒符合他军人的气质。
“无门无派,是我父亲教我的。”李云汉客气的回道。
陈大勇还想说些什么,杨露亭等一干盐帮子弟便涌了过来,众人都听说李云汉赢了,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兄弟,石井那边刚刚说要我们去接人,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先回去休息,待会在铁公胡同见吧?”杨露亭冲着陈大勇点了点头后,向李云汉说道。
李云汉不置可否,客气的向陈大勇点了点头,就直接离开了,众人散去时,陈大勇忽然叫住了杨露亭,两人站在城墙根下窃窃私语。
“露亭,你看这小子是不是像极了一个人?”陈大勇神秘的说道。
“像谁?”杨露亭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一张老脸绽开的跟朵花似得。
陈大勇环顾四周,拉起杨露亭的右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了一个字“鲁”字,杨露亭不堪则以,这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而看向离去的李云汉的背影,摇着脑袋喃喃的说:“不会吧,他消失了二十年了。”
“哎呀!”忽然,杨露亭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对着陈大勇说:“六哥,老傅虽然还没醒来,但是这几天总是说些胡话,而且,这些胡话也跟他有关啊!这,老傅在去石井诊所之前,可是先见了李云汉的,我也纳闷,是啥事让老傅那么一个冷静的人,变的如此冲动,四哥是一方面原因,但是我估计不会这么简单,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靠谱啊!”
“他姓李,李云汉也姓李,年岁倒也合的上,看功夫也是有些极为相似,难不成?”说到此处,陈大勇不禁后背一紧,双眼惊恐的望着杨露亭,两人几乎同时惊呼了一声。
“大哥这是来索咱们的命了!”
“老九,你回去一定要稳住这小子,可不能让他再出差池,更不能让他离开历城,他得罪了日本人,恐怕将来的麻烦不会少的,你可得帮我看住了,关于他的身份,咱们还得等老傅醒来再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留住他,懂吗?!”陈大勇紧张的说道。
“哎,听六哥的!”说完,杨露亭便要走,可是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疑惑的说道:“这事,要不要跟二哥说说?”
陈大勇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涨红了起来,怒指杨露亭低吼道:“跟他说?!说啥说?!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哎,懂了。”杨露亭点点头,立刻闪身而去。
等杨露亭回到铁公胡同盐业公会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闹哄哄的,门徒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说话,见他回来,连忙收了声恭敬致意。
“咋啦?!”杨露亭问道。
“秉总院杨旗主,风旗主回来了,是日本人送回来的,另外李师傅的亲戚也被日本人送回来了,只是...”一个门徒欲言又止道。
“说!”杨露亭怒道。
“风旗主身体虚弱不堪,但这倒不打紧,可是李师傅的那位亲戚似乎,似乎,傻了。”那门徒抬头看看杨露亭的脸色,见没啥变化,又连忙说道:“李师傅这会在别院生气呢,要不是先锋旗主们拦着,怕又提刀去石井诊所报仇去了。”
杨露亭一听,也顾不得许多,三五步迈出去就赶紧往别院奔,还没进去就听见别院里李云汉的怒吼:“你们别拦着,我今天非要去宰了那帮日本人不可!什么他么狗屁医生,把人给我霍霍成这样就算了?!”
杨露亭正欲敲门,却突然怔住了,恍然想起刚刚陈大勇的话,细细品来,李云汉连这骂人的语气也跟那个人相似极了,这更让他觉得陈大勇的猜测是正确的。
“哎哟,李老弟,这是咋回事啊?”杨露亭跨进别院,就连忙带着满脸的笑说道。
“李师傅的亲戚被日本人的那个啥活体实验,给弄傻了,刚刚也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这是病入脑髓,恐怕没什么好办法救治了,李师傅就急了,要去找石井诊所拼命,您赶紧去劝劝吧。”盐帮后军尉甲武吊着个受伤的胳膊说道。
李云汉此时正怒气冲冲的站在台阶上,手里拉着一个姑娘,一边安慰着什么。
“哟,这是李兄弟的亲戚啊?”杨露亭走上前去问道,谁知李云汉一扭脸,吓了杨露亭一跳,此刻李云汉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直爆,可见其怒气冲天了。
“****的日本人太不是东西了,好端端一个人,竟然给我弄成这样,我要去宰了他们!”李云汉怒道。
再看看那位长的眉清目秀的姑娘,好端端的一张脸却呆滞无神,嘴角流着哈喇子,嘴里还喃喃的说些什么话,时不时的拿手拨拉拨拉李云汉的脸,嘻嘻嘻的笑上一阵,看来这姑娘的痴癫病不轻啊。
“哎呀,这!”杨露亭是个直肠子,顿时见了这种情况,也是怒上心头,好在陈大勇之前交代过,千万不能再让李云汉出什么事了,赶紧按下自己的怒气,转头说道:“李兄弟,莫急,好大夫历城多得是,我去给你请一个好的,你先扶姑娘回屋休息吧。”
李云汉还要说些什么,杨露亭赶紧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连忙搀扶着姑娘进了屋子。
“李兄弟,你今天干趴下了日本第一流的高手,已经得罪了日本人,现在恐怕石井诊所那边早就布置好了防务,你去,只能是送死,所以还要先冷静冷静,先给姑娘治病才好。”
杨露亭的话,倒是提醒了李云汉,现在杀过去,固然能解一时之恨,但接下来呢?别说给宋妮治病了,就是这历城恐怕也难以出去了吧?
李云汉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后,进屋去看宋妮去了。
晚上,冯云歌兴冲冲的跑来找李云汉,告诉李云汉一个好消息,她托人从上海请了一位德国医生,据说此人医术了得,专治神经性疾病,冯云歌将宋妮的病情说了,那医生竟然满口答应前来救治,这让李云汉阴郁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也让杨露亭暂时宽下了心。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李云汉就出了门,等中午回来的时候,竟然告知杨露亭他已经在历城找到了一个住处,这就要带着宋妮离开,杨露亭劝了半晌也没能劝住,只好答应了他,顺便又秘密安排了几个人暗中保护一下。
李云汉在南商埠附近的四合院里租了一间房子,房东是个米店掌柜,约莫六十岁左右,人称米老大,名头很响,生意却很一般,李云汉应了人家帮米店做活,一来混个饱饭,二来则是抵消房租,米老大孤身一人,虽然力气是还有些,但是毕竟上了岁数,不大能干的动了。
既然有这么个大小伙子帮忙,当然是乐意的很,可是,任谁也没想到,昨天那个在永固门上大战日本高手的中国小伙子,就是他!
杨露亭一听是租在米老大的房子,心下又是一愣,不禁暗笑道:这特么是不是就是天意?
米老大的四合院面积不大,院子里摆设的都是些跟米店生意有关的玩意,李云汉带着宋妮来到这里后,米老大刚回来,将收拾好的房门打开,这间屋子是个小套间,不大的面积里隔着一块木板,木板两边各自摆了一张床。
“小李,你先凑活住着,隔天我把那间厢房腾出来,你搬那屋睡去,咋样?”米老大一脸褶子,头发很短,胡子也很短,但是却几乎都已经白光了。
即便如此,米老大的精神却显得很好,走起路来一窜一窜的,跟个老头子完全不同。
“哎,大爷,您费心了,我住着挺好,我占着那间屋子不合适。”李云汉一边给宋妮铺着被褥,一边说道。
“哎,啥合适不合适的,往后你小子好好干,我姓米的绝对不会亏待你!”米老大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咚咚作响,米老大去开门,不大一会,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你的信。”米老大将手中的信递给了李云汉,然后就转身出了门去给李云汉做吃食去了。
李云汉低头一看,上面写了几个字:李云汉君亲启。
这字迹他认识,是寺内写的。打开来看才知,寺内准备回国了,这一次他在历城栽了大跟头,也没脸再在中国呆了,不过他倒是很开心能认识李云汉云云。
寺内在信中还告诉李云汉他曾和蒋百里先生说起过他,蒋先生很惊异于他的领悟力,委托他转达李云汉改日一定要到上海去会一会等等。
只是,寺内在信的末尾写了一段话,等李云汉细细看完,竟然发觉后脊背一阵阵的发凉,而后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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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原计划找到宋妮之后,就带着她回老家,然后听从父亲的遗嘱,安安生生渡过这一辈子,或许将来做些小买卖,或许耕读一生而已。
可是,自打来了历城之后,一连串的变故,让他现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宋妮的病看来不是一般医生就能救治的,还好冯云歌正在努力帮他寻找医生,他现在必须留在历城,等待那个医生的到来。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觉的再留在盐业公会就有些不合适了,索性搬出来找一个地方住下来更好一些。
米老大是个和善的老人,他的生意并不大,但足以养活自己以及刚刚招募来的这个小伙计,小伙计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米店需要经常搬运货物,这样的人最合适不过了。
宋妮每天除了吃喝睡觉就是坐在床上发呆,倒也不会给李云汉惹事,好端端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竟然落了如此这般的境地,李云汉简直恨透了那些日本人。
“云汉君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国人,文韬武略皆在我之上,但不客气的说,即便中国有您这样的人物,也一样避免不了被大日本帝国征服的命运,因为,贵国的人,早已经丧失了自信力,而这一点,恰恰又是大和民族血液里最突出的一点!”
李云汉想着这句话一整晚都难以入睡,他也希望自己能跟普通人那样,对这种军国大事置之不理,可是从小就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真正遇到这种事时,难免心中的愤懑都是难以抑制的。
米店的活并不轻松,米老大总要拉着板车去给别家送货,而李云汉则每每留在店里招呼生意,说来也是奇怪,米老大倒放心他收钱,也不怕他卷了钱跑路。
小肖已经好几天没见踪影了,这一天中午忽然出现在米店门口,傻乎乎的冲着李云汉笑。
“咋啦?这几天哪去了?”李云汉一边帮客人装米,一边调侃道。
“大哥,我回老家了一趟,好久没去拜过祖宗了,这次回去给他们扫墓去了。”小肖不客气的抓起扫帚将地上洒的米粒扫了扫,然后拿了簸箕将他们归拢在一块,轻轻的吹去浮灰,又装进米袋里。
“你小子行啊,还知道拜祖宗。不过这又不是过清明,你这拜的是哪门子山啊?”李云汉歇了手打发了客人,和小肖蹲在店门口,扯起了闲篇。
“大哥,你说,改邪归正,难不难?”小肖答非所问的说道。
“这个,要看你自己了。”李云汉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嗯,哥,我跟我娘说了,往后就跟定你了,不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你说行吗?”小肖难为情的说道。
李云汉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算是应了他,小肖见此,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
“哟,这么开心啊!”两人正在说话,不知何时冯云歌竟然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男子,男子穿着黑色呢子风衣,里面是一套羊毛西装,一看便是个文化人。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从武汉来的陶大记者,是专门慕名而来采访你的。”冯云歌说完,陶记者便恭敬的递上了一张片子说道:“鄙人陶菊隐,现就职于武汉民报,这段时间李先生可谓是名满天下了,一直想见一见您,所以托了冯小姐才找到这里来的,冒昧之至,请原谅。”
陶菊隐一趟文绉绉的话,让李云汉和小肖有些尴尬,南商埠商贩云集,过往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而这边一个记者竟然主动给一个米店小二递片子,着实让人不解。
好在许多人只是听说过李云汉的名字,却并不没有亲眼见过,即便那天比武的时候,大家也是远远的看看,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大英雄竟然就生活在市井之中的。
“快快,屋里坐吧。”李云汉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陶菊隐的片子翻看了一下,随即赶紧将他们让了进去。
米老大米店面积不大,里面按照杂粮、米、面、油分部开来,中间剩余了一条细细的过道,过道顶头则是高高在上的账台,账台上摆着几个账本和盘秤,米斗则放在盘秤旁边,整个屋子显的拥挤不堪,实在是连个待客的地方都没有。
陶菊隐看了看,微微一笑倒也没说什么,在他的心里,一个盛名如斯的武夫屈身市井也是司空见惯了的事情,如他所料,李云汉除了看起来确实像个武夫外,并没有别的什么长处了。
他此来也只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当时比武的情形,报道一旦成文,便要赶紧离开历城的,南方革命军的战地记者身份他刚刚搞到手,可不能误了大事。
因此,他便问了几个关键性问题,李云汉心直口快,看在冯云歌的面子上有问必答,陶菊隐也不客气,一边记录一边继续发问。
当李云汉说到他比武时结识了蒋百里时,陶菊隐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随口说道:“蒋先生文韬武略,确实是中华不可多得的将才啊,只是可惜,总是得不到重用。”
之后,李云汉又讲了讲比武的细节,可是陶菊隐越听越觉的玄妙,直至听到李云汉讲起中国武术和日本武术的区别时,忍不住插话问道:“你自幼习武,怎地又懂得这些文化差异?”言下之意,武夫就是莽夫,识文断字算不上啥大本事,但是能有所思考,便是其中的异数了。
“这也是亏得读了蒋先生的一些文稿才有了启发,说实话,蒋先生将日本人的习惯和风俗讲的很透彻,我在其中也是得益不少。”李云汉谦虚的说道。
这一句话,让陶菊隐隐隐的觉察出李云汉的不同,细细将他所说的话又品了品,猛然间,他似乎有了一些顿悟,恍然道:“李先生拥有如此高超的领悟力,真是乃英才也!”
见两人说话投机,小肖和冯云歌则站在一旁不敢插嘴,硬生生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可是这俩人似乎越说越投缘,大有忘乎所以的感觉。
正在此时,街上忽然乱哄哄起来,少顷,一队痞子模样的人涌进了米店里。
为首的是一个瘦的有些营养不良的人,脑袋上顶着中分油光的头发,八字胡撇的很开,尖嘴猴腮的样子极让人厌恶。
“米老大呢?!”那人一进店,就随手抓了把花生扔进嘴里,然后一屁股坐在米袋上,看也不看店里众人。
“掌柜去送货了,您有什么事?”李云汉赶忙过去招呼。
“妈的,老子那五百斤大米和一百斤油啥时候给老子送去?!”那人斜着眼看了看李云汉,没好气的吼道。
“哦,您贵姓啊,我翻翻账本帮您查看一下。”李云汉说道。
“操!贾贵,贾爷!你小子他么不认识吗?”站在贾贵身边的一个汉子猛推了一把李云汉的肩膀吼道。
“哎,哎,哎,干啥呢,推人家干嘛?有事说事,别动手,啊!”贾贵突然站了起来,冲着汉子一顿吼,继而转脸嘿嘿一笑,又说道:“这样,既然米老大不在店里,那就甭费事了。兄弟们,把这几袋米和那几桶油统统拉上,走!”
痞子流氓的揍性就是如此,老大发话了,那就是一个字:抢!
在历城地面上,飞出去一个砖头,砸中的不是连长就是富商,所以,敢在这个地界闹事的人,背后都有一定的背景,贾贵这样做,自然也是平日里欺压别人欺压惯了,绝对想不到会有啥人敢出来呲毛的。
“慢着!”李云汉往贾贵身前一横,平静的说道。
贾贵个子不高,跟人高马大的李云汉比起来差了不止一头,再加上人生的瘦小,李云汉站在他的面前就跟一座山似得,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妈的,档横是不是?嗯?不怕老子揍你吗?!”贾贵往后一站,从腰里掏出一把匕首来,明晃晃的匕首在手里晃来晃去,手底下那几个喽喽也赶紧出来撑场子,挺着胸膛就往李云汉身上凑。
一边的陶菊隐有些看不过眼,正要说话,却被冯云歌拦住了,冯云歌低声说道:“别管这事,李云汉能自己解决。”
再看李云汉的时候,他却微微一笑,将袖子往胳膊一捋,说道:“你们谁来试试?这两天爷爷我正憋着气呢!”
“对!小爷我也憋着气呢!”小肖适时的跳了出来,也学着李云汉捋了袖子,怒视眼前的一帮喽喽。
“哟,妈的,我说这小子跟我玩猛龙过江呢,原来有三只手撑腰啊,嘿,玛德,给我上!”贾贵那双干瘦的跟枯木一样的手一挥,喽喽便一拥而上!
喽喽们手里没家伙,用的就是一股子气势,加上膀大腰圆令人生畏的身材,更是让一般百姓躲之不及,所以,在历城,几乎无往不利。
几乎也就是差不多,但不是全部,那差的一点,就是像今天一样。
贾贵还没看清楚咋回事,自己的那帮喽喽就一窝蜂的被甩出了米店,然后重重摔在大街上,各个惨叫的跟杀猪一般,顿时,贾贵大惊失色,再回头,李云汉已经冲着自己走了过来,一不做二不休是痞子的风骨,贾贵心下一横将匕首尖朝前,用尽浑身力气,闭着眼睛就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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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贵的匕首刚一刺出去,李云汉就向左侧了一步,而后双手叉住贾贵的胳膊,稍一用力,匕首便掉在了下去,扎进了米袋之中!
李云汉精通多家武术技艺,这会又来了个太极推手,贾贵就轻飘飘的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喽喽们见力敌不过,立刻卷了人马扯呼,临走时还不忘叫嚣道:“小子,等着!”
等赶走了这帮人,李云汉转过头跟陶菊隐说话时,陶记者已经傻了,作为记者,他见过的武林高手也算是有十几位了,武当山、峨眉山上的前辈他也是见过的,只是能有这般身手的,大都是银发鹤颜的老头子了,像李云汉这样年轻的,他恐怕还是毕生头一次遇见。
“我想写一个关于中国民间武术家的报道,你可以作为我的采访对象吗?代表中国武术跟我谈谈?”陶菊隐认真的说道。
李云汉没想到陶菊隐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竟然有些语塞,正好米老大从外面回来了,米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店里这么多人,便点点头直接去了后院。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治好宋妮的病。哎,对了,冯小姐,您说的那个德国医生现在到了哪里了?”李云汉赶紧扯开话题说道。
“哦,已经到了过了上海,昨天的电报说已经在南京附近了。”冯小姐说道。
见李云汉没有了再继续谈下去的意思,陶菊隐连忙道别,临走时,告知李云汉如果他有了接受专访的打算,就立刻通知他,李云汉不置可否。
送走了冯云歌和陶菊隐,李云汉连忙去了后院,此时米老大正往板车上装米,见他进来,米老大说道:“小李,你去送一趟货吧,我回家做饭去,妮子恐怕饿了。”
“掌柜,我有个兄弟,就是那个小肖,他现在没事做,想在这个米店找份活干,工钱嘛,您随便看着给,只要给口饭吃就可以了。”李云汉此时早已经将小肖当做自己的兄弟看待,只是不知米老大的意思是怎样的。
“嗯,行。”米老大干完活,往地上一蹲,从腰里摸出一把铜管的旱烟袋来,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又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他似乎对小肖前来做工不反对,但是也表现的并不热情。
“哎,谢谢掌柜的。”李云汉鞠躬谢道。
“不过,工钱还是要给一些的,米店的水头并不大,小肖那孩子我以前也是见过的,能改过从良也是好事,你以后要是把他扳正咯,也算是功德一件。”米老大是个外冷内热的老头,话说的简单,但听起来,却让人感动。
“哎,记住了。”李云汉谢过便出门上板,带着小肖推着板车直奔主家而去。
一路上小肖的嘴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一会扯到文升园的把子肉,一会又是义威桥摊子的油旋,他对历城如数家珍,幻想将来有朝一日发达了,吃遍整个历城。
约莫走了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了南商埠外的一处豪宅门前,豪宅匾额上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孔家大宅!
“这主家可是历城黑道的祖师爷啊!”小肖砸吧砸吧嘴说道。
刷着朱红色漆的孔府大门前站着几个护卫,见是送货的,便直引了侧门而入,只是这大家子规矩大,只准李云汉一个人进去,撇下小肖在门外候着。
李云汉随着护卫进了后院,来到一间正冒着烟的偏房门前,那护卫朝里喊了一声:“大师傅,送米的来了。”说完,护卫就扭身走了,不大一会,从厨房里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胖子,胖子光溜溜的脑袋上跟浇了油似得锃亮锃亮。
“哎,小子,米老大呢?他咋不来?”胖子没好气的问道。
“掌柜的今个不舒服,让我来送了。”李云汉点点头笑着说道。
“嗯。”胖子鼻息中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哼声,正眼也不瞧一下的往东边一指,说道:“去,把米袋放进柴房里,我在这等你,跟我一起去账房领赏。”
“哎。”李云汉点了头,连忙将板车推了过去。
“切,这米老大,还特么摆起谱来了,得,改日老子也去找个傻帽来当伙计,也尝尝这掌柜的滋味,嘿嘿嘿。”胖子望着李云汉的身影自言自语道。
不大一会,李云汉收拾停当,胖子便带着他穿过好几道长廊,然后在一间十分别致的朝南的房间站住。
“小子,你今个头次来,我得告诉你规矩,在我们孔府,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懂不?待会会账领赏钱的时候,别瞎胡瞅胡咧咧,懂不?领了钱就赶紧滚蛋,懂不?”胖子一连说了三个懂不,他是太不放心这个乡巴佬了。
说完话,胖子躬身进了账房,在屋里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才走出来朝李云汉说道:“进去吧,今个账房师爷心情不错,可别说错话误了你领钱。”
李云汉进去的时候,见明亮的小屋子里坐着一个带着眼镜的半老头子,老头子蓄了一寸长的胡子,正认真的点看着账本,他进来的时候,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咳。”账房师爷咳嗽一声,然后拿眼睛瞧了瞧搁在案上的茶碗,意思是要李云汉续水,李云汉哪里懂得这一套功夫,直愣愣的站着也不动唤。
“呆子!”账房师爷蔑视的说道,然后指了指茶碗说:“小子,去给我倒水。”
李云汉这才轻轻走过去,揭开茶盖,往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然后退至一旁,等待发话。
此时,从门外走来一人,他站在账房师爷的窗外往里一瞧,笑嘻嘻的说道:“财神爷,我们贾爷要我来领兄弟们的饷,不知道您老预备着了没?”
账房师爷抬起眼来瞧了瞧,没好气的说道:“这个贾贵,还爷上了,老爷在后院练功呢,去上他那叫爷去!”
“嘿嘿,您老说笑话了。”那小子瞅了瞅屋里的李云汉,突然一愣,李云汉也看了看他,真是冤家路窄,刚才在米店里痛揍的那帮痞子里,不正有这个小子吗?
“走,给我去取。”账房师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对李云汉说道:“你在这候着,别乱动乱看。”说完话,就领着那小子走了。
李云汉被孤零零的扔在账房里无事可做,枯等半晌也等不来那个师爷,无奈之下,只好在屋子里转悠,隐约间从后窗传来一阵阵的呼哈声,李云汉推开窗户往外瞧,这房间正后面是孔府的后花园,后花园正中则是一个面积不小的练功场。
在练功场上,一位身着白色大褂黑色长裤的老头正在练功,老头很会耍长刀,长刀在他手里被玩的虎虎生风,他估摸着那柄长刀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看来老者的功夫不浅!
果然,老者耍了一会,忽然将长刀往空中一抛,而后,身子一跃而起,在半空中伸出一手,稳稳的将那柄长刀接在了手中!老者接住长刀,然后高高举起,浑身一绷紧,手腕使力,冲着面前不远处一个桩子就劈了过去!
“啪!”长刀不偏不倚正好砍中木桩正中!木桩应声被劈成两半!哐啷啷一声响,各自摔到了一边!
“好功夫!”李云汉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谁?!”老者豹头环眼,怒视八荒,环顾四周后,将目光停在了账房后窗上。
“在下是米店的小二,是来贵府送米的,没想到看到了老先生的一套硬功夫,着实感到厉害,这才忍不住叫好的。抱歉!”李云汉拱手答话道。
老者顿了顿,将长刀往地上一杵,那长刀柄竟然生生的插进地面足有两寸还多!震得长刀嘤嘤作响!而后他缓缓坐下,拿毛巾擦了擦脸后,冲着李云汉说道:“小子,会使刀?”
“不会,不过正因为不会,才更加倾慕老英雄的刀法。”李云汉拍起马屁来,倒也是张口就来。
一句老英雄,把老者逗的哈哈大笑,老者便是这孔府的主家,姓孔名云飞,趟的是历城云飞帮的水,早年间也是纵横南北黑道、气贯武林山河的人物,从来都说他是白张飞、活无常,今日突然有人尊称他一生老英雄,着实让他心下欢欣不已。
说来也是奇怪,孔云飞治家如治帮,这孔府上下早就养成了相当的习惯,是从来没人敢和他开半个玩笑的,而他也不喜欢那些油嘴滑舌的腔调,可是今日见了李云汉,却莫名其妙的开了一回戒,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的邀请他到后花园来。
李云汉在花园看到了到处摆满的十八般武器,有的已经被耍的不成了样子,光是手持部分磨的锃亮就能看出,这个老英雄确实是下了苦功的。
“小子,看来你是会些功夫的,怎样,老夫好久没和人交过手了,试试手?”孔云飞和蔼的说道。
“能与老英雄过招,也是晚辈的荣幸。”李云汉也算半个武痴,能与高手过招他心下也很欢喜,便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就挑一件兵器吧!”孔云飞大手一挥,指着插在兵器架上的各式各样武器。
李云汉是个谦谦君子,自幼喜欢剑,长兵器不善使,但也有其喜爱的兵刃,比如说那柄红缨花枪,抽出来一试,果然趁手。
“好,老夫向来不欺负晚辈,你用枪,我也用枪,请了!”孔云飞说罢,便从身边抽出一杆长枪,不待李云汉摆好阵势,就突然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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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云飞的外号叫活无常、白张飞,意思就是他就像活着的黑白无常,随时随地就会要了人命,脾气咋跟那猛张飞一般,只是比张飞白了一点而已。
他的秉性如此,功夫更是如此,早年间他混迹绿林时,更是因为善使长枪而名闻齐鲁,这许多年过去了,他依然保持了相当高水准的枪术,今天他情绪高涨,一上来就是一招虎吞八荒的青龙献爪势!
青龙献爪势是梨花枪二十四势之一,乃孤雁出群枪法,势势之中,着着之内,发枪扎人更是不离其身!
李云汉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枪法,一时躲闪不及,竟接连让孔云飞用枪头扎了自己三四下!好在这枪头都是做过胶头处理的,扎在身上虽然疼痛不已,却并未受伤!
孔云飞心下傲然,紧接着又是一个四夷宾服势,此势为六合枪之主,更是二十四势之元,妙变无穷!耍起来更是让李云汉顿时心中一凛,暗道:好枪法!
武痴对武痴,若是耍上了劲,那便是天昏地暗也丝毫不会惊扰,李云汉迅速进入状态,尽管屡屡被刺,却是心花怒放,仔细观察着孔云飞的套路。
这四夷宾服势号称自古以来,各兵械鲜有挡其锋者,即便有能挡其锋的,也没有与它一样耍的有趣!
孔云飞的枪法炉火纯青,让李云汉颇有些招架不住,偶尔接住了几招,也是凑巧而已,逐渐,孔云飞竟有些倦意了,觉的没啥意思,等又刺中李云汉后,索性便撂下了长枪,哈哈大笑起来。
“老英雄果然厉害,在下佩服。”李云汉拱手致意。
“哈哈,在全国,咱不敢说大话,但在咱齐鲁地面,有能耍枪耍的咱的,老夫还未曾见过啊。”孔云飞傲气十足的说道。
李云汉一听这话,年轻人的倔强脾气便涌上了心头,耸耸肩说道:“或许再来一次,我会跟老英雄打个平手的。”
“嗯?!”孔云飞的笑容突然一凝,瞪着眼睛瞅着李云汉,二话不说,捡起长枪便吼道:“小子,口气大了吧?!”
“那就再来?”李云汉右手提枪,摆好架势这就准备好了。
上一遭,孔云飞大获全胜,这一次,孔云飞自信仍是不可匹敌,于是,接着四夷宾服又是一套连环枪法,其步步为营,大刀阔斧的姿态,俨然是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可是,枪法突进两三着后,孔云飞明显察觉出了不对,这次李云汉不但次次都闪过了枪击,而且明显步伐较之前稍显严谨许多,正待他思考之余,忽然,李云汉左手握前,右手秉后,下压枪头直奔自己的下盘而去!
“嘿!青龙献爪?!”孔云飞难以置信的看着李云汉,他是个老手了,自然在上一遭中就看出李云汉确实不善使枪,可是这一套现学现卖的青龙献爪却着实仿的有模有样!
人若分心猫怕鼠,孔云飞这么一分心,竟然被李云汉抓住机会连挑了三四着有余,并且这小子悟性极高,学会了青龙献爪就开始乱拳打死老师傅,紧接着的四夷宾服更让孔云飞招架不住!
招式之间,端的是运用自如,也更重因地制宜因时而动,李云汉强行模仿孔云飞的两路枪法,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学了这么两招的无奈之举!
可这无奈之举,却已经让老师傅心中大骇了!
“今个是特么碰到鬼了?!老子学了悟了十几年才掌握的手段,这小子这一小会就拿捏到了如此地步?!”孔云飞心中暗道。
也正在此时,李云汉突然将枪杆高高举起,而后重重落下,孔云飞不及反应,刹那间,枪头就要砸向他的脑门!
“混蛋!慢着!”突然,斜刺里响起一声尖利的喊叫,可是这喊叫已然止不住李云汉的重击,枪头“唰”的一声带着风就直奔孔云飞天灵盖而去!孔云飞暗叫一声不好,两眼紧闭,只待毙命一刻!
可等了半晌依然不见枪头落下,这才睁开看去,只见李云汉正握枪站立,朝着自己微笑呢。
“老英雄,承让了。”
“哎,哎。”孔云飞劫后余生,竟忘了还礼。李云汉正待去扶他,一个黑影就闪了过来,然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李云汉的脑门!
“草泥马的,敢在孔府行凶?!小的们,宰了这个混蛋!”贾贵怒不可遏的大呼小叫,喽喽们应声而至,将李云汉团团围住。
“退下!”孔云飞怒喝一声,吓得喽喽们面面相觑。
“我与这位小兄弟过过招而已,没有这般大惊小怪,都给我退下!”孔云飞一来生气贾贵不懂行情,二来,他最恨自己人看到自己吃瘪,贾贵不但自己看到了,而且还叫一帮人出来围观,这要是传出去,可要丢死了自己的老脸!
贾贵不知所以然,若不是赶来的账房师爷,恐怕自己还一个劲的往前冲呢。
“还不赶紧滚蛋!老爷和别人切磋功夫时,不允许观看的规矩,你们都忘了哪里去了?!”
账房师爷这一句话,立刻提醒了贾贵,贾贵这才轰走了喽喽,自己也躲到远处不敢吱声了。
孔云飞惊魂未定,账房师爷赶忙又说道:“老爷,这位小...小英雄的帐已经算好了,是不是请他下去领赏?”师爷原本想叫李云汉为小二的,可是转念一想不对,老爷爱面子,若是他还不如一个小二,这成何体统?干脆,李云汉叫老爷为老英雄,那自己就叫他小英雄,这样既给了李云汉面子,又拐了弯捧了老爷,两全其美。
“嗯,好吧,你们去吧。”孔云飞摆摆手说道。李云汉拘礼回话,正欲走人,孔云飞又说道:“哎,小兄弟,改日再耍,可否?”
李云汉一愣,师爷立刻佯装怒道:“老爷给你面子,你还不谢恩?”
李云汉见不得这种与人为狗的模样,鄙夷的一笑,转身答道:“改日有机会,再向老英雄讨教。”说罢,转身离去。
众人离去之后,孔云飞端坐后花园久久不得释怀,他苦思冥想到底是自己笨呢,还是这小子是个练武奇才?怎地自己苦学半辈子的功夫,人家一小会就耍的炉火纯青了?这个问题让他胸中如有块垒,得不到舒畅,这都过了晌午时分了,他索性不再去想,猛地拍了石桌,心中暗道:不行,明天就去找他再练练手!
孔云飞这边刚理了个头绪,那边账房师爷就和贾贵哭丧个脸跑了过来。
“哎哟,老爷,事差了,事差了。”账房师爷首先开口说道。
“咋啦?”
“今个我在整理跟那边的来往帐的时候,在柜子里放了两百多大洋,可是这会那大洋...那大洋,他不见了!”
“什么?!”孔云飞号称历城黑道头把交椅,若是真有毛贼,也从来不敢来他家顺手牵羊,这不是欺负到太岁头上了?!
一天遇见一件令人恼火的事就足够孔云飞受的了,这连续两件,简直令人叔能忍婶也不忍了!
“说!谁干的?!”孔云飞怒起来,贾贵都不自觉的双股战战。
“好像,好像是今个和您交手的那小子干的。”贾贵中气不足的回到。
“嗯?”孔云飞鼻息之中一声哼,贾贵心里猛的一揪,赶紧说道:“账房今个就进了三个人,一个是师爷,一个是厨子,另外一个就是那小子了。”
孔云飞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力界还是有的,他不相信那两百大洋会是让李云汉给偷走了,但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现成的找他切磋的机会吗?强盗的逻辑一般人不懂,行走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人的思维更是别人无法捉摸的,孔云飞爱面子,不愿以手下败将的身份再求李云汉出手,可是这件事倒是个好机会,你不来找我切磋,我就上门找你,何乐而不为?
“走!找那小子会会!”孔云飞站起身来,虎躯一震,怒吼道。
“哎,那小子就在米老大米店做工,我头前给您带路!”贾贵心下暗喜,立刻带路前去。
李云汉此时正在米店干活,掌柜的去码头打听事去了,上个月米老大在江苏定了十来吨大米,按说走漕运十五六天就该到了,可是这一个多月过去了,还不见踪影,这些粮食可是早就许了好几家的,其中就有大帅府卫队的主顾,这些人可是惹不得的。
今天米老大又去码头询问,没想到却等来了一个令他吃惊的结果。
他一回到米店,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唉声叹气。
“掌柜的,怎么了?”李云汉递上一碗水问道。
“唉,粮食被扣在江都了,现在那边正闹革命军呢!我那八百块大洋啊,这下我算是赔了个底掉了!”米老汉颓然说道,而后,自顾自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可是没走两步,忽然身子一斜,直竖竖的栽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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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在盐帮的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风四哥,我要去一趟江苏,把米老大的粮食运回来,需要您的帮忙。”李云汉见到风四哥后,便开门见山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风四哥此时跟在石井诊所时已经完全不同,尽管灰白的头发还是散乱着,也依然干瘦,精神却显得很好,一身宽大的褂子披在身上,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李兄弟见外了,你救过咱的命,这点小忙算不上啥。”风四哥见到李云汉自然是喜出望外,他有几次前往米老大米店去找他,他都对风四哥的感谢表现的极为冷淡,他知道李云汉是想图个清静,可是自己这份感激之情总憋在心里也让他怪难受的。
这下倒是好了,李云汉亲自登门,倒是给了他一个知恩图报的机会。
风四哥大手一挥,后军尉甲武便闪了出来,拱手拜道:“李师傅,风旗主!”
“甲武,李师傅有事要去一趟江苏,你带一条船和十几个兄弟同去,路上要听李师傅的招呼,另外,把我的旗号打出来,别让路上的爷们们找茬!”风四哥交代了一番甲武,甲武都一一记下了。
风四哥又问了李云汉何时出发,李云汉觉的越快越好,甲武也不敢怠慢,直接出门安排随行子弟和货船去了。
“李兄弟,盐帮上下感佩您的为人,往后但凡用得着的地方,您随便张口!”风四哥想留李云汉在铁公胡同喝酒,被李云汉以事务紧急给拒绝了,将李云汉送出门外,风四哥赶紧去找甲武,他需要将此事落实到底,不能让李云汉在路上再受什么难为。
杨露亭早已经离开历城,如果他在,恐怕此刻跟随李云汉南下的就会是他了。
李云汉回到米店,将自己准备南下带回粮食的消息告诉了刚刚转醒的米老大,米老大一听,顿时老泪纵横,躺在床上颤巍巍的拉住李云汉的手说道:“好后生啊!将来等咱死了,这米店就是你的!”
“米大叔,别这样,您肯收留我和宋妮,我已经实在是感谢了。”李云汉望了望倚在床边的宋妮,宋妮眼巴巴的看着米老大,宋妮一直都是个心肠极软的姑娘,还记得小时候,李云汉只要每次生病,陪伴他的总会是宋妮。
此时的宋妮痴痴傻傻,但人的悲悯心还在,她并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个病人,却将躺倒在床的米老大看做最需要人关心的病人。
宋妮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个子也很高,如果当初没有因为她父亲的病,而来到历城做所谓的工的话,此时或许早就成了李云汉的老婆了,也许她也早当上了别人的娘了。
但是,娘没当上,却成了傻子,李云汉望着煤油灯那微弱灯光摇曳的一对影子,似乎又看到了当初在乡下时,宋妮无微不至照顾宋老爹的情形。
“宋妮,你还记得你爹么?”李云汉问道。
宋妮并不知道自己叫宋妮,只是最近别人总这么叫她,她也会点头或者摇头算作回应,对于李云汉的问话,她直接选择了摇头。
“你就把米大叔当成自己的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不要闹,要听米大叔的话,也要听冯小姐的话,冯小姐会找医生给你看病的,好么?”李云汉接着说道。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云汉话音刚落,冯云歌突然来了。
“云汉,大事不好了,南希医生被堵在江苏了!”冯云歌将李云汉交到院子中,悄悄的将这个坏消息告诉了他。
“什么?!江苏哪里?”李云汉赶紧追问道。
“北伐军现在正在向南京围攻,江苏现在到处都是难民,南希今天发来电报说,她被堵在江都了!这可怎么办啊!”冯小姐无奈的说道,她接到电报后第一时间通过军方关系进行疏通,可是令她绝望的是,现在直鲁联军也是深陷泥沼,前往救援孙传芳的部队刚刚被北伐军包围了。
直鲁联军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兵力去送一个外国医生呢?
“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明天就准备去江苏接她。”李云汉的话,让冯云歌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李云汉竟然对宋妮如此体贴,不惜为了她而只身犯险,心中那份隐约的情愫忽然间萌动了起来。
“那里很危险啊,说不定你到了那里的时候,革命军已经把江都包围了。”冯云歌担心的说道。
“没事的,你放心吧,最近我不在家,你帮我多照看一下宋妮,多谢。”李云汉拱手致意道。
冯云歌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什么,交代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一夜未眠,李云汉又从米大叔那里找来一张简图,将来往的水旱两路都仔细查勘过,直到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大门外就传来了叫门声。
“李师傅,李师傅!”是甲武的声音。
李云汉赶紧去开了门,只见甲武一个人站在门外,甲武身材不高,却浑身上下一身腱子肉,显得很是粗壮,质朴的脸上带着微笑,秋凉如水,这晨露未消之时,总是让人感到一丝透骨的寒意。
“码头那边准备好了?”李云汉问道。
“是的,昨个就准备好了,旗主他们怕耽搁您休息,这会才打发我来喊您,他们现在都在码头等着您呢,您看,咱是现在走?”甲武说道。
“哎,好,你稍等,我拿了东西就走。”李云汉说完话,转身回去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又将一把匕首用裹腿布紧紧绑在小腿上,收拾停当后,也未跟米大叔和宋妮说话,就直接出了门。
两人出了胡同,正巧碰见小肖急匆匆赶来,见了面,李云汉又交代他让他多多照看的话,说完,便在甲武的带领下,直奔了码头。
历城历来都是衔接南北两京的陆上要塞,但却不是水路的重要码头,即便如此,历城古往今来还是沾了京杭大运河的光,顺着运河之流一路南下,到了济宁府,支流便汇入了大运河,然后大运河绵延千里,到达江浙。
这一条运河历经沧桑,直到民国依然还在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山东的盐南下,江浙的米北上,都是要借助这条运河的。
况且,漕运费用低廉,又是海运和陆路所不能比拟,这些年来,盐帮将这条财路运营的相当充分,一路上每一个县城码头都有他们的办事点,因此,财利滚滚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甲武就是专门负责这条水路的小旗主,这次风四哥派他前去押运就是出于便利的考虑。
此时的码头上正是热闹非凡的时候,由于南边正在打仗,无论是军队还是民用船舶停靠的很多,装卸输送热闹非凡。
风四哥还是那副潇洒飘逸的模样站在码头上,见李云汉来了,连忙上前拱手致意道:“李兄弟,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开拔!”然后又一指身后的那些穿着黑色褂子长裤的汉子们说道:“这些兄弟都是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南边事乱,如果路上有什么不周不必的,他们都可以替你摆平!”
“听从李师傅调遣!”一众汉子抱拳吼道,惊得码头上一片唏嘘。
“李云汉无以为报,且先谢过众位盐帮兄弟了!”李云汉也是一个抱拳回礼。
自从之前李云汉接二连三的跟日本人恶斗,不但救出了旗主风四哥,又替盐帮捞回了巨大的面子,这些义薄云天的汉子们,哪一个不把他佩服的五体投地,能跟着他出生入死,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此去南边,路上安全自然不必说,只是到了泰县,恐会有些麻烦,如果你要的货在城外还好说些,这些兄弟肩扛背挑也要给你弄回来的,如果货在城里,万一一时无法进城,那可就麻烦了。”风四哥谨慎的提醒道。
说来这盐帮走南闯北,自然在这方面的经验,远不是李云汉所能比的,他所说的都是实情,李云汉听了也是一愣。
“我这里有一张地图,是运河周边各县盐帮的秘密交通道,到时候你或许派的上用场。”说话间,风四哥从怀里摸出一方叠的严整的油皮纸,递给了李云汉。
李云汉一听,更是大为感慨,盐帮端的就是运输饭碗,而这运输的饭碗中最为至关重要的就是秘密通道,无论战时还是平时,这些密道不但可以帮助他们迅速将货物进行转运,而且更可以保证他们的身家性命不受威胁。
也就是说,这一方油皮纸里,尽是盐帮的心血和机密,风四哥竟然和盘托出,实在不得不令人感动。
李云汉不欲去接,风四哥却硬生生塞在了他的手里,而后还假装生气的厉声说道:“你可给我保管好了,我将来还是交给别人呢!”
“恭敬不如从命,在下谢过风旗主了!”李云汉拱手鞠躬深深致意。
事不宜迟,李云汉拜别风四哥便匆匆的上了船,五条长九丈二的帆船在号工的号子声中扬起巨大的风帆来!
“出航咯!河道老爷保佑!大吉大利咯!”号工喊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的震天响,随后在弥漫的烟雾中,李云汉的船队正式开拔!
风四哥站在码头上冲着李云汉挥手,船渐行渐远,直到看不清了,他这才准备转回铁公胡同,这时,一个盐帮子弟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见了他便喊道:“风旗主,傅旗主能说话了!要您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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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帮的船队是清一色的九丈二的四车车船海鳅舡,甲板上并行可八人,上下一共三层,最上一层是甲板,最下一层则是船工,中间一层可放货物,也可供人住宿,而李云汉则住在最上一层的船楼之中,在大运河里,盐帮这支船队可谓是豪华至极!
李云汉带着这一支船队乘风破浪,不消三日便过了苏北,距离泰县不足三百里路,照这样的速度,估计很快就会到达的。
可是,自打过了苏北,李云汉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按说越往南越靠近江南富庶之地,可是这一路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反而是越往南越显得荒凉,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
“都是打仗惹的祸,都不知道为啥打,反正是你打打我,我打打你,今个他是皇帝,明个就成了阶下囚了。”甲武自从上了船,就一直跟在李云汉左右,李云汉注意到,甲武外面穿着褂子,里面却套了一件软甲,而且,一遇到风吹草动的时候,往往甲武总会不自觉的往自己身前去,这一些细微的动作,让李云汉颇为感动。
此时,沿着运河堤岸上,一队骑士策马狂奔而来,到了旗舰处,为首的骑士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力甩到甲板上,而后又策马而去。
甲武冲着门外喊道:“是斥候来了?”
“是!”门外应道,随即递进来一张绑了石子的纸片来,甲武打开一看,立刻眉头紧皱,然后赶紧将纸片递给了李云汉。
“李师傅,您看。”
李云汉接过纸条,细细看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办?江都恐怕是进不去了。”甲武说道。
李云汉低着头在地图上看了半晌,这才缓缓说道:“让船队加快速度,明日晌午必须到达江都。”
“是!”甲武抱拳应道,随即出门安排去了。
下定了决心,李云汉便仔细在地图上开始了盘算,这时他忽又想起风四哥送给他的密道图,赶紧展开来看,及至看到江都密道,这才眉头舒展了开来。
船队接到命令,船工们立刻加大马力,一路狂飙突进,到了深夜,便近了江都城!
“李师傅,江都到了!”李云汉刚刚合上眼,就被甲武唤醒,他立刻披了褂子出门,刚走到甲板上,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住了!
此时的大运河河道上,到处都是拥挤不堪的各色船只,大小不一的船只见缝插针往码头停靠,而码头上则是挤的人满为患的难民群!
其中甚至有一帮士兵也夹杂其中!
码头周围点着的火把将天空烧了个大亮,人声鼎沸中,嘶喊者有之,哭闹者有之,有的人为了能攀上北上船舶,不惜以身范险而不幸落入水中!
更让人震惊的是,堤岸上还不断的向码头拥挤,以至于站在码头最前面的那些人,时不时有人被挤落运河!真一幕人间惨剧!
盐帮的船队顺着之前斥候队疏导出来的河道直接越过码头,又继续前行了五六里,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码头停下,这处码头原是江都的旧码头,大清国的时候,这个码头曾经日进百船,后来由于闹太平军,清军收复江都后,便将旧码头弃用,又启用了现在的那个规模更大的新码头。
旧码头此时清静的很,只是由于年久失修,显的极为破败,好在斥候队调集当地盐帮子弟抢修,才勉强可以停泊住了这支庞大的船队。
李云汉下船的时候,斥候队也到了,盐帮的效率很高,斥候已经打听到了粮食所在,更为关键的是斥候队已经将南希医生的消息带了过来。
“南希医生所在的教堂在江都城内,这样,甲武,你带人立刻将粮食装船,我去教堂将南希医生带回来,天亮之前必须完成,明白么?”李云汉叮嘱了甲武,立刻就从斥候队牵了一匹马,然后驰奔教堂而去。
粮食仓库距离旧码头不远,盐帮此次来了几十个兄弟,再加上江都盐帮的人,几个小时便可以将粮食装船,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带回南希。
李云汉一路狂奔,半个时辰后,便绕小道直插到了江都城下,此刻的江都城一片恐慌,连平日里的城门守军也不见了踪影,难民们拥挤不堪的向城外逃去,李云汉好容易挤了进去,此时,已经是后半夜,茫然不知教堂在何处的他,正欲找人问路,一声洪钟的响声却突然传来。
整个江都城内,恐怕有这样钟声的就只有教堂了,李云汉立刻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在城北角,找到了这座规模宏大的西式教堂。
只是跟这江都城一样的是,教堂门口拥挤不堪,到处躺着站着的都是一些信教的难民,他们拖家带口甚至带着全部家当,缩在教堂的院子中。
“请问,您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南希的德国医生?”李云汉找到了一个身着教士服色的男子,他立刻上前问道。
“哦,你找南希医生啊,她就在里面,不过如果你是找她看病的话,恐怕你得等上很久的时间了,南希医生是个很好的医生,她的医术实在是太高明了,这里是难民区,很多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医治。”教士啰啰嗦嗦的讲了很大一通话,李云汉不待他继续说,就闪身进了教堂。
“南希医生!”李云汉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高大宽阔的教堂,教堂顶很高,巨大的玻璃窗显的极为宏伟,教堂里点了很多蜡烛,一排排的座椅上坐满了疲惫的难民。
“嘘!先生,你不可以在这里大喊大叫,会影响别人休息的。”刚才的那个教士跟了进来,立刻阻止道。
“我找南希医生有很重要的事情,她到底在哪?”时间紧迫,李云汉必须尽快找到南希。
教士耸耸肩,两手一摊说道:“南希医生是主赐给他的信众的福音,所以她很忙,或许这会又去哪里找药品了吧,你知道的,战争让药品变的很紧缺,南希医生随身带的那些药品早就,早就用完了。”
李云汉不想再听此人的啰嗦,可是整个教堂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一个哪怕穿着白大褂的都没有。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李云汉猛的一扭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女孩身材很高,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洋服,她的眼睛很大,忽闪忽闪的看向李云汉,但似乎有一些愤怒。
“哦,南希医生,这位先生好像找你有急事。”教士连忙说道。
“你就是南希医生?”李云汉上前问道。
“是的,先生。你是来找我看病还是取药?”南希的眼神只是在李云汉的脸上扫了一眼,就立刻转身匆忙的向教堂后面走去。
“我是从历城来的,冯云歌小姐让我过来接您。”李云汉跟了上去说道。
“哦?”南希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看他,继而又匆匆迈开了脚步。
“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有很多人需要我的帮助,或许你可以再等几天,哦,天哪,我的记性,卡尔教士,你是否可以帮我把门外的药品搬进来?”南希的中文很好,虽然身处这样的乱世之中,依然保持了相当高的素养,走路说话依然风度翩翩。
“哦,上帝啊,药品找到了?!”卡尔教士似乎很兴奋,立刻出门去搬药品。
“可是战火很快就会到达江都,请你赶紧跟我离开这里。”李云汉又一次强调道。
听到这句话,南希猛的一回头,冲着他喊道:“先生,您的事虽然很重要,但是眼前这些人更需要我,如果我有足够的药品的话,他们都会得到应有的救治,而不是呆在这里等死!你看看吧,这些人都是从南边逃过来的士兵和百姓,他们都在经受着疾病的折磨!”
这时,李云汉才注意到,在教堂的里面,长排椅子被挪到的一边,地上有顺序的摆着一个个地铺,而地铺上则是一个个痛苦的病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穿着北洋军服的士兵,士兵们浑身是血,痛苦不已,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叫喊。
“中国的那些将军们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子民,难道中国人的性命都那么不值钱吗?”南希似乎有些歇斯底里,李云汉从她的眼睛里甚至看到了有泪水在打转。
眼前的一幕,已经让李云汉无法再说些什么,跟远在历城的宋妮相比,确实,这里的情景更让南希无法脱身。
这时,卡尔教士搬着一个箱子晃悠悠走了过来,到了南希面前后,将箱子往地上一放,叹气道:“怎么才这么一点,这根本不够用。”
“没办法,这些都还是那些将军们撤离时留下来的,已经就这么多了。”南希拿手捂着脑门,她已经尽力了,可是对于现在这种情况,依然是杯水车薪。
“是不是有了药品,你就可以尽快离开这里了?”李云汉忽然说道,言罢,南希颓然一笑说道:“当然,他们并不需要多高明的医术,只是需要救命的药品,尤其是消炎药,有了它,所有的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那哪里有这些药品?”李云汉追问道。
“泰兴县有,就在泰兴教堂里,可是,现在那里正在打仗,县城被包围了,谁也出不来,更别提那些药品了。”卡尔教士又一次耸耸肩无奈的说道。
“好,我去想办法把药品弄回来,到时候你跟我回历城,怎样?”李云汉坚定的说道,卡尔和南希听了,立刻瞪大了眼珠子,表示难以置信,甚至南希还不住的摇头说:“如果说这里是离地狱最近的地方的话,那泰兴县就是地狱了。”
“等着我,我去取药!”李云汉转身就走,留下卡尔和南希两个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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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长江入海口北岸的一座孤城,叫它孤城是因为此时驻防此地的北洋军早已失去了外界的联系,而它的外围则是被号称天下第一军的国民革命军党军第一军重重包围,革命军自宣誓北伐以来,兵锋势如破竹,一路从广东杀来,眼下即将对南京完成合围!
泰兴城扼守长江出海口,在军事上的意义不可谓不重大,因此,实力强劲的党军第一师奉命夺取它,可是,意想不到的是革命军竟然遭到了来自城内守军的顽强抵抗,攻城七日而不可破,此城俨然成为北洋军在江北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李云汉对此时的军事态势并不清楚,盐帮斥候队报告的消息却让他感到沮丧,据斥候报告,光是泰兴城外围的战壕的纵深就有七八百米!一个人想要进城都难于登天,更何况李云汉不但要进城,还要从城里带出那么一大批药品来!
要知道,战时的药品对于参战双方来说都是违禁品,哪怕随身携带一丝一毫都有可能在被发觉之后遭遇大难!
因此,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们就在江都等我,两天后,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带着粮食先走。”李云汉将任务告诉甲武后,就从江都盐帮手里借走了一艘小船,甲武配给他两个死士负责划船,三人便匆匆离开了江都旧码头,直奔泰兴而去。
小船在运河中顺流直下,李云汉心中一直在盘算着计划,等船到了长江,远处的枪炮声已经隐约可以听得见了,等船再往前行,甚至可以看见远处腾起的黑烟,枪炮声变的更为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炸药味,让人感到无比的紧张。
两位死士是甲武精心挑选的,他们随着甲武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考验,即便如此,面对这样的战争,他们依然心里没底,好在他们都坚信只要跟着李云汉,一切困难都是浮云。
又行了几个时辰,及至黄昏,三人终于到达了泰兴地界,远远望去,江边的泰兴城已在眼前,泰兴城的残垣断壁之上冒着阵阵黑烟,而炮火依然猛烈不断,爆炸声不绝于耳,甚至每一次剧烈的爆炸都能让小船跟着荡漾起来。
小船顺着江边行走,盐帮密道就在泰兴城靠近江边的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李云汉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达那里,只要到了那里,一头扎进去密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突然,江岸出现一队身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士兵们发现了这只小船!
“停下!”士兵中有一个指挥官模样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指着小船大喊道。
李云汉立刻让他们停止划船,自己则站起身来,拱手致意道:“军爷,我们是盐业商会的,想进城托运些货出来,还请军爷们给个方便。”
“什么?!进城?!我们也想进去呢!不行!你们赶紧走吧!别让炮弹误伤了你们!”军官手里的短枪朝着远处指了指,呵斥他们立刻离开。
“哎,好嘞。”李云汉回应道,然后小船便调头转了回去。
“李师傅,咋办?”其中一个死士低声问道。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晚上再说。”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李云汉又悄悄的让两个死士开船,小船悄无声息的靠近密道,这一次借着夜色掩护,果然躲过了巡查士兵,一个多时辰后,小船距离密道已经只剩下不到一百米了。
突然,一阵枪响,水面上立刻炸起一排水柱,水柱划成一条线靠近小船,到了小船边缘时,又停了下来。
枪声一听,一个声音炸喝而起:“船上的人注意,请你们立刻靠岸下船,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这声音刚落,船上的三人就扑通通跳入了水中,少顷,水面便又恢复了平静,小船安安静静的站在江边一动不动。
“谢排长,咋弄?要不要下去看看?”一个士兵询问道。
“哎,算了,都是穷苦老百姓,他们的家小或许都在城中呢,走吧。”谢排长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人长的精瘦,却显得很精干。
士兵们又在江边等了一阵,随后便撤离了,士兵们刚一撤离,小船忽然动了一下,随后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朝着密道前行。
原来此时李云汉三人早已到了密道,傍晚的时候,他知道想要通过革命军的防区肯定很艰难,他这才想了这么个主意,万一再遇到巡逻队,就直接跳进江里,然后泅渡到密道口,小船的船头系着一根绳子,三人到了密道口后,一起使力拉拽,将船拉过去。
水中的小船很重,三人费了很大劲才将船拖过去,随后,李云汉拨开密道前的杂草,三人连同小船一起消失在岸边。
从外面看,密道很是狭窄,最多可进去一艘小船和几个人,可是等三人进去了之后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光是圆形密道的宽度就足以并行两艘小船不止,而且其牢固程度,竟然在革命军猛轰泰兴城这么多天也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李云汉着实佩服盐帮的周密安排,都说狡兔三窟聪明至极,现在看来狡兔也只配做盘中菜而已。
密道入口经过了特殊的排水处理,里面的水正好负载小船通过,三人弯着腰划船,李云汉从密道入口又取了一个火把,照着地图蜿蜒前进。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密道突然中断了,然后密道壁上出现一条土梯子。
“兄弟们,到了,你们两人就在这呆着,我上去看看,等我找到了药品,就回来叫你们,这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懂么?”李云汉交代完,就顺着土梯子一路攀爬上去,到了最顶上,他轻轻推了一下,上面是一个石板,他稍一使力,石板竟挪开了,然后一片星空出现在密道出口上方。
他探出脑袋来,四周看了看,这里是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中长满了荒草,远处黑乎乎的放着一些玩意,等李云汉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一排排的棺材!
“原来这里是义庄。”李云汉心中暗道,在民国初年的时候,义庄这种形式依然保存着,往来做买卖的客商意外死去,义庄就负责收敛他们的尸首等待家人前来认领,盐帮将密道出口放在这里,是再秘密不过了,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理睬这个地方的。
义庄外到处都是熊熊的火光,以及噼里啪啦的着火声,李云汉推开大门看了看,随后闪身而出。
走在大街上,李云汉看见的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倒塌的房屋、燃烧的房梁,以及砖头瓦砾随处都是。
这里除了战火,什么都没有。
或许到了晚上,革命军的进攻稍稍停顿了,等李云汉走了一会,才在街角看到几个人影。
李云汉连忙走上去,却在即将靠近他们时,赫然发现这些人原来并不是老百姓,而是几个穿着军装的军人,他不想引起更多麻烦,转身就要走,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军人发现了他。
“站住!说你呐,站住!”一声大喝在身后响起,李云汉刚刚迈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军爷,您叫我呢。”李云汉装作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模样说道。
“干什么的?!”一个军官掏出驳壳枪直指李云汉,其他的几个人则立刻警觉的望着他。
“我...”李云汉刚开口说话,忽然军官身后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个子不高,却很精干,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是你?!”那人一开口,李云汉猛的一惊,怎么是他?!这个声音李云汉太熟悉了,尽管亲耳聆听不多,但即便是就那么几次,也足以让他铭记在心了。
“蒋先生!”李云汉惊讶的喊道。
“哈哈,原来真的是你小子啊!”蒋百里上前拍了一个李云汉的肩膀,对着侍卫们挥挥手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是我的一个故交。”这一个故交,让李云汉心中一暖,没想到蒋先生这么有名的一个人物,竟然称自己为故交。
“哎,你不是在历城么?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蒋先生又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了。”李云汉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讲给了蒋先生听,期间,蒋先生不住的点着头,末了才缓缓说道:“战争无论正义邪恶,最终遭受伤害最深的还是老百姓啊。”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默然,忽然,蒋百里先生扭头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是说进城,这会外围的可都是革命军啊。”
“这个,恕我不能详言。”李云汉不能将密道的事情告知蒋先生,倒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担心其他人会泄密。
“哦,没事,不过,你的到来,确实给我,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希望啊,走,跟我去见一个人。”蒋百里不容分说,拉起李云汉就走,拐了几个弯后,一座残破不堪的大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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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大厦有半拉都被炮火炸的坍塌了下来,被烟火熏的发黑的门楼上,挂着一块牌子:直鲁联军第二军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的门前有几个士兵在把守,见蒋百里来了,立刻行了举枪礼,蒋百里则回了个军礼,一行人直接上了大厦二楼,这座大厦里面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痕,来往匆忙的军官士兵们的脸上都显示着焦躁和不安。
在二楼的最顶端,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作战室的字样。
作战室里,此时一片慌乱,参谋和军佐们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隔壁屋子里不时的传来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伴随着时有时无的爆炸声和冷枪声,倒也是相映成趣。
“哎呀,蒋参议,你这是去了哪里了,都快急死我了。”一个身着少将制服的微微发胖的中年男子见到蒋百里,立刻走了上去说道。
“呵呵,程辉兄,干嘛这么着急嘛,我只是去看了看城防而已。”蒋百里笑着说道。
“唉,这会看看又有什么用呢?我早就说过了,这座城早晚是一座孤城,冯军长偏偏不听,现在倒好,连你老兄一个过客,也被滞留在此,这该如何是好啊!”少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哦,对了,我来介绍一个,这位是我的一个故交李兄弟。”蒋百里指着身后的李云汉介绍道,蒋是个聪慧绝顶的人,他知道李云汉前段时间在历城可谓是名声大噪,恐说出他的名字会引来诸多不便,因此在这里隐去了他的名号,只对少将说了他的姓氏。
“嗯,好好。”少将敷衍的点了点头,又要拉蒋百里过去说话,蒋百里却又开口说道:“李兄弟,这位是直鲁联军第二军的参谋长骆程辉将军。”
“骆参谋长,你好!”李云汉冲着骆程辉点了点头。
骆程辉显然没有想认识李云汉的意思,笑了一笑便不再说话,蒋百里见状,干笑一下后,缓缓说道:“李兄弟刚从城外来。”
谁知这一句话,立刻让骆程辉猛的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汉,急忙问道:“你是革命军?”
“不是。”李云汉先是一愣,随即回道。
骆程辉听了,眼神之中的失落之感稍纵即逝。
“他虽然不是革命军,但是他却能在这座孤城之中来去自如。骆参谋长,你之前所说的计划,我看,此人可行。”蒋百里不疾不徐,无论是什么时候,哪怕天塌下来了,也是这样显得胸有成竹的模样。
经蒋百里这么一提醒,骆程辉又是一怔,而后恍然大悟,继而双手一拍,原本绷着的脸上却浮出了笑容:“哈哈哈,蒋参议,都说您是最了不起的参谋长,我看您应该是最佳福将才对!”
他们的一席话,让李云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此来泰兴只是为了那些药品而已,既然应了蒋百里先生,也就跟着来了一趟指挥部,可是他并不想为此而搅和到什么计划中去,他迅速的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正要张口说话,蒋先生却抢先开口了。
“李兄弟,眼下有一桩大事需要你去办,办成了,你可是泰兴城几万老百姓的大恩人了。”
说来此事也是话长,直鲁联军应孙传芳的请求,派出第二军到江北协同防守,蒋百里原本打算到这里乘船直下浙江的,没想到部队刚刚到达泰兴,革命军就将这里团团围住,一座孤城成了第二军的囚笼,想撤又撤不出,想突围也没有办法,后来,参谋长骆程辉计划跟革命军谈判,可是却遭到了军长冯仁光的严厉拒绝。
倒不是冯军人个人意愿如此,而是他接受的命令是协同防守,眼下一战未打就撤退,白挨了革命军这么长时间的炮轰实在窝囊,况且,这一次一旦就这么回去,历城里那帮将官还指不定怎么嘲笑他呢。
面子上下不来台,这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万一自己的何谈被革命军拒绝,这个消息要是传到历城,自己和全军将士不是要背上一个不战而退的骂名么?
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是个胡子出身,脾气跟狗没啥两样,他要是受到了别人的怂恿,再给第二军安个什么罪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军长的顾虑很多,参谋长骆程辉也心知肚明,他需要找一个完全与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去办,原想着蒋先生最合适,革命军里有很多高级将领都是他的门生,可是一来城外的军队是革命军党军第一师,是正宗的黄埔系军队,他们那些军官认不认蒋百里还不好说呢。
二来,蒋百里现任职浙江省参议,浙江又是孙传芳的地盘,这仗打的就是孙传芳,似乎于身份又有些不合适。
直到李云汉的出现,着实让骆程辉心下一片明朗。
两人围着李云汉苦口婆心的讲了一大通后,就等着李云汉的回话,许久之后,李云汉才说道:“好,我去送这封信,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说。”骆程辉连忙问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把一批货带回江都,等我送了信回来,你们不能阻拦我。”李云汉说道。
“好,一言为定。”
没想到李云汉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要求,骆程辉大喜过望,可是大喜之后,却又犯了难,这封信叫谁写比较好?既不会失了第二军的威名,又能代表直鲁联军,这个人选十分值得玩味,选第二军军官,今后免不了又要担责任,选蒋先生,那更有乞降之嫌,一时间骆程辉眉头紧皱苦恼万分。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军官走了进来,年轻军官一进作战室,首先看见了蒋百里,上前毕恭毕敬的敬礼道:“校长!”然后,才转过身面对骆程辉道:“参谋长!”
“啊哈,真是打瞌睡送枕头,陈巽,你来的太是时候了!”骆程辉走上前去高兴的说道。
“陈巽,总司令部参谋处机要参谋,蒋参议,也是您的高足啊!”
“哦?你叫陈巽?”蒋百里看着这张脸仔细想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道:“你是陈巽!是保定军校的一期生,你是步兵科的,对么?”
“是的,校长,当年您第一次到校训话时,我就站在您的身后做护旗手!”陈巽显得很是激动,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他还能见到自己的校长,想起当年蒋百里为了践行对学生的诺言不惜举枪自杀的场景时,陈巽的胸膛此起彼伏,他尽管年轻,但却最佩服的人就是蒋百里校长,期待有朝一日能成为像他那样的军人。
“哦,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呢,嗯,对,就是你,你总是班上的刺头,我记得有一次你衣装不整,我还罚过你禁闭呢,没想到你现在都是少校了。”蒋百里像个长者一般和蔼的说道,倒是这句话把陈巽搞的有些脸红了起来。
“嗨,校长,学生不才,唐生智现在可都是一方大员了。哎,对了,校长,您怎么在这呢?这么多天我竟然都没见过您。”陈巽疑惑的问道。
“唉,别提了,你们校长最近也是走背字。还是说正事要紧。”说着,骆程辉便将陈巽拉到一边说话去了。
蒋百里回过身来跟李云汉说了一会话,两人便又转过身来,骆程辉说道:“此事交给蒋参议您的学生去办最好,陈参谋可是总司令部里有名的笔杆子了。”
陈巽应了一声,便出门写信去了,望着他的背影,骆程辉说道:“蒋参议现在也是桃李满天下了,唐生智当了革命军第八军军长,陈铭枢也当了师长,孙震当了副军长,其他的更是不必说了,要是论资排辈,恐怕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在您老兄的面前称个前辈了。”
蒋百里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不过,蒋参议您的这位学生倒是很有意思的,陈参谋当年来到鲁军司令部的时候,很得效帅的器重,唉,都怪他的脾气太直,要不然,恐怕我现在都得给他做参谋长了。说来也是奇怪,您知道现在司令部管您的这个学生叫什么吗?”骆程辉讲起陈巽的故事如数家珍,看来此人确实在山东军界是出了名的。
“叫什么?”蒋百里饶有兴致的问道。
“叫三不可先生。”骆程辉说完,竟自顾自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为何有此称呼啊?”蒋百里被骆程辉吊起了胃口。李云汉站在一边,也觉的这个叫陈巽的人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不可泄露、不可思议、不可理喻。陈巽平日里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喜欢给人看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说起来,他倒也真有些本事,算卦算的也是十有八九,不可思议就是因为他算卦算的准,连效帅张宗昌都会请他算上一卦,不可以理喻嘛,那就是他这个人,当团参谋长,跟团长打架,当师参谋处长,跟师长打架,简直是不可理喻,现在沦落个少校参谋也是怪可怜的。”骆程辉说的头头是道,却把一边的李云汉听的入了神。
“这人估计是真有些本事的。”李云汉心中暗道。
正当骆程辉滔滔不绝的讲起陈巽的轶事时,陈巽却拿着一张纸走了进来,上前递给骆程辉后,骆参谋长立刻打眼看去,这一目十行的看下去,着实让骆程辉大为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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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自打出了历城,就开始了蜻蜓点水般的周游,先是江都,后是泰兴,这边刚到泰兴就又被蒋百里抓了差,若不是李云汉心中实在是佩服蒋百里,恐怕任谁也说不动他去趟这么一趟浑水的。
阅完陈巽写的停战信,骆程辉带着蒋百里、陈巽以及李云汉,四人便到了楼上正中的一间办公室门前。
“报告!”骆程辉向内喊道。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低沉且有力。
骆程辉推开门和蒋百里走了进去,陈巽则跟李云汉被留在了外面,两人仅仅对视了一下,并没有什么话能够交谈,等了约莫十几分钟,骆程辉推开门,蒋百里也尾随而出。
“陈巽,李兄弟,冯军长要召见你们,进去吧。”骆程辉的脸色不是很高看,似乎刚刚挨了骂。
当两人并排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旁时,沙盘对面的窗户旁边则站着一个身着北洋中将军服的老头子,老头子个子不高,中将军服套在身上略微显的有些肥大。
等了五六分钟,冯军长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在陈巽的脸上扫了一下,最终目光停留在李云汉的身上。
可是,当冯军长看到李云汉时,明显的身躯一震,瞳孔猛的一缩,而后迅速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蒋参议的朋友?”冯军长的声音很沙哑,显的极为疲惫。
“是的。”李云汉不卑不亢的答道。
冯军长就问了这么一句话,便再也不开口了,只是手里拿着那封陈巽写的信,又仔细的看了好几遍,似乎要从那上面看出什么花来似得。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的说道:“去吧,能谈的拢就谈,谈不拢,明天接着打。”
两人退出房间后,骆程辉赶忙上前问道:“如何?”
“冯军长要我们去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明天接着打。”陈巽不以为意的说道。
“好,好,太好了,你们这就收拾收拾出发吧。”骆程辉脸上的愉悦表情像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似得。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陈巽换了一身便装就下了楼与李云汉会合,蒋百里又交代了几句话,两人便匆匆离开了指挥部,按照原路在李云汉的带领下,直奔了义庄,在义庄附近,李云汉将陈巽的眼睛给蒙了一层黑布上去,毕竟这密道不是自己挖的,他必须为盐帮保密。
两位盐帮死士还在下面等着,见到有动静,两人立刻紧张了起来。
“是我。”李云汉喊了一声,两人连忙将小船划了过去接他跳下来。
“我现在有了一件事要办,你们把我和这个兄弟送到密道出口处,你们就可以回来了,记住,千万不要出去,懂吗?”李云汉说道。
“明白!”
又划了一阵,长江的涛涛水声已经能清晰可辨了,顺着密道出去,又往前划了一会,李云汉才命两人将小船靠岸,随后将陈巽拉上了岸,等两人消失在密道入口时,他才将陈巽的眼罩拿开来。
“陈兄弟,对不住了。”李云汉抱歉的说道。
陈巽笑了笑,表示理解,随后,忽然盯着李云汉的脸问道:“你是叫李云汉吧?”
李云汉被这一问,弄了个愣怔,笑眯眯的说道:“你认识我?”
“天啊,原来真的是你,我在齐鲁报上看过你的照片。”陈巽很是惊讶,紧接着又说:“你的功夫很好,很替国人争气啊,对了,跟寺内雄一的比赛,谁赢了?”
“如果是我输的话,我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了。”李云汉笑着说道。
“哈哈哈,也是。是我愚钝了。”陈巽拍着脑门说道,李云汉虽然只和陈巽说了几句话,但却觉得,他跟骆程辉所说的那个三不可先生的形象似乎离的很远。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前走,陈巽对李云汉的功夫很感兴趣,一直是问这问那,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忽然,陈巽猛的按住李云汉的肩膀,朝下一使劲,两人立刻蹲了下去。
“有人。”
“哪里?”李云汉打小练就了一身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功夫,尤其是在静夜之中,耳朵更是聪敏的很,可是他仔细听了一下,竟丝毫没听出什么别的声音来。
“等下迎接我们的人就到了。”陈巽神秘的说道。
李云汉有些感觉难以置信,正要说话,忽见远处闪出一丝灯光,随后,细密的脚步声便传来了。
“十五个人!”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随后相视而笑。
果然,不大一会,从岸堤上走来一队士兵,士兵佩戴整齐,身上叮叮咣咣的声音说明他们是全副武装的巡逻队。
“谁?!口令!”巡逻队的长官发现了他们,立刻打了马灯问道,他身后的士兵连忙端起枪来,呼啦啦一阵紧拉枪栓的声音。
“直鲁联军第二军的,找你们胡长官说话。”陈巽首先站出来说道。
一听到是直鲁联军的,革命军士兵更是紧张,幸好巡逻队长官还算镇定,走上前去隔着五六米站定,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
“咦?怎么是你?”操着一口广东腔的中尉惊奇的看着李云汉问道。
李云汉仔细看了他,这才发现原来此人正是今天在岸堤上见过的那个排长,于是笑了笑说道:“也算是熟人了,在下李云汉,想面见贵军长官,呈交一封书信。”
“你也是直鲁联军的人?”那排长显然对白天放过了他感到很是懊恼,说话时竟带着些许怒气。
“不是,兄弟我是个过路人,只是受了委托而已。”李云汉的话很真诚,那位排长看了看两人,这才说道:“好吧,走,跟着我。”
李云汉其实也是很感激这位排长的,要是换了一个人,白天的时候按照战时法则,恐怕早就开枪打死了他们了,因此,李云汉一见到是他,反而多了些许亲近之感。
当这位排长了解了李云汉前来的目的时,不禁笑道:“哎,早这样多好,也免得城里的百姓和鲁军兄弟们受这份罪。”
“请教兄长姓名?”李云汉问道。
“不敢,我才21岁,称您为兄长才对,我叫谢晋元,广东人。”谢晋元憨厚的笑笑。
谢晋元带着两人绕过前沿阵地,又走了一两里路,然后在一处野战指挥部前停下了脚步,谢晋元走过去跟岗哨说了几句话,岗哨迅速跑步前去通报,随后,一个中校走了出来。
“好了,谢排长,你可以走了。”中校看着谢晋元说道。
“你们俩,跟我来。”
李云汉和谢晋元相互点了点头后分开,随后跟着那个中校走进了指挥部内。
党军第一师即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现任师长胡宗南是黄埔军校一期毕业生,他所率领的党军第一师可谓是天之骄子,自北伐以来可谓战必胜攻必克,可是偏偏到了泰兴却硬生生被堵在这里长达数日之久,总司令部几次下文催促,依然不得进展,自己也愁的抓耳挠腮,正在此时忽听城内守军派了人来谈判,欣喜若狂之感无以复加。
指挥所里很简单,中间摆了一张四方桌子,上面铺着一张作战地图,另外墙角摆着一张行军床,以备胡师长休息之用。
胡宗南就站在地图旁边,正紧盯着地图思索,两人进来后,中校便直接退了出去,留下三个人在指挥所里,胡宗南有意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来威慑他们。
“胡长官...”陈巽首先开口,却被李云汉打断了话头。
“胡师长,您在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不对头啊。”李云汉一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张地图,他在白天是粗略看过战场态势的,对于胡宗南以地图吓唬人的手段颇为不屑。
“哦?哪里不对?”胡宗南将手中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扔,双手背在身后,虎视两人道。
“呵呵呵。都说南方革命军兵锋正盛,将官们都是天上武曲星下凡,今天得见,真是名不虚传,这撒豆成兵的功夫,确实是一般人玩不转的啊。”李云汉边说,边朝着地图走去,在地图上洒了一眼后,指着泰兴城外围东南角和西北角又开口说话了。
“此处贵军顶多有一个连,您标注的至少有一个团,这里就更离谱了,贵军确实有炮兵不假,但是早就撤离阵地到别的地方去了,您还在这摆了一个炮团,而且还是重炮团,真是当真儿戏啊。”
胡宗南的把戏一下子就被李云汉戳穿了,顿时恼羞成怒,冲着门外大喊道:“来人,把这俩人给我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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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的党军第一师前身是党军第一军教导团,是黄埔军中名副其实的劲旅,其军容之严谨,纪律之严明也是出了名的,因此,其战斗力远在其他各路军之上。
尤其是他的卫队营,更是号称天下第一卫队,这支卫队在北伐战争前曾长期担任蒋总司令的卫戍工作,可见其实力不俗。
卫队营的营长便是之前迎接他们的中校,中校听到胡宗南的召唤后,立刻带了一个班准备冲进指挥部里!
李云汉和陈巽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李云汉闪身而出,身子堵在指挥部门口,与手持短枪的卫队士兵正面杠了起来。
李云汉随手从屋里抽出一把工兵锹来,手腕上一使劲,冲着头一个冲过来的中校便是一击!中校猝不及防,铁锹硬生生和自己的脑袋碰在了一起!
“砰!”中校白眼珠子和黑眼珠子一换,立时栽倒一边。
见长官被击倒,这些跟在后边的悍将勇夫直接抬起枪来,准备射击,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竟然会是一个武林高手!
李云汉虚扶坑道壁,双腿噌的一声腾空,而后,将自己整个身躯掷了出去,“啪!”枪声和李云汉脚面击中士兵侧脸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又一个士兵倒下,可是后面的士兵更是前仆后继,李云汉沉着应战,在狭窄的坑道中,施展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武术动作!
“胡长官,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谈我们的,如何?”陈巽瞥了一眼外边,转头看向错愕不已的胡宗南说道。
“哼!岂有此理!敢在我的指挥部动手?!你们难道不要命了嘛?!”胡宗南的个子很矮,大约不足一米六,但其威严劲头十足,一发起怒来,如同一头狮子般。
“胡长官,想必你应该听说过前段时间历城的中日比武的故事吧?”陈巽问道。
“哪又如何?你山东有好汉,我这第一师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胡宗南是鸭子嘴巴硬的很,明显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说明李云汉接连打趴下的人正在急剧增加,他却还是如此的嚣张。
“呵呵呵,连号称日本第一高手的寺内雄一都败给了他,你这几个臭番薯烂鸟蛋,也配做他的对手?!”陈巽猛的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让胡宗南顿时到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你说他就是那个武林高手?!”
“是的。”陈巽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谈一谈公事了吧?外面的拳脚交流让他们继续,我们谈我们的,权当是助兴的音乐了,如何?”
“你?!”胡宗南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这么两个货,一个是绝顶的武术高手,一个是把打架当音乐的怪胎,气得自己吹胡子瞪眼却毫无办法。
约莫一刻钟过去之后,外面的声音逐渐稀疏了起来,少顷,李云汉敞着胸膛走进了指挥部,面对着正在说话的两人喊道:“胡长官,你这手下功夫可不行啊,太差劲。”
胡宗南瞥了一眼李云汉,鼻息里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心中暗暗咒骂道:粗鲁莽夫而已。
此时,指挥部门前又涌进几个人,可在李云汉猛的一回头后,立刻缩在一边不敢越雷池一步,眼巴巴瞅着自己的长官被两个不明来历的人挟持而无能为力。
“兄弟,别为难我们长官,有话好说。”巡逻队排长谢晋元赶忙说道。
“没事的,我和你们的长官说会话,一会就好。”陈巽轻描淡写的说道。
胡宗南无奈的看了看两人,李云汉适时的将那封信递上了上去,胡宗南拆开来看,少顷,将书信往桌子上一放,说道:“贵军有意撤防,倒也是可以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什么条件?”李云汉连忙问道。
“贵军必须全部缴械,否则免谈!”胡宗南狮子大张口,很显然,这个要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鲁军方面同意的。
陈巽向李云汉投去询问的目光,他知道胡宗南这是有意刁难,但如何解决这个事情,他确实心无成算,于是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李云汉。
“按说弱者向强者缴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就目前的形势看,贵军并没有占多少便宜,实力嘛,也一般般,要想让鲁军缴械,是不是有些难为人了?”李云汉走到胡宗南面前说道。
“笑话,革命军携雷霆万钧之势,北洋军望风披靡,向我们缴械才是理所应当的!”胡宗南鄙夷的看了眼李云汉后说道。
“哦?那好吧,你俩在这等会,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李云汉说完话,转身便出了指挥部,堵在指挥部门前的士兵连忙给他让出了个通道,随后,他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不知道李云汉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胡宗南眉头一紧,他猜测李云汉估计是回去请示去了,这战场谈判还要来回请示,可见鲁军效率之低下,免不了心中对李云汉又是一阵的蔑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陈巽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继而恍然大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来,他强忍内心的愉悦,拿手捂着嘴巴,尽量不要让胡宗南看出点什么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坑道里一阵窃窃私语,而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云汉回来了。
李云汉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腰里却鼓鼓囊囊的别着什么玩意,等他走进了指挥部后,直接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怎样?贵军长官有何指示?”胡宗南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李云汉。
“哗啦啦!”李云汉一言不发,从腰里摸出几个玩意来,扔在胡宗南面前的桌子上,胡宗南打眼一看,竟然是两个驳壳枪枪套和一个量角器!
“呵!冯军长这是何意?”胡宗南一边摩挲着手掌,一边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哟,胡长官这都看不出来吗?自来得毛瑟手枪木质枪套,炮兵专用量角器,这些玩意可都是贵军团以上军官才用得上的玩意啊。”陈巽拨拉着那几个玩意得意的说道。
“什么?!”胡宗南心里一惊,这才注意到,这些玩意确实是自己军中的武器装备,北伐军当年誓师前,曾获得过一批苏联和德国的武器援助,因为数量太过于稀少,这才只配备到了团一级的干部身上,这些玩意因此也都成了旅团长们的心肝宝贝,从来不轻易示人的,怎地他们竟然会出现在李云汉的手上?!
“联络前沿阵地,看看是谁的东西?!”胡宗南冲着站在门口的谢晋元吼道,谢晋元连忙拿起电话摇了出去。
这边谢晋元还没把电话打出去,那边前沿阵地的第一团通讯兵就到了。
通讯兵将手中的一个纸条递给了胡宗南,胡宗南接过去一看,勃然大怒,冲着通讯兵吼道:“让你们那个混蛋团长立刻来见我!”
“是!”通讯兵转身飞奔而去,这时另一个通讯兵接踵而至,同样的一张纸条也递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通讯兵和一张纸条。
一共三张纸条,显示的都是同样的一句话:借你的东西一用,一会去指挥部领取。
胡宗南看看这三张纸条,又看看桌上的三样东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发声。
“鲁军有如此奇人,入我前沿阵地指挥所如入无人之境,如果那几个团长顷刻间死在他的手上,那我的整个指挥系统不就是瘫痪了吗?”胡宗南心中暗暗叹道,随即后脊梁一阵发麻。
后半夜,李云汉才和陈巽离开了党军第一师的指挥所,这次他们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光明正大的走进城的大道回去了,望着两人嘻嘻哈哈的背影,胡宗南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进了城,李云汉和陈巽便直接去了直鲁联军第二军前敌指挥部,见到了骆程辉参谋长和蒋百里先生。
两人略过其中故事不谈,直接将胡宗南答应撤军的消息告知了两位,两位大喜过望,骆程辉连忙去向冯军长报告。
等骆程辉一走,蒋百里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我听说胡宗南这个人有豹子的脾气,你们是如何说服他的?难道他没有提出什么别的苛刻的条件吗?”
蒋先生这么一说,陈巽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继而眉飞色舞的将李云汉在胡军指挥部里的故事讲了,这一讲,直听得蒋先生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
蒋先生听完故事,忍不住对李云汉大为称赞,也同时对陈巽表示了赞赏,陈巽和李云汉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默契的东西。
都说一见如故,大概李云汉和陈巽就是这样子的。
三人热闹的谈了好大一阵,骆程辉才回来,可是回来的时候一脸的阴沉,看不出有什么高兴的神情。
“怎么了?程辉兄。”蒋百里问道。
“唉,历城总司令部来电,痛斥冯军长不战而退,说是要惩办言退者,冯军长据理力争,这才说服了那帮大老爷们答应撤军,可是...”骆程辉欲言又止。
“可是如何?”蒋百里追问道。
“可是,这样一弄,李兄弟和陈参谋就从功臣变成了罪臣了!总司令部要缉拿二人回去审问呢!”骆程辉此言一出,立刻让众人大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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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程辉参谋长带来的消息着实让诸位吃了一惊,任谁也没有想到总司令部竟然会下这样的决定,骆程辉苦恼的拍着脑门,力劝两人赶紧撤离,躲的越远越好。
蒋百里先生叼起一个烟来,细细的品着,一言不发,可是眉头却紧紧的锁着。
陈巽有些愤怒,他自从加入到了鲁军至今,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受到过张宗昌总司令的厚爱,一路擢升为上校参谋主任,可是后来官场的倾轧实在让他对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军队感到无比的失望,因此,当这样的命令下达时,他心中则是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
“我看这事好解决,大家不必这么担心,恐怕只是某人玩的小把戏而已,总归有惊无险的,无碍,无碍。”李云汉微笑着站起身来,似乎胸有成竹。
众人狐疑的看着他,都这个时候,他竟然如此轻松的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让众人都以为他是疯了。
“报告!”一队士兵走了进来,军官向骆程辉敬礼之后,骆参谋长的脸色显的极为难看。
“哦,是军法处的呀,怎么?有事?”骆程辉极力的压抑这自己内心的狂躁,他心中暗暗想到,人家刚刚立下大功回来,你这边就准备抓人了?!第二军向来以仁孝治军,如此翻脸无情,怎地配得上仁孝二字呢?!
“报告长官,我奉上峰命令,前来缉拿陈巽和一位姓李的先生,这是拘捕令。”军法处军官递上刚刚开出的拘捕令,骆程辉一看,最下面竟然写着冯军长的大名。
“这不可能,冯军长不可能批准你们这么干的,我去找冯军长,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们不允许抓他们!”骆程辉恼羞成怒,转身就要去找冯军长。
“军长!”忽然,直鲁联军第二军军长冯仁光来了。
“军长,你看,这执法处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想抓谁就抓谁,连我这个参谋长也不放在眼里了!”骆程辉恼怒的说道。
冯仁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手背在身后,踱步到陈巽和李云汉的面前,然后回过身来,与蒋百里点头致意。
“嗯,这个事我是知道的,那也是总司令部的命令,我们不好违逆啊。”冯仁光遗憾的说道。
“可是,这也太荒唐了,我军一向以仁孝治军,如此荒唐的举动,简直是自断臂膀啊!”骆程辉一边说,一边看向蒋百里,希望他也可以帮着说几句话。
可是,奇怪的是蒋百里总是在一旁吞云吐雾,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
冯仁光很遗憾的坐着,一言不发,但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李云汉看在了眼里,那就是,当陈巽的拳头捏的咯咯直响时,他拿眼睛斜瞟了两人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似乎在有意的观察两人的态度。
陈巽怒不可遏,却又因为心灰意冷,变的无可奈何,而李云汉却置之度外,一副方外散人般的无所顾忌。
“啪!”冯仁光猛的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站起身来,面对这喋喋不休的骆程辉吼道:“总司令部那帮大老爷们哪里会顾忌你我的感受?!他们说杀人就杀人,难道经过我的允许吗?!这是张大帅的意旨,谁敢违逆?!”
“啊?这么说,难道一点通融的意思都没有吗?”骆程辉急的满头大汗,连忙上前拉了拉蒋百里说道:“蒋参议,您在军中的威望甚高,你快说两句话吧!总不能看着您的学生和老友就这么白白送命吧?!”
蒋百里苦笑了一下,这才挪了挪身子对着站着的冯军长说道:“冯军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些事情,还是有回旋余地的嘛。”
话音刚落,陈巽立刻愤怒的喊道:“冯军长,骆参谋长,安****政府如此对待他们的部下,实在是让人心寒,让人不服!”
这一声吼叫,立刻让整间屋子里的人瞠目结舌,第二军之所以被称为鲁军王牌,那就是因为冯军长一向治军甚严,其在军中威望甚至比张大帅更高,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没有大声说话的份,可是今天陈巽这个愣小子这样嘶吼,让人看了,无不心惊肉跳!
谁知,气氛仅仅只是尴尬的静止了数秒,忽然冯军长大手一挥,对着军法处的人说道:“你们不要以为有张大帅撑腰,就敢在我的部队里撒野,告诉你们,现在立刻给我滚蛋,谁以后再敢拿这件事说事,小心老子要了他的狗命!”
军法处的军官对冯仁光也是噤若寒蝉,听他这么一声吼,立刻蔫了吧唧的耷拉下了脑袋,随后一哄而散。
冯仁光这一套做派,立刻在屋子里的人群中引起了剧烈的欢呼声,士兵们为长官的爱护感到高兴,更为功臣的平凡感到庆幸,连骆程辉参谋长也是喜上了眉梢。
唯独李云汉和蒋百里两人脸上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便已心有灵犀。
“李云汉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深谙为官之道,看来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啊,若稍加培养,或许会成为军中翘楚的。”蒋百里心中暗道,此刻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只是碍于众人,不方便讲出来。
陈巽倒也是聪明,直待冯军长走了,这才恍然大悟,扭过头来一脸惊恐的看着李云汉说道:“你怎知这是有惊无险?难道你能掐会算?”
“什么?我瞎说的,还真让我猜中了而已。”李云汉糊里糊涂的敷衍了他。
两军停战的协议草签完毕后,正式派出了谈判队伍在城外进行了细节问题的磋商,很快,第二天中午便达成了最终协议,商定两军当晚继续停战,然后第二军于第三日凌晨一点进行撤防,第二军撤防时,胡宗南部向天鸣枪,并在第二军完全撤出城后,派出一支小股部队进行佯装追击,以保全第二军的誓死抵抗,但力不能支而退的名声。
双方交换了停战协议后,陈巽怒气冲冲的来找李云汉,李云汉此时正在蒋百里的办公室里说话,蒋百里有意在开导他从军报国,正在此时,陈巽到了。
“冯仁光这个老混蛋,昨天他演出的那场戏,就是拿咱俩当猴耍呢!”陈巽劈头盖脸的喊道。
李云汉和蒋百里相视而笑,让陈巽脸色一红,苦笑着说道:“你们二位早就知道了,只有我自己是傻子。”
“哈哈哈,子琳兄,你是身在此山中,不见庐山真面目啊。”李云汉拍了拍陈巽的肩膀笑着说道,蒋百里一向沉稳老练,又做过陈巽的校长,这种身份去开他的玩笑显然不合适,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便招呼两人坐下。
谁知,李云汉的这一句笑话,竟然让陈巽感慨颇深,动了离开军队的想法。
“校长,我不意在军中了,想去做一个流落江湖的浪者,这种尔虞我诈、权谋变数实在是令我头疼,您曾经教导同学们说,中国军人都应以国家为重,做新的国防中坚,可是,看来我不适合再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了,我都快被逼疯了。”
蒋百里听了,愕然一怔,将手中的烟灰弹了弹后,语重心长的说道:“子琳,还记得我在给你们上课时说过的作为军人的第一力量吗?”
“当然记得,您说过,军人的第一力量就是自信力,有了自信力,才能建设国防啊。”陈巽言罢,低头苦笑道:“只是这许多年来,我的自信力一点点在官场中,磨灭的没有了。”
“不,你错了,你把这军内的事看成官场的事,这就是你错了,大错特错!”蒋百里忽然严厉的说道,然后继续说道:“子琳,你看这位云汉老弟,身在江湖,却替我们办了多大的事情,你们都是年轻人,你要向他学习才对啊。”
说罢,蒋百里转身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几样东西来,走到两人的面前。
“这几本书,是我这些年来的经验与游历所得,你且拿回去好好看看,看完之后,我相信你会有一个新的认识的。”蒋百里将几本崭新的书递给陈巽,陈巽毕恭毕敬的接了过去。
随后,蒋百里又拿出一柄战刀来,这柄战刀是把日本武士刀,浑身漆黑光亮,鲨鱼皮的刀鞘,玉石的刀柄,红色流苏静静的垂着,李云汉认识这把刀,正是当初蒋先生借给自己用来跟寺内比武的那一把。
“这是我在日本读军校时的奖励所得,赠与你了,望你能将来有所成就。”蒋百里将宝刀递给李云汉时,连同陈巽都惊讶万分!
据传蒋百里当年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时,曾因考试得了第一名,而被日本天皇赐予指挥刀一柄,难不成就是这一把吗?要知道这把战刀当初连护国元勋蔡锷都不曾获得呀,甚至目前担任日本陆军大学校长的荒木贞夫,也对同期同学蒋百里能获得这把战刀而感到艳羡不已!
蒋百里竟然随手就将这柄战刀送给了只见过几面的李云汉,这实在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陈巽站在一边既羡慕又敬佩,羡慕的是李云汉一个武夫竟然受到校长如此器重,敬佩的是校长这样光明磊落洒脱世间的做派。
两人接受了礼物,各自喜不自禁,蒋百里又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后,随身卫兵前来报告第二军准备撤离的消息,蒋百里这才站起身来严肃的对两人说道:“云汉,你的药品已经替你备好,并送到你所说的那个地方了,现在你们两人赶紧走吧,此处已经不是久留之地了,等将来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见面,到那时,我希望你们已经是有了用武之地的人了。”
李云汉点头称是,陈巽却勃然怒道:“冯仁光难道还会杀了我们灭口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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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陈巽和李云汉帮第二军主动顶了谁也不愿意顶的雷后,这最终需要背锅的还是他们,谁让他们是小人物呢?小人物就该被屠杀,就该被虐待,这是历史的法则,更是社会进化中等级制度带来的必然结果。
对于北洋军政府目前日渐衰落的形势,内部的不协调和旧制度则成为其迅速走向衰亡的重要因素。
李云汉带着陈巽离开了这个令人感到厌恶的地方,两人乘着小船带着药品顺江而上,即便半路遇见革命军,也未曾遇到丝毫的阻挠,这反倒让文人气息更浓的陈巽感到一种隔世之感。
“子琳兄,有何打算?”李云汉望着陈巽问道。
“唉,原将自己托付国家,无奈国家弃我如鸡肋,罢了,罢了,还是找个地方做个私塾先生,下半生寄情山水更好些吧。”陈巽苍凉的话语,让李云汉心中为之一震,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曾几何时,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曾发出过这样的感慨呢?
小船回航速度很快,一日之后,便到达了江都,此刻的江都码头难民似乎少了一些,但更增添许多杂乱服色的溃兵,溃兵们早已丢弃了那些战场上用来保命的玩意,如过江之鲫一般涌向不知未来的方向。
陈巽从溃兵群中挤了回来,见到李云汉后第一句话就是:“坏了,鲁军的三个防守方向都溃败了,江都现在成了溃兵们的临时兵站了。”
李云汉找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前来迎接的盐帮兄弟,更没有找到那支船队,心下嘀咕是不是甲武早已带着他们逃回了历城?
正在思考之间,一个群溃兵向着他们走来。
为首的中尉身材高大,却瘦骨嶙峋,袖子胡乱的卷着,胡子拉碴的满脸乌黑,瞪着眼睛在李云汉的船上瞄来瞄去。
“喂,你们的船被征用了!”中尉大喊了一声,随后手一挥,身后的士兵立刻围了上来,想要霸占李云汉的船。
两位死士立刻挡在了前面,硬生生用赤膊阻挡着这些急于逃命的丘八们。
“哟呵,敢他么的挡道,兄弟们,****!”中尉大喝一声,丘八们便立刻准备动手!
“退后!谁敢前进一步,立刻让他死在这里!”李云汉站在船头,冲着丘八嚷道。
中尉愣了一下,一只脚踏上船头,眼睛瞄了一下船舱,忽然身子一震,眼睛睁的溜圆,嘴里喊道:“药品?!”
这年头,无论是战场上还是战场下,药品比黄金还贵重些,中尉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兵痞子,看见几个老百姓模样的人押着一船药,顿觉发财的机会砸到了脑袋上。
“兄弟们,这又不知道是哪个大老爷家的私船,这一船药品够咱兄弟们分上几块大洋的,快啊,跟我抢啊!”中尉的呼喊声,连一旁忙着逃命的不相干的溃兵也震动了,立刻,整个码头的溃兵们都向小船涌去!
两位死士死死护住船头,几欲撑船离开,却不料,溃兵们见到这些软黄金比见了爹妈还亲,一时间,船头迅速下沉,想走看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李云汉将陈巽往船尾一推,自己几步奔到船头,找准了中尉,一掌便将那人打出了船舷,“噗通!”中尉应声落水,中尉是个旱鸭子,任他在水里扑腾,却无人搭理,溃兵们眼睛都红了,更是蜂拥前行抢夺药品!
李云汉只能站在船上左一拳,右一拳的挥动拳头,“噗通、噗通”声此起彼伏,可是仍然无法控制得住局势,甚至有些会水的士兵直接踏水而来,扒住船舷,准备抢夺!
陈巽虽然不会武术,但也抬起脚来,跟打地鼠一般左脚一跺,右脚一踩,可是即便如此,小船仍然迅速的在向下沉!眼看着江水即将没过船舷,一旦药品失水,这些东西将无异于废物,李云汉满脑子渗出汗水来!
忽然,李云汉看到一个士兵身上背着一把花机关枪,于是三两步迈过去,夺过花机关枪,卸了保险,朝着扒船舷的溃兵便是一排枪放了过去!
“哒哒哒!”水花四溅,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都呆呆的望着他,李云汉将枪头指着众人喊道:“谁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原以为这样的震慑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可是谁知,这些溃兵打仗不行,这逃跑时顺带抢东西的本领却极高,仅仅是楞了几秒钟后,他们忽然又缓过了神来,在某个不知死活的大喊声中,继续向前!
千钧一发,药品危矣!
“啪啪啪!”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枪声,继而一连串的利器剌破身体的“咻咻”声传来,是甲武的人到了!
“李师傅,甲武来了!”甲武隔着人群大喊道,继而对着身边的兄弟吼道:“格杀勿论,救出李师傅!”
甲武的几十个盐帮子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油皮子,或者战场论剑他们不如严整有序的军队,但是这种对付兵痞的办法他们倒是多的是,但最有效的就是一个字,杀!
血溅七步的效果立刻让众溃兵惊呆了,甲武杀出一条血路来后,立刻命人抬起药品便走,趁着这股劲还未消退,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听溃兵们说泰兴失守了,俺正打算去泰兴救你,正巧就在码头碰见。”甲武和一帮兄弟们背着药品箱子朝着教堂一路飞奔,等到了教堂门前时,身后不远处就又出现了一大批尾随而至的溃兵!
溃兵们如蝗虫般的尾随,乌压压一片煞是令人讶异,甲武一干人等将药品刚刚卸到教堂里,门还未堵上,溃兵们就到了。
“哦,我的上帝!”卡尔教士望着眼前的一幕,张大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身边的南希医生更是惊恐万分,连忙组织护工开始抢运伤员和病人往教堂中间去,药品也被转移到了内室,等这些工作做完,溃兵们已经杀到了教堂大门前。
“兄弟们,我李云汉一向唾弃欺凌弱小之辈,眼下溃兵云集,无非是想要夺取那些珍贵的药品,敢和我一起抗敌的,走上前来,不敢的,退回去从后门撤走!”李云汉深知眼下局势,恐怕他一个人是无法应对的,他需要帮手,更多的帮手。
“李师傅,说啥话呢,盐帮各个都不是孬种,来前风旗主吩咐,一切听从您的调遣,您说咋办就咋办,就是死,咱兄弟们也绝对不眨一下眼!兄弟们,是不是?!”甲武首先上前吼道。
“死不旋踵!”盐帮子弟一声怒吼叫,立刻在教堂中震的玻璃乱颤。
“李先生,我也加入!”卡尔的荷尔蒙似乎也被这样的一种激情震慑了,随便从旁边找摸了一把手术刀,亢奋的走上前去表达自己的决心。
此刻,教堂的们被溃兵们拍的震天响,若不是被椅子杂物挡着,恐怕早已经冲了进来,教堂内的病人伤员无不无惧万分,在南希医生的带领下向上帝做着祈祷。
“好!兄弟们,待会随我杀出去!”李云汉将蒋百里赠送给他的战刀出鞘,刀尖指天,一时间如同万军之将一般鼓舞着士气!陈巽猛的一怔,胸中压抑已久的热血瞬间被点燃,大吼一声,便抄起一柄铁棍走了出来,与李云汉肩并肩站着!
忽然!教堂大门“呼啦!”一声被撞了开来,随即杂物被溃兵席卷而散,大批红眼的溃兵人头攒动呼喊着杀了过来!
“上下同欲者,胜!”李云汉大喝一声,举刀冲向敌阵!
“上下同欲者,胜!”陈巽、甲武、卡尔教士以及一帮盐帮子弟呐喊着冲向教堂门口,似两股铁流般火星四溅的撞在了一起!
这座教堂是德国人所筑,当年因为惧怕太平天国攻击,因此修筑的极为坚固,进口只有这个大门一个,而出口则在教堂的后面直通外界,大门狭窄,只可并排行走五六人而已,李云汉选择在这里与溃兵一战,正是为了最大范围的降低正面进攻压力,而溃兵这样的连密集队形都算不上的队形,在这样的一个狭窄范围内,只有等死的份!
李云汉手起刀落,左突右砍身先士卒,一瞬间便撂翻了十几个溃兵,鲜红的血如喷泉般呲的一两米高,此刻每个誓死守卫教堂的人们脸上都是血糊糊一片!
李云汉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污染的分不出颜色,一层血干透结成硬痂,又一层血便又糊了上去!
他越杀越劲,不到十几分钟,溃兵尸体便已在教堂门口堵了一米多高!连陈巽这个文弱的参谋军官也杀了四五个!
震天响的呐喊声在教堂中回响,眼前的惨状早已让南希医生吓的脸色惨白。
正在此时,李云汉猛然看到,自己一方也损失极大,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挂了彩,而且,损失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大半!再这样下去,源源不断的溃兵必然将踏着他们的尸体占领这座教堂!
“甲武!带着伤员和南希医生离开教堂!”李云汉大喊道。
甲武一听,这意思很明白了,李云汉要一个人为整个教堂里的人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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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时刻,甲武也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汉子,自然知道废话只能带来更多的牺牲,敌人不会等着你们说完话,交代完党费的事再往上冲,只是,废话不必再说,命令却是可以打一个折扣的。
甲武命令其他人带着伤员以及南希医生离开,如若不从,格杀勿论!于是,在两军稍稍有些喘息之机时,一部分重伤员带着南希医生从后门紧急撤离了。
而此时,留在教堂门口的,就剩下满身血污充当箭头的李云汉、文弱之身肩扛大义的陈巽、四处血口却坚毅非常的甲武,以及,那个第一次拿起刀来杀人的卡尔教士。
“你知道的,教士也是医生,我也会做一些普通的外科手术,划开肚皮的手法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卡尔苦笑道,只是此刻他手中的刀已经不是那个短小的手术刀,而是一柄杀人饮血的钢刀!
双方此时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为什么战在一起,溃兵们只是为了被杀而怒,他们需要再整理,然后再杀过来,被打的无人敢进之后,再整理,再杀过来,如此反复!
可是,溃兵越打越多,教堂外已经集中了不下一千人!而且还有更多的溃兵在更远的外围盯着这里看热闹,仿佛一切都跟他们不相干,当然,他们其实是在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溃兵们中间有一个军官似乎是他们的头领,军官招呼各路头领商量了一阵后,兵分两路杀了过来!一路手持短刃负责突击,一路手持长棍负责阻敌,这样一长一短,一攻一守的阵势,着实有了战阵的味道!
而此刻的防守力量,仅仅剩下四个人而已,若不是教堂围墙实在太高,恐怕早已经失守了。
第N次攻击开始,李云汉与其他三人摆成雁行阵,他据守仍为箭头,甲武和陈巽一左一右各分一边,卡尔居左侧后负责漏网之鱼。
“杀!”溃兵们有组织的冲杀过来,李云汉将刀一横,怒道:“上下同欲者。”
众人一起呐喊道:“胜!”这一声,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教堂中...
李云汉见人便砍,早已将刀法运用于无形,近身两米者非死即伤,他此时也受伤不轻,胳膊上,腰腹上,处处是刀伤,上衣早已被血水糊住,进而形成一幅血肉的铠甲,令溃兵们见了纷纷呼之为“恶魔!”
“神说过,杀了你们这帮恶魔,天下就太平了!”卡尔冒出一句理顺句不顺的话来,顿时又让士气增长了一些,众人杀的兴起,竟忘乎了自己一身的伤痕。
从清晨杀至晌午,尸体都堆满了教堂门口,李云汉站在尸体最顶端,以唯我独尊的威武霸气虎视群溃兵,四五个溃兵相互交换了眼神,冲着他上中下三路齐攻,这一招凶险非常,他们都是新替换上来的老兵茬子,自然知道一个人力气将尽时哪里才是软肋,这下可是会要了李云汉的命的!
李云汉拿刀一档,左手抢握住攻来的刺刀,溃兵们将刺刀绑在长棍上,便成了长矛,李云汉握住了两杆,挡住了两杆,却不料另外一杆直竖竖的插入了自己的大腿中!
“噗!”顿时,血水顺着枪杆喷出,溅的溃兵一脸都是,他们原以为这样就是得手了,正要得意,却不料,李云汉的右手猛的一撩,将刺来的枪格挡过一边,随即挥刀之下,枪杆在两寸处硬生生被斩了个滑溜溜的斜面来!
这还没完,李云汉大腿上带着刺刀,依然如拼命三郎般耍了个平沙落雁,一刀平砍,四五人的脖子上便多出了一道齐铮铮的血口子来!
“额---”四五人的喉咙里发出低呼,而后齐刷刷倒向后面!
将领用命,自是大大的提高了战士的士气,其余三人呼喊着拼杀出去,护住李云汉,李云汉倒是甩过一旁,先一步跳出去,冲入敌阵,带着刺刀的大腿依然如故,任他血水横流,却把溃兵们杀的人仰马翻!
“天哪,这是哪一路的杀神恶魔啊?!”溃兵们见惯了一击即溃的长官们,这次竟然亲眼看到了一个这样的人,无不在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谁也不敢再靠前去了!
一两千人的围攻,竟然被四个人死死挡住不得前进一步,说来这溃兵的战力也就不过如此了,原本打算捡漏的那些围观者们,更是噤若寒蝉偷偷溜走,自顾自逃命去了。
围攻变成被屠杀,这场为争夺药品的武斗生生被活生生的恶魔降临变成了观戏台,溃兵们的心理防线再也抵挡不住了,任凭那些长官们的呼喊,呼啦啦便要逃走。
可是,操着长枪短棍的溃兵刚刚逃出教堂不到十几米,忽然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压过来的人们,溃兵们立刻欢呼道:“援军来啦,转回去干死那几个混蛋啊!”
溃兵转圜,却不料那黑压压的人群呼喊声中让他们惊觉到不安,仔细听了竟然是:“杀!杀!杀!杀死这帮溃兵!”
“卧槽!是特么人家的援军!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溃兵们便立刻撒下手中的武器作鸟兽散,可是等他们朝着另外的方向逃去时,这才又发现,四面八方涌来的呼喊着杀人口号的敌军已经将教堂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时候,这里连一只鸟都不敢经过了。
溃兵们习惯性的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开始默念那句战场上救过自己无数次的咒语。
“爷爷,饶命!”
教堂门口的战斗越来越平静,及至最后,所有溃兵都败下了阵来,口念咒语双手高擎。
四个血人站在教堂门口,如一尊尊血铸成的雕像,李云汉杵着长刀望着前来救驾的人越来越近。
“风老四救驾来迟,恕罪!”风四哥仗剑前驱,而后单膝跪地,众盐帮子弟呼啦啦一声跪倒一片,高呼恕罪,而后,还未等他们抬起头来,李云汉便轰然倒了下去。
“医官,救人!”风老四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扶住李云汉,一双眼老泪纵横。
那三人中卡尔喜形于色,终于在最紧要的关头有了援兵,自己和教堂终于得以保全,而甲武则大感奇妙,见旗主如此,自己也不敢怠慢,最感到奇怪的就是陈巽,他握着早已卷了刃的长刀惊讶的看着这群黑衣衫的人竟如此敬重李云汉,心中疑团陡然升起!
“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陈巽心中暗暗想到,可是不待他问,甲武便单指指着李云汉开口问道:“旗主,他?”
“什么他不他的,他是老主的嫡子,我们盐帮的少主!”风四哥猛的拍打甲武的手指,怒气冲冲的吼道。
“少主?!”甲武脸色惊变,连忙俯身去看李云汉。
陈巽被这一声少主惊醒,慨然望着李云汉,心中疑团瞬间移除,盐帮是京杭大运河上至山东下至浙江一带最大的漕运帮派,声威之大之广,连历城里坐着的张宗昌也不敢轻易得罪,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暗暗引为知己的这个年轻人,竟然是他们的少主!
医官见李云汉伤势过重,建议风四哥立刻将他带回历城,风四哥站起身来面对众盐帮子弟说道:“少主有难,众子弟立刻回鲁,依次安排各项事宜,知会沿途各官军、帮派、衙门,就说我盐帮有大事要办,一切行动必须无条件让步!”
“是!”众头领旗主领命迅速去了,随后一队子弟扶起李云汉和其他三人一起离开此地。
卡尔不愿意离开,盐帮不便强扭,于是便留下一些金疮药之类的药品后,匆匆拜别而去。
一路上,甲武曾先后去找过陈巽几次,都发现陈巽沉默寡言,也不便多问,一行人很快离开江苏地界,几日后到达山东。
这期间,在江苏地界里,也让陈巽大开了眼界,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帮派竟公然在河堤上送行这支船队,更没有见过连鲁军驻各地的军政长官也托人捎信确保辖区内一路平安。
等进了山东,更是让陈巽大感惊讶的是,连历城张大帅官邸都派出了专门的河岸巡逻队护驾,以及两艘内河巡逻艇开道!
这排场,张宗昌出行也不过如此!
船队一路开到历城,那排场就更大了,码头上人头攒动,都是历城各帮派口和衙门署的要员大佬,而维持治安的竟然是一帮外国铁甲兵!
陈巽知道这群铁甲兵是张宗昌帅府卫队的白俄军团,他们是当年张大帅在东北当胡子时收编的白俄装甲兵,而他们一直以鲁军天之骄子自命,一向眼高于顶的家伙竟然会为一个中国人护驾,着实让陈巽不可理解!
不过,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了讶异,反倒是一种平静,这种平静是经历了多次的一连串的万分惊讶之后的惊吓,因惊吓而安静。
只是,还不等他平静多大一会,远处忽然传来九声炮响,继而是云盖遮天,常在直鲁联军总司令部任职的他知道,这是张宗昌的銮驾来了!
“天哪,这,玩过了吧!”陈巽大呼道。
“哼,过?我看不过。当年要不是我家老主,这会儿的张宗昌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啃咸菜窝头呢!”风四哥站在船头骄傲的望着码头说道。
陈巽对江湖中人喜欢吹牛打屁是知道一些的,真正让他们见了高高在上的长官们,他们会立刻又换了一副面容的。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着实让陈巽结结实实的大跌了一回眼镜!如果他有眼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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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刚刚靠近码头,在云盖之中就钻出一个胖乎乎穿着督军将军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名噪一时,威震齐鲁的山东督军兼任安****副总司令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大帅!
张宗昌有个雅号叫“狗肉将军”,还有个雅号叫“三不知将军”,他素有三不知,不知道兵有多少,不知道钱有多少,不知道老婆孩子有多少。
即便如此,张宗昌却在奉系总把头张作霖的庇护下成为了列土封疆的山东土皇帝,在山东,他就是天,他的命令比任何人都管用!可是,当他刚从云盖里走出来,就立刻掂着小步,浑圆的肚皮一颤一颤的跑向运载着李云汉的大船。
“李贤侄,李贤侄!叔叔来晚了,叔叔来晚了!”张宗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号,夹带着眼泪抬手呼唤,不明其中奥妙的人,竟然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张宗昌会来,更没有想到张宗昌会呼喊着贤侄而来,更更没有想到张宗昌会哭着跑过来!
众人闪开一条小道,让张宗昌上了船,此时李云汉在担架中正昏迷着,尽管伤口被包扎的严严实实,但毕竟血还是渗出了许多,染的浑身上下一片红色,张宗昌见了先是一愣,而后猛扑到李云汉的身上,大恸道:“贤侄,叔叔来晚了!”
这一幕,立刻让风四哥一帮人等眼角湿润,紧跟着张宗昌而来的是伤未痊愈的傅德庸,傅德庸拄着一根拐杖,吃力的走上船来,站在李云汉身边,更是悲痛不已,随后竟不顾张宗昌在场,怒指风四哥吼道:“你特娘的做的是什么护卫?!少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傅德庸第一个要了你的命!”
风四哥也是悲痛,若不是甲武极力拦着,傅德庸的拐杖恐怕早就上了风四哥的脑袋上了。
“哎,诸位弟兄,莫伤了和气,要我说,少主归位,也是好事,想当年他老爹我大哥在关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连张老帅都对他赞不绝口,这事都是有的,老子英雄儿好汉,我看,大家高高兴兴的,别再为此再惹了嫌隙出来,啊!“张宗昌长篇大论,以长者自居,教训起这些“晚辈”来更是得心应手。
张的这副假情假意,盐帮上下都是心知肚明的,诸葛亮吊孝的手段使了出来,谁也没啥可说,好在李云汉没有像周公瑾那样撒手西去,若是那样的话,盐帮的气数看来是真的尽了。
在张宗昌的亲自安排下,历城府上下隆重欢迎李云汉回归,张原打算把李云汉直接接到帅府去住,却被傅德庸执拗的拒绝了,众人抬着李云汉依然回了铁公胡同盐业商会去。
这次回归盐业商会,别院自然是李云汉不能再住了,盐业商会后宅正房始终空着,为的就是等老主回来时,能有个安身之所,既然老主已去,少主归位,那同样,李云汉就该是这盐帮的新主人。
李云汉重伤昏迷期间,风四哥和傅德庸亲自安排其他事宜,并通知各路旗主三日内到达历城待命,准备协商少主归位大事,又安排甲武去把米老大的粮食和南希医生送回去,米老大见了粮食自然是喜不自禁,可是又听闻李云汉重伤,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极力要去看看他。
及至后来又听说李云汉是盐帮的少主时,却忽然打消了去探望的念头,守在米店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似得,只是照顾宋妮越发的亲昵起来,把宋妮当成自己闺女一般对待。
冯云歌早就听说李云汉回来了,可是她乍一听说李云汉这离奇的身世,心中大为吃惊,除了每天依例陪着南希去给宋妮瞧病之外,倒是每天都在想着如何去盐帮探望一下。
南希医生这边十分感谢李云汉,她身为医生,更有着救死扶伤的职业素养在,总是吵闹着要去给李云汉看病,可把冯云歌着急坏了。
这一日,李云汉忽然转醒,眼前的物事和激动的人群,让他颇为不自在,又过了两日,小肖来了,一进门就是大哭,惹得风四哥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恐怕他哭的让李云汉伤了身子,小肖才止住哭声,一日日的殷勤照顾李云汉。
在大夫的精心调理和名贵中药材的猛灌下,李云汉的身体恢复很快,又有了三五日,便可以下地了,不过他心中倒是有了疑惑,盐帮人对他的态度极为恭敬,这是他昏睡这些日子以来,所不知道的事情。
小肖每日过来报告宋妮的病情,告知李云汉南希医生确实医术高明,宋妮已经多少有了些意识,只是现在缺少一种药物,这种药物必须要到日本人那里找,冯云歌花了大价钱托了许多人仍然不得要领,后来才知道,那种药物在日本是管控极严的,听说青岛就有,不过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李云汉能下地之后,又找来陈巽说话,陈巽现在虽然是第二军的通缉犯,但好在盐帮庇护,无人敢公然上门抓人,只是他现在似乎对李云汉说话时谨小慎微,确实让李云汉疑云满腹。
一个多月转眼就过去了,李云汉已经能下地走路,活蹦乱跳的恢复了原状,喝完大夫开的最后一副药后,就赶紧去找风四哥,准备离开盐帮,回米店去。
在盐帮正堂护国堂里,李云汉找到了风四哥,风四哥此时正在和傅德庸说话,见李云汉身体已经完全恢复,都是大为欢喜。
几人正在说话,忽然,傅德庸屏退众人,而后,将李云汉让到首座上,李云汉不明所以,正待开口询问,傅德庸却做出了一个令他吃惊的举动。
“臣,捻军蓝旗总营参谋官傅德庸,拜见少主!”傅德庸跪拜于地,三叩首道。李云汉猛的一惊,连忙去扶,却不料,风四哥在一边也是一跪,叩首唤道:“臣,捻军蓝旗左营总旗主风老四,拜见少主!”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并不是什么少主,更何况你们所说的什么捻军、蓝旗,我并不知晓啊!”李云汉一边为难的说话,一边去扶两位,那两位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正在此时,杨露亭风尘仆仆的进了护国堂,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较轻,却一脸杀气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灰布短褂,走起路来威风凛凛,颇似战阵猛将。
杨露亭一进屋,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先是一顿,而后,连忙拉着身后那人一起过去。
“杨师傅,你来的正好,两位师傅不知怎地了,怎么朝我拜了起来,我...”李云汉原想说他连感激都感激不过来,为何要去拜他的话,可是话音未落,只见杨露亭忽然也学着那两人跪倒在地,他身后那人跟着毫不迟疑的也跪了下去!
“臣,捻军蓝旗右营总旗主杨露亭,拜见少主!”
“臣,捻军蓝旗前军指挥使徐良武,拜见少主!”
四人又齐齐给李云汉磕头,弄的李云汉如坠云里,刚要离去,傅德庸便开口说话了:“少主,切莫惊疑,您确实是我们的少主,而且,我们盐帮也并非传统就是贩盐的...”
傅德庸是这些人中,捻军职位最高者,他对当年的事情最为清楚,由他向李云汉讲明白那年那些事最合适不过。
捻军,清末活跃在山东、河南、江苏、安徽一带的农民起义军,张乐行是捻军最高统帅,也是捻军盟主,捻军分黄白红蓝黑五色旗军队,总黄旗主张乐行,总白旗主龚得树,总红旗主候士维,总蓝旗主韩老万,总黑旗主苏天福,这五人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纵横华北,真真是打遍了天下。
后来,在正阳关与天平天国陈玉成、杨秀清会师,此后对天平天国听封不听调,成为天平天国的一支重要力量,天平天国失败前,总蓝旗主韩老万战死,旗主易位任柱,任柱被太平天国敕封鲁王,他带领蓝旗闯荡河南、山东、山西、陕西一带,终因寡不敌众败北身亡。
任柱无子可以继承大位,便将总蓝旗主的位子托付给了年仅十几岁的义子李国璋,李国璋号称幼鲁王,他虽然年轻,但充满智慧谋略,硬生生带着一帮残兵败将夺过清廷无数次清剿,后来在山东西部定居下来,也陆续创建了鲁王的地盘。
大清覆灭前,袁世凯忌惮鲁王李国璋在山东的威名,遂招安了他,李国璋被任命为北洋陆军特别纵队支队长,带领手下三万余人驻防东北,听东北总督赵尔巽差遣。
光绪三十年,日俄在东北打了一场大战,李国璋因无法忍受外国人在自己地盘打仗的屈辱,愤然准备起兵抗击,不料,事前被人泄露消息,李国璋无奈之下为保全军三万人的性命,隐遁而去。
遁去之时,李国璋除带走自己刚满四岁的儿子以外,别无他物,不过,却留下了一句话,要众兄弟团结一致,二十年后,李国璋自然会回来收复这支队伍。
二十年来,当李云汉第一次出现在傅德庸面前时,傅德庸甚至都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他起初也表示出过怀疑,于是连夜派人去打探虚实,直至自己受了重伤养伤期间,来人报告说李云汉却系李国璋之子,不过,李国璋已经去世了。
当李云汉在江苏时,傅德庸曾叫人在米老大的米店秘密取来李云汉的包裹看,当他和风老四见到那块刻着“鲁”字的令牌时,确信这个叫李云汉的就是幼鲁王李国璋之子,即他们的少主!
这一通故事曲折的很,李云汉听罢,竟呆坐着半天都没有说话,而后傅德庸说道:“少主,请问老主在世时,是否跟你说过一句暗语?”
“什么暗语?”李云汉问道。
“王字一杆旗,荡贼扫清妖!”傅德庸说道。
“木子台上坐,白马饮黄河。”李云汉随口答道,他太熟悉这两句话了,这是当年父亲曾无数次教过自己的话,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这句话竟然会是捻军的暗语。
而且,李云汉的这句暗语还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更不是知道的人就可以使用的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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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的少主身份已经毋庸置疑了,眼下就是盐帮放过来逼宫的时候了,只是李云汉似乎并不是那么乐意接受这么一个天大的帽子,他摇摇手表示了拒绝。
傅德庸四人又是一阵的劝,可是依然动摇不了李云汉的决心,父亲临终前的话言犹在耳,他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旨,而更想回到曹州安安静静的过完下半辈子。
众人见李云汉如此执拗的要离开,弃数万捻军部署于不顾,这可是急坏了他们。
“少主,您再好好想想,眼下捻军几万老弱,几万青壮,再加上散落各地的鲁王麾下分部,少说也有十几万人,这些人都指着您回来掌控大局呢!”傅德庸的眼睛里都开始打转着泪水,他和其他几人这二十年来兢兢业业的守着鲁王这份产业,为的就是将来能再现当年的辉煌,可是,真到了这一天了,竟然是这么一副样子!
“对了,少主,这位徐兄弟刚从西安回来,他是去帮着陕西红枪会的兄弟守西安去了,我去河南接他的时候,在老鸦岭听说了一件事。”杨露亭说道。
“何事?”傅德庸见李云汉不接话茬,自己连忙问道。
“刘老黑准备在十五天后,在老鸦岭搞一个捻军聚义大会,要重选鲁王,据说河南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响应了,当时我还不知道少主已经回归,所以还想着这次回来跟几位兄弟说说,不能让那小子得逞呢!”
杨露亭所说的刘老黑当年曾是左营的斥候队队长,后来捻军在东北被改编后,他便带着一帮人回到了山东,在老鸦岭拉起一杆大旗来,打着捻军的旗号混迹于市,搞一些绑票勒索的勾当,这些年也是横行山东河南交界一带,在老捻军的人心里,已经颇有了些威望。
当年老主离开队伍时,曾说过二十年后再回来的话,这二十年过去了,依然不见老主踪影,这个混账东西就开始蠢蠢欲动,这次更是号召三省蓝旗老人在老鸦岭开什么聚义大会,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图谋鲁王的大位!
傅德庸和风四哥很清楚刘老黑的心思,此人一旦在捻军掌舵,那么捻军替天行道的大旗就再也打不起来了!
“这?!”风老四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恨不能立刻抄了家伙去老鸦岭跟刘老黑干一架,傅德庸倒是聪明的很,心思一转,连忙转身对着李云汉说道:“少主,捻军有难,还请少主早作定夺!”
众人一听,这不正是一个很好的劝少主留下继承大位的理由么?于是纷纷跟着傅德庸请命,可是,李云汉却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
“众位叔伯们,云汉自小生在曹州乡里,不知这世上还有这么一档子事,父亲虽然从小就教会我许多行军打仗、带兵克敌的学问,但是,父亲也曾嘱托我,要我无比不要管那些琐事,而应该去做一个闲云野鹤侍弄农田的庄稼汉,所以,众位叔叔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并对诸位能在这么多年里记住我的父亲,维护我的父亲,我深表感谢。”
说完话,李云汉站起身来深深的一鞠躬,随后,不等傅德庸说话,自己便匆匆离开了护国堂。
“唉!”风老四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随后问道:“傅老五,这下咋办?你拿个主意!”
“别无他法了,老主既然对少主有过交代,我们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扭转他的想法,但无论如何,不能让刘老黑那个混蛋得逞,这样,四哥,你坐镇历城,一方面稳住局势,一方面派人保护少主,我估计少主回来的消息刘老黑那边早就知道了,可不能让他们对少主下了黑手,懂吗?”
“好!谁要是敢动少主一根毫毛,我风老四要了他的狗命!”
“老九,你从南山总院挑一批干将,准备随我去老鸦岭周旋,我们务必要把这场狗屁聚义大会给他搅了局不可!”
“是!”杨露亭拱手答道。
“对了,老十三,你刚从西安杨虎城那里回来,杨虎城和李虎臣他们对总旗这边有什么看法没?”傅德庸交代完任务,转身对着徐良武说道。
徐良武是老捻军目前仅剩的最后一个能亲上战场的大将,年富力强且能征惯战,此次远赴西安就是应了陕西蓝旗下辖的红枪会头领杨虎城的邀请前去助阵的,二虎守长安之所以能成功,也脱离不了总旗对他们的大力支持。
“杨虎城和李虎臣对总旗的出手相助很是感激,他们也很期盼老主能早一日回归呢!”徐良武知道傅德庸说的是什么,因此一出口就让傅德庸大致明白了陕西方面的倾向。
“好,既然如此,山东和陕西都没有问题了,眼下就剩下河南了,河南有这十几万捻军后裔,这股力量绝对不能小觑,我需要提前出发,前去斡旋,事已至此,我等必须尽心竭力,既然少主回来了,一切都好办,大家明白么?”傅德庸语重心长的说道。
“明白!”众人回答的斩钉截铁。
李云汉去找小肖和陈巽,却从小肖那里听说陈巽早一日已经离开了历城,说是要到其他地方看看,几日之后就会回来,李云汉也不想多再在此地停留,叫上小肖便离开了盐帮。
米老大的四合院里,南希医生正在给宋妮打针,冯云歌在一边无聊的坐着。
“这个李云汉,这么久了,也不主动来打个照面,亏他还时常说惦记他这个宋妮呢,我看,男人都是一样,不负责任的家伙。”冯云歌酸溜溜的话,让南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过头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你这个大小姐也有操心别人的时候啊。”
冯云歌从椅子上猛的跳了起来,气吼吼的说道:“我操心他?!谁有那闲工夫!”话虽是这么说,但她的脸上已经飞起了一阵绯红,害臊的跑到南希身后猛的拍了她的后背以示报复。
“哎呀,别闹,小心让我走了针。”南希的中国话说的的确很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冯云歌看了看依然痴痴傻傻的宋妮,心下又是一阵难过,听李云汉提起过,当年他和宋妮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宋妮也是那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可是现在人依在,却成了这幅模样。
正在此时,院门吱呀的一声响了,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冯云歌正准备出去瞧瞧,刚走到屋门口,就迎面和一个壮实的男人撞在了一起!
“谁啊?!”冯云歌恼怒的问道,可是一抬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笑脸。
“冯小姐也在呢。”李云汉标志性的微笑让冯云歌这段时间曾无数次的遐想过,真正看到了,心里猛地一颤,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哎,南希医生也在。”李云汉冲着南希医生点了点头,随后走到了宋妮身边,轻轻的拉起她的手,仔细的询问起她的病情进展。
冯云歌心里又是一阵的泛酸,好在她也是大家闺秀,知道些礼仪道德,强忍着内心的压抑,并未表现出些什么来。
只是,南希医生却貌似有些激动,德国女人身材高大,曲线也十分的凹凸有致,中国女人胜在温婉,而她则是一派的野性十足,当然举止却还是得体的。
“她的病恢复的很快,偶尔会记起一些东西来,我想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南希一边说话,一边深情的注视着李云汉的脸,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到当初在江都时,教堂门前那个硬汉的踪影。
冯云歌心中大呼不妙,暗道:这小子不会又多了一个爱慕者吧?!
几人围在一起坐了一下午,听李云汉讲在江都的故事,偶尔南希也插嘴说上一些话,但这些话却着实让冯云歌和小肖听的心潮澎湃,他们都知道李云汉是一个既充满智慧又硬汉十足的男人,但如此这般的硬汉法他们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知不觉间,已是傍晚,冯云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跳起来说道:“对了,明天晚上齐鲁新闻界有一个欢迎宴会,邀请我去参加,云汉你有空吗?陪我一起去吧?”
李云汉知道冯云歌为他和宋妮的事情做了很多,也不想弗了她的意,想了一下后说道:“好吧,当然可以。”
“我也要去!”南希一听,立刻说道。
“我能不能跟着一块去?”小肖立在一旁扭捏的问道。
“哈哈哈,冯小姐,你看,这如何是好啊?”李云汉爽朗的笑道。
冯云歌一愣,嘟着嘴说道:“好吧好吧,你们这些跟屁虫。”
话音刚落,李云汉忽然发现宋妮不见了踪影,刚刚只顾着说话,竟然把她给忘记了,正要出门去找,忽然鼻息间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似乎什么东西烧焦了。
等李云汉冲出门来时,灶火屋里正冒着滚滚的浓烟!
“宋妮!”李云汉第一时间想起了宋妮,连忙大声的呼喊,等走近了灶火,又听见那里面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正是宋妮!
李云汉想要冲进灶火,一条火舌噌的一声窜了出来!差点将他的衣服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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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们见到米老大的四合院着了火,立刻端起脸盆前来助阵,李云汉见大事不妙,匆忙从里屋找出一条棉被来,往棉被上浇了水后,不顾冯云歌的劝阻,只身冲进了灶火里去。
灶火屋里此刻浓烟滚滚,灶火台上正烧的热烈,噼里啪啦的声响甚是吓人,灶火里的火苗引燃了柴火,而火势又顺着墙根一路将整间屋子燃烧了起来!
循着咳嗽声,李云汉在墙角找到了蜷缩着的宋妮,也来不及细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外拉!
可是这一拉,刚走了两步,却突然顿住了,宋妮忽然向灶火台伸出了手去,李云汉怒吼道:“妮子,不要命啦,跟我出去!”
宋妮似乎很执拗,使劲的向灶火探出手去,而她的目标正是台子上的一个烧的乌黑的瓷碗。
李云汉转身一把抢过碗去,宋妮这才跟着她出了灶火。
等两人出了灶火,浑身上下已经是漆黑一片,冯云歌和南希吓的花容失色,小肖则立刻抢上去扔了李云汉身上的棉被,而后端起一盆水浇在两人的身上,这才把他们身上的火苗熄灭了。
众人又救了一阵火后,灶火屋才冒出滚滚黑烟,慢慢的,黑烟散尽,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这才被制止住。
邻里们叮嘱了几句后,纷纷离开了米老大家,整个四合院现在是水流成河,小肖连忙去拿扫帚扫水,李云汉则蹲在地上一脸的怒不可遏望着满院狼藉。
冯云歌在一边安慰着哭泣的宋妮,而南希则赶紧去找药品去了。
“宋妮!你搞什么?!不知道很危险吗?!”突然,李云汉暴怒的跳了起来,直指宋妮,这一声嘶吼,吓得众人一跳,冯云歌转脸对着李云汉嚷道:“吵什么吵,她又不是一个正常人!”
“是啊,大哥,宋妮也不是故意的。”小肖连忙帮腔道。
李云汉的眼睛红彤彤的看着吓人,谁都知道这是他真的为宋妮的安全担心,也不是故意要骂她的。
宋妮则是蜷缩在冯云歌的身后,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鸟在寻找庇护。
当所有人都在力劝李云汉时,一双黑漆漆的手端着一个更加黑漆漆的瓷碗递到了李云汉的面前,而那只碗里则是一团黑乎乎的汤水。
“铁蛋,菜糊糊,喝。”宋妮一字一顿的说道,而她的眼睛分明在望着李云汉。
听到这句话,李云汉的身子猛然一震!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名字叫铁蛋,纷纷一愣,木然的望着他。
可是李云汉知道,这个称呼是宋妮小时候给自己起的外号,或者雅称。
“妮子,你,你知道我是铁蛋?”李云汉激动的说道。
“喝,喝。”宋妮傻傻的说道,小时候村里穷,而李云汉又是个极能吃的主,常常因为吃不饱而饿的满山找吃的,那时候,他最喜欢宋妮采的野菜炖成一锅糊糊,两人还给这个糊糊起了个名字叫山珍糊糊,这个时候,宋妮端上来这么一碗,李云汉的心里忽然间充满了无限的感动。
“哦,天哪。”南希站在一边捂着嘴惊呼道,而其他人也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两人。
见李云汉不吃,宋妮从碗里捏出一条黑乎乎的东西送到李云汉的嘴边。
“吃,吃。”
经过这么一件事,李云汉知道宋妮确实恢复了不少,院子很快收拾停当,冯云歌又让小肖拿了钱去购买维修房子的材料。
冯云歌为了缓和气氛,又提起了明晚宴会的事情,谁知这时候宋妮忽然插话道:“我也要去。”
看着一脸稚气的宋妮,李云汉呵呵一笑,说道:“冯小姐,介不介意我带着宋妮呢?”
“当然不介意了。”冯云歌一边说话,一边上前搂住宋妮的胳膊,亲昵的回道。
“好,既然如此,那委托两位去给宋妮买套合适的衣服来,成么?”
“没问题!”
说完话,李云汉又去了一趟米店,将房子被烧的事情告知了米老大,他又拿出几块钱来赔偿,却被米老大拒绝了,米老大现在对李云汉感激还感激不过来,这点事更是不在话下。
第二天,李云汉便去了米店帮忙做事,下午的时候,冯云歌的侍卫副官****宇开着一辆车来接他,李云汉向米老大请了假就随陆副官一道去了义威桥冯云歌的家。
等到了冯云歌的别墅里时,李云汉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小肖却从楼上蹦跶了下来,今天的小肖穿着一身十分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脚上的皮鞋也擦的锃亮,头发梳的跟狗舔的一样滑溜,走在铺着地毯的地上,一派大家少爷的模样。
“哟,小肖,鸟枪换炮了?”李云汉揶揄的说道。
“哎,大哥,你又取消小弟,知道不,这是冯小姐花了好几块大洋在德国人开的洋服店给我买的,瞧瞧,这布料,这工艺,人家德国裁缝可说了,这身衣服连县长都穿不起嘞!”小肖得意洋洋的说道。
“哈哈,瞧你那点出息。”李云汉摇了摇头,饮了一口茶。
“咯噔,咯噔。”此时,从楼梯上传来几声清脆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李云汉和小肖以及陆副官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楼梯上不知何时走来了三个穿着洋服的女人。
三个女人各有千秋,左侧是南希,她穿着一件紫色绸缎晚礼服,胸前一朵粉色的硕大的花朵,衬着她白皙而紧致的皮肤,走起路来腰肢轻摆,让人看了心猿意马。
右侧是冯云歌,一袭中式旗袍,大红色的旗袍将她的身材衬托的无比美妙,凹凸有致且风韵十足,一颦一笑之间,中国传统美女的味道扑面而来。
可是,当三个男人的目光停留在中间那位女士的身上时,竟然齐齐的愣住了!
中间那位女士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乳白色洋服如同跟她的长在一起一般,肤如凝脂,神似西施,她的朱唇微微张着,一双明亮的大眼俏丽无比,走在三人中间更是被其他两人衬的如花中牡丹一般。
“这是...宋妮?”小肖傻傻的说道。
李云汉也不敢相信这个女孩竟然会是自己的宋妮,愣愣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咯咯咯。”南希和冯云歌都笑出了声来,顿时让三个大男人感到一阵尴尬。宋妮却与以往不同,微微婴儿肥的脸庞上,一副端庄的神情望着李云汉。
陆副官看看这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又看看李云汉,心中大大的叹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云汉从来都没见过宋妮竟然如此美丽,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齐鲁新闻界欢迎宴会设在历城的普鲁士饭店,当这三男三女出现在大堂时,无数双眼睛唰的一声朝他们看来,尤其是这三位女人,更是一瞬间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不过,很快,在场的男人们都注意到了一点,而正因为这一点,大堂里的气氛微微起了一点变化,几乎每个男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杀气,这杀气正是冲向左拥右抱的李云汉。
李云汉自打一进门,就立刻被南希和冯云歌一左一右环住了,宋妮则紧紧的抓住冯云歌的胳膊不撒手,三个如此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围着李云汉,怎不能让这些男人们气愤呢?!
甚至,当李云汉和这三个美女经过之后,立刻一旁的一对夫妇就因为男人多看了几眼,而遭到了男人身边的女人的无尽折磨。
“这是欢迎谁的酒会?”李云汉轻声问道。
“奉军少帅张学良。”冯云歌一边向着别处打招呼,一边轻声答道。
酒会还没开始,就迎来了一阵小小的高潮,这不得不算是一个意外的插曲。李云汉一行人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来后,侍者立刻端上饮料和酒水,过了好一阵,那些犀利的目光才逐渐消散。
而这时,李云汉注意到,前来参加此次酒会的,不光都是中国人,还有一些外国人,而这些外国人中,竟然还有几个身着日本军服的东洋人,这让李云汉感到一丝不舒服。
讨厌什么来什么,一个日本军官或许是被三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吸引了,竟然直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在宋妮的身前站住,低下腰绅士的伸出右手且用着极不标准的中文说道:“这位小姐,您真是一个大美女,待会是不是可以赏光跳一支舞?”
这时,无数双眼光又投了过来,纷纷看着他们,李云汉的喉咙里咳了一声,脸色极不好看。
宋妮此时正在盯着大堂正中那盏巨大的水晶灯,忽然间有人向自己说话,一时愣住了,又看到那人伸出一只手来,于是立刻不知所措了起来。
这一个不知所措,让所有的男人都误以为是女人的娇羞,更让那个日本军官感到宋妮的妩媚,于是又把手向前伸了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请小姐赏光!”
李云汉没想到日本人如此骄狂,正要发怒,却见宋妮忽然伸出了手来!
“妮子!”李云汉低吼道,他生怕宋妮毫不知觉的应下,连忙叫道。
谁知,接下来的宋妮突然把手高高举起,然后猛然落下,重重的跟那个日本军官来了个击掌!
“啪!”的一声过后,全场的空气都静止了!
作者的话:诸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求推荐票,求点击,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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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妮与常人不同的击掌相庆,让那个日本军官傻傻的愣在那里半天都没缓过劲来,而后也惹的众多前来参加舞会的人哄堂大笑。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悉悉索索的笑声此起彼伏,意想不到的收获让李云汉心中暗笑,随后起身按住宋妮的手,随着尴尬的日本军官说道:“这位先生,家姐不会跳舞,请自便吧。”
原想给那个军官一个台阶下,却没想到日本人天生的独特的自尊让他倍感屈辱,咧着嘴巴大呼小叫,这一幕更让周围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感,纷纷掩嘴啼笑。
“喂,退下去!”此时,一个身穿燕尾服的日本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一脑袋的灰白头发,很是儒雅的样子,走到那军官身后,一声斥责,那军官立刻红着脸退到了一边。
“哟,原来是横山领事啊,您好。”冯云歌站起身来笑着迎了过去。
“哦,是冯小姐,您好。”横山很是谦逊的鞠了一躬,然后握住冯云歌的芊芊玉手,两只眼睛在冯小姐的身上不住的扫着。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李云汉。”冯云歌指着李云汉说道,随即又转过身来说:“这位是日本国驻历城领事馆领事横山住先生。”
横山住乍一听到李云汉的名字,身躯猛的一震,眼神中的疑惑和不可思议一闪而过。
“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横山住依然保持了相当水准的谦逊和有礼,李云汉则报之以微笑和点头。
横山住还想说些什么话,但看得出李云汉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气氛又是显的略有些尴尬起来,好在冯云歌长袖善舞,拉起他到一边和一帮日本人聊天去了。
“大哥,咋冯小姐跟这帮日本人这么熟呢?”小肖觉得这样的情况令人咋舌。
“嗯,静下心来吃你的点心吧。”李云汉也注意到了,自从上次石井事件之后,他无比的讨厌日本人,若不是石井诊所关张关的快的话,恐怕照着他的脾气,早就血洗了那里了。
不知不觉间,李云汉觉的冯云歌跟那帮日本人的觥筹交错颇让他心里不是滋味,觉的整间大厅都是憋闷的很,于是交代了南希照顾好宋妮,便只身走出了大厅,来到后面走廊上,独自欣赏起月光来了。
大厅里音乐声徜徉,灯光也跟着节奏一起摇曳,唯独这走廊却僻静的很,刷着白漆的廊柱趁着前面的喷水池和漆黑的夜色,简直是一副美如画卷的景色,顿时让李云汉心情舒爽,可以好好思考一下最近所发生的事情,并对接下来的打算做一个梳理。
忽然,从走廊的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尽管声音很低,但李云汉却听的极仔细。
“告诉少奶奶,就说我很忙,另外通知老头子,山东这边情势不是很乐观,我需要做一些工作才能回去!”
“是!”
话音刚落,便从黑夜中走过来一个身着土黄色军服,身披一件黑色披风,脸色甚是凝重的年轻军官。
军官走到李云汉身边时,突然一愣,随即笑道:“你是李云汉先生么?”
李云汉也是一怔,竟然有人认识自己,笑道:“正是在下,你认识我?”
“在下张学良,幸会。”张学良拱手说道。
张学良,东北军少帅,现任京榆地区卫戍总司令,在眼下的中国,是最名副其实的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民间传说此人相貌堂堂,堪称民国四大公子之一,今日得见,果然让李云汉暗暗吃了一惊。
“我在奉天日报上看到过先生跟日本武士比武的报道,读来让我深感敬佩啊!”张学良温文尔雅,谈吐间上位者的气度展露无遗。
“将军过奖了,在下一介草民而已,比起将军的挥斥方遒,那差的远呢!”李云汉不会说些什么恭维的话,但第一眼看到张学良就深深的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与众不同。
两人寒暄了一阵,张学良似乎对武术很感兴趣,几句话下来,两人竟有些投缘的意思,末了,张少帅忽然说道:“如果先生有时间,是不是可以到北京走一趟,也教教我那帮弟兄们学一些招数?”
“这个?”李云汉没想到张少帅会有这样的提议,一时间竟卡主了壳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在此时,冯云歌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身后则跟着日本领事横山,而横山的身后则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日本军官,不过,这个军官倒是李云汉的老熟人,日本国海军陆战队少佐楠本刚。
“咦?这位是?啊?!”冯云歌起初看到张学良时,一脸的狐疑,等她仔细辨认了后,才夸张的讶异道:“您是少帅吗?”
在得到张学良肯定的答复之后,冯云歌一脸的欣喜,立刻迎了上去自报家门,并开口提出要对张学良做专访的要求。
没想到张学良竟然没有拒绝,这让冯云歌更是欣喜若狂,拉着李云汉的胳膊一阵的摇摆,不过,李云汉却对冯云歌这一副样子感到心生反感,倒不是对她处处都是工作的态度反感,而是这种善于交际的开朗感到不适应。
横山认识张学良,两人相互致意寒暄后,便直接扭过头面对李云汉说道:“李先生,刚才我和冯小姐交流了一下,我很希望您能抽出时间到青岛一趟,最近我们在那里即将举办一次规模宏大的中日亲善酒会,希望各界人士都可以参加,李先生您是民间极有威望的人士,我也希望您可以赏光。”
面对这横山突如其来的邀请,李云汉没有立即表示拒绝,只是缓缓说道:“贵国占着我国的青岛,霸占着朝鲜和渤海湾,我不知道这种环境下的亲善有何意义呢?”
一句话,让横山的脸色突然凝固了,好在他是个外交老手,旋即脸色趋于和缓,只是他身后的楠本刚却横插了一句话道:“大日本帝国是来帮助中国驱赶列强的!不是你所说的霸占!而且,邀请你去参加酒会,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抬举你了!”
楠本刚的话,立刻刺激到了在场的********男人,张少帅脸色陡然变色,而李云汉则微微一笑,蔑视着他笑道:“强盗自然有强盗的理由。”
“你!”楠本刚还要说话,却被横山挡住了,横山微笑着对少帅和李云汉说道:“对不起,刚刚少佐的话有些过火,但这并不影响中日两国密切交流的意愿,不知道李先生是不是不愿意前往呢?”
众人将目光都投降了李云汉,此刻李云汉的扭过脸看了看远处的月光,少顷才回头说道:“去是可以的,不过,首先声明,我不代表任何人,只是去看一看被列强霸占的青岛而已。”
听了李云汉这样的话,张学良似乎有些纳闷,甚至是怀疑,反倒是冯云歌,却一脸的欣喜,这更让李云汉感到生气。
“下面,请本次欢迎宴会最尊贵的客人张学良先生上台讲话!”忽然,大厅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而后,是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诸位,待会聊。”张学良彬彬有礼的向各位点了点头后,闪身进了大厅,李云汉也不想过多的停留,跟着进去了。
张学良的演讲很精彩,他不但年轻,而且极有涵养,谈吐之间颇让台下的女人们感到透不过气来,纷纷伸直了脖子要看看这全天下最美的美男子到底长什么样。
等少帅的演讲结束之后,主持人又上台鸹噪了一会,末了便提出今夜的一个重头戏:投壶。
民国风气颇有些古风,但凡以国人为主的宴会总会搞一些复古的玩意出来助兴,这投壶就是其中的一种,一只细脖子瓷壶摆在三四米远的地方,投壶者手持一只箭,投中者得奖,未投中者败北,有时也会搞一些彩金来,以刺激参与者的激情。
这种节目都是事先暖场的节目,这次主持人更设置了诸多的奖项,其中最大的奖项则是一副宋徽宗的字,要知道这副字画,足够一个家庭后半辈子吃喝不愁的!当然,最终的胜者并不是真的得到这副字,而是要掏出一定的价钱购买,如若不去购买,则可当场进行拍卖,而这拍卖所得则是会全数捐给慈善机构的。
前来舞会的众人无不踊跃报名,一轮轮下来,竟真有些赌场的意思了,不过,等到了最后,选手却只剩下了几个人,这几个人手法极准,一路过关斩将,都奔着最后的目标而去。
不过,让久久坐在一边的李云汉惊讶的是,这其中竟然会有楠本刚!
而且,楠本刚在比赛中一路斩杀,将最后仅剩的几个中国人也淘汰出局了!
眼看着楠本刚即将获得那副字画时,楠本刚却忽然面对着众人骄横的说道:“与中国人比赛,没有意思,这个奖还不如不得!”
一句话众皆哗然,只有横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让我来更你试试!”李云汉忽然站起身来,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投壶比赛区域内,宋妮和冯云歌也跟了过去,当李云汉刚刚抽出一支箭来,将发未发之际,他身边的宋妮却突然抽出一支箭来,朝着瓷壶使劲扔了出去!
众人错愕不已,却见那支箭带着风声便奔着前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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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咣”一声,宋妮手中的箭准确无误的钻进了瓷壶之中,瓷壶晃晃悠悠的摆动了两下,然后站定原地不动了!
“哇!”一阵惊呼立刻响彻全场,而后众人用着无法解释更无法理解的双重眼光惊讶的望着,宋妮呢?见到箭入壶中后,原以为她会像个孩子一般雀跃,谁知,她的鼻息中竟轻哼了一声,而后对着李云汉说道:“太近了。”
这一句太近了,着实令人咋舌,要知道,这已经是楠本刚在进入决赛之后,按照他的意思把瓷壶向后推进了两米的距离啊,现在距离起点已经足足有七米之远了!
七米,而那个壶口之多一寸宽,要把一个箭头差不多半寸的短箭扔进去,这不仅仅需要的是准头,更需要运气,以及毅力!
宋妮轻描淡写的一投,彻底让这个会场里的人们感到蒙圈了,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跟众人的反应不同,楠本刚却憋了一肚子怒火外加些许的恐惧。
“喂,小姑娘,这是博彩,不适合你玩的。”楠本刚极力的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冲着宋妮恶狠狠的吼道。
对于楠本刚这样的举动,立刻又周围的人感到不忿,李云汉却微微一笑,他太清楚宋妮在这方面的实力了,小时候,两人常无事去到河边捡来一些石子玩耍,也常隔着河岸往树干上扔石子,比谁砸中的多,尽管宋妮始终比不过李云汉,但比起一般人,她足以傲视了。
“先生,这位小姐有意参加比赛,何乐而不为呢?”张学良从众人中走了过来,和善的看了看楠本刚那张气歪了的脸。
楠本刚见是张学良,于是又换了一副神态,说道:“这位姑娘没什么本钱,玩这些,恐怕不合适吧?”
“本钱?不妨事的,我倒是...”张学良本要说他可以替宋妮垫付,却不料冯云歌抢先说道:“我有钱,一万块,够么?”
张学良和冯云歌这么一呛声,立刻把楠本搞了一个大红脸,再加上周围人的讽刺,楠本有些下不来台了,整个宴会的气氛也变的尴尬了起来。
“当然是可以的,楠本少佐很乐意与中国的朋友们切磋技艺。”横山见势不妙,立刻走了出来,面相少帅鞠了一躬,谦卑的说道。
“那就好。”张学良轻轻的说道,但谁都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是在暗示着什么。
比赛重新开始,原本是要参加比赛的李云汉倒成了专司为宋妮递箭的侍者,而楠本刚这边也多了几个日本军官服务,俨然间,这一场普通的助兴节目,倒成了中日两国民间的又一次对决。
宋妮已经投中了一个,接下来轮到楠本刚,楠本刚运足了力气,调匀呼吸之后,手腕忽然一使力,短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壶心!
“丁朗朗!”瓷壶又是摆动了几下,之后站定不动。
“好!”叫好声大多都是从日本军官和日侨民代表中发出的,而中国人中似乎很少人为他喝彩。
宋妮瞅了一眼李云汉,李云汉心领神会,对着主持人说道:“再往前一米。”
主持人一愣,这七米已经是历城投壶游戏中的最高标准了,能两投皆中已实属奇迹,怎地这边还要再往前一米,这难道是要破记录么?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又将目光转向日本人这边,在得到楠本刚和横山的默许之后,瓷壶又被侍者往前整整挪动了一米!
一米,对于狭小的壶口来说,一般人只能看到一个平面了,莫说是投中壶内,就是砸中它恐怕也属难办至极的事了,可是看热闹的总是不怕事大,反倒是觉得这次是捞着了,于是纷纷鼓噪起来,这一鼓噪,宋妮反正是神志不大清醒,活蹦乱跳的跟个孩子似得,而楠本刚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只许胜。”横山在经过楠本刚身后时,低低的嘱托道。
“哈衣!”楠本刚嘴上功夫不错,心里却是一万匹蒙古马纵横而过,乱的不是一个章法。
这边楠本还在思考着各种抛物线时,主持人便发话了:“哪一位先来?”
可是,话音没落,只见一只短箭又是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众人眼前,而后再一次插入了壶中!
“哐啷!”这一声之脆,顿时让主持人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的看着投出此箭的方向,楠本刚这会那双手还在摩挲短箭呢,肯定不是他,再看宋妮,她倒是一脸的欢喜!
“又中啦!”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喝彩,跟着满堂皆彩!
张学良也是一脸的诧异和欣喜,鼓完掌后对着众人说道:“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请日本的朋友们试一试呢?”
少帅的话俨然替代了主持人,顷刻间,众人纷纷扭头看向楠本,楠本咬咬牙往前一站,深吸一口气后,手腕突然一抖,短箭应声而出!
短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壶口飞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谁多说一句话都会给这支箭吹飞了似得,而楠本刚更是紧张的不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咣!”箭头碰到了壶口,却并没有砸向中心,那一刻楠本刚心中猛地一揪,大喊不妙,连横山也睁大了眼睛,送到嘴边的酒杯也停了下来。
箭头在壶口竟然生生的跳动了两三下,就是不往壶口里去,如果再这样下去,箭身一倒,那可就回天乏力了!
正在此时,天照大神似乎显灵了!箭头沿着壶口跳动了几下之后,竟身子一歪,闯进了壶口!
随着一声闷响,楠本刚的短箭终究还是跳进了,整个大堂之中立刻发出一阵惋惜的低呼,而日本人那边则是欢呼雀跃,好似天皇驾临一般。
楠本刚也是喜不自禁,带着一脸的潮红,志得意满的瞅了瞅一边的横山领事,而横山领事则报之以赞赏的目光。
“主持人先生...”李云汉忽然又站了出来喊道,这一句话立刻让楠本刚紧张了起来,抢过话头冲着他说道:“哎哎哎,这位先生,你如果又要提什么要求的话,是不是事先咱们商量一下?”
楠本刚的一句话便暴露出了他的心虚,李云汉呵呵一笑,说道:“我是要停止这场比赛,我觉的这样比赛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了。”
“为什么?!”楠本刚诧异的问道。
“因为,我的姐姐是个病人。”李云汉静静的说道,可是这一句话出口,楠本刚却大为光火,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宋妮是个傻子,但是没人去捅破这张窗户纸的话,他楠本刚的脸面还在,万一外界的人知道自己连一个傻子都不如,那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脸都让他丢光了。
“不行!做事怎能半途而废!继续比赛!”楠本刚不容置疑的说道。
“是的,必须比赛,大日本的武士没有认输的!我也替楠本君压上一万块!”横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梗着脖子喊道。
恶人自有恶人磨,今年故事特别多,横山的一句话刚喊完,众人还在瞅着这几个日本人时,只见宋妮手里握着一把短箭,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一根接一根的“嗖嗖嗖!”掷了出去!
“叮咣!叮咣!叮咣!”一声接一声的箭入壶中!
这一幕,立刻让全场所有人的都懵了!这还不算,宋妮似乎玩上了瘾,又从侍者手中拿过仅剩的几根短箭,又一次飞快的扔了出去,而结果依然一样,全部中壶!
箭没了,宋妮便随手抄过桌子上的餐具,什么刀啊叉啊筷子啊之类的,但凡是有柄的统统扔了出去,这些玩意即便是平常让你塞都塞不进去,可是宋妮简直是神了,不但纷纷中壶,而且最后扔进去插在上面的竟然是餐桌上一朵玫瑰花!
一朵娇艳的玫瑰花绽放出的色彩,让大堂里的人全部哑口无言了,包括张少帅在内,大张着嘴巴看着这离奇的一幕,连鼓掌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更别提楠本刚和横山了,一口老血憋在胸中,若不是强忍着,恐怕早就喷的满地都是。
楠本刚早已不记得这场宴会是怎么结束的了,只看到李云汉一行人兴高采烈的离开,而且在离开大堂时,那个傻乎乎的宋妮还大喊着什么明天再来的话。
再来?!再来就会直接要了楠本的亲命的。
李云汉回来的时候,看着宋妮抱着一筐花花绿绿的钞票折纸玩,不知有意无意,纸币上面的那个美国人的嘴刚好折的像在笑。
陆副官开着车一路和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往前走着,今天他们可是痛快极了,谁都没有想到宋妮竟然会有这样的本事。
车子经过几个弯,李云汉忽然感到一丝诡异,然后回头看向黑暗巷道,两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我们。”陆副官也察觉到了,立刻放缓了车速,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盒子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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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随的两个蒙面人一直看着车子驶进冯公馆后,这才停下脚步向内观望。
正当两人抻直了脖子往里瞧时,忽然,腰间同时被枪顶住了!
“兄弟,走哪趟水的?”两人缓缓举起胳膊,其中一个瘦瘦的蒙面人开口问道。
见来者不说话,那人又问道:“我们是老鸦岭刘大杆子的人,请兄弟报个姓名!”
身后还是一阵沉默,瘦子悄悄向身边那个稍胖的蒙面人使了个眼色,胖蒙面人突然一个转身就向外跑了两步,瘦子同时启动,一个转身,顺便从腰里拔出枪来!
可是,当两人定住神看到身后的一幕时,立刻呆住了!
原来他俩腰里顶着的竟然是一支分了叉的树枝!
“草!”瘦子口里咒骂道,胖子则在一边大笑了起来,直笑的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了。
“哈哈哈,我说哥哥,亏你还是大杆子身边的高手呢。”
“玛德,今个算是栽在这根棍子上了,胖子,回去不要胡说八道,知道吗?”瘦子极爱面子,上前一脚将那根树杈子踢的飞出去老远。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随后才悻悻离开冯公馆,而当他们消失在夜幕之中以后,李云汉却和小肖才从一旁走了出来。
“就这俩笨蛋,还敢跟踪咱!”小肖鄙夷的说道。
李云汉沉默了一会,对着小肖说道:“最近保护好宋妮他们,别出什么岔子。”
“哎,大哥你放心吧!”小肖最近跟着李云汉时间长了,也从他这学了几招,最近这手段也是见长,自视保护宋妮当然是不在话下。
等李云汉回到冯公馆时,冯云歌立刻亲手奉上一杯热茶,关切的说道:“怎样?外面没事吧?”
李云汉接过茶杯,品了一口,轻松的说道:“没事,两个小毛贼而已。”
“切,我大哥的手段,在这历城,不,在这山东都是万人敌,别说那俩怂包软蛋了。”小肖立刻眉飞色舞的要开讲,却被李云汉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气氛略微显的有些尴尬,于是南希便拉着宋妮回了房间休息,小肖则跟着陆副官出去转悠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李云汉和冯云歌两个人。
“嗯,你是不是生气了?”冯云歌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前后的摆动着。
“生气?生什么气?”李云汉脸色微微有些发怒,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冯云歌见到他发怒的时候也是很少,但今天这样的表情,着实让她的心里甜滋滋的。
“我就知道,只是你嘴硬。”她的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舒适的躺在上面,眼睛则含情脉脉的望着李云汉继续说道:“我和日本人并不是真的聊的来的,只是,他们暂时还有用罢了。”
“嗯。”李云汉不置可否,一边品茶,一边在思考着什么。
“你怎么不听我说话呢?”冯云歌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把夺过李云汉手里的茶杯,然后重重的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她有些动怒了,在这历城,换做任何一个人敢在她的面前如此,早就被她一脚踢出去了。
“哦?是吗?我听了。”李云汉醒了神,微笑了一下,随即说道:“日本人在青岛开的什么酒会是什么时间?”
冯云歌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问搞的有些不明所以,嘴上却说道:“下周三,还有,还有四五天的样子,怎么?你要去吗?”
见李云汉点了头,冯云歌却惊讶的坐到了他的身边,大呼道:“你可千万不能去啊,那是日本人的圈套,他们最会拿这些玩意做文章!”
“这个我懂,这样吧,你明天帮我回那个日本领事,就说我会如约而至,但是,我有个条件。”李云汉说道。
“什么?你真要去?!”冯云歌难以置信的问道。
“告诉他们,我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我说的是任何媒体,否则这件事就免谈。”李云汉斩钉截铁的答道。
在冯云歌的错愕中,李云汉离开了冯公馆,带上小肖回了米老大的四合院。
米老大早已经睡下了,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隔着窗户说道:“是云汉吗?”
“是的,米大叔,还没睡呢。”李云汉站在屋檐下回到。
“哎,就睡了,今个妮子不回来了?”
“嗯,您睡吧,妮子这几天在南希医生那治病呢,过几日才回来。”
说完话,屋子里便悄无声息了,李云汉连忙带着小肖进屋休息,可一打开门,却看见桌子上摆着几副碗筷,外加一大锅菜糊糊粥和几碟咸菜。
小肖自然是饿的有些心慌,抓起来就吃,边吃边说道:“哎呀,那个啥子酒会,吃不饱,喝不好的。”
李云汉最近的心思很重,早已没有吃饭的胃口,正要脱衣睡觉,却猛然发现地上有一张纸片,捡起来借着微弱的煤油灯看了,上面竟然写着一行娟秀的楷书毛笔字:注意身后尾巴,声东击西方为上策。
“看啥呢,大哥?”小肖的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却没有发现此时的李云汉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天,李云汉照例来到米店做工,今天的生意不佳,没什么人上门,他和小肖送了货之后,就蹲在门口扯闲篇,米老大则一个人窝在后面清理货仓,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风四哥却大步流星的来了。
他一进门,就找了个米袋一屁股坐在上面,两腮潮红,似乎刚刚消了怒气。李云汉知道他又是来劝自己回去盐帮做少主,可是被他一口给回绝了。
风四哥自知无法说服,便也不再提起这事,坐了一会,突然神秘兮兮的凑到李云汉身边说道:“少主,我发现最近有人跟踪你啊。”
“嗯,我知道。”李云汉点了点头,继续整理着手头的杂粮袋子。
“明个,我叫甲武过来,您身边不能没有帮手,万一...是吧?”风四哥不敢说出万一怎么地,但其一片赤心,却让李云汉颇为感动。
李云汉不置可否,风四哥却权当他答应了,随后拍拍屁股走人,不大一会,甲武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进门二话不说,就跟个扫帚把似得往门口一站,便再也不说话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米店,原本就一个老掌柜,后来又添了一个帮手,再后来,又来一个帮手,现在门口竟然还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门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发生了啥大事,原本买米的顾客,也被这阵势吓的不敢进来,米老大着急上火,却也不便名言,李云汉却心知肚明。
午后,米老大准备收工回家时,李云汉将甲武叫到了一边,甲武知道恐怕少主要赶自己回去,可是风四哥来前可是交代过的,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好少主,尽管少主武功高强,根本不需要人保护,但是就这也得站在杵着,万一来了个不三不四的,自己也好上去抵挡一阵不是?
殊不知他自己在别人看来就是个不三不四的人啊,因此,当李云汉的话刚一出口,立刻就被甲武给顶了回去。
“少主,俺可不回去!保护您是我的职责。”甲武回答的斩钉截铁。
李云汉笑了一下,他虽然和甲武打交道时间不久,但是他深知此人是一个忠勇可嘉的汉子,也是一个十分称职的朋友,因此,当风四哥说要派甲武过来时,他倒是真动了指派甲武的心思。
“真的哪都不去?”李云汉佯装怒色说道。
“真的!少主就是现在砍了我,我也哪都不去!”甲武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知恩图报的汉子,再加上,经过江都一行,他早已将李云汉当做自己的少主,甚至是大哥了,因此,在他的心目中,誓死也不能再发生一次江都那样的事件!
“唉,既然如此,甲武,也算是我看错人了。”李云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候说道,然后转身就要走人。
“哎,少主,你这话啥意思?”甲武连忙追上去问道。
“啥意思?!我原本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的,看来是指望不上你咯!”李云汉两手一摊,意兴阑珊的说道。
“重要?啥重要的事?少主。”甲武急切的问道。
李云汉这是故意逗甲武开心,既然开心过了,便附在他耳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个大概,甲武先是听的一头雾水,随后两眼突然一放光,两腮瞬间通红,兴奋的手舞足蹈。
“能行!少主,你把这事交给我办,保证给您弄的漂亮!”甲武立刻退后了一步,拱手说完话,然后单膝跪倒在地,这就算是领了命了。
傍晚,陆副官来告知李云汉,日本那边的事冯小姐已经办妥了,明天一早就出发,这次协同他去青岛的就是冯小姐和陆副官两人,还说日本的横山领事很开心,他告诉冯小姐届时一定在青岛城外迎接李云汉。
陆副官说完这些事,却忽然变的吞吞吐吐了起来,陆副官是个军人,李云汉一向认为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汉子,今个突然弄了这么一出,反倒是觉的有些奇怪。
“李先生,我必须要告诉您一件事,冯小姐她和日本人...”陆副官的话刚开始,就被李云汉打断了。
“我知道,她有她的难处。”李云汉确实对冯云歌与日本人的交往感到失望,但后来想想却也觉的很正常,冯小姐毕竟吃的就是消息这碗饭,眼下在山东,她必须跟日本人有所来往才对。
“不是的,您误会了,冯小姐这次想去青岛,主要是宋妮的病需要一种药物,南希医生说了,这种药物,只有青岛的日本陆军医院才有。”
陆副官的一句话,让李云汉大为吃惊,这时才想起那晚冯云歌所说暂时还有用是什么意思了,看来自己确实是错怪冯云歌了,想及此,心里忽然有些针扎的感觉,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夜未眠,李云汉辗转反侧,天未亮时,自己就起身到院子里练功,一套拳法下来,身子早已冒出了细汗,细汗涔涔顺着脊背往下流,白色的雾气则在头顶上袅袅升起。
不知何时米大叔也已经起了床,一个人搬了张板凳坐在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李云汉打拳。
李云汉和米大叔打了招呼,然后便将要去青岛的事情说了,奇怪的是米大叔竟然丝毫没有因为他时常不在店里而感到生气,反倒是一脸平静的说道:“原本你就是我这里的租客,给我做工也是我占你的便宜,不碍事的。”
李云汉感到不好意思,便将小肖留在店里帮忙,自己尽快早去早回,米大叔点点头也未再说什么,出门去买早点去了。
等米大叔回来的时候,李云汉已经坐了冯云歌的车出了历城东门,直奔青岛而去了。
汽车沿着大路一路驰奔,入夜时分车子便直接开进了联军驻潍县第十四军招待所里,招待所的所长看他们是历城来的,立刻将三人引到一处还算优雅僻静的别院里。
安顿好了几位,所长便去接电话去了,少顷,他又匆忙赶回,还带着一脸的歉意要求给他们换个房间,李云汉不明所以,但冯云歌和陆副官却心知肚明。
“孙军长待会要来看望三位,请三位吃饭。”所长一边紧张的搓着手,一边唯唯诺诺的说道。
要说这所长原本安排的房间已经很不错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的是亏待了这三位,心里不住的砰砰直跳,若是陆副官这会有啥不满意的,恐怕他早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
拗不过所长,冯云歌跟着他来到招待所后院,这处后院与前面干净整洁的房间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不但此处有亭台楼阁,而且竟然每间房都隔着隔断墙,透过月亮门,甚至可以看见最后面还有一处微型的花园。
此时,虫鸣声悉悉索索,顷刻间将三人的疲惫洗刷的干干净净。
看得出,三人很满意,所长这才稳住了心神,正欲退出别院,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大笑,紧接着,一个豪放的声音传来:“妈了个巴子的,给我大侄女安排哪里去了?”
所长一听这话,心下暗道:坏了!连忙转身去迎,而李云汉听到这么一句话,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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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鲁联军第十四军军长孙殿英,是一个出了名的恶棍将军,早年间投靠主子的速度比升迁的速度还快,不过此人也算是有些圆滑的本事,竟然每每在绝处遇到逢生的机会,这都有赖于他交友之广泛。
李云汉三人正在后宅里欣赏美景,孙殿英便带着一帮人呼啦啦的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马褂和灰蓝色长袍,走起路来张牙舞爪,直见到他们三人,才收敛了一些,走上前去,哈哈大笑道:“冯大侄女,我早知你要来的。”
这一句话,把三个人都弄的一愣怔,尤其是陆副官,他一向负责冯云歌的安全,对于此次前去青岛,他并未对任何人讲起,并且,来潍县过夜,也是路上临时决定的,怎地这个人一张口就是早知他们要来呢?
不过很快,李云汉便看出了眉目,站在孙殿英身后的,则是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礼帽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虽然看起来彬彬有礼,但眼神之中却露着一股子狠劲,这种狠劲,只有像李云汉这样的武术高手才能看得出来,因此,冯云歌并未注意到此人。
孙殿英和冯云歌在一边扯着闲篇,李云汉早已对冯云歌的身份有所猜测,今天见到如此情形,大致也猜出了几分,只是不便明说而已。
此刻,他用余光看着那个中年人,心里隐约觉的有些蹊跷。
“李先生,鄙人石井三郎,还望多多指教。”那中年人鞠了一躬,顺手递上一张名片,他的名片做的很考究,厚度适中的纸片上的正中是一朵樱花,下面则用楷体写着几个字。
“大日本国石井生物研究所石井三郎。”
李云汉看了看,嘴里低声念道:“石井...三郎?”
“对,正是鄙人。我与先生虽未谋过面,但鄙人对先生则早就神交已久了。”石井面带微笑恭敬的说道。
“你是石井诊所的那个石井?!”李云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他这一问,立刻引来旁边人的注目,冯云歌一听此人竟然是那个害人诊所的石井,立刻脸色骤变,陆副官也是横眉冷对了起来。
气氛陡然间变得尴尬了起来,唯独石井还在一如既往的微笑着。
“哎,对了,三位都还没用饭呢吧?来人哪,去轩墨楼叫一桌好席面,我要和几位贵客痛饮一番!”孙殿英是个老滑头,也最会调解气氛,一边的卫兵听了差遣,立刻奔出去布置席面去了。
“哼!孙叔叔,我们没有这份心情...”冯云歌一甩脸,便要离开,却被李云汉拉住了。
“到了孙军长的地盘,怎能弗了人家的好意?孙军长,石井先生,李某初到贵地,也想向两位打听一下此地的风土人情,也算是借花献佛吧!”说完,李云汉哈哈一笑,孙殿英见此,连忙陪着笑,只是石井却猛的一愣,片刻才缓缓舒展了脸色。
“你?!”冯云歌不解其意,李云汉向其使了个眼色,这才安顿住她,而她身边的陆副官却心有灵犀,对李云汉此番作为甚为赞赏。
不到一刻,轩墨楼的上好席面便摆了上了桌,只是孙殿英并不肯首座,谦让许久,才勉为其难的坐了下来,可是却只坐了半拉屁股,显得对他们三人很是客气和恭敬,若是换了被人或许会被他的把戏感动的,只是李云汉心知肚明,也不便多说。
“来来,尝尝这潍县的把子肉如何?比历城不会差太远的!”孙殿英好结交流氓恶棍,即便是当了军长,也是一身的草莽气,这颇让冯云歌感到不舒服,却也无可奈何,依偎在李云汉身边,如一只小鸟般安生。
李云汉被安排在客座,紧挨着孙殿英,而石井则坐在他的另一侧,陆副官最末席,挨着冯云歌落座。
中国人自古以来无时无刻都讲究一个论资排辈,从这座次上,所有人都很清楚,今夜孙殿英前来的目标最终还是李云汉。
酒过了三巡,孙殿英刚刚把酒杯放下,就对着李云汉说道:“李老弟,我可是听说历城有个年轻人,曾经击败过日本国第一高手寺内雄一,不知李老弟认识他吗?”
这一句明知故问,李云汉知道他这是直奔主题而来了,立刻将酒杯一放,眼睛扫了一下石井说道:“正是在下。”
“哦?!”孙殿英夸张的张大嘴巴做惊讶状,这一副嘴脸,李云汉甚至觉的他不去做演员实在可惜。
“哎呀呀,今日得见英雄,来,再干一杯!”孙殿英连忙举杯,李云汉却摆了摆手,说道:“孙军长,石井先生,李某向来喜欢快人快语,所以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李云汉此话带着诛心的味道,暗讽孙殿英拐弯抹角,此言一出,陆副官和石井差点没把酒喷出来。
可是,孙殿英却一脸的毫无表情,顿了一下,才哈哈大笑说道:“李老弟快人快语,我喜欢!”孙殿英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转脸看了看石井,再然后扭过脸来说道:“日本的横山领事要我务必保证您的安全,怕这一路上有啥坏人暗算,你老弟是知道的,眼下世道不太平,道上也不安全,万一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来一出,这...”
“云汉一生磊落,一不做汉奸****,二不做怂包软蛋,我想不会有人要害咱吧?”李云汉说道。
“额。那是,那是,我都听说了,您老弟可是盐帮的这个!”孙殿英大拇指一挑,说道。
李云汉没想到孙殿英竟是这般的厚脸皮,他所说的汉奸****不就是在讽刺他孙军长吗?既然他假装听不出来,李云汉也乐的不去解释。
“李先生对我日本国误解很深啊!”石井插话道。
“不过,我想李先生到了青岛就会改变这样的看法的,青岛现在在我大日本国的建设下,已经远远超出了中国任何一个城市的规模,其现代化程度,也是在整个东亚名列前茅!”石井鼓动唇舌的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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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地界哪里都带着灵气,建设的好也是理所当然的。”李云汉一记漂亮的回击,立刻让在座的人心中大惊,甚至陆副官的心中已经为他暗暗叫好。
石井哑然一笑,继而说道:“日本国的有识之士都愿意结交像李先生这样的豪杰,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可以向我说。”
李云汉听了这话,心下暗道:你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横山那个老鬼子要你来,怕就是为了提前询问我的条件呢吧。
“嗯,可以,既然石井先生这么说了,好,我这正好有一个东西需要您帮着办一下,云歌,那份药品清单呢?”李云汉就坡下驴,顺着石井的话就照杆上去了,弄的石井猛的一愣怔,心下打起鼓来,这个李云汉可真不客气啊。
可是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反悔吧,石井无奈接过冯小姐递过来的清单,搭眼一看,心下已是明了,微眯着眼睛微微点头说道:“这些都好办,只需要李先生届时参加酒会时,能发表一些中日友好的言论即可了。”
你打我一枪,我还你一刀,这酒是越喝越有味了。
直至深夜,酒席才散罢,李云汉有些微醺,冯云歌替他也挡了不少酒,两人在陆副官的搀扶下进了屋子休息,及至半夜,李云汉有些口渴,出来找水喝时,正巧看见月光下一个人影晃动,走近了一看,竟是冯云歌。
此时的冯云歌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睡衣,婀娜玲珑的身材若隐若现,立时让本就口干舌燥的李云汉感到更是口齿发干。
可偏偏冯云歌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到来,轻抚秀发,望着明月愁思,这一幕,李云汉的心里忽然一动。
“咳咳。”李云汉干咳的两声。
“谁?”冯云歌猛的一惊,连忙站起,同时右手紧捂胸口,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更是把轻纱撩的紧致,婀娜的身材显露无疑。
“口有些渴了,找水喝呢。”李云汉说话的时候,无缘无故的露出一丝紧张。
“你屋子不是有吗?怎地跑到我这院子里来了?”两人的院子原是一椽院,只是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而已,也算做两院,冯云歌这样的矜持,更是让李云汉心中暗惊,没想到外表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她,竟然也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女子。
“我,我没找到。”许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的美景,李云汉都觉的两颊发烫的厉害。
“哦,这样啊,我去给你倒些水来吧。”冯云歌低头应道的时候,借着月光,李云汉看到她褪尽铅华的模样煞是令人心动,弯弯的眉毛,灵动的眼,摄人的神态,温柔的唇。
再加上她起身回屋时一步一颦之间,浑圆的臀部极让他不能自已。
等冯云歌把水递过来时,李云汉都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喂,喂,你傻了吗?”冯云歌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问道,李云汉这才注意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而后擦了擦嘴角冲着她呵呵傻笑。
“呵呵,你这模样,哪里还有那大英雄的半点痕迹?”冯云歌调皮的一笑,伸手点了点李云汉的鼻尖。
就在这一点之间,李云汉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冯云歌出身高贵,皮肤细如凝脂,在李云汉的手里,如同一枚宝玉,竟令他顷刻间爱不释手了。
“呀!你做什么?!”冯云歌娇羞一怒,急要抽手,却被李云汉死死的抓住,本欲反抗,却发觉自己根本无力,况且打内心里她早已憧憬如此,竟暗暗的接受了他的温情。
李云汉酒劲未消,竟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放,当他的脸轻轻挨着她的手的一刹那,李云汉感觉到无比的温柔,一股清香打她的身体之中散发出来,沁人心脾。
慢慢的,李云汉的脸向她悄悄移去,冯云歌先是一惊,而后默默的将脸向侧面微微一倾,双眼轻轻合上,此刻,两人都能听见对方砰砰的心跳。
就在李云汉的嘴即将触碰到冯云歌的朱唇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小姐,遇到什么事了吗?!”
两人一听到陆副官的喊声,立刻像惊鸟一般闪了开来,各自端坐在石凳上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得。
陆副官疾跑过来,刚踏进冯云歌的院子,就看见眼前这一幕花前月下,顿时心里明白了个大概,心中暗道不好,坏了俩人的好事了。
“额,这个,这个,月亮好圆啊。”陆副官顿了顿,扭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然后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囔道:“是啊,好圆,好圆。”
“啊,今天的月亮真的挺圆的。是吧?呵呵呵。”李云汉也跟着尴尬的说道。冯云歌听了,只是干咳了两声不置可否。
“额,冯小姐,你在这喝茶吧,我先回屋睡了,有些困了,哎呀,这酒啊,不能喝,太上头。”李云汉借故开溜,冯小姐眼睛一撇,想怒又不知该如何怒,等他即将穿过月亮门时,才说道:“到了青岛,你可别惹出什么麻烦来,那里可是日本人的天下。”
李云汉一愣,头也不回的赶紧说道:“嗯,知道啦!”说完,立刻撒丫子跑了,他实在是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就凭刚刚冯小姐这温柔一句,已跟往日大大的不同了,这在他的心里已经是猫爪子挠出了血道了。
第二日,李云汉起的很早,练完功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时,正巧看见陆副官在刷牙,两人点了点头,偏偏此时冯云歌走了出来,尽管她今天穿的还是跟往日一样的衣服,却让两个男人觉的她有些不对劲。
她今天特别有女人味。
陆副官脑袋一扭,继续嘟囔着月亮好圆的话走了,留下李云汉尴尬一笑夺路而行。
三人出门时,虽然都假装对昨夜之日忘得一干二净,但在孙殿英送行时,李云汉和冯云歌的心不在焉可以看出,他俩有些跑神了。
来的时候,是一辆车,离开潍县去青岛时,却变成了三辆车,增加的两辆中,一辆是石井的专车,一辆则是载着一个排卫兵的护送卡车。
车队顺着大道狂奔,傍晚便到了青岛城外,远远的,李云汉便听到鼓声阵阵,等车队近了城门时,李云汉的车子竟停了下来,吱呀一声车门被打开了,李云汉下了车一看,眼前竟站着他的一个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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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李云汉万万没想到的是,为他打开的车门的竟然会是寺内雄一,此时的寺内少了之前在历城时的愤怒,一副坦然和蔼的模样,一见到他,便立刻伸出手来,并说道:“云汉君,多日不见了。”
“原来是寺内师傅,好久不见,近日可好?”李云汉和寺内真真算得上不打不相识,曾几何时,李云汉总是会想起他的很多话,实际上寺内既是一个武人,又是一个充满智慧的智者,令李云汉万分的敬佩。
“前些时候,我回了一趟日本,处理了一些事,回来中国已经十几日了,听说云汉君要来,我感到很高兴,不过不巧的是,你来了,我却又要走了。”寺内不顾身边前来迎接李云汉的日本官员,一路拉着李云汉的手谈的十分熟络。
“哦?又要回去?”李云汉从寺内的字里行间听的出,此人俨然把中国当成了他的第二故乡,来中国不说来,却说回来,回日本倒是成了走了。
“是啊,国内还有一些琐事,唉。”说到这里,寺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悲伤,令李云汉看了,竟平添了些许担忧来。
“哦,对了,听说你跟盐帮关系很深,是吗?”寺内转换了话题,脸上的表情也变的坦然了起来。
“实不相瞒,家父与盐帮的关系之深,我也是这些日子才有所知晓的。”李云汉觉的对寺内没什么可以隐瞒的,因此坦然相对。
寺内尽管早已知道了些许内情,但听了他这话,依然表现出了很大的惊讶,随后往后退了一步,深深的向李云汉鞠了一躬,李云汉见状立刻去扶,寺内却说道:“我原应该想到你必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的,都是我愚钝了。”
“您说哪里的话。”
两人窃窃私语的谈了很久,竟将身边的一应人事给冷落了,横山领事摆着脸和几个日本官员相互交换着看法,还算能忍耐一些,但那些年轻的军官们则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对这样的中国人如此客气,尽管他曾击败过国内的第一高手。
终于,寺内止住了话头,拉着李云汉转身面对了众位,于是,一些日本和国外的记者们立刻蜂拥而至,镁光灯啪啪的闪着,一股股青烟直冒,气氛显的极为和谐。
横山领事代表日本驻青岛领事馆发表了一通欢迎致辞,并当众宣布李云汉将参加此次由大日本帝国举办的中日友好酒会,此消息一经发布,立刻在记者群中引起了一阵哄闹,横山对这样的效果感到很满意,他甚至悄悄的瞄了几眼站在一边的李云汉,见到他依然与寺内有说有笑,心里大大的放下了心来。
“云汉君,此情此景不过浮云耳,中日关系未来就看这几天的了。”寺内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李云汉大为不解,正要发问,却见石井在一旁说话了。
“请云汉君移步富士大酒店,那里已经为云汉君准备好了一切。”石井一脸的谄笑。
“云汉君,就此别过,我这就登船去了,等到了日本,我会给你写信的。”寺内雄一深鞠一躬,不待李云汉挽留,他便大踏步转身离去,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坐车,反倒是提溜着个包袱,腰里别着一把东洋刀,就这样离开了热闹的人群。
与这边的闹哄哄不同,李云汉忽然感觉到寺内的背影显的那么孤独。
“这个该死的老家伙,早该一枪崩了他!”人群中一个年轻军官恶狠狠的对着寺内的背影咒骂道,却被李云汉听进了耳朵,再看寺内时,李云汉的心中竟又生出了一丝怜悯来。
冯云歌原本就不赞同李云汉这么大张旗鼓的来青岛,他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投奔日本人了,可是尽管一肚子不情愿,也只能无奈的跟着李云汉前往富士大酒店去了。
富士大酒店坐落在青岛的一座小岛上,小岛距离海岸很近,一条大桥连接东西,车子行进了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等冯云歌一下车,竟低声惊呼道:“好漂亮的酒店啊。”
陪伴左右的石井和横山听了这话,暗自点头,再观李云汉,他则是一脸的平静,看不出对大日本帝国这样的一座宏伟建筑有什么感慨的地方,两人又忍不住失落了一下。
李云汉的房间正对大海,秋意渐浓,海风吹过窗台,直入室内,白色的轻纱飘荡,竟也有几分还上仙岛的感觉。
横山等人安排了三人的住宿后,便一一告辞,临走时告知李云汉,酒会筹备已经完成,此时正在等待几位客人,等他们一到,即可开始,不过,据说近日海上浪大,怕会耽搁一两天,李云汉听了只是点点头,并未对这样的拖延感到不满意,横山心中暗暗想到怕是李云汉已经有了接近日本方面的想法了,因此,更是欢喜的紧。
与李云汉和陆浩宇舟车劳顿不同的是,冯云歌一下子迷上了青岛的海岸美景,加上这家酒店确实是日本人精心打造的所在,酒店下面不但有休息饮茶的地方,还有一个大大的游泳池,尽管天气渐凉,但里面游泳的女人和孩子还不在少数,冯云歌还是个少女心性,眼见于此,立刻动了要下水游泳的想法。
两人实在拗不过她,只好约定午后再下水,于是,各自回屋休息,午饭则由酒店侍者直接送进了房间,餐罢,冯云歌迫不及待的将趁他们休息时就已经购置好的泳衣拿了出来,李云汉和陆浩宇陆副官则是一脸的错愕和嘲笑。
“陆兄弟,你先去和冯小姐下去,我换件衣服。”李云汉最近脑子里有些乱,他正好想趁如此美景,好好的读一读书,然后从书中领会一些解决目前局势的办法。
冯云歌和陆浩宇下去了,李云汉则在行礼中找了半天,又翻出冯云歌当初给他的蒋百里先生的书稿,换了件舒适的服饰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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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大酒店装修考究,整个风格继承了欧洲古典的雍容味道,墙壁上的橡木板和黑森林相映成章,地上则铺着考究的地毯,走起路来竟没有一点声音。
楼道中的灯光泛着优雅的昏黄,李云汉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朝前走着,这一层似乎并没有多少人住,显的很是安静。
忽然,拐角处一个黑影闪过,之后靠近楼梯的房间门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李云汉顿觉奇怪,立刻躲到一边暗处,正好看见那个黑影正在撬那个房间的门。
黑影似乎手法很是熟练,几下便将房门打开,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进去了。
“这种地方还有贼,真是莫名其妙。”李云汉暗自苦笑,看来日本人的防卫工作做的很差嘛。
但是转念一想,却又觉不对劲,那黑影的身形步伐明显与中国人不同,似乎更像是个外国人,但肯定不是日本人,日本人一般没有那么高的个子。
正踌躇间,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两个日本军官,两人正说着话朝楼上走来,李云汉听的懂日语,仔细听来,更觉奇怪。
“国内局势似乎不稳,必须要加强沟通才好!”其中一人说道。
“是啊,今天下午军部要我们做好一切准备,我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楼上,正巧他们正要进入的房间正是刚刚那个黑影进去的那间,其中一个军官掏出钥匙来正要开门,李云汉却走了过来。
“两位下午好。”李云汉用着熟练的日语说道。
“下午好。”开门的日本军官客气的点了点头,猛然间拧动钥匙的手又停住了,转脸疑惑的看了看李云汉,继而惊讶的说道:“您是李云汉君吗?”
另外一个军官听到这话,也是一惊,李云汉却微微一下,带着他特有的浓重鼻音回道:“正是在下。”
“哎呀!原来真的是李云汉君,失敬了!”两个人日本人立刻朝着李云汉鞠了一躬,李云汉则入乡随俗的鞠躬回礼。
“云汉君最近在我们日本可是大大的出了名的!连寺内雄一先生都败在了您的手下!”日本军官毕恭毕敬的说道。
“哪里,哪里。”李云汉谦虚的笑道。
“额,那云汉君这是?”日本军官问道。
“哦,我出门忘带钥匙了,想找根笔用一下,不知道两位?”李云汉和颜悦色的笑道。
“哦,原来如此啊,云汉君稍等,我去给您找一支就是。”日本军官倒是热情的很,钥匙一拧,便进了屋子,李云汉跨过一步,向屋子里张望了一下,那个黑影躲起来了。
两个日本人很快从桌子上找到了一支笔来,又是毕恭毕敬的送过来,他们竟然没有发现这间屋子另有人在,不过,李云汉却发现了那个黑影就躲藏在书案下,他的那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暴露了他。
李云汉接过笔后却没有走,那两个日本人见状又不好意思撵人,就这么尴尬的站着。
“对了,我有一件事一直不好意思问别人,不知道两位是否可以告知在下?”李云汉说道。
“哦?何事?”
“我初来青岛,想去置办一些特产带回去,最好是日本国产的东西,带回去给亲朋分一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李云汉故作姿态的说道。
两个日本人一听说李云汉竟这么推崇日本货,心中立刻油然升起一阵傲娇感,于是七嘴八舌的开始给他指起路来。李云汉一边听,一边观察着房间,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关。
“你们说的都很好,很感谢,不过,我想带一些顶好的日本货才好,要不然,亲朋见了不喜欢,隔着窗户扔下去,我就丢人了。”李云汉熟读诸子百家,自然知道墨子捭阖之道的用法,一开一合方能探听虚实,赞扬日货然后贬低日货,更让两个日本人兴趣盎然的口若悬河。
他如此明显的暗示,没想到那个黑影似乎并没有听懂,还傻乎乎的蹲在案子下,急的李云汉都想走过去一把拎起他扔出窗外。
许是李云汉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窗户,连那俩日本人都听出问题来了,那个黑影才恍然大悟,趁着机会翻身从窗户逃走。
就在这一翻之间,李云汉确认此人确实是个外国人,因为他的手段实在太拙略,大白天蒙住脑袋,却把一头金发漏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谢谢两位。”李云汉见那人离开了,于是心下一松,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话头,鞠了一躬退出门外,随后飘然而去,剩下两个日本人讶异不已。
“厉害的人总会有些小毛病的,恐怕这个中国人就是这样吧。”其中一个日本人惊讶的说道。
“哦?是吗?世外高人都是这样的?嗖嘎。”
李云汉觉得,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朋友,所以敢来偷窃日本人东西的外国人,或许就是中国人的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是侠客的义举,李云汉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下午,冯云歌都泡在水里扑腾,没想到她竟然是个旱鸭子,要不是陆副官在一边教她,恐怕她永远都是窝在浅水区的命了。
李云汉在岸边读了一下午的书,渐有茅塞顿开之感,末了又看到冯云歌小女儿态十足的模样和她婀娜多姿的身材,不禁又是一阵恍惚,想起昨夜的月亮真的好圆。
第二天,冯云歌兴致依然高涨,非要拉着两人去市区采买,于是三人又前后下楼,在大堂里,冯云歌看到展览区有折扇卖,于是大叫着李云汉的名字要他一起过去看。
谁知,这一叫,竟惹来了一个人的关注。
“哦,我的天啊,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您,我美丽的冯小姐。”一个个子足有一米九的瘦长条外国人走了过来,此人一头金发,年纪很轻,西装革履打扮的极为绅士,一见到冯云歌就是一阵大呼。
李云汉扭头一看,心下忽然一亮,此人的身姿好眼熟。
“啊,怎么会是他?”冯云歌瞥眼看了一下,略显恼怒的说道。
“他是谁?”李云汉问道。
“还能是谁,笨杰克,英国情报局的。”冯云歌一边强装笑颜走上前去,一边悄悄跟李云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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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李云汉这话,杰克反倒自嘲的说道:“只有你尊称我邦德先生,我是知道的,他们都暗地里叫我笨杰克!笨杰克!这我知道!”杰克的中国话说的很好,愤怒时的语气也表现的很好。
“好吧,杰克,至少我不会这么叫你。”李云汉立刻宽慰道。
“哦,好吧,李兄弟!”杰克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还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这在中国人之间很随意的动作,偏偏让李云汉觉的很受不了。
没想到今天杰克的目标也是石井生物研究所,他非常乐意载李云汉一程,李云汉也乐得其所,于是两人坐着杰克开的车一路奔向了目的地。
一路上,杰克不断的向李云汉讲述着英国的美好和远东的落差,甚至在谈到一些具体问题比如因文化差异而带来的工作不便时,杰克竟然恼怒的拍了拍方向盘,嘴里不断的咒骂道:“我都不知道局里那些人是干嘛吃的,日本明显倾向于苏联,他们偏偏视而不见,非要派我来进行侦查,真是多此一举!”
“你是哪个局的?杰克。”李云汉随口问道,看得出来,杰克是一个性情中人,而性情中人最不适宜从事的就是间谍行业。
杰克也明白自己说漏了嘴,说话也变的结结巴巴了:“我是,我是政府...政府电信局的,这个你知道的,我只能说这么多。”他沮丧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神秘兮兮的补充道:“你知道吗?在整个远东,我说的是整个远东,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所有的工作,而他们,则全部都窝在香港的办公室里喝下午茶。”
杰克说话的时候喜欢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讲话,这样让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质,李云汉不想当面拆穿他,只是默默的点头,故作迎合他的表情,可是如此一来,杰克觉的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自己说话的人,尽管他是一个中国人。
“吱---!”忽然,杰克猛踩了刹车,车子在地上划了一道常常的黑线后,停在路边,杰克扭过头来望向李云汉说道:“米斯特李,我觉的你可以做我的下线。”
“嗯?”李云汉明显的一愣,他没想到杰克会生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哦,不好意思,我的话有些唐突了,这样,咳咳。”杰克扭过身子来,然后将领口又整理了一下,直到觉的自己足够正式和严肃了,才干咳了两声,故意压低声音庄重的说道:“亲爱的米斯特李,你愿意为国王陛下效忠吗?我指的是英国国王乔治五世。”
“这个...”李云汉被杰克严肃的表情搞的有些不知所措,并为乔治六世国王能有这样一个尽心尽职却丝毫不会掩饰身份的特工手下而感到遗憾。
“哦,对了。”杰克猛然间想起了什么,转而从兜里掏出一本深蓝色的印着花花绿绿文字的证件来,他将那本证件拿在手中摇晃了几下,嘴角咧的很开。
“看到了吗?这是大英帝国的特别通行证,他可以穿梭在每一个英联邦旗下的国家和地区,并且,不用出示别的什么证件,也包括你们中国很多地方,我曾经拿着它去过奉天张作霖的办公室,也拿着它去过广州蒋总司令和汪主席的办公室,有了它,就意味着你拥有了至高无上的通行权!”
“怎么样?想要一本吗?”杰克孩童般炫耀着自己的通行证,似乎那本证件就是天下最大的宝贝似得。
“它可以带着我进入日本天皇的寝室么?”李云汉故作严肃的问道。
“额,这个问题,我需要向总部咨询一下,或许一个工作日,或许两三个工作日,他们就可以告诉我有没有这个权限了,不过,你问这个干吗?”杰克对此相当认真。
“没什么,我只是想宰了那个日本的天皇。”李云汉的话一出口,立刻让杰克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一句哦迈嘎的后,他终于意识到李云汉是在故意调笑他。
车子继续行进,杰克却显得很沮丧。
“米斯特李,暗杀是特工的一项工作,但不是全部,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手段的,但前提是你的国家应该有一个像样的外交部。”
李云汉也终于明白,杰克确实是一个尽忠职守的特工,但却不是一个称职的特工。
石井生物研究所就坐落在青岛市的正中心附近,距离日本军队驻青岛兵营不远,整条街上都是日式的餐馆和百货店,研究所的门脸不大,却有着两个日本宪兵在站岗。
如杰克所说,他的证件确实很管用,两个日本宪兵并未为难他,就将他俩放了进去,免不了杰克又是一阵吹嘘。
进了研究所,李云汉左右的望着,他需要牢固的记住这里的每一个通道和房间,并且在心里默默的记下这里的守卫情况。
杰克则像回家一般熟络的找到了石井的办公室,敲门之后,里面传来回应,杰克便推门而入。
“哦,是杰克先生啊,怎么今天又有什么料可以共享吗?”石井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桌子后面,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对于杰克的到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兴奋。
可是当他看到李云汉竟然跟在后面时,脑子里立刻闪出了一个念头:“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哦,是云汉君!快,快,快,请坐!来人!上茶!”石井对两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李云汉原本以为杰克会为此而恼怒,却没想到他只是耸了耸肩,外加一个鬼脸似得吐了吐舌头。
三人坐下,石井首先打开了话头:“云汉君,今天这是为何而来啊?有什么事,可以打个电话来,我亲自上门拜访不就是了嘛。”
李云汉环顾了四周,整间屋子里,除了一扇门和一扇窗外,别无其他的出口,尽管这间办公室很简单,但到处却摆满了各种荣誉。
“米斯特李,看呐,这是我们国王亲自颁给石井先生的徽章!这种徽章只会颁给英帝国最优秀的科学家呢!”杰克如数家珍且毫不客气的在办公室里走动着,如果是平时,石井最反感别人碰他的东西,可是今天却不一样,他觉的杰克可爱极了。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一个冒失的白大褂推开了,石井正要恼怒,那个白大褂却冲着他说道:“76号有反应了,先生!”
“啊?!”石井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出门,却突然又停住了。
“两位有没有兴趣看一看我的最新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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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与日本的关系十分微妙,早在1905年以前,桂太郎执政时期,曾与英国达成过秘密协议,两国为共同防卫俄国建立了友谊,日俄战争之后,日本一转脸又跟俄国好上了,政治的波诡云谲自然是政治家们的长处,但在民间看来,日本与英国表面上依然祥和一片。
因此,英国的情报机构人员出现在日本势力范围内,也是极为常见的事情。
不过,李云汉眼前的这个情报员杰克,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都说搞情报工作的人身份都十分隐秘,一般人根本无法洞察,可是冯云歌这个既是记者又是股票经纪人的女孩,竟然随口就说出了他的身份,实在是令他感到疑惑。
况且,李云汉已经确信昨天他帮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杰克。
杰克绅士的向冯云歌行了吻手礼后,忽然将眼光转向了一边的李云汉,他带着深意笑道:“这位是李云汉先生吗?”
“额?你认识他?”冯云歌错愕道。
“哦,不不不,我不认识李先生,只是在报纸上看过他的报道。”杰克立刻撇着嘴否认道,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了右手。
李云汉在与他握手时,明显感觉到他手上的一股力量,又从他的眼神中,李云汉看到了两个字:感谢。
“李先生身手不凡,我对中国文化又很感兴趣,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讨教一下。”杰克学着中国人模样拱了拱手,笑眯眯的说道。
“额?杰克,你的兴趣还真广泛啊,上次那个牛圈...”冯云歌的话还没说完,杰克立刻紧张的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说道:“冯小姐,难道因为那件事,您要嘲笑我一辈子么?”
“哦,好吧。”冯云歌咯咯咯的直笑,搞的杰克脸色一红,耸了耸肩说道:“我们都住在这个酒店,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希望下次可以一起喝杯茶。”
说完,立刻又补充道:“不过,不要再提那个牛圈了。OK?”
“ok!”冯云歌笑道。
两人在这说话,李云汉竟完全插不上嘴,等杰克走了,才问道:“怎么了?你说的那个牛圈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李云汉这一问,竟又让冯云歌笑的前仰后合,连同陆浩宇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这个杰克和冯云歌早就认识,此人刚到山东时,是以英国驻香港特别秘书的身份来的,后来,也不知怎的,他的真实身份很多人都知道了,搞的英国驻远东情报机构对他大为不满,索性便将他公开化,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情报工作者。
杰克是个古怪的英国人,一直标榜自己是大英帝国最优秀的情报员,可是别人却总也不买账,这其中不但是因为他刺探情报的手段太过于直白,而且还特别喜欢耍帅,光是那头金发都总是梳理的油光发亮,不认识的人总以为他是富家子弟,实际上却是一个被唾弃的间谍界的臭子。
连他的日本同行都对他完全不设防了,反正他又搞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每每他张口询问情报时,日本同行们总是会逗一逗他才罢手。
上次的牛圈事件就是如此,他不知道从哪个日本同行那里打听出来一个消息说,山东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在运输武器弹药时,往往会采用牛来拉,而最近张宗昌的武器供应十分充足,他便脑洞大开,想从牛的品种和蹄子沾染的泥土来判断那些武器出自哪里,于是,便遍寻山东各驻军的牲口圈,甚至不惜绅士身份,与一只牛在棚里呆了一个晚上。
后来,若不是牛的屁实在让他忍受不了了才罢休,而这个故事更一下子成了情报界,甚至整个山东与闻者中的大笑话。
有人甚至送给杰克一个牛圈情报员的外号,不过,他多如牛毛的外号中,一直被人称道的就是那个笨杰克,不仅因为他在这个精明人遍地的情报界中实在显得太笨,而且,还与他当初初到山东时的化名有关。
“他那时候化名叫本.杰克,假装自己是个法国人,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英国人,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别人知道。”冯云歌笑的几乎岔了气,连连的咳嗽。
“那他真名叫什么?”李云汉微微笑道。
“嗯,我想想。”说起笨杰克的真名,冯云歌倒真是给忘了,苦思冥想半天后,才说道:“哦,对了,叫杰克.邦德。”
李云汉听到这里不禁哑然一笑,想到昨日在他再三提醒之下,笨杰克才领悟到逃脱的意思,想想也真是可笑之极,自己原来帮了这么一位,不过,好在没有帮错,倒也让他心安。
一连着两天,横山那边竟然没有了消息,李云汉和冯云歌在青岛到处打听南希医生开的药品,竟也是遍寻不着,于是,他便有了亲自去拜访石井的想法,另外,他也想好好去看看地形,这次来到青岛,他可不是为了参加什么鸟酒会的,他本来就有意识要找到那个真正让宋妮变成现在模样的石井,好在踏破铁鞋无觅处,石井自己找上了门来,那他就不能再辜负了老天的期望了。
没想到的是,当李云汉决定孤身前往石井所在的生物研究所一趟时,正巧在大堂里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笨杰克。
杰克见到李云汉后,立刻职业性的向周围看了看,确定没有没人关注他们后,连忙上前与李云汉握手道:“李先生,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感谢我?我没有做什么值得让邦德先生感谢我的事啊。”李云汉平静的回道。
对于李云汉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的事,杰克大为惊讶,随后将李云汉拉到一边说道:“亲爱的李先生,请你务必不要张扬我的身份,青岛很危险,否则会让你很为难的。”
李云汉被杰克这样的举动搞的暗暗发笑,为了顾全他的面子,连忙装作无辜的说道:“哎哟,不好意思,邦德先生,我以后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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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井生物研究所的整体布局依然是典型的日式结构,低矮的回廊上草帘飘荡,依然清脆的柱子在廊外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只是在建筑的最里面,穿过几道门槛后,一转眼,风格竟来了个大变,青灰色砖混结构的房子跟一个个盒子倒扣一般,偌大的房子上只有一扇门,李云汉和杰克站在房子下面,立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OHMYGOD!”杰克低呼道:“这里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是第一次!”
李云汉笑笑,很显然,杰克所谓的出入任何地方都可以的证件,看来也并不是那么被买账的。
两人随着石井进入到房间里,灰暗和压抑更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狭窄的过道边是一道道更为狭窄的门,而走在过道里的他们可以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看见屋子里的人正在干着什么。
“那是什么?肝脏吗?”杰克看了一眼,立刻想要呕吐,只见屋子里一个胖乎乎穿着白大褂的日本人正掂着一副心肝往架子上挂,李云汉立刻注意到,那些玩意可不是一般动物的!
“这只是个开胃菜,今天我想让两位见见什么才叫真正的科学!”石井扭过头来,一脸的笑意,他习惯了这种地方,对于杰克和李云汉的吃惊,他感到很满意。
到了过道的顶端,一座厚实的大门堵着,门前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士兵见到石井到来,立刻扭动门上的圆形把手,随着一声“刺啦啦--吱呀”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这间房子很大,分内外两间,当李云汉走进去的时候,才看到巨大的玻璃落地窗的那一侧,白色的灯光耀眼,而灯光下则是一张摆满了各种仪器的手术床。
手术床上此时正端坐着一个****着上身的男人,那个人皮肤黑黝黝的,肌肉非常的发达,他的头发略微卷曲一些,男人栽着脑袋坐在手术床的床帮上,双手撑着床沿,浑身微微发抖。
“哦,你是在给病人看病么?”杰克首先发问道。
可是李云汉却不这么想,他见识过地狱般的石井诊所地下室,此时见到这样的一个男人,他觉的石井绝对不会好心到要去救人,这个日本恶魔,不杀人已经是万幸了。
“是的,杰克先生,不过,我不是在救他,我是在通过他来救助别人。”石井一边翻看着一个本子,一边轻松的说道。
石井和身边的白大褂交流了一会,随后转过身来面对二人说道:“你们看,这个菲律宾人,身材很强壮,如果作为战场上的士兵,他或许会杀了很多敌人,但是,我通过一种药物,就可以让他变成一个行尸走肉。”
石井的眼睛里放出一道绿莹莹的阴森可怖的光来。
“是的,行尸走肉,我不能让他死,死了就没有价值了,没死反倒却成为他们国家的累赘,如果将这种药物投放到战场上,那么,一场原本需要一两年的战争会大大的缩减时间的,也对两国人民都有很大的好处。”
在石井的眼睛里,此刻那个背对着李云汉的那个菲律宾人就像一个艺术品,他不仅仅是实验对象,更是实现自己毕生抱负的台阶。
“我相信,未来战争如果有了我的技术,那么和平将很快就会降临世界的。”石井如痴如癫的讲着,李云汉强忍着内心的愤怒,脸上装作若无其事,杰克却完全不一样了,当听到石井如此解释着毁灭人性的理论时,他甚至已经干呕了起来。
忽然,菲律宾人扭动了一下,而就在扭动的一刹那,李云汉分明看到一丝诡异,但很快那个菲律宾人就将脸扭了过去,李云汉于是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趴在玻璃上,他想要看看那个菲律宾人的脸。
杰克尽管难受的无以复加,但强烈的好奇心依然促使着他跟在李云汉的身后,悄悄的注视着。
整个屋子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杰克的喘息声很重,似乎心都要跳出来了。
就在李云汉准备转身离开时,猛然,菲律宾人从床沿上跳了下来,然后面朝着玻璃,双手按在床上,大声的吼叫着!
而李云汉也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这个菲律宾人的脸!一张可怖至极的脸!
菲律宾人的脸确切来说,只剩下一半了,因为,他的另一半脸上的肉早已经不在了,有的只是红色的肌肉组织,而在近距离的李云汉甚至可以看到肌肉上跳动的血管!
“哗!”杰克一口将肚子里的玩意吐到了玻璃上,然后那些牛奶和面包的混合物顺着玻璃往下滑!杰克则瞠目结舌的看了一眼后,直竖竖往后瘫了下去。
李云汉被彻底的震惊了,他的心肝脾肺肾跟着一起颤抖,死人他李云汉见得多了,可是这般模样的活死人却是第一次见,若不是他强忍着,恐怕早已经跟杰克一样的反应了。
“哈哈哈,看啊,李先生,动物的肌肉组织多么顽强,像不像一幅画?”石井走近李云汉的身边,开心的笑着。
李云汉咬紧牙关,默默的闭上眼睛,不用看,此时的石井无论笑的多么灿烂,都跟魔鬼别无二致!
菲律宾人歇斯底里的拍着床板,一半嘴唇,一半肌肉的嘴巴一张一合,他浑身的血管都崩的老高。
“石井,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李云汉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报应?”石井听了李云汉的话,竟是一愣,随即呵呵直笑道:“要知道这可是中国自古就有的呀,凌迟?李先生知道么?我记得明朝有个太监叫刘瑾的,就是受了三千多刀才死的。”
李云汉猛的一回头,眼睛紧盯着石井那张扭曲的脸,这一刻,他甚至想撕烂眼前的这张脸。
“喂,再去给76号打一针。”石井命令身后的白大褂道,白大褂转身从后面取出一根长长的针管来,针管在一个小药瓶里抽了半管的黄色液体,随后打开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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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号原本生猛的吼叫在见到白大褂后,忽然变的恐惧了起来,眼神中闪烁着泪光,他的身体开始变的僵硬,以至于血管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不再显的那么焦躁,但深层的恐惧却在他的脸上写满了。
他冲着白大褂使劲的摆手,尽管他看起来要比白大褂强壮好几倍,但依然在白大褂将近走到自己面前时,颓然倒下,紧挨着墙壁滑了下去,脸上的愤怒被恐惧和无助替代,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哭求对方原谅。
“他不该恐惧,他应该是木讷的!”石井忽然暴怒了起来,这更让李云汉大吃一惊!
随着黄色液体被注入76号的身体中,76号开始剧烈的颤抖,那半拉暴露着肌肉的脸由红变白,而后再变成紫,最后,竟生生的发黑了!
石井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冲入了那一侧,他一把扒拉过那个白大褂,然后紧张的开始查看76号的体征,直到他发现,那个菲律宾人已经死了,这才突然转过身来朝着白大褂猛的扇了一巴掌!
石井骂人的话,李云汉没有听清楚,他只是看到那个菲律宾人的眼睛正无助的望着自己,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
当李云汉走出石井生物研究所时,他回望了一眼研究所门上挂着的招牌,此刻他觉的那上面应该写着十八层地狱才更为合适一些。
杰克驾车离开的时候,两眼都还是发直的,双手一直颤抖着,嘴里嘟嘟囔囔的说道:“日本人根本他么的不是人,是魔鬼!是万恶的魔鬼!”
李云汉闭着眼睛,黑暗中他的面前一直都是那个菲律宾人的无助眼神。
“再强悍的身体,也无法阻挡魔鬼的撕扯,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猛然间,李云汉身子一直,他觉的他需要做些什么。
车子在日本驻青岛海军陆战队的兵营门口停了下来,杰克用着依然颤抖的木讷声音说道:“米斯特李,兵营到了。”
临离开研究所时,石井告诉李云汉,他所需要的那些药品全部都在这里,但能不能给他,石井说了不算,需要李云汉自己去沟通,实际上,这也是石井故意设下的陷阱,以此来逼李云汉就范。
果然,兵营门口的日本矮骡子没有答应李云汉进去的要求,甚至杰克拿出他的万能通行证也不行,两人说了半天依然无果,只好悻悻离开,今天对于他们来说,视觉上心灵上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强悍了,他们需要消化一下。
当李云汉决定先回酒店再说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叫住了他。
“是云汉君吗?”
李云汉扭过头来,一个年轻日本陆军少佐站在远处向他招手,然后高兴的朝他走了过来。
“云汉君,我是楠本隆啊,您不记得了?历城比武,我是在场的。”楠本隆咧着嘴笑着,尽管李云汉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日本人。
“哦,原来是你啊。”李云汉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车门准备上去。
“云汉君,您不舒服吗?”楠本隆拦住了他,关切的问道。
“米斯特李不想看到魔鬼。”杰克插嘴道。
“魔鬼?我不是魔鬼啊,我是寺内先生的信使。”楠本隆说完话,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李云汉后说道:“我去富士大酒店找你,你却不在,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遇见你。”
李云汉尽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和下来,他拆开寺内雄一给自己的信,简单的看了一遍,信上寺内只是关切的询问了一下李云汉在青岛的情况,并嘱托他将来一定要到日本来找他云云。
李云汉在那一刻,甚至产生了幻觉,他不知道写这封信的寺内是不是也是一个魔鬼,尽管寺内的话极尽谦和,语气也婉转的很。
“我来找一些药品,可是没找到。”李云汉说道。
楠本隆在寺内离开前,曾接受了寺内要他帮助李云汉的请求,因此,见到李云汉有事要办,于是立刻打听了起来,李云汉则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哦,原来是这样的事啊,应该很好办的,这样吧,我们找个酒馆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怎样?我正有问题要请教云汉君您呢。药品的事情好说,明天我就亲自给您送到酒店去。”楠本隆开心的说道。
“我知道有一家法国的餐厅不错,那里的鹅肝做的很好。”楠本隆继续说道。
谁知,他这么一说,立刻让李云汉和杰克对视了一眼,然后哇哇的大吐了起来,见此一幕,楠本隆惊呆了。
离富士大酒店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日本餐馆,日本菜清淡可口,而这家也是深得札幌料理的真传,在李云汉和杰克的极力要求下,楠本隆带着他俩来到了这里,楠本隆也很开心,没想到李云汉竟然这么喜欢吃日本料理,殊不知李云汉此时实在是见不得血啊肝啊之类的玩意了。
楠本隆也是这家餐馆的常客,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侍应将三人带到了餐馆大厅的拐角处,这里很隐秘,且很安静,跟楠本隆的习惯很相仿。
三人坐定,楠本隆才注意到两人的表情不是那么自然,还未开口说话,就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大喝!
“喂!是谁把支那猪带到餐馆来的?!啊!”一个敞开着风纪扣的胖乎乎的日本陆军中佐站在三人面前吼道。
胖中佐一身的酒气,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扶着刀鞘,似乎下一秒就要抽出刀来杀了面前的那个中国人。
楠本隆立刻站了起来,右手按在胖中佐的胸前,厉声喝道:“喂,请你退出去!这是我的客人!”
谁知,楠本隆的喝止并未奏效,反而招来了一帮穿着军服的日本军官,其间有不少人的官阶都比楠本隆的高。
“八嘎!”“啪!”胖中佐大骂一声,随即使劲朝着楠本隆的脸上扇了一耳光!楠本隆站立不稳,一脑袋栽了过去,而他的侧面是一座放在台子上的大号青花瓷瓶,这要是撞上了,非见血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楠本隆的身子被一股反向力猛的一拽,同时,一张鞋面垫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正当此时,那只垫着他脑袋的脚正好撞到了瓷瓶,“哗啦!”瓷瓶应声而碎!
“云汉君,谢谢!”楠本隆站起来后,立刻向李云汉报之以感谢,可是话音未落,只见那个胖中佐大呼一声:“八嘎呀路!”而后,一柄钢刀仓朗朗从刀鞘抽出,冲着李云汉的面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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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刀带着风就朝着李云汉的面门而来,喝醉酒的人手里不知道轻重,况且日本军人又极看不起中国人,斥之为支那猪,所以这手里的狠劲早已经到达了极点。
杰克眼见于此,甚至立刻闭上了眼睛,今天他见的血太多,实在不忍再看到李云汉头崩骨裂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刀必定要砍死眼前这个支那猪时,只见李云汉的身子轻巧的一躲,连带着他身前的楠本隆一起躲到了一边,胖中佐的刀直接劈到了桌子上,“咔嚓!”一声,桌子的一角被齐刷刷不带一点毛刺的砍了下来!
胖中佐没有意识到李云汉竟然能躲过这一刀,正迟疑间,只见李云汉忽然撩起一脚,正中自己的下巴颏上,“啪!噗---!”胖中佐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硬生生撩了起来,两百斤的胖肉竟生生向上窜了十几公分,而后落地之时,急促的向后倒退了两米,若不是后面有人拦着,恐怕早就摔倒在地了。
这一下,胖中佐更为恼怒,众人面前丢了脸,尤其是被支那猪给打了,更是无地自容,于是咆哮着站起身来,便要再冲过来!
“云汉君,收手吧!”楠本隆知道李云汉的厉害,莫说这个胖子了,就是这一屋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啊!
李云汉今天正是一肚子火大,正巧这个日本片子撞上了枪口,揍他一顿只当是泄愤,于是不管楠本隆的阻拦,一个跨步上去,便来到了胖中佐的面前!
李云汉的步调实在太快,胖中佐刚刚站起身来,就瞅见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人,还未及细看,一个钵盂大的拳头就迎面而来!
“噗!”
重拳之下,几颗洁白的门牙飞了出来,顺带着一口鲜血!
日本片子一抹嘴,一张口,满嘴跑风,恼怒非常,而他身边的一应片子们也跟着叫嚣了起来,瞬间便将李云汉围了起来!
十几个人打一个,这在杰克看来,只有欧洲最顶级的家才能编造出来的故事,可是就在自己的眼前展现出来了!他连忙躲在了一边,生怕拳脚不长眼再揍到自己。
楠本隆则反而宽慰了许多,心中暗道:既然这么想挨打,那么就请云汉君显示一下您的实力吧!
果不其然,十几个身穿军装的日本片子殴打了数会合,硬是近不了李云汉的身,反观李云汉,闪转腾挪之间,脚步越来越快,及至打完收工时,楠本隆甚至都已经看不清李云汉的脚步了!
杰克甚至瞪大了眼睛,也无从知晓李云汉这神奇的功夫究竟是从何方学来的!
李云汉气定神闲的站在餐厅正中时,整个餐厅里的人的目光都被他幻化出神的功夫吸引了,更被这躺了一地的军官感到震惊和羞辱。
甚至那个刚才接引他们进来的女侍应生此时正躲在柜台后面露着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瞅着李云汉。
一个厨师站在柜台后举着刀傻乎乎的瞅着李云汉。
李云汉甩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后,厨师手里的刀哗啦一声坠地,然后喉咙里悄悄的蠕动了一下。
“哔---!”警哨一响,少顷便从餐厅外赶紧来几个日本宪兵,穿着黑色宪兵服的日本军官捏着手里的短枪,张口便开始大骂道:“八嘎!把这些人给我抓起来!”
宪兵动作迅速,却都围着李云汉不敢上前,怯懦的朝他移动了几下便扭过看向自己的长官。
“你?!哪个部队的!”宪兵长官一指楠本隆,大叫道。
“我,我是参谋总部的,刚才不是这位李先生先动的手,是...”楠本隆想要替李云汉解释一番,却不料,哪个宪兵长官突然将枪口对准了楠本隆!
“慢着!”杰克突然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他那张通行证喊道:“我是英国政府的职员,我有外交豁免权,请容许我以大英帝国的名义向你解释刚刚发生的...”
杰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日本宪兵抓了起来,即便他连胜的大呼小叫也无法摆脱。
楠本隆也被扣押了起来,眼下就剩下李云汉了。
“你们不能抓他,他是我的贵客!”楠本隆想要挣脱宪兵的手,却不料一个枪托过来,正中他的脑袋,瞬间楠本隆的脑门上便多出了一块青紫来!
李云汉见此,一个侧踢,砸中楠本隆脑门的38式步枪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那个宪兵眼见长枪飞出,于是又急忙去掏别在腰里的南部十四手枪,却这样一着急忙慌,竟掏了几下没掏出来,着急间,一个黑影闪过,枪套还在,枪没了。
“让他们放下枪!”等那个宪兵抬起头时,自己的那把南部十四枪口正对准着自己的长官。
很显然,他们没有见识过李云汉的凌波微步,更没有想到此人速度如此之快,宪兵曹长目瞪口呆了半天,才缓缓对着众人喊道:“放下枪!”
众宪兵立刻按照曹长的意思放下枪,不料,一个站在李云汉背后的宪兵片子却将三八大盖举了起来!
“云汉君!小心!”楠本隆飞身将自己甩了出去,随即一声清脆的枪声“啪!”的传来!
子弹在空中直奔着李云汉后脑而去,却在半路撞到了楠本隆的胳膊,瞬间将楠本隆的右臂打开了花,而后穿透力极强的三八大盖子弹转了个弯,然后死死的楔进了餐厅的柱子上!
李云汉扭身看到这一幕,三两步跨了出去,然后一个回旋踢将那个开枪的宪兵重重踢飞撞在了墙上!
“楠本!”李云汉收了脚后,立刻去看楠本隆,楠本隆虽然是个少佐,但从来没有挨过枪子,这一枪来的生猛,一时间血流如注,李云汉连忙将餐厅的布帘子扯了下来,给楠本包扎好。
等楠本的伤包扎好后,宪兵又一次将李云汉包围了。
宪兵曹长恶狠狠的瞪着李云汉,而此时原本躺在地上的那帮军官都纷纷站起来要求曹长严惩李云汉,最好是当场枪毙才好,这个叫楠本的少佐也应该一并送交军事法庭!
曹长怒气冲冲的吼道:“将这个中国人连同这位少佐一起抓到宪兵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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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长喊完话便扭身走人,可脸刚刚转过来,迎面就怼上了一个大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将曹长打的晕头转向,正要发怒,却看见了眼前的两颗金星闪烁,于是立刻立正!
周围的众挨打军官也是一愣怔,慌忙中哗啦啦磕着脚后跟立正,口里大喊道:“将军!”
中将福田彦助矮胖的身材,一脸的褶子肉,两只眼睛鼓鼓的看着吓人,他只是瞪了一眼宪兵曹长,就闪过身来直扑到楠本隆的身边。
“都退下!”福田中将一声令下,众位抱着胳膊捂着脸的军官和恶狠狠的宪兵们立刻缩到了餐厅的门口待命。
楠本隆看了看福田,眼睛都不眨一下,却回过头对李云汉说道:“云汉君,您没事就好,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您呢!”
“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现在受伤了。”李云汉呵呵一笑回道。
福田中将眼睛立刻盯在了楠本的伤口上,立时头发一竖,气血就往脑门上涌,继而猛的站起身来吼道:“快叫医生来!”
随行卫兵立刻跑出去叫军医,福田继续吼道:“是谁打伤了亲王殿下?!”
福田的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搞蒙逼了,众人面面相觑,在福田中将第二次怒吼后,才分明听清楚了那四个字!
“什么?!亲王...殿下?!”
在日本,谁都能用一只手数过来如此年轻的亲王,而他们也都知道,此刻躺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大正天皇第二子---秩父宫雍仁亲王!
这些日本军官立刻在心里暗道:天哪,这是怎么了!喝个酒打个人也打伤了亲王殿下!
随后,军官们立刻将目光聚集在那个开枪的,目前还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宪兵身上,福田虎躯一震扭头看去,那个宪兵被中将这一双锐利的眼光一瞪,立刻吓得神志马上清醒,可是尽管如此,却依然说不上话来。
“你伤害了殿下,这是对天皇的大不敬!”福田不由分说,立刻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来,“砰砰砰!”连开三枪,枪枪正中宪兵的脑门!
“别!”雍仁也就是楠本隆连声呼喊,却依然没有阻止福田,士兵已经死了。
遭了这么大的雷之后,众人早已面如土色,福田怒吼一声,所有人都呼啦啦退了出去。
整个餐厅都只剩下李云汉、雍仁、杰克和福田。
“殿下,请跟我回军营里去吧,国内发生大事了。”福田跪倒在地,亲切的冲着雍仁说道。
“说吧,什么大事,我现在死不了的。”雍仁有气无力的回到。
“事情很重要,在这里说不大方便。”福田的脸色陡然一变,忽然感伤了起来。
雍仁看了一眼,忽然惊异的坐直了身子问道:“是不是天皇?”接下来的话他不敢再说出口,只是隐约觉的事情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的多。
“天皇急召殿下回京!”福田将脑袋一栽说道。
“这,这,这如何是好?!”雍仁陡然来了悲伤的情绪,急切的想要站起身来,却因为受此枪伤,一时半会想要起来有些困难。
即便如此,仍然在李云汉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倔强的向前迈步出去,福田也连忙抢过李云汉的位子将他扶了过去,一步一趋的向门外走去。
待二人走到门口时,雍仁忽然回头道:“云汉君,您的事情我会帮您办好的。”
说吧,雍仁便出了餐厅门口,而后一阵汽车启动声音,伴着尖啸扬长而去。
李云汉久久立于门前,望着雍仁远去的方向沉思。
“OHMYGOD!今天真是太刺激了!我竟然和日本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在一起吃饭!”杰克显然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嬉皮笑脸外加一脸的崇拜。
接连着三两天,日本那边彻底没有了消息,仿佛酒会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般,别人不知道底细,李云汉却了解了大概,日本这会国内恐怕正乱成一锅粥呢,谁还敢在这里办什么狗屁酒会?!
从雍仁走的那么急上看,日本皇帝恐怕命不久矣了,不过也好,日本死了皇帝,也是好事。
只是,雍仁却真的让人送来了南希所开列的药品,不但数量上很足,而且品质很好,这一点,李云汉深感欣慰,动起笔来给寺内回了一封信,并隐晦的提出对雍仁的感谢。
信寄出去之后,李云汉便做好了准备,他需要在青岛完成一件事,这件事是他自从到了历城之后,就一直想要办的事,思来想去,他觉的他需要一个将来脱身的身份,于是他便想到了那个古灵精怪且毫不着调的英国特工---杰克.邦德。
当李云汉敲开杰克的房门时,杰克还躲在屋里睡大觉,一脸惺忪的将李云汉让进房间后,便叫了客房服务送两杯咖啡过来。
咖啡送来的很快,杰克端起来放了一块糖,然后拿着勺子搅了搅,这种英国绅士的喝咖啡习惯,在李云汉看来着实是浪费时间。
“嗯,米斯特李,富士酒店的咖啡很不错,他们有一个专门从南美请过来的咖啡师,现磨的工艺很好,伦敦都不一定能尝的到。”饮了一口咖啡后,杰克的身子往后一躺,将自己深深的陷入了沙发中。
看着翘着二郎腿的杰克,李云汉呵呵一笑,说道:“杰克,你不是说你可以帮我搞一张你们的通行证吗?”
杰克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如果这句话是在未见到李云汉身手之前说的,那么杰克肯定不会如此开心,可是自从李云汉一人单挑十几个日本军官还能那么麻溜,着实让杰克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这一辈子最羡慕出生入死的英雄,而李云汉无疑在这一点上满足了他对英雄的想象的一部分。
不过,杰克也并不是傻子,他想了一阵,忽然狡黠的问道:“你又要去做什么事吗?”
“怎么?不愿意给我?”李云汉问道。
“哦,不不不,不过,我有个条件。”杰克眨了眨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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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帮我搞到一份...”杰克说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神秘兮兮的继续说道:“我希望米斯特李,你能帮我搞到一份石井生物研究所里的一样东西,不过,如果您觉的这样太危险的话,可以不接受的。”说完话,杰克摸了摸下巴,却用余光观察着李云汉。
“什么东西?”李云汉微笑道。
“就是石井给那个菲律宾人打的那一针药的黄色药水。”杰克尽管尽量压低了声音,但他略显古怪的语调依然让李云汉感到惊讶,杰克说罢立刻左右瞧了瞧,尽管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但他仍然很是紧张。
“那可是害人的东西。”李云汉心里一惊,随即释然了,英国人果然也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不过都是一丘之貉罢了,受罪的最终还会是那些弱国的国民。
“李先生,你是知道的,英帝国绝对不允许有那种可怕的药物存在,哪怕他们距离欧洲有多遥远!”杰克突然语调升高,站起身来慷慨说道。
“如果你可以帮我找到那个药水,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英国就会研制出疫苗来,那样,将来对于全人类都是很有好处的,不是吗?”杰克狡黠的一笑,说道。
“哼。一丘之貉。”
“什么?一什么?是什么意思?”杰克显然没有听明白李云汉的成语,好在李云汉很快就平复了心情,原本他对从杰克这里搞一张通行证还抱着愧疚,可是现在却坦然了许多。
“好,可以,我可以帮你搞到,不过,到时候请你一起和我去拿。”李云汉说完话就要站起身来走人,杰克并没有相送的意思,直待他走到门边时,杰克才慢悠悠的说道:“日本天皇估计要快死了,他一死,中日之间的局势必然失控啊。”
杰克的意思很明白,他担心李云汉会顾忌自己和日本人的关系,而不愿意帮他这个忙,可是他哪里知道,李云汉早就想对石井杀之而后快。
夜里,李云汉将冯云歌和陆副官召集到自己的房间里。
“明天早上,你们二人便回历城,我随后就走。”李云汉不容置疑的说道。
“为什么?那个酒会不开了吗?”冯云歌一边欣赏着她刚刚从街上采买回来的小玩意,一边问道。
“日本天皇要死了,他们哪里还有闲心思办酒会啊。”
“啊?!”冯云歌和陆副官都是同时一惊,面面相觑之后,冯云歌忽然莞尔一笑道:“也好,反正该玩的也玩了,该置办的也置办齐了,那就回去吧,宋妮妹妹还等着这些药呢!”
“你不一起走吗?”陆副官问道。
“我还有事,况且,我暂时还不会回历城,你们先走,把药品送回去。”李云汉说完话,只听门外砰砰砰响了三声,随后传来侍应生的声音:“李先生,大堂有一位姓甲的先生找您。”
“这就来。”说完话,李云汉起身便出了门,来到楼下,甲武正一个人风尘仆仆的站在大堂里,见李云汉到了,立刻上前拱手道:“少主,您安排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何时启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李云汉说道。
两人来到酒店外的一处僻静所在,甲武将李云汉先前交代给他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李云汉点点头赞许了一番后,说道:“明日即可动身,不过,在动身之前,你需要随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甲武问道。
李云汉顿了顿说道:“我的刀带来了吗?”
甲武一听这话,立刻血往上涌,心知少主这又要做什么大事了,心里一阵的激动。
“带了,就在马车上呢。”
随后,李云汉又问了一些关于盐帮的事情,甲武便将最近盐帮上下正在筹备老鸦岭聚义大会的事情告知了他,傅德庸最近总是神龙不见首尾,风四哥他们也很忙碌,没有了李云汉这杆大旗,他们心里都没有底。
“不过,事情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保准他刘老黑...嘿嘿。”甲武咧着嘴笑道。
“嗯,好,明日下午你到石井生物研究所外等我,带上我的刀。”李云汉交代完话,便与甲武分手,两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开。
第二天一大早,李云汉刚从外面练功回来,门就被敲响了,待他开了门,杰克立刻闪身进来,径直走到屋子正中间左右看看,确定屋中没有其他人,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来递给李云汉。
这是一本蓝色的巴掌大的证件,上面用着英文刻着字和一些狮子的画,打开来看,里面竟有一张李云汉的一寸照片!
“哟,做的蛮像的。”李云汉调侃的说道。
“哦,米斯特李,这不仅仅是蛮像的,这可是真的,货真价实的真货!整个远东,能拥有这个证件的中国人,只有你一个哦!”杰克兴奋的脸上泛着红光。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催促,他们不会有这么高的效率的。”杰克搓着双手,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李云汉嘴上没说,心里却很清楚,恐怕真正起作用的还是那个药水吧。
“哎,这是什么?”李云汉指着证件上的姓名栏问道。
杰克扫了一眼,不满意的埋怨道:“亲爱的米斯特李,你难道不愿意请我喝一杯咖啡吗?”
“桌上有茶,你自己去倒吧,我问你,这姓名栏为什么不是我的名字?这写的是什么玩意!”李云汉将证件往沙发上一扔,故作生气的说道。
杰克见此,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忙不迭的捡起证件来,脸色瞬间变的红彤彤的说道:“请你尊重它!这可是我们邦德家族的姓氏,要不是上面非要我给你起一个英国人的名字,恐怕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使用它!”
见杰克这么生气,李云汉立刻笑道:“好吧,不过,你为什么非要把我跟你扯在一起呢?”
李云汉夺过那个证件,背对着杰克,自言自语道:“邦德,詹姆斯.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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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云汉送走了冯云歌和陆副官后,立刻叫上杰克一起到了石井生物研究所对面的咖啡厅坐下,这间咖啡厅是德国人开的,但是现在的老板是个典型的英国人,不过,奇怪的是这个英国人竟然特别钟情于与德国渊源颇深的老施特劳斯的音乐。
整个下午,两人都沉浸在老施特劳斯的音乐中,甚至,李云汉都可以自顾自的哼出《拉德斯基进行曲》的曲调,每当他喝着咖啡哼着音乐时,那种优雅甚至都会让地道的英国人杰克感到莫名的惊讶。
“亲爱的米斯特李,你是不是上辈子就是英国人?这种绅士的优雅在你们中国人中可不多见啊。”杰克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西服,打着一个小巧的领结,这穿戴更像是去参加音乐会。
与他不同的是,李云汉穿的很普通,青灰色大褂加上漆黑的布鞋,与杰克相比,土的掉渣。
“你应该去穿西装,而不是这种肥大的衣服。”杰克补充道。
李云汉正要回话,却看见街对面甲武正背着一个长长的盒子四处张望,李云汉凑近玻璃窗看时,甲武正好看过来,两人相互点了点头,甲武便朝着他们走来。
“这是您的东西。”甲武将盒子往地上一放,随即站在李云汉身后不再说话,杰克笑眯眯的调侃道:“米斯特李,这是你的华生吗?”
华生,著名侦探《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福尔摩斯的助手,在杰克看来,李云汉想要得到那本证件,一定是受到了自己的影响,因此,他相信,凭借李云汉的身手,一定会让他看到一幕精彩的表演,那就是像所有福尔摩斯的里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药水拿出来。
杰克这么喋喋不休的鸹噪,让李云汉忽然对他产生了些许兴趣,于是说道:“杰克,是不是所有的英国绅士都要穿上西装才好?”
“那是当然的!”杰克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甲武,你去周边看看,帮你我各挑选一件西装,要最好的那种。”李云汉一边说话,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摞大洋来,扔在桌子上叮叮当当直响,暴发户姿态俨然与绅士不符。
杰克刚刚对李云汉的绅士态度立刻又产生了怀疑。
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甲武匆匆回来,将一套西服递了过来,李云汉拿在手上摸了摸,这件衣服恐怕是他这辈子穿的最好的一件了,羊毛质地很是柔软,版型也极为好看,于是在杰克的怂恿下,他立刻借了咖啡馆里的更衣室去换衣服了。
两人换好了衣服出来时,杰克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嘴里不住的说道:“哦,我的天哪,米斯特李,我敢确信你上辈子一定是来自苏格兰的绅士!简直是太绅士了!”
站在杰克面前的,再也不是穿着土气的中国男人,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服,身材匀称,微笑迷人的家伙。
连坐在咖啡厅里的一向孤傲的英国女士们,这时也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间无不让他们的男伴感到愤怒。
三人坐下来之后,杰克还不断的夸耀着英国人的品味,这时,李云汉注意到,他的目标出现了。
石井的汽车匆匆忙忙从外面回来,到了门口戛然而止,随后,石井从车子里钻了出来,脸色似乎并不是特别好看。
“甲武,准备干活。”李云汉将手里的烟死死的按在烟灰缸里后,说道。
“好嘞!”甲武说完话,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外,一会他身边便聚集起了一帮子人,在甲武的吩咐下,众人顷刻间又各自散了,这一幕让杰克看了,心下不知所以然。
“你这是?”杰克疑惑的问道。
“哦,让他们在一边拦着点军警而已。”李云汉说完话,便从刚才甲武带进来的盒子里抽出一把日本战刀来,血红的流苏飘荡煞是好看。
杰克惊讶不已,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李云汉就已经走出了咖啡厅,随后和甲武一起走近了石井研究所,研究所的人要拦着他们,李云汉却递上了杰克为他办的万能通行证,于是他们便顺利的走了进去。
直到这个时候,杰克忽然顿悟了。
“天哪,李要杀人?!”
显然,杰克没有意识到李云汉竟然敢公然闯进日本人的地盘里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与日本军界、政界联系紧密的石井!
不过,稍待,他又笑了笑,尽管他是见过李云汉的手段的,但是要知道在石井生物研究所里面,光是带枪的士兵就不下三十个,再加上那些医生,少说也有四五十个人,而且,杰克肯定的是,这个研究所里有相当数量的武器!
就凭李云汉和那个华生,想要进去杀人,谈何容易?!
就在杰克自以为分析的头头是道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研究所门口的两个卫兵闪进去了!似乎里面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
“天哪,他真的这么干了?!”杰克正踌躇间,忽然街道两边接连爆发出两声巨大的爆炸声!
“轰---轰!”爆炸声很大,震的咖啡馆里的玻璃都嗡嗡直响,顿时整个街道上的人四散奔逃,不远处火焰直冲着天空燃烧,军警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刚刚还如同伦敦的傍晚闲暇顷刻间变成了地狱般的吵闹!
杰克故作镇定的又喝了两口咖啡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该死的李云汉,你这是圈套!”杰克嘴上尽管愤恨的怒骂道,但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看看人家这架势,咱好歹也是搞特工的,可是跟人家这动作一比,咱这就跟过家家一样啊!
杰克转念一想,特工法则里有一条就是浑水摸鱼,或许这个时候他进去研究所里的话,收获一定很大,大不了得手之后立即离开青岛罢了!
说干就干,杰克跑出咖啡馆,然后在爆炸声此起彼伏中穿越街道,来到了研究所门口,一脚将大门跺开,随即闪身进去了。
可是当他刚刚迈出踏进研究所的第一步时,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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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出身贫寒,自由便知道这生命的珍贵之处,所以,通常来说,他绝不会以杀人为行动的最终目的,况且,说实话,自打他加入英国的情报组织之后,还没有真正的杀过一个人,也因此让他的上司们觉的他并不是一个十分称职的特工。
所以,当他刚刚步入石井生物研究所的大门时,他立刻惊呆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日本白大褂,他们或趴在回廊的栏杆上,或躺在廊檐下,尽管姿势不同,但伤口却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绽开的血口子,黑红色的血液正从血口子里呼呼的冒出来,腥臭味立刻让杰克有些作呕。
他刚迈出第一步,鞋底就被黏糊糊的血浆挂满了,于是他不得不跳跃着前进,穿过石井的办公室门口,然后是回廊,再然后,便是后院的大门了,这时,他才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拼杀声。
“乒乒乓乓!”
杰克闪在一边,悄悄的把脑袋伸进去看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来,也正是这一看,他看到眼前正有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正在挥舞着钢刀,而那些日本人则很快一个个都扑倒在了地上。
李云汉和甲武一前一后的攻击前进,李云汉的刀光到处,日本人应声栽倒,这一路砍杀过来,他的脸上尽是沾满了片子们的血。
“少主,真特娘的过瘾啊!过瘾!”甲武咆哮着挥舞钢刀,这一次深入虎穴,甲武也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石井早就被吓的钻进了实验室里,实验室铜墙铁壁易守难攻,石井觉的仅凭李云汉手里的那把钢刀,就是崩了他的刃也难撬开一丝一毫的门缝!
可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李云汉早就看准了这一层,来前的时候,就吩咐甲武带了炸药来,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实验室的门轰然倒塌,守门的士兵非死即伤,李云汉几步迈过去直捣龙潭,甲武则在那些苟延残喘的片子脖子上一人来了一刀,送他们去见天照大神去了。
实验室里有片子士兵也有白大褂,几个片子兵们找了墙角射击,可还没等瞅准目标,只见一个黑影闪过,自己便眼前一红,脖子一凉,嘎嘣死了。
白大褂们平日里屠宰平民跟杀猪一般,可是真正轮到自己上砧板的时候,腿都软了,有的拿着手术刀,有的则拿着斧子给自己壮胆,李云汉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刀刃一横,划出一个一字后,刷拉拉都特么倒下了。
于是,他俩一个挨着一个实验室杀,见着箩筐腿矮骡子便砍,实验室一阵鬼哭狼嚎后,逐渐又陷入了平静。
李云汉的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实验室了,那间便是这研究所最后的所在,石井就躲在里面,隐约间,李云汉甚至可以听见实验室里的哭声和叫骂声。
他上前一脚踹开实验室的门,立刻便有几颗子弹射了出来,砰砰砰!子弹打在石灰墙上,一阵阵灰土飞扬,奇怪的是跳弹竟然也躲着李云汉他们,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石井!出来受死吧!”李云汉大喝一声,纵身一跃,便进了房间!
石井此时正窝在众人的身后,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原本整齐的头发也变的极为凌乱,眼睛里透着恐惧的目光。
“石井,你的末日到了。”李云汉冲着石井说道。
“你,你,你为什么杀我?”石井强撑着喊道,但声音已经变了调。
“哼,为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李云汉话音未落,一个被逼急了的白大褂便冲了过来,白大褂的手里握着一支粗大的针管,恶狠狠的双眼通红。
“唰!”李云汉连看也不看,提刀斜着向上撩了一下,那人便直竖竖站着不动了,而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额,额”声,随即,面朝上倒了下去。
这时,研究所外传来一阵爆炸声和枪声,听得出来,这枪声出自三八大盖,也就是说,片子的增援到了。
“李云汉,你最好放下刀,我或许可以,可以饶你一命!”石井鼓足勇气喊道。
“饶我一命?笑话!”李云汉早就对这个石井恨之入骨,话不多说,一个健步上去,手中钢刀左右挥舞,快似闪电一般一阵飞扬后,站在石井身边的几个片子立刻倒了下去!
“你?!你?!你?!李云汉!我是大日本帝国最优秀的生物学家,我制造了整个东亚最先进的生物武器,你不能杀我,否则,你将成为整个大日本帝国的敌人!”石井歇斯底里的喊道,一边喊,一边还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草泥马的,够了!”李云汉怒喝一声,此刻他早已青筋暴突,双眼通红,手中的钢刀发出一阵嘤嘤声后,忽然间,李云汉高高跃起,钢刀在他的头顶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在石井的脑门上开始,及至他的大腿根为之,这一条线清晰可辨,初时细若云丝,但随着石井不住的颤抖而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猛然间一股鲜血蓬勃而出!
“噗---!”石井一下子变成了血人!
“你---额---!”石井面朝下,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后挣扎了几下后,彻底死了。
李云汉环顾四周,捡起一块绷带来,将刀刃上的血擦了擦,甲武跑了过来说道:“少主,这里已经干净了,可以走了。”
“嗯,外面接应的人到了吗?”李云汉说道。
“到了。”甲武应道。
“走!”李云汉转身便走,甲武紧随其后,然后在院子当中的一处矮墙边,纵身一跃上了墙头逃之夭夭。
杰克在两人走了之后,才慢慢从门后面走出来,他几乎是闭着眼穿过研究所的,等到了大门口时,正要迈步出去,不料此时,脚下忽然被一只手死死的拉住了!
“哦,天哪,你还没死?!”杰克惊讶的蹲下身子,望着一个满身是血躺在血泊之中的白大褂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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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救我。”白大褂早已变成了红大褂,他的脖子上也挨了一刀,可是他的命也忒大了,这都不死。
“好,好,你等一下!”杰克使劲挣脱了他的手,然后快速的向门口跑去,可是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等他回到那个红大褂身边时,杰克的手里又多了一把片子兵的三八大盖。
“砰!”枪声响起后,杰克才睁开眼睛,嘴里默念道:“上帝啊,他必须死,要不然我就得死,原谅我吧,上帝!”
说完,杰克撂了枪就跑,等他都跑出去一刻钟还多了,日本军警和海上陆战队的人才姗姗来迟,当日本片子兵们看到眼前这一幕惨剧时,立刻暴跳如雷,带队的军官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福田中将,福田很快下令封锁全城,宪兵和军警联合展开搜索,遇到可疑人员可以不经报告立即枪决!
“这是大日本帝国的耻辱!”福田中将在电话的那一头大声的怒吼道。
......
当李云汉和甲武端坐在富士酒店的房间里喝茶时,街上早已响彻了警笛声和叫骂声,宪兵们牵着狼狗四处游荡,甚至连海军陆战队也出动了,一卡车一卡车的将士兵们运往青岛的各个隘口去。
搜捕凶手的行动很大,甚至连一向安静而不受侵扰的富士酒店也在所难免,宪兵很快就到了李云汉的房间门口,不过,他们随便检查了一下,就立刻撤离了,毕竟青岛驻军方面早就打过招呼,这里住的人都是一些要人,所以,他们也不过是来确认一下而已。
宪兵刚走,杰克就来了。
杰克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看来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急速跑。
“我的天哪,快,让我喝杯茶。”一坐下来,杰克就咚咚咚的喝光了李云汉杯子里的茶水,随后,将领结摔在一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被日本宪兵抓住。”李云汉调侃道。
“什么?!米斯特李,难道你忘记了我的身份了吗?我可是特工!特工!”杰克着重的说道,他不自觉的看了看坐在一边嘿嘿直笑的甲武,他觉的自己有必要要向这位华生说明自己的身份。
“对了,你们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还不走吗?”杰克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走?为什么走?”李云汉的回答让杰克大吃一惊,其实,就在李云汉回来的路上,他又萌生了一个想法!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知杰克的时候,杰克抱着脑袋惊呼道:“天啊,米斯特李,难道你疯了吗?!”
“没有疯!”李云汉突然暴怒道,随后站起身来望向窗外,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我也想看看日本人是怎么悲伤的,我也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爹生娘养的!”
李云汉话音刚落,日本驻军参谋部的人就到了。
“云汉君,鉴于目前事态的发展,此次酒会恐怕会被迫取消了,但是诸位仍不能离开这里,一来是要配合宪兵核查,二来则是等待酒会时间的另行安排。”驻军参谋部的日本人毕恭毕敬的说完话后,就走了。
“米斯特李,日本人是不是怀疑到你们了?”杰克慌忙的问道。
“杰克,你读过中国的《三国演义》吗?里面有一段叫诸葛亮吊孝的很是精彩,明天我就带你去看一出这样的好戏,如何?”李云汉反问道,随即,在杰克的懵懂中哈哈大笑。
第二天,原本一片狼藉的石井生物研究所门口,到处悬挂着白色的招魂幡和黑色的祭旗,日本人视此次大屠杀为青岛驻军以来最大之耻辱,于是,各部队立刻行动到处搜查可疑人员,但这边的丧事也办的井井有条,甚至负责彻查此次事件的福田中将亲自坐镇研究所,等待着各方消息的汇总。
原本因为中日亲善酒会的缘故,青岛聚集了很多社会名流,北京方面也派出了几个代表参加,可是经此突变,酒会竟变成了白事,日本人的脸面大大的丢光了。
福田恼羞成怒,不过他也有他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借此机会,将参加此次酒会的所有人都聚拢到研究所来,虽然这里气氛阴郁,但他觉的这样更能体现出中日友善来。
把坏事变成好事,这是福田中将引以为傲的立身之本。
一大早,日本人便将道路清扫了出来,而各路人马又急急的将花圈和祭品送了过来,一时间青岛洛阳纸贵,买个花圈都成了难上加难的大事了。
李云汉和甲武跑了好几个寿材店,愣是没有买到任何祭品,正无计之时,却忽听马路上传来一阵急刹车!
“吱---!”车子稳稳的停了下来,随后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黑衫的喽喽,冲着车前一位老妇人破口大骂。
老妇人经此一吓,立时便痛哭了起来,喽喽们恼羞成怒,不由分说便要动手打人!
“给我打!玛德,挡老子的道,不知道老子有要事要办!”一个脑袋上贴着狗皮膏药的瘦干汉子吼道,这一吼,身边的喽喽便抄起拳头砸向老妇。
“哎哟,我是出来找我儿子的,我不是有意挡大爷们啊!”尽管老妇极力的辩解,但喽喽哪管那些,三五拳上去,老妇立时就晕死了过去,周围路人一看有事,立刻围了上去,却谁也不敢上前说话,生怕惹了这些歹人再闹出麻烦来。
“住手!”李云汉大喝一声,三五步冲了上去,从人群中拽了个壮汉的后领子,手腕一使劲,壮汉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众喽喽见有人档横,又转而面对李云汉去,他们哪是李云汉的对手,三两下就全部给收拾了,狗皮膏药见来者不善,正要拔枪,甲武飞出一脚,便把他踹出去三两米,那人摔倒在地不住的哎哟哎哟直叫。
“给我打死这两个混蛋!”狗皮膏药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喊道,随行的喽喽们纷纷从腰里掏出枪来,正对李云汉和甲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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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连二十响都摆了出来,围观人群立刻作鸟兽散,此刻日本军警立刻吹了警哨赶来此地集中,狗皮膏药一看来了日本人,于是神气活现的站起身来来到一个小队长面前,低头哈腰的说道:“太君,此人街头行凶,竟敢公然对抗治安队,良心大大的坏了!”
那小队长也是个穷凶极恶的人,见狗皮膏药受了伤,便握着王八盒子走上前去,大喊道:“喂,你是什么人?!”
李云汉背对着那个小队长,只顾着蹲在地上查看老人的伤势,并未搭理他,狗皮膏药连忙上前拱火道:“太君,您看看,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了,不但敢打我,还敢不听您的话,不如我一枪崩了他吧!”
小队长向他使了个眼色,狗皮膏药立刻冲山前去,抬脚就要去踹李云汉的后背,嘴里还不住的骂道:“今个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
可是他这一脚还没踹出去呢,甲武的鞭腿就飞了过来,“库!”的一声,狗皮膏药站立不稳,一下被摔了个四仰八叉,侧脸着地顿时满嘴冒血泡,许是大牙被磕掉了。
狗皮膏药挣扎的站了起来,掏出枪就指了李云汉的后脑勺,喊道:“今个老子非宰了你们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狗皮膏药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李云汉忽然转了个身,随即大拇指嗖的一声顶在了他的扳机上,狗皮膏药连扣了几次,竟然未能击发!
也正是在此时,那个日本军警小队长才看清楚李云汉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
“原来是您啊!”片子小队长磕了后脚跟立正站好,脑袋赶紧一栽,头抬起来的时候,这脑门上就已经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那些赶来的军警见小队长如此惧怕此人,也是一愣,等看清李云汉的面目,也是纷纷立正站好,这场面跟老鼠见了猫似得。
狗皮膏药还没缓过那股劲呢,嘴里大喊大叫道:“太君,这,这孙子不给您面子,快打他啊,打死他啊!”
“八嘎!”小队长怒吼一声,直冲着狗皮膏药的屁股上就是一踹,身后的两个日本军警连忙上去架开了狗皮膏药。
“先生恕罪,让您受惊了!”小队长胆战心惊的上前说道。
“哦?你认识我?”李云汉微微发怒的问道。
“是的,先生,那天您和秩父宫雍仁亲王在酒馆喝酒的时候,我们也,也,也是在场的。”小队长的话刚一出口,立刻就发觉后悔了,那天把雍仁亲王打伤的正是军警和宪兵,这会想起来,他还觉得后脊背上凉飕飕的。
“管他妈什么亲王不亲王,这孙子打我了,太君,您可得为我做主啊!”狗皮膏药带着哭腔大喊道。
小队长一听这话,心中暗道你小子是不是特么疯了,转身上去就是两大嘴巴,直抽的那个狗皮膏药眼冒金星。
李云汉不想搭理这些事,转身又去询问老妇人,正在此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娘!”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破旧的年轻人挤了进来,立刻扑倒在老妇人的身上,见老妇人挨了打,顿时火冒三丈,转脸对着众人喊道:“谁打了我娘?!”
李云汉一看此人的脸,立刻一惊,说道:“怎么是你?!”
那人抬头看去,眼中也是一愣,随即惊异的说道:“是你?”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和李云汉在江都浴血教堂的前山东直鲁联军参谋陈巽!自从上次从江都归来后,陈巽竟不告而别,李云汉曾多次托人打听竟不知他去向何处,原心里还是惦念的很呢,这会竟然在此遇见,心中大喜。
既然此老妇竟是战友娘亲,那当然也就是李云汉的娘亲,当初陈巽与他意气相投,也是共患难的挚友,再加上李云汉对陈巽也是欣赏有加,这一会,原本刚歇下的怒气腾冉间又冒了起来。
“甲武!”李云汉怒道。
甲武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冲着狗皮膏药一顿胖揍,甲武出手向来不知轻重,而狗皮膏药现在又被日本军警押着动弹不得,只有挨打的份,几个拳脚下来,都没个人样了!
即便如此,那个日本小队长也没下令阻止,这更把狗皮膏药手下的那帮喽喽吓的跪在地上大喊英雄饶命,大爷饶命。
“算了,李兄弟。”陈巽见李云汉帮他出了气,于是说道。
“好了,停手吧。去给大娘看病要紧。”李云汉说完,甲武这才停住手,此刻狗皮膏药的嘴里呼啦啦吐出几大口血来,眼睛肿的眯成了一条线,牙齿也碎了,嘴巴都快成了香肠。
李云汉和陈巽扶着老娘上车后,甲武则坐在了驾驶座上,连日本小队长也赶紧忙不迭的开门关门,恭敬之情煞是让围观人群感到惊讶万分。
“喂,小子们,老子借你们的车开开没事吧?”甲武冲着车外跪在地上的喽喽们喊道。
“没事,没事,大爷们随便开!”喽喽们立刻摆手谄媚的说道,狗皮膏药则昏死一旁毫无反应。
在日本军警的鞠躬和喽喽们跪地送行下,车子冒着黑烟开走了,等车子没了踪影,狗皮膏药才缓缓转醒,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太君...我冤啊。”
那日本小队长这会才稳住了心神,乍又听到他这般诉苦,气便不打一处来,上去又是一阵痛殴,末了对着军警喊道:“把这个当街行凶的混蛋拉出城外枪决!”
可是这话刚一出口,那个狗皮膏药就在惊吓伴随着浑身的伤痛中嘎嘣死了。
陈巽老家就是在山东青岛,他自幼家境贫寒,一家人蜗居在城东北的窝棚里,早年陈父倾尽全力供其上学,原盼望着他学成之后能光耀门楣,可谁知陈巽竟是个犟头,非要学那些高洁之士不贪污、不受贿,因此,尽管他早已经成为了总司令部的参谋,家里却依然一贫如洗。
陈父一年前病逝后,陈巽原就打算归乡侍候母亲,再加上这次泰县一战,他彻底对张宗昌失去了信心,于是干脆脱离了军队,回到青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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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也动过跟李云汉一起闯荡一番的心思,他打心眼里觉的李云汉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而且其人身上有一种王霸之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连一向崇拜的蒋百里校长也对此人非常看重便可见一斑了。
可是,终究陈巽觉的李云汉还是一个草莽之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竟不辞而别了。
只是,山不转水转,陈巽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青岛再次遇到李云汉,而且还是以这样的场面邂逅的。
李云汉仗义出手,将母亲救了下来,立刻又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陈巽对他又生出了一丝感激来,待将母亲从诊所诊治回来之后,他便拉着李云汉到了院子当中,陈巽家住的这个窝棚原有两三个住户,后来一个个的都搬走了,现在就仅剩他们一家。
陈巽除了会行军打仗之外,别的什么也不会,讨生活对于他更是艰难非常,整日除了照顾母亲,就是捡一些破烂回来,于是,原本就破烂不堪的窝棚,更显的跟废墟一般。
“陈巽谢过李兄弟了!”陈巽深深的向李云汉鞠了一躬后说道。
“哎,自己兄弟,你这又是干啥?!”李云汉眼见陈巽如此大才的一个人,竟然家境如此清贫,更是对他的人品感到了钦佩,于是打心眼里将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兄弟。
相互致意过后,陈巽便和他扯了起来,李云汉对他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以为陈巽听他说了近日在青岛的所作所为后,会为他击节赞叹,谁知陈巽不但没有如此,反而面露难色起来。
“李兄,你这...也太胡闹了吧?”陈巽面带愠色的说道。
“这?我也是替那些受了石井残害老百姓讨公道呢!”李云汉被这一声斥责搞的满脸通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唉......”陈巽愤然站起,在院子当中来回的走了几步,而后突然站定,面向李云汉严肃的说道:“李兄,我知道你是盐帮的少主,也知道你是个坦荡荡的汉子,不知道你对你自己的未来有何打算?”
“这个,还未有过考虑。”李云汉如实说道。
“哦,原来如此。”陈巽默然道,随即又猛的抬眼望着李云汉说道:“你是不是有了重掌盐帮,哦,不,重掌捻军的想法?”
一听此话,李云汉心里咯噔一声,陈巽果然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仅凭李云汉不找边际的几句话,就能猜出自己的想法,说来二人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好了,我知道了,看在我们一同经历过生死的份上,也看在你救过我的母亲,我可以帮你谋划一番,保准你能拿下这座王冠!”陈巽斩钉截铁的说道。
“你的第一步已经做的很好了,但还不够,你还要把你目前身在青岛的消息更为广而告之,让他们彻底的深信,然后嘛...”陈巽刚说到这,陈母醒了,甲武一直在内屋候着,见陈母转醒,立刻叫了他们进来,等安顿了陈母,李云汉又吩咐甲武去打了酒来,顺便置办了些小菜,三人围着院子中的石桌彻夜长谈。
第二日,石井生物研究所白幡飘荡,阴森森的让人看了压抑。
福田中将坐在研究所刚刚搭成的灵台旁边,杵着一柄钢刀,脸色黑的吓人,他身边的官佐们一个个面若冰霜,而石井和那些死了的白大褂家属们则哭哭啼啼的跪在一边,时不时有一些政要或者富贾前来祭拜,家属答礼之后,总要在福田面前鞠上一躬才算完事。
丧事办的很是苦涩,来往灵台内的军警高官们拉着脸进去,肿着脸出来,只因到现在还没找到杀人凶手,这实在是让福田生气,此事已经惊动了日本国内,原本就对华政策意见相左的外务省和陆军部更是闹的不可开交,这样一来偏偏又给了海军部一个可趁之机,居然做起了两者之间的调停人。
因此,作为陆军中将的福田,他比任何人都想尽快捉拿到凶手,甚至,他明里暗里都在告诉他的手下们,可以将此罪归咎于中国人。
可是最终归咎给谁合适呢?据军警侦探报告,参与这件事的最多两个人,两个人能杀四五十口子,并且其中还有训练有素的海军陆战队成员,这功夫如若不是天下第一那也差不多了。
想及此,福田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他心里猛的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忽听门外一阵喧闹!
“将军阁下,外面来了一队中国的吊唁队伍!人数很多!”一个日本军官急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什么?为首的是谁?”福田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一声炮响,继而一个男子的痛哭声便如霹雳一般传来了!
“天哪,石井君,你怎么这么快就驾鹤西去了呀!”这一声喊叫,令原本阴森森寂静无声的葬礼现场忽然变的气氛热闹了起来,家属和士兵们纷纷探着脑袋往外看,连福田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可是这一看,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人竟然就是自己刚刚所猜疑的那人!
“李云汉?!”福田暗暗说道。
李云汉穿着一袭黑色素服,胸前挂着一颗极小的白色花朵,他刚一迈进大门时,便已经哭的满脸是泪了,甚至痛彻心扉的让他有些站不住脚。
“将军,是支那人!”站在福田身边的一个中佐怒不可遏的抽出战刀,他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私底下大家都传遍了,杀死石井生物研究所一干人等的就是一个中国人。
可是,传言毕竟是传言,福田需要证据,日本人虽然酷爱不要脸的耍赖手段,但此时中日两国还处于关系密切的时期,他需要估计两国的关系。
“是啊,是支那人!杀了他们!”中佐的举动立刻引起一众军官的响应,纷纷抽出战刀就要跨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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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嘎!都把刀放下!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福田说完话,就立刻迈出了灵堂,众军官不解,正要去问,李云汉却又开始号丧了。
“想那日,雍仁亲王曾亲口告诉我,如遇难事可找石井,这雍仁老弟刚回国,石井先生就遭此大难啊!”
这一句话来的非同小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有想到李云汉竟然和雍仁亲王认识,而且关系似乎还特别的近!
于是,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军官们立刻将刀放回了刀鞘,一脸懵逼的看着这个中国人。
“福田先生!”李云汉看到福田中将之后,快步的迈了过来,忽然上前猛的将福田抱在怀里,随即大恸不止,泪水泉涌甚至都打湿了福田的肩膀!
李云汉这哭的功夫着实了得,让这原本安静的灵堂一瞬间悲伤不已,女人们甚至都开始摸起了眼泪,有的则小声的哭了起来。
连福田中将也不得不拍着李云汉的后背说道:“李先生莫过于悲伤了,人死不能复生。”
谁知他这么一安慰,李云汉倒还来了劲了,嗓子哭的都沙哑了,于是福田不得不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这才把李云汉架走,等李云汉一走,福田发现自己的肩膀上竟被眼泪和鼻涕抹的湿了一大片!
来到灵堂上的李云汉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一摆手,甲武递上一摞纸钱,日本人的丧葬习俗与中国不同,他们不会当堂烧什么纸钱的,因此也不会有什么火盆,李云汉扫视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玩意。
“李先生,我们这里没有火盆。”葬礼司仪冷冷的说道。
“哦,没事,我自己带了。甲武,把火盆拿上来。”甲武听命,立刻跟变戏法似得从身后掏出一个香炉那么大的盆来,李云汉花了火柴点燃纸钱,一边烧一边哭诉。
“石井先生啊,你客死他乡,也是为日本国尽了忠了!虽然你死了,但你的事业一定不会中断的!先前你曾告诉我,要用那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为东亚带来和平,那时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成功啊,可是...可是,你竟突然撒手人寰,这叫整个东亚老百姓该多么悲伤啊!”
李云汉絮絮叨叨的话原本就让日本人听的耳朵难受,可是这些话,却着实让深知内情的一些日本军官大惊失色,赶忙去安慰并阻止李云汉再说些什么,可是这时候已经闻出腥味的记者们却一拥而上将李云汉包围的严严实实。
这些记者原本都是福田请来的,目的是为了拍下一些资料,以备将来显示中日友好之用,可是经李云汉这么一闹,哄走不是,不哄走也不是,福田心里猛然间变的惴惴不安了起来。
“先生致力于生物研究数十载,历尽千辛万苦研制止战之术,却偏偏壮圣之年猝然离去,先生为天皇陛下尽忠职守默默无闻,其情操可堪百年,其品德日月同辉啊!青岛悲之痛之,日本悲之痛之,东亚悲之痛之啊!”李云汉捶胸顿足好不悲伤,鼻涕眼泪齐下,连石井最亲近的人也无法怀疑他的真心了。
而这些话越说越让一些日本人感到情真意切,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举国有识之士都在奋发图强且默默无闻的为帝国崛起努力,而李云汉的话却字字都楔在了他们的心坎里,就像为每一个在场的日本人写下了一个墓志铭似得。
望着已经死去的石井的画像,每个人都在思考着,假如有一天自己死了,会不会也有人会这般为自己悲伤呢?
感受最深的便是那些军官们,他们知道自己的最终宿命必将是死在战场上,到那时自己仅是一抔黄土而已,为帝国尽忠的情怀又有几人为自己感伤呢?
渐渐的,在李云汉的哭声下,一些悉悉索索的哭声连成了一片,慢慢哭声越来越大,及至当福田猛然惊觉时,连刚才还拔刀怒视的军官们也是哭成了泪人!
“君且先去,后辈继从,未经事业,待有新人,呜呼石井,生死永别,从此东亚,痛失伟人啊!”李云汉的呼喊最终将气氛顶到了最高潮,这一句文绉绉的话喊完,立刻击中了所有在场者的心,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声更是震天一般!
福田也是悲从中来,由人及己他也是深有感触,甚至在别人跪倒之时,他也有了痛苦的冲动,可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的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这满场的悲哀决然不能让他有过清醒的思考,于是,不得不在极度悲伤中目送李云汉的吊唁队伍离开了石井研究所。
“将军阁下...李先生...李先生实在是太好了,假如有一天我战死沙场了,我希望也有这么一位知音能送我最后一程...”一个军官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道,福田却感到万分的莫名其妙,而后后脊背一阵发凉,他猛然想起了三国演义上的一段故事!
诸葛亮吊孝!
“快!把李云汉给我抓...不,请回来!”
等福田的人马急匆匆赶到富士酒店时,李云汉早已经人去楼空了,甚至连守城门的那些军警也没有看到他的一丝踪影,福田接到报告,竟一时愣住了:“难道他飞天了不成?”
李云汉可不会那飞天的本事,他此刻正坐在英国领事馆的车子里,由杰克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城外。
“米斯特李,或许我们还会见面,但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但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特工!”杰克在临分别时,动情的说道。
“杰克,你也是一位好特工。”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李云汉觉的杰克身上有一股子劲,这股劲常人并不具备,所以,他觉的杰克的前途只是暂时灰暗一些,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大放异彩的。
“嗨!詹姆斯.邦德!我希望将来我们能在欧洲见面!”李云汉都走了好远,杰克依然朝着他挥手大喊着。
“一定会的!我是詹姆斯.邦德。”李云汉挥手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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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和甲武以及陈巽共乘一辆马车前行,昨日陈巽的母亲已经由盐帮青岛的兄弟们护送去历城了,李云汉答应为陈母治眼睛,这让陈巽甚为感动。
一路上,两人一直在车厢内密谋,到了潍县,三人各乘一马向鲁西驰奔,又过了七八日,三人已经到达曹州附近,这里是李云汉的老家,同时也离老鸦岭不远了。
李云汉顺道去父亲坟上磕了几个头,他请求父亲原谅,自己不能再遵守诺言,他需要去做一件事情,为了父亲未竟的事业。
事毕,三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老鸦岭,老鸦岭位于曹州与河南归德交界处,此处丘陵绵延,一进了山口,山川形势变立刻变得诡异起来,孤寒的令人感到冷风刺骨。
用陈巽的话来说,这里的确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界,怪不得刘老黑可以盘踞此地十几年而未能被官军击破。
丘陵地势逐渐升高,直到了广袤丘陵中间地带时,山势猛然陡峭了起来,树木也是极高极深,行进林间,竟看不到外面的太阳,三匹马嘚嘚前行,不日便到了老鸦岭山脚下。
老鸦岭山脚下是一个名叫兴仁的镇子,兴仁镇扼守通往老鸦岭的唯一一条大道,距离老鸦岭不过一二十里山路,许是土匪们兔子不吃窝边草,这里竟然人烟鼎盛,成了过往商队的首选落脚点。
因为聚义大会的缘故,兴仁镇的街道上更是人流滚滚,车马熙攘,陈巽坐在马上遥望了一阵,不禁说道:“此处形胜,又扼守要冲,竟然如此热闹,怪哉,怪哉。”
李云汉这一路早就习惯了陈巽之乎者也的说话方式,听了自然也是顺耳多了,陈巽每到一地总要如数家珍的将此处从秦皇汉武时代讲到民初,似乎历史上所有的战争他陈巽都了如指掌似得。
“先不说这些了,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说,不急着上山。”李云汉打马前行,少顷便进了镇子。
“诸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光头圆脸的店家小二在镇子入口拦住了李云汉。
“喂,别挡路,我们还有要事。”甲武谨慎惯了,见光头小二面色不善,便上前阻喝道。
“哎,住在哪里不是住?”李云汉摆了摆手中的马鞭,然后下马面对光头说道:“你家店在哪里?可有僻静的客房吗?”
光头一脸的嬉笑,上前牵了李云汉的马缰绳,一边走一边自夸道:“我家店名叫洞香酒馆,是此处最豪华的客栈,诸位客官一定会满意的,请!”
三人随着光头进了镇子,走了没多久,在街边便看到一个巨大的布招牌,布招牌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大字:洞香酒馆。
洞香酒馆门口高耸,足足比旁边的客栈酒肆高出一个屋脊来,酒馆外拴着几匹驮着重物的马儿,看样子那些马儿跑了很远的路途,马掌上粘的都是泥泞。
“客官,您里边请!”光头招呼了一声,随即将马缰绳递给上前的下人,又冲着酒馆内拖着长音喊道:“有客到---!”
这一声喊罢,酒馆内立刻跑出几个下人来,热情的帮三人卸包袱牵马,而后李云汉和陈巽点点头,跟着光头进了酒馆。
酒馆内间很大,与普通的路边客栈不同,竟然是三进的大宅子,最外一进是酒肆,里面一进是普通客房,最内一进则是环境极为优雅恬静的雅室,此处雅室不但雕龙附凤,且翠竹依依,时不时还有鸟叫声传来,顿时解了李云汉等人身上些许的疲惫。
“你家老板是不是从桃花源来?怎么这酒馆修的竟如此优美?”陈巽是个文人坯子,见了如此美景,当然是心旷神怡有感而发。
李云汉也是很满意,不过甲武却一脸的不自在,嘴里嘟囔道:“这里勾勾连连,万一遇到坏事,逃也逃不出去了。”
“哎,这位客官,话可不能这么说,别家遇不遇上事我不知道,但咱家,哼,别说那些小偷小贼,就是老鸦岭上的刘老黑也不敢来此造次的!”光头梗着脖子气呼呼的说道。
言罢,光头摆了一个请,李云汉顺着他来到三进宅院的正中间,这里是一间套房,里外里三间卧室,中间还夹了个客厅,屋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瓶和绿草,乍一进,一股芳香扑鼻而来。
“哟。这倒不像是古道边的客栈,更像是北京城里的王府啊,不过,却多了一点脂粉味。”李云汉摇摇头说道。
“嘿,客官,您还真识货,实不相瞒,我们店家正是一位百里之内数得着的奇女子!人称铁扇公主...”光头掰着指头正要开讲,甲武上前打断道:“去去去,别在这瞎咧咧了,去给两位爷打些水来,再备些吃食,我们饿了。”
“哎,好嘞,您几位,擎好吧!”光头转身欲走,却又回过头来腆着脸说道:“几位,这客房还算满意吧?不过,这房钱...可是不便宜啊。”
“你咋恁多废话,还怕我们爷付不起吗?”甲武恼怒的说道。
“付得起,付得起!不过,咱可得先把招牌亮出来,免得将来打嘴官司不是?这间客房外加一日三餐,每天收您几位三块大洋,酒管够,都是咱店家自酿的山东大曲,菜嘛,有荤有素...”光头这一溜熟悉的说辞一出口,立刻让陈巽大大的咋了舌。
三块?!我的个乖乖,够普通人家两个月的花费了,这客房如同沙漠绿洲,价格着实不便宜啊。
甲武也探了探脖子,不过好在盐帮从来不缺钱,出门的时候他又从自己旗里拿了一笔钱来,备的就是少主的花销,这点钱虽然看起来咋舌,实际上对于腰缠万贯的盐帮旗主来说,九牛一毛了。
“钱可以给你,伺候好了还有赏钱,不过,我家两位爷喜欢清静,别特么一天到晚没事在这鸹噪,懂吗?”甲武伸手从兜里摸出几块大洋扔了过去,光头喜笑颜开的走了。
“这里真是店如其名,洞香,呵呵,别有洞天啊。”李云汉说罢,便进了内屋休息,甲武也按照惯例去巡视周边环境去了,留下陈巽一人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
傍晚,光头送来一顿丰盛的吃食,三人就着山东大曲一顿造,随后各自回屋休息。
入夜时分,店外的鸹噪稍稍平息,李云汉正躺在床上静思,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墙角响起,他立刻惊觉起来。
少顷,一个黑影忽然闪入了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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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顺着墙角溜到内室,一个个的翻看着三人的行囊,终于在甲武的包裹里找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李云汉看过,正是此次聚义大会的邀请函,那人借着月光胡乱看了一阵,便要离去,无意间却碰倒了一个物件。
那黑影身手很快,抓住了即将摔倒在地的物件,可是这一握,却着实让黑影吃了一惊,他慢慢的打开物件的包袱皮,赫然看见一柄乌黑发亮的战刀!
“呲---!”战刀被抽出刀鞘,寒光瞬间迸射,让黑影心下大骇,连忙站起身来要走,此时一只大手却搭在了他的肩上!
“谁?!”黑影怒喝一声,随即烛光大亮,他的面前立时出现了三个大汉!
黑影“哐啷”一声跳出窗户奔逃,却在走廊里没跑几步,就被一只黑乎乎的大脚踹翻在地!
黑影又欲起身,不料自己的面罩却被揭了下来!他竟然是今天迎了李云汉三人进店的光头小二!
“哟,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你啊,这深更半夜的,做贼么?”李云汉一屁股坐在回廊的矮栏杆上,将一只腿搭在上面问道。
光头急乎乎的挣扎了几下,无奈甲武手劲忒大,想挣脱怕是有些困难了。
于是,光头一转脸笑嘻嘻的冲着李云汉说道:“客官,这是本店的规矩,是需要打探清楚客官们的身份的,毕竟这里是土匪窝,总不能引火烧身吧?”
“哦?原来这客栈还有这般规矩?哈哈哈。”李云汉和其他两人哈哈大笑,惹得光头恼羞成怒的喝道:“这方圆几里都咱铁扇公主的地盘,我们************,你们最好把招子放亮点,以后相安无事还好,若是胆敢造次,俺们铁扇公主可不会轻饶尔等!”
光头的话音刚落,甲武的五指山就到了,“啪啪啪!”几个响亮的大耳帖子上脸,光头瞬间便眼冒金星有些找不着北了。
听得内宅有动静,客栈的小伙计们立刻呼啦啦围了过来,他们看来是有备而来,手里都捏着水火棍和刀片,气势汹汹的要李云汉放人。
火把将内宅照的通亮,噼里啪啦的火油声此起彼伏,连二进院的住客都被惊动了,纷纷揉着眼睛挤过来看个究竟。
“草泥马的,放了我,要不然我让兄弟们铲了你几个!”光头突然暴怒,脑门上青筋暴突,双手战战,若不是甲武死命按着,恐怕早就站了起来了。
“放你?也行,让你们家的那个什么公主出来,把这事说道说道就行。”李云汉一脸痞子相的走了过来,蹲在光头面前,捏住光头的手腕稍稍一使劲,光头立刻哎呀呀的大叫了起来。
“我家主人...不在家...你最好放...放了我!”光头梗着脖子吼道,因为极为痛苦的原因,脖子上、脸上已经憋的通红了。
其实,早在李云汉刚进入兴仁镇时,就已经发现了这里的不同,按说这里是土匪的老巢,镇子里本不该如此兴盛的,却偏偏有这么一个生意庞大的酒馆,老板娘虽未谋面,却听那名字也知道,此人不简单。
隐约中,李云汉觉的这个铁扇公主跟山上的关系一定不一般,或许她便跟那《水浒传》中的孙二娘差不多一个职责,就是替山上把风放哨的。
李云汉想要通过这个人,了解一下刘老黑的实力,于是,他越发逼的紧,光头越发难以忍受,可偏偏那个铁扇公主不动如山,总也不出面。
光头的脸色由红变白,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铁扇公主的影子却都还没有见着,李云汉不免的有些意兴阑珊,将光头的手一甩,站起身来对着甲武说道:“算了,看来这个铁扇公主确实是个缩头乌龟啊。”
可是这边话音刚落,半空中就传来一声尖啸的“嗖嗖!”声,李云汉急忙躲避,而后一枚飞刀掠过他的鼻尖直插在了窗框上!
“砰!嘤---!”飞刀带着红缨煞是犀利,若不是李云汉躲闪的及时,恐怕早就楔在脸上了!
李云汉正欲去找飞刀来处,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小女子的笑声:“咯咯咯,我以为是哪趟河里的王八,原来就是这么个货色。”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二进宅子的二楼正中立着一个身着青衣短打服色,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
那女人身材不高,身姿却极为洒脱,一个纵身便从二楼翻了下来,那二楼至少有三米多高,等女子落地之时,竟轻飘飘如一片树叶,此等轻功,着实让跑惯了江湖的人们大惊失色!
只是,这女人的斗篷未卸,众人一直无法看清她的面目,好在她走起路来精神抖擞,却也带着一丝女儿态,让其他人想入非非。
“啊?掌柜的,您怎么?怎么来了?”光头缓过神来,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问道,听得出来,光头似乎很害怕她的出现。
“任三,你又怎么得罪了这位客官,竟要人家骂我?”铁扇公主走到离李云汉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语气严厉的问道。
“这...我...”光头任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铁扇公主却又怒道:“好了,明日再收拾你!”
铁扇公主止住了任三的话头,转而对着李云汉作了一个揖,声音也变的软如温玉般说道:“这位客官,今日之事暂且挂着,明日我们再细谈可好?也免得让别的客官无法休息。”
李云汉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其斗篷后面鼓起了一块,猜想那许是她的兵器,既然她能叫铁扇公主,想必兵器便是一件铁扇子吧?
又见其人瘦弱女子一般,走路说话俨然却有大家闺秀风范,真真的吊起了李云汉的胃口。
“这个好说,既然掌柜的说话了,放自然是要放的,不过...”李云汉故意一顿,随后说道:“不过听你家恶奴说,你的功夫着实了得,我也想亲自领教一番,不知掌柜的是否愿意赐教呢?”李云汉原本称呼她为姑娘,但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下去,谁知道那斗篷下面是不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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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铁扇公主先是一顿,心中万分的恼怒,嘴上却说道:“先生如果非要来江湖那一套的话,当然可以,不过,不能是在这个地方,您可以随我来。”
说完,铁扇公主飘然而去,李云汉立刻便跟了上去,留下甲武和陈巽面面相觑。
铁扇公主的脚下功夫着实了得,李云汉倾尽全力仍然有些感到吃力,好在铁扇公主挑选的地方并不远,一刻钟之后,两人便来到了一处矮山的顶峰上,顶峰上一处平地,远处影影绰绰有一颗巨大的松树,而松树下面,铁扇公主则点亮了一支蜡烛,然后她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两只碗和一个茶壶,在两只碗里倒了水后,才缓缓开口。
“秋天干燥,先生先饮一晚茶再说话。”
李云汉正是口渴,不由分说上前端起大碗“咚咚咚”的倒进了肚子里,只在这冰凉的茶水进肚那一刻,嗓子里却似乎隐隐感觉到一阵甘甜,而后那冰凉之感却丝毫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暖意,这样奇怪的凉茶,着实让李云汉大感吃惊。
“这茶还可口么?”铁扇公主又给他续了一碗后问道。
“哎呀,这茶好奇怪啊,刚入口时冰凉,这进了肚子,却暖呼呼的,这茶叫什么名字?”李云汉擦了擦嘴说道。
“呵呵呵。”铁扇公主掩嘴笑道,随即又说:“此茶是我家祖传的秘方,说来也是平常的紧,就是一些普通材料烹制,不过,这储存之法却很是关键的。”
“哦?可否说来听听啊。”铁扇公主的话软如温玉,一时间竟让李云汉忘记了此来的目的,只觉一股古朴的风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嗯,看在你原谅我手下人鲁莽的份上,可以告诉你。”她轻轻将手一抬,指了指身后一处,那里地面上有一个口子,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竟是一个瓦缸口。
“夏天天热,大地却是凉的,秋季转冷,大地逐渐升温,这茶水烹制好,便放在那里,温度自然是暖的,喝了也不至于闹肚子。”
李云汉一听,恍然大悟,心中生出万分的佩服来,这女子实在是聪敏,竟能如此巧妙的将生活与自然相切合,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啊。
又喝了几碗,李云汉两腋之下竟渗出了些许汗来,更觉浑身通体舒服,一股说不出来的舒畅感油然而生。
“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么?”铁扇公主这一问,李云汉才如梦初醒,拍了拍脑门说道:“哎呀,差点忘了大事,好了,来吧,姑娘。”
“姑娘?你怎知道我是个姑娘?”谁知那铁扇公主心细如发,立刻反问道。
“哎,不是姑娘难道是老娘?”李云汉打趣的说道,随后找了块平整的地面,摆开架势准备比武。
“先生,想必你与我比武不单单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吧,你看如此可好?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为你解答你心中那些疑问,但如果你败了,请速速离开兴仁镇,如何?”
铁扇公主的聪敏让李云汉更是心惊,想看看她真实面目的想法越发强烈了。
月光皎洁,山峰之上,一颗老松,一场比武,这情景恐怕连最美好的武侠故事也不过如此吧,李云汉摆好架势后,一声怒喝,直冲铁扇公主而来,这次李云汉使的招数仍然是以快制快,他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铁扇公主不疾不徐,在这方圆几百里地,是她对手的她还从未见过,这一份泰然处之的态度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因此,当李云汉急攻而来时,她心中暗道:又是一个手下败将!
果不其然,当李云汉的拳风刚刚触碰到铁扇公主的斗篷时,铁扇公主突然一个抽身,躲过了他的攻击,而后,掌劲推出,正中李云汉胸口!
“啪!”这一股看起来绵软无力的掌劲,真正打在他身上时,却变的极为霸道,李云汉躲之不及,生生吃了这一掌!随后被掌力推出三四米远!
“呼,不错!”李云汉的胸口隐隐传来一阵痛感,嘴上却心不在焉的说道。
接着再来,李云汉依然奔着她的斗篷而去,要的就是揭下斗篷,好好看看这女子到底如何模样!
不料,铁扇公主又是一阵闪躲,趁李云汉急急进攻之时,找到一丝破绽,猛的击出一掌,再次打中了他!
“厉害啊!”李云汉嘿嘿一笑,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伤感。
第三次攻击,李云汉大吼一声,以更加快速的攻击手段前进,双手抡如风叶,端的是密不透风,铁扇公主心里一惊,随后暗笑李云汉莽夫一般,只知如此生搬硬套,却不知灵活运用,当真是个匹夫而已。
谁知铁扇公主这一想,便是大大的轻视了对手,心态上的放松必然带来身手上的迟钝,李云汉在即将接近她时,忽然手段大变,一个转身便嗖的一声到了她的背后,继而不待她做出任何反应,便猛击她的右肩,铁扇公主被这一击顿时失了重心,等再要调整时,李云汉接连两三掌,掌掌都击中了她,于是她便不可避免的转身倒下了!
而当她即将坠地的那一刻,李云汉忽然跨上一步,右手环抱,左手却死死的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有反击之力!
呼!一切尘埃落定,铁扇公主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败了!
尽管她并未落地,但目下这样的情景足以说明她却是技不如人,李云汉抱着她的后背,将其揽在怀里,他半蹲着,而她则斜着身子躺在他的怀里。
“嘿嘿,你输了!”言罢,李云汉伸手一拨,斗篷从铁扇公主的头上滑落,而后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散落,铁扇公主的面容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好俊的姑娘!”李云汉脱口而出!
铁扇公主此刻先是一怔,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轻薄她,牙关紧咬,抡出右手,啪!的一声,在李云汉的脸颊上便多出了一座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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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鸦岭,聚义堂。
聚义堂的中堂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捻”字大旗,血红色的大旗静静的坠着,它的前面摆放着一尊做工考究雕龙附凤的太师椅,站在太师椅旁边向下望去,台阶下甬道两侧的八把太师椅则略显的寒酸了一些。
硕大的油灯里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整个聚义堂都显得安静非常。
一个身穿青灰色马褂的中年人迈步向前,最终在那把太师椅面前站住了。
“大杆子,咋?”中年人身后的一个佝偻着背的年轻人谄媚的问道。
“哎,不急,不急。”中年人一边摇头说话,一边却死死的盯住那把椅子,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又迈了两步,走上台阶之后,他伸出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细细的摩挲着。
“李九,今日山下可有什么消息么?”中年人一脸的虬髯,眼睛一瞪,立刻让身边的李九心里不住的打颤。
“回大杆子的话,今天姓任的那个小娘们来过了,说是没啥异常,大杆子您放心,我在洞香酒馆放了钉子,一有消息立刻就会传上来的。”李九贼兮兮的看了看大杆子的脸色,见大杆子面无表情,于是立刻又说道:“大杆子,再过几日,您可就是捻军的新鲁王了,到时候,那个...嘻嘻嘻。”
“切,瞧你小子那点出息,不就是个娘们嘛,爷到时候一定赏给你!不过,就怕你消受不了啊!”受了李九的吹捧,大杆子刘老黑壮了壮胆,这才一屁股坐在那把交椅上,左右晃了晃,嘴里说道:“妈了个巴子的,都是椅子,坐这个就是比坐那些个强!哈哈哈!”
李九见状,立刻趋步下了台阶,匍匐在地,口中大呼道:“鲁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哈哈哈!起来吧!你小子,行!赶明爷我当了鲁王,立马给你封个红枪会总办干干,如何?”刘老黑抹了把络腮胡后,笑的满面通红。
“谢过鲁王千岁!”李九磕头如捣蒜谢恩过后,猛然抬头为难的问道:“千岁爷,那您封我为红枪会总办了,那个阚丙阚老爷子那,可咋办啊?”
“哎,你可管那些闲心嘞,让你干你就干,只要爷我当了鲁王,阚丙就是爷我手下的一条狗,我想咋摆置他就咋摆置他,咋?他还敢说个不字是咋地?”刘老黑一想到那个阚丙,立刻眼神里就充满了怨气。
想当年,阚丙在捻军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幕僚长,相当于现在军中的参谋长一职,整个捻军除了幼鲁王李国璋,就属这个老小子难缠了。
自从捻军散了伙,阚丙便当了河南红枪会的总办,在捻军中的职位多少还是压了刘老黑一头,这气在他这就是不顺。
“还有阚老头子手底下那几个,南阳的尚建武,归德的涂老七,洛阳的袁德才,这几个当年在捻军都是牛鼻子冲天,这次老子非把他们连锅端了不可!”刘老黑怒砸交椅扶手,而后连忙又低头看了看,生怕把交椅砸坏了。
“对,对,听说他们当年都是咱蓝旗骑兵营的旗主,骄横的很嘞!”李九立刻补充道。
“哼,你懂个球了?”刘老黑转脸怒道,吓得李九赶忙的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捻军两大营,一个是骑兵营,骑兵统领就是这个阚丙,另一个是步军营,步军统领嘛,就是那位了。他们俩说来,阚丙稍稍比那位的职位还高了一点,毕竟人家是幕僚长啊,当年的捻军之所以能纵横天下无人敢当,那就是骑兵了得啊,大清朝那个啥,僧...僧什么玩意来着...”
“僧格林沁,蒙古亲王。”李九说道。
“对对,就是那个僧格林沁不就死在咱捻军骑兵手里了嘛!”
“啧啧啧,厉害!”李九赶忙说道。
“呸,厉害个屁!想起这事老子都生气。要不是咱老爹舍生忘死,那僧格林沁精的跟猴一样,他能上了这帮泥腿子的当?!”刘老黑气呼呼的说道。
“呸呸呸!就是,咱太老爷那才是大英雄哩!”李九竖着大拇指奉承道。
“妈的,事后咱爹一分好处没捞着,传到我这,还特么是个斥候队队长,哎哟卧槽,想起这个我就生气!”刘老黑摸着脑门恼怒非常。
“爷,您别生气,这就是命,这不,再过两天您不就是新鲁王了嘛?他们谁再敢不听您的话,就一个字:咔嚓了他个龟孙子!”李九忙不迭的取了茶水递上,刘老黑饮了一口后,继续说道:“这会还真是托了那位的福了,要不咱也捞不着这个鲁王啊。”
“哎,对了,盐帮那几个老小子咋样了?”刘老黑问道。
“都在寨子里忙着串联呢,且,我看他们都是闲的吃饱了撑的,现下谁没拿了咱爷的好处?都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我看到时候谁敢不投您一票?”
“嗯,好,好!”刘老黑抚了抚脑袋,兴冲冲的继续说道:“陕西,山西还有河北那几个旗主也要打点好,别到时候给爷放了空炮了。”
“爷,您擎好吧。”
刘老黑站起身来便要下去,却忽然又站住了,随即猛的一回头问道:“那个小子呢?找到没?”
“哟,爷,您瞧我这记性。”李九边说话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报纸来递上,刘老黑接过去扫了一眼,随后唰的一声扔了过来后吼道:“李九,你特么不知道爷不识字?!你他么又戏耍老子呢!”
“哎呦,爷息怒,您瞧,这是那小子在青岛给个日本人吊孝的新闻,这消息可是前两天才传来的,估计他这会还在青岛呢,我看他估计怕了您,不敢前来了。”
“嗯,那就好,那就好。”刘老黑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迈了出去。
第二天是聚义大会拜山门的日子,随着十二礼炮隆隆响过,老鸦岭巨大的寨门轰然打开,山门上下整齐严肃的站立着山寨的喽喽们,旌旗猎猎煞是威严。
“恭迎各路旗主、总办入聚义堂!”李九立于寨门侧,高声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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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一队人马有序进入。
“蓝旗总营幕僚长阚字大旗,入营---!河南红枪会总办大纛,进---!”李九熟练的将原捻军蓝旗总营幕僚长,现任河南红枪会总办阚丙阚老爷子的大名唱过,而后,一匹浑身黑油油亮锃锃的高头大马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了大寨之中。
坐在这匹马上的是一位胡须发白的老爷子,老爷子身材瘦削,头戴一顶圆圈礼帽,鼻梁上驾着一副无框的老花镜,身上则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袍,他便是阚丙阚老爷子了,阚老爷子年龄虽大,但一身的气定神闲,刚一入了大寨,刘老黑便立刻小碎步跑了过去。
“恭迎幕僚长大驾!”刘老黑鞠躬道。
“嗯。”阚老爷子冷冷的应了一声,也不下马,刘老黑脸色一沉,李九看出了些端倪,于是扭脸对着空喊道:“入营下马,恭迎后续!”
李九的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入营下马是幼鲁王李国璋定下的规矩,所有人进了大营,必须下马步行,他这一喊,作为这项规矩实际制定人的阚老爷子当然清楚其中的意思,但偏偏就是纹丝不动。
刘老黑没想到第一个人就遇到这么个软钉子,但碍于阚丙在捻军中的威望,一时按捺住了怒气,转而赔上笑脸,抬手牵了阚老爷子的马缰,口中谄媚的说道:“幕僚长大人,请随我来!”
阚丙如此托大,立刻让山寨众喽喽们感到气愤,但谁也不敢站出来指摘什么,眼睁睁看着大哥这样的低三下四。
刘老黑刚牵了马走开,李九便又唱到:“蓝旗步卒左营旗主,风字大旗,入营---!山东盐帮总办大纛,进---!”
风四哥没有骑马,他依然一副大咧咧的模样,昂首阔步迈进大寨,由李九领了进聚义堂。
而后的便是步卒中军旗主傅德庸、步卒右营旗主杨露亭、步卒前军指挥使徐良武依次进入。
待盐帮诸位捻军老将都悉数入营后,李九慌忙从聚义堂中跑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扫了一眼寨门外,见门外一众等待唱名的汉子们满脸怒色,心下一阵窃喜。
“蓝旗骑兵统领卢字大旗,入营---!河北盐帮总办大纛,进---!”李九扯着嗓子喊罢,立刻门外众人中爆发出了一阵低吼:“这世道这特么乱了,老鲁王在世的时候,可是咱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的!”
“就是,玛德,咱骑兵统领咋地比他步卒的小旗主都靠后了!草!”
在一片怒骂声中,一位威风凛凛的老骑将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此人面色焦红,长髯美鬓,身着一套骑兵轻便短打服色,腰间陪着一柄马刀,马头上挂着一条马枪,人与马昂首阔步迈进了大寨。
李九朝老骑将点了点头,恭敬的说道:“都说河北关公如何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晚辈,见过卢旗主!”
卢老骑将抚了抚长髯,眼睛也不搭一下的说道:“飞熊不过一介老匹夫而已,领受不了你的抬爱!”说完,打马而行,李九见卢老骑将如此傲慢,也不生气,反倒心下又添了一份欣喜来。
接下来的便是鲁王蓝旗麾下的骑兵各部旗主了,骑兵中军旗主洛阳盐帮杆子袁德才、骑兵卫队队长南阳红枪会主办尚建武、骑兵辎重队长归德一字刀大杆子涂老七携带部下鱼贯而入。
与前面步卒不同的是,骑兵队人等脸色凝重,各个都跟带了深仇大恨一般,入了营也默不吭声,往聚义堂左侧一站,便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步卒们,牙关紧要,恨不得上前一口撕了他们!
聚义堂此时济济一堂,人声鼎沸,各路豪杰也是多年不见的老战友,热络寒暄自然是免不了的,但各自也遵守着各自的规矩,按照老鲁王在时的官阶对等说话。
只是,这样一来,就有几个人显得冷清了一些。
比如,作为幕僚长的阚丙高高在上,坐在大堂正中那把太师椅的侧坐旁眯着眼睛不说话,他当年对等的就是鲁王李国璋,别人见了他都是栽着脑袋听命的份,这许多年过去了,依然如故,即便疯疯癫癫的风四哥也不敢随意上来说两句话。
还有的就是骑兵统领卢飞熊,他原本就一肚子火没出发,除了多年不见的骑兵下属们上前打打招呼外,那边的步卒统领没来,步卒旗主们就更不会上前搭腔了。
再有的就是刘老黑了,按说放在以前,他一个小小的步卒营斥候队队长,连个上堂议事的资格都没有,这会即便充了大头召集四方诸侯前来聚义,但心里难免打鼓,几欲上前与阚丙说话,又怕那个倔老头再来一局刘队长如何如何,惹那一身骚,还不如自个呆着更好一些。
“诸位!诸位!”李九是个脸皮极厚的家伙,他小步跨上台阶,站定之后,立刻冲着大家伙喊道。
声音逐渐平息,李九继续说道:“此次聚义大会,是奉了老鲁王二十年前的约定而行的。”
可是他这一句话刚开了个头,立刻就被端坐左侧的归德一字刀杆子涂老七打断了:“鲁王便是鲁王,什么老鲁王?!难道你知道鲁王薨了?”
涂老七的一句话,立刻在众人中引起一阵响应,众人纷纷指责道:“是啊,鲁王便是鲁王,哪来的老鲁王一说?!”
李九顿时被这骚乱搞的面红耳赤,说来这也怪他太过于得意忘形,鲁王李国璋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只是隐约从历城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死了,可是坟墓在哪?谁有见过呢?
“咳咳,稍安勿躁,待他说完。”阚丙抿了一口茶,轻声说道,众人听了幕僚长一句威严之词,立刻便又沉寂了下来,李九心中一震,脊背一阵发凉,他似乎有些预感,觉的这聚义大会是不是办的有些唐突了。
“哦,是,是!”李九嘴上应了一声,又开口说话,只是这次便没了之前的霸气,反倒添了几分怯懦,他原本就是个钻营的货,真正让他统御这一方杀人如麻的江湖豪杰,他还真有点吃不住劲。
“鲁王曾许下誓言,要二十年后归来,可是迄今为止已经整整过了二十一年了,依然不见鲁王神迹,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因此...因此,为捻军前途计,我老岭山大杆子刘老大首提倡议,倡议召开此次大会,目的就是为了选出新的鲁王,新鲁王...”
他的话又说到这,这次打断的他却又换了别人。
“那你这意思就是你们家老大刘老黑想担起这天大的责任了呗?!”一句话说完,众皆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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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谁都知道这次刘老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一个小小的斥候队长的身份召集起如此重大的聚义,这目的就是冲着鲁王那把交椅而来的。
可是,谁的心里也都清楚得很,自从老鲁王李国璋在东北被解了兵权孤身离开兄弟们之后,仅仅留下一支步卒仍然隶属于军队编制,其余的便又重****捻军的旧业去了。
因此,诸位兄弟们中,大部分都是跟盐帮和红枪会有关,这便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过了这许多年,他们虽然早已脱离了当年揭竿而起的捻军,但他们也都在期盼这鲁王的回归,甚至这一份期盼比之眼下的事业还要重要一些。
但年复一年的等待,让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们一天天变老了,双鬓起了白丝,作战时也都成了稳坐中军帐的老将,可是,鲁王呢?还是杳无音讯。
他们能来参加此次选举新鲁王的聚义大会,倒不如说他们更希望听到鲁王的消息,假如明天死了,他们也可以瞑目了。
不过,这已经是一种不可能的虚妄期许了,道上消息满天飞,说是老鲁王早已驾鹤西去,这让这些老臣子们痛苦万分,可是乍又听说老鲁王的儿子出现了,这又吊起了他们的胃口,这一次山东之行,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见到那个鲁王的儿子!
所以,当李九在台上喋喋不休的说着客套话时,台下立刻就炸了窝,洛阳盐帮大杆子袁德才一身的火爆脾气,张口就怼了一句,这一句话是明显跟刘老黑撕破脸,指名道姓的说出他的狼子野心。
李九闻听这句话,深知这些骄兵悍将的可恶,但也不敢造次,连忙拿眼睛看了看刘老黑,此时刘老黑一脸的平静,屈身走到袁德才面前拱手道:“袁旗主,捻军分崩,任王惨死,只留下咱一支蓝旗独撑局面,这凭的是啥呢?”
袁德才深知刘老黑脑子活泛的很,也知道他的话必定是话里有话,设好了圈套等着自己往里钻,于是嗖的一声站起身来,猛拍台案吼道:“凭的是咱蓝旗不死不灭的义气!兄弟死,我报仇!如此往复,不死不灭!”
袁德才的话正是当年鲁王李国璋的名言,不死不灭也正是捻军赖以生存的基本之道,他这话一经出口,立刻又是一阵欢呼。
“袁旗主说的漂亮!不过,我且问您,老鲁王弃我等兄弟二十五年之久,眼下捻军蓝旗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悬崖边上了,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扛起这面大旗的话,那不死不灭,是不是就...”
刘老黑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显,袁德才听了心下一阵大惊,尽管他恨的此人牙痒痒,但却挑不出一丝的理来,他越想越急,越急着浑身就越颤抖,于是大呼道:“刘老黑,你他么不就是想爬到爷的头上当鲁王嘛!告诉你,你小子白日做梦!”
“你?!”刘老黑也是火爆脾气,若换了别的什么事,早就抄起开片了,能忍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了。
“散开!”眼瞅着两帮人马越凑越近,大有大打出手的意思,忽然台上传来一声低吼,众人回头一看,正是幕僚长阚丙。
阚丙阚老爷子怒目圆睁,双手后背,一身长袍微微颤抖。
众人回望阚老爷子,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袁老弟,适才刘大当家的话也是不无道理的。”
“这?!”袁德才立刻反驳,阚老爷子却摆摆手继续说道:“目下军阀混战,南北局势不稳,正是我捻军再次起事的好机会,我看,确实需要重新立一个新王出来领导大家。”
众人随声附和者居多,袁德才见此,便也不再说些什么,反倒是刘老黑一脸的傲娇,心下欢喜。
阚老爷子言及此,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大位历来为贤者,能者居之,想当年老鲁王战死沙场时,幼鲁王年纪尚轻,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娃娃,但正因为他的多谋善断,再加上我们这一帮小兄弟追随,这才让蓝旗至今未灭。”
“因此,选一个新王出来,自然是要秉承老鲁王的遗志的,绝对不能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阚丙的话一说完,刘老黑心下却又是一凉,暗道:这特么老小子几个意思?是打算撑老子场面还是打算砸了场子呢?
“对!幕僚长说的对!新王确实需要一个像老鲁王那样义薄云天的汉子,绝对不能是个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家伙!”骑兵统领卢飞熊霍的一声站起身来怒道,眼睛却扫过端坐右侧的步卒营各旗主。
“你特么说谁呢?!”杨露亭当然知道他在说谁,爆喝一声直指卢飞熊。
“草泥马的,说的就是你们步卒统领,咋地?!”袁德才不等卢飞熊开口,自己就首先跳出来跟杨露亭怼上了。
“要不是当年他姓冯的出卖鲁王,鲁王能一气之下弃我等而去吗?!”涂老七也跟着凑热闹说道。
骑兵营各旗主都开口了,唯独有一个人一直沉默不语,正当两厢这里直指对骂时,他这才站起身来,不过却是来拉架的。
“哎,哎,各位兄弟大哥,这是为啥嘛,消消气,消消气,这都多大把年纪了,还在这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吵架,这让下面的听了,往后可咋带队伍嘛!”南阳红枪会主办尚建武手里一边捏着一串刚刚包了浆佛珠,一边劝阻道。
谁知,尚建武这一劝,竟然把袁德才等人给惹怒了,纷纷斥责尚建武到底是属哪边的,嘴上夹枪带棒的话,传到对面盐帮四旗主的耳朵里,更是让他们怒不可遏。
眼看着一场械斗即将开始了。
此时,一个喽喽慌慌张张从大堂外跑到李九身边耳语了几句,李九立刻脸色骤变,也不待向刘老黑说明情况,就连忙扯了嗓子吼道:“蓝旗步卒统领冯字大旗,入营---!直鲁联军第二军大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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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话音刚落,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库库库!”
“立正!向左向右转!敬礼!”
“咵!”一阵阵提枪敬礼的声音传来,让大堂之内的众人为之一振!
“吱---!”大堂厚重的木门打开,一丝阳光瞬间射进昏暗的室内,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而后一股杀气席卷而来,令在场所有弟兄都不寒而栗!
“咯吱、咯吱、咯吱。”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极为清脆,那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面容,屋里兄弟只看见他周身被阳光描了一个金边,气魄更是显得大的很。
那人迈步到了堂前,在阚丙面前止住脚步,微微一点头用着浑厚的声音说道:“阚老哥,多年不见了。”
“我当时哪路夜叉,原来是你冯老弟啊!”阚丙也是一点头,随即大堂木门吱呀一声关闭,此时整个屋内又陷入了一种死静,正剩下油灯里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的噼里啪啦声。
“冯老弟,你来的正好,两帮弟兄正为这事闹呢,你看?”阚丙随口问道,态度却显得和蔼许多。
“哦,这事好办。”冯仁光转过身来,副官立刻接过他身上的斗篷,退到一边,冯仁光则迈步走到骑兵统领卢飞熊面前,拱手道:“卢老哥,弟军务繁忙,来迟一步,稍后我自会罚酒三杯,如何?”
卢飞熊原本长的就跟关公一般,不睁眼便罢,一睁眼能吓死个人,这会他轻飘飘的看了看冯仁光,嘴里说道:“冯老弟,罚酒,我卢某不敢当,但今日既然兄弟们都到齐了,兄弟我有一问,请你如实相告。”
“哎,都是自家兄弟,说,说。”冯仁光不怒自威的神态让众人屏息,或许这满屋子几百号人恐怕也只有这一两位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冯仁光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纸烟来,递给卢飞熊一根,卢飞熊搭眼一瞧,摆手拒绝了,冯仁光不以为意,自顾自点上,一时间,两人之间云雾缭绕。
“当年,我军在东北观日俄之战时,是不是你向朝廷举发了鲁王?!导致朝廷派重兵围困我军长达数月之久,鲁王不忍兄弟死伤这才隐遁而去?!啊?!”卢飞熊脸上的肌肉猛的一抽,脖颈上青筋暴突,显然他对当年之事依然耿耿于怀!
“咔嚓!”杨露亭原本端起的茶碗差点打翻在地,众人立刻望去,杨露亭赶忙致意道:“喝茶,喝茶。”
冯仁光扭头看了看,笑道:“卢老哥,说到这事,好吧,这许多年了,此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说完话,冯仁光猛然将手中的纸烟往地上一扔,扭身走到台上,面对众人说道:“诸位!今日借此机会,冯某便将这二十一年前的一桩公案向大家说明,以此来洗刷我背负了多年的冤枉!”
“不错,当年,是我冯仁光向盛京将军增琪举发鲁王准备擅自用兵平壤,以阻击日军侵占我藩国朝鲜的!“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脸色惊变!连一向沉稳的阚丙阚老爷子也不禁大惊失色。
少顷,一阵沉默之后,风四哥首先站出来怒指冯仁光问道:“冯统领,你这是为何啊?!鲁王对你我如兄弟,你为何出此卑鄙手段?!难不成你是为了谋那个大位吗?!”
风四哥脾气耿直,当年并未参与此事,尽管近些年来一直有人风传是他举发的鲁王,风四哥也是将信将疑,直至今日,他亲耳聆听此讯,顿时如五雷轰顶!
面对这风四哥的质问,冯仁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而后拱手诸位说道:“在下一向对鲁王大位没有觊觎之心,更没有对鲁王本人有任何的非议,只是当年碍于形势所迫,为三万捻军兄弟计,这才举发的鲁王,在这里,我冯仁光对天发誓,我决然没有僭越鲁王的意思,否则必死于非命!”
“那你的意思是鲁王不是大局,将兄弟们陷入危险之中了么?”尚建武出班问道。
“当年日俄之战业已开打,连朝廷都束手无策,我军仅仅负责边界对义州的防守任务,可是南有日本,北有俄国,我军腹背受敌,若真的进攻平壤,那不但三万兄弟不存,而且必将承担失土之责!到时候,胜是死,败亦是死!”
“你可以劝谏鲁王啊,为何非要举发他?!”袁德才怒喝道。
“鲁王秉性耿直,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当夜决定进攻平壤,子时便命我步卒营开拔,三日内便要拿下定州!此事你卢兄也应知晓吧?”冯仁光望向卢飞熊,卢飞熊默默点头称是。
“军情紧急,已容不得我劝谏,因此,只好亲自向盛京做了通报。”
“屁话!怕死就特么举发鲁王?!怕担责任就举发鲁王?!冯仁光,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犯下大错,若不是鲁王在老鲁王面前求情,你特么早就拖出去喂狗了!”卢飞熊双眼通红,猛的抬起头来怒骂道。
此刻的情势一边倒的压向冯仁光,因为他是步卒统领的缘故,右侧步卒营兄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为有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旗主而感到失望,反观左侧骑兵营兄弟,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冯仁光杀之而后快!
“哈哈哈!你们说的都对!可是,可是我冯仁光自觉自己做的没错!”冯仁光突然爆喝一声,随后,大堂的门呼啦啦被撞了开来,阳光忽的射的满屋亮堂!一个个士兵严阵以待举枪示警,骑兵营兄弟们也立刻抽出武器威严对峙!
面对如此局面,胆小之人早已吓破了胆了,冯仁光笑罢,突然面色一改,似有疯癫一般的喝道:“我冯仁光从来都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当年我带领的这支队伍,现在是整个北洋军中最能打的队伍!是我,保存了捻军最具有战斗力的队伍!保住了捻军的火种!”
“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冯仁光继续吼道,这一问,没有任何人回答。
“是活着!活着最重要!”
“如果你死了,什么他么的替天行道都得玩完,如果你死了,你的弟兄都特么的跟着陪葬!我告诉诸位,我冯仁光从未有过借捻军兄弟的血来换头顶乌纱的念头,从来没有!”
“如果我们都死了,老娘谁来养?老婆孩子谁来养?三万兄弟就是十万家属!再看看诸位现在,盐帮富甲天下,红枪会称霸一方,捻军,就是你们眼前这些端着枪的小兄弟,他们都是捻军的人马!”
冯仁光一连串的怒吼,在整个大堂之中久久回响,所有人都被他的壮怀激烈所打动,并在他们的脑子里撞击,撞击!
在大堂的一角里,李云汉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恼怒的情绪,牙关紧要拳头紧捏,陈巽几次拉拽都没能制止住他,他还是准备出去跟冯仁光对峙一番!
正在此时,一只枯黄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李云汉扭头一看,立刻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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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穿灰黄色土布衣裳的瘦干老头,将手搭在李云汉的肩膀上,低声说道:“稍安勿躁!”
“米老大?!”李云汉话刚出口,米老大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他这才稳住心神,可是却怎么也听不进冯仁光的声音,任凭他在台上巧舌如簧。
又过了好大一阵,大堂内各旗主这才稍稍缓了神情,冯仁光看罢,深情道:“诸位,当年是我让鲁王弃了兄弟们而去,一直以来,我深怀歉疚,一直想向鲁王殿下表示歉意,只是无缘见面罢了。”说罢,竟两眼含泪,少顷眼泪便簌簌流下!
一个顶天立地号令三军的军长,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流泪,这让很多人都升起了悱恻之心,而后冯仁光竟然大恸了起来,若不是阚丙扶着,恐怕都会哭晕过去。
都说王侯将相不在功德在演技,这句话说的一点没错。
“让兄弟们都收了枪吧,另外,另外将我带给兄弟们的礼物送给各位吧。”冯仁光一边哭,一边向侍卫副官交代道。
副官听罢,转身面对众人说道:“诸位,军长临来之时,特备了一些土特产送给诸位,望诸位笑纳。”
“啥土特产?山东大葱吗?哈哈哈!”立刻便有人揶揄的笑道,引得堂下一阵窃窃嬉笑。
副官也不生气,撇撇嘴说道:“也不是啥好玩意,就是每旗一百条快枪,一万发子弹,三十箱手榴弹,五把二十响,外加五百块银洋而已!”
这一连串的武器装备和物资一经报出,立刻让每个人都长大了嘴巴,有钱的人看不中那五百块大洋,看重的是那些有钱都买不来的武器,要知道这北洋军军械局配发的可都是一水的原厂货啊,光那五把二十响就是国内那几个兵工厂仿造都仿造不好的,一把二十响就是四十银洋!而来还有价无市!
没钱的人呢,又看重武器又看中钱,真可谓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冯仁光一阵为自己的开脱自然是有些道理,再加上这些实打实的好玩意,一向重眼前利益的人立刻就转变的风向,开始倾向于他了。
而那些坚持自己的观点的,则也稍稍有些偃旗息鼓,因为他们看见那几个大旗主现在都默不吭声了。
会议散了,约定第二日再行商谈,于是各路人马又各归其位,一些人就地住了大寨,一些人则赶马下了山来,李云汉夹杂在人群中下了山,回到洞香酒馆后,立刻关上门问道:“米大叔,你怎么会在这?”
米老大退后一步,拱手并深深向李云汉鞠了一躬,口中说道:“在下见过少主!”
“啊?难道你也是...”李云汉惊讶的说道。
“在下正是老鲁王的属下!”米老大回道。
“哦?大叔,坐下说!”李云汉请米老大坐下,甲武立刻去看了茶,陈巽则识趣的出外闲逛去了。
“实不相瞒啊,鄙人十二三岁就当了老鲁王任化邦帐下的一名亲兵,与你的父亲李国璋打小就认识,后来捻军起义失败,太平天国也败了,老鲁王遣我回安徽老家保护家小,无奈等我到时,任家早已经被朝廷抄了,人也跑了,后来我访了十几年,这才找到了老鲁王幼子一家,可惜的是,唉...”
“我后来又去投靠你父亲,没成想正好遇见你父亲准备进攻平壤,而一夜之间又被朝廷发觉,你父亲在离开关外时,曾嘱托我要我秘密调查此事,将来如有人来问我,就让我和盘托出,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啊,少主!”
米大叔侃侃而谈,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痛哭流涕,李云汉也被他所讲述的故事深深震撼,一个人在枯风凄雨中能为了前后两位鲁王的两个嘱托而孤身独守几十年,纵横南北几千里!他从青壮到中年,再由中年到白发苍苍,这是何等的坚忍?!这是何等的忠诚?!
“大叔!请受小侄一拜!”李云汉心下猛然一沉,眼眶之中便有泪水在打转了。
米大叔连忙扶起李云汉,嘴里絮絮叨叨的说道:“唉,哪敢让少主拜我啊。快起来。”
李云汉坐定之后,米大叔又说道:“不知少主对此次遴选新鲁王一事,有何看法?”李云汉听了他的一问,先是沉默了一阵,而后说道:“不瞒大叔,我现在想的最多的就是复仇,为父亲复仇!”
米大叔没想到李云汉会如此的愤懑,愣了一下后说道:“少主,当年鲁王蒙难,其中多有小人作祟,眼下他已仙逝,如果少主想要报此大仇,我愿为少主马前卒,向那些人讨回公道!”
“可是,听冯仁光那么一说,父亲当年确有指挥失当之处啊。”李云汉试探性的问道。
谁知米老大听了这话,猛的拍案而起,说道:“哼哼,全都是一派胡言!当年之事,真正幕后原因,并非如此!”
李云汉顿时一惊,正待发问,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
“客官,我家店主有请。”这是光头任三的声音。
“这就过去。”李云汉冲门外应了一声,随即又喊道:“甲武,甲武!”
“哎!”甲武推门而入,恭敬侍立一旁说道:“少主有何吩咐?”
“去把子琳兄叫来,说我有要事商量。”李云汉言罢,甲武立刻出门而去,少顷,陈巽便到了,他一坐下,李云汉便对米大叔说道:“大叔,你刚才说事情另有蹊跷,不知?”
“哼!冯仁光今日所说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当年若不是鲁王事先发觉他要投靠日本人,这才下了命令准备进击平壤与日本开战,实则这都是虚晃一枪,准备掉大军后撤关内,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他冯仁光保留一些面子!可是,可是他小子竟然反咬一口,把鲁王说出了一个顾头不顾腚的莽夫!”
“这?!”李云汉和陈巽异口同声的惊讶道,原本陈巽作为一个军事参谋人员,他就对当年鲁王的军事行动感到奇怪,曾在下山之时向李云汉提出过类似的疑问,一经米大叔和盘托出,这才让他二人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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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按理说如此重大的阴谋,不可能是他冯仁光一人所能成就的,这么说来,鲁王驾下一定还有人与他冯仁光是串通一气的!”陈巽立刻说道。
“嘿嘿,你小子行啊!有头脑!这个问题,我想了十来年才想明白,你这小子这一会就想到了!佩服,佩服!”米老大对陈巽充满敬意的拱拱手后,继续说道:“小陈说的没错,与冯仁光合谋的,确实还有几人!”
“谁?!”李云汉急切的追问道。
米老大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双眼之中血丝横生,拳头紧紧捏住,稍待片刻,才缓缓说道:“傅德庸,杨露亭!”
李云汉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和冯仁光合谋陷害父亲的竟然会是这两人!
米大叔看得出两人太过于惊讶了,于是又补充道:“捻军实力最强劲的就是骑兵,当年卢飞熊的骑兵营长年驻扎在朝鲜境内,与步卒营和鲁王中军帐形成犄角之势互为攻守,而实际上傅德庸是中军步卒旗主,他负责拱卫鲁王大帐,风四哥的左营位于突出部位置,为以防不测,右营杨露亭部就在两者之间!”
“所以,当冯仁光准备发动阴谋时,傅德庸和杨露亭就成了最关键的人物,风四哥性格耿直,又对鲁王极为忠诚,因此,姓冯有了这两个人的支持,便一步步将鲁王逼到了墙角!你们想想,当初他冯仁光举发鲁王,如果傅德庸和杨露亭不同意,那些个毫无战斗力的奉天八旗兵,能把鲁王怎地?!”
好了,话已至此,李云汉已经全然明白了,一切疑团都已经解开了,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了。
三人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阵,李云汉便离开了屋子。
“你来了?坐吧。”铁扇公主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旗袍,婀娜多姿的走到李云汉的面前,说道:“你要找的人,已经来了,你们谈吧。”
说完,铁扇公主便轻飘飘的离开了屋子,门被关上的一刻,内间忽然走出一人,那人身材不算高大,却阴鸷的很,一双眼睛贼兮兮的看了看他。
“你就是李云汉?”
“在下正是,李头领,幸会,幸会。”李云汉拱手说道。
李九满意的点点头,拱手应道:“少主多礼了,按照咱捻军的辈分,我得给您拘礼才是。”话是这么说,李九却丝毫没有恭敬的意思,一屁股坐了下来,从腰里掏出一把旱烟来,吧嗒吧嗒的抽着。
吞云吐雾一番后,李九这才缓缓说道:“李少主,你的事情,任娇姑娘都跟我说了,不过,跟你见的这一面可是让我相当受为难的。”
李云汉听了此人的话,心里自是对他的一番鄙夷,不过面上却极和蔼的说道:“李头领,今日听了冯军长的一番陈词,在下这才明白当年他们的苦衷,我父亲着实有些指挥不当了,罪不在他们,不过,作为儿子,我不能不为父亲报这个仇,您说是吧?”
李云汉的谦恭,让李九心中大为满意,嘴上却继续刁难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我?”
李九抿了口茶,眼睛的余光却瞟了几眼李云汉,见李云汉满脸的难色,心下暗道此人竟然是个如此货色,跟传说中完全不一样啊,看来天下英雄即便是再厉害的角色,到了他李九面前,也得是个认孙子的份。
少顷,李云汉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包裹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李九的面前,恭敬的说道:“李头领,这是一件无价之宝,只要您能帮我做成这件事,这个物件就是您的了。”
李九打眼一看,那布包裹看起来极为普通,里面装着的玩意不大,即便是金条也不过二三两的样子,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恼怒了,不过却按住不发,左手推了那物件过去,嘴上说道:“哎,这是为何?任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提这些干嘛!”
李云汉轻轻一笑,转而说道:“我听父亲说,谁要是想继承鲁王大位,就必须得到一件东西才可以的。”
李九一听,心中为之一震,转而去拿布包裹想打开来看,却不料李云汉轻巧的将那物件已经收回了,恨的李九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强要。
“嗨,你说的如此神秘,到底是啥?”
李云汉见他已经上了钩,于是笑道:“鲁王令牌。”
“啪!”李九手一抖,茶碗立时摔到了地上变的粉碎,热茶水浇了一身,他也顾不得去擦,嘴上激动的说道:“什么?!你真有那玩意?!”
“当然,不过,既然李头领不喜欢,我还是先拿回去吧。”李云汉欲擒故纵,李九却立刻换了一副面容,笑嘻嘻的站起身来,拉住李云汉的胳膊,嘴上甜蜜的说道:“少主,您且留下,您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
李云汉耸耸肩,说道:“我对鲁王位置丝毫不敢兴趣,我只要报仇,但,我又不想亲自动手,毕竟那些都是跟着我父亲多年的老部下啊。”
李九突然往后一跳,厉声道:“少主,你这话可是不对了,他们也算的上鲁王的老部下?!他们那帮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家伙,千刀万剐了都不可惜!少主,你且放心吧,明个我就...我就...”说到这,李九一时词穷,磕磕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头领,也不需要他们千刀万剐,这样,我有一计,望李头领斟酌。”李云汉说道。
“说,说,少主,只要您开口,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李九义愤填膺的说道。
李云汉走到门口,紧张的向外看了看,然后这才转过头来对着李九轻声说道:“借刀杀人!”
李九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心领神会,这些年在山上,他就是凭着这个聪明伶俐的脑子才爬到了这个位置的,对于打闷棍陷害人他是门清啊,李云汉点到即止,他也是心有灵犀!
“卑职懂了,少主,您就擎好吧!”说完话,李九向李云汉深深的鞠了一躬,而后转身欲走,却又扭过头来说道:“少主,那个...牌?”
“事成之后,云汉双手奉上!”李云汉拱手说道。
“额,好,好,好。”李九原本想着就此要走,却也知道李云汉绝对没那么傻,于是也就作罢,遗憾的道了再会便离开了。
等他走了许久,铁扇公主任娇才回来。
她冷冰冰的说道:“李云汉,我不管你的什么阴谋诡计,我的要求,你必须帮我办到,否则我就杀了你!”
李云汉听了这话,立刻面露难色的说道:“唉,你找了三年都没找到,我又去哪里帮你找呢?”
“什么?!你想反悔?!”任娇突然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架在了李云汉的脖子上,双目之间露出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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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的那把短刀冰凉刺骨,鼻息中的温婉气浪一阵阵吹在李云汉的脖颈上。
李云汉忽然以迅雷之势捏住并翻转她的手腕,“啪!”的一声,短刀坠落在地,然后,他又顺势一拉,任娇便乖乖的坐到了他的腿上!任娇来不及反应拒绝,却恼羞成怒道:“你这登徒子!”
李云汉不怒反笑,一脸的赖皮像说道:“姑娘,都是江湖儿女,何必如此矜持呢?”李云汉放荡的话语颇让任娇恼怒,却几番挣扎仍无法解脱,索性便一笑道:“为父报仇的功夫不行,调戏良家女子的功夫,你着实在行啊。”
任娇自踏入江湖之后,便游走于各路草莽之间,再加上她面容姣好,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子野性味道,偏偏又常常良家打扮,对于那些男人来说,这实在是太过于致命。
李云汉的这些轻佻动作,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想要占她便宜而已,心中便大大的对他更是一番轻视了。
“少主身边缺女人?”任娇娇滴滴的问道,吐气如兰的模样,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动心的。
李云汉撇撇嘴,大手顺势在她腰间一摸,放肆的笑道:“李九占得,我就不占得?”谁知这话一出口,任娇的面容又是一变,小嘴嘟嘟的说道:“李九是哪根葱?不过一玩物耳!”
任娇一边说话,一变在他的胯间使劲的一掐,立时让李云汉疼的呲牙咧嘴:“哎哟!你这小娘子,手段也忒毒辣了!”
任娇咯咯咯直笑,李云汉却发觉胯间尴尬的一抖一抖,她浑圆的臀部轻轻摩挲着那个地方,李云汉尽管心生厌恶,但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可是三两下过后,着实让他难以抑制的喊道:“好了,任姑娘,都说你是铁扇公主,我可没那心思当牛魔王!”
言罢,李云汉将她往旁边一推,正巧此时光头任三突然闯了进来,眼见如此情景,顿时又羞又恼,眼睛怒视李云汉,嘴上却说道:“店主,山上来消息了,要你明日上去。”
“上去作甚?她又不是旗主,还要议事么?”李云汉抢先问道。
任娇领了领衣服,回头面无表情的对着李云汉说道:“男人都是人面兽心,又想摆平了对方,又不想弄的面子上过不去,女人反倒成了这中间的润滑剂,呸!”
说完,任娇扭着腰进了房间,不大会便从里屋传来话音道:“任三,回了山上的,明日我必到!”
“哎!”光头任三领了命,回头又拿眼睛腕了一下李云汉,随即退出。李云汉见此,便起身告退,任娇连面都没有照面。
回了房,米大叔正和陈巽说的热闹,见他回来,陈巽起身说道:“云汉,我和大叔商量过来,想要拿回鲁王宝座,恐怕只能杀人了。”
米大叔也附和道:“冯仁光这个时候出现在聚义大会上,我看没有那么简单,刘老黑都敢明目张胆去抢鲁王大位,说明他身后站的就是姓冯的,所以,要想拿回宝座,就必须先铲除冯仁光!”
李云汉听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少顷,才缓缓说道:“不能杀人,一个都不能杀。”
他的话让两人顿时一惊,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法,眼下李云汉势单力薄,那帮子人从不把他当个事,眼下如果不能雷霆一击,先入为主,恐怕真等到选了鲁王了,那就是回天乏力了。
“杀!必须要杀!而且,傅德庸和杨露亭更得先杀!先剪除了冯仁光的羽翼,他就会孤立无援的!”陈巽是个军人,做起事来也是以军事攻防为基准,因此,他的意见更倾向于两翼包抄,中央突破。
“少主,如果您此时举起鲁王嫡子大旗,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追随在您的麾下的!”米大叔热忱的说道。
李云汉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最大的优势就是身为少主的身份,如果他站出来,那么至少可以阻止这一场选鲁王闹剧的继续进行,而且运用得当的话,当年的仇都可以一并报之,可是,他觉的他不能这么做。
“两位,杀人当然是简单的,如果说要我现在去杀了他们几个,恐怕没人是我的对手,可是,杀完人呢?我在想,当年父亲为什么会孤身离去,难道他也没有本事反戈一击么?”李云汉说吧,摇摇头便进了屋,两人面面相觑随后到别处商议去了。
第二天,聚义大会照旧在大寨的聚义堂里召开,今天一上来气氛就有些不对头。
议题原本按照刘老黑的意思,应该抛却老鲁王不提,而立刻进入新鲁王选举的大事上来,可是,不知是谁首先提出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年无论如何也不能逼走鲁王,做兄弟的都应该极力维护才是,怎么能做这种逼宫的事呢?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立刻引起了一部分下级旗主的响应,大会上乱糟糟一团吆喝,若不是阚丙出来说了几句,恐怕今天还是个不了了之。
可是,阚丙似乎并没有意思要停止这个讨论,这反倒让大堂之上的人更加觉的此次大会的宗旨变的扑朔迷离了。
阚丙眯着眼睛看着众人,任凭他们如何吆喝,总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直把几个大旗主看的生生冒了冷汗,他依旧如故。
“诸位!诸位!在下有一言,昨日我们所说的背叛老鲁王的事,我想应该有个了断了,不可再因此而延误下去,应尽早选出一个新的鲁王出来,领导我们才是。”卢飞熊站出班来,对着众人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杨露亭就勃然大怒的吼叫道:“啥?啥叫背叛老鲁王?!这不是满嘴喷粪污蔑冯统领吗?!姓卢的,你最好说话注意点分寸!”
杨露亭的话立刻引来一众步卒营的响应,唯独风四哥一言不发,栽着脑袋想事。
而那边则被他指责之语顿时点燃了怒火,一股脑全奔着杨露亭咒骂而来,一时间大堂之上咒骂声此起彼伏,直至中午也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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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不怒反笑,一脸的赖皮像说道:“姑娘,都是江湖儿女,何必如此矜持呢?”李云汉放荡的话语颇让任娇恼怒,却几番挣扎仍无法解脱,索性便一笑道:“为父报仇的功夫不行,调戏良家女子的功夫,你着实在行啊。”
任娇自踏入江湖之后,便游走于各路草莽之间,再加上她面容姣好,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子野性味道,偏偏又常常良家打扮,对于那些男人来说,这实在是太过于致命。
李云汉的这些轻佻动作,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想要占她便宜而已,心中便大大的对他更是一番轻视了。
“少主身边缺女人?”任娇娇滴滴的问道,吐气如兰的模样,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动心的。
李云汉撇撇嘴,大手顺势在她腰间一摸,放肆的笑道:“李九占得,我就不占得?”谁知这话一出口,任娇的面容又是一变,小嘴嘟嘟的说道:“李九是哪根葱?不过一玩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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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咯咯咯直笑,李云汉却发觉胯间尴尬的一抖一抖,她浑圆的臀部轻轻摩挲着那个地方,李云汉尽管心生厌恶,但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可是三两下过后,着实让他难以抑制的喊道:“好了,任姑娘,都说你是铁扇公主,我可没那心思当牛魔王!”
言罢,李云汉将她往旁边一推,正巧此时光头任三突然闯了进来,眼见如此情景,顿时又羞又恼,眼睛怒视李云汉,嘴上却说道:“店主,山上来消息了,要你明日上去。”
“上去作甚?她又不是旗主,还要议事么?”李云汉抢先问道。
任娇领了领衣服,回头面无表情的对着李云汉说道:“男人都是人面兽心,又想摆平了对方,又不想弄的面子上过不去,女人反倒成了这中间的润滑剂,呸!”
说完,任娇扭着腰进了房间,不大会便从里屋传来话音道:“任三,回了山上的,明日我必到!”
“哎!”光头任三领了命,回头又拿眼睛腕了一下李云汉,随即退出。李云汉见此,便起身告退,任娇连面都没有照面。
回了房,米大叔正和陈巽说的热闹,见他回来,陈巽起身说道:“云汉,我和大叔商量过来,想要拿回鲁王宝座,恐怕只能杀人了。”
米大叔也附和道:“冯仁光这个时候出现在聚义大会上,我看没有那么简单,刘老黑都敢明目张胆去抢鲁王大位,说明他身后站的就是姓冯的,所以,要想拿回宝座,就必须先铲除冯仁光!”
李云汉听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少顷,才缓缓说道:“不能杀人,一个都不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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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聚义大会照旧在大寨的聚义堂里召开,今天一上来气氛就有些不对头。
议题原本按照刘老黑的意思,应该抛却老鲁王不提,而立刻进入新鲁王选举的大事上来,可是,不知是谁首先提出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年无论如何也不能逼走鲁王,做兄弟的都应该极力维护才是,怎么能做这种逼宫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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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阚丙似乎并没有意思要停止这个讨论,这反倒让大堂之上的人更加觉的此次大会的宗旨变的扑朔迷离了。
阚丙眯着眼睛看着众人,任凭他们如何吆喝,总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直把几个大旗主看的生生冒了冷汗,他依旧如故。
“诸位!诸位!在下有一言,昨日我们所说的背叛老鲁王的事,我想应该有个了断了,不可再因此而延误下去,应尽早选出一个新的鲁王出来,领导我们才是。”卢飞熊站出班来,对着众人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杨露亭就勃然大怒的吼叫道:“啥?啥叫背叛老鲁王?!这不是满嘴喷粪污蔑冯统领吗?!姓卢的,你最好说话注意点分寸!”
杨露亭的话立刻引来一众步卒营的响应,唯独风四哥一言不发,栽着脑袋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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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当中,属刘老黑最为着急,他原本就是狐假虎威的谋一个鲁王位子坐坐,也好将来被招安的时候,能有个大筹码,毕竟鲁王的头衔早就是昨日黄花了,谁还会跟这个叫真呢?
可是,眼下的局势着实让他气急,这帮老家伙们,不但死死的拿住了当初冯仁光举发鲁王一事不放,而且,大有为此事盖棺定论的意思,如此下去,不用说为新鲁王加冕了,或许大家在这大寨里干一仗也说不定呢!
要是打坏了他多年来积攒的瓶瓶罐罐或者花花草草,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想及此,刘老黑拿眼神瞄了瞄高高在上的冯仁光,心中暗道:你他么让老子出来当鲁王,现在又成了众矢之的,这下子真真成了戳着死猫上树,下不来了!
冯仁光此刻端坐高台之上,静静的俯视着诸位叫喊的人们,心里掀起一阵阵恼怒来,他忽然察觉到一股奇怪的风,正把这艘风雨飘摇的小船吹向一个漩涡之中,这一切来的太过于突然,让他始料未及。
突然,李九以主持人的身份站了出来,对着众人喊道:“各位旗主大人们,稍安勿躁,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不如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欣赏一下舞乐,等大家都心平气和了,再谈可以么?”
说话的时候,李九的眼光在刘老黑这停了一下,刘老黑默然点头,这个负责招呼大家不远千里前来吵架,而且还得管吃管住的袁大头,看来他是当定了。
“****的鸿门宴,这特么是专门为老子设的局么?”刘老黑嘴上嘟嘟囔囔的说道。
“嗯,我看可以。”阚丙把手里的旱烟在脚底板磕了磕,说道。
“上菜!”李九冲着门外大喊一声,随即山寨里的喽喽们鱼贯而入,一道道香喷喷的大菜硬菜被传了上来,最后十几只烤全羊也被师傅们片成了一块块的,各自盛了盘端了进来。
大汉们吵架吵的饿了,谁也经不住这美食的诱惑,一个个抄起手来就往嘴里塞,酒碗里的泰山大曲也一茬茬的续着,顿时大堂里吧唧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老黑全然没有吃酒的心情,一把将李九拉过一边,低声怒斥道:“这帮货,就特么是来吃死老子的,你说说你,给我出的是啥主意嘛?这下怎么办?”
李九诚惶诚恐的拘礼说道:“大哥,这事可不能怪我啊,你看看那两位!”李九拿手悄悄一指,正是说的阚丙和冯仁光,此时两人杯觥交错,相谈甚欢,全然没有尴尬神色,这一奇景,倒是让刘老黑暗暗吃了一惊。
“大哥,这算盘要说打的精明的,就属那个冯军长了。您仔细想想,冯军长为什么一直这么捧着您,要您去做这个鲁王?这不是拿您当挡箭牌么?当初我可是提醒过您的,您偏不听啊,看看,眼下这帮人在这闹场子,他可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刘老黑原就是个莽汉,一应计划都出自这李九的肚子,此时经他这么一说,却有悔不当初的意思,可是金灿灿的鲁王大位摆在那,到嘴的肥肉不吃,这实在是让他心有不甘啊。
“这帮人现在口风可都指着他呢,说不定到最后让他吃一个大亏!”刘老黑说道。
“哎哟,我的哥哥哎,你咋还不开窍呢!”李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继而说道:“现在大家说的这么热闹,说到大天,就是一枪的事,可是谁敢了?谁敢上去一枪崩了他?哥哥,这里头水深着呢!”
见刘老黑一脸的懵懂,李九继续说道:“脓包不破,好肉不长!姓冯的估计这回玩的可是欲擒故纵啊,哥哥,您想想,他姓冯的手里什么最多?”
“枪,钱。”刘老黑说道。
“还是啊,这两样玩意一摆,他们还会放一个屁么?今个他们这么吆喝,不就是嫌昨个给的少了嘛!哥哥,你听我的,待会找机会你也得出来说两句,过这村可没这店了!”李九这么一说,刘老黑这才恍然大悟,嘴上说道:“玛德,原来是这样的,这帮货,脑子都够特么好使的!”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门外一阵乐器声响起,起初清脆无比,而后乐声大作,继而一队穿着绫罗绸缎的女舞者鱼贯而入,在大堂正中翩翩起舞了起来。
女舞者们各个浓妆艳抹,打扮的俏丽无比,腰肢扭动如杨柳清风,惹的一帮围观的大老爷们们都停住了嘴巴,痴痴的看着,连叫好都给忘了。
这帮货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山村野夫,没见过这莺莺燕燕的阵势,于是瞪着俩牛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哈喇子都流了一地。
“嘿,这些小娘们,长的够特么水灵的!”一个粗鄙汉子说话间就要上前摸一把,若不是别人拦着,恐怕早就乱起来了。
等舞者们过了门,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穿着大红色轻纱的曼妙女子来,女子身材更是妖娆无比,如同绿叶中的一朵盛开的极旺盛的牡丹,更让这群汉子们惊讶的是,她竟然戴着一副面具,面具仅有一半,另一半则是这女子的真实面容,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动一动心思了。
女子的舞步极为轻盈,舞姿更是夺人心魄,隐约间露出来的细皮嫩肉,差点没要了老男人们的心肝来。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冯仁光此时也是全神贯注,被这个女子给深深的吸引了。
一曲作罢,女子身退许久了,这帮货还在细细的品着,等回过神来时,这才大骂起来,不过,这些大骂无非都是艳羡无比的香艳词而已。
“刘大当家的,这女子是谁啊?借老子玩两天如何?”归德一字刀大杆子涂老七色胆大起,叫嚷着便要出门去寻那女子。
他这出格举动一出,立刻让众旗主蜂拥而起,急急的如过江之鲫,纷纷奔着大门而去。
“混账东西,都给我进来!”正在此时,风四哥突然爆喝一声,脖颈上青筋暴突,手里则捏着一把钢刀,这架势谁要敢再往前一步,他估计就要杀人了。
“你们这帮人丢不丢人?!借着说当年之事的名义,讨要一些好处也就罢了,这当着诸位旗主的面,也敢如此放肆!能要点脸吗?!”许久没有爆发的风四哥突然的爆喝,顿时在大堂之中嗡嗡回响,冯仁光和阚丙顿时一愣。
尤其是冯仁光,他知道风四哥是个直脾气汉子,昨日那档子事估计他现在还一脑门火呢,现在更是憋不住爆发出来了,可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似乎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人一旦对别人有了怀疑,那么就会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顺眼,风四哥的举动让冯仁光越发感到一丝恼怒,当年他之所以叫上傅德庸和杨露亭,唯独没有捎上他风四哥,不就是因为怕他不是心腹么?
既然当初不是心腹,那现在就更不可能是心腹了,这一刻,冯仁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丝邪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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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而风四哥绝对是最佳的人选,所以,这场戏要开局,首先出场的就应该是风四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李云汉曾信誓旦旦的将这句话告知了陈巽和米老大。
当时,两人都还是诧异的很,说来风四哥是这些人当中最为忠勇的汉子,不知道李云汉为什么会拿他来撬动整个局面,这样看来风四哥着实有些危险了。
果不其然,当风四哥在一边怒骂的时候,骑兵营的旗主们首先发难了。
“风老四,你特么别在这给我装大头,你自己的问题都还没交代明白呢!”涂老七跳出来大喊道。
“老子有什么问题?!难道就这样闹哄哄下去才好吗?”风四哥气急,迈了几步上前面对面和涂老七对峙着。
“哼,你整天装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当初鲁王受难,你在哪里?啊?!”袁德才捋了捋袖子,为涂老七站台。
“老子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当初我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大军右翼安全,我早就带队出发了,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鲁王早已不知去向!”风四哥说完这句话,突然转脸看了看冯仁光,一双眼睛里满是愤怒,他为当初不能及时出现在鲁王身边而感到后悔莫及。
“屁话!你们步卒营就是有意支开我们骑兵营,然后好让鲁王束手就擒!哦,我知道了,怪不得你小子当初一直跟在我们骑兵营身后呢,你这是监视我们,对不对?!你才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刽子手!兄弟们,风老四是不是该死?!”涂老七猛的将话锋一转,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冯仁光知道眼下骑兵营那帮人是咽不下那口恶气,要借助这口恶气来替他们要挟自己,于是,便转而拿住风老四作为筹码!
如果换做平时,冯仁光当仁不让会站出来替风老四说话,可是这会这个档口,他甚至于乐观其成,因为,他确实需要一个替罪羊。
“二哥!”杨露亭站出身来大声喊道,他希望冯仁光能站出来,可是冯仁光却摆摆手要他坐下。
面对着众人的一致指责,风四哥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他原本就嘴笨,这一下更是百口莫辩,谁会相信当初那个阴谋中他风老四是独善其身的呢?
以至于步卒营这边都开始起疑了。
论武功,风老四不如杨露亭,论起统御全局,他不如傅德庸,论指挥作战,他不如徐良武,偏偏他却是整个历城盐帮的大杆子旗主,原就对此有些看法的盐帮子弟此刻更是深信不疑!
甚至,当舆论开始一边倒之后,大家一致认为风四哥就是当年鲁王受难之后,受益最大的那个人!
“幕僚长!请惩处风老四,以告慰鲁王在天之灵!”卢飞熊出班说道。他这一出口,立刻引来一片响应,阚丙皱了皱眉头,和身边的冯仁光说了几句话后,冯仁光开口了。
“老四,你先下去。”冯仁光这句话顿时让整个聚义堂安静了下来!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风老四,你已经不被兄弟们信任了。
风老四心中大骇,没想到自己一句阻喝,竟然换来如此结局,这真是让他始料未及,其实,这件事很明白,很清楚,大家都知道冯仁光才是最应该为当年那件事负责的人,可是谁又敢动他呢?这一切都是实力说话。
骑兵营乐见风老四被逐,这不仅让他们大大的出了一口气,而且已然在此次大会上占了上风,这个聚义大会说白了就是个分赃大会,只不过晚到了二十年而已。
在这二十年里,一切真相都被泯灭,实力成了唯一判断标准。
“什么才是真正的忠诚?”昨晚陈巽如此问李云汉。
李云汉说:“忠诚有两种,一种是猫的忠诚,一种是狗的忠诚。”
“什么是猫的忠诚?什么又是狗的忠诚?”
“你让他吃饱了,他就顺从你,这是猫的忠诚,一生都认作你是他兄弟的,就是狗的忠诚。”李云汉如此说。
陈巽此刻就看着风四哥被众喽喽叉了出去,直至出门那一刻,风四哥都未喊过一句冤枉,甚至他是沉默的,失望的。
大堂又恢复了热闹,只不过步卒营这边略显寡欢,而骑兵营那边则是欢呼雀跃。
刘老黑就坐在台上的角落里,他此刻正沉浸在无尽的震撼之中,风老四一片赤诚之心,这是捻军蓝旗上下有目共睹的,可是在实力面前,终究要去背负一个背叛鲁王的大罪!而这本应是冯仁光应得的罪名才是啊,想及此,他的喉咙里咕咚咕咚咽下几口唾沫。
如果自己死心塌地的投靠冯仁光,那下一个风四哥会不会是自己呢?
傅德庸和杨露亭,以及徐良武三人此时无比的惊讶,却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深知风四哥被抓到底是什么原因,可是谁也不敢再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了。
慢慢的,三人心中原本一种牢不可破的东西正在逐渐瓦解。
“诸位,诸位!这次大会我们是来选新鲁王的,既然幕僚长和诸位旗主已经将当初背叛鲁王的真凶拿下了,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进入正题了?”李九不知道何时冒了出来,尽管他是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却大大的减弱了现场的尴尬气氛。
“嗯,我看可以开始了。”阚丙首先赞成道,于是整个大堂立刻达成一致,选新鲁王!
按照原本设定的路线,各旗主说出新鲁王人选,然后大家一致商讨,最终进行定夺。
“刘老黑这些年兢兢业业,手底下也招募了如此之多的好汉,我看他比较合适!”涂老七首先开口道。
“哎哟,谢谢涂老哥的抬爱了。”刘老黑的脸都笑开了花。
“不行!刘老黑一个小小的斥候队长,怎么能一上来就身居高位呢?!要知道,现在鲁王的名衔虽然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但是捻军各部不管是红枪会也好,还是盐帮也罢,每个分部、舵、坛、道口,可都是供奉着鲁王的画像呢!刘老黑?不行,不行!”许久未开口的尚建武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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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地不行?我看行!刘老黑可是个义气兄弟,跟某些不讲道义的人相比,那可是好太多了!”袁德才原就跟历城盐帮关系不睦,这指桑骂槐的话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
“你特么说谁呢!”杨露亭暴怒道。
“坐下!”冯仁光怒喝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卢飞熊身边,深鞠一躬说道:“卢老哥,论资排辈,在捻军里属您和幕僚长以及在下资历最老,可是阚老哥年岁已高,自然是不适合的,我呢,又身居军界,出面做一些帮衬的事还可以,但是要做这个,恐怕力有不逮,不过,您卢老哥可不同了...”
冯仁光的话还没说完,卢飞熊便打断了他的话头:“哎,这可不行,这些年我身子骨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还是让年轻人多挑挑担子更好一些吧?”
这几个大佬推三阻四,着实让刘老黑急的一脑门子汗,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大喊一声选我,选我!
“那,这事?”冯仁光和卢飞熊的目光齐齐的对准了一边的阚丙,阚丙见状,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说道:“捻军二十年来头一次聚义就是刘老黑办的,看来他还是有些名望的,我看不如就选他吧!”
阚丙的话一出口,刘老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连幕僚长都发话了,下面的人就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李九立刻站出来身来,对着众人喊道:“众位旗主公推刘大杆子为新任鲁王!”
这一声呐喊响彻整个大堂,众人面面相觑,却并没有之前的那股子热闹劲,反倒让气氛显的落寞许多。
见众人无语,李九又喊道:“请捻军大旗!”
“呼啦!”一声,聚义堂中堂之上,一面巨大的红色捻字大旗从房梁上向下展开!鲜红的大旗震颤,令每一个在场之人都感到一丝肃穆之感!
等大旗落下,刘老黑正要上前说话,忽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那人身材高大,五官分明,走起路来龙行虎步,真一派猛士作为!
“慢着!”那人大喝一声,众人立刻扭头看去!
傅德庸第一个认出此人,脸上一阵的欣喜,而后连忙站起身来拱手拘礼道:“少主!”
杨露亭和徐良武也看一并站起,拘礼道:“少主!”
李云汉目视前方,三两步走到大堂正中,环视一周后,对着众人微笑拱手道:“诸位,在下李云汉,家父乃是幼鲁王李国璋!”
“什么?!鲁王之子?!”
“天哪,真有这么个人?!”
“怎么会这样?”
人群中窃窃私语,犹疑者有之,惊讶者有之。
阚丙先是一愣,随后眯着眼睛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一番后,目光便停留在了他的脸上,猛然间,他身子一震,激动的喃喃自语道:“这,果真是像啊。”
卢飞熊跟阚丙的反应差不多,他和阚丙以及冯仁光是最早一批跟随幼鲁王征战的兄弟,打小他们几人就在一块玩耍,对于眼前这个酷似李国璋的年轻人,他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得!
只有,冯仁光显的更为冷静一些,可是其实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据可靠情报,李云汉此时正在青岛参加什么中日友好酒会,怎么会突然现身于此呢?更何况,杨露亭曾多次向他说过,李云汉根本没有意愿继承鲁王大位的呀!
栽培刘老黑成为新任鲁王是冯仁光多年以来便秘密策划的大事,他要等待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大乱的机会,好让他能浑水摸鱼成就一番大事业,可是他又不情愿去做什么有名无实的鲁王,他要的是鲁王名号下那十几万的壮丁!有了壮丁就意味着有了源源不断的兵员,有了兵员,那割据一方就绝对不是空话!
况且,鲁王的名号在民间可谓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假如冯仁光运用的好,将来割据河南山东更是易如反掌,纵观历史,多少豪杰都是借重这种模式应运而生的呀!刘邦斩白蛇假称赤帝之子不就是活生生的案例么?
他冯仁光自认为看的比刘邦更远,手里有一个鲁王的傀儡,将来进可攻退可守,游刃有余,而这都基于一个基础,那就是这个鲁王必须是一个足够听话的人!而刘老黑又绝对是最佳的人选!
因此,尽管当最初冯仁光在泰兴初次见到李云汉的时候,他已经感到了一丝诡异,但他仍然想尽办法,甚至不惜动用日本方面的力量,让横山领事出面邀请李云汉去青岛,为的就是不在此次大会上惹出什么麻烦!
可是,李云汉终究还是出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出现了!冯仁光一向认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情报来源,竟然就这么被李云汉给骗过了,甚至他今天早上还看到了青岛方面的报纸,说李云汉还在青岛呢!
好在,冯仁光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在李云汉出现之后,他短暂的惊诧之余,还是稍稍稳住了心神,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来。
“你说你是鲁王之子,有何凭证吗?”
李云汉轻轻一笑,说道:“当然有。”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枚令牌来,正是那枚鲁王令牌!
“王字一杆旗,荡贼扫清妖。木子台上坐,白马饮黄河!”李云汉缓缓念出鲁王身份口令,更是让阚丙和卢飞熊以及诸位大旗主们感到惊讶!
鲁王令牌是鲁王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见牌如见人,这是所有捻军高级将领深知的一件事,况且,此令牌在鲁王受难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今日却被李云汉拿了出来,可见此人确实是鲁王至亲,更何况,他能对的上口令,这更是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身份了。
而最最让这些曾经很多次与鲁王亲密接触的将领们感到深信不疑的是,他长的跟年轻时的鲁王李国璋实在是太像了!
“见牌如见人,诸位难道还要违逆鲁王宪令吗?!”李云汉忽然对着众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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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王令牌的出现,着实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始料不及,一时间纷纷将目光转向台上做的那几位大旗主。
阚丙似动非动,冯仁光一脸平静,卢飞熊则震惊无比。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李云汉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更无法揣测出他的真实意图,为了鲁王大位?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不管怎样,阚丙还是先动了,他抖了抖袖子,将旱烟袋轻轻搁在案上,然后轻飘飘的走了过来,左手压右手拘礼道:“敢问鲁王如今何在?”
阚丙的话看似平淡无奇且有理有节,但实际上却棘手的很。
谁都知道,现在鲁王这个招牌已经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牌位了,不过是扯虎皮拉大旗时的幌子而已,大家真正在意的是在这个大旗之下,他们又会获得怎样的好处。
因此,李云汉是不是真的鲁王之子,早已经跟他们毫无关系了。
如果他回答鲁王已死,那他李云汉就是一个跟捻军毫无关系的人了,如果他回答鲁王仍在,好吧,请先把鲁王请出来再说。
所以,阚丙的话着实难以回答。
“见令牌如见吾面!难道你们都忘了吗?!”李云汉没有直接回答阚丙,而是这样的一句怒喝,让整个大堂里回荡的都是他的声音。
阚丙心中一震,他是最熟悉捻军军规的,对于李云汉的话,他根本无力反驳,可是一时间屈膝向这个年轻人下跪,似乎又觉的不妥,于是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冯仁光见此,心中一阵大怒,正要站起发飙,却忽见步卒营中走出三人,分别是傅德庸、杨露亭以及徐良武,三人走到李云汉面前,均拱手致意,随即单膝跪地,将手高高举过头顶,大呼道:“参见鲁王!参见少主!”
整个大堂正在尴尬之时,这三人这样的举动,着实令人感到难以理解,可是又偏偏都是在着理呢,谁都不能阻止他们!
盐帮子弟早就对李云汉熟悉无比,之前便唤他做少主了,此时见旗主参拜,于是也跟着跪倒了下去山呼少主!
“少主!”
盐帮的喊声如同冲击波一般一阵阵袭扰着众人的内心,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正在这个档口,卢飞熊突然走了过来,与他们不同的是,卢飞熊仔细的瞧了瞧那块令牌,待确定令牌是真之后,竟也跪倒了下去!
“参见鲁王!”
冯仁光几乎差点就惊讶的喊出声来,可还有更让他惊讶的事情,南阳红枪会主办尚建武在卢飞熊参拜之后,立刻起身跪倒在卢飞熊身后,而他的一队人马也跟着跪倒了下去!
大堂之中,八个旗主中的四个旗主、五队人马都承认了李云汉,其他人再坚持下去,便也没有了道理了,况且,说实在话,鲁王李国璋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远远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想象,当那块令牌出现的时候,他们还是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如果说是这块令牌让他们惊觉,还不如说鲁王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几十年如一日仍然没有半点的变化,只是这一点,他们都毫无察觉,自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那个年代。
“属下骑兵营中军旗主袁德才,拜见鲁王!”
“属下骑兵营辎重队队长涂老七,拜见鲁王!”
当最后两个旗主都拜倒之后,阚丙这才隐隐的察觉到,一种神秘的力量正在逐渐的复苏,而且它正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迅速占领每一个人的内心!
“臣,阚丙,拜见鲁王!”阚丙也跪倒了。
放眼整个大堂,唯独冯仁光和刘老黑还痴痴的站着,冯仁光一脸的怒色,刘老黑则左右张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九隐藏在众人身后,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块令牌的伟大之光,这道光实在是太过于厉害了,以至于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旗主们,竟然纷纷跪倒,如同面见神佛一般!这一时刻,李九更加觉的拥有它意味着什么!
“属,属下...”刘老黑吞吞吐吐的刚刚冒出两个字,就被冯仁光犀利的眼神给制止了。
冯仁光就这么站着,挺着了腰板不卑不亢,他死死的撑着,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这块令牌的光芒刺的无地自容,所以,他丝毫不敢正视李云汉。
李云汉见此,只是微微一笑,随后声音洪亮的面对众人说道:“鲁王曾发下誓言,二十年后必定归来,今日,我代鲁王前来,便是要宣读鲁王遗训!”
众人一听,忽然一愣,看来鲁王确实已经薨了,而且鲁王绝对没有忘记二十年前的誓言,他的儿子代他来讨债来了。
“请少主宣读遗训!”阚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二十年了,怎地一听到鲁王的名号,他还是如此敬畏呢?!
李云汉缓步走到前台,众人立刻扭身拜倒,恭敬的跪在下面聆听遗训,李云汉面南而立,眼睛瞟都不瞟一下站在一边的冯仁光和刘老黑,这让冯仁光着实恼火,可又无法动怒,因为他实在是敬畏那个人,以至于现在更是由敬畏变成了恐惧。
冯仁光曾在无数的日日夜夜里幻想过今日的场景,但他决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一种表现!高高在上的军长,也只不过是鲁王驾下的一个兵卒,他知道,自己能在军中一呼百应,而自己能有今天,依赖的永远都是那个人的威望!
没有那个人的存在,自己如何能指挥的动着捻军最后的军队?!看看这些军队的骨干,哪一个人的父亲不是当年深受鲁王恩惠的人?说白了,他手底下的这支军队之所以能征惯战,就是一种信念在支撑,而这种信念,就是当初那个人所谓的:捻军蓝旗!不死不灭!
“冯旗主,见鲁王令牌,为何不跪?!”阚丙忽然愤怒的问道,继而卢飞熊也会一喝:“冯仁光,你难道还要违逆鲁王的令旨吗?!”
“是啊,他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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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混蛋,一直都怕鲁王回来找他算账呢!”
众说纷纭,但每一句话都在咒骂着他,这气氛俨然与之前大相径庭!连一向老谋深算的阚丙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忽然间,他这才想起当初自己说过的一句玩笑话,当年,他曾指着捻军信徒家中鲁王牌位说过:“鲁王都不知去向了,供着牌位有何意义?”
他今天算是明白了这牌位的意义,鲁王不是去向不明了,而是深深的烙进了每一个信奉捻军的老百姓心里,捻军伸张正义替天行道的符号,说白了就是鲁王本人啊!
这一刻,阚丙这才恍然大悟,当年鲁王的隐遁和消失,完全是以退为进的上上之策啊!天哪,号称捻军第一谋士的阚丙,这一刻才明白真正的智者竟然会是那个大智若愚的鲁王李国璋!
想及此,阚丙深深的将头埋于地下,嘴上却喃喃说道:“鲁王千岁,我等恭候鲁王归位!”
“我等恭候鲁王归位!”山呼之后,冯仁光突然瘫坐于地,久久木然。
李云汉的内心实在是平静的出奇,他曾无数次的想象过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幕场景,可是真正等来了这一天,他才发觉,这一切都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父亲,你我的赌局,是你赢了。”李云汉暗暗对天言道。
“鲁王遗训:诸旗主、总办、主办及各路各口兄弟,吾遁去已二十余年,弃兄弟于不顾实属不该,但实有内因,今日托我儿之口,向诸位兄弟阐明!”
“自任王化邦揭竿起事之时,捻军便誓做民之先锋,为民开一条生存之路,于是历经百战,虽终归败亡,但捻军信念不灭,捻军大旗永存!吾李氏国璋,不才继承王位,历三十余年,始终以存捻为最高任务,不想自捻军招安之后,各旗信念松动,不思报国,反倒以贪图富贵荣华,期望升官封爵为目的,实在令吾感到万分悲痛!”
“因此,吾假借援朝一事遁去,实为无奈之举,只期望诸位化整为零,重归民间,再塑当年起事信念!二十年间,吾无一刻不在注视诸位,无一刻不在观察诸位,好在诸位均能惕厉自省,终归使我捻军涅槃,我心甚慰!”
“自今日起,吾王位继承及捻军各部统帅全权,全赖诸位遴选一贤能人士统御之!捻军重聚后,希诸位审时度势,顺天应命,不再覆蹈当年之路!鲁王,李国璋。”
李云汉气吞山河的将父亲临终前的话一一叙述,台下众人听得清晰入耳,等他的话音刚落,许多人的后背都已经是细汗涔涔了,尤其是几位旗主们更是如此。
阚丙的脑袋上的汗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眼睛都睁不开了,伏地的双手微微颤抖,让跪在一旁的卢飞熊也跟着打颤。
“徐良武!”李云汉忽然喊道。
“臣在!”徐良武站起身来答道,众人不知为何此时会叫起这个人,纷纷侧目。
“鲁王当初交代给你的话,你还记得吗?!”李云汉问道。
“臣宁死不敢忘!”徐良武答道,言罢,扭身离开了大堂,少顷,只听门外一阵口哨声,不久之后,一阵阵马蹄声传来,马蹄声中夹杂着些许嘈杂。
这声音杨露亭熟悉,他猛的抬起头来惊讶的说道:“是我南山总院的人马!”
他的这句话,立刻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鲁王早就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布下了今日的局,而这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老人家的预测一步步的实施着!
惊恐、疑虑以及无尽的悔恨立刻席卷整个大堂,没有人再敢多说出一句话来,尽管冯仁光兵强马壮,他也知道,鲁王积蓄了二十年的功力,可是自己所能抵挡的了的?
“报,臣已经将五千前军精锐布防至山寨各隘口,请少主示下!”徐良武躬身一鞠,他的身后立刻进来一队人马,这队人马明显区别于刘老黑的土匪以及冯仁光的军队。
他们比土匪更具有霸气,比军队更显得沉默。
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孙子兵法》。
精锐们迅速缴了土匪和军队的械,然后将他们全部规制在山寨大院内,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然将整个捻军高层一网打尽了!
所有的动作都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完成,而在这段时间里,李云汉却独自坐在台上一言不发,可是,下面的那些旗主们则变的有些焦躁不安了起来。
“阚丙。”李云汉忽然叫到了阚丙,阚丙身子一震,连忙抬起头来答道:“少主请吩咐。”
“论功行赏,论过罚罪,二十年前的恩怨,这几日诸位已经将那件事说了个圆满,该如何奖,如何罚,你心里有数吗?”
“这?”阚丙倒吸了一口凉气,李云汉的这一问,无疑是把自己推到了火山口上,自己作为当年的经历者,虽然没有大的过错,但在这几日里自己总是表现出一番漠不关心的态度,如果说罪责的话,作为幕僚长,自己的罪责更大!
可偏偏少主这要自己来惩处罪恶,这不是逼着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可是,当阚丙将目光扫过李云汉那张坚毅的脸时,忽然间,他又察觉出了一丝别样东西来。
“少主,臣有罪,不敢以罪身定夺此事,请少主替老鲁王惩戒诸有罪旗主!”阚丙的脑门上一阵飙汗,衣服内衬已经湿哒哒的了。
阚丙的话音刚落,突然,原本战战兢兢立于李云汉身后的刘老黑突然从腰里掏出一把匕首,然后疾跑了几步,不及李云汉身边便向前一刺!甲武看势不妙,纵身一跃,挡在了他的面前!
“噗---!”血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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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短刀插进了刘老黑的后背,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衣衫忽忽的往外冒,刘老黑转过头来,这才看清楚捅自己一刀的竟然是他最为信任的李九。
李九手腕上一使力,匕首又拧了一拧,刘老黑便直竖竖的栽倒在了李云汉的面前。
“恶贼,想刺杀少主?!”李九恶狠狠的吐出几个字,随后转身向李云汉跪倒说道:“少主,臣斗胆刺杀此贼,惊扰了少主您的大驾,请少主降罪!”
众人无不大惊。
李九虽说话说的诚恳,实际上却是一脸的窃喜,看样子这个少主即将登临大位,自己之前所说的要拿那块令牌作为交换条件的话,现在看来实在是有些过分了,索性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为他献上一份大礼再说!
原以为李云汉会大大的将自己赞赏一番,可是谁知,李云汉一张口,竟让他顿时大汗淋漓!
“李九,刘大杆子平日里待你可是不薄啊,你怎地就这么快下了毒手了?”李云汉缓缓说道,众人一听这话头,立刻惊讶了,李九猛的一抬头,正好与李云汉的眼睛对上,在他的眼神里,李九分明看出了一丝杀机!
“这?这...此贼对少主不善,臣,臣,臣这是大义灭亲啊!少主!”李九连大义灭亲的话都秃噜了出来,可见其紧张的已然无以复加了。
“好一个大义灭亲!”李云汉猛的站起身来,面对战战兢兢的众人说道:“刘大杆子虽然有刺杀我的举动,但毕竟还未成事,况且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岂能容你这般滥杀无辜?!”
“徐良武!”李云汉愤慨的吼道。
“在!”徐良武出班应道。
“将此人拿下!按军规处置!”李云汉的话音刚落,李九的身边立刻就闪出两个南山总院的精锐士兵来,一人一只胳膊架着李九就往门外拖,李九吓的面如土色,还未到门口,便只见他裤裆里流出一阵骚哄哄的玩意来,嘴上也不断的喊道:“少主!臣知罪,看在臣有襄助您复位的功劳上,饶臣一命吧!”
‘南山总院的精锐岂容他如此胡言,上去几个大嘴巴,立刻把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李九扇的晕死了过去,而后,大堂里死一般的沉寂,只能听到李云汉在台上踱步的咯吱咯吱声。
“恭祝鲁王复位!”阚丙立时醒悟了过来,连忙伏于地上,把屁股撅了老高的喊道。
他这一喊,引的众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李云汉见此,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来,随即拍拍那张雕龙附凤的太师椅,而后轻松的往上一坐,这一坐,大堂之内更是一阵山呼万岁。
“今日,我代父复位,凭的不是哪个人的功劳,而是诸位旗主和老一辈爷们的抬爱,所以,从今往后,我希望诸位不要再提今日之事了,捻军,依然是捻军,蓝旗依然是蓝旗,虽然时代不同了,但我们的信念不变!”
李云汉说罢,又亲自去扶了诸位旗主起身,只是直到最后,都未去搀扶冯仁光,冯仁光依然被几个士兵押着,闭着眼睛立于台下。
阚丙也不敢再以老者自居,和二十年前一样乖乖的立于一边,听候鲁王的号令。
“冯旗主,你是蓝旗多年的老旗主了,父王在世时,曾叮嘱我,要我好生对待你们,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便不要再在蓝旗了,好生去做你的军长吧。”李云汉对着冯仁光说完话,便一摆手,两个士兵将他松了开来。
冯仁光一声不吭,也不向李云汉行礼,便转身离开了大堂,带着他的人马呼啦啦的撤出了大寨。
经过这一场波诡云谲的突变,鲁王大位重新又回到了李云汉的手里,这让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无不感叹老鲁王的深谋远虑,又对眼前这个新鲁王感到陌生和一丝丝的敬畏。
夜晚,聚义堂里灯火通明,珍馐美酒歌舞升平,每个人都在努力的向新鲁王表达着忠心,酒过三巡,正待李云汉与骑兵营几个旗主把酒言欢的时候,徐良武突然走了进来。
“鲁王!风老四带到!”徐良武言罢,转身一挥手,两个士兵带着风四哥便走进了大堂,风四哥耷拉着脑袋,微微眯着眼睛,一脸的负罪表情。
大堂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李云汉轻轻走到风四哥面前,微微一笑道:“风叔叔,让你受苦了。”
这一声风叔叔,让几个旗主心中一紧,孰近孰远,立刻高下立判,叫他们几位都是一个旗主,而面对风四哥时,鲁王竟然是一口叔叔的称呼,看来这风老四真是走了****运了。
风四哥也被李云汉这一句叔叔叫的心颤,抬起头来,拱手一揖说道:“臣,不敢受此称谓,请鲁王殿下赐臣死罪!”
言罢,风四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大恸了起来,边哭边说道:“臣当年不知鲁王受了那样的大罪,还一直以为是鲁王弃了我等不顾,我这心思就该死啊!”
李云汉甚至风四哥是个忠义秉直的汉子,对于当年之事,更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今日始知事情原委,仍能站出来仗义执言,这对于他来说,怎不让李云汉感动呢?
“风叔叔,切莫如此自责,父王曾多次跟我说过,您是我捻军首屈一指的柱石啊!请起,请起,往后,侄儿还要多仰仗叔叔呢!”
这一幕,在诸位旗主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若是当初他们哪怕真正站在鲁王那边替鲁王多说一句话,那这会受到如此礼遇的,恐怕就会有自己的份了。
陈巽和米老大也站在一边,此时陈巽眼见如此,心中不禁暗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李云汉一个草莽汉子,竟然如此熟识御下之术,真让人不敢想象啊。
文人自有文人的想法,自古文人多谋士,他们更多的是将自己理想定位在辅助君主创大业的位置上,因此,每当一个善谋之士,遇到一位真正的君王时,他们总是非常激动的。
陈巽看着李云汉的背影,此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汉高祖刘邦!陈巽想及此,不禁的惊得自己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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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着几日,老鸦岭山寨上天天大宴连着小宴,各旗主各主办流水席一般轮番跟新任鲁王喝酒,时间一久,他们这才慢慢放下心来,新鲁王似乎对二十年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了。
可是,就在第五天的早上,大伙还未从昨夜的宿醉中醒过来时,忽然间,大寨的牛皮大鼓一阵喧闹,“咚咚咚!”三遍擂鼓过后,徐良武的大嗓门便喊了起来:“众位旗主!聚义堂鲁王升帐!”
一听到是升帐,立时惊住了诸位旗主,于是慌忙起床,有的连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就奔出了卧室,然后边往聚义堂跑,边穿戴,此时,大寨之中到处都是丢弃的皮带和鞋袜,跟这里刚过了打了败仗的溃兵一般。
等这群人到了大堂,又是一阵发呆,今日鲁王李云汉竟穿戴的十分整齐,一脸的严肃,完全跟这几天的表现完全不同,这才知鲁王这是的的确确的要升帐了。
可诸位按照座次依次排开后,才发现,这群人里竟然少了几位。
“诸位,捻军蓝旗的大旗这几日总算是又竖起来了,可是大旗竖起来了,我却总觉的少了些精气神,因此,我想来想去,觉的咱们得去办一件大事来,一来让久未凝聚的战力恢复,二来呢,也是告诉世人,捻军又回来了!”李云汉在台上自顾自的说着,诸位旗主这会早没了当初的躁动,纷纷老老实实的立于台下静静聆听上训。
“哎,对了,尚旗主,袁旗主,我听说最近吴大帅已经下野了,这可是真的么?”李云汉忽然问道,把尚建武和袁德才问的愣怔住了。
还是尚建武脑子活,立刻出班说道:“回鲁王的话,您说的吴大帅可是指吴子玉吴佩孚大帅吗?”
李云汉一听,微笑道:“这全天下还有第二个吴大帅吗?”
“是是是,臣糊涂了。”尚建武脸色一红,随即又说道:“听说奉军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到了开封,说是要带着奉军抵抗南面的革命军,要吴大帅腾出河南防区来,陕西的刘镇华又派兵重新占了洛阳,吴大帅无路可去,这会估计在宛洛之间徘徊呢。”
尚建武这么一说,袁德才赶紧跟着说道:“是的,尚旗主说的对,我跟这位吴大帅也有过几次交往,我在临来这里时,曾听他的秘书长张其锽说过,眼下吴大帅兵败汉口,退往河南又守不住,进兵湖北兵力又不足,这档口,东北奉军张家两父子正逼着他下野呢。”
李云汉听罢,口中喃喃说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驻河南的南方革命军谁是统帅?”
他这么一问,倒是把诸位只管挣钱抢生意的旗主们给问住了,各个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陈巽见此,站出来说道:“是国民革命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唐生智。”
“唐生智?怎么这么耳熟?”李云汉说道。
“哦,他是蒋校长的得意门生。”陈巽简单的将唐生智与蒋百里的关系说了一通,李云汉这才恍然大悟,又见陈巽一脸的尴尬,心想他必又是想起自己这么多年仍然一事无成,心中在惭愧着呢,因此,李云汉便打住了他的话头,说道:“好,既然如此,我想请诸位帮我李云汉一个忙。”
众人一听鲁王发话,立刻鞠躬齐声答道:“臣等听从鲁王殿下差遣!”
李云汉猛的站起身来,大手一挥,口中喊道:“好,我捻军蓝旗初起于河南,今日便再借一次河南宝地,来他一个凤凰涅槃!”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却又听鲁王说道:“河南地处中原腹地,历来兵家必争,今日天下纷争,北洋与广州鏖战中原,我蓝旗想要重振大旗,必以此时此地为契机!诸位,你们都可以各归其位了,不过,随时都要听候我的调遣,接下来我们要让全国老百姓都知道,捻军,又回来啦!”
众将士一听鲁王这话,立刻沸腾了起来,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尽管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谁也不会忘了当年叱咤风云血战沙场的潇洒的,因此,当新鲁王发出这样一个号令时,无不激动万分。
会议很快结束,李云汉各自交代了任务后,众旗主便收拾了行囊各自回了,傍晚时分,大寨便又平静了下来,李云汉和陈巽又商讨了一阵,随后陈巽便去忙活事去了,李云汉信步来到大寨的后面,这里平时是关押肉票的地方,自从他当了鲁王后,便一股脑释放了所有的肉票,而现在这里只关着一个人。
“鲁王,鲁王殿下,臣有罪,臣有罪啊,请鲁王殿下放了臣吧!”李九这才被关了几天,就变的蓬头垢面,眼睛里尽是红血丝,看来他这是真怕了。
李云汉摇摇头笑了笑,随后屏退看守,问道:“李九,刘老黑在的时候,是不是和冯仁光有过密约?”
李九一听,眉头立刻紧锁,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李云汉见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转身欲走,李九又立刻隔着铁栏杆哭喊道:“鲁王明鉴,确有其事,不过,跟罪臣无关啊。”
“那就说来听听。”李云汉背对着他说道。
“是。”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李九是个好汉,他是绝对不会吃着眼前亏的,因此,便如竹筒倒豆一般,将当初冯仁光如何支持刘老黑当鲁王,然后,刘老黑将捻军各地数十万信众及几万兵士和喽喽纳入冯仁光麾下,以备将来变天时,作为冯仁光跟南面谈判的筹码的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李云汉。
听罢,李云汉默然点头道:“果然不出所料,好你个冯仁光,你这是要将拿捻军将士的血来换你头上的乌纱啊!”
说完话,李云汉又对着李九说道:“我现在交给你一件事,你可愿意去办?”
“愿意,愿意!”李九慌忙答道。
“好!”李云汉继续说道:“你去历城一趟,去见见冯仁光,告诉他你们之前的密约继续履行,不过,我需要的不是把捻军置于他冯仁光麾下,而是要直鲁联军给我一个完整的番号,这个番号必须是军级以上,而且,还要一个军的武器装备!”
“啥?!”李九一听,心中算盘噼里啪啦的就打了开来,他心里知道,这个番号估计冯仁光是高兴都来不及,可是那一个军的武器装备,恐怕着实有些困难,于是,正打算跟李云汉讨价还价时,却看到他的眼睛里泛起一阵凶光,立刻吓的不敢说话,嘴里答道:“保证没问题!”
李云汉微笑着转身离开,可是还没走几步,就远远看见一个窈窕淑女模样的人,从远处慢慢走来,那女人肥臀细腰,好不让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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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穿着薄纱慢悠悠的晃到李云汉面前,若隐若现的妖娆身材,在秋日的凉意中,越发让人心痒难忍,李九从牢里被释放了出来,他的眼睛一直就盯着这个女人看,嘴里还不住的念叨:“嘿,这骚娘们,要是弄到床上狠狠的日一回,这辈子就值了。”
李九这么说,其实都是冲着李云汉来的,他知道,天下但凡对权势有想法的男人,无非都是向往这权势后面的金钱和美女,而他说出这样的话,无疑会给自己和李云汉之间的关系起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进作用。
可是任娇却全然没有这种想法,她款款而来,站到李云汉面前的第一句话就是:“鲁王殿下,当初您答应我要替我杀一个人的,不知现在还算数吗?”
李云汉一愣,说道:“刘老黑已经被正法了,你还要杀谁?”
李九适时的凑了上来,腆着脸谄媚的说道:“任姑娘,鲁王殿下可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说出来的话掉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来,你以后好好伺候鲁王,这还会亏待你吗?”
任娇娇斜眼瞟了一下李九,咬着牙冲着李云汉说道:“鲁王殿下,如果你能帮我杀了这个狗贼,你让我作什么我都愿意的。”
李云汉和李九听了这话,都是一愣,随即李九恍然变色的对着李云汉求饶道:“爷,您听听,这女人心也忒黑了,当初可是我亲手杀了刘老黑的!她这是恩将仇报啊!”
李云汉不置可否,在两人之间扫了几眼,李九见势不妙,又紧接着说道:“任娇娇,你不要忘了,当初刘老黑霸占你的时候,我也是几次三番劝过他的,你的处子之身没了,跟我可没关系,都是他刘老黑...!”
“行了!”李云汉见任娇娇的脸色大变,立刻怒喝道,吓的李九缩着脖子立于一边,身子已经开始筛糠似得剧烈抖动起来。
任娇娇满面通红,眼睛里的泪水不住的打着转,抬手怒指李九,恨不得立刻拔出刀来刺死眼前这个混蛋。
“任姑娘,眼下李九有要事要办,你二人的冤仇我看暂时先放一放吧,要不这样,如果你觉的老鸦岭让你不舒服了,你可以离开这里,我保证从今往后,捻军不再烦劳你了。”
李云汉知道,任娇娇之所以能忍辱负重留在老鸦岭,目的就是为了复仇,那夜在老松之下,她曾向李云汉说过,如果他李云汉可以帮自己杀了刘老黑,她便以身相许,现在转过来又要杀李九,看来她心中的执念之深,远远的超出了李云汉的预料。
李九趁着空档立刻逃离了大寨,若不是李云汉拦着,恐怕任娇娇会追下山去杀了这个混蛋的,可是眼下李九不能死,李云汉还要拿他来与历城方面协商,这种事,别人出面不大妥当,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个李九最为合适了。
深夜,李云汉和陈巽谈了大半宿,已是后半夜了,陈巽才离开,李云汉收拾停当,正欲去睡,门却吱呀的一声被推开了。
“谁?”李云汉问道,话还没出口,就见任娇穿着一件极为朴素的衣装出现在了门口。
“你帮我办成了事,眼下是该我报答你的时候了。”任娇娇一边说话,一边便缓缓的解开了衣裳的纽带,一瞬间,紫罗青裳滑落,一寸寸的白皙皮肤展露,山峦叠嶂风景秀丽,平坦温柔浑圆茂密。
这一幕,宛如一枚白玉握于手中,清凉温润沁人心脾,即便是柳下惠在世,恐怕也难以抵挡这稍稍成熟但仍带稚嫩的诱惑!
任娇虽说早没了处子之身,但其品味人事的机会却仅仅就只有过那么一次,所以,她在迈出这一步时,心跳的厉害,甚至双腿都不那么听使唤了,脸上浮出一团红红的圆晕,浅浅低头轻轻来到李云汉面前,与他之间仅仅只保持了一寸的距离。
两人甚至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云汉听到她剧烈的心跳,他也有些挪不动步子了,这一刻,嘴唇有些发干,想要说话,却平白无故的咳嗽了两声。
“咳咳。任姑娘,你...”
“任娇娇虽不是个清白身子,但却不是个浪荡女子,今天我把这身子给了你,便会一生侍奉你为我的主人。”任娇娇一边说话,一边去解李云汉的衣衫,却不料,李云汉猛的抓住了她的手,吓的她立刻惊的跟一只受惊了的小白兔。
“任姑娘,你我之间都是为复仇而来,我从未对姑娘您有过非分之想,请勿如此。”说罢,李云汉便转身离去,只是走到门边时,任娇娇忽然提高嗓门轻啜着说道:“我难道如此不堪吗?!”
这一刻,李云汉忽然向转过身去,一把抱住这个人间的尤物,可是忍一忍,他还是放弃了,打开门直接走了出去。当门再次被关上时,屋子里立刻传来一阵哭声。
李云汉住的这个院子是刘老黑的住所,也是整个大寨唯一一处独立的宅子,院子不大,却清幽雅静,李云汉觉的浑身发烫,快速离开了这里,可是等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巧甲武正站在那里,见李云汉出来,赶紧走上前去说道:“鲁王,这厮是活的不耐烦了,非要在这守着!”
李云汉看到门口旁边蹲着一个汉子,定睛一看竟是任娇娇的侍从任三。
尽管灯光昏暗,但李云汉分明看的出任三愤怒的眼睛里充满着血丝。
“大人...我家小姐她...”任三一个堂堂汉子,话没说出口,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照顾好你们家小姐。”说完话,李云汉便离开了宅子,任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宅子里,想进又不敢进,于是只好在门口呆坐着。
三五日过后,历城那边的消息就传来了,李九果然是个巧舌如簧的人,竟然真的把李云汉提出的条件说妥了,直鲁联军张宗昌帅府亲自下令,收编李云汉的捻军后裔,并提供一个军的番号和武器装备,不过,却需要他李云汉亲自到历城签订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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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在陈巽的建议下,参照长江上游巡防军的规制,将这个军的番号定为:鲁豫防卫联军。
陈巽长于军队建设,他早已经按照李云汉的意思,将这支以捻军后裔为主干的军队军制制定了出来,鲁豫防卫联军下辖两军四师又一个独立旅共计六万七千余人,军部暂定曹州老鸦岭,一切后勤供应由山东方面的直鲁联军和河南奉军方面供给等等。
该军拥有独立的指挥权,并要求历城方面划拨曹州为自治区,自治区内所有的军政必须由李云汉和其参谋部商议决定并报奉天和历城批准施行,奉天和历城只有建议权没有直接指挥权。
这样一篇宏大的军制报告书,陈巽竟然在三四天内就整出了个大概,李云汉看了也是欢喜的紧,于是,便立刻答应了历城方面的要求,定于第二日前往历城谈判。
就在李云汉即将出发前,任娇娇突然去找了陈巽,并提出以李云汉侍妾的身份跟随,这一下,让陈巽大伤了脑筋,可是,任娇的一番说辞,还是打动了陈巽。
“眼下鲁王早已不是当初独行侠一般的人物了,他的身边必须要有时刻伴随的护卫,甲武虽然不错,但他的保护范围毕竟有限,我就不一样了,白天黑夜都可以。”
陈巽对这个女人起初也是很有好感的,只是实在由于她眉眼之中的风骚着实撩人,怕影响了李云汉在将来军界的形象,所以才一直劝李云汉节制与她的接触,可是她所说的确实也是一番实情,等李云汉到了历城,其中的暗潮自不必说,甲武虽然可以时时不离,可是一到了晚上,这怎么办?
作为目前李云汉身边参谋长性质的幕僚,陈巽必须要为李云汉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安全保障计划。
于是,他便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李云汉,谁知李云汉一听,立刻炸了窝,大摇其头道:“不行,我一个大男人,还要一个女人保护不成?!笑话,不行,子琳兄,你这样办,将来传出去都是笑话不是?”
见李云汉如此执拗,陈巽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可是转脸第二天,大队正准备出发之际,李云汉刚跳上马,就忽然看见任娇也骑着一匹白马款款而来了。
任娇是个什么人物?早在刘老黑时代就是整个山寨的名花,所以所有的士卒们都认识她,最近风言风语传的又多,说她早已经成了鲁王的侍妾,因此,当她出现时,并没有人对此表示过任何的异议,李云汉实在无奈,只好暂允了她的请求,大队人马这才开拔前进,一路朝着历城进发。
曹州离历城不过四五百里,陈巽早已在沿途做好了所有的安全准备,于是路上也是轻松惬意,并无遇到什么阻拦,可是有一件事,却着实让他感到奇怪,人马只要每过一县,总有很多老百姓出来相迎,这些老百姓中甚至还有人公然打出欢迎捻军的旗帜和口号来,一路也是好不热闹。
前锋很快就回来报信,说是历城的大帅府为迎接李云汉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并派出了一支欢迎队伍在历城城外十里迎接,这排场俨然是封疆大吏一般的待遇了。
陈巽听到这话,不无感慨的说道:“云汉兄,半个月前,我们离开青岛直奔曹州,途径历城时,你我还都是一介平民,可是这才几天,竟然让整个山东为之一震!好男儿生当如此,生当如此啊!”
被陈巽这充满感慨的话一激,李云汉扬鞭策马,口中大喊道:“这只是建功立业的第一步,子琳兄,前面的路还很长,正等着你我去闯呢!”
历城,山东督办府。
山东督办府在明朝的时候就是德王府,后历经明清二代,直至大清国灭亡前,依然是作为巡抚衙门在使用,因此,整个建筑恢弘壮观,自打张宗昌来了这里当起了山东督办兼直鲁联军总司令之后,又给这个大院加了两块牌子:“山东督办府”和“直鲁联军司令部”。
按照北洋军界的规矩,历城人常称此地为帅府,帅府大门刷着朱红色的漆面,错落的云头斗拱气派非常,而院里则是纵深五进面阔五间的大宅子,最中间的那一进便是大帅张宗昌的公署,公署前面则是两池碧绿的水塘,这两个水塘自然的将公署面前的大道分为三岔。
张大帅是个极为迷信权势的人,这三岔中间只准走他和比他位置还高的奉军将领,左右两边则按照文官走右,武官走左的次序铺开,任何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一般人来到这,还没等进门,就已经是被张大帅的威严震慑住了。
青砖红瓦的大帅公署里,此时安静异常,里间摆着大案子的办公桌后,站着一位身着戎装,威风凛凛的将军,他便是张宗昌是也,张宗昌这会正一脑门子官司,两撇浓密的八字胡一抖一抖,吓的面前的众将领大气都不敢出。
“冯老二?!妈了个巴子的,你个混球,咋办的事?!当初你口口声声说能收编捻军残余,咋个现在让那个混蛋小子夺了先?这几万兵丁一股脑全成了他小子的兵,你不知道我现在正急着用人吗?!啊?!”张宗昌越说越急,抽起眼前的一把毛笔就甩了过去,正砸中面前垂头丧气的冯仁光。
冯仁光躲之不及,被毛笔刷的一身道道,想去擦又不敢动身,连忙说道:“大帅息怒,卑职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张宗昌一听这话,急吼吼的走到他的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受罚?!你倒是省了事了!谁替我到南边跟广州打过来的逆军作战?!对了,上次你丢弃泰兴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这倒好,又给我造了这么大个麻烦!”
冯仁光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来,在脑门上擦了擦汗,随即连声说道:“是是是,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张宗昌又骂了一阵,气才稍稍解了一些,而后这才又说道:“谈,好好的跟人家谈,务必要保证他们能替我上去顶一阵再说,少帅几次催我进军,我现在兵力不足,需要有人去抵挡一阵解我燃眉之急,懂吗?!”
冯仁光抬了抬眼眉,小心谨慎的说道:“大帅,恐怕这会让他们上去,不但对军事不利,而且说不定一触即溃,再扰了前线布置,这就不好了吧?”
“啥?!你个怂货!你说啥?!”张宗昌一听冯仁光这话,立刻蹦了起来。
“大帅息怒,卑职有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冯仁光缓缓说道,张宗昌不耐烦的一挥手,冯仁光忙不迭的继续说道:“少帅之令当是要执行的,但一时间让捻军残余去抵抗逆军,怕有些不妥,但我们如可以让他们去解少帅那边的另一件烦心事,不知道会不会让大帅您这边稍稍的缓解一下?”
“嗯?有话说,有屁放,别吞吞吐吐的跟个老娘们尿尿一样。”张宗昌大骂道。
“卑职知道少帅是个重情义的人,河南那边此时正好有件事让他烦心,我们可以让李云汉去解这个围,这样一来,不但为少帅解忧,而且还可以趁机改编李云汉的队伍,一举两得啊,大帅。”
张宗昌一听此话,这才恍然大悟,可是嘴里却喃喃说道:“那个人可是天下尽知的犟种,一个小小的李云汉,能说服的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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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历城,冷风越发让人觉的刺骨,冬季悄然来临,街上行人匆匆,唯独南门外确实一阵的喧闹,各道、县市和驻历城的衙门长官们济济一堂,互相搓着手哈着气站在野外,军乐队成员们挡在他们的最前面,将西北风大都喝进了肚子里。
太阳从东边斜着爬到了半空,车马稀疏的大道上依然不见他们所要等待的人物出现。
忽然,远处驰奔而来一匹骏马,骏马上安坐一位手举令旗,穿戴十分怪异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绷直了腰杆,身子也有节奏的跟着马背的跳跃而一上一下。
等男子近了这迎接队伍后,将马缰绳一拉,马鼻中立时传来一阵“啾啾”声,马蹄子扬起一阵尘土,吓得军乐队赶紧往后退。
“鲁王请你们管事的前去十里亭说话!”男子的话音刚落,立刻便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众人纷纷表示不屑,什么鲁王不鲁王的,王侯将相早已是老故事了,还在这里摆个甚鸟谱?!
那男子听了这些人的议论,倒也不生气,有提高的了嗓门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后,人群中才挤出一个校官模样的人出来说道:“喂,报信的,你们家那什么鲁王,咋地不来这里?可让诸位大人在这等着他好久了,快快回去禀报,就说山东督办府仪仗队都在城门等着呢,别让咱空等!”
那男子一听此人说话,竟二话不说,抽出马鞭在那校官面前一挥,“啪!”马鞭凭空击空,却脆生的响了一声,吓得校官慌忙退避,转脸就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道:“我说你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了?!这地方可是该你撒野的?!给我下来!”
校官一边说,一边去躲男子的马缰,男子踩住马镫,手中令旗一指,正好砸在校官的鼻尖上,这生冷的天气,鼻子本来就脆,这一碰偏偏把校官的鼻子捅了个花,血忽忽的往外冒,仪仗队和警卫队看见如此情况,纷纷上前,准备围住这男子,男子却在马肚子上一夹,马儿顺势调转方向,跳出了包围圈!
“嘿,这小子,玛德,给脸不要脸,是吧?!兄弟们,给我打!”校官怒喝一声,警卫队兄弟们立刻冲了上去,正在此时,南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大喝:“住手!冯军长驾到!”
人群一听是冯仁光来了,赶紧闪出一条道来,侧身立着,静候大驾,冯仁光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而来,等到了地方,副官赶紧下车开了车门,冯仁光便探出了一个脑袋,他一眼便瞧见了城门外的这一幕,脸上怒色冲冲。
官员们热络的跟冯军长打招呼,冯仁光也回之以礼,等他走到了那传信的骑马男子身边时,男子却还是没有下面的意思,气的众人大为光火。
“你是这里管事的吗?”骑马男子问道。
冯仁光却不正眼看他,只是缓缓说道:“你们家鲁王何在?!”
“城外十里亭,请管事的过去谈谈。”
“谈什么?难道要张大帅亲自去迎他么?!”
“那倒不是,我们家鲁王说了,他是你们请来的贵客,如果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进城了,也是有失体面的。”
这男子呛人的话,让冯仁光大大的受不了,李云汉这谱摆的可是够大的了,可是转念一想,张大帅刚刚斥责过自己,这会又转脸跟李云汉再有什么不对付的,怕再引来祸端,于是,强忍着怒气,和颜悦色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好吧,请诸位大人随我一起到十里亭迎接这位贵客吧!”
冯军长都发话了,属下的各级官吏焉有不从之理?可是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憋着一股怒火,这小子面还没见着呢,就敢来这么一套,将来真要是爬到了高位,我等还不是擎等着受气吗?!不就是一个刚招安的土匪嘛,有什么特么的了不起的!
冯仁光一路上禁闭双眼,耳朵里尽是这些人的牢骚,尽管他也十分赞同他们的话,心里憋着火,但是反过来看,他又觉的很是开心,心中暗道:李云汉啊李云汉,你这个生瓜蛋子,惹恼了这帮人,将来不怕没人给你穿小鞋了。
为官之道,首在一个圆滑,李云汉还未露面,就这般的骄横,从今往后,山东地界恐怕很难容身了。
城外十里亭,自古以来就是官员们迎来送往的终点,通常来说,为表尊敬,贵宾级的人物,山东督办府总会派人在十里亭迎接,或是递上一杯热茶,或者送上一壶热酒,可是李云汉初来乍到,又是以捻军残余的身份被招安,这跟土匪无异,于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自然是看他不起了。
更何况负责全权招待的冯仁光原本就有意怠慢他,下面办事的更是揣测上意,认为城门迎接已然是莫大的光荣了,所以,十里亭根本就没人等候。
这些迎接的官员们一路嘻嘻哈哈跟娶亲队伍一样稀稀落落的走着,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地方,即便如此,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落在后面,远远望去跟特么逃难的队伍差不多。
陈巽按照北洋军规,在十里亭以方面军司令的规制安排了军仪,以十里亭为起点,一路两排严阵以待的士兵各站一边,各自手持长矛盾牌,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有固定的军服,所以,各自又穿的破破烂烂不成一体,一眼看去,竟大大添了些匪气。
不过,每个士兵却都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沉默不语之姿颇有些军人的样子。
冯仁光的车子还没到十里亭,就忽听车外一阵大喊:“军中一律步行!”
冯仁光的副官上前沟通,却被执礼官一阵痛骂,惹了一身骚回来,冯仁光按住怒气不发,微笑着招呼众官员上前,这是他有意在拱火,正所谓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看来李云汉不过尔尔,摆架子的功夫不小,将来有他受罪的时候!
可是,真等到他带着一众官员穿过十里亭,来到亭旁一侧的山包上的时候,这一路走来,有些胆小的官员竟被这阵势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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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有一些见多识广的官员们对此嗤之以鼻,私下嘀咕道:“嘿,这鲁王,还以为这是大清国的时候呢,玩这些破铜烂铁有啥用?吓唬鸟玩呢!”
李云汉的仪仗队军容严整,却军服破烂,有的士兵穿的长袍短褂,有的则大冷的天穿着一身夏天的服色,还有的不知从哪搞来一套女人的衣裳不伦不类的穿着,真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们贻笑大方。
冯仁光走在最先头,等上了山坡,一个大汉忽然站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是要搜身了,这等严防死守,颇有些面见皇帝的味道。
“喂,我说小兄弟,你的脚不冷么?”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金边眼镜的山东官员嘲笑的问道。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那大汉的脚面,原来,大汉穿的鞋子早已破开了,几个黑乎乎的脚趾露在外面,穷酸相可是让这些人抓住了笑柄,嘻嘻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笑个鸟!老子穿啥碍你屁事!”大汉怒道,那官员见此人如此不敬,正欲发怒,一个身着北洋校官服色的年轻人却走到了他的面前说道:“大人,我的人在山上自在惯了,没有这城里兵卒们严谨,请谅解一下啊。”
说话的正是陈巽,他这张脸说实话在历城军政两界早已是熟门熟脸了,众官员一看,纷纷大吃一惊,当初陈巽以保定军校高材生的身份一跃成为帅府参谋室主任参谋,风光程度可谓是一时无两,但后来他的官运越来越差,竟一再遭遇贬斥,只是,尽管如此,也不至于沦落到土匪当中去做参谋吧?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陈老弟啊!”冯仁光笑道。
陈巽微微颔首,也不向他敬礼,只是摆手一请,嘴里说道:“鲁王在帐内等候,请冯军长入内。”
“这?!”众官员一听这话,纷纷恼怒,让他们掂着两条腿跑了这老远,竟然连个进帐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冯仁光看出了苗头,于是笑道:“哎,诸位稍安勿躁,他们新来,不懂得规矩也是自然,你们权且在外稍带,我进去说几句话就出来。”
说完,冯仁光便跟着陈巽进了大帐,而后这些官员们则气鼓鼓的站在帐外的空地上,七嘴八舌的说起一些咒骂李云汉的话解闷。
等了好大一阵,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这些官员们有些等的不耐烦了,吆喝着吵闹着,有些有点鬼心思的官员大吵着要水喝,可是两边叫花子一般的仪仗队竟然丝毫不以为意,这些人更是肆无忌惮的咒骂起来,话骂的越来越难听,声叫的是越来越高唯恐帐内的人听不见似得。
忽然,山坡下一阵马蹄声,而后一个手持令旗的传令兵翻身下马,疾跑了几步后,口中大喊道:“报!河南急报!”
传令兵一路喊着这句话从山坡下跑上来,然后跪在帐外,少顷,帐内传来一声:“念!”
这只能在大清国帝王时代才会出现的一幕,颇有些喜剧性,官员们更看大戏似得围了起来,要看看这鲁王要玩什么花样。
“帝制已没了十几年了,没想到还能在这看见这老古董规矩,真是奇哉怪哉啊!”
“就是,这等礼节,简直是跟那鞭帅张勋有一比啊,啊?哈哈哈!”
几个肆意玩闹的官员甚至模仿起这传令兵的举动在大帐外摆起了戏台子,一唱一和之间,极尽嬉戏。
“报!讨贼联军总司令部电讯!”传令兵突然喊道,这一声立刻让这些官员呆住了,讨贼联军是湖北吴子玉大帅的自封的旗号,这时候突然给一个土匪发来电报,是个啥意思?!
山东官员赶紧凑过耳朵来听,传令兵又说道:“云汉老弟,你的好意我已知晓,感谢你对危亡之中的讨贼大业之支持,悉闻你已投靠效坤老弟,这是正途!改日有时间,我在南阳与你相会!”
电报念完,传令兵便随即退下,众官员面面相觑,而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嘿,这口气像吴子玉大帅的亲笔!”
“哟呵,落难的吴大帅也知道这帮土匪投靠了张大帅了?哈哈哈!”
尽管这些人的话不无调侃,但其间已经有些人感到事情显的不妙了,悄悄往后退着。
刚刚那个传令兵刚走,又一个传令兵跑了上来,跟之前一样,跪倒帐外大喊道:“奉军前线总指挥张学良电报!”
这个电报来头不小,山东原就是奉军的地盘,张学良又是奉系军政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级人物,全中国对他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竟然也会给这个小土匪来这么一封电报,山东官员更是屏息顿足,秩序比之稍早,更是有了大大的改善,悄然间,他们已经分列两排,栽着脑袋跟小鸡仔似得聆听少帅电文。
“念!”帐内依然是一声平静的回答。
“云汉兄,自历城一别,已久月余,学良欣闻兄已接掌大印,并率部投效效帅,弟深表敬佩!忆往昔,与兄把酒言欢,亦亲眼目睹兄之风采,仍时时感到兄张我中国雄风,立我华夏精神之魄力,假有期,弟当立于开封城外十里亲迎之,以叙当日未了之情!”
传令兵念罢,早已消失了好大一会了,这边这些官员们还在痴痴傻傻的站着,这些人无不心惊胆战,连张少帅都在这般恭敬帐内那土匪,恐怕整个黄河以北都没人敢亵渎他了吧?!
想及此,他们又是一阵恐惧!都说土匪杀人不眨眼,那还是在他们是土匪的情况下,这会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官军,前有北洋虎将吴佩孚的感谢,后有奉系太子张学良的撑腰,那杀个个把人还不跟玩似得?!
原先喊着口渴的官员更是嗓子里冒开了烟,双眼之中血丝密布,双股战战,人群中弥漫起一股阴鸷的气氛来,在这寒风中更显的苦涩非常!
突然,大帐内传来一声大喝:“对那些不听话的,就是一个字,杀!”
这一个杀字传来,倏忽间,几个胆小怕事的官员噗通通便跪倒在地了!这一跪,引的其他人也是不知所措,迟疑间,又有几人赶紧匍匐于地,于是乎,几十个号称山东高级官吏,掌管着山东地界一切军政大权的长官们,全都趴下了!
人要是没了胆气,连个三岁娃娃都能骑在你的脖子上拉屎拉尿,更何况这些人原就是靠着投机倒把爬到的高位,他们仰仗的是权势,惧怕的当然也是权势!
初冬寒风嗖嗖吹过,料峭之间他们却满头大汗,真一幕人间奇景。
当大帐帷幕大开,李云汉亲密的拉着冯仁光的手迈出大帐时,冯仁光竟被这眼前一幕震惊了!
回头看看一边微笑着的李云汉,冯仁光心中又是惊骇,没料到,李云汉还未进城,就已然把这满山东的官员吓的没了魂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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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城山东督办府。
督办府前后共五进,正中一进最恢弘的建筑便是大帅公署,张宗昌把欢迎李云汉的宴席就摆在公署外,山东各级有头脸的人物全部到齐,济济一堂落座,而他则拉着李云汉进了公署坐下叙话。
“我说大侄子,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一身的伤,这会再见到你,啧啧啧,你瞧瞧这精神!”张宗昌将李云汉按在客位的椅子上,自己个便一屁股坐到主位上,大咧咧的将腿一叉,随行的几个高级将领和文官只好呆呆的立于一旁默不作声了。
李云汉拱手致意道:“还要多谢大帅厚爱。”
张宗昌见李云汉如此知礼,心下也是一片欢喜,摸了摸脑门大笑道:“我与你父亲当年在关外,也是有过命的交情的,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你小子也算是顶起了门事,好,好,从今往后,跟着老叔,老叔不会亏待你的!”
一阵寒暄下来,张宗昌东拉西扯的将当年仅有的几次与李国璋的会面讲的热络,李云汉也是跟着点头,忽然,张宗昌的话头戛然而止,面对这副官说道:“哎,你前天拿给我的文件里说,要给贤侄的人马安的那个番号叫啥来着?”
一个副官模样的青年人立刻站出来,谨慎的回答道:“报告大帅,叫鲁豫防卫联军。”
张宗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嘴里喃喃的说道:“哦,鲁豫,防卫联军,嗯,不错,不错!”见他点头,诸位将领立刻随声附和道:“是啊,这名号确实不错。”
谁知,张宗昌听了他们这一附和,猛然拍了拍圈椅的扶手,瞪着眼睛说道:“你们这帮应声虫,我说不错,你们就说不错啊,难不成你们都忘了眼下最紧要的事情了吗?”
他这一变化,立刻让诸位将领摸不着头脑,还是冯仁光最为老谋深算,他最为熟悉张大帅的习惯,连忙说道:“鲁豫这名字倒是可以的,只是防卫嘛,有些不找边际,不如换个名称更好。”
“咦?凤岐老弟说的对,我总觉的防卫二字太过笼统,不如换个更好,哎,对了贤侄,你觉的改个什么名字更好?”张宗昌转脸问向李云汉,倒是把他给问的有些茫然,临来之时,陈巽曾多次讲过张宗昌之为人,这会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他的奸诈。
李云汉稍稍欠了欠身子,不卑不亢的说道:“既然大帅觉的名头不合适,还请大帅给起个更好的。”
“哎,你瞧瞧,你瞧瞧,还是我大侄子懂事,好了,关于这个名头的事情嘛,我也请示过奉天的老帅了,老帅的意思是不如叫防赤更合适,而且,这联军也有些不合适,不如叫纵队,具体编制嘛,一个军,两个师,外加一个独立旅,如何?”
张宗昌名为商量,实为下命令,诸位将领早已习惯了他的如此做派,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李云汉初来乍到,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从联军将为纵队,两个军变成一个军,这人员编制上,就足足少了一半还多,但李云汉深知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便开口说道:“听凭老叔安排。”
“哎,这就对了,贤侄英雄气概,今后这鲁豫防赤纵队就交给贤侄带了,盼望你可是要帮老帅保住这花花世界,不能让南面那帮泥腿子抢了去啊!”张宗昌大笑着说完话,转脸又对着内堂喊道:“大勇,大勇!”
少顷,从后堂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便是当初李云汉在历城见过的帅府卫队副队长陈大勇,在盐帮里,他排行老六,按说他也应该是李云汉的人,只是他跟冯仁光有些相似,早已脱离了盐帮的序列,加入了山东军的麾下。
陈大勇抱着一叠干净整洁的军服从后堂里走出来,来到张大帅的面前站住,张宗昌随手便将军服拎了起来,转身递给李云汉说道:“贤侄,来,穿上,让老叔看看!”
张宗昌这一手,跟过年的时候,富家叔叔给贫穷子侄发糖果似得,其施舍之情更多于军中规矩,不过,李云汉依然是接住了,等他将衣服展开时,还是让一边站着的诸位将领大吃一惊,因为这件军服的军衔着实不低,两颗豆大的金星熠熠生辉好不扎眼!
就是这满屋的将领中,有很大一部分混了大半辈子,才勉强混了两颗星,可是这位年轻人倒是好,一上来就跟自己平起平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李云汉在后堂换好了一等二级将官礼服后,缓缓迈出,张宗昌搭眼一看,立时满眼的欢喜,李云汉原本就长的魁梧,再配上这一身飒爽的军装,更是显的英俊潇洒,放眼满屋的将领中,大都是大腹便便的模样,再看看李云汉,简直是让人郁闷。
“都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我看这话不对,你瞧瞧,咱这大侄子,哪一点比那些北京城里的角儿差了?啊?老帅常跟我说,要我拿出几个模范长官的标准来,我看,行,就把贤侄当成标准正好!”
张宗昌大笑着,引得众人也跟着附和,只有李云汉觉的这身衣服实在穿着憋屈,好看不中用的货。
等穿着镶金边中将军服的李云汉伴随张宗昌出了公署大门,来到大院里时,原本闹哄哄的大院忽然安静了下来,张宗昌拉着李云汉的手,直接来到回廊下的一张八人台席面前,挥挥手让诸位坐下,众人眼见以为年轻将领如此风采,更是啧啧称奇,更有甚至,还误以为这是奉天的少帅来了呢。
“诸位!”张宗昌说道,立刻,众人又齐刷刷的从椅子上站起,张大帅又摆了摆手,这一次,没人再敢坐下去,而是老老实实的面向中央,聆听大帅的训示。
“诸位,奉雨帅的令,今日效坤收了贤侄李云汉的人马,编为鲁豫防赤纵队,李云汉也就任纵队司令,加中华民国陆军中将衔,从今往后,他李云汉就是我张宗昌的人了,你们这些人,可不要在他面前给我玩什么花花肠子,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懂了吗?”张宗昌的训话口吻颇有些家长似的作风,但这些官员名流却早已都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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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贺李将军!”众人大呼道。
“哈哈哈,妈了巴子的,当年老子当将军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可都是一帮白俄的老毛子,大侄子,你今个可是风光的很啊,在山东,没人不认识咱张宗昌的,这往后,也没人不认识你李云汉了!”张宗昌笑道。
李云汉端起酒杯恭敬的向他敬酒,张宗昌却按住了他的手,继续说道:“哎,此情此景,我不禁又是诗意大发,来人!”
早就听说张宗昌爱做诗,而且那作诗的水平绝非一般文人骚客所能比,今日李云汉真真的要领教了,心里竟多少有些期待,陈巽就站在李云汉的身边,他悄悄拉了拉李云汉的袖口说道:“不要笑。”
张宗昌言罢,陈大勇便抬过一张案子来,笔墨纸砚摆放停当,张宗昌便走了过去,拿着毛笔摘去几根杂毫,又去蘸墨,李云汉抢过去一步,接过侍者手中的墨轻轻的圆旋转开,少顷,墨汁缓缓溢出细腻无比,张宗昌向他投去些许赞赏。
沉吟片刻,张宗昌抬头望向远处的柳树,忽然张口说道:“门外一颗干枯柳!”
张宗昌吟完这一句,故意停顿了一下,诸位在座名流官员心领神会的鼓掌喊道:“好!”李云汉粗通一些文墨,此句意境虽然直白,但相比流传于世的张大帅诗词来说,还是颇有意境的。
“哈哈哈!”张宗昌大笑了一声,继而绷直了脸,又向前踱了几步,低头憋道:“想必旁边还有苗!”
“好!”又是一阵掌声加欢呼声,这一句补上来,差点没让李云汉吓丢了手中的墨石。
李云汉认真的研墨,使劲的憋着不笑出来,实际上已然有些控制不住了,这诗情画意,绝对是全中国都独一无二的!
“明年等他成大树!”张宗昌继续吟道,不过这次没有给他们拍马屁的时间,他又立刻吟出了最末一句:“砍了盖房刚刚好!”
七言绝句一气呵成,真可谓北洋军中一奇才,作诗作的很自嗨啊。
张宗昌满意的点点头,挥毫泼墨,说实话,跟他狗屁不通的诗句完全不同的是,他的字写的着实漂亮,令李云汉大吃一惊,只是这么好的字竟然配上这么一首无聊的诗句,实在是暴敛天物啊。
只是,在字写完之后,张大帅却捧着这幅字说道:“云汉贤侄,字写的如何啊?”有奉承的话请当面讲,这是张宗昌一贯的风格,李云汉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于是说道:“大帅文韬武略,末将深感佩服!”
“啊?哈哈哈!贤侄过奖了,不如这样吧,这幅字你拿去,权当老叔的见面礼,如何?”张宗昌这句话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李云汉,李云汉这才察觉出一丝异样来,他心中暗道:原来你这最后一句诗的意思是在这里呢!
张宗昌自比墙外老柳树,而将这济济一堂的众人比作环绕四周的小树苗,如果这些树苗将来不听话,非要长成参天大树的话,那么结局就只能是一个:杀!
这饱含深意的话,李云汉心中暗暗领会,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接过这幅字,捧在手中如获至宝般的说道:“末将多谢大帅赐字!”
“好了,好了,入席吧!大家都入席!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这一番折腾也是肚子饿的呱呱叫了,快,上菜,上酒,我要与我贤侄痛饮一番!”张宗昌满意的摸了摸脑袋,回身坐到首座,然后招呼李云汉落座,等众人都各安其位之后,张宗昌忽然拉住李云汉说道:“云汉贤侄,听说你与少帅有过一面之缘?”
“是的,少帅上月来鲁之时,我曾与酒会上和他说过几句话。”李云汉如实禀报。
张宗昌听完,便端起酒杯和众人共饮,又过了一阵,转头轻描淡写的说道:“少帅在河南过的很不顺心啊。”
像张宗昌这种粗人,原本并不喜欢来这些弯弯绕的东西,可是在官场浸淫久了,他的这种功夫自然就练的炉火纯青,李云汉心有慧根,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意思,更何况,李云汉之前和陈巽的布局就该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哦?那是为何啊?”李云汉假装不知,故意一惊一乍的问道。
张宗昌见李云汉是个不谙世事的雏,心下一阵轻视,但面子上却神秘依旧的说道:“南边逆贼闹的凶,这北边的各派各系之间便拧成了一股绳,可是即便如此,总也得有个说话算数的站出来才可以的,要说这领头羊,我看非奉天张老帅莫属,不过,玉帅跟老帅打了这么多年仗,两人又是水火不相容的。”
他这般说,李云汉心里当然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北洋军中目前有着一呼百应的实力的,一个是张作霖张雨亭,人称雨帅或者老帅,雄踞东北,控制东三省、平津、直隶、山东一带,实力最劲,另一个就是吴佩孚吴子玉,人称玉帅,此人横扫河南、湖北、湖南,鼎盛时,手下战将不下千员,带甲二三十万!
虽说,目下吴子玉走了背字,接连被逆军打的丢了湖北等地,但人气放在那呢,张作霖即便想一耳巴子把人家扇下马,那估计也不是什么易事,况且,玉帅手里还有三四个能征惯战的将领,七八万虎狼之师,所以,当少帅张学良带着十几万东北军到了河南,准备抵抗逆军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何如理跟玉帅的关系。
前些日子,张学良曾连发数电,要求吴玉帅腾出河南地盘,好让东北军南下,可是吴子玉置若罔闻,梗着脖子横在开封、修武一线就是不退让,这可急坏了他少帅,北洋军目前形势岌岌可危,决然不能动兄弟阋于墙的手段,所以,少帅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尽力说动吴子玉,让他乖乖让出河南。
可是,谁又能担此重任呢?
在北洋诸军中摸摸脑袋,有一个算一个,若真说能跟玉帅挂的上关系的,就是他张宗昌了,张宗昌是个墙头草,一会跟奉军关系好,一会又跟玉帅暗通款曲,可是真正让他去办这么一个出力不讨好的事,张宗昌自觉还不够分量,毕竟对于军阀们来说,地盘就意味着生命,让出去老婆都不能让地盘!
李云汉对眼下的形势心知肚明,但他更知道,若要为这支鲁豫防赤纵队找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的话,恐怕,拿这件事当突破点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自己颠颠的去求别人,还不如反过来让别人来求自己,李云汉等着张宗昌开口,这样所有的事情都会好办一些,更何况,番号有了,武器弹药还捏在人家的手里呢。
张宗昌拐弯抹角的将说服吴佩孚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尽全力把这件事说的跟上街买个馍馍那般容易,他心想着,估计李云汉不会轻易答应的。
果然,李云汉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大帅,这事听起来确实好办,都是为了自家地盘嘛,不过,末将人微言轻,只怕到时候玉帅不理我这套啊。”说完,李云汉郁闷的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张宗昌也是个买卖人出身,自然清楚李云汉这搞的是什么把戏,可是既然有人敢接下这茬,况且,一旦李云汉事情办出了差错,到时候反手过来就直接收编了他的部队也失为一桩好买卖,所以,想了一会,张宗昌忽然扭头把陈大勇叫了过来说道:“去,把那份礼物清单给我贤侄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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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张宗昌特使的身份说服了吴大帅,让他退出河南地盘为少帅让道,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张宗昌递过一张清单,李云汉接过去,扫了一眼后,直接递给了陈巽。
陈巽大致读了一遍清单,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来,张宗昌心下微微发怒,却面带微笑的说道:“怎的?不满意?那可是一个军的装备。”
“哦?老叔好会算账啊。”李云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后,又说道:“大帅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了,这些东西都不算啥的,是吧,子琳兄?”
“就是,就是。”陈巽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点了点头,这一下,倒是把一向高高在上的张宗昌给惹恼了,猛拍桌角后,说道:“咋?我张宗昌从来对自己的弟兄都是有求必应,更何况贤侄你刚刚加入咱的队伍,你说吧,哪里有不满意?!”
饶是这宴会人满为患,张宗昌的话并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李云汉拿过清单,一一将那上面写的项目逐个念道:“冬季军服两万套,毛瑟7.9毫米步枪一千条,日本造三八式步枪三千条,汉阳造五千条,法国造哈奇开斯机关枪6挺,日本造75毫米野炮7门,骡马车辆三十架,大洋两万块。“
“权且不论这些东西能不能装备一个军了,就说这两万套军服,让我手底下那六七万的将士冬天穿什么?还穿着那些破烂去替奉天那位老帅冲锋陷阵么?”
李云汉这番话一出口,在座的几位曾亲眼目睹李云汉麾下士兵装扮的官员差点没喷出饭来,想想也是,李云汉的队伍跟叫花子队伍差不多,真要他们去打仗,战斗力不说,逃跑绝对有先天优势,只要往难民堆里一扎,任谁也分不清是兵是民。
“再说,我这是要替少帅去办事,您这弄的寒碜了,也不像话啊,是不是?老叔,这天寒地冻的,您就那么忍心让侄儿裹着被子上战场?不能吧?”李云汉忽然换了一副痞子相,让张宗昌心内一阵狐疑,这小子到底有没有点正型?都说他是项羽一般的猛将,怎地这般看来,跟市井无赖毫无区别呢?
不过,张宗昌也是从市井里出来的混子,当然熟悉李云汉这一套说辞,他缓缓神后,咧着大嘴说道:“哎,老叔这里也是没货啊,这不,派上了两三个军去江苏跟逆军干,仨两月没到,就给我丢了个精光,啧啧啧,我现在想想都心疼啊!”
李云汉知道张宗昌是个吝啬的主,于是说道:“要不,这样吧,您写个条子,我到了开封,去找少帅要去,怎样?他那可是什么货都有,听说一个团光马克沁就有十几挺,少帅那么大方,一定不会吝啬的。”
张宗昌听出来李云汉这是将了自己一军,但他却故意顺着话茬往下说道:“哎,还是贤侄聪明,这个办法好,找少帅要去!”
这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张宗昌把皮球踢到了少帅张学良的身上,也算是没完全撕破脸,众人纷纷擦汗,好在没当场大骂起来就是好事了。
可是谁知,李云汉应下了张宗昌后,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河南十几万捻军信徒,看来到时候全都得给少帅送去做礼物咯!”
张宗昌一听这话,“噗!”的一声,把送到嘴里的酒全给吐了出来,而后瞪着一双牛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李云汉,嘴巴张的足能塞进一只苹果去!
“乖乖贤侄,你手底下怎么还有那么一大帮子人?”张宗昌惊讶的说道。
李云汉故作轻松的回道:“捻军从大清国到现在都六十年了,十几万信众都还是登记在册的,那些没有登记的和一些外围的组织,估计少说也还有三四十万吧,不过这些人都不行,没接受过正规的训练,真打起仗来,连一个正规军都打不过的,太差了,太差了。”
他摇头晃脑的一番自嘲,让张宗昌大为惊骇,早就听冯仁光说过,捻军后裔经过这几十年的累积,人数上早就上了五十万,原还以为是他冯仁光在说笑话,故意引他关注此事,可是谁知道这李云汉竟也这么说,看来此事不虚了。
“贤侄,你说吧,要多少武器装备?你开个价!”张宗昌的眼睛都红了,民初时代,有枪的就是大爷,可是要是有兵,那就是皇帝老爷!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将来一旦成军,将会是怎样的一个规模,因此,很快便坠入了李云汉事先布置好的圈套。
“不过,贤侄啊,武器装备都好说,但你可得给老叔交个底,将来你能往咱山东军里送多少兵啊?”张宗昌补充说道。
李云汉和陈巽对视一眼,随即扭头说道:“大帅,我这有一份纵队军制详表,您有时间了看看,是这样的,这些军队将来一旦成军,我将拿出来一个军作为模范军,由老叔您直接指派军官充任要职,可好?”
张宗昌迫不及待的接过陈巽手中的详表,一目十行的读完后,双眉紧紧顿住,冯仁光接过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整备军,一个独立旅,一个特别行政区,一个兵工厂,还有,嗬!还有一百万现大洋!李云汉,你这是要裂土封侯吗?!”冯仁光拍着详表,满面怒色的冲着李云汉说道。
气氛再一次陷入尴尬之中,许久之后,张宗昌才说道:“哎,今天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谈买卖的,这样吧,冯军长,你和陈老弟你们下去说吧,拟个章程出来,待会我和云汉老弟喝好了,再谈也不迟!”
许是张宗昌被气糊涂了,贤侄竟然变成了老弟,这一变化,旁人深知张宗昌这是被那几十万部族给吸引住了,于是纷纷埋头吃饭谁也不敢接话茬。
冯仁光奉命下去和陈巽商讨,李云汉则陪着张宗昌继续喝酒。
这酒从中午喝到傍晚才算结束,一个个都是酩酊大醉各自扶着墙回家了事,剩下张宗昌和李云汉被搀扶着回到署衙内醒酒,只是,张宗昌在刚落坐的时候,发现李云汉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俊俏的后生。
这后生长的眉清目秀,身条也是顺的很,不禁的多看了两眼,后生发觉他投来的异样眼光,初时不以为意,后来竟满面怒色,可是这怒色在张宗昌看来,却是如那三月桃花一般娇艳的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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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啊,你这?”张宗昌抬手一指那后生,说道。
李云汉嘿嘿一笑,说道:“她是我的贴身护卫,专司我的生活照料。”
张宗昌一听这话,猛的惊醒,随后大笑不止,等笑声终于停住了,这才说道:“原来你老弟也好这一口啊!妙哉,妙哉!都说女人的逼不如那后生的眼,我看,确实如此啊!”
李云汉被张宗昌这粗俗无比的话搞的有些气愤,还未张口,他身后的任娇却突然站出来说话了:“大帅,在下是鲁王的随侍。”
张宗昌被任娇娇滴滴的声音打动,立时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的在任娇的身上踅摸,任娇原就长的漂亮妩媚,再加上这一身飒爽的军装,更是显的巾帼不让须眉,那另一种的风韵,确实是他张宗昌平生未见,心下一阵悸动,大有张口夺人之爱的意思。
李云汉见势不妙,立刻说道:“娇娇,不可无礼!大帅面前,不要称我为鲁王!”
张宗昌全然不顾礼仪,站起身来走到任娇身边上下左右扫了半天,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便伸出一只大手要去摸一摸任娇的脸蛋,李云汉猛的站起身来,一把将任娇搂在怀里,任娇毫无防备,于是一屁股坐倒在李云汉的腿上,两人侧脸相碰,李云汉顺势在她脸上一啄,然后哈哈大笑道:“美哉,美哉!”
张宗昌眼见着如此美人竟是李云汉毂中之物,一时间又是一阵嫉妒,随后胸中之火蹭蹭蹭的烧到了后脑,转脸再看看这帅府中一个个蔫了吧唧的黄脸婆,更是老羞成怒,可是又不便于发怒,只好死死的按住不说,可是李云汉真是不解风情,在一边不断的调戏着任娇,张宗昌终于忍受不了。
“我说贤侄,你且在这坐着,我到后堂换件衣服过来。”说完话,也不等李云汉回话,张宗昌就急吼吼的奔往后堂去了,少顷,帅府侍者们又是一阵阵忙活,李云汉虽不便相问,但他却清楚这张宗昌去后面干嘛去了。
“狗贼,这等龌龊之人,竟还是山东父母官,真是天不爱民啊!”任娇躲在李云汉的怀里,如此这般的愤恨说道。
李云汉倒是不置可否,自顾自说道:“男人嘛,下半身决定上半身,不过,他倒是个真性情!”
任娇嗔了一声,脸色娇红的说道:“要不,你在这里也做个真性情的儿郎可好?”
“在这?这里可是督办府啊,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你真是个...唉,不说了。”李云汉摇摇头笑道,脸色却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绯红,任娇看了,竟是一阵愣怔,而后咯咯咯的掩嘴直笑道:“你一个将军,还有这不好意思的时候?说,我到底是个什么?”
李云汉抬头看看周围站着的几个侍女,暗示她切不可再做这般放浪形骸的事,那几个侍女显然早已习惯了张宗昌说来就来的风浪劲,对他二人这样的打情骂俏倒是习以为常了。
正在此时,陈巽兴冲冲的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这副场景,先是一怔,随后悄悄准备退出,却被李云汉叫住了。
“额,额,那个,这个...”陈巽军事上是一把好手,但人情世故上却显的局促很多,这那的说了半天竟支支吾吾的。
李云汉赶紧松开任娇,问道:“怎样?谈的如何?”
“妥了,一切遵照我们的计划书办。”陈巽说着话,眼睛却不正眼看李云汉,任娇自知羞涩,赶紧逃离了现场,这才让陈巽又恢复了常态。
“好,谈妥就好,走吧,回铁公胡同!”李云汉站起身来就要走,陈巽却说道:“哎,不等张大帅了?”
李云汉诡异的一笑,说道:“等什么?这会恐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张大帅也是下不了阵了。”说完话,李云汉便出了门自顾自离去,留下陈巽自言自语道:“阵?什么阵?”
铁公胡同,盐帮商会。
甲武没有去帅府,而是直接带着一众护卫回到了盐帮商会,将几间房子打扫了干净,另外又加派了一些人手把商会四周保护了起来,等李云汉一干人等回到这里,立刻上前禀报道:“鲁王,风旗主、傅旗主、杨旗主和徐旗主几位发来消息了。”
“说!”李云汉刚一坐下,便招呼任娇去准备凉茶,又屏退了众人,护国堂里只剩下陈巽和他二人。
“风旗主和傅旗主在南阳来报,路已经铺好,只能鲁王大驾,杨旗主在开封也做好了一应准备,只是徐旗主这边,倒是有些麻烦,有些老人听说您归位了,非要亲自见一见您才肯开拔。”
李云汉听完甲武的汇报,点了点头说道:“嗯,好的,你告诉风、傅两位旗主,让他们和尚建武以及袁德才那边谈好,花钱不是大事,等我到了南阳,自会支付给他们,另外,杨旗主那边一定要叮嘱到位,事情一定要办的缜密,尤其注意保密。”
说完话,李云汉顿了一顿,说道:“只是这徐旗主这倒是个麻烦,看来,我必须要亲自走一趟了。”
陈巽一听,立刻反驳道:“不可,眼下布局是重中之重,云汉兄万不可为了一些细枝末节而误了大事啊!”
李云汉站起身来久久未言,好一阵沉默之后,才说道:“子琳兄,迁徙捻军各部并非易事,况且我等目前还未寻到真正落脚点,诚如你所说,山东将来必成祸乱,这里肯定不是久居之地,可是眼下我们又能把这些老捻人安排在哪呢?”
说道这一节,陈巽早在数天之前,曾给李云汉做过一个透彻的分析,他认为,李云汉获得鲁王大位之后,正是一展雄图的时候,但他所仰仗的必须是老捻人,只有笼络住了老捻人,才能稳稳的掌握住新捻人,最终将这两股力量凝聚成一股绳,否则这个鲁王大位也不过是墙上的一幅画而已。
天下大乱,能者必广聚英雄以成事,李云汉既然有了恢复父亲雄图的想法,那接下来就必须承担起一切责任,而这首要的责任就是选定一个捻军的聚集点,以图某一天能登高一呼,为成就一番事业打下基础。
那个所谓的以曹州为特别行政区的计划不过是掩人耳目,山东现在的形势根本不适合他们居留,可是除了山东,他们又能去哪呢?目下,河南是最具有各方面优势的地方,这里四五个军阀割据一方,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最为保险,将来逆军打将过来,反倒是河南会最为安全。
可是,即便如此,那横不能把人都撒向全河南吧?
两人正在踌躇之时,任娇却推门而入了,她身后跟着几个侍女,将刚刚炮制好的凉茶分成三碗递给他们,李云汉正是口渴难忍,仰起脖子咕咚咚饮下,瞬间,一股清凉袭来,煞是痛快的很。
“哎,对了,门口刚刚来人说,有个穿军装在门口逗留却又不进来,你们谁出去看看么?”任娇说完话,李云汉一愣,随即想起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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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副官!好久不见啊!”李云汉隔着老远就大声的喊道,三两步跨过来将胳膊搭在陆副官的肩膀上,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现在的李云汉早已不是当初一起闯青岛的李云汉了,他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一个纵队的司令,加领中将军衔,尽管陆浩宇早就看出来此人绝非池中之鱼,可是绝对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之快就登上了高位,心中对他更是敬仰有加。
只是,李云汉上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面还是镶着两道红边的一等军官的军裤,衬衫领口敞开着,这随性的装扮,但依然是陆浩宇熟识的李师傅。
“李,李长官。”陆浩宇别扭的往后一站,恭敬的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却欲言又止。
“哎,咱兄弟了,弄着俗套干啥?快,里边坐。”李云汉拉过陆浩宇,就往商会里进,陆浩宇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他想了想,随后说道:“李长官,您回来了为什么不去看看她们呢?”
李云汉一怔,呵呵呵的笑笑,他当然知道陆浩宇指的他们是谁,笑了一阵,他才说道:“这不刚回来嘛,我有点,有点不好意思去啊。”
陆浩宇不明就里,正要发问,此时任娇却从商会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绫罗,走起路来步履轻盈花枝招展,连陆浩宇都看的有些呆住了。
“司令,为什么不请这位兄弟里面坐呢?”任娇的话俨然如这商会的女主人一般,让陆浩宇恍然明白了。
“长官,我先告退了,只是,我这一次来,是给您报个信的,您还是抽空回去看看吧,要不然,那边都炸开锅了。”陆浩宇不等李云汉劝阻,便转身离去了。李云汉无奈的摇摇头,品着他刚刚留下的话,和任娇返回商会。
可是他们两人刚进去没一会,看门人便急匆匆撵了过来说道:“殿下,门口又来个军爷。”
“哟,这陆浩宇咋成了话唠了,走回去看看。”李云汉笑嘻嘻的转回,可是却在门口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陈老叔!”李云汉一见到是陈大勇,立刻赶上前去,一手拉着陈大勇的胳膊,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要把他让进去,陈大勇脸色有些尴尬,在李云汉的热情欢迎下,还是随之进去了。
两人各分主客分坐,李云汉便屏退了闲杂人等,并亲手奉上任娇烹制的茶水说道:“陈老叔,我知道你早晚要来的。”
陈大勇一听这话,忽的从椅子上下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愧疚的说道:“老主蒙难,少主新立,臣罪该万死!”
李云汉嘿嘿的苦笑一声,随后上前扶起陈大勇说道:“老叔,你这是为何呢?”
陈大勇不敢起身,伏于地上说道:“臣愧为老主侍卫,当年关外激变,未能保住老主,臣是来领罪的!”
这一次,李云汉却不再去扶他了,任他在地上一边哭诉一边请罪,末了,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老叔,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在诸位叔叔辈都抬举我,还了父亲一个公道。”
陈大勇满面泪水,一抬头正好与李云汉犀利的目光相碰,随即拱手说道:“少主殿下,臣这些年来,每一日都在受着良心的苛责,每一日都在思念着老主,自从上次在比武大会上与少主相逢后,便日日又替少主担心,臣实在是愧对老主啊!”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老叔,你起来吧。”李云汉恩威并施,一冷一热之间,陈大勇心下感慨万分,老主仁义,少主不疑,虽然他已是这把老骨头了,但接下来还是要为老主尽一份薄力的!
“少主,这次来,臣还有一事要说。”陈大勇跪在地上说道。
李云汉则起了身,来到他的身边,轻抚他的肩膀,而后搀起了他,说道:“老叔,一切都好说的。”
“臣这次听说少主要领下代张大帅说服吴大帅的命令,不知少主可是有大打算么?”陈大勇不愧是长年身在中枢,对于军界政界的事情了如指掌,因此,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并且凭借着自己多年前侍奉老主的经验,想必李云汉一定有过全盘的打算。
李云汉呵呵的笑了两声,转而说道:“老叔认为我能有怎样的打算?”
陈大勇干笑一声,说道:“臣不敢揣测,但有一事臣必须向少主说明。”他顿了顿,随后说道:“吴子玉是北洋军中不可多得的帅才,但为人刚愎自用,好任侠逞能,因此也得罪了诸多将领,现如今他是虎落平阳了,可是,这北洋军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小视他,为何?”
陈大勇见李云汉听的津津有味,又说道:“吴子玉几经沉浮,当年在鸡公山都成了孤家寡人,还能登高一呼,立时又成了十三省讨贼联军总司令,这份底蕴,恐怕也只有奉天的张老帅可以做到,因此,即便现在落得如此境地,可是他们可都怕着他呢!要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劝说于他,要换了别人,恐怕一颗子弹就会要了他的小命的!”
李云汉听到此,猛然一惊,陈大勇果然不愧是当年父亲极为看重的将领,这才委任他为鲁王卫队的队长,看来此人确实有独到之处,其实,李云汉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决定亲赴南阳去说服吴佩孚的。
“无论如何,能在吴佩孚落难之时伸出援手,将来必定会受到全国人的赞扬,这对于捻军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啊!”陈大勇说到这,忽然往后一退,深深鞠躬道:“捻军若要复兴,首在重建信念,当年老主以仁义治军,这重建信念,便还是离不开仁义二字!”
直到陈大勇离开了很久了,李云汉还坐在那里呆呆的想着他的这几句话,猛然间,他似乎领会到了什么,走到大案旁,提起笔挥毫写到:泱泱华夏,育我雄烈。赳赳国人,不死不灭!
大仁者,以天下为己任!纵观捻军兴亡,无不与中国兴衰休戚与共,因此,欲重建捻军,首在让国人看到捻军因何而来的原因,而这原因,便是以天下为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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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李云汉又与陈巽彻夜长谈,陈巽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初为复仇而来的李云汉变化的如此之快,又如此彻底,他的心中似乎也被李云汉的这首《九州歌》给深深的震撼了!
“云汉兄,我陈巽遍寻千山,寻找的便是一位能擎起天下的人物,你李云汉如有这般胸怀,我陈巽必将肝脑涂地,以此生为君牵马坠蹬,死不旋踵!”陈巽深鞠一躬,两人四目相对,便以茶代酒举杯畅饮,两个年轻人的心再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第二日,大帅府催促启程的信函便到了,李云汉向各旗主发出通令,以陈巽为参谋长,全权负责捻军改编事宜,如有不从,陈参谋长可代他行军法!
办完通令,李云汉便带着甲武出门而去,两人穿过大街小巷,不一会便到了米老大的家门前。
“陆副官,你真的见到他身边多了一个漂亮女人?”这是冯云歌的声音,李云汉是再熟悉不过了,只是这语气中夹杂着的愤怒,却让他止住了步。
“这个,这个。”陆浩宇有些吞吞吐吐,估计昨天回来报告说漏了嘴,这会还在自责之中呢。
“哎,陆哥,你昨个真见到大哥了吧?你咋不问问他,为啥不回来呢?要不,我待会去找找他?”小肖在一边打着圆场,生怕冯大小姐再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就坏了。
“找什么找?!他要是有良心,就应该第一个回来这里看看咱,不,不对,应该第一个回来看看宋妮才对!”冯云歌气得鼻孔冒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气了闷气。
小肖正要上前安抚,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众人回头一看,正是李云汉!
冯云歌一看是他回来了,先是雀跃的站了起来,随即又觉失态,生气的小嘴一撇,转身回屋去了,少顷,宋妮却从屋子里活蹦乱跳的跑了出来,一见到李云汉立刻大呼道:“铁蛋,你回来啦?”
李云汉也是一惊,看来宋妮的病情好了许多,神志已然清醒了大半。
“你饿么?我去做饭给你吃!”宋妮还把他当做当年的一个小弟弟看待,她倒是没有生气,更多的则是如姐姐般的亲昵。
“做什么饭?!让他饿着!”屋子里传来冯云歌的喊声,小肖立刻吐了吐舌头,悄悄走到李云汉身边小声说道:“大哥,你这一走,可怕我们急坏了,还以为你咋地了!”小肖一边说,一边上下的打量着李云汉的一身行头,而后惊讶的说道:“哥,你做了将军啦?”
甲武笑眯眯的走过来说道:“少主现在是纵队司令了,中将。”
“嘿!中将!那官可是大了去了!我算算啊,一个中将手底下应该有一万?不对,起码得有四五万手下呢吧?”小肖兴奋的摩挲着手掌说道。
“四五万?切,十几万都不止呢!”甲武一边开着小肖的玩笑,一边从随身的物件里取出一件军服来递给他说道:“瞧,少主给你的,拿去玩吧。”
小肖如获至宝的接过军服,兴冲冲的跑进屋里去试,宋妮站在一边又想去跟李云汉说几句话,又怯生生的不敢接近,许久才说道:“铁蛋,你当官了?”
李云汉嘿嘿一笑,说道:“嗯。”
在得到李云汉的承认之后,宋妮满面笑容的说道:“你终于当了官了,没有枉费李伯伯的期望。”说着话,宋妮竟然喜极而泣了。
这时,冯云歌却突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连正眼也不瞧他李云汉一下,走到宋妮身边,背对着李云汉说道:“宋姐姐,有人现在是一步登天了,可把我们这些人给忘的一干二净了呢!”
她这一句酸溜溜的话,立刻引来院子里一众人的大笑,小肖正好穿了军服出来,这真是人靠人装马靠鞍,小肖摇身一变竟也有些许英气显现,不过,他毕竟不是军人出身,一步一晃,跟个狗腿差不多。
“陆哥,你看,咱这是啥军衔?”
陆浩宇看了看,笑着说道:“少尉。”
“少尉?!嘿,当年我们县城里驻扎过一支部队,他们的长官就是一个少尉,那家伙,神气着呢,哈哈,现在我也是少尉了!”小肖自顾自的欣赏了半天,随后向李云汉敬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道:“报告军爷司令,少尉肖沐阳向您报到!”
他这一句不伦不类的军爷司令,又是惹的众人大笑,连冯云歌也被逗得忍俊不禁。
“好了,玩闹够了,现在我要说件事。”李云汉微笑着向众人说道,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四下散了,宋妮去灶火做饭,小肖则拉着陆副官和甲武出门闲扯去了,留下冯云歌和李云汉站在院子里。
“云歌。”李云汉首先开口说道。
“叫我冯小姐。”冯云歌没好气的呛道。
冯云歌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绣花旗袍,身材凹凸有致,两只葱葱玉手显的格外好看,李云汉上前突然抓住,尽管冯云歌百般挣脱,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
“云歌,你辛苦了。”李云汉诚恳的说道。
“辛苦?没有您辛苦啊,您多累啊,在外面沾花惹草费尽心思讨别的女人欢心,我可不累,在家优哉游哉,多好。”冯云歌的醋坛子开张,顿时满院都是酸溜溜的。
初冬时节,原本鸟儿已尽,不知又从哪里飞来两只小鸟,站在屋顶叽叽喳喳的叫着,院子里安静极了,李云汉仔细端详这这个女人的发髻和鬓角,这段时间,她可能整日整夜都在为自己担心,也是难为她了。
“云歌,谢谢你照顾宋妮,也谢谢你替我打理一切,我...”李云汉想起当初在潍县的那个月圆之夜,忽又觉的可笑,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现在却宛如一对夫妇,真是恍如隔世啊。
“你就是这两句词,还有没有新鲜的了?”冯云歌恼怒的说道,谁知这句话刚说完,李云汉忽然将嘴唇贴在了她的脑门上,这一吻,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鸟儿飞走,院子里只剩下宋妮在灶火里拍打面团的声音,冯云歌眼含热泪藏于李云汉的怀中,小手拍打他的胸膛,撒娇的说道:“你可是个坏人,惹了我,又跑出去这么久,让我好担心。”
“以后不会了。”李云汉将美人揽入怀中,温柔的话立刻化了她的心。
不大一会,宋妮从灶火里端出几碗热腾腾的菜面糊糊来,正巧看到两人温存,脸色一红,既欲转身,却把冯云歌吓的赶紧把李云汉推到一边。
正在此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甲武,司令人呢?”
听到这个声音,冯云歌突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李云汉,李云汉心下大呼道:我的天哪,她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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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个女人四目相对时,连这些冲锋陷阵的男人们也感到了莫名的风鼓雷动,一个外表妖娆内心恬静一个外表恬静内心却是一个妖娆的女子,两人就这么看着,似乎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们二人了。
还是任娇见多识广,缓步走上来说道:“这位可是冯家大小姐?”
冯云歌一怔,扭头看向李云汉,李云汉摇摇脑袋表示无辜,继而她才笑道:“正是,你是那个任...任什么来着?”其实,冯云歌早已知晓了这个女人,只是高傲的心态让她有些略显的失态。
“咯咯咯!”任娇掩嘴笑笑,转脸看向李云汉说道:“司令,你的眼光不错啊。”
李云汉还未张口说话,冯云歌的两指就掐在胳膊上,一瞬间疼痛感剧烈,但他不得不强忍着笑道:“你们之前认识啊?认识就好,认识就好。”
这一句没营养的话,让两个女人的敌意更是以百倍的速度增长着,对视之间,电闪雷鸣,只差一刻,便要动起手来似得。
正在此时,宋妮一边解着围裙一边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巷道里,看看眼前的窘境,拍拍沾满白面的手,笑着说道:“云汉,咋不请这位小姐进去说话呢!外面怪冷的。”
宋妮说着话,上前便拉住了冯云歌的胳膊,又一把扒拉下她掐着李云汉胳膊的手,继续说道:“兄弟们,快,进屋说话,我做了菜糊糊给你们吃。”
她是个称职的和事老,任娇惊讶之余,上下将宋妮打量了一番,眼光之中微微泛起一阵失落,而后突然转笑,说道:“是啊,外面好冷,司令,进屋吧,冻坏了身子可是个麻烦事。”
陆浩宇也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见气氛稍稍缓和,赶紧拍了拍小肖的肩膀起哄道:“走了,喝菜面糊糊咯!”小肖恍然大悟,冲着甲武使了使眼色,甲武这才缓过神来,如蒙大赦般跟着他俩进了院子。
等任娇和宋妮都进去好久了,李云汉还被冯云歌堵在门口不停的审问,直到他万般无奈的解释了半天,这才放行。
李云汉吸溜着碗沿的姿态,让冯云歌颇为不适,不时的拍打着他,嘴里嗔道:“你能不能文雅一些?”
众人忍俊不禁,唯独宋妮大度的解释道:“云歌妹妹,铁蛋一直如此的,他最喜欢这菜面糊糊,每次吃的时候,总把碗里弄的跟牛舔过一样干净。”
宋妮的话说到这,众人又是一愣,宋妮的舔犊之情更比这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来的春风细雨一些,霎时间,任娇呆呆直视着宋妮,微微一叹,心中暗道:这女人怕是这辈子都把他握在手心里了。
一顿饱餐完毕,果然,李云汉的碗是最干净的,这又让任娇吃惊,忽然间她有些想明白了,男人在外面即便再多的花花草草,家里的那位总归是最熟悉他的。
与任娇不同的是,冯云歌却全然没有这番心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任娇,只要任娇稍稍靠近李云汉一点,自己便赶紧把他拉过一边,生怕她吃了他似得。
“司令,陈参谋长要你和他去一趟南山总院,那边的事情有些麻烦。”任娇说道。
“嗯,好,甲武,小肖,你们收拾一下,今天和我一起去一趟。”李云汉的话音刚落,冯云歌便冲着陆浩宇说道:“陆副官,你去把我的车开来,我下午和云汉一起出去。”
众人又是一愣,转脸去看李云汉,李云汉无奈的摇摇头笑笑,算是默认了。
中午过后,米老大回来了,尽管他在老鸦岭为李云汉献计献策,但此时却全然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依然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和李云汉在屋子里谈了半天话,最后还是回米店做工去了。
下午,冯云歌的车子里挤上了陆副官、冯云歌、李云汉和陈巽四人,小肖则和任娇、甲武一起分乘另外一辆车,宋妮推脱说身子不舒服在家休息,但他们临走时,还是递给小肖一个包裹,等上了车,小肖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个菜团子。
“宋姑娘真是个持家的好女人。”任娇的话说的简单,甲武和小肖则是吐吐舌头不敢说些什么。
车队行进了几个时辰,在天色大暗时,进了一座大山之中,沿着山道蜿蜒前行,又过了好一阵,忽然前面一阵火光,车队戛然而止,甲武和小肖立刻奔下车子,甲武对这里是熟门熟路,疾跑了几步,便看到几个身穿短衣的汉子举着火把在路边设岗。
“喂,总院的兄弟们,我是商会的甲武!”甲武打着招呼上前,岗哨里一听这话,黑暗中便闪过一个人影,冲着他哈哈大笑道:“甲武兄弟,是我,徐良武!鲁王可在车上吗?”
“在呢。”甲武向徐良武拱手说道,随即岗哨大开,车队继续前行,两边的汉子举着火把立刻跪倒在地,见此情形,李云汉让陆副官将车子停了下来,走到徐良武身边说道:“徐老叔,快让兄弟们起来,现如今我们都改变成正规军了,不兴这套老礼了!”
徐良武一怔,却并没有下令,反倒说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再怎么着,这礼仪不能变。”
李云汉没想到徐良武如此固执,想想也便放弃了,突然一阵凉风吹过,他立刻打了一个寒颤,正欲上车,却发现南山总院的子弟们还穿着短衣执勤,猛然间心下一揪,转脸问道:“老叔,南山总院的被服不足吗?”
徐良武没想到鲁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愣怔了半天才不好意思的说道:“哎,都是老问题了,这一来是南山总院历来奉行自给自足,不大万不得已不会麻烦盐帮兄弟,二来,也算是,也算是一种历练吧!小子们,鲁王问你们冷不冷?!”
跪在地上的南山子弟齐声呼道:“不冷!”
徐良武嘿嘿的笑了两声,面色通红的说道:“鲁王,上车吧,山里风寒,别再冻着了。”他抢先一步去开车门,李云汉却毫无征兆的勃然大怒,冲着徐良武喊道:“老主在世的时候,一向以仁义治军,何曾这般亏待过子弟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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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怒吼,在山涧中久久回荡,徐良武脸上一阵红白,却不敢有一丝的动怒,反而谦卑的跪倒在地默不作声。
甲武见势不妙,赶紧凑了上去耳语道:“鲁王殿下,这里面是有缘故的。”
“哦?说来听听。”李云汉和甲武站到一边,甲武拱手说道:“鲁王,您有所不知,当年东北事变之后,老主的部队就被遣散了,可是几位旗主一直觉的老主会回来,为了保障队伍一直有持续的战斗力,所以决定将整编部队配备给了冯旗主,让他带着人马投靠了山东军,而裁汰下来的老弱便被送到了南山静养。”
“这些我都知道。”李云汉说道。
“可是,还有一件事,是风四哥提议,将徐旗主的前军精锐继续保留下来,以备将来之用,之前在老岭山的那五千人马就是从这里调过去的。”
甲武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说道:“徐旗主为了保持这支队伍不受任何人控制,所以跟风旗主商量,无论是供给还是操练,都不受任何旗主的管辖,因而,尽管盐帮家大业大,可是这些子弟们从未享受过一分一毫的!”
李云汉一听这话,不禁一阵心惊,转而回来扶起徐良武,但他却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久之后才淡淡的说道:“徐旗主,我错怪你了。”
徐良武是捻军除冯仁光外目前唯一一个仍掌握实际军权的旗主,他早已习惯了宠辱不惊,见鲁王如此说话,自己连忙说道:“鲁王说的对,臣无能,让这些子弟们跟着受苦了。”言及此,堂堂七尺男儿的徐良武突然一阵心酸,不禁的眼眶之内竟流出了几滴眼泪来。
“走,去山上再说。”李云汉拉着徐良武便走,忽然冯云歌却从车子里钻了出来,对着他二人说道:“云汉,这是我在历城中国银行的一点存款,你让人拿去兑换成现钱,立刻给这些娃娃们购置冬装吧。”
说着话,冯云歌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存单来,递给李云汉,李云汉借着微光一看,竟然有几万大洋之巨,他心中暗道自己这是疏忽了,没想到冯云歌还是这般的体贴,不禁心中一阵感动。而后,陆副官便接了存单直接将车子掉头转回去采办去了。
一行人下车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十几里,转过一处弯角后,月色下,远处隐约显现出一个寨门的影子,寨门上星星点点的燃着火把,隔着老远,便有人大喊道:“口令!”
“崇山!回令!”徐良武冲着黑暗喊道。
“峻岭!旗主,回来啦?接着鲁王了吗?”黑暗中忽然从两边茂密的树杈之间跃出几个武装少年,为首的一个少年身材高大,一上来就兴冲冲的问道。
等少年到了一行人面前时,猛的一怔,又在李云汉的身上来回的看了一番,随即忙不迭的跪倒在地,拱手喊道:“叩见鲁王!”
他身后的一帮少年懵懵懂懂,但见他跪倒,这才恍然大悟,齐齐跪倒然后大呼:“叩见鲁王!”
李云汉被他们稚嫩的声音叫的很是开心,却也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机敏打动,上前说道:“你们都快起来吧,地上冷。”言罢,李云汉又觉的自己披着大氅有些别扭,于是赶紧脱了下来,披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上,少年不知鲁王这是何意,却感到大氅一阵暖和,又是质量上乘摸起来温润有加,更是一番喜悦。
徐良武见少年如此无礼,上前便是劈头盖脸的大骂,李云汉正要去拦,甲武却暗暗说道:“他叫徐承志,是徐旗主的儿子,平日里,徐旗主管他可严了!他好几次想加入飞云骑都被徐旗主给驳了,所以,这父子俩关系一直不睦着呢。”
李云汉不知其中竟然还有这么一节,于是笑道:“我看这徐承志非平常之人啊。”
“嘿嘿,对着哩,他跟我关系很好,有几次跟我出去办事,别看这小子文弱的跟个小鸡仔似得,其实,他狠着嘞,有次平大户,他小子一个人扛着十几个护院,愣是把那十几个护院给打的找不着北!”
甲武兴冲冲的讲着徐承志的光辉业绩,李云汉听来却是一阵欢喜,都说南山总院人才辈出纵横齐鲁,看来此言非虚啊。
徐良武骂了一阵,还是李云汉替徐承志解了围,那件大氅算是赏给了他,这才让一行人进了大寨,刚才在大寨门口,就有人进去通风报信,等寨门刚一打开,一阵耀眼的火光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些火光来自于南山总院的老弱妇孺们举着的火把,他们人挨人人挤人站着,肃穆且庄重!李云汉站定之后,开口说道:“我是李云汉,最近忙于处理公务,所以看望诸位叔叔大爷大娘大婶们来迟,请恕罪!”
说完,李云汉深深的鞠了一躬,等抬起头来时,众人依然伫立,不动不语,犹如一个个丰碑雕塑似得。
跟随李云汉前来的人都是一愣,不知这是何意,陈巽悄然往他身边一站,护住他的侧身,李云汉知道他这是又担心起自己的安全来了,也未加阻止,谁知正在此时,众人中走出一个老者,老者满脸褶皱,看来约莫有六十多岁的年纪,他一直走到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将火把一扬,仔细的端详着。
过了好大一阵,老者忽然激动的将手中火把一扔,跪倒在地,口中大喊道:“鲁王!真的是鲁王!”说完,他又回身对着众人喊道:“是鲁王回来了!鲁王回来啦!”
等他说完这句话时,已是哽咽的不能自已,而后那黑压压的人群中忽的哭了起来,然后,轰的一声,众人纷纷跪倒!
“鲁王,您可算回来啦!”
“您老可让我们这帮老骨架等到了!”
“鲁王啊,您再不回来,我等可都进棺材了呀!”
寒风嗖嗖,大寨中一片萧瑟,只伴着这无尽的哭喊声,便让女人们跟着抹眼泪,这一等,让捻军老军们等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当年还正值壮年的他们,此刻早已白发苍苍,一个个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眼泪任他横流!
忽然,老者站起身来,面对着黑夜冲着背后的大山喊道:“老伙计们!你们都听着,鲁王回来啦!你们可以闭眼啦!”这一声凄厉的喊声,让人顿觉毛骨悚然,很显然,他决然不是对着这些活人们喊的,说来也是巧了,当他话音刚落,远处山坳中忽又是一阵风声,风声穿过山口,竟如万军呜咽般的低吼!
人心所至,神鬼动容,期盼了二十年的老军终于把鲁王盼了回来!
火光摇曳的南山总院护国堂里,李云汉的身边围的到处都是老人和妇孺,他们竞相观看着李云汉,弄的他都觉的自己像个展览品。
“鲁王,我们都听说老鲁王去年没了,您能跟我们说说他埋哪了吗?我们现在不能打仗了,但是还能走路呢,清明的时候想去给他老人家上个香呢。”刚才在寨门前的老者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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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和老军们热络的说着话,那边的酒席便摆上了桌,一流水的褪色长条桌子上各种山珍齐备,杀猪宰羊声此起彼伏,在这初冬的夜里,山寨到处都是一片祥和。
老者唤了小子们抬出珍藏多年的老酒,打开红顶盖子,一股香气飘散出来,引得众人哈喇子顺脖子往下流,老者捡了一只干净的大碗,“咚咚咚!”倒了满溢,双手恭敬奉上说道:“鲁王殿下,请满饮此酒!”
李云汉接过去,大喊一声:“好!”随即,仰脖一倒!这老酒干烈,初入口时辣的呛人眼睛,可是直至胃里,竟生出几许磅礴之气来,少顷,更是鼻息之中都带了一股奇异的清香,煞是让人觉的诧异。
“好酒!”李云汉撂了酒碗,擦了擦嘴说道,老者哈哈大笑,言道:“哟,鲁王年少,但竟然能引咱老军的酒,行!有当年老主的气势!来,再饮一碗!”说着,老者又去倒酒,李云汉却赶紧一摆手,说道:“老叔,使不得了,我酒力很浅的。”
“这是甚话?!鲁王,你可不知吧?这酒可是有来历的!”老者不顾李云汉的阻止,仍然倒满了酒碗,递上给他,却不再强制他喝,反而捋了捋胡子说道:“想当年,老军们随着老主南征北战,打到直隶河南一带的时候,被官军给围了,哎哟,那会那个叫惨啊!”
“吃没得吃,喝没得喝,饿的都是头昏眼花,老主生怕老兄弟们饿出啥好歹来,硬是带着飞云骑杀出一条血路来,在山那边拉回来几车子的野果,这野果味道酸涩,吃多了胃胀,老主又想出酿酒的良方来,可别小看了这些酒,顶着饿呢!要不是这些酒,恐怕,现在又一大半老兄弟都得死在那里!”
老者的几句话说的苍凉,李云汉自不再言,端起酒碗,稍稍一顿,随后又是一仰脖子,咕咚咚的便下了肚,这回可是热辣无比,暖的心胃都是火辣辣的烧灼,眼泪都差点要留下来了。
“爽!”李云汉强忍着热辣大喊一声,老军们见此,却纷纷哈哈大笑,老者见状,更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稍稍停住笑声之后,赶忙唤小子们端上菜面糊糊来,又递给李云汉,说道:“喝了咱老军的酒,就得咥一碗咱老军的行军饭,这家伙一下肚,保管你给个神仙都不换!”
冯云歌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碗,合在脸上愣是比脑袋还大,简直如同一个锥子型的锅一般,烧制的土陶大碗粗糙无比,碗里热气腾腾的飘着几根乌漆墨黑的菜叶,菜叶下一团团各种形状的面团,怎么看怎么没有胃口。
李云汉倒是爽利,端起一碗,吸溜几口后,顿觉一股热汤顺着喉管慢慢往下流,每及一处便迅速和老酒混合起来,刚刚热辣的味道忽然转而变淡,继而腹中一阵温润,大是受用的紧!
待他喝完了这一大盆菜糊糊,脑袋上已是涔涔渗出汗来,一阵寒风刮过,整个身体竟忽觉通透无比,这自在便是大病初愈更来得舒爽一些!
“还真是奇了怪了,这菜面糊糊和老酒真是绝配啊!”李云汉不禁说道,老者侧耳聆听,见他如此,更是仰天大笑,抚着肚皮说道:“不愧是咱老主的崽!受得了这一辣一热!”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随即各自斟满老酒饮下,而后一个个呼啦啦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面前的菜糊糊,之后,一个个打着饱嗝舔着碗沿,整个护国堂内外顿时响起一片“刺啦刺啦”的舔碗声,惹的任娇和冯云歌一阵嬉笑。
不过,这在李云汉看来,却顿觉一阵心酸,老军们身经百战,老了老了却蜗居山中,过着如此凄风苦雨的日子,依旧保持着当年披肝沥胆的生活习惯,此等忠诚,怎是目下那些军阀们所能体会得了的?
“老叔们,老婶子们!李云汉愧对诸位!让诸位受苦了!”李云汉忽然起身,面对众人一个深深的鞠躬,倒是把老军们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鲁王,您这话可是多虑了,难不成您是觉的咱老军们不行了?”老者忽的一声站起身来,拍着袒露的胸膛吼道,随即一扯衣衫,赫然在他的身上露出十几处皱巴巴的刀伤来!许是刚才那酒劲上来,老者竟满面通红的往人群中一站!
“老军虽然都上了年纪了,但是只要鲁王您一声令下,别说再来一次大战,就是打进北京城,咱老军绝对不含糊一下!对不对,老兄弟们?!”老者冲着老军们大喊道。
“那是自然!”几个老军也跟着站起身来,纷纷撇下上衣,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甚至有一两个还是残缺不全,不是少了胳膊就是断了手指!
“跟着老主走南闯北,老兄弟们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是,可是咱老兄弟们都是盼着老主回来,这二十年等的让人难受啊!鲁王!”老者忽然声泪俱下,凄苦之情立时弥漫整个护国堂,让刚才还嬉笑着的两个女人也惊讶万分。
老军们的性格便如那干烈的老酒一般,虽深埋山中,但只要打开盖子,依旧历久弥香!
“老叔们,我并非觉的你们不行,而是,眼下这世道已然不是当年了,我们要重振捻军雄风,就必须顺应大潮,改弦更张,否则如此下去,再过三二十年,谁还记得我们呢?”李云汉动情的说道。
“嘿!老哥哥,老兄弟们!鲁王这是要看看咱还能不能打得动嘞!都收了酒碗,抄家伙,给鲁王看看!”老者忽而一怒,转身欲走,李云汉阻拦不及,徐良武见此,赶紧走过来,和老者耳语几句,老者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转身对着李云汉说道:“鲁王,小徐子说的对,得给你看看真功夫,让外面几个小子们陪咱练练,也算是给鲁王您添个下酒菜吧!”
说完话,也不等李云汉反应,老者便呼啦啦的出了护国堂,各自吆喝着回家取家伙去了!李云汉不知其意,但仍被老军们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姿态感动,在徐良武的说服下,李云汉带着众人便去往了校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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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厚,山影重重,校武场就在山寨的东北角,这里宽阔非常,左右宽约一百多步,南北纵约两百余步,其间沟壑纵横,竟模拟了一般野战的基本范式,再加上这寒风一吹,一阵莎莎作响的枯枝声,更衬托着此地萧瑟肃杀的气氛!
老军们不顾寒冷,袒露着胸膛,各自手里攥着包了枪头的长矛短棍,一个个排成阵列虎视眈眈!
而另一侧,则是一群少年们,他们衣装整齐,手里握着同样的武器,阵势却完全不同,俨然有些散兵线的意思。
陈巽是最了解军阵的,这一搭眼就能分出高下来,于是凑到李云汉耳朵边说道:“这是冷兵器时代和热兵器时代的典型战法比较,老军们英勇异常,但毕竟战阵过时了,反观这些年轻人,摆出来的却是散兵线的战法,那是用来对付宽正面的枪炮的。”
陈巽言下之意很明显了,老军们熟悉的战法还是当初太平天国时期的冷兵器为主的战法,这种战法强调无畏的精神以及集群式的冲锋,而那些少年们,则是习惯了在枪炮中的冲锋陷阵,他们稀疏的站位面临这种冷兵器的对决,决然是没有胜算的。
“司令,参谋长,这些年轻人就是徐旗主手下的飞云骑!”甲武抬手一指,说道。
初时陈巽并未对南山总院的人马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可是自从刚刚经历了这些老军们的豪迈之举,他开始慢慢转变对这些接近于土匪的士兵的看法,尤其是当甲武不止一次的说出这支部队的名字时,更是一时来了兴趣,转头问道:“什么是飞云骑?”
不待甲武开口,李云汉却说道:“飞云骑是当年老鲁王任化邦时,便成立的一支骑兵部队,捻军兵种中以骑兵实力最为突出,而各支捻军骑兵中,又以任鲁王麾下的骑兵最劲,大清国有个叫做僧格林沁的王爷你知道吧?就是死在这支部队手里的。”
陈巽闻听此言,立时惊讶的一愣,而后缓缓点头说道:“原来如此,看来这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百年劲旅了。”
李云汉微微一笑,说道:“百年劲旅?我只听说过百年老店,百年老酒,可从未听说过什么百年劲旅这个说法的,兵书上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劲旅常有,可哪有百年一说?”
陈巽也是微微摇头苦笑,可是一边的甲武却不服气的小声说道:“参谋长说的我看差不多,别的部队不敢吹这牛,但,就是飞云骑就敢!”说完,李云汉和陈巽相视一笑。
战阵已然摆好,演武司令拿着一面小旗快步走到李云汉面前道:“鲁王,是否可以开始?”
“开始吧!”李云汉轻轻挥手,随即演武司令转身下去,此时最为紧张的便是冯云歌了,她小碎步跑到李云汉身边,挽起他的胳膊,伸着脖子向下瞅着,说道:“云汉,这阵势好大啊。你看那些老爷子们,气势很足嘛。”
“咚咚咚!”忽然,远处传来三遍鼓声,继而老军们战阵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杀!”
杀生短促有力,震得山谷中一片回响,随后,只见飞云骑以步代骑忽的散开分成三队,中军滞后,左右两军迅速向前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子状,急速向老军两翼飞奔!
“库库库!”脚步齐整,一看便知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反观老军则捏成一团,前排长枪横放,阻挡中军突破,两侧则摆成刺猬状,准备迎接来犯之敌。
不出一刻,飞云骑便对老军形成了包围,只听老军主将爆发出一声呐喊:“两翼稳住,中军向前!”
中军随即迈步出阵,这两阵似漩涡一般缠在一起,其速快,其锋劲,其声威,其势壮!
当飞云骑两翼刚一如战场,便展开了短兵相接,棍棒声霎时间传来,俨然此地化为了春秋大战!两军甫一接触,老军阵势猛然一变,从中军后方突然杀出两队劲旅,分别向飞云骑两翼掩杀过去,只稍稍功夫,飞云骑突出两翼竟被老军们生生分割开来了!
“嘿!彩啊,这种架势,我只在兵书上看过,却从未亲眼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陈巽依然对这样的演武表示不屑,他一直觉的热兵器时代这样的比武,只能是逞一时的英雄而已!
“骑兵失去机动力,就如同一般步兵无异,这样优势丧尽,却依然沿用骑兵战法,必败!”陈巽斩钉截铁的说道。
果然,陈巽所料不差,飞云骑在失去马匹的机动力和冲击力之后,其锋刃变得十分迟钝,想要通过中央固守两翼突破的战术意图也被老军一眼识破,继而战场形势发生了完全的颠覆!
尽管飞云骑小子们各个英勇,可是如此这般,却犹如困兽之斗,两翼被死死咬住,中央却无法支援两侧,被动之势一旦形成,飞云骑危矣!
演武规则中,受伤和被刺中者立刻退出战场,可是没到一刻钟功夫,飞云骑退出战阵的便有百人之多!拢共参加演武的飞云骑不过四五百,这一下就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战力顿时受挫!
演武场下杀声震天,老军们爆发出来的战斗力着实让观礼的李云汉和陈巽大吃一惊,看来老叔叔们确实厉害!
李云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徐良武,此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满意神情来,着实让他诧异,转念想到陈巽说的改编方案在南山总院遇阻,心下已然清楚了大半,于是凑在陈巽耳边说道:“这是总院在演一场戏给我们看呢,唉,他们还是不愿离开这里啊。”
陈巽也是点头称是,随后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可破此局!”
李云汉惊讶的一笑,说道:“是吗?我也是有个办法,不知你说的是不是...?”当李云汉把自己的想法告知陈巽后,陈巽哈哈大笑道:“心有灵犀啊!”
话已至此,李云汉便让甲武叫来了徐良武的儿子徐承志,徐承志一直站在父亲身板抓耳挠腮又气又急,这时鲁王忽然召见,忙不迭的跑了过来。
“小子,我听甲武说,你一直想加入飞云骑?”李云汉笑眯眯的问道。
“是的,鲁王。只是,只是我父亲一直觉的我是个莽汉子,说我有勇无谋,加入飞云骑只有丢脸的份。”徐承志恼怒的说道。
“我倒是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不过,你要是失败了,以后可别再提加入飞云骑的事情了,如何?”李云汉故意掉了掉徐承志的胃口,徐承志一听竟有这般好事,赶紧回道:“谢鲁王!小的一定不辜负鲁王恩情!”
李云汉哈哈大笑,随后的事情便由参谋长陈巽代劳了,他长年居留军中,跟这些战将们打交道是手到擒来,一两句鼓动的话说出,徐承志已如同嗷嗷叫的小老虎一般急于出笼了!
徐良武隔着很远往这边看看,却不知鲁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来打听又怕斥责,等徐承志领命下去了,依然还是一脑门的雾水。
直至,结果已然显现,飞云骑正逐渐瓦解之时,忽听演武场一侧忽然出现了一支急进如风的队伍时,徐良武这才猛拍脑门,大呼道:“大事不好!”
原本按照剧本一步步走向该得的结果时,战场形势却突然发生了巨变!而这巨变的原因,便是那支刚刚加入战阵生龙活虎急进如风的队伍!领头的那小子不用看都知道,便是徐良武的儿子徐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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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杀激烈的战阵之中谁也没有想到此时会突然多出一支奇兵来,这支奇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斜插过去,直奔老军中军!
老军中军在刚才的战斗中,悄然脱离战场,冲着飞云骑中军而去,目的便是要尽快结束这场比武,老军中军步调严谨有度,四排长矛斗士呼喊声整齐的口号:“杀!杀!杀!”
正当老军中军即将靠近因等待两翼回援而正在退却的飞云骑中军时,突然后方出现了十几个毛头小伙!而这些毛头小伙在徐承志的带领下,正死死挡住老军后军!
原本被分割包围的是飞云骑,可是转瞬之间,被包围的却成了老军中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老军主将突然举旗高喊道:“杀过去!让这帮小子来不及回援!”
一声令下,老军突然加快了步伐,可是,战场搏杀要的就是一口气,见比武态势正悄悄偏离剧本,这飞云骑也是一腔热血的男儿,早已忍受不了既定的安排了,他们突然间振作精神,冲着老军方阵一阵大喊:“飞云骑!杀!”
两支英勇的部队如同两道黑色的铁流骤然间碰撞在一起,随即火花四溅,杀在了一起!
整个战场上的飞云骑也同一时间看到了胜利的希望,顿时爆发出的潜力令无数观者肃然起敬!飞云骑大部分都是年少的壮汉子,论体力和意识,哪是这帮垂垂老者所能敌?!
一时间山崩地裂,飞云骑终于爆发出了他原本的实力!
这些人当中,属徐承志最疯,他手握一杆长棍,在阵中左突右杀,连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军也不管不顾,顷刻间,他所“手刃”的敌人便有四五个了!
万夫不当,所向披靡!
悄悄的,老军战力不支,逐渐开始收缩,而飞云骑越战越勇,直至被包围的两翼不但突出重围,而且还分兵一部去支援中军!
中军原就势如破竹,此刻更是如虎添翼,前后夹击之下,老军中军终于显现出了败象!
最终,老军们一个个被拖下了战场,这远远比之前预想的要惨烈的多!有的老军甚至拼杀的头破血流才被救护队生拉硬拽的背下去,有的战至不能再战,仍然拄着长矛屹立战场,用牙,用腿,凡是能用的上的全都用上,为的便是杀敌!杀敌!
倏忽间,大战硝烟逐渐散去,搏杀声悄悄淡弱,等众人再看时,老军已剩下被中军包围的不到四五十人了!
这四五十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向外的圈子,每个人都紧紧握着长矛虎目圆睁。
“小子们!今个杀的够痛快!来呀!跟爷爷们再杀啊!”老军们怒吼着,在空荡的山谷中凄厉的叫喊着!
围观者们被这坚韧不屈的老军感动,更为他们的老骥伏枥而震撼。
“鲁王,是否下令停止?”徐良武一脸的遗憾,抱拳说道。
“给老叔们留点面子,散了吧。”李云汉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随即徐良武挥动手中令旗,鸣金三声后,双方却都呆住了。
尤其是老军,更是一脸的不解,之前跟李云汉敬酒的那位老者便是老军主将,他梗着脖子冲着上面喊道:“小武子,咋给停了?老叔们还没杀够呢!”
徐良武扭头看看李云汉,然后喊道:“老石叔,胜败已分,散了吧!”
谁知老石叔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将手中令旗一摔,怒指徐良武道:“****的小武子,你是怕老叔们干不过这帮小崽子们吗?想当年,老鲁王在世的时候,多少次被围,咱老哥们们哪次不是反败为胜?!”
“对!跟这帮小崽子们干到底!”
“干到底!老军还没老呢!”
“小崽子们,来呀,继续杀啊!”
忽然,老军们阵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唱歌声,歌声有小到大,最后竟变成澎湃的吼声!
“泱泱华夏,育我雄烈。赳赳国人,不死不灭!”
厚重混沌的歌声震荡着每一个听者的心,穿过百年历史,将捻军的英魂彰显在这小小的演武场上!歌声一遍遍回响,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唱,连同李云汉也唱了起来。
陈巽这个被现代军事熏陶的杰出英才,从未感受到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这简朴有力的曲调,似乎一下子撞进了他的内心,慢慢的,他也开始跟着合唱,当这首歌伴随着夜色冲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下了深深的泪痕!
“杀!”老石叔高举长矛,冲着最后的一战而一跃出了战阵,老军们随即奋不顾身前仆后继,棍棒交织在一起,砰砰梆梆声不绝于耳,他们用实际行动将那首歌演绎的淋漓尽致!
可是,飞云骑的实力实在是高出他们太多了,半个时辰过后,整个战场就只剩下老石叔一个人了。
老石叔杵着长矛,屹立于演武场中央,面对着气势汹汹包围而来的飞云骑小崽子们,他忽然仰天长笑,继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擎天,大喊道:“老主啊,咱这些老兄弟,都老了,都老了!从今往后不能再征战沙场了!”
他的呼喊声震天彻地,李云汉看见冯云歌正在悄悄的抹着眼泪。
经此一役,总院原先坚定不移绝不离开的态度悄然的发生了改变,直至第三天午后,徐良武去见李云汉,终于向他表示,老军们愿意离开此地,并接受总参谋长的改编。
李云汉感到很是欣慰,于是将他们撤离的路线告知后,便悄然离开了大寨。
“为什么会是这样?你们不是什么还都没有谈么?”冯云歌如此问道。
李云汉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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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开封。
已是深冬的河南大地到处都是银装素裹,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十分突然,而且鹅毛大雪连续下了四五天,开封城城墙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白雪。
即便如此,城门的防守依然严密,一个排的士兵死死的盯住每一个进城的人,这些士兵都带着厚厚的翻毛帽子,装束跟一般的河南军极为不同。
李云汉的车子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被叫停,一个排长模样的年轻军官走上前去,车窗摇下,甲武递出一张印着五色旗标志的土黄色小本子,那排长打开一看,立刻敬礼说道:“长官!”
随即,城门大开,车队缓缓驶进,沿着开封城的巷子一路前行,不久,车队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大宅子门前,大宅子的门脸高耸,匾额上写着苍劲的“阚宅”二字,阚宅门旁挂着一个竖条牌子,竖条牌子上写着:鲁豫防赤纵队第二军团指挥部。
这不伦不类的名称让人看了哑然一笑,冯云歌第一个从车子里跳出来,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道:“云汉,这车坐的真不舒服。”
李云汉随后从另一侧下来,舒了舒筋骨,左右看看,正要抬脚前行,门前的看门人却大声呵斥道:“干啥呢?!”
小肖立刻上前交涉,不久,阚宅内一阵喧闹,少顷,忽然三声炮响:“砰砰砰!”吓得冯云歌一个激灵。
中门大开,从阚宅里涌出两队荷枪实弹的红枪会子弟来,分列两侧各自站好,而后阚丙穿着一件棉袍快步走了出来,一见到李云汉,赶紧准备下跪,李云汉却上前搀扶住了他,说道:“不必如此了,看,咱都改编了,往后不要再弄这些虚礼。”
阚丙慌忙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言道:“鲁王,哦不,司令,请!”
阚宅是个三进的大宅子,光是二门与中堂之间就有一个阔达二十多米的院子,院子中间挖了两个大池子,外面大雪满地,这里却是干净如常,连池子里的水都泛着青光呢。
阚宅的妇女老幼们跪在中堂两侧,深深的将头埋在地上不敢吱声,李云汉见状,赶紧搀起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妪来,老妪受宠若惊,慌忙说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天寒地冻的,让家眷们都各回各屋吧?”李云汉说道。
阚丙听了,赶紧冲着众家眷摆了摆手,家眷们这才又栽着脑袋退去,进了中堂,李云汉居首座,阚丙则立于一旁不敢就坐,李云汉劝解了半天,阚丙才在椅子上沾了半个屁股侧身坐下。
“我来开封,目的有二,其一,会见张学良少帅,商谈面见吴大帅的事情,其二,便是与你商量山东方面撤下来的故旧如何安顿。”李云汉开门见山的说道。
阚丙听罢,立刻起身回道:“司令,老朽已经将您来的事情告知了少帅那边,只是不知您竟然提前三天到达,实在是老朽该死。另外,按照您前段时间发来的文书,我已安排沿途红枪会办理,食宿方面绝无问题,只是不知道,不知道...”
阚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李云汉微微一笑,说道:“阚老伯,此次转移只是为以后打算,他们不会在这里长待的,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一个月便可让他们出发了,钱粮方面请阚老伯放心,一切都由纵队参谋部筹划供给。”
一听这话,阚丙忙不迭的摆手道:“老朽不是这个意思,吃住费用自然是由我河南方面筹措为好,莫说是那万把人吃上一个月,就是再来一万人,咱也是能消耗的起的,只是对于地方来说,一时半会容纳下这么多人还好说,时间久了,就怕生出祸端。”
阚丙的话刚说完,一个身材瘦弱,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袍的年轻人就闯了进来,一进门先是跪拜李云汉,然后又说道:“少帅那边来人捎话了,说是待会少帅要亲自登门。”
阚丙一听,脸色骤变,慌忙说道:“快,让下人们赶紧收拾街道,另外让厨子备饭!快去!”年轻人拱手退出,李云汉望着这个人说道:“此人是?”
阚丙回身答道:“此子乃老朽孙儿,名叫阚雍。”阚丙平淡无奇的介绍着阚雍,李云汉却饶有兴趣的继续问道:“我看阚雍浑身一股英气,是军校毕业的吗?”
“是的,司令果然慧眼。”阚丙一说到这,忽然又换了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态,抬起脑袋说道:“阚雍十九岁入的将弁讲习所,入的工科。他的老师曾说此子虽柔弱,但眼光十分独到,毕业时给了他一个善断的评价。”
“哦?”李云汉暗暗吃了一惊,此时,冯云歌却在一边插嘴道:“善断?好高的评价啊,我曾听一个英国将军说,中国军官里,最缺乏的就是善断的人。”
“是哩,是哩。”阚丙抿着嘴直笑,忽又觉得失态,赶忙冲冯云歌拱手道:“夫人过奖了。”
一句夫人,倒是把冯云歌搞的面红耳赤,想要去解释,怕又惹了别的误会,干脆捂嘴直笑,此时余光瞥见一旁一身戎装的任娇,自己心里更是甜如蜜一般。
“自古便有房谋杜断一说,现在我身边已经有了陈参谋长这个善谋之人,正缺乏像贵公子这样的善断之士啊,老伯,你何不妨让阚雍跟在我身边做个参谋如何?也好历练历练他。”
李云汉顿时生了爱才之心,况且看来阚丙对这个孙儿十分看重,仅从送阚丙入将弁讲习所便知,他对阚雍的期望绝对不低,因此,拉拢了阚雍,便是间接拉拢了他,两全其美啊!
阚丙听了他的提议,先是一愣,而后激动的说道:“孙儿何德何能,竟蒙鲁王如此看重,老朽替阚雍谢过鲁王了!”
“不用谢我,是我要谢你才对,你既然如此放心的将孙儿交予我,说明老伯你确实是个深明大义之人,这样,阚雍就先到我身边做个机要参谋吧,军衔嘛,不宜过高,先给个少校,如何?”
少校是怎样的一个军衔?一般地方将弁讲习所出来的军官都是从少尉开始做起,每三年一次升补,按照阚雍目前的年纪及阅历,至多也就是上尉军衔,李云汉一张口就是少校,而且还在他身边担任机要参谋,这等荣耀,可不是一般人能用七八年的时间能得来的呀!
“老臣谢过大王!”阚丙一阵激动,稍候,阚雍从外回来,见此情形更是懵懵懂懂,只待阚丙向他说了,这才恍然大悟,正要谢过李云汉,忽然,门外急匆匆跑来一个家丁,许是家丁跑的太急,竟在中堂台阶上摔了一跤,惹来阚丙一阵怒骂。
“老爷,老爷,张少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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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丙的府上今日算是一个大喜的日子,鲁王李云汉驾临之后,很快名满整个中国的少帅张学良也来了。
张学良穿着一身土黄色东北军军服,身上披着一个黄呢子大氅,一撇修的整齐的胡子下嘴角微翘,见到李云汉后,便张开怀抱似老友见面般走了上来道:“云汉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少帅身边的将校们一个个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来,多长时间都没见过他如此高兴了,这李云汉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大的魔力?
李云汉和张学良紧紧抱在一起,随后少帅拉着李云汉的手,双双步入中堂,各自落座之后,张少帅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听效坤老叔说,你要去南阳面见吴大帅,怎样?准备好了吗?”
李云汉默默点头,说道:“此去不知前途如何,只能一试。”
张学良哈哈大笑,将手中的帽子王桌子上一搁,弹了弹上面的雪片,继而笑道:“想当年老兄你单挑日本国第一高手,是何等的快意?今日这是怎的,变的优柔寡断了?”
李云汉摇摇头,苦笑道:“比武是我等武人的家常,就如同你这一干悍将打枪一样,可是耍起这嘴皮子,我怕辜负了诸位的期望啊。”
“哎,哪里的话,云汉兄,你可能还不知道,吴大帅这边,说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担心的是,一旦我军向南,他老叔手里那七八万人再给我来一个背后一刀,到时候,我可是受不了啊。吴老叔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先前曾跟广州方面有过一些接触。”
张学良抿了一口热茶,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打着,李云汉则默不吭声,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是这样,我听效坤老叔说,你那边有些麻烦,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一部分难题?”张学良到底还是个纨绔子弟,说起话办起事,总有一种少年公子的味道。
李云汉当然知道张学良为什么这么忌惮吴佩孚,陈巽当初曾跟他说过,吴佩孚早在洛阳称霸之前,便跟南方革命军曾有过握手言和之举,当年的“电战”至今让北京国府高层为之胆寒,其人在外国人看来甚至是有革命雄心的,而革命的对象是谁,这当然又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张学良驱兵河南,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他张家父子的天下,这时候去打吴佩孚显然又不合算,言和偏偏又有些放不下身段,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一个合适的人去劝说才是,可是此人的身份要求又因各种原因交错,而便的十分苛刻,不但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而且手中还得有权!
冯玉祥算是一个,但老冯和吴佩孚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吴佩孚兴兵讨贼,这个贼指的就是他冯玉祥!
段祺瑞?天津寓公,吴佩孚又一个死对头而已。
刨除掉所有北洋重臣,那就只剩下吴佩孚的恩公兼顶头上司曹锟了,可是此人刚刚才被张作霖给放了,就立刻前来河南投奔了吴佩孚,哪有再为他张家父子效力的道理?
想来想去,瘸子里面挑将军,跟吴佩孚关系较好的张家派系里就只剩下张宗昌张效坤了,可是这个张效坤老奸巨猾,竟找了别人来代替,初时,张学良听说他指派别人来的时候,自己还是满心怒气,可是一听说是李云汉时,却两眉舒展,不禁喜笑颜开。
“南阳那个地方易守难攻,现在谁也没有力量拿下那里,进而逼吴大帅让出河南,可是有一个人就可以,那就是李云汉!因为,在南阳,红枪会的实力要远远大过我们的力量!”张学良曾无数次向远在北京的张作霖如此说道。
李云汉深知他的意思,因此,这般唯唯诺诺不置可否,说穿了就是为了待价而沽,他张学良能出多少价,就能办多少事,这经营天下跟经营买卖没什么多大区别。
“这样,为了给云汉兄壮行,我特地从奉天和巩县两处兵工厂挤出来一个师的武器弹药送与兄长,如何?”张少帅微笑问道。
李云汉拍拍圈椅的扶手,笑道:“少帅太客气了,武器弹药什么的,我现在还用不上,不过,我听说南阳和豫西地区现在是无人管理,不如,把这个地方划拨出来,好让我的部众休养生息,少帅以为如何?”
李云汉狮子大张口,一出手就是方圆上千里地的要求,让在座将校无一不为之惊讶,连张学良也微微一惊,随后摆摆手屏退众人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云汉兄,你这胃口,太大了些吧?”
李云汉耸耸肩膀,两手一摊说道:“无主之地,再大也无所谓。少帅和老帅争的是天下,难道还会如此看重一个偏僻之地么?”
张学良沉思片刻,而后猛拍椅子起身说道:“好,如果云汉老兄能一举说服吴大帅退出河南下野,那么豫西便是你的防区了!”言罢,张学良踱了两步,转身又说道:“送佛送到西,连同巩县兵工厂,也一并送给老兄你,如何?”
这一次,倒是轮到李云汉惊讶了,他万万没想到张学良出手竟如此大方,自己只不过是稍稍抬高了一点价,他竟然顺着杆就坐地还价,而且这还价还不是往低了还,这哪是做生意的道理?
不过,李云汉转念一想,倒又觉张学良的狡猾了,豫西都划给了自己,那属于该地区之内的巩县兵工厂自然也就是自己掌中之物了,他倒是做了个现成的顺水人情。
“南阳之地,少帅将派何人驻守?听说逆军已经打到了武昌了。”李云汉得了便宜还卖乖,竟替张氏父子操起了闲心。
张学良聪明透顶,怎会不识李云汉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手段,因此,哈哈大笑之后,将胳膊搭在李云汉的肩膀上,小声说道:“豫西都是你老兄的了,南阳自然也是你老兄的地盘了,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将来逆军进了河南,你老兄可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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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如一阵风似得来得快,去的也快,临走之时几番交代让李云汉快去快回,他好在开封摆酒庆功。李云汉也觉时间紧迫,各地捻军老弱很快就将转移至河南境内,他必须要赶紧为这些人找一些安家之所才是。
于是,拜别阚丙后,一行人立刻驱车南下,这一次,整个车队轻车简行,李云汉只带了甲武、小肖、冯云歌、任娇以及阚雍几人,甚至连一个卫兵都未曾带走。
两辆车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进了洛阳地界,又过了一天,这便到了嵩县。
嵩县县城的城墙很矮,不过三两米的土墙,城门楼子上悬挂的五色旗显得十分无精打采,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军斜靠在城墙上晒太阳,见有车队前来,连眼都懒得睁。
车队畅行无阻直入县城,随后,在一家事先约好的酒馆面前停住。
许久不见的风四哥、傅德庸、杨露亭三人正站在这家酒馆门前等候,之前,李云汉多次发电要求他们不要大张旗鼓的迎接他,三位旗主倒是听话,选了这个僻静地方。
下了车,李云汉不顾旅途劳顿便和三位旗主谈起了话,谁知风四哥刚一开口,李云汉就惊讶了。
“吴大帅最近忽然到了白云山,说是来避寒来了。”
说起这吴大帅,倒真是个中国少有的奇男子,当年一个穷酸秀才因在家惹了当地乡绅,便逃到天津以算卦为生,后来经人介绍又投了军,俗话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果然,他自从入了行伍当了丘八,竟一路高歌猛进,从一个小小的戈什哈慢慢爬到了两省巡阅使的高位上。
此人在北洋军中,不但以能征善战出名,而且又在当年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汉子督军中,颇显的的文采斐然,当年南征湖南,正当他打的孙中山的部队丢盔弃甲时,忽然掉过枪头瞄准了北京政府,三五次以电报为战,跟北京徐世昌大总统打起了嘴炮。
这场嘴炮,不但为他带来了无尚的荣耀,而且还让美国时代周刊称之为中国最有力量的人!何其怪哉!
再后来,吴大帅一天不如一天,自从第二次直奉之战手下大将冯玉祥反戈一击后,他便一蹶不振了,虽说后来又奇迹般的弄了一个什么十三省讨贼联军,还聘任蒋百里为参谋长,但毕竟江河日下了。
可是,尽管现实如此,但他的威望摆在那,当初第一次被赶下台时,他愣是向全国发出通电,誓不下野,那会几乎所有的督军都认为此人是疯了,手中一兵一卒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东山再起的希望呢?
不过,奇人就是奇人,此人在信阳鸡公山冻了一个冬天后,一朝出山,便立刻聚集起了几十万人马,二次三次四次入湘,北征河南,一仗仗打的北洋各部风声鹤唳。
不到一年,当年名声大噪的吴大帅又一次成了全国瞩目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玉帅!
因此,这次他再次兵败湖北后,所有的人都再也不敢小觑于他,他倒是好,又玩起了当年鸡公山的那套把戏,大冷的天躲到白云山上避寒来了!
“我料想,他估计是冲着鲁王您来的。”傅德庸谨慎的说道。
李云汉不置可否,少顷,转而问道:“这山上有什么名人古迹吗?”
这一问,倒是把三人给问了个迷瞪,好在傅德庸见多识广,立刻答道:“据说山上有座留侯祠,说是西汉张良隐居之所,不知...”
李云汉一听,猛拍桌角笑道:“哈哈,这就对了!走,上山瞧瞧这位吴大帅!”
李云汉办事心切,自然是浑身上下一股子劲头,这下可把娇弱的冯云歌累的够呛,连任娇自告奋勇说要跟李云汉上山的事,自己也懒得吃醋了,连连摆手说要在山下等他们。
少了跟随,李云汉更是轻车简从,只带了甲武和小肖便急匆匆赶往了白云山,留下三位旗主留在山下,一来等待袁德才和尚建武,二来他将豫西地区划拨归他所有的事情告知了他们,要他们赶紧商量一下,以备后来之用。
三人纵马驰骋,行了十几里平路后,便进了山,又在山中盘桓半日,终于在傍晚到了白云山山门前。
山门前此时因吴大帅来此,已然加了岗哨,巨大的山门牌坊下,几个挺直的卫兵伫立,丝毫不为山风寒冷所动。
见有人前来,卫兵立刻上前阻止,李云汉自报了姓名后,卫兵打电话通知了山内,待他们得到了答复,这才放了行。
绕过山门,便有两座大山屹立眼前,从两座大山之间穿过后,豁然开朗,一片低矮山头之中,正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尖直插云间,那座山实在是太高,以至于让人觉的那山要倒下来似得。
天色趋暗,李云汉才真正进了白云山,隐约间有瀑布声响起,再加上此地万籁寂静,竟让人又有了人间仙境的感觉。
不及他感慨,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坳之中,转弯进了山坳,陡然间,路两边多了几处岗哨,看来此地便是吴大帅避寒之所了。
果不其然,山坳之中,一片树林之内,影影绰绰几点灯光摇曳,树林左侧一片湖水荡漾,湖水岸边又是一座极雅致的凉亭。
李云汉打眼一看,凉亭内正端坐一位老者,老者一袭暖衣,正架着一杆竹竿钓鱼,李云汉大感疑惑,遂上前询问道:“老伯,此处可是吴大帅行营吗?”
那老伯头也不回的答道:“是哩。”
甲武和小肖正要调转马头继续前行,李云汉却摆了摆手,随后竟翻身下马,慢慢走到了老伯身后,甲武正要去问,李云汉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甲武顿时明白,立刻拉着小肖躲到一边去了。
“拜见吴大帅!”
李云汉深鞠一躬,拱手说道。
谁知李云汉这么一叫,那老伯不但没有答应,反倒是手里一哆嗦,即将上钩的鱼儿也跑了,于是怒摔钓竿道:“嫩这个二杆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我鱼咬钩了来,这不,吓跑了我的鱼了!哎呀,气死俺了!”
一句山东蓬莱土话,让李云汉在这寒冬的山脊上顿觉一股暖意,而吴佩孚这一身草莽气,初时便让他觉的好笑又亲切。
许久之后,吴佩孚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李云汉,见他穿着一身戎装,挂着中将的军衔,于是抬手一指说道:“这世道真是乱了,嫩个小孩家,乳臭未干就挂了两颗金豆豆,这老张家的官印是铁铸的吗?这么不值钱?!”
李云汉顿时哈哈大笑道:“都说您吴大爹从来都视官位为粪土,怎地见了同乡晚辈,就这般计较了?”
吴佩孚先是一愣,随即猛的站起了身子,一脸的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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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似乎很生气的将衣服一撩,在亭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气鼓鼓的说道:“老张欺人太甚,小张也欺人太甚!拿山东人敲打山东人,这是要搞鲁人治鲁吗?!”
吼了好大一通后,吴大帅才又坐到冰凉的石凳上,眼睛一瞪,说道:“俺听说你是曹州人?”
李云汉点头称是,吴大帅又说道:“哪个军校讲武堂毕业的?”
“无门无派,有幸曾聆听过蒋百里先生的教诲。”李云汉谨慎的答道。
“哦,原来如此啊,先生的门徒遍天下,那个什么什么国民革命军的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唐生智,就是先生的学生啊,你们认识吗?”吴佩孚忽然将话题转到了李云汉根本不认识的一个人身上。
李云汉顿了顿,说道:“在下并不认识什么姓唐的人。”
“哟!”吴佩孚猛拍大腿,继而喜道:“你小子口子不小啊,那个姓唐的现在可是赤手可热的人物,你有了先生这条线,何不就此投了他去?现在市面上可是流行卖主求荣啊!”
李云汉听到这,自知吴佩孚心中窝着一口恶气,他这一生骄纵的时间比暗淡的时间长,此人又对卖主求荣之辈深恶痛绝,前有冯玉祥直奉倒戈,现有靳云鹗按兵不动,他这般戏谑,无疑是在试探李云汉的志向了。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并非市井买卖可以比之,既然大帅说市面上流行,自然便应该是那些宵小之辈该做的事情,在下一向倾慕大帅铁肩道义之举,怎能弃正道而走邪路呢?”李云汉文绉绉一答,吴佩孚初听惊讶有余,而后竟喜笑颜开,好久没有与如此投机之人说话了,即便此人大有阿谀之词,他也一律收下了之。
“哈哈哈,好,好,好!是我山东子弟所为!来人呀!拿些酒菜来!”吴佩孚冲着远处灯火之处喊道,随后,一队侍卫端着托盘,呈上几碟小菜和一壶烫酒。
“来来来,小子,与我这大爹共饮一杯,如何?”吴佩孚拍拍他身旁凉冰冰的石凳说道,李云汉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瞬间一股冰凉之感直入脑髓,好在他少年练武,这点冰冻还是承受的了的。
不过,却在吴佩孚看来,却又是一奇,因为,整个白云山里,敢像他这般大冬天常坐冰凳的,除了他自己以外,就是眼前这个中将小子了。
“在下听说大帅您在军中一向严禁烟酒的,怎地到了这里,又开了这军规呢?”李云汉为吴大帅斟满了一杯酒后,自顾自说道。
吴佩孚大手一挥,说道:“有朋自远方来,无酒可谓不成席,咱都是孔老夫子的家乡人,这点道理,难道你小子认为俺这大老粗不懂吗?”吴佩孚自称大老粗,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自谦罢了,他是前清秀才出身,在北洋各镇之中,算是难得的文人了。
说完这句话,吴佩孚的眼睛珠子忽然咕噜噜一转,随后轻声问道:“小子,甭瞒你大爹,说吧,上山有何事啊?”吴佩孚自顾自饮了一杯热酒,嘴里咝咝了两声,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嘴中,似乎刚刚问起的这话跟没问一样。
李云汉又赶紧替他满上,随后说道:“我此来,是想劝大帅进兵的!”
“咳咳咳!”吴佩孚不知是被刚才的菜呛到了还是被他这一句话给噎着了,他一边猛拍心口,一边指着李云汉断断续续的说道:“你,你,咳咳,咳咳,你劝我啥?”
“劝大帅进兵!”李云汉斩钉截铁的说道。
吴佩孚何等英雄,他此生做的就是风云雷电般的王侯大业,所以,此等人的雄心必然是不可被低估的,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深知若想重出江湖,恐怕又是极难办的事情,可是眼前这个小老乡,一张口就是劝自己进兵中原,何其怪哉?!
不过,像李云汉这般口出惊天之语的人,他吴佩孚见的不可谓不多,于是缓了缓神,笑眯眯的说道:“云汉老弟,你这是千里迢迢来消遣我吗?”
李云汉将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来,亭中冷风吹过,一阵寒意袭来,他却浑身似有一股暖流浮动,于是解开上衣一颗纽扣,进而一步迈出亭子,站在刚刚吴佩孚钓鱼的地方,扭头说道:“大帅,齐国开国君主姜尚当年在渭河盼垂钓,钓的便是天下二字,今日大帅独钓白云山,岂不也是为了这二字吗?”
吴佩孚听了这话,啪的一声将手中就被狠狠摔在石案上,说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小子张口闭口天下,可知我这些年殚精竭虑,最终为何又落了如此下场吗?”
李云汉丝毫不惧吴佩孚的怒喝,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大帅,你知道那项羽吗?三千江东子弟打遍天下无敌,可为何最终却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
“难道你说我像那个匹夫吗?”吴佩孚生气的说道。
“难道不像吗?有人曾说,项羽把大印玩在手里都磨掉了角了,也不舍得把权柄授予他的得力部将,大帅你几经沉浮,端的是妇人之仁,纵有力拔山兮盖世无双的武力,但终究又如何呢?为何你的身边那么多背叛你的人?项羽难道不是死在当年他的部将手里了么?”
李云汉连珠炮的回答,让吴佩孚怒不可遏,双眼憋的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拔枪杀了这个侮辱他的年轻人。可是,慢慢的,李云汉发现,吴佩孚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迷离,迷离渐渐扩散而后则是满眼的悔恨。
忽然,吴佩孚转身说道:“你说我身边叛徒多,那你身边的少吗?”
李云汉耸耸肩,不置可否,吴佩孚忽然喊道:“把那个混蛋带上来!”
少顷,在树林里传来一阵呵斥的声音,随后,几个士兵押着一个穿着长袍的人走了过来,长袍低着脑袋,浑身上下捆着麻绳,他似乎很怕见到李云汉,一直别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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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认识他么?”吴佩孚一指那长袍说道。
李云汉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仰天长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小子啊。”李云汉走到那人身边,斜着眼睛微笑着看了看他,那人立刻吓的哆哆嗦嗦的说道:“鲁,鲁,鲁王。”
他的话刚一出口,李云汉反手一掴,“啪”的一声,那人的脸上便多了一张五指山,他手捂着脸,恐惧的跪倒在地,进而双膝跪地挪到李云汉的脚下,紧紧搂住他的腿哭喊道:“鲁王,鲁王,都是李九鬼迷心窍,那个冯仁光他逼着我这么做的呀!”
李云汉气极反笑,没好气的将他踹过一边,吴佩孚上前说道:“你不想知道他来我这说了些什么吗?”
李云汉又是耸耸肩,笑道:“此人乃一个真小人,我当初放了他一命,便是要试探冯仁光是否有悔过之心的,没想到啊,他们越走越远了。”
吴佩孚笑笑,继而说道:“山东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也听别人说过几回,云汉老弟,你可知当初你为何那么容易就登上了鲁王的宝座了吗?有为何委你重任,要你来说服我?”
不等李云汉说话,他又说道:“告诉你吧,这北洋的军界就是一滩污水,已经到了不能再腐败的地步了,说穿了,这些人就是拿你来祭他们那张大旗呢!”
听了这话,李云汉大吃一惊,脑子里迅速闪过一连串的影像来,忽然间,心中一阵似懂非懂,于是开口说道:“请大帅明示。”
吴佩孚笑眯眯的一摆手,士兵便押着李九退了下去,而后,吴佩孚忽然提出要泛舟于湖,李云汉便跟着他上了一条小船,两人任小船四处飘荡,这片湖面积不大,却极具中国古山水的韵味,九曲连环,依山而行,不一会,小船便隐入了山林之中。
“此湖名叫镜湖,多文雅的名字啊,据说这名字是西汉名士张良所起,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意思,镜湖,顾名思义,便是如镜子一般的湖,照的不是人脸,而是人心啊!”吴佩孚颇有些才气,说起话来云山雾绕,却有那么一点禅的意味。
“知道最近广州方面传来消息说,国民党内部十分的不稳定,原因便是容共问题,可是,即便如此,这天下到底鹿死谁手,明眼人都知道,恐怕用不了两年,这全中国都得在他们的手里。”吴佩孚的深知灼见,让李云汉第一次真正意义的站在全国的高度考虑问题。
不得不说,与这种人谈话,增长的不仅仅是一种见识,还有一样,便是胸怀,身在荒野而心在天下的胸怀。
“国民党和北洋一样,谁也不会容忍大权旁落,因此,湖南出现的人民运动,便是国民党所极讨厌的,北洋这些将领当然心知肚明,他们也不想将来万一战败,便落得个无处藏身的下场,他们也会考虑前途,因此,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在这一点上,他们和国民党有很大的相似。”
吴佩孚一阵云里雾里,李云汉听的不知所云,想要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静静聆听,好在小船上酒菜齐备,他可以一边品酒,一边听老帅的一番肺腑之言。
忽然,吴佩孚话锋一转,说道:“他们需要一个农民运动的领袖,来作为敌对的对象,以征讨他来向国民党示好!你看吧,我估计不出半年,南北两边必将爆发一场针对农民的杀戮,南边是共产党,北边又会是谁呢?”
听到这,即便是最傻的笨蛋也该猜到吴佩孚所指何人了,李云汉猛的一惊,后脊背一阵发凉,心中暗道:我的天,原来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深的道道!
不知不觉间,李云汉甚至对吴佩孚升起了一阵敬仰,一个如此落魄的大帅,竟然如此洞若观火,几句话便将天下大事和自身荣辱将的这般透彻!真不愧是北洋第一悍将!有勇有谋!
“老弟,你是这靶子的中心,是整个北洋除了张氏父子之外,所有人都树立起来的靶子!将来万箭齐射之时,你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了!”说到这,吴佩孚顿了一顿,悄悄看了看李云汉的表情,可是当他看到李云汉依然一副平静如初时,心中不禁暗道:宠辱不惊,好!
“不过,你可别太灰心,有人更希望成为你这个角色呢!”吴佩孚故意卖了一个关子说道,李云汉急忙问道:“谁?”
“冯玉祥!”吴佩孚斩钉截铁的说道。
李云汉一听,暗吃一惊,转而又想到此人跟吴佩孚的深仇大恨简直比杀妻夺子还要深些,吴佩孚如此讲,又是何目的呢?难不成是借刀杀人吗?
吴佩孚双目如炬,当然知道李云汉心中想些什么,于是笑道:“小子,别在你大爹面前瞎猜,不过,说实话,我确实也有你所想的那番心思,不过,不管你是如何想的,我没那份闲心管你,但是,你记住咯,冯玉祥现在急吼吼的搞什么国民军,在北洋背后搞一套革命的把戏,目的就是以此来树立他敢为天下先的样子,其实,不过是沐猴而冠,哗众取宠罢了!”
“不过,他这一套把戏,在全国人看来,却是极爱国的表现,他小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众北洋齐力攻之,将来弄好了,便是要与国民党平分天下的!”
“你信不信?现在谁做了北洋的靶子,谁将来就有资格跟国民党平起平坐!”吴佩孚一溜说了大半天,李云汉越听越明白,冬夜里后脊背涔涔渗下汗珠,却又觉如脱胎换骨一般舒畅!
李云汉慢慢饮下一杯温酒,而后站起身来向吴佩孚深鞠一躬,说道:“大帅一番话,让云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说完,李云汉顿了顿,又说道:“可是,怎样才能真正成为这个靶子呢?”
吴佩孚一听,哈哈大笑,笑声穿越山林,久久在谷中回荡,少顷,他才强忍着说道:“人人都诋毁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在我看来,我却道这才是真男儿、大丈夫本色!没有野心?那做男人岂不是亏了这一副好皮囊?!”
李云汉被吴佩孚这么一说,倒是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话说回来,与这等英雄人物畅饮闲谈,世俗那一套原本就都是浮云。
忽然间,李云汉察觉到,这吴佩孚来这白云山难道真的是来避寒的吗?怎么看起来倒像是专门来等自己的呢?
果不其然,吴佩孚又开口说道:“云汉老弟,我愿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成为这众矢之的,靶中之心!如何?!你敢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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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孚将身子往后一靠,抬头望向夜空,此时月明星稀,正是畅舒胸臆的时候,不过,他在等待李云汉的一句话,如果李云汉被他的话吓住了,好,一切免谈,只当是自己又发了一次梦而已,如果,他同意了,那么......
“请大帅明示!在下绝不会做那贪生怕死之徒!”李云汉拱手说道。
“好!”吴佩孚猛拍大腿,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放出一道明亮的光来,而后说道:“我愿退出河南,将这一片大好河山俱让与你,也把这天大的功劳一并送上!不过,我却有个条件,不知你该不该接下!”
李云汉丝毫没有迟疑的回道:“在下愿意!”
“好!我的条件就是,将来有一天你必须为我报仇!替我掀翻了那人!”吴佩孚大手一挥,在两人面前虚划出了一道寒光来!
李云汉何等聪明,当然知道吴所指何人,于是立刻笑吟吟答道:“大帅与我的仇人都是一家。”
吴佩孚愣怔了一下,恍然说道:“哈哈哈,你小子不笨!能成事!”
两杯相碰,一片祥和......
等小船靠岸时,天色已然将要亮了,树林里,甲武和小肖背靠背熟睡,一听有了动静,甲武立刻翻身起来,连忙扶了吴佩孚和李云汉下船,小肖则揉着惺忪的眼睛不明就里。
“小子,老叔我就不送你了,假有他日,我可是要看你能不能送来谢礼了!”吴佩孚大笑一声转身欲走,李云汉却突然说道:“老叔慢走,我有一物相赠!”
吴佩孚洁身自好,曾多次向军中发令,不得收受任何人礼物,连办生日都只收些字画一类的玩意,对于金钱更是视之为粪土,见李云汉有物要赠,顿时胸中怒火升腾,正欲发作,只听李云汉转身问道小肖说:“小肖,把我那块令牌取来。”
小肖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铸牌子正要递上,甲武却拦着说道:“司令,这,这有些不妥吧?令牌可是咱鲁王的信物啊!”
吴佩孚一听竟是块令牌,又是捻军重要物件,于是兴趣大增,一把夺过令牌左右看了看,而后不免大失所望的说道:“哎,这块牌牌有何用?”说完,竟随手一扔,甲武立刻迈出两步,抢先接住了,其急切之情,让吴佩孚大为惊讶。
“老叔,您此去不但是千里险途,况且身边卫士又不足,万一遇到一些蟊贼,动枪不免伤了和气,不如拿上这块牌子,此牌虽小,可其威力不小,不是小侄信口胡说,即便是遇到大股的土匪流民,只要它在,尽可保老叔平安!”李云汉从甲武手中拿过令牌,双手奉上。
吴佩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摆手说道:“哎,你这小子,也忒小看俺了,我吴佩孚的名头难道还比不上这块小小的铜牌子吗?笑话!”
李云汉见吴佩孚是抹不开面子,于是嬉皮笑脸的往他身上一凑,顺势便把牌子丢到了他的兜里,嘴上也说道:“老叔,您的名头当然比的过我的牌子,不过,您对付官兵一定行,对付土匪,还得靠它。”
说完,李云汉退后一步,深深的向吴佩孚一鞠躬,而后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此地。
吴佩孚捏着鲁王令牌,望着远去的李云汉背影久久伫立,过了好久,才从远处走来一个瘦弱的老头来,老头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他便是吴佩孚的军中知己兼秘书长张其煌,因做过一任未到任的广西省长,因此,吴佩孚尊称其为“省长”。
“玉帅,事情都交代完了?”张其煌看了看吴佩孚,注意到他手中的那一块牌子。
“嗯,说完了,不过,能不能成事,便看这小子的了。”吴佩孚恍如隔世般的说道,随后将牌子递给张其煌又说道:“省长,你拿着这块牌子先行,入蜀之路崎岖,难免遇到土匪之流,届时一定要拿出它来,或许能抵挡一阵。”
张其煌一愣,吴佩孚便转身离开了,他拿着牌子上下翻看一阵,不免叹息道:“堂堂北洋柱石,今日却落得这般田地,可叹啊。”
李云汉带着甲武、小肖二人回到嵩县县城时,已是当天午后,三人一进门,就立刻被一种诡异的气氛包裹,李云汉心下惴惴,连忙去问风四哥,风四哥耷拉着脑袋说道:“袁德才没来,说是被镇嵩军给扣住了,昨夜我派人去洛阳打探消息,今早回来报告说...说...”
风四哥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李云汉大为恼怒,随后,傅德庸赶忙说道:“斥候汇报,袁旗主被镇嵩军抓取坐了监牢,听说此刻已经上了大刑!”
“什么?!”李云汉大为惊骇,紧接着问道:“为什么?难道他们不知道袁德才是我的人吗?”
傅德庸苦笑的摇摇头说道:“听说镇嵩军是以通匪的名义抓捕的袁旗主。”
此言一出,李云汉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大氅猛的摔在地上,大吼道:“去,召集河南各旗主,告诉他们,三天之后,我要在洛阳城外见到两万人马!”
“司令息怒!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啊!”傅德庸慌忙拉住李云汉,杨露亭和刚刚星夜赶到的尚建武也帮着说话,可是李云汉丝毫不为所动,嘴上说道:“欺我兄弟,便是欺我捻军!我初领众位,便发生如此大事,若是放在以前,便也罢了,可是现在就不行!我倒是要看看这刘镇华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走,随我去洛阳会一会这个混蛋!”李云汉说罢,便急匆匆要出门,傅德庸赶紧撵上,其间不住的向尚建武使眼色,尚建武心领神会,慌忙说道:“司令,刘镇华可不是一般的军阀,他手底下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呢!”
李云汉一顿,扭头说道:“蕞尔小辈,十几万又怎样?!取他人头,易如反掌!”
众人见劝解不下,正踌躇间,尚建武忽然说道:“司令,听属下的探子说,这个刘镇华前些日子败给了陕西的冯玉祥,这会估计打算要投靠冯玉祥呢!冯玉祥手底下更是兵强马壮,我们敌不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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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一听这话,忽然笑了,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吴大帅刚在山上把报仇的大事交代给他,这边就有了找茬的机会,真是天助我也。
“哼哼,冯玉祥又如何?倒戈将军而已,老叔们,别怕,你们也别当我是得了失心疯了,咱打仗打不过他们是事实,不过,咱还有别的招呢不是?走吧,先跟我去洛阳走一趟,此去,不但要把袁旗主救出来,我还要让刘镇华当着全河南老百姓的面,向咱赔礼道歉呢!”
说完,在众人一片茫然中,李云汉便急匆匆出了门。
九朝古都洛阳。
洛阳城雄踞中原,乃虎视八荒之地。自大周朝周公旦伊始,便自成了天下一都,伊、洛、瀍、涧四河穿行其间,北依邙山,南邻伊阙,西据崤山,东至嵩岳,自古便是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的大都会。
自从大清国皇室逊位之后,洛阳便成了北洋的重镇,先后有刘镇华的镇嵩军、段祺瑞的参战军、吴佩孚的直军先后驻扎,尤其是吴佩孚在时,此地更几乎是全中国的瞩目点,当时洛阳一纸电令,连远在北京的国府都得遵照办理。
因此,即便这里早已经没了帝王的气息,可是它仍然是争夺天下的武夫们必须要控制的地方。
其中,刘镇华两度进驻洛阳,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刘镇华,字雪亚,河南巩县人,清末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他凭借十万镇嵩军先后投靠孙中山、袁世凯、段祺瑞、吴佩孚等人,如此这般的改换门庭后,与今年突然袭击西安,不料,自己算是崩掉了大门牙,也未能拿下西安,反倒被冯玉祥打的找不着北。
于是,再三权衡之后,刘镇华率领剩余七万镇嵩军退回河南洛阳,他一生倾慕强者,因此,当冯玉祥将自己击败之后,他转而开始谋求向陕西军的媾和,只是,刚刚败退,立刻就签订城下之盟,有些面子上过不去,索性便躲在洛阳等待时机。
最近这段时间,洛阳城内被镇嵩军搅的鸡飞狗跳,各路败军汇集,几乎将这座古城变成溃兵们的欢乐场,后来,刘镇华在第一军军长柴云升,和第二军军长张治公的要求下,严令各军加强管束,这才稍稍收敛了军纪,可是也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袁德才被抓的事情。
要说袁德才被抓,实际上这种小事,身为镇嵩军总司令的刘镇华根本不可能知道,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干儿子兼镇嵩军卫队旅手枪队队长刘凤宽一手策划的。
刘凤宽其人仗着曾在战场上救过刘镇华的大功,不但获得了刘镇华的百般爱护,而且为人极为跋扈,自从围攻西安被李虎臣、杨虎城击败之后,他也是吃尽了苦头,好容易踉踉跄跄逃到洛阳,便肆意的放开手下抢掠****。
那一日,刘凤宽正在小巷子里调戏一个小媳妇的时候,正巧被路过的袁德才看见,两人原本就因为支援军饷的事情闹过别扭,这一次,袁德才更是仗义出手,把刘凤宽给打了,这一打,刘凤宽自觉失了面子,连夜带着手枪队到了洛阳盐帮府上,把袁德才给抓紧了镇嵩军监狱。
他以串通土匪的名义抓捕袁德才后,向盐帮要挟出三万大洋才可放人,其间更是把袁德才折磨的不成个人形,慑于他的淫威,盐帮上下拿不定主意,于是连夜又派人去嵩县向鲁王求援。
李云汉得知此事之后,马不停蹄赶往洛阳,不一日便到了古都城外,刘镇华得知此事后,也不想得罪,便派了第一军军长柴云升出城迎接。
李云汉见了柴云升后,闭口不谈袁德才之事,只是借了他的电台向开封的张学良汇报与吴佩孚的交涉结果,随后,柴云升在云来酒楼设宴招待他们。
柴云升字春霆,因早年与绿林好汉王天纵结拜为兄弟,因此排行老八,人称柴老八,第二军军长张治公也是他的结拜哥哥。
此人为人仗义,长得虎背熊腰,颇有古战将之风,李云汉与他只谈了几句话,便觉的此人可交,是个做朋友的人。宴会上,各部长官与李云汉的部署把酒言欢,其间更是不提相互之间龃龉,尽管谁都知道,他们此来是为何目的。
酒宴正酣,镇嵩军司令部的副官突然前来,将柴云升叫了出去,等他回来的时候,一脸的愠色,坐下来后,一言不发,只顾自喝闷酒,李云汉见状,举起杯说道:“春霆兄,兄弟间你一脸不悦,难不成军中有事?”
柴云升是个火爆脾气,遂将手中酒杯猛的往桌子上一砸,怒道:“昨日还与那人酣斗,今日便要与他媾和,为将者,如此反复,怎能成大事啊?!”他这一吼,满屋子的人都停下了,将目光紧紧盯住他们,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李云汉笑笑,挥手便让众人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二人于房内,少顷酒席撤下,换上茶杯,饮茶之间,李云汉试探的说道:“春霆兄,稍安勿躁,这老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贵军身处险境,西边冯玉祥枕戈待旦,朝发夕至,难不成要刘总司令率部投降远在开封的张少帅吗?”
柴云升知道李云汉是张学良的人,自知刚刚说秃噜了嘴,连忙改口说道:“哎,云汉兄,你有所不知,刘总司令一向待人宜宽,从不愿真切的与谁做仇家的,这次跟陕西方面结仇,也是为了黎民百姓嘛。”
自己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说完摇摇头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云汉兄,您这次来洛阳,是所为何事啊?难不成也只是就为了借电台一用吗?”
李云汉将茶碗轻轻搁在案上,说道:“那是当然,不过,也算是顺便访个朋友。”
“哦?云汉兄的朋友是?”柴云升立刻惊觉的问道。
“盐帮袁德才。怎么?春霆兄认识?”李云汉故作镇定,余光却瞟向了一边的柴云升。
“哎呀!原来袁德才是云汉兄的朋友啊!这,这咋说呢!”柴云升一脸的尴尬,左右来回走着,两手紧张搓着,似有难言之隐。
“哦?怎么?我这朋友出了什么事了?”李云汉明知故问。
“哎呀,云汉兄有所不知啊,我们那总司令的干儿子叫刘凤宽,这小子着实是个败家子,前几日跟您的朋友闹了点小误会,这不,袁老弟还在监狱里关着呢!”柴云升满怀歉意的说道。
李云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抿了一口茶,其姿态俨然毫不生气,正当柴云升不知其意的时候,忽然,李云汉猛的抓起茶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茶碗应声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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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云升被李云汉这突如其来的一摔,吓的向后猛退了两步,口中不住的劝道:“云汉兄,你这是为何啊?”
李云汉站起来的时候,双眼已经发红,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柴云升说道:“袁德才是咱的兄弟,想不到竟被一个小狗崽子如此欺负,我这做朋友的,怎能不生气?!”说完,李云汉冲着外面喊道:“甲武!”
甲武呼啦一声推门而入,敬礼说道:“到!”
李云汉大手一挥,厉声说道:“通知城外弟兄,让他们做好准备,那个兔孙要是不交人,立刻给我杀进城来!”
“是!”甲武应了一声,正要退出,柴云升却赶忙说道:“慢!”随后走到李云汉身边不卑不亢的说道:“李司令,这样大动肝火,不值得吧?您有人马,我这镇嵩军的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呀,两军要是交战起来,这...必定是两败俱伤啊。”
李云汉的鼻息中“哼”了一声,随后说道:“我的人马都是虎狼,而贵军不过新败,七八万人也不过是溃兵而已,再说,少帅的部队正在巩县集结,冯玉祥的人也在潼关驻守,要是逼急了,恐怕他们都会乐见于此吧?!”
说完,李云汉拂袖而去,留下柴云升长叹一声,不知如何作答了。
离开了宴会,李云汉带着甲武和小肖直接去往了洛阳盐帮袁德才的家中,此时,袁宅之内一片哀鸣,见有人前来,立刻上前盘问,得知来人竟然是鲁王时,袁家老小立刻伏地大恸,恳求李云汉出手相助,李云汉安抚一阵后,才算了事,被袁家安排到了后宅客房休息。
第二日一整天,洛阳似乎依然如故,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得,直到晚上入夜时分,风四哥悄然来到袁宅,见到李云汉后第一句话就是:“司令,人马已经聚齐,不多不少,正好三万!”
“不过...”风四哥欲言又止,李云汉催促说道:“说。”
“不过,咱的人大都是些草莽,最有战力的也不过是各地红枪会的子弟,可是他们手中的家伙实在是寒酸,要真跟人家镇嵩军干起来,恐怕烧火棍怎么也打不过枪杆子吧?”风四哥谨慎的说道,随后,李云汉爽朗一笑,说道:“没事的,我们正有一支劲旅赶到,让兄弟们都放心,只需在城外给我摆摆架势便可。”
李云汉说罢,又沉吟了片刻,继而说道:“四叔,切记,让兄弟们一定要把声势做大,最好整日整夜都造出些声响来最好!”
风四哥一听,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后转而一笑,转身便离开了。
后半夜,袁宅忽然有人拍门,下人去看了,不一会又领进一人,此人柔弱,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通报姓名时,只说了他是司令部参谋,姓阚,下人不敢去打扰李云汉,便通报了甲武,甲武一听,赶紧去叫起李云汉,李云汉知道是阚雍来了,于是连忙叫人请进来。
阚雍一身风尘仆仆,进了屋连口水也没喝,便张口问道:“司令,您这是准备跟镇嵩军开战吗?”
李云汉面无表情的说道:“是的,他们抓了袁旗主,我必须出手,否则往后咱在这豫西地区就没脸见人了。”
阚雍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司令可有良策?”
“没有。”李云汉撂下两个字,愣是把阚雍震的一愣一愣的,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这是古训,他这位司令倒好,冲冠一怒就定下了如此大计,何其荒谬也!
不过,阚雍转念一想,忽又大笑道:“司令,您这是摆的什么龙门阵啊?都要开战了,为何还在洛阳城里住着?不怕刘镇华派人杀了你吗?”
阚雍的话说的直接,甲武噌的一声跳了过来,指着阚雍的鼻子骂道:“你个小子,敢咒司令?!看我不杀了你!”
说着,甲武从腰间掏出一把短枪来,指着阚雍的脑门,“咔吧”一声,手枪机头大张,手指已经摸到了扳机了。
如此紧张时刻,李云汉却看到阚雍一脸沉静,似乎对甲武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冲着他笑道:“司令,既然您准备扯一张虎皮来做大旗吓唬刘镇华,难道不怕冯玉祥趁虚而入吗?”
李云汉领了领披在身上的衣衫,踱步到阚丙面前,死死的盯住他的一双眼睛,他倒是要看看阚老爷子口中说的善断之士到底是几分的料子。
“冯玉祥刚夺回西安,这时候即便是据守潼关,恐怕也没有实力进攻河南吧,就算是他有胆魄,我估算最少也要准备半年才能打进来,张学良的东北军可就在巩县呢。”
阚丙听了,又是一阵大笑道:“司令好计谋,这环环相扣的机关,司令真是算无遗策,不过,卑职倒是觉的,有些浪费了。”
李云汉一听,心下咯噔一声,要说熟读兵书,恐怕他在小时候就已经读完了所有圣典,这时候这个小子突然说出浪费二字,又是何意呢?
他上前按住甲武抬枪的手,笑道:“阚参谋,你有话不妨直说吧,来,坐下说。”
阚雍拨了拨脑门上的几根头发,他一向严谨惯了,这一点差错都觉的有辱斯文,直到他理清了乱发,这才说道:“司令,您现在处境很危险,刘镇华是个军阀,他的手下也都是土匪出身,土匪办事从来都是没有章法的,万一哪个人不服号令,打将过来,这小小的袁宅根本抵抗不了多久。”
李云汉点点头,阚雍继续说道:“您城外的三万人马看起来是悬在刘镇华脑袋上的一把刀,实际上却也是悬在您头上的剑,它要是掉下来,指不定砸中谁的脑袋上呢。更何况,您现在已经不是当年横扫历城的侠客了,您是司令,肩负着十几万大军前途的司令!您这样轻率的举动,必将让那些有识之士寒心的。”
阚雍这么一说,李云汉心下又是一惊,得天下首在得人才,那些战将自不必说,你对他好些,他便豁出性命跟你干,可是仅凭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战将的要求随着武器装备的升级,早已变的更加苛刻,不但要求他们要有勇,还要有谋,而有谋必须是心机重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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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心机之人往往都具备一个特点,那就是审时度势。
如果他们的上峰总是喜欢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即便他屡屡成功又如何?手下战将何来的安全感呢?没了安全感,谁又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呢?项羽、吕布不都是这样的先例么?
“你说的很对,说下去。”李云汉鼓励的说道。
阚雍见李云汉慧眼,心中一片欣喜,继而一鼓作气的说道:“手下人看上峰,正如上峰看手下人,双方都会审查一二,如果司令是有大智慧在里面,那双方的关系都会变的更加紧密,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鬼谷子说的,当然,古代大商范蠡、白圭也如此说过。”
“我觉的我们此时的目标不应该是刘镇华,而应该是近在潼关的冯玉祥!”阚雍一阵见血的说道,李云汉听罢若有所思,少顷,忽然茅塞顿开,笑着点头说道:“好你个善断阚雍,你这计策好毒辣啊!哈哈哈!”
“不过,要使刘镇华调转枪头,还需一味药引,阚参谋,你觉得这药引该是谁呢?”李云汉抛砖引玉,实则心中已有盘算。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关于这药引嘛,司令,您当然慧眼如炬了。”阚雍站起身来诡异的一笑。
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之中,甲武和小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这阚雍和司令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话越说越迷离,远远超出他们二人的思想境界。
倒是李云汉越听越明白,可是这其中道理又是不可明说的,只有他与阚雍心领神会,此时若是陈巽在,恐怕也要为阚雍的精彩判断而击节称赞了。
忽然,夜空中一阵喧嚣,小肖赶紧出门打探,少顷回来说道:“司令,城外正鼓噪呢!可起劲了!”
喧嚣声中,鼓声有之,锣声有之,甚至还隐约夹杂着敲击不知名铁器的零碎声音,李云汉听了一阵,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容,随后走到阚雍面前说道:“你父亲说你是善断之士,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果不其然,陈参谋长这会估计也快到了,等他到了,我将你推荐给他做个副手如何?”
阚雍闻听此言,霍然起身,震惊的无话可说,陈巽是李云汉的参谋长,他的副手就是副参谋长,这高位可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李云汉仅凭这一席话便让初出茅庐的阚雍做了副参谋长,在阚雍看来,真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第二天,也就是李云汉来到洛阳的第三天早晨,李云汉正在后院打拳,袁宅的大门便“咚咚咚”的响了起来,下人赶紧去开门,等门一打开,门外却站了几位身着容装一脸疲惫的将军!
“司令!昨天的那个柴云升军长和一个叫张治公的军长来了!就在前厅。”小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李云汉跟没听见似得,继续打拳,直到半个时辰都过了,这才缓缓收了,又不紧不慢的擦了把脸,去到屋里洗涮一番,之后,这才迈着方步有条不紊的去往前厅。
此时,阚雍正端坐一边和两位急吼吼的军长说话,甲武则站在阚雍身后虎视眈眈,几人见李云汉进来,连忙起身,由于军衔上柴云升和张治公都是中将,李云汉也是中将,所以并未有尊卑之礼,只是相互经历了事。
各分其位落座之后,李云汉却不开口说话,柴云升憋了半天,才谨慎开口说道:“李司令,我家总司令今天在云来酒楼设宴,请李司令赏光。”
李云汉不置可否,过了好大一会才对着阚雍问道:“陈参谋长到了哪里了?”
阚雍立刻禀道:“今早来报,说是已经到了孟津,估计中午便可赶到。”阚雍说完,又补充道:“飞云骑也一并跟着参谋长到了。”
这飞云骑是个什么玩意让柴云升大感疑惑,张治公原是个胖头的壮汉,脸上一水的络腮胡子,当他听到飞云骑的名字时,猛然脸色一变,身子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而后悄悄在柴云升身边耳语几句,柴云升一听,赫然大惊,转脸问道:“司令,您急调这些人马又是为何啊?”
李云汉抿了抿茶,佯装怒色的冲着阚雍说道:“你看看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你怎么一秃噜嘴都说出来了!”
阚雍也随声附和的抱歉道:“司令责怪的是,是属下唐突了。”
两人这样一番唱和让柴云升和张治公更是狐疑,既然这是军事机密,恐怕还是老鼠拉锨头,大头在后边呢!于是赶紧说道:“司令,还是让贵军在孟津驻扎吧,这洛阳城外已经住不下那么多人了!”
李云汉放下茶碗,故作姿态的说道:“哦?不会吧?呵呵,是这样的,我呢,是个胆小之人,出门怕那些不长眼的拍黑砖,所以呢,就喜欢带一些随从,你们可以去瞧瞧啊,我的那些随从携带的武器可都是防御性的,没有进攻性的哦!”
嘿!柴云升前天见到李云汉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今个来这么一出,俨然跟市井痞子无异,顿时胸中一团怒火,张治公呢,他是实打实的土匪出身,见惯了这种扮猪吃老虎的货色,可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小瞧镇嵩军将领智商的,他李云汉绝对是头一份!
昨晚两人是上了城头看了,确实如李云汉所说,他的那些乌合之众全部携带的都是长矛大刀,甚至有的还是陪着棍棒,军服就更不用提了,那些连杂牌军都算不上的武装分子,穿的可谓是五花八门,大冬天穿草鞋就不提了,连穿女人衣服的都有,他们甚至连邙山上的土匪都不如!
可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感受到镇嵩军里已经开始弥漫起一种恐惧的心理了,毕竟刚刚战败,又是围攻十月而不下,到最后被打的丢盔弃甲的溃兵,这时候突然有了这么多人围城,他们不怕才怪呢!
镇嵩军里多的是像刘凤宽那种只会吓唬老百姓的杂碎,真打起仗来,他们恐怕只会把枪举过头顶大呼投降的份!两人气恼了半天,张治公开口说道:“都是刘凤宽那兔孙惹的祸!这次非宰了他不可!”
李云汉和阚雍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阚雍说道:“哎,两位长官,也不能这么说,我家司令可不是上门兴师问罪来了,只是顺便来串串门的,如果两军能化干戈为玉帛当然最好,说不定咱们还可以同舟共济呢,是不是?”
听了阚雍这话,柴云升猛的一惊,随即看了看茫然的张治公,笑道:“那是,那是,不打最好,能做朋友最好!”
李云汉没好气的说道:“做朋友?哼哼,怎么个做法啊?”柴云升连忙回道:“大敌当前,我镇嵩军还是愿意联合诸位友军,共同抗敌的!”说完,他用手肘磕了磕张治公,张治公立刻附和道:“是哩,是哩!联合,联合!”
话音刚落,小肖忽然一脸兴奋的从门外跑了进来大呼道:“司令!参谋长和飞云骑到了!”
柴云升和张治公顿时脸色一变,心中不禁暗暗惊道:好快!刚才还在孟津,这一会功夫就到了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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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骑和陈巽都在城外驻扎,已经和风四哥等人会合在一起了,李云汉便随同柴云升和张治公两人出门坐车前往云来酒楼。
车队缓慢而行,一路上李云汉和他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大一会,便到了镇嵩军监狱门口,张治公不明所以,心中暗叫不好,李云汉却微笑着说道:“不知道我那位老兄弟吃饭了没?”
汽车途径此地,实际上是柴云升故意为之,他打心眼里不想和李云汉发生直接冲突,便有意要放了袁德才,思来想去,觉得向上汇报难免会耽搁时间,还不如设计个机巧,顺便做个顺水人情,也好与李云汉缓和一下。
他这般做,张治公是完全不知道底细的,柴云升直把他当做一个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李云汉这么一问,柴云升连忙说道:“要不这样,把袁老弟接上,咱们一块去,如何?”
“这个?会不会让刘总司令难做啊?”李云汉得了便宜卖乖,眼睛却瞅着呆坐一边张治公,张治公骑虎难下,只好说道:“哪会啊,刘总司令一向仗义,他愿意交的朋友,他都倾囊相授的,更何况都是兄弟,放了,放了,你说呢?柴老哥?”
既然两位镇嵩军的军长都发话了,监狱方面就更没什么可阻拦的了,可是,等了好大一阵,一个胖乎乎的典狱长气喘吁吁的跑出来,见了车上几位高官,连忙敬礼道:“报告长官,袁犯,哦,不,袁帮主今早被刘总司令请去云来酒楼去了。”
柴云升顿时愕然,心想刘总司令终于沉不住气了,早一步释放了袁德才,就是故意放出缓和的信号,于是赶紧命令开车,往云来酒楼奔去。
云来酒楼,洛阳城最为奢华的酒店,坐落于唐古都遗址不远的地方,其位置恰好位于女皇武则天的御花园内,此时虽是深冬,但依然绿草盈盈,耐寒的花木密密麻麻成堆的扎着,让人恍如进了春天一般。
上次李云汉和柴云升喝酒的地方是云来酒楼的前院,这次则改到了后院,后院里一条甬道蜿蜒前行,穿过小桥流水,又过了假山亭台,转了一个弯后,豁然出现一栋明清风格的二层楼阁,楼阁阔五进,六根刷着大红色漆面的柱子雕龙附凤,其工艺直逼大唐王宫!
此时,院子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甬道下铺着大红的地毯,几个军官正立于楼前说笑,见李云汉来了,赶紧站好,唱名的喊道:“鲁豫防赤纵队司令,李将军,到---!”
话音刚落,楼里传来一阵大笑,随后是一个粗狂的声音:“我的云汉老弟来了!”
循着声音,李云汉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留着极短的平头汉子,正迈着阔步踏出楼来,汉子穿着一身土灰色北洋上将军服,肩膀上的金牌牌闪着刺眼的光芒,流苏飘逸,皮鞋锃亮。
此人便是刘镇华无疑了。
“刘督军!卑职李云汉奉命前来!”李云汉脚后跟一磕,向刘镇华敬了个标准的北洋军礼,刘镇华眼见于此,脸上顿时笑的跟一朵花似得,抚着鼓鼓囊囊的肚子笑道:“哎,云汉老弟,你这是弄啥啊,你我都是司令,何必呢?”
话是这么说,刘镇华却没有向李云汉回礼,只是一把抓过他敬礼的手,便要往屋里请,李云汉却说道:“我这司令是个空头支票,空有几万无家可归的人马,脚下却无一寸立锥之地啊!哪能和您比呢?”
刘镇华一边走,一边大摇其头的说道:“哎,云汉老弟,你此言差矣,有人有枪,就是爷,就是土皇帝,想要土地,还不是信手拈来?大丈夫生于世,端的便是纵横四海,仗剑天涯,何必为此区区小事,而自损了身份呢!”
刘镇华这等督军大帅能混迹北洋而不倒,凭的就是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无论他是胜也罢败也罢,只要这张嘴还在,就一定能力挽狂澜,起死回生。所以,他这几句话让李云汉顿时有一种错觉,这场景更像是庆功宴,而不是剑拔弩张的鸿门宴。
“啧啧啧,瞧瞧,想当年,我主事洛阳时,兴建了这云来酒楼,这气派,过了十来年儿还是这样霸气,看看,这花瓶,大内里弄出来的,还有这个,这个,这可是当年徐世昌大总统送给我的,哈哈哈!”刘镇华拉着李云汉在屋子里浏览一番,自顾自的孤芳自赏。
“对了,还有这幅字,云来酒楼!知道是谁的墨迹么?”刘镇华指着中堂之上挂着的一副字说道,这幅字龙飞凤舞,颇见些功底,落款上却是空空如也,李云汉敲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只好摇摇头表示不知。
刘镇华一拍大腿,兴奋的说道:“这幅字,可是当年袁大总统在世时,在北京亲笔手书!怎么样?气派吧?”
李云汉点点头,口中说道:“不错,确实有几分虎视八荒的意思。”话是这么说,其实李云汉心里却暗道:袁世凯也太没溜了吧,连个酒楼的名字他也写,不怕掉了身价么?
说到这,刘镇华突然一怔,随即大呼道:“哎呀呀,这,这真是太奇怪了!”
李云汉转脸问道:“有何奇怪的?”刘镇华这句话,不但让李云汉觉的突兀,连满屋子站着的将领们也是一个个的面带疑惑,不知这总司令又是搞什么名堂。
“云汉老弟,你知道这个酒楼名字的来历吗?”刘镇华故作神秘的问道,李云汉当然不知,只好又一次摇头,见他如此,刘镇华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当初为了想这个名字,我可是花了大功夫了,特意请了嵩山上的老和尚给我请了一卦,这才算出这几个字来!”
“哦,原来如此啊。”李云汉轻轻的点头说道。
“嘿,云汉老弟,你可别小瞧这几个字,当时老和尚可说了,这个云来二字可是有大智慧的,印证了我刘镇华的前途,今日得见兄弟,我这才明白这二字的含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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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镇华这么一说,他手下的众将才恍然大悟,李云汉的名字里有个云,这个云来不就是代表着李云汉来了么?可是李云汉来这,可不是为了搞大团结的,人家是打上门来的,总司令这番话,也忒不吉祥了吧?!
想归想,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附和着点头,李云汉心中更是暗笑道:若是如此,我还真是当之无愧呢,我的飞云骑里,也带着云呢!
但凡中国的巧合,都不敢太过于苛刻的琢磨,一琢磨的深了,就容易出事,柴云升是个读过几年经典的人,他很相信易经里那套天命所归的道理,云来既然暗合李云汉的名字,再加上人家的飞云铁骑,这不就是代表着人家还要占下洛阳这座千年的古都吗?
如果人家占了,那刘总司令将来去哪呢?
话过闲言,刘镇华便邀李云汉入座,十几个将领呼啦啦坐下之后,只剩下刘镇华左手边一个椅子空着,众人不解其意,刘镇华却凑过去对着身边的李云汉说道:“云汉老弟,我知道你此次来洛是为何事,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干儿子,那小子平日里跋扈惯了,打了你的兄弟,不过没事了,我已经下令惩治他,而且...”
说到这,刘镇华扭身对着门外喊道:“把袁老弟请进来!”
没多久,门外进来一个人,正是洛阳盐帮主办袁德才!袁德才生的人高马大,但由于在监狱里受尽了苦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隐约间,众人看到他手腕处还有一道血粼粼的伤口,尽管他刚刚洗漱了一番,可是还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袁德才进了屋,一眼便看见端坐在酒桌旁的李云汉,顿时两眼含泪,疾步走了过去,话不及说,便要跪倒下去,李云汉赶忙起身搀扶耳语道:“这里不是跪拜的地方。”
袁德才一听,赶紧退后一步,深深向李云汉鞠躬道:“·司令,卑职给您丢脸了!”话刚说完,便泪如雨下,出人意料的是,李云汉不但不加以安抚,反而训斥道:“哭什么哭!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着这些人的面,你哭给谁看?!”
他的一声斥责,让众人大为不解,刘镇华却笑而不语,袁德才听了,便赶紧收了哭声,站在一边等待发落,谁知,此时刘镇华忽然起身拉过他的手说道:“哎,都是兄弟袍泽,云汉老弟,你这么训斥可就不对了,袁老弟刚刚蒙受冤屈,你咋能这样对待他呢?!”
说着,刘镇华将袁德才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按在左侧椅子上,自己则也坐了下来,李云汉见此,连忙说道:“刘总司令,这使不得,使不得。”
刘镇华一摆手说道:“啥使得使不得的,都是自家兄弟,坐哪不是坐?你云汉老弟要是想坐我的位子,我刘镇华屁都不放让跟你!”
这一句话非同小可,历来军政两界中,对于位子都是极为看重的,哪有说让就让的道理?刘镇华这句话明显是借力打力,试探李云汉。
李云汉一听,说道:“您是主,我是客,咱还是要讲规矩的。”
刘镇华爽朗一笑,心中大为舒缓,言道:“这就好了嘛,哎,对了,我听说城外你老弟有好几万人马驻扎,咋?是要跟谁干仗吗?说说,我刘镇华没啥喜好,就好打仗,打仗好啊,有地盘,有金银,还有女人啥的,打仗好!谁得罪你老弟了,告诉我,我跟你一块去收拾他!”
当官就要脸皮够厚,眼看着人家都啐你脸上了,该当没看见就得当没看见!这四两拨千斤外加忍辱负重的功夫,恐怕不是一两日就能学得会的。连李云汉都大大的叹服,眼前这个老混子军阀的修为,可真不是盖的。
“小弟初来乍到的,收拾谁还提不上,就是一直仰慕咱镇嵩军的威望,想和镇嵩军搞个联合操演,不知道总司令意下如何啊?”李云汉突然提出这么个事,顿时让酒桌上的气氛陡然便的紧张起来。
刘镇华也是一愣,没想到李云汉顺杆往上爬的本事这般了得,可是话已经撂出去了,不接招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行啊,行,操演嘛,行,那个那个柴军长,你的人马不就在城里嘛?调出去一个团,跟李老弟的部队练练!”
你敢撒泡尿,我就敢拉一泡屎,看谁的骚气大!这年头,混军阀的,哪一个是吃*屎长大的?刘镇华接了招,接下来就看李云汉的了,果然,李云汉一拍大腿,兴奋的说道:“好!不如现在就去?”
“嘿!去就去,走,哥几个,收拾东西,上城楼,观战!”说罢,刘镇华起身便走,一众将官呼啦啦跟着出去,随后,李云汉也跟着走了出去。
洛阳城头,镇嵩军军旗猎猎,城门楼子上刘镇华敞着领口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猪红怒色,见李云汉带着几个人姗姗来迟,撇着嘴对身边的柴云升小声说道:“待会给我上你最好的队伍,争取一举将其部队击溃,这样,他小子就没啥底气了,懂吗?”
柴云升硬着头皮说道:“总司令放心。”其实,柴云升心知肚明,自己的部下在几个月前的围攻西安的战事上,吃亏最大,此刻连个整建制的团都拉不出来,何谈的击溃呢?一言不合就摆阵对片,这军阀作风可真真是做到了家了。
城外宽阔的平地,一眼望不到边,几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横亘而过,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衣衫破烂的李云汉军,说是军队都是抬高他们的身价了,叫他们难民或者逃荒者更合适一些。
可就是这些难民,竟死死堵住了洛阳城两天,搞的城里正规军们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怒了这些爷爷,半夜打进城来,那可就惨了。
刘镇华从未见过如此军容溃烂的部队,心中大为鄙夷,只是,当他看到远处小树林里隐隐飘着的战旗时,心中却忽然一紧,想必那里驻扎的就是李云汉的飞云骑了,小树林里杀气腾腾,尽管刘镇华不是什么不世出的大将,可是战场上保命绝技一旦施展,哪里是劲敌,哪里是软柿子,他一打眼就能看个清楚。
“云汉老弟,你是要拿那支飞云骑给我打吗?”刘镇华一指小树林方向,说道。
李云汉落座,却微笑摆手道:“不,不,飞云骑刚刚跋涉千里而来,人困马乏的我怕扫了总司令的兴致,我是让他们去的。”说着,李云汉抬手一指,城头正南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正在集结,看架势像是去参加一场村与村的械斗,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长矛和棍子!
这倒是让刘镇华一惊,不禁不住拍打着椅子扶手笑道:“啊哈,这帮穷鬼,哦,不,军队,这,咋个操练啊?”
李云汉耸耸肩说道:“他们可不是什么穷鬼,当年可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刘镇华一听,赫然侧目,再看李云汉,此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可名状的诡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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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原本并没有打算让南山总院老兵们上阵,只是当他接到陈巽的消息说老兵们愿意打头阵进攻洛阳城时,他还是第一时间被感动了,所以,他需要给这些曾经追随父亲南征北战的老兵一个交代,也算是对父亲的一个交代。
当老兵们意外接到来自鲁王的训令时,一个个都愣住了,老石头第一个站起来冲着城头三鞠躬,而后转身列队,这支老兵方阵将手中仅有的棍棒当成优良武器,擦拭的干净如新,破烂却丝毫不凌乱的服装让他们看起来滑稽的很。
可是,老兵方阵一经移动,立刻展现出来的气势,还是让久经战阵的双方指挥者们感到了惊讶,尤其是刘镇华,他出身行伍,见过的各种精兵败兵不计其数,可是似这般沉寂又井然有序的,穿着还不如土匪的武装分子时,心下一阵狐疑,甚至怀疑这是李云汉故意为之,要扮猪吃老虎。
纵观整个战场,老兵方阵的出现,立刻引起一阵注意,连城头上的士兵们也纷纷开始注意起他们了,沉默,唯有沉默才能描述这支部队的精神面貌。
一阵尘土飞扬,老兵方阵列队完成,并快速移动到了城下,军旗猎猎,写着巨大“李”字的红色大旗迎风招展,老石头出班向城头上的李云汉拱手喊道:“老军列队完成,请下令!”
老石头苍凉的语调,在黄土漫天却冰凉无比的大地上迅速卷起一阵西北风来,呼呼的风声刮过每一个观战者的耳边,刺骨且震撼!
刘镇华扭头看向柴云升,柴云升手中令旗一挥,西北角立刻出现一支装备相较于老军要优良数倍的镇嵩军队伍,镇嵩军参演部队是柴云升的警卫团,团长是他帐下的猛将周文,周文三十郎当岁,古铜色皮肤,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十足的耀武扬威。
待周团到达城下时,他的人马立刻被旁边衣衫褴褛的老军吓到了,随后耻笑声此起彼伏,连周文也怀疑这场将军们临时起意搞起来的操演更像是搭台子唱戏。
周文鄙夷的看了看老石头,见老石头一脑袋花白,笑道:“老人家,你这是从村里抓的壮丁么?”
老石头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扭头无辜的说道:“长官可见过如此老迈的壮丁?”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城头上刘镇华强忍笑意,对李云汉说道:“如何个操演法?我给周文团长配备的是德制演习弹,可是看起来你的人马似乎并不需要这些玩意。”
当年段祺瑞在台上时,曾委派北洋重臣徐树铮以参加欧战为幌子,打造了一支参战军,这支参战军得到了欧洲各国的支援,并送来了大量的演习专用弹药,打在人身上并不会造成杀伤,可是却足以让其退出战场,奇怪的是,这些弹药的原产国竟然会是参战军的敌人---德国。
“平原攻防,如何?洛阳城外沟堑纵横,正好测试一下贵军的防守能力。”李云汉轻描淡写的说道,他评估过洛阳的城防,用固若金汤来形容略显过了头,可是却并不差多少,光是城外相互连接着的,纵深达一百米的沟堑,就足以让整个中国最优良的军队在这里啃上一天!
“好!”刘镇华求之不得。
“总司令,这样算不算欺负人?”柴云升担心会胜之不武,况且两军原就不在一个等量上,即便胜了,也难以说是一次多么光彩的胜利。
刘镇华瞥了瞥柴云升,小声的说道:“哎---,春霆啊,这时候要的不是赢的多漂亮,而是保住这洛阳城,懂吗?!”
话已至此,柴云升只好点头,他看了看风格迥异的两位司令,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比较来,他觉的刘镇华就像这破败的洛阳城一般,没了当年纵横天下的傲气了。
洛阳城外声势浩大的操演在不懂行的老百姓看来,这是比赶年集还热闹的大事,而在内行人看来,这更像是一场顽皮孩子间的玩闹,可是,在刘镇华看来,这一切都是最低成本的战胜李云汉,让他收了进占洛阳的野心,甚至,有要收服他的意思。
两军对面摆阵,端的是毫无秘密可言,临时被抓差的张治公作为操演总监理,他简单思考了一下,照旧搬了北洋政府每年的秋操范式,让两军各退五里,随后在预定时间内同时进入战场,谁先拿下对方阵地后的大旗,就判谁赢。
这个规则简单,而且其中变数也不少,仍然是有些看头的,因此,刘镇华和李云汉很快就点了头,规则传下去不久,李云汉的收破烂部队便推到了演习场以南两公里的地方驻扎,将洛阳南城门外南北宽两公里,东西长五公里的约莫十平方公里的地方腾了出来。
这十公里范围内,有大河四条,以城门为中心,这四条大河河道偏向东,也就是偏向李云汉的老军阵地,天然的形成了四道防线,而另一边也不吃亏,在靠近周文团的南北两侧均有一处面积不小的杨树林,杨树林密密麻麻,隐约只能看见其间人影憧憧,却无法进行有效的判断。
大家都是玩鹰的,谁还不知道这点东西?明面上老军阵地进可攻退可守,是上佳的防守地区,周文团虽看起来一马平川,实际上却也是暗藏杀机,一旦在两边树林隐匿奇兵,然后再引得敌军冒进,那么合围之势便成,大势便可安定矣!
老军的军旗就差在第二条河与第三条河的河道之间,冬季河中水位较低,因此,这面血红的旗帜更加显得耀眼。
周文团的五色旗插在两片树林中间,一眼望去,更是让对面血脉喷张。
埋锅造饭,不管是有关人等还是无关的人等,都一一吃饱了喝足了,下午两点一刻,演武正式开始!
随着一颗红色信号弹的升空,两边的军队便悄悄开始了移动。
刘镇华身经百战,对李云汉敢于上这么一支部队感到耻辱,这是小瞧他们镇嵩军,不过反过来,心下倒是欢喜的紧,这手拿把攥的买卖,真是比到嘴的肥羊还美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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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跟随柴云升多年,一路从小兵坐到团长宝座,这战功可谓是等身了,无论是直奉之战还是对冯、对阎作战,他都是一马当先,在镇嵩军第一军里,此人更是有“小许褚”的名号!
许褚者,曹操卫士兼大将也,此人勇冠三军,翻脸不认人。但凡得此称号的军人,可想而知,都是些什么狠角色。
果然,周文摆开架势,迅速派遣两支小队各约一个连潜入两边树林,随后主力一部向演武场中线迫近,剩余一部约一个营的兵力据守后方暂时做预备队之用。
阚雍看了眼下局势,悄悄对着李云汉耳语道:“司令,这个周文用的是两翼包抄合围战术,您看,南边树林里藏匿的是手枪连,而北边呢,则是机枪连,一旦我军突破其第一道防线,继续向西进攻,那么机枪连必然会首先开火以击我后背。”
“我右侧受敌,然必向左侧移动,敌之手枪连正好派上用场,近战优势要明显优于我军。等我军溃散之时,敌再发起猛击,或将我军围困于包围圈内,此战我军则败。”阚雍说话的时候,尽管是模拟周文军胜利为结果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云汉看了看他,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指挥这场战斗?”
阚雍点点头,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弯下腰一边手指比划着战场,一边凑在李云汉的耳朵边说道:“欲知其军,必先知其主将。这场战斗看似周文是指挥者,实际上他不得不服从刘镇华的意见,所以,我军最好的办法就是实施防守,以拖垮、焦躁敌军意志,使其放弃阵地进攻我军,我军可利用河道展开梯次反击甚至完后合围!”
上战伐谋,阚雍三言两语便将兵家至上之精髓展露无遗,李云汉玩味着阚雍欲败其军先夺其志的战略颇为喜欢,待仔细研判许久后,更是感到大有嚼头,若不是此时气氛紧张,他非要把阚雍拉过去好好聊一聊不可。
只是,他对此次战斗的战术却有别的看法,但他并没有贸然说出,而是将目光聚集在了老军的战场之上。
老军依托河道地形,先是以极为原始的方阵队列前进至大旗处,随后,立刻分为左中右三队,三队依然保持了相当完整的方阵严密性,因此,当这样的战术展现在各位行家眼里时,他们都以极为惊讶且带着嘲笑的眼神看着这些来自大清国的老古董们。
“小站练兵那会都不用这些玩意了,怎么这些人还在用呢?!”
“就是,方阵战术,哈哈哈,别说大炮了,就是一排汉阳造打过去,也非得让这些老家伙们掉层皮不可啊!”
“就当着西洋景看看得了,还真把这些叫花子当对手啦?”
镇嵩军的各路将领你一眼我一语的瞎琢磨着,刘镇华脸上泛着笑容,嘴里哼着小曲,弯曲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有节奏的敲打着,皮鞋也跟着嘎吱嘎吱的踩在大青石地砖上,这股子劲,甭提多得意了。
“我看,老石叔不会这么玩的,他恐怕正在琢磨着怎么玩死这些后辈们呢,况且,陈巽不可能不给他交代,我看,这底下,包括这上面,没一个人是他陈巽的对手,阚雍啊,待会等着看好戏吧!”李云汉戏谑的说道。
阚雍着实不理解他的意思,只是无奈的看了看城下依然有序前进的方阵,他觉的老军们的勇敢颇值得尊敬,但那种愚钝的,腐朽的战法,早就应该跟着大清朝一起被埋进土里去。
此刻,老军们怪异的战法,让从来没见过方阵的镇嵩军士兵们感到新奇和惊讶,有的甚至跳出了临时挖好的浅战壕,三五个挤在一块看西洋景。
“泱泱华夏,育我雄烈。赳赳国人,不死不灭!”老军们唱着捻军流传下来的《九州歌》,高举着长矛红枪,迈着坚实而且有力的步伐,在浑厚的歌声中一步步接近演武场正中心!
所有人都被这样浑厚的声音吸引,以至于嘲笑声更加浓烈,不过,这其中也有几个人深深的被震撼了,这种场景对于不惜马革裹尸的战将来说,只有对历史的无尽怀想,柴云升就是他们中的一位。
李云汉有几次都注意到,柴云升的嘴唇也跟着默默唱和,他的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这支让所有人感到奇怪的部队。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李云汉暗暗说道。
突然,战场形势风云突变,原本按部就班向前徐进的老军方阵,在主将老石头的令旗指挥下,很快分散为若干的小队!
而这些小队又以迅雷般的速度向各自的既定目标冲去!周文团的士兵们赶紧收神,可是这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晚了,因为方阵刚才就已经距离他们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了!
甚至,刚才团部传令说放近了再打时,最前排的士兵已经可以看清楚老军方阵那一张张干枯的面孔了!
这时候突然的变化,让周文团猝不及防,转身,跳跃,趴下,拉栓,瞄准,这一步步完成虽然只有短短的不到十秒的时间,可是,当他们三点一线瞄准之时,一根根长棍已经带着风声挥舞了下去!
只有十秒,短短的十秒,两军便在第一线接上了火!
第一线迅速接火,周文的指挥部顿时乱作一团,也惊得城头之上一片大呼上当,好在这一切不过都是突然袭击而已,局势还可以控制的住,于是,周文立刻命令第一线防御力量向后撤,丢掉一切装备撤退,然后空出地区,让左翼机枪连进行密集扫射!
如此一来,只要第一线撤退的及时,一切都还是按照原样进行的!
周文稳住了心神,依旧在指挥部里等待着机枪的响起。可是,左等右等,机枪竟然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周文大怒之下询问作战参谋,作战参谋的一句话,却让周文再一次陷入了迷茫。
“团长,敌两翼有不明人数小队向我指挥部袭来!这些小队似乎不管不顾,拼了命的向指挥部冲来!团长,他们这是要擒王啊!”周文一听,立刻奔出指挥部,只见混乱一片的第一线战场两侧果然出现了无数个弯腰狂奔的老军,这些老军经验丰富,都是躲着子弹跑的。
“上,给我堵住!堵住!”周文歇斯底里的喊道。随后,周文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命令机枪连和手枪连合围敌军!要不顾一切代价,将其主力围歼在第一线!”
也就是这个命令,彻底将战场形势进行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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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阵战术是冷兵器时代各国军队都在采用的战术,目的是宽大正面以一举击溃敌主力,说白了就是人海战术加上宽正面,要的就是刚正面的勇气和毅力。
而随着热兵器在世界军事舞台的登场,一个火力点往往可以横扫一片,冷兵器退出战场,随之与其一起灰飞湮灭的便是古老的方阵,取而代之的则是散兵线和集群式散兵线战术。
刚刚过去不久的欧战中,隐约还可以看见某些僵化思维的将军们利用方阵式的防线思维,与日益精湛的工业技术对抗,结果一败涂地。
可是,在洛阳城外刚刚开始的这场战斗中,老军初时便是方阵,却在即将接敌时,阵型大变,由集中变化为分散,由主力集中进击敌正面,变成了两翼包抄,中央突击!
一时间,周文团的火力覆盖网和交叉火力网统统丧失了威力,再加上轻敌思想的作祟,在士兵们还未做好准备时,老军便一股脑将周文的部队分割成了两至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便是第一线防御阵地,此时阵地上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近战之时,热兵器甚至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第二部分,便是周文预先埋伏的两翼,左侧机枪连是狗吃刺猬无从下嘴,右侧手枪连想上又不敢上,进退维谷,这两翼等于报废。
第三部分,就是周文自己了,中军滞后,以备预备队之用,可是这种时候,他想到的不是立刻将兵力投入战场,而是将合围兵力统统调出了阵地,原以为如此,便可以达成或者基本达成战术预想,可是谁知,老军的战术正是为此而来!
第一部分主要负责吸引,第二部分负责合围,第三部分负责全歼,任务明晰,责任细致,但抵挡不住的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主将一时糊涂,便可葬送几千兄弟的身家性命!
吸引的部队确实吸引了足够多的敌军,但合围的两个连一拥而上时,老军就坡下驴,立刻由预备队抽调两个队,迅速穿插至周文两翼外围,一刻钟不到,竟然对其形成了反合围!
当周文目睹眼前局势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开始急袭指挥部的那些小分队根本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在刚刚形成的反合围圈外,形成了一道防线!
这种战术,在后来的战术史发展中,被称之为对外包围圈,目标:阻击乃至全歼其增援部队!
喊杀声震天,周文只有干瞪眼的功夫,任凭他的人如何奋力搏杀,愣是被眼前刚刚组建成的老军防御线给打退了!
带领这支防御力量的,正是老军主将老石头!
老石头一身褴褛,手中挥舞着早已折了半截的长棍,他带着老兄弟们窝在周文部队事先挖好的战壕里,等待敌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周文这时候后悔莫及,打枪吧,打不着战壕里的老军,冲锋吧,这些兔崽子们根本不是那些老头的对手,可是不冲锋又不行,前面两千兄弟还被堵在坑里挨打呢!
一时间,光是举白旗投降和伸手宣布退出战场的,就陆陆续续不下几百人,更还有一部分镇嵩军士兵,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血刺呼啦的躺在地上哀嚎,这特么简直比战场还要血腥!
“杀!”一波波喊杀声让周文近乎绝望!此刻他恨不得拉几门炮来,轰死眼前这些王八蛋!
可是,发狠是不管用的,还得冲,于是,在一次次失败后,周文又一次次的发起了无畏的冲击,可是,当第十三次冲锋失败时,他忽然看见,眼前的士兵们双眼红肿,眼神里露了怯,这种神情让周文大为恐惧,因为,这预示着,这场战斗,将是以他完败而告终了!
果然,被围殴的那些士兵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包围圈里的喊杀声也越来越小,但自己正面的防御力量却看起来越来越大了!
这说明,包围圈里已经到了打扫战场的阶段,接下来,老军的唯一目标就是他周文自己的指挥部了。
老石头已经很久没有干过这么大的仗了,他眼睛里尽是血丝,两条胳膊上青筋暴突,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可不管这是什么狗屁操演,打仗就是打仗,必须赢!
“老哥哥老兄弟们!就剩下眼前这几个废物了,咱是打还是不打啊?”老石头冲着身边的老兄弟们喊道。
老军们毕竟都上了年纪,最年轻的也都四十多岁了,这五六里路跑下来,连打带咬的,真是颇废了大力气,一个个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可是听到主将如此喊话,他们却一个个毫不含糊的应道:“赳赳国人,不死不灭!”
“好!既然老兄弟们还没杀够,今个,就让你们再痛快点!老兄弟们,听好了!命令,全歼!”老石头喊罢,第一个跳出战壕,随后,木棍朝周文指挥部一指,大喊道:“兄弟们,杀啊!”
“杀!”一瞬间,排山倒海的喊杀声爆发,这些老骨头们都知道,这一仗估计是最后一战了,再往后,鲁王恐怕只能让他们回家养老抱孙子去,索性今个就把这二十年攒足的劲头全洒在这了!
可怜周文对这些故事一无所知,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群久经战阵的老将,更是憋足了二十年劲头的猛汉!这酸爽,让周文一生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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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破衣烂衫,跟蚂蚁一样的红潮涌向周文的指挥部,周文的士兵扔下枪就跑,全然忘了这是一场演习,只当是真把这些老家伙们当成了比冯玉祥的陕军还厉害的角色!
呼---!一阵风卷过,周文的指挥部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无声无息的悄然被横冲直撞奔腾而来的狮群踩的粉碎!
一直追到了周文所在的右边战场五里界限边上,此时,周文手里只剩下十来个穿着粗气,扶着膝盖大吐口水的卫兵了,其余的,此时正在远处被蹂躏呢。
“哎哟,我的妈呀,这,这特么是哪来的老家伙?!这么能打!”周文话音刚落,几个老军便冲他奔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老兄弟抬手就是一棍,周文往后一跳,怒骂道:“草!这特么已经是边界了!”
他言下之意,这里已经是演习区域以外了,不能再动手了,他此举已经算是宣告投降。可是,这几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兵油子,哪管这些道道,往两边一瞅,哪来的边界?我咋没看见?嘿,你小子逗我呢!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老兄弟一把抓住周文,往自己身后一拖,跟抓小鸡仔似得便把周文拽到了边界以内。随后,他们兴奋的冲着后面正在殴打演习对象的兄弟们喊道:“快来,快来!这有个大疙瘩儿!快来啊!一起揍他!”
早已揍红了眼的老军一听这话,连周文几次三番呼救都置之不理,十几根胳膊粗的棍子呼呼的朝他脸上身上招呼,有的棍子早没了,只好脱了鞋,用鞋底抽他,周文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被这么揍!
......
两个时辰不到,斜阳西下之时,战场胜负已然明了。
刘镇华铁青着脸咬牙瞪着周文这个溃不成军的团,南门外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镇嵩军土灰色军装和各种制式服色,几千个老家伙围着仅剩的几百个士兵殴打,惨叫声此起彼伏,叫人不忍直视。
“哼!”刘镇华对一边耷拉着脑袋的柴云升哼了一声,表示万分的气愤,随后,转过脸,亲切的走到李云汉身边,拉住他的手笑眯眯的说道:“云汉老弟,高!实在是高!”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李云汉也是满脸堆笑,刘镇华随即说道:“我司令部里还有事,先走一步,今晚,云汉老弟那也不许去,我在云来酒楼等你,不醉不归啊!”
说完,刘镇华拂袖而去,柴云升赶忙走过来,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说道:“李司令,你准备什么时候拿下洛阳城?”
李云汉知道柴云升的意思,只是两手一摊,耸耸肩说道:“我没有要拿下洛阳城的意思,不过,这倒是要看刘总司令怎么对待我这些兄弟了。”
“这?是什么意思?袁老弟不是已经放了吗?”柴云升疑惑的问道。
李云汉眼见柴云升如此忠厚,微微一笑说道:“是啊,袁老弟是放了,可是你们那位总司令的干儿子呢?他现在在哪?”
他的这一问,让柴云升顿时一惊,心中暗道:是啊,这小子呢?!可是等他转念一想,不禁大惊失色,李云汉所说的一切都要看刘总司令怎么对待他这些兄弟,原来是另有隐情!
根据他多年跟随刘镇华的经验分析,就在刚才,洛阳城外激战之时,恐怕在洛阳不远处还有一场激战!
如果所料不错,恐怕,这个方向应该就是洛阳东北,激战地点应距离刚刚组建的治安旅驻地不远!
“难道?”柴云升手指悄悄指向东北面,李云汉微笑点头,算是默认了。
“啊?!这......”
洛阳城东北三十里,孙家沟。
在整个广袤平原中,孙家沟突兀的立起一座土山头,一条从孟津而来的大道正好穿过其中,只住着几百口子孙家沟人,刚刚目睹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
说是突如其来,是因为一切都毫无征兆。
一支打北边疾驰而来的北洋军刚刚进了山坡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山风依旧,羊羔咩咩,可是就在他们的前脚踏进山里,后路立刻就被另外一支部队给堵住了。这支负责堵截的军队装束奇怪,有几个上岁数的似曾相识,后来恍然记得这些人马的佩戴跟当年闹捻军时一模一样!
战斗在一个时辰之前打响,一个时辰后,山头上的北洋军一个个排好了队伍,在奇怪装束的军队带领下,举着双手走下山坡,山坡上撂着一地的枪杆子,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进了村,跟年长的老人们打听事,于是那几个上岁数的赶紧凑上去将他们围成了一团。
“老哥哥,周围可还有镇嵩军的人么?”一个面若书生,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和蔼的问道。
老人们一瞅,竟然是个娃娃,不由的大惊道:“你们是哪一捻的?河南捻还是山东捻?这些年了,你们还在闹呢?”
年轻军官笑笑,从怀里抽出几根纸烟来,一一递给这些老人,老人们恭敬的接过香烟,随后把香烟别在耳朵上,仍然抽自己的旱烟袋,只是,有了这一节,大家说话反而轻松了许多。
“捻军那两年,可是风光了,我日特奶奶啊,那会我还小,光是过的部队,就这,就是从你们刚刚打仗那边过部队,哎哟,能走两三天呐!”其中一位老人用着浓重的河南腔,将自己少年时的见闻讲了出来,立刻引起一阵共鸣。
“这一带,除了北边孟津听说住着一个部队,还说是刚刚组建的啥混成旅?听说有好几千人呢,前些日子我去孟津卖筐的时候,见过这些人,好像跟坡上打败仗那些人很像。其他的部队,倒是没听说过。”
老人们都很热情,一个个争抢着跟年轻军官说话,他们七嘴八舌的话里,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这一带的人马全都在这了。
不大一会,从战场上走来一个更为年轻的少年军官,军官一袭捻军服色,跟普通北洋军制式服装完全不同,一过来,就冲着年轻军官说道:“参谋长,斥候们回来了,说附近没有发现增援部队,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老人们一听眼前这个年轻军官竟然会是个参谋长的大官,立刻肃然起敬,进而便的紧张起来,参谋长见状,笑笑说道:“老人家,别紧张,我们确实是捻军,不过,现在改编成鲁豫防赤纵队了,我是纵队参谋长,我叫陈巽。”
陈巽一边说话,一边又掏出烟来散了,老人们这一次紧张的接过烟后,谁也不敢再说话,而是老老实实的蹲在一边,仰头看着这位年轻参谋长,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我们打的是镇嵩军...”陈巽笑眯眯的说道,可是话刚一出口,一个老者忽然一愣,随即一拍大腿说道:“啥?打的是镇嵩军啊?哎哟,我的乖乖啊,打的好!打的好!这帮狗崽子,早就该收拾了!”
陈巽错愕不已,没想到镇嵩军在民间如此不得人心,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个机会,如果将来纵队驻扎于此,反倒是降低了工作难度。
想及此,陈巽正准备撤军,忽然,有士兵来报:“报告参谋长,人给抓住了,经过审问,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走,回洛阳!”陈巽大手一挥,全军立即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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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镇嵩军总司令部作战室里,站着十几个旅以上军官,他们一个个栽着脑袋闷不吭声,围着偌大的会议桌站好。
“咋?都******没屁放了?!说!接下来咋办?!”刘镇华猛击桌面,吓得众人缩缩脖子,更是不敢言语。
许久之后,柴云升站了起来,说道:“总司令,城外战败,主要责任在我,请总司令惩罚!”
刘镇华斜着眼睛瞥了一下他,鼻子中轻哼了一声,而后怒目圆睁,对着其他人吼道:“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屁话,我只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原先想着冯玉祥在侧,东北军在远,我们可以把脸面往兜里一装,然后跟陕军谈判,这下倒好,李云汉的人来的比他们还快,难道还要本司令投降于他吗?!”
“总司令,卑职愿带所部精兵,今夜出城,一举将这些乌合之众赶出洛阳去!”张治公梗着脖子吼道。
“放你妈的屁!我们现在跟他们开战,就等同于跟奉军开战!人家奉军就驻扎在巩县和开封,想打我们,顶多就是一天一夜的时间,你说点有用的吧!”刘镇华盛怒之下,谁说话,他就骂谁,连两个军长都触了霉头,谁还敢上前多说一句呢?
“不如?”柴云升一张口,却看见刘镇华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于是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不如什么?说!”
“不如,和李云汉联手,共同对抗冯玉祥,如何?”柴云升鼓足勇气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纷纷指责柴云升不靠谱,这不是痴人说梦嘛。柴云升也觉得事有唐突,于是只好悻悻坐下,谁料,不大一会,刘镇华竟然猛的站起身来说道:“这个主意好,他李云汉不是想要地盘嘛?给他,把新安给他!”
新安,洛阳西面的一座小城,再往西便是渑池,而此时渑池驻扎的正是冯玉祥的国民三军,而他们的军长正是让刘镇华心惊胆战的陕军猛将杨虎城。
据悉,近日杨虎城部国民三军正磨刀霍霍,准备进攻新安,进而攫取洛阳,因此,搞的刘镇华寝食难安,一直想搞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既抵御陕军不入豫,又可以保住与陕军暂时的和平。
当柴云升将心中的计划说出来后,刘镇华一阵猛醒,心中暗暗想到:是啊,李云汉兵多将广,连手底下那些老家伙们都那么能打,现在他们居无定所,正是需要安定的时候,我若是给他一点甜头,岂不是就让他变成了老子的挡箭牌了?
妙哉,妙哉!想及此,刘镇华一阵欢喜,可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愉快来,只是依然阴沉着脸色,扭头问道:“春霆,你说李云汉他会同意吗?”
柴云升站起身来答道:“李云汉现在对驻扎地如饥似渴,这仅从他部队的装备既可以看的出来,如果总司令可以把新安给他,我相信他一定会考虑这个建议的,不过,俗话说的好,给一颗枣打一棒子,给了他好处了,就得想办法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否则,此人很难屈居我镇嵩军之下。”
“哦?仔细说说。”
“这个嘛,要给好处,就得给足了好处,武器装备自然是少不了的,地盘什么的也是应该给的,关键是还有一个名分,他那个不伦不类的鲁豫防赤纵队,不过是张宗昌用来糊弄他的画饼而已,总司令如果可以给他一个正式的番号,那就更好了。”
“这个不难,咱手底下还有几个师的番号,可以考虑给他,我想知道的是,怎么给他一棒子?”
“至于这个棒子嘛,这个,这个......”柴云升吞吞吐吐的说道,随后在刘镇华的呵斥下,才鼓足勇气说道:“还得靠打!城外失手是因为敌我力量过于平均,这种厮打的式的演武,靠的就是勇气二字,我军新败,难免士气低落,败自然是败定了。”
说到这,柴云升抬眼看了看刘镇华,他这句话暗含玄机,一来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二来则巧妙的为自己的失利开脱,只是这种小聪明一向是隐瞒不料刘镇华的,所以,他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刘镇华竟然听的出神,还不住的点了点头,这下他终于可以放心,于是开口说道:“我军如可以依托武器装备优势,再加上对此地地势熟悉,如果想给他一棒子,应该是不难的。”
说着,柴云升在地图上,将自己的谋划讲了个大概,刘镇华听完,大笑的拍手说道:“好,好,春霆兄不愧是我镇嵩军大将!有勇有谋!”
众人立刻附和称赞,刘镇华却忽然一摆手,脸色严肃的说道:“不过,我觉的,这个伏击地点不必选在孙家沟,可以选在洛阳北门外嘛,东沟一带地势也不错,适合我军大范围进退,我看选在这里就好了!”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这等应声虫着实是功夫了得,风往哪刮,他们就往哪倒,真真是刘总司令麾下的好兵啊。
“总司令神机妙算!必能克敌制胜!”
刘镇华听了这众人马屁,哈哈哈仰天大笑,随后满意的拍拍他的大肚子神秘的说道:“你们还不知道,我其实已经秘密调动驻孟津新编混成旅入洛了,目标就是这东沟一带!哈哈哈!”
柴云升一听,这才恍然大悟,说白了,他们这些将领们早就被刘镇华玩弄于鼓掌之中,只是他故意恼火,也不过是做给大家看的,如果大家没人提出这样的计策,那么他可能会放弃计划,如果有人提出,那说明他的计策还是不错的,但他先走了一步棋,一切功劳可都是他自己的了。
不过,柴云升转念又一想,忽觉不对劲,进而悄悄看了刘镇华,发现他正斜眼瞥着自己,那眼神里决然没有赞赏的意思,柴云升心下大惊,顿觉自己口无遮拦,犯下了弥天大罪!
君主们最怕什么?他们不怕庸才,不怕叛徒,就怕那些超越自己智慧,且跟敌人关系暧昧之人!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韩信、刘伯温、多尔衮等等哪一个不是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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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来到镇嵩军司令部的时候,诸位将领都已经散了,刘镇华在暖阁里沏好了茶等他,一落座,刘镇华便堆着笑说道:“云汉老弟,贵军作战之勇敢,在豫西地区可谓是一绝啊,在下佩服!”
“总司令哪里的话。卑职不过是侥幸而已。”
“哎---,云汉老弟,咱都是带兵之人,这等谦虚的话可是要让老哥我脸红啦,说实在的,我是真看上老弟你这帮人了,不过老弟你可别多心,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只是想......”刘镇华欲言又止,李云汉笑眯眯的说道:“总司令但说无妨。”
“新安那个地方原是我第一军的防区,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这帮孙子都被陕军打怕了,现在一听说对面驻扎的是杨虎城的国民三军,都特么一个个尿了裤裆!可是,那地方实在重要,不守又不行,你看,是不是替老哥我把守一段时间?等我缓过劲来了,兄弟们且看我如何收拾陕军!”
刘镇华慷慨激昂的说完话,便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李云汉,他估计李云汉不会这么快就答应的,所以,他做好了再苦口婆心的准备。
“好!卑职愿往!”李云汉爽快的让刘镇华有些蒙圈。
“咋?这就同意了?”
“总司令是觉的我答应太快了?”
“哦,不不不,不过,说实在的,你有啥条件没?”
李云汉的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的转着,许久都不开口,他越是这样,刘镇华越是心里没底,他可不想来一个过山车式的大跳跃,这个年纪,心脏不好,接受不了。
于是,他越急,李云汉越是不慌不忙,直等得刘镇华抓耳挠腮了,李云汉才缓缓说道:“一个师的装备,外加一个军的番号,我说的番号,是北京国防部认可的番号,是需要他们拨款子发饷的番号。”
一切都被柴云升预料到了,刘镇华既惊且喜,脸面上却波澜不惊,假装思考了一会后,才痛苦的说道:“好吧,我把原先准备扩充的一个军给你,不过,咱可说好了,只有番号,装备还得你自己想办法,至于军饷嘛,全都在国防部欠着呢,我镇嵩军都欠了好几百万大洋了。”
“行,可以。”李云汉笑笑说道。
“不过,我觉的你们应该立刻出发,我已经替你们想好了进军路线了,并且把武器装备都安排在了沿途的兵站中,你们只需去取便是,如何?”刘镇华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加速,他生怕李云汉看出什么破绽,于是赶紧催促他应下来。
“好的,我们今夜就出发。”李云汉说完,刘镇华便以军情紧急为由要送客,李云汉站起身来边走,可是走了两步,又扭过神来问道:“总司令,万一路上遇见土匪,我们是否可以还击?一应缴获,是否可由我部自由分配?”
刘镇华没弄明白李云汉为何有此一问,但终归自己是要急于促成此事,便立刻应付的点头说道:“谁敢打你,你就打他,打死了他们活该,缴获了全归你!”
李云汉离开后,刘镇华又叫了柴云升和张治公过来商量事,一直说话说到后半夜才放两人回去,凌晨时分,有人来报,说是李云汉的人马已经出动了,城外此刻已经没了人影。
天一大亮,刘镇华便出了卧室,站在院子里舒展筋骨,经过这几日的紧张,他现在觉的舒服多了,李云汉撤离洛阳,不但去了他心头一病,更让他替自己去挡枪子去了,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真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惊讶,这会都有点自己佩服起自己来了。
他正漱着口呢,忽然门房来报,说是昨夜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封信,竟然连卫兵都没察觉,信的封皮上写着刘总司令亲启,所以门房不敢擅做主张,连忙拿来给他看。
刘镇华不明所以,信手打开一看,却赫然看到是李云汉写给自己的亲笔信:
兄长在上,弟云汉冒昧。今夜奉兄长之命出城赴关,抵抗陕军威胁,不料半路竟遇一股顽敌,我军仓促还击,伤亡无算。幸得兄之庇佑,我令士卒阵前大叫兄长字号,方才震住敌军,兄长之威名如惶惶之日月,敌遂鼠奔逃窜,赖仗兄长佑我前行,弟不禁涕零!
读完上半段,刘镇华一阵的莫名其妙,心中暗道李云汉这王八蛋拍马屁也绝对是个好手,说什么遇见顽敌,死伤无数竟然也没能打下来,报了刘镇华自己的名字后,竟然把顽敌吓跑了,真真的咄咄怪事!不过,这书信读来犹如聊斋一般,虽鬼话连篇,却大有意思,让刘镇华读着读着竟笑出声来了。
可是,忽然他转念一想,玛德,哪来的顽敌?该不会是?!
于是连忙读了下半段,可是这下半段还没读完,就气得的将书信往地上一扔,口中怒骂道:“云汉小儿,你欺人太甚!”
“去把柴军长、张军长给我叫来!”盛怒之下的刘镇华,完全像头失去控制的狮子,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脚步声嘎吱嘎吱,吓得府中下人竟然大气都不敢出了。
少顷,柴、张二人前来,他们已然从门房嘴里听得了一些消息,一进屋,便看见那封信躺在地上,上面踩了很多脚印,柴云升悄悄捡起,读到一半,竟被李云汉故作严肃,实则调侃的口吻给惹的想笑不敢笑,不笑又实在忍不住,只好干咳了两声。
“玛德,什么叫顽敌自称镇嵩一部,什么叫敌酋谎称我的干儿子?啊?他李云汉难道是睁眼瞎吗?我镇嵩军的军装他看不出来?!还有,还有这里,玛德,竟然把刘凤宽给带去新安去了,还说什么要惩戒他?!他非说刘凤宽是假的!你们说说,李云汉这特么到底是要干什么?!”
刘镇华拿手点着书信,差点没把那薄薄的两张纸给戳出大窟窿来,柴云升和张治公二人也是大气不敢出,等他撒完了气后,柴云升才缓缓说道:“总司令,恐怕新编混成旅已经......”
“哎---!”刘镇华一提起这个,立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惋惜的往椅子上一坐,忽而又破口大骂道:“一定是那个混蛋刘凤宽在瞎指挥,我早该给混成旅搞一个旅长去的,玛德!”
屋子里一阵懊丧,屋外却疾步跑进一个参谋,双手将文书递给柴云升后,便立刻转身退去,柴云升大致浏览了一番文书,心中不禁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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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柴云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云汉的人马正是在自己所预言的孙家沟附近伏击了新编混成旅!他将这份报告捏在手里,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心里暗暗骂道:李云汉啊,李云汉,你可真会挑地方,这下可害苦我了。
柴云升跟随刘镇华多年,熟悉这位气量不是很大的总司令的秉性,就拿这次来说,如果他柴云升猜的是别的什么地方,反正跟孙家沟无关的话,即便混成旅全军死光,都跟他毫无关系,刘镇华绝对不会因为他所料不对,而对他兴师问罪。
可偏偏他猜对了,猜对了就麻烦了,那就说明,是刘总司令猜错了!这一个错,导致新近才编成的混成旅全军溃败,军械被清剿一空,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那些穷酸要饭的都给划拉走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刘镇华吃了这一记闷棍,自然对李云汉怀恨在心的,可是,柴云升知道,刘镇华如果知道了此事,第一个恨的便是自己。
果然,当刘镇华接到这份报告后,脸色骤变,一双小眼不时的瞥了瞥一边的柴云升,让他心里深深感到不安。
“是罪是罚,听凭处置了...”忽然在那一刻,柴云升想起了三国时袁绍帐下素有“刚而犯上”之称的诤臣田丰,他想,或许不久的将来,自己便也会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
此时的李云汉正带着五千飞云骑沿着大道,一路向新安县狂奔。
新安,古函谷关之所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李云汉刚进了新安,便直奔县衙而去,此时的县衙早已人去楼空,李云汉原本想找一些防卫资料来看,此时看来却是落了一场空的。
好在对面警察局的大门还开着,李云汉带人又进了警察局,没料到,找遍了警察局,竟然也是空无一人!
李云汉显得有些恼怒,但也不好说些什么,早就听说新安的防卫力量人去楼空了,却没想到会跑的这样彻底!正待他在警察局里盯着一张新安地图在看时,大门外忽然一阵喧闹,随后,阚雍走了进来,说道:“司令,参谋长,外面有个自称是新安警察局副局长的要见您。”
阚雍此时已经是副参谋长了,竟然为了这种通报的小事,专门走一趟,看来此人应该是知道一些料的,所以,李云汉赶紧让他叫进来,果不其然,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北洋警察春秋常服,袖口上画着两道金边拐,象征着其人的县一级警察局副局长的身份。
“报告长官,新安县警察局副局长兼治安巡逻队队长周一帆,向您报到!”周一帆后脚跟一磕,敬礼说道。
李云汉正和陈巽趴在地图上用铅笔画着路线,听到这么一声,李云汉将手中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扔,随口说道:“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长官,我奉命向您陈述新安县县城防御结构及敌军近况!”周一帆一丝不苟的回答,让科班出身的陈巽大为欢喜,他喜欢这种严谨,看得出来周一帆应该也是科班出身的。
“你是哪里毕业的?”陈巽问道。
“报告,卑职是京师警察学堂毕业,在日留学一年,学的,学的也是警察专业!长官!”周一帆对北洋军那一套论资排辈的现象十分反感,尽管他是留过洋渡过金的高等学子,但他却并不自命不凡,反而对此十分反感。
“哦?”陈巽和李云汉对视一眼,随后饶有兴趣的问道:“听说,日本警察学校光是预科就得读两年多,你怎么就学了一年?”
“报告!那是因为卑职不想学了!”
“哟呵!说说,咋回事?”李云汉也被这个直愣愣的小子吸引了,看起来他不过二十刚出头的样子,能做到警察局副局长,看来底子不薄啊,前段时间陈巽曾一再向他提出,一旦在豫西地区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那么首要任务就是安民,而安民就必须有一位精通治安管理的人才担当此任。
李云汉觉得,此人似乎很接近陈巽的要求。
陈巽对这个周一帆也很感兴趣。
“日本人狡猾奸诈,不肯把好东西交给咱中国人,竟在学堂上瞎扯淡,卑职觉的不如回来实践几年,再找机会到欧洲去学习!”周一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是一个磊落的汉子。
“我可以向两位长官说明城防结构和敌军近况吗?”周一帆见二人不说话,自己便连忙说道。
在得到了李云汉的默许后,周一帆立刻走到桌子前,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的厚厚的地图,展开来看,却让二人十分惊讶,因为这张图竟然是手绘的!尽管如此,却比例极小,比起他们二人面前那张大清国同治二年所绘地图可是要清晰的多了!
周一帆一边讲述,一边在地图上仔细的将敌我态势及前些日子两军交战的情况说了个清楚,末了,又将城内治安情况说了一个遍,令李云汉和陈巽更为惊讶的是,此人看起来年轻,却具备极好的工作态度,不但将全城百姓人数及分布说的一清二楚,而且还把物资粮秣及运输存储情况说的十分精细!
当他收了声站在一边等待下一步命令时,李云汉和陈巽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点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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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你接到的下一步命令是什么?”陈巽问道。
“报告,洛阳警察厅的长官命令我撤回洛阳,不过,我,我决定留在新安,誓死保卫全城百姓!”周一帆义正言辞的说道。
“哟呵,口气不小啊,保护全城百姓?就凭你手里那十三条人枪?”李云汉故意调笑道。
“这?!”周一帆虽老成持重,但毕竟是个生瓜蛋子,让李云汉这么一说,脸色骤然红的跟重枣一般铁青铁青的。
“这样吧,你先别说保护全城百姓了,我倒是有个差事交给你做,不知道你敢不敢接?”李云汉说道。
“请长官放心,卑职一定尽职尽责,死而后已......”周一帆发狠说道。
“哎哎哎,死什么死,说什么丧气话!”李云汉连忙打住他的话茬,随后说道:“我的几个朋友跟我一起来了新安,你呢,负责保护好她们的安全,等过段时间把她们送到开封就行了,如何?”
“是!”周一帆后脚跟一磕,转身离开了。
他刚一走,阚雍就进来了,如今的阚雍早已是换了大校服色,陡然成为军中第三号的人物,这防赤纵队麾下将领们,自打阚雍被李云汉拔擢之后,都纷纷说道,眼下的捻军,都是年轻人的捻军了,鲁王这是要更新换代嘞!
阚雍一进屋,便开口说道:“司令,参谋长,我觉的此人是个人才,应该留下来。”
李云汉和陈巽笑笑,陈巽说道:“司令让他去保护家小去了。”
“哎哎,不是家小,是咱的朋友。”李云汉赶忙更正道。
“啊,是是是,是朋友,朋友。”陈巽哈哈一笑,初时,阚雍茫然不解,而后却恍然大悟道:“东方朔曾与汉武帝说,霍去病便如一柄尖刀,这尖刀磨的越快,就越容易折断,看来司令高瞻远瞩,属下佩服,佩服!”
“滚蛋!你小子最近这马屁功夫可是见长啦?”李云汉摇摇头笑骂道。
“对了,我查了周一帆的关系,他有个堂哥,是咱们的老熟人。”阚雍神秘的说道。
“周文?!”李云汉和陈巽异口同声的说道,而后惊讶不已。
此时的周一帆正带着他治安巡逻队的全部人马,提着枪排成两列纵队,行走在新安通往洛阳的大道上,属下不解为何队长在新到任的司令那领了这么个差事,纷纷向他询问,周一帆不厌其烦,大骂道:“都他么给我滚一边去,老子正烦着呢!”
周一帆手底下原有七八十号拿枪的货,可是前一阵听说驻军要撤,吓得纷纷找借口回家躲难去了,周一帆心慈手软,不忍下狠手,只好放他们走了,这一下,呼啦啦一下就剩下平日里跟他交好的一帮娃子。
这帮娃子都是前年他刚当队长时,在街上招的一批要饭孩子,这些人早对他感恩戴德,又没有家宅牵绊,因此这才把他这当成了一个现成饭辙,索性留下来陪他一块守城。
警察嘛,反正谁当了这城主,都还是要用警察的,何苦东奔西逃呢?
周一帆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他自己却是冲着建功立业来的,想那些同年同学,现在在京师、开封、奉天等地做到厅一级的警监都大有人在,他要是想换个官来当当,现在至少也应该是个某某监之类的官衔了,好在这里背个少监的警衔无数倍!
可恨的是这些个无知的军阀,将宝玉拿去垫茅坑,自己空有一腔热血,竟落得个保护家眷的差事,难道自己堂堂警察局副局长就是你李云汉家里的一条看门狗吗?!
正想及此,他们便到了汉函谷关的关口上,关口上此时早已有了飞云骑的士兵把守,周一帆地上路条出了关,没走两步,就看见对面来了一行穿着简单,骑着马匹的商队,商队经过他的身边时,忽然他们其中有一人指着周一帆惊讶的喊道:“呀,好大的一条花狗!”
周一帆正自嘲自己是条狗的时候,身边就有人指着自己说看到了一条好大的花狗,这气愤简直惊讶到无语!他扭头便要咒骂,却忽听身边草丛中一阵“沙沙”作响,他立即从腰间掏出二十响来,众警察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举枪瞄准!
这突如其来,让商队也赶紧停了下来,少顷,那草丛中声响更大,一人多高的蒿草摇摆不定,似有人正迅速向他们靠近!
“谁?!”周一帆大声吼道,谁知这一声喊罢,草丛之中忽然跃出一道黑影,黑影速度极快,朝着周一帆猛扑过去!
“豹子!”警察之中有几个原是山中破落猎户后代,见到此物,更是大惊!立刻断定此物便是黛眉山一带盛产的金钱豹是也!
金钱豹体型巨大,如同一头小牛,其速度极为敏捷,跳跃能力出众,往往能原地窜起,跃出一人多高!是猎户们最难以捕捉的猎物,可是按照一般经验来说,金钱豹极少伤人,更不会到这大道上来的,此时这里竟然出现这么一个猛兽,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周一帆没见过这等玩意,等那头身材高大的金钱豹扑过来时,竟一时晃了神,不等扣动扳机,豹子便一举将他扑倒在地,然后却理也不理他,直奔他身后的商队马匹而去!
“豹子不是冲人来的,是冲马!大家不要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立刻原地不动,静静的看着,豹子果然一两部跨到马匹身边,冲着一匹呆如木鸡的马儿屁股便是一口!马儿一时间疼痛不已,受惊之后前蹄奋起,“啾啾”嘶鸣的嘶鸣两声,便“笃笃”狂奔而去!
马儿夺路而逃,奔的方向便是汉函谷关大门方向,此时,这匹马上还骑着一个人,那人吓的不知所措,只顾着大喊道:“救命!”
豹子想必是饿的极了,竟敢公然在人群之中抢夺事物,见马匹纵奔,又是调转方向,三五步飞驰而去,竟生生的撵到了马匹后面,马儿见势不妙,又是一阵急转急停,想要躲避豹子,可是豹子何等身手,三两下又是几口下去,彻底把马儿吓的狂奔起来!
马上那人被颠的一跳一跳,手抓缰绳如何也不敢放,谁敢这时候上去救人?少顷,商队之中一个清秀少年,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柄闪亮的短刃来,瞄着豹子便要甩出去!
“不可!”周一帆疾步上前,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短刃,随后说道:“你们赶紧退到关内!快!”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眼下情势紧急,若是一直在这站着,那豹子若是再转圜回来袭击他们,那就更麻烦了,所以,当周一帆下达这个命令之后,众人立刻赶往关口,呼啦啦涌了进去!
偌大的官道上,就剩下一匹马和马上那人,以及追赶他们的豹子,还有的,就是周一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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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帆在众目睽睽之中,也来不及多想,奔着豹子奔去的蒿草丛便一股脑扎了进去!
马儿在蒿草丛中画着圈,后退上鲜血淋淋,似乎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之感,速度也明显不快了,急停急转之间,竟生生的又被豹子咬了好几口,嘶鸣的声音极为哀伤和恐惧。
马上那人更是恐惧,紧紧抓着马鬃,连缰绳都给扔到了一边,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正在此时,周一帆出现了,他瞅准机会,便朝着纵奔的马儿背上猛扑过去!
“噗!”连带马上那人,周一帆和他一并被扔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在蒿草之上!与此同时,关口之上,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
“啪!”子弹划出一道直线,随后竟然打在了马屁股上,早已受惊的马儿吃此大痛,扭头便冲出蒿草丛,朝着大道另一侧狂奔而去!豹子应声尾随而去,少顷,只听远处一阵马匹的哀鸣,想必那马儿早已成了豹子的美餐了。
周一帆被摔的吃痛,等站起身来时,却让他看到了一幕更为惊讶的一幕。
他刚刚救下的那人,竟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女子一脸惨白,牙关紧要,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周一帆不敢耽搁,怕豹子回来寻仇,一把拉了女子的手腕,就冲着关内奔去!
汉函谷关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古代函谷关,它只是一座西汉时代的函谷关罢了,真正被世人所熟悉的那座关,还远在灵宝县境内,而新安这一座,不过是一个破败的关口罢了。
关口城墙不过三两米高,虽扼守要冲,不过也是战略意义远大于战术效果,因此,墙体大部分为土木结构,并不是特别牢固。
周一帆将那女子带入关中之后,面对这众警察的关切询问,他抬头喊道:“是谁刚刚放的那一枪?!”
话音刚落,之前那个在马上掏出短刃的少年站了出来,少年抚落斗篷,一头黑亮如瀑的秀发倏忽展现在众人面前,原来她竟然也是位女子!
“是我开的枪!”女子的声音柔中带刚,周一帆定睛一看,却发现此女子的眉眼中带着娇柔,分明是一个绝世的美女,一时间恍然,只见那美女移步面前,轻启朱唇说道:“官家可是抓我么?”
她这一副死相在另一位刚刚绝处逢生的女人看来,则是大倒了胃口,那女子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来横插在两人之间,指着开枪女子怒道:“你到处惹这些骚媚,不觉得丢人脸面吗?!”
女人家一旦开了口大骂,那就再是大家闺秀,也要破锣嗓子喊两声了,开枪女子受了那女子的骂,跳起脚来就是一顿还击,他们俩倒是爽快了,把呆在一边的周一帆弄的里外不是人,少时,他实在厌烦的受不了,一摆手怒道:“滚滚滚,都他么给我滚!”
一听这话,商队人马立即如蒙大赦,一溜烟便窜了出去,直到不见了这商队人马踪影了,周一帆手底下一人走过来说道:“队长,这些人看起来可不一般啊,家里非富即贵,你咋不留下多盘旋些大洋啥的,也好让兄弟们打个牙祭啊。”
周一帆恼怒的一摆手,正欲开口,却恍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拔脚追向商队,众兄弟不明其意,纷纷在后大喊,周一帆来不及解释,只边跑边喊:“这些人就是司令的家眷!快追!”
马有四蹄,人只双腿,跑的再快,也只是闻个屁味,所以,一直到傍晚时分,商队都打马进了新安县城了,周一帆的人还在半道上喘着大气呢。
“任娇,你不要每次都用这一招好不好?我可不想跟一个****在一起。”冯云歌出了历城已经月余,此次若不是实在担心李云汉的安全,恐怕早就回山东过元旦去了。
“哼,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天生娇媚,不扮演女子多可惜啊。”任娇虽说一副女儿态,但其身上却颇有些阳刚的味道,屡次遇险,总是她首先跳出来伸出两翼保护冯云歌,这一点冯云歌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嘴上却饶不得她,非要与她争个高下不可。
任娇的这一句话,暗讽冯云歌是个小人,冯云歌恼怒不已,正欲开口还击,路边却突然跳出一人来,此人五短的身材,方方的大脑袋,一笑起来下嘴皮翻到下巴颏外边,露出一排发黄的门牙,煞是让人恶心。
“吁---!”黄门牙一扯冯云歌的马缰绳,止住了马蹄,咧着大嘴笑道:“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啊?长的可是真俊呐!”
这一路,从嵩县到洛阳,再到新安,虽路途不远,却也遇到过几个泼皮无赖,若是对方人少,任娇一个人就摆平了,若是对方人多,那就是任与冯两人对症下药使出一些伎俩来,骗过去了事,女子心性越玩越开心,两人却不自知早已有了默契。
可是到了新安县,遇见这么一个主,任娇却向冯云歌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不可轻举妄动,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贸然出手恐惹不必要事端。
“你是谁?”任娇抬起马鞭,厉声问道。
“哟,啧啧啧,这还有个大美妞呢?!嘿,今个爷我算是抄着了,弟们,上,把这两个小娘子给我拉回去!”黄门牙一挥手,周围几个泼皮便一拥而上,拉马缰的拉马缰,抢东西的抢东西,任冯二人的随从都是嵩县红枪会的小子,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般屈辱!
主辱臣死,小子们从箱柜里摸出几把闪亮的钢刀来,护着两位女主不敢离开半步,黄门牙一瞧,大笑一声道:“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本地的规矩吗?!”
冯云歌有些害怕,悄悄向任娇身后缩去,任娇自然明白,将马头一横,马鼻子秃噜噜打着响鼻,冲的黄门牙一脸晦气,任娇却掩嘴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指着黄门牙说道:“就凭你这般龌龊,还要让我知道规矩?”
“呸!呸!呸!”黄门牙一抹嘴,继续喊道:“告诉你们,在咱新安城,只要是咱李家看上的闺女,就他么必须先得做李家的记名媳妇,知道啥叫记名的媳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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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不知,你道什么是记名的媳妇?”任娇但凡发狠之前,总是先妩媚一番,一来迷惑敌人,使敌人轻敌,二来稍作准备,瞅准机会,一击致命。
所以,当任娇施展出这千娇百媚之姿以后,那黄门牙简直看直了一双狗眼,哈喇子呼啦啦顺嘴往外流,一边流一边说:“记名的媳妇,就是将来无论嫁人还是守寡,只要咱李家需要,就得立刻到府上报道,伺候大爷们!”
“小娘子,看你这般娇艳,我不让你做记名媳妇,直接让你做我的小妾如何?”黄门牙上前两步,伸出一张脏手来,便去摸任娇的大腿,谁知任娇先是媚笑一下,而后小腿猛踢,正中黄门牙下巴颏,“啪!”一声,黄门牙仰天倒下,嘴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等黄门牙一起身,嘴里血刺呼啦的吐出两颗牙来,痛的大叫,怒指马上洋洋得意的任娇,大骂道:、“弟们,给我上!”
刀兵一起,几个泼皮耍起了威风,红枪会小子们虽也是打惯了街头架的,可是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帮泼皮几个回合便将小子们打的七零八落,然后转脸冲着两个女人奔去。
街上一片慌张,行人立即避去,只留得这几人厮打在一起。
任娇一面护住冯云歌,一面左挡右拆,愣是让泼皮无法近身,这一时,黄门牙看的恼火,冲着身边小弟喊道:“拿我金砖来!”
身边小弟立即从腰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砖头递给黄门牙,这一块金砖着实是金子做的砖块,长约半尺,宽约两寸,放着金光,煞是夺目。
黄门牙抓起金砖朝着任娇就是一扔,任娇挡之不及,伸手去抓,却不料金砖带着风声早已越过她的手臂,于是,赶紧一躲,那金砖竟然直竖竖朝着身后的冯云歌砸去!
“咚!”的一声,正中冯云歌左肩,冯云歌吃痛不已,捂着左肩向后退去,此时两人早已下了马,退到了街边店铺门前,泼皮们见状,立刻围成一圈,任娇又要保护冯云歌,又要抵挡泼皮来袭,只这腿脚远不及金砖所致距离,所以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黄门牙见大势逆转,更是喝了一声,众泼皮立即捡起石块瓦砾一起掷过去,可怜两个较弱女子,竟生生被这砖头给砸的无处躲藏,任娇死命保护冯云歌,这才让她不再受伤,可是她自己却伤痕累累,血流如注。
黄门牙还要继续撒泼,其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众人扭头一看,正是几个气喘吁吁的警察赶了过来,黄门牙见是治安巡逻队周一帆队长,却也不下令住手,反倒嬉皮笑脸的朝他那边喊道:“喂,周队长,这么急,干嘛去了?”
周一帆知道被围之人便是李云汉的家眷,也顾不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过去挡在她二人面前,怒喝道:“李三爷,这俩人可是新到任的李司令家眷,你不要命了吗?!”
李三爷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李司令的家眷啊,失敬,失敬,不过没事,前几任司令不还得听我李家的摆布?不过就是花几个钱的事,周队长你让开,小心我这金砖砸中了你,我可没钱赔给你啊!”
小小县城泼皮,竟然如此张狂,任娇和冯云歌也感到无语,周一帆身兼保护家眷之职,身系责任,当然不得他们耍浑,于是冲着后续到达的警察们喊道:“都给我围了!看谁敢再动手!”
李三爷一听这话,恼羞成怒,怒骂道:“周一帆,别特么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老子,连你也一块砸!”
周一帆呼啦一声将腰中二十响掏了出来,二十响机头大张,怒指李三爷,李三爷是见惯了耍横的,对周一帆此举丝毫不以为意,反倒两手一摊,将双手中的金砖晾在手心之内,嬉皮笑脸无所谓的说道:“小子,你开枪试试?只要你敢开枪,今个老子就用金子把你埋起来!”
李三爷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周一帆怒极,冲着他的脚面前一寸“啪啪啪”连开了三枪,枪子中地,灰尘漫天,李三爷面不改色心不跳,嘴角微微一笑道:“就特么知道你小子不敢!得罪了我李家,你小子以后还想不想在豫西一带混了?!”
话音刚落,只见周一帆身后的任娇突然扭身到了他的面前,一把将他手中二十响夺了过来,而后疾迈两步,便到了李三爷面前,李三爷大惊失色,没想到她这几步来的如此之快,可当他还想明白任娇要干什么的时候,枪,却又响了!
“啪啪啪!”这三枪打的稳准狠,枪口冒着烟,距离李三爷的大腿就只有一两寸的距离!三个枪眼里血忽忽的往外冒着,李三爷脸色急剧扭曲,手中两块金砖呼啦啦坠地,连忙捂住伤口,嘴里大叫道:“哇,血!血!”
任娇何许人也,老鸦岭铁扇公主是也!想当年也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自从跟了李云汉后,大大的收敛了锋芒,竟做起了温婉的小女子来,这一刻她似乎回了魂,接连几招霹雳手,便将周围几个泼皮打趴在地!
枪声传的很远,立刻便把一支飞云骑招了来,这支飞云骑的队长不是别人,正是徐良武之子徐承志!徐承志当日在南山总院见过任娇和冯云歌,这会在新安街头不期而遇,更是大为惊骇,见眼前如此情景,便知晓了一二,飞云骑迅速围了上去,将两女护送去司令部,随后押着众泼皮也尾随而去。
一路上,李三爷在众泼皮的帮助下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说实话,这弹孔实在够大,简单包扎的布条一下子就被染成了红色,尽管如此,徐承志依然不管不问,任凭李三爷在一边大喊大叫。
周一帆当然知道这李三爷的来历,他心下暗暗惊讶,李云汉的飞云骑果然厉害,若是换了一般镇嵩军部署,恐怕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会有人敢这么对待他们的。
可是,他转念一想,或许是李云汉的人初到此地,还不了解当地风土人情,这个少年队长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恐怕今后李家军不免要受许多的苦了。
周一帆在一边又是赞赏李云汉,又是替李云汉担忧,可是,真等他到了挂着“鲁豫防赤纵队总司令部”的临时驻所时,还是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李云汉得知消息,带着众将出门迎接二女,可是他的身边除了陈巽参谋长和阚雍副参谋长外,还有一个胖乎乎面色和善穿着考究的老头,那老头周一帆认识,只待看清楚了面容,周一帆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道:他来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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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汉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新安当地最大的富商,名叫李净,外号托塔天王。这一家人跟封神榜上的人物特别有缘。
老爷叫李净,音同托塔天王李靖,因此,被人戏称天王,大儿子李金,外号金吒,掌管本家在豫西六县十三处金、银、铜、铁矿,极有生意头脑,长年往返开封、上海等地,是个富可敌国的大胖子。
二儿子李木,外号木吒,掌管本家在豫西所有开采和未开采山头的山货,其中,最为主要的就是木材。
三儿子,便是刚刚在街头被打的满退流血的李三爷,全名李闹,外号哪吒,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小子闹性不小,是个一手搅乱东海的人物,他主要负责本家各铺面、矿上的安全,是个十足的混世魔王!
李净此人有个特点,周一帆是十分清楚的,想这新安城来来回回走马灯似得换了几任城防长官了,每一个长官初到之时,李净都跟条狗似得跑前跑后,可是时日一久,情势就完全掉了个了,变成长官成了他李家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后来,周一帆从警察局局长也就是李净小舅子马勇那里探听了消息,原来这些长官都收了李家的金子,这才如此的。
李家有多少金子?
不多,金山银山而已。
刘镇华为什么不去抢?
因为不敢。李家背后站着的不光是金山银山,还有外国人。
所以,无论是谁,只要到了新安,第一个拜倒的就是他李家的门下,周一帆对李云汉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因为他知道,所有的长官都明白钱的重要性。
当李老爷子出现在李云汉身边时,周一帆就基本可以肯定,李云汉会是又一个金山下压着的孙猴子。
此时,众人看着徐承志押过来的一队人,李云汉脸色铁青,李老爷子面无表情,各自上前扶住各家人,随后,陈巽忽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承志将街上一幕一一讲给众人听,众人听罢,更是恼怒,纷纷将目光聚在李家父子身上,李净老爷子不但不以为意,反倒无所谓的说道:“我家小三受了重伤,需先行治疗,随后再说这些也好。”
李云汉未做任何表态,只带着二女进去,众将便跟着进去,李家父子则悻悻离去了。
傍晚时分,正当李云汉在后宅安抚二女之时,陈巽却气呼呼的走了进来,说道:“这个李家父子,真太不像话,街头调戏冯小姐和任小姐,现在竟然邀请你去参加什么欢迎宴会,真是岂有此理!”
李云汉微微一笑,拍拍脑门说道:“去就是了,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冯云歌小姐脾气,恼怒李闹街上调戏,怒而喊道:“云汉,你得替我和任娇报仇!你看把任娇打的,头上,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有我,这,这,还有这!”
李云汉不置可否,只是安慰几许后,便带着阚雍、甲武和小肖四人出门而去,他对眼下形势曾有过判断,稳住新安必先稳住城内士绅,否则自身不稳,便无所谓共同御敌之说,李家势大,万一杨虎城趁虚而入,自己仅凭五千飞云骑,是万万守不来的。
可是,自己刚到新安,李家就给自己脸上泼了这么一大盆屎来,着实让人恶心,这口气不出来,决然不算是好汉一条!
他一边打算,一边向城内望星楼走去,不多时,便到了。
望星楼,本地一家回回开的酒楼,说是回回,实际上已是半个回回了,回回们从不喝酒更不酿酒的风俗,在这里被破的一干二净,此酒楼更是以小烧闻名,成了新安城最鼎盛的酒家。
望星楼是一座两层高的楼面,大门口两根刷着红漆的大柱子足有两人抱那么粗,说是当年李净从山上老林子里特意采办来的,此地说来便是李家的厨房。
门口此时站着几个穿着厚棉袄却坦露着胸怀的黑粗汉子,汉子们见李云汉来了,也不敬礼,径直走上前去,开口说道:“我家老爷有规矩,武器一律卸下!”
黑粗汉子一句话,甲武便先恼了,横着往前一站,骂道:“草泥马的,谁敢下咱的枪试试?!”
黑粗汉子们也不和甲武生气,反倒往门口一堵,不言不语眼观旁处,竟把李云汉人等当做了空气一般,这等轻慢,着实让阚雍恼火。
此时,楼上传来一阵碰杯饮酒之声,隐约间李净的声音传来,阚雍更是恼怒,想必李净早已知道李云汉前来了,竟就是不下楼迎接,这已是巨大的侮辱了。
李云汉抬头望望,又撒眼看了看这几个汉子,上前一步,对着正中间那汉子的脸猛的一抬手,“啪!”李云汉的身手连日本第一武术高手寺内雄一都接不住,更何况这几个臭番薯烂鸟蛋之流了,汉子一经拍打,竟直竖竖躺倒下去,脸上立时迸出血来,呲呲的往外冒!
甲武一见司令动手,自己便冲杀了上去,他应付这些无赖简直是手到擒来,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愣是在前面开路,一路从楼下打到了楼上,当十几个家丁被打倒在地后,李云汉这才缓缓从楼下上来,对着吃惊不已的楼上众货拱手笑道:“李某来迟,万望见谅!”
甲武看着楼梯口,几个醒转过来的汉子又要上来,他便跟踩臭虫似得,一脚一个,只听得楼梯上一阵阵“呼呼通通”,众汉子便又滚落了下去!
李净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的军汉,心下一阵盘桓,而后却不起身的笑眯眯说道:“李司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坐!”
留给李云汉的座位,竟然是靠着楼梯口的一个小凳子,而满座宾客,竟无一人有让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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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李老爷子身边的,是一个骨瘦如柴,面色蜡黄,双眼凹的极深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贼兮兮一双眼睛白的比黑的多,骨碌碌转了大半天,忽然站起拱手道:“李司令,您来晚了,这里就只剩下末座,请吧!”
李云汉走了过去,却并没有坐下,眼光在众人面前一扫,微微笑道:“我听说新安城里,有托塔天王,李氏三子,还有四大金刚,这些人可都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呼风唤雨之辈,可是当真的么?”
蜡黄脸色男子眯着眼睛一笑,说道:“李司令,您所言不差,在座的几位确实如您所说,都是着城里能耍的开的。”
李云汉默默点了点人数,除了差一个李家三子哪吒之外,还差一个人,论起年纪,恐怕四大天王便是这围着的几个老家伙,加上一个李净李老爷子,就是这个蜡黄的年轻人了,只是不知这人是金吒还是木吒?
似乎那年轻人看出了李云汉的心思,立刻报上名来道:“在下李木,家里行二。”随后,李木一一向李云汉介绍了其他几位号称四大天王的糟老头子,四大老头子随意的向李云汉摆了摆手,算是打了照面,其傲气可见一斑。
“李司令,叔叔伯伯们有一点小意思,请您笑纳。”李木大手一挥,身后一个小侍从便把酒桌旁的一个大箱子打开了盖子,顿时黄澄澄的光射了出来,扎的小肖和甲武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些黄肯子足够李哥您安家了,如何?我的这些叔叔伯伯们都够意思吧?”李木上前拍了拍李云汉的后背,笑眯眯说道。李云汉不置可否,转脸问道:“我听别人说,若要取之必先予之,说吧,想拿这些黄肯子换我的什么东西?”
小肖数了数,大概这些每根足重五六两的黄鱼足有四十多根,好家伙,别说在河南了,就是在青岛,买一栋别墅外带几个带劲的小洋娘们都够下半辈子了!
给这么多钱,要李云汉拿什么换呢?
“不需要司令做什么,来来来,坐嘛,坐下说。”李木俨然没有了之前的紧张,换做一副轻松的模样,但凡有人在金钱面前拜倒于地了,在他李木的眼里,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还是把话说清楚吧,否则这椅子便是刀山火海。”李云汉背着手在二楼踱来踱去,就是不肯就坐,灰蓝色大氅随风摆动,显得他极为惬意。而这边的李老爷子却摸着胡须,一脸的淡定。
忽然,一个胖乎乎年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头子猛拍桌子站了起来,冲着李云汉大喊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五千人马,就敢在爷们面前充大个?!今个既然你敢来,就特么当面锣对面鼓的把李三爷的事说个清楚,否则,今个,就特么别想下这个楼!”
老头的话说的震天响,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簌簌的雪声让新安城立刻陷入一种万籁寂静的沉默之中,李云汉的皮靴在木质楼阁地板上嘎吱嘎吱的踩着,众人不屑的看看他,李云汉深知,这些人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开骂,说明离此地不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呢!
“呵呵。”李云汉不怒反笑,靠在那个叫嚣的老头子身边,对着众人说:“我是奉命来守新安的,如果大家给我面子相安无事,那么一切都好说,你们做你们的天王,我做我的纵队司令,但是,如果你们不守规矩,那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刚才那个老头又是拍案而起,可是这一次,身子起了一大半,却生生被李云汉按住了!
“草泥马!”李云汉不由分说,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来,手起刀落,只听“噗!”的一声,血溅十步,而后那老头的喉咙里“额,额!”的发出两声呜咽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坐着的李净,“呼啦啦!”身子栽倒在桌子上,一片碗筷随即摔落......
李云汉动作太快,而且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正当李净误以为他会如前几任那般默然接受那些金子,然后成为自己手下的一条狗的时候,李云汉却出手了!
而且,这一出手,杀的就是号称四大金刚之首的那位!
血流如注,怎生得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老大们,竟一个个愣住了!血喷的到处都是,剩下的三个金刚面面相觑,眼巴巴瞅着托塔天王,心中纳闷道:这招怎么就不灵了呢?!
少时,酒楼外一阵喧闹,李家的家丁赶到了,呼啦啦一片拉枪栓的声音,这下又让这些老家伙们做足了底气,一个个等着看李云汉如何收场。
谁知,李云汉的脸上依然如故,微笑着走到另一个金刚背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立刻颤抖了起来,李云汉将匕首往桌上一扔,哐啷啷!
“李司令,不问青红皂白,仅凭几句闲话,就杀人,你这还有王法吗?”李净突然开口说道,老头子六七十岁的光景,说话却一副上位者的气度,丝毫不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任何的异样,反而一副气定神闲。
“李云汉!你胆敢杀死新安士绅,不怕百姓们将你逐出城吗?”李木突然暴起,直指李云汉怒吼道。
甲武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将一把二十响顶在了他的下巴颏处,口中说道:“小子,说话注意点,李司令的大名也是你能直呼的吗?!”
楼上这般剑拔弩张,楼下的家丁早已按捺不住,拥挤着便要冲上楼来,此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听声音,这是军队到了!
果不其然,徐承志带着一百多飞云骑赶到了。
酒楼外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和家丁,双方势力对峙,此时只需要一点星火,便会燎起冲天大火!
“诸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等我击退了陕军,咱们有话慢慢说,谁要是趁这个时候给我背后捅刀子,别怪我李云汉翻脸不认人!”李云汉收了匕首,在身边那瑟瑟发抖的金刚肩膀上把血迹擦了,而后一扭身,竟直下楼梯,李家的家丁竟然连拦也不敢拦着,只能呆呆的看着。
等李云汉下楼走远了,李木才冲着李净怒喝道:“父亲,为什么刚才不杀了他?!”
李净一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来,随后站起来用白巾掩着鼻孔,指着躺在酒桌上喷血的那位嫌弃的说道:“给我抬出去!”
“父亲!让我去宰了他!反正我那棺材多得是!”李牧又一次说道。
“木儿,稍安勿躁,等你大哥回来再说!”说吧,李净转身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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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金刚死了一个,就成了三大金刚了,这眼把前连桌麻将牌都凑不齐整,李净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只是碍于老大的面子,他不去发作罢了。
可是一到家,便摔了几盏明朝的青花瓷去,心疼的李木呲牙咧嘴,躺在床上静养的三公子李闹,听底下人这么一说,赶紧爬起床来,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一般的气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过眼云烟,但凡能让他拉人家这么动怒的,那气性可都不小咯。
“父亲,别再为那件事伤心了,你让他猖狂两天,赶明我的腿好利索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外号哪吒的李闹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身边两人架着他的胳膊,每走一步,牙都呲的老高,他往椅子上一座,一时间又想起那个崩自己三枪的那个娘们,火气便噌的一声冒了起来,忍不住也要去摔盘子。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净是个火爆脾气,儿子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两人往这一座,李木却立在一边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
“二哥,去给老爷端杯茶来,去去去!”李木指了指地上摔碎的瓷器,意思是照这样下去,你端上来多少个,老太爷他都能摔多少个!李闹一摇脑袋,笑眯眯的冲着他二哥如此说道。
“哎,行嘞,您俩坐着,我去给您两位沏茶。”李木侧身下去了。
“你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李净面对这中堂那副大字,红彤彤的底面上,鎏金的大字,上书一个“福”!这个字可了不得了,据说是当年乾隆爷手书!大清国灭亡之后,辗转数十人之手,最终李净花了一个金矿一年挖出来的金子,才换来这么一个字!
闲来无事,李净总喜欢背着手仰着面看它,似乎要从这个字里看出什么锦绣乾坤来,李闹也曾与父亲交流过这个问题,李净曾如此说:“何谓福?腰挎宝刀,身倚大山者,为福也!”
李闹自打听了父亲这话之后,也曾几日里来此地踅摸,最终才悟道,原来父亲所说的竟然真的如这般玄妙,且不说腰挎宝刀了,就是这背后靠山,他是越看越觉的有道理!打铁须得自身硬这话不假,背靠大树好乘凉更是家族兴亡的至理名言!
“父亲,您是要请大哥回来么?”李闹如此说道。
“嗯,我正有此意,不过,远水不解近渴,我们还需寻得一个现时的靠山为好。”李净捋了捋花白胡子,将目光看向深远。
“啊?”李闹若有所悟,却惊讶问道:“父亲,您不会是说......”他抬手一指正西,李净微笑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问题。
“父亲,您不是说这样会引狼入室嘛?!杨虎城何等人物,他要是进了新安,我们还有好果子吃吗?”李闹极力劝阻父亲,李净却坚定不移的说道:“闹儿,连你都这么说了,我相信李云汉也是这么想的,他恐怕也会认为我不会去找杨虎城做靠山的。”
“杨虎城,李云汉,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待那是你哥哥回来了,那就代表着外国人的势力也加入了,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好办的!”
李闹这么一听,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原来父亲这是缓兵之计,妙!妙!妙啊!”
李木这会踩着小碎步从门房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端茶碗的下人,见三弟和父亲说的如此畅快,心下一片愉悦,随后待下人退出,这才上前说道:“父亲,我的那桩买卖,还要不要和李云汉他们谈谈?”
李净一听,冷冰冰的扔下一句:“随你的便吧。”之后,便优哉游哉的向后院走去,李木满脸的不知所以然,好在李闹在这,平日里父亲对三弟最为喜欢,而且三弟也深知父亲心思,问他就绝对没有错了。
“二哥,不是我说你,你整天整那些死人玩意有啥用?能挣几个钱?!还不嫌晦气?!”李闹点着手指头骂了一阵,才又缓缓说道:“这件事既然之前的城防司令都做了,也不差他李云汉一个,去倒是可以去,不过,你这样说......”
李木听罢三弟的话,不由得脸上一阵欢喜,忍不住在李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赞叹道:“三弟果然好脑瓜,厉害,厉害!二哥真是佩服你啊!”
李闹一边应承着,一边弹了弹肩膀上的灰。
第二天一大早,李木料理完昨个刚死的那个金刚的后事,便急匆匆的赶往新安城防司令部去了,一到这,便恭敬的递上名帖,随后焦急的等待着李云汉的传召。
不久,小肖走了出来,手里捏着李木的名帖,吊儿郎当的说道:“你谁呀?!”
李木俨然与昨日的傲气不同,他换了一副生意人的可怜巴巴像,拱着手说道:“这位军爷?我是李木,昨个还和李司令在一块喝酒来着!”说完这句话,他盯着小肖的面孔半天随后突然惊讶的喊道:“哎呀!你不是?”
小肖被这一惊一乍给吓了一跳,怒道:“干啥呢?!诈尸呢!”
“哦,不不,我们这生意最怕诈尸。”李木笑了笑,随后又说道:“您不是李司令身边的那个长官嘛?!哎哟,啧啧啧,长官气派就是不一样,不是这些臭当兵的能比的!”
“说吧,啥事?!”小肖不耐烦的说道。
李木未及开口,先悄悄的把小肖往旁边一拉,顺手在袖管里摸出一锭金子来!这金子闪闪发光,足有四五两来重!这要是换在历城,足可以买下一整个四合院了!
小肖咳嗽了两声,装腔作势的低声吓道:“你这是行贿!被司令抓住了,可是杀头的大罪!”话是这么说,小肖的一只手却把金子往兜里迅速一丢,赶忙又说道:“说吧,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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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我这有一笔买卖要跟咱司令部负责后勤的长官谈谈,麻烦您引荐一下?”李木谄媚的问道。
“哦?管后勤的?陈参谋长管后勤啊,不过,他现在和李司令在一块呢,不方便,要不,我找阚副参谋长?”小肖为难的说道。
“阚副参谋长?行!只要是当大官的就行!”李木满意的说道,小肖随即扔下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去:“在我们纵队,李司令最大,陈参谋长第二,这个阚副参谋长就是老三!”
“老三好,老三好!我们家也是老三最有能耐!”李木欣喜万分。
李木被小肖引到了一间狭小的作战室后,约莫一个钟头的时间里,连个鬼影都没出现过,屋外士兵们来来回回,谁也没拿他当回事,实在是有些忍耐不住了,正要起身走人,阚雍进来了。
“李二爷,久等了,实在抱歉。”阚雍笑眯眯的走了进来,连忙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则走到他的对面,在一张办公桌后坐了下来,这场景不像是谈生意,更像是审讯。
李木尴尬的笑了笑,随后从怀里摸出一盒纸烟来,递上去说道:“阚参谋长,来,抽支烟,美国玩意,不错呢。”阚雍摆摆手拒绝,嘴里说道:“我可不是参谋长,我是副参谋长,军中规矩多,还希望李二爷多多体谅。”
被阚雍这么一说,李木慌忙点头说道:“哎,是嘞,是嘞,不过,就是一个副字嘛,我看阚参谋长面相极好,定是将来当大官的材料!”阚雍被他这马屁一拍,极是受用的很,于是问道:“李二爷会看相?”
“嗨,看啥相啊,我是做死人买卖的,看惯了那些短命鬼的长相,反正,跟他们不同的,都是大富大贵不是?”
他这一句话,把阚雍呛的够狠,差点没缓过气来,连连的咳嗽不止,李木却全然不为所动,反而一脸懵逼的看着阚雍,不自觉自己说的话已经是大大的不吉利了。
“好了,李二爷,您是做那种买卖的,跟我们有啥关系啊?有什么生意可以谈呢?”阚雍强忍着问道。
一见入了正题,李木慌忙说道:“这不还是打仗嘛!既然是打仗,就得死人,死了人总归还是要埋的嘛,你把这些购置棺材和一应物事的生意交给我,我保准给您的下属们办的漂漂亮亮,让他们在那边享尽荣华富贵!”
这句话还没说完,阚雍就已经惊讶的不行了,两只眼睛瞪的圆溜,嘴巴张的能塞下一只苹果去,他决然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种人,是专门做这种生意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后来,转念一想,倒也说得过去,李家做的生意就是跟山丘有关,山上除了挖矿,就是成片成片的树林了,他家的山方圆几百里,因此,但凡谁家出殡都要去他家地界上买木料做寿材,这一来二去,怕是这小子就盯上这个生意了吧。
果不其然,李木见阚雍惊讶,于是笑眯眯的说道:“阚长官,整个新安,哦,不,整个洛阳,不,整个豫西,只要是谁家死了人要做棺材,就必须得用我家的木材!不是咱夸这海口,连当年吴大帅给自己备的那口上好寿材,都是我亲自给他挑选的木料!”
见阚雍不信,李木又说道:“在下知道,我们李家家大业大,平日里遭人记恨的多了去了,我平日里呢,喜欢吃斋念佛的,为我的老爹和大哥、三弟祈福,我是从来不愿意参加他们那种勾当的,别看我做的生意膈应人,但是咱挣得都是辛苦钱!”
阚雍看着李木泛着暗黄的面色,着实觉得此人身上有着一种晦气,不禁得打了一个冷战。
“你怎么知道我的人就一定死呢?”阚雍没好气的问道。
“嗨,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这样,您给我一个棺材的生意,我给您五毛,如何?这个价位不低了。一场仗下来,像打西安那种规模的,您一次至少能赚三万大洋不止啊!就说守新安这种小仗,光是前任四个司令,从我这拿走的就有一万块大洋了!”李木得意洋洋的说道。
“前后几个月新安死了两万多人吗?”
“没,当兵的一口薄皮棺材五块五,当官的,我算算啊,尉级军官是桐树板,八块,给您提一块二,校级军官是上好柳木板,十七块,给您四块,将级的,到现在还没有做过,但至少五十块,要是您介绍一个,至少能拿二十块!”
李木在阚雍面前使劲的晃着两根手指头,阚雍顿觉一阵恶心,北洋军中有成例,阵亡抚恤由陆军部核发,一般由各帅府实际支出,陆军部规定普通士兵是每月军饷的三倍,也就是十二块左右,但北洋军饷一般都是一年只发七到八个月,算下来,实际抚恤金只有六块钱左右。
奉系这边除嫡系东北军外,抚恤非常低,一般都是五块五左右,也就是说,李木的生意一旦做成,那么对于这个士兵来说,他连一毛钱的抚恤金都拿不到!全都进了这些奸商和上峰的口袋里了!
冲锋陷阵时,亲如兄弟,一朝阵亡,便要敲骨吸髓!实在可恶!
等李木走了很久,阚雍看在办公室里一阵阵的恶心,李木临走时,桌子上摆着一枚黄澄澄的金子,阚雍着实不想去看它,它觉的那是万千灵魂的血手,是战死孤魂的愤怒。
小肖不知何时进来了,见了那个金子,大惊的说道:“这家伙真有钱啊,不愧是家里开金矿的!比我这个还大那么多!”
阚雍懒得理他,随口问道:“有何事?”
“哦,司令找您!要您立刻到他办公室去!”
阚雍来到李云汉办公室时,李云汉正和陈巽在窃窃私语,见他进来,陈巽起身去把门关上,顿时屋子里正剩下他们三人,这里静的可怕,连胳膊收发室里的电报生都能清晰可闻。
许久,李云汉突然笑着说道:“阚副参谋长,刚才李木来找你做什么?”
“哦,那孙子,真不是个东西!”阚雍是个文人,很少出口成脏,这一次突然大骂起来,倒是让李云汉和陈巽大为吃惊,连忙问了,阚雍才将刚才一幕说了出来,末了,阚雍忍不住想要呕吐,竟惹得李云汉和陈巽哈哈大笑。
“生老病死,四大赚钱法门,看来李家是占全了。”李云汉将身子靠在办公桌上说道。
“嗯,不过,我觉的这倒是个好主意,将来可以用作突破口也说不定呢。”陈巽点了点头,说道,言罢,李云汉一摆手,说:“罢了,先不提他们,先说说咱们眼前的事情吧。”
“哦?怎么?杨虎城的人打上门来了?”阚雍立刻惊觉的问道。
“打倒是没打上来,不过,人家确实是上门了。”李云汉将手中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扔,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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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雍自打跟了李云汉之后,一直被李云汉拉在三人小组之中,这三人小组实际上就是整个纵队的指挥中枢,其中包括李云汉本人以及陈巽参谋长和他。
李云汉负责对全局的把握,陈巽负责对李云汉的指令做出全面的执行,而他则类似于李云汉的一个替身,这次杨虎城派人前来,出面接待人家的,还是阚雍自己。
“作为军方的代表,我觉的你比较合适,不过,我在这给你们两位交个底,我们还有另外一套人马,那就是捻军,到时候我会派另外一个人协同你跟陕军谈判,记住,谈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拖!拖到中原变局之日即可!”
李云汉把自己对局势的分析一一的向阚雍和陈巽做了分析,他认为眼下革命军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北洋军,国民革命军进军河南只是时间问题,也就是说,张学良退出河南的结局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因此,他李云汉就必须找到一条路来,让这支历久弥新的部队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眼下,张学良发来电报,极力的表彰了李云汉说服吴佩孚让出河南的功绩,令李云汉出乎意料的是,吴佩孚真的给自己铺了一条大道来,光是他留下的一支骑兵旅就足以说明问题。
连张学良都在电报里奇怪的问他李云汉,他是怎么做到又让吴佩孚让出河南,又让他铁了心的把一支能征惯战的骑兵旅非要送给他李云汉不可!而且,这还是他吴佩孚撤出河南的一个必要条件!
一向自高自大的吴佩孚都被李云汉摆平了,甚至这件事让远在北京的张作霖都竖起了大拇指说:“妈了个巴子的,吴秀才这是咋啦嘛,非要把一个旅给那个小子!我看,这小子不简单,六子能交这样的朋友,行!”
这一切,只有李云汉心里最清楚,吴佩孚自知实力不济,还不如亲手捧出一个明日大帅来,用以报仇,而报仇的对象,正是李云汉现在的正面之敌---冯玉祥部陕军!
可是,眼下,刘镇华坐镇洛阳,杨虎城亲率大军督战渑池,自己则是居于中央新安县,一条陇海铁路跟根绳子似得,一串穿了仨蚂蚱!李云汉选择到新安,一来是为了选择落脚之地,免得立足未稳时便跟刘镇华翻脸,这买卖不值当。
二来,也是图谋远大,以期布局完成之后,一举掉头消灭刘镇华,将整个豫西稳稳攥在自己的手里!
倏忽间,李云汉觉的自己的身边像是包围了一圈又一圈的阴谋,最外层是北洋军跟国民革命军,中间那层则是吴佩孚和冯玉祥,最里层则是刘镇华和杨虎城,自己独居中央,有如临渊一般,稍有差池,便会坠入悬崖,然后摔个粉碎!
思来想去,李云汉认为,想要破局,就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吴佩孚和冯玉祥,他选择吴佩孚,因为吴大帅已经是昨日黄花了,根本不可能再给自己带来什么实质威胁,选择他作为突破口是再恰当不过,那面对刘镇华和杨虎城呢?
北洋军和国民革命军呢?
不管怎样,李云汉还是让阚雍作为军方代表去跟杨虎城的代表先接触一下,看看对方下的什么菜,自己再张罗该用哪碗油!
等了好大一晌,阚雍才回来,一进屋便坐到椅子上,咕咚咚喝了三大碗水后,才喘气说道:“我的天,杨虎城的手底下竟然有这么能说会道的人!”
陈巽一听,呵呵一笑,说道:“看来阚雍兄这是遇到对手了!说说,怎么个能说会道法?”
李云汉也是饶有兴趣,阚雍抹了抹嘴边的水珠,这才说道:“好家伙,我以为杨虎城手里的都是一些粗人,谁知道,这个兄弟,一上来就跟我从三皇五帝扯到大清皇帝,又从大清皇帝给我讲到张作霖父子,但凡的大战小战来龙去脉,竟然比我还知道的多些!”
李云汉和陈巽都是一惊,要说阚雍在军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子,连李云汉没事干的时候,都会找他说几段故事解闷,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比他还能侃,这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嘿,打听了一下,人家是燕京大学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连他们校长司徒雷登都对他赞赏有加!”阚雍又喝了一口水,随后李云汉问道:“他说了什么?关于这次来。”
“哦。”阚雍顿了顿,说道:“他说杨虎城军长想来见一见您。”
“哦,原来如此。”李云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陈巽却问道:“司令和杨虎城以前认识?”
李云汉摇了摇头,陈巽遂感到大惑不解,李云汉连忙解释道:“杨虎城是陕西红枪会的主办。”
“啊?是您的手下啊?”陈巽和阚雍异口同声的惊讶道。
“见不见的再说,不过,这个燕大的高材生,我倒是觉的有点意思。阚雍,你想办法安排一下,我要见见他。”李云汉说完,便起身走了。
......
隔着指挥部不远一道墙的,是原新安县县长的大宅子,这会,被甲武收拾出来做了李云汉的行营,李云汉走到了大门口,还是决定回去,可是这一转身,便被后面的一个声音给叫住了!
“李云汉!你想往哪跑?!”
李云汉扭头一看,正看到冯云歌抬手指着他呢,此刻这位女士的脸上净是愤怒,手里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一把笤帚,可怜这位出身名门的大家小姐了,竟然亲自干起了这些杂活丢了体面不说,更何况此地并非她的家呢。
李云汉硬着头皮转身回来,走到冯云歌面前,笑嘻嘻的说道:“冯小姐,打扫卫生呢?”
说完,转身就走,甲武连忙迎了上去,慌忙说道:“司令,您的房间就在后面第一间,已经收拾好了,您去看看满意不满意。”
冯云歌嘴上没说,心里却怒道:嗬,几天不见,长本事了,敢这般对待我?
她是个急脾气,但凡跟李云汉有关的,很多事情都不经大脑,只要心里边想好了,就直接冲过去,一把抓住李云汉的后衣领,扭身就往自己的屋里走,李云汉不及意料,被这么一扯,差点没背过气去,甲武站在一边,只有抓耳挠腮的份,连着小肖也是苦笑无奈。
“武哥,我记得好像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河东狮吼。”
“对,就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
两人一唱一和正过着嘴瘾呢,打身后边忽然走过来一人,此人脚步很轻,连一向练武的甲武都没听出来动静,直到那人开了口了,两人才赶紧闭上嘴,惊恐的看着这位。
“司令被那个女人弄哪去了?”任娇的话很干脆,霹雳一般,炸喝之间,让甲武和小肖同举手指,直指对面冯小姐的屋子。
任娇向前迈了两步,随后转身回来自言自语道:“贱人!”而后,竟轻飘飘直奔大门外走去,甲武和小肖面面相觑,也不敢多言。
少时,李云汉才从屋子里出来,耷拉着脑袋,手捂着脸,俩人赶忙跑上去嘘寒问暖,甲武是个明白人,小肖则是一半明白一半糊涂,嘴里问道:“司令,你眼睛咋啦?”
李云汉不接他的话茬,小肖却执拗的一直问,正在这时,大门外跑进来一人,到了李云汉面前立正说道:“报告!阚副参谋长要您立刻回司令部!”
“哦,好了,知道了。”答应了一声,李云汉就往外走,可还没走两步,冯云歌又撵了出来,大喊道:“李云汉,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否则,否则,我就......”说着话,她竟然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一时间把院子里的气氛搞的极为尴尬,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正巧,任娇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糖人,跟个十来岁的姑娘似得欢天喜地的往里走,一筹见这些个人站在这里发愣,连忙把糖人往身后一藏,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从李云汉身边走过。
“你需要作出决断了。”任娇在走过李云汉身边时,悄悄的如此说道。
李云汉一愣,顿觉头皮发麻,忽然间,他想起了远在开封的宋妮,如果宋妮在,或许问题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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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里的天,大雪是说下就下,阴沉了一下午的天空,到了晚上,竟鹅毛席卷,呼啸的西北风里带着丝丝血腥味,让人觉的不甚舒服,城外到处都是新坟,野狗四处可见,有些残破不全的尸体被撕扯的到处都是。
李云汉站在城头,远远望去,山舞银蛇,银装素裹,心一下子沉静了许多,陈巽刚才向他报告说,这两天杨虎城会到新安城里来,受的就是李净的邀约,看来这些老头子们是不死心了。
飞云骑已经在新安驻扎了四五天了,按道理来说,杨虎城如果趁他们立足未稳时,一举拿下新安城是最为妥当的,可是令所有人感到不解的是,对面的陕军似乎根本就没有打算进攻的意思,整日里派上一两支斥候队伍,四下的围着新安县城城墙溜达一圈,这一天的工作就算是完了。
渐渐的,老百姓们也察觉出了异样,城门限时开放时,也没了之前的紧张,进城的进城,出城的出城,好似这战争从未发生过似得。
这一日,天色晴朗,雪消冰融,将近午时,新安城各城门“轰隆隆”同时打开,飞云骑巡逻队首先出城而去,随后,周一帆带着治安巡逻队开始绕着四城门检查,走到西门的时候,周一帆在人群中发现几个可疑分子,这几个可疑分子身着长衫马褂,一副斯文人的样貌。
用周一帆自己的话来说,这个时候出城的,不是要饿死了,绝对不会动这心思的,万一对面打将过来,到时候是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所以,但凡有钱人家的,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城,城门要傍晚才关闭,那会出城正是好时机。
一见到这几个人形迹可疑,周一帆便上前盘问道:“打哪来?去哪?”
这几个人中为首的是个个子不高,但一身上下透着股英气的汉子,汉子带着一顶黑色礼帽,一副圆框的眼镜,长长的脸上阔口宽鼻,两只眼睛里迸出摄人的凶光来,周一帆一看便知,此人不是个什么好人,至少不是个正经买卖人。
一般买卖人见了警察,都是低头哈腰递烟拿钱,可是这位却完全不同,梗着脖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周一帆,一时间,周一帆有些迷瞪,说此人是个土匪吧?土匪没这身文雅气,说是个书生吧?书生的眼里没这等杀人的凶光。会是谁呢?
猛然间,周一帆想起一人来,这一下,连自己都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喃喃说道:“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人笑而不语,身边却走过来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中年人将头上礼帽一摘,弯腰说道:“长官,我们是口外跑皮货的,要到洛阳购买些物件,途径此地,给老总们添麻烦了。”说着话,中年人大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来,递到周一帆的手里,然后微笑着退到一边,等待周一帆下令放人。
“让他们走吧。”周一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待这几个人进了城后,连忙招呼手下人说道:“告诉城内兄弟,立刻布防,给我盯紧了那几个货,尤其是那个戴黑礼帽的,不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是!”兄弟们四下去了,周一帆又换了一套便服,赶紧跟了上去。
这几人在大街上晃晃悠悠了半天,才寻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周一帆定睛一看,竟然是望星楼!顿时,他心里一阵打鼓,莫不是西边真的派人来更李家谈判来了么?
无奈之下,周一帆装作酒客进了酒店,尾随那几人上了二楼,然后在二楼的拐角处,寻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坐了下来,叫了酒菜后,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仔细的搜索着周边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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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大一会,治安队的兄弟们过来报告:“队长,网已经撒开了,就等着您下令了。”
周一帆答应了一声,随后吩咐道:“派两个兄弟到李家大宅门口给我盯着,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报!”治安队兄弟领命而去,此时跟这位兄弟擦肩而来的一个人,引起了周一帆的注意,此人贼眉鼠眼,一上了二楼,就开始到处踅摸,直到他把目光定格在周一帆身上时,周一帆赶紧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掌柜的,额地酒捏?”周一帆故意用陕西话喊了一句话,随后,那人才又下了楼梯,约莫半个时辰左右,酒楼里忽然一静,而后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周一帆赶紧趴下装睡。
果不其然,正如周一帆所料,来人正是李净!李老爷子提着大褂一角,蹑手蹑脚的走到一间雅间门口,正欲敲门,却被手下人拉了拉衣角,随后顺着手下人指的方向,李老爷子看到周一帆正趴在那呢,当然,周一帆拿帽子盖着脸,谁也没看出来此人就是警察局的副局长。
李老爷子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刻走了过去,然后一把抓住周一帆的后衣领便要将他提起来扔出去!
“干啥呢!滚!”周一帆大骂一声,随后又趴了下去,李老爷子怕惊动了里面的大人物,于是赶紧压低手掌,轻声说道:“看着他,别再弄出声音即可!”下人点头称是,李老爷子随后轻推屋门便迈进去了。
隐约间,周一帆听见屋内寒暄了一阵,但具体说些什么,他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的,就这样,他趴在桌子上一个多时辰,连手臂都麻了,也没敢起来,治安队的几个兄弟借口喝酒进来,也被阻挡在了外面,这样一来,周一帆算是无法指挥外面的弟兄们了。
终于,那个雅间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其中便包括那个黑礼帽男子和李老爷子,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分手离开,等他们都走了,周一帆这才从桌上起来,走到窗口,冲着楼下的治安队兄弟比划了几下,兄弟们心领神会,连忙分作两拨,一拨去跟李老爷子,一拨去跟黑礼帽。
周一帆下了楼来后,便直奔李云汉的指挥部而去,在小肖的带领下,他直接去了李云汉的办公室。
“报告司令,我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物,今天中午在望星楼,与李净见了面,但至于他们谈了什么,我没听见。”周一帆如实将所看到的事情讲了一遍,李云汉听罢,微微一笑,随后,坐在一旁的陈巽从身边文件夹里摸出一张照片来,递给周一帆。
“你说的这个形迹可疑的人物,是指他吗?”陈巽指着照片上一个身着北洋中将军服的男子说道。
周一帆一看,确实是此人,正要开口,却猛觉这张照面实在眼熟。
“这是国民二军军长杨虎城?!”周一帆惊讶的说道,随后又说道:“我今天遇见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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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帆话音刚落,甲武便进来报告道:“司令,贵客到了。”
李云汉随即起身,一边将军装上的扣子整理好,一边对着周一帆说道:“周局长,你待会负责把贵客送出城,另外,一定要注意他的安全和隐蔽,不能让李家的人看到,明白吗?”
“是!”周一帆向李云汉敬了个礼后,李云汉便走了出去,陈巽也离开了,整个办公室就剩下周一帆一个人,这时,门口却探头探脑的伸进两个脑袋来,笑眯眯的冲着他说道:“队长!队长!”
周一帆扭头一看,正是自己治安队的小弟们,他两个是负责跟踪黑礼帽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个黑礼帽原来是司令请的贵客!”兄弟们如此说道。周一帆一听,这才恍然大悟,随后黯然点头,兄弟们不明其意,问道:“这人谁呀?”
周一帆摆摆手,说:“别管他是谁,司令吩咐过了,今晚要安全的,秘密的将此人送出城,一定要记住了,秘密!不能让李家人看到,懂吗?!”
“是!”兄弟们一点头,一磕后脚跟,便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夜半时分,周一帆正呆在指挥部作战室里打盹的时候,小肖走了进来急吼吼的说:“周局长,快!要送客了!”周一帆迷瞪着惺忪的眼睛,慌忙将警服往身上一套,帽子抓在手里,枪往身上一挂,随后奔出作战室,在指挥部后院的花园里,此时站着几个人影,黑礼帽赫然在列。
陈巽笑着对戴着黑礼帽的杨虎城说道:“杨老哥,司令一番苦心,还望老哥成全啊。”杨虎城拱了拱手,用着陕西人独有的粗狂语调说道:“陈老弟放心,咱都是一条线一趟水里的人,当初徐良武带着三千兄弟援救我西安之围,战罢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五百,这份情,我杨虎城一直记在心里哩!”
双方相视而笑,正巧周一帆走了过来,经陈巽引荐,他立刻向杨虎城敬了一个礼,杨虎城借着月光上下扫了扫周一帆,随后笑眯眯的说道:“你个愣娃,跟了额一天,要不是额的参谋长向额求情,额早就一枪结果了你咧!哈哈哈!”
周一帆无论如何也没没想到自己自作聪明的做法,竟然早就被人家看破,一种羞耻感油然而生,不觉自己脸上一阵发烫,赶紧赔罪道:“属下职责所在,万望长官恕罪!”
杨虎城一听,笑道:“愣娃,你叫个啥名字?”
“卑职姓周,名一帆,是新安县警察局副局长兼治安巡逻队队长。”周一帆不卑不亢的说道。
杨虎城双眉一挑,脸上洋溢起一阵不可思议的笑容来,随后拿手指着周一帆,脸却转向陈巽说道:“怪不得我觉的这娃娃眼熟尼,陈老弟,你可是不知道,上两次攻城,额的敢死队在他这个愣娃身上可是没少吃亏啊!当时我揍想,一个警察队伍,咋地挡住了额的正规军三天三夜的进攻?!”
杨虎城如此一说,竟让陈巽也惊讶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