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夫难惹
作者:袁有之
正文
第一章 为人 第二章 满月 第三章 举簪 第四章 老翁
第五章 傀儡 第六章 暗涌 第七章 祖训 第八章 符纸
第九章 小屋 第十章 破桩 第十一章 红纸 第十二章 婚约
第十三章 离开 第十四章 玉盘 第十五章 黑夜 第十六章 婚宴
第十七章 新郎 第十八章 对峙 第十九章 告别 第二十章 决断
第一章 袁成 第二章 拦路 第三章 拜访 第四章 求人
第五章 纷争 第六章 应允 第七章 城中 第八章 受辱
第九章 相见 第十章 同行 第十一章 设计 第十二章 解释
第十三章 主意 第十四章 承认 第十五章 帕子 第十六章 成魔
第十七章 问话 第十八章 妖性 第十九章 计划 第二十章 距离
第二十一章 服输 第二十二章 寒意 第二十三章 梦死 第二十四章 阻拦
第二十五章 商议 第二十六章 明白 第二十七章 擒龙 第二十八章 继续
第二十九章 本卷尾声 第一章 相见 第二章 安慰 第三章 福气
第四章 玉簪 第五章 危机 第六章 试探 第七章 呆气
第八章 生变 第九章 休妻 第十章 恶妇 第十一章 跟随
第十二章 千月      
正文 第一章 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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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是一条蛇。山里乱窜的,在草丛里瞅着兔子的蛇。

    等到树高了一截,张家祖坟又多了几块墓碑时,九重可以变成人的样子了。它问身边那条常年睡不醒的蛇,问他做什么好。

    “要不,我就做个女子吧。”

    “那可不行。”

    九重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老猎人的鞋又往这边踩过来了。那懒蛇关键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摆了几下尾后就不见踪影。

    懒蛇心里有主意:“等晚上了,骗它拿一只兔子来。我不见兔子是不会说的。”

    然而懒蛇当晚没看见兔子,也没有看见九重。那时电闪雷鸣,像是有人要渡劫。懒蛇想啊想,愣是没有想出这山上还有什么修仙的人。

    懒蛇和九重所在的山是个福地。仙人,妖怪,总会在这里走一遭。前年有人渡了情劫,她那情郎的破伞被丢在树上,雨打风吹只剩个骨架。去年有谪仙总算要回天庭了,却因为没给玉帝拿到好酒,又被延长了流放时间。

    闪电看上去似乎是要劈了这座山。

    懒蛇决定先去找九重。九重白天问的那件事太重要了,懒蛇现在想大度地去和它说一说。它和九重一起呆了这么久,像极了半山腰的那个老翁养的一对白鹤。老翁自然是不许蛇自拟为白鹤的,懒蛇擅自做了主张。它觉得白鹤和白鹤在一起那么久,被叫做神仙眷侣,那么只要蛇跟蛇也在一起那么久,应该也是神仙眷侣——它下意识地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尽管它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懒蛇去找它的神仙眷侣,可九重这会儿却不在洞穴里。它果然想着逮个兔子去给懒蛇,爬着爬着就爬到了乱坟堆那里。

    九重看见了龙被龙杀死的样子。

    龙太子嫌弃被休后回家的妹妹,打算了结了她。龙女觉察到兄长的恶意,一路逃到了这里。

    其实她是打得过他的,都是龙,谁比谁多什么?但是龙王把所有的法器宝物都给了龙太子,龙女一下子成了案板上的肉。

    龙女死的时候,一片龙鳞掉了下来。龙鳞被风吹着,吹到了九重身上。

    九重看到了这些,龙太子也看到了这些。

    龙太子这时没法杀它,因为九重的身上开始产生奇异的变化。

    蛇身上金闪闪的一片,同时伴随着抽搐和扭曲。

    龙太子狠狠心,暂且不去心疼自己的爪子,直直地按下来,把九重劈成两半。金光霎时暴涨。龙太子没了一只爪子,九重没了命。

    没了命的九重却得到了一个人类的魂魄。

    那魂魄是个女子模样。这会儿不管懒蛇愿不愿意,反正九重已经是个女子了。虽然不是活着的人,而且还飘飘忽忽的。

    第二天早上,懒蛇把整个山给翻了一遍,比耕牛翻地时使的力气还大。它找到了九重的尸身,看了很久。

    然后它被一个筐子给罩住了。罩住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半山腰的老翁。

    老翁把它带了回去,允许它和白鹤呆在一块儿。

    老翁的屋子破破烂烂,也没有什么道童在一边候着。他坐在溪边,钓他的晚饭。

    懒蛇从筐子里探出头,结果差点被白鹤给叼起来。

    “我知道你也可以变成人样了。”老翁突然说。

    “洛阳的花开得很好,酒也很香。你应该去看看。”

    “那九重呢?”懒蛇在心里想着这个问题,“九重死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老翁也不知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九重要投胎做女孩子了。你知道做女孩的劫难的,那是连龙女都逃不过的命数。”

    懒蛇的身体本来就很凉,它这会儿快凉成了冬天的一块冰。

    老翁的鱼竿动了。他把鱼丢到筐里,直接砸在懒蛇脑袋上。那两只白鹤正挨一块站着,站在梅花下,一齐地看它的笑话。

    而那老翁回头看看白鹤,又看看懒蛇,突然问道:“你要做她劫数里的什么人?”

    半山腰,老梅树。溪畔。雪吹。

    老翁问某一条蛇:“你要做她劫数里的什么人?”

    十天后,一个模样俊朗的后生下了山。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讲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 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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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四年。夏。

    城里有一家人在办喜事,还有一家人在办丧事。

    办喜事的人家是刘家。他们的儿子已满了周岁,要抓阄。刘家是个大户人家,采买的奴才是各个铺子里供着的财神。卖毛笔的许诺给小少爷一个中状元,看长安花的前程,笔尖蘸着水,在宣纸上落下一大滴,闪着太阳灼灼的光。采办的人接着把头扭过去,去看另一边的木雕的马身上丝丝分明的鬃毛。等这一趟结束掉,所有采办的人的脸都被照得通红后,已有一堆金光闪闪,无比荣耀的未来放在红布上,等着小少爷一把抓住。

    办丧事的人家是陈家,这丧事已足足办了一年。

    白的布系在梁柱上,白的花缀在每一个丫鬟的头发上。没有宾客来吊唁,也没有受着祭拜的牌位。厅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夏天的花太繁重,压得枝桠低垂。在枝桠的背后,石凳上正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抱着一只兔子,时不时地摸两下。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他来到这座城以后,不声不响地买了宅子,雇了管家和丫鬟。管家周环第一次见他时是在前年秋天,他说他叫陈兰,要在这里帮朋友置一个家。

    周环看他年轻,说话又闪烁其词的,以为他不过是要在外面偷偷养小妾。他安静地等着花轿把姨娘抬过来,但等秋叶落干净,屋檐上蒙了雪后,别说姨娘,他连陈兰的面都没再见过。

    再见陈兰时就是去年开春的时候。他在宅子里住了一阵子,某天,他把周环叫过来,绕了半天话后问道:“你能找得到奶娘吗?”

    周环看着他双眼闪光的样子,心想果然是在养小妾,连孩子都有了。他想了想,说有的,城南有一个,什么时候给您叫过来?

    “不急,不急,孩子夏天出生。”

    夏天终于到了。孩子并没有来。

    陈兰本身就懒,经过夏天以后,更是窝在宅子里,动也不动。周环担心正室上门来闹事情,而陈兰卧在榻上,念念叨叨的。夜半时一切都静了,他的话才能勉强被听清:

    “和尚去晚了。”

    城南的奶娘可没闲着,她喂养着刘家的小少爷,把小少爷养得白白胖胖的,把自己也养得白白胖胖的。她尽力地讨夫人的欢心,把小玩意儿揽给自己的孩子。她知道夫人爱听戏,就等午饭撤后,抱着小少爷凑到夫人跟前:

    “夫人,城里来了新戏班子。”

    只需这一句就能勾起夫人的戏瘾。夫人笑说抓阄时反正也是要摆酒席的,叫戏班子来唱唱戏,正好。

    于是管家得了命令,请来戏班。

    三天后,抓阄开始了。刘家把抓阄的时间定在夜里,因为这个戏班说他们只在夜里唱戏。老爷从奶娘怀中接过小少爷,把他放在膝上逗弄着玩。庭院里满满当当地摆了十几桌,人声鼎沸。天空慢慢地变得深蓝,变得墨黑,戏班子如期登场。

    灯笼在栏杆上晃荡,栏杆上的光像杯里潋滟的酒。

    二胡声渐弱,猜拳声渐高。一曲唱罢,戏班主出来,向老爷讨赏钱。

    老爷说:“不急,先等少爷抓完阄。”

    说着,那块红布被抬上来。戏班主笑道:“这可是巧了,我们班子里有个孩子今日庆生,正好沾沾少爷的贵气。”

    说罢他又连忙自掌嘴巴:“哎呀,不值钱的命,哪能沾少爷的贵气呢?”

    老爷叫他不必自责,赏了金银,又说:“把孩子领出来,让我瞧瞧。”

    那班主便让妇人从后台里领出个三岁的女孩子。这孩子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管班主叫爹,而班主说:“三年前捡的,吴常村口,四月落雨时。”

    女孩子看看班主又看看下面,怯怯的。她最终把目光放在那些抓阄用的东西上。不过,她得不到这些,夫人叫人给了她一碗有肉的饭,已算很好的赏赐。那孩子被拉回去前,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座位上正哄着儿子玩的刘家夫妇。

    过了一个时辰后,抓阄结束,月亮越发地圆了。班主朗声道:“谢老爷夫人赏赐,我们该回去了。”

    “管家,给他们送回去。”

    “不劳老爷费心。”

    说罢,一声鼓响,台上的人登时不见。哪还有什么戏子,哪还有什么吹拉弹唱的人,那些人仿佛从没来过,瞬间不见。

    刘老爷想起一件事,想起三年前,他杀掉了自己刚出生的大女儿。

    他还想起去年的时候,当他刚把龙凤胎中的女婴扔到井里,门口来了一个和尚。和尚说这孩子和他无缘,让他把这孩子给他。

    “我只生了一个宝贝儿子,哪来的女儿?”刘老爷如此答道。

    于是那和尚深深地闭目一下,转身而去。他缓缓地拐过街角,向那里的人说:“迟了。”

    听到这话的人身体大大地颤抖了一下。他怀里的兔子趁机挣脱出来,雪白的一团,在路的前面漫无目的地跳。

    陈兰还是一条蛇的时候,见过太多的被丢弃的女婴。

    现在,他站在陈府门口,终于见到了九重的魂魄。

    那黑影站在不远处,面目不清。陈兰知道,她在望他。

    陈兰动动嘴唇,说:“九重,九重你到我这里来,我请你吃兔子。”

    但那黑影后退几步,穿过墙,倏忽间不见。

    这时,背后的府门里走出一个人来。管家周环看着站在那儿的陈兰,错愕地叫了一声:“老爷。”

    被叫的人很久后才回过头来。

    城里有一家人在办喜事,还有一家人在办丧事。

    办喜事的人家忘了办两场丧事。办丧事的人家在等一位故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举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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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又在这里住了四年,一共过了四个新年。每次过新年的时候,府里的仆人大多都得了准许,回去和家人一起过了。只有周环会留下来,他像没有家一般,一直呆在府里。

    陈兰也不多问。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他难得地出了门去转悠。

    茶楼里今日冷冷清清,唱曲儿的姑娘放下琵琶,端了碗热热的茶喝。陈兰坐在不远处,慢慢地吃他的那一碟花生。他本来是想吃快一些,然后赶去领某个孩子回来的。但是,一个月前,那小姑娘对他说:“我要跟着我娘,我娘疼我。”

    陈兰多少还是晓得点父母亲情。他决定今天再去一次,要是这次不成,他也就不管了。以后留心看着她,守着她就是,不把她接到身边。

    陈兰的身上落了被风裹进来的雪粒。

    原来是有人进来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眼珠乌黑。她在旁边闷坐了一会儿后,按捺不住,叫唱曲儿的姑娘过来。

    “爷们儿听的曲子,姑娘哪能听得?”

    “那你和我说几句话罢。”

    于是姑娘和她讲起闲话,讲着讲着,讲到狐仙的故事,讲到书生进了城,娶了红颜,丢了发妻。女子说:“这我知道的,不必来讲。但凡男子,发达了总要抛弃妻子的,有什么可讲的呢?”

    姑娘说:“我这故事与你听到的怕是不一样。后来,阎王捉了这男子去,让他死后还和发妻仍是夫妻。男子咬了牙,说这怎么行呢,我的的确确已经不爱她了啊,我爱女子乌黑的头发,爱女子显赫的家世,无法爱这样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子。你还是烫了我,煮了我吧,我的心意是无法扭转的。”

    女子笑道:“啊,这才有意思。可见人若是喜欢什么,就是去了地狱也要抱着。我们为了这个故事,喝上一盏茶吧。”

    这女子足足地喝了一壶茶以后,似乎有离开的打算了。临行前,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我们的故事全让一条妖蛇给听去了。”

    陈兰心里一惊,望向这女子。那人低首一笑,开了门,在寒风中走掉了。陈兰缓过神来,也出了门。

    他又去了那间小院。这次,那四岁的小姑娘正在门口蹲着。见了陈兰,她说:“你看,我手里的簪子好不好看。”

    说着,她举着手里缀花的簪子,递到陈兰眼前。陈兰俯下身,说好看,又问她:“给自己戴的?”

    “我帮邻家做事,邻家给的。我要把它给我娘。”

    说罢,小姑娘跑回屋里去。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坑来。

    陈兰看了她一眼,终于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笑着领儿女走到院子里。

    女人得到簪子,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而就在这时,她十岁的大儿子正因为一件小事闹着脾气,气鼓鼓地往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女人吃痛地叫了一声,但片刻过后也低下头去,亲儿子的额角。女儿看看哥哥,看看母亲,说:“娘,哥哥咬你,你为什么还要亲哥哥?”

    “因为他是娘的孩子啊。”

    “那,我前几日碰翻了瓶子,娘怎么打我呢?”

    女人听了这话,仍是笑着。

    几日后。街上人渐少了。

    老于头搓着手呵着气,一进屋子就赶紧关门。背后的小丫头哭得抽抽噎噎,但这会儿已停了。他看向凳子上坐着的女子,说:“那,您今个儿把她领走?”

    “银子我就放这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别让那对父母再见到这孩子。”

    “那是自然。”

    于是女子盈盈地站起来,去攥孩子的手。孩子抬头看她,看见眼睛里黑亮的光。女子就这么领着孩子,慢慢地跨过门槛,踩着正月的积雪,慢慢悠悠地往城东的一座宅子里走过去。

    女孩踉踉跄跄地在一旁跟着,跟着跟着就心安起来。她开始去看女子乌黑的鬓发,看她光彩照人的脸庞。

    她仰着脸,雪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地。女子微笑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同样温柔。

    女子说:“人都有自己本来的名字。你本来的名字叫做九重。”

    女子还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住。”

    话音落地后,两人已到了宅子跟前。小丫头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踩着台阶进去。仆人把她带到房里,梳洗打扮。片刻过后,她俨然已是个富有人家的小姐。

    等九重打扮得差不多后,那女子也进了房。九重看着铜镜里背后的人影,梦呓般地道:“姐姐真好看,像仙子。”

    “姐姐本来就是仙子啊,姐姐还有个住在水里的朋友,更漂亮。她总叫我李三娘。”三娘款步走来,给她拢着脖颈上的碎发,视线则落在了颈子上龙鳞片似的印记上。她低头看着,很仔细地看着。

    她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抱住九重。

    九重本是小孩子,总会东看看西看看。她拣起匣子里的簪子,握在手里观赏。

    三娘说:“来,我给你戴上。”

    “我,我想把它给我娘。”

    三娘轻笑一声,抽出她手里簪子,细细地给她戴上。簪子没入发丝中时,她一字一句地说:“九重,有句话我要教给你。爱你的人,你赶也赶不走。不爱你的人,你再怎么讨好也没有用。”

    “知道了吗?”

    九重举起另一根簪子,轻声道:“知道了。”

    年后。城里来了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的衣服上有一条很小的龙的刺绣。他不是皇帝,但他的神色的确是带些高傲的。

    他来之后,三娘命人把府门关了足有七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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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的寒冬过后,穷人家的女儿便像马蹄踏过的薄雪那样,化成污黑的雪水。她们的父母亲自把马牵过来,让它去踩去踏,做得娴熟而无愧。

    九重怕自己又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这几天以来,她怕三娘又把她领出去,成日地抱着一只刚断奶的猫,缩在园中的树下。树很多也很高,大概能藏得住她。

    然而三娘没有把她领出去,而且还锁了门。三娘坐在高楼上的窗旁,低头看了看树下小小的影子,然后再抬头去看天上快要落雨的云。

    三娘在躲着一条她很想杀掉却不能杀掉的龙。

    那条龙现在变成相貌堂堂的男人,走在城中的路上。他去敲九重父母家的门,看见院子里正有个女人在浆洗衣裳。

    听到这人在问女儿的消息,女人头也不抬地道:“病死了。”

    那男人看着院子里逗鸟雀玩的男孩子,挑起眉眼,笑道:“许是卖了罢。”

    女人听了这话,总算抬起头来,话说得飞快,还伴随着气势汹汹的动作。那被水浸得通红的手略略弯曲着,指着对方,像战士弯了却锋刃不减的刀剑:

    “我们家个老实人,谁做得了这天杀的事!你张着红口白牙,平白地来诬陷人!”

    男人觉得头痛。他很快地说自己不过是认错了人,急匆匆地又退出去。他走在路上,顺手压下一枝新开的梅花,把它放在鼻下去嗅。这味道,倒是和水底里的梅花并无两样。

    男人看明白一件事情。他所做的那件事,和这普天下的父母干的勾当也是并无两样的。

    大家并不愿意别人跑来指责自己的不是。所以,如果那些人真的跑来追究他杀了同胞妹妹的事,男人大概只会觉得厌烦。

    不过杀一个女人而已,女人固然可以因为女儿,妹妹的身份得到庇护,但如果父母,兄长都不愿意庇护,又有什么不行的?

    谁要来质疑这种事的话,干脆先把脑袋断掉好了。

    男人打定主意,便自得地要去喝杯酒。他在走出这条巷子前,有一个年轻的男子迎面走来。他的皮肤下绷着青色的血管,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诡异,似乎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装的是毒液一样。

    蛇妖?男人顿住脚步,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要找的那个人,恰好也是一个蛇妖吧。

    陈兰得到的不只是指着他的通红手指,还有一盆脏水和湿淋淋的衣服。他倒是顾不得身上冰冷的感觉,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颤动着嘴唇只会问一句话:“你把她卖到哪里去了?”

    管家看到陈兰这么失魂落魄地回来时,吓得忘记了自己脑袋上的大包。

    不过陈兰看着他凌乱的头发,还是看出了端倪:“你的头怎么了?难道人贩子跑我们家里抢丫鬟,然后你们打起来了?”

    周怀没好气地道:“人贩子没有,疯老头子倒有一个。你看,他愣是坐到家里不肯走。”

    话还没说完,一只白鹤飞出来,对着周环的脑袋便是一口。

    陈兰诧异地往府里望了一望,接着快步走了进去。大厅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那些在山里的记忆这时全部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的老翁,除了想到半山腰的那间茅草屋以外,更多地想到的是九重。他以为他们能这么一直在一起,如果要变成人形——他也想好了,变成两个男子,过快意江湖的日子也是很好的。当九重出了这件事以后,他知道,他得开始去拥有足够的力量。

    他开始变得很想九重,而想到她可能遇到的所有事情以后,这些想念变成窝在胸口的不甘,快要撞破胸膛。

    见他来了,老翁说:“你过得还真自在,九重呢?”

    不提九重还好,一提九重,陈兰的眼神黯淡下来:“被人卖了。”

    “卖了,送去做五香蛇肉吃?”

    “你这老头,什么蛇肉不蛇肉的,我们家里可没什么东西招待你。老爷,我这就报官去,叫人把他撵出去。”

    这时管家从外面跟了进来,他用帕子捂着脑袋,气鼓鼓地要陈兰赶他走。

    陈兰看看管家又看看颇为沉着的老翁,思量了一下后道:“管家,其实,其实他是我爹。”

    在管家的脸色起变化之前,老翁的脸色先变难看了。他说:“我真不愿当什么父亲。”

    晚上,陈兰坐在老翁跟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讲九重被溺杀的事,讲他终于找到活着的九重,但九重又被卖掉的事。老翁抚摸着仙鹤的头,说:“你有没有想过,即使她能到你身边,估计也还是逃不过另外一个人的追杀。”

    “什么人?”

    “龙。”

    夜晚。

    这座城并没有什么变化。老翁独坐,在心里面翻着这座城的旧样子,并没有看到不同。空气中还有着鞭炮的味道,那是隔壁家在娶亲。

    他想起自己因为父亲病重,在佛像前虔诚地做尽各种事的样子,接着又想起某个葬礼上,披麻戴孝的自己被父亲毒打了一顿,愣是给拽回家的事。

    如果他那时真的认同了父亲所说的话,也许真不至于和人吵一架,然后被赶下去。

    深夜,老翁看着仙鹤,笑着说:“罪加一等的话,会被雷劈吧。”

    仙鹤踱着步子,在院子里走得很慢。

    老翁拿起拂尘,推开了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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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在街上,拿他的拂尘去敲木头上,石头上的雕刻,像用竹板击着酒杯的文士。他这么地敲着,一路敲到城中央去。这时月光明朗起来,石头上浮出一个龙头,然后急急地往前逃遁去,想从石头中穿过,从木头中溜走。

    老翁毫不客气地用拂尘往上挥了一挥。

    这龙便吃痛地从那些石头木头上钻出来,变成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的衣服上有一条很小的龙的刺绣,他只有一只手。

    男人定定地看了老翁一眼后笑出声来,随后转转身子,转眼间便不见。

    老翁也没再去追。

    这时乌云把月亮团团围住。

    他看到旁边有一家面馆,就走了进去。

    面馆里还正坐着一个打更的,一个路过的商人。老翁走进去,听见老板对他说:“您是得道高人?我还以为神仙都不吃饭呢。”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还是盛来了面条。

    老翁说:“我娘死的时候,我梦见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吃。”

    老板的脸模糊在热气里:“人啊,都惦记着娘做的一碗饭。”

    “可是我没有吃过我娘做的饭。我娘生了我以后就被父亲休掉。后来,后来她去世,我也不能披麻戴孝。”老翁夹起一筷子的面,慢慢地吃,“父亲不要了她,她也就不是我的娘。我是她用骨血养出的孩子,但不跟她姓,也算不得她的孩子。”

    老翁吐出面里的一块肉骨头,说:“你看,女人就是一块肉,谁都要吃一吃,有的还不吐骨头。”

    锅里的热气越来越盛。老板的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他说:“赶紧吃吧,吃完了好回去。”

    “我想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我没有什么错。我该给我娘哭丧,为什么认为我是错的?”

    老翁认认真真地说着这句话,然后眼里的眼珠看着周围的打更人和商人,说:“要拿雷劈便劈吧,我不要再做什么神仙。我那日和你们说我父亲欺辱母亲,你们认为我不孝。而现在,我还是这样认为。我还伤了一条龙,的确是该拿雷来劈。”

    在热气里,老板的脸变啊变,变得很可怕。

    今夜城里有很响的雷声。

    三娘前几日颇为不安,今晚却好了一些。她倚在走廊里的美人榻上,借着红烛读书生翻墙的事。九重将下巴枕在猫的背上,在她身边坐着,被那雷声吓了一跳。

    三娘把书放下,和她招手:“九重,我给你讲个新的故事听。”

    九重把脸转过去,问:“什么故事?”

    “也没什么,一个老神仙,狠狠地打了龙一顿罢了。”三娘说完又揉了揉额角。

    “那,老神仙后来怎么样了?”风把珠帘吹起,将珠子送到九重的裙子上。九重也不管它,看着三娘问后续。

    三娘说:“老神仙是个被老天罚下来的人,这次又打了龙,要被雷劈去。但是,老神仙并不后悔做这件事情。他是个喜欢女子的人,像喜欢一朵花那样。他要帮忙护着一个女孩子。”

    九重这下倒是懂了。她把猫从矮凳上抱下来,抱到自己怀里,说:“我知道,我知道喜欢花是什么意思。姐姐也喜欢花。”

    三娘喜欢泡花茶喝。

    现在虽然开了春,可是花还是没有完完全全地开起来。三娘看着院子里不甚清楚的枝桠,再看看天,收了书,招呼九重道:“方才打了雷,该下雨了。我们进去吧。”

    九重乖乖地抱了猫跟进去。雕花的木门吱呀一声地合上时,天上的雨啪嗒啪嗒地砸到地上去。

    将粉碎掉的骨头冲刷得干干净净。

    男人坐在石阶上,认真地看着那地上的雨水。

    这老翁看来真是讨厌他,足足使了十二成的力气。他摸了摸胸口,沮丧地发现自己得至少休养个十几年,而且想要去杀人都得费点劲。

    他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不声不响,像两旁的石狮子。

    等到雨稍微小点的时候,他背后的楼里有了动静。他听见快速下楼的声音。虽然急切,但脚步还算轻,似乎是个女人。

    接着,他的肩膀被人撞了撞,他差点就这么倒下去。那人停顿了下后正要跑,却又回过头,多看了他一下。

    她伸出手拢了拢头发,戒指上全是血污。

    她冲男人露出粲然的笑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他新的家丁吗?”

    屋檐下的灯笼摇曳,给她的脸打上朦胧的光,连身上的血污都变地莫名地柔和。

    男人扫了眼她,淡淡地道:“我累了,坐下来歇一歇。”

    “不,你不是家丁,也不是路人。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情人。”女子想到了什么似的,往后微微一退,玩味地打量着他,“我因为找了情人,和丈夫起了争执,然后,你和我一起杀了他。”

    女子显然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愉悦。她走近男人,低下头,气息扫在男人冷冰冰的脸上:“我没有办法做吴家的主人,我得找个男人来压场子。你可以跟着我。”

    他眯起眼睛,说:“你不怕我直接夺了吴家,赶你出去?”

    女子弯起眉眼,好看得像新月:“我看得出,你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男人并不喜欢这种傀儡的身份。做一个女人的傀儡?直接杀了他好了。不过她说的是对的,他要想继续去找那条蛇妖,得先找个能安身的地方。

    他稍稍仰起脖子,额头正好贴上她的额头,像是情人之间在说话:“好,我跟着你。我是陈安。”

    “苏小小。”说着,她伸出双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袖口的盘龙绣得很精致,擦过他的耳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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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后来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两只仙鹤。等他起来的时候,墙上多了两幅画着仙鹤的水墨画。

    老翁说要去拖一拖时间,随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另一边,在三娘的府里,九重已经变得自在一些。她甚至对三娘说自己要去跑跑腿,帮她买铺子里最好的花茶喝。

    三娘犹豫再三,将一枚特殊的铜板塞到她的手里:“如果你遇见了衣服上有龙的人,记得拿这个打他。”

    九重懵懵懂懂地点头,接着就去了茶铺。老板看不到矮矮的九重,只能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说:“我要最好的花茶。”

    一旁的一个姑娘掩面笑了起来:“我看你小孩子家家,倒不懂得品茶的。你家哪个大人爱喝茶?”

    三娘傍晚回来时,看到庭院中央多了一个人。

    九重将双膝跪在石凳上,双臂撑在石桌上,低着头去闻茶香。整个人要是再小些,能和花瓣一样掉到茶里去。在她旁边,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笑盈盈地看着她。

    九重往家里带了陌生人,她原该生气。但也不知为何,三娘走过去,和那姑娘温柔地说起话来:“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我是柳家的柳然。我听九重说院子花树繁多,就冒昧过来打扰了。”柳然赶紧站起来。

    “也好,你多过来转转吧。家里除了仆人以外,只有我和九重,怪寂寞的。”

    三娘留下了柳然,两人煮茶品茶,足足聊到天色暗下去。九重开始时在一边玩着茶壶,到了最后,眨着眼睛听她们说话。

    柳然走后,三娘点了点瞌睡的九重的额头,说:“你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什么茶啊花啊的,九重当然听不懂。”九重把壶盖扣到茶壶上去,“姐姐以前也和别人这样说过话吗?”

    三娘坐在石凳上,裙摆落在地上。她盯着茶杯,说:“以前呢,我请一个姑娘喝茶。我取笑她,说你天天在水里,大概喝得够饱。”

    那姑娘听了这话,低下头笑起来。她的眼睛比江海还要清澈。

    当出嫁的红布盖上这双眼睛的时候,三娘仿佛听到了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三娘回过神来时,九重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她苦笑着去抱她,把她抱回到房里去。她把房门锁好,刚踏到走廊里,就听到府门外浩浩荡荡的马蹄声。

    那是吴家的人在连夜赶路。

    吴家向来男丁稀少,这次当家的被杀掉,大家自是慌得不得了。得知还是被夫人和夫人的情夫杀掉以后,所有人便有些红了眼睛。

    苏小小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大厅里站着的满满的外戚:“你们晚上不睡觉,倒有功夫到我这里来。”

    在“****”的叫骂声响起之前,她又说:“吴家又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情。而且,男子出去沾花惹草,最后折了屋里子孙的也多的是。说起吴家,还不都是那群男人败下的。你们都清楚得很,在吴家,谁杀得了人谁就来主持全家,我的情夫能杀掉吴建,难道还不够厉害吗?”

    这番话说得底下的一时无言。苏小小摸着怀里的手炉,思忖了一下后道:“要收的那几间屋子怪凶的,你们谁要是乐意,跟着我去收便是了。我情愿把吴家给他,做他的夫人。”

    提起那要收的几间屋子,更没人说话了。

    苏小小放下茶盏。屏风后面走出一个男人来,抱着双臂看着众人。他少了一只手。大家见他这样,而且唇色苍白,又吵闹起来:“这汉子,先不说能不能杀了当家的,你让他去收那几间屋子,不如直接送他见阎王去算了。”

    苏小小笑了一下,看向陈安。

    陈安说:“吴家的人笨到只会用自己的人吗?”

    一个月后。

    周环拿着一包香灰走进屋里,找着香要给佛像上香。陈兰对此见怪不怪,淡淡地道:“与其天天在这里给父母祈福,你还不如回去看看。”

    周环却不理会这话。上完香以后,他坐下来,摸着耳朵说:“老爷,这街上的风水先生最近倒奇了怪了,越来越少,真是邪门。我上次在张瞎子那儿买了一个镇宅的玩意儿,他今日让我到他那里去拿东西,结果,嘿,他居然不见了。”

    陈兰来了兴趣:“他上哪儿去了?”

    “听说是找了个好雇主。呸,什么好雇主,勾搭上了放荡女人的家伙罢了。我听别人说啊,这人怪阴森的,衣服上还绣着一条小龙,也不怕叫官府砍了脑袋去。”

    陈兰垂下眼眸,想起那两幅水墨画上,若隐若现的穿着有龙的衣服的人。

    看来,他真的到了这里,而且很早就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章 祖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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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家祖上原是做大官的。只可惜吴家崇尚武力,骨子里尽是杀伐血液,以至于生出的女儿也个个带着杀气,做出女儿娇态来只能让人毛骨悚然。

    吴家没能把女儿送进宫里去,那么宫里谁又用大猫吓死了小皇子,谁又翻着中医药书去查堕胎方子等事,他们是一概不知的。最后他们靠着的皇子被人算计,叫人捉了去,半死不活。一大家子乱作一团,然后在这时,永远都冷静的七十岁的吴太爷说:“祖坟跟前的地,他们收不得。”

    天下推崇孝道。你要是把人家祖坟附近的地给收去了,要人家怎样祭祖?吴家祖上想到这点,早早地给自己留了后路。每年在祠堂里祭祀祖宗时,吴家的子孙跪在软垫上都能跪得膝盖疼,头磕得第二天人人在额头上围一块软布。他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多先人,但无论老小,都乖乖地磕头上香,去拜那很多都算不上是吴家人的先人。

    说完那句话以后,吴老太爷走进祠堂里,看着一块块牌位,像看见了一块块万亩良田。他咧开嘴笑了下,用拐杖指着其中的三块牌位说:“这三块地上的屋子,不能收。”

    跟在后面的几个儿子孙子要问原因,却发现吴老太爷僵在那里,动也不动。他竟是死了。

    他们赶紧拥上去,又立刻散开。

    吴老太爷盯着吴家的祖先牌位,笑得像地狱恶鬼。

    几十年下来,残存的吴家血脉靠着祖坟跟前的地,过得也还算好。最狠戾的一支血脉便是吴建这支。吴家虽破败下来,但外人却欺负不得。吴建能把那些胆大的外人剥下一层皮。

    这几年来,吴建开始打起剩下的那三块地的主意。他放话说:这几个人又不是自家先人,平了屋子挖了坟,有何不可。

    族人起先还能劝两句,但等吴建娶进来了苏小小以后,就谁也劝不得了。夫妇两个费尽功夫,真的找到了那三块地。

    如今吴建横死,大家虽知道是苏小小和她的情夫干的,但是却都隐隐地有这么一种感觉:报应提前来了。

    既然如此,就让苏小小去做吧。那报应一定比砍头更有趣些。

    四月。清晨。

    “陈安,把窗子推开。”

    铜镜里的女子正在梳妆。她熟练地拈起耳环,往耳朵上送去。

    陈安不满地看她一下,接着还是依从她的话,去推开了窗子。外面的光一下子照到那镜子上,映出苏小小更加白嫩的脸庞。

    她稍微仰起脖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后,低头收拾妆奁,一边收拾一边说:“摆那么难看的脸色做什么,给我的前夫哭丧吗?”

    陈安背靠着桌子,平静地道:“从明天开始,让他们帮我找人。我要找一个五岁的女孩子。”

    他后来去找过九重的父母。他身上没有多少钱,决定让他们在性命和九重的下落间选一个,却发现他们已连夜搬走。邻居说有个年轻女子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叫他们走得远远的。

    苏小小捏着项链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望着手里流光溢彩的珠子,笑了起来:“刚得了漂亮的小娘子,又打起纳小妾的主意?要我说啊,五岁的女孩未免年纪小了些,你去青楼里买,妈妈还不肯卖给你呢。”

    “我有我要做的事,你少来问。”陈安的脸色依旧阴沉。此时,负责端水的丫鬟低头走了进来,见他这样更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苏小小从镜子里瞥见丫鬟战战兢兢的样子,勾起嘴角笑下,关了盒子,起身往陈安身上蹭去。

    “一大早的,发什么火啊。你要是想要小丫头小姑娘的来玩玩,我又不是不准。我疼着你呢。”说着,苏小小的嘴唇往陈安脸上擦去,同时也用眼角余光扫着那丫鬟。

    可怜这丫鬟这会儿更慌了,端着盆子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你还不下去,是等着他也把你抱到床上去吗?”

    “不,不是,夫人我这就下去!”丫鬟搁了水盆,红了脸赶紧往出跑,临出门前还突然学聪明了,紧紧地关上了门。

    苏小小放开陈安,又坐回到凳子上去。她说:“你那只手是被人砍掉的还是怎样?我知道你不是善茬。你既然要找人,吩咐下去就是了。在这吴家里,我们两个说了算数。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必须得跟着我去收屋子,我一个女人,容易被欺负。”

    “那你又何必杀了丈夫?”陈安问道。

    “因为我想做主子啊。丈夫在就得听丈夫的,可是如果是情人在呢,那可就不一定了。”

    陈安盯着她婀娜的背影,心想女人恶毒起来还真可怕。他倒懒得做什么道德评判,人要是有本事让自己不被人照着脸打,不被人骑在身下,都算是好事。他那妹妹被丈夫打得死去活来,到头来只会哭哭啼啼地要娘家出头,简直废物得不行。娘家为什么要帮你?你都被嫁出去了。至于婆家肯不肯帮,你自己算算命,看命里有没有这个造化。说来说去,妹妹要能杀了那条龙,他还能高看她一眼。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了过来,要谈找风水先生的事。苏小小整整衣服,准备出去,陈安忍不住地道:“以后少让我干这干那的,我不是你的仆人。”

    苏小小扭过头,笑得妩媚。她伸出手,将一只胳膊伸到陈安眼前。

    陈安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苏小:“我不管,我就是要使唤你。以后你还得为我做更多的事。现在,我要你抱我出去。”

    陈安冷冰冰地站着,而苏小小笑得越发娇艳。他虽少了只手,力气还是有的,实在不行还有术法,只是不想理她而已。

    陈安最终动弹了,他拽过苏小小的胳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苏小小望着他的侧脸,像少女望着她的情人那样,笑意满满。

    两人往大厅而去。在那里,正停着几个风水先生的尸体。

    城中。陈府。

    周环喝了一大口水,刚把水杯放下,陈兰又接着问道:“那然后呢,风水先生把黄鼠狼逮到没有?”

    “我的好老爷,我都讲了一天一夜了,你让我喘口气,就一会儿,行吧?”

    “不行,你赶紧讲,赶紧的,我给你倒水。”

    “后来黄鼠狼是不能进来了。之后某天,某家的老头被黄鼠狼上了身,站在大娘家门口叉着腰骂,说不要脸的东西,吃你家口米怎么了,连口米都不给吃!”

    说完这番话,周环把自己给逗笑了。陈兰在他笑得不能停下的时候,进屋去,换了身装扮出来:

    “周环,你看,我这样像个风水先生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 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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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柳然又来拜访,带了七月菊来。柳然性情温和,喜欢淡雅的东西。三娘特意做了一个朴素的荷包给她。柳然开玩笑说:“我也来学那才子说句话罢。小娘子,我带着这荷包,睹物思人,就像是你在我身边一样、。”

    三娘接话道:“那要是哪天你不要这荷包了,岂不是把我给扔了?我以后可得看着点你,不能让你把荷包丢了。”

    两人一块儿笑起来。

    三娘和她品茶,品了一会儿后,柳然看着旁边逗弄猫的九重,顺口问道:“你给九重请了先生吗?这时候是该读书了。”

    三娘之前和她说九重是自己远方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所以柳然对九重颇为同情,自然也对九重的事情有些上心。三娘蹙着眉头思忖,半晌过后把九重叫过来,抚摸她的脑袋:“女孩子读书,请个老先生也是好的,但我总不放心。”

    柳然摸着茶杯,知道三娘还有话要说,瞧着她。

    三娘便笑着慢慢地道:“我看柳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不如日后你来教她念几个字罢。”

    柳然听了这话,又吃了一盅茶,认真地琢磨。她最终笑起来,说:“我当然愿意,以后也正好向你这里讨些好茶喝。”

    两人于是商定了拜师的日子,又煮了一壶茶喝。九重不解地看着这两个人,呆了一会儿后觉得无趣,追着她的猫去了。

    那猫原是三娘向隔壁卖纸笔的人要来的。这会儿子小猫从侧门里溜出去,直接奔回纸笔铺里。九重跟在后面,跟到纸笔铺后院的一个小窝里。

    那儿正卧着一只母猫,母猫的身边还依偎着几只小猫。九重的猫挤进去,蹭着母猫喵喵地叫。

    九重蹲下来,试探地摸那几只小猫。母猫看了她一下后,便撇过头去。九重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几只猫,摸着摸着眼里便噙了眼泪:“你倒是知道要找娘的,我上哪儿找去呢?”

    她想起去年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年轻男子。他远远地看着她,常常来。九重害怕,去和娘亲说,娘亲去看了以后叫九重去院子里玩,关起门来和爹爹说话:“我看那是个有钱公子,要是他看上了丫头,跟他商量下银子的事吧。”

    这些话九重全听在耳朵里。而就在一刻钟前,她还专门跑到那男子面前,把他偷偷放在门前的东西还回去,说:“我娘亲疼我,我只会跟着我娘。你对我再好也比不上我娘。”

    她即使听到了娘亲和爹爹说的那些话,即使那时已经有些犯嘀咕,还是想着娘亲是爱着自己的。也许,也许是她不够好?是前几日洗衣服时没搓干净,还是给家里人做饭时摔破了一只碗?九重不知道,但是她在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在那个男子最后一次来时和他炫耀她为娘亲挣来的簪子。

    直到三娘把她买了回来,告诉她说不爱你的人,再讨好也没用时,她才突然很想哭。她大概懂得这种感觉是委屈,但与此同时的,她感到自己的胸腔里空空落落,像少了什么。

    到底,少了什么呢?

    那母猫终于无法忍受九重摸她的孩子,冲她低叫了一声。九重一惊,站起来时母猫已带着她的几个孩子走向别处。那窝里除了破垫子,还有一张纸,上面的墨迹弯弯曲曲。

    九重趴下身子,把那张纸拿了出来。她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不过认为它很好看。九重四处望望,瞧见院里桌上的一副纸笔,就踩着凳子,捉笔照着这张纸上的墨迹画起来。她根本没注意到桌上放着的是一张符纸。

    九重很快就画好了。她搁下笔后不久,前面的院落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九重知道有人要来了,立刻从板凳上下来,又从原路跑回去。

    过来的人是纸笔铺的老板。他家顺便还卖些纸钱和符纸,也做和死人有关的生意。今天铺子里来了个风水先生。老板一眼就认出这是个风水先生,他瞅着对方手里拿着的罗盘,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他家盖新屋子,来了个风水先生,愣说是屋顶没盖好,让他们敲个洞出来。二哥怕有小偷钻进来,夜里守在屋顶上。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把脸凑到洞口往屋里看,差点吓死洞下面正躺在床上的老板。

    陈兰买了东西后正要走,老板叫住他,故作神秘地道:“我这里有张顶厉害的符,我看你和我投缘,不如送给你吧。”

    陈兰想了想,说好。

    那老板便走到后院里,准备去找猫窝里的那张符纸。那是那位风水先生留下的,一点用处也没有。老板一想起陈兰把一张毫无用处的符纸当做宝贝,就想发笑。

    他扭头一看,发现符纸在桌上,而且还多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老板看了看,把较新的那张收到怀里,给陈兰拿去。

    陈兰站在铺子里,凭借自己的妖力,明显地感觉到附近有一间屋子不太对劲。他快步走出去,一眼就看见那屋里吊着的女人。

    这算是陈兰第一次看见鬼。他正要再看看,那老板已经出来,让他过去。

    陈兰接过符纸,试探地问道:“你们家,最近怎么样?”

    “还好,还没被吓死。”老板一字一句地道。

    能在这种吊死鬼的注视下不被吓死,也算胆子很大。大概他们已经想好了出路。陈兰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感激地接过符纸,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上,陈兰把符纸铺展开来,放在阳光下细看。

    “画得真丑。”

    傍晚。

    三娘拉着九重满是墨点的手,嗔怪道:“你急着念书也不能这样啊,把墨水搞得哪儿都是。九重,你在哪儿拿的笔墨?”

    九重支支吾吾地说是在院子东边的书房里。

    这下三娘的脸拉了下来。那是她放杂书的地方,除了才子佳人以外,还有各种志怪。

    三娘说:“你以后认识了字,就别往那里去。你要认孔老先生的书,别把鬼啊神啊的装到肚子里去。”

    三娘下意识地认为对于凡人来讲,过于相信鬼神是在不务正业。

    九重似懂非懂地点头,吃完晚饭后又去找她的猫。那猫也终于从母亲那里回来了。

    九重欣喜地去揉它的脑袋,把它抱在怀里。三娘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孩子总有一天会出去,她得去找那个等了她很久的人。

    三娘得教会她一些事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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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买了纸笔回来。

    周环看着手拿罗盘的陈兰,一脸担忧。他起初以为陈兰不过是一时兴起,谁知他竟真的打算做风水先生,还亲自去买了纸笔,像是准备摆摊。

    难道家里的正室夫人断了他的银子不成?话说回来,对于陈兰的家世,周环到现在为止还是一无所知。

    “老爷,你要是做生意砸了,有的是法子把钱赚回来。风水先生这活儿不是你做的。”

    陈兰整着他的衣袖,顺水推舟地道:“你放心,我直接做笔大的,保证把所有本金都赚回来。”

    “您,您要做什么大的?”

    “你不是说吴家......”

    “哎呦,老爷!”周环像受了惊的鸟雀,赶紧从桌子另一头绕过来,把陈兰拉进里屋里关上了门,“有些事你是不知道啊。那吴家请来的风水先生......他,他全死了。我们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干嘛上赶着去。”

    周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飘忽,好像周围有鬼似的。陈兰陷入沉思中,等过了片刻,还是拿起东西,拨开周环走了出去。

    “喂,老爷,老爷你去哪儿!”

    陈兰并不急着去找吴家。他东家西家地窜,看看风水,顺便不动声色地打听城中的小孩子会被卖给哪几个人贩子。这些小户人家卖孩子是极熟练的,应该晓得门路。

    他早该出来这样问。但老翁告诉他说,他要是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找,迟早会被那条龙发现。他此时意外地找到一条隐蔽的询问的路子,打算接着看风水的名头旁敲侧击。而当他问到第九户人家的时候,那家的男人吐口唾沫,说:“最近谁家丢了孩子还是怎样,都打听着这种生意。昨个儿还有一群子人在找一五岁丫头呢。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瞧把那些人给急的!”

    说罢,他转向陈兰,问:“你也在找孩子?”

    陈兰立刻回答道:“不过问问而已。”

    他一想到那条龙在翻遍了这座城地去找九重,顿时坐立不安。这种担忧的感觉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里。他想把他的牙齿扣到某处,想用毒液来抵御和抗击。他的牙齿最终磕在一户人家递来的水杯上,他喝下那杯水,舌尖所能舔到的只有苦味。

    他想现在就去吴家那里,却明白在去一个风水先生就死一个的情况下,吴家怕是不肯轻易地再让人进去做事。

    他需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

    这个机会在两日后出现了。

    话说这日,三娘正梳洗打扮时,刚睡醒的九重连衣服都没换地走到她后面,揉着眼睛喊疼。

    “疼?哪里疼?我看看。”三娘赶忙把她揽过来。九重乖乖地低下头,让三娘看她的后颈:“这里。”

    那龙鳞般的印记突突地跳着,本来就很深的红色变得更加暗沉。三娘轻轻地抚摸上去,心中一惊。

    “九重,你最近做了什么事情?”

    “我没做什么。”还没完全睡醒的孩子说话黏糊糊的。九重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吓得声音小了很多。她闭上的眼睛里眼珠动了动,想睁开眼睛却又不敢,怕看到三娘责怪的脸色。

    她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家里的仆人叫道:“柳姑娘来了。”

    三娘松开九重,安抚地摸摸她的脸颊:“去洗洗脸,客人来了。”

    九重顺从地去洗漱。等她回来后,柳然正在和三娘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屋子里摆的是什么佛像,我小时候就见过一次。算起来是五年前吧。这次邻居家盖新房子,老一辈的人说这次得去拜拜那座佛。我想着九重成天呆在家里也没意思,想带她去看看。”

    “你瞧瞧她今天的样子,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我哪儿敢让她再出去。”三娘一招手,就跟收风筝的线一样,把九重这只风筝一点一点地收到身边。九重坐在她的膝盖上,去抓桌上的点心吃。

    “那可就更该去去了。拜拜佛像,没准这病就好了呢。”

    三娘思量再三后,叫九重戴了面纱出去,说是怕她再受什么风寒。这次比不得去附近的铺子里转转,三娘生怕她叫人给认出来。她也没法把九重交到陈兰的手里去,因为在她的心里,那不过是一条妖蛇,不该跟人呆在一起。

    柳然领着九重上了马车,三娘站在府门外,忧心忡忡。

    她们去的时候,小屋的门前已经围了一堆的人。柳然把九重抱起来,站在人群的外围看。

    “让让,让让,风水先生要过来了!刘爷说了,这附近不对劲,屋子的门不能轻易开!”

    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人群中豁开一个口子,一个老先生托着罗盘,慢慢腾腾地走过来。

    “啊,现在不用怕的,我看过了,昨晚就看过了嘛!你们把鞭炮拿来,放完鞭炮我们就把门开开!”

    大家静了一下后热闹起来。柳然马上退了两步,准备帮九重堵住耳朵。九重贴着她的耳,说:“姐姐,我想去方便一下。”

    “后面就是,你别乱跑。”柳然轻轻地把她放下来,叮嘱道。

    “嗯。”

    九重很快地挤过人群。那些腿在忙着找鞭炮,忙着带他们的主人去看小屋斑驳的门。九重挤出人群以后,转过头,看到小屋外面站着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都穿着小棉袄,那棉袄脏得变成黑色,只能看出一些不甚清楚的小花绣在上面。她们虽行动自由,却像被什么拉扯着似的。

    那些小孩子手拉着手,脚下还堆着针线。九重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九重。九重挪挪脚步,想过去。

    但她没能过去,那些孩子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个子最高的那个领着这些孩子,猫着腰走到准备点燃鞭炮的人跟前。那人好像根本没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人,等他发现的时候,小孩的手已经伸到他衣服里去。

    那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所有的声音都瞬间安静下来。

    “先生,先生,你快来看呀,这是怎么了!”

    大家去找那个风水先生,可先生拿了钱后早都跑了。众人这下谁也不敢走近那屋子去。柳然慌张地环视四周,叫起九重的名字。九重跑过去,抓着她的衣襟站在她的身后,露出一对眼睛来看那些女孩。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这时来了一个自称是风水先生的年轻人。邻居家的男人把他迎到屋里,他也不吃什么不喝什么,直接问道:“你们是要钱呢还是继续要这么一间鬼屋子?”

    男人本来浮着笑容的脸阴沉下来。他看着这年轻人,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陈兰也不回答他,站了起来,摸新房子里的家具:“这是留着给儿子的吧?你们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儿子没福气来享用。”

    男人软了下来,他说:“这事我说了不算,我要去和几个长辈商量。”

    片刻过后,几个长者走进来,声音沉闷地道:“先生看着办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章 破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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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跟前的人都被驱散了。他们说先生要自己去看看,别人不能过去。

    陈兰走到那屋子跟前,蹲下来烧纸钱。烧完一堆纸钱后,他绕到屋子后面,把一个桩子给踢倒了。那桩子看似普通,但要不是因为陈兰是个妖怪,恐怕还踢不倒。

    他听见清楚的链子落地的声音。

    几个小孩子的身影在他的背后闪了一下后,牛头马面过来,把她们拘了去。陈兰一直背对着她们,没有起身。

    他是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那是拴狗用的,却拴着几个女孩子的魂魄。这几个女孩子不是外人,正是这附近十几户人家的亲生骨肉。陈兰能想通他们为何会杀了孩子,把她们绑到这里来。他在山中的时候听砍柴的人说过,有的父母学来邪道,可以让女孩的魂魄不停地做活,好给家里永远地赚银子。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坚定了以后能变成人形时绝不变成女子的决心。

    然而他是不能指责,不能说他们不好的。就像九重的父母那样,他们也要一个体面的名声。九重的父母跑得无影无踪,带着儿子去过和美的日子,对他们来说,九重什么也不是。

    陈兰刚才对那些长者说:“我总得给别人一个交代。要不我就说这里出过命案。”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远处那些人的面前,说:“出过命案,死过人,现在好了。”

    大家的情绪一下高昂起来,吵吵嚷嚷地咒骂杀人的恶魔,但谁也没怎么发自内心地诅咒。长者原是要开了门去拜所谓的佛像,平复下女孩的怨气,这会儿虽已没用了,还是开了门,让大家进去上香。

    祭品源源不断地往里面送去。陈兰从一个女人的篮子里拿出个苹果,放在手里掂量着玩。这个苹果看上去很好,不该摆在那么脏的地方。

    别人几乎都往那里去了,只有两个人没有动。九重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陈兰。

    她记得这个人,记得非常清楚。

    所有嘈杂的声响这时都静默掉,别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九重没有跟着柳然进去,她站在那里,直直地注视着陈兰。

    陈兰也发现了她。他以为这是谁家忘在这里的小孩。他走过来,蹲在九重的面前,笑得很温柔。

    “你觉得风水先生很厉害的,对不对?”

    九重点点头。

    陈兰觉得这孩子可爱,看了下苹果后对她说:“来,我把这个苹果送给你,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陈兰把苹果递到九重手上,而九重拿过后并不看它,面纱后水润的眼睛一直看着陈兰。

    他蹲下来,扬起脸向她笑,阳光在他的瞳孔里闪耀成最柔和的样子。可是他的眼底也有深重的忧虑,像深不可测的夜空。他在担心什么,在想什么?

    九重想和他说些话,但犹豫不决,她曾以为这人很坏,而现在隐隐地感觉他大概再坏也没有自己的父母坏。

    “先生,长者请你过去。”这时,那邻居家的男人走过来,拍拍陈兰的肩膀。陈兰看看他后再看看九重,问:“你的家人呢?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九重摇摇头。陈兰见她不肯多说什么,也只好作罢。他转身跟着那男人走去,九重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望到这背影消失为止。

    九重握着那个苹果,带着它回了家。

    另一边,屋子里的长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沉默很久后,其中一个人说:“那法子是高人教给我的,一般人根本把那桩子弄不倒。唉,我也是看最近不对劲,才要风水先生过来瞅瞅,看能不能压住那几个小鬼,谁知竟让这个人把我们赚钱的法子给断了!”

    另一个长者哼哼道:“那年轻人说得也不差,你真要等到儿子被小鬼害死了才后悔?”

    几个人又安静了会儿后,又有人开口了:“既然这么不甘心,不如我们把他送到黄泉路上去。吴家不是要风水先生吗?他这么能干,就让他去吧。”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于是陈兰就被叫了进去。一个长者微笑着说自己认得吴家的人,见陈兰这么有才能,想推荐他进去做事,问陈兰愿不愿意。

    陈兰知道他们肚子里的鬼主意。他故意沉吟一下,磨蹭了一会儿才说:“我愿意去。”

    “好,好,我明天就去和他们说!”

    陈兰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回到府里,一进去就撞上焦急的周环。周环告诉他说:吴家的风水先生又死了一个,死的时候掉光了头发。

    “你是要阻止我去吗?”

    周环的神色意外地缓和下来。他的目光在陈兰的身上扫了一遍,随后缓缓地开口道:“老爷,我第一次见你时三十岁,如今我三十五岁,有了白头发和皱纹。我猜你也该有二十来岁了,但是你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陈兰静静地看着他。

    周环淡淡一笑,道:“我猜你不是什么普通人吧。妖?还是神?你说你要帮朋友置一个家,但你那朋友到现在还没有来。你做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和你那个朋友有关?”

    周环今天的样子实在奇怪。陈兰注意到桌子上放着的一块白布,更加疑惑。他不打算正面回答,只说自己累了,要去歇着。

    他走了没两步后,周环叫住他,颤抖着声音地道:“老爷,如果你是妖或者神,你能告诉我,这世上有报应吗?”

    报应?陈兰想不通。若是真有报应,那杀死了妹妹的龙早该去死。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背后最终没了动静。陈兰回过头,只看见空空荡荡的走廊。

    周环坐在自己的房里,把枕头下的红布打开。那里面有两只镯子,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小的小到只能给婴孩戴上。

    他喃喃地说:“如果他们碰到了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吧。”

    说罢,这男人的脸上滚下一大颗泪珠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一章 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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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里垂手站着的人低着头,脑门直冒冷汗。苏小小捏着杯盖轻轻地撇着茶沫,不紧不慢。那下面的人听着杯盖蹭到杯沿的声响,越发紧张。

    “夫人,我实在是没法儿了。上次找的几个风水先生看完那几块地以后,一个个都死了。现在城里谁还愿意过来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眼偷偷地瞥苏小小,心里想着的是:“呸,下贱女人,我看你过两天也得因为这几块地横死!”

    接着,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身上,力道大得让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没有办成事情,还好意思站着说话?”陈安从他旁边晃过,拉了把椅子坐下。苏小小拿茶杯盖子的手停了停,目光向陈安扫去。

    陈安看看她,又站了起来。他把椅子拎到苏小小的身边,在那里坐了下来。

    苏小小有些满意地笑笑,然后轻放下茶杯,细声细气地说:“不急的。晌午老孙家过来说了,他们可以送个人过来。”

    她又紧接着道:“我看我们也不能总是呆在家里。”

    “是,是。”下面站着的人这时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苏小小见他也说不出什么了,叫他下去。厅里一下子只剩下她和陈安两人。陈安动了动,想起来,右手的手腕却被苏小小捉住。

    “抱我回去。”

    下午,老孙家推荐的人来了。陈兰怕被人认出自己的蛇妖身份,特意使了些功夫,把蛇妖的气息隐藏起来。尽管如此,陈安还是觉得他有些眼熟,而且身上的气息很怪。

    苏小小打扮停当,从里院那儿走出来。她瞟了下陈兰的装束,道:“换了你那一身衣服。现在天底下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就这么招摇地带着个风水先生去,恐怕还没等我们回来,就已经有我们死掉的传闻了。”

    说罢她转头看着身旁侍立的仆人,说:“家里来了客人,我和老爷陪着去转转。有人来问,就这么和他们说,知道了吗?”

    “是,夫人。”

    苏小小这才从从容容地登上马车去。陈兰往后面的那辆马车走去,却被陈安领到了苏小小的马车上。陈安和陈兰面对面地坐着,两人的表情不算僵硬,但各自的心里都抱着怀疑和戒备。

    马车起初走得很平很稳,等出了城,一下子颠簸起来。车里挂着的流苏东晃西晃,不停地掠过陈兰的脸。

    “先生要是觉得不舒服,把它摘了吧。你也不用在我和老爷面前这么拘束。”

    陈兰笑道:“夫人和老爷的东西,陈兰哪敢随便动。”

    苏小小叹道:“你倒是会说话的。你和陈安都姓陈,怎么陈安说话就没你这么软呢?”

    陈安避过苏小小有意无意的扫视,伸出手掀开了帘子。外面已没有什么人家,只有荒废掉的一片片土地。

    “这些地不种,怪可惜的。”苏小。

    那赶马车的人接话道:“要不是被吓得够呛,谁愿意把手里的土地给扔了啊!”

    这马车最终停下。陈安先下了车,在下面接着苏小小。陈兰最后一个下来。他们踩着那泥土,往正冒着烟的坟堆走去。看来自家有的人怕惹怒坟地主人,还偷偷地过来祭祀了一番。

    在这坟堆的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那纸糊的窗户早破了,从窗棂里往里看,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也似乎能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苏小小记得祖训。那坟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是吴家为了弄出祖坟的样子而造的。要说有没有真正的坟——倒也有的,就是这间屋子。

    “这是最小的一间,我听他们讲,另一块地上是好大的一个院落。”陈安让苏小小跟在他后面,自己先往前走。陈兰不好意思落在后面,加快了脚步想往前赶,结果走得太快了,一下子走到屋门跟前,感受到一阵扑面的寒气。

    苏小小忍不住地用袖子遮了遮脸,好像里面会飞出什么东西一样。

    “先生,依你看,这屋子的格局怎样?”陈安问道。

    陈兰哪里懂得风水。他往后退两步,又在周围走走,能感受到的大概只有恐惧。最后,他对陈安说:“还请老爷夫人在外面等等,我要进去看看。”

    陈安正要答应,苏小小叫道:“你不要轻举妄动。那几个风水先生不是没进去看过,出来后一个比一个死得惨。我们只想改改风水格局,让那鬼挪个地儿住而已,他都能这么横。你小心一点。”

    陈安有些诧异。苏小小什么时候还会关心人了?如果这个风水先生死了,下次就不请风水先生,去请个更厉害的道士来不就好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要动里面的东西,那可比不得我们车里的流苏。”

    说罢,他带着苏小小往远处走去。苏小小站定后,脸上的紧张之色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小诡计得逞似的笑容。

    “陈安,你看,我对他好不好?”

    陈安不答话。

    “你不答话,就说明你嫉妒了,嗯?”身高只及陈安肩头的苏小小仰着头,竭力地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陈安定定地望着屋子,动也不动。

    陈兰轻易地推开那两扇漆黑的门。这门上还贴着之前的风水先生留下的符纸,像丧礼上的纸幡一样,瑟瑟地被风吹起。吱呀一声,随着门的开启,阳光投进这屋里去。陈兰率先看到的是墙上的爬虫。

    看来也没凶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至少虫子还能活。

    屋子很小,只能放得下几张床而已。陈兰判断出这大概不是人居住的屋子。里面的铁锅被人摔在地上,上面也有着爬虫。陈兰走过去,想看看铁锅附近还有什么,只听得耳旁一阵风声,接着,一柄长刀直直地向他砍来。

    陈兰反应极快,侧身一躲后顺便给那黑影了一脚。这一脚是落空的,因为对方没有实体。陈兰靠着前几日学来的符咒,摸出一张符纸,往那黑影身上打去。这黑影倒是老实了,但陈兰知道事情还没有完。

    陈安和苏小小等不及,这时已跑了过来。听到里面有动静后,更是走了进来。陈兰舒口气,冷冷地望着这会儿被吊在半空中的男性厉鬼。他也看了下陈安的反应,他知道,陈安也能看到这些。

    “屋子,干净了?”苏小小问。

    “你的风水先生里要是有头被砍掉的,大概就是他做的。夫人,你们是有钱人家,知道绑票吗?”

    苏小小点点头。

    “这屋子,是强盗商量事情时用的。我想这大汉大概是分赃不均后被杀掉的吧。”

    “那,祖宗不是说里面有女鬼吗,女鬼呢?”苏小小困惑地道。

    “再去别的屋子里看看吧。”陈兰开始建议他们走,自己这次则有意落在了后面。他蹲下身,从铁锅下面抽出一张红纸。那纸绝不是现在的玩意儿,上面的年号表示,它至少得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酒席尽后,必来赴之。心中勿扰,莫要寻死。切记,切记。”

    屋里真正的鬼另有其人。

    陈兰眯起眼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二章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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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到城里的时候,城里正有一队人马抬着大红的盒子,欢天喜地地往一户人家走去。

    “看来有人要娶亲了。”苏小小掀开帘子看下后又放下,“吴建给我下聘礼的时候,可没这么大排场。”

    这时,陈兰早已下车了。车里只有她和陈安两个人。陈安注意到她眉间有些阴沉。

    “你是他的正室夫人,他怎么会不好好地下聘礼?”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苏小小突然一笑。

    在家里面可以被任何人踩,被任何人打骂,连看门的公狗都比她的日子要好过些。父亲打她的时候,一面打一面说:“你不要恨我,要恨就恨你自己不是个男子。男子是要做主子的,女子是要用来打骂和骑的!”

    苏小小看着他,他打得越凶她就笑得越好看。嘴角挂了血也要笑,肚子里的内脏快被踢碎了也要笑,她笑他根本不敢打死她,即使把她打晕过去也要赶紧把水灌进她嘴里。苏小小在某次苏醒后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父亲脸上去:“你还指着卖了我给儿子得彩礼钱呢。贱人,有种打死我啊!”骂完后她开始笑,笑得无比凄艳。

    吴建喜欢她的笑。他觉得那是风情万种。他知道要讨美人的欢心是不容易的,搜罗了美玉去见她。苏小小勾起嘴角,道:“你抬着十几箱稻草来娶我就行了。”

    她请一个道士做了障眼法。父母看到的都是金银,殊不知那确是一文不值的稻草。等她出嫁那天,术法失效,父母这才发现了真相。

    父母哭天抢地地跑出门。大家以为他们舍不得女儿走,纷纷劝慰。他们大声哭着,大声咒骂着,但一切的声音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

    苏小小坐在花轿里,笑容灿然。两行眼泪淌到嘴角边,滴在鲜红的喜服上。

    痛快,得意。苏小小带着胜利者的姿势离开娘家,那鞭炮声是在向她道喜。乐声是她每次被打时带血的笑声,这笑声如今骄傲地盘旋在街头。她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苏小小下花轿的时候,自己揭开盖头,向吴建露出新娘子美艳的笑容。

    马车到了吴府门前。苏小小这次自己先下去,没让任何人扶着。她下来后仆人把她红色的衣服给她披上,知道她不喜欢今日穿的白色的衣裳。

    她独自跨过门槛,往内院走去。纤细的腰肢上裹着艳红的衣服。那红色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像美人眉间的朱砂痣。

    陈安伫立在原地,久久地望着她。

    再来说那队提亲的人马。他们是去柳家提亲的。柳家夫妇满脸喜气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夫人让丫鬟把小姐叫过来,丫鬟低头吞吞吐吐了半晌,就是没有动弹。

    夫人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呢,又去哪儿了?”

    “小,小姐她正睡着呢。”

    “睡着?走,走,你跟我到小姐房里看看去!”夫人说着便要去揪丫鬟的耳朵。丫鬟吓得扑通跪下。

    夫人带着丫鬟到了后面。

    “说!小姐去哪儿了?”

    “小姐这几日也没去哪儿,去一个女人家常常做客来着。那女人是李三娘,清清白白的。”

    “呸,去你姥姥家的清清白白!我也是查过李三娘的。一个女人家,身边没父亲没兄弟,更没个丈夫。好个独自在家的暗娼!你个小蹄子,小姐去了这种人家里玩耍,你还和我说什么清清白白!”

    夫人开始打丫鬟的耳光,打得脆响。丫鬟哭得气都快要断掉,只盼着小姐能快点回来。

    她的小姐正和三娘看着今春新开的花。三娘把花凑到柳然的脸颊旁,笑道:“真真是人比花娇了!”

    “只是这女子,和这花一样,漂亮了就有人要来摘。要揉碎了吃,要泡到茶里去。这花残了皱了,自己不曾享受过什么,倒饱了别人的口腹。”柳然躲过她的花,独个儿往前走去,似有心事。

    三娘跟在她后面,道:“好妹妹,你有什么话想说,和我说就是了,干嘛闷在心里呢?”

    “赵家和我家要定婚约。今日,大概就是聘礼来的时候吧。我原想着要教九重念书的,如今怕是不能了。”

    三娘站住不动了。

    几百年前,那姑娘也曾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姑娘说:“父母之命,不得不从。”

    “你既是要嫁人,那我祝你们恩恩爱爱,比翼齐飞。”

    三娘是天上仙子,虽不晓得人间****,也学来几句祝福的话。龙女笑着捶她,说:“你迟早要动了凡心!”

    “三娘不觉得爱上一个男子才算是动了凡心。”

    柳然回头看着三娘。三娘愣了一会儿说:“挺好的,我是说,有个丈夫和孩子挺好的。”

    柳然又说了会儿话后,要走了。临走前她去捏九重的脸颊,说:“姐姐以后不能来看你了。”

    “姐姐为什么不能来看我了呀?”九重不解地望着柳然的眼睛。

    “因为啊,”柳然伸手去整九重的衣领,低头忍住什么后又抬起头,笑着说起来,“因为姐姐以后是别人家的人了,什么事情都得听别人家的。”

    九重听了这话,赶忙去看正牵着自己的三娘:“那我们让姐姐成我们家的人好不好,这样她就能听我们的,留在我们家了。”

    “九重乖,女人啊,命里总有这一坎的。”三娘叹口气,不舍地望向柳然:“你在别人家里,记得凡事要忍让些。”

    “我知道。三娘,我走了。”

    九重仰起头看三娘,不明白为什么在柳然走后,三娘要流泪。

    晚上,九重说漏了嘴,说起自己见过那几个小女孩鬼魂的事。三娘看了她半晌后,说:“九重,你把自己的胳膊伸出来。”

    九重乖乖地把胳膊伸出来。

    三娘下定决心一样,伸手按了按九重后颈上的龙鳞印记。九重顿时觉得浑身发热,等过了一会儿,三娘让她看自己的胳膊。

    九重看到很多线绕在自己的胳膊上,轻盈而亮丽。她去看三娘,发现三娘的胳膊上也有。

    “姐姐,这个,是什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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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娘挑起她胳膊上绕着的一根红色的线,对她说:“这是父母缘。”接着又把别的线的称呼一一地告诉给她,三娘说这是人身上的缘。

    “九重,一般人即使能看见也是弄不断这些缘的,但是你可以。”

    九重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摸着自己胳膊上白色的线,问三娘:“姐姐,姐姐,你还没告诉我这个是什么线呢。”

    三娘摸着那条线,说:“姻缘。大家其实都有很多条的,这说明了你未来的几世里会和几个人在一起。”

    “那,九重有几条呢?”九重在自己的胳膊上找起来,找来找去,那些线里只有一根白色的线。九重吃了一惊,说:“九重为什么只有一条啊?”

    九重想起今天三娘掉眼泪的样子,再看看这条线,脸上露出一点厌恶的神色:“柳姐姐是因为这个才到了别人家里吗?要是这样的话,九重不要这条线了,九重要把它弄断。”

    三娘听了这话,赶忙捉住她的手。她把九重的额前的头发拨了拨,对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三娘和你说过,你本来的名字是九重。这个名字和你的那个人有关。九重,你不能断掉这条线,否则你会后悔。”

    九重明白了一些,说那我不断就是了。三娘这才放心下来,让她去睡。

    三娘独个儿坐在屋里,脑海里交替地出现龙女和柳然的脸。她看到她们时像看到了春天的一架花藤那样,欣喜而珍惜。她讨厌那红色的盖头,红色的盖头拿去了她的花,还让其中一株彻底枯掉。

    凡心?到底什么是动了凡心?

    第二日一早,在城中还没什么人出来的时候,一辆马车悄悄离开了城里。等中午时分,马车回到吴府门前。陈兰说今天看的那间屋子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估计症结还是在最大的那间院落里,可以明天去看看。

    陈兰正向陈安说事情时,一个男人跑过来,冒冒失失地急着和陈安说什么。陈兰看他着急的样子,突然联想到九重,心中一凛。

    “陈兰,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陈安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

    “没什么,老爷既然还有别的事情要商议,我还是先走了吧。”陈兰很快离开。陈安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根本没去搭理跟前着急的男人。

    “老爷,不,我还是去找夫人吧,出大事情了。”

    “什么大事情?”陈安回过神来,依旧气定神闲。

    吴家虽已败落,但仍没有死掉回到朝堂之上的心思。家族里还是有人依靠科举做了官。那当官的吴家子弟秘密地催人赶紧带信,说有一批流寇要窜到这里来。

    至于官兵,他们也是杀过流寇的,但这群庸官到了最后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你把责任推给我,我把责任推给你,愣是让这批流寇跑了。如今谁也不愿意带兵过来,怕失败了后承担了全部责任,宁肯这些流寇去骚扰百姓,结束后他们再互相推诿。

    “老爷,夫人,要不我们去到别的城里避一避?”

    苏小小道:“避到哪里去?你们不怕在路上就被他们给截住了?”

    说罢她抿下嘴唇,把目光投到陈安身上。

    “我有一步险棋可以走,陈安。”

    “哦?”陈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住到那个院落里去。对了,你觉得那个风水先生有胆子去吗?”

    陈安说让他想想,接着,他笑起来,说:“我觉得他应该有胆子。”

    陈兰接到了吴家让他明天出城的通知,那边的人还说这次会去久点,让他做好准备。陈兰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个人呆了一会儿,随后开始收拾东西。

    周环想过来帮忙。陈兰绑着包袱,说:“不用了。周环,你也收拾一下准备回去吧,我这次可能不会再回来。”

    周环大惊:“老爷,你要赶我走?还有,什么叫不再回来了?你知道是去送死,为什么还要偏偏过去?”

    “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多问了。周环,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把银子拿了后,看看这家里有什么值钱的,都拿走吧。”陈兰绑好包袱,从柜子里取出不少银子。周环看着桌子上的银子,凄然一笑:“老爷,我能回到哪里去呢?我的父母去世了,我上哪儿去呢?”

    “那,你的妻儿呢?”

    “死了。”周环动动嘴唇,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可怕,他的眼睛浑浊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前可怖地晃悠,“我的妻子生了女儿。孩子被爷爷用刀捅穿,搁在了树上。至于我的妻子,她在女儿被杀死后就投井了。”

    陈兰大吃一惊。他想起那天的白布。看来那天是周环的父母去世了。他之所以不愿意回去,就是因为妻子和孩子的事吧。陈兰问他:“你恨你的父母,是吗?”

    “你说我要怎么恨呢?父母缘分难道是可以断掉的?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他们。你能想象得了吗,我高高兴兴地,高高兴兴地......”

    周环情绪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去银铺里打了两个银镯子,揣着它们往家里赶。我想着我媳妇跟着我没受过什么好处,想给她们娘俩儿买银镯子戴戴。可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呢?地上,地上全是血,那是我女儿的血啊......”

    陈兰的眼睛开始发红,不仅因为难过,更因为愤怒。他想到九重在那一家一出生就被淹死的事。他恨那些父母,他更恨那条龙。如果不是陈安整出这么多破事来,九重怎么会投胎做什么女子?做女子也就算了,这条龙还要一路追杀。他杀了自己的妹妹还不准别人去揭穿,简直让陈兰恨得牙根发痒。

    周环在哭,努力地压抑着声音地在哭。他忍了太久太久,每一天,他的心都像被人正用一把刀划拉一样。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喉咙痛得呼吸都困难。

    陈兰站在那里,悲怆让他无法动弹。他开始反复地在心里去想他想好的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送死的人不会是他。他得让某些人也知道痛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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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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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带着一堆东西去见苏小小和陈安。他们的马车走后,当天下午,城门外面有了可怕的动静。

    成群的流寇杀掉本来就不多的守城的人,涌进城里。

    柳然那天回去后被父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第二天就坐了花轿嫁了人。这会儿她已是盘着发髻的妇人,坐在家里做针线活。

    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后,她问她的丈夫:“夫君,外面怎么了?”

    丈夫在院子里高声答道:“邻居家的猫丢了,他们在找猫。”

    柳然听了,就继续给她的丈夫缝衣服。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响更大了,还有人在叫喊。柳然问她的丈夫:“夫君,外面怎么有人在吵?”

    丈夫在前面的院子里远远地答道:“家里的仆人在争一斗米,我去看看。”

    柳然做针线的手慢了一些。

    再等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更大,而且柳然听出了有人喊救命的声响。她慌了,顾不得什么不能随便出去的规矩,跑到院子里,看到的则是已经被搬了很多东西的屋子,四散的仆人,周围一片忙乱。

    柳然拉住一个丫头,问:“我的夫君呢?”

    “夫人,您的夫君?带着您的公公婆婆已经跑啦!他们坐着马车,要出城了。您还是赶紧自个儿逃命吧!”

    丫头说完后赶紧挣开她,自顾自地跑了。柳然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快要昏倒过去。她勉强地支撑住自己,往门外跑去。她的公公婆婆和丈夫刚坐上马车,见他来了,高叫着让车夫快点。

    柳然并没有去追这辆马车。她扶着门口的柱子站着,绝望地看了一眼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往街上走去。

    现在是白天,但天空昏暗得像夜晚一样。百姓们抱着自己的家当,哭嚎着在街上乱跑。有的被流寇一刀刺了进去,有的摔倒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起来。柳然没有往城外跑,她逆流而上。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去见三娘和九重,很想很想。

    人群此刻对于她来说,是擦肩而过时撞击的疼痛。那每一下的撞击都让她想起她的丈夫。新婚那天,喜娘说夫妻恩爱,白头到老,他说我定好好待你。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充血,现在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带着胭脂一般的红色,分不清是血腥还是新婚那天红色的喜气。

    而三娘那里,她正在准备安置九重,她得去对付那些匪类。不过,她现在担心的是柳然,她不知道柳然在夫家那里如何。老人常说,嫁了人就是有个依靠,所以女子必须嫁人。可是,她的丈夫能把她照顾得很好吗?

    三娘正在院子里拿东西,九重奔过来,说:“姐姐,有人在敲门!”

    “是流寇吗?”

    “我听着不像。”

    三娘走过去,警惕地把门开了一个小缝。她刚把门打开,一个虚弱的人就倒在了她的门前。

    “真好。”柳然这样想道,“在我的眼睛闭上之前,我看到了三娘。”

    三娘抱着柳然,在美人榻上坐了很久。怀里的人瑟瑟发抖,如冬日鸟巢里被遗弃的雏鸟,张开嘴却只能尝到雪花。

    九重贴心地把茶端过来,而三娘只是发呆。

    “姐姐?”

    三娘略微地回过神,扯起嘴角笑了下:“姐姐真的是怕了。”

    “姐姐在怕什么呢?”

    三娘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意的女孩子几乎都是这么一个下场?她好像又看见那天的事。她去探望回了娘家的龙女,却看到追杀着妹妹的龙子。她震惊到忘了追上去,等她追过去时,他们却都不见了踪影。她在那座山上碰到了一个老翁,老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于是冒着被天帝责罚的危险,偷偷地到了人间。她决定去找那条被杀的蛇。只要找到了投胎后的这人,就算找到了证据,能去天帝那里告那条龙一状。但是她错了,那条龙的人脉很广,她被阻挠着,连天帝的面都见不了。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仙子的身份,那龙也会毫无顾忌地杀了她。

    别人对她说,他杀了自己的妹妹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家事而已。你这样告下去,会搞得别人家里不和,是在做恶事。

    三娘气得拿织女织布的梭子打那人,说:“我现在若是你的妻子,也是可以打你,甚至打死你的是吧?反正是家事!”

    九重在旁边默默地守着,守着守着,九重惊呼道:“姐姐,你的胳膊上怎么多了一条线?”

    三娘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胳膊上果然多了一条线。那是淡淡的绿色,轻轻地绕在她的胳膊上。

    三娘捂着胸口,发现自己的心突然奇怪地跳了起来。她突然明白过来,抬头望向天空。

    原来所谓的凡心,其实是悲悯心。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灵,却是连悲悯心都没有。

    三娘笑起来,那样子让九重觉得害怕。九重上前去拽她。三娘抹抹自己脸上流下的眼泪,向九重说:“九重,我动了凡心,天上很快就会知道。我回去也是受罚,要么被关要么被杀,法器已经没用。我把我的法器给你,你以后可以永远地带着它,生生世世。”

    说罢,三娘招招手,那小小的玉盘从街上飞了回来。

    这玉盘上已经有了血污。那是那些匪类的。三娘摸了下玉盘,玉盘又恢复到光洁的样子。九重第一次见这种东西,睁大了眼睛看,而玉盘飞到她身边,动作缓和地没入到她的胸腔里去。

    “你需要它的时候,它自会出来。”

    三娘说完这些后低首去看柳然。柳然在家里受的打击太大,在路上心力交瘁,到三娘这里时已是奄奄一息。

    这世上,当真有人肝肠寸断而死。

    “柳然,柳然你不要怕,你不会再投胎,也不会再做女孩子了。我把你变成荷包,挂在我的胸口,好不好?”

    那尸体被一团光笼罩,幻化成一个小小的荷包。三娘把荷包挂在自己的胸前,转头看了看九重,道:“九重,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但是你不要害怕,你快点去找那个人吧,你本该和他在一起。”

    九重吓坏了,不知道三娘到底要到哪里去,拉着她的衣服哭起来。三娘勉强地做出强硬的模样,道:“不要哭,九重,我想那个人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的样子。你记住,你要找的人是陈兰。你快点去找他!”

    三娘说完这一番话后,庭院里突然狂风大作,迷了九重的眼睛。九重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没有了三娘。

    庭院里的树上花开得正盛,这时落了一地的嫣红,似血似泪。

    九重站了好几次才站起来。她向府门外走去,当她呜咽着关上府门时,也关上了一院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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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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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大的那一块地在城外的东边,从来没有人敢去,连流寇都要躲着。苏小小让仆人们在附近露宿,自己则和陈安他们往那院落里走去。仆人们在后面目送着他们,一片静默。

    偌大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院落,四周皆是杂草。这院子的围墙很高,像一个高大的人在沉默地俯视着你。

    苏小小的裙摆拂过野草。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冷冷地落在朱红的两扇门上。

    这时陈安跟上去,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一边的陈兰见状扭过头去。那陈安很轻声地问:“你不怕吗?”

    陈安是不怕的,他一条龙,难不成还怕鬼?他猜那陈兰也不害怕,因为这家伙的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可是苏小小,在陈安的眼里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杀夫也好暴虐也好,她的那些手段就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羊在咬狼一样。他想,如果她添了麻烦,他可能会杀掉她,就像杀掉他的妹妹那样。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前方,道:“你不要阻止我。我要亲自把这里给收了。等我收了这一块地,那么吴家就没有人不服我的。到时候,到时候你要是想走,也可以走了。”

    她抬起蒙着水汽的眼,看着陈安:“你很想走的对不对?”

    陈安没有回答,靠近她的脸慢慢退开。他冲这会儿正揪着野草玩的陈兰道:“开门吧。”

    陈兰在的一大好处大概就是苏小小使唤陈安,而陈安可以使唤陈兰。

    陈兰也没有那么多废话,上前推了两下门。那门轻轻一推就开了。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敞开着的大厅。这大厅没有门,墙上挂着常见的画卷,中央桌子的两旁各放着漆黑的椅子。那椅子上虽然没有坐人,却给人带来一种威严感。

    苏小小走进去,仰起脖子环视周围。陈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越看越恐怖,像是在看一个女鬼的背影。那苏小小似乎随时会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然的脸。

    陈兰说话了:“很多风水先生都是到过这里以后死的吧?”

    第一个风水先生先到了大厅。他去摸桌子上的灰尘,摸了一把后,房梁上的灰尘开始簌簌地落到他的头顶上去。他抬起头,然后脖子毫无预兆地断掉了。去给他收尸的足有一二十人,大家靠着互相壮胆才把他给抬了回来。

    而剩下那几个,都是在楼梯口死的。没人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死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有老仆人说那笑就和当年吴老太爷的笑一模一样。

    陈兰和苏小小都忙着看周围的房子,只有陈安意识到这样一件事:天黑了。

    他们来时正是中午。而现在,天在很快地变黑。

    如果他们就站在这里,等天完全黑下来后,什么也看不见,那就是任人宰割了。陈兰也很快认识到这点,从自己带的那一大堆东西里拿出蜡烛。陈安淡淡地道:“你准备得很周全嘛。你究竟觉得这里有多可怕?居然带这么多东西。”

    陈兰讪讪地笑,心里道:你们没发现前两个屋子的秘密,当然不觉得这里可怕。

    “酒席尽后,必来赴之。心中勿扰,莫要寻死。切记,切记。”

    现在这个时候,是人们吃完酒席后的时间了吧?

    正在这时,苏小小突然道:“我有些累了,我们去房里歇着吧。”

    剩下两人皆是吓了一跳。你当这里是客栈?还住上一晚。然而苏小小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那里走了。陈安立刻跟上去,陈兰紧随其后。

    好在这之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三个人顺顺利利地到了二楼。苏小小要和陈安住到一间屋子里,陈兰就在隔壁。那屋子里很是奇怪,明明这么久都没人住过,床铺倒都还很干净。

    陈安点了烛火,一边拿手护着火,一边说:“你是不是认为他有事情瞒着我们?”

    苏小小举着另一支蜡烛,正在照着墙壁的角落看:“他不是个风水先生,至今为止我可没听过他对风水发表过什么见解。一个根本就不是风水先生的人,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冒险?钱?我看他的打扮像个有钱公子。”

    陈安并不在意这些。他太自负。他有把握,认为自己即使负了伤也不会被谁伤到。不管那陈兰有何打算,他别胡来就好。苏小小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高了一度:

    “我至今以来结过的仇家只有父母和吴家的一些人,我打听过,陈兰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怕他这次来是针对你的吗?如果他就是要一个能接近你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杀了你,你要怎么办?”

    苏小的极快,显然是急了。

    “所以你要我们和他分开,是吗?苏小小,你想的太多了。”

    “陈安!”苏小小的眼睛睁大一分。

    陈安依旧是心不在焉,他这样说道:“苏小小,我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要把我真的当成你的情人。”

    苏小小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这时只听得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陈兰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下,立刻冲出房门,往大厅而去。

    等他们到那里后,只见陈兰正被一大把头发纠成的绳子缠着,往暗处拖去。整个人在地上被拖了好远。苏小小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去剪断头发。陈安见状便暗中用力,从口中吐出一柄长剑来。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连龙都杀得。

    苏小小看见陈安吐出这么一样东西来,再傻也能发觉陈安并非常人了。她放心地走到一边,不给他多事。陈安挥剑砍下,头发的确是断了,可是长剑也被头发猛地卷起来,往后拉扯。陈安本就受过重伤,剑柄从手中脱落,长剑叫头发裹了去,带到不为人知的暗处。陈安想去追,但那头发的速度太快了。

    挣脱了头发的陈兰躺在地上直喘气。他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像是刚才那头发差点要了他的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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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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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站起来,喘着粗气道:“真是谢谢你了。”

    陈安因为长剑的丢失,有些懊恼。尽管如此,队伍里面没有死一个人总是好的。给敌人送一个厉鬼过去简直是添麻烦。陈安问他:“你不在房间里呆着,下来干什么?”

    苏小小也注视着陈兰,只是眼睛里面除了不解以外,还多了一丝怀疑。

    “我听见夫人在楼下说话的声音,就打开窗户看。夫人向我招了招手,我就下去了。”陈兰道。

    “我一直在房间里,根本没有下去!”

    “可是......”

    这时大厅里的椅子动了下。三个人一齐向那里看去,赫然对上一个男人的目光。陈安和陈兰也许不认得这人,苏小小却是熟得很。

    “吴建?”苏小小轻吐出这个名字。

    接着苏小小伸出双手,突然去捂自己的脑袋。她平日里都穿着长袖的衣服,这时把手臂抬起来,衣袖下滑,露出一大截胳膊。那上面有着浅浅的一道痕迹。

    苏小小嫁过去以后,某天,吴建对她说:“你不过是我用十几箱稻草娶来的。”

    苏小小便拿了一只碗的一片碎片,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子。她冷冷地说:“下次你要敢再说这话,我就把碎片划到你身上去!”

    只可惜吴建还是会时不时地这样来两句。愤怒和想当主人的欲望越来越强,苏小小最终在某个小楼里杀了他。她甚至没有灌醉他,在他的怀里便速度极快地抹了他的脖子。

    她以为那十几箱稻草是对父母的折辱,却不知在男人的眼里,女人无论如何都只是买来的东西,十几箱稻草也意味着苏小小什么也不是。如果他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别人还会以为苏小小有什么不堪的过去,以至于把自己这样低价卖出去。

    原来无论她怎样做,都报复不了任何人。这世界有一百种法子把她的刀锋拨过来,让那刀锋对准她自己。

    苏小小一点一点地蹲下去。她不怕吴建,哪怕眼前是吴建的鬼魂。她心疼她自己。如果这时她的父亲在身边,又要来打一顿,她是笑不出来了的。她现在快要崩溃。

    陈兰刚才被头发缠了一通,想上去帮忙弄死那个“吴建”估计也是不太可能。而陈安,依他以前的看法来讲的话,苏小小这时是在给他添麻烦了。他讨厌软弱的哭泣声,那声音只能让他暴躁。

    然而陈安意外地没向苏小小发火。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颗明珠,照着那男人的头打去。

    男人的头裂开一个洞,将这珠子直接吸了进去。紧接着,这男人的身体变成一只蝙蝠,发出尖厉的叫声,飞向天空。

    陈安有了不好的感觉。他还有几样法器,但因为老翁的攻击,他如今没法使用它们。那两样能用的都丢掉了,到底是巧合还是阴谋?

    陈兰没管这会儿满腹狐疑的陈安。他在算时间。他看看天色,发现天已经很黑了。

    的确到了吃完宴席的时候。

    他刚想完这一茬儿,周围挂着的灯笼全部亮了起来。他看了下还蹲在地上的苏小小和陈安。陈安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躲到一旁去。

    苏小小也回过神来,跟着他们躲到一个柱子后面。

    远处传来乐声。那是结婚时才会用的。大门轰然打开,接亲的队伍涌了进来,抬进新娘,而大院里凭空多出几十张桌子和椅子。,宾客们坐在桌子旁,推杯换盏。显而易见的,这是一场婚宴。

    那黑漆漆的两把椅子上也多了两个老人,都穿着锦绣的华服。想必那就是新郎的父母了。喜娘扶着新娘缓步走来,施施然地站到大厅上。

    新郎父母的脸上却有一些不安。新郎走过去,俯身听母亲说话,听完后轻声笑道:“母亲莫怕,她今晚一定会嫁进我们吴家。”

    这竟是吴家的婚礼。

    那新娘子听到了这话,手指不自然地绞紧了衣服。

    凉风习习,吹得灯笼的灯穗飘起。有人高喊着吉时已到,让新郎新娘拜堂。

    苏小小知道吴家的规矩。在拜堂之前,宴席就已经吃完了。吴家没有闹那么晚的习惯,因为大家都太好斗,要是多喝了,在大喜的日子里闹出什么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底下已经有人在撤盘子了。

    新娘子的手指把衣服绞得更紧。

    突然,四处的墙上出现了人影。他们跳下来,直接奔着新娘子而去。虽然她们穿着男装,但仍可以看出是女人。

    她们正是自梳女。自梳女终生不婚,和姐妹们抱团生活。如果哪个女孩子被逼嫁人,自梳女会前来营救。这座城里很早以前就出现了自梳女,而且大家默认道:自梳女要是来抢新娘子,人们不许阻止。这一切是因为一个死去的新娘子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导致那年全城发生了瘟疫——大家相信那是有联系的。

    吴家并不吃这一套。

    那些方才还在坐着喝酒吃肉,划拳行令的宾客,这会儿都站起来,亮出明晃晃的刀剑。有人去把大门牢牢地锁死,还有人去捉那几个自梳女。在几十个男人的围攻下,五个自梳女很快被绑起来。

    新娘子一下子慌了,把盖头揭下,要往同伴的身边跑去。喜娘一把捉住她,把她按回到公婆跟前。

    “丫头,你也不要认为我儿子冷酷。我们这是在为你好,女人不结婚,死了后阎王会把你打到十八层地狱去。我这儿子可是在救你。”

    婆婆好歹说两句,而那公公只是冷哼着。新娘明白自己不能被救出去,而且同伴们也可能出不去了,猛然大哭起来。新郎挥手,示意奏乐。

    喜娘揪着新娘子的头发,逼着她一下一下地磕头。院子里,伴随着这一下一下的磕头的,是一刀又一刀的屠杀。大家高喊着说她们是恶魔,要替天杀了这些没有用的女人。

    乐声,新娘的哭号声和自梳女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夜空似乎变得更为黑暗,灯笼的光似乎变得更为昏黄。

    陈兰他们看得太全神贯注,根本没有发现他们背后此时出现的新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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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去看,并且喊出声音。那新娘子听到陈兰在叫喊,转身悠悠地飘走,速度很快。陈兰就这么追了上去,而后面,还没反应过来的苏小小和陈安呆站着,等他们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才意识到陈兰和新娘子都不见了。黑漆漆的走廊望不见尽头,只有楼梯口那里还摇曳着一个灯笼,像客栈晚上时屋檐下写着酒字的灯笼。

    新娘子不见了应该是好事。但是,陈兰也不见了。

    陈安转头去看那院子里的人,发现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院子里又恢复正常,好像没发生过残忍的杀害事件一样。他冷笑一声,对着苏小小道:“你们吴家有本事杀活人,却没本事把死人杀干净。”

    “什么我们吴家,我可不认为我是吴家的人。吴家对我而言,不过是可以拿到手里的金银罢了。”苏小小揣起手,小脸上的两只眼睛露出冷漠。她向陈安道:“我看我们拿这些恶鬼也没什么办法,还是回去好了。虽然我没能把地给收回来,但至少活着回去了,吴家的人此后至少也会怕我三分。”

    陈安说:“我会先送你出去的。”

    “那你呢?”苏小小挣开陈安要把她往外拉的手,停在原地。

    “我的那两件东西是老龙王的宝物,一般的鬼物根本拿不去。我倒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竟能把我的东西收去。苏小小,你快回去,不用呆在这里了。”

    苏小小沉默一下,道:“这里现在变得很奇怪,我应该是出不去了。”

    “我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好,苏小小,我们先上去吧。”陈安探询地看着苏小小。苏小小点头,跟着他到了楼梯口。陈安往上走了两步,发现后面没有声响。

    苏小小站在原地,双腿有些发软。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本能的害怕,而另一方面,她的心里竟是有些认同这些恶鬼的。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有些发抖。

    陈安看了她一会儿后,走下来,将她打横抱起。

    身子猛地被人抱起,离了地面,苏小小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敢相信陈安会主动抱她,搂着他的脖子,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石阶上,浑身被雨淋得湿透。

    那样子就像一个负了伤的侠客。苏小小很小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侠客。他救下一个青楼里的歌姬,把她抱上马,带着她去了遥远并且没有伤害的地方。那地方会是哪里?都城?桃源?苏小小不知道。但她开始热切地盼望起来,她希望能有一个侠客把她抱上马去,带她躲得远远的。

    相处下来后,她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人大概不会带她躲得很远,而且也不是什么侠客。但是她还是喜欢他。她很自得,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人。如果她有一对很爱她的父母,那么她会走到他们面前去,对他们说:“我喜欢这个人,我要和他在一起。”

    不是别人来挑选她,也不是父母把她放在秤上去卖。她自己看中了一个男子。她想去吻他的额头,眉毛,眼睛,像一个妻子对待她的丈夫那样。她只有十七岁,热情的火焰在少女的身体里点燃起来后,便再也没法熄灭。

    陈安知道她的心思吗?她惴惴不安,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陈安抱着她,路过陈兰呆过的房间时,停下了。

    门是开着的。

    他把苏小小放下,两人谨慎地走了进去。这间房里还点着蜡烛。陈安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卷。

    画上是空白的。

    桌子上,陈兰带来的包袱还在那里,是敞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怎么......会有两幅画?”苏小小走到画跟前,试探地用手去摸。这时,陈安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了回来。

    一柄短刀从画卷里刺了出来。

    咚,咚,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苏小小惊魂未定,听到这声音后更是害怕。陈安皱下眉头,把自己最外面的那件衣服脱下来,单手虚空画符。

    苏小小身上一沉。陈安的衣服落到了她的身上,轻轻地盖着,但她觉得这衣服很沉。

    “你蹲在这里,不要动。这件衣服能护着你。”

    披着陈安衣服的苏小小望着他的眼睛,保证不动地点点头。

    陈安深深地看她一眼,闪身走到走廊里去。这次一出去,一向无所畏惧的他都倒吸一口冷气。

    走廊上,一男一女正缓步走来。他们都穿着喜服,显然是一对新人。两人各自握着红绸布的一头,红绸上系着的大红花在他们中间随着走路而摇摆着。红花垂得很低,快要掉到地上去。他们走得很慢很慢。要是这场景出现在某户正常的人家里,看上去还是很美好的。他们要进到洞房里去,去喝交杯酒,去互许终生。然而,在这样昏暗的地方里,他们的出现只有诡异的感觉。

    他们快要走近陈安的时候,停下了。

    新嫁娘披着红盖头,看不出表情。那男子的脸倒是能看得很清楚,上面有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陈......兰。”陈安重重地说出这个名字。

    这种情况算是被鬼给迷住了吧?他应该还活着。陈安见过水鬼。每到夜晚,他们就去迷惑过路的人,让他们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然后自己走到水里。他平日里只在海中呆着,不喜欢去江河附近溜达,一是地方太小,二是那些地方有着太多的被泡胀了的尸体。

    “遇到这种被鬼迷住了的人,还是先把他给弄醒吧。”陈安这样想道。

    他先是虚空画符,结果空中燃起的符文又灭掉了。这符咒居然对他们起不到作用。最后,他心里一横,直接上手去打陈兰。

    那陈兰也不躲的,就这么站直了让他去打。陈安的手伸到他嘴唇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张开了嘴,直接朝着那只手咬了下去。

    扣在陈安手上的是一副森森的蛇的毒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八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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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安吃痛,想把手缩回来,结果足足地扯下一大块皮,连肉都快要被咬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上面皮肉外翻,肉里还有几滴毒液正渗透进去。

    他往后退时使的力气太大,以至于跌坐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屋里的苏小小听见声音,下意识地要跑出来。她还没跑到门口,就听到陈安低声吼道:“呆在那儿,别过来!”

    苏小小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疼。她站在那里,心脏揪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陈安抬起眼眸,冷笑着看向陈兰:“蛇妖?”

    “是。”陈兰也笑起来。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唯唯诺诺的风水先生,活脱脱就是一个狠戾的蛇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安,道:

    “龙血真是难喝。不过,我喝了你的一点血,修为大概能有点长进吧。”

    陈安看下自己手上的伤,道:“你觉得普通的毒液能伤得了我?”

    “伤不了又怎样?反正,你今天是不能活着出去了。我不是神仙,没人管得到我,我想杀龙就杀龙。”陈兰松开红绸,那红花落到地上去。身边的新娘的身体开始破碎,扭曲,接着露出羽毛,竟是变成了一只仙鹤。这仙鹤叫了一声,另一只仙鹤也飞了过来,落在它身旁。

    “你认得它们吗?它们的主人拼死也要打伤你,你记不记得?它们很想让你去和它们的主人去做做伴。”

    “呵,那个老神仙?他被雷劈时都被劈成了骨头渣子。没想到他还留了两只仙鹤。”陈安故意这样说那个老翁,想激怒陈兰。他看着陈兰,问:“你把我的法器弄到哪里去了?”

    “出来时没拿太多的袋子,只拿了画卷和一些符纸。嗯,你要法器是吗?来拿吧,就在仙鹤的肚子里。”陈兰抱着双臂,笑意盈盈地说着,“你看到的鬼不过是仙鹤变成的罢了。看来你被老翁伤得不轻,连这个都认不出来。”

    陈兰是笑着的,但说话却是在咬着牙。他其实并没有很大的把握来赢陈安。龙和蛇在一起的时候,只有龙吃掉蛇的份。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只能用那个最危险的法子。

    不出他所料的,陈安慢慢团起自己的身子,接着,整个院落里发出一声龙吟,震得陈兰连连后退。陈安的双目变得赤红,那是龙在发怒。连仙鹤也战栗起来,哀叫一声以后闯进屋子,飞回到了画里。那画又变成了原来的水墨画。

    陈兰眼前闪过一道金光,随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甩了出去,落在地上。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很费力地呼吸着。

    屋里的苏小小拽着陈安给她的衣服,已经快失去呆在这里的耐心。

    陈安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地上的陈兰:“你为什么非要杀了我?对了,你知道那老翁。看样子你也认识那条蛇,是吧?”

    他蹲下来,微笑着去看陈兰半睁着的眼睛:“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听说她被卖了。或许,或许是被卖到妓院了?说不定她已经被卖给什么老男人,正预备着做别人的小妾呢。是真的吗?”

    陈兰努力地睁开眼睛,狠狠地盯着陈安。

    陈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心里想着他估计也不会说什么了,干脆就此杀掉。他总有时间能找到那个女孩子,他不仅要杀了她,还要让她魂飞魄散。至此以后,谁也不会知道他的妹妹究竟是怎么死的。

    陈安抬起手,准备一掌拍下去。而这时,陈兰发出了笑声,像是看到了很好笑的事一样。

    “吴建的鬼魂也好,新嫁娘也好,的确都是仙鹤变的。但是,你们看到的那场婚宴,不是我做的。”

    陈安瞳孔一紧。

    “那三间屋子,第一间是她们平常商量事情用的,第二间是其中一个自梳女的住处。而这一间,其实是吴家的老宅。举办完那一场婚宴以后,这座老宅就再也不能用了。陈安,你知道什么是怨气吗?”

    “怨气不过是弱小,无力反抗的废物才会有的东西。他们靠这个来和强者炫耀自己也会是发怒的,但是结果又能如何?做鬼的叫道士收去,嚎叫着的仍不能复活。我当做笑话来看的。”陈安对此不屑一顾。

    “是,的确是弱者才会有的东西。”陈兰咳嗽一声,嘴角流出了血,“那不过是你们自以为的。女儿,妻子,母亲,她们都不是弱者,她们是和你平等的家人。你殴打她们,剥削她们,杀害她们,然后挥着你沾了她们鲜血的手,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得意洋洋地说,说看啊,那是弱者,是弱者活该有的下场!”

    陈兰转了转眼珠子,看着陈安变得铁青的面孔。真有趣,看来陈安是生气了?要想做强者,去杀比你更强的人,去打行凶做恶的人。踩着爱你的家人,杀着你的手足,算什么本事?陈兰像胜利了一样,笑出声来,并且从齿间说出这样的话:

    “我虽身为男子,却也愿意和她们一齐发出诅咒。”

    走廊里刮起迅猛的风。陈安立刻发觉事情不对,要向后逃,却被陈兰死死地抓住了手腕。陈兰的脸发生了变化,那张脸一会儿是他的模样,一会儿变成方才院子里那新嫁娘的样子。他发出来的声音半男半女,他睁大了双眼,对着陈安恶狠狠地说:

    “去死吧!”

    这是陈兰最后的办法。他真不是道士,急着见了鬼就杀。他甚至和恶鬼站在一起。他偷偷地去那几间屋子里又转了几次,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杀掉自梳女后,这事本来已经算完。但是,吴家人又盯上了自梳女遗留的田产,将田地霸占了去,还对外界说这几个自梳女是入了吴家的族谱的,死后田地自当归了他们。后来,那些田地邪门的很,在这上面死掉了很多的吴家的人,后来,几个不知情的强盗进去商量事情,也横死了几个。

    吴家的人不甘心,便把它们弄成所谓的祖坟的所在地。即使不能碰这些土地,他们也要宣告着占有权。

    陈兰看着房顶,和俯视着他的真正的新嫁娘相视一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九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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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安顿时觉得自己身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他一样。如果前面有个真正的人或鬼,他还可以打一下,但这里只有一个躺在那里动都不能动的陈兰。他暴躁地要弄断陈兰的手,挣扎出来,但钻心的痛让他跪了下去,难以忍受。

    另一边,屋里的苏小小再也忍不住了。她推开门,跑了出来,披着的那件衣服也滑落在地。当她看到陈安这时的样子后,愣住了。

    那人的头上显现出龙角来,双目血红,浑身的血管像是要爆开。苏小小晃了下神后立刻扑过去,想帮忙把陈安给拉过来。

    但连一条龙都斗不过的力量,她一个普通女子又怎能斗得过呢?苏小小也不放弃,慌乱地四处看看后拣起一块木板,朝着陈兰狠狠砸去。陈兰的脸上顿时被血给糊住了,可他像不知道疼痛一样,仍是拽着陈安。

    陈兰这时尚且有一点点清明的意识。他想:会这样死吧?被龙重伤,被女鬼控制着身体,还被一个女人这样给打着。可是如果能杀了陈安,或者哪怕是伤得他自此以后再也不能去找九重......他是愿意的。

    九重现在在哪里呢?如果真的是在很恐怖的地方,那么,不要紧,他死后一定会去保护她。是啊,即使是死了,他也要躲过牛头马面,去找他的九重。倘若九重过得很好,那么他就要开开心心地守着她。她会在一对爱她的父母的呵护下长大,会遇到一个很爱她,她也很喜欢的人,他们会穿着喜服去喝交杯酒,会有一对儿女。她会渐渐地老成老妪的样子,而那时,他坐在她身后的花树上,仍以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几百年前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当他第一次碰到九重时,九重是一个耍蛇人的蛇。他盘旋在他们身后的花树上,低头看他们。

    “你为什么呆在树上?”

    “树上的花开得很多,很好。”

    “那我也要上去看看。”

    其实那时他只是想睡觉了而已。他成日地睡,慵懒散漫。九重当真爬了上来,还问他的名字。

    “耍蛇人管我叫九重。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蛇干嘛要有名字啊。”

    “我看你这么懒,不如,不如就叫懒蛇吧。”

    那天九重再也没有回到耍蛇人的篓子里,跟着懒蛇去了深山,因为懒蛇说那里有很多兔子。后来九重果然逮到了很多兔子,但懒蛇也常常来分几只。

    “喂,你,你怎么又偷我的兔子啊!”

    “好啦,我知道报恩的。前天不还有个条蛇下去给一书生报恩去了嘛!我也会向你报恩的。”那懒蛇只顾着吃,说这话完全是敷衍她而已。不过九重听到书生后,不屑地摆了摆尾。

    九重把方才的怒火吞到肚子里。她说:“爱上书生的蛇很多,但我不会爱上书生的。”

    “诶?为什么?”懒蛇诧异地问道。

    “你知道你是爱着他的,但是,他呢,已经轮回转世的他,知不知道你有多爱他?”

    轮回转世的人,或许真的是会忘记掉一切。

    陈兰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那鲜血里还混合着毒液,侵蚀了陈安的身体。眼看着又一波毒液要涌出来后,苏小小把陈安的身子推开一点。

    这下,所有的毒液都喷到了苏小小的身上。

    这毒液不是普通的毒液,是陈兰修炼来专门对付妖和神的,碰到身上都会造成伤害。凡人哪里受得了。

    苏小小闷声地倒了下去,每一寸白嫩的皮肤都开始变成可怖的黑色。陈安从混沌状态中清醒了一点,赤红的双目里看到的是在自己身边躺着的苏小小。

    苏小小尽力地转过头,把自己旁边掉落的那件陈安的衣服递给他,说:“这东西,应该能保护得了你吧。”

    这时陈兰也终于没了力气,手上的劲松了,手腕径直垂了下来。陈安解脱后爬到苏小小身边,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只能尽力地用自己那只完好的手去擦她的脸,他想着那不过是灰尘落到了苏小小的脸上而已。苏小小并没有被侵蚀掉,她的脸还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但是,没有用的。

    苏小小攥着他的手,让他停下。她微张着嘴唇,说:

    “我一直,一直地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带着定情信物来娶我。我是他的无价之宝,他是我的如意郎君。我想这已经是不可能的,可是等我下去了,见了阎王,我一定要和他说一下。你说,他......会答应给我这么一个人吗?”

    “会,一定会的......”陈安用沙哑的声音这样说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保证,可是他想保证。

    苏小小宽慰地笑了一下。活了这么多年以来,这是她笑得最安心的一次。她恋恋不舍地再次望了陈安一下,终于闭上了双眼。

    陈安在那里呆了很久后才站起来。

    陈兰死了,苏小小也死了。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这些伤太严重,在未来的一百年里,他大概不能用任何术法。陈安依旧是那副冷漠刚毅的样子,他弯下腰,想把苏小小给抱出去。

    可他本来就只有一只手。这会儿没了力气,术法也不能用,怎么会抱得起来呢?

    陈安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

    他的手臂根本不能支撑得起苏小小的身子。

    陈安咬咬牙,强行地在体内运气,拼着最后一点的力气来试图用术法,简直是冒了自杀的危险。

    他终于将苏小小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院落里的围墙很高,围墙圈出的天空开始变白。陈安抱着苏小小,就像新郎抱着他的新娘那样。

    他跨过门槛,走向漫无边际的野草和远处。

    吴家的仆人们没看到主子出来,全都散了。大家又呆了两天后,听说流寇最后莫名其妙地都死了,这才放心地返回城里去。他们似乎都忘了还有一个风水先生。

    小楼里,陈兰衣襟里放着的一张符纸掉落出来。它自己飘到半空中去,燃起鲜红的火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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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所有店铺的门都紧紧地关着。风偶尔扫过地面,带起尘土但带不起砸在地上的板子,还有黏在地上的血液。周环从陈府里出来,在街上张望。

    他不确定陈兰能不能回来。

    这时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正踉踉跄跄地在不远处走着。他困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发现是一个五岁大的女孩子。女孩子兴许刚才是哭过的,脸上脏兮兮的。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很漂亮,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谁家的小孩?”周环高声叫了一下,没有得到回应后俯下身,尽量语调温柔地和女孩说话:“丫头,你爹娘呢?”

    “不见了......”女孩呜咽了一下后说出这三个字。

    那看样子就是在流寇来的时候死的。小孩子不知道死亡,只知道不见了也正常。周环帮她抹抹脸,心里道:“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娘。”

    周环接着道:“丫头,你饿不饿啊?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好不好?”

    女孩摇头,说:“我不要找吃的,我要找一个人。”

    周环心想看来孩子还有亲戚,一时间有些欣慰,赶忙问道:

    “你说说是谁,叔叔帮你找。”

    “陈兰。”女孩抬起黑黑的眼睛,坚定地说出这两个字。

    周环心里一动。这不是他家老爷的名字吗?这女孩和老爷是什么关系?他去问这女孩,问她和陈兰是什么关系,但女孩只会说这么一句话:“我姐姐临走前让我找他。”

    小孩子的声音稚嫩,表情天真,没有一丝造假的成分,让人不得不信。周环决定先把她带回去,哪怕她和老爷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能让这个女孩流落在街头。他问了女孩的名字,女孩说她叫九重。

    周环让家里的丫鬟帮九重洗了澡。九重洗好后坐在板凳上,周环亲自帮她绑头绳。他慈爱地看着九重,似乎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他说:“我女儿要是能长大的话,一定像你这样漂亮。”

    九重在府里住了下来。她问周环陈兰什么时候回来,周环牵着她的手站在外头,一天天地望,说我们再等等,他一定能回来。

    “姐姐说,他是九重最重要的人。所以,小兔子,你一定要保佑他啊!”九重抱起陈兰养的那只兔子,虔诚地许愿着。这兔子现在已经被养得很肥,动起来都费力气。九重摸着它,想起自己的那只小猫,也想起三娘。三娘是对她极好的女人,她现在很想她,也很怕这个人不回来。

    “小兔子,小兔子,你一定要让陈兰快点回来。”

    第九天的时候,城里来了一批难民,他们也被流寇骚扰过,到了这座城里。也不知怎的,九重那天由仆人领着上街买糖吃,偏生遇见了其中的两个人,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九重的父母。

    九重的父母见她遍身绫罗绸缎,整个人也胖了点,眼睛都红了。母亲对父亲道:“你看看,要不是我们卖了她,她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父亲接着想起自己的儿子,叹口气道:“我们儿子怎么就那么命苦呢,吃不上好的穿不上好的,最近附近的女孩子太少了,彩礼又涨了价钱,你说他要是娶不上媳妇......那我可真是对不住咱儿子!”

    夫妇两个很快看出不对来,九重应该没有被卖到这一家,只是被临时收留。母亲动了歪主意,和丈夫耳语道:“干嘛不把她要回来!再卖一次,又是一笔钱!”

    两人打定主意,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陈府,哭得惊动了邻里。周环无奈地看着嚎啕大哭的这俩人,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女儿啊,我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你了啊,娘这就把你给接回去!”

    周环把九重领出来,想把她送回去,谁知九重见了父母后跟见了瘟神一样,立马躲到他身后去了。

    “九重!”

    “叔叔,我不回去,我要呆在这里等陈兰!”

    周环为难地道:“你看,你看这......”

    “什么陈兰李兰的,你连亲生老子也不认了!你在我跟前的时候,我也没亏待过你。小小年纪的,别的没学会,倒先学会跟着男人跑了!”父亲发了怒,直接上来抓人。这下周环恼了,打下他的手:“有话好好说,拽孩子干什么!”

    “什么有话好好说,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还领不得了?邻居们你们都看看啊,这家抢孩子了啊!”母亲又哭号起来。周环眼看着围观和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实在是没办法,劝九重道:“要不你就回去吧。等陈兰回来了,我告诉你,好吗?”

    九重被母亲拉着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那黑黑的眼睛蒙了水汽,直愣愣地瞅着周环。

    当晚,父母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要把九重卖到哪里去。母亲说:“这次你可别瞎赌博了,上次卖来的钱,全让你给花了!”

    父亲笑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他向九重招手:“翠儿啊,过来,到爹这里来。”

    抱着桌子腿的小孩瞪着他:“我不是翠儿,我是九重。”

    “嘿,你这孩子!欠打是吧!”父亲本来就喝了酒,这下生了气,更加控制不住。那母亲也不管的,任由丈夫剥了女儿的衣服,按在那里打。九重憋着气,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等到大半夜的时候,父亲打够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她扔下,自个儿去睡了。

    他根本不知道小孩子不能那么往死里打的,今晚他下手太重。九重撑着最后一口气,呆呆地看着窗子外面的月亮。

    好想等陈兰回来啊。

    可是那个人,在哪儿呢?

    她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淤青。其实那玉盘一直想出来帮她,但她把玉盘压了下去。要尊敬父母,要听父母的话,父母做什么都是对的,她知道,她明白。

    可是心里,真的很痛。

    如果以后再做人的时候,生命里再也没有父亲母亲这两个人,如果能和父母断绝关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

    话说回来,男孩子不会这么想吧。他们从来不用去想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可是女孩子要时不时地想一想。父母再爱女孩也是有所保留的。

    九重不想伤害父母,可是九重真的不想再要父母了。

    九重不要父母,不要。哪怕生出来后因为没父母而被冻死饿死,都比被人当猪狗一样养着强。

    真的不要了。

    九重流下今晚的第一颗眼泪。那泪珠落到手腕上红色的线上。九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在两条胳膊上缠着的线里,挑出那条红色的,狠命一拽。

    父母缘,断掉了。

    九重看着那断掉的线,微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在那破草席子上睡着了。九重累了,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

    如果父母的含义就是伤害,那么,她要他们干什么?

    第二天,被斩杀的囚徒被人扔了尸体。那男人去乱坟堆里的时候,还看见了一具遍体鳞伤的女孩的尸体。

    他司空见惯地转身离开。

    ps故事的第一阶段至此结束,求收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章 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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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家现在很头疼。

    袁成,十三岁,袁家的小儿子,是个庶子。这孩子打小就不被人待见,因为他娘是小妾,还早早地就死了。按理来说袁成应该是夹着尾巴做人,战战兢兢,平日里缩在墙角那里哭。但是恰恰相反的,袁少爷很能折腾,特能闹......

    “少爷,你,你到房顶上去干什么啊!”管家见小少爷搬了梯子准备上自己屋子的房顶,吓得在下面瞎转圈。小少爷扒着梯子,理直气壮地说:“拆房顶啊!”

    拆房顶?你以为拆猪圈呐!

    “不是,少爷,你下来,有话咱们好好商量,放开那片瓦行吗?”管家也不敢得罪他,小心翼翼地在下面哄,“谁招惹您了啊这是,您上赶着要拆房顶!”

    “没人招惹我。”小少爷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清清楚楚地说:“我就是,想在晚上的时候,在床上......看星星。”

    “少爷!少爷!”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而小少爷还是一意孤行,非要去拆房顶。这事最终惊动了老爷,袁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大儿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爹,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别动气。”大少爷如是说道。

    袁老爷子默默地行走着。

    “爹,这也怪我,我是嫡长子,没把弟弟管教好。”

    袁老爷子继续默默地行走着。

    “爹......”

    袁老爷子:“够了!我听到他的事就烦心,你还要提!这次不能由着他胡来了,明个儿我就把他送到王秀才家里去,让他住到那里,好好地学学孔孟之道。”

    袁老爷子说孔孟之道的时候,拐杖还在地上有节奏地点了四下。大少爷听了直点头。袁老爷子顿完拐杖后接着走,到了院子里。中午的太阳太热,袁老爷子眯着眼睛看着他那房顶上的小儿子。

    “袁成!你干什么呢!你给我下来!”

    袁成满脸是汗地回答说:“爹,我房里没蜡烛了,仆人不给我啊。我晚上呆在房里,怕黑,当然只能靠星星照明了!”

    袁老爷子又把拐杖顿了一下。他盯着大少爷,问:“你们怎么不给他蜡烛啊?”

    大少爷汗涔涔地道:“父亲,这个......”

    “算了,什么蜡烛不蜡烛的。袁成你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爹,什么事啊?”

    “我明天要送你出去读书!”

    袁成一脸无辜地道:“爹,太远了,我听不见!”

    袁老爷子使足了劲,又大声喊了遍,结果把自己给呛住了,在那里直抚着胸口。大少爷赶紧去帮父亲顺气,他喊道:“袁成你像不像话,你看你把父亲气的!你今天就走,今天!”

    袁成在上面淡淡一笑,轻声道:“好啊。”

    事情在傍晚时起了变化。门口来了个化斋的老和尚。袁成端着自己的碗和他坐在一起,一块儿吃饭。

    微闭着眼的老和尚说:“少爷不去和老爷他们一起吃,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没和他们一起吃饭过。我是庶子,不能上桌吃饭的。”袁成心大地端起碗,大口地吃起来。

    “阿弥陀佛,众生平等,哪来的嫡庶之分?”老和尚念了声佛号。正吃饭的袁成听了,立刻把自己口中正含着的饭粒嚼完咽下,快噎住了地问他:“佛认为众生平等?佛会救所有人?”

    “当然,我佛慈悲为怀。”

    于是袁成跑到袁老爷子那里去,说他要跟着这和尚走。袁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你要出家?”

    “嗯?跟着和尚走就是出家啊?好吧,父亲,我要出家。”

    大少爷在一旁掩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在大少爷的鼎力支持下,袁成顺利地跟着老和尚走了。临走前袁老爷子难得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以后不要再胡来,否则对不起你死去的母亲。”

    袁成笑了笑,没说话。

    老和尚的庙很远很远,两人要走很久。路过某座城的郊外的时候,袁成非但不累,还走得很快。走得很快的结果就是他发现了前面躺着的一个人。那人奄奄一息,但似乎还能救。

    “师父,师父!这里有个人诶,我们救下他吧。”

    谁知那老和尚径直走过去,连看都不看这人一眼。

    “徒弟,这是蛇妖。”

    袁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上前拦着老和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蛇妖就不能救了?你不是说在佛眼里众生平等吗?为什么不能救他?”

    “阿弥陀佛,徒弟啊,不是我不救妖怪,我也是救过的。只是这个人,他身上的尘缘太重。救下了他,也只是让他更痛苦地活下去。还是等他死了,我给他念念经,送他去极乐世界吧。”

    说罢,这老和尚也不走了,在一旁开始打坐,看上去当真是要等这人彻底死掉。袁成急得去拨弄这个年轻男子,得到的是男子轻微的哼哼声。他的胸口还有一些灰烬,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袁成看了他一会儿后,走过去,对着打坐的老和尚说:“你救不救?”

    老和尚不回答。

    袁成咬了牙道:“说什么众生平等,原来也只是哄人的鬼话。他尘缘重又如何,你凭什么不让他活下去?师父,你要是不救他,我也不必跟着你了。我回去学那什么孔孟之道,也做大少爷那样的人就是了!”

    这话触动了老和尚。他是不愿让袁成走的,他与袁成有过一段前缘。既然宝贝徒弟非要让他救,那么,他也只能救了。

    老和尚起身,走到男子跟前,念声佛号,道:“我既然要救你,就要救得彻底一些。我这就将你变成一把梳子,把你装到我的袖子里。你跟着我遁入空门吧,这样或许能化解你的尘缘。”

    说罢,老和尚拨了几颗念珠,口中念念有词。那男子身上的血迹瞬时不见,自己也变成了一把梳子。袁成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老和尚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看来他是跟对了人。

    老和尚仔细地把梳子收好,回头招呼徒弟道:

    “走吧,天色晚了,鬼要出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 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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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成跟着老和尚到了山上的庙里以后,老和尚把那梳子变回男子的样子,将他安置在一间禅房里。

    老和尚的法号是空尘。平日里他带着那些小和尚,打坐念经,袁成坐在一旁听。袁成常常去那间禅房里,留神看那男子醒了没有。但是一个月过去了,虽然这男子还活着,却还是没有醒。

    “师父,他为什么还没醒啊?”

    “醒?他能活下来已是命大。有一张高人的符咒救了他,不过,这符咒上还有很奇怪的龙的力量。另外,他似乎喝过一点龙血,护住了心脉。这个蛇妖恐怕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空尘讲完最后一句话以后,拂了一下衣袖,眼角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留下袁成在那里东想西想。袁成本来就只有十三岁。他虽然不怕家里人,但娘死得早,平日里最听不得什么鬼怪故事。听师父说这条蛇不简单,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晚上,窗户纸上摆动着窗外的树枝影子。蚊子勤奋地在袁成身上盘旋,但也没能把袁成吵醒。袁成睡得迷迷糊糊的,还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起来如厕,发现有几个小和尚的屋门是开着的。

    袁成提了下裤子,疑惑地一步一步走近。他还没走进去,就看见了扒着门的一只血淋淋的手,那是小和尚的。袁成心里一惊,同时脖子后面也吹来了凉飕飕的风,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一条蛇大张着的嘴和毒牙......

    “啊!”袁成猛然坐起。

    屋里的灯是亮着的。

    空尘盘坐在这间屋里,闭着眼睛。他的旁边正跪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人正是被救回来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白袍,低垂眼眸,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徒弟啊,你要是成了佛祖的话,会先被小妖怪什么的吓破胆子,让人笑话。”

    空尘长叹一声,睁开了眼睛。

    “师父,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袁成顾不得去擦脸上流下的汗,爬到床沿跟前,跪在那里看着他的师父。

    还没等师父回答,他又看向那男子,赶紧道:“师父,他醒了?”

    “嗯。”空尘点点头。

    “陈兰,就是我这位徒弟执意要我救你回来。你不是说要见见吗,你看,这个半夜里被噩梦吓成这样的就是了。”空尘转头这样和陈兰说道。

    “小师父,多谢。”陈兰向着袁成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袁成看眼前这清瘦的人长相俊朗,说话也和和气气的,暂且忘去梦里那可怕的蛇,反而因为他的感谢而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用叫我小师父的。我还没受戒,没正式出家呢。”

    袁成说完后察觉到师父带了些责怪的目光,赶紧爬下床,想盘坐在地上,结果爬得太快了,下床时屁股被床沿磕了下。

    因此,他盘坐时像个不倒翁一样,往左边倒了一下后又自己把自己掰过来,尽量地维持所谓的祥和的微笑。

    空尘等他坐好后,开口道:“你别担心,明日我就为你们安排受戒。”

    袁成听出话里的不对:“我们?师父,庙里可就我一个人还没受戒啊。难不成......”

    袁成把目光转向陈兰。

    陈兰的反应比袁成大得多。他站起来,语气坚定地向空尘道:“法师,我与佛祖无缘。以后我会多多上香供奉佛祖,但是,还请你不要强迫我遁入空门。”

    空尘没有答话。

    半夜,三人各自去休息。袁成还是被那梦给吓到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听见衣摆拖过草间的声响,便爬起来,掀开一点窗子往外看。

    那是师父,他在往下山的方向走。

    夜间的山中让人心生恐惧,但陈兰以前便在山里生活,对此并不害怕。他急急地往山下走去,因为伤还没有完全好,他没走几步后还得停下来平复一下若隐若现的疼痛。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只能选择变回蛇的样子,先找个洞盘着再说。

    他非常感激空尘。陈兰在小楼里醒过来以后,强撑着走出去,走了几步后便失去意识。如果不是空尘,他现在不可能活着。但是,他不可以做什么和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兰咬咬牙,忍着强烈的疼痛,往山下走去。被他踢到的碎石子滚下山坡,落在荒凉的孤坟前。

    “你打算下一次怎么去对付那条龙?再找一个怨气冲天的女鬼来帮忙吗?”

    山间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陈兰停下来,没有刻意去找,知道这声音的主人会自己过来。果然的,那穿着僧袍的人缓步走来,停在他的面前。

    “空尘法师。”陈兰笑了一下,“你不要拦我。”

    空尘也笑起来:“施主,我何尝拦过你呢?你看,这路就在你跟前,你为什么不走呢?”

    说罢空尘侧过身,当真让出一条路来。陈兰害怕其中有诈,站在那里不动。空尘见他这个样子,道:“蛇生性狡猾多疑,看来也是好的。”

    语毕,那路上燃起灼灼的火苗。整条路像是着火了一般。陈兰皱眉,问:“你对这条路做了什么?”

    “我没有做任何事。这是你的尘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袁成救你吗?”空尘慢慢地说着,“你的尘缘太重,会烧了你。”

    “可我得让那条龙去死。”陈兰从齿间挤出这样的话。

    空尘收敛了笑容,变得面色凝重起来。他问陈兰:“那,你想不想学怎么杀龙?”

    陈兰吃惊地望向空尘的眼睛。

    空尘的眼里深不可测。

    十二年后。

    袁成也有了法号,是圆成,和原本的名字读音一样。师父断言说他还会回到袁家去,所以给他取了这么一个法号。圆成不服,他有时会去磨师父,要他起个别的法号。

    空尘每逢这时就把陈兰叫来下棋,陈兰没有出家,但认他做了师父。两人一下就是三个时辰,圆成只有在一旁干等着的份。

    一次,等圆成走后,空尘对着陈兰道:“这孩子心性静不下来啊。”

    陈兰的手指正在捏起一枚白子。他轻轻地落了棋子,说:“师父不给他事做的话,他自然是会天天过来缠着。”

    第二天,空尘把圆成叫到自己的身边,将一个包袱交给他,打发他去了水云教。

    那是江湖上最奇怪的一个教派。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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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云教虽是江湖教派,里面的人却不见得都会武功。算卦算命,兜售药材,做什么的人都有。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里的女孩子都是无根之人。

    他们管捡来的那些一出生被扔掉了的女孩子叫“无根之人”。这些无根之人对教主非常顺从,而且因为从小被扔,对父母也没有一点的感情,倘若教主让她们杀了父母,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命运有着巧妙的公平。这些孩子像是吸干了亲生父母的精髓一样。若干年后如果她们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看看,就会发现她们是父母所有孩子里最漂亮的那个,而且还都天赋秉异。与之相反的,她们的兄弟姐妹们大多是普通人。

    教主说轮回报应,因果不爽。

    他怜爱这些孩子并且倾注心血。她们是他放在天空上的一盏盏孔明灯。这些孔明灯有的放出璀璨的光亮,吸引着黑色的巨船驶来。比如:九重。

    她被捡来时左手手背上便写着“九重”二字。大家以为是她的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原想换一个,但教主说九重这名字不错,就没有让人改。

    十二岁的九重拽着粽子上的绳子玩,正坐在教派门口的石头上。她喜欢石头后面的那颗大树,有时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在上面。没人敢去拿。

    九重坐了一会儿后,看见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从山坡上冒了出来。接着,随着那人的行进,穿着僧袍的身子也露了出来。

    “和尚?家里又有姐姐闹着出家了?”九重想了这点后又否定掉:“那也该来个尼姑才是。”

    圆成快走到水云教门口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的女孩子。那女孩长而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皮眨动了一下,她拿着她的粽子,看着圆成。

    圆成走过去,向她行礼,问道:“小施主,你可是水云教的人?”

    女孩用手指摩挲着包着粽子的叶子,说:“我是这里的使唤丫头。我问你,你来找我们教里的谁?”

    圆成立即回答道:“我来找你们的教主。我师父是空尘法师,他让我带一样东西来。”

    “那,你把东西给我吧。”女孩说完后,圆成只觉得自己的身上一轻,接着,他腰间系着的小包袱已经被女孩提在了手里。

    临走前女孩把粽子抛给了他:“你就坐在这里边吃边等吧。最近教里乱糟糟的,不方便待客。”

    圆成愣了下后乖乖地坐在石头上等。他没去吃那粽子。这粽子上还系着一条红绳子。本朝民间的习俗是,系在粽子上的红绳子代表着最重要的人的关心。想必这是哪个长辈疼她,特意往上面系了红绳子。这是一份心意,圆成不敢乱动它。

    他坐了还没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的哒哒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跑了过来。那上面的人翻身下马,穿着深色衣服,行色匆匆地直接往大门而去。他敲了两下门后,开门的人见了他,赶紧把他迎了进去。

    圆成一直看着那边。这人看上去并不是水云教的人。他心想这女孩不是说不待客吗,怎么这人就能进去了。

    圆成正这么想着,那大门开了。这次出来的正是那女孩。她揣着一封信,不紧不慢地往圆成这里走来。

    “教主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有劳施主了。”圆成赶忙放下粽子,双手去接。但他伸出双手伸了很久,也不见那女孩把信封搁到他手上。

    圆成不解地抬起眼。

    “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说罢,女孩这才将信封搁在他手上,让他走了。圆成走了几步后想回头再问问她刚才那个人的事,却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人了,只有那个粽子还放在石头上。

    庙里离这里不远,一个下午就能到。圆成想着师父可能急着要这封信,就走得急了些。结果,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差点撞倒了他。圆成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小师父,你没事吧?”赶车的马夫说话倒很和气的。

    “啊,没事,没事。”

    “阿旺,你撞到人了?”这时,马车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虽然这声音不算严厉,但却给人以让人战栗的威严感。

    “没事的,施主,我就是摔了一跤,自己能走回去的。”圆成拍拍衣服上的土,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又走起来。那车夫知道出家人心宽,看他也没有什么事,就没再说什么了。他挥挥马鞭,马车又跑了起来。

    马车里,一个身着华服的三十五岁的男人正端坐着,他握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正低头坐着的男子。

    “那个小师父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我看你刚才好像皱了下眉。”

    “没什么,新的肉要长出来了,有些痒而已。”

    苏安的右手轻轻抚过左手上的衣袖。他狭长的眉目里透出隐隐的恨意。

    马车继续行进着。旁边穿着华服的男子道:“我已经叫人去通报过了,谅那许怀也不敢不让我们进去。但是,他护犊子护得厉害,你招惹谁都可以,可别招惹那些无根之人。”

    “我是无所谓的。要小心的是王爷你吧,东边要一个女子西边买一个舞姬的。我听说许怀捧着的那些女孩子可都漂亮着呢,到时候您别迷住了眼就好。”

    王爷打开折扇,用扇子掩面而笑。敢和他这么说话的也只有苏安了。他说:“我不过是求个美人而已,她若肯跟我回去,我自是金山银山地供着,让她过上几年安生日子。你呢?我可是听说了,昨个儿一个女人要你抱她去屋里,你直接把人给砍了。啧啧,那可是楼里顶好的姑娘。”

    王爷刚说完这句话后,车夫高声道:“王爷,水云教到了。”

    “王爷,闲话莫讲,还请您下车。”苏安做出请的手势。

    苏安下车后,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找到那个蛇妖女子的转世。

    不过,如果能找到的话,他一定要用这只手亲自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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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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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跨过水云教的大门以后,一个家丁弓着背过来,带着他和苏安疾走,往水云教深处的一座院落走去。一路上偶尔可以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丫鬟,但却不见什么别的人,十分安静。

    “得知王爷要来,教主特意让我们驱散了闲杂人等。王爷还请放心。”家丁道。

    王爷只是一笑。这时苏安道:“你家教主要是真的把王爷放在眼里,该亲自出来,跪在门口迎接。这会儿呆在自己的房里,舒舒服服地喝茶等着,算什么把王爷放在眼里!”

    家丁吓得赶紧跪下:“王,王爷!我家教主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苏安,别吓唬他,我们还是赶紧走吧。”王爷这话刚一说完,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王爷有求于我,却还要摆什么架子。许怀实在是不明白。”

    说这话的年轻人站在屋门外的院子里,负手而立。他一身青衣,衣角翻飞,引得人不住地去看他。这人竟似谪仙一般,好一身风流气度。

    “王爷,有失远迎。”许怀微微地行了一个礼,算是应付过去。

    “我听闻教主是谪仙一样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想必以教主这样的心胸,也不会计较我的过失的。”王爷快步上前,让他免礼。

    “哪里,是许某怠慢了。王爷,请。”

    三人进了屋,各自落座。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王爷并没有多说什么,都是苏安在和许怀谈话。

    说什么皇帝过生日要寿礼,说什么只有水云教能寻得王爷想要的东西。苏安口中说着一件又一件珍宝,都是天下难寻的稀罕物。

    许怀听了只是应着,也不甚在意。那王爷有时看下他的脸色,然后心不在焉地低下头,去喝自己的茶。

    一个时辰过后,许怀问:“就这些?”

    “就这些。”苏安看了眼王爷。

    “好。”许怀轻轻敲了下桌面。这时一个丫鬟迎了过来,在他身旁待命,“周儿,领苏公子下去休息吧。”

    “教主,你这是要赶我的人啊。”王爷做出阻拦的样子。

    “哦?”许怀挑眉,“那依教主的意思,接下来你要说的话,让这人听去也无妨的?”

    王爷听闻此话,放声大笑起来。他挥了挥衣袖,苏安便立马起身跟着丫鬟离开。

    王爷放下茶盏,沉吟了一下,道:“不瞒教主,我这次是为了私事来找你的。”

    许怀点头道:“我已多少知道一些,只是此事若处理不好,怕有损龙颜。我并不能十分地相信王爷。”

    王爷的脸上浮出悲伤的神色。他起身离开了座位,许怀也立即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王爷褪去一只衣袖,将胳膊上的箭伤亮给许怀看。

    许怀的脸色也沉下来。

    “我知道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

    外面,苏安跟着丫鬟去旁边的阁里休息。苏安嫌里面闷得慌,要坐在亭子里。丫鬟依了他,摆了茶点和水果,立在一旁伺候。他瞅着这四周的花园景色,心想:倒别有一番韵味的。

    这时两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正在对面的走廊里行走着。苏安的亭子和那里离得不远,所以能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你这月的银子,领了不曾的?”腰上挂着玉佩的女子低声问道。

    “领了的,虽然只有一点,也够我过活。我们不是九重姑娘那样的人物,没有本事做事,能拿到这点钱已是很好。”被问的姑娘这样答着,有些娇憨之态。

    “只怕再过几日,九重姑娘还看不上教里的银子呢!她有了本事,就想着往外飞去了。教主宠她,竟肯为了她去见朝堂中的人。”问话的姑娘一脸嫉妒之色。

    “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不信你去看看,教主屋里现在正坐着的客人是谁?那可是当今声望显赫的四王爷!”

    听话的这姑娘着实吃了一惊,用帕子捂住自己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两人正头挨着头还要说什么,一个老妈子甩着帕子,着急火燎地迎面走来,差点把她们撞开。

    “荣妈妈,你急着做什么去!”腰间挂着玉佩的姑娘斥责起来。

    “我的两个姑奶奶,你们挡什么道啊!”荣妈妈直接顶撞回去,“那边都乱成刚开锅的水,咕咚咕咚地要炸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说什么闲话!”

    “荣妈妈,你不要急,慢慢地讲。那边怎么了?”娇憨的姑娘急忙问道。

    荣妈妈甩下帕子,道:“还能有什么事!今个儿是莲姑娘回父母家探望的大日子,莲姑娘前个儿就闹了,不吃不喝闹了好几天。今天晌午好说歹说的,总算肯上了轿子,谁知她藏了剪刀,要在轿子上自裁!她身边尽是些不知事的丫头,慌得乱撞,这会儿还不知该找谁说去!”

    “哈,我当是什么事呢。”腰间挂着玉佩的姑娘反而笑起来,“依我的主意,九重姑娘顶会来事,那就让她去看看。荣妈妈,教主正接待着大人物,要是丫头们闹到教主那里去,我看九重也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那荣妈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姑娘挽了娇憨姑娘的胳膊,说:“走,我们看看去。九重现在肯定已经在那儿了。”

    对面的苏安心中叹道:“水云教内部也不安生。也不知那九重是什么姑娘,看来这下有些麻烦要招。”

    九重这时的确在那里。

    她只有十二岁,身量最小,但走过去时却让比她高了一头的姑娘们缩了脖子,纷纷低头让路。她也不看别人的,径直走到轿子前,掀了轿帘。

    里面的莲姑娘已经哭得瘫坐在轿子里,头发蓬乱,也不叫人扶。谁扶的话她就要拿着剪刀往脖子上送。这姑娘十七岁,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力气很大。

    那抹了脂粉的脸上这时哭得乱糟糟的,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儿。九重捏了她的手腕,愣是把她拉了出来。莲姑娘大叫道:“我不回去,我回去见什么父母!不过禽兽一对,丧尽天良的狠心父母罢了!谁是他的儿!”

    九重突然夺过她的剪刀,脸色冰冷。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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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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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走时已是傍晚。这次许怀倒亲自送了出去。临走前王爷回过身,笑道:

    “我当只有我求你的份,却没想到你也有要求我的事。”

    许怀压着眉间傲气,低头道:“许怀不过是江湖上的区区一个教主,哪里比得王爷?”

    “行,我知道了。”

    王爷和苏安上了马车,绝尘而去。许怀站在府门口,没有进去。他发现了门口石头上的粽子,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今日他特意叫厨房给九重做了粽子吃。看来,她没有吃,而且心里也仍没放下。

    许怀叹了口气。

    “教主。”一个家丁小跑过来,在他身边低声地唤了一下。

    “怎么了?”

    “小的一直不敢跟您说。从晌午开始,教里面的姑娘就开始闹腾了。莲姑娘寻死觅活的,让九重给拦下了。”

    “事情完了?”许怀转身,扫了他一眼。

    “嗯,完.......”那家丁吞吞吐吐起来。

    许怀心知不好,赶紧跟了家丁去教里查看。

    水云教里有三个大院子,是姑娘们住着的,莲姑娘在竹影院里。许怀赶到那里时丫鬟们正扫着地,地上是莲姑娘剪下来的头发。

    丫鬟们见教主来了,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许怀看着院子外的轿子,明白几分,大步地往屋子里走去。里面,莲姑娘正躺在床上,哭得脸上满是泪痕地呜咽着。几个别的姑娘围在那里劝慰,只得来莲姑娘更甚的哭声。

    九重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瞥着桌上被她夺下的剪刀。许怀进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她。

    “教主。”九重叫他。

    “一块儿进去看看吧。”许怀往里屋走去,九重紧随其后。

    两人刚进了那里,又听得有人通报道:“莲姑娘她老子娘在家里等了一天没见她回来,到教里来要人了!”

    莲姑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看上去竟是要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老子娘速度倒也快,一刻钟后就奔着这里来。在门口的姑娘被那胖胖的妇人挤得散开。这妇人一面口中呼喊着“我的儿啊”,一面往床上扑去。

    “你没看见教主在这里吗,乱嚎叫什么!”一个姑娘怒斥道。

    但那妇人不管的,站在床边抹着眼泪,说:“娘可是在屋里等了你一天!”

    莲姑娘勉强地支起身子,咬着牙道:“谁要你来等!好个蛇蝎母亲,把刚出生的我赤条条地扔到雪地里去,摆明了是要我死!这会儿子说什么疼我爱我,鬼才要听你的话!”

    妇人听了这言语,气势却不弱,直着嗓子道:“我扔你怎的?你不是被水云教救了,活得好好的吗?你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你欠我的还都还不完,还来和我说我的不是,你个该遭天打雷劈的小蹄子,不识抬举的死丫头!”

    许怀听不下去了,叫人道:“让人把老太太扶出去,好生歇着,等会儿再说。”

    “谁都别过来扶她,我就等着她来呢!”这时九重开口了,拦着要过来扶人的丫鬟,高声叫起来,“把她老子也叫进来,我有话说。”

    那老子也磨磨蹭蹭地进来了。

    许怀不知九重要说什么,但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九重掀了帘子,风风火火地出去,回来时袖子里已多了一把剪刀。她瞪圆了杏眼,道:

    “我的莲姑娘,竟然傻成这样。拿着剪刀戳自己,白白送掉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莲姑娘仍是呜咽着。

    九重转头看着那老子娘,眼里喷火,吓得那妇人都不敢看她。

    “要我说,冤有头债有主,杀了作恶多端的人是正经!我替莲姑娘做主,杀了你们这对猪狗不如,杀个彻彻底底才算干净!”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干什么了。那老子想打人,奈何许怀正盯着,只能嚷嚷着躲在老婆背后。那老婆哀嚎着杀人了要杀人了,被丫鬟们给赶紧围住。

    “姑娘说什么混账话!生身父母,恩情不尽,怎能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了伦理道德。”

    说这话的人正是腰间系着玉佩的姑娘。

    “我瞧九重说的是好话!”莲姑娘大声喊起来。她一激动,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幸亏有丫鬟眼疾手快,上去给搀住了。

    她指着老子娘,恨恨地道:“你们接我回去打的什么算盘,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把话撂在这里,我生是水云教的人,死是水云教的鬼。就算教主把我配给门口看门的老头子,也好过你们把我卖到青楼,拿我的卖身钱去养你们的命根子。我不曾吃过你们什么,若你们觉得我欠了你们,我大不了割肉还骨,一斤一斤地,把什么都还给你们!“

    说着,莲姑娘咳嗽起来,又哭得要背过气去。那老婆急了眼,说:“怎么没吃过,你出生时还喝了我一口奶呢!一口也算是天大的恩情!”

    九重这时也气得白了脸,从袖子里掏出剪刀,追着那老婆要扎刺。大家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屋里一片惊叫的声音。

    许怀忍无可忍,怒喝道:“都给我停下!”

    “你们今天先回去。莲姑娘身上不大好,得休养个半年。等半年后,她自会回家。”

    许怀这时也懒得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了。那老子娘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知道水云教的教主不是等闲之辈。没讨到便宜的他们悻悻地被人请出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们一走,呜咽的莲姑娘这时便放声大哭起来。九重扑过去,搂着她的脖子,也放开了嗓子哭。一时间整个屋子里的姑娘都啜泣起来。

    “九重啊。”起先莲姑娘喊着九重的名字,后来就开始喊“我的娘啊”,“我的老天爷啊”,两人哭作一团。许怀心中不忍,吩咐人照顾好莲姑娘后,安慰几句,回了自己的屋里。

    他回去后没多久,九重来了。

    “九重?”许怀诧异了一下。九重怎么会来?

    九重深深地望了他一下,眼中含泪,竟然扑通一声跪下去。

    “九重,你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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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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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却不答话,直接开始磕头。一个一个地,磕得扎实,每抬一下头,眼中的泪就更多一些。

    许怀看得心疼,道:“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这头是九重该磕的。”九重直着身子跪在那里,认真地说着,“我被教主养大。九重该为教主的养育之恩磕头。”

    许怀虽然看上去年轻,其实已有几百岁,身份成谜。他收养过很多女孩,但从未想过他对她们有什么养育之恩。见九重这样,他既感动,也有种疏离感,似乎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父亲。

    九重微笑一下,把泪水收敛一些,却转而变得凄然起来。她说:“教主待姑娘们很好,这我知道。既然教主疼姑娘们,就该在她们老子娘找来的时候,放了恶犬轰他们出去。为什么要苦苦相逼,非让莲姑娘回去?”

    九重的尾音已经在颤抖。

    坐在椅子上的许怀沉默不语。他避开九重的目光,看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后,他站起来,去了里屋。

    九重跪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桌上跳着的烛火的光。

    许怀最终慢慢地走了出来。他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它,对着九重道:“这是今天那和尚送来的东西,里面还有一封书信,你看看吧。”

    九重察觉出许怀眼里的沉重,站起身,犹豫地去拿那封信。

    原来空尘得知山下人家向县令递了状纸,说许怀拐卖人口。县令也知道水云教的,没有轻信,但碍于民愤,所以打算让水云教把姑娘们全放回家去,不然就拿水云教是问。空尘赶忙写了书信送来,希望许怀赶紧把退路想清楚。

    许怀与空尘是故交。空尘郑重地和他说:“那些做父母的,哭着说自己的女儿被人拐了,谁不同情呢?虽然是他们自己扔了那时出生没几天的孩子,但是,他们死都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

    九重读完信以后,心中一分哀伤,三分怨恨,六分不甘。她道:“我去找那空尘法师问问。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九重,最近你不要出去。”许怀打断她的话,“你还记得我前几日和你说的事情吗?”

    九重找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少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情绪:“我不想走。你答应过我的,不赶我走。”

    许怀走到她面前,揉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不赶九重走的,我怎么会赶你走呢?”

    九重看着他,泪眼朦胧地道:“既是舍不得我,又为何给我找什么去处?难道水云教里都容不下九重了吗?”

    许怀默默不语。他不舍得让九重走,舍不得让每一个姑娘走。但眼下那些人打起姑娘们的主意,又都是她们的亲生父母,他要怎么拦呢?有的可以嫁出去,躲过一劫,可有的年纪尚小,怎么嫁人?至于像九重这样有一技之长的,许怀则想着让她们谋份差事做,出去另寻生路,离父母远远的。

    女子不能出门做事,这是规矩,不过也有例外。许怀清楚得很,几个王爷手底下有一帮子人,号称为王爷做事,得着智勇双全的名声,其实平日里就是在斗鸡喝酒中度过的。那么,那些事情是由谁来做的呢?是由一批孤女做的。她们为了谋求生路,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许怀想让九重去做这件事,等做得好些了,再把别的姑娘带进去。他知道九重自恃能力不错,心气有些高,起初见她不愿意,以为她是不甘居于人下。谁知现在,九重对他说,她怕他是在赶她走。

    “我想把莲姑娘也带着去。”九重似乎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并提出另一个要求。

    “莲姑娘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是个烈性子。我想过让她嫁人,结果她绞了头发要做尼姑。如今她父母找过来,她又寻死觅活的。我不敢再和她说什么了,万一闹出人命来。”

    九重表示明白地点点头。许怀看她想清楚了,郑重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说:

    “等过了两日,四王爷会派人来接你。你和苏安一起去做一件事情,做成了,你就可以到王爷手底下做事。”

    提起做事,九重来了兴致:“什么事?又让我追杀什么人吗?”

    许怀摇摇头,放慢了语速道:“这件事和我们水云教有关。二十五年前,我们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好事,也是坏事。”

    天色越来越暗。

    庙里传来笃笃的敲木鱼的声音。陈兰跪坐在空尘跟前,煮茶喝。他还没来得及把茶杯递到自己嘴跟前,房门像被大风吹了一样,呼啦地开了。

    陈兰警惕地望向门口。

    进来的人却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圆成。他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夺过陈兰的茶杯,往自己嘴里灌。

    “半天的路,你却走了一天。”陈兰戏谑地道,“莫不是遇上了狐狸设下的晚宴?”

    圆成喘着气,喘了很久后平复下来,道:“我在水云教门口遇见一姑娘,她让我下山时小心点,我没当回事。你猜怎样?我下来时看见一姑娘坐在路边哭,旁边还有一个躺着的书生。”

    “哦?”陈兰又倒了一杯茶。

    “我当然要上前去问啊。姑娘说她好心救下这个要上吊的书生,结果使的力气太大,书生是从绳子打成的环里掉出来了,但给摔晕了。我想,姑娘家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就让她示范给我看。”

    圆成说罢,像模像样地模仿起来:“她一挥手,嘿,树枝就断了。我吓坏了,问她是什么人,她说她是地府娘娘的侍女。真是吓到我了。”

    “呵,敢情你遇到了地府的人。”陈兰说完这些,想起九重。不知地府里能不能查出九重下落,如果可以......他发了呆,神思飘到一边去了。这时,刚才在沉思的空尘法师回过神来了,他瞪了圆成一眼:

    “还不赶快安静下来,念经打坐!”

    “哦。”方才手舞足蹈的圆成乖乖地盘坐了起来。

    空尘法师停下敲木鱼的手,说:

    “明日你们下趟山,买点东西回来。”

    末了,他还特意加了一句:“圆成,你若是惹出事来,明日我轻饶不了你!”

    夜深后,空尘法师抖抖衣袖,从衣袖里飞出一只纸鹤去。

    “到时候了,该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章 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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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成很好奇陈兰过去的事,但他从来不问。

    这十二年里,圆成从一个十三岁的莽撞少年长成二十五岁的莽撞青年。他早上的时候去念经,做功课,念着念着耳朵边就灌进了风声。他知道那是陈兰在林间穿过。

    下山的时候,圆成起初聒噪,后来就安静了。他跟在陈兰后面,看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圆成最终说话了,他说:

    “陈兰,我听师父说,你有很想要见的人。”

    前面的人嗯了一声。

    “那么,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陈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关系?他的确没想过他和九重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既然以前一直在一起,那么以后也该一直在一起。空尘法师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似乎就是这样回答的。

    空尘法师听了,合十闭目道:“你尚且还只是个蛇妖。”

    “我很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陈兰说。

    这回答模糊不清,不过陈兰理了他,没继续闷声下去就好。

    圆成和他很快地到了城里。他们走了一会儿后,便听见鞭炮声响。

    陈兰拉着他走到街边,说有人在结婚,他这个和尚不该去看。

    圆成赌了气:“和尚怎么就看不得了?新郎又不是我。我们正好也饿了,讨碗斋饭吃去!”

    说着,圆成挣脱他,自己先走了。陈兰在后面哭笑不得,赶忙追上去:“喂,圆成,你等等我!”

    那门口摆了张桌子,后面坐着负责收贺礼的人。这家的新郎是别的地方的人,四十多岁,因和新娘情投意合,去年决定搬到这里来,所以他的宾客并不多。圆成去要斋饭时,收贺礼的人很高兴,说新郎心善,还正想着过几天去烧香拜佛,求得婚姻圆满。

    “新郎,这里有位小师父!”

    新郎正准备到外面等别人把新娘接回来,在往门外走。一听这话,他走得快了,出来和圆成说话。他们站在门口,一个是一身红色,一个是一身素色的僧袍,很是显眼。

    拐过街角,终于跟上来的陈兰停住了脚步。

    他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新郎。看清他的脸以后,陈兰原本还挂着轻松表情的脸凝固起来。

    “老爷,您什么时候要那个奶娘过来?”

    “老爷,家里来了个老翁,赖着不走!”

    “您要是非得去,我就守着这府邸,等您回来。”

    一句句话在脑海中回响,声音大到盖过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陈兰在他看向这边的那一刹,急忙侧过身子,躲到菜摊子的后面。

    “小师父,你还有一个同伴?怎么不见过来呢?”周环往这边张望着。

    “他说他是和尚,不能过来。”圆成笑得灿烂。

    “新娘来啦!新娘来啦!”乐声响起。

    周环赶快去接新娘子,圆成也立刻让出路,到里边吃素斋去了。

    新婚夫妇和宾客都进去了,在外面记录贺礼的人也开始收拾纸笔,准备进去。这时,一个影子罩在了红纸上。

    “哟,您是?”

    “新郎的一位故友。”那人平淡地说道。

    “哦,好,您要送什么啊?”

    “我给封个红包吧。”说罢,那人果真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包。除此之外,他还要了毛笔,在上面写道:

    “早生贵女。”

    笔尖在红纸上压着,未干的墨迹闪着光彩。收贺礼的人习惯性地念道:“早生贵子。”

    接着他反应过来:“贵女?诶,我说你这人,你是仇家吧!哪有人祝别人生女儿的,你这可是在咒人家啊!”

    然而那人没有理他,转身走了。他一个人的瘦长身影渐渐走到街的尽头,像要走到这世界上的尽头一般。

    过了一会儿后,敬酒的新郎出来了。那收贺礼的人告状,说有人给他写了“早生贵女”。

    周环接过那红包,看着上面的字,心脏似乎被人猛击了一下。

    “您别气到了啊!”他赶紧说道。

    但是周环只是突然往前跑了几步。他穿着喜服,别人都在看他。而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起来。

    他跑什么?要找谁?去哪里找?

    可是啊,那个人还活着,对吧?他,还活着......

    周环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又被忍住了。他笑起来,笑得很心安。

    圆成找到陈兰时,陈兰已经买好了东西。

    “来了?”他抬起眉眼,尽是疲惫之色。

    “你,在生我的气?”圆成有些害怕他这个样子,“我给你带馒头了的,你看,馒头!”

    “好了,回去吧。”

    “哦,好。”

    两人又走了一截子路后,被一个倒在地上的孩子给挡住了路。

    “好小子,我让你躲。少爷教训你,你竟敢躲!”

    另一只脚紧跟着过来,准确无误地往他的脑袋上踩过去。圆成顺着这只脚往上望,看到了一张眼熟的脸。

    那是袁家大少爷的书童。

    那地上的孩子在哀哀地叫着。

    那书童大概早忘了圆成长什么样子,但圆成还记得他。陈兰察觉到身边的人有些不对劲,悄悄拽了下他的袖子:

    “师父说了,叫你别闯祸!”

    圆成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地上的孩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另一个书童倒在地上,哀声喊叫。

    同时,也有一只纸鹤在空中盘旋着,随后飞走。

    两人回去得晚了些。空尘法师问陈兰了几句,问完后让大家吃饭,没再多说什么。

    要按往常,圆成晚归了,师父得让他去抄写佛经。那天送东西回来以后,圆成抄了一晚上!

    圆成握着筷子,夹起的米饭半天都没有送到嘴里去。他看看对面的陈兰,陈兰也是这样的表现。他们心里都在打鼓。

    所有的僧众吃过斋饭以后,空尘突然说:

    “大家都别走,留下来。”

    然后他严厉地道:“圆成,到我跟前来,跪下!”

    圆成从来没看见过师父这么可怕的样子,那样子让向来沉着的陈兰神色都微微一变。

    “师父......”

    “陈兰你不要说话,我等会儿再罚你。”空尘法师呵斥了陈兰以后,看向圆成:“过来!”

    圆成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依言跪下。

    “明天,你还俗吧。回到袁家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 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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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成被这话给打击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陈兰心里一惊,忙上前去,要为圆成说情,但空尘法师拂袖而去,连乞求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你既然喜欢在外面惹是生非,喜欢打架,那就回袁家慢慢折腾吧。”

    圆成就这么跪在那里,跪了足足一天。

    “佛说众生平等?佛什么人都救?”

    端着碗坐在老和尚跟前吃饭的孩子,如今跪在这里,要被赶下山去。

    陈兰变成蛇的模样,钻到空尘法师的禅房里去,想找个机会来说情。这时,空尘法师不动声色地道:“妖蛇,你可还记得我给你提到过的杀龙之术?”

    陈兰把自己盘在桌子上,不动了。

    “我得把那柄杀龙的利剑放到龙的跟前。”

    说罢,空尘法师不再多讲,渐渐入定。陈兰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已经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出来时,圆成正收拾着包袱,他钻进去,把自己放在里面。

    圆成没有发现自己的包袱里多了一条蛇。他恍恍惚惚地下山了,却不知该去哪里。他走着走着,等看见两扇大门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袁家。

    现在,他不再是圆成,而是袁成。

    袁成抬手敲门。冤家路窄,来开门的偏偏是那天被打的书童。他见了袁成,先是吃了一惊:“你这和尚,我还正要去找你算账呢,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袁成沙哑着嗓子道:“我是袁成,是小少爷。”

    “小少爷?”书童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冷笑起来,“我家那废物的确是去做了和尚。怎么,连和尚都做不好,让人给赶下来了?”

    袁成攥紧了拳头。

    “呵,既然是出了家,就是断绝一切尘缘,哪里还有什么父母,什么家!我们家里早就没有小少爷这个人了,你这和尚快走吧!”

    说着,书童伸手去重重地关门。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袁成的耳朵里:

    “顺子,你不去陪着大少爷读书,到门口干什么!”

    “老爷,门口有个叫花子,我去打发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后,袁成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半夜时分,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袁成往屋檐下躲。这时,门开了,有一只手伸出来,狠狠地推了袁成一把。袁成顺势滚下台阶,滚到泥泞的雨水中去,狼狈不堪。

    门后响起几个小厮的笑声:“你看他这样子!”

    “哈,就算回来了又怎样?庶出的少爷,顶什么事!”

    他们寻了乐子后,心满意足地关门,去找他们舒适的床。袁成趴在雨水里,双手想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手指颤抖起来,根本做不到。

    他也索性不去试了,趴在那里发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

    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他以为母亲是难产死的,可家里的老仆人纷纷说他们都不记得那女人在袁家生过孩子。为此,还有人说他的母亲生的是别人的孩子,把一顶绿帽子戴到了老爷头上。

    大概父亲也是这么想的。他很少和袁成说话,见了他时偶尔还会发呆。等回过神以后,父亲似乎很难过,总要赶他走。那些仆人碍着他的少爷身份,不敢明着欺负,但暗地里使的绊子花样百出。

    袁成叹口气,终于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晕了过去。

    第二天,大少爷首先发现了他。大少爷是特意来的,还带了小厮的衣服给他。大少爷说:“我看你怪可怜的,和尚,你到我们家做牛做马罢。”

    跟着的几个小厮都大笑起来。

    袁成决定不要再受这气,准备离开,却被人拽住了袖子:

    “你打了我的书童,还没赔钱呢!还有,你昨天在我家门口躲雨,也得付钱!”

    “我没钱。”袁成张着发白的嘴唇,说出这几个字。

    “没钱?没钱好办,你要是让本少爷开心了,我就放你走。”那大少爷比以前更为顽劣。袁成被他们架住。他们强行地给他换上小厮的衣服,让他去挑水。看到袁成因为身体虚弱而步伐不稳,他们都很愉快。

    陈兰在他下山时便睡着了。他一睡着就基本上不省人事。现在他醒了过来。

    他发现袁成落到了这步田地,一气之下爬出来,对着其中一个小厮就是一口。

    “啊,蛇!蛇!”

    他们都慌忙逃跑。那大少爷不甘心,喊道:“跑什么跑,我等会儿就弄死这条蛇!”

    大少爷让人把袁成捉住。陈兰着急了,想变回人的样子,但知道妖怪是不能随意在人面前变化形状的,否则会给袁成招来更大的麻烦。有几个人拿了棍子去打陈兰,陈兰还得先去对付他们。

    “行了,和尚,你要是给我当马骑,我就放你走。”

    “你......”

    不容袁成挣扎的,几个人一拥而上,把他给按住了。袁成要打架,但根本打不过,被人按在地上。那大少爷跃跃欲试,想骑在他的身上。

    旁边的人都叫起好来。

    这时,那刚才被他们虚掩着的门开了。一个老人出现在了那里。

    “你们!在干什么!”

    老人的话如晴天霹雳,吓得大少爷摔在地上:“父亲,您,您怎么出来了?”

    袁老爷子却不理他,拄着拐杖急匆匆地走过来。

    那是他的小儿子。即使隔了十二年,哪怕有十二年没见,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袁成,袁成啊。”老人颤巍巍地去碰袁成。

    “父亲。”袁成说完这句话以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天,袁大少爷被打了个皮开肉绽。袁老爷子说:“你之前捉弄他,不给他蜡烛,我知道,我都忍着,想着你不会太过分。”

    等袁成好了一些以后,仆人告诉他,袁老爷子让他去家里的一个屋子。那里平时只有袁老爷子能进去。

    袁成进去后,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牌位。

    “袁成,给你母亲跪下。”

    袁成跪下后,问旁边站着的父亲:“爹,旁边的那个牌位是谁的?”

    父亲回答说:“那就要从二十五年前讲起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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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年前。春季,各色花朵争妍斗艳。

    经过种种的勾心斗角以后,二皇子总算快要够到太子这个身份。这一天,他带着自己的妹妹和四皇子,一同出去赏花踏春。

    然而总有人不想二皇子去做什么太子。偷袭的人很快地把他们包围起来,四皇子的手臂上还被箭射中,受了伤。一时间情况十分危险。

    永宁公主那时只有六岁,她下意识地去拽二皇子的衣角。那是和她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哥哥,她只能依靠他。永宁往后退两步,想躲到哥哥身后,寻求一点庇护。

    “哥哥,哥哥。”

    永宁的声音如小猫般脆弱。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二皇子把她拉到前面,奋力一推。

    前面是晃着光亮的刀剑,是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小姑娘扑到眼前来、

    在他们愣住的那一刹那,二皇子转身便跑,并且幸运地被自己的侍卫救下。

    没有跑的人是四皇子。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后,发疯一般往前冲去,想把永宁拉出来。但是,找不到了,永宁不见了。她消失在那包围圈里。

    四皇子四处跑着,手臂上的伤口流下的血浸染了土地。有人来拉他走,他便推开他们,红了眼睛道:

    “永宁呢?我问你,永宁呢?”

    永宁被水云教的人捡到。水云教看她年纪已大,不适合留在教里养,就想着给她找户好人家。许怀觉得这女孩举手投足和一般人有些不一样,但问她,这女孩却只是哭,什么也不说,眼里满是绝望。

    许怀找到了薛家。

    薛家已经收养了一个女儿,二十七岁,还没有结婚。她说她要奉养父母,大家也就由着她去了。薛家心肠很好,他们把永宁当做亲生女儿来对待。

    另一边,留了个心眼的许怀特意去查,惊出一身冷汗。那女孩竟然是公主。许怀忧虑重重,因为他查出了那天发生的袭击事件。二皇子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两个月后,在二皇子找来之前,薛家受了灭顶之灾。他们被强盗袭击,薛家夫妇都命丧刀下。薛安领着永宁回家时,看到的就是家里惨不忍睹的样子。

    薛安立刻捂住了永宁的眼睛。

    薛安说:“妹妹,我会再给你找一户好人家。”

    “那,姐姐你怎么办?”

    薛安紧紧地抱着永宁,永宁的脊背贴着薛安的胸口,那胸口炽热而寒冷。

    “姐姐要报仇。”

    女子杀掉男子,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胆识。

    薛安精心谋划,而在这时,她遇到了袁家的少爷。那人见她孤身一人,时不时叫人送点柴米过来。薛安知道他喜欢自己,她知道。

    可是她不能和他在一起。

    最终她还是嫁给了他,给他生下了儿子。生完这个儿子以后,薛安便马上不见了。

    后来,袁少爷听到了几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杀掉的事。人们说那女人是妖魔。

    他不知道,在新婚之夜,薛安在熟睡的他的耳边轻轻地道:“我想报答你的恩情,也想要去报仇。”

    他后来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知道自己爱他,却执意要去死。

    他把这种委屈转移到袁成身上。但是他也敬佩薛安,他认为那是个热血的女子。

    听完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以后,袁成问父亲:“那,永宁公主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二皇子以薛家的亲戚性命做要挟,逼着永宁去死。她是他的污点,他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做过这种事情。”

    袁老爷子说完以后,伸手去擦了擦那块永宁的牌位:“薛安一直惦记着这个妹妹。我把她接来。薛安啊,你妹妹也有人祭祀,你不用......不用担心了。”

    袁成抬头望着母亲的牌位。袁老爷子一字一句地道:“袁成,你骨子里的血该和你母亲一样,是热的!”

    “父亲!”

    袁成正要再说些什么,袁老爷子突然道:“你回来得正好。准备准备吧,明天,四王爷要来接你走。他说他要认你做他的外甥。”

    “你是庶子,我没办法给你什么,但四王爷可以给你很多东西。我希望这是你的出路。”

    袁成只能接受。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房里。

    原来他的母亲,竟是这样的人。

    这时,陈兰已经变成人形,坐在他的床上。袁成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他想好歹有个熟识的人在身边,就没有追问太多,还谈起了自己的事。

    听他说完所有事后,陈兰说:“你虽然要认王爷为舅舅,但你那么莽撞,在王爷跟前要是又惹出什么事,这可该怎么办。”

    袁成道:“陈兰,要不,你跟着我一起去吧。我就说你是我的书童。”

    陈兰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开门的人开了门后又关。

    他是被外面的排场给吓到了。

    四王爷故意要摆出这样的排场来,要是他遮遮掩掩的,皇上反而要怀疑他收到身边的人是谁。

    袁家的大少爷吃惊到张大了嘴,看着那些人把华美的衣服一件一件地送到袁成屋里去。

    当袁成出来时,真是光彩照人。他不知所措起来,被催了半天后才去拜见王爷。

    外面的马车里,九重正和苏安面对面地坐着。苏安不知他要找的人名叫九重,否则他们现在不会这么相安无事。苏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九重,说:

    “你把当年逃掉的那几个强盗也杀掉了?”

    “王爷让我做的。”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也会杀人。”

    “是吗?”九重掀开帘子,“唉,这里面太闷,我想下去走走。”

    九重跳下马车,往袁府里走去。她帮着王爷查出了永宁当年的事,已经正式地在王爷手底下做事,是王爷的人。府里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九重穿过那九曲回廊,看到了一个亭子。她想要亭子里开得美艳的一朵花,便提了裙摆,往那里小跑过去。

    当她走进那亭子里时,她这才发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那人拿着糕点,倚着柱子,闲闲地望水里的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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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转过头,看她的气度不像是这府里的仆人,也并非袁老爷子的女儿,便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九重绕过他,拿着那伸到亭子里的花枝,随口应道:“我在王爷身边做事。我是九重。”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动静。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九重。

    相遇这件事,说来简单。不过你走向我,我走向你。但在此之前,我们都各自走过长长的,昏暗的路途。那时没有你,那时我想着你。

    前面的大厅里,四王爷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地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袁成。如今这人是唯一一个能和永宁算是有点关系的人。他原本和二皇子关系很好,而现在,他对那皇上不过阴奉阳违而已。他对那人恨得咬牙切齿,他觉得他认袁成做外甥,会被皇上知道。而他要告诉那皇上,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他记着这桩仇。

    他耐心地等着,直到袁成犹豫地说:“舅舅。”

    袁成还和他说自己想带一个人过去。苏安在一旁笑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想提携自己的人也正常。可怜那王爷昏了头,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做外甥。苏安说:“你要带着谁?让他跟我一起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吧。”

    “是陈兰。”袁成报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看到苏安的脸变得阴沉起来,接着又一亮。像快要下雨又突然放晴的天。

    苏安问:“他在哪里?”

    苏安按照袁成所说的,往后面的亭子里走去。他走近那亭子时,便看到了陈兰。他正看着一个女孩子,似乎要说什么。

    陈兰也发现了他。

    陈兰的眼睛里刚才原本是闪着亮光的,现在见了他,这眼睛里除了震惊以外,还有满满的仇恨。苏安以微笑报之。

    九重这时也回过头了。相比于陈兰,苏安算是认识的人,所以她的第一句话和苏安有关:“你也出来透透气?”

    “方才王爷叫我,我就出来了。”

    他们的对话让陈兰不知如何是好。这条龙为什么会在这里?九重和这条龙是怎么认识的?那龙知道眼前这女孩就是他要找的人吗?

    看样子,他似乎还不知道。

    陈兰庆幸起自己刚才没有急着和九重多说什么,否则真的会害死九重。他现在都不敢多看九重一眼,怕引起那龙的怀疑。

    而苏安有了玩心。他伤得太重,要是想彻底杀了陈兰这妖怪,恐怕费的力气会很大。不如就把他带回王府,慢慢折腾吧。

    “先生就是陈兰?”苏安一副客气而恭敬的样子。

    陈兰也做出笑容来:“是,敢问公子有何贵干?”

    “袁公子说要带您回府,我特意来请您的。”

    九重听这两人说话说得别扭,像戏文里的对白,笑道:“能让王爷跟前的红人亲自来请,可见你定是不俗。”

    九重说完这句话后打量起陈兰。这人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个文人雅士,但也自有一段风流。

    陈兰:“呵,哪敢劳您的大驾。”

    两人客客气气地往前面走去。九重跟在后面,心想:“这两人在做什么,怎么个个都皮笑肉不笑的。”

    袁成见陈兰来了,总算松了口气。虽然陈兰看上去怪怪的,不过,他一定是因为紧张吧。

    事情弄到下午才算完。苏安,九重和陈兰坐在一辆马车里,也跟着往回赶。九重倒是无所谓车里有几个人的,一个人坐在那里玩着自己手上戴着的银镯子。苏安见那镯子漂亮,便问:“他给你的?”

    他是谁?陈兰脸上仍很平静,但心里起了波澜。

    “是啊,教主在我十岁时给我的。”

    “许怀这几十年来估计一直在忙着给姑娘们备嫁妆吧。”苏安不忘开许怀一个玩笑,“他也够辛苦的。”

    好,许怀。陈兰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在这一世里,这人和九重关系很好啊。

    苏安也没忘掉旁边那一直沉默寡言的人。他还和九重介绍起陈兰,仿佛他跟陈兰很熟似的:“我听袁公子说,这人很是厉害,很会交朋友。你要把他扔到荒郊野地里呆一晚,第二天,他能和所有的孤魂野鬼交上朋友。”

    苏安这是在暗指陈兰和那自梳女的事。陈兰明白这点,并淡淡地回击道:“公子姓苏是吗?这姓真是好听,我有个故人便姓这个。”

    自此以后,这两人陷入静默中。陈兰也不敢再说什么太过火的话了,怕他迁怒到九重身上。

    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可他若是要看她,还得算着次数,怕超过了三次以后会引起苏安的警觉。当他最后一次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九重时,苏安的目光也跟了过来。

    情急之下陈兰做出这么一副表情,那表情的意思是:“不然看你啊,我见了你这张脸就生气。”

    苏安咬着牙笑了起来。

    等到了半路上,王爷突然派人过来叫苏安过去,苏安见了那人以后脸色一沉。如非大事,王爷不会让这人来叫他。

    于是车里面总算剩下了陈兰和九重。前面的人通知说王爷他们有急事,要先回去,让他们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九重好心地和陈兰道:“王爷很忙的。你要知道,当今皇帝看他不顺眼,可是还有很多事用得着他。”

    陈兰点点头,又闷了一会儿后问她:“你是不是饿了?”

    九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是在生人面前,她不会多说什么,而陈兰发现她一会儿摸摸镯子,一会儿摸下衣角,知道她心里应该有事。十二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事,想必是饿了。

    “等会儿就出城了,我现在就下去给你买点吃的。”

    还没等九重反应过来,陈兰已经叫人停了马车,自个儿跳下去了。等他回来后,怀里揣着拿纸包好的,热腾腾的一只烤兔子。

    “九重,九重,我请你吃兔子。”

    陈兰把兔子捧到她跟前。因为太烫,他忍不住地想去摸耳朵,可又因为怕兔子肉掉下,他便忍着被烫到的痛苦,把兔子肉好好地端到她旁边,放在那座位上。

    九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纸,看了看那兔子肉。

    “我,我还没吃过兔子肉呢。”九重似乎有些不敢吃。

    陈兰热切的心里像被浇了什么。

    他关于她的记忆,还和那座山有关,还停留在以前。可是她已经向前走去,她会不记得她曾经喜欢什么,曾经和谁在一起过,她还会忘却更多的事。

    当他满心欢喜,甚至热泪盈眶地去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时,她只会笑着问:“阁下是谁?”

    陈兰现在觉得自己是那只被烤的兔子,疼痛不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一章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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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陈兰心灰意冷之时,九重已揭开那纸,撕了一小块儿肉下来。她先让陈兰去吃,陈兰说他不饿,九重这才尝试般地把兔子肉送到自己的嘴里。

    “嗯,好吃。”

    陈兰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他说:“那你把这些都拿去吃吧。”

    “我回去得给教主说说,厨房里可以加道兔子肉。我好像还没看过他吃这种东西呢。”九重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兔子肉笑起来。

    对面,陈兰见她那欣喜的样子,心知她此时所有的情绪并不是因为他,他便如那断了根却还在开放的花一般,仍在微笑心里却空空落落。

    后来他便没有听到九重说“再见”,混混沌沌地呆了一路。当马车停下时,他下意识地要跟着九重下去。

    车夫拦了他一下:“那是孤女们住着的地方,您的住处在王爷府里呢。”

    “什么是孤女住着的地方?”

    “嗨,就是那群白给人干活的呗。她们的功绩都算到别的男人头上去了。您可别进去,我听说啊,那里惨兮兮的呢。”车夫倒是喜欢说话的人,滔滔不绝。陈兰往那开了门的院里一望,只见天色虽然已晚,里面的屋子却还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孤苦景象。

    他心里一紧,然后便拨开车夫,往那院子里奔去。车夫赶忙在后面叫他,他头也不回。

    九重听到后面有人追来后,诧异地回眸。

    “陈兰,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可把陈兰给问住了。他一时冲动地跑到这里来,却没去想他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居然比袁成都要莽撞了。陈兰吞吞吐吐了一会儿,说:

    “我会做兔子肉的,你想吃的话,可以来找我。”

    “好。”九重笑起来,只是点头。

    “那,我走了?”

    “嗯。”

    陈兰在她走了两步后又叫住她:“你一个人在这里,记得小心些,有事的话,也可以找我。”

    九重依旧只是点点头。

    里面的人已经叫着要落锁了。陈兰于是就这么站着,看她往里院那儿走。

    九重的身量很小,那门槛于她而言有些太高。当她的裙摆拖过门槛时,像戏里极婀娜的美人。

    陈兰回到府里时,袁成正坐在桌边,头疼地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

    “王爷赏你的?”

    陈兰随手捞起一串玉珠子,接着又放下,去看别的玩物。袁成越看越心烦,伸手合了盖子,说:

    “王爷赏我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妻妾。”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是苏安陪我买的。”袁成累得坐在椅子上都不想起来,“王爷刚给了我一些钱,他就拉着我去街上转。我常年在山上呆着,哪里知道东西价值几何啊。他倒好,尽挑贵的东西买。”

    听到苏安的名字以后,陈兰皱起眉头。他严肃地对袁成说起话来,他以前从没用过这种语气:“你以后,不要和苏安来往。”

    “但苏安是王爷跟前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和他来往。”袁成刚说完这句话,屋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陈兰问道:“谁?”

    “是我,苏安。”

    真是越不想谁来谁偏来。

    “袁少爷要睡了,你有事明天再说吧。”陈兰这时拿出书童的架势,以少爷要睡觉的名义去赶苏安。

    外面的人轻笑起来:“哦?那我就祝袁少爷睡个好觉吧。对了,明儿个王爷的儿子要来请袁少爷,一起去买寿礼。据我所知,袁少爷好像......没什么钱了吧。”

    里面沉寂了一刻钟后,门开了。

    陈兰下山前从老翁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钱,可这钱如今花得所剩无几,想帮助袁成有些不大可能。眼下,只有苏安能帮这个忙。陈兰知道其中有诈,直截了当地道:

    “说条件。”

    苏安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道:“皇上有件棘手的事情要王爷去做。这件事情若是做好了呢,明面上没有什么封赏,暗地里的好处却是很多。王爷忙,没法儿顾及这件事。

    我也是个爱操心的,为袁少爷想着这件事。您要能把这件事揽下来,做成了,银子算什么,这可是为以后的仕途铺平道路,多好的事。“

    袁成脱口而出道:“我只是个和尚,哪懂你们要应付的那些事。”

    苏安笑吟吟地道:“我的袁少爷,如今这些纨绔子弟得来的名声,哪一个是货真价实的?您还要亲力亲为?依我看,给您挑一个孤女去做就够了。”

    随后,他又故意地道:“哎呀,我想起来了,这次的事有些棘手,一个孤女去恐怕还不行。我看您这所谓的书童其实是个高人,不如让他跟着去吧。”

    苏安没有想到袁成和陈兰的关系很好。袁成立马否认了这个提议,说不能让陈兰去冒险。陈兰不忍他明天被人给了难堪,便示意袁成自己完全没问题:

    “我可以去。”

    苏安心满意足地又寒暄几句后,要走了。他临走前陈兰问他:“你要挑什么孤女过来?”

    “忘了和你们说了,这人选不是我挑的,是王爷这次早就定下的。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陈兰的眉头皱在一起。

    苏安走后袁成很是懊恼,讨厌苏安设套给他。陈兰安慰他,说苏安总有法子让他吃亏,也不必太在意。

    “陈兰,你认识那苏安吗?”袁成想起他警告自己,有了疑问。

    “以前,算是认识吧。”

    说完这些以后,他抱着他那满腹的心事,回自己的房里睡觉。

    他并不能睡得着。

    他翻身起来,把窗子推开,让月光和清风都进了屋里。他坐在那木桌子前,把胳膊放在上面。皮肤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又有些黏糊。他移了目光,移到那桌上的圆镜中。

    他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眼中尽是哀愁之色。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哀愁,只觉得镜里的那人心有波澜。

    那个叫许怀的人,据他们说,似乎是个很好看,品行也很好的人。

    “许怀啊......”

    陈兰背出这个名字,眼里的哀愁加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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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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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的,王爷便把袁成叫去。来的人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陈兰,道:“王爷也叫您过去。”

    看来是要说那件事了,真快。

    苏安就坐在离王爷最近的那把椅子上。王爷看着他,想起十几年前的景象。那时二皇子也并没有放过他,是这个男人救了他一次。尽管如此,苏安说:“能登上帝位的人,连兄弟都杀得,更何况一个妹妹。你何必记恨他。”

    他们从此以后便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当王爷得知永宁当初似乎和水云教有过联系,跃跃欲试地要去那里时,苏安眯着眼睛,站在门外不说话。

    “你认为我不该做这件事?”

    “我虽然救过王爷一次,但王爷对我如此之好,反而是我欠了王爷的,我不应干涉王爷的事。您要是需要人来帮忙,也可以找我。”

    有时他在跟前,王爷会浑身战栗一下。

    这个人,和那个皇帝在某种程度上有相似之处,一样的精打细算,一样的不择手段。

    王爷把思绪拉回现实里。他说:“袁成要能办好这件事,我就可以借此邀功,让皇帝以后给他一个高官厚禄。我已经想好让哪个孤女来替他冒险了。”

    苏安抬头:“王爷定的人选是?”

    “九重。”

    陈兰刚一踏进门口便听到了这个名字。

    早上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下午。府门外。

    袁成的马车被人给拦住了。苏安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地上,然后招招手,叫来一个奴仆。他上了马车,坐到袁成跟前去。

    “你来做什么?”袁成跟见了瘟神一样。

    “教你一些规矩。”

    说罢,苏安拿出一块布条,要蒙袁成的眼睛。经过一番连哄带吓,袁成被彻底蒙住了眼睛。在黑暗中他被苏安扶着,摸索着往下走。

    “往下踩吧,放心,不会摔倒的。”苏安的语气其实已经有些命令的味道。

    袁成只好照做。他觉得自己似乎踏上了一个很软的东西,但也很硬。当他踩在上面时,还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微微发抖。

    “苏安,这是什么?”

    “你管他是什么呢,踩着往下走就是了。”

    另一个人伸手扶他。袁成总算是提心吊胆地下了地。等下去以后,他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布条扯去,眼前一亮。

    他转过身,视野里的东西摇晃,然后定格。

    马车跟前的地上,正趴着一个恭顺的奴仆。

    原来他是踩着奴仆的背下来的。袁成以前虽是少爷,但从没对自家的奴仆这样过。他不太适应地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奴仆。

    苏安道:“你未免太不会享受了。袁成,你今天上午的表现会让王爷很失望。他为你安排了替你去做事的人,你却最后说不要。我告诉你,有些人就是生来下贱,这种事改变不了,也绝不能改变。”

    “陈兰才不是下贱之人,那个女孩子也不是!”袁成语气激烈地反驳,“我要是想要什么东西,自己有本事的话,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去拿。没有本事的话就什么都不要想。”

    苏安长长地叹息一下,说:“少爷啊,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大的本事,你到底懂不懂?”

    两人正说话间,另一辆马车已经悄然地离开王府。

    陈兰和九重坐在里面,往扬州而去。马车行进了一会儿后,九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掀开帘子,急切地道:“陈兰,这不是去扬州的路。”

    “我知道。”陈兰把她拉进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去一间客栈的路。你在那里住下,等我回来就好。”

    “你的意思是,你要一个人去?”九重按住了自己手里的剑,“你觉得我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姑娘,所以不放心?”

    还没等陈兰回答,九重语速极快地道:“如果别人后来知道我只是在一间客栈里待上了一个月,会怎么想我?他们会说我无能。陈兰,这样的话我以后要怎么为我那些姑娘们铺路?”

    陈兰被这一番话给问住了。九重继续说:

    “我们水云教里的姑娘出生时便被断了活路。我们那时没有办法做什么,被扔在雪地里的只能指望自己身子耐寒些,被扔到荒郊野外的只能祈祷着野狗不会太饿。”

    九重极少去回想自己的身世,她渐渐学会不对别人表达对父母的怨恨。如果她只是说说身世,那么他们会说好可怜,如果她说她憎恨父母,他们会说她心肠歹毒,还对她说你憎恨父母是因为你现在过得不幸福,这一切还是因为你没有能耐。有能力幸福的人会放下一切。

    所以九重想要有能耐一些,想要去让自己,让别的姑娘们都能从仇恨中解脱一点点。也许过得好些真的是包治百病的良药?

    “现在有路子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去走,去通过它拿到我们所能得到的最高奖赏,这比起我们出生时已经好很多,我为什么不去做?”

    陈兰看着九重受伤的眼神,知道她误解了自己,便连忙道:

    “我不是看不起你。九重,我是真的,真的很担心,我怕你出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心疼的感觉给表达出来。他已经受够了。前两世,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保护不了九重。

    这次她终于长到了十二岁,就在他的跟前,他伸手就能碰到。如果她要是在他的眼前再次死掉,这次他就直接去地府里抢人。

    他等这个人等了那么久,他明明只是想和她安安生生地在一起而已,为什么求而不得?

    九重看着陈兰着急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代表着关心和担忧,她在教主的脸上也见过这样的表情。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刚认识的男人为何如此担心她,但是却有一丝的感动。

    九重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有保命的法子。”

    说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鹤,在上面写了些字,将它放出去。

    那时许怀正和空尘对弈,纸鹤飞来后,许怀的脸色不太好。

    空尘微微一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 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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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后,马车到了扬州。九重坐在车子里,看着对面坐着睡着的陈兰。他听说快要进城了,才稍微放松地闭了眼。

    昨晚陈兰在客栈里一直醒着,怕出什么事情。所以,现在他睡得昏昏沉沉。

    外面是扬州街上热闹的景象,飞花在高头大马的前面盘旋。九重却不看外面,只看着对面的人。

    以前,教主给她讲过一个樵夫去山里砍柴,看完神仙下棋后回来,结果已过了几百年,山下村庄变了模样,他的斧子都烂掉了的故事。

    讲完这个故事后的第二天,山里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把没来得及枯萎掉的,有的还开着的花都给埋掉,如河水般一夜涌上山头。家丁开了门以后,看到一个头上顶了雪花的老和尚站在门前。老和尚说他要见教主。

    那时教主握着伞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那人一步一步从雪中走来。当那人走近后,教主说:“恍若隔世。”

    彼时呆在教主身边,身高只够得到教主膝盖的九重仰起脸,问教主:“什么是恍若隔世?”

    教主说:“樵夫回去以后看不到原来的人了,这就是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九重看着陈兰,在心里突然生发出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会觉得恍若隔世?

    快发起呆的九重被突然停下的马车给吓了一跳。

    外面响起一个脆响的声音:

    “我算着你们今日就到,早在门口候着了。”

    这是水云教在扬州的地盘。烟霞姑娘已嫁做人妇,这时挽着妇人髻,极利落地招待他们。她只说了三五句话,就已将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等陈兰被领去客房后,九重上前去拉她的手,笑道:

    “我的好管家媳妇,你不如撇了那软秀才,跟了我去。”

    烟霞嫁给了一个秀才,虽然仍在这里主事,却已经很少过来。这次听说九重要来,和她感情深厚的烟霞就和公婆告了假,回娘家般到了水云教里。

    烟霞抽出一只手来,点她的脸颊:“我那软秀才是个会写锦绣文章的,谁要你这只会打打杀杀的。”

    说着她又要去点九重,九重笑着去躲,嘴上还不忘继续说着:“谁不知道姐姐在江湖上的名声!依我看,只有我这样的才能配上武艺卓绝的姐姐。”

    九重从她胳膊下钻过去,逃过她的捶打,去拽她的衣服:“姐姐爱穿盖住手腕的长袖子衣服了?我看这花样倒是好看,回头给我也裁上一件。”

    见九重想拽她的袖子,烟霞忙推了她,把那袖子又往下盖盖,方才嬉笑的模样也没有了。她拉九重坐下,说:

    “算着你们今日要来的可不止我一个。那郑、江、严三家子听说皇帝要给他们做主,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郑、江、严三家是为皇帝做生意的。那外邦的人也不知为何,偏偏喜欢国内某处的石头。奇怪的是,只要这些石头经过这三家人的手里,往往都能卖得很好。为此,皇帝把这些生意交给他们来做。国库可谓是越来越充实。

    他们每隔几年会选出一个当家的来。也不知为何,每一届的当家的右手都多长了一个小拇指,是六指,他们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当家的,六指是荣耀的象征。

    去年选出的郑包就有着让他引以为傲的六指。然而不幸的是,他被自己的手下给杀了。这三家里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也不知该让谁当家。大家吵嚷了一阵子后,便让皇帝来做主。

    九重瞅着周围没有人以后,让烟霞把耳朵凑过来:

    “皇帝有个主意,但不太好办。”

    “什么主意?”

    “他想让那个杀了郑包的人执掌大权。”

    这并不好办。首先,九重他们得先赶去牢里,把快送到刽子手底下的杀人凶手给捞出来。

    那杀人凶手是江素。

    江素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附近的一堆的人在忙活。那里有个新死的囚徒,没人把他抬上去。

    因为这个囚徒很重要,大家怀疑他是被人给灭了口,就商议着要仵作来验尸。他们怀疑这人是毒发身亡,而衙门里的老伍最擅长辨认这个。

    一个新来的狱卒伸手就去搬尸体,发现其他人都没动静后,还愣头愣脑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都不动手啊?”

    “动什么动!”一个狱卒对着他就是劈头一掌,“你把他搬上去了,那老伍一进衙门就跑。他都有半个月没来衙门里验尸了,逮着他一次不容易。”

    江素快被那尸体的气味给熏死,心想管他什么老伍老六的,赶紧来个人吧。

    过了一刻钟后,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被人哄着进了牢里:“我们买了酒菜,想着叫您来乐乐。”

    “我说你这人,哪有人在牢里乐的。”老伍晃晃悠悠地下了楼梯,路过江素的牢房门前。他停下来,还专门指了指江素:

    “在牢里吃好饭好菜的,那是死囚。”

    江素死死地瞪着他。

    老伍咧开嘴一笑,转起身子来:“行,酒,酒呢?”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对面的尸体。老伍大呼上当,转了身就要走,那狱卒赶紧拦他,其余几个也过来帮忙:

    “爷爷哟,您倒是过来看看啊!这人要是死得不明不白,回头我们也得死得不明不白!”

    “你说你们......”面对那些抱着他大腿的狱卒,老伍也没了脾气,“那,看就看呗!”

    老伍先是在尸体前足足地吐了半个时辰。身为一个仵作,他却是见不得尸体的。狱卒们掩着鼻子在一旁等着,没人敢说个不是。

    等吐够了以后,他把那尸体瞅了一会儿,用针扎了两下,就得出他是被人下了毒的结论。

    狱卒们千恩万谢地把他往出送。老伍顺了一壶酒,还是晃悠着往回走。这次经过江素牢房门口时,老伍又停下了。

    他看看江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知为何,江素觉得,眼前这人此时并不是在鄙视他这个杀人犯,而是在暗示什么。

    尽管他一时猜不出来。

    这时有人高叫了一声,说:“江素,有人来看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四章 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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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那两人穿着式样极简单的衣服,并不像是那三家里的人。另外,他们的步子很轻很稳,像是有备而来。

    在看见那两人的衣摆停在自己眼前后,江素先是极快地在心里做了这么一番推断。他慢慢地抬起头,以一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们。

    那两人很快地自报了家门。陈兰说完自己的名字后,还向他行礼:“二当家的。”

    江素嘲讽地笑笑,说什么二当家的,别人只是嘴上这么叫叫,谁曾把他当成一回事。

    换做以前,江素不会这么和人谈话,他能把自己的想法绕个十八弯,弯弯曲曲地给说出来。也许是因为快死了,眼前的人也不是那三家里的人,他便索性把想说的都说了。

    陈兰一下子觉得很棘手。九重看出他的心思,向那江素道:“这么说来,你果然是因为想夺权而杀人的?”

    “是。”江素答得斩钉截铁。

    要是按照皇帝的主意来做,那可就算是如了江素的意。陈兰觉得皇帝应该不会那么蠢,要是他认可这种杀人夺权的方法,明天大将军就能兴冲冲地给他造反。

    陈兰不甘心地蹲下来,离他很近地问道:“你真的是想夺权?”

    江素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杀了他,想做大当家的。”

    这表情看得陈兰想打他一顿。他把过河的桥已经放在江素面前,只要江素说是什么醉酒杀人,他就有办法把这人给捞出来,慢慢地扭转名声,然后给他送上去。

    可是江素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因为想夺权而杀了人。

    这人至少也有三十岁了,三十岁的人还和十八岁的青年一样,想喊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吗?

    陈兰在那里蹲着,背对着九重,并没有注意到九重撩开自己后颈上的长发,摸了摸龙鳞般的印记。她闭下眼睛,再睁开时便看到江素的两条胳膊上绕满了线。

    将死之人是不会再有这些的。在他们临死前,除了与亲人的缘分,别的线几乎都会断个干净。这个人却是相反的,他身上的线有的还极为耀眼。九重一一地认着它们,结果被吓到了。

    江素至少还能活五十年。在未来的五十年里,和他来往的尽是达官贵人。由此看来,他是要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会活着走出这座大牢?

    九重看完他的后,目光也顺便挪到陈兰身上。她发现陈兰和她一样,姻缘的那条线也只有一根。

    这倒是很有趣的。

    九重还要再看看,陈兰已经起身。她不愿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就忙收了心,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如常。

    陈兰见九重站着有些不稳,不知她是因为收心收得太极急,以为她是受不了这牢里气味,便赶紧道:“我们回去,明日再来。”

    离开前陈兰又看了江素一次。这次江素低着头,却是不肯让他看见什么表情了。

    牢里太暗,出去后的两人被光给照得都遮了眼睛。他们眯着眼睛走了两步后,和一个老头子擦肩而过。

    那老头子在和他们擦肩而过后,露出一丝笑容。

    陈兰和九重先回了水云教里。这阵子已到了吃饭的时间,九重想直奔着饭桌而去,又顾忌着身边有新认识的人,怕自己看上去有些没规矩。

    陈兰见状,笑道:“这是你自个儿的家,干嘛这么不自在。”

    说完这句话后他心里一酸。对于九重来讲,有个家并不容易。他曾买房置地,布置好了一切来等她,却奈何命运弄人。如果这一世有机会,他一定要给她一个家,让她好好地过下去。

    九重领了陈兰,往那屋里奔去。烟霞正在亲自布菜,见了九重后,她一面上来迎着,一面嘱咐道:“长大了也该有姑娘样子。你和我到里面吃去,让他们两个男人在这边吃着。”

    烟霞的话里已经有明显的不满。教主收到九重的消息后,就和她说过,说九重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子一起呆这么久。他要烟霞把九重接到教里,好生看着。

    九重却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揪着话里的另一个词语不放:“两个男人?莫非,莫非我姐夫来了?”

    正说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秀才从外面走来。烟霞见九重也不躲,就尴尬地笑道:“我这妹妹被人惯的紧,女儿家该学的礼数都给落下了。”

    那秀才摆摆手表示不妨。九重不服烟霞的话似的,说:“怎么没礼数。我还要给姐夫问好呢。”

    但那秀才并没怎么理会九重的问好。他只和陈兰打了招呼。陈兰的外表看上去比他小几岁,就自己先行了礼。那秀才做出请的手势,请陈兰落座。

    烟霞拉着九重的手,悄无声息地往后面去了。

    陈兰这一顿饭越吃越饿。那秀才寒暄几句后就开始问令尊令慈,陈兰编得辛苦。

    陈兰哪里有什么家世,胡诌了一个砍柴的爷爷出来。秀才哦了一声,姿势很好看地端起酒杯,往嘴里送,眼睛只看着酒水。

    陈兰又继续胡说道:“不过,我父亲做了官,是县令。”

    秀才忙放下了酒杯,作揖道:“哎呀哎呀,当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啊。”

    陈兰没再理会他,埋头吃饭。

    后面,九重挑了几下子菜后就不吃了。烟霞端着碗,望了望一桌子的菜,说:“不合你的胃口?”

    “不是不合我的胃口,是不合姐姐的胃口。”九重上手去夺烟霞的碗,把筷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你看看这道菜,还有,还有那道,姐姐你从来不吃的!你这一顿饭吃的,干嚼着米饭了。”

    烟霞咽了无味的米饭,微笑道:“那是你姐夫爱吃的,我常常做给他吃,家里向来都是这样的饭菜。”

    说完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尽力地吃:“我爱着他,迁就他一些又算什么?”

    “那他怎么不迁就姐姐!”

    “哪里有丈夫迁就着妻子的道理,九重,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烟霞说完这些后,九重彻底不吃饭了。她出了神地道:

    “我啊,就想找一个和我两情相悦的。我们谁也不迁就着谁,谁也不欠谁的,相爱着过完一生。”

    烟霞被这话羞得红了脸。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快走进来的陈兰,说:“来了个肯迁就你,肯疼你的,你嫁不嫁?”

    进来的人是陈兰。他听秀才无意中说今日的鱼肉只给他们两人备着,就使尽浑身解数,又是翻黄历又是编故事的,让秀才吓得不敢吃鱼。他把那整盘的鱼端进来,想给九重和烟霞吃。

    烟霞见他端着盘鱼进来,强忍着笑,心里明白他想干什么。如今在她看来,这个陌生男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并不知烟霞和九重说了那些话。他正要说“九重,吃点鱼吧”,只见九重难得地红了脸,飞跑出去了。

    “诶,烟霞姐姐,这是怎么了?”

    “小儿女家的心思,我哪里懂。”

    收拾了桌子后,秀才也告辞了。他走后没多久,水云教的看门人大呼道:“那三家的人找来了!”

    他们是来质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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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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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人是郑、江、严三家里的严飞,严真。这三家里现在有三代人,他们是第二代的,是严家的长子和次子。

    烟霞请他落座,严真却站在那里巍然不动,他肤色黑,像一座黑铁塔。严真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去牢里找了江素?”

    陈兰点头:“是,我们只是去问了问情况。”

    “有什么好了解情况的,那天他和大当家的起了争执,晚上他就杀了郑包。这我们都知道。还有一月他就要问斩,我希望他好好儿地呆在牢里。”

    说完话后严真甩手走人,留下一脸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陈兰和九重站在原地。烟霞道:“我听别人说,这汉子向来没头没脑。你等等,他哥哥还没进来呢,他一定还有话说。”

    严家的长子严飞进来后就客气多了:“二位到了扬州,可我们却没有招待。还请你们去严家坐坐。”

    去了以后陈兰被几个男人围住,去了大厅议事。那些人不由分说地把九重交到一个婆子的手里,让严家的内眷来招待她。

    九重倒也无所谓的,坐在那里和一堆夫人小姐喝茶,同时观察着严家的情况,一个时辰内她听了好几出戏,不是哪个姨娘又阴了谁一把,就是夫人又在四两拨千斤地用计。九重数着杏核,渐渐地没了该有的坐相。

    就在九重快睡过去的时候,一个姨娘揪着一个半大男孩的耳朵,往夫人跟前来了。

    被揪住耳朵的是四姨娘的儿子,只有九岁。

    四姨娘赶忙上去护住儿子,喊道:“你干什么呢,揪着声儿做什么!”

    那姨娘理直气壮,先是给夫人行礼,接着很大声地道:“他打死了我院子里的一个丫鬟。”

    夫人毕竟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她放下茶盏,平静地道:“闹也等到晚上闹,眼下客人还在这里。你既然非要闹,想必也是有证据的,把东西先拿来放在我这儿。”

    这姨娘当真把一块手帕递上来。那是声儿的手帕。丫鬟死的时候,人们在丫鬟破了的脑袋上找到声儿沾满了血的手帕。

    夫人把东西收好,接着就挥挥手,先让人把这两个姨娘和声儿都弄到别的屋里去。

    她对九重说:“家里姨娘多,我也没管好家,让你见笑了。”

    其实她就是说说而已。这姑娘十二岁而已,能懂多少事情,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会嚼舌头的,并不会把这件家丑给宣扬出去。

    九重果然也没上心,而是对那块帕子产生了兴趣。她说:“我看这帕子倒不像是声儿少爷的。”

    厅里的一个丫鬟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接着赶紧捂住嘴,偷偷地瞧夫人的脸色。

    夫人慢慢地问道:“姑娘为什么这么认为?”

    “请夫人把那块帕子给我。”九重要过帕子,把帕子铺展开来,指着其中一块极小的地方说:“夫人,大户人家的少爷,能把帕子用得长出青苔?这得有多久没洗过?”

    那手帕上的青苔很少,也亏得她能在一堆血污中找出来。夫人看到帕子上还有霉点,更加坚信了这东西不是那少爷的。她叫来一个人耳语一番,等过了一阵子,这人回来说:

    “少爷身上的帕子的确不见了。”

    “那想必就是让人给偷了扔了。”九重道,“这是你们的家事,自己慢慢地查吧。”

    不久后九重告辞,她刚一走夫人就把那急于反驳九重的丫鬟给关了起来,细细地审问。

    九重失笑。这么明显的地方,夫人能看不出来?她根本就是不想救那孩子。但是,九重不忍心。

    丫鬟在前面引路,九重走着走着,瞅到一口井,井壁上全是青苔。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弯着腰在那里打水,他沉默,但眼睛里有深深的戒备,看人时让人心生寒意。

    他过来,拦住那丫鬟:“那帕子呢?”

    “什么帕子?”

    “这井跟前原有我一块帕子的。”

    九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大概智商有问题,来来回回只会一句话。在丫鬟准备收拾他之前,九重问他:“什么样子的?”

    “就是几个姨娘儿子身上拿着的那种。”

    那好歹也是少爷有的东西,这个仆人怎么会有。九重于是又问道:“谁给你的?”

    “江素。他那会儿和大当家的说完事情以后。我那日被打,跑了出去。他在外面见了我,就把自己的帕子送给我了。”

    九重心里道:这段话说得倒很流利啊。

    九重冲他一笑,跟着丫鬟走了。

    那少年目送着她离开。

    九重出去以后,在一棵树下摆的茶摊那里喝茶。没一会儿,那个少年就来了,坐在她的对面:“我早上把帕子晾在井沿上,被人拿去了。”

    “我知道,青苔也是在那上面沾上的。”

    然后他沉默起来。

    九重看他又不说话了,道:“你信我吗?”

    少年说:“你要是肯为他说话,我就信你。”

    “我就是来把他救出去的,你不说,我怎么救?”

    少年抿了下嘴唇,说:“那是去年五月的事。他去找大当家的,说自己一直负责某处的事,却一分钱没得。”

    那时郑包脸色温和地道:“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是在为我做事吗?不,你是为了我们这个大家庭,是为了你自己。你要钱,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和外面卖自己身体的妓女有什么区别?你当自己只是个做事的机器啊?”

    江素无言以对,出来后碰到了被人打了一顿的少年。他看少年可怜,就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擦脸上的血,还把帕子给他。少年由此记住了江素,并感激起来。

    九重喃喃地道:“堂堂的二当家的,拿着的是庶子才会用的东西啊。”

    今天九重先回去了。陈兰说他还要谈事谈得很晚,要晚些回去。九重一个人回了水云教,刚一下车,她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

    “我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可你说我什么用处也没有,是白吃你的白住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生孩子不是给你自己生啊?把自己扯得那么伟大,还为我传宗接代?呵,贱人,你和外面卖身的妓女有什么区别!”

    九重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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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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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晚上像湿了的衣服裹在身上,让人动都不想动。九重坐在池子边,出神地看着水面上偶尔跃出的一尾鱼。

    陈兰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呆在池边的样子,小小的,缩在那儿,简直是一个团子。水粉色的裙子撒在地上,如浮在湖面上的荷。陈兰不禁走过去,坐在了她的身边。

    “今天有一对老夫妻吵架了,我回来时听到的。”九重托着下巴,慢悠悠地说话。

    “我并不认为女孩子嫁给一个男孩子就是给人做牛做马去了,该苦大仇深地要点什么。可是在我爹娘看来,我就是跑去给人做劳力,而没给家里出力气吧。”九重的眼睛里有很亮的光,“嘛,为什么要扔了我呢?无非就是觉得养了不划算?父母都觉得我会给别人家做好大的贡献呢。”

    陈兰听这话听得胸口难受。他揪下来旁边的一根草,在那里默默地把草折过来折过去。九重的话还没完,她又接着说:

    “如果我嫁给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孩子,为他做好多事,他却说我做的事一文不值,我大概会疯吧。”

    陈兰不大懂很喜欢很喜欢是个什么感觉,也是很想要在一起吗?

    九重低了头,把声音埋在双臂圈起来的空间里:“好想走啊,去山里也好,林中也罢。变成只兔子都行,只要不做女孩子。”

    陈兰没注意后半句话,只注意到了前面的。他立刻问:“你想走?”

    如果你想走,那么现在就可以。我带你回去,带你到我们本该去的地方。我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地不再让眼泪从你的脸上落下。你愿意吗?

    陈兰声音有些颤抖。他说:“我也很想走。如果可以,你,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块儿走?”

    九重抬头笑了。她转过脸,看着陈兰说:“好啊。”

    陈兰讶异于她很快便答应:“你不怕我吗?”

    “我总觉得,你和他们不太一样,虽然我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九重细细地观察着陈兰的眉眼。“但倘若哪天我身处雾里,你把手伸给我的话,我想我会握住,跟着你往前走。”

    但是不久后,九重又说:

    “可是我还不能走,我很担心教主。”

    “你是说那个叫许怀的人?”

    山间,水云教。

    住着姑娘的三个大院子已经空了很多。

    许怀坐在软塌上,垂下眼眸看书。那腰间挂着玉佩的姑娘掀开门帘望了他一下,接着走进来,把一碗热粥搁在桌子上。

    “可痕,我不吃东西,端下去吧。”许怀看都不看那碗热粥一眼,“你也早点去睡。”

    “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可痕,”许怀突然看向了她,“那天莲姑娘的老子娘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父母恩情,不该否认?”

    可痕心虚地点点头。

    “我问你,他们不养孩子,有何恩情可言?”

    可痕害怕许怀要责罚她,吓得嘴唇有些哆嗦:“我,我只是觉得无论怎样,父母是生了你的人......”

    半晌后,许怀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许怀尽管心事重重,却很快地睡了。桌上的烛火盈盈地动着,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直到半夜时,一阵风吹开门,也吹灭了那只蜡烛。

    两个青面獠牙的人醉醺醺地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吃了一惊,道:“呀,怎么走到这处来了,真是误了事情。”

    另一个看到软塌上的许怀,便道:“不误事的。我和你说,这人是半年后世上要新出来的魔。我们不妨带他出去耍上一回,等以后他成魔了还能套套关系。”

    两人主意打定,其中一个拿出绳索,生生地把许怀的魂魄给拽了出来。两人哼着歌离开,后面还跟着一个恍恍惚惚的许怀的魂魄。

    三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山下地村庄。夜间的鬼热闹地很,都在别人家的院里转悠着。许怀看到每户人家的门前都立着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娃,就问那两人:

    “这些孩子为什么要站在那儿?”

    个子较高的那个答道:“你真是大惊小怪了。这个村庄要遭天谴的,他们已经杀了七千个女娃娃,等再杀够七百个,这些女娃娃就推门而入,要勒死那些畜生了。”

    另一个说:“我们到时候有的忙喽,又得把这么多鬼魂往地府里赶。”

    许怀心里道:“原来老天也是开眼的。”

    等又倒了城里,许怀咿咿呀呀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了。原来他看见了以前教里的姑娘。那两人说:“我们知道你想叫她,但她现在是鬼,你不能叫她。”

    那姑娘一个月前还活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鬼?许怀又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原来那父母杀了这姑娘,把尸骨配给一男尸,现在正办冥婚着呢。

    那路上的人抬着花轿,吹着唢呐,喜气洋洋地往前走。可是要是仔细看看,那人脸全是拿纸做的,画着眉毛嘴巴罢了。许怀大步上前,直接拦了轿子。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他刚才看到的泪涟涟的姑娘。

    她张张嘴,说:“救我。”

    许怀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定下心神,转身便是一通乱打。那些纸人根本不会反抗,任由他踢到在地。而另一边,那两个青面獠牙的人也不知哪里去了。许怀正打得愤怒时,只听空中一个声音道:

    “嘻,魔哉!”

    如一声锣鼓敲过后一样,戏没有了。许怀的身边哪里还有什么纸人,花轿,新娘,一切空空荡荡,只有幽蓝的夜色。

    这时传来笃笃的木鱼声。

    从远处走来一个老和尚。那人正是空尘法师。空尘看着他,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是魔的样子。”

    许怀喘着粗气,不说话。

    空尘的样子渐渐地扭曲变化,变成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他说:“我七百年前遇见你的时候,了缘大仙指着你,说你整天侍弄花草,必定为花草所累,如今看来,却是应了。”

    许怀笑了,笑得很凄然:

    “成魔又怎样,成魔还自在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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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的时候,九重要回去睡了。陈兰小心地问她:

    “如果有天你可以走了,你会跟着我去别的地方吗?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问得恳切,每一个声音发出来时都饱含期许。然而对面的人没有再给出任何回答,起身回去。那水粉的衣服隐到树后去,连一片衣角都不能再被看到。

    月下只剩一片湖水和一个孤寂的人影,仿佛这里不曾有过什么女孩,所有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梦。

    陈兰走到街上去,想平静下心神,理清白天的事。不得不说,他白天受到了很大的威胁。似乎有人知道他在牢里的那番谈话,他们说:

    “我们必须杀死他。倘若谁试图给他辩解丝毫,那么我们也只能杀了那人。”

    以这三家人的做派,他们绝对做得出这种事。想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相信郑包的死和江素无关,而且江素还很有能力,实在是太难。陈兰方才也听九重讲了那少年说过的一些事情,发现这么一个问题:

    江素做了绝大部分的事,但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陈兰顿觉头大。人类喜欢说没有能力的话就不配得到东西,而对于有能力的人,又极力踩扁他。为占有他的果实,他们宣布他是无能的,所以活该被所有人欺负。

    对于妖怪来讲,没有这么多弯弯曲曲的门道。不服的话打一架好了。

    陈兰此时就很有种打架的冲动。那三家里的其中一个人说:“我看你还带着一个姑娘,你不怕她出事?”

    我还是让你先出事比较好。

    陈兰跃跃欲试地往墙上砸了一拳,接着连连后退。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臭。附近飘来很难闻的气味。

    陈兰顺着那臭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衣服的老头子正往这边走。他见陈兰表情痛苦,便道:

    “年轻人,你干嘛要站在去牢里的路上?真是活该遇见我这糟老头子啊。”

    说话的人是老伍。

    陈兰听到牢里二字后,浑身一激灵。他说:“你要去牢里?这么晚了还要去牢里?”

    老伍回答说:“又死了一个囚徒呗。那帮人又求着我去。我没法子,不想穿着新做的衣服去,就穿着这身了。”

    说罢他似是抱怨地道:“这群子兔崽子,这会儿估计都开溜喝酒去了,让我一个人在那儿和尸体谈心!”

    那先前还表情痛苦的年轻人平和了下来。他好心地道:“要不,我陪您壮壮胆?”

    老伍大笑道:“成。”

    牢里这时果然没什么人,狱卒睡的睡,喝醉的喝醉。因为陈兰跟在老伍后面,没人问他什么。等确定没什么人以后,陈兰想往江素那里去。

    老伍看他一眼,说:“你也帮不上我什么忙,一边呆着去,让我知道有个人在这儿就行了。”

    江素这时已经睡着。陈兰用妖术开了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地摇他。

    他得来的是一双直直伸出的手。那江素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陈兰惊慌下用蛮力踹开他,坐在地上对他说:“我好心来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这会儿正迷糊的江素看清来人以后,总算清醒了。他收敛起那副凶狠的样子,声音冰冷而可怜地道:

    “他在半夜的时候找过我。”

    “咳,咳,”陈兰被掐得咳嗽了好几声,“谁?”

    “郑包。”

    那天,江素忍无可忍,和一个亲近的人透露了想出去隐居山林的心意。也不知郑包是怎么知道的,突然对江素变得格外地好。

    郑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就是我们的大功臣,我今天敬你一杯。”

    江素满腹狐疑又不好说什么。当晚,他像往常一样地睡下,睡了一会儿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跟前晃。他一惊,立马睁开了眼。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只多了小拇指的手。由此他立刻判定出那人是郑包。

    郑包拿着一个刀片,在他的眼睛周围比划着。发现江素醒后,郑包竟然一点也不慌。他笑着说:

    “我把你的眼睛弄瞎,让你残废掉,你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江素,江素,你不要走,我把你弄残了你就不会走了,是不是?”

    江素心想这人简直变态啊,赶紧推开他,下了床就跑。郑包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一边追出去,一边大声嚎哭起来,好几个屋子都因此亮了灯,并且已经有人披了衣服出来查看。

    江素被这些给吓蒙了,看着那些出来的人,一动不动。那郑包趁此机会,追到他后面,直接跪下,还哭着喊着,说: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就饶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接下来的事情对于江素来讲就是噩梦。这噩梦从几年前就开始了。所有的人像是被操纵的木偶,机械地对他说同样的台词,做同样的事。

    他们架住他的胳膊,拦住他的路。他们说:“那可是长了六指的大当家的,你也适可而止一些,他嘛,也是要面子的!”

    最后有人驱散起犹豫着想帮江素的人:“自家人,偶尔闹闹也正常,不闹才怪哩!”

    接着又威胁道:“谁要敢把这家丑给捅出去,我拔了他的舌头!”

    这下子所有人都噤声了。

    那之后,江素根本就没敢再睡觉。他无法想象如果他当时反应慢了些,眼睛会不会被那刀片给戳瞎。从此以后,他夜里都睡得不踏实。

    “我得给他面子,得给他面子。他是这个家的天,更是我的天......”坐在地上的江素喃喃自语,近于疯狂。陈兰怕他直接崩溃,暗中用了妖力,让他的心神清醒了一些。他无奈地问:

    “为什么他是所有人的天?还有,你就不能不和他住一起吗?”

    “管事的人都得住在一个院子里,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我出去过,被一群撒泼的人又给劝回去了。”

    陈兰眯起眼睛,继续问道:“你先回答我前一个问题,他凭什么是所有人的天?”

    “大概......”

    江素也很是困惑。

    “大概是因为他多长了一个那玩意儿?”

    陈兰想吐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八章 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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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忍着要吐血的想法,对着那憔悴的人道:“那,你是怎么杀死他的?这么容易就被捉到了?你就没事先谋划谋划?”

    说完这话后陈兰有些懊恼。他居然在鼓励一个人杀人前先进行一番谋划,教一个人要杀人杀得周全。可是,陈兰当年捉动物吃的时候,有时连天气都得算算啊。

    江素说话时吹出的气掀起垂在他脸前的头发:“就是因为谋划过,所以我才被吃得死死的。罪证齐全,又有事先的谋划,简直就是上赶着让人捉的。我早知道这样就哪天喝了酒,装醉捅死他,还能辩解自己是练剑练得太激动,出现幻觉后杀的人!”

    那人用拳头捶着地,一脸的愤愤不平,却也一脸的认命:“算了,既然都罪证齐全了,那就干脆认罪。说是为了夺权,总好过不堪凌辱这个理由。”

    陈兰恍然大悟。合着你是觉得夺权这个说法比较能体现出你的雄心壮志,所以你才一口咬死了这个理由啊。陈兰干咳两声,苦口婆心地道:

    “我跟你讲,我也是个有学识的蛇......人,听说书人讲过两句的。夺权成功了就叫野心家,叫英雄,没成功叫蠢货,以及不自量力的奸人。你想想,等你死了,是别人指着你说这人被人欺负了才杀人好,还是这人是个王八比较好?”

    江素认真地想了下后,道:“后者好。”

    陈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正想发作,墙上一个人影晃过来。陈兰心知那是刚才那老伍,便问:“您结束了?”

    得来的是虚弱的一声回答:“刚吐完。”

    陈兰一回头,只见老伍拿着帕子捂着嘴,正蹲地上缓神着呢。他瞅了陈兰和江素一眼,说:“你俩有话赶紧说完,我现在吐完了,验尸很快的。”

    陈兰却把身子背过去,不看江素了。他说:“还说什么啊,某人一心想当个死了的英雄。放着活着的英雄不做,非要去阎王跟前讨碗饭吃。”

    他站起来,直奔老伍而去:“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我帮您抬下尸体!”

    后面的江素整个人都僵硬了。

    陈兰笑呵呵地望着老伍,看都不看地伸手去摸尸体:“诶,这触感好软啊......”

    老伍面无表情地道:“你把手塞他嘴里了。”

    陈兰低下头后,也开始了呕吐。

    在陈兰呕吐的时候,老伍一面把尸体翻过去,一面喃喃自语道:“死人有时说真话,有时也会说假话。”

    呕吐中的陈兰抽出点空,问:“说什么假话?”

    老伍笑得高深莫测:“我要是愿意,他说什么都成。”

    一刻钟后,老伍拎着自己的东西出去了,后面还跟着陈兰。这时夜已经很深,狱卒看到陈兰后,怀疑并且有点害怕地看了陈兰一眼。

    陈兰出去后回头不停地看那狱卒,一边走一边嘟囔道:“他干嘛老看我,难道他是那三家的人?”

    接着他撞上了老伍的背。

    老伍站在那里,缓慢地道:“那是因为现在夜深,你的妖性出来了。”

    “妖......”陈兰说完这个字后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胳膊,只见那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上去更为阴冷,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东西在里面流动。陈兰竭力地想把这妖性给压下去,但根本就不管用。

    在他慌张的时候,老伍转过来,说:“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妖了。你虽然变成了人,可身上还是少了点东西。”

    陈兰因为压不下去妖性,有些烦躁:“什么东西?”

    老伍笑笑,说:“你少的那样东西得在那个女孩子的身上得到。哦,对了,那女孩是叫九重吧。”

    陈兰一听九重,再联系他的话,连忙道:“我不会要九重什么东西的。”

    “你尚且还只是个蛇妖啊。”

    老伍感慨一声,往前一走,直直地穿墙而过。陈兰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反复地摸那墙,这才意识到老伍并不是一般人。他放弃了找寻老伍,摸着那墙,自言自语地道:

    “我要从九重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陈兰生性便懒,折腾了一夜后连动都不想动。早上有个仆人来叫他起床,结果差点被他睁开的眼睛给吓死。

    那是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仆人想:这人若是一条蛇,等会儿都能跳起来咬我。

    这一幕恰巧被伺候烟霞的丫鬟给看到。她伺候烟霞洗漱的时候,把这件事讲了出来。烟霞停了摸头发的手,道:

    “我瞧着这人待人挺和气的,怎么原来是这么一副样子?”

    丫鬟挪了眼神,开始想别的事:“他就是对九重小姐好。夫人,哪个男人不爱年轻的姑娘啊,我看他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烟霞笑笑,挥手让别的丫鬟退到一边去。她转过脸,思量着道:“我倒觉得这人可能都不知道才子佳人是怎么一回事呢。依我看啊,他就是一心一意地想对九重好。前个儿他还骗了一条鱼拿来给九重吃呢。”

    烟霞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至少二十往上,却还是个没经人事的。谁家姑娘要给他一条绣帕,他估计都愣头愣脑的,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话逗引得丫鬟和她一齐笑起来。说归说,烟霞其实并不希望陈兰真的对九重有什么心思,如果真的是这样,首先操心的得是教主。

    烟霞正想着这些,丫鬟已经把一个玉镯子往她腕子上戴了。烟霞吃痛,手一甩,把那玉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丫鬟欲言又止,不声不响地看着从她手腕那里蔓延到胳膊上的淤青。

    烟霞说:“男人家,别说他,要面子的。”她把袖子往下一拽,盖住那淤青。

    丫鬟低了头道:“要不是教主给您撑着腰,还不知会怎样呢。”

    两人正说着,一个仆人急匆匆地进来了。丫鬟正瞪圆了眼要斥责他,那仆人跪在地上,道:“出事了!”

    烟霞坐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问:

    “什么事?”

    “教主不见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九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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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怀不见了。

    水云教的人立刻给扬州这里用纸鹤送来消息。他们说再等等吧,如果晚上时还不见许怀,那么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早在一年前,许怀曾说过他可能会成魔的事。他有预感。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

    烟霞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是软的。丫鬟试图过来扶起她,她就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魔怔般了说:“别让我相公知道!”

    她应该担心教里年纪还很小的姑娘以后该怎么办,该担心水云教的去路,可是现在,她下意识地要说出的话是:

    “别让我相公知道!”

    丫鬟含着眼泪,知道她心里的委屈,连连地说:“一定会瞒着姑爷的,一定。”

    早上吃饭的时候,烟霞倒是不提什么男女不同桌了。她吃了两口后放下筷子,心事重重地望着他们。她最终看着九重,说:

    “等这事儿完了,别忘记把几个姑娘也给领出去,总得有碗饭吃。”

    九重正扒拉着粥,无暇说话。陈兰替她答道:“九重一直记挂着这事呢。我也会帮忙的。”

    “哦,哦,那就好。”烟霞嘴里念念叨叨的,伸了筷子要夹菜,但因为心不在焉,筷子碰到桌子上去。九重没在意这点,向陈兰夸耀道:“我姐姐那会儿和人比武,几个男人一起打都打不过她。”

    陈兰还是困得要死,有气无力地说:“九重啊,不要老打来打去的。有的人可以打,有的人打不得,打了就是大逆不道。”

    陈兰指的是江素的事情。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烟霞的心因此狂跳了一下,整个人被雷电击过似的,端着碗愣在那里。

    桌上的饭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陈兰起了身,向着九重道:“先和那三家的人打一场吧,他们又找来一堆长了六指的,让我们定下来一个新的当家的。”

    九重匆匆地又吃两口,也起来去收拾东西了。陈兰又拿了个馒头揣怀里,怕九重路上又突然饿了。他一低头一抬头间发现了烟霞的不对劲。他淡淡地说:

    “恕我直言,您那位夫君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他做妖怪做了数百年,做人也做了很久,有些事他见得太多太多。烟霞做出笑容来,说:

    “你懂什么?”

    陈兰看出这人脸上的苦楚之色,不再多言。

    他和九重去了严家。那里是他们常常集会的地方。

    他们从家族的旁系里找出长了六指的人,男女都行,只要是六指。这会儿也不管血缘的亲疏了。这些男男女女共一十四人,男七人,女七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个个都把衣袖裁短,好把整只手露出来,好让人们看见他们的六指。

    姑娘给那多出来的指头上戴上戒指,而且是一定会闪闪发光的那种。姑娘常以容貌自夸,但现在,哪怕是长得最丑的姑娘,也要骄傲地伸出她的手,让别人向那多出的指头跪拜。容貌算什么?

    这些孩子的父母也被人围住了。大家纷纷向他们讨教,问如何才能生个六指的孩子出来。其中一个出主意道:“你把没长六个指头的婴儿杀死,埋到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下次这种孩子就不敢过来投胎了。”

    说罢来一句:“唉,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陈兰和九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乱糟糟的场面。

    台子上,陈兰干咳一声,严家长子就赶紧招呼大家安静下来。

    严家长子谄媚地说:“您看,您要怎么选人?”

    陈兰自有主意。他看了九重一眼,在九重点头后拍了拍手。

    声音还未落地,那府门便被人撞开,一群壮汉冲进来,扬言要抢劫。台子上的人都吓坏了,要叫家丁,而陈兰阻止道:

    “让他们打。身为大当家的,身子不能太弱。”

    这下那十四个人彻底慌了。那些壮汉是陈兰事先安排好的,不会伤到他们,撑死了踢翻在地而已。可这些人除了跑来跑去,不会别的了。其中一个还伸出六指给强盗看,好像皇帝亮出他的玉玺一样。

    强盗瞪着他,他也瞪着强盗。

    强盗踹飞了他。

    九重忍无可忍,伸出手,甩出一个玉盘。那玉盘闪着晶莹的光泽,极快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飞回来。一圈过后,那些强盗都捂着胸口,乖乖地都站到墙角里去了。

    陈兰认出那是法器。九重怎么会有这个?他仔细地回忆着九重上一辈子的事,但还是没想出个头绪。

    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九重冷冷地道:“一群长了六指的,连个十二岁的姑娘都不如。”

    陈兰打圆场道:“大家肯定是还没准备好。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非得是六指的人?”

    严家长子理直气壮地说:“祖宗说的!”

    众人纷纷附和。

    陈兰擦擦汗,挥挥手道:“行,我们再来看看......”

    这话还没说完时,那十四个人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台子上的人先是集体愣住,然后吵嚷起来,急着下去救人。原本定好的选拔活动就这么给结束了。陈兰一动不动地站着,和九重一齐地望着跑下去呼天抢地着的人。

    九重:“来的时候,你好像说有个人今天要过来?”

    陈兰:“嗯。”

    九重:“他来干什么?”

    陈兰笑得灿烂:“救人。救他们,也救江素。”

    今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赫赫有名的验尸的老伍,原来其实是个名医,因为家中生变,才隐姓埋名,落魄地跑来这里。他在衙门里哭了一早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不想只做仵作,整天陪着个尸体,想救救活人。他编得太逼真,感动到自己,假哭到最后成了真哭。

    恰巧这时那三家的事也传到了衙门里。县令被吵得快烦死,挥手说:

    “你不是要救人吗?赶紧去吧。”

    在这十四个人都晕过去,怎么弄都弄不醒的时候。老伍得了县令的命令,排场很大地来了。很多人都在门口迎接。

    陈兰在暗中看着他,露出微笑。

    这件事是昨晚商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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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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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

    “死人也可以说假话?”

    陈兰追问的同时,江素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老伍道:“我看过郑包的尸体,刀口并不深。如果我说这不是致命伤,没人会怀疑。”

    陈兰悟出一些门道:“你是想编出另一个死因来?”

    老伍笑着说:“我擅长辨认毒发身亡的尸体。”

    此刻,老伍挨个地给那些人把着脉,不禁满面愁容,做出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其中一个人的小拇指上戴着的指甲太长,划到了老伍。老伍疼痛之下将目光落在那上面,接着捉住了那只多出来的小拇指。

    “大人,这是......”

    老伍抬手示意别人不要说话,认真仔细地看了一番。他唤人拿一根针来,对着这指头就要扎下去。

    这下招来了那孩子父母的哭喊:“使不得,使不得!这根指头金贵着呢!”

    老伍故作怒色,道:“要命还是要指头!我告诉你们,病根就在这多出来的指头上。”

    老人发起脾气来很有威慑力。一时间侍立的仆人,干坐着的各家长辈,全都噤声。老伍下了论断:“多长了这根指头的人,跟中了毒一样,很容易出事情。你们知道金贵,怎么不留神看着?”

    这番教训的话说起来不带喘气的。老伍又紧接着说:“还有谁是六指的,过来让我瞧瞧。”

    说罢,老伍把自己的针扎下去,专心地治疗起来。那指头里果真淌出乌黑的血,滴在了铜盆里。

    严家长子道:“还有一个六指的,是我们大当家的。可是,他已经归西了。”

    老伍收了针,说:“我看八成是因为这个,年龄越大,发作的可能性越高......”

    老伍的话说了一半后,从外面进来一个奴仆,惊慌失措:“不,不好了!大当家的尸体变成紫色的了!”

    虽说入土为安,但碍于大当家的尊贵的身份,大家一直忙着如何风风光光地埋了他,只顾着买东西,忘了埋人,尸体一直停在屋里。方才有人路过那儿,看到门是敞开着的,里面的尸体变成了紫色,吓得直接坐在地上,怎么使劲都起不来。

    既然老伍在这里,大家自然就请他去了。临走前老伍说等会儿他会回来扎针,今晚这些人就全能好。大家又好好地感谢了一番。

    经过老伍仔仔细细的验尸以后,得出的结果出乎众人的意料。

    大当家的的确受了刀伤。但是,他是毒发身亡,是因为那根六指死的。

    他们虽然不信,但是眼下有十四个六指的人躺在那儿,足以说明这六指其实就是个病根子。

    陈兰适时地道:“那么,有六指也没什么稀奇的?”

    刚才陈兰一直没说话,这时他一开口,大家又想起了本来要做的事。这下三家的人都犯了难。原来说是只要有六指就成,大家也就不多想,光找长了六根指头的人就行。

    现如今长了六根指头的人反而可能短命。那么,该选谁好?

    陈兰把这麻烦事先扔给他们:“你们自己想想谁会做事情吧。”

    陈兰心满意足地和九重一道回去。其实,这六指哪里是什么病根子?不过是那些强盗趁机给他们下了药而已。这些强盗都是老伍一夜间找来的。

    九重不相信地说:“他能一夜间找来这么多人?老伍是神仙吗?”

    陈兰说:“你不相信神仙?不相信有鬼神?”

    九重摸着自己的银镯子,道:“我,我大概信吧。信这个比信六根指头靠谱。”

    说罢,两人不禁都笑起来。

    牢房。

    江素看着眼前的老伍,吃惊地张大了嘴。那人哪里还是什么邋遢的仵作,浑身焕发光彩,衣冠楚楚,俨然是个神仙。

    老伍叹口气,道:“虽说泄露了天机,可是我还是想吐吐苦水。”

    江素:“你想说什么?”

    老伍清清嗓子,开始背自己记忆里的那段:“是这样的,你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所以天帝让你投生到这里,要你一辈子尽享荣华富贵。”

    “但是连天都有算漏的事情。他以为给你才华就够了,根本没想到那群人只看着有没有多长一根指头。天帝就等着哪天你功成名就,拿你做个善有善报的典范。他见你时的衣服都准备好了,要说的话也想好了,苦等几十年,就是没等到你上位的时候。”

    “后来,天帝让我下来,看准了机会帮你。”

    老伍看着一脸震惊的江素,问:“你还是执意要去死?”

    江素的嘴角挂起嘲讽的笑:“无能还欺负别人的人不去死,反倒要我死?”

    “我已经报告过了。郑包是毒发身亡,和你无关,陈兰他们会用银子把你捞出来。这之后的事,就由他们慢慢做吧。”

    两天后,这三家子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离了江素不行。在他们感叹可惜江素回不来了的时候,陈兰把江素送了回去。

    “他没有杀人。”陈兰特意强调了这点。

    陈兰松了口气,九重更是松了口气。她拉着烟霞,说要把姑娘们带出来。烟霞笑了两下后说家里有事,她要回去一趟。

    烟霞回去以后,碰到了迎面而来的丈夫。那秀才说:“听说,许怀不见了?”

    烟霞没吭声。

    九重和陈兰顺利地把江素送回,没被人殴打也没闹出什么乱子,算是做完了事情,皆大欢喜。

    这天下午,九重找到陈兰,说想吃烤兔子。

    “成,我去给你买。”

    两人坐在台阶上,一起吃一只兔子。九重咽下一块兔子肉,看着天边的霞光,鼓着脸颊说:

    “以后等姑娘们都出来了,我也要这样和她们吃肉。”

    陈兰知道她不会想着和自己做什么事情。他味同嚼蜡地吃了一块肉,说:“你还有人可找。我要找的那个人,能找到,但找到了也没用。”

    九重还从没见过这人如此失落的样子。她不解地看他,而陈兰撇开这个话题,半开玩笑地说你吃的太多了,剩下的都给我吧。

    九重不服,凑过去抢肉吃。在陈兰撕下来一块肉的时候,她咬住那块肉,拽到了自己这里。毕竟她只有十二岁,还不明白女孩子要矜持,也不懂那一刻两人过近的距离意味着什么。

    她半闭着眼,咬下那块肉。陈兰呆呆地看着离自己很近的她的眼睛,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微颤着,如同蝶的翅膀。

    这近距离只维持了一瞬。陈兰想:如果能久些,那该有多好。

    几日后两人要动身回去,烟霞并没有送行,别人说她生病了,还在婆家里养病。

    九重只好遗憾地和陈兰回去。

    夜里,秀才家抬出一卷破草席来,似乎很沉。他关了门,将染血的木棍放到角落里去。

    这是很平常的事。

    另一边,九重和陈兰回去后,并没有看到袁成。

    袁成和苏安都不见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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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得意事,不嫌多。

    九重站在院子里,看着回来的袁成和苏安,略微地行礼。当她看到袁成华贵的衣服,听到他们身上的佩饰相撞时发出的声音,心中不由得地想起这句话来。人生得意事,不嫌多。人应该意气风发地活着。

    她突然觉得肚子饿,便去厨房讨东西吃。到了那儿后,她听见丫鬟们在议论,说苏安带着袁成又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苏安给袁成买了一顶帽子,只有当袁成摘下帽子时,你才能从他新长出的头发里看出他曾是个和尚。

    厨娘正要给九重舀粥喝,管事的人喊道:“该回去了。”

    九重便出去,往孤女住着的地方慢慢地挪。临走前厨娘偷偷给她一个饼,说:“男人们急着谈事情,等他们谈完了,这才能想起该给你的东西。”

    她就这么揣着一个饼,走在繁华的街上。她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不大听得清,却听到路边一个小乞丐微弱的声音: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九重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正坐在石阶上。她走过去,问他:“你爹娘呢?”

    孩子回答说:“我爹娘死了。我还有两个姐姐,大姐累死了,二姐被卖了,不知在哪儿。”

    九重原是要把这饼给他的。听到他说他有两个姐姐后,九重忽地心里烧了火。男孩已经要接过她的饼,拽住了边缘。发现九重并没有要放手的打算后,他仰起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九重最终松了手。

    然后她似乎听见一个声音说:“你下不了手,就学着从他们嘴里讨点剩下的来吃。”

    那是九重八岁时的事情。教里来了几个客人,其中有一个和九重年纪相仿的男孩。那天是九重的生日,大家就特意地做了些好吃的。一个女客把剩下的最后的糕点给那男孩,还给九重解释了下:“他是男孩子,胃口大,还没吃饱呢。”

    而九重不甘心地跟了人家一路。她跟在那男孩子后面,嘴里不停地说:“你把它给我吧,它本来是我的。”

    男孩子根本懒得理她。

    为此九重被几个年长的姑娘给训斥了,说不懂待客。九重哭得抽抽噎噎,还是说:“我想要那个。”

    那天送走宾客以后,许怀把她叫过去。他正在那里剥栗子,九重最喜欢吃的就是栗子。她知道教主一定是剥给她吃的,就欢喜地等着。

    等过了一会儿,栗子全剥好了。九重正想伸手去接,许怀把所有的栗子都抛了出去。

    那些栗子都落在一条土狗的跟前。这条狗一直蹲在那里,喘着粗气。当栗子落在它前面后,它嗅了嗅,接着张嘴咬了一个。

    许怀擦了擦手,看都不看九重地说:“想吃的话,从它那里拿。”

    九重看看许怀,再看看土狗,咽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得去要。教主不是在给建议,而是在命令。

    她先站得远些,细声细气地说:“小狗乖,你把这几个给我好不好?”

    狗是最护食的。它的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声音。如果不是铁链拴着,它此刻会扑过来咬九重。

    九重没办法了,便找了根棍子,想把地上其余几个栗子划拉到自己这边来。她一边划拉着一边观察着狗,结果那狗也不吃了,恶狠狠地瞪着她。

    “教主......”九重扭过头,可怜兮兮地看向许怀。

    许怀什么也没有说。他让人拿来一根很壮的棍子,朝那土狗劈头打下。土狗被链子拴着,根本逃脱不掉。

    几棍子过后,那狗的脑袋已经开了花,一命呜呼。栗子被泡在一地的狗血里,充溢着血腥气。

    九重哆哆嗦嗦地往后退。那许怀断了她的退路,逼她看着土狗的尸体。

    许怀说:“要想从狗嘴里拿吃的,打死它就行了。”

    “九重不敢......”

    “你下不了手,就学着从他们嘴里讨点剩下的来吃。”

    用东西来交换,用所有能得到的筹码来交易。

    九重拿恶狗没有办法。莲姑娘那次被父母找上门来,她已经做得够出格。那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的一次。

    其实对于她来说,每一天都能过得比出生那天好,这就够了。九重明白恨意是件很折磨人的事。

    不过有的人不明白。

    比如苏安。

    苏安最近常常梦到苏小小,梦见她穿着红色的衣往前走去,还是很像一颗美人眉间的朱砂痣。当她回眸时,脸上的皮肤就开始变得焦黑,腐烂。这时他便开始憎恨世上的一切。

    你知道有些人是可以陪着你的。但是你看不到,碰不到,得不到,只能徒劳地活着。

    如果说活着是刑期,那么死了呢?死了便会结束思念吗?倘若是这样,那么宁肯活着,哪怕活得四肢百骸都因痛苦而憔悴。

    苏安也没有憔悴到哪里去,他依旧饮酒,玩乐。他之所以选择救这个王爷,当时只是因为知道他的地位很高而已。

    苏安得永远地呆在很高的地方,他只会是踩在别人背上的主子。他觉得袁成是个有意思的木讷的人,想让他知道这其中的乐趣。

    谁不会玩乐呢?袁成现在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下赌注。今晚袁成甚至赢了城中从不会输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讨饶说:“我已经没有钱了。”

    “没有钱了就拿命来吧。”苏安的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那男人逃不掉。

    然而男人说:“我有样更好的东西给你。我的妹妹是城中出了名的人物,可以告诉你一件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我现在就去叫她。”

    苏安答应了,因为他听过这女子的名声。片刻后,这男子说妹妹不愿意来,可是让自己给苏安捎句话:

    “在水云教里,有能杀死阁下的东西。”

    这句话是写在纸上的,只有苏安看到了。袁成不够尽兴,去别的地方找人下注,没在这里。只有苏安坐在那里,攥着纸条沉思起来。

    说起水云教,现在,他身边和水云教有关系的人只有九重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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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的布帘被风吹起,猎猎作响。九重叠好的那只纸鹤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在空中盘旋了几下后便转瞬不见。

    她怀着写家书一般的心情寄出这东西。人是需要一堵墙的,当你被什么事,什么人逼得一退再退时,你需要一堵墙。当你退到最后时,你的背可以贴在那上面,让你做暂时的喘息。对九重来说,水云教就是那堵墙。

    第二日,收到这纸鹤的是可痕。可痕看到九重寄来的消息后,径直把纸鹤给揉了。她拧紧眉头,心里道:“你们想着出去,我偏生不要你们出去。”

    晌午,又有几个人来打探教主的消息。可痕说不急,教主一定是自己出去了,过几天就能回来。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则打着鼓。明明那晚她出去前,教主还好端端地躺在软塌上,怎么一夜过后就不见了。

    她又进了那间屋子里,佯装是在打扫,实则是在看教主有没有留下什么。她刚把桌子抹了两遭,几个姑娘走进来,说要找她。

    “我听着别人说了,今个儿有纸鹤过来,是你给收着了。快给我们说说。”她们都看着可痕,一个个都满是期待的样子。正低头擦桌子的可痕脸上先是阴冷的一笑,接着换了脸色,等回头看姑娘们时又是副和和气气的样子。

    “姑娘家终究是姑娘家,哪里做得成事。九重说她如今自保都难。”

    说完后可痕拉着其中一个姑娘的手,极热络地道:“出去做事了,也终究是要嫁人的,不如这会儿先寻个婆家再说。依我看,这才是最紧要的事。你们不晓得烟霞姑娘吗,人家嫁给了一个秀才,日子过得可比九重好多了。”

    可痕扶着那姑娘的肩膀,又说:“我有几个弟兄,模样周正,人又很好,绝对是个好归宿。”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这里面就正有莲姑娘。莲姑娘甩了甩帕子,退后几步,拿着怀疑的眼光看可痕:

    “你不是捡来的,是你老子娘卖来做奴才的,教主可怜你就把你当做女儿来养。不曾想你终究和他们是一路的,也打着买卖姑娘的主意。”

    “你脏水泼得利索,直泼到好人的心肝上!”可痕恼了,伸手要撵她们出去,“也不看看现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大家大难临头各自飞,我替你们着想还反倒来诬赖我。”

    门被砰得关上。莲姑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尖刻的嘲讽:

    “谁要你来着想,在你们这一家子人的心里,着想就是坑害。前年你兄弟替父母来认你,说是为你着想。你欢天喜地,跟着回去了,给人家又买这个又买那个的,后来你得了病,要取亲人的一滴血来,你那兄弟父母跟躲官兵似的,跑得那叫一个干净。可真是在着想。”

    几个姑娘笑了一通,又都散了。这些话戳到可痕的心窝里,她拽着帕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她转身趴在桌子上哭,哭完后眼中腾起怒火来。她也折了纸鹤,开门往空中抛去。

    “如果你这次回来,也就不用再想着出去。”

    王爷那边,九重不仅被允许再带几个人出来,还得了赏赐。其中有一个唱着好听歌子的鸟,九重把鸟笼提在手里,走了三两步后就被院里一个婆子给挡住。

    那婆子怪不好意思的,扭捏了半天也不肯说话。九重很快明白过来,把鸟笼递过去,说:“拿去给孩子玩罢,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婆子千恩万谢地提了笼子去了。九重又往前走去,捞过一个正准备跑过院子的七岁男孩儿,笑道:“想要什么好玩儿的来和我说就是了,你娘年纪大了,别让她总陪着笑脸求人。”

    男孩儿使了劲,挣开她的胳膊跑开,又去寻人斗蟋蟀玩。他是个没规矩的,差一点撞到了迎面走来的袁成。

    袁成暂且放他一马,走过来笑吟吟地对九重道:“听说你得了顶好的鸟,借来给我玩玩。”

    九重听陈兰提起过袁成,知道他好说话,就直接说她把鸟送给那婆子了。

    袁成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了下脸。九重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站在那儿不敢动。袁成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后,小厮牵出一匹高头大马。袁成翻身上去,夹紧马肚,绝尘而去。

    他走后不久陈兰追了出来。看到陈兰后九重稍觉放松。九重走过去,问他:“少爷今天出去?怎么不坐车了?”

    陈兰头疼地道:“他昨晚刚赢了一匹富家公子的好马,今天非要骑着它出去,到那公子跟前转悠转悠。我看那富家公子得被他给气个半死。”

    “他们下注打赌,输掉的东西多了,说不定还不在乎一匹马呢。”

    陈兰更加头疼。这马要真的只是什么寻常马就好了,最多贵些。然而那一家的公子是个马痴,不爱女色不爱钱财,就是喜欢养马。他家的这匹马可是他的心肝。要不是昨晚喝多了,他根本不会把这匹马拿出来做赌注。

    陈兰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苏安和袁成的设计。袁成随口说了句很想要那匹马以后,苏安就开始着手设计圈套了。这两人近来整日厮混在一起,有时做事情还会配合得天衣无缝。

    片刻过后,陈兰说富人有富人寻乐的法子,穷人也有寻乐的去处,带着九重去街上转。两人坐在酒楼里吃饭,菜盘刚一摆上来,就听得外面吵吵闹闹的。

    原来那富家公子正骑着自己的马走在路上,偏偏碰见了袁成。见袁成骑着他最爱的那匹马,他心里一气,就扬起了鞭子。他骑着的马受了惊吓,嘶鸣着往前狂奔,生生地把一个菜贩子给踩死了。

    一时间众人都围了上来。袁成拱拱手,对着那公子道:

    “看来是我让您不痛快了,这样吧,我赔您些银子。”

    富家公子笑笑,说何必。心里虽然还是气得慌,可这事也就算完了。两人各奔东西,谁也都没再多说什么。

    陈兰从酒楼里出来,看了看地上的血,眼里有着凛冽的寒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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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被人推开,动作虽然算是轻柔,但却让人为之一震。袁成不禁想知道是谁来了,死死地盯着门口。

    进来的人是陈兰。

    陈兰站得远远的,开门见山地道:“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说让你离苏安远一点。”

    被问的人看着对方灼灼的眼睛,软了声音道:“警告过。”

    “那你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我就不能找个人陪着我玩吗,你不在跟前,我都快无聊死了。”袁成嘟囔着,趴在桌子上拨弄酒盅,倒有些之前随性的影子了。陈兰一听这话,当机立断地道:“好。反正我是你的书童是吧,明天我就押着你去读书,你考个进士回来。”

    “不是,陈兰,我都二十五了,还考什么,捐个功名就行了。”

    陈兰被这人气得不行,转身要走。他刚一转身,袁成小小的抱怨声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你这人实在是无趣。别看苏安有时凶巴巴的,他的心还是挺好的。”

    啥?我听到了啥?陈兰顿时感到头晕目眩。你这是听谁讲的,我能不能摇摇你,把你脑子里的水都给倒出来?

    陈兰嚯地又转回来,问他:“你从哪儿看出来他心很好的?”

    袁成当真仔细地回想起来,想了半天后他说:“有次,哦,就前几天他喝醉了,说出来一个姑娘的名字。后来我一问呢,才知道他有个很喜欢的姑娘,只是那人不在了。”

    袁成又感慨地道:“用情这么深的人,心肠能坏到哪里去。”

    陈兰道:“不就是有个想见又见不到的人吗?我也有啊。”

    袁成反驳道:“他的想见和想要相守是夫妻那种的。你这种......应该只是在等个朋友?哪里深情了?”

    袁成把当年做庶子时的嘴皮子功夫拿出来了,说得陈兰哑口无言。过了会儿后陈兰略微红了眼圈,说:

    “那比时间行不行?我和那人一块儿呆了几百年。后来她投胎,我等了她几世。几乎每一次我们都阴阳相隔。我想让她活下去,想守着她,可我做不到。”

    袁成静默下来,久久地没有说话。这时苏安路过这里,便顺道进来叫袁成出去玩乐。他没有想到陈兰也在这里,走了两步后就停下。

    然而不消片刻后,他说:“书童,你下去吧,我和少爷还有事要说。”

    完全的对下人的口气。

    陈兰也没有多说什么,真的走了出去,还乖乖地把门给关上,虽然力气用得大了点。

    苏安无暇管关门时发出的巨响,因为袁成从喉咙里嘶哑着发出的声音更大些:“不要这么和他说话。”

    “为什么不能?一个书童,不,准确地来说,是一条蛇妖而已。”

    见袁成并没有太惊讶后,他笑了:“你知道他是蛇妖?那么,你知道他以前的事吗?”

    “我只知道一点点。”

    苏安觉得自己玩够了。眼前的这人已经由一个懵懵懂懂的青年变成了会作乐的公子,他再陪着这人也没有什么意思。

    第二天,苏安被一个人给拦住。那人是先前输得精光的男子。苏安问他:“你还要来送钱?”

    “不,是我妹妹让我来请你的。”

    厚重的帐幔隔开他和那女子。对方说:“我上次给你的那张纸条上,其实只写了半句话。”

    “那,我要拿什么来交换后半句呢?”

    在一旁站立的男子局促地咳嗽两声。

    “我会准备全的。”

    女子见哥哥投来肯定的眼神后,这才接着道:

    “但是,那东西也能杀死一个叫做九重的女孩子。”

    这才是那句话的完整部分。

    她说九重会因为救一个叫做袁成的人而去拿这样东西。

    苏安想了想,觉得逻辑似乎也合理。陈兰和袁成关系很好,而九重一是供人驱使的孤女,别人让她救袁成的话她不会拒绝,二是她和陈兰看上去关系也还好,如果陈兰求她,她也会去。

    听那女子的意思,这东西似乎只能杀一次人。

    那就杀掉九重吧。

    苏安笑道:“明日,麻烦你把这张纸条交给一个叫陈兰的人。”

    那纸条上写着:“梦死难生。”

    现在,只要让袁成处于险境就可以。不过,绑架,试图杀掉,这些都太容易破解。他们两个一个是妖,一个有着奇怪的法器,并不好办。

    想来想去,只有那个主意了,有些危险,但也很让人兴奋。

    所以,他说:“梦死难生。”

    苏安回到房里,关紧了所有的门。他闭目用力,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芒。他睁开眼时看了眼柜子里露出的一片红色衣角。

    我不会死掉。我还有两个人要杀,我还要找到你的转世。

    所以,冒着危险来做这件事吧。

    袁成醒来的时候,觉得床很陌生。难道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换了床不成?

    “你看看那个家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

    等等,这声音为什么很耳熟?

    这好像是大少爷的声音啊。

    袁成心里一惊,忙要翻身起来,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则是站在他床前似笑非笑的苏安。

    “苏安......这是什么地方?”

    “没什么,带你回到你十岁时罢了。嘛,算是重生?不过是场梦而已。”

    苏安笑着,俯下身来:“你不会再遇到什么和尚,你会在这个家里,被活活地给折磨死。”

    袁成还没有缓过神时,房门被人踢开了。几个仆人抬着一桶凉水进来,朝着他当头浇下。

    “您起得晚了,这是惩罚。”

    他们说着很恭敬的话,做着很可恶的事。袁成想起来了,在这之后还会有人去扔掉他的书,让他没办法温习功课,在父亲面前出丑。

    他挣扎着起来,不顾自己湿淋淋的状况,想去够到自己桌上的那本书。

    但是,够不到。手指用足了力气,可是这本书好像被关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拿不到。

    他甚至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给拽回到床上去,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丫鬟偷偷地把书拿走。

    他明白了苏安的意思。

    苏安的确是想让他被折磨死,因为现在,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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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庙里又响起钟声。

    空尘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那床上闭着眼睛的人。他把许怀的身体带过来,留神看着,结果事与愿违的,那身体越来越像一个魔的身体。

    中午的时候,许怀的魂魄在晃荡了很久后回到他的身体上。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要去见九重。”

    “你不能乱动。你魂魄不稳,会出事情。”空尘直接阻止了他。

    许怀喘了喘气,面如土色。他忽然问空尘:“你有没有想过,我离开那位大仙这么久,而且还带走了他的玉镯,他为什么不来捉我?”

    空尘法师被问住了。的确,当年许怀偶然到了凡世,看见河里女婴的尸体堆叠,便决定留下来收养被扔的女婴。临走时他怕大仙追他,偷走了他最重要的法器,想牵制住他一段时间。这么多年来,那大仙竟然毫无察觉,依旧做他别的事情。

    许怀自嘲地笑了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宠九重吗?因为就在她来后的第二年,我发现了那镯子真正的用处。”

    “我不会让她因此而死。”

    王府。

    王爷和他的孩子们都奉命进宫,留下了袁成在府里。一大早的,仆人们就发现袁成睡得很死,根本就醒不过来。

    大家先去找暂时管事的苏安,却找不到他。陈兰听说这事以后赶过来,望着袁成睡着的样子直皱眉头。

    这绝对不是睡着了而已。

    当陈兰正守在袁成跟前,苦苦地想对策时,有人说有个女孩子要给陈兰一样东西。

    陈兰打开那信封,取出信纸,只见上面赫然写道:梦死难生。

    那是极恶毒的邪术。

    除了苏安,陈兰想不出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情。

    陈兰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说是因为谁得罪了他,那也该是自己,关袁成什么事?他想来想去,可就是想不通。最后他放弃了,决定去找空尘,空尘应该有办法救袁成。

    接着在外面,他看到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九重。九重说她是来告别的,教主让她回去——九重并不知道许怀已经失踪了的事,烟霞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告诉给她。

    陈兰知道袁成事情的凶险,也不愿意九重掺和进来,就说:“你回去吧,等王爷回来了,我和他说。”

    “好,那我明天走。”

    望着九重离去的背影,陈兰莫名地不安。那前方的路上似乎有着深灰的雾,能把一切给吞进去。他咬下嘴唇,最终还是回到了王府里。

    然而这感觉到了夜里越发强烈。陈兰是妖,对非人的气息感觉很敏锐。他察觉到有什么在外面嗖地飞过,极快地向着哪里去了。

    魔。准确地说,是还没有成什么气候的魔。

    那缕青烟极快地向前飞去,陈兰按捺不住,用妖力定住袁成的心神后,将身影掠过院落与大门,追着那青烟而去。当那青烟在孤女住着的地附近方盘旋时,他径直朝那青烟打过去。

    毕竟是还没有成什么气候的魔。这青烟痛苦地扭曲几下后,变成一个男子的模样。

    这人有着非同常人的气质。陈兰冷冷地看着他站直,而他没有魔该有的阴毒样子,他说:“你让我进去,我要和九重说几句话,我不能让她回去。”

    听到他提九重的名字,陈兰顿时紧张起来:“你是谁?”

    对方苦笑道:“许怀。”

    许怀?是水云教的教主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陈兰有太多的话要问,可是他现在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九重为什么会死?”

    许怀似乎很是疲累,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他艰难地吐出这么几个字:“她是重要的一环。”

    说完这些后,他又变回青烟的样子,然后遁入地中。陈兰焦灼起来,同时也坚定了不能让九重回去的决心。

    次日早上,九重收拾好东西出来以后,见到的就是站在门外的陈兰。

    “你要来送我吗?”九重抚摸着马的颈子,笑得轻松,“我一个人就好。”

    “不要走。”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但也很清楚的声音。

    “诶?你说什么?”

    九重再问时陈兰已经上前。他夺过马的缰绳,把它又往回牵。九重急了,追上去:“你要干什么?我还要回去呢!”

    前面那牵着马的人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脸色很是阴沉和憔悴,他说:“我昨晚,看到了你们的教主。”

    九重不再说话了,她从陈兰的脸色里可以看出来,教主身上绝对没有发生什么好的事情。

    “他快要成魔了。他特地让我告诉你,不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会死。”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后,换成九重来抢夺缰绳。“那我更要回去,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行!”陈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时语气容不得商量,“九重你听好了,我不让你回去,明白吗?”

    眼前的人样子有些狰狞,但九重没有感到太可怕。他似乎还是那个会给她买兔子吃的人。只是他现在很暴躁,尽管她不清楚他为什么暴躁。

    “如果这次你再死掉,我想我会疯。”

    九重硬是被陈兰拽到了王府里。他们两个都坐在袁成的附近。看到袁成后九重有些慌乱,连忙问发生了什么。陈兰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他已经给空尘法师寄去消息,空尘法师会来解决这一件事。

    两人渐渐陷入各自一言不发的境地。当半夜里的空气慢慢地变得潮湿,几滴雨洒到屋里以后,九重起身去关窗子。她顿了顿关窗的手,说:

    “你今天,为什么说我死了你会疯?”

    闷头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体颤抖了下。外面有巡逻的家丁,灯笼擦过树叶的声音在耳朵里沙沙作响。这些声音一时间占据人所有的心神,让人想说什么,又想就在这声音里一直安静下去。

    “这句话很奇怪,你知道吗?”九重没有回头,对着外面的夜色说话,“我从没想过我的死会带来什么。我从小会做很多的梦,会梦见一个美丽的女人叫我的名字,教我如何去看身上的线。于是我知道了我生来便没有父母缘分,知道了抱怨也没有用处。我活也好,死也罢,无关他人的痛痒。”

    “但是你对我说,我死了,你会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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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闷头坐在椅子上的人动了动嘴唇,貌似平淡地说道:

    “袁成已经出事情了,我不希望你再出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原来仅此而已。

    大概是怕自己死后会让事情变得更乱糟糟的吧,也很正常。

    九重把窗子关好,坐到陈兰的对面。

    看了眼床上的袁成后,她笃定地道:“你不是他的书童吧?我总觉得,你们像是兄弟一样。”

    陈兰说:“他救过我一命。很久以前,我受了重伤躺在郊外时,他对一个和尚说,既然众生平等,那为什么不能救这个蛇妖?”

    陈兰就这么把自己蛇妖的身份给说了出来。他无暇去管九重有何反应。害怕也好,躲避也罢,他都接受。

    然而九重只是微叹口气。

    他们守了袁成一夜,这晚,袁成的身体忽然剧烈地动了几次,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就在陈兰快等不及的时候,天亮了,一封信落在他的身边。

    那上面说:你和九重一起回来吧,不用带着袁成。

    这是空尘法师的笔迹。

    嘱咐仆人们暂时不要把袁成的情况给说出去后,陈兰带着九重离开。他们得步行出城,因为今天的街上全是人,无法骑马,也无法坐车。

    九重紧紧地跟在陈兰的后面,而陈兰也走得很慢,怕把她给丢下来。等两人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到了稍微开阔的地方以后,这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衙门跟前围了一堆男人。在他们中,有的看上去似乎是附近村庄里的人。

    他们无需去打听什么,因为这些男人正在高声地和衙门的人理论。他们说:“我们这几个村里有很多光棍,他们会闹事情的,你们不能光指责什么,得解决他们娶亲的问题。”

    衙门的人也很看着这件事,要一个年长的人进去,好好地商议。

    陈兰的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九重。九重挤出一个笑容来,说:“每次我听到他们说这种话时,都觉得是在往我这种人心里戳刀子。”

    然后下一刻,九重的手上一热。她诧异地抬头,以为陈兰是无意中碰到了自己的手。

    但是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

    他用温热的手牵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周围的人在叫喊什么,说什么,九重全然地听不见。她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那只手的温度,如心脏般炽热。这热度烧到她的脸上去,让她不禁低了头,跟着那人快步向前。

    没有人来为你们说话,没有人来关心亡者和幸存者的哭喊,可以。但是只要我在,我便想握着你的手,将你拉向我的胸口,那里是世上离爱最近的地方。

    人们都忙着去看衙门跟前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胆大的举动。陈兰和九重出城以后,九重略微地也握紧了陈兰的手。相牵的两人一直走到马车跟前,这才松开了手。

    一天后,两人终于到了庙里。空尘坐在禅房里,动也不动,只是稍微抬起眼皮,看了看走进屋里的那两人。

    原本还算平静的九重进了禅房以后,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她根本没有想到许怀会躺在这间禅房里,面如土灰,而且嘴唇苍白得像死人。

    九重步伐不稳地走过去,所有的声音酝酿了半晌后,没有发出教主这两个音节,也没有发出许怀这两个音节,她叫他:“父亲。”

    说完父亲这两个字以后,眼泪便立即流淌下来。

    那次跪在他面前,说什么感谢养育之恩,心中则是抱怨他不肯救莲姑娘,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感谢之情。她像一个正和父亲赌气的孩子。

    现在她终于懂得去感谢他把自己养大,肯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可是他躺在那里,如同死了一般。

    她知道在庙里面大声哭泣是有些不好的,就把声音都压着,反而哭得让人看上去更加难受。陈兰走过去,把空尘给扶起来。

    空尘:“你是想让我出去?”

    陈兰淡淡地道:“你在这里的话,她不敢哭。”

    空尘故作无奈地摇摇头,数着念珠往出走。临出门前他看看陈兰,问:“你不走?”

    陈兰什么也没有说地看着他。

    空尘立刻走了。

    其实当初九重并不是直接被捡回来的。她先后被四个人家捡过,第一户人家的儿子大吵大闹,说养不起她,那女人就把她又送了出去。第二家养了她几天后,还是无法接受血缘这一问题,觉得是在给别人家养孩子,也把她送了出去。剩下那两家讨论了很久,在计算养她的得失。

    这时水云教的人来了,见到这些后,他们回去后把事情告诉给许怀。

    许怀拨开围着桌子的那些人,直接抱起被放在桌上供人讨论的婴孩,不容置疑地说:

    “我养她。”

    一句“我养她”后,紧跟着的是朝夕相处的十二年。

    许怀不想让她知道几个成人围着孩子讨价还价的恶心嘴脸,就说自己是从天上把她捡来的。

    “你看,你出生时手背上就有九重两个字,这就说明你本来该是九重天里的人啊。”

    九重当然不信这个,跟这个相比,许怀是从九重天里来的更靠谱些。他不会老,也不会死,九重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师父要能救他的话,一定会救。”陈兰还是说了实话,“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能勉强地维持一点清醒的神志。”

    “陈兰,你是妖,你告诉我,人为什么会成魔?”

    陈兰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心死了吧。”

    那在外面一直听着的空尘念声佛号,闭上了眼睛。陈兰的悟性倒是很好。对于许怀来说,你让他把自己当宝贝一样疼爱的姑娘们给送出去,交到那些污浊的人的手上,他的心怎么不会死?

    空尘最终踏进来,对着稍微停止哭泣的九重和陈兰说:

    “我让你们来是想把有些事讲清楚。接下来我要让你们做一个决定。”

    “你们是想让袁成死,还是想让九重和苏安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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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兰,你出去一下吧。”

    这次轮到空尘赶陈兰出去。陈兰当然不肯,空尘的眼神就变得难得地凌厉起来。

    他好歹是空尘的弟子,晓得他的脾气,只能依言出去。等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九重从里面走了出来。

    九重出来的时候很是沉默。陈兰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想喊她,只听得她说:

    “懒蛇。”

    这两个字足够把陈兰钉在原地,然后让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空尘知道他和九重的事。陈兰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些都说出来。当他听到九重叫他懒蛇时,感觉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那座山里。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再说什么,九重朝他展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离别意味的笑容:“如果我们不能杀死苏安,是不是得永远这样阴阳相隔?”

    很多年前空尘说要教他杀龙之术,说袁成是引子。他没有告诉陈兰,倘若没有九重,袁成根本没有办法杀掉苏安。

    山中的夜晚格外清净。陈兰坐在石阶上,想他在这里养伤的情景,想袁成早上念经时昏昏欲睡的模样。接着记忆里的画面忽地一暗,再亮起来时便有一个女孩子远远地站在树下,树下满是荒草。

    陈兰此刻的眼前果然亮了起来,不过那是因为一缕青烟。这青烟落在地上后又变成许怀的模样,许怀的神态已经很差,几乎能让人联想到一副獠牙。可他说话时还是很柔和的,尽管还是带有些傲气。他说如果九重坚持这样做,他今晚便会去水云教里取来那个镯子。那镯子会将陈兰和九重的力量都吸收进来。

    他对陈兰说:“你一定比我更不愿意。”

    “因为你喜欢她。”

    陈兰因为这句话而抬起眼眸。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句话的声音,眼前闪回着的是许怀的唇形。他喃喃地道:“喜欢?”

    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心愿,定下的相守的决心,其实都是喜欢?

    许怀临走前还开了他一个玩笑,算是苦中作乐:“如果九重不是女孩子,也许你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吧。”

    有些事物固然脆弱,如云如水中月,风吹即破,雨来即变色,但也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温柔着。

    陈兰回到禅房里,跪坐在九重旁边。他听见九重小声地在说什么,便凑过去听。

    九重躲过去,不让他听到,跟着空尘一起念经。陈兰也就只好放弃。三个人呆到深夜的时候,许怀把玉镯拿了回来。他的手上还沾了血。他说:“可痕只知道这玉镯能害九重,便把它拿了出来,想等你回去时收拾她一番。不过这次我回去后,发现她先死在了这玉镯下。”

    空尘道:“这原本就不是凡人能拿的东西。”

    许怀消失了,应该是在哪里黯然神伤,或者说是不忍心看着九重一点点死掉。

    九重戴上玉镯,心跳开始渐渐放缓。这次她主动地去握陈兰的手,把方才小声说的话讲给他听:

    “下一次,记得一定带我走。”

    陈兰感到握着自己的手的力气小了下来,他轻轻地向她承诺,说:“一定。”

    于是九重闭上眼睛,那玉镯里输入了九重混合着龙的力量,也输入了陈兰大部分的妖力。陈兰尚且还是个妖,所以承受的住,而九重还是个凡人,所以就此死掉。空尘看着把九重揽入了怀里的陈兰,说:

    “我走了。”

    陈兰并没有答话,只是很小心地抱着九重,似乎是怕她睡得不太舒服。

    还会再见面的,而且下一次一定能够相守。陈兰不会悲伤,却因为洞悉了自己的另一种情感而不安。

    喜欢上了你的我,下一次该如何面对你?

    空尘将自己的念珠甩出去,将夜色撕开一个口子,他走进去,走到袁成的梦里。

    这时的袁成已经十三岁。

    他变得很喜欢和别人玩耍,到了很晚后才愿意回去。大少爷向父亲说他贪玩,于是他又挨了顿责罚,并被要求早一点回到房子里去。

    已经知道身世的袁成不会去怨恨父亲,不过他的确不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那些仆人故意不给他蜡烛,他一进去就陷入黑暗里。他坐在床上,想起自己白天做的努力。他想过去直接和父亲说,或者教训那些仆人,可所有的努力都不奏效。苏安就高高地站在屋顶上,嘲弄地看他。

    苏安说:“你现在算是什么?”

    是,他现在算什么,又变回了一个一文不值的庶子而已。

    袁成自嘲地笑下,突然觉得口渴,便壮着胆子出门,想问厨房要开水喝。厨娘尖着嗓子,说今晚的开水只给嫡子备着,他是没有资格要的。至于稀饭什么的,厨房里现在统统没有。

    换做以前,袁成非得暗地里打碎她几个鸡蛋来报复。那时还是庶子的他对所有的敌意都有所回击,因为他理直气壮地认为:我和他们应该是一样的。

    而此刻,袁成只是说句好,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他的嗓子干得火烧火燎,让他恨不得晚上赶紧过去。白天的时候,庶子是可以喝一口水的吧?

    好在上天给了他一点机会,他走了没几步后就看见门房老周的孙女正端着碗稀粥。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吹着。看到袁成后,她还冲他一笑。

    袁成厚着脸皮在她跟前蹲下,说:“你分我点粥喝,好不好?”

    站在屋顶上的苏安差点笑出声来。

    小姑娘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把碗递给他。

    接着老周的儿子儿媳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袁成在喝自家的粥后,他们吓得不行,赶紧把他迎进他们的屋里。对于老周这一家地位还算低的仆人来讲,袁成也算半个主子。突然被人当成了座上宾的袁成浑身都不自在。

    回到自己的房里后,袁成觉得自己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又似乎没有想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时候,他那长长的头发开始脱落。等他早上起来后,床前已经是一地的头发。他再摸摸自己的脑袋,发现脑袋光溜溜的。

    这种变化是苏安所没有想到的。他谨慎地张望,结果看见一个老和尚正往袁家走来。

    如果苏安知道那女子的话的真正含义,他绝不会愚蠢得设下这么一个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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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少爷!你怎么还不出来呀!”

    门外有人高声地叫着袁成。袁成惊慌失措地摸着自己的脑袋,情急之下抓起一顶帽子,往自己的头上一戴。

    “少爷,您再不出去的话,老爷该生气了!”

    “好,好,我这就来!”

    袁成匆匆地戴好帽子,伸手推门却挨了重重的一下。那门被人踢开,砸在袁成的手上。

    袁老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的是大少爷和几个小厮。他看了看屋里,又看看袁成,道:“你昨晚又去哪里玩了!”

    “没,父亲,我......”

    “诶,父亲,那地上怎么全是头发啊。”大少爷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头发。他又看到了袁成的帽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绕到他身后,偷偷地一摘:

    “哈?袁成你怎么变成了秃子!”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袁老爷子以为是袁成自己剃掉了头发,故意来气他,哼了一声后甩袖走人。他虽没说什么,可之后袁成却挨了罚,在厨房里给人烧水干活。

    袁成一直忙到下午。好在这次倒是有人肯给他水喝了。那厨娘比昨晚好了很多,她给袁成送来一碗热水,无奈地说:“人总是有自己的命的,你也不要抱怨太多。”

    袁成什么也没有说,被烫得眼泪直流地使劲喝水。厨娘看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可怜,便到别处去了。

    傍晚,袁家来了一个和尚。

    那和尚到了厨房里化缘时,袁成正弯着腰倒腾柴火。当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师父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空尘法师正端着一个破碗站在那里,对他说:“您能不能给我一碗饭吃?”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这里是梦境,所以眼前的人也不是真的,但哪怕只是见到一个虚幻的人,他都已经很满足。他急急忙忙地盛了一碗米饭,将它双手奉上。空尘法师接过碗以后,就坐在厨房里吃起来。

    这时袁成也得到了一碗饭,坐在他旁边一起吃着。那空尘法师吃到一半后,突然问他:“我听说您是小少爷?”

    被问话的人被烟熏得脸上黑乎乎的,只剩下眼睛还是亮的,他点点了头。

    “少爷不去和老爷他们一起吃,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袁成扒拉着饭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我没和他们一起吃饭过。我是庶子,不能上桌吃饭的。”

    “阿弥陀佛,众生平等,哪来的嫡庶之分?”老和尚念了声佛号。

    袁成知道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但是他说不出来了,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掉到干涩的米饭上。

    空尘法师也不看他,静静地望着天。

    最终他说话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佛认为众生平等?佛会救所有人?”

    空尘法师顿了下后,缓缓地说:“佛虽在云上,佛心却在世间。”

    袁成跟着念了一遍这句话后,说:“而人若身在云上,便断然不肯承认众生平等。”

    父亲告诉过他,母亲的血是热的。他本该也有着极热的血。

    他的手又颤抖了下,那碗掉下来,米饭洒落,瓷碗破碎。伴随着这一切的,是周围事物的扭曲。

    房屋,人,还有一切的树木,全都扭曲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如梦如幻。

    空尘法师盘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突然站在远处的苏安。

    苏安一步一步地走来,眼中是慌乱,嘴角却要牵出一个笑容:“那女子说九重会因为一个玉镯而死,她现在应该死了吧?”

    空尘法师说:“你为了自己能活下去,真的是什么人都能杀。”

    苏安大笑一声,道:“那又如何?既然九重已死,我留着这个梦境也没有用了。我还要接着杀掉你们。”

    “苏安。”刚才还很静默的袁成开口了。

    袁成说:“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还是一个庶子的时候,吵嚷着要和别人一样。身处那样的位子,说出众生平等真的很容易。可是我若身处高位,却原来也只是个凡夫俗子,无法说出众生平等四字。”

    苏安有些恼怒。他折腾袁成这么久,袁成就想出这么个破道理来教训他?

    苏安抖抖袖子,周围刮起强劲的风,下一刻他便不见了,出现在空尘和袁成面前的是一条巨龙。

    那巨龙盘着身体,冲着袁成而来,赫然地张开大口,似乎是要将他吞进去。面对此情此景,旁边的空尘法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玉镯,直直地向苏安打去。

    那玉镯碰在龙的鳞片上,不但没有破碎,还发出巨大的声响。巨龙痛得往后一仰,而这时,袁成盘坐起来,双手合十。

    空尘没有说话,但空尘的声音在他的心里响了起来:

    “你在闹市伤了一条性命,梦境里的一切都是你该受的。上一世你是水中听经的鱼,这一世,我要助你成佛。”

    那玉镯忽地回来,往袁成的手上飞去。等那玉镯戴在袁成的手腕上后,它便消融不见。两股力量缠绕着袁成旋转起来,他紧闭双眼,全身都在沸腾。

    苏安心中暗叫不好,摆一摆尾后要冲出这梦境。不过下一刻,他就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痛得哀嚎一声。

    “恶龙,还不俯首认罪!”

    一只巨大的手从上劈下,活活地擒住了巨龙。那龙挣扎着怒吼着,但无济于事。远处,袁成已然坐在半空中,念念有词。

    他缓缓睁开双目,看了下巨龙后低下头去。即使在杀戮的时候,他看上去也很平静。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这纯白的世界里蔓延开闪耀的金色。

    现实中,天上突然下起很大的雨,山中的人更是惊慌,因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山洪。果不其然的,半个时辰后,山洪倾泻而下,将许多的房屋摧毁。

    陈兰和九重呆着的禅房也被冲毁了。在滂沱的雨中,陈兰抱着九重,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也看着山下。

    那大雨一层一层地冲刷着,把许多的泥土冲走,土下一具具小小的尸骨都露了出来。陈兰听见有人在哭号,似乎也看见了人们在水上挣扎。他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紧闭着双目的九重,把嘴唇紧贴在她的额头上。

    这是世界结束的日子,也是我和你相遇的日子。

    而另一边,一丝微弱的魂魄从某个空间里悄悄地溜了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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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越来越大。山下一户人家里,孩子和父母四散开来,走失在混乱的路上。其中的女孩安云只有七岁,个子太小,走着走着就走到水很深的地方,那水快要盖到她的脖子上去。

    接着就在这时,一只手把她给捞了出来。安云仰起脖子,只见一个高高的男人正微笑地看她。他将她抱起来,很快地到了一个较高的地方。

    男人将她轻轻地放下,转身要走。安云拽住了他的衣角。

    “我想要感谢你。等洪水结束以后,我还能看得到你吗?”

    那人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水,说:“你见不到我的。”

    “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不好的人。”

    男人看她呆呆的,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直白地说:“我会成为一个魔。”

    安云当然知道魔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这一切都在许怀的意料之中。他也不想再留下来吓唬她,转身要走。他需要去找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需要在那里等着最后成魔的时刻。他阻止不了成魔的过程,也自杀不了。只能接受最后的结果。

    而身后响起鞋子踩着雨水的声音。许怀诧异地回头,只见那女孩子追上了他。她伸出小小的手掌,那里面躺着一枚平安符,上面的红色因为雨水而加深。

    安云用稚嫩的嗓音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应该平安。”

    许怀再次地看着安云无邪的笑容,接过平安符后摸摸她的脑袋,大踏步地走了。身后那女孩子还站着,静静地目送着他离开,直到父母焦急的呼喊声传过来。

    许怀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陈兰。这时雨已经停了。陈兰把九重埋在山里,独自走到这很远的地方。

    陈兰说他想在这里生活几年。空尘法师告诉他,五十年后九重才能再次投胎,他想要在这段时间里想一些事情。

    当这一切浑浑噩噩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跳出很多人。那带着仙鹤的老翁,周环,还有茶楼里认出他身份的女人。他也看到了苏小小,尽管只见过她几面,陈兰却感受到了一种浓重的悲哀。

    陈兰对许怀说:“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烟霞死了。”

    那天秀才和他吃饭时,他就预料到这结局。临走时他们说烟霞生病,不能过来,陈兰下意识地知道烟霞出事情了。在路上他曾偷偷地折返回去一次,没有看到烟霞的坟墓,只看到一卷破草席。

    许怀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他说:“我的很多孩子都死了。”

    这个地方临着一片很大的海。海的中央有着雾气,雾气中不知是山还是岛。许怀指着那雾气,问陈兰:“你说,那里是不是佛祖在的地方?”

    “这里是南边,佛祖在西边,你走错地方了。”

    陈兰冷冷地提示着他,说完后自己笑出来:“这是魔会来的地方。”

    “我们的心里都有执念,你,我,还有袁成。我和袁成要么成魔,要么成佛,那你呢,陈兰,你要继续地做一个妖,还是做别的什么?”

    “还是做妖吧。我得活得长久一些。”陈兰坐下来,听着海的声音。这里再没有别的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海水的声音一波一波地重复,天上干净得连一丝云都没有。一切都是暗沉的,漫无边际的。

    陈兰转头,看到许怀正看着手心里的什么东西。

    “平安符?”

    “是一个孩子给我的,她说我是一个好人。”

    “你的确是一个好人。”

    陈兰到这边时雨停了,人们的活动也都重新开始。许怀的身体不知被谁给搬走了,还给好好地埋了起来。不过等过了十几天后,百姓突然给它立了新的碑,还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了十几条罪状,罗列在其中的就有拐卖人口这一条。

    陈兰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的。否则以后要是记录下来,说一个好人成了魔,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陈兰给许怀出了个主意:“下次我争取做个史官,为你写点好听的,把他们的事情给说清楚,说不定还能让人把你给供起来呢。”

    “还是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许怀道,“不要说别人不好的地方。如果要说,要礼貌地,姿态优雅地说出来,还得体现出自己不在意,自己没有多么怨恨的样子,太难了。”

    许怀和陈兰共同地度过了沉默的一天。天亮的时候,许怀不见了,应该是去了海上的那个地方。半年后,这世界上会多出来一个魔。陈兰想,如果到时候他能够荣幸地加入一个灭魔的小队里,跑去消灭他,陈兰一定要在他的坟前写上这么一句话:

    这是一个很好的,很温柔的魔。

    陈兰想完这些后长长地打一个哈欠,又变回蛇的样子,不知钻入了哪个地方。

    在他们曾经生活过的那座城,那座山下,一切又照旧地继续。

    五十年后,皇帝换了,百姓家中的长者也换了。有些东西因为死亡而交替,有些则在死亡的交替中顽强地继续留存。

    在都城里,花家和薛家是世交。今年,两家的儿媳妇都怀孕了。她们互相打趣着,说要结儿女亲家。

    过了几个月后一个算命先生来了,算出一个吉时,说这时出生的孩子保准大富大贵。薛家的女人笑着说:“依你看,咱俩谁的孩子能在这个时候出生?”

    等到临产那天,踩着吉时出生的孩子是薛家的,花家的孩子晚了一个时辰,哭得也没有薛家的孩子响亮,生下来时安安静静的。

    两家生的都是儿子。

    花家的女人哭笑不得,对薛家说:

    “你们家的这孩子好强,我看啊,我儿子以后会被你儿子欺负得死死的。”

    “那可不成。我们让他们一起长大,谁都不准欺负谁。”

    花家的女人亲了亲自己的儿子。那孩子似是不屑地转过头,瞄了眼离自己很近的也在襁褓里的那孩子。

    这眼神让尚未知人事的孩子都能吓得差点哭出来。

    很久以后,花明山常常会这么想:

    果然,这人从刚出生时候起就喜欢欺负自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本卷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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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几个月前起,村子里面就开始人心惶惶的了。大家都把自己的孩子看得紧紧的,晚上还有人出去巡逻。原本是不可怕的,自从村里的人带着狗出去在夜里转悠后,狗的叫声反而让很多孩子睡不着觉。

    大家都说,有魔鬼会来村子里抓小孩吃。

    安云坐在床上,睁着黑亮的眼睛。父亲极利索地把门锁好,还叮嘱她道:“安云,看好你的弟弟妹妹。晚上别出去乱跑!”

    “知道了,爹。”

    安云并没有太把这句话当一回事,她枕着枕头,心想他们说的魔应该又是什么黄鼠狼,是在自己吓自己。

    安云今天晚上梦到了一个人。梦里暴雨滂沱,她的裤脚都湿了。那人把她抱起来,将她轻轻地放在安全的地方。

    她想看清那人的样子,可雨下得太大,眼睛前似乎是有一道水帘,遮住了一切。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往前跑了几步,那人听见声音后就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是不好的人。”

    “是魔。”

    那人这样对她说道。

    “你是好人,我希望你平安。”

    但她将一个平安符交到他的手里去。

    平安符上的红色因为雨水而加深。那红色在水中散开,越来越深。

    安云醒了。是在半夜的时候醒的。外面吵吵闹闹的,有人说他看见了魔,这魔长着很长的獠牙,在偷吃某户人家的鸡,满嘴都是鲜血。

    安云的第一反应是在自己的身边摸摸

    还好,弟弟妹妹都在身边稳稳地睡着,胸口因呼吸而起伏。安云听见父母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安云,安云你们都在吗?”

    “在呢,爹,娘,你们睡吧!”

    “我们要出去帮忙,你在家看好弟弟妹妹!”

    空气中响起开门关门以及落锁的声音。安云也睡不着了,坐在床上披起衣服,无聊地等爹娘回来。她给弟弟妹妹们挨个把被子盖好,等回头时,猛然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床前。

    屋里不暗,月光能照进屋里。这人虽然看上去是个普通人,但眼睛是红色的。

    魔。

    安云正要叫喊,那男人动了动身子。他衣服上系着的一个平安符映入安云的眼中。

    红色的,破旧的平安符。

    安云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我来找你。”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并不是很可怕,“你过得还好吗?”

    “好。”

    男人因此而笑起来。他没有再往前走,安云如今十四岁了,男女有别,他站在这里都已经是有些冒犯。他说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情,说完就走。

    “什么事?”

    男人把这个平安符取下来,又还给她。他说:“你下一辈子会过得不太好,到时候你只要对着这个平安符默念我的名字,我就能来帮你。”

    说罢他补充道:“我叫许怀。”

    他的语气让人觉得必须要相信他。安云重重地点头。看她把这当做一回事后,许怀才放心地离开。他笑了一下后就不见了人影,只留下安云握着一个平安符,坐在床上。

    村里再也没有来过什么魔。

    后来的这几十年里,安云结婚生子,身上总是系着一个平安符。等她老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她嘱咐自己的儿孙,说一定要拿这个平安符给她陪葬。

    儿孙们真的这样做了。但是,一年后突发战乱,村子里的人都跑光了。这之后一群盗墓贼跑到这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挖出了很多坟,这其中就有安云的。他们把墓里翻得乱七八糟的,安云身上的平安符也被拽了下来,不知所踪。

    所以,安云的魂魄投胎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一个平安符。她很着急,哪怕喝了孟婆汤她也会记得这件事。不过,如果她再不投胎的话就晚了。安云只能被赶着往前走。

    薛家和花家的孩子出生了。一年后,花家又生了一个女孩子,名字是花明秀。

    等花明秀满月的时候,父亲亲自出去给她买礼物。家里儿女双全,他别提有多高兴了。那天正好是庙会,仆人劝他去上上香。他在庙门口的摊子上看到有人在卖东西。不知为何,其中一个平安符让他印象深刻。那平安符有着很深的红色,令人瞩目。

    他走过去,问那人这平安符多少钱。

    对方笑道:“嗨,大老爷,这是我捡来挂在这里玩的,什么钱不钱的,您要喜欢,送您就是了!”

    仆人们都认为这是捡来的不值钱的东西,不该给小姐戴着。

    “老爷,咱买什么不好,非买这个。这东西是别人不要的,咱何必呢。”

    可是他偏偏觉得,能在庙前一眼看中这个,就说明这东西和他家女儿有缘。他信奉缘分这二字。

    他坚持把这个平安符买了回去。摆摊的人根本没想到能把这个平安符给卖出去,接到钱时笑得很开心。

    等他走了以后,庙里的住持走出来,叹气说:“唉,错了啊。”

    与此同时,薛家见花家儿女双全,有些不甘心,也想着生个女儿出来,可惜儿媳妇的身子弱了,儿子又专情,不肯让小妾生。花明秀出生的那年冬天,某日早上薛家的仆人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搁着一个女婴。女婴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哭得快要断气。

    仆人又惊又喜,赶忙把女婴抱了进去。一家人商议说反正他们也想要个女儿,不如就留下这女婴吧。

    听说薛家也添了一个女儿以后,花家连忙来道喜,说这下两家终于能结成儿女亲家了。两家人摆了酒,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

    “哎呦,你看这孩子,粉粉嫩嫩的。”

    “你家小姐一看就是美人坯子。”

    两个老妈子各自抱着自家的小姐,互相夸赞。花明秀的衣服上系着那平安符,在薛小姐的眼前晃来晃去。

    那薛小姐的眼睛跟着平安符转。小孩子,见到有趣的东西时总是这样。老妈子说:“小姐,等回去了,咱也给你买一个,买个大的!”

    说完两个老妈子都笑起来。

    外面仍下着雪,象征着吉祥和平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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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和哥哥说话。

    “你有出息了就好,等以后啊,你就负责给她攒嫁妆,好好照顾你妹妹。”

    母亲的语气明显地是在开玩笑,是家人间的说笑。

    回应她的是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我照顾她?那谁来照顾我?”

    接着是母亲错愕的一声叹息,以及哥哥远走时甩动起衣摆的声响。

    九重睁着眼,看着枕头上绣着的水纹花样。

    这时母亲推开了门。那中年妇人缓步走来,坐在床沿上,伸手摩挲着她的额头:“你哥哥今天出去做事,早饭就咱们三个一起吃。”

    九重如今十岁,而哥哥比她大了足足十二岁,已经常常地不在家里。九重在母亲手掌的摩挲下眨了眨眼睛,说:

    “娘,教书先生什么时候来?”

    母亲愣了下后继续抚摸她,笑着说:“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九重,明个儿你姨妈家的人来接你,你和你的表兄表姐一道念书去。”

    “你还记得花明山和花明秀吧?前年,你们还一起放鞭炮来着。”

    九重自是记得的。

    花明山幼时害了场病,好了以后眼尾仍是微微泛红,像极了桃花的颜色。他的妹妹有时并不愿意跟着他,他没有法子,就去拽花明秀衣襟上系着的平安符,想借此把她拉过来。

    前年,花明秀不肯出去一起看灯的时候,花明山就是这样做的。花明秀顺手摸过一个仆人忘记在板凳上的剪子,对着自己的平安符道:

    “你再拽的话,我剪了它,看你回去怎么和爹娘交待!”

    从那时起,九重知道了花明秀的平安符有多重要,也知道了花明山的脾气有多好。他给妹妹整好衣服,柔声哄道:“我也没敢用力气的,生怕坏了妹妹的平安,你就饶我这一回罢。”

    九重想着花明秀那微微泛红的眼尾,一下子坐起来,按着被角笑道:“我这个哥哥可是要好得多,我明天就寻他玩去。”

    “我是让你念书去的,尽想着玩了。”

    母亲半是责怪半是疼爱地说了一句后,起身去接丫鬟给九重端来的水。

    下午,哥哥带了朋友回来。那几个是附近有名的放荡公子。丫鬟们见了他们后都要低着头避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舒服。这几个公子进了哥哥的屋里以后,几个丫鬟就围起来,讲关于他们的事。

    九重把玩着丫鬟给她摘的一枝花,倚在门框上看她们谈论。母亲的贴身丫鬟秋水最喜欢九重。秋水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好小姐,我们到别的地儿玩去,可别让那几个公子哥儿脏了你的眼睛。”

    秋水是和母亲一条心的,自然看不惯宋长平的行径。她这话是说来骂宋长平的,也知道他不敢拿母亲身边的人怎样。

    她抱着九重,往园子里走过去:“先别回屋,那几个丫头正给你收拾行李呢,都是毛手毛脚的,把屋子里整得一团糟。”

    说完后她又逗起九重来。九重却是不笑的,把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蹭,似乎是在想什么。

    第二日,花家派了马车来接九重。九重带着一个名叫千月的贴身丫鬟,往城里的花家赶去。

    走过了几条街以后,千月掀开帘子,瞟了眼外面后忙回头说:“小姐,外面的那间府邸真是气派,这里就是花家了吧?”

    九重略微地望了一下,笑道:“你是个新来的丫头,想必是不知道的。那不是花家,是薛家。薛家和花家是世交,也是个体面人家。难怪你认错,那薛家的派头甚至要更足一些。”

    两人正说着,马夫勒紧了缰绳。这会儿她们已到另一条街上的花家。早在花府门口候着的几个婆子赶紧过来。九重扶着她们的手下了车,被人用轿子抬进府里。

    九重先是到堂上拜见姨父和姨母。花家夫妇的长相都很和善。花夫人看着行礼的九重,心想几年不见,这孩子倒是越发标致了。

    “姨父,姨母。”九重向他们行完礼后,转向边上坐着的花明秀:“姐姐万福。”

    花明秀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花明秀抓了把果子给她,热切地说:“我只大你一岁,你别那么拘谨。等会儿我带你到园子里玩去。”

    九重点点头,接着有些疑惑地环视了下周围。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了看而已。花定国看出她心中所想,清了清嗓子后说:“夫人,明山呢?”

    “这......”夫人拽着帕子,也为难起来。

    这时从外面传来堪称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

    “薛洛,我和你没完!”

    花定国心里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坐在那里不想动。夫人是最着急的,匆匆地往出走。花明秀拉着九重,也跟着出去看热闹。

    院子里,只见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少年正狼狈地站着,对着马厩的方向悲愤地喊叫。他即使这么怒吼,声音也不算大,而且因为眼尾泛红,反倒只给人一种很可怜的感觉。

    花明秀抢在母亲前开了口:“哥哥,你既然惹不过薛洛,怎么又把他招到家里了?”

    花明山抹了抹满是水的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母亲看不下去了,叫仆人赶紧去给他擦擦。花明山擦了几把脸后,这才看到院子里多了个有些眼熟的人:

    “九重?”

    “哥哥万福。”

    九重正要行礼,被花明秀给拉住:“哪有他这样的哥哥的,成天被人欺负。”

    说着还故意做出嫌弃的样子。

    花明山愤愤不平地道:“老天,除了薛洛以外,我还被谁欺负过!”

    这一下所有的仆人都在憋笑。他家少爷除了自己的妹妹以外,最怕的就是薛洛。明明他和薛洛一样大,但就是打不过薛洛,说不过薛洛,什么都不如薛洛。有时母亲也会在他落荒而逃地回来以后,叹口气说:

    “我当年该早点把你生出来。还是人家薛洛跑得快,抢在吉时良辰里出生了。”

    花夫人原是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结果后半句话变了味,好像又怪到了花明山身上,怪他跑得慢。花明山欲哭无泪,从此以后也不来禀报母亲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想着办法去对付薛洛。

    对付了十二年的结果是被欺负得更狠。

    花明山正想再说点什么,从马厩那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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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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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世上真的有翩翩公子,那么当是眼前这一位。

    薛洛快步走来,姿态极好看地给花夫人行了个礼,还嘴很甜地说:“母亲,孩儿来给您问安了。”

    花家已经把花明秀许给了薛洛,这么叫倒也没什么大碍。花明秀见了他便躲到九重背后,偷偷地看。

    花夫人看见他就笑起来,连带着也忘了自己的儿子被他欺负的事:“今天有风,你穿得这么单薄怎么行,快到屋里去。”

    薛洛有意忽视了此时死死盯着他看的花明山,嘴里却说着有关他的话:“我没什么事的。只是......只是明山今天骑马,一不小心就跌到了前面的水里,我送他回来。”

    花明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得好像这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人的嘴唇形状像猫唇,人也像一只猫,心里尽是捉弄人的点子。

    薛洛继续忽视他,转而看向九重。

    花夫人立刻介绍道:“这是我妹妹的女儿。你们明日不是要一起念书吗,她也要去。”

    薛洛于是也向九重行礼。九重回礼后,用探究的目光看他,而薛洛能让她看到的只有优雅的气度。九重正思忖着这人有些奇怪,只听得花明山再也忍不住地说:

    “要不是你惊了我的马,我能掉到水里去吗!”

    “明山,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花定国背着手,也从屋里出来了。他虽然也不喜欢儿子有时的软弱,但终究是护犊子的。他看着薛洛,问:“薛洛啊,这是怎么回事?”

    花定国混迹官场多年,练就了用眼神就能把一个人给吓得半死的功夫。但这竟然震慑不住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薛洛不紧不慢地说:“伯父,早上先生教我们骑马。明山选来选去的,挑了一匹饿了一天的马。起初这马走得很慢,后来我刚好拿了一根萝卜在前面,那马一见萝卜就狂奔起来。接着,接着令郎就不幸落水了。”

    薛洛和花明山还一直在习武,虽然学得不怎么样。

    薛洛看着花定国仍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接着说:“伯父,有句话,薛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薛家,花家都是官宦人家,平日里少不得与达官贵人来往。人情险恶,有时看错一个眼神都可能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明山今日连一匹马饿不饿都看不出来,以后要是出去应酬,实在是令人担心。”

    说完他深深地弯下腰作揖,等着花定国批评似的。

    花定国大笑一声,脸上露出喜色:“不愧是薛家的公子。”

    说罢看了下自己的儿子,十分严厉地道:“今日你落水,就全当长个记性!”

    花明山有苦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和妹妹热情地把薛洛领进屋里。肯理他的只有九重。九重对他道:“哥哥,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别冷着了。”

    前面的薛洛听到了他们的话,回身叫过自己的仆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花明山回到屋里,气鼓鼓地脱了衣服。他衣服刚脱到一半,门就被人推开了。花明山连忙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给裹起来,只露了个头看着进来的那人。

    薛洛提着食盒,见他这副样子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就冷成这个样子?”

    花明山咬着牙想道:“被你从水里捞出来以后,我又被弄到你的马上。这一路跑得够快,衣服上的水都能被风吹得结冰。”

    “你就知道记恨我。”薛洛关好门,确认了没有别的人后坐下,“你忘了先生根本不准我们骑马的事?我们两个偷偷地牵了马出来,这事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他不得打断你一条腿!我跟着你回来就是为了把事情糊弄过去。”

    花明山哼哼着道:“你爹难道不打你?”

    薛洛笑出了声:“我自有法子去骗我爹。你呢?老老实实的,只有干等着挨打的份。你这么傻,我不帮着你的话你以后可怎么办。”

    “谁要你帮来着,还有,我爹肯定会去问先生的。”

    “你爹向来信我,怎么还会去问先生。”

    薛洛说完这些后,一面打开食盒,一面漫不经心地道:“那九重是你姨母的孩子?也要跟着我们一起念书?”

    “那可是我姨母的心头肉。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长到三岁时有个高僧让姨母给她改名,说是这样能保平安。姨母一听这,立马给她改了名儿。”

    薛洛取出一碗鸡汤,吹了吹后说:“我看她虽然四肢纤细,脸色却很好,眼睛也明亮有神,的确是个长命有福的样子。”

    他站起来,不顾花明山的反对,愣是揭开被子的一角。他伸手摸了摸花明山的肩膀,故作惊诧地说:“哎呀,这么冰,你快下来喝点鸡汤吧,我让仆人送来的。”

    亲眼看到花明山下床,坐到桌子跟前喝下了一口鸡汤后,薛洛这才准备出去。临走前他淡淡地道:

    “忘了说了,那是专门给孕妇喝的鸡汤,大补。”

    花明山差点把鸡汤吐出来。

    “薛洛!”

    从今日起,九重就要住在花家里,跟着花家兄妹还有薛家兄妹一起念书。

    夜里,千月给九重铺床。她睡在床的外面,九重睡在里面。千月把九重的辫子解开,慢慢地给她梳头发。

    九重只顾低着头玩几个小饰物。千月抬起她的一缕头发,说:“我今天听花家的仆人说,薛家的小姐明日也要一起念书。”

    九重默默地,不做声。

    “我还听说啊,那薛小姐心思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你说说,明山少爷已经是个老实的,这再来个不吭声的,可算是凑成一对呆鸳鸯!”

    十四岁的千月在这里呆了一天后,连薛小姐要嫁给花明山的事情都知道了。

    九重搁下了饰物,扭头抬着下巴看她。烛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和眼睛里,她的眼睛看上去越发水润。九重说:

    “我今日留心看过。明山少爷虽然在薛洛跟前矮了一截,可要是论起接人待物,并不比别的人差。他对下人很好却也眼里容不得沙子,我吃过晚饭后回来,亲眼看见他把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厮撵出去。我听旁的人说,那小厮是在他跟前长大的,今日只因偷了别人的东西就被他撵走。可见他是个重规矩,讲道理的人。”

    “我的小姐,就数你眼睛尖就是了。”千月忍不住地拧她的脸颊,“说来也怪,小姐这么有灵气,怎么大少爷老说小姐笨呢?”

    九重只是笑着,心想她才不管哥哥怎么看她,只要母亲疼自己就成。

    第二天早上,九重她们是被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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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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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今日有新状元路过,外面鸣锣开道。

    花定国坐在堂上,手指微微地扣着椅子扶手。花家和薛家都已不如往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科举上,希望薛洛和花明山都能高中。因此,他们特意请了位举人来教书,因为薛家近日颇有些不安宁,就把先生请到了花家。

    他们觉得女儿家也不能总是成日地忙着针线活,就让女儿也跟着一起读书。花夫人说自己妹妹的女儿天生聪慧,就把九重也叫了过来。

    花家后面的园子极有江南的景致。一路走过去,耳边尽是流水的声音。大家把读书的地方设在一条很宽阔的走廊里,席地而坐。这里平常没有什么人经过,只有鸟雀将影子掠过栏杆。

    薛洛和花明山十二岁,薛可宁和花明秀十一岁,九重十岁,以前都读过书,如今只是要研究得更深入些。两个男孩子并排坐在最前面,而三个女孩子并排坐在后面,九重坐在最中间。

    早上,一家子人刚刚吃过早饭以后,薛家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前。

    薛洛走得慢了些,因为要顾及到身后的妹妹。等在堂前站定,从薛洛的身后盈盈地走出一个女子,行了个常礼。

    拜见完长辈后,这一屋子的少爷小姐们这才放松起来。花明秀上前去拉着薛可宁的手,一连串地问:“听说你前几日又卧在床上不得起来,身子可好了些?我托人送你的东西,吃了不曾?”

    薛可宁没有答话,偷偷地看了眼正往外走的花明山,接着故意对花明秀道:“前几日是有人送我吃的来着,老妈子说全城的好东西都被搬到我那儿去了。可是......”

    薛可宁刹住话头。花明秀心虚,站在那里不动。

    她最终问道:“可是我记得那人还给我带了封信,信上的笔迹可不像是你的。”

    花明秀干笑起来:“他脸皮薄,我替他来问。”

    “你叫他自个儿来问。”她转过身子,留了个背影给花明秀,脸上却没有恼怒的神色,只有笑意。

    花明秀把她扳过来,哄着道:“姐妹们难得在一起,老提他干什么。我告诉你,家里新来了一个妹妹,是我姨妈的孩子,我看她与你应该挺投缘的。”

    “你啊,我还没见着她呢,你怎么知道我们投缘?”

    薛可宁刚说完这句话,九重进了屋里。她身边的千月手里多了一叠衣服。花明秀上前去,翻了几下衣服后说:“我母亲疼你,把有的新衣服都给你了。”

    刚才姨母叫九重过去,给了她一些衣服。九重幼时有很多好看的衣服,但等大了以后,她的衣服就很少,身上的饰物也很是朴素。花夫人想着正是好年纪,姑娘家不该灰头土脸的,就给她拣了些衣服穿。她原本怕九重嫌弃,谁知九重习以为常地接过来,还说:

    “不瞒姨妈,我近来的衣服都是别人穿剩下的。我觉得穿着舒服,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花夫人心里拧了个结。她知道妹妹不会苛待孩子。如果妹妹不是很忙,绝不会由着自己的孩子尽穿些别人剩下的。她看了看九重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发现这还是前年她见到九重时的那件。

    宋家,薛家,花家这三家里,宋家是家底最厚的一个。花夫人隐隐地有些不安。

    九重让千月下去把衣服收好。她往这屋子里一望,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姑娘。四目相对之间,九重心里道:

    “我怎么觉得这人好像是我的故人一样?”

    那薛可宁也是这么想的,以至于忘了礼数,一直盯着九重看。花明秀看看九重,再看看薛可宁,笑话她们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肯定投缘,瞧,让我给说中了。”

    “说中了什么?别又是在说你昨日听的书。”外面的花明山掀开帘子,招呼她们几个,“先生来了,快别都赖在这里。”

    这一掀一放帘子之间,花明山快速地扫了薛可宁一眼,见她脸色好了很多,这才放心下来。

    三个姑娘挤在一起走。路上,薛可宁又去讨要花明秀的平安符。花明秀难得地把平安符解了下来,放到她手心里。

    “给你。从小到大,你就喜欢拿着我的平安符玩儿。”

    九重看了眼那深红的平安符,笑道:“可宁姐姐要是喜欢这东西,我给你再做一个。我的针线活儿也不错。”

    薛可宁苦笑一下,把平安符交还回去,说:“这东西不稀罕,我家里要是想有,能攒个千八百件。稀罕的是福气,可没人为我去佛祖跟前求个保命的东西。”

    花明秀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熟知她的心性,晓得她又是在哀叹身世,便握着她的手,说:“你以后嫁到我家里来,自有我哥哥疼着你。到时候别说什么平安符,玉帝跟前的仙草他也能给你拿来。何必说这丧气的话。”

    这显然是好友之间才会说的话。九重知道自己这时插不进去什么话,就闭上嘴,沉默地和她们一直走到了走廊。等坐下以后,她悄悄地看薛可宁,发现她把一滴眼泪忍了回去。

    这天,九重没有在家,宋长平就更放心地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去。原先他领着的还是公子哥儿,今天却领了些街上的无赖。母亲若是管他,他便拿原来那句常说的话顶撞她。至于父亲,他是不管的,一昧地由着他。

    几个人喝了几壶酒后,宋长平红了脸。他说:“我有件心事要和你们说说。”

    “大伙儿都是朋友,你说吧。”

    “我母亲这么疼九重,要是她以后把家里的财物都塞到九重那里去,我不就亏大了吗?”

    那几个无赖对视一下后,其中一个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们给你出个主意。最耗费钱财的是结婚这事。你早点结婚,早点娶妻生子,父母就早点把大部分的钱给你。到时候等九重出嫁了,给她几床破被子,让她滚蛋。”

    其实他们心里是明白的。即使是亲生的,家里也不会把财产留给女儿,更何况九重其实是......说白了,宋长平是在杞人忧天。但是,这几个无赖能这么劝他,也有他们自己的一番打算。

    宋长平显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他重重地把酒杯放下去,大笑道:“成,明天就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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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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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街上还没有什么人的时候,花明山却已经开了门,往外面走去。

    昨天他和薛洛比赛背书,结果理所当然的,他根本就比不过薛洛。花明山说愿赌服输,问他想要什么。

    薛大少爷的眼里难得地闪着亮光,说我想吃你家隔壁那条街上卖的包子,让他买来给自己。

    花明山:“哈?”

    薛洛在家里什么吃不到啊,现在跑来和花明山说惦记着几个包子?想吃的话让仆人买就好了啊,摆明着就是要支使薛洛。

    薛洛说:“对啊,我赢你就是为了支使你的,我要你亲自去买。”

    花明山:“......”

    花明山不喜欢排队,就特意起得早了些。走了几步后,转个弯,他就到了隔壁的那条街上。包子铺里蒸腾着热气,远远地就能看见。一条长桌挡住了整个店门口,桌子上垒着一笼一笼的包子。

    花明山走过去,叫了半天后却没看见人。等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搬凳子的响声,然后桌子后面冒出个小脑袋来:

    “我娘还在忙呢,您要什么啊?”

    花明山看着那男孩子脑袋上软乎乎的一层绒毛,弯下腰道:“我要一笼包子。”

    说完后他帮着孩子揭开盖子,自己装好了包子。孩子接过铜板,开心得不得了。花明山冲他笑了下,转身回去。

    “喂,花明山。”

    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身后那长长的街上,薛洛站在那里,手里还扬着一个包裹。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花明山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身上,这才发现自己带出来的包裹不见了。他一直再惦记着要多背几页书,赢过薛洛,就带了书,想着回去了就背。

    薛洛知道他的心思。他站在那里,并不走过来,故作无奈地说:“要是我把书还给你的话,你就能多背几页了。”

    “嘛,还是不要还好了。”

    花明山望了他一下后,转过去,继续走。

    接着下一刻,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一只手极快地拿走他怀里揣的包子,同时也把一个包裹递到他怀里。薛洛和他并肩行走着,两人都是以很慢的速度在走着。

    “如果下次有人这样威胁你,请你务必记得要杀掉他。人该全力地保护自己。”薛洛这样说道。

    花明山没有说话。

    “明山,你为什么总要和我比呢?我不是最好的。终有一天,我也会被人打翻到地上,被人指着鼻子叫骂吧。你要尽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能与比我更好的人相提并论。你觉得只要超过我就好了吗?”

    其实从没有想过要超过这个人,只是觉得能追上就很好了。

    这个人,这个人啊,怎么会不如别人呢?被打翻在地,被人指着鼻子叫骂,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吧?

    花明山正想说话,薛洛把一个包子塞进他微张的嘴里。

    “傻子。”

    丢下这句话后,薛洛大步离开,留给他一个萧索的背影。花明山停了停,追了上去。

    今天的日子有些特别。功课结束以后,小厮便牵着马在外面等候着。花明山出去,翻身上马,庆幸今日的马终于没有受惊,顺利地到了郊外。

    花明山来到一座孤坟前,往坟前的地上浇了几杯酒。二十年前,有一位将军被奸人所害,在这里孤独寂寥地终老,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花明山也是从一本很老的书上了解到这件事。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在将军的忌日时来到这里,祭奠他一番。

    大概是抱着为忠义之士痛哭的心情吧。

    花明山定定地看着那看不清字迹的墓碑,任风将他的头发撩起。头发拂过他眼尾的红,然后向着夕阳的方向飞起。

    除了薛洛以外,如果说还有什么人值得他追随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小厮在一边垂手侍立着,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说:“少爷,时候不早了。”

    花明山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九重。九重正看着摊子上廉价的饰物,慢吞吞地选。花明山看到附近有一家珠宝铺子,就走进去,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一支玉簪。

    他走过去,叫了九重的名字。两人一起去茶楼里喝茶,身后还跟着千月和小厮。在茶楼里,花明山说给她买了生日礼物,要提前送给她。

    九重知道自己的生日还早,花明山应该只是想有一个送她东西的借口。她一面道谢,一面有些颓然地喝下一杯茶。

    “虽说不该管别人家的事。但你那哥哥的样子,我是真看不惯。”

    “他大我十二岁,我出生的时候他也还是个孩子,嫉妒我分去父母的疼爱,本来就正常。”九重笑起来,“他常常说,母亲根本就没有管过他。”

    花明山道:“身为男子,不想着如何尽责任,却只想着在家里争宠,甚至是和小了自己十二岁的妹妹争宠,也算是有本事。这样的人,你要他如何去报效君王呢?”

    九重被这句话给逗笑了:“我那哥哥比不过明山哥哥,别说忠君报国了,他能管好自己都不错。”

    花明山没有接话,而是说:“九重,你如果心里有怨言,应该和母亲说说。你的母亲根本不知道你心里有多难受。”

    “娘已经够烦的了,我要是再不乖巧,根本就是在添堵。”九重摇摇头,“只要娘还疼我,别的事我不管。”

    花明山在心里叹气。这孩子真的还是在傻着。

    后面的千月听到他们在谈论少爷,早已有些忍不住。这会儿看小姐还在为少爷说话,就不禁说道:

    “小姐,您还是想想明天回去后的事吧。”

    “回去,我明天为什么要回去?”

    千月回道:

    “您的好哥哥要成亲了!他选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夫人说亲事不急,他就在屋里跳脚,快把老爷夫人给气死。”

    因为花明山也算是外人,千月说完后自觉丢脸,站到一边又不吭声了。

    九重是戴着那支玉簪回家的。

    她站在府门外,听着里面的吵闹声音,有些不解。成亲明明是很好的事,为什么家里能闹成这个样子?

    她根本不知道,从今天起,她会一步一步地被人当成家里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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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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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在家里呆了足足五天,因为哥哥要成亲了。

    新娘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不怎么说话,有着内敛的美。父母最终接受了她,并定下成亲的日子。

    九重不太懂嫂子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会多一个人。她坐在屋里翻腾着自己那小小的匣子,问千月:“见嫂子的时候,你觉得我打扮成什么样子比较好?”

    千月走到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地给她梳头发。九重渐渐地感受到千月沉重的情绪,也不再说话。

    夜里千月睡在外面,虽然闭着眼睛但根本没睡着。九重戳了戳她的胳膊,她就转过脸,在黑暗中不甚清楚地看着九重。

    “我上头有两个哥哥,知道的事比你多。”

    千月知道她又想说我有娘疼着,就道:“你又不能一辈子都赖着娘。更何况你是个姑娘,这里迟早不是你的家。依我的主意,你该多交上几个朋友,赶紧给自己铺几条路,以后要有事情了能靠住。我看花家的兄妹人都很好,你该多和他们在一起呆着。”

    九重不曾想到千月能说出这种话来。这个丫头似乎一下子成了她的一个姐姐一样。九重鼻音有些重地说:

    “交什么朋友,我那哥哥就是热衷交朋友,惹来一堆把他害得半死的人。前年有个人借了一大笔银子,直到现在还没还。我听秋水说,前几天还来了个混吃混喝,敢使唤秋水去伺候他的......”

    “小姐,你能蠢得和他一样?”千月打断了她的话,“你手里不攥着几条人脉,以后迟早吃亏!花家虽然现在也不太行了,可是他们的那一双儿女是有出息的。薛家也不错,薛洛更是个出类拔萃的。你多和这种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千月陪着九重在那里读书时,早就留心看着了。她在跟着九重之前,跟过别的几个主子,没几个对她好的。她念着九重待她不错,就对她的事格外上心。

    九重噤了声,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蹭。千月晓得她又在东想西想些别的,害怕她想不开,裹着被子又利索地转过去,道:“睡吧,明儿就是你哥哥大喜的日子。”

    第二天,全府的人都起得很早。等准备去接亲时,九重跃跃欲试地也要跟着去。一个婆子把她揽过去,笑着说:

    “跟着去的都是男孩子,你呆在这儿,安心吃你的喜糖。”

    说着便给她塞了一大把糖。九重一边吃着糖,一边不解地看这样一个小男孩儿跟着迎亲的队伍走了。那孩子是自家的远房亲戚,但现在看上去他反倒和这一家子很亲近,比九重还要亲近。

    这时秋水走过来,一掌打到那婆子的手上:“你个后厨烧水的,跑来看热闹也就算了,怎么搂着小姐?谁让你来伺候小姐的?”

    秋水把九重从那婆子怀里拉过来。婆子讪讪地撒了手,退到一边低头干笑着。秋水喊道:“千月!千月!”

    千月闻声跑来,一过来就挨了一顿骂:“让你看着小姐,你死到哪里去了?今天人多,你照顾好小姐!”

    “是,是!”千月赶忙把九重牵到自己身边。她弯着腰,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对九重道:“您可让我省点心吧,府里忙得要死,连我这专门伺候小姐的都被叫去做事。”

    千月指的是宋长平跟前的人在支使她。她起初不理他们,说自己还要给小姐拿东西,那几个小厮便笑道:“拿什么小姐做挡箭牌!”

    他们的主子轻视九重,那么他们自然也会轻视。千月憋着气,没跟他们计较。

    后面便是新娘子进门,夫妻拜堂的事。九重看见哥哥和嫂子给父母敬茶,父亲听到嫂子叫他后十分开心,九重从没见过他那么开心的样子。

    一天下来,九重没做什么但突然觉得很累。她懒懒地靠在千月身上,坐在那儿动都不想动。

    晚上的宴席散后,九重看到四叔在和父亲说话。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听了几句。

    四叔:“长平成了家,也就算是了却你一桩心愿。不是我说,你得把心思多往长平身上放放,他能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没帮他一把!”

    父亲:“我肯定是要帮长平的呀!”

    四叔看看四周,然后把父亲请到一边去:“大哥,长平最近想做一桩生意,托我来和你说,你看......”

    九重顿觉害怕,不是说害怕父亲不爱自己,而是意识到有什么在威胁着这个家。她害怕,怕得再次见到四叔时,眼神了多了敌意。

    但四叔没有把她当做一回事,摸摸她的脑袋,说:“九重,你要继续乖下去,别让你爹娘操心。”

    又笑道:“我要是有九重这么乖的女儿,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那时母亲也在旁边,附和道:“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就是得了个懂事又知道体贴大的闺女。我啊,知足了。”

    母亲伸出手,想把九重再往怀里抱抱,而九重挣脱开她,找千月去了。

    “诶,这孩子,怎么了?”

    第二天,嫂子起得很早。九重听千月讲了一晚上的姑嫂故事,生怕她给自己难堪。可嫂子见她后只是客气地一笑,然后回屋里亲自去伺候哥哥。

    宋长平看上去似乎是还没睡醒,半闭着眼睛,任由别人给他穿衣服。他听到身后的人说:

    “你以后收点心,别和你那群无赖来往。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她手里的带子突然被哥哥拽过。宋长平不耐烦地把带子抢过来自己系上,冷漠地道:“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你只管生儿子就行。”

    宋长平说完这些后去找妻子的首饰盒。他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笑道:“嘿,我母亲把她那么多东西都给你了?这件,你看这件。”

    宋长平挑出一条珍珠项链:“先前她说给九重留着。给了你就好,莺儿,这东西本来就该给你。”

    莺儿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啪嗒地合了盖子,往园子里去了。她看到了不远处正和千月玩的九重,心里暗暗地道:

    “这孩子乖倒是乖的,可也太呆板了些。”

    九重察觉到她在看自己,抬首望过来。莺儿回身便走,也不多说什么。

    过了几天后,花明秀催九重回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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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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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花家的这段日子里,九重从千月那里听到很多事,比如哥哥和嫂子又吵架了,比如向来胆小的母亲在听到丈夫要给儿子投钱做生意,其实是放高利贷后拦了下,结果被丈夫指责为毫无用处的妇人。

    九重听到砖和瓦一点点崩塌的声音,清晰无比。她见过被追债的人追到黄泉路上的,也见过放高利贷的血本无归,干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的人。宋家不是狠戾的人家,又没有江湖背景,这钱必定是要打水漂。

    父亲溺爱儿子,昏了头也是有的。不过九重绝对想不到这么一件事:宋长平即使把钱撕碎喂狗,哪怕把家里搞得家破人亡,都不愿她拿到吃穿外额外的钱,只多拿一个铜板都不行。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点,因为他是家中唯一的儿子,男性的身份给了他太多的地位,九重再得宠爱,在他跟前也毫无反抗之力。

    九重再傻也能渐渐明白自己处在湍急的河流里,她想叫喊,想逃开,但没有地方可以去。

    灯下绣花的人开始发愣。千月正在铺被子,一回头就看见九重坐在桌旁,手里拽着一个香囊,眼神直直的。她刚才已披下了头发,发丝有些乱,额头前的碎发弯曲着扣在眉毛上,眉下是两泓漆黑的潭。

    “夜都这么深了,还做这劳什子。您快去歇着吧。”千月把手伸向还没做好的香囊。

    “哎!”

    发愣的人终于回过神。

    九重把香囊拉过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揉了揉眼睛:

    “可宁姐姐问我香囊怎样做得更好看些。我别的都行,唯独香囊做得不是很好。我得今晚练练,明天好教姐姐。”

    “她怎么突然想起做香囊来了?”

    “说是听别人讲的,能辟邪,想做一个。”

    千月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等笑够后,她说:“怕是看了什么闲书,也学什么才子佳人,做一个定情信物出来。”

    九重听罢,继续低头做起来。

    “你怎么还做,不睡了吗?”

    “既然姐姐是要做给明山哥哥的,那我更应该帮忙。”

    春天已经快结束,但人仍是乏得很。他们读书的劲渐缓,恰好先生家里有事,准他们一天的假。薛洛和花明山不知又去哪里玩儿了,而几个姑娘就坐在一起,要么读诗,要么绣花。

    “你看,这样,这样......”

    “嗯。那,这边呢?”

    “你把它穿到这里来.....”

    正捧着书读诗的花明秀不禁抬起眼眸,往一边望去。

    那两个姑娘紧紧地挨在一起,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香囊。九重小声地教薛可宁,而薛可宁仔细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肯落下。

    花明秀轻轻放下书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当这两人正出神地看着香囊的一处时,她把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人的肩上,往下一压。

    “哎呦,可吓死我了!”

    “明秀这丫头,从小肚里就没什么好点子。”

    花明秀把九重拉到自己身边来,对着薛可宁笑道:

    “我肚子里没有好主意?.....我肚子里虽说没有什么好主意,但至少没有什么相思的肠子。”

    说得九重和她一块笑起来。

    薛可宁:“我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哪来的相思。”

    后来花明秀说:“我就不爱这样子瞎想。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自己去问,给我个准话就行。”

    薛可宁:“那也没见你问过。”

    花明秀不屑地道:“我们是定了亲的,除了我,他还能想着别的人?”

    三人正嬉笑着,只听得外面热闹起来,那是薛洛和花明山回来了,应该又带了有趣的东西。薛洛大笑着,说他口渴。

    花明秀忽地掀开帘子出去。

    薛可宁:“你干嘛去?”

    “你不是说我没问过吗,我今天就问问。”

    薛洛正和花明山在石凳上坐着,只见花明秀带着一个丫鬟来了。花明山不知道妹妹过来干嘛。

    花明山:“明秀......”

    花明秀让丫鬟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绿豆粥。

    薛洛眨了下眼睛。

    他从来不喝绿豆粥,这所有人都知道。

    “你不是说口渴吗,我今天亲自熬的,让你尝尝。”

    花明山:“明秀,你这是在......”

    薛洛挥挥手,示意花明山不要再说下去。他对着花明秀笑起来。很久很久以后,当花明秀回想起这个笑容时,仍觉得那是世上最饱含柔情的笑意。

    “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喝。”

    花明秀惊喜地笑起来。

    花明山看看他们俩,也大笑起来。

    “薛洛,我这妹妹不好对付,连你都被吃得死死的了!”

    薛洛抬起碗,仰头喝下。

    闭上眼时,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她越走越远,最后变得如一颗美人眉间的朱砂痣。

    你是谁?

    为什么我常常会突然想起你?

    找不到答案,困惑的感觉萦绕心头......

    再睁开眼时,薛洛神色如常。

    这时九重她们也赶过来。花明秀和九重走到一边去。

    花明秀:“他既然心里有我,那么自此以后,我的心里也就只有他一个,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九重在心里嚼着这四个字,不觉出神起来。

    当真有至死不渝的爱吗?

    有没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对她说出至死不渝?

    ......

    薛洛一喝绿豆粥就吐,勉强地喝完后就走了,要好好地休息。花明山和薛可宁站在那里,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我听明秀说,东西你都收到了。”

    薛可宁逮住这机会,急匆匆地把早上刚做好的一个香囊塞到他手里。

    花明山:“......”

    薛可宁扭头要走,走了几步后回过身,道:“我不白拿你的东西!”

    另一边,吐完了的薛洛一边用帕子擦着嘴,一边正在看一封信。

    他的脸色很不好。

    ps我突然发现花明山的名字哪里不对劲了......花果山,卧槽花果山。明山同学加油,虽然现阶段薛洛欺负你,但你欺负他的日子还是有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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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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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薛洛的乳娘写来的信。乳娘说,如果不是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来求薛洛的。

    她的话说得凄惨,说的事情则叫人头疼。话说这府上有个丫头,和她也是沾亲带故的。本来这丫头嘴甜人又勤快,过得也很好,可偏偏叫一个外面的公子给弄大了肚子,如今落得狗都嫌弃的下场。薛家要撵她出去,可怜这孩子爹娘都死了,能求的人只有乳娘。

    她其实不该来求薛洛的。

    薛洛比谁都看重规矩这一点。如今薛家显出颓败之势,薛洛更是想帮父母整肃家风,省得在还没倒之前,薛家自己先从内里烂掉了。

    旁边的小厮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少爷,这事......”

    “乳娘开口求我,我要是不帮便是不讲情分,可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该说我们薛家什么,养着不知廉耻的仆人!”

    薛洛把笔扔到桌上去,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冰。

    小厮干咳两声,小声道:“少爷,养个未婚先孕的丫头又怎的,不过是和狗一样的贱命,谁有空问一个丫头如何。”

    小厮凑过来,继续神秘兮兮地说:“宋家可是娶了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回家,供着做夫人!”

    “宋家,哪个宋家?”

    “还能有哪个?您看,外面那一位的宋家!”

    小厮指的是九重。

    九重正和花明秀说着话。明秀道:“是我和娘说,让你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姐妹们渐渐都大了,以后出了门,关在屋里,见彼此一面都难。”

    明秀又问:“那****哥哥结婚,我远远地看着新娘,见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胖了。你觉得她如何?”

    九重听她这么一说,这才想起嫂子的确有些胖,走路时也会刻意地弯着腰,把肚子往回收。她边想边说道:“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听别人讲,她前几年就和我哥哥认识了。哥哥这么执意地要娶她,估计也是因为情投意合。不管嫂嫂怎样,在哥哥眼里肯定是好的。”

    “莫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九重笑着去推花明秀。

    与哥哥姐姐们读书的日子并不算太累,九重又聪明,背东西背得极快,深受先生的赏识。

    这一日,这几个人照旧地读书,而府里来了一位花家的故人。薛洛无意中说,他们原想着让那家把女儿许给花明山,只是因为对方另有打算,这才作罢。

    薛可宁听了哥哥这话后,抬起她的鹅蛋脸:“那家的小姐想必也是个大家闺秀。”

    “当然,那家可是书香世家。”

    薛洛见妹妹又低了头沉思,冷下声音道:“他难道敢退你的婚?你虽说的确是个被人扔在外面的弃儿,可你既然进了花家,被收养为女儿,那么你的身份就是花家的二小姐。我倒要看看谁敢瞧不起你。”

    薛可宁不吭声了。她这个哥哥,疼爱起她时,的确有个哥哥的样子。但有时候,他也非常可怕。小时候,薛可宁有一次开玩笑说要寻真正的意中人,不肯嫁什么花明山,薛洛便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说:“父母之命,不可违抗。”

    薛可宁几乎相信那时的哥哥会杀了她。

    薛洛再次看她一眼,出去了。

    “你干什么去?”

    “我找花明山练剑。”

    “你可别又欺负他!”

    薛可宁终究坐不住,撇了书卷,往园子里走过去。她刚走了几步,就碰上迎面走来的花明山。

    “我哥哥找你去了。”

    “他又被人叫走了,不知在忙什么。”花明山说完后,发现薛可宁在打量他。

    他笑道:“刚才被父母叫去见客,换了身新衣裳。你看,这身衣裳如何?”

    “好看,你身上系着的那块玉坠更好看。”薛可宁的眼睛盯在玉坠上。

    花明山忙去看自己系着的玉坠,解释道:“是伯伯的女儿送我的见面礼。”

    薛可宁看四下无人,也就大胆了些,上前一步,问:“那我给你的香囊呢?你怎么不戴着?”

    花明山一听这话,急忙地往身上看,愣是没看见那个香囊。应该是换衣服时没有戴上。他急着要解释,可薛可宁的话比他说得快:

    “也是,我那香囊有什么好稀罕的,不过是几块破布!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送你的都是金的玉的,你哪里看得上一个香囊,上面是我缝了一早上的心血罢了!”

    说罢薛可宁就转身走掉,抹着眼睛,似乎是哭了。花明山急得不行,又不敢追上去,怕被人看见,站在那里干着急。

    “可宁!可宁!”

    薛可宁在半路上被九重拦住了。

    “可宁姐姐,我的好姐姐,怎么哭了?”九重看她不肯开口,就把她拉到凉亭里,让她慢慢说。

    薛可宁哭了一阵子,抽抽噎噎的,缓过来后对着九重说:“你也别怪我多心。女孩子家,出身比什么都重要。你看那贫寒人家的女儿,有多少个被卖被糟蹋!有的父母不上心,把女儿随便地给了人。今天还是这人的妻子,明天就被这人卖给别家做小妾做奴仆去了。

    我是个弃儿,有幸被花家收养,可终究也是个弃儿,这么多年来提心吊胆的,就怕被人赶出去。现如今我看着明山也是如此,怕他笑话我是个弃儿,怕他赶我出去。”

    九重连连地说:“好姐姐,这话说不得。他倒是敢看不上你吗?再说了,还有你哥哥在,你哥哥总会给你做主的。”

    九重正抚着薛可宁的背,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花明山也过来了,神情呆呆的,眼尾的红也更红了,竟像是也落了几滴泪过。九重心想这下可坏了,两个人要都哭起来,该哄哪个?

    那花明山径直走过来,摊开手心,上面躺着的便是那香囊。他说来说去的,只会说一句话:“我只要这香囊。你若是看那玉坠不顺眼,我砸了它就是。”

    说着花明山就狠狠地拽下玉坠,要往地上摔。好在这时花明秀看这边有动静,赶了过来,及时地拽住花明山的胳膊:“哥哥,别人给你的见面礼,这你也敢砸!”

    薛可宁再闹也知道轻重,这时给了几句软话,哄得花明山终于不再摔东西。一旁的九重无奈地道:“千月说你们是呆鸳鸯,我还不信。如今这么一瞧,真是一对呆鸳鸯。”

    “诶,什么呆鸳鸯?”薛可宁不解地问。

    九重捂着帕子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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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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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九重家里,宋长平结婚后倒也老实了一阵子,没怎么出去过。但等过了半个月以后,莺儿知道他为什么不出去了。

    这日,宋长平一大早就出去了。夜里,莺儿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活,只听得门被人蹑手蹑脚地打开,惊得直接站起来,喝道:“谁!”

    “嘘——别吭声,是我。”宋长平猫着背进来,赶紧把门给关牢。他拉着莺儿,四处望望后说:“别叫别人知道我回来了!”

    莺儿的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已明白几分:“是不是放出去的钱要不回来了?”

    宋长平的脸上有了怒色:“什么要不回来了,是暂时周转不开!你想这么多干什么!”

    “我想这么多,呵,宋长平,你知不知道爹问这钱很多次了,其中还有一千两是爹的朋友的?爹时不时地问我钱什么时候回来,你倒好,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莺儿忍不住,独自坐在床沿上哭哭啼啼起来。宋长平本来就烦躁,看她这样子后更烦,骂道:“我肯娶你回来,你不感谢我,还来挑我的毛病?我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你娶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肚子里的肉,你比谁都清楚。你造的孽,还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宋长平,你这人只会坑害别人是吗?家里日渐不景气了,你拿走这么多钱,爹娘怎么办?”

    宋长平笑起来,笑得肩膀颤抖:“呸,那也是他们活该!放着好好的儿子不宠,偏要来别人留下的女婴养。我算着呢,我跟你说,她长这么大,花的每一分钱都本该是我的。谁家不是有了儿子就当神一样捧着?他们整日九重乖九重好的,以后老了找那赔钱丫头去,看女婿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我就在一旁看着,我死都不养他们。”

    宋长平的话说得越来越过分,而莺儿的心也凉了半截。这人对父母尚且如此,又岂能对她很好。莺儿一时间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她一着急,顿时觉得肚子剧痛起来。

    她一下子倒在床上,开始哎呦哎呦地叫。宋长平起初以为她是在撒泼,看她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后,这才意识到出事了,忙大声地叫丫鬟:“彩霞!彩霞!”

    “哎!来了!”彩霞掀了门帘进来,直接被床上扭曲的人给吓到,转身就要走。

    “你干什么去?”宋长平叫她。

    “少爷,我,我找大夫去啊!”彩霞一脸的不解。

    “好,好,找大夫,要找大夫。”宋长平喃喃地说了两句后,想起什么似的,一个箭步冲出去,拉住彩霞,力气大得彩霞快被他拽得绊倒。

    “不能去!你不能找大夫!”

    “我的少爷,这都人命关天了。”彩霞跺着脚,“您赶紧放我走,别误了事情。”

    宋长平并不乐意。彩霞知道他们的事,说:“您不要孩子了?”

    宋长平道:“她死了也好,没人知道我在外面让女人怀孩子了的事。”

    彩霞先是瞪圆了眼睛,然后笑起来,边笑边往后退:“好一个薄情郎,薄情郎。”

    那边,屋里传来莺儿的惨叫声。

    在宋长平回头去看动静的时候,彩霞放开了嗓子,大声叫道:“来人啊,少奶奶快死了,救命啊!”

    下一刻,彩霞的脖子就被人死死地掐住了。她直直地看着眼前狰狞的面孔,眼里全是不屑。最终她断了气,被扔到井里去。当大夫和父母来到这院里时,看到的只有脸色灰白的宋长平。

    宋家夫妇以为他是担心媳妇,也没多问,等大夫出来以后,他们都愣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还好这次叫人叫得及时,否则母子都得送命!”

    听了大夫的话,宋长平转忧为喜:“母子?你确定是儿子?”

    也不管父母这时完全僵住了的样子,宋长平一遍遍地问是不是儿子,大夫说他经验多,可以肯定。

    于是宋长平心里乐开了花。有了儿子,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拿到更多的钱,可以拿到全部的家业。

    以至于父母后来关了门,叫他跪下,盘问他的时候他直着脖子,扬起脸说:“我为咱家传宗接代有贡献,直接娶了个怀着我儿子的女人进门,有什么错的。”

    宋老爷再溺爱他,这时也气得不轻:“脸面啊,我们宋家的脸面啊,唉。你要是能有花家和薛家儿子的一半,我死了也能放心。”

    宋长平最听不得别人把他和别的男人比,气道:“还不是你没本事,人家有钱请进士教书,有钱打通关系,你做过几年的官,除了两袖清风,还有什么?自己没本事还来怪我。”

    母亲给父亲顺着气,连连地说:“你给我闭嘴,你是想气死你爹?快别说了!”

    宋长平道:“您还是别说话了。傻得养别人家孩子的女人,还好意思教育自己的孩子?”

    宋长平的话狠毒,可却是笑着说出来的。母亲也不知这时是怎么想的,恨恨地道:“早知道养这个女儿能让你得了失心疯,我早该扔了她,谁爱养谁养去!”

    秋水正端着水要进来,听到这话后停在门口,锁紧了眉头。

    莺儿这几日一直卧床,好好地休养,没人去谈论她未婚怀孕的事,所有人都在谈论她肚子里的儿子。莺儿捂着肚子,落下两道泪来。

    “我这条贱命,倒因为你得了几个月的舒坦日子。我得感谢宋长平娶我进来,还得感谢你投胎,我这辈子算是怎么回事!”

    九重再次回家时,看到的就是一堆给未来侄子准备的东西。她不懂嫂子究竟怀了几个月的身孕,看到别人都开心,自己也就开心了。这天晚上她依偎着母亲,撒娇道:“您说后面那菜园子给我的不是?我明天想种花,花开了给姐姐送去泡茶喝。”

    母亲笑着道:“那是你哥哥的东西,问他去。”

    九重噤了声,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地蹭。

    这天晚上,她梦见了一条蛇。

    原本应该是害怕的,但那蛇睡在她身边,反而让她不安稳的心安定下来。

    母亲说梦见蛇好,说明家里要添男孩。

    接着几个月后,九重的侄子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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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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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儿子出生以后,宋长平更是经常出去,理由是要养家。他爹也不明白他要养哪门子家,只知道每次问他那些放出去的钱去哪儿了的时候,他就一边说着过两天一边就从门那里溜出去。

    有一次,宋长平回来,问家里有没有值钱的字画,说皇帝身边的一个红人酷爱字画,在高价求购。九重那时正坐在椅子上吃糕点,顺口问道:“他就这么爱字画?”

    宋长平呵呵一笑道:“他说那玩意儿以后能卖大价钱,等他因为直言不讳被扔到牢里了,可以托人卖掉字画,用钱救他一命。对了,他是史官,叫陈兰。”

    九重听了这名字,心想君子如兰,听他的说辞,他的品行倒也应该配得上这个名字。

    侄子一天天地长大。母亲心疼儿媳怀孕时的那次大病,没让她累着。她亲自带孩子,莺儿也一口一个娘的,叫她叫得亲热。宋长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而已,有次儿子在他跟前哭了半个时辰,累得睡着,宋长平醒后还洋洋得意地说:“你看,孩子一到我跟前就不哭了。是吧,子浩?”

    宋长平得到的是子浩迎面打来的一个小拳头。婴儿咯咯地笑,接着被莺儿一把抱走:

    “什么不哭?我让你看会儿孩子,孩子饿了你都不知道!”

    说着便叫奶娘过来。

    宋长平却把门关了,不让奶娘进来。他也不管莺儿还抱着孩子,揪住她的领子,恶狠狠地道:“闹?你还敢和我闹是吧?”

    说罢就把莺儿往地上推,莺儿死命地抱着孩子,生怕孩子有半点闪失。宋长平见状就去抢夺莺儿。他力气大,自然是抢得到手的,抢到后他就作势要把孩子扔出去。

    “宋长平!宋长平你给我停下......”

    屋里顿时响起悲惨的哭号声。这时赶到的奶妈不顾一切地推开门,赶紧拽宋长平的胳膊,把孩子抢过去。这下子浩哭得再也停不下来,哭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谁哄都不行。

    但没有人敢说宋长平什么。宋长平红着眼睛,谁看他他就瞪谁。

    他说:“下贱女人,你以为我稀罕你下的崽子?”

    九重很少见到夫妻吵架,父母一向恩爱。哥哥嫂子这么一闹,她有些慌了神,在花家里读书时也恍恍惚惚的。花明秀说夫妻之间哪里有不闹的,九重就问她:“如果以后薛洛和你吵架,你怎么办?”

    “他要是还爱我,我就忍着。他要是不爱我了,我宁肯他写封休书。我还是那句话,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谁也别瞒着谁。”

    花明秀说得果断,却根本不知薛洛其实一直在瞒着她。

    这之后只过了几天的安稳日子。某日,九重正抱着侄子玩,便听见外面有擂鼓般的敲门声。婴孩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对着九重傻笑。九重下意识地抱着侄子,躲到里屋去。

    擂鼓般的敲门声直到半夜才消停。当父亲进来时,九重看到他的嘴唇是苍白的,而且发抖。

    他说:“长平还拿了别人的钱来放贷,人家来要钱了!”

    九重忙道:“那,我哥呢?”

    “叫人抓走了!”

    几天后,家里的东西空了一半,仆人们也走了很多。母亲不让别人动九重屋子里的东西,九重抱着侄子,说卖吧,总得把哥哥赎出来。

    接着她便没有去念书,这时的她像一只在快翻了的鸟巢里的雏鸟。后来花明秀和薛可宁来看她,给她出主意道:

    “明年开春,哥哥们去都城考试,我们也要跟着去。你一起去吧,和我在一起,也好散散心。”

    九重从没离开过父母,一听说要走这么远,说我还是呆在家里吧。

    “然后你继续这么魂不守魄着?”

    九重没有答话。

    千月忍不住了,当晚和她说:“人家肯带着你,你就跟着去,没准还能找到点事做。你这样待下去,是要等着哪天那头狼饿疯了,把你卖到什么地方去吗?”

    九重喃喃地说:“我有娘呢。”

    “你娘?你娘现在是宝贝孙子的奶奶!”

    外面的丫头只听到千月说的“你娘”二字,和别人大声地笑话道:“千月,你怎么还和主人说起脏话来了!你娘你娘的,我和夫人说去。”

    “去,一堆蹲门口听的,干活去!”千月开了门,驱赶鸟雀一样赶她们。等她转身回来以后,九重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宋长平最终回来了,回来时还带着一个白胖的女人。

    宋长平说他要休妻。

    之后九重听了一个爱情故事。据说这姑娘对宋长平一见钟情,看他被人抓了,想法子救他,还替他驱赶那些坏朋友。她摆出泼妇骂街的架势,在街上把那些骂了个狗血淋头。碰巧有个混混一不小心掉到湖里死了,她就兴冲冲地找宋长平,大笑道:

    “长平!报应!欺负你的都得死。”

    宋长平一下子觉得黑暗中的生命里射进了一道光。他觉得自己以前在家里过的委屈生活也不算什么了,这个女人简直是给了他新的生命。他立刻爱得如痴如醉,一出来就拉着她往家里走,对着白了一半头发的父母说:

    “爹,娘,我要休了莺儿,娶宁果。”

    莺儿早就把眼泪流干了。这几****根本没有放弃这个家,苦苦地支撑着,等宋长平回来,同时心里也是越来越冷。当宋长平给出休书时,她笑了一下,说:

    “该散伙了。长平,你好好对儿子,那是你的骨肉,我就求你这么一件事。”

    宋长平答应了,连夜赶她出去。母亲给莺儿收拾了行李,默默地把还值些钱的东西往她包袱里塞,莺儿就按住她的手,说:

    “娘,我怎么能带家里的东西出去?别人看见了多难看,我是来分家的吗?”

    母亲一下子哭出来。

    那晚,莺儿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这个家,什么也没有带走。

    宋长平顺利地迎娶了宁果。而宁果来这个家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规矩。

    她先给九重的父母立了规矩,说自己也怀孕了,他们得伺候她。父母并没有什么意见。

    接着她就开始给九重立规矩。这时九重才真正地知道......

    什么叫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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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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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儿在的时候,九重从来只叫她姐姐。莺儿说这样叫显得亲切,一直由着她“姐姐”、“姐姐”的叫。

    可等宁果进门以后,第二天,九重见她后刚一叫“姐姐”,她就把脸拉了下来:“哪个是你姐姐?我是你嫂子!”

    九重道:“姐姐和嫂子的意思不一样吗。”

    宁果冷笑一下,扬起眉毛说:“嫂子是你哥哥的媳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说姐姐和嫂子有什么区别?九重,你今天见我时都没及时地叫我,怎么这么没有教养!记住,以后见了我就要立刻叫嫂子。”

    说罢宁果就扭着腰走了,见她的仆人无一不低眉顺目。后面的千月扯扯九重的袖子,小声道:“少爷一口一个娶了个清白的姑娘家。呸,我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姑娘家,当初居然跟着少爷上门来,逼着老爷夫人把正室给休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九重心里颤抖了一下,隐约地觉得还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晚上,宋长平懒懒地躺在床上,宁果在对着镜子梳头发。梳到一半后,她搁下梳子,摸摸自己的头发,说:“你现在虽然有了个儿子,但家里的财产还没攥在你手里呢!”

    宋长平接话道:“那我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去。”

    “谁让你杀人了?你笨啊。”宁果转过身来,“你就告诉你爹娘,这次你找到了笔靠谱的买卖,让他们把房子抵押出去,找钱给你。”

    “我爹娘还肯给我钱?”

    “怎么不肯,就说是我找的生意。上次还不是我帮忙找的关系,否则你家花钱就能轻易把你弄出来?”

    宋长平摇摇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那我还得好好做生意还钱,太累了。”

    宁果笑话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呆子!谁让你去做生意,谁让你去还钱了?你就假装是做生意,然后把抵押房子的钱牢牢地握在手里。等到期限了,就说生意赔了,没钱还,让他们收房子。到时候,我们稳稳地拿了钱,然后搬出去过快活日子。”

    宋长平大喜,一下子坐起来,连鞋都不穿的跳下床,要去抱宁果。宁果故意别过脸不看他,他就硬搂着她,亲她的脸颊,一口一个“心肝”:“我的心肝儿啊,娶了你真是我的福气!你真是处处为我着想。我明儿就找爹说去。”

    说罢他抱起宁果,向床上走去。放下帐子,满屋春色。

    宋长平和父亲说这事的时候,父亲先是愣了下,然后颤着手说:“真是做生意也好,别再像上次那样。等我以后不在了,你能养活自己。好,好,是宁果找的吧?”

    宋长平看着父亲白了一半的头发,犹豫下后说:“嗯。”

    “行,行,我找你娘说去。”

    宋长平得到应允后就要走。背后,父亲用苍老的声音说:“你别怪你娘了。她自小也是被人扔了,一直想着捡个孩子回来。她心善,你妹妹也可怜。”

    宋长平的眼里多了几颗眼泪:“九重可怜,我就不可怜?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你们有好好管过我?”

    他怕自己哭出来,快步地往出走。

    另一边,夜里父亲刚一见到母亲,就听到了九重抱怨宁果的事。

    母亲哭着说:“这孩子怎么还和我闹起来了,说宁果拿了她的首饰。”

    父亲顿了下,接着狠狠地道:“谁让你手贱,捡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不乖的话就撵出去!”

    这时秋水正领着千月要往屋里来,听见屋里的这番话,秋水便想往后退。千月愣住,没动弹,秋水就叹口气,低声说:“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

    千月推开她,奔回了九重的屋里。

    九重正在帮千月绣花。看到千月进来后满脸通红的样子,九重忙问道:“怎么了?”

    “没事,风吹了眼睛。”千月上前收拾绣花的东西,尽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你早点睡吧,花家的小姐吵着让你明天一定要去念书呢。睡吧。”

    九重几乎是被千月给赶上床的。她假装睡着,用被子蒙住了头。接着,她感觉到有一个人轻轻地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便是低低的哭泣声。

    “怎么这么命苦呢?哥哥是个混账也就算了,连父母也跟着犯浑起来。问问邻里,谁不说宋家的女儿乖巧又懂事。小姐,你乖了这么多年,合着只是被人认为理所应当吗?得到了什么,全是嫌弃罢了。”

    黑暗里九重睁着眼睛,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蹭。那手抖得不成样子,有眼泪从眼里流出来。

    第二天早上,在千月俯身拧帕子的时候,九重睁着有黑眼圈的眼睛,突然说:“等会儿你跟我走吧,我要找花姐姐说事情。”

    “今天要去念书?”

    “嗯。”

    千月笑吟吟地,手上一用力,赶紧把帕子给拧干了:“成,我们快点收拾,赶快走。”

    两人收拾好以后还没来得及告知父母,就听见子浩响亮的哭声。院子里宁果满脸嫌弃地把孩子丢给奶娘,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爱闹的讨债鬼,你要是再闹,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表面上她是在对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但实际上是在对谁说话,大家都清楚得很。奶娘在一边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宁果接着又说:“长平亲口对我说了,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感情。”

    听到这话的九重急了,甩开千月拉着她的手,走过去质问道:“嫂子这说的是哪门子话!哪有父亲不爱儿子的?你把我哥哥叫出来,我问问他,看是他真说过,还是你在信口雌黄。”

    宁果跳得比她还高,白胖的脸扭曲起来:“你哥出门做事去了,哪像你,在家里白吃饭!花着我们的银子,吃着********,你还管起我们了!也就是你命好,有丫鬟伺候着,要是我们家是平常人家,你以后给我天天干活去!”

    “成了!小姐,夫人,都少说点吧。”奶娘见状拉开九重,把她往外面推,“您不是要去读书吗?”

    九重没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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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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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并不是没有脾气,以前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出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乱走。表面上是安静的,而心里是沸腾的。

    去哪里?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知道,不想知道。

    周围的人嘈杂,周围的人在拥挤着。可是听不到,看不到,脑海里转着的全是一个时辰前母亲泪涟涟的样子:

    “九重,我和你实话说了吧,你爹娘在你出生后就死了,是我们把你给要过来的。”

    “你不敢再闹腾了。我们养你不容易,你要庆幸你以前很乖,否则我们早把你给赶出去了。”

    她一直自以为自己的乖巧是在体贴父母,她看不起让父母成日操心的孩子,觉得应该让父母因为自己而开心。结果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乖巧是她活下去的本钱,是她本来就该做的。她和别人养的一条狗有什么区别?都得讨好主人,以此来活着。

    可是她明明,那么地爱他们,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在生命的这十来年里全身心地去爱他们。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他们了,他们却在一开始就有所防备。

    呵呵,宋长平在嫉妒什么?嫉妒父母要来了一只宠物狗,天天逗狗玩不理他。他不就是觉得狗就是狗,凭什么要比他尊贵嘛!

    九重迷迷糊糊地想着,静静地走着。她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根本没听见后面马匹的嘶鸣声。当这匹马路过她的时候,坐在上面的少年一把拎起她,将她拎上马背,让她坐在自己的前面。

    薛洛刚从花家出来,在街上看见了九重。

    “驾。”薛洛拽下缰绳,驱使马继续前进。九重被这突发状况给搞得不知所措,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一直走到城中的湖边。

    “你不怕先生知道你又偷偷骑马了?”在薛洛伸手拉她下来之前,九重这样问道。

    “我把他灌醉后出来的。”薛洛微微一笑,然后帮九重下来。他执着马鞭立在湖边,望着远处的山说:“读书固然是好的,但对于一个人来讲,读书要是不能让人建功立业,那就一无是处。”

    九重站在他后面,在猎猎的风中说:“你有人宠着爱着,自然有什么心思去建功立业。对于有的人来说,能活着都是不容易。”

    “不,对于这种人来说,更应该想着建功立业。”薛洛的眼睛在发亮,“生来就在泥潭里又怎样?如果这样,那就更想向上,更想爬上去,然后狠狠地去踩别人。我不信别的东西,我只信权和钱。”

    九重听完这些话后,脑子一热,冲动地道:“那要是你也被宰相什么的招亲,是不是就要撇了花姐姐?娶个千金小姐?”

    “哈。”

    薛洛轻笑一声。

    “专情的丈夫,这个好名声我还是要的。”

    说罢他看着九重,问:“你今天要去哪儿?怎么走在街上,跟丢了魂一样?”

    九重沉默了一下后,突然说:“我是找你们说事情的。薛洛哥哥,我能和你们一起去都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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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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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并不是没有脾气,以前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出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乱走。【愛↑去△小↓說△網.  .】

    去哪里?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知道,不想知道。

    周围的人嘈杂,周围的人在拥挤着。可是听不到,看不到,脑海里转着的全是一个时辰前母亲泪涟涟的样子:

    “九重,我和你实话说了吧,你爹娘在你出生后就死了,是我们把你给要过来的。”

    “你不敢再闹腾了。我们养你不容易,你要庆幸你以前很乖,否则我们早把你给赶出去了。”

    她一直自以为自己的

    第十二章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九重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千月虽是九重的丫头,但并没有守在她跟前。等千月出去转了一圈以后,她怀里先前的果子都已经不见。

    于是九重问她:“你上哪儿吃去了?吃个干干净净。”

    “您看看我这身板,能吃得了这么多吗?”千月放下马车的帘子,往她跟前坐,“我把果子给花家和薛家兄妹送去吃了。小东西,但总算是个心意,表明我家小姐想着别人。”

    九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沉闷了一会儿后点她的脑门:“世上就你聪明。等到了都城,我把你扔到街上去,恐怕都没人能拐走你。”

    “那是,谁能拐走我啊。”千月笑着,“再说了,我要是离开您了,您以后找谁陪着?就冲这个,我不能被人拐走。”

    不久后,薛可宁和花明秀上了车。千月见三个小姐相谈甚欢,就下了车子,和别的丫鬟一道说话玩耍去了。

    三个小姐的贴身丫鬟在另一辆马车里一起坐着,里面这会儿还有几个小丫头。其中一个问千月道:“你什么时候被卖的?”

    问不熟的人这种事的确不好,但是大家都是生下后被卖来卖去的,也都习惯了。小丫头被身边的一个人狠狠地撞了下胳膊,而千月淡淡一笑,道:

    “五岁左右吧,记得不大清了。”

    又有人问她:“一生下来就被卖到宋家了?”

    “不是,先前被卖到过别人家里。该挨的骂,该受的打,都有的。”说完后千月便不想再说什么。恰巧这时车队停了要休息,千月下了车子,想去问问九重还要什么。

    九重说小姐们都有些饿了,让她拿些吃的来。

    千月就勤快地跑去拿干粮。那管事的人正和别人说话,没怎么理她。千月急了,正要喊他,那人转过身来,侧了侧身,顺便也露出他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书生,文质彬彬,一副斯文模样。

    千月忙低了头。说了两句要东西后就想走。

    而那管事的人说:“你也看见了,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多人等着要吃饭呢。你到别处要吃的去。”

    说罢这管事的人就要走,书生正想拽他的袖子,碍着这里还有个姑娘在,不好破坏自己斯斯文文的形象,就收回手,敛了敛袖子道:“在下是个读书人,半路上让人给劫了,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您若是肯给我吃的,我定涌泉相报。”

    还没等管事的人发话,千月道:“他也是个可怜的。给他一块饼又能怎样呢?”

    管事的可能是觉得烦,就给了他一块饼,打发他走了。千月再次悄悄看了那人一眼后才不舍地带了东西走。

    而在她走后,有人问管事的人,说:“我们是大户人家,不在乎一两个饼的,您刚才怎么不给他?”

    管事的人吐口唾沫,道:“我见过的人多了,人面兽心的,总是能一眼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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