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兽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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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迎春宫一直不太平。
只因住在里头的五公主前两日失足落了水,染了风寒,已经在榻上躺了五日没下过地;那主子虽然不大受宠,可到底是从当今皇后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御医可没少往迎春宫跑。御膳房那边的也不敢偷懒,今日煲个冰山雪莲粥,明日再炖个百年人参汤的,日日不重样;为了让汤粥送过来都还是温热的,负责送食盒的小宫女每每都是冒着严寒一路小跑着过来。
今日里,送食的小宫女来晚了一些,急赶慢赶的总算从漫天雪花的天地里走了来。
搓着手守在宫殿门口的珍儿眼疾手快先一步看到了她,忙眼巴巴地往前紧走了两步,若非是念着那飘飘而下的雪花,只怕是要冲出去的。
声音里不免带了丝不爽利,“不就取个虫草水鸭汤么?竟去了这般久!你是不是躲到哪里去偷懒了?”小宫女抱着食盒堪堪站稳了脚,珍儿已经利索地把她手中的食盒给抢了过去,临走时又狠狠地觑了人一眼,“你可知道我在这门口吹了多久的冷风才等来的你?委实是快要被冻死了的,是不是不想在迎春宫伺候了——”
珍儿的话被里屋的一道声音打了断,“珍儿,快把补汤端进来,若是放凉了,主子可要如何入口?”
声音柔和,配着从装饰着珠花的门帘里探出来的那张美艳的脸,委实赏心悦目得紧。
帘后的那人轻轻地瞥了外头亭廊上的二人一眼,便转了身往里走。
方才还一脸愤恨的珍儿已是谦卑地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一句,抱着食盒便也进了屋里,又轻轻给带上了门。
探雪已经坐在桌几边上,执着盏热茶慢腾腾地饮,眉头却是轻轻地蹙着,显然对方才珍儿在外面训人的一幕颇有微词,见人进来了才抬了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你一个二等宫女,和一个送食盒的小丫鬟有什么好吵的?”
珍儿轻手轻脚地把食盒放置在了桌上,讨好地轻声辩解,“探雪姐您误会了,我这不是担心人参汤送得慢了会凉了么?如此一来就不好喝了,探雪姐您以后可是太子殿下的人,怎能吃过了火候的东西?”
珍儿一边忙活着把盅汤弄好,那厢,探雪捧茶的动作却是一顿,呵斥了一声:“闭嘴!”
珍儿吓了一跳,差点没把刚刚盛好的汤给撒了,一抬头见到探雪先是环视了四周一圈,又把目光看向了垂着层层轻纱的拔步床上,见睡在里头的人没半点动静,这才幽幽看了她一眼,“这种话可不能说,小心隔墙有耳。”
话是这般说,探雪好看的唇角却是弯了弯,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又接过了珍儿递到跟前来的人参汤,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珍儿也是察脸色的,知道探雪心情好,也敢笑着轻声继续讨好,“探雪姐有什么好怕的?这迎春宫里都是贵妃娘娘的人,唯一一个先帝遣来伺候在那个傻子边上不能动的觅春这会儿也因为守夜去休息了,这隔墙还能有谁的耳目呢?再说了,您可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把您安排到迎春宫来,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常来看望他这个傻子妹妹,想让您和太子殿下多多接触呢!到时候探雪姐若成了太子妃,那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同甘共苦的姐妹啊!”
探雪放下了汤勺,因着珍儿所说的话很是受用,本就好看的双眸越发流光溢彩。
她拿了绢帕轻轻拭了唇角,总算轻笑了一声,又拿眼象征性地往那面床纱之后看了看,“这些话以后莫再说了,若是被主子听了去可不好。”
珍儿手脚俐落地帮探雪再加了点汤,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听到了又如何?探雪姐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傻子,每天只会傻笑到处玩,若非圣上下了令只允她在迎春宫里活动,只怕丢脸都要丢到别的国家去了……”
“瞧你这张嘴!”说话的人却是扑哧一声笑开了。
探雪一笑,珍儿也跟着笑,迎春宫的一等宫女探雪及二等宫女珍儿,就这般在自家主子的寝房里旁若无人地继续说起了悄悄话。
掩在床帐下的人却是无声无息地翻了个身,对着墙面躺着,哪怕是把方才的那些对话都听了个全,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也不气不恼,一双眸子清亮亮的,哪有一丝属于傻子的气息?
真要论起来,顾青姿也得承认,若非因在几日前的那个及笄礼上自己“脚滑”落了水侥幸得了机缘,病怏怏躺在榻上的她还是那个时常在暗地里受探雪为首的人欺负的那个傻子。
就比如方才还在其他宫人面前说了汤冷了不好给主子入口这般好似替人着想的话的探雪,这一转头门一关,她却能坦坦荡荡地坐下,把那原本属于她的那热汤给喝了;末了,还能当着自家主子讲起各式各样关乎于她这个主子如何傻如何蠢的种种事迹儿,甚至还发出了一串串畅快的轻笑声。
……俨然不知,及笄日被落水的傻里傻气的五公主,已经脱胎换骨了。
顾青姿一连在榻上躺了五日,从最初的迷茫一路想过来,已经接受了自己重生回到及笄礼那日的事实。
伴着桌边两名打着照顾她的名义的两名宫女的小声嬉闹,顾青姿很是平静地换了个姿势,面朝上躺着,又一次忆起了前世自己惨痛的一生。
身为当朝嫡出的五公主,却在年幼时候不知何故成了傻子,暂且不谈是不是人为的,却是从此之后失了圣宠。依稀还记得懦弱到只会躲起来哭泣的母后绞尽脑汁护她的模样及众人拿她欺负取乐或当踩脚石往高处爬的嘴脸,即便她是嫡出公主,却整日整日的逢头垢面,一身污垢,耳边是旁人无穷无尽的耻笑及辱骂。
到最后,匈奴来京蛮横求亲,冷漠的帝王大手一挥,便把她送往了和亲的路上。
行至一半杀出了数十名的黑衣人,而她侥幸没第一时间死在黑衣人的剑下,却是在慌忙逃窜中一脚踩空磕死在一块大石头上。
也幸得这一磕,她回来了,也不傻了。
前世真心待她好的,她会拼了全力相护;而那些把她逼上绝路的人……总得加倍把苦果还回去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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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刮雪飘,着实十分冻人,床帐之后的人儿不自觉地把自己往锦被里塞了塞,将将一个翻身,却是一阵咕噜声从榻上传了出来。
顾青姿眨了眨眼,又摸了摸瘪瘪的肚皮,正要坐起,方才还围在桌边说话的二人已经警觉地住了嘴。
珍儿敛了敛笑容,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刚撩开垂落的纱帘,正巧与里头的人儿清亮的双眸对了上,也不知是不是床上那人太过清秀的面庞刺了她的眼,甫一张口就呛道:“睡醒了?那就快些滚下床吃你的粥。”
顾青姿坐着没动,直勾勾望着她。
珍儿却是未料到以前被她欺负成性的人胆敢是这样的反应,这一急便扬起了巴掌,“傻子,还真把自己当主子看了?这次落水没淹死你冻死你,倒是让你更加蠢了!”
原本还坐着喝茶的探雪这会儿放下了茶盏,凉凉制止了她,“……珍儿切莫冲动了,你可别忘了这几日常有人来探望,若被人看到她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我可保不住你。”
珍儿赶忙住了手,恍然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了大错误,“多亏探雪姐提醒,否则我当真是无法补救的。”这般说着,却是睇了眼抿着唇只坐在床上不说话的顾青姿,到底是觉得若非是她,她也不会平白受了探雪的几句说教。
探雪摆了摆手,“行了,你快去隔壁吩咐一声,把主子的吃食给热上一热。”
珍儿应了声就要出去,门帘处却传来了一串脚步声,有宫女一路小跑着先来了禀,“……贵妃娘娘来看望主子了。”
探雪一听,赶忙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极快地整了整衣襟,仪态万千地迎了出去;才迎到半路,门口处的一帘珠花就被撩了开,一名身着精致宫装的美妇人被身边的宫女牵着引着进了屋来。
妇人披着上等的狐毛披风,手中握着一只紫金浮雕手炉,妆容很是妖娆,就那么轻轻一笑,端的是勾人心魄。
探雪先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罗贵妃便笑着把她一同挽着往里屋走,一双妖娆的眸子却是透过一幕描着满屏梅花的大屏风盯在床上坐着的顾青姿身上,开口是一把能让男子软到骨子里的柔媚嗓音:“……五公主眼下如何了?”
大抵想起了什么,又把旁的宫女全都屏了下去,整个屋里便留了罗贵妃、探雪及她的贴身宫女。
四下无人,便是说话的好时机。
探雪本就是罗贵妃那边的人,这会儿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贵妃娘娘您放心,自五公主落了水直到现在,奴婢一直都细细观察着,虽说这醒后的性子沉静得让人诡异,也不如以往那般傻笑玩闹,可除此之外,并无异常之处;大抵五公主是被落水一事给吓到了,故而这几日的反应有些反常,想必再过段时日自然就会恢复到从前的。”
罗贵妃嗯了一声,两道目光一直在床榻上略显单薄的少女身上转来转去,她接过贴身宫女递过来的热茶,举在唇边却迟迟没张嘴,“探雪你一向是聪慧伶俐,本宫自然是信的。”话是这般说,眸底却是赤裸裸地现着一片探究,“只不过……本宫身在宫中啊,凡事更要小心谨慎为好。”
道完这句话之后,似是有所感触,罗贵妃轻叹一声,把茶盏搁在了桌上,又伸了一只手揉了揉眉头。
探雪很识时务地走了过去,体贴地帮她揉起了肩头,“娘娘您累了吧?后宫里事多,您又得帮衬着皇后处理大小事务,委实也是极忙的,娘娘还得注意养好凤体才是。”
罗贵妃轻拍她的手,笑道:“还是探雪最乖巧了,也不枉本宫把你当女儿疼着。”
二人才说了几句,恰逢有人敲了敲门,隔着门帘道:“贵妃娘娘,方才五公主肚子饿了,奴婢便先下去热饭菜了。”
里头的罗贵妃一听,面上的笑容便淡了,轻飘飘盯了盯映在门帘上的影子,似笑非笑道了一句,“哟,想不到这迎春宫除了觅春还有如此为五公主操心的宫女呢,”又轻飘飘地笑着看了探雪一眼,“这宫女叫什么名字?”
“她叫珍儿,是迎春宫的二等宫女。”探雪的美眸转了转,本是想帮着珍儿美言上两句,可看罗贵妃这般警惕的神色,顿时明白她的疑心病又上来了,眼下若是开口为珍儿说话,只怕还得把自己给搭进去,便从善如流轻柔道:“娘娘请放心,奴婢也会多多看着珍儿的。”
罗贵妃这才舒展了微皱的柳眉,亲热地拉了拉探雪的手,“果真是探雪最得本宫的意,有你这么一句话,本宫这心里啊,都不知踏实了多少。”
二人又笑着聊了几句,珍儿便带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开胃好入口的菜进了帘来。
罗贵妃方才还温温和和的笑容即刻又淡了淡。
珍儿端着放置着饭菜的大红漆盘,又殷勤地上前朝罗贵妃福了福,却只得了罗贵妃直勾勾望她的一眼,当下心里就打了个啰嗦,想了想,赶忙表忠心,“奴婢对贵妃娘娘忠心耿耿,不会有二心的。”
罗贵妃点了点头,总算扯出了点笑容,“去吧,好好伺候五公主吧。”
珍儿又福了福,心里刚刚松了口气,还没走出两步,却被罗贵妃叫住了。
罗贵妃笑着看了看她手里端着的饭菜,又望了望还杵在榻上的少女,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饭菜如此热腾,万一烫伤了五公主可如何是好?”
珍儿懵了懵,一时半会并没领悟过来罗贵妃话里的意思,正欲回个话,却见罗贵妃不紧不慢地拢了拢发髻里的金凤簪,轻启着红唇笑吟吟道:“厨房里可还有没热的饭菜?”
珍儿据实回答,“回贵妃娘娘,厨房里并没其他还能入口的饭菜了,除去昨日剩的一点清粥冷菜,并无……”
罗贵妃却是动作一顿,打断了她的话,“隔夜的剩粥剩菜?”
跪在地上的珍儿应了一声。
罗贵妃却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在铺着软垫的湘竹塌上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道:“五公主金贵,若吃得太烫给烫伤了自然不好;这隔夜的清粥青菜不烫,温度刚刚好,保不准吃了还有奇效呢。”
这般说着,却是从贴身宫女手中接过了暖和的手炉,瞥了珍儿一眼,“你说是不是?”
珍儿吓得把头低了低,不敢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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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儿虽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在迎春宫当差的日子里没少奉承探雪,也没怎么给自家主子好脸色过,却也不敢给那个傻子吃隔夜的东西;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吃出了事情来,她一个宫女可吃不了兜着走。
让主子吃下隔夜的剩饭剩菜,罗贵妃这不是摆明了要整人么?
她也不是没有整过主子,但那是在与迎春宫其他宫女一起的,若是被发现了,她还可以揪个人出来顶了罪;可这次主子若因吃冷粥吃出毛病,难不成她还能把责任推到探雪姐的身上?
亦或是贵妃娘娘身上?
这厢,垂着头不敢言语的珍儿心中天人交战,那厢,眸光微动的探雪又如何会不懂罗贵妃的心思?
到底是被罗贵妃带在身边培养了好几年的机灵人,稍微动一动脑子,便能悟出罗贵妃到底在思量什么,拿剩菜剩饭给那个傻子吃,无非就是想试试她的主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见珍儿还一脸惶恐不安地杵着不动,探雪倒是赶忙遣她去厨房。不消一会,珍儿还是把险些被倒掉的隔夜粥菜给端了进来。
罗贵妃看着她手抖脚抖的模样,抿了口茶,倚在座扶上嗤笑,“身为二等宫女,你这般磨磨蹭蹭的,委实是不够格的,若是让我们的五公主给饿坏了,那也是大罪。”
珍儿听得手又是一抖,差点把托盘里的冷粥给荡了出来。
只闻得罗贵妃呵了一声,放下了手炉,又让珍儿跟着她往床榻那厢的方向走,直到罗贵妃在床畔落了座之后,珍儿才敢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站着。
就见罗贵妃眯着眼打量跟前也直直望着她的少女,不痛不痒地道了一声,“公主啊,您这身子骨还弱着,切要好好养着才行。”往后扬了扬手,本是想让珍儿把粥菜端给她,好半天却落了空,一回眸,才看到珍儿端着托盘都快要埋进了挂起的纱帐里,不由给气笑了。
心道这缩头缩尾的婢女饶是收为己用也没什么用处,整不好还碍手碍脚的,若是按她平日的性子,非得嘲讽一番再把人押下去打上一顿寻得心里舒坦了才作罢;这会儿却是没那计较的时间,罗贵妃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直接用手捏着盘沿给扯到了跟前。
珍儿却因着罗贵妃的动作太过突然,差点没被使在漆盘上的力道给带得摔倒在地,也多亏了她反应快,才堪堪捧稳了。
一张脸却是吓得灰白灰白。
罗贵妃这会儿的目光也懒得落在她身上,端起了那碗冷飕飕的粥,又胡乱舀了几勺冷菜放里头,直接推到了顾青姿的跟前,轻声哄:“公主,这两日没见,你似乎又瘦了。不是说你肚子饿么?快,把这碗粥吃了。”
少女面色平静,眼神清亮,纵使方才罗贵妃及探雪刻意压低声音所说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依然微微勾起了唇角。
顾青姿望了望那碗几乎要顶在自己鼻子尖上的冷粥,眨了眨眼,便伸出手接了过来;在触到那冰凉刺骨的碗时,只觉得头皮一麻,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东西若真吃进了肚子里,只怕连五脏六腑都要给冻坏了的。
少女捧着碗,迟迟没动作;罗贵妃眯着眼看她,想了想边伸过手来帮着舀了一勺,直往她嘴边送:“公主乖一些,若不用些膳食,这身子骨要养到何时才好?你还是乖一些听话,总归本宫是不会害你的!”
听着罗贵妃这般说辞,顾青姿简直要笑了。
暂且不谈她一个贵妃如何仗着皇帝的宠爱把后宫玩成了她的天下,又是如何欺负她的母后也就是当今皇后,也不说她及笄当日她的小女儿顾双馨又对她做了什么好事;就拿眼下来说,拿了碗都快要结成冰的凉粥硬要她吃下,这也叫不会害她?
她以前是傻,现在可不傻,又如何会不知罗贵妃打的是什么算盘?
罗贵妃想玩,她便奉陪!
顾青姿极快地瞥了罗贵妃一眼,适度收回了自己推却的部分力道,着实也是因着这几日吃得少如今又肚子饿了有些体力不支,她盯着朝她逼近的那勺粥,忽地张开了嘴干净利落地含进了口中。
罗贵妃得了逞,喜得双眸发亮,想着那口粥带着的刺骨冰寒,唇角往上翘了又翘。
正想观察观察少女会是个什么表情及表现,却是见那人瞪大了双眸朝她迅速靠了过来,还没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得噗的一声,少女把刚刚入口的东西喷了她一脸。
又冰又寒又粘……又恶心!
罗贵妃脑袋一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糊了一脸还粘着别人口水的粥,登时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大抵又怕弄花了妆容赶忙停了下来,指着跟前的罪魁祸首怒不可遏:“你一个傻子竟敢如此待本宫?本宫一定要亲手杀了你!杀了你!”
顾青姿自然没有坐着等罗贵妃上来找她拼命的道理,看罗贵妃不顾形象地扑了上来,当机立断把手里还端着的碗朝来人砸了过去;罗贵妃正在怒头上,一心只想着把跟前胆敢冲撞她的人给撕烂,哪曾想到还会有飞来横祸?
就这么一闪神,方才还好好端在别人手中的粥碗就猝不及防地糊了她一身,可怜了她那身昨日才得的新宫袍,还来不及在别的宫妃跟前转上一圈炫耀一把,单单来了迎春宫进了里屋没说上两句话,美美的新衣裳上便又是粥又是菜,黑黑白白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看起来委实又脏又乱。
罗贵妃瞪大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白粥冷菜一坨一坨地往下滑,着实是惊得不知道要作何反应;而珍儿张着嘴正愣在原地,倒是探雪最先反应过来,一上来就是用她随身携带的绢帕帮着罗贵妃清理身上的秽物,饶是平日里也是沉稳的性子,这会儿也吓得不免花容失色。
罗贵妃这一生,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过得如鱼得水,就算是入了宫,那也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哪怕是后宫入了新妃,身上却依然圣宠不衰……如这般吃了大亏的,估计也就这一次吧?
探雪看了看罗贵妃白中带青的脸色,心知她是动了大怒,这迎春宫住着的傻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一边忙喊了守在屋外的宫女进屋来,严厉道:“五公主冲撞了贵妃娘娘,快,把五公主抓住!”
于是乎,往日里算得上安静的迎春宫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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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因着落了水身子骨正弱,若只是和一个罗贵妃周旋,她勉强还应付得来;可若是一帮子的人前后左右的堵她,绕是个身强力壮的人,怕也是很快就会被围困住。
总归都是逃不了,索性就别挣扎,看看罗贵妃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也是成的。
顾青姿这般想着,躲闪扑上来的宫人的动作就慢了些许,而趁这空当,有宫女眼疾手快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正欲回头喊其他人过来帮忙,门口处却先传来了一个愤怒至极的声音,“放肆,是谁给你们胆子如此待阿姿!”
宫女们似乎愣了一愣,待看清来人是谁时,赶忙都跪了下来,“见过皇后娘娘。”
顾青姿这才得了空闲往门口瞅,那穿着一身大红宫袍、头戴凤簪的女子不是她的母后又是谁?
本是想趁机挣开抓住她的那两名宫女,却是怎么都甩不开。倒是一串脚步声急急朝她而来,三两下便把宫人都推了开,一手把她揽进怀里,一手却利落地扇在了就近的宫人脸上,骂道:“贱蹄子,也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迎春宫是什么地方!主子是你们可以如此对待的么?我看你们定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想得些罚是不是……”
来人这般言辞犀利说了一通,仍觉得不解气,趁着说话的空当,反手又甩出去了几巴掌,待听得几个宫女的吃痛声,这才把顾青姿扶正了些,察看了一番,关切道:“主子,您没事吧?您的身子还需养上一阵子,怎么就下榻来了?”见少女完好无损,那人才堪堪松了一口气,“主子没事就好,先帝当时把您交给了奴婢照看,奴婢亦是跟先帝作了保证,不会让您再有任何损失,若让宫人在奴婢的眼皮底下还把您欺负了去,奴婢活着也没意思了……”
这会儿,皇后朝顾青姿冲了过来,与手忙脚乱把少女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的来人相比,她则是双眸含着泪,万分心疼地把自家女儿看了看又抱了抱,再拿着绢帕把要往下滴的泪水擦一擦,小声抽泣着;明明她只是刚刚赶过来的,却哭得最为可怜,仿若方才受了欺负的人是她一般。
罗贵妃任由几只手帮她擦拭着,一腔怒火烧得她心口疼,大抵是因为气得狠了,一肚子辱人的话愣是小半天都出不了口。
再加上又来了人,总得做做表面的功夫,纵使罗贵妃觉得自己受了大罪,可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皇后来了,素日里她顶撞皇后的事儿是常有的,在她跟前下她的面子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是此刻那搂着少女关切说着话的人,不得不让她有所收敛。
不是惹不起,而是……惹了她只会气死自己,别看她只是个宫女,却是连皇上都拿她没辙,只因她是先帝的人。
听得那宫女说话这般的含沙射眼,原本就是憋着气的罗贵妃不禁冷笑一声,“哟,本宫还道来人是谁,原来是我们的觅春啊!”又哼了一声,忽地变了脸,“只是,本宫却是听不懂你话中的意思!损失,欺负?你一个小宫女才要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是本宫被她泼了一身粥!本宫才是受了大委屈的人!你倒好,一来就影射本宫欺负人,这事儿若是告到皇上那里,你也是没理的。”
道完,又斜了她一眼,“可别以为你握了个先帝给的免死金牌,你就可以指鹿为马为所欲为了,本宫身为后宫之首……”首字的音将将落下,罗贵妃便察觉到了这话说得不妥,可她到底也是混迹后宫多年还是圣宠加身的人,自然是有她的一番功夫所在,转瞬便把话给接了上,“……皇后的左右手,自然不会允许有任何幺蛾子。”
罗贵妃说话的空当,觅春已经帮顾青姿整理了一番,拉拉衣领,顺顺袖口,瞅见她只穿了薄薄的里衣,赶忙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件厚厚的裘衣把她严严实实裹了住,扶着她坐回了榻上。
待把自家主子给安顿好了,觅春才回过头来,张口就呛了回去,“贵妃娘娘您想多了,奴婢深知自己几斤几两,又怎敢冤枉您?反正奴婢就认一个死理,谁欺负了我家主子,奴婢就跟她没完,管那人是谁!”
罗贵妃气得咬牙,“你……”
觅春还嫌膈应不死她,还正正经经地朝罗贵妃行了个大礼,“先帝为大,奴婢也是依令行事,还望贵妃娘娘体恤,别总叫奴婢为难。”
罗贵妃噎了一噎,纵使已经和觅春交手了无数次,却总是被她气得差点要背过去。
可她身上有免死金牌,纵使她绞尽脑汁想让她死,每每都是得逞不了;就算是闹到了最宠她的皇帝跟前,得来的往往是皇帝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话——“觅春说话比较耿直,但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再者她也是为阿姿好。阿姿傻了,身侧有个这样护她的婢子倒是好的,更何况觅春身上还有先帝的免死金牌,朕也是极为不好办的……玉玉你是最温柔贤惠的,便不与她计较了罢,知道这丫头说话冲,你便少去招惹她。”
罗贵妃还想反驳,皇帝便会寻了借口转了话题。如此循环几次,罗贵妃便知道皇帝不想掺合到后宫的这些琐事中去,只得死了让皇帝帮忙的心思。
故而,若说罗贵妃把皇后当成了绊脚石眼中钉,觅春则是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除不去的大麻烦。
罗贵妃闭了闭眼,索性咬紧了牙关不发一语,又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也只会被气死,便存了回宫的心思。
身侧还有宫女在为她擦拭着身上粘乎乎的米粥,罗贵妃烦得长袖狠狠一甩,那宫女没防备直接翻倒在地。
“觅春都这般说了,本宫若再计较下去便显得没了度量,”罗贵妃瞥了瞥身上那****黏糊的一大片,娇嫩的一张脸生生又气得变了形,侧过头阴狠地瞅了瞅皇后,“姐姐,五公主傻归傻,却也不能每次犯了错误就这般算了,今日是冲撞了本宫,改日若换成太子或者皇上,只怕就没这么好敷衍过去了,还望姐姐多留点心才是。”
皇后双眸含着泪花,哀愁地看了少女一眼,又瞥了瞥罗贵妃宫袍上的污渍,小心翼翼道:“妹妹今日受委屈了。”
罗贵妃哼了一声,脸色依然铁青铁青,并没再答话,只侧了侧脸,“回宫。”
转身就走,连个眼神也没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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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贵妃这么一走,方才还吵吵闹闹的迎春宫一下子就又安静了下来。
探雪送了罗贵妃出去了,珍儿也从方才那紧张的气氛中回过神来,又因为觅春在场,言行举止倒是规矩得许多。大抵是因为心虚,差了小宫女出去拿了扫帚布巾之类的东西,接过来就急急跪在地上欲将甩得到处都是的冷粥冷菜给整理了。
觅春却是喝了一声,“等等,这粥是今早的?”
珍儿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只含糊应了一声是。
觅春并不是好糊弄的,“若是早上的汤粥,为何看不到一点热气?”
珍儿心里咯噔一声,还没想到要如何圆过去,觅春已经走了过来,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的小摊白粥上面点了点,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粥明明是冷的!”
觅春虽是个风风火火的耿直性子,却不影响她的胆大心细,粗粗这么一想,当下便明白了七八分,气得扭头就问珍儿,“……方才你也在这屋里,想必也是知道事情的过程的。珍儿你说,罗贵妃是不是拿这种东西要让主子吃了?”
珍儿吓得腿软,差点脑一热全招了,好在她能在觅春手下混了个二等宫女,也并非没有点谋划的,袖子一甩再一跪,便哭了起来,“贵妃娘娘知道主子饿了,就遣了奴婢把这些冷粥剩菜端了来,奴婢虽觉得这样不妥,可奈何身份低微,并没有说话的份儿……觅春姐明鉴啊,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啊!”
觅春这火爆性子,怒瞪起了双眼,“迫不得已?珍儿你可是迎春宫的二等宫女,不知道护主是你的主要职责吗?知道贵妃娘娘不怀好意,你就应该拼死拦下来的!”
珍儿抹了一把眼泪,“奴婢不像觅春姐,手里有一块先帝赐予的免死金牌,你惹怒了贵妃娘娘至多就是遭一顿打,可这事儿若摊到奴婢身上,奴婢便没命了。”
觅春气得脸都青了,瞪着珍儿还想说点什么,皇后拍了拍觅春的肩膀,红着眼摇了摇头,侧过脸对跪着的人道:“行了,阿姿现在还没用膳,你先下去准备吃食吧。”
珍儿福了福身,忙不迭地出门去了。
觅春却是憋着一肚子气,一回头就跪在了皇后的跟前,“皇后娘娘,您明明知道罗贵妃是故意的,为何还如此轻易放过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皇后的处境。
天下的人皆以为皇后是国母,母仪天下,光芒万丈,诸不知在这深宫之中,她不过只有个皇后之名,并未有皇后之实;罗贵妃说是皇后的左右手,帮忙处理后宫事务,实际上,她才是那个掌管实权的人。
就算知道罗贵妃有意为难又如何?皇后纵是知晓了,却也束手无策。这些年罗贵妃暗里明里的下绊子,主子次次都险险躲过,实属非常不易。
觅春也知道皇后的难处,忙顿住了话头,也不敢再拿话触皇后的伤口。只是委实又觉得罗贵妃那些人着实防不胜防,不免悲从中来,“这迎春宫里的人多半是被罗贵妃收买了的,若非奴婢是先帝下令要死守着主子的人,只怕这会儿早就被她寻了由头给遣离了主子的身侧。”又扭头把静静坐在榻上的少女看了一看,不觉眼底发酸,“就拿方才的这件事来说,若不是这屋里的动静太大,奴婢又恰巧只到一墙之隔的偏殿去躺了躺,这迎春宫的人定没有人去喊奴婢的。主子这日子啊,过得委实太辛苦了。”
皇后原本是默默垂泪,听了觅春一席话,忍不住轻轻抽噎了起来,觅春慌忙去安慰,“娘娘您也别太担心,只要奴婢还活着,就一定会保主子无事的。”
皇后点着头,泪花不住地往外淌,“在阿姿身边的这些年,觅春你也吃了不少苦,若非你机灵,只怕罗贵妃这暗中对你做的龌龊事都得逞了……也怪本宫没本事,保不住你们。”
说罢,哭得越发伤心。
觅春只能继续哄,笑着道:“奴婢的命虽轻如蝼蚁,可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娘娘也别太自责,您身在后宫,奴婢知道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坐在她们身后的少女,却是抿着唇静静看着二人。
想了想,终是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走了过来,先把哭得如泪人一般的皇后扶坐在就近桌几旁的杌子上。
觅春却是被她的举动弄懵了,后知后觉地张了张嘴,“主子您……”
话音未落,顾青姿双腿一曲,已经端端正正地跟皇后行了个传统大礼,“母后,女儿以后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轻易再让人欺负到头上来的。”
屋子里登时静止了一瞬。
好半晌,皇后手中执着的锦帕咚的一下掉落在了地上。
皇后一脸不可置信,声音颤抖得都变了,“阿姿,你……”眼神里又是惊喜又是惊疑,把跟前正正经经跪着的少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一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觅春的情况也没比皇后好多少,愣了愣,面上神色难辨,极倔的她却是眼圈都红了,“主子,您……是不是记起什么了?”又赶忙三两步挨到了皇后身旁,平日里很是伶俐的嘴皮子也有些不利索,“您认得娘娘吗?”道完,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也认得奴婢么?”
顾青姿笑了笑,很干脆地嗯了声。
那一坐一站的主仆二人又愣了一会,才有了反应。
皇后猛地站起了身,因着太过激动一时没注意脚下,差点摔了;也多亏顾青姿先一步扶住了她,皇后索性就直接扑了过去,又是哭又是笑。
“阿姿,我的阿姿……”喃了喃,似乎一时还是不能相信,“怎么会呢?我的阿姿真的好了吗?真的吗?不会是我在做梦罢?若真是梦,就让我不要再醒过来罢。”
顾青姿亦笑着,听得心酸。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这小半辈子,儿臣连累您了。”
顾青姿想起怀中这人无助的时候哭泣的模样,又闪过罗贵妃笑得肆意张狂的那张脸,淡淡又补了一句,“以后,就让女儿来孝敬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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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不傻了,皇后作为她的生母,自然是十分高兴。
拉着她细嫩细嫩的小手,坐在床沿边上一聊就是大半日,从顾青姿的儿时讲起,直到她的及笄当日。皇后全程带笑,说的都是一些有趣而令人欢愉的事儿。
顾青姿抿唇笑,时不时配合着说上几句,如何会不懂自家母亲的用意?
只说好的,不提坏的,典型的报喜不报忧罢了,不过是想让她没了烦恼,不要想得太多,平白影响了心情。
临走的时候,皇后才收了收笑容,隐晦地提了提,“……罗贵妃与你父皇感情一直十分好,大抵是因着先皇那道圣旨的关系,使得她当不成皇后,以至于对我有些恨意,连带着把你哥和你都算在里头了。”说到此处,皇后叹了声气,不自觉的,眼圈便红了,“怪我并没什么能力,连你们二人都护不严,母后只希望你离罗贵妃远一点,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以及她膝下的三个儿女,你身子还弱,需要休息,最好还是留在屋里养着为好。”
顾青姿笑着答应了一声。
脑海里却闪过幼时常常结伴玩在一起的几个人——二公主顾天香,六公主顾双馨及排行十一的皇子顾子然,饶是顾青姿痴傻了好些年,一想起她们姐弟,却是本能的一阵惧怕。
她若是没记错,顾天香今年已经十八,三年前嫁给了一位心仪的青俊王爷,男才女貌,在当年倒是成就了一段颇引人注目的佳话。
说起来,顾天香倒是承了罗贵妃的七分长相,比起罗贵妃的娇媚,她的容貌倒更妍丽柔婉些,一副十足的大家闺秀模样;性子更是得了罗贵妃真传,看似无害,却是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主,那花样那手段并不比罗贵妃少。
再说顾双馨,年方十四,自然也是俏丽得如花儿一般,只是因着生母受宠,从小亦是被捧在皇帝的手心里长大的,也便娇纵蛮横了些。虽比顾青姿还小上一岁,在她痴傻的那些年,她可没少拿她取乐,简直就是坏事做尽。
……若非是这般惹事的性子,顾青姿也便不会在及笄那日被她哄骗着去了池边,进而被推下了水。
顾青姿一想起这事儿,每每眼神儿总是要冷下来,若真要计较,痴傻的她落了水,咽了气,才得以有了现在的她。
可是,顾双馨到底欠了她一条命。
再说顾子然,因着是罗贵妃唯一的皇子,那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自然宠溺得越发不像样;说得直白些,那小小年纪的顾子然早已成了个难伺候的混世大魔王。
有这样的三姐弟在,顾青姿自然也没有好日子过。
其他的公主皇子或多或少也是为难过她的,她却没什么印象;唯独他们,脑海里绕来绕去全是他们拿她取乐的过往及不可一世的话语——“母妃说了,就算你娘是皇后,我们也能在后宫里横着走,父皇是不会罚我们的。你哥是太子又如何?父皇宠爱的是我们,所以,以后的江山也是我们的……”
其他的话,顾青姿记得不太清了,如今想起,倒是浑身打了个激灵。
虽说童言无忌,可是小小的他们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怕是罗贵妃真的有这样的心思。她有圣宠,膝下还有皇子,哪日废了太子,再册立罗贵妃的儿子为新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
顾青姿倚在窗沿边上,撑着头发呆。
往事一幕幕的再次过了一遍,很多事情在她的脑子里越发的清晰。
前世她出嫁路上的那两拨黑衣人,到底谁是他们的幕后主使?她死了之后,下一个会被对付的是不是就是她的太子哥哥?接下来就是天下大乱,册封新太子?到最后一步,便是她那可怜无助的母后?
顾青姿蹙着眉,伸了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觅春端了热水走了进来,见那从窗口刮入的冷风一阵一阵的,赶忙把东西一放,过来把窗户关小了些,“主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再这般吹风下去,怕是只能继续在床上躺着了。”
又把她搀扶到了桌几边坐着,拿了热热的巾帕就要帮她擦脸,顾青姿却是先一步把她的手推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觅春,你还把我当小孩看待么?”
觅春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也跟着笑,“瞧奴婢这记性,竟忘了主子已经好了。”道完,又傻兮兮地乐着。
顾青姿被觅春这副快活的模样所感染,心里头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她勾了勾唇角,自己接过觅春手中的锦帕擦拭了起来。
觅春就立在一旁看着,瞅了瞅她的脸色,斟酌了一番,终是对方才皇后的话中的意思作了进一步的解释,“主子,您将将转好了,可能对娘娘话中的意思没有理睬透。”觅春顿了一顿,四下巡视了一番,又贴近顾青姿一些,音量也往下压了压,“罗贵妃及她的那几个子女都不是省油的灯,娘娘并不是不让你与其他的兄弟姐妹玩,而是怕你这么纯良,会吃了他们的亏,这些年,她们可从来没把您当姐妹看待,您都不知道他们对您做过什么……”
大抵后头的话若说出来会伤人,觅春索性就不说了,嘴一张便转了话题,“主子,罗贵妃与娘娘之间的事儿并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得清的,您记不得不要紧,只要记得罗贵妃那些人对您来说并不是好人就够了。”
顾青姿擦拭的动作顿了一顿,轻笑着侧过头看那对她不离不弃忠心耿耿的宫女,“觅春,我心里有底,你放心罢。”
觅春很是欢喜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好。”猛地想起什么,又从她自个儿的袖口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继续道,“主子放心,奴婢有先帝所赐的免死金牌,一切有奴婢。”
说罢,晃了晃她手中的免死金牌。
顾青姿接过来,握在掌心看了看。
暗金色的条形牌子拿着有些重,上头深深凿刻着免死金牌四个字,饶是牌子看着毫不起眼,那四个字却让它看起来重比千斤。
顾青姿把东西交回了觅春的手里,不免要嘱咐一声:“免死金牌十分重要,你一定藏好。”
觅春答应着,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顾青姿默了默,幽幽补了一句,“至于母后及罗贵妃之间的事,其实我是记得的,故而觅春你不用如此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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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罗贵妃为何对皇后及她膝下的子女怀着那么大的敌意,当中自然是有一番因果的。
皇后出身杨国公府,名谭柳,为三代忠臣之后,这一代一代攒下来的声望及享誉自然是极高的;再加上早年先帝对老杨国公十分重视,重视到谭柳将将呱呱坠地的第二日,杨国公府便迎来了一道先帝把谭柳定为未来国母的圣旨,自此杨国公府越发名声大噪。
按理说,忠臣之家养出来的儿女应该都是性格刚毅且极有主见的。谭柳未嫁进宫之前,因着在杨国公府里从小被宠到大的,日子过得十分顺畅,小半辈子过去了都被护得紧紧的,只知道是个性子温顺的;也不知是不是因此缘故,正式入了宫与皇帝完婚之后又没了在杨国公府时那般贴贴实实的保护,谭柳温和却显得太过懦弱的性子便渐渐显了出来。
若是寻常人家里的姑娘,只怕是要被欺负的,却因着她不可小觑的母家,在宫里倒也过得平安无事……除了罗贵妃。
这人自然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罗贵妃姓罗,单名一个玉,皇后是忠臣之后,罗贵妃罗玉也不差,是个将门生养出来的名门贵女。
父亲罗占平为大将军,于她之上的两名哥哥也都奔赴战场,为国效劳,皆是战功显赫,将军府可谓是春风得意风光无量;又因着罗贵妃与当今圣上自小交好,谈得上是青梅竹马,这接触久了,郎有情妾有意,将将一及笄,罗玉便被圣上迫不及待迎进了宫,越发恩爱。若非是先帝立国后的圣旨在先,又道明了不可废后,只怕谭柳的皇后宝座早就交到了罗玉的手中。
大抵也是因为如此,皇帝待皇后及罗贵妃亦是两个极端。
因着先帝的圣旨及对皇后无半点情意,明面上帝王帝后相敬如宾,私底下皇帝对皇后却是极为冷淡,对于无法许给心爱的女子于帝后之位,多多少少都是迁怒皇后的;这厢帝王帝后四眼相对默默无话,那厢,皇帝却与罗贵妃双宿双飞,百般呵护,偌大的一个后宫,成就了罗贵妃的专宠。
即便如此,生性温良怯弱的皇后却不敢眼红,时常给罗贵妃的雍华宫送这送那的;而罗贵妃大抵记恨着她就是霸占着自己皇后位子的人,哪怕把东西收了,也是回头就当垃圾一般扔了或赏给宫里的下人。
谭柳担了皇后的名,行了皇后之实的却是宫中的罗贵妃。
皇后不与之计较,她却是寻了各种时机都要与皇后作对,哪怕是皇后远远地看到她就主动绕道走,罗贵妃还是变着法子整她……以及皇后所出的子女。
故而顾青姿上一世过得极惨,皇后也没好到哪里去。
生了那般性子的人,又遇上了个厉害的角色,再加上不受帝王喜爱,日子又能如何圆满?
顾青姿一想到这些,总会觉得胸口疼。
一个皇后,再加一个太子,竟会被一个罗贵妃欺负得连说句话都困难委实太不作为了些;回头想想,却又无可奈何。
亲哥哥固然是个太子,可后宫是女人的战场,他一个男子又如何能知晓自家母后在后宫的艰辛?唯一能体谅她处境的女儿又是个傻了的,不仅帮不了忙,反过来还得让自身难保的她来相护,也无怪乎落到了那般的境地。
……而如今她回来了,只怕罗贵妃就没那么好过了。
窗外的日头高照,却也是寒风微微,顾青姿看了看远处树枝上挂着的一层层的雪,抱着生暖的手炉往回走,准备来个午时小憩;那厢,雍华宫的气氛却已经诡异了好一阵。
雍华宫是罗贵妃的寝殿,大而奢华。
彼时,罗贵妃已经换下了被弄脏了的宫袍又沐了浴,坐在铺着狐毛的软垫上,全身虽是清清爽爽的,可一想起一大早在迎春宫的遭遇,面色就不大好。
身侧坐着已等候多时的顾双馨,就见她愤愤不平道:“太过分了,那个傻子竟敢如此待您!母妃,兴许她是故意的,您没看她这几日都闭门不出,也不知在鼓搅什么,委实与平时的她差了许多!以前女儿让她往西她不敢往东,如今,女儿想进屋去看她,她都能让那个觅春把女儿赶出来!母妃您说说,那个傻子是不是有问题?这一落水被救回来是不是把她的疯癫给治好了……”道完,又悔不当初地嘟囔了一句,“早知如此,还不如她落水的时候别让宫人救她,死了才好,谁知道让她想起是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会不会报复我……”
罗贵妃原本就心烦,不由斥道:“你还敢说?那日是她及笄,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给她做了两套新衣裳你也犯得着嫉妒从而把她推下水?也幸亏她是个傻子,否则追究起来你还能好端端的在这里说这些?”
顾双馨心知自己理亏,可想起当日的事儿还是不爽,很是委屈:“母妃您是不知道,她还收了许多好玩的及笄礼物,还有些没长眼的居然说她长得好看。如此也就算了,有些第一次见了我们的大臣之女,居然私底下还拿她与女儿作比较,说女儿没她长得好!都是些瞎了眼的,女儿穿得比她好,吃的用的也好她千百倍,身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女儿怎会比不过那个傻子!”
“是是是,她们都是些没眼色没见识的,你又何必计较这些!但那日是她举行及笄礼的日子,素日里你娇纵些也就罢了,偏偏你要弄出这些事儿来!你就不能给我安安静静待着吗?”
顾双馨看了看罗贵妃的面色,知晓自家母妃生气了,也便不敢再争辩下去;一回头,便把手边搁着的玫瑰香茶递了过去,老老实实服了个软,“母妃,女儿知道错了,那日实在是气不过,故而才会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您就别再生女儿的气了。”
罗贵妃没说话,只是把那杯香气弥漫的玫瑰花茶接了过来,闻了闻,吹了吹气,便小小地抿了口,大抵还是烫了些,便放回了桌上。
顾双馨又机灵地帮她捏起了双肩,讨好道:“母妃,您今日亲自去迎春宫走了这一趟,到底如何了?”
一听这话,方才还有些不耐烦的罗贵妃,面色一下子高深莫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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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青姿被救起之后,罗贵妃就去看了她两次。
一次是顾双馨跌跌撞撞闯进了她的寝殿告知了她把人推下了水的事儿,罗贵妃放下手中忙着的事第一时间赶到了迎春宫查看状况,看到床上的人虽然是昏迷不醒,到底是救过来了,罗贵妃便放心地回了宫;直到过后的几日,女儿再次来了宫里又哭又闹道出了一些觉得落水的顾青姿表现略为怪异的地方,她便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这也便是今日她为何会去迎春宫拿冷粥试探顾青姿的原因。
人醒了,若还是痴傻的自然是最好的;怕就怕真的如她女儿所说的那般,人不傻了,还记得过往的那些事儿。
若是如此,顾青姿为何会落水的真正原因便也呈现在众人跟前。
她的馨儿才十四岁,摊上个推五公主下水的坏名声,以后她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又要如何嫁人?她那才九岁的稚子小十一又要怎么办?
纵使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那也是要受牵连的。
故而五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是有必要去迎春宫走那一趟的,一来探探虚实,二来……五公主若真清醒了,她也能找个独处的机会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把事情真相说出去的后果。
只是,她被泼了一身粥,却没得到应有的回报。
罗贵妃拧着柳眉想事情,顾双馨因着久没得到答案,倒是自己先琢磨了起来,“……母妃,女儿觉得顾青姿定是清醒的,您想啊,她若还是痴傻儿,又怎么会把一碗粥全泼在了您的身上?她定是想起了过往的种种而记恨我们,故而把怒火发泄在您的身上了;之后怕被你们抓住了还跑了,她若不是清醒的,又如何会懂得这些?”
顾双馨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测得没错,罗贵妃却是一瓢冷水浇了下来。
“作为一个傻子,也是知冷热的,大冬天的手上端了碗冰凉冰凉的东西,本能地甩向把东西给她的人也不是不可能;说她知道逃,也许也是出于本能,一个傻子若常挨打,打多了也懂得疼懂得反应懂得躲。”罗贵妃顿了一顿,面上闪过一丝幽疑,“再者,若她思维清楚,怎么也不能把那么恶心的东西直接甩我身上来的,毕竟,后宫我为最大,难不成她明面上还敢得罪我?”
被罗贵妃这么一分析,顾双馨又觉得有些道理。
想了半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罗贵妃,意图寻找最后的答案,“那么,母妃,那个傻子到底如何了?”
罗贵妃抿着红唇,却是答不上话来,端了桌上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看了看热切瞅着她的少女,“这事儿,我现在心里也没个底,让我再想想法子探探吧。倒是你,这段时日就乖乖在你的凤来宫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更是不要再闯出什么祸端来,待我把事儿都解决了再说。”
顾双馨很乖巧地答应了一声。
母女二人坐着又说了会话,一会的功夫,顾双馨便起身告辞了。
接下来倒是真的安分了好几日,直至迎来了一个日头正好的晌午,她的闺中密友罗盼雪寻她来了。
罗盼雪是罗贵妃的亲侄女,因着罗贵妃在帝王耳边连续不断吹了不短的枕边风,顺利让帝王点了头,让其与太子订下了婚姻。如今满京城里的人皆知,罗将军的爱女罗盼雪是个有福气的,就等着太子挑个良辰吉日把人娶进宫里享清福。
罗盼雪生得温婉,五官精致小巧,那么一笑,两颊还能浮起两个浅浅清甜的酒窝,虽不及顾双馨长得出众,第一眼缘却是极好,往人堆里那么一站一笑,总能引了旁人的注意力。
彼时,顾双馨正无聊得坐在荷花池边,手中握了数枝开得正好的寒梅把玩着,掐一朵扔一朵,扔一朵掐一朵,脚边上更是已经凌散了一地的寒梅。
听得宫人来禀未来太子妃来看她的时候,激动得嗖的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便要往外跑。却是一不小心踢在了池边的大石头上,幸得旁边的宫人眼疾手快,先一步扶住了她才没摔进了池水里。
罗盼雪含笑的声音却是软软传了过来,“仔细你的脚下,馨儿今年都十四了,走个路都冒冒失失的,也不觉得害臊。”
顾双馨一抬头,那身上披着个粉色织锦披风的少女抱着个手炉正袅袅婷婷地朝她走了过来。
顾双馨自是欣喜不已,三两步便到了她的身侧,挽住她的胳膊一开口就是委屈叫冤,“盼雪表姐,你总算来看我了,你都不知道,母妃逼着我要乖乖待在寝殿里,哪儿也不许去,我睁眼闭眼所面对的景色都是一样的,着实无聊得很。”
罗盼雪抿唇轻笑,“姑母这般做法自有她的道理所在,谁叫是你……”后头的话抿在了她浅浅的酒窝里,大有一种你知我知就够了的意思,又拿手轻拍顾双馨的手背,“总而言之,你知道姑母是为你好的就够了。”
罗盼雪是知道全部实情的。
那日五公主及笄,她与表妹顾双馨一直都在一处,就连那时候表妹气鼓鼓把人约到池边去,她也是伴在一旁的。就是没想到表妹会如此冲动,她那么一晃神,悲剧就发生了。
见表妹面色不快,又贴近了些,说起了悄悄话,“五公主那日确实出尽了风头,我看着也是极为不爽的,要我说啊,我们的馨儿才是最好看最优秀的,哪轮得上那个傻子?但是呢,你那日确实也冲动了些,素日里教训教训她也就罢了,你在她及笄日把她推下了水,这一出事,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因此坏了你自己的名声,岂不是害了自己?你也别怪姑母会生气,她这是心疼你,怕你又引火上身呢!”
顾双馨听进了罗盼雪软软的耳语,这几日积累的怨气和委屈一下子消了大半。
是啊,母妃若不是为她好,又何以生那么大的气?不过是担心自己太过任性不懂事,把自个儿的大好前程给赔进去罢了。
待二人在荷花池边的椅子上落了座,她才斯斯艾艾道:“我这不也是急的么?明明只是一个傻子,非要给她穿新衣裳送礼品及一堆赞美,那有什么用?浪费!”
罗盼雪笑了笑,没接她的腔,倒是转移了话题,“对了,五公主那边有什么消息么?御医是怎么说的?”
顿了顿,又补充,“她身子差,大冬天这么一落水,不会活不久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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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个落水,又如何会让被救起的人活不久?
对此,顾双馨颇有信心,“表姐多虑了,宫中御医那么多,并不是摆设用的。哪怕池水再冰再凉,他们总有法子把人救过来的,无非就是要多养些日子罢了。”
说罢,又冷笑一声,“死?她哪里有资格那么早死了?我还没玩够呢!她若这么短命,以后还有谁能让我为所欲为,任由我欺负……”话将将说到一半忽地顿住了,转而面色一变,咬牙切齿道:“盼雪表姐,说到这个,你得给我评评理……”
拉着罗盼雪的手又把认为顾青姿变了的那几点翻来覆去的讲了一遍。
罗盼雪噙着淡淡的笑意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之后,才略略把笑容收了收,想了想又道:“听馨儿这么一说,倒觉得和以前的她确实差了许多,若是从前,哪怕我们对她再不好,她也只会傻兮兮笑着,何时会让她宫里的人拦着?保不准在酝酿什么坏主意来对付我们呢!”
顾双馨却是冷哼一声,“就凭一个她?就算加上她那个软弱的母后,她们也是奈何我们不得。”
罗盼雪轻笑,“那是自然的,姑母备受宠爱,在后宫之中又掌握生杀大权,有谁敢来随便挑衅?”
顾双馨得意地扯开了大大的笑容,却不想,罗盼雪又柔柔补了一句,“只是该防的总要防,谁知道以后会出个什么事呢?”
顾双馨想了想,也觉得有理,“那现在要做点什么好?”
罗盼雪凑近她耳边,“不如我们去看看她,如何?总得见上一面,亲自感受一番才好。”
顾双馨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正要再说点什么,罗盼雪忽地哎哟了一声,“瞧我,竟给忘了,姑母不准你随便走动的。”
顾双馨蹙了蹙眉,一时没接话,心里也在挣扎。
一边是她母妃严厉的告诫,一边又是吸引着她前去揭开的真相,当真是万分纠结;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并不是要去做什么坏事,不过是打着看望顾青姿的名义去探探虚实,也不算胡来。
再加上这些日子被禁在了寝殿里,日子过得又闷又无聊,本就是个爱玩爱闹的年纪,偏偏就要禁着她逼着她,心里也烦躁不已。
就当偷偷出去逛一圈也是成的。
主意一打定,顾双馨便道:“母妃只是怕我惹事罢了,我们就过去看看她,去去就回。”
罗盼雪却是拧了拧眉,为难道:“可是姑母都这般说了,你若违了她的意,她会不高兴的——”
话还没说完,顾双馨已经拉起她往外头走,“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们再快去快回,母妃不会说知道的。”
这般说着,又扭头警告了在宫里当差的人,二人便急忙忙走了。
彼时,身在迎春宫的顾青姿正坐在庭院里晒着日头。
庭院不大,比起顾双馨所住的凤来宫,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就不说凤来宫如何宽敞舒服,就说同是庭院,迎春宫的只是凤来宫的三分之一,随便那个宫人见了也知道,一个是被冷落的,一个是被帝王偏爱的。
故而,迎春宫里头当差的宫人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一个废物一般,顾青姿却不作计较……着实是觉得自己此时还是在养身子的时候,还不是找她们茬的好时候。
庭院虽小,却也种了好些青松,还有一些不畏严寒的花草,总归这么一看,也是满眼的青翠色,也算得上是生机勃勃。
顾青姿舒舒服服地窝在软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十分暖和的小棉毯。
觅春就伺候在边上,极快地剥着橘子,再塞到自家主子的手中,嘴里还在叨叨着,“主子,橘子着实很凉了,您还是少吃些才好。”
顾青姿口中答应了一声,却是吃得起劲,也是因为她喜欢吃鲜果的缘故。
这嘴里的橘瓣才咬了一半,迎春宫的大门口就一阵吵嚷声传了过来。
顾青姿稍微坐正了身子,往门口探了探,除了能看到后面又跑过去查看情况的两三个宫人,其他的什么都瞅不着。正欲让觅春也出去看看,暮春倒是先一步帮她捡了捡被角,交代道:“主子您先自己在这边坐一会,奴婢去看看如何了,您等着奴婢。”
说罢,朝着她福了福,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不消一会,外头的吵闹声似乎大了些,顾青姿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鲜果,又把被毯一掀就往外走;将将拐过一棵大青松,便听到一个声音道:“你放肆!一个小小的奴婢也敢拦着我和未来的太子妃?若非那个傻子落了水,养了那么久还没好,我们才不会过来探她呢!你这个奴婢倒好,我每次来,你每次都拦,莫非是想破坏我们姐妹间的情意?还不快些给我让开!小心我命人打烂你那张嘴!”
说话的人,自然是跋扈嚣张的顾双馨。
而得了一顿骂的觅春却是张罗着两名守门的婆子把意图闯进来的人死死拦在外面,不论被如何咒骂如何推搡就是不让步,甚至自己还实实地堵在门中央,面不改色道:“……六公主您错了,我家主子不是傻子,她是您的五姐姐。再者,恕奴婢眼拙,从来不认为您与我家主子之间有什么姐妹情意;奴婢也不是不让您相探,着实是因为我家主子身子还虚,暂时不方便见人,还望六公主体恤,待来日主子养好了身子,定会伴她去拜访您。”
被觅春明里暗里的一激,顾双馨气得连脖子都红了,万般气恼之下正欲抬脚把觅春一踹,却是罗盼雪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馨儿,你快收收你的性子,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
顾双馨一听,登时冷静了一些;罗盼雪把她往身后拉了拉,亲自上阵了。
甫一上来,便笑盈盈道:“觅春,馨儿性子是急了点,但确实是想着过来探望五公主的,更何况我也一直担心着五公主的病情,若不进去看看,当真也是不安心的,到底也都算得上儿时玩伴的。”
觅春看了看罗盼雪,并没有一口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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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实是因为罗盼雪虽是六公主的表姐,却从来没见过她跟着六公主一同欺负她的主子;见人都是一副三分笑的好说话模样,当真是无害得很。
又是未来的太子妃,真要说起来,以后也算得上是太子这边的人罢?太子又与自家主子亲近,太子妃理应不会伤害自己未来的小姑子才对。
觅春这般想着,在目光触到站在罗盼雪身后那一脸要吃了她的顾双馨时,及时把略有些动摇的心思给拨了正。
她礼貌地福了福,“……并非是奴婢非要拦着不让进,委实是之前太子曾嘱咐过奴婢,主子身子虚,需要静养。这几日来,想来探望主子的都被奴婢给回绝了,奴婢也并非是针对六公主,太子有令,奴婢也只是照实做了。”
罗盼雪看了看她,这事儿到底是不是针对她这个表妹,自个儿心里亮堂着。
面上却笑了。
正欲开口继续劝服,却是插进来了一个欢喜的声音,“原来是你们来看我了啊!”
罗盼雪正欲好好看看是谁在说话,还未抬起眼皮,一个人影就特别利落地扑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臂就被用力挽住;又稀里糊涂被带着走了两步,人影的另一只手也将将挽上了方才还站在她身后的顾双馨。
“这些日子你们都去了哪里?怎么都没来看我呢……”少女的笑容明晃晃的,不停地撒着娇,懵懂而单纯,声音清甜得如百灵鸟一般,“我好生无聊,她们总灌我吃药,好苦好难喝,我不要吃了,我要吃其他好吃的,我还要去玩……”
少女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忽地亮着一双眸子问二人,“对了,你们今日来是不是要带我上哪里玩?或者带我去吃好吃的?”
罗盼雪及顾双馨哪曾想到话说着说着,多日不见的那人忽然冲出来挽住了自己?本就是一懵;之后因着要观察那人是疯癫还是清醒,又集中力气全盯着她看,咋一听得她那般问,又见她的模样与之前似乎没多大差,心里头都在计量着,二人都是愣了好一瞬才有了动作。
顾双馨一向是嫌弃她的,心里有了答案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圆睁着杏眼道:“我一个金枝玉叶,是你一个傻子可以随便乱碰的吗?还不快些滚远点!”
说罢,还没好气地掏出锦帕把被她碰触过的地方擦了又擦,拭了又拭。
觅春面色一冷,上前就要把顾青姿给接回去,倒是罗盼雪眼疾手快地把人往她身边一带,一回头就对顾双馨道:“馨儿你不能这样,五公主身子还弱,就算你对前几日被觅春拒之门外这事儿生气,那也怪不得他人的,毕竟都是为了五公主好。”
这一番话,顾双馨自然不服气的,罗盼雪却是拿眼神警示她,她这才没了声响,只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顾双馨不闹了,罗盼雪这才笑看着觅春,“……馨儿的性子比较直,之前因着五公主落水还一直没养好身子这事儿,馨儿也是十分担忧,屡次过来想探望她却又被拒,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觅春你也体谅体谅她罢。”
觅春福了福,眼神压根都没瞟过那个据说很担忧她家主子的人。
罗盼雪拉着顾青姿的手,很是亲昵地说了几句话,又回头跟觅春道:“今日气候不错,五公主又是在寝房里闷了好些时日,不如我就带她出去赏赏花喂喂鱼的,她心情一好,身子便养得更快了。”
觅春的眼神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让她家主子和会欺负她的六公主一同出去游玩,谁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儿?眼下她这主子正是休养的时候,万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了。
觅春本能地拒绝,“……实在是太子有令,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顾双馨一听,气血上涌心头,怒喝道:“你这奴婢当真是不长眼的,若不是你身上有保命的东西,我早就把你碎尸万段了的,还把你留到现在?不过是个贱婢,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了……”
罗盼雪这下只是闪了闪眼神,由着她不顾皇家威仪破口大骂。
却是那迷茫着一双大眼的顾青姿冷不防地用力推了她一把。
顾双馨这会儿正********对付着觅春,更是没想到素日里只会对她傻笑的人居然会出手推了她一个猝不及防,骂得正起劲的时候,一股力道扑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晃,哎哟一声就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顾双馨这一跤,摔得稀里糊涂,坐在地上好一会,面上都是迷茫的——那个傻子居然会推倒她?
原本在看戏的罗盼雪也愣了,觅春面上闪过一瞬的惊慌,急忙小跑着到了顾青姿的身侧,正欲说点什么,却是顾青姿眨了眨眼,指着还没爬起来的顾双馨,生气道:“哼,你不能骂觅春的,她总是给我好吃的好玩的,我要保护她。”
顾双馨气得双眸都红了,额上青筋都暴起了两三条,“你这个傻子,傻子!我要扒你的筋抽你的皮,我要让父皇把你打入大牢,我……”这般说着,整个人也极快地蹦了起来,咬牙切齿就要往顾青姿扑过去,还是回了神的罗盼雪拦住了她,“馨儿,你冷静些。”
顾双馨哪里还听得进去?一副要把推了她的人给撕碎了的模样,力气之大,罗盼雪险些没把人抓住;想着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眼珠转了两圈,便俯在她耳边道:“馨儿,这边有觅春在,你就算真要对那个傻子做什么,她也会拦着,不如你先听我的,冷静下来,待我们把她约出去再说……”
罗盼雪话中的意思很明显,顾双馨挣扎的力道一下子小了不少,极快地用眼神交流了一圈,才扭曲着一张脸回应道:“暂且先听你的,待把她约到无人的地方,我定要让她惨惨的!”
二人达成了共识之后,罗盼雪忽地把顾双馨往外一推,神色微怒:“馨儿,你这脾气要改改了,连我都受不住你了。”
顾双馨很是配合,一个袖子甩开了上前来扶她的宫人,气恼道:“你受不住我,我还受不住你呢,我以后再也不与你玩了!”
道完,连停留也没作停留,怒气冲冲地走了。
觅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瞧见二人闹掰,还颇为担忧地安慰了罗盼雪一番,罗盼雪笑了笑,叹了一声,“馨儿还小,又是被宠坏了的,性子确实任性了些。不过我们都是姐妹,素日里感情甚好,回头我再去跟她道个歉就没事了的。”
觅春点了点头。
罗盼雪却是话题一转,“如今馨儿走了,眼下觅春可放心让我带五公主出去散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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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捅破天的六公主走了,似乎也没什么让觅春觉得有危险的了。
觅春却也没一下子答应下来,瞥了瞥身侧还一脸笑盈盈的主子。
顾青姿拍了拍手,笑得很是快活,“好呀好呀,盼雪姐姐要带我出去玩了吗?”又亲昵地拉着觅春就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你快些帮我换上好看的衣裳,唔,对了,就那套花花绿绿的,上头有花朵有鸟儿的那件……”
觅春被拉着跑,又觉得这般把人撇下就走了,对罗盼雪不礼貌,边跑边回头跟她说了道歉之类的话语才作罢。
进了屋,又关了门,方才还傻笑着的顾青姿忽地神色一敛,笑容淡了又淡;觅春倒还没察觉出她的变化,还在为方才自家主子的表现疑惑着,“主子,您方才为何要装傻?您病好了的事儿瞒得了一时,并瞒不过一世的。”
顾青姿已经开始着手脱下了外衫,对此,只是轻轻的一句,“我知道。”
觅春也过来帮她宽衣,“那为何……”
顾青姿只是弯了弯唇角,道:“自然是有用处的。”
觅春看了自家主子两眼,似是有话要说,到最后却又忍住了,只一声不吭地帮她换着衣裳,眉眼间却是漫着担忧的神色;顾青姿扑哧一声笑了,“放心罢,我有分寸的,更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的。”
顿了一顿,又道:“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觅春不用事事为我忧心。”
似乎是这一句,让觅春恍然一悟,面上也有了些许的笑容,“是啊,瞧奴婢又给忘了。”又帮她戴上了朵珠花,心情似乎豁然开朗了许多,“主子,您养在殿里好一段时日了,奴婢也怕闷着了您,幸好今日有罗家姑娘陪着走走,奴婢也觉得甚好。碰巧今日又是个大晴日,梅园栽种的一园子的寒梅定开得十分好,奴婢也正好可以相陪着去摘点回来放屋里……”
觅春说着话的空当,已经帮顾青姿换好了衣裳,又帮她整理了一番妆容,戴上了一只金镶玉缀着流苏的簪子,便去拿了厚厚的皮裘把她裹了裹;觉得差不多了,又把烧得热热的手炉递到了她的跟前。
顾青姿把手炉接了过来,瞅着还在帮她理这理那的觅春道:“觅春,给我拿根针过来罢。”
觅春手中的动作一顿,眼神带着疑惑,“主子,我们这是要出门赏花的,带针做什么?”
“带着防身呢。”顾青姿也没多作解释,只笑着又催促了一句,“去吧,动作利索些,总不能一直让罗盼雪在外头候着。”
觅春虽不大明白自家主子的用意,却也乖乖地找了支又细又长的绣花针过来,递给她的时候还嘱咐道:“……小心别被针扎了。”
顾青姿嗯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觅春默了默,忍不住小声问:“主子,您是不是担心罗家姑娘会对您不利?”见自家主子没表态,她倒是先替人家辩解了起来,“罗家姑娘虽经常与六公主在一起,可奴婢从来没见过她欺负您,奴婢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顾青姿但笑不语。
那是因为,罗盼雪并不是顾双馨,顾双馨的可恶会体现在表面上,罗盼雪却是个玩阴的主子;她被她们欺负了好几年,这其中的小把戏最是清楚。
约她去散散心?别开玩笑了。
顾青姿也没多说,着实是因为寝房外还候着人,时间若长了也不妥,与觅春耳语了两句便一同出门去了。
彼时,罗盼雪手里抱着个手炉,正亭亭立在走廊上看着在青松枝头上晃晃悠悠的积雪,听得身后有响动便回了头,扬着两个清浅的梨涡朝她走了过来,“五公主可穿得暖和?手炉可够热?”又把她从头看到了脚,轻笑道:“看着倒是厚实的,觅春可真是会伺候。”
言罢,也没等人回应,挽着顾青姿就走,“走罢,想来五公主都要迫不及待了,我这就带你到处去走走。”
一行人便出了迎春宫。
顾青姿这些日子确实养身子养得烦恼,即便猜到罗盼雪约她是怀有其他心思,可看着那高高悬挂在头顶上的日头,精致蜿蜒的亭廊及两侧修剪得齐整的各类花草,鼻间又是淡淡的花香,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罗盼雪边走边笑着道:“……如今已经是二月了,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那可是一大园子呢,白的似雪,红的鲜艳,这一白一红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倒显得越发美丽壮观了。五公主若是看到了,定会十分欢喜的。”又弯着唇角把跟随在一侧的人看了看,“觅春,你说对不对?”
觅春一面扶着顾青姿,一面又要小心路滑,故而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
纵是如此,一行人看似有说有笑的,倒也是和谐。
又走出了一段路,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罗盼雪忽地哎哟了一声,引得了其他人的注意。
就见她敛了敛笑容,腾出了一只细白的手在腰间摸了摸,那细细的柳眉都皱了起来,“……这路走着走着,我便觉得有些热了,本是想拿了绢帕擦擦汗的,不料却不见了。”
又在原地找了一圈,“奇了,这绢帕会到哪里去了呢?”
在场的宫人闻此一言,下意识便帮她找了起来,倒是伺候在罗盼雪身边的丫头福了福身,“奴婢想起来了,方才姑娘在五公主的廊上看雪的时候,不慎飘了点在肩头上,故而有拿了帕子出来拂了拂;奴婢若是没记错,姑娘的帕子应是落在了廊栏上了。”
罗盼雪这才恍然一悟,笑着抚了抚额,“瞧我这性子,竟是把帕子给忘在亭廊上了,真是太糊涂了。”
一侧眸,抿着个小梨涡看觅春,“……这迎春宫说到底是五公主的地方,我的丫头饶是想回去帮我拿,估摸着里头当差的婆子也会因为认生而不放行,不如觅春你回去跑这一趟如何?”
觅春瞅了顾青姿一眼,“可是……”
明显是不放心把自家主子独自留下的。
罗盼雪却是扑哧一声笑了,“走了这么一会,五公主想来也是需要停下休息一番,我也有些乏了,正好这里又有供休憩的亭子,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也是成的。”
觅春想了想,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嘱了自家主子及伺候的宫人几句,便急急的往回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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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盼雪看着觅春急去的背影消失在亭廊的拐弯处之后,面上的笑容才淡了些。
将将转个身,便看到顾双馨带着两名宫人风风火火地从不远处的假山后冒了出来,提着裙角小跑着往她的方向而来,边走边得意道:“哼,把人护得紧又如何?这不是一有事儿就要被遣开么?还敢与我计较,当真是狂妄!”
顾双馨心情极好,再看到立在罗盼雪身边的顾青姿,唇角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第一反应便是要上前去教训她。
还是罗盼雪及时拉住了她,小声与她道:“这边还有宫人在呢,凡事要小心为好。”
顾双馨却不以为意,把周边的几名宫女看了一圈,嗤笑道:“不过都是些下人,难不成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们还敢胡乱说出去不成?莫不是都不想活了?”
话虽是这般说,她却是朝着众人挥了挥袖子,让她们退下了。
宫人们如大赦一般四下逃散,生怕跑得慢了落在了后头就会丢了性命一般。
待得人只剩下了她们三个,方才还温婉含笑的罗盼雪的神色微妙地变了,拿眼飞快地把顾双馨看了一眼,便提着裙角自顾自地走进了边上三面垂着薄纱的亭子。
那副模样,摆明了是想来个眼不见为净的。
无关紧要的人走的走,躲的躲,早已憋了一肚子气的顾双馨这会儿本性完全暴露,冷哼了一声便朝顾青姿大步地跨了过去,面目狰狞,“你这个麻烦精,前阵子的那次落水,为何没让你死了?整日里就会傻笑,真不知你为何还要活着!”又想起跟前这傻子及笄那日收到的许多礼物及赞美,眼圈都妒红了,拿手便要狠狠把她一推,“都是些没长脑子的!明明只是一个傻子,还都拼了命去巴结,竟还把我与你相提并论……”
顾双馨越说越气,又想起这几日自己好几次被赶出迎春宫,心里腾地又蹿起了一团火,原本只是想推她的动作硬生生在半空收住,转而一个掌风恶狠狠地刮了过去。
那力道,若真的打在人的脸上,只怕要肿起大半边的。
顾青姿装傻,并不是真傻。眼见着那巴掌就要落了下来,她忽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极快地往左边旋了一圈,干净利落地躲了过去;顾双馨压根就没想到以前任打任骂的人会来了这么一出,因着用了八成的力道,她这一手挥出去没甩到人,登时就失了平衡,七晃八晃地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了脚步。
一张小脸却气得通红,来不及停下来喘口气便又扭头往顾青姿扑了过去,“好啊,你竟敢躲开!我若因此受了伤谁来负责?你,你这个傻子,傻子!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顾青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见她咬牙切齿地追了过来,赶忙跑开,一会绕树一会绕桌子,还围着个亭子跑了好几圈;顾双馨紧紧追在她的后头,在这枝头上还挂雪的冬日里,愣是额头上跑出了一层薄汗,却也只能被气得脸色发青,“你给我站住,不许跑!看我不撕了你!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不过是在水里摔了一遭,脑子竟给摔得越发不经用了……若被我抓住了,我定要命人打断你的腿!!”
远远站着的宫人听得那边的叫骂声,只敢偷偷抬头去看上两眼,还下意识地往外挪了两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原本悠闲坐在亭子里的罗盼雪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撩了那随风轻扬的薄纱探出头来往外看,正巧见到跑在前头的人儿如一阵风地从她跟前飘了过去,还没来得及错开眼,后头追着的那人喘着气杵在了她的跟前。
罗盼雪不禁皱了皱眉,“馨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双馨喘得厉害,连话都说不上话来,罗盼雪拿手帮她抚了抚,才见到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愤怒道:“那傻子跑得快,我实在追不上!我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的,这些日子所受到的耻辱及今日的狼狈,我定要加倍讨回来的。”
说罢,又用力地抓住了罗盼雪的手,“表姐,你快些来帮我,绝不能让那傻子好过了。”
罗盼雪看了看气得眼圈发红的顾双馨,又瞥了瞥躲在树后的人儿,抬眼似不经意般把远处装傻充愣的宫人掠过一圈,点了点头,“看到表妹如此受气,我自然不能不管的。五公主也真是的,有什么好跑的?她一个当姐姐的,表妹你心情不好,让你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表姐无须多说,快些帮我抓住她便是。”
彼时,顾青姿扶着一株玉兰树缓着呼吸,因着前阵子落水,多的是卧床养身,今日突然来了这一遭跑,两只腿便有些站不住。
也亏了追她的人也娇生惯养的,这你追我赶了一会,愣是没追上她。
眼见着亭子那边的二人交头接耳的,顾青姿即便听不到,也能想象得出不会有什么好事,故而见到二人朝着她过来的时候,她稳了稳心神,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顺带还活动活动了乏软的双腿。
明明人还没到,却先听到二人的对话声。
“表姐,这傻子很会找地方钻,等下我从左边过去,你便在右边等着,她若朝你跑过去了,你定不能放了她。”
“馨儿放心罢。”
二人之间也就说了这么两句便分了开,一个走右边,一个走左边。顾青姿飞快地看了看局势,心知逃脱的机会渺茫,只得一步一步往后退。可往后退也并不是好主意,因为在她的身后,便是那一汪冷凉刺骨的湖水。
她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针。
前面的二人还在逼近,大抵是看到顾青姿并没什么后路可走,顾双馨的脸色倒是好了许多,两边的唇角凉凉往上一勾,“你倒是继续往后退啊,自己跳进湖里最好了,这次定要让你吃尽了苦头再把你捞上来,如此一来,肯定十分好玩。”
说罢,顾双馨便笑了起来,边笑边道:“或者你不跳湖也是可以的,自己乖乖走过来。”
对此,自从顾双馨出现之后一直没再开过口的顾青姿轻轻扯动了唇角,“做梦!”
却是这两个字,让罗盼雪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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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盼雪虽只比顾双馨长了一岁,心思却是比她多出了许多。
顾双馨是被顾青姿所说的那两个字挑起了火气,而罗盼雪却是浑身打了个激灵,下意识便喝止了准备要上前发飙的表妹,“……馨儿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表姐,在这种时刻你倒是话多……”顾双馨很是不满地回头,看到的便是罗盼雪变了的神色,不觉也跟着心中一凛,心知她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与她说,忙把刚刚踏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往罗盼雪的身侧移了两步,问:“表姐,怎么了?你是发现什么了?”
罗盼雪探究的目光一直穿梭在顾青姿的身上,闻言便把头侧了过去,小声道:“馨儿,她似乎不傻了。”
顾双馨愣了一愣,仿若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不傻了?方才我们不是在迎春宫里都试探过了么?我亲眼所见,你定也感觉到了……”这般说着的时候,顾双馨的注意力已经在立在湖边的人儿身上。
那人身着淡青色衣裳,外头裹了一件厚厚的白裘披风;大抵是因为方才的那一阵子跑,原本就精致的小脸如今正白里透红,又干净又娇嫩,气色十分好。特别是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一眨一眨的,如含了一汪春水一般,黑幽幽的,叫看了它的人都忍不住要沉溺在其中。
再往那映着白云蓝天的湖边一站,一个卧床养病的傻子活生生给美成了一幅画。
顾双馨的目光不停地在顾青姿的身上转,抿着唇没说话。这会儿,罗盼雪已经在她耳边分析了起来,“馨儿,平日里五公主是什么德行难道你还不了解?笑得傻兮兮的也就罢了,经常是一会不见就弄得满身污垢,被欺负的时候何时跑得这般利索过?你再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正常人才有的。”
罗盼雪的分析很到位,句句说到了顾双馨的心里,就见她握了握拳,颇有些气急败坏道:“那可如何是好?她这一不傻,不就会忆起之前我们对她的种种?会不会连她及笄日是如何落下水都记得一清二楚?不行,我不能让她说出去。”
虽是娇纵跋扈,却也知道自己把人推下了水,若传扬出去于自己的名声不好的。
罗盼雪见她有些慌了,便安慰了几句,一回头,却是把目光落在了因着轻风拂过而荡起丝丝波澜的湖面,“馨儿别急,五公主虽是清醒了,却也不一定会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又拿眼神在湖边少女的脚下转了几圈,继续道:“你看把五公主吓得都快踏进湖里,若再掉进去,只怕要缓过来都不容易了呢……”
似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原本还在懵的顾双馨忽地心中一动,跟着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若是让那个傻子再次落了水成了死人,便永远都说不了话了。”
罗盼雪听得她的言语,吓了一跳,赶忙劝道:“馨儿不能这般想,她的生母到底是皇后,真出什么事了你也得跟着遭殃。”转念又是一言,“你何不先警告她以后不要乱说话,她若不答应……”瞥了一眼湖面,“……再给她点颜色看看?”
顾双馨总算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双眸里频频冒出冷光,“表姐的这个主意不错,她若是不答应,我便逼她自己跳湖,让她再次在冬日里的湖水泡一泡。”
说罢,顾双馨便提了裙角往湖边而去。
罗盼雪在原地站了站,也跟在了顾双馨的后头,准备也过去看看情况。
……委实是想起自己这些年陪在表妹的身边,也没少出主意来消遣五公主。
五公主虽是太子的亲妹妹,却是个傻子,成日里只会把自己玩得一身脏兮兮,罗盼雪每每见到她,委实是脸色好不起来;而让她更加不爽利的是,明明人是傻的,却是长了张比她好看上数倍的脸蛋儿,若是静静坐着的时候,便是活生生的美人。
一旁还有与五公主不对盘的表妹,这久而久之,心里头累积的各式各样的不爽快便慢慢体现在了对她的欺负上,乐此不疲。她虽没亲自动手,却也是参与在其中,五公主若真的记起从前的事情,她的那些小动作不一定会被发现,但她不得不防。
未来的太子妃欺负太子的亲妹妹五公主?真被传出去了,她也便没了颜面了。
顾双馨和罗盼雪各怀心思地站在了少女的面前,少女习惯性地往后又退了一步,又抽了空往后看了一眼。
只余了两小步的距离,她就会掉进了湖里……不能再后退了。
顾青姿握紧了手边的亭栏。
顾双馨本是想直接上前恐吓威胁的,却是被罗盼雪拦了下来,罗盼雪想了想,忽地笑了,轻柔细语道:“五公主您别怕,馨儿并没什么恶意的,她不过是性子急了些;又因为这几日想去探望你身子如何了却都被赶了出来,心里便存了气。再者,你们都是姐妹,本就应该互敬互爱的,若是被人误会你们之间不合,那便不好了。”顿了一顿,又笑着建议,“不如这样,以前的事情我们权当过眼云烟,一笔勾销,以后我们都是好姐妹,五公主觉得如何?”
顾青姿嗤笑了一声。
以往她们对她做尽了的坏事,如今就凭罗盼雪一番话就要一笔勾销?当真是个大笑话。再者,即便她真的不计较,也不见得就会是好姐妹。
顾双馨却一下子炸了,“笑什么笑?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对于表姐的提议,你只需要答上一声,到底行还是不行!”
顾青姿抚了抚胸前的青丝,笑得轻飘飘,“讲和是你这般的态度么?”
“你……”顾双馨噎了一噎,却在罗盼雪的眼神暗示下把心中的火气压了压,缓了口气,把声音放柔了些,连十几年不曾喊过的称呼都经了她的口,“五姐姐,之前是妹妹冲动了,对您有所唐突,还望五姐姐能看在我年幼的份上,不去计较。”
顾青姿并没立刻接茬,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她所在的位置及身后一步之遥的湖面,“为了表示你们的诚意,是不是让我先离了这里才好?我这随随便便一退,便是要吃湖水的。”
罗盼雪眉目深深地看她,并没接话,倒是顾双馨火气冲脑,直接回绝,“你都还没答应,我又为何要放你离了险境?”
大抵是觉得顾双馨的口气冲了些,罗盼雪劝下了她,清咳了一声,问:“那五公主如今考虑得如何了?”
顾青姿眼神幽深,只淡淡道:“如果换成你们是我,你们会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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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盼雪和顾双馨面面相觑。
若她们是一个被欺负数年的傻子,有朝一日突然得了契机想起了以前经历过的种种及忆起了把她欺负得很惨的人,想必就算脾气再好也忍不了的吧?如今,欺负她的人妄图想用几句话把以往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全当没发生过,除非是傻子,否则断不可能就这般作罢的。
……而眼前还立在湖畔的纤弱少女想要表达的就是这般的心思。
罗盼雪没说话,顾双馨却又恼了,指着她的鼻子嚣张道:“就算你不答应又如何?以为你是从皇后肚子里钻出来的就能改变一切了?告诉你!你的母后只是个摆设,真正得父皇宠爱的是我母妃!饶是你把那些事告到父皇那边又如何?谁会信你?”
顿了一顿,又恶狠狠地逼近了一步,“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可别忘了我才是父皇的心头肉!你若是胆敢把以前的事透露一个字出去,我一定会剥了你的皮!”
对此,顾青姿只是轻轻几个字,“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顾双馨被噎了一噎,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却是半天都说不上话来。
顾青姿忽地从袖子里摸出了绢帕,往她自个儿脸上擦了擦,“六妹妹,烦请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别靠得这般近,虽然你我是姐妹,可如你这般喷了我一脸的唾沫也不大好。”
一直只站着看着的罗盼雪,这下也憋不住了:“……”
顾双馨的一张小脸上更是变幻多彩,清白交加。以她那般的性子,如何能忍受得了?当下就朝她逼了过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顾青姿的手臂。
因着顾双馨的动作很是突然,顾青姿饶是想躲开也来不及,将将好被抓了个正着。
想要甩开,却是被抓得紧紧的,挣扎之间,身子一个往后倾斜,差点一不留神掉进了湖里。
这厢她还没缓过来,那厢顾双馨已冷笑了一声,“哼,现在急了?方才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那股不盛气凌人的气势哪去了?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跪在我跟前求饶也没用,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与我做对的下场!”
顾青姿一声不吭,着实是因为眼下的局势她根本顾不上说话,见顾双馨执意要把她往后压,便知道她是想把她推下湖的,她一边躲闪一边吃力地往围着湖畔所建的护栏靠,好容易把一只脚给勾进了护栏脚下,一时之间,身上所受到的压力缓了不少。
顾双馨却是使了吃奶的力气,一心要把人往湖里带,短时间内却是没能达成,回头就朝罗盼雪一顿喊:“表姐,你快过来搭把手,今日定要让她吃个大苦头,以后才会学乖。”
彼时,罗盼雪正被跟前纠缠在一起的两名皇家公主给弄懵了,委实是没想到会弄成这般又拉又拖的局面,这会儿被顾双馨这么一喊,登时回了神,略有些慌乱地提着裙角小跑了过来。
才跑了三两步,方才还恶狠狠回头喊她过去的顾双馨忽地哎哟了一声,“……啊!是什么东西扎了我!”
罗盼雪没多想,将将又向前了几步,忽地又传来了惨叫,“啊,你是不是拿了什么扎我……啊,好疼……啊!”
一声两声的,声音之犀利,就好像受了什么酷刑一般,听的罗盼雪的小心脏都有些受不住;待她再次抬了头,就见方才还死死拽着人的表妹如今已松了手,正抱着两只手在原地痛苦地转着圈儿;大抵是发现身侧的人要趁机偷溜,她又强忍着疼痛扑上去把人给拉住,就见二人在原地前后左右晃了几晃,有人又发出了几个惨叫声,连带着一条人影急速往后退。
后面可是那一汪湖泊啊!
待罗盼雪看清那后退的人儿是谁,惊得心里一个咯噔,正欲要出声提个醒,那人大抵也是意识到了不对劲,惊呼的同时两只手也胡乱抓了抓,很是凑巧地抓到了一只搭在亭栏上的手。
顾双馨刹不住的身子因着这只救命的手而往回拉了拉,总算远离了湖水好几步,她极快地回头瞥了眼底下泛着圈的水面,吓出了一身冷汗。
本以为自己总算安全了,却不想,一个声音响在耳边,“六妹妹,你抓痛我的手了。”
抓痛?
顾双馨懵了一懵,下一刻就反应了过来,看了看被她抓得紧紧的那只手的主人,不是那个傻子又是谁?
本是想把她害得差点落了水的人骂上一顿,这双唇刚刚一张,那人的另一只手忽地横了过来,余光里似乎看到她的手上拿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就见那人把手掌在她面前摊开,噙笑轻声道:“六妹妹,你看看这是什么?”
顾双馨双眸一滞,委实是惊呆了。
少女的掌心里明晃晃地躺着一根又长又细的针!
顾双馨总算忆起了方才二人纠缠在一处的时候,她为何总有刺痛感,敢情是这傻子很不要脸地拿针扎她!
一时之间,她的面上又青又白,抖着唇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地拽紧了人,又想着把人给推进湖里。
顾青姿不意外地感觉到抓在她手上的力量重了许多,又见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当下就一凝眉,抬了手拿着针在她跟前虚晃了一圈,作势要往她的手上扎;顾双馨又气又急,咬紧牙关在心里发誓一定饶不了跟前的小贱人,可看着在她身旁舞动的另一只手再想到它所握着的尖细长针就一阵阵肉痛。
慌乱之中就放开了手。
为了不被长针刺到,一双眼睛绕着那只手不停地转啊躲啊,哪里还想得起在她身后的湖泊?前面的人往前踏一步,她便慌慌张张的要往后面退个三两步,一个踏空,顾双馨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踩进了水里。
只听得扑通的一声,扬起了不小的浪花。
这会儿,本想过来搭把手的罗盼雪才惊慌失措地赶到,吓得脸色都白了,很是焦急地趴在亭栏上,空出一只手就要往湖里抓人,“馨儿,馨儿你别吓我……”
顾双馨在水里沉沉浮浮,两只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素日里梳得齐整的长发时而飘在水上,时而糊一脸;因着不会泅水的缘故,挣扎之间总会呛上几口水,求救的声音断断续续,“救我,快救我……我,我不会水……”
罗盼雪急得不行。
一回头见罪魁祸首只一动不动站着,红着眼起身就朝她冲了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你怎么可以害得馨儿落了水?她不会水的,你为何要这么做?你还不快跳下去救人!”
罗盼雪把顾青姿抓了个正着,使劲儿要把她往湖里丢;顾青姿本是想挣开的,这余光一闪,便见之前被远远支开的几名宫人往她们这边急忙忙赶了过来。
登时唇角勾了一勾。
是时候演上一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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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顾青姿瞅了瞅飞快赶来的宫人,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忽地腾出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栏柱;罗盼雪满心眼都是在水里奋力扑腾的人儿,一时并多做防备,顾青姿这么一往栏上抓,生生卡住了前进的步子,罗盼雪的力道一下子也收不住,两股力气这么一碰,她猝不及防往回弹。
顾青姿便瞅准了机会,把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抓住,眉头一颤,嘴角一收,两只眸里便似生出了许多的悲哀。
“你不要拦着我,六妹妹落了水,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是不能弃她于不顾的!饶是我身子还没好全又如何?那湖水可是冰冷冰冷的,六妹妹如何能受得了?万一出了个什么事儿,你让我如何跟父皇母后交代!”
说罢,抓着罗盼雪的两只手一通乱晃,晃得罗盼雪云里雾里的,明明眸中还含着泪水,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罗盼雪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却又是一个用力,被迫着左右晃了几步,听得耳边有人哭泣道:“盼雪姐,求你别拦着我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子,可是我已经决定了的,我无论如何都是要下水去救她的,再不去救她只怕真要出事了……”
待看到那群匆匆赶来的宫人,懵了的罗盼雪总算反应了过来。
她明明亲眼看到是跟前的这人害得馨儿落了水,方才还站在边上一脸冷漠地看着,压根就没有搭救的意思;更何况,她何时拦着她下水救人了?她巴不得她现在就跳下去呢!
这又拉又扯的,不过是拿她演戏给别人看罢了。
罗盼雪杏眼圆瞪,正欲开口拆穿顾青姿的小手段,可还没说出口,一个力道猛地打在了她身上,她疾退了数步,身子一下子失了平衡,只听得啊的一声,罗盼雪也掉进了湖里。
匆匆赶到的数名宫人全看得目瞪口呆。
按理说,他们之前得了六公主的指令,哪怕这边有了多大的争执都应该安安分分地守在远处,不看不听不多管闲事;若非传来了扑通那么大的一个落水的声响,他们也不敢回头。
这回头一看,则不得了了,六公主落水了!
慌得几名宫人忙赶过来,有胆子小的,不过是跑过来的这一小段路,硬生生摔了好几次,也不知道是给摔痛还是给怕的,一张脸上又是青又是白;更有识得水性的边往他们这边跑边脱鞋袜,准备下水去救人。
却是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未来的太子妃也失足掉下去了!
在场的宫人慌成了一团,也幸得有入宫比较久的宫女勉强冷静得下来,指了识水性的先下了水,又遣了手脚麻利的人再到别处去唤人过来帮忙及请太医,剩下的几个则是赶忙去拉住了不停挣扎着也要去救人的小主子。
“五公主您可要保重身子,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了!六公主及罗家姑娘那边您也不必担心,奴婢已经遣人去搭救了,您千万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那五公主哭得极为伤心,大抵是太过内疚,一直拿手捂着脸,“诶,我这个当姐姐的果真是没用的,什么都做不了……”这般说着,也不知是不是身子还没好透的原因,就见她忽地咳嗽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竟咳得极为厉害。
扶着她的两名宫人手忙脚乱地帮她顺气,才顺到一半,便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咦,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我家主子怎么了?”
宫人一回头,原来是折回去给罗盼雪拿绢帕的觅春回来了,正欲开口简单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手边扶着的人却是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惊得其中一人啊了一声,险些哭出来。
“五公主,五公主您怎么了?五公主您醒醒!”
顾青姿恰到好处地“晕”过去了。
觅春作为她忠心耿耿的身边人,自然是第一时间把人给接了过去,拿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呼出了一口气,“主子大概是受了惊吓,再加上身子骨还没养好,故而承受不住晕过去了。”拿眼把不远处在水里头扑腾成一片的那波人看了看,又焦急道:“六公主和罗家姑娘就交给你们了,务必要保证她们都好好的;至于我家主子,我自然是要先把她送回去的,以免在这当口又感染上了风寒之类的,那便不好了。”
领头的宫人连连点头,到底也知道六公主虽不大受宠,却也不能任由她昏迷着不管,忙福了福身答应下来,“……觅春姐您放心,这边有奴婢担着,您还是快些送六公主回去罢。”
觅春又交代了几句,便招了两名身强力壮的宫人把自家主子一背,直接走了,只余了身后那一堆糟心的事情及那一阵阵的鬼哭狼嚎在她们离去的脚步声里。
顾青姿因着傻了好些年,身边虽有觅春照顾,可在衣食住行之上也并不能总是盯得严严实实,故而她长得纤弱,宫人背着她显得轻松,紧赶慢赶的,脚下跑得虎虎生风。
没一会便把人送回了迎春宫。
那背人的宫人将将把人往榻上一放,跟随在身侧的觅春即刻就说话了,“……六公主及罗家姑娘那边还需要人手,你们快回去帮忙,主子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两名宫人点了头,福了福身便匆匆往外赶;觅春跟了上去,正要把门掩上,探雪却袅袅婷婷地站在外头,见觅春有关门的动作,忙伸了一只手压在门上,一双妩媚的眸子不住往里瞅,“主子不过就出去了一会,怎么会昏迷过去了?不行,我得进去帮忙照看着才好。”
说罢,扭着********的身子就要往里挤。
觅春自然不傻,心知探雪这是想进来探探情况,大刺刺就把人赶了出去,语气不阴不阳的,“主子这边有我即可,你可是罗贵妃跟前的红人,我又哪敢劳烦你?不如像从前那般,江水不犯河水罢。”
探雪蹙着眉正想说话,不料觅春没给她机会,双手麻利地把两扇门一拉一推再一扣,便把人搁在了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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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雪在觅春跟前碰了一鼻子灰,也不过是眸光闪了闪,跟随在探雪身侧的珍儿却开口叫唤上了,“哼,知道探雪姐是贵妃娘娘跟前的红人,竟也敢如此与您说话,当真是太嚣张了!不就是凭着她身上的那块牌子么?若非有它保命,她这会儿指不定都死了多少回了。”
回眸却是对探雪甜甜一笑,“探雪姐别与她计较,她也就那张嘴厉害些,素日里也没见她敢对您如何如何。再者在这迎春宫里,您还不是一呼百应?与她相比,都不知道您要比她好上多少倍呢……”
珍儿喋喋不休,本意是为了巴结,却不想,探雪却被她吵得心烦。
探雪是为了探测消息不假,故而虽与觅春一直是死对头的关系,却还是硬着头皮接近她;想进屋里又毫不留情被赶,她倒也没往心里去,见那房门一关,便想着贴在上面听听里头的动静。不料,珍儿却是在自己的耳边叽叽喳喳的,她想换个位置还差点与她撞了个满怀,不免拉下了脸。
珍儿这会儿倒是机灵地闭嘴了。
探雪便打算继续听墙角,这一回头,正好跟前的门被拉开,觅春站在门边冷冷看她,“还杵在门口做什么?宫里是没其他事情可做了?要不要我给你们分配一些……”
话还没说完,门口的那两人便做贼心虚般地跑了。
觅春又仔细地四下巡视了一番,确定无人在附近了,这才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将将转了个身在桌几边倒了一杯温茶,方才还奄奄一息躺在榻上的人儿已经坐了起来,小小笑了一声,才叫嚷,“觅春,你动作快些,方才和她们二人恶斗了一番,还真是费了不少的力气,口渴得很。”
觅春哪还有方才应对探雪的冷静?想起她躲在暗处所看到的那一幕,倒茶的手直打哆嗦,仿若一切都在梦中一般。
若非亲眼所见,当真是不知道六公主和罗家姑娘竟有那般过分的心思,竟还想着把她家主子往湖里推!也多亏了主子早就有所准备又足够机灵,否则……
觅春不敢再往下想,坐在塌边忍不住眼圈发红,“主子,您装傻就是为了赢得这般机会让她们吃苦头吗?她们是两个人,这次若非是她们没作防备,再次落水的人可是您啊!委实是太危险了,以后您要多顾着自己,不能再做这般的事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奴婢要怎么办?报仇的法子多得是,哪怕是让奴婢直接拿刀去砍她们也是在所不惜的……”
看觅春这架势,恐怕一时半会也停不住的,原本打算老老实实挨上一顿念的顾青姿忽地一口喝掉了她手中捧着的茶,打断她的话,“不会有下次了,就如你所说的,这次是因为她们没预料到,故而我才能侥幸让她们也尝一尝掉湖里的滋味,以后断不可能还有这样的机会了。”见觅春似乎有话要说,忙把空茶盏塞回觅春的手里,“我口渴,你再去帮我倒杯过来。”
觅春顿了一顿,终是起身又去倒了一杯。
顾青姿是真的渴了,第二杯茶水下了肚,仍觉得嘴里干干的,又连着喝了两杯才堪堪舒服了。
觅春把空茶盏紧紧握在手里,好不容易等到了说话的时机,便又皱起眉头说开了,“主子,她们这般待你,奴婢自然是不会让她们好过的。可是您一出手,便是直接把她们扔下湖,只怕罗贵妃那边要闹出大风波了,这可如何是好?”
顿了一顿,又觉得自己说这番话有些危言耸听,便又补充,“不过主子您别怕,有奴婢在。罗贵妃若真来闹了,您只管躲在屋子里,奴婢有法子治她们的,您定能安好。”
顾青姿觑了她一眼,“哦,那你倒说说你都有什么好法子?”
觅春即刻亮了亮拳头,正欲回话,顾青姿已然抢了她的话头:“难不成你还想直接上前去打伤罗贵妃?”
“罗贵妃倒不敢,但若是其他人敢上前来,奴婢便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
顾青姿噗哧一笑,“她们若真来了,自然是一群人的,饶是你的拳头如何有劲,也敌不过那许多只手,你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
觅春登时一愣,失了言语,好一会才皱眉道:“……总之,奴婢不会让人欺负您的。”
顾青姿抚了抚青丝,看着觅春微微叹了一口气,“觅春,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辱的小主子了,否则,在与她们出去之前,我也便不会告诫你她们若是要遣开你,你只管佯装离去躲在一旁看情况了。”
顿了一顿,又笑道:“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但是,你总得要信我的。”
“这倒也是……”觅春咬了咬唇,面色到底还是犹豫的。
毕竟,罗贵妃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自家主子又是刚刚好转,对许多事情都不大了解,又是个年纪小的,哪里懂得那些是是非非,又如何知道罗贵妃抱的是什么心思?
那可是稍有不慎,便会吃大苦头的。
觅春本是想再提点主子几句,这一回神,少女已经卧在榻上看似已经睡着,她看了看手中端着的一盆温水及一条毛巾,总算忆起这是主子临睡前特意交代的。
又想起主子那会儿似笑非笑说了一句话,“觅春你只管准备好这些,虽不是什么大用处,但是障眼法总是要的。”
觅春帮着捻了捻锦被,又无声无息坐着发了好一会呆。
素日里她虽然直言直语,却也是个机灵的,但凡罗贵妃那头有个风吹草动,她总能第一时间便察觉出来,明顶暗扛的,罗贵妃总是要被气得头疼心闷……她却是猜不透自家主子的想法。
只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主子似乎是自己有主意的。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遭,又在塌边守得差点打起盹的时候,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
即便如此,一个高喊着“皇上驾到”的尖锐嗓音,却是贴贴实实把觅春给吓得直接从杌子上跳了起来,因着用力过猛,杌子摔地的声音震得她又是一抖。
觅春慌里慌张的便要迎出去,却是一只手从垂落的帘帐里伸出来拉住了她,清婉的声音响在她的身后,“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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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迎春宫安静得非同寻常。
素日里偶尔犯懒犯困总想着偷懒的宫人们一个个低垂着头待在宫里属于她的地方,尽责尽职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有长相俏丽的宫女半躬着身上了茶,冲的是迎春宫里最好的茶叶,用的也是临时从隔壁院子要过来的山泉水,仍然是紧张得手脚微微发着抖。
出了殿门后,宫女才敢把绷得紧紧的心放下,委实是太过惊悚。
……坐在殿里主位的可是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皇帝啊!
小宫女入迎春宫不过两载,却是第二次见天子,一次是主子落水的那日,一次便是现在。至于给天子端茶送水的,她还是第一次,能稳稳当当把茶端好放好,小宫女已经觉得自己是超常发挥。
除了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两侧分别坐着太子殿下顾衍泽及哭红了一双眼睛的罗贵妃。
彼时,罗贵妃拿着绢帕轻拭着泪眼,悲愤难抑,“……今日的事儿,臣妾已经问过馨儿及盼雪了,她们念着五公主因着养身子在寝宫里一躺就是小半月,生怕她过得无聊,便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换个心情。却不想,五公主也不知是怎么的,竟将她们二人都推入了湖里。皇上您也知晓,如今正是乍寒乍冷的天气,别说是馨儿了,就是个壮实的汉子掉进水里,那也是要去了半条命!馨儿及盼雪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吃过这般苦?若非宫人搭救得及时,只怕现在就不是昏迷这般简单了……”
罗贵妃越说越伤心,嘤嘤嘤又哭泣道:“皇上您这次一定要为她们做主啊!若是不还她们一个公道,那臣妾……臣妾也不活了!”
一身明黄色的天子皱着眉抿着唇不发一语。
另一侧的太子殿下神色亦是不太好,静静听完罗贵妃的哭嚷,很是冷静地轻启薄唇,“出了这般的事情,儿臣亦是十分悲痛。”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可是大家都知道,五公主是有缺陷的,素日里一直都十分乖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与六公主及罗家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罗贵妃又是如何一口咬定是五公主推的人?”
“并非是本宫一口咬定,她们二人被救起的时候,盼雪还是清醒的,是她亲口所说,本宫到底也是协管后宫,自然不会是非不分的。”罗贵妃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却是冷笑了一声,“五公主是太子殿下的胞妹,你为她说话并不奇怪,可你也别忘了,馨儿也是你的妹妹,盼雪还是你未过门的太子妃!”
太子看了罗贵妃一眼,不骄不躁道:“罗贵妃切莫太激动,我不过是有这般疑问罢了,五公主有隐疾,身子又弱,她是如何做到把她们二人推下水的?再者,若罗贵妃说的是真的,五公主又是为何要推人?”
话音一落,在场的人便也听出了话中之意。
五公主说是有“隐疾”,也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她本就是个傻子;而作为一个傻子,并分不出好坏,素日里见到她也都是笑嘻嘻的,压根就没见她伤过人。太子这意思,摆明了是不相信自家的胞妹会做这种事,哪怕真的做了,也是先怀疑六公主及罗家姑娘对五公主恐有不当的行为,故而才会引起后者的反抗,以至于五公主分不清轻重,才会把人推下水。
言语隐晦,却是条理清晰。
罗贵妃如何会听不出太子的意思?当下便气得眼圈发红,刚道出了一个你字,一直没说话的天子却是忽地抡起了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堪堪止了罗贵妃的又一番哭闹。
就见天子站了起来,怒道:“五公主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恰好是探雪去寝宫请的人,将将回到正厅,便见到圣上青了一张脸,吓得即刻就跪倒在地回禀,“回皇上,奴婢已经传了圣意,无奈五公主一直躲在屋子里头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有其他事儿耽搁了……”
天子一听,脸色又阴沉了两分,“哼,有什么事比见朕还重要?朕看她是做贼心虚了,故而不敢出来相见罢?既然她不出来,那朕便进去见她!”
说罢,天子沉着脸就要离了主位,却是一阵咳嗽声先从左侧一面纹着山山水水的屏风处传了出来,“咳咳咳咳咳……父皇息怒,并非儿臣故意拖时间,咳咳,委实是,是儿臣身子,身子不大方便,咳咳,咳咳咳……”
声音听起来却是虚弱得紧。
众人即刻都被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声给引了注意力,就连那不敢抬头的宫人都忍不住偷偷使了眼锋往屏风处扫,只看得屏风后有相互扶持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二人自然是迎春宫的主仆,也就是当朝五公主顾青姿及一等宫女觅春。
不同的是,五公主面色苍白,两片小唇几乎都失了血色,整个人更是如无骨一般都靠在觅春的身上;而觅春亦是用手环在她的腰际,与其说五公主是用走的,还不如说被觅春半揽出来的,走的极慢极慢。即便如此,从屏风那头走到圣上跟前的十几步路,因着边走边咳的缘故,硬是费了不少的功夫。
顾青姿跪了下去,拿着帕子放在唇边隐忍地咳了咳,才歉然道:“父皇、贵妃娘娘及太子殿下驾到,儿臣未能相迎,还请恕罪。”
天子坐回了主位,大抵是看她这个样子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便挥了挥手当不计较;又拿眼把她瞧了瞧,好半晌才略有些怀疑道:“你……”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傻了?”
顾青姿笑了笑,干脆大方道:“回禀父皇,儿臣确实不傻了,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情。”
天子问起,顾青姿便没有不告知的道理,便简单扼要禀明情况,未了,又笑着道:“……儿臣及笄那日落湖,说是灾却也是福,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儿臣竟从此脑子清楚了,定是父皇福泽深厚,故而延到儿臣身上来了。”
天子神色有所缓和,点了点头,“嗯,这自然是极好的,总归人正常了,以后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少女双眸亮亮的,正欲扯个笑容,不料却又是一阵咳嗽声袭来,身侧的觅春赶忙帮她顺着气,她咳了几咳,才好了些。
下一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来,一抬头便关切问:“对了,六妹妹及罗家姑娘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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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这么一句话,原本还算和气的氛围即刻冷了下来,特别是方才似有些许笑意的天子,一下子拉下了脸,惊得宫人们又是一轮低头不敢说话。
罗贵妃原本还陷在不过几日不见,少女为何脑子就好使起来的震惊中,也亏得这句话的提醒,才想起了此番来迎春宫的目的,即刻便又哭成了泪人,裙摆一飘,也跪在了天子的跟前,“皇上,您现在也知道了,五公主分明是清醒的,也怪不得馨儿及盼雪会落湖,分明都是她策划已久,定是趁她们二人不注意才下的狠手。皇上您可不能偏心哪,五公主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的狠毒心思,若不严惩,此后定后患无穷……”
罗贵妃正欲加把劲哭得圣上心软,不料,一旁突起的咳嗽声却是盖过了她,饶是她想再告上一状,也被断了情绪,却因此被得了机会。
就见少女睁大两只水汪汪的眸子,眼圈开始泛红,似是十分震惊,“罗贵妃您说什么?我的脑子虽是刚清楚,却也能忆起以前印象较深的许多事情,五妹妹及罗家姑娘一向与我交好,我珍惜都还来不及,又为何会害她们?当时五妹妹说是要去湖心摘最大最美的荷花,我寻思着太危险,便拉住她不让她淘气,她却趁我松了手自己跑过去了,估摸着是跑得太过急切一时没刹住便掉进了湖里……”
“你胡说!”罗贵妃气得瞪起了眼睛,“盼雪已经全部与本宫说了,分明是你推的她!”
少女委屈得直掉泪,大抵是气急,止不住又是一阵咳,“盼雪怎会这般说呢?她定是没跟您说清楚,当初我看六妹妹落了水,急得不行,若非是盼雪拦着我,只怕我也是跳了水救人的……却也因此,盼雪没站稳而摔落了。”少女抹了把泪,对着天子拜了一拜,“父皇,儿臣委实对不住罗家姑娘,若不是因为儿臣,她也便不会吃这个苦头了,还请父皇降罪。”
说罢,少女猛烈地咳了起来。
“一派胡言!”
罗贵妃死死瞪着她,大抵是因为在宫中横着走惯了,气到极处,竟当着皇帝的面抬了手就要扇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少女刚好侧过身,两只手一探,便精准地把罗贵妃那只举起来的手抱在了怀里,哭的肝肠寸断,“……她们二人出了事,我心里十分难过,若是可以,我希望她们所遭受的罪都移我身上来的。可罗贵妃您一来就道是我推的她们,我委实十分冤枉,我们姐妹情深,我又如何会做出这般的事情来?您若是不信,大可找来今日陪着我们一同出去的那些宫人来问问话,自然能知道我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了。”
顾青姿这番话,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太子这会儿反应最快,即刻就遣人去找陪同的几名宫女;圣上亦是眼神幽深地望了望罗贵妃,却并没什么责备的意思,“……玉儿,你身为贵妃,怎能糊涂到忘了找人来问话?”
罗贵妃奋力把紧紧扒在自己手臂上的人甩掉,脸色十分难看,“是臣妾疏忽了。”
她着实是忘记了拿那些宫人来问一问,到底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女儿,落了水还昏迷不醒,她的魂儿都吓掉了一半,哪还顾得上其他?当下只想为她的馨儿讨公道。
又觉得自己这般来迎春宫拿人,会让后宫的嫔妃们觉得是自己没事找事,这才第一时间找了皇帝一同过来,想着的自然是痛痛快快把人往死里整,又让皇帝觉得是她占理。
原本以为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却是不料,傻了那么多年的五公主竟变好了,还自己提出让宫人来对峙。
纵然有如此变故,罗贵妃却也不怕,她来这之前,确实是先问了盼雪的,五公主推了她们的事情肯定不会有假,就算与宫人对峙那又如何?
皇帝到底是疼爱罗贵妃的,喊了她回了座位,一回头也让宫人端了把杌子放在了顾青姿的脚下。
罗贵妃一下子拉下了脸,眼圈又红了,“皇上,她可是害了馨儿的人,您怎能还让她坐着?”
对此,皇帝轻轻抬了少女羸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了的身子,缓声道:“就她这副样子,跪着跪着万一晕过去了,你还想如何审她?”
罗贵妃登时噎了一噎,只得抿紧唇不说话,到底也是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大的气,在圣上跟前也是发作不得的。只能两只眸子望着外面,盼着宫人快些来到才好为她的馨儿出口气。
太子派遣去寻人的宫人动作还算利索,不消一会,后头便跟了几名宫女一同回来了。
甫一进了大厅,便整齐地行了大礼。
天子坐得笔直,一只手搭在座扶上,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你们便是今早跟着去伺候五公主六公主的那些宫女?”
宫女们磕了一把头,答了声是。
坐在一旁的罗贵妃着实忍不住了,立起身子便道:“你们来得正好,还不快点把六公主及罗家姑娘如何落水的事儿从实招来!”
因着罗贵妃怒气未消,说话的语气难免冲了些,太子见宫女们被吓得缩了缩,便道:“罗贵妃稍安勿躁,还望先平息一下怒气才好。”顿了一顿,又回了头对着地上那几名跪着的宫人,“你们也别慌张,就把你们所看到所听到的如实说出来,本宫保你们平安。”
几名宫女相互看了几眼,最后是领头的宫女委婉地道了此事,“……最初的时候,六公主让我们都到边上的亭子休息,说是她们三个要说说话儿。奴婢自然是退下的,可没过多久,便听得有人掉下水,待我们跑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六公主也要往湖里跳,说是要救六公主,是罗家姑娘一直拦着的;只是不巧,二人在拉扯之间,罗家姑娘不小心也落进了湖里。六公主大抵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当下便晕了过去……”
那名宫女还没说完,大门处便传来了凄厉的一声喊:“不,你说谎!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众人即刻被这道声音引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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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速之客正是六公主顾双馨。
大抵是落了水伤了元气,平日里很是张扬的她这会儿脸色苍白如纸,一头长发披散着,略有些凌乱;凤来宫离迎春宫有不短的路程,许是急匆匆赶过来的缘故,顾双馨这会儿正趴在门边大喘着气,一双眼儿却是死死盯着那名开口说话的宫女,看那模样,像是要把人千刀万剐了一般。
罗贵妃最先反应过来,赶忙从位子上起了身,把那险些站不住的人儿扶在怀里,既忧心又忍不住皱眉责备道:“馨儿你不在寝宫里好好养着,来这里做什么?若是因此再弄坏了身子,你让母妃如何是好?一切有你父皇和母妃,会给你做主的。”
顾双馨通红着眼,“也亏得女儿来了,否则也听不到这样的证词,那才是要受了大委屈的!”气到极致,她恶狠狠地指着人,“贱蹄子,你竟敢搬弄是非,看本公主不砍了你!”
说罢,竟一提气,咬着牙就冲了出去,那瞬间的力气之大,竟连罗贵妃都没拉住她。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宫女的脸上便落下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如此还不解气,顾双馨一个反手,又是啪的一下,而后两只手拽上了宫女的长发,乱扯乱摇;原本被扇了巴掌,宫女死命忍着不喊痛,这一头青丝落在了她的手里,即刻就疼得直掉泪,却又不敢多挣扎,只得护着自己的头,凄惨地求饶,“救命,救命!六公主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在场的众人皆看了个惊呆。
就连罗贵妃也愣了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气得她顾不上她的贵妃身份,赶忙上去拉人,“馨儿,你,你快放手!你这般成何体统!”拉不开人之后,罗贵妃朝着身后的宫人就是一通怒吼,“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来帮忙!”
宫人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去相帮,这边一个拉人那边一个劝说,扯来扯去喊来喊去的,委实乱得不能相看。
好不容易把人拉开了,那行凶的人儿一个眼风扫到了坐在边上的少女身上,即刻又要扑过去,“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害人精!是你推的我,你是想害死我!我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不会……”
觅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要把向她家主子扑过来的顾双馨拦下来,却是被身侧的一只手挡了回去,她一个愣神,她所守的主子便被抓住了双肩,外加一个疯癫的声音在耳边喊,“不过是个傻子,竟敢算计我?真当自己是皇后所生身份尊贵了?我告诉你,父皇疼的是我,哪样你都比不过我……”
顾双馨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自己忽地被用力一扯,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她的脸上,只听得罗贵妃心痛道:“馨儿,你怎么这般不懂事!她是你的姐姐,也是你父皇的孩子,你父皇自然是同样疼爱的!哪怕你年纪小也不能这般说话的,还不快些跟你父皇赔罪认错!”
罗贵妃是真的气得肝疼。
本是来迎春宫找茬的,为此还特意把天子一同请来,却是不想,事情发展成了这样!这般也就罢了,收拾个残局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偏偏自己的亲女儿硬是从寝宫跑来凑了这一腿,这一通闹的,打了宫人不说,竟还想在天子跟前打皇姐,还说了那般大逆不道的话语……
圣上脸都黑了,罗贵妃当真觉得她若是不打了这巴掌,只怕后果更加严重。
偏偏她这个女儿不懂她的一片苦心。
顾双馨捂着自己有些肿起的半边脸,泪花儿一颗一颗往下落。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自家母妃打了耳光,这当中的委屈和震惊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得清楚的。
当真是又愤怒又绝望,一个气急攻心,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罗贵妃一惊,伸了手把人接在了怀里。
那厢,天子坐在主位上直揉额,这观了半晌也坐了半晌,站起身来说的第一句话有些冷,“以后这种事别再喊朕来了。”又看了看罗贵妃及她怀中昏迷的少女,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一个公主喊打喊杀的,确实不像话,看来当真是朕太宠她了。”
道完,天子便走了下来,停在顾青姿跟前看了她两眼,叮嘱了一声,“你这身子当真太虚弱了,记得让御膳房多给你做点好的补一补。不过,”话锋一转,语气便冷淡了,“你身为姐姐,馨儿若真的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也多体谅,毕竟她比你小,朕也希望你们姐妹能和睦相处。至于今日的事,朕尚且不再追究……你禁足半个月罢。”
罗贵妃一听,自然是不依的,眸中包了一包泪,立即哭得梨花带雨:“皇上,这事怎能就这般算了!馨儿及盼雪是被五公主推下湖无疑,方才那宫人所说的话肯定是有人指使的!皇上,皇上啊!您怎能放任馨儿被如此欺负——”
天子的脸色越发青了,可跟前的是他的爱妃,到底还是得忍着怒气的,便隐晦道:“这后宫都听你的,还有谁敢在你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又朝她走进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再者,馨儿是个能被欺负了的性子?”
罗贵妃还想争辩,天子却是手一挥,“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以后莫再提了。”
回头又唤过了太子,“……刚才你与朕讨论的那个军饷问题尚未解决,我们便回书房继续吧。”
太子答应了一声,跟在一身明黄的天子身后走了,从顾青姿身侧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低低道了声,“待我这边没事了,我便过去你那边走一遭。”
顾青姿还没来得及答话,太子便跟上了远去的那个身影。
事已至此,饶是罗贵妃百般不甘心也是无法,命人把顾双馨扶好之后,她也只能放狠话,“你既然敢对馨儿下手,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可要小心点了!”
语罢,也怒气冲冲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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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一散,迎春宫一下子就又冷清了下来。
那名说了“实话”而被打了几巴掌的宫女哭得双眼红肿,捂着脸低着头正欲离去,却是被顾青姿拦住了,又让觅春进她的寝屋一趟,“……我记得梨花柜里有几瓶抗跌打红肿的药膏,效果倒是不错,你拿一瓶给她罢。”
觅春应了声是,很快便把药膏拿了过来,顾青姿交到了宫女的手里,宫女却是推搡着,死活不收。
顾青姿便强行按在她的手里,作势咳了两声才道:“今日若非是你为我作证,只怕我便要成了害了六妹妹及罗家姑娘的凶手了,你也别推辞了,权当是我对你的感激罢。”
见公主执意要给,再推辞下去便是矫情了,宫女这才把药膏收好,福了福身才言道:“五公主切莫说这种话,奴婢嘴直,并不大会说话,今日也并非是为了您,奴婢不过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顾青姿看了看她,“你这样的性子,只怕在宫里很容易吃苦头的。”
宫女一窘,很是难为情地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奴婢知道……可是奴婢着实做不来这些,只能少说话多做事了。”
顾青姿一笑,想了想道:“今日你为我说了话,只怕罗贵妃已经记恨上了你,不如你来迎春宫吧,只要有我在的一日,你便是安全的。”
宫女没拒绝,却也没答应。
顾青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秀。”
顾青姿环了四周一眼,声音低了低,“阿秀,实不相瞒,在迎春宫当差的有好些人都是罗贵妃的眼线,如我们这般站在这里说话的,只怕你前脚一走,后脚就传到了罗贵妃的耳里,只怕……”
后面的话虽没说出来,可阿秀也听懂了。
到底是在宫中做事的,饶是再蠢笨的人呆久了也会变得机灵些,更何况阿秀不过是耿直而已?脑子当下就转得飞快,极快地衡量了一通利与弊,很快便应了下来,“……那烦请五公主跟管事妈妈道一声,奴婢以后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二人又简单交谈了两句,阿秀便走了,觅春扶着顾青姿回了寝屋,将将让主子在贵妃榻上卧好,她便腿一软,险些摔倒。
顾青姿看在眼底,随手把演戏用的帕子一扔便扑哧一声笑开了,“你这是做什么?被吓到了?”
这会儿,觅春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倒是很老实地点了点头,“方才那一幕当真是吓得奴婢浑身紧绷,那可是皇上啊!若是有哪个地方说不通的,凭皇上那般的心思,又怎么会不起疑?奴婢那会都想好的,若是罗贵妃刻意刁难您,奴婢便把免死金牌给您,她也便动您不得了。”
顾青姿在榻上调了个舒服的自是,笑得两眼弯弯的,“这不是没事么?我可不打没把握的仗。”
觅春也笑了笑,把搁在桌几上的一盘鲜果拿了过来,拿起黄澄澄的橘子就一片一片剥开,显然还心有余悸,“主子,以后那般凶险的事儿我们便不做罢,奴婢在一旁什么都帮不上,手心都出了许多汗,委实是太吓人。也亏得今日皇上心情不算差,到最后并没有继续追究,否则啊,奴婢当真不敢想想会是个什么情况……”说到这里,觅春忽地笑了一声,双眼晶亮晶亮的,“主子,皇上这些年虽极少来看您,可今日六公主及罗家姑娘那件事既然能就这般了结了,想必皇上心里多多少少是念着您的。”
顾青姿接了觅春递过来的橘瓣,闻得她最后几句话,顿时就嗤笑了一声。
觅春却觉得自家主子笑得莫名,连着剥橘皮的动作一顿,“奴婢说错了吗?”
“自然是错了的。”顾青姿拿了橘瓣放进了嘴里,稍微咬了咬,倒是甜,又吃了一瓣才继续道,“是我把她们弄下水的不假,可我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又是虚弱又是站不住脚外加阿秀的证词,饶是父皇心里原本有怀疑也多半会打消的;再加上罗贵妃本就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末了她那个冲动的好女儿又来闹了这么一遭,既打人又骂人的,你说父皇心里会如何看她?我们二人站在一处,她嚣张狰狞,我却刻意扮弱,一般人自然觉得我更可信些。父皇却在这个时候说此事这般算了,那是因为他心里认为若是要继续追究下去,只怕到最后被揪出来的是顾双馨,他自然是舍不得的……说到底,父皇这般喊停也不过是为了护她安好。”
听了自家主子这般一分析,觅春总算悟了过来,本就是个直性子,面上顷刻间就爬满了愤怒,“皇上这般也未免太偏心了吧!六公主是他的女儿,您也是呢,凭什么他就这般区分对待?您及笄日落水他也不闻不问的,她不过一个坠湖,就与罗贵妃一同来为她讨公道了,委实太过气人!”觅春越说越气愤,一个没忍住就拍桌而起,“不行,奴婢也要去寻了娘娘,这事儿不说个清楚,奴婢晚上会睡不着的!”
说罢起身就要走。
顾青姿到底是了解觅春的性子,先一步喊住了她,“……就算你告到我母后那边去了又能如何?母后的性子懦弱,在这后宫里已经很不容易了。”
觅春噎了一噎。
对啊,就算皇后娘娘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觅春顿时觉得胸口闷闷的,憋了大半天的,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倒是顾青姿打破了沉默,“觅春,宫中的事儿曲曲绕绕的,要懂得变通才好,今日我能当着父皇的面让罗贵妃她们摔了个大跟头,以后自然也是可以的。你只需为我护好自己,再寻一批忠实可靠的宫人供我们自用便足够了,其余的都可以慢慢来。”
觅春点了点头,似乎是自家主子的这一番话让她想起了什么,即刻眉头一皱,很是烦恼,“不瞒主子您,奴婢早就暗地里物色好了几个实在的,却是苦于罗贵妃迟迟不答应而无法把迎春宫的这些人给换了。”
顾青姿嗯了一声,自然知道其中缘故。
眼下她所住的迎春宫全都是罗贵妃她的眼线,罗贵妃又如何会允许?
对此,顾青姿却也没多在意,拿了个橘子在手里捏了捏,轻轻笑,“她不同意,我们自然也有法子让她点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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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太子才踏着残阳的光辉来了迎春宫。
彼时,顾青姿正在偏殿里练字,大抵是因为她一直是傻的,她的迎春宫里并没有设置小书房一类的地方,笔墨纸砚还是让觅春临时从别处拿的;被她当书案来用的是一只用来摆放几样古董的小桌几,把东西一收再擦上几遍便摆上了几卷的书书画画,她就静静跪坐在塌上,握着笔伏在她的小书案上,提笔的姿势有些吃力。
觅春也随在她的身旁,时不时会小声提点上几句。
“主子,这里是一撇,并不是一竖。”
“唔,这个字里头少了一横。”
“主子您别急,您这才刚开始学着,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正常的,您若是一提起笔就能写得一手好字,奴婢才要吃惊呢!”
“……”
诸如此类的言语总会响在顾青姿的耳际,她写得极为认真,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即便如此,她看着摆放在她左上角的竹简里的字,当真是十分苦恼,拿着自己写得惨不忍睹的单字与上头名家那龙飞凤舞的字一比,两道柳眉险些都皱断了。
如此也便罢了,她时常还要对着自己写的字愣上好一会,才转头问身边人,“唔,觅春,你方才说这个字念什么?”
觅春会不厌其烦作答,次数多了,却是顾青姿自个儿受不住了,手中的笔一扔,痛苦得扶额就叹:“……除了些简单的字,我竟都不会写,虽有些印象,可盯着那些字,当真是陌生得不得了。觅春你说,我若是找个才高八斗的先生教我认字习书还有用吗?这皇宫里除了我还有不大识字的公主吗?”
对此,觅春也回答得飞快,“主子您千万别苦恼,不识字的公主自然还是有的。”
顾青姿的动作一顿,抬头不相信似的看她,“当真?是哪位姐姐或者妹妹?”
“十一公主。”
顾青姿想了想,怎么也都没记起这位十一公主,正要开口问问是多大年纪了,觅春却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瞅了她两眼之后便老实交代了,“……若是奴婢没记错,十一公主今年应该有三岁了罢?”
“……”
主仆二人的这段对话,却是被站在门口的太子顾衍泽听了个全,就见他抿了抿唇,边走进来边道:“不识得字也并非什么大事,改日皇兄便帮你寻个名师,阿姿若是有心要学,自然很快就能追上其他的姐姐妹妹。”
顾青姿一回头,见是兄长寻她来了,便笑着从塌上坐了起来,提了提裙摆就迎了上去,“太子哥哥。”
觅春倒是十分机灵地沏好茶,也知道太子过来定是要与自家主子说些话,当下便告辞退了出去。
兄妹俩在桌边坐好,便聊了起来。
顾衍泽长相与皇后有六分相似,其中又有两三分当今圣上的影子,相貌倒是不错,性子却是偏冷淡的;故而虽与顾青姿是同胞兄妹,素日里也多有照顾,话却不多。即便如此,到底也是血溶于水的关系,哪怕话少了也不会尴尬,说说笑笑的倒也显得和谐。
顾衍泽是出了皇帝的书房就直奔迎春宫,待坐在桌几边闻着淡淡的茶香,恍然忆起与皇帝商讨国事的几个时辰竟没喝过一口水,如今倒觉得口干干的,不知不觉便好几杯茶下了肚,这才圆满了些。
本就是个不爱废话的性子,在顾青姿再次为他添好茶的时候,顾衍泽便开口道:“阿姿,如今看你,就好似变了个人一般,你果然是变好了。”
顾青姿抿唇笑,“谁说不是呢?妹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提到这个“祸”,顾衍泽自然也要把自家妹子及笄日发生的事儿提上一提,“……那日.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落水了,并不知道之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阿姿,你是否能忆得起来这件事发生的前前后后?”
顾青姿顿了顿,点了点头。
同胞哥哥既然能当上太子,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故而会对她落水的原因有所起疑也属正常;想来太子哥哥虽没说出口,却早就在自己的心里认定这并不是一场意外。
“那日是顾双馨推我下去的。”
大概这个答案对于顾衍泽来说,并不算太惊讶,他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好一会才抬头看她,“阿姿,这件事先不对外说。”
顾青姿笑了笑,嗯了一声,却见坐在身侧的太子挑了挑眉头。
“阿姿知道太子哥哥的意思,六妹是罗贵妃的女儿,又是父皇的心头肉,在这个前提下若是说了这事,想来也不会有人会相信;再者,若真如此做了,罗贵妃便更容不得我,父皇也只会越发不喜我。这次六妹落水之事,父皇虽然不往下追究,可不见得他就会信了及笄日那日是六妹害的我。故而,眼下还是守口如瓶为好,若以后有了开口的时机,那便是最合适不过。”
顾衍泽抿唇看了自家妹妹半晌,似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难得弯了弯唇角,却又极快恢复了原状,“阿姿,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以前傻得彻底,如今却又清明得我什么话都不说你也能一想就通。”
顾青姿总算露了些许小女儿家的羞涩,“我以前是傻,可不是笨。若是笨了,以后可如何保全母后及斗罗贵妃?”
顾衍泽嗯了一声,目光深沉,“与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突然觉得……我似乎小看你了,兴许六妹及罗家姑娘的事还真与你有关。”
顾青姿歪了歪头,并没否认,只是眨着眼看她的兄长,有些调皮,“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迎春宫啊,可不是属于我的迎春宫。”
顾衍泽若有所思。
兄妹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听得守在门口处的觅春与人争执了起来,顾青姿回头听了听,忽地暧.昧一笑,“太子哥哥,你可知门外与觅春纠缠的那人是谁?”
就见顾衍泽浓眉一皱,嗯了一声,想来,这样的事情他见过的不止一次两次。
又抬头看了看外头日晖渐弱的残阳,拍了拍袖口便起身,“时日也不早了,我还有些事儿没处理,便先走了,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我,阿姿要记得,皇兄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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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答应了一声,亦是起身相送,将将走了两步,顾衍泽忽地步子一顿:“对了,关于你要拜师习字这事儿,你可有好的人选?若是有,你不妨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帮你把人请来。”
顾青姿愣了一愣,不觉揉了揉手,“名师?这便不必了,我估摸着得从头学起的,给我找一位比较有耐心的先生即可。”
……委实是觉得,自己得从基础学起,哪里用得到名师?若是因为自己太笨而把名师给气跑了,那才是糟糕。
顾衍泽却是不认同胞妹的说法,“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要学好知识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先生更不能乱选。”门外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太子瞥了一眼门口处,当机立断道,“行了,找先生这事儿就交给我吧,阿姿你禁足的这段日子就好好养着,务必小心。”
语罢,又说了告别的话就往外走。
将将拉开门,便看到面对面吵得正起劲的觅春和探雪;见有人出来,二人赶忙停了下来,让到了一边去。
顾衍泽眼神都不带偏的,袖子一摆便要从二人跟前经过,端着茶水的探雪却是上前一步,眉目含春,那声音媚得要人命,“殿下,奴婢知道您喜欢西镇的君山茶,故而特意为您冲泡了一盏,请殿下您尝尝鲜,也不知奴婢做得好还是不好……”
顾衍泽看她一眼,指了指身侧的顾青姿,“你真正的主子是她,你却口口声声说这茶是给本宫的,那本宫问你,给五公主的那一盏呢?你把五公主置于何地?”
探雪一张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这么一愣神的空当,太子已经大步流星离去了,觅春本是想抓了时机把探雪酸上一把,却是被顾青姿眼神制止了。
待主仆二人回了寝屋关好门,觅春这才道:“主子,为何你要拦着奴婢?探雪那个贱蹄子,本就是罗贵妃一只棋子,看那桃花眼小眼神,摆明是拿她勾搭太子殿下的,迎春宫留她不得的。”
顾青姿似乎对觅春所说的话不大上心,只跟她招了招手,吩咐道:“……你把那些字字画画收拾一下吧,左右有太子哥哥帮我物色先生去了,我便不急于一时。”抬头见觅春一脸愤愤的神色,这才又道,“至于探雪,自然也是要收拾的,只是时候未到。”
觅春听得主子这般说了,心里也就放心了,登时欢欢喜喜收拾东西去了。
顾青姿便自个儿卧在软枕上想着事儿,嫩嫩的手臂软软地搭着,心里寻思着是时候争一争她那个好六妹顾双馨所拥有的东西了。
*
时间过得飞快,这一晃,便是过去了好几日。
在这几日里,迎春宫也不能算是风平浪静的。
顾双馨醒来得知那害了她的罪魁祸首只是禁足了半个月后,当下就哭着闹着要去皇帝所在的宣和殿说个明白,也亏得罗贵妃拼命劝着拦着,好容易才阻了一场鸡飞狗跳。
皇帝那边闹不了,便日日来闹迎春宫。
顾青姿被下了禁足令,自然是可以关门不见的,对此,觅春也跟迎春宫里当差的宫人们都提了醒,若是人来了不要放进来。
可每次顾双馨一来,就如入无人之境,无人去阻,无人去挡。
对此,觅春自然是愤怒不已,本是想把宫里的人集起来好好训上一顿,自家主子却是纤手一挥,“罢了,别去管,眼下让她们闹闹也可以。”
觅春不明白这话中之意,自家主子却只是笑笑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得转头去问阿秀。
比起觅春,阿秀的性子倒是显得沉静,也圆滑一些,对于觅春心中存着的疑问,她也不敢妄下狂言,只轻道:“大概是主子有自己的考量罢。”
顾双馨如此闹了好几日,顾青姿也只是紧闭屋门不去搭理,渐渐的,闹的次数便从第一日的全天候减了下来,十次,八次,五次……直到第七日,一直闭门不出的迎春宫主子终于第一次走出了寝屋。
冬日里的天气最是秋高气爽,顾青姿喜欢遣人在院子左边的花架下摆上一张铺了厚实枕子的小软塌,再搬只小桌几,上面放上几碟小点心;她就躺在那上头,身上披着大披风,懒洋洋地晒晒日头。
这段时日落水养身,又是六妹妹来闹,已经隔了不短的时候,她都没这般惬意了。
阿秀守在她的身侧,给她捻着被子;觅春却是站在门口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身后有主子唤她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又把外面巡了一圈才回了头,不忘冷声威胁守门的两名婆子,“今日主子好容易出来晒日头,你们二人一定不能放了六公主进来,否则觅春我绝对饶不了你们的!”
婆子装模作样地福了福,却是长吁短叹道:“……六公主哪里是我们两个拦得住的?这一不顺她的意,便是要砍了我们头的,我们两个守门的,也只能尽力拦着了。”
觅春正欲再辩几句,后头又传来了声音,她只得一跺脚,回去了。
她一脸不快,可看到自家主子脸上的淡笑,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顾青姿撑头眯眼看她,只当没看到她那吃瘪的神色,“坐下吧,今日的日头正好,还没什么风,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大抵是坐得久了,便慢腾腾地换了个姿势,“唔,对了,我及笄的那日,想来也收到了一些礼物吧?不如趁现在清闲,都搬出来让我瞧瞧。”
觅春一听,想起那大堆的及笄礼物,脸色好看了些,忙吩咐人进了侧殿隔壁的小屋把东西搬了出来,几个宫人足足搬了两三个来回才堪堪搬完放好。
觅春瞅着那一堆礼物,忍不住就喜笑颜开了,“主子您看,您及笄日当真收了许多,看这大大小小的盒子,想必里头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呢!”
顾青姿瞥了一个个堆在一起的精美礼盒,只嗯了一声,神色倒没几分喜色,委实是没抱多大希望。
……一个傻公主的及笄礼,会有人当回事?不过是个礼节罢了,傻又如何,到底是个嫡出公主,意思一定得到。
她今日想翻出这些及笄礼物,倒不是她想看看都有什么贵重或者好玩的东西,而是她想通过这些礼物来分辨一番,到底哪些人是友,哪些人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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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及笄礼所收的礼物堆了满满的一地,觅春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又是发自内心为自家主子骄傲的,自然是自告奋勇要帮着拆。
故而她挽着袖子,与其余两名宫女一同埋在了礼物堆里。
礼物大部分都是皇亲国戚朝廷命官所送,明面上免不了要攀比一番,故而外头用来装东西的礼盒都是装金戴银的,有些上头还绑了精致好看的流苏或红绸,咋一看十分喜庆高端。
觅春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一边不住对两名宫人道:“你们可要当心点,下手千万得轻些再轻些,可别摔着了,甭说里头藏的是什么宝贝,就是这装宝贝的盒子也是价值不菲的,给碰着了只怕用这一辈子的钱都陪不起。”
两名宫人应了声是,动作越发小心。
这三人拆了好一会,倒见了不少的金银财宝及书书画画,还有一些大抵是不知要选什么礼品好的,居然直接在盒子里头压银两银票的,对此觅春很是干净利落地拿出来放在阿秀跟前,又把银票面值最大的那个箱子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挂着的名牌子,点头称赞道:“唔,原来是京城大富之一的吴家商行,这一出手便是甩了数张大额银票,果然是俗气到了极致……不过奴婢最是欣赏这种简单粗暴的祝贺方式了,可比那些箱子看着贵重里头却只装着成色一般的金簪玉镯强得多。”
阿秀提笔在跟前的竹卷上端端正正写下了“吴家商行送万两银票”的几个字后,把银票收进了一个小箱子里,抬头笑着跟觅春道:“觅春姐,我这边已经登记好了,可以换下一个了。”
觅春便把空礼盒捡到一旁,随手抓起了搁在手边的一只长方型墨绿色木盒,在看到上头挂着的牌子时,眉毛便跟着扬了扬,“咦,是李华清李状元郎所赠的。”又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摇了摇,直接递到自家主子的跟前,“主子,奴婢斗胆猜一猜这里头的东西,按往日里您生辰的时候他所送的东西来看,这盒子里头八成是笔墨纸砚之一。”
顾青姿原本是半眯着眼,在听得觅春提起李华清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里似乎划过零星模糊的画面,意外地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又听得觅春竟猜起了里头的东西,便来了点兴致,“何以见得?李状元郎又是谁?”
“这个李状元郎可是个有心的,每年您的生辰他都记得,总会托人给您送生辰礼物,年年不落下;前年给您送了一只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极有收藏价值的流音笔,大前年给您送了一方刻有双鱼图案的淡青色砚台,还别说,活灵活现的,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再大大前年的还给您送了几盒不同颜色但十分出彩的墨汁……总之,李状元郎给您送的离不开读书人要用的那些东西,这些年他陆陆续续的送,估摸着每种都有好几样了。”
顾青姿却是双眼一亮,“这敢情好,我正瞅着没那些东西可用,李状元送的那些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会儿,觅春总算听出了不对劲,她惊讶道:“主子,您竟也跟着正正经经称他为李状元?他可是您儿时的玩伴。”说完之后,仿若反应了过来,又拍了一下头,“不过您忘记了他倒也正常,毕竟你们已经好些年都不曾见过面了。”
顾青姿想了想,仍然没忆起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熟悉。”
“熟悉便对了。”
觅春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清了清嗓子便道了起来。
李华清十七八的年纪,是当今礼部尚书李毅的儿子,更是今年的金科状元,自然是才华横溢的,从年年给顾青姿赠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便能知晓,李华清是个典型的文学才子。
至于当今嫡出的五公主为何会与李尚书的儿子李华清是儿时的伙伴,那还得提到太子顾衍泽。
那会儿,还是孩童的顾青姿还没傻,是一个爱闹爱笑的小姑娘,身为一名娇贵的公主,却是极为喜欢跟在太子身后跑东跑西;而彼时,年幼的李华清已经选为了太子伴读,基本是太子走到哪里,他便也跟到哪里。
小孩子在一起玩热络了,感情自然便好了,说说闹闹嘻嘻哈哈的,顾青姿不仅与太子亲密,与李华清也玩得极好。
故而,李华清不仅是顾青姿儿时的玩伴,也称得上是太子幼时玩伴之一。
“奴婢打小就跟在主子您的身边,虽然年岁已久,却还有一些事儿奴婢记得十分清楚。”觅春显得兴致勃勃,还不忘偷偷笑了一声,“那时候太子殿下及李状元郎也不过是八九岁的光景,对主子您十分照顾,特别是李状元郎,只要一有空就带您到花丛里抓蝴蝶;有一段时日您特别喜欢红艳艳的花朵,李状元郎便偷偷进了御花园把宫人精心养着的石竹花给摘了送给您,诸不知那些花儿是罗贵妃特意从别的国家引进的新品种,清贵得很。为此,李状元郎还挨了一顿打,若非他年幼还有太子护着,哪里是挨打这么简单……”
觅春陆陆续续道个不停,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得太多,忙把话头顿住,“总之,李状元郎与主子您确实是极好的故交,以前还小,奴婢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嗉嗉叨叨说了这么一通,顿觉得李状元郎似乎对主子您好过头了……”
顾青姿撑头看觅春,“我倒不觉得,按你这么说,我当时也不过是五六岁,年纪最小又是个女娃娃,两位哥哥自然会宠着我些。”
“即便如此,奴婢倒也觉得李状元郎能一直这般待你好也不差的。”大抵是觅春跟在顾青姿身侧的时间长,说话便没遮没拦了些,就见她忽地凑近自家主子,双眼希冀望她,压低声音隐晦道,“奴婢虽然也好些年没见过李状元郎了,但是他打小就长得好,想必长大了也差不大哪里去,更何况奴婢一直留意着,刘状元郎虽已经十八了,却还未婚娶。”
听到这里,顾青姿才悟了出来。
……觅春说了这么多李状元郎的好话,敢情是想帮他与她牵了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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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了觅春这般热心帮她回忆了儿时的一些场景,顾青姿多多少少记起了一些。
到底孩童的她,那会已经有了认人的能力。
虽记得并不多,对李华清的印象却清晰了些,即便如此,她却揉了揉眉头,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觅春道:“……你在宫中待了这么久,还不知要谨言慎行么?这般的话可不能乱说,谁知道会不会被有心人给传扬了出去?这样一来,对我对李状元郎都不好。再者,我与李状元郎虽是儿时玩伴,可已经多年不见,大概也没以前那般熟悉了,记得我生辰并赠与礼物,也不过是礼节罢了。你这个小脑袋瓜也别想得太多,人家即便还没婚娶,心里已经有心仪的人也说不定的。”
觅春正欲继续辩,顾青姿却是不愿意听,“行了,我们暂且不谈这些,眼下还有近一半的礼品还没整理,你们继续吧。”
觅春只得闷着头扎进了礼品堆里。
陆陆续续又整理了一些,有名宫女拿着画轴先是打开看了看,大抵是画里的东西不算特别精致,面上露了一丝鄙夷。
她把画卷一收,跟觅春请示,“觅春姐,我这边有个画卷,连个金边都没镶,委实不出彩,很是寒酸,如这般拿不出手的东西要归到哪一类去才好?”
“寒酸?”觅春从礼盒堆里抬起头来,倒来了几分兴趣,伸过手便把画卷接过来,“这些礼物明面上看着都是金贵金贵的,在里头竟还有显得寒酸的东西,我倒是要瞧一瞧。”
觅春打了开,先快速掠了一圈画,眼神似乎晃了晃;待看到右下角那两个看起来并不明显的的“沈容”两个字,差点就要捧着画跪地膜拜。
“沈容,是沈容啊!”觅春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后知后觉地赶忙捂上嘴,再次把手里的画卷打开,看了又看,这才难掩激动道,“奴婢就觉得这般的画风似乎是见到过的,正觉得眼熟,却不想……果真是出自沈容沈相之手!”
阿秀落在竹简上的笔顿了顿,沉静的眸中总算有了讶异,“沈……”本是想直呼其名,却又觉得不妥,便顿了顿才恭谨道,“……便是那位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沈姓丞相吗?”
顾青姿坐直了身子,看了看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觅春,“当今公主及笄,沈相这般尊荣的身份,会随波逐流给我送礼物并不奇怪,觅春何以有如此大的反应?”
“不是的,主子您听奴婢说,奴婢、奴婢……”觅春双眸闪动,眼底都发了红,大抵是不知道要从何说起,竟一时说不上话来。
干脆就把画卷毕恭毕敬地摆在了顾青姿的跟前,“主子您先看着,待奴婢到屋里去取了其他的画卷过来。”
觅春说罢,便提着裙角往屋里跑,其中因着跑得太急还险些撞在了门上;待她再跑回来之时,手中抱了个不小的箱子。
觅春跑得快,故而咋一停下,喘气喘得急;她深深呼吸了几口,便忙不迭地把箱子打开,又从里头捧出了几只画卷,“主子您再看看这几幅画。”
顾青姿淡淡地嗯了一声。
彼时,她一手搭在之前觅春摊开在桌几上的那副画卷上。
画卷里所画的并不是什么月下美人高山流水楼台亭榭,画卷的左上方是一枝在墙角开得正好的桃花,底下花瓣数片,花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名甜笑的小姑娘,手中拿着吃食正喂给站在她跟前憨态十足的小猫。
看起来倒是人与猫同乐。
顾青姿伸了手在小姑娘的脸上摸了摸,意外地觉得画里显示出来的意境让她很是心动,“……不愧是沈相啊!这话中之意分明是在祝贺收到的人过得快乐美满。”
觅春喜滋滋地接话,显然对沈相是崇拜得五体投地,“沈相出手,自然是意义不凡的,他虽神出鬼没却是无所不能。”又心满意足地把她方才拿出来的画卷往自家主子手边又推了推,“主子,您再看看,这些可都是沈相之前赠予的。”
顾青姿听出了诡异之处,歪头看了看觅春,“按理说,我一个傻了的后宫公主,与这般的人物是不可能有交集的,沈相又为何会赠我这些?难不成与李状元郎一般,是我的另一个儿时玩伴?”
大名鼎鼎的沈相沈容怎么可能会是五公主的孩时玩伴?
对此,觅春坚决否定,转而一脸尊崇道:“自然不是的,主子您是不知,太子殿下及您还在各个园子里乱窜的时候,沈相便已成了南渊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小状元。”觅春坐在位子上,简直就是口沫纷飞,停不下来,“十二岁啊!沈相可是十二岁的天才状元!本还是个贪玩的年纪,中状元的那年却直接入主翰林院;时隔几年,因着能力出色又进了内阁。内阁啊,那里头可聚集了朝廷所有才德兼备的高官能人,里头的阁老随便说上一句话都会令朝纲荡一荡的……可六年之后,沈相愣是在内阁杀出了一条血路,具体过程是如何的奴婢不清楚,可是他终是成就了自己,成了南渊国至高无上的沈丞相!”
“当然,沈相一开始仕途会如此顺,他的太师祖父定是明里暗里帮着推进了些,可是他若没实力,烂泥依然是扶不上墙的。”顿了顿,觅春还鬼灵精地瞅了自家主子一眼,强调道:“……其实,前面主子没听懂也不打紧,只要您记得沈相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便可以了。唔,对了,他今年二十二,亦是未娶。”
觅春讲了大半日关乎沈相的事儿,顾青姿一面听着,一面埋头把觅春从屋子里搬出来的几幅画卷也一并展开看了。
这心里头正琢磨着,冷不防听到了觅春最后的那句话,登时被气笑了,“这整理礼物的功夫,你倒是先把李状元郎夸了一番,眼下又把沈丞相给赞到了天上去,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小九九?”
在场的几名宫人全都忍不住笑了,就连觅春也双手捧着脸羞道:“主子您没好之前什么都不懂,奴婢是随在您身边的,自然凡事都要帮您留意着;而婚姻大事更是重中之重,这宫里宫外既优秀又合适的官家或富家子弟,奴婢就觉得只有他们二人配得上您。”
顾青姿的眼神荡了荡。
觅春明明说得轻快,她却听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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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来伺候的,最是怕跟错了主子。
偏偏觅春跟了个傻的,还是个出了任何事情都护不住她的,也不知前面的那几年,觅春都是如何挺过来的;不仅要时刻顾着主仆二人的两条小命,还得时时刻刻为她想着计量着。
觅春也不过大了她三两岁,素日里看她是个直性子,却是没想到也藏了这般细腻的心思,她将将过了十五,觅春却在心里已经帮她物色了人选。
……却是从来没想过,她认为好的配得上自家主子的,那也得人家瞧得上她。
李状元郎本身是个受皇帝看重的臣子,家父更是朝中三品大官,自然是前途无量;更别说沈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可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两位都是人中龙凤,即便有与皇家结亲的意思,宫里适婚的公主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又为何要去选一个傻的?
那厢,觅春喝了口茶水,又继续神采飞扬道着自己的见解:“……不过吧,沈相好是好,就是太好了!主子您少出门,很多事情都不大清楚,奴婢虽然从未见过沈相,可是奴婢都听说了,沈相那个样貌啊,啧啧,出了名的俊美,这京城里多的便是思慕他的大家闺秀。也大抵是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他选不出个好的,故而才把婚姻大事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解决。”
语罢,觅春忽然眼含热切望她,本是想直接开口又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相对私密些,便凑近她耳边悄悄道:“主子您放心,奴婢打听过了,沈相没有任何身体隐疾,当真是因为公事缠身而误了他自己的终身大事……”
话还没说完,脑门上便结结实实吃了个爆栗,疼得觅春嗤的一声,当下就捂着自己的额头。
顾青姿把手收了回来,当真是觉得觅春越说越离谱,“你这脑袋瓜里能不能装点别的?”又指了指跟前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礼品,“只管把这些都整理好登记好就成,其他的事无关紧要。”
对于自家主子的话,觅春不大同意,嘟囔了一句,“怎么能说无关紧要呢?”抬头瞅了瞅自己主子,忽地笑了,“也罢,这事儿急不得,以后再说也是行的。不过奴婢觉得李状元郎和主子您更配一些,毕竟沈相太厉害,以后若真成了,以主子您这样的人儿要跟他斗,估摸着是如何被拆入腹都不晓得……”
顾青姿:“……”
随手在桌上摸了个黄橙橙的柑橘作势要砸觅春。
觅春赶忙笑着讨饶,“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整理。”说罢,便蹲了身子与另外两名忍笑的宫人一同忙活了起来。
顾青姿委实也有些累了,揉了揉太阳穴,又忆起还放在桌上的几只画卷,便把它们一字排开在自己的跟前。
这几幅画里的意境很是类似,全都是同一个小姑娘及一只小白猫在嬉闹着,不同的不过是场地,前面那幅是在墙边,下一幅就可能是在树下,也可能是在亭廊上相互追逐,或是小猫被抱在小姑娘的怀里。
无一都是快乐及无忧无虑的。
……只是,她与沈相应该是素不相识的,他又何以赠她这些?
方才问了觅春,觅春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是不是有哪里被她漏了的?
顾青姿自个儿琢磨着这些事儿的功夫,觅春她们几个已经手脚麻利又整理了一批东西出来;阿秀提着笔也写了大半日,时不时拿眼注意着顾青姿这边的一举一动,见她露了疲惫的神色,忙放下笔,默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顾青姿伸手去接,茶水将将握在手里,门口处忽地传来了守门婆子谄媚的声音,“六公主您来了。”
有个声音嗯了一声,明明人还未出现,声音却是嚣张得很,“哼,那贱人在的吧?”
守门婆子忙应,“在的在的。”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五公主如今正在院子里晒着日头。”
“晒日头?”另一道听起来嫩生生的声音像是很诧异,随后咬牙切齿道,“好呀!把本公主害得这般惨,竟还有心思晒日头!本公主今日就让她生不如死!”
里头院子里的主仆几人都听到了这些话,方才还蹲着的那两名宫女一慌神,下意识就要往边上躲;觅春对于这种上门找茬的事已经习以为常,当下把东西一扔,三两步来了顾青姿身侧,又把她护在了身后。
张嘴就吩咐起那两名企图要逃的宫人,“你们莫慌,先把地上的礼物收一收。”
正欲抬头再唤其他的宫人过来帮上一把,那厢,一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少女已经带着几名宫女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觅春看了看那一行人,忽地一扭头看阿秀,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唔,阿秀,你身后的灌木丛看到了没?里头我常年备着棍子扫帚之类的东西,你那边离得近,就帮我拿一下。”
阿秀听得一头雾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棍子?觅春姐您这是……”
后面的做什么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觅春打断,“自然是要和她们拼了的!”这般说着,觅春已经开始撸袖子,双眸盯着那从门口处走在最前面的倩影,称得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以前是知道六公主待我们主子不好,本以为就如往日那般挖苦一番也就罢了,竟没想到她还胆大到妄图把主子推湖里去,这笔帐我自然也要和她好好算算的。”
阿秀眨了眨眼,“可是若这般做的话……”
“没什么可是,快去。”大抵是想起了什么,觅春回了头简单解释,“阿秀你如今入了迎春宫,以后便会知道这种事经常有的,并不是什么事。”
阿秀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去灌木丛处,却是顾青姿按住了她的肩膀,“不必。”
觅春本是一心一意盯着朝她们靠近的那些人,听到自家主子说的话,一下子就懵了,焦急道:“这怎么行?手上没有个棍子之类的东西防身及揍人,我们会挨打的。”
顾青姿轻笑,眸中似有光亮一闪,“那便躲,若是躲不了……那也不会白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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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春和阿秀面面相觑。
还没悟出主子的话中之意,那厢,还离着好几步远的当朝六公主已经指着人盛气凌人地骂了起来,“你这个恶毒的罪魁祸首,那日不仅把我和盼雪表姐推下水,还害得表姐她遭了大吓,如今还卧在榻上起不来;你却在院子里摆上好吃好喝的,还晒日头,呵?看这日子过得把你给悠闲的……”
顾双馨一面说着,一面扫着院子里的形容。
小桌几,小点心,小茶盏,日头又是好得不得了,身侧还有宫人伺候,那人站在几名宫人的身后,却是面容清美,眼波流转……桌几边上还堆满了礼物。
顾双馨不自觉地嫉妒得双眸发红。
礼物,又是这些礼物!
“凭什么,一个傻子凭什么拥有这些!”顾双馨脾气一上来,方才只是在心里想着的就这般被她说出了口,又不受控制地冲上前去,瞪着双眸便把刚整理一半的礼品礼盒一扫又一推,翻了个乱七八糟。
末了,还拿脚疯狂地踩在临近的礼品上,一脚又一脚,看那模样,就好似恨不得把脚下的东西踩个稀巴烂一般。
嘴里还不解气地叫嚷着,“让你收,让你收这些东西!”
这踩着踩着,余光瞥到了放置在小桌几上的几只画卷,当下一伸手便抓在了手里,唇角溢出了一丝冷笑,“还有画?我非把它撕成碎片不可!”
原本死死护住自家主子的觅春一看,脸色都变了,“不行,那画你不能撕!”
顾青姿心里也咯噔了一声,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被她放置在桌几上还来不及收起来的那几幅画是沈相所赠!
她下意识要上前去抢,却听得撕拉一声,落在顾双馨手里那只画卷从中间被撕成两半,又极快地变成了四片八片……
觅春气得浑身发抖,那可是南渊国最为年轻俊美的青年丞相赠与自家主子的画作,素日里她都要拿出箱子擦上一遍,生怕落了灰尘,宝贝得不得了;可她这般爱护的东西,眨眼就在顾双馨的手里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当下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奴婢……奴婢要与你——”
拼字还没喊出口,顾青姿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她往身后拉了一把;前方撕得正痛快的少女却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得意地把两手的碎片往空中一抛,那风儿轻轻一带,又扑了顾青姿及觅春她们一脸。
依稀听得那少女冷笑道:“就你?你两只拳头还想打过我们这些人不成?”睁眼一看,往日里见到的时候不是握着棍子就是扛着扫帚的觅春竟是两手空空,赶忙当机立断朝后面的宫人喊,“都愣着干嘛?快上去先把对本公主不敬的觅春拿下!”
自那次被推下湖之后,顾双馨身边伺候的宫人便被换了大半的血,走的那几个都是素日里嘴甜会说话却身娇体弱的,注入的这几名宫人长得很是壮实,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在这深宫遍地都是手不能提的女子里,少说都是能一打三的狠角色。
顾双馨话音将将一落,那壮如小肉墙的三四名宫人便朝她们包抄了过来。
觅春正在气头上,本是想直接冲上去的,那厢,顾青姿却是在她耳际小声道:“别和她们动手,只管躲好。”
觅春一听,自然是不乐意的,顾青姿难得板起了面孔:“我是你主子,得听我的。”
觅春硬生生合上了嘴。
那厢,顾青姿一转身却是脸色一变,就连方才对着觅春略带威胁意味的声音一一瞬间也软濡濡,只听得她忧心中带着急切道:“六妹妹你已经连续来闹了好些时日了,之前我刻意不见,是因为你还在气头上,便想着等上几日再和你坦诚布公谈一谈。上次你落了水,我当真十分抱歉,我也想下水去救你,无奈当时的情况实在是混乱不堪……六妹妹你先让你的人停手,我们都是姐妹,有什么事不能坐下聊聊的?再者,若是被父皇看到我们不睦,想必父皇也会不高兴的……”
“住嘴!”顾双馨根本不想听,一张小脸涨得满脸通红,“姐妹?你不过是个傻子,也敢说与我是姐妹?我可没你这样不要脸的下作姐姐!还敢拿父皇来压我?我告诉你,父皇宠爱的是我,上次的事儿待我再去与父皇说上一说,他定会下令把你给砍了的!我,我……”
顾双馨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这当口说这些就如同于废话,当下又冲着那几个宫人的背影喊,“你们动作快些,先把那傻子抓住也是成的,正好我憋屈了那么久,可以先出出气。”
那几个宫人不敢马虎,赶忙往顾青姿扑去,若非是觅春及时拉了她一把,险些就落到了其中一名宫女的手里;顾青姿扶在后面的亭柱上,回头便喊宫里当差的人帮忙。
“来人,快来人——”
才将将喊了几个字便硬生生停住了。
方才亭廊上几乎站着整个迎春宫当差的人,如今走了几个,留下的几个要么装没听到,要么假装在做事,甚至还有躲在树丛后露着两只眼睛的宫人很是为难地小声回:“五公主,小的着实为难,六公主当真是惹不起啊!”
那头,顾双馨大抵是觉得大快人心,忽地仰天长笑,“你以为除了觅春还有谁会护着你吗?她们虽在你迎春宫做事,却都是我母妃的人!难道你连这点都不知晓?傻子,果然是傻子!哈哈哈哈……”
伴着少女那一长串的笑声,还有一个几近咆哮的浑厚嗓音,“放肆,当真是放肆!这就是朕所谓的好女儿!”
却是这个声音,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些看热闹的宫人吓得连手中拿着的东西都掉了。
没人敢说话,却是心里头都亮敞着,这天底下敢自称朕的也就是当今的天子了!如今龙颜大怒,有谁敢在这当口接话而引火上身?
却听得那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谁是傻子!她若不是你姐姐又是谁!你给朕说清楚!”
原本还不可一世的顾双馨这会儿面如土色,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亦是第一次遇到当今天子发了这般大的火,当下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往下坠,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甫一开口说话,便吓出了两泡泪。
“父皇,父皇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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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这一驾到,迎春宫即刻又沸腾了。
方才假装去忙活的宫人们又不知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神色各异,手脚倒机灵了许多。
有人赶忙搬出了两把宽椅,又选了个好地方放置,天子坐在其中的一只,面色铁青;负责奉茶的小宫女胆战心惊地放好了茶水,浑身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个位置则是给当今皇后的。
没错,这次不仅圣上来了,就连皇后也是一起的。
彼时,就见皇后拉住顾青姿的手,噙着泪把她全身从上到下检查了几遍,双眸红红道:“今日天气好,我本是去御花园赏花的,正好遇到你父皇正好也在散心,便想着一同过来看看你如何了,却是没想到会有这般的事情发生。”皇后的声音有些哽咽,忙停下来缓了缓气息,“阿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疼?快跟母后说说。你本来身子就还弱着,如今又……”皇后着实说不下去了,捧着帕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顾青姿忙安慰,“没事的,父皇及母后莫担心,只是误会。”
皇后看着她点头,泪水却是掉得越发急。
天子眉头紧锁,大抵是看不下去了,阴沉着脸唤人,“皇后注意些,在众多宫人面前这般太过失态了。”
皇后赶忙拭了拭泪。
那厢,灰着脸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顾双馨却觉得她是倒了八辈子霉。
真要说起来,今日与之前几日并没什么不同,她依然是夜里睡不好,一早醒来用过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迎春宫闹事。
委实是里头住着的那人可把她得罪大了,她让她不好过,她也不会让她有好日子。
以为父皇给她下了个禁足就算了?天真!
如此一来也好,那人便不会到处乱跑,只能待在迎春宫里,她这逮人一去一个准,量她痛苦不堪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今个儿也如往日一般,跳上几名硬实的宫人便直接去迎春宫找茬,好几日闭门不出的那人却是坐在宫苑里,甚为悠闲。
她心里那个恨啊!
当下就嫉妒得发狂,又想起前几日那可怕的落湖经历,越发恨得想直接上前给人给撕个粉碎。
她打小就娇生惯养,皇宫里见了她的人无一不是百依百顺,这导致了她养成了任性娇蛮的性子,一个不高兴,当场发脾气骂人打人摔东西的事儿信手拈来;在她的凤来宫是如此,在迎春宫更是变本加厉。
有些话她在过去的几年里都不知道说过了多少次,怎么痛快就怎么讲……从来就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她的父皇也就是当今高高在上的天子给听了去。
更没想到天子震怒了。
她手足无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却是不知要如何是好;与她一同跪倒在地上的宫人,趁机小声提醒她,“六公主,您快偷偷遣人去请贵妃娘娘啊!”
顾双馨一愣,心里即刻燃起了希望。
天底下孰人不知,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便是宫里的贵妃娘娘罗玉?而罗玉,便是她的母妃!母妃一来,自然就有法子让父皇的怒气消下去的。
她赶忙抹了把眼泪,猛然想起当今圣上还在自己跟前,连带着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借着拿绢帕拭泪之际赶忙跟身后的宫人吩咐,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快快,快去请母妃过来。”
背后有人极快地答应了一声便要趁乱退出迎春宫,却不想,她们掩藏得极好的一言一行都落在了一双眼睛里。
那宫人倒是手脚十分麻利,这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悄悄撤离,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大门处;将将要踏出去,却是一道清亮的声音响在了身后,“且慢,那位宫女姐姐又是想去何处?”
被点了名的宫人一僵,只得讪讪地站在原地。
这头,顾青姿却走到跪在地上抽噎个不停的少女跟前,心平气和道:“六妹妹,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可是我并不怪你,再怎么说,我亦是你的姐姐,多让着你是应该的;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想让你的人去请了贵妃娘娘过来,若真这般的话,便是把一件小事闹大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受损了不说,极有可能也会影响到贵妃娘娘及父皇之间的感情,你能否好好想一想?”
顾双馨气得发抖,“我何时对你有误会了?你做过的事情,难不成还不敢认了?”若非是顾虑着帝王在场,只怕是要扑上去和她拼命的。
顾青姿却是不理她,一个侧身便与她跪在了一处,又正正经经磕了个头,才对着上面坐着的天子道:“父皇请息怒,今日的事儿委实是误会,六妹妹今日只是过来探望我的,并非是她欺负了我……六妹妹大抵是前次落了湖还没缓过神来,故而心情还难以平复罢了,脾气急了些,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要多体谅着她。”
又拿眼扫了扫满地乱七八糟的礼品,添了一句,“至于地上的这些东西,只是宫人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给撒了的。”
顾双馨眸中还包着两泡泪,简直都要听傻了。
什么?前头还毫不留情把她推下水的人,现在竟在天子跟前为她求情?
肯定有鬼!
顾双馨这般想着,不假思索的话也就跟着气恼而出,“你别假惺惺的在父皇跟前为我说话!对,我就是过来讨公道的,那日的事情你若不给个交代,你便休想过上好日子!”一抬头,恶狠狠的表情即刻变得可怜巴巴,声音里满是委屈,“父皇,父皇您定要为女儿作主——”
主的音还未落就被吓得缩了回来。
天子双目瞪得圆圆的,气得即刻站了起来,“你给朕闭嘴!你这生怕不闹得天翻地覆的性子何时才能收一收?看看人家小五,处处为你说话为你着想,你就是这般待人家的!”
顾双馨满腹委屈,看着怒气冲冲的帝王却只是咬着唇不敢再说话。
倒是顾青姿道了一声,“父皇,六妹妹只是年纪还小——”
“小什么小,你也不过大了她一岁!”天子冷哼一声,大手一挥,不想再听其他,“小五你别解释了,朕的耳朵没聋,眼睛也没瞎!方才若非是朕出了声,只怕那几个宫人的拳头就全落在你身上了。”
大抵是想起之前所看到的一幕,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一抬头又直接瞪了顾双馨一眼,声音冷漠地吩咐旁的宫人,“……把六公主押回凤来宫,禁足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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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顾双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到有宫人上前来“请”她,她才反应过来,哭着喊着,委实是可怜得很。
“父皇,女儿是您最疼爱的馨儿啊!您怎能为了一个傻子如此待女儿?父皇,真的不是女儿的错,是她害的女儿啊……”
顾双馨有些失控的哭喊声渐行渐远,一脸晦暗的天子看了看散了一地的礼品,又冷眼环了迎春宫当差的宫人们一眼,那眼神就如同刀刺一般咄咄逼人。
半晌之后,才招了觅春过去问话,“这些人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吗?”
觅春这会儿脑袋瓜转得飞快,自然知道天子指的是主子有危险的时候没人上前去护主子那件事,当下就跪了下去,耿直作答,“是的,皇上方才若是有看到的话,就应该知道迎春宫里大半的人都不向着主子。”
话音一落,方才只一声不吭站着的宫人慌忙跪了一地,求饶声响成了一片。
天子却只是淡淡道了一声,连个眼神都没给,“这样的奴才,还留着做什么?”
那些宫人似是一愣,还没有所反应,守在外面的护卫便进来把被皇帝点了名的都拿了下去。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静得吓人。
帝王端坐着,脸色阴沉得很,却还是忍着气抬头与皇后道:“……如今迎春宫遣走了好些人,皇后你便费点心,尽快挑点好的过来伺候。”
皇后恭谨地应了声是,大抵是祸害人的六公主被强制带走了,状态好了许多。
帝王又扭头看了看顾青姿,轻叹了口气,“小五,你这病一好,倒是个识大体的小姑娘家。馨儿从小被宠坏,难免任性些,也难为你要这般让着。”顿了顿,又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很是欣慰,“好,好啊,朕多了个贴心的好女儿。”
顾青姿矜持地抿抿唇,“父皇本就要为国事操心,女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想着少给您添烦恼了。”
帝王的面色松了松,“小五果真是个懂事的。”
又不紧不慢说了几句话,天子很是自然地伸过手便端过放在手边的茶盏。
有宫女眼尖,连忙上前劝阻,“皇上,这茶水凉了,不如帮您再换一盏吧?”
天子摇了摇头,“无碍。”
天子低头微抿了一口,顿觉得口感与素日里喝的茶味道大有不同,便问:“这是什么茶?竟还香气扑鼻。”又把茶盖稍稍掀开,却只能看到里头沉了小茶包,依稀能看出小茶包的边缘飘着几朵小花儿。
顾青姿这才笑着道:“回父皇,这是九里香花茶,里头主要是桂花,还搭了一点玫瑰花瓣在里头,喝了之后有养生润肺之功效,还有美白养颜这一说。”顿了一顿,又接着继续说,“这些花茶都是觅春她们自己晒制而成的,父皇若是喜欢,便带点回去试试。”
皇后就着这个话题也亮着眸子搭了话,“可不是,每次从迎春宫离开,觅春都要给本宫塞上一些,说都是自己做的,干净放心;再者多喝对身子也有益,到现在,本宫宫里的那些花茶都还没喝完呢!”
“哟,可是真的?如此说来,倒是朕小看了觅春。”天子把茶盏搁在了桌上,面容越发和气,“不过啊,这种也是你们女儿家喜欢些,像朕这样的,也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一个宫人却是捂着脸慌慌张张地从大门外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禀皇上,六公主闹着不回凤来宫,死活挣着要去雍华宫找贵妃娘娘,奴婢几个怎么拦都拦不住……”
天子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阴沉,一掌直接啪在了桌上,“放肆,馨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真是……”大抵是被气得不轻,一时竟不知要拿什么词来作形容,在原地拧了拧眉头,狠狠甩了甩宽袖提步便走,“不成,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馨儿再这般下去,成何体统!朕得亲自过去说教说教她。”
话音一落,那抹明黄色的伟岸身影便已匆匆到了门口处,拐了个弯之后,便只剩下了小跑着要跟上去的几名宫人。
皇后拉着顾青姿的手道:“阿姿你好好养着,你父皇那边我还是过去看看才好,六公主娇惯了,若是在你父皇跟前服个软倒也罢了,就怕她也直着脖子与你父皇顶撞,那样一来便不好了。”又唤了觅春过来,“……你定要好好护着阿姿,千万别让她有半点闪失。”
觅春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见皇后提了提裙角,面色焦急地往帝王离去的方向而去。
待院子里只余了主仆三人,觅春终是忍不住跺了跺脚,“娘娘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心性好得着实太过了。那可是欺您辱您的六公主,奴婢倒恨不得她与圣上闹起来,娘娘却是为此担心她吃了苦头,看那模样,倒像是要过去帮着劝劝皇上的。”
顾青姿看着消失在远处的身影,也唯有叹气,“母后若不是老好人的性子,又如何会在后宫过得如履薄冰?”
回头却也说了觅春,“……你这般口没遮拦的毛病也快些改了,有些话在心里想想还成,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祸从口出?”
觅春苦着脸应了声是,下一刻却又嘻嘻笑了起来,就见她眉眼弯弯道:“姑娘,如今皇上已经能够帮我们把宫里不老实的给清了一大半,这下可好,总算可以把奴婢之前早就看好的几名宫人放进来了。”
顾青姿嗯了一声,也觉得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儿。
在一旁默默笑着的阿秀眼神幽深地看了看自己的新主子,声音里听起来多了两份敬重,“奴婢刚来迎春宫几日,看到这里头当差的都不把您放在眼里,以为主子您并无所作为,却是不想原来是这般用意……着实妙哉,当真是奴婢惭愧了。”
顾青姿笑笑没说话。
觅春却是当场笑话起了阿秀,“主子聪明着呢!”道完才后知后觉地把事情略略想了一遭,又快意又自豪,“六公主大抵也是没想到皇上会过来迎春宫吧?”
阿秀很是好奇,“难不成你知道?”
觅春很是骄傲地挺了挺胸,“自然是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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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皇帝为何会那般凑巧来了迎春宫,觅春想了想,便正襟危坐在杌子上,势要在阿秀跟前好好把这事儿给理顺了。
“阿秀你进宫还不算久,有些事情并不清楚,我在宫里少说也是待了十个年头的,久而久之便也知道了皇上的一些长久养成的习惯。素日里,圣上忙于政事,大半时间都耗在昭和殿里,若有外使到来,还得抽出时间去召见及招待,当真是恨不得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可以用。可这般长久下来,心里自然会太过抑郁不舒坦,圣上便挑了每个月的初二及十六的清早,会到御花园去走一走散散心。阿秀之前也是在宫里当差的,应该知道御花园大得很,可巧的是,御花园的位置离我们这里近,我想着主子大概也是记得这一点的,故而……”
说到这里,觅春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少女。
少女笑了,抚了抚鬓前便顺着觅春的话往下说:“……之前的许多事我确实都记得不大清,也不知是何缘故,父皇的这点习性我却忆得十分清晰;觅春分析得并没错,便是因为这点,今日我才会步出门外的。”
大抵是日头有些刺眼,她稍稍移了下位置躲开之后才又继续道:“父皇出门散心的时辰很固定,恰好这几日六妹妹上门找茬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便让你们在院子里设了桌椅点心还搬了那些礼物出来。六妹妹是见不得我好的,见我过得没她想象中的惨一定会发狂,发狂了自然就要发脾气的,而六妹妹发起脾气来……这几日想来你们也看到了,闹出的声响大得很。父皇会到御花园的何处散心我自然是不知晓,可迎春宫这一带人员稀少,一直都是安静的;再加上父皇本意就是放松,御花园也是静悄悄的一片。若是离得远了,自然是听不到六妹妹的吵闹声,可她这一闹,总是要闹好些时候才肯罢休,父皇一时听不到并不代表接下来的静谧时间里也都不会发觉。而既然发觉了,因着多年对六妹妹的偏爱,自然是认得声音的,父皇便极有可能会到迎春宫看看是发生了何事。”
觅春听完,双眸都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忍不住拍手叫好,“妙,实在是妙!主子您简直是太聪明了!简直是天衣无缝,这谋略不成功都天理难容!”
阿秀亦是浅浅笑着,比起觅春的直接来,自然是含蓄了许多,“主子有这般的谋略,想来以后也便没什么人敢欺负到头上来。”
“对。”觅春接口,“以后谁敢来找茬,一定要打得她满地找牙。”
顾青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当真快要恼上觅春了,“……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我刚醒的那日便看到你对抓着我的人左右扇了耳光,今日还听你吩咐着阿秀给你拿棍子来,有时候用武力解决是情非得已;你倒好,一言不合就想硬扛,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敢在皇宫里做这种事了!”
觅春嘿嘿直笑,“奴婢有免死金牌护身,就是罗贵妃也动奴婢不得;再者,有时候当真是一时情急,想不了那么多。”
顾青姿如何会不懂觅春话里的意思?她以前是个傻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她寻乐子,也就只有一个觅春护着她,她一个人两只手,被逼急的时候还少么?
觅春护了她这么多年,当真是太不容易,顾青姿单单只是这般一想,都要为觅春心酸上一把。
这个话题自然不能继续下去的,顾青姿想起了方才被顾双馨撕了的那幅画,赶忙提着裙角就要过去捡。
本是想着有没有粘合的可能,结果却只能蹲在落了一地碎纸片跟前幽幽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一幅画。”
觅春及阿秀也跟了过来,忆起方才发生的事情,觅春啊呜一声,嚎得就像她丢了旷世宝贝一般,“沈相,那可是沈相的画啊!”
顾青姿看了看觅春,很是善解人意地安慰,“不打紧,以后还会有的。”
觅春抬起头,两只眸子里似闪着水光,“也只能这般想了。”
一旁的阿秀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瞅了瞅觅春,一时有些犹豫不决地开口,“恕奴婢直言,这幅画是沈相赠予主子的,觅春姐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奴婢觉得,你们二人面上的神色若是调换一下就极好的了。”
顾青姿一愣,被逗笑了。
觅春却是徒劳地抓了抓满地的碎片,哀怨回了句,“阿秀,你如何能懂我现在的心情……”
顾青姿默默地起了身,决定不再理那活宝一般的觅春,转个头便吩咐阿秀,“你遣几个人先把这些礼品整理一番,被弄脏了的就稍微擦拭一下,全部都放回原处去……”
忽地想起空落落的院子,轻拍了下额头,“瞧我给糊涂了,眼下迎春宫也没剩几个人了。”
只能扭头唤了还蹲在那里伤怀的觅春,“行了,画也撕毁了,你再伤心也是回不来;如今宫里缺人缺得厉害,你得动作快些,可别让罗贵妃杀了个回马枪,那到时候我们便前功尽弃了。”
觅春嘴里应着,赶忙从地上站了起来,“……人是圣上亲自命人拿下的,罗贵妃又如何能给我们来个回马枪?”
这会,阿秀便隐晦地接话,“觅春姐您别忘了,这后宫嫔妃如云,可被圣上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也就贵妃娘娘一个了。”
“那又如何?”
阿秀却不再说话了。
觅春便自己想了想,后知后觉地悟出了道理来,“奴婢懂了!她的人被除去想必很快罗贵妃被会有所听说,到时候她若是找圣上哭一哭求一求,保不准好不容易空了的迎春宫马上又要被安进她的人了!”觅春想起以前过的那些苦逼的日子,吓得嘶的一声,赶忙抬了脚就急忙忙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嗉叨,“那不成,我得快些去把人都喊到宫里来,如此一来,迎春宫就是我们自己的天下……”
大抵是想到以后的圆满日子,隔得老远的,还能听得觅春扑哧笑了一声,而后步子轻快地出了大门,险些与从门外往里走的探雪及珍儿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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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春睁眼一看是她的死对头探雪,并不像往日那般即刻就横眉竖眼,反而是极为欢乐地冲她笑,“唔,探雪你回来了呀”打量了她一眼,又毫不吝啬地夸奖,“哟,你这小模样长得越发水嫩了,着实好看得紧。不过我还有急事,暂且就不和你多说了,我先走了。”
语罢,神采飞扬地就要走,将将踏出半步,又忽地把脚收了回来,笑容看起来多了些意味深长,“唔,对了,如今宫里有了不小的变化,你可千万别太震惊啊!”
探雪及珍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看着觅春远去。
彼时,二人手臂上各挽了一只小巧精致的花篮子,里头采了一些冬日里开得正盛的鲜花,若是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小小的花瓣上面布着小水珠儿,在日头的折射下亮闪亮闪的,十分迷人。
探雪对外是迎春宫的婢女,可暗地里大伙都知道探雪是罗贵妃跟前的红人,以后还极有可能伺候在太子身边的,故而她在迎春宫仿若半个主子一般,素日里的那些打扫修剪整理自然是落不到她的手上。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当个精精致致的美人,把自己养好顾好,好随时拿下太子殿下。
迎春宫里每日都要摘些新鲜的花儿摆在屋里,这些都是有固定的宫人做的;正好今日探雪无聊得紧,便带上了珍儿一同出去赏花,权当是放松放松心情。
差不多时候了,便与珍儿说说笑笑回了宫,差点与觅春撞上也就罢了,偏偏素日里对她没啥好脸色的人今日居然对着她给笑成了一朵花,倒是让探雪没来由的头皮一麻,直觉没什么好事。
珍儿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近到探雪身旁警惕道:“探雪姐,今日觅春是怎么的?如此反常必有怪事啊!”
探雪一双美眸转了转,忽地想起方才觅春的话中有话,忙提溜着裙摆转身便进了大门,珍儿一个没防备就被甩在了后头,赶紧也追了上去,“诶,探雪姐您等等我。”
二人一进去,先看到院子里的场景。
院子似乎没什么两样,湖依然是那个湖,假山也还是那么高,唯一不同的,也就是还没冒出新芽的花架下的两三个宫人在整理东西及那滚了一地的姹紫嫣红的礼盒礼物;而前几日还病态着的迎春宫主子,正半躬着身子捡了一只画卷放在臂弯里,那一静一动,垂在鬓前的青丝就跟着一荡一荡的。
明明少女大病初愈,面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那张小脸上依然如平日那般熟悉的眉眉眼眼,也不知是不是那缕晨光的缘故,竟硬生生能从它原本的纯美中看出几分风情来。
探雪不自觉地挺了挺高耸丰满的胸前,笑着袅袅婷婷地迎了上去。
她虽是罗贵妃的人,面上的功夫却也做得极好的,就见她妖娆地欠了欠身,将将要问声好;那臂弯里装了三两只画卷的少女一抬头,便看到了二人,直接就唤了她们,“……探雪及珍儿你们倒是回来得及时,正好帮得上阿秀的忙。”
又回头叫了阿秀一声,“如今又多了两个人手,需要她们做什么你便直接吩咐。”
阿秀从礼盒中抬了头,稳稳地应了声是。
珍儿却是受不住了,瞪着眼直接跳出来,“什么?主子您怎能让探雪姐做下人要做的事情?探雪姐生的这副俊俏模样,可不能来给您当丫鬟使的。”
彼时,顾青姿将将把所有的画卷放在了桌上,正欲再擦一擦挑一挑,闻得珍儿这般一段话,当下就挑起了眉头,“哦?我是这迎春宫的主子,竟还差遣不上探雪?委实是个奇事。”
又睇了珍儿一眼,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来说说,探雪是不是迎春宫的婢女?若是婢女,为何不能做婢女的活儿?”
珍儿一心想奉承探雪,压根还拎不清现况,即刻又反驳,“宫里不是还有其他的婢女呢?您完全可以让其他人来做的,您看探雪姐这纤纤玉指,哪里是干粗活的命?”
顾青姿把手头的动作一顿,乐了,“那你倒是看看,我们宫里除了院子里的这几个,还有什么人?”
珍儿的一双眼睛还真的寻起人来,却不想,这四下里看了一圈,愣是其他人影都见不着,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人呢?其他人呢?怎么都不见了呢?”
阿秀尽职尽责地解释,“……方才你们二人不在的时候圣上及皇后娘娘来了一遭,临走的时候觉得迎春宫有一大半的人不大适合留下伺候,便把她们遣走了,故而你们也看到了,宫里现在缺人得很。”
探雪的一双美眸闪了闪,总算悟出了方才觅春话里的意思,第一反应便是想赶紧把这事儿告知罗贵妃,“……不瞒主子,奴婢也早就发现了宫里头有几个人极喜欢偷懒,私底下劝了几次也总不改;这下倒好,圣上及皇后娘娘明察秋毫,把她们一同都揪了出来,这般也是极好的。奴婢这就去跟贵妃娘娘道一声,也好快些安排机灵能干的婢女过来,可不能怠慢了主子。”
珍儿也跟着附和,眼风儿一扫,就想跟着探雪一起走人。
却是被一道清亮的嗓音给拦了,“迎春宫是缺人,但这事儿父皇已经交给母后了,你们二人也就不用特意去罗贵妃那里跑一趟,保不准她现在不大方便也不一定的,你们就别去打扰了。”
珍儿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正想问问罗贵妃为何会不方便,那厢,少女轻咳了一声,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你们两个不要一直杵在那边,快些去帮阿秀罢。”
探雪未动,珍儿便也不挪步。
顾青姿看了看两人,忽地恍然大悟一般哎哟一声,“……迎春宫的条件比不得雍华宫,你们二人若是觉得罗贵妃那边比较好,亦是可以过去伺候,怎么说都是主仆一场,我自然也是希望你们越来越好的。”
探雪的脸色轻微地变了。
看了看眼下迎春宫剩下的人,谈得上罗贵妃那边的加上自己也就两三个;又有个觅春虎视眈眈盯着,也就自己还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悄悄地得到并传递些消息了。
当下只得老老实实伸出了她那如葱一般的嫩白手指去帮忙。
少女却站在她身后轻轻笑:“既然决定留下来,也就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别说阿秀现在是二等宫女,就算她是个看门的,你们也得听着。”
珍儿霎时又忍不住了,“主子这是什么话?探雪姐可是迎春宫的一等宫女,如何能听阿秀的?”
如花儿一样的少女哼笑了一声。
“这里我说的算,我说能,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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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宫里闹了这么一出,却是以顾双馨的失败落了场,顾青姿心里自然是惬意的。
罗贵妃的人也顺势清了一大半,又使得自己的六妹妹有苦说不出,虽无法让父皇即刻讨厌她远离她,却可以让六妹妹的任性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些缺点一点一点在父皇的心中放大,在同一时候又表现出自己“豁达懂事善解人意”的一面,想来父皇心中的那把秤子慢慢就会有所倾斜了吧?
顾青姿坐在窗边,看着还在外头收拾着残局的几名宫人忙碌着。
阿秀给她递过来一杯热腾腾的花茶,轻声嘱了一声,“主子,您若累了,便到里头去躺着休息,待奴婢这边的事儿忙完,便去帮您捏捏手脚。”
顾青姿摇摇头表示不必,那厢,觅春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后面跟了四名背着小包袱的宫女。
觅春神采飞扬地朝她福了福,“主子,这几位都是奴婢特地……”又意识到有探雪珍儿在场,赶忙改口道,“这几名宫人都是皇后娘娘遣奴婢带回来的,说都是十分能干老实忠诚的,哪怕是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亦是能一打二的那种。”
这般的说词,顾青姿当真是哭笑不得,只抬了眼把那几名宫女看了看,便点了点头,“带下去好好分配一番,再引她们把东西放一放再做事罢。”
觅春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回头却是急匆匆找了正在忙活的阿秀,“好阿秀,你帮我先把她们安顿了,我还有些事需要出去一下。”
阿秀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就见觅春调头就要往外跑;大抵是感受到了窗边的少女正瞅着她,脚下步子一顿,往少女所在之处小跑了过去,神秘兮兮道:“主子,方才奴婢去各个地方领这几位宫人的时候,半路上看到了圣上及贵妃娘娘,二人似乎闹得不大愉快,奴婢估摸着大约是为了六公主的事儿。若真如此,奴婢无论如何还得回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为好……不说了,事态紧急,奴婢若去得慢了,可能就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了,主子您只管等着奴婢回来。”
说罢,身手利落得如同猴子一般,蹦出了三步远。
顾青姿忽地站了起来喊她,“你给我站住!”
小跑出几步的觅春身形一顿,差点没站稳,回头苦着一张脸,“主子您为何阻止奴婢?这空当再不去的话,只怕就要晚了……”好容易把话说完,却是一条披风从她跟前飘了过去。
觅春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窗边确实没了人,倒是在往外走的一条背影看起来分外眼熟。
就听得那人头也不回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引我一起去!”
觅春这才知道会错意,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头顷刻间乐出了一朵花。
若是以前,这等事儿她是不会让主子掺和的,可现在的主子不是以前的主子,脑袋瓜好使着,主子一同去了,保不准还还要直接上演一出好戏,啧啧。
主仆二人赶着路,觅春已经脑补出了好些个版本,脚下跟得急,一双眸子一直盯在自家主子的身上,嘴巴更是动个不停,“……主子,贵妃娘娘定是在圣上跟前为六公主叫冤的,您要如何反驳才好?可千万别让六公主给逃惩罚才好。”
前头的人闭嘴不言。
觅春却半点都不在意,眸中闪着兴奋又继续唠,“主子,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圣上罚了六公主,您不知道,素日里圣上宠六公主宠得都没了边,有什么好的都往她的凤来宫送赏,当真是其他宫的主子连眼红都忙不过来。”
又是无人应答。
“主子,您到底有什么好法子?不如现在跟奴婢说一说也是成的,我们也好先提前习练习练一番,最好是能一招制胜,让贵妃娘娘连话都说不出来!”
“……”
这般说了一路,顾青姿终于抽空斜了她一眼,“以前还以为你是个能干老实的,却不想竟然是个话唠子。”觅春一听自然不愿意,欲要争辩,顾青姿却是接着道:“父皇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并不清楚,又能想出什么合适的法子?总得到了地方有所了解了才能见招拆招。”
觅春闪着一双眼,又想接口,“不……”
顾青姿却是红唇一启,把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以为我为何要跟着一起来?六妹妹这次虽受了惩罚,可我的本意并非只是如此,这程咬金我是当定了的。”
顾青姿一面说着,一面继续往前走,觅春总算得了说话的机会,赶忙把自家主子给拦了下来,“主子,奴婢只是想说,您走错路了,方才前面的那个路口我们应该往右走的。”
顾青姿:“……”
主仆只得往回赶,又经了一座拱桥,长长的亭廊,拐了个弯便入了个扇形门,左侧的亭子里便传来了几个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顾青姿脚下一顿,站在门边望了望,隐约能看到或站或坐的几条人影。
觅春生怕主子看不清楚一般,赶忙用手往那亭子指了指,“主子,就在那里!坐着的那人便是圣上,那身着一身桃红色宫袍的人是罗贵妃无疑,您看,她还跪在地上呢,想来还在为六公主求情呢!”
顾青姿拉着觅春往门边又缩了缩,打了个嘘声的手势,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那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
觅春虽耿直了些,却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想法,纵然心里担心圣上会被罗贵妃劝动,却也忍着自己的性子规规矩矩地蹲着。
主仆二人静悄悄地躲在小喷池之后,却因着那缕清水落地会发出叮咚响的声音而有所扰乱,两条人影便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两步,刚好掩在了门边那生长得极好的小竹林里。
再侧耳一听,所听到的声音一下子便清楚了许多;她们所处的位置及角度,正好把罗贵妃那张带泪的娇媚面容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见罗贵妃执着一方帕子,哭得梨花带雨:“皇上,馨儿可是您的女儿,她虽任性了些,却也罪不至此!她从小都没吃过苦,您怎能说禁足就禁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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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贵妃想到自己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宝贝女儿,就因了跟前人的一句话要被禁足两个月,胸口就一阵阵的疼。
她是知道这几日.她的馨儿去迎春宫找茬的事儿,倒是和女儿说过莫去闹,却也只是嘴上说说。
那次宝贝儿说是被五公主推下水一事,她是信的,更何况后面她还反复与盼雪确认,当真是她们二人遭了顾青姿的毒手。
一想到这里,罗贵妃就恨不得把那傻子弄死……不,不对,她已经不是傻子了。
可即便她不是傻子,她也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既然敢让她的馨儿受委屈,馨儿去闹她也并不过分,就算馨儿一时没把握好分寸,把人给弄出个好歹,她也能帮她收拾了残局;再者,后宫是她在掌控,就算五公主的生母是皇后又如何?还不是得听她的!
却是听说了馨儿去人家那里闹了一阵,愣是连人都没见着;好不容易见到了,一回头圣上及皇后也都来了,竟还把当时在迎春宫所发生的一切全都看了去。
馨儿被罚了禁足,迎春宫还来了一次大换血。
安插在迎春宫的宫女急急忙忙过来禀报的时候,罗贵妃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若非是她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先一步在去寻圣上的途中遇到了馨儿,只怕她的宝贝儿就要被受了大委屈的。
罗贵妃越想越气,越想越为宝贝女儿委屈,那两串如珍珠一般的泪花儿滚了两颊,看得那身着明黄色的天子也心软了,叹着气把她扶了起来。
“阿玉,不是朕不宠着馨儿,委实是她做得过分了。今日若非是朕恰巧也去了迎春宫,还不知馨儿会如何待小五。”把罗贵妃拉着在边上坐下,天子皱起眉头来,“说到小五,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就变好了,可朕看她也是个不错的孩子;更何况,她们身为皇家公主,理应当要相处得和洽才能当好天下人的典范。馨儿这脾气是该改改了,你这个当母妃的,也不能再把她宠得没了边。”
罗贵妃噙着泪眼,一双眸子越发的楚楚动人,“可是皇上,您又如何能确定五公主就是个好的呢?万一她是装的,就想找好时机害馨儿呢?”
这话说的,天子就不爱听了,当下就眯了眼,“怎么会?朕在很早的时候也耳闻过,馨儿是极喜欢去找小五玩的,小五自己也说过,她们姐妹情深得很,她又会为了何等原因要去害馨儿?”
罗贵妃抬眼看了看天子,低了头温温柔柔拭着泪,自然是不可能把自家女儿去找人家不过是寻乐子这样的事实说出来。
她想了想,柔声道:“皇上您听臣妾说,馨儿确实是任性胡闹了些,故而臣妾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几日也常去探望五公主。您在的时候她表现得倒是规规矩矩的,可只有臣妾在的时候,她的态度不冷不热,甚至有一次还把臣妾带给她的礼品摔在了地上,瞪了臣妾一眼,又说她是嫡出的公主,她恨臣妾之类的。臣妾被如此对待,心里自然是难过的,当时并没多想,毕竟臣妾是长辈,小辈不懂事不礼貌总不能计较了。后面回了宫又想了一回,五公主恨臣妾,大抵是因为皇后的关系,觉得是臣妾抢了所有应该属于她们的圣宠……”
天子的脸色慢慢便沉了下来。
罗贵妃话里的意思他是听懂了的。
他待皇后及罗贵妃的态度天差之别,以前小五脑子不好使不懂这些,如今她脑子好用了,也是个大姑娘,自然便能明白了。
天子抿着唇没说话,罗贵妃悄悄察着身边人的脸色,边做出愁眉苦脸的模样继续道:“……臣妾也觉得对不住姐姐,可是臣妾是从小便爱着皇上的,委实无法相让。皇上您说,小五是不是因此恨上了臣妾,也恨上了馨儿甚至小十一?故而那日才会推了馨儿下水,今日有下了套给馨儿钻?馨儿这丫头皇上您是知道的,她虽胡闹了些,却没什么害人的心眼……”
亭子里的贵妃娘娘徐徐渐进,不急不缓地引导着天子认同她;那厢,隐在竹林里的主仆二人却是气得压根疼。
觅春的一张脸都要变绿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瞧瞧罗贵妃说的那些,这几****何时来看过您?又是什么时候送的礼品?居然还污蔑主子您摔了她的东西外带恐吓她?她这故事讲得着实生动逼真,连奴婢都差点要信了的。”却是越说越生气,忍不住就又要撸起了袖子,“主子,奴婢忍了这么久,委实是忍不住了,罗贵妃素日里是如何待我们的她自己心里清楚,竟还如此含血喷人!不教训她当真是不行的!”
本是想直接冲出去揍人,又想起主子就在身侧,忙把迈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主子,您意下如何?”
顾青姿脸上没多大变化,却是嗯了一声附和觅春的话,“你说的对,不教训是不行的。”
觅春即刻一喜,不料少女却不慌不忙地瞥了她一眼,“不过收起你的两只小拳头,在父皇跟前,你还敢谈武力?”
觅春当下一囧,耳边却传来了少女的一声轻笑,“你便看我如何教训罢。”
顾青姿拍了拍觅春的肩膀,二人便悄悄地退回扇形门的另一侧;又极快地整了整衣襟,做出了步履匆匆的模样又跨了回来。
她提着裙角,一面似十分焦急地在寻人,一面却又皱着一对柳眉与跟在一旁的婢女道:“觅春,你方才说父皇与罗贵妃如何争吵了?还记得是在何处?”顿了一顿,又懊恼道,“他们定是为了六妹妹的事情争论起来了,这事儿也怪我,当时为何就没多为六妹妹说些好话?六妹妹还小,从小都是被护在心头的,如何能接受被禁足这一说?她定会觉得十分委屈的!我这个当姐姐的,委实太没用了!不成的,我定要找到父皇,再帮六妹妹求求情。”
说罢,又焦急地停下了步子,“觅春,你快些想想,方才你是在哪里看到父皇及罗贵妃的……”将将要回过头来拿人问话,却是双眼一瞥,就看到了要“找”的人就在不远处的亭子里。
彼时,亭子里的天子及罗贵妃正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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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里的二人面色各异。
特别是罗贵妃,方才还一脸的梨花带雨,如今却是冷若冰霜地瞪她,显然,她的出现引得了罗贵妃的不快。
顾青姿却当没看到一般,抿着淡笑便走了过去,又规规矩矩分明给二人行了礼。
天子定定看了看她,“小五,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顾青姿垂头温顺道:“……方才儿臣听起觅春说父皇及贵妃娘娘在这里,才遣了她带儿臣过来寻您,还请父皇降罪。”
说罢,便要跪下去。
天子却是抬了抬手,先一步阻止了她,“无碍,坐着说话罢。”
顾青姿却是没坐下,抬了天子一眼,忽地一咬唇,两只眸里似乎便含了雾气,“父皇,儿臣现在寻您,委实是有事的……儿臣是来为六妹妹求情的。”
天子的眸光深了深,却没答话,由着跟前的少女含着泪花一一道来,“六妹妹今日委实只是去迎春宫探望儿臣,并非故意遣宫人对儿臣下手。儿臣前几年过得浑浑噩噩,近些日子才忽然惊醒了过来,虽有许多事并不清楚,却知道儿臣是她的姐姐,她是儿臣的妹妹,本就应该是和和乐乐的,切莫因为这种小事而坏了彼此的情意;再者,六妹妹一直都是招人疼的,但不免有做错事的时候,总得给她改正的机会。”又抬头情深意切地看了罗贵妃一眼,声音压小了些,“父皇您这一惩处,便是要把六妹妹禁在她的寝宫两个月,六妹妹定会十分伤心的,贵妃娘娘心里头也肯定不好受,您就念在她是初犯的面上,饶了她这一回,儿臣愿替她受了这些惩罚。”
按理说,这番话句句都是为皇家六公主求情的,罗贵妃硬是听出了几分话中有话的意思来,素日里仪态万庄的她愣是有一瞬间气得扭曲了一张俏脸,却不得不摆出一副温柔贤惠的姿态拉过顾青姿的手,愧疚道:“五公主当真是十分体贴人的,本宫也得为馨儿给你道个歉,她从小被惯得太过了,故而才会显得不懂事;但是馨儿一向没什么心眼的,今日的事必定是有什么误会,待本宫好好查证一番,定会给你一个答案的。”
顿了一顿,又拭了拭泪,“这孰对孰错,本宫决不偏袒,有本宫在,任何人在后宫都掀不起大风大浪的。”
这话里的警告,顾青姿自然也听了出来。
她却是反握了罗贵妃的手,“贵妃娘娘在宫中多年,我也信什么事儿到您这里都不是事儿,不过还望您要多注意着身子,可千万别累坏了。”又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来,对着她抿了抿唇,涩笑,“对了,这两****母舅送了支十分难得的千年老人参,如今还在我的宫里放着,我听说贵妃娘娘这些日子事儿多十分累乏,便想着您若到我那边去了就给您带回去,您却因宫中事物繁忙好些日子都没来,应不是怪我那次没来得及救下水六妹妹罢……”
之后拉着她手的那人到底又说了些什么,罗贵妃已经记不大清了,脑子懵了一懵,脸色都青了。
这一番话说得轻巧,却是把前头她才与圣上说的“常去探望她”的事儿直接给推翻得一干二净;反过来又说为她备下了一支稀有人参,听的人自然会觉得她待她极好,临了却又把似开玩笑一般把话题扯到了之前馨儿落水的那次事件上……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说的这些话,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也不知道圣上听了这些会如何作想?
罗贵妃气得不轻,下意识就辩了回去,“放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这话一出口,猛然就意识到圣上还在面前,到底也知道她再受宠,也不能恃宠而骄,便缓了缓语气,刻意放柔了声音,“以前的事儿圣上都已作了决断,这些便不要再提了……”
本是想多辩上几句,却又担心少女的那几句话入了皇帝的耳,便赶忙回头柔声问:“皇上您说是不是?”
一直默默没搭话的天子这下倒是点了点头,好半晌才说话。
“行吧,事情是如何的,你们也别再说了。”
又回头轻轻看了罗贵妃一眼,“阿玉你也别总胡思乱想的,小五这不是因为担心馨儿故而来朕这里求了情?”顿了顿,又补充,“朕知道馨儿是被你先一步接到你的宫里去了,如今皇后又为了安慰馨儿也去了你的雍华宫,你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适可而止吧。”
罗贵妃眨了眨眼,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枕边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着实是这些年圣宠加身,过得顺风顺水,她的爱郎从来不曾这般说过她。
罗贵妃满腹委屈,虽已是三个皇家皇子公主的母亲,眼下倒如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般,刚刚消停的泪水便不住地往上冒;大抵还记得眼下还有其余人,当着别人的面哭泣有损贵妃仪容,便侧了侧身,不发一语地提了步子就走。
天子到底是了解罗贵妃的性子的,忙伸了手要拉住她,却是抓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那抹倩影从自己跟前溜走。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总算皱起了眉头。
顾青姿也作势跟了几步上去,“贵妃娘娘留步。”如此对着那抹背影说了几次,却只见她快速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回了头,急忙忙认了错,“……方才儿臣看到贵妃娘娘眼圈都红了,肯定是儿臣哪里话说得不对,惹得她不快了。儿臣,儿臣本意是要过来帮六妹妹求情的,却不想又冒犯了贵妃娘娘,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天子心情也不好,简短应了一声,“不关小五的事。”
一双眼睛却是看着罗贵妃离去的方向,想来是想着要去哄人的,无奈一时又脱不开身,面上不免带了一丝烦躁。
顾青姿自然是不想引得圣上的反感,善解人意地建议:“父皇,若是想让罗贵妃开怀起来,您不如就趁此机会别罚六妹妹了,这样一来,罗贵妃也开怀了,皆大欢喜。”
天子看了她一眼,总算缓缓扯了一道笑容,“父皇的事情还需得你这个小丫头来教么?”
道完,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心到底是在罗贵妃身上,便草草聊了两句也大步离去。
顾青姿福了福。
待人去楼空之时,面色一松,抿出了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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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觅春时不时拿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家主子。
见眼下无人,忍不住便靠进顾青姿身侧,两只眸子亮闪闪的,“主子,您这一招黑吃黑简直是妙极了!奴婢从来没想过您会与罗贵妃有这么一番正面对决的时候,还是当着皇上的面!啧啧,若是换成奴婢,想必也不敢如此淡定地反驳扯谎再反黑一把。唔,您看到罗贵妃那副委屈的模样没?若非是我们在场,指不定是要直接哭倒在圣上怀里的……也不对,到最后分明是圣上那几句隐晦的言语伤了我们贵妃娘娘的心,这会儿也不知上哪哭去了。”
“哭?”顾青姿侧头看了觅春一眼,“你是没看到父皇那副紧张的模样吗?这会儿只怕是父皇在努力哄着美人呢,哪还有让她哭的道理?”
往前走了两步又继续道:“至于黑吃黑,也也不算,她能颠倒黑白,我又为何不能?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
觅春眯眼笑,“主子说得是。”顿了一顿,又忍不住拿闪闪发光的眼神又望了望自家主子,“主子,现在的您与以前的您当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如今都可以云淡风轻地把罗贵妃给气哭了,奴婢心里可痛快了。”
顾青姿步子一顿,朝觅春眨了眨眼,“以后万事有我,我会护好你们,只是,你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是要改改才行。”
觅春乐滋滋地应着。
主仆这般说了几句话,慢慢回了迎春宫。
还没到门口,新上任的两名婆子远远便看到了新主子,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便先小跑着过来回禀,“五公主,您出去的这空当,太子殿下恰好来了,如今就在正厅里候着您。”
闻此,顾青姿自然加快了步子往里赶。
将将上了台阶又跨过门槛,便看到正厅的主位之一坐着清俊的太子殿下顾衍泽,彼时抿着唇不语;一旁的探雪亲自端了热茶上前,原本就妩媚的一双美眸盯着太子,眼神儿一勾一勾的,“殿下,五公主这会儿也不知要何时才会回来,不如奴婢先带您到外面走一走罢。”
顾衍泽淡淡一声便拒绝了,“不必。”
愣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顾青姿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二人相差极大的神色,不觉就嗤笑了一声;顾衍泽被这笑声引了注意力,一抬头看到来人,方才还绷得紧紧的嘴角一下子便翘了起来。
他轻轻招呼了一声,“阿姿,你总算回来了。”
顾青姿听出了话里有解脱之意,一个没忍住又是一道笑声。
太子哥哥素日里都是内敛沉稳的,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沉沉的脸色,可见是真的被探雪烦得很。
顾青姿在顾衍泽身侧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探雪经了之前的教训,这次倒是反应极快地赶忙也给她上了一杯茶;顾青姿将将接了过来,觅春冷不丁就发话了,“哟,这天气还冷得很,探雪你穿得这般薄可别感染了风寒,到时候便少了一个人干活了。”
探雪腾的一下,小脸就红了,下意识就用双臂环住了胸前;又想起外头披了件外衫,手忙脚乱地拉了拉又拢了拢,勉勉强强遮住了外泄的春光。
……委实是,里头穿的衣裳确实是薄如翼,透明得连里头穿的红肚兜也看得真切,若再仔细看看,便能透过薄薄的衣裳看到那包裹在肚兜之下的丰满白皙呈半圆状的酥.胸。
她原本也如其他宫人那般裹得严严实实的,却是太子殿下来了,她才偷偷溜回了屋里特意换的衣裳,只想着美色当前,太子殿下只要是个正常的男子,还能看了不动心?
却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坐怀不乱,她还没来得及调整策略,主子她们就回来了。
探雪抓着衣裳捂着胸口,脸上烫得不行,无论如何都没脸留着,转身就跑了。
觅春对着她惊慌失措离去的身影就啐了一口,低声嘟囔了一声,“狐媚子。”此般的姿态自然遭来了顾青姿的一个眼神。
她一下子记起了方才答应主子要慎言慎行之类的话,忙嘘了声,静静立在了一旁。
顾衍泽并未去计较,比起探雪还在时的那一脸阴沉,此刻称得上是和风细雨,“阿姿,我方才听你宫里的人说六公主有过来闹事了?”
顾青姿嗯了一声,笑着道:“……也并非是什么大事,正巧遇上了父皇他们也过来了,她也没闹成,还得了个罚。”
顾衍泽看了看自家妹妹,又拿眼环了周围一圈,“你这宫里都是生面孔了。”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听说是母后安排的呢?”
顾青姿还没说上话,觅春倒是侧了侧身子,小声回答:“新换的一批宫人是奴婢这几年看着觉得不错,私底下偷偷把人给定了的。”顿了一顿,又机灵一笑,“殿下您放心,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若是主子有难,都是愿意舍命来护着的。”
顾衍泽看了看觅春,点了头,“觅春做得好。”
觅春得了这般的称赞,喜得福了福,“谢殿下夸奖。”
顾衍泽微微荡开了唇角,本不是多话的人,却又忍不住告诫自家妹子,“父皇极护着罗贵妃她们,你若有事定得遣人知会我。”
顾青姿应着,“会的,以后还得请太子哥哥多多配合。”又想起自家兄长会来了自己的迎春宫,定是有什么事情,便接着问,“对了,太子哥哥今日怎会到我这里来?”
顾衍泽眉头挑了挑,“阿姿还记得前几****说过要给你找个才高八斗的名师当你的教授先生么?”
顾青姿点了点头,端了茶盏在手里,“自然是记得的,太子哥哥是帮我找了哪位女先生?你先说给我听听,千万别太严厉的才好,哥哥您也知道,我对学识这方面的认知,当真连我都要为自己捏上一把汗。”
顾衍泽默了默,道:“你想从头学起,自然会辛苦些,只要你有心,便什么都能克服的。”
也不知怎么的,自家亲哥哥的这句话,顾青姿听着有些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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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春赶忙也跟着出声安慰,“主子您莫慌,您可是公主,若真遇了个严师,想必也不敢待您太过严厉的,您只管放宽心。”
瞧见自家主子点了头,她才回了头问太子,“殿下您请的是哪家名师?”
主仆二人四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在座的太子,就见太子抚了抚眉头,“这位先生并不是女的,名气也不小。”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姓李,名子鸿。”
“李子鸿?”
顾青姿一呆,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甩了出去。
就连一旁的觅春也愣了一愣,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什么?是李大家?”道完,神情还恍惚着,似乎不敢相信一般,“殿下,是奴婢听错了吗?真的是那位当年与沈太师美誉齐肩的李子鸿?”
顾衍泽点了点头,顾青姿却是把差点摔了的茶盏往桌上一搁,面上的神色也没好多少。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什么沈太师什么李大家她自然不知道都是什么人,可自她清醒了意识到需要请个先生教她习书写字之后,自然也跟着把这天底下的大家文人才子都略略了解了一番,心里也有点底。
沈太师名叫沈山柏,年轻时因着才高八斗文采卓绝而成了当时的太子少师;几年之后,当年的太子顺利登基,成了一代帝王,沈山柏也便从太子少师成了太师。
到了今日,帝王见了他都还会尊敬唤上一声老师,又因着沈山柏是当朝丞相沈容的祖父,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不识得他的,名声十分响亮。
而李子鸿能与他齐肩而并,在文学上的造诣自然也是非比寻常的。
顾青姿若没记错,李子鸿与沈太师求学时还是同窗,曾经一同吟诗作对,饮酒作乐,感情一直不错;却是因为二人的理想抱负不同,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沈太师入朝当了太子少师,李子鸿却因喜好游山玩水向往自由而过起了怡然自得的悠闲日子。也不知是他这份难得的自在逍遥还是时不时会在文人才子之间相互传送欣赏品鉴的诗词墨画,李子鸿不仅没有淡出众人的视线,反而慢慢攒起了人气,到最后,世人以得到他的墨宝为豪;偶有人与他在某地相遇,更是荣幸倍至,必会在有来往的好友中拿出来炫耀一番;若是诗词书画能得到他的指点,那更是一件天大的荣耀……
久而久之,李子鸿虽不如沈太师那般权势在握,学生遍天下,却也是享誉在外,受众人膜拜。
大抵也是因为不喜被束缚的缘故,这大半生过去了,李大家的学生只有那么几个,却都是成了大事的;至于那些人到底都是姓谁名谁,顾青姿并没多深究,本来也没想过自己会与李大家有相交,故而了解得并不那么彻底。
只知道他不喜收弟子。
……她亦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学生。
委实是因为李大家名气太大,她一个须得从头学起的呆子,哪怕是个公主也不一定入得了他的眼,文人总是有那么几分傲气,想必李大家更甚;再一点便是李大家看着个性洒脱,却是个严师。
货真价实的严师。
顾青姿着实不敢想像自己若真成了他名下的学生,会发生些什么鸡飞狗跳的事情来,故而一听到太子哥哥提起他的名字时,整个人都惊呆了的。
……这可如何是好?
顾青姿坐在杌子上,深感惆怅,忍不住问另一边在座的男子,“太子哥哥,我能否换个先生?”
顾衍泽抿唇看她,“阿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德才兼备却,学生却没几个,大抵也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许多才子想成为他的学生都是求而不得。阿姿你若是有这般的机会,又真的想快些强大,便要尽量克服这些。”
又瞥了她一眼,“这就是所谓的名师出高徒。”
顾青姿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想了想,亦觉得自家皇兄说得在理,若能让自己进步得飞快,自己吃苦又如何?咬咬牙便过去了,严师就严师吧!
顾青姿乖乖点了头,并未说话,心知既然皇兄给她物色好了名师,接下来应该要好好跟她叮嘱一番注意事项。
就听得他道:“阿姿你想通了就好,正好三日后我带你过去与******见上一面,你到时候无须紧张,虽然他曾经说过不会收女学生,可他会答应见一面,说明还是有机会的……”
顾青姿越听越不对劲,待得自家皇兄话音落了,才试着问道:“皇兄的意思是……******并没有答应要收我?”
顾衍泽倒没隐瞒地嗯了一声,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笼统,他又补上了一句,“莫慌,******就算现在不同意,我也会想尽法子让他点头。”
顾青姿:“……”
她内心挣扎了这许久,结果原来皇兄跑这一趟是先劝服她答应下来,后面才好带着她去拜访******。
如此也罢,既然选中了******,她势必也要争取一番。
兄妹二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外面便来了数名捧着红绸布盖着的沉甸甸的大红漆盘宫人,带头的则是在皇帝跟前伺候的蔡公公。
蔡公公被迎到了正厅里,先是笑盈盈地给太子及公主行了礼,而后才把那几名宫人叫上前头,半弓着身祝贺,“……这些金银财宝都是皇上赏赐给五公主的,恭喜公主,贺喜公主了。”
顾青姿回了礼,又礼节性与蔡公公聊了几句,蔡公公便笑眯眯地带着宫人离开了。
这迎春宫得了赏,里头当差的面上似乎没什么神色,心里头却都如炸开了锅一般。
这其中,数觅春最为激动,初初见到蔡公公及那些赏赐,还以为是他走错了地方;待人走了,憋得一脸通红的觅春这才捧着脸,深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这是真的么?皇上给主子赏赐东西了?”
也无怪乎觅春一脸的不可置信,委实是她在迎春宫伺候了这些年,别说赏赐了,就是皇帝登上门来的事儿都稀少得紧。
这突然间来了这么一遭,当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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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赐一下来,至少说明自家主子已经引起了皇帝的主意。
是不是说,主子终有一日会如六公主那般,得了圣上多多的圣宠?
觅春这么一想,喜得双颊又红了红,若非是太子殿下还在,只怕这会儿要毫无形象地在屋里蹦上几蹦;又强忍着欢喜在两位主子跟前侍候了一会,觉得缠绕在心里头的这份喜悦若是没得到个纾解,只怕自己做什么事都没了心思。
便寻了个由头亮着一双眼睛欢快地小跑着出去了。
顾衍泽坐在梨花木桌旁,瞅着觅春离去的身影,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你稍微落了点好,觅春就乐成了这般模样,也只有真心为你想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现了。”
顾青姿颇有感慨,“谁说不是呢,这些年当真是苦了她。”
关于觅春的言语倒没说上几句,二人便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拜师这事儿到底不是件小事,特别是那位大家来头不小,更是马虎不得。
太子跟自家妹妹说着三日后与李大家的一见无须慌张,却是把李大家的喜好及禁忌也一并都说了,原意是觉得能不能留下好印象暂且作罢,但尽自己所能别去做些让李大家不喜欢的事情。
顾青姿仔细听着,一一点着头。
这一聊便到午膳的时候,顾青姿本是想把人留下来一起用膳,不想东宫那头有急事需要尽快处理,顾衍泽又与她交代了几句话便跟着来请他的宫人走了。
太子殿下前脚刚踏出迎春宫的大门,后脚觅春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儿,三两步掠到了顾青姿的身侧,面上掩不住的喜悦,“主子,圣上给您赏东西了!如今殿下走了,您不先过去看看都赏了些什么吗?这赏赐当真来得太突然,却是件天大的喜事啊!”又把在外头来回走动做事的宫人看了一圈,眼神里全是满足和惬意,“如今迎春宫里都是我们自己人了,主子您想如何表达您现在的欢喜就只管您自己痛快,不会再有那么多人盯着您的一举一动了……”
彼时,顾青姿正站在盥洗盆前轻轻洗着手,闻言便觑了一眼觅春,见她闪闪发光的希冀眼神,便知道觅春是极想看一看的,她嗯了一声,笑眯眯地答应了下来。
那几盘赏赐的东西就搁在右侧墙边的柜子上,觅春使唤了一声便上来了几名宫女,把大漆红盘给端到了坐在杌子上的少女跟前。
有宫女朝着她先是福了福,而后轻手轻脚把盖在上面的红绸给掀了开。
第一盘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红漆盒子,里头装了满满的珍珠翡翠;第二个盒子里规规矩矩躺着几枝做工精致的金簪,样式各样,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思的;第三个漆盘里是一只色彩鲜亮的树状型红珊瑚,虽看着不大,却看得出也是价值不菲。
躺在最后一个漆盘里的是一匹淡青色的布,顾青姿只是这般略略看着,觅春盯着那匹布的眼神却都红了,“……水织锦,那可是江南水织锦!奴婢曾经听说,这种布匹十分难得,天底下每年只出那么几匹的,圣上竟是直接给主子您赏了整整一匹!”
相比起觅春的惊喜兴奋,带着淡笑的顾青姿冷静得有些不像话。
她抿着唇角,只轻轻把东西看了看,又拿手在那水织锦上摸了一圈,温温婉婉道了声,“嗯,摸起来倒是舒服,想来穿在身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果真是好布。”
如此这般又看了两眼,顾青姿便没什么兴致,转而让宫人把东西收了起来,往桌边走。
觅春及阿秀赶忙跟了上去,心知自家主子要用膳了,便上前备着碗筷之类的东西。
阿秀的性子极静,只默默做着事;觅春到底是跟在顾青姿身边许多年的,倒是胆大许多,一面忙活着,一面瞧了瞧自家主子的脸色,忍不住讶异道:“主子,皇上给您赏了东西,您不欢喜么?”
顾青姿将将在杌子上坐定,闻言笑了笑,“父皇赏了我,我哪有不欢喜的道理?”
觅春嗯了一声,又瞅了自家主子一眼,神色很是纠结,“可是主子您的反应似乎淡了些。”
顾青姿这才抬了她一眼,眼神显得幽深,“按理说父皇第一次给我赏赐,我本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可是觅春你有没有想过,父皇为何会赏我?”
觅春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圣上念起了您的好。”
顾青姿又是笑了一声,并没说话,正好正好宫人们刚刚把菜上齐了,便提起了筷子。
……若真是念起了她的好,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可她傻了那么多年,若非是她的及笄日闹出了这一摊事,只怕她的父皇都记不起她了罢?若真有,记得的也是她的蠢和傻,何来的好?
只怕啊,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是父皇别有用意。
又有什么好欢喜的呢?
这顿午膳做的都是些顾青姿爱吃的菜点,故而比往常多进食了些。
身后的几名宫人正收拾着剩饭剩菜,她则执了把美人扇,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风景。
之前被她遣出去打探消息的宫人这会儿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略一抬眼便看到了窗前的少女,便快手快脚朝她过去,又福了福,便把自己得来的消息一并说了。
“主子,方才贵妃娘娘哭着回了她的雍华宫之后,皇上很快也追过去了,哄了好些时候贵妃娘娘都还是板着脸,到后来是皇上松了口,答应把对六公主的惩罚减为禁足十日才破涕为笑了……”宫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极快地往门口处看了眼,“奴婢走前听到贵妃娘娘说要到您这里走一趟,怕是现在二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顾青姿没说话,挥了挥手,宫人便识趣地下去了。
却是一旁的觅春听得咬牙切齿,“凭什么六公主的两个月禁足变成了禁足十日?天子不应该更是一言九鼎吗?”
顾青姿觑了她一眼,“你说话注意些。”
往门口方向瞅了瞅,才摇着美人扇慢条斯理道:“这也没什么稀奇的,父皇本就偏心,再加上有爱妃在跟前哭闹,六妹妹自然不会有太重的惩罚。”
觅春硬生生被堵了话,好一会才才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奴婢就是气!”
顾青姿轻笑了一声,“气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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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起身往屋里走,一并把伺候在她身侧的觅春及阿秀也唤了上。
“觅春你去帮我把那件莲青色的夹金线绣百子榴花缎袍找出来,阿秀你便先过来帮我梳妆一番,父皇他们既然要来,我总不能太过素净,有点生气才好。”
示弱偶尔用上一用倒还好,若总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饶是天子之前心里存了怜惜,慢慢也就趋于平淡冷漠了。
她不是她那个受宠的六妹妹,又是个痴傻多年的,许多东西她都得亲自一点一点拿回来。
长在皇家,没圣宠傍身,那便让自己尽量出彩一些,博得父皇的好感了,便什么事都好办了。
二人应了声,便分别忙活了起来,到底是时候不多,二人的动作比平时又利落了几分。
待得觅春阿秀伺候着顾青姿换上了新衣裳,梳妆镜前已然站了个巧笑兮兮的美貌少女,红唇微翘,小巧鼻头,柳眉明眸,就那么眨上一眨,眸子里的水光便能泛上一泛,像抖落了一地的繁星。
动人得紧。
她站起来转了转圈,觉得没什么差池了,便往偏殿而去。
侧殿里,顾青姿已然遣人摆好了一张小书桌,上头的左边摆了竹卷,右边铺上了白纸,她在桌几前跪坐了下来,右手提了笔,便照着竹简上的字在白晃晃的纸张上拟摹了起来。
因着从小没怎么识字,纸上落下的几个字费了她好些功夫,纵然如此,依然歪歪扭扭的,着实是连她自己看着都头疼。
她眉头将将一皱,外面便传来了蔡公公唱诺的声音——她的父皇及罗贵妃终是来了。
时间倒卡得刚刚好。
顾青姿动作一顿,只当没听到,提了笔继续在白纸上仔细写着字,一笔一划,不慌不忙。
觅春却是受不住,眼巴巴往门口处望了望,见那身着一身明黄的天子及盛装打扮的罗贵妃已经款款而来,忙低声道:“主子,您不出去相迎吗?那可是圣驾啊!”
顾青姿充耳不闻。
觅春心里急,正欲再提醒一番,阿秀却是悄悄拉了她一把,声音很轻,“觅春姐莫急,主子心里是有主意的。”
觅春的眸光动了动,终是忍住了。
那厢,从殿大门走进来的天子气色看着不错,伴在他身侧的罗贵妃面上亦是带笑的,相携着缓缓向前。
罗贵妃画着精致的妆容,只那般轻轻一抿红唇,眼神便显得妖娆了几分。
眼尾一扫,不见这宫里的主人来接驾,便似笑非笑地往天子耳边靠了过去,“皇上,五公主都知道您来了还没出来相迎,莫非是生臣妾的气了?”
天子执了执她的手,眸中带着宠溺,“为何生你的气,小五不是那种人。”
罗贵妃嗲嗲斜了他一眼,“……既然不是,那便是五公主不懂礼数了,这天底下有谁人不知,皇上驾到,哪怕是皇后姐姐都是要亲自来跪拜迎接的。”
天子蹙了蹙眉。
一抬头,便透过偏殿的大开着的窗户看到了里头正伏在案桌上握笔写字的人儿,当下眉头一松,不免多看了两眼,“那不是小五么?”
说罢,便紧了几步走上前去,想趁机上点眼药的罗贵妃只得暂时放下心中的小九九,提了裙摆便也跟了过去。
天子突然往偏殿而来,觅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忍不住又低声提了一句,“主子,皇上真的来了,您当真不准备准备接驾吗?”
话一出口,竟隐隐带了点哭腔,觅春当下就被自己给吓到了。
顾青姿握笔的手登时一抖,破了功,她抬了头觑了觑急得眼里冒泪花的觅春,差点就直接笑了场,也多亏这会儿插进来了一道浑厚的声音,“小五你在做什么?”
顾青姿抬了头,看到那一身明黄的天子走进偏殿,恍若是吓了一跳,“父皇,您怎么来了?”
又赶忙起了身,急急就迎了过去,隔了几步远,便双膝一曲,跪了下去,“儿臣未能相迎,还请父皇恕罪。”
天子倒没有怪罪的意思,示意她起身。
又自个儿往方才顾青姿待着的地方走去,“小五方才是在做什么?”
顾青姿跟了过去,语气似带了几分羞愧,“不怕父皇您笑话,女儿不大认字,故而遣人去借了几卷书回来,想着有空的时候学着练字,可总是写得不大好。”
天子伸了手,拿起案台上的竹卷翻了翻看了看,又点了点头,“小五有这样的心思倒是不错,前两日朕似乎听衍泽提起过给你找先生的事情,朕也觉得是应该给你找个好的,太子做事,你便放心罢。”
顾青姿应了声是,抿唇跟在一旁。
这会儿,罗贵妃倒是上前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顾青姿所写的那些字,嗤的一声笑了,“五公主这字写得确实难看,是该下点苦功夫了,若是当今嫡出公主不认字的事儿被传扬了出去,皇上也是面上无光啊!”
罗贵妃仗着受宠,与其他嫔妃相较起来,做事及说话都随意些;再加上对象还是她的眼中刺,用词上自然越发的口不遮拦。
若是换成别的嫔妾,敢当着皇帝的面这般说话的只怕要被拉下去惩处的,可因着这人是罗贵妃,也大抵是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圣上看了看她,并没什么反应。
顾青姿面上笑着,心里却是清楚不能与之正面交手,故而只是愧疚道:“罗贵妃说得是,我定会努力的。”
又转了个方向,朝当今圣上福了福,“父皇也请放心,儿臣定会用心学好,不让您失望的。”
天子点了点头,似是对她的识趣及决心极为满意,“……朕相信李大家的能力,若是你真能拜入他的门下,指不定我们这皇家就要出个才女了。”
罗贵妃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李大家?
“李大家是否就是李子鸿?”
圣上心情很是不错,眸中都是赞赏,“是的,这天底下除了李子鸿,还有哪位姓李的敢称大家?”说到这里,天子似乎想起了久远的事情,叹了一声,“可惜当年啊,李子鸿并无意于朝廷。”
语气里满满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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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贵妃在一旁抿着唇。
说起李大家,她也是有所耳闻,倒不是因为欣赏他的满腹经纶,实属当年要给顾双馨找个好先生的时候,李子鸿也入了她们的眼。
这先生的人选一定下来,罗贵妃便通过种种办法与李子鸿联系了,在宴请他之际,提了让他当自家女儿的师父的请求。
若是换成其他的文人才子,只怕要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能当上皇家公主的先生,那得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福分。
可偏偏李子鸿以他不收女学生为由干脆地拒绝了。
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罗贵妃还为此记恨上了李子鸿许久,直至今日突然又听到他的名字,心里自然也不见得多舒服;可她瞅了瞅身侧这名长着一双水眸的少女,一下子就幸灾乐祸了起来。
娇媚的面上又爬满了笑意,“李大家这名号着实响,就连臣妾都是有所听说的,只是啊,臣妾听说李大家并不收女学生的,五公主想要拜入他门下,怕是难如登天呢!”道完之后,又摆出个慈母的模样来,“不过啊,凡是都有例外,前几年馨儿拜师的时候他是这般说的,却不代表几年后他还是初衷不变的。”
皇帝听着也觉得有理,“阿玉说得对,左右可以去试上一试的。”
罗贵妃朝皇帝福了福,“皇上圣明。”
声音里全是喜悦,本就是温软温软的语调,这会儿更添了一丝甜意在里头。
顾青姿却是知道,罗贵妃那般灿烂的笑容可不是好意为她的。
既然之前对李大家有所了解,想必罗贵妃对李大家的性情喜好也不算陌生,纵观李大家这屈指可数的弟子当中,还真没一个是女子;再加上顾双馨之前曾也想拜他,想必罗贵妃体会得到的比她多得多。
李大家不收女弟子这一条,到目前都还没破戒,几乎可以推断出她的机会很是渺茫。
……罗贵妃这笑,明显是嘲笑她的,就等着看她笑话的。
几人又在偏殿里站着说了几句话,天子就带头往正厅走,落了座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儿,便把话题扯回到早上所发生的事情上,“……馨儿着实年岁小,没你这般懂事,容易冲动些,又是个娇气的,朕便先禁她个十日让她吃吃苦头,小五你觉得如何?”
顾青姿虽先一步知道这事情,仍装出了一副惊讶的模样,须臾之后,又似十分开怀道:“极好,方才儿臣还在想着六妹妹的事儿,生怕六妹妹得了大委屈,如今听父皇这般一说,儿臣也便放心了。”
大抵是着实看不下去她的虚伪做派,罗贵妃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五公主当真是为馨儿高兴吗?”
顾青姿回答得从容,“那是自然的。”
天子却是皱眉看罗贵妃,“阿玉,你之前如何与朕说好的,怎么现在又这般说话了?”
罗贵妃娇娇地朝皇帝撅了一下嘴,虽只是一瞬间,却也被顾青姿看在了眼底……这般的纵容,在这深宫里怕也只有罗贵妃一个了。
顾青姿抚了抚鬓角,只当没看到,却是从自家父皇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想来,父皇追去罗贵妃的雍华宫,并没有躲过她的枕边风,故而六妹妹的处罚轻了,罗贵妃也与父皇达成了某种共识。
就听得罗贵妃道:“臣妾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
又侧头笑眯眯地看了看顾青姿,“本宫之所以来五公主这里,主要还是想说上几句话。五公主这些年,都是馨儿陪伴在身侧的,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留了你一份,姐妹情深自然是有的。再者,馨儿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性子虽任性些却是个良善的,断不会无缘无故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来。之前的事儿本宫便不多说,本宫只希望你们以后互敬互爱,别再惹出什么事端来;若不然,这些事儿都是本宫处理的,就怕某人认为本宫偏着自己肚子出来的那个,处置起来不公平。”
话音将落,天子的两道浓眉便蹙在了一起,“朕方才并不是这个意思,阿玉你莫闹了。”
罗贵妃娇嗔看了天子一眼,眸中风情万种。
顾青姿目不斜视地回:“父皇及罗贵妃放心。”简短的几个字,便不肯再多说话。
余光中见天子朝她看了一眼。
罗贵妃还以为她吃了瘪,心情越发的好,在迎春宫里头全程都是笑盈盈的。
直到与天子要离去的时候,她才佯作亲热地拉着顾青姿的手,“拜师的事情,本宫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笑了一笑,一双媚眼里似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至于你一个嫡出公主所需要学到的那些礼貌礼节及常识,本宫定会好好为你找个礼学妈妈,助五公主你快些适应过来才好。”
顾青姿柔顺地答应了一声,心知她还念着之前她没出去相迎的事情……亦或者只是找个借口换个花样来整她。
这礼学妈妈若是罗贵妃找的,还能待她好到哪里去?
罗贵妃扬了扬胜利的唇角,仪态万千地与天子一同走了。
待天子一行人离开,顾青姿也转了身,正欲回屋,一侧眸便看到身段婀娜的探雪站在亭廊的第三根柱子边上,珍儿正挨着她站着,欢天喜地在与探雪窃窃私语;大抵是正好在说着自家主子的坏话,这将将一碰上她的目光,即刻脸色一白,笑容也消失了个无影踪,更是不敢再说话。
觅春也发现了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二人,不由怒火中烧,却在顾青姿的言语中不甘愿地瘪着嘴。
“行了,别老去计较那些没用的。我有些累了,先进屋去躺一会,你们也各自去忙活罢。”
众宫人便散了。
觅春和阿秀跟在她的身后,准备进屋伺候她,却也被拦了下来,“你们也各自去做事,不用跟着我。”
觅春闪了闪眸光,“主子,奴婢……”
顾青姿挥了挥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只要清楚我是不会让自己吃亏就够了。”
说罢,提着裙角便进了寝宫,又随手把门给关了上。
她确实累极,褪了外裳,便直接把自己卷进了暖得热热的锦被里,想着皇帝临走前看自己的那一眼,顾青姿笑了。
心里亦是明白,她方才的表现正合了天子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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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贵妃都杀到自家门示威及炫耀,她如此这般“低声下气”,自然是有它的考量所在。
天子本就国事缠身,今日也不过是例行散心,不料却遇上了后宫这般的事情,心里头自然是烦躁的,更多的是希望能快些把事情解决;对象之一是公主也就罢了,偏偏其中一人还是他的宠妃,饶是他想撒手不管也不能的。
宠妃又是他的心爱之人,他自然是要哄好的;可若是要哄好,不免要答应一些在他看来很是有些无理取闹的条件……这般下来,另一方的人多少是要吃亏些。
而顾青姿恰恰就让他的想法圆满了起来。
她这一退步恰到好处,事情一解决,天子的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也便也落下了。
故而,天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掺杂了多种意思在里头,顾青姿只那般快速一瞥,便知道自己的“进退有度”进了自家父皇的眼。
方才的那一场,众人皆只看到了罗贵妃的耀武扬威,却是没想到,她才是得了最大益处的那个人,她这番“退让”,倒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个午憩,顾青姿睡得香。
午后用了些糕点,便听说了她那个六妹妹哭闹着,一面喊着冤枉,一面又咬牙切齿地骂着她,欲要去找天子平反,执意不肯接受禁足十日的惩处。
后来还是罗贵妃赶去,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安静了下来。
觅春帮着把一盘刚刚做好的糕点摆在了顾青姿的跟前,面上满是忿忿之色;因着素日里时不时被提点要注意言语,如今也学会了压低声音。
“……皇上都已经待六公主格外开恩了,禁足两个月硬生生变成了十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几个日升月落便也过去了。得了这么大的便宜,也不知道六公主还在闹将些什么?”
顾青姿咬了一口酸枣糕,唇角浅浅的勾着。
她倒是能理解六妹妹被冤枉的那种心情。
六妹妹在后宫里嚣张跋扈惯了,如今日这般在她迎春宫的表现,对她来说委实并不算什么,更何况她并还没真的开始动手。
却因着被天子撞见,又被她故意引导一番,她一个被宠在心尖上的六公主便得了个禁足,对她的打击着实不小,她不服也是情理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又哭又闹并没什么用,就如觅春所说,父皇已经减了惩罚,饶是六妹妹哭晕过去了,这十日的禁足也是免不了的……若是因此把父皇给炒烦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顾青姿这般想着,唇角的笑容又荡了荡。
因着六妹妹出不了门闹不了她,顾青姿倒过了这段日子以来最为安静的第一日,日晖轻轻浅浅地落她的肩上,衣裳上,她便卧在卧椅上,手中握着一只精巧的手炉。
往日里清亮亮的双眸微眯着,似是沉迷在这般美好的午后。
一晃便是两日过去,与李大家约好见面的日子便在明日。
当晚,顾衍泽还特地遣人送了一小箱的妃子笑到了迎春宫,那是顾青姿从小便极喜欢吃的水果。
“五公主,这是殿下托人从南方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说您可趁着新鲜吃上一些,但不能吃多,会上火。”送东西过来的宫人福了福,还传达了自家主子的话,“殿下还让五公主您千万别忘了明日的事情,早些睡下,无须紧张。”
东宫昭阳殿的宫人道完之后便走了。
顾青姿打开箱子,入眼的是红彤彤的妃子笑,她自然是极为欢喜的。
妃子笑喜暖喜热,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日里,别说是果子了,就是它的果树都是长不成活不了的;太子哥哥却能从湿热的南方给她寻来这些,这一南一北的,花费在里头的精力自然是不少。
就为了给她吃上新鲜的。
好让她在欢喜的同时,以分散她对明日见面之事的注意力,当真是费了苦心。
顾青姿摘了一只妃子笑在手里剥着,心里有些感慨。
说起来,她倒真不如一开始那般惊慌。
若是换成别的才子,拜师这事儿并不难,可偏偏是李大家,就显得这桩事勉强不得,听天由命。
……兴许也可以说是机会渺茫。
想通了这点之后,顾青姿似看开了许多,自己若真失败了,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再物色个合适的先生人选,相信不会有比李大家更难对付的了。
大抵是因为心里没过多的计较,原本以为会彻夜无眠,顾青姿却是出乎意料得了个好觉。
隔日起了个大早,妆了个清雅的妆容,又换了一套与之相衬的宫袍。
阿秀本是想给她梳个出彩的发髻,顾青姿却是摇了摇头,只梳了个简练清爽的丸子髻,再在上头戴了支款式简单的垂着三条流苏的金簪,就完成了。
又在宫人的伺候下用了早膳。
将将伸了个懒腰,太子便踏着晨光过来了,见到自家妹妹已经坐在院子里头的亭子悠闲喝起了茶,便知已经准备好。
二人简单交谈了两句,一起往外走。
面见******一事,天子是知道的,更何况顾衍泽早早就要来了恩典,皇兄妹二人各自上了一辆皇家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皇宫,赶往李子鸿所住的西山居。
与其他富人或大官总喜欢把府邸建在热闹的东南向不同,李子鸿的西山居位于京城的西北角,恰恰与热闹的街市隔了个最远的距离,只因李大家喜静。
西北角本来是没几户人家的,就因为李子鸿的进驻,一时之间倒也吸引了不少人家悄悄把家搬到了这里,就为了近距离瞻仰这位文学上的大家;一开始的时候,新搬过来的人家总会借着都是邻居的由头欲上门拜访,每每却是被拒绝,或是有什么事相请的,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便知道李大家不会轻易见客,也慢慢没人上门去叨扰。
故而,比起东南向的门庭若市,两辆皇家马车甚为低调地在西山居跟前停下的时候,周围谈得上静谧。
唯有早就知道今日有贵客上门的西山居仆人在两扇大门前分站成了两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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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来大贵客,西山居的管家自然是做了严谨部署的。
生怕不知道太子殿下及五公主何时抵达,早早就遣了人在外头守着。
因着李子鸿的缘故,在西山居里做事的仆人随从也见多了各色各样的达官显贵,可今日到访的客人身份比起以往的又要尊贵上几倍,当真是马虎不得。饶是圆滑世故的管家,想着今日的贵人,不免手心里都长了汗。
生怕哪里怠慢了。
这天还没亮,就开始张罗着府里的人忙这忙那的,又是打扫又是擦洗,修剪树枝浇花除草,还特意把蜿蜒在院子里头的长廊上都挂上了各色的流苏,这风儿轻轻一带,在空中轻轻巧巧地飘着,看着倒是喜人。
待全部都布置好了,撸起袖子也一起干的管家擦了擦汗,还挨个院子都检查过去了一番,直到第一线的晨光出来了,才堪堪点了头。
回屋换了套正经的衣裳,又整理了一番,便带了十余名的仆人一同到了大门口等着。
估摸着过去一炷香的功夫,皇家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前。
管家赶忙遣了个仆人到里头去告知一声,回头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带着人小跑着迎了上去,先是给二人行了大礼,这才开口道:“……今日府中亦有客在,老爷正在里面招待,并不知道殿下及公主已经到了,奴才已经命人去请了老爷,还请太子殿下及五公主恕罪。”
官家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顾衍泽嗯了一声,道:“有人拜访,李大家自然是要作陪的,何罪之有?今日亦不用顾忌本宫及皇妹的身份,只当我们是普通客人那般招待便成了。”
管家从善如流地答了一声是,半躬着身把人两尊大佛请进了府中。
大抵是因着二人的身份尊贵,素日里嘴皮子还算利索的管家带了一路,搭上的几句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容易把人带到了拱门边,将将一个转身,便看到那厢的长廊下走过来了两三人,原本谨慎的管家登时双眸一亮。
廊上走着的人便是李子鸿,身后跟着的是他的随从。
方脸圆眸,下巴处还蓄了一把胡子,衣袖轻飘;彼时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了过去,倒显出了几分风流洒脱。
……这气质看着委实不大贴合他的大家形象。
李子鸿一眼就看到拱门边徐徐而来的那两位大人物,远远地就行了礼,“不知殿下及公主驾到,李某有失远迎。”
彼此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往李子鸿来时的方向走,李子鸿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前头引路,“方才李某已经遣人在儒风苑设下了酒席,还请殿下及公主移步,可边吃边说事情。”
太子道了一声甚好,顾青姿却是多看了李子鸿两眼。
若是寻常的官宦人家,家里来了两位皇家人,只怕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的,就算是引个路,定都是弓着身跟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最谦卑的一面全部呈现在跟前以表达对皇家人的敬重;李子鸿却不然,待客的态度十分自然,仿若真的只把他们当普通客人一般,走在太子的身侧谈笑风生。
尽现他的主人家姿态。
宴席设在了靠湖边的一个大亭子里,除了入口,其余五面都装了浅绿色的薄纱,用垂着红色流苏的纱绳系着,里头还特意拿了几面画着桃花的大屏风当了背景,既美观,又当了墙作抵风之用,可谓是巧妙得紧。
靠近屏风的一圈放了烧得旺旺的的大炉子,左右各一个。
正中是一张大桌子,已经摆上了美酒好菜,香气扑鼻。
在李子鸿的邀请下,顾青姿及顾衍泽都落了座。
“……都是些家常小菜,比不得宫里头的山珍海味,殿下及公主不要嫌弃才好。”
顾青姿抿唇一笑,当是回应,到底身侧还有太子哥哥,她无须多说话。
顾衍泽就着此话题自然也要客套一番,待提了筷子,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情来,“方才本宫听李大家说过,你这宅子里还有客人的,若是这番冷落了人也不好,何不让他也过来一同吃酒聊天?”
李子鸿闻言,笑了,“那个人是李某的学生,也谈不上什么客人,素日里只要一需要安静的地儿他便会来李某这里,算是常客的。殿下无须惦记,他这人啊,不缺愿意照顾他的人,不会在李某这里饿死的。”
这番话说得……太子先是一愣,大抵是没料到李大家是这般的随性洒脱,须臾之后随后便唇角一勾,拿过桌上的酒先迎了李子鸿一杯。
顾青姿亦是被逗乐了,却也清楚能这般被李大家拿来调侃的学生,想必是交情十分好的,当下也只是握了筷子默默夹过一块豆角放在了碗里。
大抵是因着李大家的爽朗性子,酒桌边上对饮的二人慢慢便聊了起来。
这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说到了拜师的这个话题上。
李子鸿接过家仆手中的酒盏,亲自给太子斟了酒,又笑呵呵地看了顾青姿,这才不急不缓道:“恕李某冒昧,方才从李某到外面去接殿下及公主起,李某就一直暗中留意了公主的一言一行。”顿了一顿,又接着往下说,“公主的表现可圈可点,若非是之前李某听殿下大概介绍过公主的状况,只怕李某也看不出公主并没接受过教育教养……大抵这便是天生的皇家威仪吧!公主是懂礼的,这便十分难得,若能拜个好先生,相信以后也会十分优秀。”
对于这一番夸赞,顾青姿只轻轻抿了抿唇,委实欢喜不起来。
这大概就是李大家早就想好的托词罢?她若是没猜错,接下来应该就要拒绝了的。
她轻轻放下了筷子,正好听到身侧的太子朗朗问道:“……本宫的五皇妹拜你为师的事儿,李大家意下是如何?”
李子鸿小小地抿了口酒,抬了抬眼皮,倒也没多找借口,“不瞒殿下及公主,李某的学生虽只有几个,却从来都是男子并没有女子在其中;殿下想必也是有所耳闻的,李某从来不收女学生,怕是要让殿下及公主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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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李大家是不会把自己收为弟子的。
对此种结果,顾青姿早有心里准备,故而听到李大家拒绝之类的话,除了有些微的遗憾及失望,倒也不算特别惆怅;再看她的太子哥哥,想必也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答案,神色上看不出有多大的喜怒,只是顿了一顿,又与之交谈起来。
顾青姿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并没插话。
没一会儿,便被几个吵闹声给吸引了注意力。
她一抬头,正好看到正前方的亭廊上一堆仆人正手忙脚乱地追在一名小女娃的身后。
小女娃五六岁的光景,似乎玩得起了劲,手短腿短的,跑得却是十分利索,不时传来她开怀的咯咯笑声;边跑还边回头去做鬼脸,抱上一根柱子还能与那些人玩上小半日的抓迷藏。
随着她跑的仆人简直都要紧张坏了,又怕一下子上去把人抓住了会伤着,只得抹着汗做着随时把小人儿接到怀里的动作,叮嘱声此起彼伏。
“大姑娘您小心跑着,莫把自己摔到了。”
“大姑娘小心您脚下,别绊倒了自己。”
“诶,大姑娘快下来,不能爬亭栏的,老爷会生气的。”
“……”
那边的动静自然也影响了亭子里的几人,交谈声也止了,就见原本一脸云淡风轻的李子鸿急急地跟顾衍泽和顾青姿行了个礼,道了句李某失陪一下,便小跑着朝小女娃而去,只留给她们一个仓促的背影。
听得他特意压低又宠溺的声音,“婉婉,你又调皮了!不好好的在你的屋里玩,竟还玩到了这边来,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买风筝……”
顾青姿瞅了瞅,问自家亲哥,“这小女娃是谁?”
顾衍泽也正看着亭廊那边的情况,闻言便道:“是李大家的孙女。”
顾青姿笑了笑,“看李大家这般紧张,想必是极其疼爱的。”
“自然是疼的,我若是没记错,李大家膝下有两子,皆已娶妻生子;大儿媳给他添了三个孙子,二儿媳也争气,先是来了一对双生子,后来才生了这么个小女儿。”顾衍泽把目光收了回来,眼中不禁有了点笑意,“李大家一家称得上是子孙兴旺,奈何全是男丁,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小棉袄一般的女儿,便把希望全寄托在了孙字辈身上,连着迎了五个孙子,总算有了个孙女,疼得就跟他的命一般。”
顾青姿听到这里,双眸亮了亮。
恰巧这时,李子鸿抱着他那机灵的孙女回了来,看着他瞅着小女娃一脸的宠爱中带着笑,将将把他方才那潇洒风姿给冲了个散,落在了顾青姿的眼里,也不过是坐享天伦之乐的寻常人。
李子鸿把小女娃小心翼翼地安坐在亭子里的杌子上,不时还假装板起脸小声哄,“婉婉乖,快放下筷子,那个你不能玩的……”如此苦口婆心地唠叨了一番,猛然想起在座的还有两位大人物,抬起头请罪的时候一张脸罕见地红了,“李某这般没规没矩的,倒是让殿下和公主看笑话了,还望恕罪。”
顾衍泽挥了挥手,“李大家无须客气,本宫今日也不过是出宫散心,不必计较那么多的规矩。”又瞅了瞅那位不安分的小女娃两眼,象征性地道了两句,“你这小孙女着实也是讨人喜爱,本宫看着也讨喜。”
得当今太子这般夸奖,哪怕只是礼节性的,李子鸿也是高兴到了心坎里。
拿了酒杯就要敬顾衍泽一杯,最后因为太淘气不肯自己坐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孙女却是不安生,眨着水灵灵的一双眸子便要来抢他的酒;李子鸿手忙脚乱地躲,对着小人儿也只敢轻声哄,“我的小祖宗,这可使不得!快些放手……”
顾青姿看了看,放下了筷子,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串坠着流苏的小铃铛。
不过是轻轻晃了晃,即刻就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小女娃的注意力即刻就被吸引了过来,抢酒杯的两只小小手也收了回来,不住地盯着顾青姿手里的铃铛猛瞧。
顾青姿又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我有这个,你有吗?”
小女娃眨了眨眼,摇了头;又抬头看了看把她抱着的人,委屈得紧,“我没有。”
顾青姿道:“那你想要吗?”
小女娃歪了歪头,“想。”
“若是想要,你便过来拿。”
小女娃想了想,直接从李子鸿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咯咯笑着往顾青姿跑了过去,伸长了肉嘟嘟的两只小手放在了顾青姿的跟前。
顾青姿把铃铛放在了她的小手心里。
小女娃不过五六岁的光景,大抵是因为家庭背景,小小年纪便懵懵懂懂会了些礼节,她欢喜地把铃铛拿起来摇了摇,又甜甜地道了声,“谢谢姐姐。”
却是直接靠在顾青姿边上玩起了铃铛。
李子鸿看得眼睛都直了,赶忙唤自己小孙女,“婉婉不能如此胡闹,那不是姐姐,是公主,不能随意触碰的,你快些回我这里来……”
话音未落,顾青姿却是直接把小女娃抱在了怀里,笑着道:“小孩子家家的,能懂什么呢?再者,今日我与哥哥不过是出门走动一番罢了,李大家素日是洒脱之人,便不要老计较这些了。”
又伸手帮小女娃拨开落在鼻子上的一缕发丝,逗她,“姐姐给了你好玩的东西,作为回礼,你是不是也要带姐姐我到处去逛一逛?”
李子鸿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公主使不得,家里的婉婉是贪玩闹腾了些,却也不敢劳烦您陪着她去。”
“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顾青姿笑了笑,“正好你们还有话相谈,我在边上听着也不大懂,正好有这么机灵的小主人家,带我到处走走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这会儿,小女娃眨了眨大眼睛,忽地拉了拉她的手,“姐姐,我知道有个地方可好玩了,我带你去好不好?”
万年走潇洒风的李子鸿一下子就急了,若非是跟前有皇家人在,只怕都要跳起脚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把公主给带迷路了。”
回头就要喊仆人过来把小女娃带下去。
那厢,小女娃却是朝他做了做鬼脸,“才不会呢。”见仆人围了过来,她还一个劲地往顾青姿的怀里躲,“我,我不走,我要和姐姐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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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李子鸿也无法,只得让自己的宝贝小孙女当了那“东道主”。
又嘱咐了一同跟着去伺候的几位仆人,“……公主是千金之躯,千万要护好;婉婉也还小,可要多注意着别让她摔了。”
如此又说了几句才放了人。
小女娃脱离了自家祖父的控制,在路上那是又蹦又跳的,若非是顾青姿把人牵着,只怕都不知道她又要蹿到哪里去;身侧的仆人碍着公主在侧,说话也小心翼翼了许多,连说句姑娘小心都要斟酌再斟酌,只敢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到小女娃带着她走过了院子,上了一条卵石铺成的小道之后,她才罕见地静了下来。
在原地站了站,才转了头神秘兮兮地让顾青姿弯下身子,就见她鬼灵精地附耳了过来,“姐姐,您看到了前面的那个院子了没?”
顾青姿顺着小女娃指的方向看,那个院子恰好是在鹅卵石小道的尽头,依稀还能看到里头的几棵高耸的青松。
她点了点头。
小女娃忽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沈叔叔就在里头,还带着他的小白猫,我们千万别让他发现了,不然他会揍我的。”生怕顾青姿听不懂,还特意用小小短短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这么大,浑身毛绒绒的,眼睛一闪一闪,可好玩了。”
到底是小孩子天性,上一刻还担心着被发现,下一刻又兴冲冲拉着顾青姿的手就要往里跑,“走,我现在就带姐姐到里面抓它。”
跟在后面的仆人总算急了,慌忙要把人拦下,“姑娘,那边是老爷的书房,老爷说过不能随便出入的。”
又有一人赶忙补充,“是的,更何况书房里如今是有人在的,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小女娃却是张大了眸子朝她们大大嘘了一声,拿了一只手像小大人一般叉着腰,“你们说话这么大声,万一把里面的小猫猫给吓跑了怎么办?”道完,拉着人就要继续往前跑,俨然是没把仆人们说的话听进了耳里。
“姑娘,姑娘不可。”
领头的丫鬟跺了跺脚,看着那一大一小进了雕花门,一咬牙便想再试着拦一拦;那小女娃却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一般,在门边一顿,转过头来,板起了肉嘟嘟的一张小脸,“祖父说过的,闲杂人等不能进了书房,你们便守在这里罢,不然,待会若被祖父知道了,你们肯定要挨骂的。”
小女娃说得振振有词,丫鬟愣了一愣的瞬间,二人便进了院子。
有不大懂得规矩的小丫鬟想着跟进去伺候,被领头的丫鬟拦住了,“老爷的书房不喜别人乱进,就别再跟了。”
小丫鬟只得顿住了脚步,又有一名仆人上前来,往里头望了眼,眉眼间全是焦急,“那可怎么办?里头的那位客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姑娘却又执意要进去,我们拦都拦不住。”
领头的丫鬟皱着眉,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最后只得指了个人出来,“……你便回去把这里的情况与老爷道明白,我们几个就守在这里,若有什么事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这厢,小丫鬟应了声,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了其他人在门的另一边翘首以望;那厢,偷偷溜进书房所在院子的小人儿却是躲在一颗大树后,探了头出去看了看,又回头跟顾青姿招了招手,压低她那脆生生的声音,“姐姐,你快过来,那边有几棵灌木丛,你快些躲过去。”
顾青姿提着裙角,当真在小女娃的指示下转移了过去,将将在一株灌木丛后小心地蹲下,一条小人影忽地也蹿了过来,扑通一声直接卧倒在她的身侧,顷刻间,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衣裳就沾了不少的泥土。
而小人儿压根就没察觉到,伸了伸她的小胖手扯了扯顾青姿的衣襟,“姐姐,你要像我这样才好,可以通过下面看到那边有没有人。”
小女娃这般说着,把一张白净的脸直接贴到了地上,通过灌木丛的最下方往外使劲瞅着。
顾青姿:“……”
赶忙把小女娃从地上扶了起来,帮着把她身上的灰尘杂碎拍了拍,又小声嘱道:“地上不能趴的,若是把衣裳给弄脏了,你便不好看了。”
小女娃一听说,赶忙也低了头有模有样地拍起有脏东西的地方来,口中还念叨着,“我好看我好看,我才不丑呢!”
一大一小又在灌木丛后待了一小会,小女娃便带着顾青姿爬上了屋檐下的亭廊,明明一个是主人翁,一个是当朝的公主,两人却是贴着墙根走,仿若当贼了一般。
临近了正中的书房,小女娃装模作样地贴在墙壁上听里头的动静,之后才转回头一脸严肃地与顾青姿道:“姐姐,里面没动静,我也不知道沈叔叔在做些什么。”
顾青姿也被小女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给逗乐了,“兴许屋里没人呢?”
“不可能。”小女娃的一颗小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沈叔叔若来了,都是待在这里,不会去了别的地方的。现在里头没了声响,沈叔叔肯定打什么坏主意!”
小女娃的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忽地又叉起了腰,“不成,我得去看看敌情,姐姐你先在这里等我,可不要乱跑啊。”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交代起这些话来,顾青姿险些笑出声。
她为了衬小女娃的身高,将将曲下了膝盖,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好的,姐姐在这里等你。”
小女娃满意了,小嘴一咧,露出了很是可爱的小虎牙,转身就贴着墙壁,又怕被里头的人给发现了,还轻手轻脚地往门那边一点一点的挪。
挪了小几步,便靠在了门上。
她先是往里探了探头,似乎是没看到什么东西,又往里挪了一步……顾青姿看着小女娃正要做出探视的姿态,却不想,一眨眼的功夫,方才站在门口的小人儿忽地被拽了进去,只听小女娃啊的一声,那声音本就脆生生的,停在顾青姿的耳朵里又多了几分凄惨。
吓得她心跳漏了几拍,第一反应就是赶忙奔过去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却是听得一个带笑的声音从里面慵懒传了出来,“你这小丫头,躲在外头倒是许久,是不是还惦记着我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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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男声委实突兀,顾青姿又是下意识地顿了步子。
亏得她反应快,在这一慌一乍中,还能把说话的那人与之前小女娃挂在嘴边的沈叔叔联想在了一起;又赶忙后退了两步,觉得这会儿千万别冲进去才好。
小女娃带她过来这里确实是为了一只猫,而听方才那人说的话,想来是与小女娃谈得上热络的,更是知道她是冲着他的猫而来。一个小丫头喜欢些猫猫狗狗之类的着实正常,看着小猫可爱而念念不忘动了小心思也没什么不对,小孩子一向是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故而溜到书房来抓猫完全可以理解。
……有问题的是她。
若是书房里无人,她陪着小女娃演上一回小孩子就罢了,左右没人知道,可偏偏屋里有人,还是个男子。
方才她跟着小女娃来,确实是想着跟来看看,却是考虑少了。
人家小孩子兴冲冲来找小猫玩,那她呢?难不成也作一般的解释?
顾青姿想想自己的年岁及身份,瞬间觉得问题严重了许多,怎么着自己都是个公主,饶是不大受宠,皇家威仪总是保持的……这般一想,她便想趁着自己还没暴露先退出去,再假装自己是过来寻小女娃的,又从门口走进来。
想着还有法子补救,顾青姿赶忙转了身,提着裙角就要跑路。
那厢,屋子里的那道声音却是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啧,外面那只大的何时会进屋来?难不成还想逃了?”
顾青姿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后知后觉地想到,那人能在小女娃摸进屋里去的时候及时把人逮住了,定是早就发现了外面的她们。
顾青姿朝离着几丈远的雕花门瞅了瞅,依稀能看到守在那边不敢进院子的几名仆人;想着自己若是在被男子发现的情况下执意要溜,万一人家追出来,只怕就要在那些人的跟前出糗,那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故而,她站在原地呼吸了两口气,整了整衣襟,又扯出了一道笑痕,端着公主的温婉便往回走;心里头酝酿着说词,想着见了那人之后势必要抢先一步夺了话头,争取有利的时机。
谁知,她才迈出一两步,将将一抬头,便看到门口处站着一大一小两人。
小的自然是小女娃。
大的则是一名眉目如霜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很年轻,身量倾长,着一身墨色的袍子,显得他越发白净;眉眉眼眼精致非常,最为出彩的是那一双眸子,深邃得紧,这般盯着人看的时候,明明是似笑非笑的神色,却能让人硬生生从他的眼底看出几分风情来。
彼时,他牵着气鼓鼓的小女娃就立在门边看着她。
小女娃嘟着嘴,气啾啾地瞅了他一眼,“哼,沈叔叔最坏,总是欺负我。”
道完,小脸一垮,对着站着不动的顾青姿眨着一双眼睛,很是可怜巴巴:“姐姐,我已经被沈叔叔抓到了,我们抓不住他的小猫了。”
顾青姿:“……”
当下就拿手摸了摸鼻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以正她的公主形象,“这个,婉婉还小,有小孩子的调皮贪玩那些天性也数正常;更何况她还唤你一声叔叔,想必素日里也会碰面的,你应该是了解婉婉的好动性格。我自然不是跟着来抓猫的,不过是不放心她罢了。”
“嗯,她这个小丫头鬼得很,我并不怪她什么。”男子噙着一丝笑,抚着小女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瓜的手指很是修长好看,就见他温和道了一句,“婉婉,你再好好想想,是叫我沈哥哥,还是沈叔叔?”
小女娃哼了一声,正欲答话;那厢,一只通体雪白的漂亮小猫咪却从男子的袖口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喵喵地叫。
小女娃的双眼一下子就亮了,啊的一个兴奋的惊叫声,便要冲过去抢了小猫。
男子把手往上抬了抬,伸过另一只手便把小奶猫握在了掌心里,任小女娃在原地怎么蹦怎么跳就是不交到她的小手上,还斜了她一眼,“婉婉,该叫我什么?”
“哥哥,沈哥哥!”
小女娃闪动着一双眼,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清脆脆地继续喊:“沈哥哥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伸手便要去够那只被她吓得直往后躲的小奶猫。
男子阻了她,慢悠悠地蹲了下来,语中带笑,“小喵咪还小,经不起你的一番折腾,它会受伤的。”边说边把只有他巴掌大的小奶猫往地上放,又与小女娃道,“它若是受伤了,我便会不开心,不开心的话……”
小女娃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把本是要抓扯猫的动作改成了在它的头顶上摸了摸,眨着一双小水眸略有些讨好地看着男子,想来对男子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见男子把后面的话给说完了,“……我便会揍你。”
小女娃即刻就瘪了嘴,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沈哥哥最坏,大坏蛋,就会欺负我!”样子看起来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可一低头看到那萌得叫人心颤的小奶猫,即刻又喜逐颜开,自个儿小声嘀咕着,“小猫乖,我和你玩,不和沈叔叔那个坏蛋玩……”
在一旁看了全程的顾青姿惊呆了,忍不住把男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委实是没想到,那人看起来似是十分斯文贵气,却是个腹黑的主儿。
偏偏那人做起威胁小女娃的事儿来又自然得很,想来是没少做的。
那男子把小女娃哄安静了,回头也打量上了顾青姿,“今日说要上门拜师的人便是你吧?”不等她回答,又幽了幽眼眸,“如何了?”
顾青姿一愣,当下就反应过来男子是在问她拜师的结果,倒也大大方方接了口,“李大家说不收女学生,故而拒绝了我。”
男子淡淡嗯了一声,唇角似带起了一抹笑痕,“有把握么?”
顾青姿看了看为了和小奶猫玩在一块差点都要在地上滚起来的小女娃,忍不住也笑了,“七八成吧。”
男子微讶,眸中似有光芒闪过,“如此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顾青姿矜持地点了点头。
男子大约觉得也没什么话说了,便准备到屋里去,将将走出两步,又靠在门口问:“要进屋喝口热茶么?”
顾青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委实也不大好。
男子看了看她,轻笑了一声,“确实不一样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薄唇微张,声音轻得听起来并不真切。
待顾青姿反应过来,门口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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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姿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回想起男子的一言一行,才悟出了些道理来。
若说之前男子与她交谈的那几句是出于礼貌,那最后的那一句,明显可以听出那男子应该是识得她的,知道她现在与从前不一样了,也就是说至少是清楚以往的她是痴傻的,而现在是变好的。
……这不也说明了,其实他早知道她的身份?
顾青姿越想越是这个理,忙蹲下身子,问与小奶猫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娃,“婉婉,你口中的沈哥哥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伸了手在小脸上抓了一把,抬头便是一个灿烂的笑容,“沈哥哥就是沈哥哥啊!”须臾,又歪着头严肃地警告她,“沈哥哥坏得很,姐姐你不要和她玩!”
顾青姿看了看埋下头又继续玩起来的小女娃,只想抬头望天。
也是她糊涂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能知道些什么?素日里都是哥哥叔叔的叫,又哪里记得人家的名字?
转念一想,她过往的这些年,因着痴傻的缘故不记得有见过哪些人,却不代表见过她的人就不记得她,如今遇到了个似乎认得自己的人,说起来也不算是件什么大事,只是她自己大惊小怪了。
这思路一通畅,顾青姿便没了异议,见小女娃又趴倒在地上,不由走了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又嘱了两句便坐在一旁瞅着一人一猫玩乐。
小奶猫小小的,看着应该是刚刚断奶没多久;方才明明还怯生生的,这没一会便与小女娃打成了一片,蹿上蹿下跑来跑去,还把小女娃的小手当成了玩具含在了它那还没长牙的小嘴里;鼻头粉嫩嫩的,拿手去把它点上一点,还会小小声地喵上一声。
当真是可爱得紧。
没多久,雕花门外便迎来了太子顾衍泽及李子鸿二人,远远的,就看到李子鸿先走了几步,往她们这里而来,看到顾青姿坐在亭廊上,抱着拳就过来了,“公主千金之躯,又怎能坐在这里?不如与殿下到屋里坐着说话,如何?”
顾青姿一下子便想到了书房里的那人,赶忙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有什么事还是到外面说比较好。”
李子鸿倒是没再劝,到底还是想起他的书房里还有一位客人在,果真把人往别处带;一手拉着他的宝贝小孙女,趁着无人在意之际小小声训了两句,便想把人交给仆人,却不想,小女娃不依,非得拉着顾青姿的手一起走。
“我不,我要与姐姐玩。”
李子鸿看着那握在一起的大小手,胡子险些都要愁掉了,却是顾青姿开了口,“******也别总是念着身份尊卑,婉婉还是个小姑娘,哪懂得这些?我倒也极喜欢她,她又喜欢与我玩,也是好事一桩。”
李子鸿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宅心仁厚,李某便多谢不怪罪之恩了。”
顾青姿牵着小女娃往前走,“李大家不必如此客气。”
几人慢悠悠走了一小段路,顾青姿忽地与小女娃聊起了天儿。
“婉婉,你想姐姐日日陪着你玩么?”
小女娃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极为欢喜地回,“想,姐姐若能一直和我玩,自然是最好的了。”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走在身侧的顾衍泽一下子就听出了话中之意,唇角细微往上扬了扬。
那厢,李子鸿自然也听懂了。
第一反应便是出声训斥了自家小孙女,“胡闹?公主怎能陪你玩?再说了,家里有那么多人都围着你转,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小女娃噘着嘴,虽小小年纪却也是口齿伶俐,“她们又不能靠近你的书房,姐姐却可以。”想了想,又抱怨道,“再说了,姐姐与其他人不一样,方才见到沈叔叔的时候也一直陪着我,不像其他人那般,两只眸子都是恨不得粘在他身上的……唔……”
李子鸿眼疾手快地把自己小孙女的小嘴儿捂住。
虽然童言无忌,可当着太子公主的面把这些都抖了出来,委实也不大好。
皇家兄妹二人很是给面子,只当没听到这些话;那厢,顾青姿也觉得没必要再把话说得曲曲绕绕的,直白道:“李大家,您看婉婉如此喜欢我,不如便收了我当弟子如何?您虽然有不收女学生的规矩,但是您总得为婉婉想想,她想与我玩,您忍心拒绝吗?再者,婉婉素日里若是犯错了,你们这些仆人定是不敢多言语的,如此一来,坏习惯便得不到改正,但若是有我陪在她身侧,我便能帮您好好看着她……”
如此诠释了一番,到最后,顾青姿笑着道:“李大家总是希望婉婉好的。”
李子鸿抿着唇不语,他那个宝贝小孙女却是个神助攻,拉着他的衣摆一晃一晃撒着娇,“祖父,您就把姐姐收为弟子么?以后我便不用独自一人偷溜进你的书房涂涂抹抹,也有人能帮我够到你放置在高处的那个花瓶了……”
李子鸿不自觉地浑身一震。
想起他那总是被小孙女翻得如遭了贼一般的书房,收藏的名家作品上凭空被添上的乱七八糟的笔画,或者无辜遭损坏撕毁的名著及三天两头被砸坏了的古董,突然间觉得他的小孙女身侧的确需要个拥有特权的人。
只是这人若是公主的话,未免也太不尊重人家了些……
李子鸿两道浓眉重重地皱起,一时也不敢答应,“这恐怕不大妥吧,公主到底是公主,又如何能放下身段陪婉婉?使不得使不得。”
顾青姿很快便接上了话,“李大家说的是什么话?我分明是要跟着你学知识的,与婉婉一起玩也不过是闲时的时候,不是说要劳逸结合,方能事半功倍吗?”
这番话着实体面,李子鸿一下子便笑了,“公主如此聪慧,想必以后定能成大事的。”
又望了望在一旁眼巴巴瞅着他的小孙女,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这小鬼头!”朝候在身后的仆人招了招手,便有人上前把小女娃给接走了。
回头与顾青姿及顾衍泽说话的时候,神色一下子严谨了许多,他朝着二人微微曲了身。
“李某教学一向严厉,还望殿下及公主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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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李子鸿为师一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彼此寻了个去处又聊了一会,太子及顾青姿便要告辞;一行人走至府门口的时候,小女娃因着和那只小奶猫玩得正欢乐,便没跟了出来。
李子鸿站在门口,单独把顾青姿叫到一旁,约了下次见面的日子,准备把自己的一些作息习惯教学安排及方式先说上一说,以便日后相处都能更加方便。
“……公主也知道李某并未收过女学生,故而教授过程中若有什么做法没顾虑到您的感受,还请您要海涵。李某粗陋惯了,带的都是男弟子,作风上不免会严厉得多,若您当真受不了,亦是可以另觅良师。”
顾青姿有礼道:“老师不必多虑,我之前选择了您,自然对您的教授方式有过了解的,都说严师出高徒,老师只管用您的方式来,不必有太多禁忌。”
二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便相互告了辞。
不须一会,停在李府前头的那两辆早就引起小骚动的皇家马车便缓缓启了程。
估摸着半个时辰的功夫,皇宫巍峨厚实的城墙出现在了跟前。
待兄妹二人下了马车走出了一段路之后,太子顾衍泽才说了话,“阿姿你倒是聪明,知道从李大家的小孙女入手,那确实是他的软肋。”
顾青姿眨了眨眼,“我也是听皇兄您说起李大家疼爱他那个小孙女才计上心头。”扑哧笑了一声,又道:“没办法,李大家看着挺像是软硬不吃,若非后面蹦出了他的小孙女,只怕这次便要白跑一趟的,形势所迫,不能怪我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顾衍泽道:“只要能让李大家点头的法子便是好法子,无所谓什么怪不怪的。”
如此又聊了两句,顾衍泽便被东宫的人给请走了,顾青姿便自个儿回了宫;因着拜师成功的缘故,回去的路上都是抿着唇浅笑的。
正好被在附近园子一同赏花的几名宫妃看到了,罗贵妃便站在她们的正中间,一眨不眨地盯着。
几名宫妃相互看了一眼,眼底含义不明。
身为后妃,对宫里的事情私底下自然都是摸得一清二楚的,当然也知道罗贵妃不喜欢当今的五公主;故而为了讨好她,提起五公主来自然是一番贬低。
“哟,瞧瞧五公主,瘦得跟猴子一般,简直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姐姐说的对,一个公主竟作如此素雅的打扮,若是被他人看到了,指不定还以为是娘娘苛待了她呢!”
“谁说不是呢?真不是妹妹乱说,以妹妹来看呀,五公主这般的做法指不定就是针对娘娘您的呢!”说完之后,又狗腿地奉承上了,“不过娘娘您主事宫中多年,她若真的抱了什么坏主意,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啧啧,看看她那粉脸含春的模样,也不知得了什么事儿那般欢喜……又是从外面回来的,都不知做了些什么!”
“……”
宫妃们你一言我一语,其中不乏带有酸意,无不努力黑着刚刚从不远处路过的少女;罗贵妃听得顺耳,唇边不免泛了一丝笑意,嘴里头象征性地辩了几句,心里头却也没忘记少女脸上那明晃晃的笑容。
当夜,她便遣人找了探雪到雍华宫谈话。
探雪自然是详细禀明了一番,“……今日五公主及太子殿下一同去了宫外找了李大家,是为了拜师一事,这过程如何,奴婢委实不清楚,但是觅春在院子里说的话奴婢是听到了的。”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了罗贵妃一眼,这才接着往下说,“五公主如此欢喜,是因为她如愿入了******的门下。”
罗贵妃本是面色淡淡地坐在杌子上,听得探雪的最后一句话,脸色陡地变了,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什么?她拜师成功了?”
大抵是太过震惊了,停了好一会才又激动道:“这怎么可能!几年前本宫带着馨儿去拜访过李大家,他明明说不收女学生的!馨儿那般聪慧的人儿他都拒之门外,顾青姿那个愚钝的,又如何能入了他的眼?本宫不信!这让本宫如何相信!”
探雪双眸闪着光,神色也不算好看。
她是罗贵妃这边的人,自然是与她荣辱与共的;如今在迎春宫的日子过得憋屈,她更不喜那位主子得了好处。
“娘娘您先别生气——”探雪试着要安慰狂怒中的罗贵妃,后者却是铁青着一张脸,忽地把放置在桌几上的果盘给扫到了地上去,东西摔得七零八落不说,还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饶是见多了场面的探雪都吓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让本宫如何不生气!那时本宫为了馨儿能顺利拜在李大家的门下,还多次上门拜访,他真当自己是谁!口口声声说不收女弟子,如今却往本宫脸上呼了这么一大巴掌,也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探雪张了张嘴,本是想劝上几句的,可看着罗贵妃如今还在盛怒中,也不敢多言。
她到底是罗贵妃一手培养起来的,多年来对罗贵妃的脾性也摸得清楚,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宠妃,也只有圣上的一言一行能入得了她的耳,她这般身份的婢女所说的话,不仅没什么用,转头挨上一顿训那便是自讨苦吃了。
便默默地唤了宫女进来把撒了一地的瓜果收拾了,亲自给罗贵妃泡了一壶素日里常喝的花茶,静静伺候在一旁。
看着罗贵妃面色阴沉地坐在杌子上,抿着红艳艳的双唇,闭嘴不语。
一时之间,二人皆是沉默了,气氛难免尴尬。
探雪一面轻轻帮着罗贵妃揉捏着双肩,一面小心翼翼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见她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了,才敢搭上两句话;本以为自己在这个时候多嘴,免不了要被责骂上几句。
都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却不想,方才还怒气冲冲的罗贵妃忽地神色一缓,唇边绽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是个不得势的公主,就算拜了李大家又如何?总归啊,这后宫是本宫说的算。”
探雪适时地递上了温度适中的花茶。
罗贵妃颇为顺手接了过来,笑容越发阴恻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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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当朝的五公主拜了个名震天下的良师为师的事情也不知怎么的,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宫上下一片热腾,有欢喜的,有艳羡的,更有嫉妒的。
当中自然是皇后最为欣喜,一大早的,将将打理好了妆容连早膳都顾不上吃便来了迎春宫;那会天色尚早,顾青姿还在榻上睡得香,得知母后过来看她,挣扎着要从被子里出来,却是被皇后又按了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好的缘故,素日里看起里温温良良的皇后容光焕发,双眸里似夹着欣慰的眼花。
她坐在塌边激动得很,明明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见着人之后竟一时不知要说点什么好,小半日之后才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叠声道:“好,好啊,真的太好了,******竟答应收你当了弟子……母后真的太开心了。”
说罢,拿了帕子拭了拭眼尾因为欢喜而溢出的泪水。
顾青姿自然没有继续躺在榻上的道理,一面与皇后笑颜凿凿,一面让人伺候着更衣画眉整妆容。
母女二人聊了一会,皇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的贵妃椅上,面上泛着红光,“……昨日夜里,你皇兄与你父皇有事相商,临了的时候顺便说了你成功拜师的事,你父皇亦是高兴得很,连声说想不到会有这等好事呢!”一回头,又拉着顾青姿的手,神采奕奕中带着担忧,“******是个数一数二的好良师,我听说他的教学方式比较严厉,但是若想要学好,严一点未尝不是好事。阿姿你便多多克服,若是真的接受不了******的授学方式,便……”
“女儿知道母后担忧什么,严厉点倒不是问题,如此才学得快,母后便把心放回去罢,女儿能吃苦的。”顾青姿一面笑着,一面把皇后往另一边的偏殿引,“方才女儿听您的宫女说了,母后是还没用早膳的,不如我们坐下边吃边聊。”
皇后欣然应允。
偏殿里已经备下了几样小菜,阿秀给二位主子分别装了碗白粥及瘦肉粥便退在了一旁伺候着;皇后心情甚好,提了筷子便是给顾青姿夹了一通的肉和菜,“阿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千万要多吃点才好。”
顾青姿笑着也给皇后的碗里夹了菜,“母后您也多吃些。”
母女二人这般如此往来,气氛倒是愉快;将将用到了一半,外头便传来了罗贵妃到来的消息。
顾青姿扶着皇后从偏殿来到正厅的时候,罗贵妃正在她身边宫女的掌托下仪态万庄地从门口走进来;眉眼微微一抬,看到来人之后绽了一个笑,隔着还几步远,便听到她娇滴滴的声音,“哟,原来姐姐您也在这里呢!”
比起方才面上洋溢着的欢喜,皇后这会儿倒是把笑脸一收,小心翼翼地向罗贵妃迎了几步,“后宫事情繁多,妹妹怎么有空来看阿姿呢?”
罗贵妃扑哧一笑,“五公主身子还没好全,妹妹自然要过来看一看的,怎么说后宫如今也是妹妹在做主,若是没顾好五公主,也不知会不会又遭了谁的口舌。”
话里话外无不带着得意和嘲讽。
皇后面色一僵,“怎么会?”也不知接下去说点什么好,讪讪地收了嘴。
顾青姿也只当没听懂罗贵妃话里的意思。
到底是实力悬殊,这会儿若真闹起来也没半点好处;却也懒得如皇帝在场的时候那般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扶着拘谨不少的皇后坐上了正厅里的主位,又不慌不忙地遣了人上了茶之后才与罗贵妃寒暄起来。
罗贵妃本就不是善哉,又记恨着她之前做下的那些事,虽是全程带笑,说话却是含枪夹棒的;甭说没把当朝的嫡出五公主放在眼里,就算是坐在她上头的皇后,她愣是没正眼瞧上一瞧。
皇后时不时要抬头怯懦地把罗贵妃看一看,再担忧地瞅瞅自家女儿的脸色,心里头是想着要打圆场的,奈何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得神色不安地搓着手。
立在主子身侧的觅春早就恼红了一张小脸,若非是心里记得主子说过慎言之类的话,这会儿她早就和罗贵妃杠上了。
罗贵妃红唇开开合合的,偶尔还伴上两声娇笑,看到觅春那副悲愤的模样,本是想讽上几句好火上浇油,却是那面上淡笑的少女忽道:“……我如今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就不劳罗贵妃费心了。”
又唤了觅春过来,“你到屋里把我装书卷纸笔的小木箱拿出来罢,一会我们还得去与******汇合,这第一日可不能迟到了。”
觅春转了身,不甘不愿欲走。
正好听到后头自家主子清甜的声音传了来,“罗贵妃大概也听说了我拜了李大家为师的事,正巧老师与我约定了今日便要开始教授,很快便要到时辰了。您若是还有事便请说,若只是单纯来探望我的,恐怕我得先走,待归来之时再去拜访您了。”
罗贵妃方才还笑得犹如一朵花的俏脸,顷刻间就变了。
同样是想与李大家学艺,她的馨儿拜师失败,而跟前的人脑子不好使竟还拜师成功的事儿一直就是她胸口的那根刺,不提还好,一提胸口就是火辣辣的痛。
她的那股气正堵在心头无法发泄。
闻言,一腔怒火即刻就从胸腔冒起,罗贵妃冷笑了一声,“哟,当真要恭喜五公主了,也不知那李大家是如何没长眼的,竟挑了个……”
倒没把脑子坏掉之类的话语表达出来,只作势拿帕子捂着唇角轻轻笑。
顾青姿也是跟着感慨,“我也着实惭愧啊,并不敢妄图李大家会收下我,当真也是受宠若惊的。”顿了一顿,又似想起了什么,冲着罗贵妃便是一笑,“我听说早些年的时候六妹妹亦是想拜在李大家门下的,您为此还跑了不少的路,却不想结局并不是您想要的,委实有些遗憾啊!”
若说方才罗贵妃还能勉强维持面上的笑容,这会儿则直接翻了脸,不仅臭着一张俏脸,连两只美眸都气红了。
她咬牙切齿道:“放肆,你这是在影射馨儿不如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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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贵妃当真是气得想杀人。
原本馨儿拜师失败也并不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到底也是知道李大家是不收女弟子的,被拒绝了也不算特别没面子;可几年之后,那位却是开了先例,收了个女弟子不说,偏偏还是傻了许多年突然间开窍了的当朝五公主。
那可是她的死对头的女儿!
她的馨儿那般优秀,好处却是被她得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不就是她的馨儿比不上她,不然李大家又为何会作出这般的抉择?
她这张尊贵的脸啊,被打得可生疼。
如今还被人家似不经意般拿出来说,她心里头这个恨哪,恨不能冲上去狠狠赏上一巴掌!
罗贵妃这般想着,身子也跟着这般做了,因着想得专注,并没意识到自己正面目狰狞地往那少女而去;这会儿,却是那被吓得不敢说话的皇后忽地拦在了罗贵妃的跟前,面色难看得紧。
她挤了个难看的笑容,“妹妹,阿姿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为六公主惋惜罢了。”
罗贵妃凶狠地看了皇后一眼,瞅了瞅皇后小心翼翼挽着她的手,本是想直接拂开,却是少女明媚中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母后说的是什么话呢,罗贵妃如今可是后宫的主持,好坏她自然能区分得出来的,怎会听不出我是在为六妹妹惋惜呢?难不成会曲解成我在嘲讽六妹妹?自然是不会的。”
顾青姿这般话中有话地“解释”了一番,回头又笑眯眯地看着面皮快要抽筋了的宫袍美人,“罗贵妃您说是不是?”
罗贵妃一口老血险些没喷出来。
这手掌一起一落,毫不犹豫便甩在了少女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吓的从里头将将走出来的觅春脚下一顿,手又抖了抖,端着的小木箱便摔落在了地上。
待反应过来之后,脸色陡地一变,先是把顾青姿护在了身后,急急问了声,“主子,您疼不疼?”
还没得到回复,便又悲愤道:“贵妃娘娘当真是欺人太甚了……”扭了头作势就要与罗贵妃理论,却是顾青姿拉住了她,趁着二人靠得近简短耳语了一句,“觅春冷静,我自有其他用处。”
觅春这般听说,面上还是不爽得很,又稍微作了挣扎,才堪堪止住了想上前为自家主子出气的心思;阿秀更是赶忙把觅春给扯到了一旁,心知贵妃娘娘并不是她们惹得起的。
皇后大抵也是没料到罗贵妃会一声不吭就给自家女儿甩了一巴掌,先是惊慌失措地扶了扶挨了打的少女,而后朝罗贵妃走了两步,眼圈儿都红了,“妹妹,阿姿并没什么错,你为何打她?”
罗贵妃冷冷看了看垂泪的皇后,就仿若跟着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呵,方才的那些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妹妹只怕就不是赏她一巴掌这般简单了,弄不好命都没了的。”
皇后擦了擦泪眼,“可是……”
罗贵妃则是不耐烦了,“没什么可是,我听着不爽利。”又拿手把捂着脸不说话的少女指了指,“别说是她了,就是换成姐姐你,我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话音一落,全场便静了下来。
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的,眼神儿躲闪着低了头,不敢有多余的表情。
皇后虽不受宠,可在天下人的眼里依然是国母;饶是后宫实际上是贵妃娘娘掌权,可这般大不逆的话如此直言不讳,若是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那也是十分不好的。
贵妃再尊贵,又如何能贵得了皇后?
皇后再没权力,又哪能被一个贵妃丢下“不会轻易放过”这几个字?
怎么听都狂妄了些。
大抵是痛痛快快打了一巴掌又把皇后堵得说不上话的缘故,罗贵妃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坐下来正欲喝上一口茶,外头却有宫人来寻罗贵妃。
那宫人是雍华宫的,来此请人是因为有急事需要罗贵妃先一步处理。
罗贵妃自然不能再在迎春宫多呆的,那端在手里的茶硬生生被她放了回去,回头便把之前跟在她身后一同前来的两名宫里的老人招了出来。
那两名相对年长的宫女出了列,朝着几位主子分别福了福。
罗贵妃这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皇后及顾青姿,笑盈盈地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在宫里待了好些年的教养嬷嬷,很是能干;五公主因着从小便傻了的缘故,身边一直没人教导,如今长大了,一言一行若还是如外头的那些鲁莽民妇一般粗陋不堪,那丢的便是我们皇家的脸了。故而本宫给你找了刘嬷嬷及李嬷嬷,也好让你早日成就真正的皇家公主……”
顾青姿倒没什么反应。
皇后却是搓着手很是不安。
她看了看那两名看似安分的嬷嬷,心里头对她们是有印象的。
因着宫里的宫人多,自然也养了不少的教养嬷嬷;若说教养嬷嬷那么多,皇后为何记得刘嬷嬷及李嬷嬷,则是因为这两个人一直都是罗贵妃的人。
她虽懦弱了些,却也知道知己知彼,也好尽量别和罗贵妃扯上什么关系。
如今,罗贵妃一上来就把她的人给塞了过来,她的阿姿能讨到什么好?说得好听点是教养,说得直白些便是要为难她的阿姿。
皇后这般想着,自然是愁容满面,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妹妹,阿姿这身子方将好些,不如让她再多养养如何……”
皇后说的是一番拖延之词,不过是想争取些时间回头想想要如何推了罗贵妃的刘嬷嬷和李嬷嬷,罗贵妃又如何能想不透?
当下就是一个冷笑,“姐姐这般想可就错了,五公主这两日都能出宫拜师,想必身子已经好全了,也是该好好学学东西了。”顿了一顿,又漫不经心地抬了她一眼,“宫里规矩多,五公主又是刚好的,若不早些学了规矩,以后万一哪里坏了规矩,那妹妹我可不好办啊!”
这话说的……
皇后的双眸即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正欲再辩上几句,罗贵妃却是直接丢来了一句,“雍华宫还有事,妹妹就不多呆了,姐姐和五公主便好好聊聊罢。”
说罢,一个转身便仪态万千地走了,饶是皇后唤了她数声也无济于事。
还是顾青姿把快哭了的皇后拉住,“母后莫慌,儿臣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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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贵妃这一走,那两位教养嬷嬷也跟着回去了。
皇后却是坐在桌几边上默默地垂泪,一面自责一面又为女儿接下去要面对的局面担忧。
顾青姿只得轻声安慰,“母后您想得太严重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罗贵妃就算真让那两名教养嬷嬷对我做些什么,我也会有所防备,总不能让她们利用教我宫中规矩这个由头来为难我。”顿了一顿,又笑了笑,“总归女儿还是公主,嬷嬷也不敢太胡来。”
皇后听着也觉得有理,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
坐着又说了几句话,皇后一脸愁容地拉着顾青姿的手告诫嘱咐了一番,这才红着眼圈回了宫。
这厢,顾青姿便坐在了梳妆台前,摸了摸方才被罗贵妃扇过的半边脸颊。
倒也没肿,微红,也得亏了她方才稍微躲了躲。
阿秀及觅春也跟了过来。
这人一走,觅春便忍不住了,看着主子摸脸的动作,当真是心疼得不行,“罗贵妃委实太过分了,当着众人的面就能这般待你……”又想起圣上宠罗贵妃的事实,气得都快要七窍生烟,“奴婢就是气啊!”
阿秀则是默默拿起了梳子轻轻帮主子顺起一头的青丝。
倒是顾青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唇角,眼底似沉了一丝小心思,“觅春你也别忙着说那些,快些过来帮我润点色才是要紧。”
觅春登时一噎,双眸里满是迷茫,“润什么色?”
顾青姿拿过一盒胭脂塞给了觅春,“今日罗贵妃在我脸上招呼的这一掌,我自然不能白挨的,左右与******约定的时辰还早,我还有时间去父皇跟前晃一晃。”
阿秀与觅春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主子说不能白挨了巴掌,原来是想带着伤去皇上跟前走一圈,皇上若是看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自然要问一问的;如此一来,罗贵妃自然要被牵扯出来。
当下二人面色都好了许多。
一人捧着胭脂,一人站在主子跟前很是认真地涂涂抹抹,生怕加上去的胭脂太明显了,还擦一擦揉一揉,直到满意了为止。
顾青姿往镜子里端详了几眼,便让觅春去取了条面巾过来,蒙了大半的脸才起了身;又让阿秀觅春带上了装着笔墨纸砚那些的箱子,便往皇帝所在的宫殿而去。
临出门的时候,顾青姿唤了阿秀过来,“……今日探雪珍儿都在,等下你便指一个殿里的宫人假装把我去昭和殿找我父皇的事儿说漏嘴,会有人把这消息传递到罗贵妃的耳朵里的。”
阿秀应了一声,心里亮堂着,主子这一趟去的昭和殿,自然少不得罗贵妃。
待事情都交代完了,主仆三人便一同离去了。
昭和殿是皇帝处理国事批阅奏折的地方,素日里若是没什么事自然是最好别去打扰;饶是备受宠爱的罗贵妃,也不敢随随便便就闯了昭和殿。
这点上,顾青姿自然也懂的。
故而,守在门口的宫人把她拦下的时候,顾青姿只是让人往里通报了一声,待得被允许进去的时候,才从觅春手里接了花茶往里走。
将将进了殿,便看到一身明黄的帝王坐在堆满了奏折的书案后,彼时正皱着眉头在上头写着什么;察觉到顾青姿进来了,才淡淡看了她一眼,“小五你来了,先坐。”
顾青姿福了福。
常年伺候在天子身边的蔡公公赶忙过来招呼,还亲自到外面唤了个小太监进来帮着倒茶;这茶将将道上,埋在奏折里的天子正好起身走了出来。
大抵是方才看的奏折上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面色看起来有几分阴沉,可看到规规矩矩坐着的顾青姿,神色似乎松了松。
“小五怎么会到昭和殿来找朕,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青姿赶忙站了起来,“父皇日夜操劳,儿臣还过来叨扰您委实心里愧疚。”又把放置在桌上的精美小盒子握在了手中,“这里头是儿臣特意给父皇做的几包玫瑰花茶,有提神醒脑之效。父皇素日里总是国事缠身,若是累了的时候可以泡上一包,哪怕放在边上不喝,单单它的香气就很是心旷神怡的。”
天子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对自己会收到的花茶深感意外。
“你做的?”又眯了眯眼,精明的眸中现了一丝笑意,“朕倒是第一次收到自家孩子亲自做的花茶,当真是有心了。如此,朕便收下了。”
回头便招了公公把装花茶的箱子收了下去。
天子又抿了一口茶,心思儿终于没在奏折上,叨起了昨夜听说了的事,“朕听说你拜了李大家为师了,这倒是好事啊!当年馨儿也是想入他的门下的,奈何李大家当时执意不收女弟子。”又拿眼把顾青姿瞧了瞧,笑了,“也不知小五是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他改了主意,当真也是皇宫的一件大喜事。”
顾青姿矜持地笑了笑,“不过是赶上了时候罢了。”
天子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坐在小塌上,终是问,“小五来了昭和殿,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的,不如直接说一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是李大家与儿臣约定的授课第一日,地点又是在他的府邸。”顾青姿轻声答,“这事儿太子哥哥是知道的,儿臣却想着这事儿还是过来跟父皇您说一声比较好。”
天子哈哈笑了两声,“以前朕也与李大家打过交道的,确实是很有自己的个性,文人总会有一些脾性,更何况是李大家这样的文学砥柱?他会要求你到他的地方授课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只管好好学。”
父女二人又说了几句,天子的注意力终于被少女脸上的那面纱巾给吸引了。
他皱眉道:“你为何蒙了纱巾?”又多看了一眼,猜测道:“脸上是不是受伤了?”
少女似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抬手覆在面上,眼神有些闪烁,“父皇您多虑了,不过是昨夜不小心遭了几只蚊子叮咬,在脸上落了痕迹,儿臣觉得不大雅观,故而才寻了面纱带上罢了。”
天子哦了一声,看她的眼神深邃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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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般的说辞,皇帝自然是不信的。
浓眉一皱,便开口道:“这大寒日里如何能有蚊子?小五你定是骗了父皇。”
少女的双眸闪了闪,眼底似有泪花在打转,却仍笑道:“父皇您真的误会了,儿臣并没什么事。”
皇帝看了她一眼,并没说话。
如此问了几次仍得到这样的答案,心里自然是清楚跟前的少女并不想让他深究,索性也就抿了抿唇,也决定不再去提;正欲开口说点别的,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却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禀报。
“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皇帝嗯了声,“让她进来。”
小太监急忙忙地出去请人了,这会儿顾青姿却是起了身,准备要走,“……贵妃娘娘想必是有什么事要找父皇相商,儿臣不如就先行退下,左右与******约定的时辰也快到了。”
皇帝应了允,到底是公主要出宫授课,很是难得地多嘱咐了两句,顾青姿亦是乖巧地点头答应着;将将抬脚往外走了几步,正好遇到罗贵妃惊慌失措地从宫门口走了进来,那拖出老长的漂亮裙尾因着跟不上她行走的速度,硬生生在她的脚边堆了一堆。
她自个儿正好踩在上头,若非是顾青姿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只怕要摔倒在皇帝的跟前。
顾青姿扶着她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罗贵妃走路可要小心些,若是摔伤了便不好了。”
皇帝也看到了罗贵妃的窘相,跟着附和了一声,“阿玉你这么急作什么?”
本都是温言温语的,却在先入为主的罗贵妃的耳朵里听出了其他的意思来。
她恶狠狠地睇了顾青姿一眼,一回头便换上了一脸的梨花带雨,那模样要说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她身姿婀娜地朝圣上而去,“皇上,您听臣妾解释,臣妾并非是有意要如此待五公主的,委实是早时臣妾带了两名教养嬷嬷过去与五公主见了一面,原意是想帮她快些学好宫中的规矩;却不想五公主不领臣妾这份情,还说馨儿无法拜入李大家门下是因为没她好……嘤嘤嘤,臣妾这是气不过,方才失了方寸轻扇了她一巴掌啊!事后臣妾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般做法不大稳妥,本是想回去与她表了歉意,却不想她竟跑到皇上跟前告了一状……”
若说之前天子的神色还算平和,听了罗贵妃这般委屈的一番诉说,脸色自然是难看了的。
他双眸一眯,“阿玉你说什么?你扇了小五一巴掌?”
“臣妾当时也是一时心急,过后也自责得很……”话说到一半,拿着帕子拭泪的罗贵妃反应了过来,瞅了瞅立在两三步远的蒙面少女,又有些慌乱地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天子,没再说话。
方才还红润着的娇容这会儿也变得惨白。
她是在后宫混迹多年的主儿,自然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的。
看皇帝这般的说辞及表情,十有八九还不知道自己扇了那人一巴掌的事;倒是自己一听说五公主来了昭和殿找皇帝,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她定会开口哭诉,却不想……五公主玩了一手的好心机!
她倒是聪明的没告状,却是让不明就里、匆匆赶来的她自己道出了事情的大概。
……当真是好计谋!
罗贵妃气得心口疼,恨不得把摆了她一道的少女给撕碎;可天子却脸色阴沉地立在跟前,饶是她有诸多的想法及手段,一时之间也不知要如何做才好。
天子很阴郁,浓眉皱得险些要断了,开口便要一声不吭的顾青姿把面纱拿下来,也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的,语气里带了点责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为何不和朕说?先让朕看看伤得如何?”
“其实并没多大事的,父皇您别怪罗贵妃,当真是儿臣说错话了。”
话这般说着,顾青姿还是乖乖解下了面纱。
皇帝不过是瞅了一眼,脸色即刻又沉了一分。
少女长了一张极好的面容,一张小脸儿粉嫩嫩的,左边脸白皙晶透,右边脸却是红了一大块,那红红白白的这么一对比,显得越发的明显。
罗贵妃自然也是看到了,即刻就惊叫了一声,“这怎么可能?臣妾不过是轻轻的一下,并没下重手。”本就是脑子灵活,又是在后宫多年的,即刻就猜测到了七八分,当下就红着眼冷笑道:“五公主你是什么意思?当时本宫虽心急了些,未能停了手,可本宫使了几分力,心里头最是清楚不过。定是你自己动了手脚,故意把伤势往严重弄,哼,皇上明察秋毫,你以为瞒得了吗?”
罗贵妃道完,神色冷了冷,不自觉的口气厉了许多,“来人,快去盛一盆水来,本宫就不信了,在这皇宫里,还有人敢在皇上跟前玩这些小把戏!”
马上有宫人应了,小跑着要出去盛水。
却是那一身明黄的帝王隐忍着怒气喝止了,回头看着盛气凌人的罗贵妃道:“……阿玉你够了!小五都伤成这样了,你想的竟是拿水来洗她脸上的红痕,你的眼中当真有朕?”
罗贵妃一愣,当真是因为她独掌后宫多年,一时给忘了跟前的爱人是权势滔天的天子。
若是换成别的妃子,只怕都要俯跪在地上不敢多语,罗贵妃却是直接挽上了天子的手臂,语气放软了许多,“皇上,臣妾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皇上您信了她的一面之词,误会了臣妾,臣妾才想着拿水把她面上的那些胭脂洗了,还臣妾一个真相啊……”
话还没说完,天子便怒道:“真相?”又抬手指了指重新把面纱挂上的少女,“那你给朕说说,你是不是真扇了小五一巴掌?”
罗贵妃眼神闪了闪,“是……”正欲再多解释两句,天子却也是了解她的,并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阿玉,你什么性子朕还不了解么?凡事适可而止。”
罗贵妃愣了,压根没想到昔日里把他宠到骨子里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两只眸子里即刻就涌出了泪水,委屈道:“皇上,您当真是错怪臣妾了。”
又想起那罪魁祸首,咬牙指了指人,“臣妾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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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是什么样的性子,罗贵妃最是清楚不过。
她当了他十几年的贵妃,却是圣宠依旧,若只凭借圣上的喜欢自然是不可能的,更多的是她的察言观色。
天子是拥有天底下所有一切的帝王,早已习惯了众人的膜拜;表面上看,枕边的爱人好似软硬不吃,可陪伴在他身侧多年的罗贵妃却是清楚,圣上的性子虽硬,可只要多花些柔情,亦是能让他有所松动的。
故而,罗贵妃能在他身侧伴他长久,十几年下来了,愣是没闹出多大的事情来。富贵有了,权势有了,儿女也双全,皇后又是个摆设,这日子过得当真是惬意无比。
却是今日第一次受了这般的委屈。
自己被冤枉也就罢了,偏偏圣上还站在别人那边,并不信自己的话……
罗贵妃越想越伤心,那两串泪花就如不要钱一般地往下淌;素日里若是遇到了惹圣上不高兴的情况,说上几句软话再撒撒娇也就好了,可眼下的情况和以往的相较并不一样。
罗贵妃迷蒙着泪眼,双眸微微肿着,咬着红艳艳的下唇不说话,当真是一肚子气,连话都不愿与圣上说。
却是忘了,昭和殿并不是只有天子和她两个人。
顾青姿这会儿已经把面纱给戴上了,瞅着罗贵妃那一脸的委屈及皇帝面上的晦暗,在心里轻笑了一声,却是满面愁容地跪在了皇帝的跟前,温声细语道:“父皇,您当真是误会了罗贵妃,之前确实是儿臣说话没注意分寸,故而才会引起罗贵妃的不快;罗贵妃如今又是掌着后宫的大小事务,儿臣犯错了,罗贵妃教训也是应该的。”
又伸手抚了抚被面纱盖住的右边脸,极为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更何况,就如同罗贵妃所说,其实下手当真并不重,只是看起来失实罢了。”
天子眸色沉沉,看了看把姿态摆得极低的少女,又看看还在与他闹着别扭的爱妃,心里头的怒火更胜。
“看看人家小五,你这般骂她辱她,她还在为你说话!事实到底如何,朕也能猜到几分,阿玉你当真是让朕失望。”
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罗贵妃,听了五公主及圣上说的一番话,一双带泪的美眸里难免又多了几分震惊及沉痛。
在听说五公主来找圣上“告状”的时候,行在前往昭和殿的罗贵妃一直都是信心满满的。
她打了五公主一巴掌又如何?饶是圣上知道了也不见得会追责她,她可是圣上宠爱了十来年的女人,更何况她有足够开脱的证据——五公主拿了馨儿说事儿,她这个当生母的自然忍不了,更何况,圣上亦是对馨儿欣赏有加,她为了馨儿出气,想来圣上也不会说什么。
本是打定主意要在圣上跟前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保不准还能因此讨个便宜再整整五公主,却是没想到,她栽了好大一个跟头。
五公主傻了这么多年,这一清醒,却已经让她暗中吃了几个哑巴亏;今日在昭和殿,更是使了一招以进为退,明明就是想着来告她状的,回头却还在圣上跟前摆出了一副良善乖巧的样子假惺惺为她辩解;看似把错误都揽在了她自个儿的身上,可因着她本身迫人的气势,反倒让承认了罪责的少女看起来可怜兮兮,倒像是被她给逼得不得不承认了错误一般。
也怪不得圣上会这般说她了。
罗贵妃看顾青姿的眼神犹如要把她生撕了一般,却也知道今夕站在她跟前的少女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可以任由欺负的五公主。
而那面色铁青的天子,亦是需要她去安抚。
她极快地调整了下心态,第一时间便要去抓了天子的宽袖,声音软绵绵,却又带着娇滴滴的委屈:“皇上,您听臣妾说——”
本是想在皇帝再次动怒之前把人好好哄上一哄,不料那少女忽地拉住了她,“罗贵妃,方才当真是我太无礼,我亦是十分自责,当着父皇的面,我便跟你说一声对不住了。”
罗贵妃却是嫌恶地挥了一把袖子,尽量忍着不对她发火,语气却是阴阳怪气的,“你的这声道歉,本宫可受不起啊!”
这话音一落,瞧见天子越发不好的脸色,也后悔了。
天子在五公主耍的小手段中,天秤已经渐渐往她那边倾斜;她如今已经稍显弱势,若是想扳回一局,眼下应该要维持与五公主面上的和谐才是,等圣上消了气后她再多多解释说明也并不迟的。
正想着出声圆上两句,那厢,圣上已经先一步与五公主说起话来,“……小五不是说与李大家约了时辰?眼下也不早了,不如你便先去拜见他罢。”
顾青姿福了福,“那儿臣便先告退了。”
又朝罗贵妃行了一礼,才拿忧心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过了眼,这才往外走。
却是皇帝从身后喊住了她,“小五,你等等。”顾青姿回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天子正在与李公公交代道,“……到里头把朕的郁金散拿出来。”
蔡公公喳的一声便没入了屏风之后,不多时手上便多了一个烫金的盒子。
他规规矩矩地把盒子呈到了顾青姿的跟前,瞧见罗贵妃站在一侧,多少也顾虑到了她的感受,说的几句话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这郁金散是外藩进贡的,倒是个治伤养伤的灵丹妙药,效果十分好的,在这皇宫里也不过是得了数瓶。公主您等等就找个地方把伤处抹一抹,总不能让人家李大家看了笑话……”
蔡公公不愧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圣上金口难开,他却是把皇帝的心思给揣摩了个透,这细声细语不惊不慌便把圣上所要说明的都表达得十分清楚。
顾青姿也没再推辞,大方收下了之后又给皇帝一拜便往门口走。
走出大殿的时候,隐约还能听到罗贵妃抽泣的声音传了出来,“皇上,那郁金散是何等稀有贵重的东西,您怎么就这样送了人?竟还是送给了她,馨儿都没有……”
倒是没听到天子的回应。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