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大吃串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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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四年前吧,那个时候二皇子惠王娶了林太师府的二小姐林姝,举国同庆。
秦钰就在那个时候认识林嫤的。
她那年十四岁,因为皇子大婚,她从关外回到京城,凑热闹。其实是惠王亲自说的,让她去吃酒呢。
家里当时除了她秦钰,没有别的女眷了,大哥二哥都是光棍。
爹说:“女儿啊,这份礼是送王妃的,你去了王府后院,记得有点礼貌,要双手递给她,千万别给我惹是生非!”
秦钰掂了掂手里的盒子,还挺沉:“爹,这里头啥玩意儿这么沉呐?”
“爹从关外带回来的象牙。”
“爹,你送人王妃象牙干啥呀?用来剔牙啊?”
秦钰脑门挨了一板栗,就乖乖送礼去了。
秦钰到了王府,在她印象里,王府后院的女眷们犹如众星拱月,王妃林姝这个月亮的周围,唯有林嫤这颗星星没有被掩盖住光芒。
林嫤好懂事,在后院打点这个,打点那个,整个后院的人都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还很漂亮,衣服袖子大大的,行动静谧,裙带飘扬。
不愧是林太师教出来的女儿,一个个都这么有本事。
这个时候,林嫤也看见了秦钰。
她生活在贵族圈子里这么多年,都没有看过一个闺秀穿得像秦钰这样来参加皇宴的。她穿着一身劲装,梳着高高的马尾,脚上蹬的是黑色的布靴,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大的盒子。
秦钰走到林姝面前,双手捧着盒子,笑出一口大白牙,说:“王妃好,我是秦府老三秦钰,我爹让我来送礼。”
林姝收下礼,赞赏了她几句。
林嫤心里想,原来是秦大将军的女儿,穿成这样,倒也情有可原,就是有些失了礼。毕竟是皇宴,怎么也得穿一套像样的礼服吧?
秦钰常年跟爹在关外,这里的女眷,没一个认识的,她拿了一壶酒,往没人的地方走。
清风明月垂杨柳,果然比关外漫天的风沙好多了。
她盘着腿坐到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坐了许久,酒喝完了,人也该走了。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伸着脖子往那边看看,是林嫤,她正朝池塘里踢石子呢。
“气死老娘了!那个淮美人算个什么东西,她比二姐早进王府又怎么了?还不就是个美人么?摆什么脸给我二姐看呢!我二姐现在可是王妃!”
“看我待会怎么整那个淮美人,不给她点脸色看看,还以为我们林府的人都好欺负呢!”
秦钰心里想,原来林嫤是这样的人啊。
“嘡!”是酒壶盖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秦钰一看手里的酒壶,真是糟糕!
“谁?”林嫤一脸惊恐。
秦钰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林嫤当时的表情可能叫抽搐吧,她说:“你……听见什么了?”
秦钰摇摇头:“酒没了,我得走了。”
林嫤上下打量她一眼,她仰头拦住秦钰说:“你不打算留下来看看我怎么整那个美人么?”
秦钰想了想,抬头看看今夜月色这么好。
“倒也可以。”
……
四年了,林嫤一直不希望别人知道她们俩认识。
为什么?
因为秦钰在整个官二代圈子里,那是出了名的个性乖张,她一个名门闺秀贤良淑德,怎么能跟秦钰厮混呢?
秦钰觉得无所谓,作为朋友,她得体谅林嫤的性格,表面白莲花,内心黑出渣。
秦钰对林嫤说:“我爹给我摆了擂台,比武招亲。”
林嫤说:“招到了吗?”
“没呢,我把来府里做客的张荃下巴给打了。”
“那挺疼的吧。”
“他回去告诉他爹了。”
“没出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打他?”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嚼你舌根了呗。”
“你脚趾头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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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明天!必须跟我去张府道歉!”秦明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了三震,他手指用力地晃着,指着自己的头顶,似乎那里就是张府。
秦钰跪在地上,抬着脸,瘪着嘴。
秦明看着膝下这个闷不吭声的女儿,被她的倔强气得站了起来,再也不管自己的身份,大手一挥,就把茶杯扫到了地上,地上铺着毯,只碎了个盖子,倒是滚烫的茶飞溅出来,溅到了秦钰的脸上。
她脸歪了一下,低头不言。
秦明没想到那茶水会溅到她,茶是刚倒好的,还有点烫。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爹哪里对你不好吗!女儿啊,你都十九了,你看看隔壁襄府的襄二娘,跟你一般年纪,孩子都两个了!你呢!到现在还跟我硬气!你今天不跟我去张府道歉,我就罚你吃一记军棍!”
秦钰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秦明脑仁都被她气疼了,今天不好好训斥她,日后还不要上天?
“来人!把小姐拉下去,打十五军棍,不准给我手下留情!”
门外两个将士听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进去。
那可是小姐啊,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的,他们怎么下的去手?
“人呢!回京我就不是将军了是吧!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话了!”秦明的声音犹如洪钟。
将军发飙了,将军竟然如此大动肝火。
两个将士犹豫着推开门抓住了小姐的肩膀和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小姐,我们不会下重手的,你配合着演一下就好。”
庭里除了仗责的声音,就没别的声音了。
秦明走出来:“叫你们不准手下留情!都给我用力打!”
可是两个将士哪里敢用力,还只是装作更加用力罢了。
秦明冲上去抢过一把军棍,抬起来就往下落,砸在秦钰的屁股上,她死咬着嘴,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这一棍子,太疼了!
“将军!十五军棍,我们男子尚且三日不能下床,更何况小姐呢!”将士甲有些不忍。
“是啊将军!是那个张府的公子先嘲讽小姐的,说她……说她嫁不出去还故作矜持,人又粗鲁……小姐才打……”
“你闭嘴!”秦钰用力抓着凳子,脸色刷白。
秦明虽瞪着眼睛,但他的怒气早已被秦钰叫声里的那丝委屈给灭了一半,却又拉不下脸,只能哼了一声,用力将手里的棍子砸在地上:“带她回房,禁足半个月!”
秦钰趴在床上,清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渗了进去,时不时吸着鼻子,也不怎么吭声。
丫鬟小春拧着手帕,陪着小姐一起流眼泪:“小姐……”
“嗯?”
“还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
小春用热手帕敷在紫黑的淤血上:“将军怎么狠得下心,那个张府的公子活该被揍,他说的那些是人话吗?”
“哼,以后这个张荃,我见一次打一次!”
“小姐你能说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小春。”
“嗯?”
“你今年是不是十四了?”
“是的呀小姐。”
“那你及笄之后也要嫁人吗?”
小春脸一红:“我是将军府的丫鬟,嫁不嫁人自然是主子说了算的。”
“那……你想嫁人吗?”
“我……我才不想呢,我就想一辈子伺候小姐。”
“你骗人,你一定想,因为我也想。”
“……”
秦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不想嫁给自己不认识的人,爹爹让媒婆说的那些媒,认识的就两个,一个是我好哥们,一个是我好兄弟,我怎么能嫁给他们呢?”
“可是小姐,你的那两个好哥们好兄弟,都是喜欢你的呀。”
“不不不,我们是好兄弟,你不懂。”
小春摇了摇脑袋,不知道究竟是谁不懂。
“那小姐你觉得怎么样才是喜欢呢?”
“这个……”秦钰想翻个身子却不小心拉到伤口,嘴咧咧了几下,又趴了回去,“我觉得……至少得像二哥和二嫂那样吧?”
小春似懂非懂,她只知道,二公子和少夫人也是经历了许多才走到一起的呀。
日子过的飞快,不消几日就要过年了,秦明正在兵部整理年关的城内部署,就听见几个兵部侍郎在窃窃私语,大概是在议论他的女儿打了张府公子一事。秦明一瞪眼,几个侍郎就安静下来,全靠眼神交流。他突然觉得脑壳疼得很,做好了工作就匆忙离去。
他秦明一生戎马,从来都是挺着腰杆子说话,没想到如今却因为他的宝贝女儿被人指指点点,不由得边走边叹气。
“秦兄!慢些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
秦明站住等了一下,林凤小步跑上来:“秦兄,多日不见,你看上去倒有些疲倦。莫不是在为年关的事烦恼啊?”
秦明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叹了口气:“年关的事早就有了套数,哪里能烦得了我?”
“那秦兄是为何事啊?”
“哎,还不是为了我的女儿,她昨日生辰,我和她大吵了一架。”
“……这……这,怎么还有女儿和父亲吵架的道理,实为不孝啊!”
“是啊,我那个不孝女,都十九了,还找不到个亲家,整日和我那些手下厮混,我看我过了年,是不能带她去关外了,以免助长她那些嚣张焰气,打她我又下不了手……”
“这可使不得!教女儿怎么能用打的?”
“不然怎么教?你也知道,我家里全是男眷,我也不会呀!”
“我倒是会教,却也十分苦恼……”林凤压下嗓门,“你大约也听说了,我那个小女儿……哎……近日来,好些皇族和高官子弟上门提亲。不说那些高官子弟,我的二女儿,如今是惠王妃,平王却上门来提亲,说看上我这小女儿了,这惠王平王本就不和,如今连琪王也……我真是为难。”
林太师的大女儿,那可是宫里的娘娘,后宫佳丽三千,没有谁能比得上她的品容,连皇后都敬佩她贤良淑德,不过两年,就坐上了德妃的位置。
林太师的二女儿,有名的才女,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她不愿做女官,私立书塾,教平民百姓读书识字,皇上听闻后大为动容,便赏赐给她第一先生的称号,后来嫁给了朝中很有名望的惠王。
林太师的三女儿,貌美倾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她的二姐曾说她“若是园中过,三月花不开。”不过正是因为他的三女儿太过优秀,提亲之人络绎不绝,他哪个也不能得罪,他才烦恼得紧呐。
秦明摇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
“我想着年初一带着女儿去相国寺求一签,听闻这年初一的签最灵。既然我决定不了,就由天定吧。”
秦明一听,确实是有些道理,虽然他秦明没得选,但是至少求一签看看他这个女儿情缘如何,他也能放点心。
“不如咱一起去吧,我把我女儿也带上。”
两人说走就走,年一过,官府放关扑,初一一大清早秦林两府就大摇大摆地去相国寺烧香求签了。
秦钰傻眼:“爹,来寺庙干啥?我嫁不出去,你也别让我出家呀,你让我出家也可以,好歹也去尼姑庵啊。”
秦明说:“你给我闭嘴!”
秦明带着女儿等了小半刻钟,林府的人才陆续到齐。
秦钰是骑着马来的,她牵着自己的汗血红驹,看着一顶精致的轿子停在她面前,轿子旁的侍女轻声说道:“小姐,相国寺到了。”随后拨开了轿门帘。
一个穿着玉色衣服的女子低头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一头乌云鬓,两支玉簪花;眉如远山黛,唇如点朱砂。
真好看。
可是,这不是林嫤么?
林嫤抬头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秦钰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看着确实挺顺眼的。
手中牵着马,眼里全无它。虽立门前寺,竟似在天涯。
她挺喜欢秦钰今天这通身的气派。
可是,这场戏怎么演?周围的人都以为她们不认识呢。
秦明轻咳一声,道:“钰儿,这是你林叔叔家的三娘,闺名唤做嫤,你还不去认识一下?”
一阵冷风带着几片落叶吹过两人之间。
林嫤给秦钰使了个眼色,一瞬间,两人似乎一见如故,犹如茅坑遇到大粪,肥皂遇上黄瓜,苍蝇遇见一坨臭粑粑……
林嫤热情地挽过秦钰的手:“秦姐姐比我稍长几个月,应是我先见过才是,见过秦姐姐。”
秦钰被秦明暗暗踢了一脚,责怪她不如林嫤懂事从容。秦钰回头瞪了一眼,才向林嫤笑道:“林妹妹有礼了。”
林嫤笑得温柔得体:“秦姐姐,咱们一起进去吧。”
秦钰把马交给侍从后就和林嫤有说有笑地往里走,然后却用着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来干嘛?”
林嫤一边保持微笑,一边暗暗地掀动嘴唇:“来求签啊。”
秦钰装作帮林嫤拍拍衣服上的灰:“什么签?”
林嫤回她一个感谢的笑容:“姻缘签。”
她又帮秦钰整理整理衣服:“你呢?”
秦钰也回她一个感谢的微笑:“出家。”
林嫤笑容僵硬了一下:“那不是应该去尼姑庵?”
走到门前,秦钰做了个“请”的姿势:“谁知道呢。”
两家烧过香,就要开始求签了。
当秦钰得知自己不是来做和尚,而是跟林嫤一样来求姻缘签的之后,她很想问她爹:“能再给个做和尚的机会不?”
但是她爹似乎很重视这件事,虔诚地烧香,虔诚地祭拜,她都不敢问出口了。她爹把签筒交给她,她就认真地摇了几下。
秦钰抽到第八十二签,上上签,签诗云:“半月不逢月半逢,清湖之上有缘人。”
林嫤抽到第三十六签,也是上上签,签诗云:“繁花门里,不及千里良驹。”
秦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签诗看来是说她女儿情缘将至啊!
秦钰却皱着眉头,她从不信签,她只信自己,签纸一揉,说了声:“狗屁!”
林嫤心里暗暗地叫好,面上却装出一副不堪入耳的娇羞模样。
秦明却觉得自己的脸丢到家了!这这这!这哪里是一个女孩子能讲的话哟!
不孝!不孝!
秦明又暗暗地,嫌弃地踢了秦钰一脚,暗示她讲话斯文些,这可是在寺庙,在那么多人面前!
“你干嘛又踢我!”秦钰用力瞪回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眉毛像是要着火似的。
秦明扶额,真是育女不善啊!
“你跟我回去!”
他扯过秦钰的手臂就把她拖出大殿了,秦钰还边挣扎边大声喊:“你你你别拉我!我自己会走!哎呀老爹!放开我啊!我……”
“你闭嘴!”
两人的对话消失在远处。
林凤捋了捋胡子,看着这对父女渐渐走远,满脸笑容:“哈哈哈!这个小钰儿!太像他父亲啦!你瞧瞧他们,连生起气来都一模一样!”
他又转身看着自己的三女儿林嫤:“闺女,你觉得这签如何啊?”
林嫤拈着签纸,低头抿嘴一笑,娇嗔一声:“爹爹~”
林凤又捋了捋胡子,大笑道:“哈哈哈哈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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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回到府里,让秦钰回房间闭门思过。
“思什么过?”她问得底气十足。
“你还问我思什么过?你看看你全身上下,哪里像个女孩子!你再看看林三娘,看看别人,干干净净从从容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呢?整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惹是生非!你还不要去思过?!”
秦钰最讨厌她爹拿别人来跟她比较,她根本一点都不服气!
“你胡说!我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哪里有整天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你问问大山!你问问大青!你问问他们!再说了,林三娘是厉害,是漂亮,但是她会上阵杀敌吗?她见过血吗!你凭什么拿她跟我比!”
秦明这叫一个暴脾气!
“你还真是反了天王老子了!你还学会狡辩了啊?别人林三娘会这样跟自己的父亲大喊大叫吗!瞧瞧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军队里知道遵守军规,回家就野了性子了!你娘听见了都要被你气活!”
“你别提我娘!我娘才不会逼我嫁人,才不会老是拿我跟别人比,才不会动不动就打我!”
秦钰红了眼,转身就跑。
狠话都说尽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这种时候她爹绝对不会追上来的,她太了解他了。娘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软肋。
“你!”秦明气得用力一拍桌,“你有本事就别给我回来!”
秦钰心里哼哼一声。
反正她还是会回来的。
……
林嫤回到府里,签文还在她怀里藏着。
她说她累了,要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一会,丫鬟们便退下关上了门。
林嫤拿出签文,反复念着:“繁花门里,不及千里良驹。”
这到底是何意呢?
算了算了,反正都是秦钰说的“狗屁”。
她摘掉灯罩,将手里的签纸放在蜡烛上,签纸燃成一团火,将她的面容映衬得有些冷淡。
她原以为,只要像二姐那样,饱读诗书,学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就能脱离这样的局面,就能不被父母左右。
但是燃烧殆尽的签纸告诉她,她的一生,都只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
南门大街住着一个颇有名气的花媒婆,她做的媒,没有一对不是称心如意,和和美美的。
花媒婆还没嫁过人,她年轻时也算是绝色,如今三十有六,依旧风姿绰约。
许多人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也说个亲事,她说:“老天爷跟我说啊,只有我说成三百门亲事,我才能嫁人。”
“哪有这等事,听你胡诌。”
“我说的可是真的。”她摇着扇子认真的模样,说得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那你现在说了几门了?”
“哎呦,太多,我都有些忘了,大约有两百九十八门了吧。”
“那不是只剩最后两门?”
花媒婆用扇子掩去笑意,说道:“可不是嘛。”
她的情郎终于来接她了,她想再说最后两门亲,就跟他去苏州,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这最后两门亲事,是林凤邀着秦明一起来的。秦明虽然被女儿气得跳脚,但正事不能耽搁,早上求了个好签,晌午就来找媒婆,打铁要趁热。
花媒婆扭着腰上前笑道:“真是稀客呀,二位请上座。”
林凤先嘬了口茶,秦明见他慢条斯理的,忍不住先问:“听说你是京城最好的媒婆?”
秦明给女儿找了好几个媒婆了,都没用,林凤说,那是他没找对人。
“哎呦这可不敢当,我花不弃说了二十年的媒,只能说是兢兢业业的,落得些好名声。”
林凤说:“我俩都有个待嫁的女儿,你给我们说门亲,少不了你好处。这是生辰八字。”
花媒婆上去接过红纸,打开捞了两眼:“果真富贵人家的八字,都是鎏金的,比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八字金贵,好看得很。”
花不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一流的。
秦钰的名气在媒婆圈子里可是响当当,她秦钰是什么人,那跟闺阁女子比起来,像个男人,跟男人比起来,更男人。哪个男的会要她?
听说好几个媒婆的名声都毁在她身上了。
花不弃看了眼林嫤的八字,难合,看了眼秦钰的八字,更难合。
不过要是能把这门亲事说好了,她花不弃的小金库估计下半辈子不用愁。
“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这可难说,给您两位的金枝玉叶说媒,那是真要费力些。”
“七天?”
“这么急?这七天说不够,也够;说够,也不够。要是遇到有缘的,也就三两天的事,要是遇上没缘的,三两年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啊。”
“你先说着看吧。”
林凤是不担心,他小女儿不论说哪家,都有人要的。可是秦明就不同了,就去年年底,秦钰生辰,他给搞了个比武招亲,秦府那天真是门可罗雀,也难怪张府的公子要出口讽刺。
而且他总觉得,花媒婆所说的‘三两年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就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的女儿。这也都怪他,从没把她当成女儿养,还带到关外去吃风沙。现在倒好,风沙吃够了,翅膀也硬了。
别人嫁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他嫁的女儿是掀出去的沙尘暴啊!
林凤和秦明走在回府的路上,他看见秦明又在叹气。
“秦兄,你倒是歇口气呀。你看你,大儿子娶了个巾帼女英雄,二儿子娶了个倾国大美人,都是福气啊!小钰儿也会有良缘的,莫要再叹气喽!”
林凤这么一说,秦明叹气声更重了。
林凤哪里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巾帼女英雄’,其实是个算命坑钱出身的,而那个倾国倾城的二儿媳妇,以前其实是个江洋大盗啊!
哎!
哎!
哎!
相国寺香火旺盛,特别是在每个月的初一,比如今儿是大年初一。
清晨秦将军和林太师带着女儿来这里求了两个签,还都是上上签。这话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不免得都想来相国寺沾点喜气,于是今儿相国寺来求签的人分外得多。
不过,直到傍晚,都没人再求到过上上签。
花媒婆偏不信这个邪,她是谁?她的好运气可是这整个京城数一数二的!今儿两位举足轻重的当朝元老来找她做媒,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今儿她红啊!
她得给这两门亲求个吉利,推开周围的香客,摆出个“你们都不行,让我来”的架势,晃了晃签筒。
“啪啦”,“啪啦”,花媒婆捡起地上的两只签,走到解签和尚面前。
解签最忌讳什么?就是让别人知道你的签文。
花媒婆把围在周围瞧热闹的人都驱散开,才问了端坐在那里,已经拿出签文的和尚。
“阿弥陀佛,大师,请问这签如何啊?”
和尚看了看签文,心里暗自疑惑。
第一支签,二十四签,是她给林太师家的亲事求的:“花不开铁树,风不拂顽石。”
第二支签,三十三签,是她给秦将军家的亲事求的:“朱雀白虎,青龙玄武。”
花媒婆偷偷把两张签纸混在香纸里,扔进香火炉给烧了。
和尚说了,两只都是好签,物极必反不是?下下签嘛,能求到两只下下签,也是施主的造化。
呵,可是谁要这劳什子的造化,都是坑人的玩意儿!她花媒婆也不是没抽到过下下签,这对她来说,稀松平常惯了。签纸烧成了灰,似乎就把这下下签的晦气给带走了。
她也不肯承认自己抽了什么下下签,反正烧都烧了,没人知道。
对,是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大年初一这一天,相国寺出了两只下下签。
由于今儿是大年初一,为了图个吉利,解签和尚早就把下下签从签筒里取了出来,这花媒婆求来的两只下下签,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小和尚放进去的。
解签和尚抬头看了一眼金身大佛,双手合十。
这也算是缘分造化吧,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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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都过了半个月了,花不弃还是没有给秦钰找到亲家,她也急出一身冷汗。但林嫤那边却已经说好亲,是苏府的二公子苏乔,苏府世代为官,和林凤在朝中关系也很不错。
秦明又找人做媒的事并没有告诉秦钰,第一是因为还没找到,第二是因为他们俩还在怄气呢,谁也拉不下脸去跟对方和好。其实他们每次吵架,最操心的还是小春。
“小姐,马上就到晚膳了,你今儿就跟老爷说和吧?”小春替小姐梳了个清爽的发髻,小姐本身就长得英气,不需要怎么装扮。她这种英姿飒爽、干净简单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记住,很容易让人喜欢的。
秦钰“哼”一声,坐在梳妆台前打量自己:“我没错,说什么和?你别再劝我了。”
“小姐……”
“好了!我今儿不在家里吃晚饭了,我要出去。”
“您要去看灯会可以吃完饭再去呀,饿着肚子怎么逛呢?”
“表哥说了,说带我去清风楼吃酒,用了晚膳怎么吃得下去呢,我还要和我的兄弟们不醉不归呢!”
小春这一听,不醉不归?那怎么行?
“小姐!您可不能喝那么多的酒,上次喝醉回来,吐了一身不说,还跟老爷打起来,这这……这不好!”
“好了我知道,我把他们灌醉了我就回来!”
什么?小姐还想把那群平时白酒当水喝的糙男人灌醉?这不是开玩笑嘛!
小春知道小姐从小生活在男人堆里,大大咧咧,心无城府,但是小姐是不是太单纯了?别人都是装醉,她才是真醉啊!
……
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白天适宜赏梅,入夜可以赏灯,深夜可以赏月。
林嫤一大清早就起来梳妆,她要去郊外的梅林赏梅。这样的日子不多,她还要采些梅花回来酿酒。
大家闺秀是不可以抛头露面的,她林嫤是大家闺秀的代表,怎么能像秦钰那样不去管礼教束缚呢?林嫤带了面巾,带了盖头,等她下了轿,这些都要用上。
郊外的梅林人不多,许是大家都去看花灯了,赏梅的就少了。
“小姐,我们要采多少呀?”
“不多,采半篮足够。”
“小姐,人越发多了呢。咱们要不要回避?”
林嫤拿出面巾戴上:“这样就没人看见了。”
林嫤看着梅花采得差不多,赏梅的人也越来越多,她走到一个宽阔无人的僻静处:“芷儿,咱们在这里歇歇吧?”
“好嘞。”丫鬟把带出来的薄毯铺在地上,“小姐坐吧。”
林嫤坐下来,抬头看着周围的白梅,出尘得很。在一片白净之中,如果有一株红梅,就显得分外出色。
林嫤看见不远处有株红色的梅花,惊异于她的艳丽,想过去看看,就站起来往那株梅花走去。
她不知道这宽阔无人的草地上正飞奔过来一匹黑马,她在梅林中突然的出现,令马上的人心惊胆战,一勒缰绳,马蹄扬起,就要踩上她!
丫鬟几乎是嘶声大喊一声:“小姐!”
电光火石之间,马上的人飞身而下,挡在林嫤身前,背被马蹄踢了一脚,沈无况抓着她滚落到一旁。
林嫤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他拉起来到处打量:“你没受伤吧!”
林嫤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紧张的男人。
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见小姐并无大碍,才朝这个高大的男人大喊道:“幸好我家小姐没事,不然赔你的命也赔不起!”
“芷儿!不得无礼!是我惊了他的马,他还救了我,你怎能这样说?”
沈无况抱拳,动作扯到了被马踢过的地方,却依旧面无异色:“是在下惊扰了姑娘,姑娘责怪也是理所应当。”
“你没有事吧?”林嫤好像看见马蹄踢到了他,朝他背后看看。
“没有没有!”沈无况止住林嫤要来查探的动作,笑道:“姑娘没事才好。”
“我们小姐怎么能有事?她可是林太师府的三小姐!她要是有事了,你能担待得起吗?”
林嫤给了丫鬟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再说话。
沈无况一听,原来是林府的三小姐。林府和秦府私交甚好,既是姨夫好友家的孩子,是要多留心些。
“是沈某不对,要不在下送林姑娘回府,请大夫为姑娘诊视,以免留了后症。”
林嫤觉得自己没有大碍,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林嫤一路都在偷偷看着轿外牵着马的沈无况,他皮肤黝黑,发髻散乱,鬓角的碎发随风摇摆,嘴皮还皴裂开,风尘仆仆的模样。
但是他好高大,眉浓如墨,目清如泉,薄唇时常带着笑意,有些放荡不羁的神态。
林嫤回想起方才他关切的表情,他挡在马前的身躯……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却无法平复那丝悸动。
沈无况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朝她看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林嫤知道沈无况的笑只是出于礼貌,但是她的笑却是别有用心。
不知道将面纱摘下的自己,不知道故作矜持的自己,能不能让这个潇洒的男子将她牢记于心?
沈无况将林嫤送到林府门口,就告辞离开了,他说有事,不便耽搁太久。
可是林嫤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只知道他自称“沈某”。
姓沈?是哪个沈家的人呢?
……
秦钰没有带上小春一起去清风楼,因为小春实在是太婆婆妈妈了。她一路看着花灯走到了清风楼。表哥好久都没有回京了,几个月不见,还真有些想他呢。
小二看见秦钰,熟人啊:“哟秦小姐大驾光临,您里边请!”
秦钰伸着头往里面张望:“我找人呢,有没有一个叫沈无况的在这儿?带我去找他。”
“啊!原来您是沈公子的朋友,请秦小姐移步,小的带您过去。”
秦钰一上楼就看见沈无况,他被一群男人围在中间灌酒。
昏黄的夕阳照在他的侧脸,光线晕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好看的金色的光芒。河风从楼栏外吹进来,他的发丝微乱,在额角边放肆地飞动着。他大笑,笑容比阳光更加温暖。他的手托着一个酒坛,仰头就把酒灌进嘴里。
“表哥!”她的声音欢快地就像一只百灵鸟。
沈无况放下酒坛,视线穿过众人,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像是看见了光,嘴角扬起特别好看的弧度,朝她招手,又从人群中挤出来,搂过秦钰的肩膀:“好了,钰儿也到了,你们可没机会再灌我酒了!”
众人大笑:“你还怕人灌酒?你是嫌不够喝罢!”
秦钰说:“喝酒能少了我?你们让表哥喝了多少,我让你们喝回来!”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大的口气!”大陈是退伍的前锋,因为腿被削去了一半,就回京养伤了。
“欸,大陈!你今儿也来啦!”大陈曾救过她,从野狼的嘴里。
大青说:“他能不来嘛!他今儿是来发请帖的,人家现在美人在怀,要成亲啦!”
众人起哄,大陈羞涩地挠了挠头:“嘿嘿嘿,是我运气好……”
秦钰说:“这是好事啊!大陈这样的好男人,美人在怀那是理所当然,你们这几个光棍,啥时候向大陈看齐啊?”
大山调侃道:“我们几个其貌不扬,那街口的小娘子看见我们,跑得比老鼠还快!”
众人大笑!
大陈笑道:“大山不老实,前几天说看上哪家的来着?”
大青起哄:“就是!大山早就勾搭上别人家闺女了,还装!得罚!”
“罚三碗!”
“五碗!”
大山摇手:“欸别别别,我回去还要……还要去找她呢……这喝多了不好……”
沈无况指着他:“你们看看!这还不灌酒!”
这下大山就变成了酒桶,所有人都上去灌他酒,秦钰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跟这群大大咧咧的男人在一起玩耍,实在是开心极了。
“钰儿。”沈无况喊她一声。
“嗯?”秦钰还在起哄呢,她没看见沈无况看她的眼神。
温柔得像水。
沈无况看她的笑脸,突然就改变想法了,这件事,过几天再告诉她吧。
……
酒过三巡,人渐渐散去。大山被灌得烂醉,大青负责把他送回去,只不过今夜月色如此美好,大山不能跟自己的心上人相见,是不是有些遗憾呢?
“钰儿,要不要跟我去游湖?”沈无况站在河边,他的衣摆在河风拂动下猎猎作响,嘴边的笑容那样好看。
秦钰是怕水的,可是表哥在啊,表哥虽然人品不太靠谱,但是他挺给人安全感的。
“好啊,我们还可以放河灯。”
秦钰上了船,沈无况说让她等等,他去买河灯。
正月的河风可不是一般的凛冽啊,风又大又刮人,她赶紧躲到船舱里暖和暖和。船夫绕过来一看,外头没人了,就把船锚给松了。船缓缓得朝湖中心飘去。
秦钰等了好久,也没听见沈无况回来的声音,她走到船舱外一看,船怎么漂到湖中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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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快回岸边,我还有个朋友没上船呢!”
“啊?哎呦这真是,我以为您俩都进去了呢!稍等片刻,我赶紧驶回去。”船夫赶紧掉头往回走。
不知道是秦钰的船撞上了别人,还是别人的船撞上了她,她一个没坐稳,就滚到了地上,头撞上了船舱壁。
原本就挺急的,怎么还出这种事呢?
秦钰正揉着头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船夫喊道:“小娘子,这恐怕要耽误些时候,船头撞坏了,怕是要漏水的!”
“那怎么办?”漏水,这可不行,她怕水啊。
“您上隔壁的画船吧,我就跟在您后头驶回去。”
船夫们平时关系不错,深夜没看稳撞上也是意料之外,幸好大家都好说话。
“好的,那我过去。”保命要紧。
秦钰正踏上这艘精致讲究的画船,就听见船舱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等风雅之人,也不跟那种山野村妇计较。”
另一个人:“张兄,说秦三娘为山野村妇,怕是不太妥。”
“我朝历代,武官之女也不少,像她如此鲁莽的女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张某某那嗤之以鼻的声音,听的秦钰火冒三丈。
又另一个人:“许是从小生长在军营,便桀骜不驯了些。”
“秦将军找了花媒婆给她说亲,说到我府里来了,我被她打过一次,怎么能看得上她!可笑!可笑!”
什么?他说什么?他爹在找媒婆给她说亲,还说到张府去了?她怎么不知道?这……这也太丢脸了!这个爹究竟是不是亲爹啊!
张荃:“苏兄,你不会也被花媒婆找上门了吧?”
苏乔:“确实。”
“花媒婆巧舌如簧,听不得,这秦钰娶不得。”
苏乔:“这秦钰行为乖张,名声在外,我自然清楚,不过花媒婆还找我说了另一门亲事。”
“谁家的?”
“林太师府,林三娘。”
什么?林嫤?
“哎呀哎呀苏弟!你真是好福气!听闻林三娘有沉鱼落雁之貌,德才兼备,是难得的佳人啊。”
切,又一个被林嫤蒙蔽的男人。
苏乔:“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想林嫤与别的女子不同,我也中意。”
张荃又说:“你看看那秦钰,虽说也是朝中重臣之女,怎么和林三娘差距如此之大!可笑!可笑!”
河风真冷啊,冷得秦钰牙齿都打颤,她的怒火更是被冷风越吹越燃!
她跟小春怎么说的来着?这个张某某,她见一次打一次!
她自然是说到做到!
她秦钰怎么了!秦三娘比不过林三娘美貌,比不过林三娘才德,但比得过她拳头啊!
林嫤说了,说她打人的时候,特别有魅力!
“张晦气!真是在哪都能碰到你啊!”秦钰一踹舱门,冷风涌进船舱,里头几个男人都皱了皱眉头。
……
苏乔后来回忆他初见秦钰,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踹开舱门的那一瞬间——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打在脸上,她一身劲装,腕带飘飘,衣裾翻飞,满面怒气。
又是几个“读书人”在这里附庸风雅,谈笑风生。
呵,其实根本就是酸掉大牙!
“秦钰!你你你……”张荃吃惊地指着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你们的船撞了我,还在这里说我坏话!君子应当静察己过,勿论人非!你算什么君子!我招亲的时候你凭什么讽刺人!你根本就是找打!”
秦钰上去就抡起张荃的领子,怒目而视:“你瞧不起我,以为我瞧得起你嘛!”
张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拎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面子一下子就被秦钰踩在了鞋底,脸‘轰’地就红了,扯着嗓子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给我放手!”
“我不知廉耻?!你可真是说对了!”
秦钰一拳招呼上去,张荃的下巴都被打歪了,他滚到地上,宽袍大袖让他爬都爬不利索,站不起来。
几个人上去扶起他,他撩起袖子想上去打秦钰,秦钰抄起几本书就朝他砸过去。
苏乔原本是想观战的,他最不喜欢参与这种私人恩怨,可是秦钰扔他的经书,这就不行了。
“慢着!”苏乔拦在秦钰面前,还被一本书不小心砸到了胸口。
他捡起经书:“这些书是我借来的,还望秦三娘手下留情。”
张荃一下子被噎住,他还以为苏乔要替他讲话呢,原来他只关心他的经书!
“你谁啊?你给我让开!”小白脸!
“你先放下我的书。”
“你!”秦钰把几本破书丢给苏乔,继续向张荃开打,旁边的几个文士都看不下去了,把秦钰拉开。
“你们都要替他说话?是他有理还是我有理你们也分不清?!”
“秦三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张荃虽出口不慎,你也不必将他打成这样。”
“他这张嘴可饶了我?我哪里招惹他,我比武招亲关他何事?他也来讽刺我?不是看在他爹跟我爹有些情分,我就把他揍成猪头!”
张荃哪里肯服软,他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秦钰!你十九了还没有人敢娶你,你也不想想为什么!瞧瞧你泼辣无礼的模样!你问问苏乔,问他为什么要林三娘不要你!”
所有人此时都看向苏乔。
苏乔原本正坐在一旁喝着茶看好戏的,没想到张荃居然把话题引到他头上。
秦钰也回头看了那个苏乔一眼,她打量了一下,是个清清爽爽的白面书生,仔细一看长得还挺好看,五官精致分明,神情之间淡淡的,却让人不敢直视太久,有着莫名的疏离感。
呵,刚才说她‘行为乖张’,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傲气的,就是他吧?
她听说过苏乔,知道他是苏府的人。可是他中意林嫤,林嫤还未必中意他呢。
苏府没有好人,她爹是这么告诉她的。看苏乔这幅‘与我何干’的模样,她觉得爹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张荃好歹也算是他朋友,他居然都不过来拦一下。
伪君子,真小人。
“我秦钰不是谁的东西,他不中意我,我也不中意他!你以为他说中意林三娘,林三娘就会中意他?”
按照她对林嫤的了解,林嫤绝对不可能看上苏乔这样的小白脸。
苏乔说:“是啊,我与她下旬订亲。”
什么!
秦钰气结。
林嫤好不争气,怎么说嫁就嫁呢!她她她,她明明那么挑三拣四!
林嫤此时正瘫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的圆月,泪眼婆娑。
这不是天的造化吗?她早上才遇见了她的心之所属,下午就被爹爹告知她要许给苏府的二郎了。
她不认识什么苏乔,她只记得那个从马前救下她的沈公子,那个对她笑的沈公子,那个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却让她刻骨铭心的男子。
苏府要是与林府结亲,势必要与林府站一边,得益最大的,还是她的二姐夫惠王。原来她林三娘最终也不过是朝局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秦钰停下手里的动作,因为林嫤的婚事感到有点泄气。
她跟林嫤认识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吗?她可是林嫤啊,是那个名满京城的林三娘,是所有男人心中的向往,她那么好,又那么坏,谁能配得上她?
谁知道这背后有什么样的利益,谁知道林嫤是不是真的想嫁?
“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哼,要不是看在林嫤的面子上,她才不想跟这个一脸傲气的苏乔客套呢。
“苏某在此谢过。”
秦钰松开张荃的领子:“张晦气,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管好你这张嘴!”
张荃被放了狠话,更是气上心头:“好男不跟女斗!跟你这种女人,没什么好说的!”
“你!”秦钰见张荃还不肯收,又被众人拉着打不动,她随手抄起一个什么东西就朝张荃砸过去,张荃一闪,书就飞出船舱,掉进水里了。
那是借来的书!
苏乔“哐”一声放下杯子,啥都不管一头扎进了水里。
这下船里的人全懵了。
“苏乔不会凫水,那书是他问相国寺藏经阁借的!”
什么?!
“谁会凫水,快去救他啊!”秦钰大叫。
众人默然。就算会凫水,这正月的湖水,冰冷刺骨,下去不死也要赔上半条命。
秦钰冲出船舱,看着苏乔还在水里扑腾找书。
“那谁!你别找了!赶紧上来!不就一本书嘛!”
千万别出什么人命,她是真的担待不起。爹爹说她整天惹是生非,这句话又说对了!
“苏乔!你……你人呢!”秦钰看苏乔沉进水里,湖面突然平静下来。
天呐!天呐!这可怎么办!他可是林嫤以后的丈夫,他要是死了,林嫤不就成寡妇了?
秦钰急红了眼,什么也不管了,她闭上眼跳下水,刺骨的河水包覆住她,她差点就不能呼吸。她忘了,她也不会凫水的!
“救!救命!我也不会……”
爹!救我!表哥!救我啊!爹……救我……
众人这下成了一团乱蚁,终于想起去找后面正在给船做临时修补的两个船夫。
秦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她睁开眼,感觉自己快死了,冻得全身都在发抖,她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跪在她身边,颤抖着,双手拧着袖子上的水。
“醒了?”他斜着眼问。
“好冷……”
“哼,不会凫水还想救人?”苏乔冷笑一声,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嘴唇冻的发白,他本来就很白了,这下看上去更是白得几近透明。他脸上和嘴唇还有水痕,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睫毛因为沾了水变成一束一束的。
秦钰才看见,原来他右边眼尾下还长了一颗小小的痣,这样一看,这人眼睛长得还真挺……好看的。
苏乔瞥了秦钰一眼,兀自拧着衣服上的水。
秦钰自觉理亏,但她也是怕他死啊!这人好歹也说句安慰的话吧?
“你不会凫水不也下去捞书吗?”
苏乔把湿漉漉的书摊在船板上,显得很无力,轻瞥她一眼:“谁说我不会凫水?”
“刚才有人说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脑子,不会凫水就跳下去?”
秦钰用了大力气坐起来,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灭不了刚窜上来的怒火:“谁没脑子!”
刚才谁说苏乔不会凫水的?下次被她看见饶不了他!
“我是不是说了这书是我借来的?”
“是。”
“那你为什么扔?”
“一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乔又冷笑一声:“差点赔上两条命,你说没什么了不起?”
“你不去捞不就没事了?”
“借人以物,尚要完璧归赵,有借不还,你以为我苏乔是什么人?”
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其他人呢?”人都跑哪去了?苏乔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这么不仗义!
苏乔不想理她。
秦钰挣扎起来,看见船已经靠岸,她发着抖朝舱外走去。
“你去哪?”他瞥她一眼。
“关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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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是什么人?她久经沙场,从来没怕过什么,一点冷而已,反正冻不死。
她是这样想的,但是一出船舱,冷风像带着刀刮在她身上,她又缩了回去:“外外外面好好好冷!”
她蹲在火炉边上烤手,看着苏乔低着头认真地烤书。书上的墨是油墨,纸湿了,字还没有化开。她暗自庆幸书没有出事,否则她白跳一次水了。
船舱里安静得很,只有她牙齿打颤和苏乔翻书的声音。
“喂,我问你,我真的有张晦气说得那么不好吗?”
苏乔斜她一眼,没说话。
“你见过林嫤吗?”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愿意娶她?”
“你说呢?”
“我说?”
秦钰在想,是啊,如果她是个男人,听说要娶林嫤,也会十分乐意吧。毕竟虽然除了她,没人知林嫤的真面目。
“我见过她,前不久。”她说。
她觉得苏乔手上的动作一顿,应该是对林嫤好奇的吧?
“那天我和她一起去相国寺求签……阿嚏!”秦钰的湿发因为这个喷嚏甩到了苏乔的脸上。
“啊呀呀抱歉!”她故意用力把头发往脑后一甩,又溅了几滴水在苏乔的脸上。
苏乔闭上眼。
他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
“我当时站在寺院门口,牵着我的小红马,她从轿辇上下来,穿着玉色的衣裳,头上簪着两朵玉簪花。她对我笑,她的笑像天上的云那么好看。她还拉着我一起去求签。她落落大方,又进退有序,走起路来都和别人不一样。要我是个男人,也会喜欢她吧。”
秦钰讲了这么多,苏乔只觉得她托着下巴的样子,显得头特别大。
“所以说!”秦钰用力拍了拍苏乔的肩膀,“你真是走大运了,能娶到林嫤这样的女子。你以后可得好好对她啊!”
苏乔吃痛干笑一声:“承蒙您关心。”
床舱外传来船夫说话的声音:“她在这儿呢!抱歉啊客官,今晚遇到这些事……”
舱门被打开,一阵寒风涌进来。
秦钰站起大叫,跑了过去:“表哥!”
苏乔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高大的男人。
沈无况问她:“你怎么浑身湿透?我只不过买个河灯,一回来船都不见了。”
“这……说来话长,我回去慢慢跟你说。”
他看见坐在地上烤书的苏乔:“这位是?”
“他?他叫苏乔。”秦钰不忘白他一眼。
沈无况是知道苏乔的,在京中也是个人物,只是他常年在关外所以没有见过。他朝苏乔行了个揖礼:“在下沈无况,是秦钰的表哥。”
原来是秦将军麾下的副将沈无况,苏乔也回了个礼:“在下苏乔。”
沈无况对秦钰说:“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
“可是外面好冷。”
沈无况看着秦钰冻的发白的小脸,把身上披的外衣脱下来拢住秦钰:“我找了马车,走吧。”
“嗯。”
沈无况朝苏乔抱拳:“苏兄还是早些回府吧,夜深露重,我和钰儿先行告辞!”
苏乔朝他颌首,就算是道别。
正如女人最了解女人一样,男人也最了解男人。
苏乔看沈无况对秦钰的关心,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秦钰这样泼辣的女人,也会有男人喜欢。
不可思议。
……
这一夜的事,秦钰发誓,她只跟表哥一个人说了,哦,还有小春。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还挺舒心的。她爹没再来逼她嫁人,之前的事他也没再提起,而且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每天忙进忙出也不知道干什么。
总之,爹开心了,她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是这种好日子才没过三天,她爹又把她拎到厅堂前。
“我不过问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了!”
秦明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她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苏府的人!苏府里都是什么人?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啊!
秦钰云里雾里的,她又做了什么?她最近可老实了,什么也没做啊!
“爹,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是不是害苏府的苏乔入水了!”
秦钰眼睛一瞪,转头看了小春一眼。
小春慌乱地摇手:“小姐,真不是我说的!”
秦明说:“你看她作什么!是苏不学告诉我的!”
苏不学?就是那个一张嘴能说回好几座城池的大谋臣?就是那个跟爹在朝里关系很别扭,有时一起喝酒,有时又打起来的那个苏大人?苏乔他爹?
原来是苏乔自己告的密啊!
小人!
“不是我害他入水,是他自己跳进水里的!”
“你还狡辩?不是你把他的书扔进水里,他能跳进去吗?”
“那……他……我以为就一本书……”
“你啊你啊!苏乔是个书痴,他为了书什么做不出来?你知不知道,人家现在感染了风寒,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他月底就要和嫤儿成亲,你让我怎么跟苏府交代?”
秦钰哪知道苏乔身体那么差,她不也跳了吗?一点事也没有,这只能说苏乔身子骨太差。
等等!
“爹你说什么?他们……月底成亲?这么急?不是应该先订亲吗?”
林嫤这么快就要嫁出去了?
秦钰有点不能接受。虽然林嫤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要是嫁给苏乔了,也算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吧。
“原本是月底订亲,可是平王像是故意要搅乱两家的亲事,惠王不得不督促两家早早结亲。”
又是因为朝廷内部党派纷争。
“爹,我真不知道他会跳进去,我还跳下去想救他呢!”
“你救他?你不会凫水你救他?张府的公子说是人家把你给救上来的,还因此在水里挣扎了许久,你真是会给别人添麻烦呐宝贝女儿!”
原来又是那个张晦气在捣鬼!
等等!
他爹又说了什么?难道不是……不是那两个船夫把她救上来的吗?竟然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心高气傲得要命的苏乔?
那他……他当时怎么不说呢?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秦明问她,他看得出来秦钰这幅别扭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秦钰一咬牙,低头往外冲:“我去领军棍!”
秦明一拍桌子:“你给我回来!我没让你吃军棍你领个屁的军棍!”
秦明知道他女儿最不喜欢认错,她就站在那里不动。哎,也不知道她这是像谁,反正肯定不像他。
“你,现在!马上!去苏府认错,道歉。”
“什么!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赶快去!”
……
秦钰觉得自己太委屈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不能出去玩,这多可惜啊。可是面对爹的怒视,她又不得不去道歉。
秦钰到了苏府,苏府的家丁果然和她想得一样,表面跟你客客气气的,实际上一点都不待见你。
管家说大人和夫人在外作客,既然不用拜见苏大人和夫人,秦钰就跟着管家直接去见苏乔吧。
“二公子,秦三娘来赔礼道歉了。”
秦钰在外面喊:“苏乔,我是秦钰,我爹让我来跟你道歉!”
苏乔虽然意识模糊,却依旧甩手说:“赶她出去。”
管家请秦钰回去,但是她怎么肯走?
几番挣扎之下,她被苏府的管家用扫帚赶了出去。
……
秦钰回到府里,大剌剌坐着喝了口水:“爹,不是我不想道歉,你看苏乔就不愿意见我,我也没办法。”
“别给我找借口!在苏乔原谅你之前,你必须每天去苏府道歉!”
“爹!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呢!”
“你去不去!”秦明抄起鸡毛掸子。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嘛!”
……
第二天,秦钰在她爹的威胁下去苏府负荆请罪。
她找了几根树枝绑在身上,大摇大摆走到苏乔房间门口:“苏乔,我秦钰又来了!”
管家:“二公子,秦三娘来负荆请罪了。”
苏乔虽然头疼脑热,却依旧甩手说:“赶她出去。”
于是秦钰挣扎着被苏府的两个家丁抬了出去。
“苏乔,我还会回来的!”
……
第三天,秦钰在她爹的监视下买了许多珍贵的补药。
她站在门口,摇着手里的药材:“苏乔,我可告诉你,我买的这些药,都是整个京城最好的!”
管家:“二公子,秦三娘来送补药了。”
苏乔闭着眼,甩了下手。
秦钰被苏府的家丁推搡出门,还夹了下手。
秦钰拍打着苏府的大门:“苏乔你实在太过分了!”
……
她秦钰是什么人?她要是犟起来,没人比得过她!
怎么了,还不让人道歉了是吧?
第四天,不用她爹说了,她一大早就在秦府门口唱起了歌:“嘿~苏府有个二公子嘞~嘿哟哟喽!我秦三娘来赔罪嘞~嘿哟哟喽!他就不肯让我见嘞,我就偏要来道歉嘞~”
秦钰想,这次他苏府不能再赶她了吧?
半刻钟后,苏府找来了官府,告她扰民。
第五天,秦钰搬来一个板凳,坐在外头嗑瓜子,这次她不唱了,她请人来唱。
戏班子在苏府门口敲锣打鼓唱起了戏,惹得众人过来围观,指指点点。
哼,我秦钰还怕你苏府不成?不让我进去我就闹!
于是苏府上下几十号家丁全站出来,拿着棍子,那群唱戏的就吓跑了,秦钰摸了摸鼻子,赶紧逃了。
第六天,秦钰刚要出门,小春说:“小姐,苏府不让你进门,你就翻墙嘛。”
秦钰一瞪眼:“小春!你!你怎么才说!”
秦钰最会什么?除了惹事生非,那就是飞檐走壁啊!她一身武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她翻上苏府的墙,在上头观望了一个时辰,看见一个丫鬟送药,她就跳下墙悄悄跟在后头。
丫鬟走了,她打开门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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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四周打量了几眼。
苏府在朝中这么有地位,可是自家公子房间里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像是官宦人家的房子。
除了两排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架还有桌子上好几摞堆得不整不齐的书,几面普通的衣柜,其他什么都没有,卧房弄得像书房一样。
秦钰觉得,这房间确实像是苏乔的房间,让人喜欢不起来。
她辗转走到屏风后面,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苏乔。他脸色白得特别难看,一看就不是带着健康红润的白,而是病带发青的白。
许是她差点撞倒屏风的声音吵醒了他,他转头,眼睛眯了眯,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苏乔想,这年头做噩梦都这么真切了?
“苏乔?”她试着叫醒他。
苏乔皱眉,暗暗得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疼,不是做梦。
还是装睡吧。
“我知道你醒了。”小样,跟姑奶奶面前装什么装!
“嗯。”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看,你不让我进来,我还不是进来了?”
“谁放你进来的?”
秦钰仰天大笑三声,大拇指帅气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京城还没有我秦钰到不了的地方!我偷偷翻墙进来的!”
苏乔皱着眉。
这年头翻墙都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有优越感了?
“来人!”
他很用力地喊,秦钰也很用力捂上了他的嘴:“你喊什么!我是来道歉的,又不是来谋财害命的!等等,你怎么这么烫?”
“拜你所赐!”苏乔被秦钰捂着嘴,声音含糊不清。
秦钰说:“我放手,你别喊啊,不然我爹知道了,我回去要吃军棍的!”
苏乔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秦钰被苏乔看得有点难为情,讪讪地把手拿开:“那……确实是我不对,但是我也是诚心来道歉的,你看……”
秦钰从怀里掏出一棵千年人参,但是人参已经断成两截了……
“额……这个很贵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不过它虽然断了,却不影响药性的,给你。”
她把人参一股脑全塞到苏乔枕头底下,看见旁边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这药你怎么不喝啊?”
苏乔根本不想理她。
秦钰白了他一眼:“告诉你,我秦钰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才不愿意搭理你呢。”
她端起药,还有些烫手,回头看苏乔还躺在那里不动:“你倒是坐起来呀。”
苏乔别过头。
哎,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别扭!
秦钰放下药,把他扶着坐起来,苏乔说:“你一个女子,怎能如此随意潜入男人的房间?”
秦钰又端起药吹了吹:“苏乔你屁事怎么那么多,喝个药这么麻烦!”
她把药喂到苏乔发白的薄嘴边,苏乔看着她,并不打算喝的样子。
“你看着我干嘛?喝药啊!”
苏乔还是不打算张口。
“你不喝是吧?行!”
秦钰放下药碗,舀了一勺药,捏住苏乔的下巴就灌了进去。苏乔一下子呛住,止不住咳嗽。
“喂你没事吧你?你……谁让你不好好喝的,偏要我逼着喝。”
“我喝不喝关你什么事?”苏乔擦去嘴边的药汁,“你出去!”
秦钰觉得苏乔简直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今天不把这碗药给他灌下去,她就不信秦!
秦钰端起药吹了吹,捏起苏乔的下巴就倒进去,他本身就浑身发烫没力气,被秦钰这么一折腾,更难受起来。
碗里的药一半灌进了苏乔的嘴里,一半倒在他衣服和被褥上。
秦钰知道苏乔讨厌她,但是也没必要用这么狠毒的眼神看她吧!
苏乔苍白的手撑在床上:“你走!”
秦钰一瞪眼:“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偏不走!”
秦钰把苏乔重新放倒在床上,从柜子里又找了一床厚棉被给他盖上。
苏乔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她还把两盆炭火端过来放到他床底下。
苏乔觉得浑身发烫快死了。
“好热……”他神智有些不清楚,开始呢喃。
“就是要热,等你出了一身汗,就会舒服多了!”
“热……”
秦钰摸了摸苏乔的额头,还是很烫。
“怎么会呢,再坚持一下。”
“秦……钰……”
“嗯?”
“你走。”苏乔如果还有力气,他会咬牙切齿地说这两个字。
“你出汗了!”秦钰大声道,“出了身汗就快好了!”
他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
……
半个时辰后,苏乔出了一身汗,体温也开始渐渐降下来,秦钰撤了火盆和厚棉被,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看,烧退了!我就说有用!以前在军营里,我都这么帮忙的,不会错的!你吃的这个药,根本没什么用!”
那你还灌我喝?!
秦钰想,这下她爹就不能说什么了吧!她不仅来道歉,还顺道把他病给治好了!天呐,不能再想了,不然她自己都会觉得好感动。林嫤要是知道了,一定也很感谢她!
“没被折腾死,苏某真是感激不尽。”
秦钰当然听得出来这是讽刺,她学苏乔冷笑一声:“哼,要不是你那天救了我,我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帮你退烧呢,现在我们就当扯平。那个苏乔啊,我听说,你跟林嫤这个月底就要成亲了,你得好快点,林嫤呢……她很好的,你以后可得好好对她。”
“成亲?”他这几天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是啊,你还不知道?”
秦钰觉得苏乔真可怜,自己要成亲了都不知道,还生着病。但是这关她什么事,苏乔这种人,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我走了啊,你别跟别人说我来过,反正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他闭上眼,睡过去了。
秦钰撇了撇嘴,偷偷地翻墙回去了。
第二天,秦钰翻来覆去的从床上挣扎起来,昨天她倒了苏乔一身药,他又出了一身汗,万一别人没给他换怎么办?他们府的丫鬟连药都不喂他喝!他昨天还烧得这么厉害!
虽然苏乔不是什么好人,小肚鸡肠得要命,但是她秦钰宽宏大量啊!
爹从小就跟她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如此,那她就再去看一次。
当秦钰出现在苏乔面前的时候,他是面无表情的。
“你出去。”苏乔看起来精神不错,正坐在床上看书,衣服也换了新的,被褥似乎也换了。
“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
秦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被苏乔用手打开:“男女授受不亲!”
“切!”秦钰坐到桌子边上喝了口茶,“我爹说了,好人做到底,我秦钰不会跟你一般斤斤计较。”
“再不走我叫人了。”
“行行行,我走,不用送。”
秦钰走到门口,低头看见外面的草丛里扔着一棵熟悉的,断成两截的千年人参。
她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真就是她跑遍京城各大药铺才买到的千年人参!
“苏乔!”秦钰抓着人参又冲回房间,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书,“你让扔的?”
苏乔看了眼:“嗯,书还我。”
秦钰看着苏乔冷漠的态度,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这颗人参,我找了两天才找到的!你说扔就扔了?”
“对。”
“你!”秦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以为你只是个伪君子,以为你小肚鸡肠,没想到你还这么践踏别人心意!我就不应该担心你过来看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把书和人参砸在苏乔身上,转身就走,然后又回来:“林嫤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给你!”
她转身走了,然后又回来:“不许把我翻进来的事说出去,我不会再来了!”
秦钰这次真的走了,苏乔看着胸口的那棵人参,莫名觉得心烦,似乎就像看见秦钰一样,他抓起来就扔了出去。
……
秦钰觉得自己就是只猪!
昨天还被苏乔气个半死,今天又翻进来看他。但是她没进去,就在门外看了两眼,看见苏乔披着一件衣服坐在桌前看书,气色还不错,她就走了。
行了,林嫤的婚事不用怕了,她爹也不会骂她了,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就是可惜了那棵人参,花了好多钱买的呢,早知道就拿回来给爹炖鸡汤了,也省得被别人拿去扔了好。
苏乔抬头看了门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
最近突然频繁下雨,一连下了好多天,眼看就要月底了,听说林嫤三天后,就要和苏乔成亲了。
秦钰觉得最近她爹事情很多,这些天几乎看不见人影,表哥也是,整个府上下都是,包括小春也是。
她大前天看见所有家丁女婢都在清洗家具和衣服,她前天看见家里买了很多食材,她昨天看见家里在贴喜字,挂红花。
她问她爹:“家里什么喜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爹说:“你没瞧见最近下雨吗?”
她说:“瞧见了,都没停呢。”
她爹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要出嫁了,这算不算喜事?”
秦钰觉得自己被卖了,像一头猪那样,没打招呼就被宰了,还不能跟猪一样撒丫子逃。
全城都是她爹的兵在守着,要抓她还不是一声令下的事?
她问他爹:“我要嫁给谁?”
她爹笑着说:“无况啊。真是相国寺给你带来的缘分啊,我和林凤那老头商量好了,就让你跟嫤儿一起在相国寺出嫁!”
秦钰浑身一个冷战:“什么!我我我我要嫁给表表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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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秦钰这两天心情真的不好,昨天被苏乔气得半死,今天还被她爹告知她要嫁给表哥了。
哎,秦钰此时正坐在清风楼喝酒呢,她觉得清风楼的酒绝对兑了水,不然怎么会怎么喝都喝不醉呢?
“秦小姐。”
有人在背后叫她,这声音太熟悉了,林嫤呗,还蒙着一块面纱呢。
“啊,原来是林小姐!”装装样子还是需要的嘛。
“既然有缘遇见秦小姐,不如找个雅间喝杯茶?”
看吧,林嫤的演技堪称一绝。
“那请。”秦钰让小二带路,她们上了二楼,包了一个雅间。
两个人坐到窗外,那里能看到窗外的河景。
“哎。”秦钰叹了口气。
“哎。”林嫤也叹了口气。
“你先说吧。”秦钰说。
林嫤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你也知道了吧,我要嫁给苏府的二公子了,他叫苏乔。”
“知道啊,刚才还见过呢。”
“你怎么见过他?”
秦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说了,顺便添了点油,加了点醋,然后喝了口茶:“你居然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哎。”
“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苏乔在林嫤的眼里,原本是个谦谦君子,是个才高八斗的学士,他及冠那年,曾说退西关叛军,夺回一座城池。
人人都说他和他的大哥苏难,比当年的苏不学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原以为,苏乔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
“哎。”秦钰又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林嫤被秦钰说得,对未来都快失去希望了,秦钰居然看起来比她还要难过。
“我?你还不知道吗?我爹说,我要嫁给我表哥了,他还说,我跟你一起在相国寺出嫁呢。”
“你要嫁给你表哥?”林嫤不知道她还有个表哥,只知道她有两个亲哥哥。
“是呀,好像是我表哥主动跟我爹提亲的,可能是看我太可怜了没人要,所以很同情我吧。我表哥,他的爹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战死沙场了,他娘被外族人掳走,后来……哎,我爹收留了他,他就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我表哥对我很好的,但是,他对于我来说,只是个哥哥啊。”
“他身世还挺可怜的。”林嫤有点同情这个表哥。
“是啊,但是他从小就喜欢笑,所以也没人看得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表哥很好,可是终究是表哥啊,怎么能变成……变成丈夫呢。”她真的不能接受。
而且,表哥……作为哥哥到还可以,作为丈夫……感觉真的不靠谱……
林嫤和秦钰又同时叹了口气。
林嫤说:“咱们逃婚吧?”
“什么?!”
“逃婚!其实不论苏乔好或不好,我都已经心有所属了。”林嫤回忆着,她满面都是少女所拥有的憧憬,“半月前,我在郊外赏梅,他路过梅林,我不慎惊了他的马,他将我救下,问我好不好,问我有没有事。他好潇洒,他对我笑,把我送回了府。他牵着马走了,把我的心也一并带走了。”
“你说的这么肉麻干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嫤摇摇头:“不知道。”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想为他逃婚?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林嫤啊。”
“你难道真的想嫁给你表哥?”
秦钰摇摇头。
“所以说,我们逃吧。”
“你想好了吗?怎么逃?逃到哪去?逃不掉怎么办?被抓了怎么办?你都想好了吗?”
“你听我慢慢说!”
林嫤伏在秦钰耳边,开始商讨起逃婚的计划。
……
第二天,直到傍晚,苏乔都没有看到秦钰来。
第三天,秦钰也没来。
第四天,他要成亲了。
但是林府传来消息,说秦钰带着林嫤从相国寺逃跑了,秦将军封锁了城内每个出口,调遣全程兵力搜索城内每个角落,弄得整个京城鸡犬不宁。
这秦钰,别的本事没有,惹是生非最会。
苏乔怎么会想不到,就秦钰这点脑筋,逃婚的计策她是绝对想不出来的,反倒是林嫤,看不出来她也有这样的胆量?
苏乔和沈无况是什么人?
玩计谋不能跟苏乔玩,斗兵法不能跟沈无况斗。
苏乔赶到相国寺,看见沈无况穿着喜服站在外面。
果然秦钰嫁给了她的表哥。
“苏兄,你来了。”沈无况到现在还挂着一脸微笑,似乎完全没把她们逃婚这件事放在心里,“钰儿太淘气了,把你家林嫤也捎带走,真是惭愧。”
“许是林嫤太淘气,把你的秦钰拐走,也说不定?”
沈无况和苏乔相视一笑,跟着一行人赶到她们俩待嫁的房间,看见后面的窗还开着,窗框上有脚印。
苏乔看了看外面,是一片紫竹林。
沈无况和苏乔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无况说:“她们从后山逃了,现在所有人,都跟我往后山追!”
于是所有人都跑到后山去搜,相国寺的厢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钰实在躲不住了:“喂,他们好像都走了!”
林嫤说:“小心有诈,再等等!”
一刻钟后,林嫤说:“下去吧!我们快往前面逃走。”
秦钰抱着林嫤从梁上跳下来,她们已经装扮成男子的模样,还贴上了胡子。
“走吧!”
秦钰打开门,看看四处无人,给了林嫤一个眼色,林嫤就跟在她身后。
她们想往左边的圆门出去,圆门前突然走出一个穿着大红色喜服的男子,后面还走出来几个侍卫。
秦钰抬头一看,糟糕!
是苏乔!
她赶紧拉着林嫤往回走,想往右边的圆门出去,右边又走出来一个穿着大红色喜服的男子。
秦钰抬头一看,是表哥!
他他他们不是往后山追了吗!
这这这可怎么办!
“不知道两位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苏乔站在她们左边,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秦钰发现暴露了,把林嫤护在身后:“有什么事冲我来!”
林嫤早就在看见沈无况的时候诧异地无法言语了,她只知道愣愣地看着他。原来那天救了她的沈公子就是秦钰的表哥!
沈无况走过去,撕下了秦钰嘴上的胡子,疼得她呲牙咧嘴。他看了看手里的假胡子笑出声:“哈哈哈钰儿,这个有意思!”
“表哥!”秦钰瞪着他。
沈无况突然冷下脸来:“胡闹!你以为这是儿戏么!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表哥……”秦钰被沈无况突如其来的怒气震慑住。沈无况平日里,可不会这样发脾气,他对女孩子,一直都是最包容最温柔的……
秦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什么。
“全城都在搜捕你们两个人,连皇上都惊动了!还打扮成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假胡子!”
秦钰努了努嘴,一声不吭。
苏乔说:“罢了,让她们回去收拾吧。”
沈无况说:“真是让苏兄见笑了。”
秦钰白了苏乔一眼。
沈无况把手里的假胡子重重得给秦钰贴了回去,还顺便捏了捏她的脸:“快回去!”
秦钰看了看表哥,又看了看苏乔,哼了一声,带着哭腔把林嫤拉回了房间。
……
秦钰觉得,相国寺的签简直是最不灵的签了,说好了是上上签,怎么她就要嫁给表哥了呢。
林嫤觉得,秦钰既然不想嫁给她表哥,那就别浪费这次机会了。
“我又有个好主意。”
丫鬟们刚才都去找人了,一时半会还没赶回来,秦钰只能自己穿嫁衣,层层叠叠的,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什么幺蛾子啊,死到临头了还想挣扎?”
林嫤拿起一件嫁衣往她身上披,秦钰止住她:“你拿错了,这是你的嫁衣。”
“没错。”林嫤继续给秦钰穿,“你听我说,我们得在丫鬟们来之前把衣服穿上。你穿我的,我穿你的。”
“为什么?”
“你的表哥,就是我那天在梅林遇见的人。”
“什么?!”
“秦钰,你愿不愿意撮合我们?”林嫤的眼神,大概是乞求吧。
秦钰当然希望林嫤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但是如果林嫤和表哥在一起了,那她岂不是要代替林嫤嫁给苏乔?
“不行不行,我不想嫁给苏乔啊!”
“你不用嫁给他。你听我说,我们嫁过去之后,在房间内等着揭盖头,等新郎回来时,他们一定喝得酩酊大醉。我们熬过这一夜,不要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会武功,一定能保证苏乔不会对你做什么。然后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再闹。你和苏乔清清白白,你们不会真的成亲的。”
“那你呢?万一……万一表哥对你……做了什么的话,怎么办?而且表哥酒量很好。”
她听最近到她家的喜婆说了,要是男女脱光了抱在一起睡,就不清白了!
林嫤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我会尽力挽留他。”
秦钰心里感觉很沉重,林嫤真的要为了表哥冒这个险吗?她真的了解表哥吗?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像刚才那样被人识破,失败了呢?”
“那就是命吧。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相国寺求姻缘签,求的是上上签,老天爷让我遇见了他,又给了我这次机会,我怎么能不把握?”
“可是这太冒险了。”
“你平时什么都不怕的,今天怎么畏首畏尾?”
“我还不是担心你嘛……”
林嫤说:“如果出了事,别再像刚才那样一个人担着了,这件事是我出谋划策的,是我。”
“可是……”
“没可是,要是出事了,我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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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丫鬟们赶到的时候,两个新娘已经穿好嫁衣戴着盖头坐在床边了。小春看了看小姐,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小姐一定很难接受吧,要嫁给一直当作哥哥的表公子。她逃婚,一定是因为接受不了。可是表公子,是真的喜欢她啊。
……
吉时到,两个新郎已经在相国寺门口等待,几乎全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两边迎亲队伍周围简直水泄不通。
“苏兄,又见面了,恭喜恭喜。”沈无况骑在高头大马上,朝苏乔拱了拱手。
“同喜。”苏乔回礼。
沈无况笑了笑。
果然能够娶到自己喜欢的女子,连笑容都有些情不自禁的意味。
两位新娘先后从庙里走出来,被丫鬟送进了花轿。
围观的众人踮着脚往里捞了几眼,这林府秦府果然是朝中显贵,新娘的嫁衣真是好看极了。大红的褶裙上绣满了八宝纹,大袖衫上的凤鸟栩栩如生,连盖头都用细水珍珠做流苏,真是精致非常。只不过两个新娘马上就进了轿子,来不及多看几眼。
两个新郎官相互道别后,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
秦钰很久没有坐轿子,去苏家的路途似乎特别的遥远,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轿子落地了。
“新郎踢轿门请新娘下轿!”
秦钰听见轿门‘乓’的一声,轿帘被拉开。她手伸出去,落在苏乔白净好看,指节分明的手里。
而林嫤这边……
她端坐在花轿内,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掌,这只手掌粗糙得很,满手都是茧,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她抑制住内心的紧张,将手放了上去。
鞭炮声一瞬间响起,不绝于耳。
……
秦明装作不知道自己女儿一个时辰前拉着林三娘逃婚的事,依旧和周围的亲眷寒暄。听见鞭炮声响起,他朝门口看去,一群人簇拥着女儿和沈无况,沈无况拉着她的手,跟着她缓慢的步伐一起走向前堂。
吹啦弹唱分外热闹,沈无况因为众人起哄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却掀起了最好看的弧度。
哪有比当一个新郎官更加意气风发的时候呢?
“新人入堂!”
“新人敬茶!”
秦明坐到上位,看着女儿递上茶水,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他这个女儿啊,不懂事了十九年,他一直都带在身边。他知道她像个男孩子,怕她嫁不出去,嫁不到好人家,怕已经过世的妻子责怪他……
可是如今喝着女儿递上来的茶,虽说是嫁进了自己家里,可是怎么……怎么这口茶就是难以下咽呢。
“无况,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无况明白。”
虽然沈无况人品不太靠谱,但是他对秦钰的好,大家还是看在眼里的。
秦明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妇正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威严的父亲竟然湿了眼眶,也免不了有些动容。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嫁衣里的,根本就不是秦钰,而是林嫤。
而林嫤则默默记住了,她嫁的这个男人,叫沈无况。
……
“新人拜堂!”
秦钰被丫鬟摆正了位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秦钰的凤冠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头,惹得一阵轻笑。
这个苏乔故意的吧!差点把她头巾给弄下来!
“送入洞房!”
秦钰被两个丫鬟搀着赶紧往后院走去。
花媒婆收了两个大红包,笑得合不拢嘴。这喜事逢双,热闹异常,她早就将她大年初一抽了两支下下签的事抛诸脑后了。赶着要上桌吃喜酒,谁还记得过去了一个月的事呢。
这亲事求的,可都是下下签。
……
林嫤被扶着进了房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待别人来掀盖头,是个分外漫长的过程。
她手心出汗,有些退缩了。不知道远在别处的秦钰此刻是不是也在焦灼地等待呢?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宾客散去,新人回房。
门外有丫鬟行礼的声音,门被推开,她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直至一双红色的翘头履出现在她视线之内。
她的心跳声撞击着她的神智,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切都会顺利进行的!
沈无况坐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杆秤。
他喝了很多酒,口齿有些不太利索,他说:“钰儿,我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但是如果太早告诉你,你会不会拒绝我……”
“钰儿,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嫁给我,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瞒了你这么久,有多不容易……”
“钰儿,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林嫤有一瞬间的呆滞。
沈无况喜欢秦钰,他喜欢,秦钰啊。
不是秦钰说得同情,而是喜欢。
沈无况为了这一天,忍耐了多久?他只记得当他用秤挑起红色的盖头,眼前出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但是再好看,也不是他喜欢的那张脸。
他闭上眼睛又再睁开,发现这个女子,根本不是他的秦钰!
……
秦钰哪有林嫤那般耐得住性子?她觉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都快憋死了。她兀自掀掉盖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吃点花生米,喝点小酒,玩玩蜡烛,又照照镜子。
林嫤的嫁衣真的好看,穿在她身上,把她都衬的更加好看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外有人说话,她就立马坐回床边,盖上盖头。
有人进来了,她当然知道是苏乔。
不知道苏乔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静了许久也没动静。
“喂!”秦钰戳了戳他,他却已经睡着了。
秦钰一掀盖头,就看见苏乔满面通红得靠在床边,浑身都是酒气。
这太符合计划了!秦钰觉得老天有眼啊!只是不知道林嫤和表哥那边怎么样了。
苏乔因为被灌了太多酒,根本不省人事,他拿开秦钰戳他的手,重心不稳就倒在了床上。
秦钰感觉自己被一头三百斤的猪压在了身上。
“苏乔你这头死猪!”她力气大,不用几脚就把他踹到一边。
……
“你是谁?”沈无况从未有比此时更加清醒的时候。
林嫤一脸呆滞。
她突然找回自己应该有的样子,微笑道:“沈公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林家的三小姐,林嫤。”
沈无况喝了很多酒,但他依旧努力地梳理其中的来龙去脉,他坐在凳子上,房间里又重回寂静。
“是弄错了吗?”
林嫤打量了他一眼,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大概是的,这可如何是好?”
沈无况站起来,整个人醉醺醺的,身体东倒西歪,脚步乱七八糟,他摆摆手:“这不行,我得告诉他们……”
林嫤看沈无况快要跌倒的模样,她上去扶住他,忍不住问道:“不知沈公子是否还记得我?”
沈无况仔细地看她,他说:“梅林,林三娘……”
原来他还记得。
林嫤闭眼。
对不起,秦钰啊,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就让我努力一下吧!
她拦住要出门的沈无况。
“为什么拦着我?我要出去……跟他们说弄错人了……”
“沈公子,你看着我。”
沈无况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谁?”
“林嫤……”
“对,我是林嫤。”
林嫤娇娇柔柔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
沈无况瞪大眼睛推开她:“你干什么?”
林嫤见他醉意朦胧,也无须再装腔作势,她抓住他的衣襟:“沈无况!我半个月前在梅林遇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一直记着你,记着你的话你的笑你的关切,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你放开,让我出去。”
“我不放!沈无况,我喜欢你,我不会放手的!”
沈无况是个将军啊,他虽然喝醉了酒,也不会连个女人都拗不过。他大手一捞,就把林嫤扛了起来,她的凤冠砸在地上,发髻散开。
他走到床前把她放下:“林姑娘,你不能比我喝了酒还糊涂!”
他转身要走,林嫤立马爬起来闭着眼从背后抱住他:“我跟你成了亲,就是你的人了,你不能扔下我!”
沈无况第一次觉得女人难对付,他转身看着跪在床上的林嫤,她满面通红,发丝散乱,一身红衣。
美得有些蛊惑人心。
可是,他要娶的,他喜欢的是秦钰啊。
“林姑娘,沈某承蒙厚爱却无福消受,林姑娘还是等沈某回来吧。苏府会将你接过去的。”
“沈无况!”林嫤从头上抽出一根发簪抵在自己脖子上。
“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准走!”林嫤眼眶微红。
她堂堂林府三小姐,她美名在外,有多少男人钦慕她?有多少女子羡慕她?她居然要靠这种下三滥的方法留住一个男人?
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究竟想要如何?”沈无况原本就因为喝多了酒有些头疼,现在更甚。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不准走!”
沈无况坐到凳子上看着林嫤,觉得如果不唐突一下,这件事就不好解决了。
他趁林嫤一个不注意,就上去抓住了她抵着簪子的手,林嫤受到惊吓往后一退,沈无况就趴在了林嫤的身上。
林嫤哪里跟男人这样靠近过?她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沈无况也懵了。
“对不……”沈无况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昏过去了。
林嫤看着自己用力砸在沈无况后颈的拳头,被自己的举动惊得发抖。
她哽咽着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气息,好在他只是晕过去了。
没事的没事的!这一夜过去就好了!没事的!秦钰和苏乔也会没事的!
……
秦钰坐在床边睡着了,醒过来,已经卯时。
她看见苏乔依旧在沉睡,现在苏府这么平静,林嫤那边应该也很顺利吧。
那么按照计划,她应该要闹起来了!
“苏乔!苏乔你醒醒!”
秦钰重重地拍打着苏乔的脸,拍得啪啪响,她还记着上次苏乔把她买的人参给扔了呢!哼!
苏乔迷蒙睁开眼,看见穿着嫁衣的秦钰,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梦见秦钰,今天居然梦见秦钰穿嫁衣,打扮得恍若天女,他该不会是上次高烧不止,把脑子烧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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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我是秦钰!”秦钰又拍拍他的脸。
脸上的触感让苏乔彻底醒过来,他意识到这并不是噩梦,不!这是个天大的噩梦!
“你怎么在这儿!”宿醉让他的头有点抽痛。
“你听我说!”秦钰挪到他旁边,“我嫁错地方了!我被当成林嫤抬过来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她们自己的主意。
苏乔甩了甩抽痛的头,看见眼前的秦钰,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口如樱桃,面若桃花,细眉如柳叶,目中暗流光。
苏乔想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母猪也能变凤凰。
但是秦钰哪里知道苏乔的想法,她见苏乔似乎还没清醒:“喂!我们可是清白的!”
苏乔一掀被子就下床换衣服。
“怎么办?”秦钰问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苏乔像是有主意的人。
可能是因为她爹曾经告诉过她,苏府的人,都不喜欢把话放明了讲,就喜欢憋在肚子里,然后用眼神告诉你,你多傻。
“跟我走!”苏乔很快就梳洗好了。
看吧,苏乔果然是这样,明明有主意了,就是不说,然后用眼神告诉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你你头转过去,我先换身衣服!”
秦钰把嫁衣换下来,穿上苏乔的长袍和外衫,稍微有点大。她跟在苏乔身后,往一个没人的偏门出了苏府,然后来到了秦府。
“来我家做什么?告诉我爹吗?”按照计划,你应该先告诉你爹娘亲啊!把这件事闹大啊!
“你不是会飞檐走壁吗?”
“是啊。”羡慕吧?没见过吧?
“你现在进去,找你的表哥。”
“什么?找表哥干什么?”
“跟他说把林嫤换出来,快!”
计划不是这样的,但是还是得演给苏乔看啊。
“啊?哦哦哦!”秦钰点头,起了个势就飞上了高墙。
苏乔看着她跳进墙内,觉得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说这句狠话了。
他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
秦钰成功地绕过了所有人的视线,很快来到了表哥的房间。其实她偷偷潜进来,只是想顺便看看林嫤怎么样了。
她推门而入,轻轻地叫道:“林……”
秦钰托住自己的下巴以免它砸到地上,她看见了什么?她她她她她……她看见,看见表哥抱着林嫤睡觉!
他们!睡觉就睡觉,怎么衣服都不穿好一点呢!
衣服不穿好也就罢了,怎么被子也不盖好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秦钰安静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苏乔的幻想再次破灭了,他觉得那句狠话一点用都没有,因为天不遂人愿,他总能再次见到秦钰。
秦钰从墙上跳下来,没想到因为苏乔的衣服太大,她跳下来踩到了衣摆,一下子扑进了苏乔的怀里。
不是她故意扑过去的,是苏乔自己跑过来让她扑的。
哎,其实就是苏乔接住了她呗。
“咳……失策失策!”秦钰站好拍了拍手,低头拍了拍衣服。
“你怎么出来了?林嫤呢?”
她挠了挠头也不看他:“她和表哥还……还在睡呢。”
秦钰声音很小,还一直低着头。他抬手托起秦钰的下巴,立刻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打掉了手。
“男女授受不亲!”
“你也知道这句话?”
“当然知道!”你以为就你苏乔有文化啊?
苏乔说:“那跟我回去吧。”
“可是,这件事怎么交代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
苏乔走在秦钰的前面,没再回头看她。秦钰这个人,笑起来难看,脸红起来更难看。
没什么好看的。
……
二月初一了。
一个月前,她秦钰还和林嫤还在相国寺求签呢,怎么现在,连亲都成了?
哎,真是……嗯……物是人非啊。
反正她也想不出别的词。
苏不学和林凤都带着夫人来到秦府,每个人的神色都显得分外疲惫。
其实,这次发生的事,如果不说出去,每个人可以各归各位的。但是,但是,林嫤说,她已经是沈无况的人了。
这一句话,断了所有转变的可能性。
沈无况的脸色是所有人里最难看的。他看着秦钰的表情,比在战场上被人捅了一枪还要痛苦。
相对于所有人,苏乔却是看上去最云淡风轻的。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余地了。”林凤拒绝了丫鬟端上来的茶。
林嫤问:“可是爹爹,二姐那里怎么交代?”
惠王那里,才是最难过的关。
林凤说:“还能怎么交代?有你二姐在,不用我们操心。”
林嫤默然。
“散了吧,彩礼的事让下人去清点盘算。”
秦钰想,原来婚姻大事,就是如此地儿戏啊,说换就换,说散就散。
她说:“林嫤和表哥成亲可以,为什么我和苏乔也要成亲呢?我们是误会的!”
苏乔看了秦钰一眼。
苏不学看见苏乔看了秦钰一眼。
秦明说:“是啊,既然如此,我家钰儿的婚事,就作废了吧。我过些日子会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这事确实是我秦府的不对。”
苏不学说:“秦明啊,这赔礼道歉是应该的,不过不用过些日子了。你看这样,婚礼都成了,我原本的儿媳进了你秦家,你秦家也应该赔我一个儿媳啊,你说是不是?这“礼”我们就收下了,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你觉得如何?”
秦钰觉得爹说得对啊!苏府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啊!这啥意思啊?她秦钰是个人,不是个东西啊!不是不是!她是个人,不是什么礼啊!怎么能说送就送呢?
苏大人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苏大人糊涂,怎么林太师也跟着糊涂呢!
林凤说:“是啊秦兄,你看啊,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咱们三家人昨日大摆宴席,等同于昭告天下你秦明的女儿嫁出去了,现在都过了一夜了,你反悔还有什么用?就算他们有名无实,你怎么正钰儿的名声?这又让苏府的面子往哪搁?”
秦明刚要说些什么,林凤又说:“你就将错就错吧!你也不吃亏啊,你看苏乔,仪表堂堂,才高八斗,学比山成,哪里配不上小钰儿,我看着都觉得好!苏乔原本是我家里的姑爷,你还信不过我的眼光吗!”
秦钰听的都快急死了,她好想反驳林太师的话,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秦明也急,这哪里是配不配的问题啊,他这女儿不像他那两个儿子有心眼,要是进了苏府,还不被里面一个个人精给吃了!
秦明说:“婚姻大事,你容我再想想。”
秦钰说:“那我还有说话的份不?”
苏不学说:“我看不用再想了,这样就很好。乔儿,你说呢?”
苏乔点点头。
秦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苏乔!你点什么头!我才不想嫁给你!”
苏乔说:“你已经嫁给我了。”
苏不学捋了捋胡子,大袖一扬:“打道回府!”
秦明眼看着自己女儿被苏乔掳走,居然想不出半点理由把她留下。
“钰儿!”
秦钰听见表哥的呼喊,他的声音里对她的不舍得,她能听得懂。
她回头看了沈无况一眼。
哎呀表哥,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嫁到苏府对吧?你也不舍得我对吧!你也要替我说话了!
可是表哥怎么看起来像是哪里受伤了,很痛苦的样子?
沈无况在秦钰心里,不是这样的。他受伤,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会强颜欢笑;他骑马的时候,飞扬而过的身姿,能俘虏所有少女的心;他喜欢笑,笑起来坏坏的,特别好看;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那么潇洒,又那么无赖。
现在怎么皱着眉头呢?
“表哥,恭喜啊,林嫤可是京城的大美人,多少男子求都求不来呢!”她还捅了身边的苏乔一下。
苏乔瞥她一眼,一脸‘与我何干’。
“钰儿,对不起。”
“表哥,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以后可得好好对嫂子,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秦钰走过去拍了拍沈无况的肩膀,挣扎着被苏乔拉走了。
林嫤站在沈无况背后,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
秦钰不想去酒席上跟别人寒暄,她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外头的一棵树,那根树枝,晃啊晃啊晃啊的。
“委屈?”苏乔问她。
哼。
秦钰瞥了苏乔一眼。
她怎么就被坑进苏府了呢?说好的,她和苏乔不会成亲的呢?可是她现在坐在苏乔的房间里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狗屁的上上签,骗死人了!
林嫤你真是害死我啦!
“你为什么点头?你当时要是拒绝,我就不会嫁进来了!”
“我们已经成亲了。”
“苏乔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我们成亲又怎么了?我们清清白白!你要是没同意,我就能出关去军营了!”继续过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生活!
“谁能证明你的清白?”
“你啊!还有我自己!”
“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苏乔翻开一本书,他觉得跟秦钰说话太费劲。
“你!我……哎呀!!!”
秦钰吭着哭腔坐到床边:“早上我们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这总能证明了吧!”
“是吗,不记得了。”
“苏乔!你你你是不是上次风寒,把脑子烧坏了?明明你早上很清醒,我还跟你说我和林嫤我们是被抬错了……”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秦钰觉得苏乔一定是上次病得太严重了,毕竟高烧了好几天,肯定把脑子烧坏了。
是谁几天前怎么样都不肯见她?是谁几天前一定要赶她出去?是谁几天前把她送的人参给扔了?
是谁?
是他苏乔啊!
“何止是我不想?苏乔,在你扔我送你的人参之前,我觉得你以后要和林嫤成亲,林嫤比我小几个月,也算是我妹妹吧,所以你以后就是我妹夫,我对你好一点,这样林嫤知道了也会感谢我。可是,你把我送你的人参给扔了,你还那么不在意,那是我满京城跑了两天去求来的人参!你这么践踏别人的心意,我就想,就算你苏乔以后是我妹夫,我也不想认你这个妹夫!”
秦钰顿了顿,她说:“跟你说白了吧!其实是我故意和林嫤换嫁衣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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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走到秦钰面前,脸上表情非常冷,比窗外吹的西北风还要冷。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秦钰。”
“干嘛!”她发现苏乔冷着一张脸叫她名字的时候,还挺可怕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她秦钰根本就不怕!
“在你眼里,婚姻如此儿戏么?”
“当然不是!”秦钰站起来,她才不要被苏乔的气势压住,她挺直了身子,显得不那么心虚,“我就是因为太看重婚姻,我才会这么做!”
苏乔把书摔到秦钰身边,吓得她抖了一下:“这是你愚弄众人的理由?你和林嫤逃婚,秦府迫于无奈动用了整个京城的兵马去找,从惊动皇上的那一刻起,这场婚姻就不单单只是秦、苏、林三府自己的事。你也知道惠王想要通过林嫤拉拢苏府,可是你们做了什么?逃婚?三个府都极力把这件事压下去,你们倒好,换嫁衣?”
苏乔似乎听见了这个世界最好笑的事,他冷笑一声,盯着秦钰:“林嫤嫁进了秦府,我苏府就不必看惠王脸色,你秦府隶属皇上,惠王又岂敢下手?惠王现在什么都得不到,他会把气出在谁身上?嗯?”
“我?”
“当然是你!林嫤是林府的人,有惠王妃极力保全,惠王需要我苏府,自然不会下手。如果你只是秦府的三小姐,即使皇上看重你秦府,你有什么本事?他当然不会为了你跟自己的儿子对立。你犯了如此大的罪过,你以为你爹能保得住你的性命么!”
苏乔负手看着窗外:“你要是不怕死,我随时让你走。”
秦钰哑口无言,她不知道原来自己和林嫤的任性会牵扯到这么大的一盘局。原来,他的点头,是为了救她一命?
“那……那表哥会不会也有危险?”
“你还在担心你的表哥?”苏乔转过身来,他的笑容简直比寒冬的冰锥还要冷上三分。
秦钰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话了,苏乔看起来很生气,他扬起衣摆就走了。
“喂!那你可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秦钰想,完了,自己又欠苏乔一条命了。
……
二月头,天还是冷,也许是因为这场喜事操办太过隆重,如今落得这样尴尬的下场,便显得格外可笑。
沈无况坐在走廊边的石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他看着墙头青瓦上还没有融化的白霜,还有凋零的树枝。
“对不起,我昨夜喝得太多,不太记得了,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林嫤站在他身侧,显得有些羞涩:“你……你半夜醒过来吐了一身,我就……帮你把外衣脱了……”
林嫤觉得沈无况的神色非常疲倦,他抬着头看她,眼里没有光,只剩疲倦。林嫤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无辜一些:“对不起。”
沈无况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不记得,但是我会对你负责。”
林嫤知道沈无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们,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是吗。”
“林姑娘……”沈无况发觉自己叫错了,他摇摇头:“林嫤。”
“嗯?”
“……没事,你……去休息吧,我去酒席上敬酒。”
沈无况走了,林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她当然知道沈无况的心还在秦钰的身上,她知道他不喜欢她,但是,至少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转变他的心意。
她觉得这一天一定会来临。
……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丑媳妇也要见公婆。
傍晚时分,秦钰硬着头皮去用晚膳,浑身上下都尴尬极了。苏乔早就坐在那里了,就那么几条凳子,除了他旁边还空了一个位置,其他位置都坐满了。
她咳了咳,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打量着周围的人。
苏大人和苏夫人她早上见过的,对面还坐了一对极其养眼的璧人,应该就是苏乔的大哥和大嫂吧。
苏夫人笑起来非常和蔼,还有两个梨涡,感觉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她说:“今儿又添了双筷子,真是喜事啊。”
所有人都看着秦钰,她干笑了两声:“额……爹好,娘好,大哥好,大嫂好!……夫……夫君好。”
天呐,这声招呼打得可真难为情啊,秦钰的脸一下子烧红起来。苏乔却好像没事人似的,管他自己吃饭,为了表示自己听见了她的招呼,还给往她碗里夹了把菜。
苏不学倒是笑得很开心:“哎呀,没事没事,多喊几次就习惯了,哈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
秦钰把那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偷偷地瞥了苏乔一眼。
看他吃得慢条斯理的,吃相还挺斯文,切!
苏夫人说:“过几个月又要添双筷子了,也算是双喜临门吧。”
啥意思?
大哥苏难说:“子婧怀孕了。”
秦钰瞪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清丽脱俗的美人,她正红着脸呢,看样子也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容易害羞的人都是好人。
秦钰笑得可欢了,她说:“恭喜大哥大嫂!这是好事啊!这孩子一定是又聪明又乖巧!”
苏难搂着杜子婧给她夹菜,笑着向秦钰投来一个认同的眼神。
杜子婧红着脸说:“谢谢弟妹。”
苏不学眼睛都快笑没了:“哈哈哈,好!好啊!”
苏夫人说:“瞧你笑的,把嘴里饭吃干净了再笑!”
苏不学立马把嘴闭上乖乖吃饭。
秦钰觉得,除了苏乔,这一家子人还挺好的。怎么苏乔就跟个冰窖一样呢,一靠近就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吃过晚饭,苏不学说:“我和你娘要去歇息了,你们也去吧。”
苏不学拉过夫人的手:“慧慧咱们走。”
秦钰被这对老夫妻酸了下牙,心里却觉得暖暖的。哎,要是娘还活着,不知道是不是也和爹这么恩爱呢?
秦钰跟着苏乔回到房间,苏乔随手拿了本书坐到桌前,靠着烛台,一声不吭地看了起来。微弱的烛光照映在他脸上,她居然觉得有些好看?
一定是她眼睛出问题了,可能最近事情太多太操劳了,嗯,明天得去买点决明子泡茶喝。
秦钰坐在旁边喝了口茶,她好奇苏乔究竟每天都在看什么书?怎么今天分析起局势来头头是道的,要是她也看了这些书,是不是也能“哇啦哇啦”讲很多很有道理的话呢?
她走过去绕着他左一圈,右一圈,又左一圈,又右一圈。然后凑近到苏乔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也没看懂这些之乎者也。她又看了看苏乔,他好像在很认真地看书,根本没发现她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样子。
苏乔其实根本就没看进去几个字,他不知道秦钰走来走去究竟要干什么,也想提醒秦钰男女授受不亲,别靠他太近,可是转念一想,他们已经成亲了。
苏乔觉得他不能把秦钰想得太复杂,她就是个普通人,不,她比普通人还要笨一些。他还以为她对他手里的这本书感兴趣。
然而他却听见秦钰问他:“你没跟你爹娘说吧?”
他知道她指的是和林嫤私换嫁衣的事。
苏乔不想理她。
既然他已经决定救她一命,那他自然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秦钰撇撇嘴,走过去抢过他的书:“书呆子!问你话呢!”
苏乔斜她一眼,重新换了一本,继续看。
秦钰一瞪眼!
欸嘿!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有脾气!可是什么脾气在秦钰面前都算不上脾气!
她又抢走了苏乔手里的书:“你一个大男人到底跟我置什么气?我今天说错什么了我?这件事我也没有想到那么多,要是知道这背后这么复杂,我才不会同意跟林嫤换衣服呢……”
苏乔无视她的话,重新拿了本,正打算翻开,就被秦钰一把抢走,往身后一甩。
“你不会真的还在生气吧?你扔了我的人参我都没怎么跟你置气,你……”
秦钰一直以为苏乔只是个文弱书生,但是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
“你……你干嘛!”
秦钰被苏乔困在桌子和他之间,动弹不得,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连脚也被他制住,她急忙说道:“我告诉你啊,我不是怕你,我看你这样……这样瘦,我不欺负你!”
苏乔好歹也算个男人,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男人。他的强势让秦钰感觉很不适应,身上传来的气息陌生又不可抗拒。
苏乔静静地盯着她,他的脸在烛光下没有白天那么冷漠,睫毛上晕着好看的光,下巴连着脖颈的线条也几近完美,还有……还有那个……喉结。
秦钰眼睛瞥向一边,吞了口唾沫。
“不准再扔我的书。”可能是晚上了,他的声音也很低沉。
“谁让你不回答我的问题。”秦钰觉得自己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听不见。
苏乔放开她,绕到桌子之后去捡地上的书,秦钰看着他弯下腰的背影,总觉得周围这么安静,一定得说些话来打破这份奇怪的安静,她咳了咳,说:“苏乔,你怎么这么呆?就知道看书,我以后叫你书呆子好了,也不,就叫苏——呆子吧。”
她特意把‘苏’字说得特别长。
“你也该多看点书。”他说话都不抬头看人的,眼睛像长在书上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没告诉你爹娘亲那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抓着这个把柄威胁我?”
苏乔觉得今天要是不把这个问题回答了,秦钰是不会消停的。
“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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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目瞪口呆,她指着苏乔:“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苏乔,你太小人了!”
苏乔冷笑一声,连说句嘲笑的话的力气都没有。
秦钰实在是太笨了。
苏乔这种无所谓的样子更让秦钰气闷,她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算你狠!哼!”
秦钰气冲冲地走到屏风后,唤丫鬟进来帮忙洗漱,七手八脚洗完之后,丫鬟出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并没有打算跟苏乔商量,对着屏风外的他说:“我有个贴身丫鬟,叫小春,我想让她来苏府。”
秦钰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苏乔答应,哪怕他“嗯”一声也好啊!
算了这个死书呆子,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会!气死了!
秦钰一肚子闷气走向床边,她看着这张熟悉的床,已经换上一套崭新的红色床单被褥,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枕巾上绣着一对鸳鸯。
她来过这个房间,当时苏乔浑身发烫躺在这张床上,面色惨白,她还给他加棉被,加火盆,帮他擦汗,帮他退烧。
当然,还跟他大吵了一架。
也不过是十几天前的事啊,哎,世事无常。
当时的她万万不会想到,她居然会,她居然,嫁到这里来了!嫁给了没见过几面的苏乔!
秦钰脱掉外衣,夜晚太冷,她赶紧钻进被窝。
其实这么早,她根本睡不着,平时这个时候,她还在院子里练武呢,可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一点心情都没有。
苏乔说得对。
想到白天,三个朝廷重臣站在她面前,想到苏乔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就觉得一阵寒意。
他们是谁?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重臣林凤;一个是皇帝都有些忌讳,暗中派人监视的大谋臣沈不学;还有一个,就是时常与她闹别扭,却一手掌管着大宋一半兵力的爹。他们三人站在一起,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虽然她秦钰平时没个正经,但是在他们面前,她没有胆量去做任何的反抗。
白天林凤的话显得轻描淡写,一部分是因为林嫤出了问题,另一部分,大概是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吧。沈不学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发善心,没有计较是谁的失误就把这件事压了下去,虽然秦钰看上去像是牺牲品,但是至少保住了一条性命。
气死了,想到她又被苏乔救了一命,她就恨自己不争气!
真是一团乱麻,这就是秦钰为什么不喜欢呆在京城的原因。
在关外打打杀杀,哪怕是死,至少能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但是在京城,就不是这样了。
说到最后,她除了惹是生非,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她默默地数了一百多颗星星昏昏欲睡的时候,听见了苏乔合上书的声音。这声音一点也不大,愣是让她清醒过来。
外面的灯灭了,秦钰想,夜色好,嗯,夜色真好。
苏乔走到屏风后,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地就对视了一眼。
“咳咳……”秦钰有些尴尬,果然她担心了一整天的事,依旧是要面对的。
苏乔倒是一点也没有不适应,洗漱,更衣,熄灯,然后站在了秦钰的面前。
“你……你不打算去书房睡吗?”
“天这么冷,你让我去书房睡?”苏乔这个表情大概叫难以置信。
“……客房也行。”
苏乔冷笑:“这是我的房间,要去也是你去。”
秦钰眼睛一瞪:“你想得美!我都暖好被窝了!”
“那正好,谢了。”
秦钰搂紧被子:“我才不要去书房睡!”
“你不愿意去,那你就睡这里吧,我不介意。”
“你!”
苏乔挑了挑眉:“我怎么?”
秦钰把枕头抽出来,放到被子里,拦在中间,咬着牙笑道:“你睡里面,要是被我发现你越过这个枕头,我就把你手手脚脚都砍掉!”
喜婆说了,要是一对男女脱了衣服抱在一起睡就不清白了!就像表哥抱着林嫤睡那样……
苏乔冷笑一声:“如果你过界呢?”
“我不可能过界!”
“但愿。”
苏乔跪上床榻,一手越过秦钰撑在床中间,一手掀开里面的被子,然后才跨过一只腿,苏乔动作特别慢,好像快伏到她身上似的。
其实这动作一点也不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钰就是觉得慢。
“你能不能快点?”
“不能。”
秦钰气得将被子往上拽了拽,闷住自己的脸。
苏乔终于越过她趟进了被子,忽视掉秦钰表现出来的气愤和尴尬,安静地闭上眼睛。
秦钰背对着他,缩到床边,以免手脚或者哪里碰到他。
她正这么想,就感觉苏乔动了一下,她浑身紧绷起来。
他他他他他他要做什么!
然而苏乔只是把秦钰拉过去的被子重新扯回来一些,不然根本遮不住他了。
秦钰想好了,要是苏乔敢对她动手动脚,她就给他表演一个五花大绑!
秦钰已经在心里演习了一遍苏乔怎么怎么动手动脚,然后她怎么怎么踹他,然后他怎么怎么瑟缩在墙角求饶,然后她怎么怎么把苏乔绑起来,再给他嘴里塞上一坨臭袜子,然后她再奸邪地笑着扬起长鞭!
哈哈哈哈哈!
秦钰觉得自己真是太棒了!
然而身边的苏乔均匀的呼吸声告诉她,是她想太多。
……
苏府的人一向睡得早,秦府却不是。
秦府里男人多,大部分是武生,平时练练拳脚也练到很晚。丫鬟们的事也不多,三两个聚在亭子里嗑瓜子聊天是常有的事。
小春为什么不想离开秦府,一是因为秦府里有她好几个小伙伴,二是因为在秦府做下人,是很轻松的事。
秦府没人勾心斗角,没人说三道四,大家有话坦白了说,男人之间有矛盾,约到练武场打一架。
但是,她那个小姐,太不让她省心了,她不得不去秦府啊。
小春收拾好了小姐所有的行李,已经有些晚了。晚宴的宾客早就散去,这几天下人都有些忙,清洗碗筷,收拾客房都需要人手,她得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需要帮忙。
这可能是她在秦府最后一天做事了。
“小春,夜都深了,收拾好了就去休息吧。”杜辅之看着秦钰房间还亮着,便过来看了看。
“是。”
“对了。”杜辅之又说,“小春你……想留在秦府吗?”
小春当然知道杜辅之的意思:“回二少夫人,奴婢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明天和小姐的一起送过去的。”
“小春,你跟着钰儿许多年了,你也知道,她做事跟别人不同,又没什么心眼,别人可能不喜欢,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周到,你还是得帮她看着点。还有,秦府不比苏府,自由惯了没什么繁文缛节,你要是去了苏府,要打点好里头的关系,尽量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是。小春明白,小春会好好照顾小姐的。”
“要是你们受了什么委屈,就回来告诉我,我们秦府虽然不喜欢跟人计较,却也不能被人欺负了。”
小春眼眶有些红:“二少夫人,您真好。”
“行了,快去休息吧。”
小春行礼退下,一走出房间,眼泪就流出来了。
她真舍不得秦府啊。
当初她娘将她卖到秦府,她不肯,她当时不知道,秦府有这么好。这里的每一个主子,比她亲娘对她都要好,小春很喜欢这两个新来不久的少夫人。
她们随和又温柔。
不管二少夫人是真的关心她,还是为了让她好好照顾小姐,这都无所谓。至少有人知道她在乎她不是吗?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责备她送错人上花轿的事。
小春抹着眼泪,走在夜风拂动的走廊里。她以为整个秦府,现在也只有她像个傻瓜一样流眼泪,可是她看见,走廊的尽头左边,表公子的房间外头,坐着一个天仙一样的美人,她坐在台阶上,抱着双膝,轻轻地温柔地哭着。
她知道那是谁,是林家三小姐林嫤,昨日她亲自送上花轿,错嫁进来的表少夫人。
她看起来很难过。
小春想,她原本是要嫁给那个京城很有名的苏乔,那个刚及冠时就说退了西关叛军的年轻谋士,现在却嫁到秦府来了,秦府都是武生,她这样书香门第出来的金枝玉叶,一定很不适应吧?
虽然她的小姐欣赏不了苏乔的才华,但是这个林三娘一定是喜欢的吧?所以她才会哭,才会这么难过吧?
小春心里一阵感叹,不敢过去打扰,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
夜色多么好,一点月光都没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忘记星辰微弱却又努力闪烁的光。
林嫤抬着头看着夜空,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听见身后的动静,悄悄地抹掉眼泪。
一刻钟前,她送父亲离开,父亲犹豫了许久,还是告诉她说……说她的芷儿,因惠王的责备,受到仗责,被赶出了林府。
芷儿这丫头,跟了她三年了吧,正是年纪最好的时候啊。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无况回到了房间,他似乎酩酊大醉,靠在桌旁。林嫤想把他扶到床上去睡,却听见沈无况说:“你哭了?”
林嫤愣了一下:“没……没有。”
“我去书房睡吧。”
林嫤装作没看见沈无况尴尬的笑容,她问他:“你喜欢我吗?”
她觉得他更尴尬了,她又说:“对呀,你不喜欢我,在你的眼里,我也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你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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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她在他的眼里不是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客人,那种陌生的客人。
所以他只能对她表现得十分客气,他笑着说:“不,我只是,不太习惯。”
林嫤觉得沈无况一定不知道强颜欢笑有多么难看,她说:“我何尝不是?可是这才新婚第二天,你要是去书房睡,就不考虑我在秦府遭人非议吗?”
沈无况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林嫤拖到床边帮他更衣:“你喝多了,安心地睡吧,待会熄了灯,我不会碰你,我知道你也不会碰我。”
她又说:“我知道,你喜欢秦钰。在你喜欢上我之前,我也不想太吃亏。总之,你就当我是个枕头,我就当你是床被子,我们相安无事,平日里做朋友,你觉得如何?”
既然林嫤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沈无况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看着眼前只到他胸口的女人,她轻柔地替他更衣,她这么善解人意,这么体贴入微,如果不是嫁给他,她应该很幸福吧。
“谢谢。”他说。
“我可不喜欢听你说这两个字,既然你我已是夫妻,我便做好我分内之事,你无须感谢。”
“那我该说什么?”
林嫤不经意地抬头瞥他一眼,眼里带着些笑意。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也就是普通的模样,但她是林嫤啊,她这不经意的微微一瞥,最是摄人心魄。
“你什么都不用说,赶紧休息吧。”
林嫤吹熄了蜡烛,沈无况在黑暗中感觉到她在更衣,然后掀开被子躺下。
他喝了酒,却没有喝醉,他感觉到林嫤手很的冰凉。
“林嫤,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反倒很庆幸,我能嫁给我喜欢的人。”
沈无况有些愕然:“你……”
他转头看了看林嫤,她浓密的发丝缠绕在他的一侧,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喜欢我?”
“是啊。”
“……为什么?”
“大约是因为你在梅林救了我罢。我尤记得,我大年初一去抽了签,签文里说‘繁花门里,不及千里良驹’,你当时骑着马出现在我眼前,我想‘千里良驹’也许说的就是你。”
“我?”沈无况似乎在笑,“我不是什么良驹,只是匹野马罢了。”
“良驹也好,野马也罢,你都是我林嫤看上的男子,我这辈子只能认了。”
林嫤那么美,那么好,任何一个男人,都禁不起林嫤的表白吧。沈无况有些莫名的感动,林嫤的话让他觉得,今夜的她和他想得有些不同,有些让人心疼让人可怜。
她林三娘,应该完美无缺才对,为什么会让人感觉可怜?
因为他吗?
沈无况拉过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还冷吗?”
“……不冷了。”林嫤有些恍惚,“你还不喜欢我,不要对我好。”
她承受不起的。
沈无况说:“睡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
苏乔侧着身,一手撑在枕头上,冷冷地打量着秦钰像章鱼一样攀附在他身上的手和脚。
昨夜她怎么说来着?说她绝对不会过界?
苏乔看见那个原本拦在中间,如今被她踢到床尾的枕头,冷笑了一声。
秦钰这一晚睡得还挺香甜,直到有丫鬟来传早膳敲门,她才迷迷蒙蒙醒过来。
她半睁开眼,似乎还没醒,呢喃着转了个身。
搞什么!她睡着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苏乔先动的手!
怎么办?她衣服也没脱光,不算没有清白吧!
“醒了?”
可能是刚醒不久,他的声音懒懒的。
秦钰闭着眼睛,她睡着了,才听不见呢!
苏乔把她的被子掀开,一股冷风席卷在秦钰身上,秦钰搂住自己,依旧闭着眼睛。
“还没醒?”
苏乔手伸过去玩起了秦钰的头发,又伸到她腰上,作势要撩起她的衣服。
秦钰一个激灵抓住他的手,回头惊恐地看着他:“你,你干嘛!”
可是她却看见他一脸戏谑的笑容,他抽出被秦钰抓着的手,说:“今天要敬茶。”
秦钰瞪了他一眼,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服:“苏乔我告诉你,你别对我动手动脚!”
苏乔兀自穿衣服,没打算理她。
“哼!”秦钰穿上外衣,对外面的丫鬟说:“进来吧!”
小春端着热水从外面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小春?”
“少夫人。”
“我……你来了?”少……少夫人?
小春一笑:“小春以前说了,要伺候少夫人一辈子的。”
秦钰心里有些感动,坐到一边洗漱,小春开始帮秦钰梳发髻,就看见另一个整理床褥的丫鬟朝她摇了摇头。
还没同房吗?
小春给那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点点头,开始帮苏乔洗漱梳理发髻。
秦钰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苏乔,白了他一眼。秦钰的一举一动小春都看在眼里,看来小姐真的不太喜欢这个新姑爷啊。
“这里为什么要梳上去?”秦钰不喜欢把头发都盘起来,太沉了。
“少夫人已经成亲了,头发自然是要挽起来的……”小春当着新姑爷的面跟小姐说这些,有些尴尬。
“太沉了,不能放下来一些吗?”
“这……不能的。”
小姐您可别再说了,没看见姑爷的脸都冷出冰渣子了吗?
梳完发髻,小春拿出一套藕荷色的衣裳打算给秦钰换上。
“等等,我已经穿好衣服了。”
小春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说:“少夫人,今天您敬茶,得穿礼服的……”
“这个颜色?而且袖子还这么大?我不穿。”
“少夫人……“小春看了眼冷着脸喝茶的姑爷,凑近了小声说:“这是二少夫人亲自给你做的,她还嘱咐,给公公婆婆敬茶一定要穿这个。”
“二嫂吗?”秦钰一听是杜辅之吩咐的,立马乖了下来,“那给我穿吧。”
二嫂的话得听,不然下场会比得罪了爹还要惨。
当秦钰挽起发髻,穿着牙白色海棠提花织纹裙和藕荷色金边掐牙长衫出现在苏乔面前时,他是差点喷茶的。
他忍住咳了咳几声:”走吧。“
秦钰别别扭扭得提着裙子,出门的时候跨门槛差点踩到裙子摔了,幸好苏乔伸出手扶了一把。
小春忍不住低头笑,秦钰就瞪了她一眼。
敬完早茶后,秦钰就算是正式见过公婆了。苏乔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吩咐小春:“你去给我找一套被褥来。”
“少夫人要换被褥吗?”
“不是。总之你给我找来,我要用。”秦钰又喊住小春,“对了,以后要是没别人在,你还是叫我小姐吧,少夫人……听起来怪怪的。”
“是,小姐。”其实小春也不想叫小姐什么少夫人,小姐永远都是她的小姐。
小春猜不出小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要被褥干什么,可是小春这么聪明,她看见秦钰拿着被褥在地上铺好,试着躺了一下,说:“嗯,正好。”
她大概猜出了小姐的意图。
难道小姐和姑爷,真的这么不和吗?
“小姐,这……您这样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了,这……怎么办。”
“我才不想跟苏乔睡一起呢,这件事我不说,你不说,苏乔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我每天睡前铺好,早上再收起来。”
“小姐……小春觉得这样还是不好。”
要是这样发展下去,小姐和姑爷岂不是就一直这样尴尬下去了?小春觉得苏姑爷挺可怜的,没娶到林三娘,小姐又这么不好相处,她还是得帮着撮合撮合才行。
而且在现在小姐已经是苏府的少夫人了,总是跟姑爷这样冷着脸,她怕小姐在府上会不好过,这里可不是小姐可以为所欲为的秦府啊。
“哎呀有什么不好?你想想,我跟苏乔八字不合,他脾气古怪得要死,那么难相处,我怎么跟他同床共枕啊,想想身上就难受!”
小春觉得,小姐说的“脾气古怪”“难相处”,说得好像是……她自己吧。
“小姐,你已经是苏府的少夫人了,跟姑爷睡,也是理所应当的呀。”而且你还得给苏府开枝散叶呢……
小春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看小姐现在连嫁到苏府都接受不了,更别说给姑爷生孩子了。
她决定等小姐心里有姑爷了,她再旁敲侧击,毕竟生孩子,还是要你情我愿才行。
秦钰不愿意听小春这个话,她觉得不好听:“反正我不要,这件事你别再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哎,我的小姐啊,你真的心里有数那就好了。
“是的小姐,小春明白。”
……
茶不好喝,真的不好喝,特别是泡了好几遍的,喝起来嘴里都没味道了。
林嫤坐在院子里,藤蔓架子下,手撑着脸,喝了一上午的茶。
她觉得她得去趟茅房,可是她懒得不想动,还是再憋一会吧。
“哎。”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给谁听的,她可不愿意听见自己叹气。
“怎么,借茶消愁?”
林嫤的手撑在脸上,脸都变形了,但是突然有人出现在她背后,她赶紧换了个姿势,改用手背轻轻地,还翘起兰花指,忧郁地支着下颌。
多么忧郁伤感的美人形象。
她故作诧异地身后看,到底是哪个女的走路连声音都没有。
“二嫂嫂?”
原来是秦府二郎秦复的妻子,杜辅之啊。
杜辅之坐到林嫤对面:“弟妹这才新婚,怎么唉声叹气的?是下人哪里照顾不周吗?若是有哪里不遂心的,尽管与我说。”
林嫤摇了摇头,轻蹙眉头,表情把握得恰到好处:“嫂嫂,你有没有贴身的丫鬟?”
“有啊。怎么,是贴身的丫鬟不好吗?”
“不不……”林嫤说,“我在林府时,有个贴身的丫鬟,名唤芷儿,跟了我三年多,她气性不好,却对我细致入微,可是我爹爹说,她被杖责赶出了林府。哎,这次婚事出了差错,与她毫无干系的,一想到她现在流落在外,下落不明,我心里就难受。”
她又说:“嫂嫂也知道,贴身丫鬟虽然也是个下人,平时却拿她当作妹妹的……”
杜辅之了然:“怪不得见弟妹忧心忡忡,原是因为这个。对下人如此关切,妹妹真是心善。”
“是我的错,却让她担了罪过,我心里愧疚。”
“此时不必多想,近日无况在城里负责城兵调动,有现成的人力还不用么?”
林嫤还是不想靠男人做事,她自己能解决的事,尽量不想麻烦别人。但是嫂子都这么说了,眼下情况紧急,光是靠她的能力,根本触及不到多大的范围。
芷儿受到杖责,必定受了重伤,她在京城没亲没故,一个女孩子流浪在外,怎么想都让人觉得难过。
芷儿是无辜的,她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啊。
“可是无况平日里事务繁忙,哪里有时间管我的事,我又怎么能让他私自调用兵力为我找人呢……”
“无况平日里事务繁忙?弟妹你……怕是不太了解,他这个时候,应该在潘楼里听乐伶唱曲,看舞伶跳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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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辅之不是故意暴露沈无况日常行事的,毕竟他都成亲了,不能再像往日那样放荡,整天跟那些莺莺燕燕混在一起,得有人管着他才行。
“什么?”林嫤有些不太懂这个二嫂的意思。
杜辅之看林嫤的反应,大概知道她其实还不了解沈无况。
他那个表弟,又欺骗了一个无知少女啊,哎!
“无况做事很快,事务忙完了,就经常去酒楼……消遣消遣。”
其实杜辅之最后四个字想说花天酒地来着。
林嫤这么聪明,难道还听不懂杜辅之的意思?
她脸色别提多难看了,她说:“嫂嫂我有些不适,我先回房休息了。”
杜辅之看着林嫤离开时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喝了口茶,叹了声气。
……
林嫤把自己关在房间,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她想梳理这些天来对沈无况的印象,却一直被二嫂的话打乱思绪,于是拼拼凑凑,她总结得出以下一点:
她确实不了解沈无况。
可是她也不能听信片面之辞,也许沈无况只是被人约去喝酒的呢?毕竟那些男人在外要商议些事情,不都是在酒楼茶楼这些场合吗?
林嫤喜欢秦府的一点,秦府对女人没什么拘束,想去哪就能去哪,这真是太好了。
她戴了面巾,换了身朴素一些的衣裳,没让丫鬟跟着,自己朝潘楼去了。
潘楼是南门大街的一家正店酒楼,里头有几个伶人,也算是名满京城的。
她来到潘楼,已是两刻钟后。
潘楼来了个美娇娘,腰肢如拂柳,掩面自风流,众多宾客都朝门口频频回顾。林嫤的姿色自然不必多说,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看,只不过她深居闺阁,并无几人认识她。
林嫤早习惯了这样的注目,她施施然站着问店小二:“沈无况你可知道?”
店小二能不知道沈无况?他可是潘楼的常客啊。
“小姐找沈公子?”
“是。”
“可……可这沈公子……”
林嫤掏出一锭银子:“带我去。”
店小二一思衬,这个美娇娘虽说穿着朴素蒙着面,却有着不俗的气质,出手又这么阔绰,怕是得罪不起。
店小二手下银子陪笑道:“姑娘随我来。”
林嫤站在雅间外,浑身发冷,头皮发硬。
雅间里传出了女子娇娇滴滴的笑声,打趣声,乐声,还有沈无况的笑声……
她究竟要不要推门进去?进去了要怎么说?要怎么做?要怎么样才不尴尬?难道要装作走错房间吗?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坐下来一起喝酒?
也许,对,也许里面不是他,只是一个和他声音很像的人呢?
林嫤的手放在门上,又缩回来,放上去,又缩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一推,门就开了。
里头有几个女人她没数清楚,但是男人却只有沈无况一个。
他坐在地榻上,面前一张矮桌子,摆着许许多多好吃的,好看的。
这下她数清楚了,一个女人喂他酒,一个女人喂他菜,一个女人弹着琴,一个女人跳着舞。
这些所有的动作,都因为林嫤的出现戛然而止。
包括沈无况的笑容。
真难看,林嫤觉得今天沈无况的笑真难看。
她一点都不想看。
她还是走吧。
旁边喂酒的女人看见沈无况露出一个懊恼的表情,然后站了起来,打翻了她手里的酒。
“公子……”
沈无况放下一锭银子就追出门去。
……
沈无况一路跟在林嫤身后,回到了秦府。他不敢大庭广众拉着林嫤解释,第一是碍于照顾林嫤的身份和面子,第二是……她似乎就不想理他。
林嫤回到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了,沈无况刚好吃了一记闭门羹。
“林嫤!”
“你走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
“你什么你,你给我走!”
沈无况见林嫤生这么大的气,居然不知道怎么哄她。平日里他最会哄女人了,现在他居然不知道怎么跟林嫤开口。
林嫤不像酒楼里那些女子,她矜持自重,端庄大方,他的那套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对她根本说不出口。
沈无况悻然转身坐到台阶上,有点愧疚,揪了根草叼在嘴里,无措地挠着头。
林嫤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傻,她没想到沈无况居然是个这样的男人!而且,她居然为了这种男人,冒着得罪惠王的危险也要嫁给他,她眼泪“啪啦啪啦”地掉,当然是被自己气的。她哭却不敢发出声音,她知道沈无况还坐在外头。她丢不起这个人。
但是沈无况怎么会不知道呢,林嫤又在哭了。
果然女人都是水做的。
沈无况坐在外头,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人都被冷风吹得有点蒙。
他听房间里没什么动静了,他说:“我沈无况就是这样的人,林嫤你要打要骂,我也没有怨言,但是你别再哭了,我这种男人,不值得你流眼泪。”
他又说:“我喜欢钰儿,却一直都不敢跟她坦白,因为我知道我在她心里只是个表哥,我跟姨夫提亲,也不敢亲自告诉她,因为我怕她拒绝我。”
“我沈无况的为人,认识我的都知道,唯独你说喜欢我。你若是早些知道我是什么人,大约也不会愿意嫁给我。”
“总之,是我沈无况对不起你,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你的良驹,我只是一匹野马罢了。”
林嫤原本哭得都没脾气了,听沈无况说了这些话,火气噌噌冒上心头。
看来他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是吧?
哼,既然你沈无况都这么坦白了,我也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林嫤!
林嫤满屋子找可以打人的东西,试了试凳子,太沉;试了试杯子,太小;试了试灯台,太尖;她看到了铜黄的脸盆,抄起脸盆就把门拉开。
沈无况没想到林嫤身为太师之女,居然这么暴力!
林嫤端起脸盆就往他头上敲,敲得“咚咚”响!
“沈无况你这个大骗子!装什么风流倜傥,装什么无动于衷,装什么柳下惠!骗死我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千里马什么良驹,还敢说自己是野马呢,你就是头驴!”
沈无况被林嫤这一顿猛敲,敲得站都站不起来,耳边一直回荡着“咚!咚!”的声音,连头都懵了。
“林嫤,你怎么打都可以,就是别打我的脸……”
“你还要脸?我打得你出不了门!”林嫤对着沈无况的眼睛就是一拳,幸好被沈无况躲过去了。
沈无况不开心了,他明天还要去兵部呢!脸上带彩还怎么调戏姑娘?啊呸!怎么见那些官员?
“林嫤!”沈无况抓住她两只手,可是一见林嫤美目圆瞪,柳眉倒竖,怒不可遏的样子,他突然又泄了气,“别打脸……”
林嫤一只脚踩上沈无况,疼得他直跳脚:“沈无况,我林嫤真是倒了十八辈子霉,鬼迷了心窍才嫁给你!从今往后你别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可是我……”
“更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走!”林嫤指着拱门,让沈无况出去。
“林……”
“都说了你走!”
沈无况愣了愣,看着林嫤又红了的眼眶,悻然离去。
林嫤看着手里的脸盆,生气地将它砸在地上,莲蓬被砸得凹凸不平,与她此时的心情一样糟糕。
她一点都不想承认是自己眼瞎!啊啊啊!
躲在周围阴暗角落里偷看热闹的仆人和丫鬟面面相觑……
看来这位林府来的表少夫人比小姐还要凶啊,以后可得好好伺候……
……
秦钰觉得这今天喷嚏连天,不知道是谁在说他坏话。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间里洗脚,又打了个喷嚏。
究竟是谁!谁说她坏话了!
远在秦府的林嫤差点把秦钰的家人也问候了,但是想想秦钰的家人现在也是她的家人,她还是留了点口德。
林嫤早早就躺下了,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她现在还觉得生气。
她真的没想到沈无况是这样的人,他在今天之前,一直都是那么风流倜傥,现在只剩风流了。
林嫤真的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
秦钰,你真是害死我了!
“啊嚏!”秦钰揉了揉鼻子,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惹了风寒?
她一抬头,看见苏乔回来了。
“呦,这不是苏大官人吗?今儿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苏乔看见秦钰正在洗脚,一双白嫩玉足在水里噼里啪啦地拍打,周围的地板上都是水。
非礼勿视,他别过眼。
有些人,洗个脚都不消停。
“你以为我是你?玩。”
呦,这语气很像是找茬啊?
其实要不是秦钰先找茬,苏乔才懒得搭理她。
“我玩好啊,说明国泰民安呐,要是我忙起来,你好几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我呢。”秦钰虽然比不上几个哥哥那么会派兵打仗,但是也算是个战场老手了。
他苏乔一介书生,怎么会懂这些呢,哼。
“你不去给人拖后腿就不错,还指望你出兵打仗?”
秦钰这就不开心了:“苏呆子,你别瞧不起我秦钰,我在战场上扛枪扛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嚼书呢。”
“嗯,扛枪扛箭。”
苏乔话里的讽刺秦钰听得懂。
“你!“秦钰快速擦了脚踩进鞋子里,“苏乔,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那你想对我怎么样?”苏乔褪下御寒的斗篷,把它搭在屏风上,然后把手伸展开。
啥意思?还挺主动让我揍你?
可我秦钰其实是斯文人!
“我迟早有一天会想到怎么对付你!”秦钰白他一眼,往衣柜走去。
“去哪?”苏乔拉住她。
“拿被褥铺被子准备睡觉!”
苏乔说:“先替我更衣。”
秦钰瞪大眼睛,原来他伸展开手是为了让她更衣?
她挣开他的手:“你又不是没手没脚,干嘛要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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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说:“难道要为夫自己更衣?”
“我让你帮我更衣了吗?没有。所以你凭什么让我帮你更衣?我又不是丫鬟,你找丫鬟去。”
“你要是想我帮你更衣,也可以。”
“万分感激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想。”
秦钰兀自去柜子里抱出小春给她准备的几床厚厚的被褥,铺在床前干净的地毯上。
苏乔冷着脸自己脱了衣服,让小春伺候他梳洗完毕,秦钰已经躺在地铺里了,似乎还很满足的模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
“什么意思?”
苏乔蹲下来翻了翻被褥,秦钰打掉他的手:“别掀开我的被子,以后我就睡在这了。”
“睡地上?这是你秦府的习惯?”
“什么我秦府的习惯,我秦府的床最舒服了,你的床还没我这个铺的睡起来舒服,而且我不想跟你一起睡觉,我嫌挤。”
“你真的不上去睡?”
“你要是大发善心下来睡,我也是可以上去睡的。”
“那你继续睡吧。”
苏乔横跨过拦在床前的秦钰,爬上床盖上被子:“吹一下灯。”
“明明你上床晚的,你去吹。”
“你要是不怕我灯灭了看不清踩着你的话……”
“好!我去!”
秦钰狠狠白了苏乔一眼,好不容易有点暖的被窝因为她吹个灯,又冷掉了。
“我诅咒你晚上做噩梦!”
秦钰说完就倒头大睡。
……
林嫤都快睡着了,她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
哪个丫鬟这么晚还没睡?难道是府里走水了?
“……我。”沈无况穿着一件中衣在外头瑟瑟发抖。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别让我看见你!我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姨夫说客房不让我睡,把我赶了出来叫我回房,我也是逼不得已。”
秦明怎么能由着孩子任性?才新婚几天闹成这样,这要是传了出去多不好听?
“那你去柴房将就一晚吧。”
“柴房?我现在只穿了中衣,你让我进去拿床被子,你闭着眼,我不出声,好不好?”沈无况牙齿抖得“嘚嘚嘚”响。
林嫤决定不理他,让他自身自灭。
半刻钟后:“林嫤……”
又半刻钟后:“林嫤……”
林嫤翻身下床,打开门:“你喊魂呢你?”
她看见沈无况的脸色冻得发白:“动作快点!”
“谢谢……”
林嫤躺回床上闭上眼,她现在看见沈无况心里就烦躁。
沈无况找了半天,衣柜里只有一床薄的毯,还没他的大氅厚呢,这要是睡去柴房不得冻死?
他看林嫤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正想钻进去就被林嫤踹开:“你想干嘛?”
“没有被子……”
哎呦,这声音委屈的。
“没有被子你就冻死在外面吧!”
“我就凑合一晚上。”
“你出去。”
“不!”沈无况坐了下来,咬定被子不放松。
“你到底出不出去!”
“不!”沈无况又往里挪了一寸。
“沈无况,你怎么这么无赖!”林嫤都快被他挤到床里面了!
“我确实就是个无赖。”
“你!”
他钻进被子卧倒,探出头说了句:“赶紧睡吧。”
林嫤气得双拳紧握,踹他又踹不下去,用力把被子扯过来躺倒。
沈无况说:“有人暖被窝真好。”
顺便不留痕迹地把被子拉回来了一点。
林嫤说:“你全身都冷死了别碰到我!”
她又把被子扯回来一点。
“林嫤你昨晚还不是这样的。”他把被子扯回来一点。
“你以为你昨晚是这样的?”她又把被子扯回来一点。
“其实我没有变过。”他还是把被子扯回来一点。
“沈无况你别扯我被子!”
他说:“好吧。”
然后他往林嫤靠了靠。
“你别贴着我!”
“恕难从命。”
林嫤用仅剩的理智止住自己要掐他脖子的念头,然后掐住了他的胳膊,但是他胳膊比石头还要结实,根本掐不动。
“我恨你!”
“我不恨你,赶紧睡吧。”
林嫤突然放弃了挣扎的念头,她侧头看看这个刷新了她三观的男人,开始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
一大早,林嫤就醒了,其实,她一晚都没睡着。
她用了前半个晚上想怎么对付沈无况,又用了后半个晚上想怎么找到芷儿。
芷儿就像她心里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又沉又疼。
她好怕芷儿遭遇不测,毕竟她身带重伤,行动不便……
哎,别想了,想了心里就发慌,害怕。
“你想什么?”沈无况一醒来就看见林嫤一脸苦瓜相,一会痛苦地捂着胸口,一会又拼命摇头。她连眉头紧锁的样子,都特别好看。
“关你屁事!”林嫤白他一眼。
沈无况侧身撑住头,盯着林嫤:“我怎么总觉得,你不是林嫤?”
“离我远点!”林嫤戳开他凑近的脑袋。
“你不是她,一定是我在做梦。”
林嫤用力拧了他的手臂一下,咬牙切齿道:“疼不疼?”
“疼!太疼了!”这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那还是做梦吗?”
“你怎么是这样的林嫤?”
你还不是我心目中那个沈无况呢!
“我林嫤就是这样的。”
沈无况突然静下来:“你是不是在担心你的贴身丫鬟,我是说,林府的那个芷儿。”
他绕起林嫤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特别软。
林嫤用力打掉他的手:“你怎么知道?”
沈无况说:“二嫂告诉我的。”
原来是二嫂?是啊,她昨天跟她说了这件事。
林嫤眉头又皱起来,晨曦穿过珠帘点点落在她的眼皮和睫毛上、她如桃花般殷红的嘴唇上、她肤若凝脂的脖颈上。
沈无况突然想到了个好计策:“我帮你如何?”
“你帮我?”
林嫤难道还看不出来他的不怀好意?
“说吧,帮我需要什么条件,除了睡在这里。”
“行,反正一个丫鬟我也不在意。”他耸耸肩。
“你!”林嫤别过头,“你别想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沈无况笑起来就是一副不羁的模样,“你可说对了,我沈无况就是喜欢乘人之危,不然怎么做副将?怎么带兵打仗?”
“你放心,我不碰你,你不碰我,我们相安无事,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你答应了,我就派人帮你找你的丫鬟。我听说她身负重伤,这日子再耽误下去,怕是……”
“沈无况!”林嫤说,“别以为我妥协你一次你就可以得意洋洋!”
“谢谢你肯收留我,我亲爱的夫人。”沈无况满脸都是不怀好意的笑,掀被下床穿衣服,“这一觉真是神清气爽!”
林嫤没心情鄙视他,说:“芷儿二七年龄,矮我半个头,她左眉上有颗痣,长得瘦,瓜子脸,对了,她左耳朵长得奇怪,没有耳垂的,不难认。”
沈无况看得出她对这个芷儿的在意,他穿好衣服梳洗干净:“那么为夫去忙了,等为夫的好消息!”
沈无况抛了个媚眼人就一溜烟不见了,林嫤却冷哼一声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
秦钰这一觉也睡得特别好,睡到不知道是苏乔故意踢得她还是不小心绊到她,她才醒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苏乔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边看着她,当然,手里还不忘捧着一本书。
秦钰哪里知道,自己这一晚睡得头发乱七八糟,衣服领子还拉得特别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红色的……亵衣。
非礼勿视,苏乔别过头。
“日上三竿,你还不要起来?”
“这么晚了?”秦钰从被子里坐起来,觉得浑身发软,“为什么这么累啊,身上好酸软……”
“地上湿气重,还能睡得舒服?”
其实睡的时候没感觉,就是起来的时候特别累一点。
“是不是你故意踢我的?”
“嗯。”
秦钰瞥他一眼,想起来穿衣服,一看胸前裸露一大片,脸一红,赶紧捂住胸口:“你你你转过头去!”
苏乔干脆站起来坐到凳子上喝起了茶。
……
“见过爹,见过娘,见过大哥大嫂。”秦钰收拾好,已经是用午膳的时间了。
“我怎么瞧你今天气色不好,又起得晚,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苏夫人给她夹了一个大鸡腿。
秦钰真是受宠若惊:“没有没有,是我昨晚睡地……的不太好,浑身有点酸软,没力气。”
秦钰暗舒一口气,差点说漏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睡地上,然后再传到她爹的耳朵里,她又离军棍不远了。
“咳咳……”大嫂突然咳了起来,面色微红。
“大嫂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茶?”
杜子婧笑着看她,摇摇手:“不用不用……”
苏夫人说:“是啊,咳,年轻人还是要多休息,别闹得太晚。”
“啊?”秦钰看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吃着饭,也不敢问啥意思,就胡乱答应了句,“哦,好。”
完了她还是觉得不对:“我没有闹得很晚啊……”
苏乔也给她夹了个鸡腿:“吃饭!”
秦钰怎么觉得今天吃饭的氛围怪怪的,她看了眼苏乔,苏乔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啥意思啊?弄得她都不敢说话了……
……
回到房间,苏乔拿了几本卷宗说要出去一趟。
“欸,苏呆子,你先别走。”
“什么事?”
“你没发现……今天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奇怪吗?一个个静悄悄的,弄得我都不敢说话。”
“以后吃饭,你还是少说话吧。”
“为什么?”
苏乔没回答径直走了。
“喂!你!”
你个呆子!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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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找一个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按照林嫤的描述,芷儿被赶出林府,那在林府附近必定有人见过她。
一个拖着受伤身躯的年轻女子,怎么说都会有人留意到才对。
沈无况来到城防营,看了一些公文,处理了每天的杂事,正寻思怎么下手,大青和大山正好执行事务回来。
“哎,我听开封府尹的人说,今日又有一家人去报官,说是自家闺女失踪了。”
“又是失踪?”
大青叹了口气摇摇头:“一点踪迹也没有。”
大山说:“近两年,这年轻女子失踪起码有十几起了吧?”
“难说……”
沈无况倒也听说了这事,只不过时常都是报了案,却一丝下落也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青,大山,过来一下。”
“啥事啊?”大山把佩刀卸下来挂在墙上,别起手靠在桌边,“无况啊,不是我说你,你才刚成亲两天,这不呆在家里宠着美人,往城防营跑什么?”
沈无况甩了下额前的碎发:“美人也得肯让我宠啊。”
“怎么,嫂子不让你碰啊?这也是,你这种人,能娶到妻就是造化了,不能要求太多不是?”
“好了,谈正经的。”沈无况把写的关于芷儿的描述给两人看。
“这是什么?”大青看着手里的纸,“找人?”
沈无况点点头:“这是我夫人在林府的贴身丫鬟,受了杖责被赶出了林府,在京城又没有亲友投靠……”
“呦,原来是沈夫人的事?那是该帮忙的,对吧大青?”
大山胳膊肘捅了捅大青,大青立马配合道:“是啊!能为嫂子效劳,那是我们的荣幸!”
“这件事呢,就我们三个人去找,懂了吗?”
“怎么……”大山装得神秘兮兮的样子,“此事有蹊跷?”
沈无况呲着牙,抓起毛笔就朝他头扔过去:“有个屁!赶紧去!”
……
秦钰觉得在苏府太无聊了,白天除了洗洗她的小红驹,练练刀枪棍棒,其他地方都不能去,虽然府里还有个可以说上话的嫂子,但是她怀着孩子,又要处理府里的琐事,也没太多时间陪她,苏府的管家说:“二少夫人还是不宜抛头露面。”
“可是呆在府里有什么好玩的?这两天大大小小的院子我都走过了,我就不能出去走走?”
“管家说,二少夫人要出去,我派几个仆人随您一同吧。”
“你让人跟着我有什么意思?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用人保护我。”
小春说:“对呀大管家,有我陪着少夫人,您不必担心的。”
管家当然不会跟这个二少夫人说,其实他派仆人跟着她,是为了盯着她,别让她有机会在外面惹事。
他早听说过这个少夫人的“美名”,还有在她嫁进苏府之前来苏府闹过几次,这个少夫人的手段他也算是领教过的。现在她是苏府的人,他可不能让二少夫人在外面闯祸,不然苏府的名声受损就不好了。
“少夫人,您出去,一定得有人跟着,这是咱苏府的规矩。”
“这什么狗屁规矩?”
苏管家哪里听说过女孩子说这种话?哎,反正这个二少夫人也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他就当她是个男的罢。
小春在一旁尴尬地不行:“少夫人……”
其实小姐今天是要去找林小姐呢,就是她现在的表嫂。林小姐派人来,说有事找小姐去清风楼一趟,小姐怎么能不去呢?
“少夫人,这……狗屁规矩也是规矩啊……”
“哎,懒得跟你说,让我出去!”
苏管家赶紧拦在门口,给两个看门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赶紧也过来一起拦着秦钰。
“少夫人,您要是觉得无聊,我去找人过来说书给您听行不行?”
“哎我今儿不想听书,我想去出去逛逛!”
小春看小姐都快跟管家打起来了,她赶紧给小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她先乘乱出去,待会小姐一个跟头就能翻过他们,然后她们再赶紧逃!
秦钰回了个明白的眼神。
“少夫人呐……”管家只恨没用上脚缠住秦钰了。
小春绕过一团乱的四人,朝门口跑去,这时一个翩翩少年正走到门口,二十出头的年纪吧,唇红齿白,青衫素褂,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扇啊扇啊,折扇一收,伸手就把小春给拦住了。
“这位姑娘……”薛密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行色匆忙,是要去哪里呢?”
小春急着回头看了小姐一眼,又看看眼前这个人,这人谁啊?
秦钰踮脚一看,这大冷天的还拿把扇子的谁啊,多管闲事!
管家一听声音,也回头看了一眼。
“哎呀,表公子怎么提前到了?真是有失远迎!”
管家和小厮赶紧转身对着来人行礼,秦钰就趁机一个空翻落在小春身边。
小春诧异道:“表公子?”
秦钰拉着小春拔腿就跑:“赶紧跑啊!”
管家追出门口见秦钰和小春已经跑入人群中,人影都没了,他一拍大腿:“哎呀!”
薛密拿着扇子在手心轻轻的拍打:“这对主仆倒是有意思,我方才远远地听你叫她……少夫人?”
管家为难地回道:“是啊……是二公子刚娶进门的夫人。”
薛密一挑眉,了然地点点头。
“她们这是去哪?”
管家说:“我也不知道啊,这个二少夫人……哎……表公子的行礼呢?我派人去安置。”
薛密用扇子指了指外面的马车,“哗啦”一下甩开扇子就径直往苏不学的书房去了。
……
秦钰见身后并无人追,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还想拦我秦钰?也不看看姑奶奶姓什么!”
“小姐,你这样跑出来,万一传到了老爷那里……我是说,我们自家老爷……”
秦钰说:“哎,没关系,是他们苏府不对嘛,连个门都不让出,还想让人看着我,以为我秦钰傻呀?再说了,我是来见林嫤的,又不是出来惹事的。”
小春想,小姐您如果真的不惹事,那当然最好啦,可是您今儿已经惹事了……
“那咱们赶紧去清风楼吧?”小春提醒道。
“走走走!”
……
林嫤早就在包厢里了,坐在窗边喝闷茶。
“林嫤!”秦钰抢过她手里的杯子往嘴里倒茶,可是杯子里的茶已经被林嫤喝了,只有一滴,滴在她舌尖。
她呷呷嘴:“也不给我留一口……”
不就抢了杯子喝了口水吗?林嫤的眼神怎么跟要吃了她似的?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林嫤夺回她手里的杯子,重新倒了一杯,“咚”一身放在秦钰面前,茶从被子里溅出来,撒了一桌。
“林嫤,你吃火药啦?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的拳头可不是好惹的!”
林嫤让两个丫鬟退出去,小春给秦府现在安排给林嫤的贴身丫鬟小安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退出包厢关上门。
秦钰觉得气氛不太对,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
“你还喝?!”
“这不你倒给我喝的嘛,难道里面有毒?”
“有毒!”
秦钰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抠嗓子催吐。
林嫤白了一眼:“没毒!”
秦钰把抠嗓子的手指往身上擦了擦:“到底有毒没毒?”
“毒死你算了!”
“你到底怎么了?跟我发什么脾气?搞得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嫤说:“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
“说沈无况是那样的人!”
“嗯?表哥什么人了?”秦钰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是不是经常去外面喝花酒?”
秦钰这才明白,一拍大腿:“嗨,我说什么大事呢。”
“这还不叫大事?他才成亲第二天,背着我去潘楼喝花酒,我亲眼看见的!”
秦钰不以为然:“那表哥一直都是这样的嘛,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林嫤委屈地瞪了秦钰一眼,一说到这个,眼眶又红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当初一心一意要嫁给他,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啊。”
秦钰想到了什么,又说:“嘿!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呢,你,林嫤!”
林嫤瞪她一眼:“我干嘛?”
“你就是个骗子!”
“我做什么了我骗你?”
“你当初还说,说我和苏乔要是清白,就不会成亲的,现在嘞?我天天都要面对他,管他爹娘叫爹娘,我今天出苏府的门还是逃出来的呢!你都不知道他那个管家有多固执,苏府的人果然都一个样,死脑筋!”
林嫤心虚地咳了咳嗓子:“我也没想到苏乔会点头答应啊……”
“现在好了,我每天都烦死了。”
“哎。”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又瞅了眼对方。
秦钰说:“表哥其实人很好的……”
“好个屁!”
“表哥至少比苏乔好,你知道苏乔怎么笑的吗?我们平时都是‘哈哈哈’地笑,可是他呢!”
秦钰特意学了下苏乔的冷笑,下巴抬高,眼神中带着蔑视,然后‘哼’一下,又‘哼’一下。
林嫤本来带着一腔怒火来的,看秦钰学苏乔‘冷嘲热讽’的活宝样子惹不住“噗嗤”一声。
“笑啦?”秦钰瞄她一眼。
“笑了又怎么样,别以为我会原谅你隐瞒实情!”
“我也不打算原谅你!”
“都怪相国寺的签!”
“我当初就说了,那就是‘狗屁’!”
“对!狗屁!”
两个人刚辩完嘴,又撑起下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秦钰问她。
“就是你那个该死的表哥去喝花酒的事,他似乎一点也没有要悔改的意思。”
“那你就天天盯着他呗。”
林嫤“嗤”了一声:“这能是我林嫤做的蠢事吗?男人什么最重要?第一,面子;第二,自由。特别是像你表哥这种浪荡子,你越是盯着他粘着他管着他,他就越想要逃。”
秦钰投过去一个敬佩的表情:“你好了解表哥啊,他就是你说的这样!”
“所以我打算,不要你表哥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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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这种人,你不能把他当作夫君,只能当作普通朋友。这样既不伤害自己,也不为难他,还能利用他帮我找人。”
“找人?你找谁?”
“芷儿。”
“哦~她怎么了?”
林嫤对她说了芷儿的遭遇,秦钰说:“我帮你找吧。”
“别!”
林嫤还不了解她?她要是找个人,估计整个南门大街都能知道了,她说:“你现在被苏府管着,进出都是问题,有你表哥帮我,就不用你费心了。”
秦钰一下子泄了气:“是啊,苏府那帮人……哎,你现在是自由了,反正我爹也不会管着你不让你出门。”
“你就不能多向苏府的人学学怎么静下心来读点书?我听说苏难可是很有才气的,苏乔虽然人不好,也是个厉害人物,你在苏府,肚子里没点墨水,难道不会被笑话?”
“笑话我?他们凭什么笑话我……”
秦钰想起今天吃午饭时奇怪的氛围,难道是因为他们都嫌她肚子里没墨水,所以一个个都不说话?
“你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对了,我是逃跑出来的,我得早点回去,要是苏府的人去我爹那里告状我就完了,要是我爹说起来,你可得替我说话。”
“行。”
“那我走啦。”
“去吧。”
秦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其实有一点你说得不太对。表哥无父无母,最怕孤单了,他其实很希望有人陪着他跟他说说话的。好了我真的走啦。”
林嫤点点头。
……
秦钰带着小春一路逛回苏府,在半路上看见一个陶瓷的大头娃娃,手里拿着一卷书,特别像苏乔,她就顺手买了下来。
哈哈!以后要是苏乔惹她生气,她就拿这个娃娃出气!
“回来了?”
秦钰好不容易带着小春溜回了自己的院子,就看见苏乔坐在院子里看书。
他今天回来得倒挺早。
“咳咳……啊,今儿风好冷啊,小春我们去房间里暖暖……”
秦钰把陶瓷娃娃往身后藏。
“站住。”
苏乔放下书,不紧不慢踱到秦钰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秦钰还是穿着她那身男人一样的衣服,梳着以前的马尾。
这是一个已婚女子的样子么?
他看了小春一眼,小春立马把头低下来。
“去哪了?”
“回……回姑爷,去……去……”
小春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秦钰拦在小春面前:“我今天去见我表嫂了,怎么了?”
表嫂?林嫤?
“你找她做什么?”
秦钰咳了咳,眼睛看向别处:“因为那件事嘛……”
苏乔大概知道是她们私换嫁衣的事:“今后不要穿成这样。”
小春这下更觉得自己有罪了,小姐不愿意挽发,不愿意穿襦裙,可是她小春是明白人啊,她怎么能任着小姐胡来呢?
这下好了,被姑爷抓了个现行!
秦钰却说:“不穿成这样怎么出门?穿裙子连路都不能好好走,特别绊脚,我连跟斗都翻不了。”
“少夫人……”小春拉了拉小姐的衣摆,提醒她别再说了。
“翻跟斗?”
“苏乔,宽袍大袖只适合你这样的,还有林嫤那样的,安安静静的读书人,你看看外面那些劳作的或者哪个干活的,要是穿你这样的衣服,连事都做不好。我秦钰跟你们苏府的斯文人不一样,虽然我也斯文,但是我是武将出身,还是跟你们不一样。”
“你的道理倒是挺多?”
“这是事实嘛。你看小春,她要干活,她就不会穿袖子很大的衣服。”
“那你干什么活了?说我听听。”
秦钰咳了一声,想了半天,她好像也没干过什么活。
“我……我要洗马,还要……还要……”
“还要逃出去玩?”
秦钰又咳了一声看向别处。
臭呆子,就知道膈应人!她没逃出去玩,她是出去找林嫤!
苏乔看着秦钰那只放在身后的手,往后看了一眼,秦钰就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她可不能被苏乔看见这个娃娃,不然被他没收了,以后想骂苏乔拿什么出气啊?
“什么东西?”
“没什么……”
小春觉得小姐怎么可能斗得过姑爷,小姐虽然嘴里说着没什么,脸上却写着“千万不能被发现!”。
哎,我的小姐啊,你还是投降吧。
“拿出来。”
“不要。”
苏乔伸出手抓住秦钰的胳膊,秦钰看着苏乔这只看起来瘦瘦的,力气却大得要死的手,赶紧把娃娃偷偷塞到身后的小春手里。
小春一看这烫手的山芋怎么扔她手里了?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对小春呢!
这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苏乔的眼睛:“小春。”
小春干咽了口唾沫,秦钰赶紧回头给她使了个眼神,告诉她千万别拿出来!
小春现在怎么可能听小姐的,现在当然是哪边更强势就倒哪边啦。
小姐啊,不是小春不仁义,是咱斗不过姑爷啊。
她把娃娃递到苏乔面前。
秦钰急喊道:“小春!”
苏乔拿过陶瓷娃娃,这个娃娃做得一点都不精致,头很大,长得胖嘟嘟的,穿着一件玉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很认真读书的模样。
“一个娃娃你藏什么?”
秦钰别过头没回答。
小春说:“少夫人说这个娃娃长得像姑爷,就买下来了。”
秦钰回头瞪了眼小春,这丫头翅膀硬了是吧?还学会抢答了?看待会我怎么治你!
小春当然看出了秦钰的意思,憋着嘴低下头。
小姐我说的是实话嘛……你怎么能这样瞪小春呢……
苏乔又看了娃娃一眼。
在秦钰眼里,他就长这副模样?这么矮,这么胖,这么呆?
不过他好像也不生气。
“你买这个做什么?”
秦钰总不能说拿来出气吧?
“我……我钱多,我自己喜欢,不行吗?要你管!”
小春看着姑爷和小姐之间的眼神,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了,要不然姑爷干嘛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小姐看呢。
苏乔松开了秦钰,把娃娃还给了她:“下次要出门跟我说。”
“跟你说一声管家就不会拦我了?”
秦钰跟苏乔也算熟人了吧,她跟他这几天相处下来,终于看出了一点:要是你问苏乔什么问题,他不说话,那就是他默认了。
就像他现在这样。
秦钰觉得今儿苏乔怎么这么好心?
她打量着坐回石桌旁看书的苏乔,没发现身后正走过来一个人学着她打量苏乔的动作。
小春在想,这个表公子从哪里走出来的,吓死人了。
秦钰总觉得背后有人,而且不是小春。
她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下意识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薛密一下子就被秦钰摔到了地上,四脚朝天地叫道:“哎呦!”
小春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秦钰指着他:“你是谁?背后作祟,你想干嘛!”
小春伏在秦钰耳边小声提醒道:“小姐,这是早上那个拦在门口的表公子。”
薛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苏乔看了他一眼,继续看书,嘴上却说道:“你怎么有空荡到我这里来?”
“这不是过来见见我新嫂嫂嘛。”薛密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秦钰行了个礼,“见过二嫂,二嫂真是……身手不凡。”
秦钰武人就是武人做派,她不行什么万福礼,双手一抱拳,就算是回礼了:“表弟客气。不过你下次还是别躲我身后,不然可能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这次真是见笑了。”
她还有擒拿手,龙爪手,夺命剪刀脚,各种数不清的招。
“二嫂说的是……”
薛密干笑几声,心里却忖度这个女的力气真大!
苏乔说:“说吧,这次来所为何事?”
薛密摇着扇子走到苏乔对面坐下:“还不是赶来喝杯喜酒么?结果没赶上。”
秦钰见两兄弟叙旧,没她什么事,她就回房间了。
薛密用扇子挡住自己的嘴,小声说:“啧,二哥你也算是斯文人,怎么二嫂却如此……豪放不羁?”
“天意如此。”
“天意?”薛密细细地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的意思,“确实,我收到消息说你要成亲,就赶着上路了,你这亲成得也太过仓促,原本说是林三娘,一下子又变成秦三娘,啧,天意,果真是天意啊。”
薛密的父母定居杭州,苏乔的亲成得太紧急,消息传到杭州,都要大半个月了。他在金陵游学,接到消息就快马加鞭往汴京赶,还是没赶上。
“水路来的?”
“哪里,我晕船你又不是不晓得,这马车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过好在这一路景致不错。对了,你欠我一杯喜酒,打算何时补给我呢?”
苏乔撇他一眼:“等你成亲的时候吧。”
薛密笑了两声:“那看来这杯酒,还要欠个几年。”
“是么?”
“我爹娘也管不了我,还不得由我自己好好挑挑?哎,我看你挑的这个,不好,不好。”
苏乔没说话,把书翻了一页。
秦钰趴在门上听墙根呢,听到薛密说到这里,朝窗外白了一眼。
“小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小姐你的好,别人看不见!”
秦钰说:“是嘛?那你夸夸我有什么好处。”
小春正想说呢,一想怎么好像也没什么好处啊。
她说:“小姐你啊,你……心地善良!还……还喜欢多管闲事!”
“嗯?”秦钰一听,多管闲事?
“啊呸呸。不是多管闲事,是乐于助人!”
“嗯!”这听着倒像样点。
“还有呢?”
小春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小姐你还……身手不凡!惊天地泣鬼神!”
“嗯?”惊天地泣鬼神?
“哦哦哦,是您的身手,惊天地泣鬼神!”
“嗯!”这听着也还可以。
“还有吗?”
小春实在想不出来了,苦着一张脸:“反正我就是喜欢小姐。”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小姐你对小春好啊,不打我,不骂我,小春有什么事,都是小姐你给我出头。”
“我对你有这么好吗?”
“有!”小春这句话可是真心的,小姐要是对一个人好,就会对他特别好,一片赤诚,毫无保留。
“我看马上就要没有了。”秦钰凑近小春,“刚才是谁把娃娃交出来,还抢答,哦?”
小春赶紧转身就跑,但她怎么跑得过秦钰?秦钰一下子就把她抓住撂倒在地,坐在她身上,学着一副市井流氓的模样舔了舔嘴,搓着手奸笑道:“桀桀桀!小姑娘~你想往哪里逃啊?哈哈哈,你还想逃过本大爷的手掌心?”
小春揪着自己的衣领摇头道:“不要啊~非礼啊~”
秦钰抬着两只魔爪:“桀桀桀!今天就让你见见本大爷的厉害!”
秦钰刚说完,就看见苏乔拿着一本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表,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
秦钰赶紧爬起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小春则一脸羞愤地冲出了房间。
秦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不知道怎么解释,脸通红通红的,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好。
哎!失策,失策!
苏乔越来越不理解秦钰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卷宗,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喂……咳……我……我去吃饭了!”秦钰本来还想解释,一想实在是太糗了,她也赶紧逃吧。
她她她其实只是想挠小春痒痒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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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之前日子,天天下雨,成亲之后每天都是晴空万里。
入夜,林嫤站在房间里画画,打算把这个房间装饰一下。
沈无况这个房间,一点诗情画意都没有,除了贴得门窗都是的双喜字,墙上却空落落的,看着太冷清。
秦钰下午的时候对她说,说沈无况无父无母,其实很怕孤单。
其实吧,林嫤挺同情他的,记得秦钰在出嫁前就跟她说过他的身世,当时她哪里知道,秦钰说的那个身世可怜的表哥就是沈无况啊。
虽然沈无况是头驴,但是……算她林嫤大发善心吧,关心关心这个可怜的男人也不为过。
可是别奢求她会原谅他去喝花酒!
一码归一码,哼!
沈无况拿了一壶酒,两个酒杯,想着今晚夜色动人,不如和林嫤小酌两杯。
他踏进门,看见林嫤正伏案画画。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水红色的发带垂在颊边,红唇紧抿,眉头轻蹙。细嫩青葱的手指捏着毛笔,在纸上细细作画。
林嫤余光瞄见了站在门口的脚,抬头,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画。
沈无况本来觉得林嫤真是美啊,可是林嫤这个白眼一下子让他出窍的魂给收了回来。
他忘了,在他面前的林嫤,不是别人面前的林嫤啊。
“画什么呢?”沈无况把酒放在身后,凑过去看了两眼,“嗯,好一副空山浮云生,白鹤立洲头,仙人不识路,清风送我行。”
“谬赞。”林嫤给仙鹤上了一点鹤顶红,这幅画就算画好了,她搁笔,提起袖子用手在画上扇了扇,“藏什么呢?”
沈无况献宝似地把酒拿出来:“你忘了,咱们还没喝过交杯酒。”
林嫤嗤笑一声:“要是普通的酒,我就喝,交杯酒,就算了吧。”
沈无况不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你要是跟我喝交杯酒,那我就告诉你芷儿的消息,你不跟我喝的话……”
“你别拿芷儿的事威胁我。”
“嗯。”沈无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那你是愿意喝呢,还是不愿意喝呢?”
林嫤说:“喝啊,有酒为什么不喝?”
大无赖!
沈无况正倒好酒,递了一杯给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嫤抓起杯子,跟沈无况手挽手,朝嘴里倒了下去。
她喝完了,沈无况还在慢慢呷着,满眼都是笑,笑得特别得意特别坏。
一杯酒喝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把手放下来,画上的墨都干了。
“喝完了,说吧,芷儿找到了吗?”
林嫤才没心情跟沈无况胡搅蛮缠,把画拿起来抖了抖,仔细卷起来准备明天拿去装裱。
沈无况坐在旁边支着头,抬头看着林嫤:“没有。”
林嫤把画放进一旁的画桶里,默不作声。
连沈无况都找不到吗?
那她能去哪里呢?
“不过……”沈无况又倒了两杯酒,“你如果再跟我喝一杯,我能告诉你另一个关于她的消息。”
林嫤面无表情坐下来跟他干了一杯:“赶紧说!”
沈无况放下杯子,边说边倒酒:“我派人打听,芷儿从林府出来后,也许是想找个偏店落脚,一路走到了西榆林巷。但是最后一次在西榆林巷看见她,是昨天。”
“昨天?”那今天呢?
“来……”他拿起杯子。
林嫤又和他干了一杯。
“你放心,西榆林巷那么热闹,绝对能再找到她的下落,就看你愿不愿意再跟我喝几杯了。”
林嫤算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合着就是要是她陪他喝酒,那么他就继续帮她找是吧?
他当她是那些给钱就陪酒的娼妓么?
林嫤说:“喝酒可以,那你愿不愿意跟我玩个游戏?谁输了,谁就喝。”
“好!我就喜欢这样。”沈无况兴致大起,“怎么玩?”
“简单。”林嫤拿出一颗棋子,将三个茶杯倒扣在桌子上,其中一个里面藏着棋子。她飞快地交换着三个杯子的位置,然后让沈无况猜棋子在哪个杯子之中,“你猜对了,我喝;你猜错了,你喝。”
沈无况指了指中间的。
林嫤一打开,里面并没有棋子。
沈无况诧异,怎么可能?他明明一直注意着这个杯子。
林嫤把最右边的杯子掀开,里面有棋子:“愿赌服输。”
沈无况往嘴里倒了一杯:“再来。”
林嫤重复之前的动作,沈无况指最右边的杯子,打开一看,还是没有。
他又往嘴里倒了一杯:“再来。”
哎,这个沈无况,她林嫤活了十九年,最会玩的就是这种小把戏。
你就等着喝个烂醉吧!
连玩八次,沈无况都猜错了,他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
林嫤飞快的交换着杯子,他笃定棋子原本在中间那个杯子里,于是他指了指右边的那个。
林嫤轻皱的眉头被沈无况看在眼里,他拿开杯子,果然棋子就在里面。
林嫤手指倒是很灵活嘛,乘换杯子的时候顺便换棋子,这千出得有点水准。
“嗯,这次终于轮到你喝了。”
林嫤以为这只是偶然,没想到之后的情势突然急转直下,她连着输了十二次!
她已经醉了,沈无况的人影在她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她双手抱住他的头:“你……别晃……晃得我头……晕……”
明明是林嫤自己在晃,真让沈无况哭笑不得。
“你……你怎么……会……赢呢。”
沈无况看着林嫤通红的脸,迷醉的双眼,他说:“你还记得你和钰儿逃婚的那次吗?”
“记得……”
“那几天下雨,窗框上有几个脚印,但是窗外的地都是湿泥,若是从窗户上跳下去,怎么说也会有几个不浅的脚印,可是,一个也没有。”
“……”林嫤用昏昏沉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她现在脑子有点不够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也没有人看见你们从门口出去。”沈无况扶住林嫤快要倒的身子,“你这种这种小招数小手段骗骗普通人还行。下次要逃走,记得仔细点,戏要演全套。”
“戏要演……全套!”林嫤学了一句,就倒在了沈无况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已经睡着的林嫤。
她的身体特别软,一双手搂住他的腰,睫毛轻轻地颤抖着,呼吸声均匀。
沈无况想,怀里的人如果是秦钰,那该有多好?
……
苏乔实在看不下去书了,因为秦钰实在是太吵了。
她坐在铺好被子的地上玩数签子,数签子有什么好玩的?一个人居然能笑得这么开心?
“你就不能小声点?”
苏乔怎么可能理解得了秦钰的别有用心?
她故意吵他的,因为她发觉睡地上是挺不舒服的,她想睡床,但是又不想跟苏乔睡一张床。
所以要是苏乔把她赶到别的房间睡,那该多好啊!
“我很吵嘛?没有啊。”秦钰把签子撒在被面上,故意大声道,“哈哈哈!看我这次是双数还是单数!”
苏乔站起来走过去,秦钰装作不知道似的,继续:“单!双!单!双!单!双!”
“秦钰!”
秦钰抬头看了苏乔一眼:“干嘛?”
“好玩么?”
“好玩啊!你要不要一起玩?你看我数啊……哎我刚刚数到哪里了?哎呀重来重来!”
苏乔好心劝道:“现在夜深了,你声音这么大,会吵到大嫂休息。”
“你骗谁呢!”秦钰白他一眼,又把签子撒到被面上,“嫂子的房间跟我们隔了一个园子,园子那么大,她才听不见呢。”
苏乔蹲下来:“可是,你吵到我看书了。”
“哦。”秦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单!双!单!双……”
苏乔抓住她数签子的手,脸冷下来:“够了。”
秦钰甩开他的手:“我连玩个签子你也要管?”
“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玩。”
“有道理。”秦钰说,“我也可以在你不在的地方玩。”
“什么意思?”
秦钰好像怕别人听见,偷偷地凑近跟苏乔说:“我去别的房间玩,你看怎么样?”
“你想去别的房间?”
秦钰点点头。
“不行。”
“为什么?”秦钰诧异道,“你说我吵你了,那我要是去别的房间睡了,你不就可以好好看书了吗?”
“不行!”成亲了怎么能分开睡?
要是被秦钰知道苏乔这个想法,估计又要骂他死脑筋了!
秦钰想威胁一下苏乔,一把扯过他的领口,一下子就把他拽到面前,可能是她用力过头了,两个人的距离稍微有点……近……
苏乔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心虚,但是不能被苏乔看出来她心虚,她说:“苏乔!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赶紧叫管家给我安排个房间!”
“你心虚什么?”
秦钰瞪大眼睛:“我心虚?我秦钰天不怕地不怕,我会心虚?”
苏乔觉得秦钰不承认,可能是她看不见自己的脸有多红。
纸老虎,这是苏乔对此刻的秦钰下的定义。
“如果我不去呢?”
秦钰举起拳头说:“沙包大的拳头,你看过没有?”
苏乔撇了她的拳头一眼:“没有。”
看来她不动点真格是不行了!
天旋地转!
苏乔觉得秦钰力气是真的大,他一下子就被秦钰撂倒在地,秦钰跨坐在他身上,就像白天对小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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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现在就认输,去找管家给我安排房间,我就饶了你!”
苏乔看着坐在他身上的秦钰,好像一点也不怕:“我倒是想看看你想对我做什么。”
秦钰扭动脖子,伸了个腰,又活动活动手腕,再活动活动手指。
灯光太暗,秦钰光顾着扭脖子了,没看见苏乔一脸的好笑:“花把戏倒是很多。”
她抬起手,做出一副恶人的样子,呲着牙:“花把戏?哼哼~现在就让你尝尝本大爷‘魔爪’的厉害!”
秦钰伸手去挠苏乔的肋下,可是挠了半天苏乔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可能有人不怕痒呢?
她继续挠动她的魔爪,可是苏乔还是无动于衷,就静静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你的魔爪?”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装的!”
秦钰想起林嫤曾说过,做事要不抛弃,不放弃!
就在她继续战斗了半盏茶后,苏乔突然抓住了她的双手,一下子翻了个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
“你干嘛!”秦钰突然很紧张。
看苏乔这阴险的表情,不行她得赶快逃!
“哈哈哈哈!苏乔啊哈哈哈你……哈哈哈哈!放……放开啊哈哈哈哈……”
苏乔用力制住想要爬走的秦钰,以及她疯了似的挣扎的手和脚。
“不哈哈哈哈!不玩啦哈哈哈……我认……输哈哈哈……”秦钰眼泪都笑出来了,苏乔还是不愿意停手。
“别挠哈哈哈哈!别挠啦哈哈哈哈……”秦钰肚子笑得超级痛,实在没力气了,她觉得自己快晕过去,根本不能换下一口气,要死了!
苏乔终于大发慈悲停了手,秦钰笑得在一旁咳起来……
“你就这点本事?”苏乔抓住她妄图挣扎的双手,眼中带笑。
虽然现在灯光还是暗,但是秦钰这次可看清楚了,原来苏乔笑起来,一边还有个梨涡的。他眼睛弯起来似乎就不是那个冷漠的苏乔,他现在有点温柔,而且还能看见他眼里暗暗闪烁的光……
“卑鄙!”秦钰赶紧侧头看向别处,她现在全身无力,“笑得累死我了……”
“还去别的房间睡?”苏乔掰过她的脸。
“当然去哈哈哈哈……苏哈哈哈停手……”秦钰真的快不行了,她笑得头都开始晕!
苏乔停手:“还去?”
秦钰大喘气:“不……不去了……累死我了……”
“嗯。”苏乔满意地点点头,放开她的脸,“不准玩签子。”
“不……不玩了。”
秦钰觉得她这一仗打得太失败了,完全没有力气再反抗,缓口气都累得要命。
她总结了一下,这次之所以会输,她因为她轻敌了。她没有了解敌人的弱点,却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爹说得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嗯,下次对付苏乔,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她准备起来,发现苏乔还坐在她身上:“干嘛呢?快起来看你的破书去。”
秦钰现在头发散乱,脸色通红,一双大眼睛特别明亮,衣服挣扎地乱七八糟,脖子和肩膀露出一大块,裸露的肩膀上还有一根红色的细细的带子。
男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苏乔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他攥了攥手。
“苏乔?你傻啦?”秦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乔拨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回书桌旁坐下看书。
可是……
可是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都是因为秦钰刚才太闹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看见她钻进被窝:“苏呆子,我要睡了,今天晚上你吹灯!”
……
天未明。
一盆热水泼向门外,扫地声,咳嗽声,犬吠声打破了夜的静谧,在尚未热闹起的大街上回响。微光从天边的尽头升起,这片光又稀薄又安静。
清凉的空气流动在水气氤氲的河面上,船夫们已经开始搬送货物,准备好早些出行。
“阿蔡,你搬的时候小心点,那块板子用了许久已经霉了,你别一脚踩断了!”
“哎,你放心,我又不是不会凫水,断了再爬上来呗。”
“你皮糙肉厚不要紧,你肩上的货才要紧!”
“……欸。”
阿蔡故意用力踩了踩搭在船和岸之间的木板子,心里啐了这马老汉一口,他命还没这劳什子的货重要?去他娘的!
他把货从肩上卸下来,堆在货舱里,出来乘着马老汉背对着他,他就狠狠白了一眼。
阿蔡觉得自个儿没做错事,怎么就遭了报应,真把板子踩断掉河里了?
马老汉说:“你看看你看看,叫你小心着些,赶紧上来!”
阿蔡凫水的功夫也是顶好的,可是马老汉就看见他浮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面上表情惊恐万分!
“你又咋了呦?腿抽筋啦?”
马老汉看见阿蔡一脸惨白挣扎着爬上岸,疯了似地跑了,嘴里还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他赶紧趴到船边往下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吓得他腿一软,就跌坐在船板上。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正浮在水面上,身体早已经泡得肿起来,面目全非。
嘶哑的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死……死人嘞!”
……
沈无况今儿穿了件鸦青八搭晕胭脂掐牙窄袖长衫,他今儿不想束冠,就在发髻上系了条胭脂红的绸带。这绸带原本是林嫤妆台上的,他看着喜欢,就拿来用了。
林嫤也不管他,随他自己乐意。
不过这胭脂色的绸带系在他头上倒一点儿都不违和,他气质原本就风流,这下两条绸带子搭在肩背上,走起路来一副放荡不羁的俊俏模样,惹得好多姑娘频频回顾。
这一幕要是被林嫤看到,那就不是扯下发带这么简单的事了,估计得把他头发也给薅光。
大山在甜水巷子看见沈无况从巷口走过,赶紧绕过路人冲出来从身后拉住他:“快!”
沈无况一回头,看大山满头大汗的样子,神情还特别紧张。
“怎么……”
他话还没说话,大山就拉着他跑起来:“快走!五仓河今天淹死了个女的,好像就是我们找的那个芷儿!”
沈无况一听,那还了得?甩开大山的手就往五仓河跑去。
大山气喘:“你他娘的倒是等等我呀!”
……
那么多人围在五仓河旁,不用找都知道现在那个淹死的女尸被放在哪,不知道是谁用渔网子把女尸给捞上来的,现在尸体已经散发着极度恶心的气味,尸身肿胀,不忍直视。
沈无况挤进人群,一阵恶臭钻入他的鼻腔,他差点就呕出来。
他看了看这具尸体,光从体表上,已经不能辨认面目,他强忍着尸臭,上前看了一下女尸的眉毛和耳朵,还看见她的脖子处有一条紫色的淤痕,就像是……勒痕?
“有没有一同捞上来的行礼?”
大山说:“没瞧见,她身上我看过了,连件首饰都没有,就眉毛上那颗痣,还有你看她耳朵……你说……是不是那个芷儿?”
沈无况说:“找人把她埋了吧。”
“行。”
“对了……”沈无况拉住刚要走的大山:“她死了的这件事,不能传进我夫人的耳朵里。”
“明白!”
……
沈无况觉得事有蹊跷。
他等大山找到人来处理尸体之后,就跑去慧明寺,广福坊,景明坊,樊楼,马市,以及五丈河仓和庄楼,通通找人问了一遍,都没人见过类似芷儿这样的姑娘。
尸首出现在五丈河,五丈河的附近却没人见过芷儿?
他又跑去西榆林巷,此时天色已晚,那个卖杂货的摊贩正要收摊。
他是最后在这条巷子看见芷儿的人。
“啊?其他的我倒记不太清楚,就那儿!”那个摊贩指了指对面的妓馆,“就那儿呗,那姑娘拖着条腿又走不动,就坐外头休息,被妓馆的小厮给赶走了。”
“走去哪里了?”
“这我倒没太注意,就记得……她好像往巷子里走了,就对面那妓馆旁边的巷子。你去那问问。”
“谢了。”
“哎不用,我就看那姑娘怪可怜的不是?”
沈无况给了他一小锭银子作为报答,摊贩先是诧异,而后笑眯眯地收下了:“您出手可真阔绰。”
沈无况对他笑了一下,转身就换了张紧皱眉头的脸。
……
沈无况走进妓馆旁边的窄巷,这条巷子很安静,他站在这里两盏茶的时间,也鲜少看见有人来往。
他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是死的。
刚才那个摊贩只看见芷儿进去,却没看见她出来,可是芷儿的尸体却在两天后出现在不远处的五仓河……
他又出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西榆林巷可以说是城东北角最繁华的地段,每天人来人往,怎么线索就断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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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夜灯已上,沈无况站在门口太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大红灯笼。
一场喜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丫鬟,不知道算不算是罪孽。
“公子怎么不进门?”门口的小厮问。
沈无况朝他一笑:“这就进去!”
……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沈无况今天处理完芷儿的事,心情有点沉重。
这姑娘,死了都没有人给她送葬,确实有些可怜。
杜辅之心里想着她丈夫秦复回南关,路上一定很幸苦,有些吃不下饭。不知道去哪里找些好玩的事消遣消遣,不然整天除了处理府里的事务,就是担心秦复。
秦明这些天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因为秦钰和林嫤的婚事搞砸了,秦钰倒在苏府玩得自在,烂摊子都是他这个爹来收拾。这些天他心情时好时坏,谁也不敢招惹他。
而且他两个儿子和大儿媳妇昨日赶回南关,听说因为他们不在,总有些盗匪想要偷袭军营掠夺粮资,几个副将整天忧心忡忡。贾大傅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让他守着南关,他倒好,居然敢****到军营,被人一本参到皇帝面前,现在滚回老家种田去了。
贾大傅除了好色,其实也算是个良材,哎!
秦明想到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出了这种事,气得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吓了林嫤一跳。
秦明看自己吓到了侄媳妇,咳了两声:“吃饭吃饭……”
他又把筷子拿起来扒饭。
林嫤看看沈无况,又看看杜辅之,结果两个人都朝她朝她摇摇头,意思是当作啥事都没发生。
林嫤想,果然秦家人的脾气都跟秦钰一样古怪。
……
晚饭后,丫鬟正换好蜡烛,就看见夫人和公子先后回房间,她赶紧低下头退出去。
“怎么样?找到她了吗?”
沈无况一如往常地坐到凳子上翘起腿:“我沈无况出面的事,怎么可能做不到呢。来,倒茶!”
林嫤真是看不惯他这副作威作福的模样,但是又不能做什么反抗,她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咬着牙说:“请!”
沈无况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人找到了,现在住在甜水巷子里。你看我把人都给你安置好了,你要怎么谢我呢?”
林嫤坐到他旁边,眼睛那么那么认真地看着他:“她还好吗?伤得严不严重?她是不是很埋怨我?是不是恨死我了?”
沈无况看着林嫤这副模样,一下子竟然无法回答,她太认真了,沈无况不擅长应付认真的人。
他依旧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是啊,她说她恨你,再也不想见到你。她伤得很重,可能以后走路都不……”
沈无况话都还没说完,林嫤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掉出来:“我……我就知道她会怨我的……哎……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林嫤的眼泪流得太好看,又太可怜,沈无况只能说:“我已经找郎中给她看伤,也给了她一些银子,她说下个月就回老家,你别哭了……”
林嫤只要一想到是她的自私才让芷儿遭受这样的苦,她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啊:“不是的,你不明白……”
沈无况无奈地捏了捏耳垂,看林嫤哭得梨花带雨的,如果要是告诉她芷儿已经死了,那她岂不是更难过?
林嫤说:“我想去看看她。”
“她说了,不想见你。”
“我就远远地看她一眼,她跟了我三年……是因为我……”
沈无况说:“是啊,因为你,她才受那么重的伤,所以我让她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托别人照顾。她在屋里养伤,你远远的怎么看得见?”
“可是……”
“没有可是,她的事以后我来照看,你就不用费心了。”
林嫤觉得沈无况说得也有道理,现在芷儿一定很埋怨她,所以等过些日子,等芷儿好一些了,她再去看她。
林嫤抹掉眼泪:“那这次……算是谢谢你了。”
“什么叫算是?本来就应该谢我。”沈无况用手指揩去林嫤下巴上的泪痕,“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谢我呢?”
林嫤打掉他的手,自己用手蹭了蹭下巴:“我林嫤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你说吧,你想我怎么谢?”
“嗯……”沈无况似乎很认真地在想,他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着,突然停了下来,“这样吧。”
“嗯?”
“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这个人情就算你欠我的,往后等我想到了,我就再跟你说,如何?”
“杀人放火吃喝嫖赌的事我不做,其他尚可。”
沈无况笑道:“杀人放火吃喝嫖赌?我沈无况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么?”
“难道你不是么?战场上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做吧?吃喝嫖就不用我说了,赌嘛……谁知道你会不会呢。”
林嫤突然觉得今儿房间里有点闷。
“我沈无况是风流了点,不过我可没嫖过,更没赌过。”
沈无况也觉得今儿房间里有点闷。
“你赌没赌我没看见,上次在潘楼喝花酒的,难道不是你沈无况?”
林嫤拉了拉领子。
“在酒楼喝酒算是嫖么?要不下次我带你去妓馆瞧瞧?”
沈无况也拉了拉领子。
“喝花酒还理直气壮?”
林嫤觉得她得出去透口气。
“我沈无况一个正常的男人,找几个美人陪着喝点酒,消遣消遣,也不为过啊。”
林嫤觉得沈无况简直就是个混球:“我懒得跟你说!房间里怎么这么闷?我出去透口气。”
“你也觉得闷?我跟你一起出去。”
……
丫鬟来到杜辅之门外,轻声说道:“少夫人,您吩咐的事我都做好了。”
杜辅之正一个人下闷棋,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副慵懒的姿态:“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丫鬟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杜辅之拿起一颗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笑了一下。
“长夜漫漫,无聊啊。”
……
林嫤用力拉门,门怎么都打不开:“是不是坏了?怎么打不开呢?”
“我来试试。”
沈无况也用力拉了几下门,隐约听见落了锁的撞击声:“好像被锁住了。”
“啊?丫鬟锁门干什么?刚才那个丫鬟是我们房的吗?怎么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沈无况觉得自己现在身体有点燥热的感觉,“我去开窗!”
沈无况没想到连窗子都锁上了!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
到底是谁!
林嫤蹲在地上,“怎么这么闷!”
沈无况努力回想起丫鬟退出房间之前,好像是在换蜡烛?
“林嫤!赶快把蜡烛灭了!”
林嫤听到之后站起来,两个人把两个角落的蜡烛一吹,火灭了,一股白烟袅袅升起,正好被他们吸进嘴里。
……
“啊!热啊热啊!”房间里黑咕隆咚,林嫤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在桌前走来走去用手掌给自己扇风,“是不是有人下毒啊?我会不会死?这什么毒药,太难受了!你是不是得罪了谁!”
“我能得罪谁?”
沈无况坐在桌子边拿着茶壶就往嘴里倒,林嫤也感觉喉头很渴,她走过去拉住沈无况说:“你给我留点!”
林嫤不碰沈无况还好,一碰他,他觉得林嫤碰过的地方像是火在灼烧,一路烧到他心里,他的胸口震动得厉害。
“别碰我!”沈无况推开林嫤。
“你干嘛?我也想喝水,你给我剩一口,我快渴死了!”
林嫤觉得沈无况可能中毒更深,他现在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她只不过伸手去拿水壶,沈无况居然突然抓住她,然后又很头疼的样子闭着眼睛念着什么“不行不行”什么的。
“你没事吧?你是不是真的中毒了?我我我去叫人!”
林嫤刚想跑去门口喊人救命,就被沈无况一把抓住压倒在桌子上。
“你干嘛!”林嫤能感觉出来这种不太对的氛围,她心慌得护住自己胸口,将手臂抵在她和沈无况之间,“你你你冷静一下!”
沈无况看起来也很努力地在挣扎,可是林嫤身体那么柔软,还有种好闻的清甜的味道,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红唇微启,简直……充满了诱惑……
林嫤觉得沈无况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一直盯着她的嘴看。
“沈……沈无况,你一定要冷……”
“闭嘴!”沈无况说。
“啊?”
“说了叫你闭嘴!”
林嫤赶紧把嘴闭上。
沈无况无力地将头抵在林嫤的额头上,林嫤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汗湿,他靠得那么近,鼻子若有似无地碰到了她的。他闭着眼,浓重的呼吸充斥在两人之间,激荡着林嫤的心,这段时间似乎特别特别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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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嫤干咽了口唾沫:“你冷静下来了没?”
沈无况呼吸依旧很粗重,他手颤抖着放开林嫤,头也不回地走到床边,拿起脸盆就往头上浇水,冰冷的水带走了他一大半的妄想。
林嫤看他浇水的那一瞬间,仍不住抖了一下。
他这会绝对冷静了吧?
沈无况笑了一声,瘫坐在床边:“你才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让你还掉。”
林嫤想了一下什么意思,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这种人情,你求我我都不会还!”
她白了沈无况一眼,身上还是热得要命,可是房间里仅剩的水都被沈无况用光了。
她埋怨了一声:“我都快热死了,这到底什么毒,会不会死啊?”
“……不会。”
林嫤怕秦明和杜辅之也中毒:“我们得去救姨夫,还有二嫂!”
沈无况大概知道是谁下的药,整个秦府,除了他那个摸不清脾气的二嫂还能有谁?这种奇怪的药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他们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不行我得叫人来!”
林嫤拍门喊了一刻钟救命都没人来,因为杜辅之白天跟所有下人都说了,今晚表公子房间里有任何动静,他们必须都当作没有听见。
杜辅之的话秦府里没人敢不听,所以现在那些下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让这个表少夫人喊救命呢,怕是……哎,这这……哎……
说出来就不好了是吧!大家心里明白嘛!
表公子本来就风流,这也正常,正常!
既然没人来,林嫤干脆放弃了求救,直接上脚踹!
沈无况都看呆了,他知道林嫤其实并不斯文,没想到她跟秦钰真是有得一比!
“门是往里开的,你踹有什么用?”
林嫤脑子早就被这个奇怪的药弄懵了,她停下脚,晕晕乎乎地看见墙上有把剑。
“沈无况,你能用剑把那个锁劈开吗?”
“能!”
沈无况抽出剑插进门缝里,劈了没两下,剑就断了。
林嫤说:“你这把剑也太破了吧!”
沈无况没敢说其实是酒楼一个女子送他的,当初只是觉得好看就挂着了。
林嫤不满地又用力拉了拉门,没想到这把剑还有点用处,锁断了,门也开了。
一阵冷空气扑向两人,林嫤觉得整个世界都清明了!
“啊!我……”林嫤想了想自己在别人面前还是个淑静的少夫人,她怕别人听见,于是豪情壮志一下子吞回肚子里,“真是凉快……”
其实她原本想朝天一吼,我林嫤终于出来了!
沈无况忍不住笑了一声,见林嫤坐到藤架下歇凉,他回房间换了湿衣服才出来。他看见林嫤依旧用双手扇着自己的脸,也许是药力还没有完全消退,他觉得月光下的她,有些迷人。
“你说是谁让丫鬟锁我们的门?那个人究竟有什么意图?还有,你怎么笃定姨夫和二嫂不会有事?”林嫤药效渐退,脑袋也渐渐清楚起来。
沈无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你不能小看了姨夫和二嫂,也没人敢潜入秦府做坏事。”除了当年还不是他二嫂的杜辅之。
林嫤这么聪明,她一听就懂了沈无况的意思。
意思就是,这件事是秦府里的人做的,而且不是秦明就是杜辅之。
沈无况看林嫤突然安静下来,他问:“你想什么?”
“哦,我在想……听说姨夫大后天就要动身去南关,可是那天也是秦钰回门的日子。”
沈无况听见“秦钰”这两个字,手突然抖了一下。他原本翘起的腿放了下来,坐得有点拘束。
即使是这样一个动作,林嫤还是看出来了,沈无况抬头看着月牙,他是在心痛啊。
“是啊,我也要陪你回门。”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很清楚,但是显得有点孤独。
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事都不能后悔,特别是做坏人。既然林嫤做了坏人,她就不能心软,不能退让才对。
可是她突然同情起沈无况,他失去了双亲,现在又失去了挚爱。
她欠他一个秦钰,是这辈子都还不了的债。
“你成亲当晚一直在喊‘钰儿’,你是真的很喜欢秦钰吧?”
沈无况没有想过林嫤会问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口吻语气,倒不像是一个妻子,而像是一个朋友。
“如果我说是,你会介意么?”
林嫤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要是在知道是你真面目之前,我确实是会介意,但是知道你真面目之后……”,她摇了摇头。
沈无况笑了一下,“你不愿意看到我去喝酒,却不在乎我喜欢秦钰?”
“喝花酒是人品问题,与你喜欢秦钰是两码事。喜欢一个人没有是非对错,这一点我林嫤还是懂的。”
沈无况不明白林嫤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但是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沈无况只能想到八个大字: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不过不论是静还是动,林嫤都很美。
“你倒是很通情达理。”
“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林三娘是谁?”
“这还需要打听,你不就是我沈无况的妻么?”
林嫤啐了他一口:“谁是你的妻?你别想太多,我告诉你,只要你心里有秦钰一天,我林嫤就不算是你的妻,我可不想吃这么大的亏。”
沈无况觉得林嫤越来越有意思了:“哦?那你林三娘是谁?”
“嗯,勉强算是一头驴的朋友吧。”
沈无况没忍住哧笑出声,然后说:“一头驴的朋友?你怎么知道这头驴愿不愿意跟你做朋友?”
“那请问这头驴愿不愿意做我林嫤的朋友呢?”
林嫤撑起下巴看着沈无况的眼,哎呀,当初她就是被他这样的笑容欺骗的啊。
现在即使认清了他,还是觉得,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啊。
“我听这头驴说,他要考虑考虑。”
“跟我林嫤做朋友还要考虑?告诉他,他没得选!”
沈无况点点头:“既然如此,这头驴就勉强做你朋友吧。”
……
第二天一大早,秦府的下人都吓坏了,昨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公子和少夫人居然从今天开始分房睡了。
这个消息传到杜辅之耳朵里,她捏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笑了一下。
嗯,倒比她想得更好玩了。
有意思。
秦明不知道怎么说,他觉得一定是沈无况的错,把林嫤给气出来的。他得去揍那小子一顿,然后让杜辅之好好劝劝林嫤,让她别生气。
可是杜辅之说:“爹操心了,这新婚燕尔哪对不闹别扭的?我记得我刚进门的时候,大嫂和大哥闹得多凶啊,现在不也很好吗?”
“你大哥大嫂那不一样,他们本身是情投意合的嘛,你看看无况,他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气得林嫤都搬出来住了,这要是被林凤知道了,他还不得跟我闹翻?她最疼这个女儿,嫁到我秦府,我也不好亏待她嘛!”
“好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对了爹,您过两日就要去南关,京城里的事打点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之后府里就靠你打点了,不过你怀着孩子,不要太操劳,能交给管家的就让他去做。”
杜辅之摸了摸已经有些凸出来的肚子笑了一下:“辅之明白。”
……
“白雁翻飞剑似风,流水绕山水相连!”
秦钰天还没亮就起床练剑,虽然剑是混江湖用的,不是打仗用的,但是她秦钰就是喜欢啊,百家兵器皆是通嘛,练啥不是练呢。
“不止不关不接处,平平直下又平平!”
秦钰先来了个白蛇吐信,又来了个横扫千秋!
她剑谱喊得太响,把苏乔都给吵醒了,他披起一件衣服走到门口,想看看她到底在干嘛。
他看见秦钰又穿着一身像男人一样的衣服,在院子里练剑,动作勉强连贯,身姿勉强潇洒,可是虽然都勉强,他还是站着看了好一会。
那把剑挺沉的,可是在她手里,还能玩出花样来。
她抬腿俯身一剑刺出,在半空中来了一个横空翻,衣摆就在空中甩成一个圆。她一脚落地,抬眼看见了苏乔。
“哎呦!”脚崴了。
苏乔赶紧跑过去:“怎么了?”
秦钰一个坏笑,立马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苏乔就连放了几个不伤人的花招,苏乔躲闪不及,衣服被秦钰划破了两个口子。
秦钰一看这呆子居然连躲都不会躲,万一真伤到就不好了,于是马上一个收势站立。
“呆子,你怎么都不躲?”
苏乔走过去夺过她手里的剑就砸地上:“你想谋杀亲夫?”
秦钰心疼死了,那把剑很贵的!
她赶紧捡起来擦了擦:“你出气对着我出就好了,干嘛扔我的剑?再说了,什么谋杀亲夫,就是跟你闹着玩玩!”
“只允许你扔我的书?不准我扔你的剑?”
秦钰一听,是有那么点道理,原来书对于苏乔,就像剑对于她呀?
“那……好吧,我以后不扔你的书了,你也不准砸我的剑。”
苏乔看了看胸口破了俩口子的衣服,抬头问秦钰:“这是闹着玩?”
“咳……我怎么知道你躲都不会躲……”秦钰看了看苏乔这瘦弱的身板,实在看不下去了,“呆子,你以后跟我每天早起锻炼,你看你瘦得,你这样的男人在关外都没女人看得上!”
“我苏乔不需要关外女人看得上。”
“切~”秦钰撇撇嘴,“总之你得跟我一起锻炼,我可不想我那些兄弟以后看到我秦钰的男人长成这副病怏怏的模样。”
“你说我是什么?”
“病怏怏啊。”反正我没说错!
“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我说了那么多句!
“算了。”
苏乔转身想走,秦钰拉住他:“你去哪里,还想回去补回笼觉?”
苏乔没说话,就是默认!
秦钰说:“你不准走,你现在陪我练剑!”
“陪你练剑?”
秦钰觉得苏乔的表情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陪我练剑怎么了?这是让你强身健体!你看看你掉一次水病半个月,你就是身体太差!”
哼,也不知道是谁不会凫水还要救人,不等着被救也就罢了,还在水里拳打脚踢施救之人,好不容易托上去了,又滚到河里……
苏乔不想跟秦钰闹,甩开她的手往房间走。
秦钰怎么可能就让他走,她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
她伸出剑弹在苏乔的胸口,剑上的力道弹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抄起手:“呆子,你今天要是不动两下,我秦钰才不会放你走。”
苏乔说:“好。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们来个比赛如何?”
秦钰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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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说:“这个比赛我输了,我就陪你练剑;你输了,你就陪我读书,如何?”
“我陪你读书?”
秦钰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简直比苏乔刚才的夸张十倍。
“比不比?”
“你先说比什么,怎么比。”没把握的事,她秦钰才不会做呢!
“这个比赛分三局。君子六艺,你随意选三个吧。”
秦钰一听,嘿,君子六艺,好啊!谁说君子就一定是男的?选就选!
可是六艺里她没几样会的啊……
“那……我选射、御、书吧。”礼乐什么的她看到头就大,更别说算术了。
两人经过激烈的讨论,最后决定……
射箭比九矢,连中多者为胜。
赛马从顺天门外到西十里亭,先者胜。
前两个都是秦钰老本行,所以秦钰想让苏乔一局,第三局比书法。
书法嘛,就是比谁一炷香时间内字写得最多,要不然秦钰必输无疑。
比谁写字快,这个她秦钰还是有点把握的。
这个比赛怎么看都是秦钰占了优势,于是她大头一点:“好,就这么比!”
……
二月初的晌午,阳光正好。
下人搬来两个草靶子放在园子里,苏府的园子不像苏乔那个院子那么冷清,园子在苏府后院,大得很。
苏府第一次除了过年过节做喜事还这么热闹的,下人们都围在旁边看热闹。
府里除了杜子婧和薛密,其他人都出门了,他们两个人现在正坐在椅子上磕着瓜子等着好戏开码。
“大嫂,你说谁赢?”
杜子婧往嘴里放了颗蜜饯:“我说是弟妹吧,她不是最擅长这些么。”
薛密“哗啦”一下甩开扇子,兀自摇了几下,细密的睫毛下,一双桃花眼浮出微笑:“我倒说是二哥赢。”
“为何?”杜子婧因为怀了孕,嘴特别挑,遇上吃了不会想吐的她就猛吃,现在她嘴里塞满了蜜饯,说话含糊不清。
“大嫂你吃东西还是要斯文一点嘛。”
“哎你不晓得,我近日胃口不好,好容易碰到能吃的。”
薛密摇头笑了笑,就没说话了。
……
秦钰还是那身窄袖袍子,苏乔倒换下他平日穿的直裾长衫,也穿上一件黛蓝窄袖的武袍,额前束上一条同色的带子,看上去和平日那个文质彬彬的苏乔不太一样。
秦钰觉得苏乔这样还挺像个男人的,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文弱。
哎管他呢,射箭又不是比谁好看的!
秦钰取弦上弦,佩戴扳指,一切就绪之后,站到离靶子十丈远的位置,从腰间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雕翎羽箭,架上弓指。
“苏乔,看你这么瘦,要不我就再站远点,让你一丈如何?”
“不必。”
“你可别后悔。”
苏乔不说话,站在一边试弓。
秦钰瞥了他一眼,四十磅的弓,就你这瘦鸡一样还能拉得起来?
于是苏乔很轻松地拉开了,然后缓缓地松回去。
秦钰撇了撇嘴:“我开始了啊,看我怎么连中九矢!”
小春在旁边大喊道:“小姐加油!小姐加油!”
秦钰朝她得意地一挑眉,然后转头严肃起来,大喝一声:“看本大爷的厉害!”
她用匀力拉弦贴面放箭,动作流畅标准,箭“咻”一声飞出去,正中靶子红心!
秦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我第一箭就中了红心!”
可能是众人太过于讶异,居然全都看着秦钰一声不吭。
“你们怎么了?被我吓到了?”
小春咳了两声,两只手合在嘴边朝秦钰做了个口势:“小姐,你射到姑爷靶子上了!”
秦钰定睛一看,她的箭果然没射在自己靶子上。
她干笑两声,道:“失误!失误!”
苏乔摇摇头,继续试弓。
“我这下来真的了昂!”
秦钰闭眼静下心,在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苏乔很少能看见她这样认真的眼神。
她面无表情安安静静的时候,倒是有点像个女将军,而不是个野丫头。
秦钰连发六箭,全部中靶,这次中的可都是自己的靶,而且有三箭中了红心。
她中一箭,所有下人就欢呼一次,连着喊了六次,一下子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二少夫人也没有那么不好嘛!
小春这下像是终于出头了一样,自豪得要命,下巴都忍不住抬了起来,还要大声给秦钰加油。
薛密看小春这幅模样,倒是挺好笑的。他摇着扇子,问小春:“你怎么来苏府了,还喊二少夫人“小姐”呢?”
小春才反应过来因为太激动,早把什么“二少夫人”抛诸脑后了,一直都是喊“小姐”,原来姑爷看她的表情那么难看,不是因为她帮小姐喊加油,而是因为她喊的是“小姐,加油”啊……
小春窘迫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敢再喊了。
也许是没了小春的加油,秦钰第八箭,箭从靶子上划过了,没中。
众人叹了声气!
小春绞着手帕皱着眉头不敢作声。
最后一箭,中了,不过有点偏。不过中不中都没关系了,毕竟这场比赛是看连中的。
秦钰连中六矢,也算是不错。她得意地看了苏乔一眼,脚步轻松愉快地坐到一边休息去了。
哎呀呀苏大官人呐,您就自求多福吧!
秦钰以为苏乔会胆怯的,可是他好像还挺胸有成竹,他站立到靶子前,身姿挺拔,动作流畅,一点也不比她那几个哥哥差。
箭“乓”一声插在了靶子上,所有人开始欢呼,秦钰却“咕噜”咽下一口水。
她第一箭中了个红心,苏乔第一箭也中了个红心,而且他是中在自己靶子上!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乔射箭的时候放箭十分快速,但是也十分精准,手上的动作又标准又好看。
他已经连中六箭了。
秦钰紧张地捏住自己的膝盖,小春看起来比秦钰还紧张,在后面踱来踱去,心里想着:“千万别中,千万别中!”
就像是听见小春的祈祷似的,第七箭,擦过靶子飞进了草丛里。
众人又叹一口气,四下散了,搬靶子的搬靶子,搬椅子的搬椅子。
薛密笑着一收扇子:“平局?嗯,真期待明天的戏码。”
说完他就站起来拍拍衣服走了。
杜子婧蜜饯吃完,也回房了。
秦钰却是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朝苏乔走过去。苏乔正在下弦,她一掌拍在苏乔肩膀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没看出来你还挺厉害,我还以为你只会读书,然后去给皇帝伯伯出点算计人的馊主意,没想到你苏乔,也还算个男人。”
苏乔打开她的手:“我本来就是个男人。”
……
第二天,秦钰拉着她的小红驹一路溜到顺天门外。今天只有薛密一个人有空来看比赛,他一大早就让小春提着他的瓜果蜜饯,跟他一起去西十里亭了。
秦钰等了半天也没看见苏乔来,难道他认输了?
她在城门外走来走去,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身形颀长的公子,穿着一身月白的衣服,气质很风流的模样。呀,也不知道是哪个府的公子,远远地看着就很俊俏呢。
秦钰偷偷拉着马想走近了看看,没想到那个公子就走过来了。
秦钰觉得自己可能眼瞎了,这个俊俏的公子,居然是苏乔……
“你的马呢?”秦钰看苏乔两手空空。
“吃草。”苏乔蜷起手指吹了个哨子,旁边的草野里突然跑出一匹黑马,马蹄还是白色的。
“等等,这匹马不是踏雪么?”她记得这匹马是……她二哥的啊!而且是她二哥送给二嫂的汗血宝马啊!
“是啊。”苏乔抚摸着马脖子。
“可是它怎么会在你这里?”它不是应该在秦府后院马厩里吗!
苏乔踩上马镫,飞身上马,月白色的袍子在空中划过一个意外惊艳的弧度。他高高在上地看着秦钰,秦钰觉得抬头看他太累,从他身后漏出的光太刺眼,她也上了马。
苏乔看着很远的地方,勒着缰绳:“二嫂借我的,说是,让我好好教你读书写字。”
秦钰摁住自己的胸口,以免血从口中喷出!
二嫂啊!你怎么能这么做呢?苏乔是什么人?他有时候简直不是人!你把踏雪借给他,根本就是助纣为虐啊!
苏乔瞥她一眼:“听说你的赤玉马也不错,你怕什么?”
对啊!她的赤玉也是身经百战的好马,她有什么好怕的!踏雪虽然快,但是她的赤玉也不差啊!
“我有怕么?我是担心你降不住踏雪,它可烈了,你还是小心为上吧。”
……
清风徐徐,白云稀疏。
薛密穿了一身白纱罩竹青直裾,一副白面贵公子的模样,摇着扇子走在前面。
西十里亭就快到了。
“公子……你等等小春。”小春左手夹着一把油纸伞和垫子,右手提着一个大号的食盒,东西太重,她实在走不动了,走着走着就和薛密拉开了两丈远的距离。
“怎么,秦府出来的丫鬟,连这点东西都提不了?”
小春赶紧吃力地小跑上来跟住他,没敢说话。
这个表公子真是难伺候,西十里亭离苏府起码有二三十里,也不愿意坐马车来,说是坐马车坐怕了,一定要走来。
这么沉的东西她一个人提,当然会走不动啊。
薛密就好像听见了小春的腹诽,突然站住看着她,看见她满头大汗,眼睛大大的,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看着他。
“公公公子……怎么了?”
“昨天二哥的箭,是你动的手脚吧。”
小春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依旧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公子这是说什么呢?小春没听懂……”
“哼,没听懂?”薛密收了扇子,绕着小春打量了她一圈,“瞧你年纪小小的,心眼倒是很多。”
小春放下食盒,皱着眉松了松手臂:“公子,小春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行。”薛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既然‘不知道’,那就小心点别让我再‘知道’,否则我薛密,可不会看你是二嫂的陪嫁丫鬟,就饶了你。”
薛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西十里亭走,小春提起食盒,眼睛眨了眨。
她可是真的不知道表公子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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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本来都想好了,回门完了她就出关回营,京城偶尔回来一次还好玩,可是呆久了就觉得没趣了。而且这边又没有什么朋友,她还挺想念营里那些伙伴的。
所以如果现在要是连骑马都输给苏乔,那她还有什么脸回北关?这消息要是被营里那帮人知道了,她秦钰怕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所以她必须得赢!
但是踏雪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驾!”秦钰扬鞭策马,马蹄下尘土飞扬!
前面有个小弯,苏乔已经拐了过去,秦钰眼前只留下那一抹月白色的残影。
“驾!”她双腿夹紧了马肚子,这马疯跑起来,还真有些难控制。
好在她骑了多年的马,即使踏雪的速度快,以她拐弯的技巧,不用多久就追上了他。
苏乔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就看见她得意地喊道:“你的踏雪快!我还不是赶上来了!”
他嘴角一扯,俯身鞭子“啪”一声甩上马尾,踏雪就差飞起来了!秦钰一瞧,赶紧也给了赤玉几鞭子,却也只能跟住他,可是西十里亭就快到了!
……
“蜜柑。”薛密正坐在十里亭铺好垫子的石凳上,桌子上摆满了瓜果蜜饯,当然都是小春提来的。
“是!”小春赶紧剥了个蜜柑递给薛密。
“啊——”薛密没想动手拿,只是把嘴张开。
这个表公子怎么这么懒,吃个柑橘还要人喂……
小春在心里剜了薛密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薛密看着远处,也不知道跟谁说话呢。
反正小春不觉得他是在跟她说话,可是手上她一个没忍住,就把蜜柑用力塞进了他嘴里,薛密一呛!
“咳咳咳……你!”他抹了抹嘴角的果汁,“你要造反?”
小春被薛密一呛,刚才的贼胆一下子就没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对对对不起公子,我我我不小心的……我没喂过别人吃东西……”
“真是笨!”薛密一甩头上青色的巾带,转身回来用力咀嚼了几口才吞下。
哼,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比我们家小姐差远了!
“愣着干嘛,过来!”薛密一只手支在石桌上撑着头,一只手摇着扇子,“再给我剥一个。”
“哦……”
小春这次挑了个看起来酸的,小心地剥好之后递到他嘴边,像喂小孩子吃饭一样:“公子,啊——”
薛密抬头瞥了她一眼,扇子一收,拿过橘子就塞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突然眉头紧皱咽了下去,抬头看着她:“你故意的?这么酸!”
小春手摇得只剩下影子了:“不不不是!公子恕罪!”
“哼,我会信你?”他拿过一个蜜柑,动手剥了起来。
小春觉得自己做得好,这样教训他一下,他才会自己剥。也不知道谁给他惯出来的毛病,吃个蜜柑还要别人伺候,切!
不过他拿的这个,好像也很酸嘛……
“过来,张嘴!”薛密手里拿着剥好的蜜柑看着小春。
小春头皮一麻,干咽了一下:“公……公子啊,这个,恕小春无福消受……”
“嗯,不愧是秦府来的丫鬟,完全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这跟她是不是秦府来的有什么干系?是谁也不愿意伺候这样故意刁难人的公子吧!她可是背了一路的东西,现在他坐着,她还得站着,要是小姐在,她才不用背那么多东西,走那么远的路,还不能坐下来休息!
非人哉!
“公子……”
薛密看看她,突然温柔起来:“来,坐下,张嘴。”
小春知道,一般人如果突然变性格了,一定是不能惹的,比如她秦府的表公子也是这样。
她挪动着脚步慢慢地坐下来,感觉全身紧绷!
她决定了,以后回府一定要躲他远远的!
“啊——”薛密做了个张嘴的动作,他那张脸最好看的除了那双桃花眼,那个高挺的鼻子,就是那张红得不像男人的嘴。
小春一咽口水,也学着把嘴张开,薛密嘴角一扯,突然用另一只手往上托了下小春的下巴,小春的牙就“咯”一声合上了!
薛密哈哈大笑,把手里的蜜柑往身后一扔:“你还以为本公子真的会喂你?哈哈哈!”
但是他笑了没几下就不笑了,因为小春正捂着嘴狠狠得瞪他!
“你还敢瞪本公子?”
小春眼睛一红,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她放开手,嘴角好像有点血。
她咬破舌尖了……
“怎么了?”薛密下巴抬得高高的,睨了她一眼。
小春真不是委屈,真的是因为舌头这毫无防备地一咬实在是太痛了!她眼角一滴眼泪就流了下来,口齿不清地说:“咬到……舌头了!”
薛密又开始摇着扇子,将信将疑地看着小春和她殷红的嘴,半晌才凑过去说:“我看看……”
看个屁!
小春心里啐了一口,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不用了公子。”
“你……”
薛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她冲出亭子:“小姐!”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一白一红两个身影正骑着马飞奔而来。
“你又喊‘小姐’,不怕掌嘴么?”薛密看着远处,但是这次小春知道他在跟她说话。
都咬破舌头了还要掌嘴?那她还是闭嘴吧。
可是她都已经准备闭嘴了,就看见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在一个小弯道超了上来,她忍不住一激动:“小……二少夫人……加油啊!”
薛密嗤笑一声:“你的小姐,怕是输定了。”
才不会呢!我家小姐的赤玉,可是一顶一的好马!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晓得呢。”
薛密睨了她一眼,这个只到他胸前的笨丫头,还挺有意思。
……
“驾!”最后一点距离了,秦钰顾不得手上的甩鞭的力道,能有多重就打多重。
他们的距离只差那么一点点!偏偏就是那么一点点,她怎么也赶不上!每每弯道超过去了,又能被苏乔赶上来!
踏雪啊踏雪!我以前对你这么好,你今天居然就这么回报我吗!
踏雪啊!拜托你慢一点下来吧!
踏雪是听不见秦钰的心声了,但是可能老天能听见吧,他就派了一只黄狗出来帮助秦钰,可是秦钰一点也不想这样让踏雪停下来。
天有不测风云。
路边突然蹿出来一只黃狗,跑在前头的踏雪的步伐乱作一团,它一扬蹄,苏乔毫无防备地从马上摔了下来,滚了很远一段距离。
踏雪受惊了,在原地踢着后腿,苏乔静静地躺在路边,月白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
“吁!”秦钰头皮一麻,赶紧飞身下马,疯了似地朝苏乔跑过去!
“天哪!姑爷!”小春看见苏乔滚落在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密哪里还有心情扇什么扇子,他把扇子收到腰间赶紧飞奔过去。
秦钰脸吓的唰白,她抖着手抱起一头是血的苏乔。
“苏……苏乔啊……”她哽咽了一下,“你……你醒醒!”
苏乔已经昏死过去了,他头上的血从额头蜿蜒而下,流到脸颊,没入衣领,原本干净的脸上此刻都是泥土和血液的混合物,嘴唇已经开始失去血色。
怎么会这样!
“苏乔!”一阵血腥味冲入秦钰的鼻腔,她觉得胸口一凉,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见过那么战士朋友在她面前死去,她不想再看见苏乔因为这个意外死在她面前!
薛密跑过来跪在地上,他洁白的外衫立刻就被泥土污染了,他摸了摸苏乔脸上的血,原本红得如血的嘴唇霎时变白:“表哥?”
秦钰颤抖着嘴:“怎……怎么办……”
“快送他回去!”
“对……对……送他回去!”
现在的苏乔根本不能骑马驼回去,秦钰蹲下来,把苏乔拉上她的背,她站起来赶紧往城里跑,薛密在后面扶住苏乔以免他倒下。
苏乔的血很快就把秦钰的衣服浸湿了……
小春也顾不上收拾东西了,她看见那匹受惊的马居然是踏雪,赶紧上去安抚它:“小姐,吕神医!把姑爷送到吕神医那!我……我去他那支会他,然后去通知府里的人,你们要快!”
小春蹬上秦钰的赤玉,拉着踏雪,扬鞭飞速赶回城。
……
秦钰赶到城外三里的茶摊,吕隽已经提着药箱来接应他们了。
“快把他扶到这里来!”吕隽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白棉布。
苏乔躺下去的瞬间,棉布就被他的血晕湿了。
“哎!”吕隽摇了摇头,“怎么伤得如此严重?你们都让开。”
秦钰的腿早就麻了,薛密拉她一下,她就瘫坐在地上,他把秦钰扶到一旁坐下,看她一脸呆滞,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
……
这一段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特别漫长,小春带着苏府上下都赶到了茶摊。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打扰吕隽施救,秦钰看见苏不学和苏夫人,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嗵”一声跪了下来。
苏不学只知道秦钰平日里大大咧咧,也没个消停,可是现在居然出了这么严重的事,他根本没心情理会秦钰,绕过她走到苏乔旁边,看着他满头鲜血的儿子,他闭上眼,不忍直视。
苏夫人早就泪眼婆娑,她拉不起跪在地上秦钰,只能摇摇头。苏难搂着杜子婧,脸色也十分难看。
小春看小姐跪着,她也走到小姐身边跪了下来,一声不吭。
小春的腿从跪得酸疼,到十分疼痛,到麻痹,再到失去知觉,她不知道这段时间是多久,她只记得,当吕隽说完‘从鬼门关前拉人回来,阎王会不会来找我老吕索命啊。’这句话后,她想扶身边的小姐站起来,可是她发现她自己都站不起来了。
她第一次看到小姐这样哭,从吕隽说把苏乔救回来了的那一刻,小姐就哭了,哭也不敢哭出声音,就是眼泪像水一样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裳,和姑爷留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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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
这一幕总让秦钰回忆起之前的事,那个时候她偷偷潜进苏府,当时苏乔也是这样躺在床上,那个时候,他是装睡的。
“你也该醒了吧。”秦钰端着药。
秦钰前几日才知道,苏乔最不喜欢喝药,是苏夫人告诉她的。
苏夫人说,苏乔吃药的时候,会闹脾气,所以没有下人敢伺候他这个二公子喝药。
哎,呆子,你都二十五六了,喝个药还这么孩子气,怪不得之前的病好得那么慢呢。可是我都喂你喝了十几天的药了,你怎么还没好呢?
苏乔嘴唇紧闭着,秦钰还是用了野蛮的方法,捏开他的嘴一点点喂进去,可是这些药下不去多少,她又怕他呛住,还不敢多喂。
苏乔昏睡了这么多天,根本喝不下多少药,也吃不了什么东西,真是急死人了。
要是现在你也是装睡该多好……
秦钰帮苏乔掖好被子,看着他安静沉睡的面容,她真怕他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啊。
呆子,你赶紧起来骂我啊,骂我不懂事跟你比赛,骂我因此害你落马,骂我根本就不应该嫁给你……
你知不知道,我又欠了你一条命?你怎么总让我亏欠你呢?
吕隽提着药箱进来了:“怎么,你看看就能把他看醒啊?”
“死老头子,这都十几天了,他怎么还没醒呢?”
吕隽对这个秦钰没什么好印象,他打开药箱拿了包針走到床边:“把他衣服褪了。”
“啊……好……”秦钰出门喊了管家过来,“脱衣服。”
吕隽笑道:“怎么?这都成亲许久,褪个衣服还如此避讳?”
秦钰不理他的调侃,说:“这针都扎了许多天了他怎么还没醒呢?”
吕隽捋了捋胡子:“你想他醒啊?”
“当然了!”
“你多刺激刺激他,也许就醒了。”吕隽不知道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反正他不管说什么话,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糟老头子!
秦钰瞥了他一眼,脑子里却开始想要怎么刺激苏乔,才能让他醒过来。
……
杜辅之已经在相国寺吃斋念佛十几天了,当她听见苏乔从踏雪身上摔下,她差点吓得动了胎气。
她没有想到她把踏雪借给苏乔会出这么大的事。
而且她的妹妹杜子婧是苏府的大少夫人,现在秦钰又是苏府的二少夫人,怎么说她都要代表秦府赔罪的。可是苏夫人说,这与她无关,只能说是苏乔自己的造化。
她从苏府一出来,就搬到相国寺了。
第一还是因为心里有愧,第二是为了给苏乔祈福。
秦明走的那天,因为这档子事很担忧,秦钰也没有回门,他走得忧心忡忡。他告诫杜辅之注意自己的身体,也告诉她多留意一下秦钰和苏乔,还有林嫤和无况。
哎,秦府里的事那么多,苏府的事也那么多,她还怎么能注意到自己的身子呢。
“二嫂。”林嫤来看杜辅之,看她跪在地上念佛经,赶紧把她拉起来,“你都快五个月了,不要跪这么久,菩萨承受不起的。主持已经破例让你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来寺庙祈福,你跪这么久,寺庙里是忌讳的。”
她把杜辅之扶到旁边的坐榻上,杜辅之倚靠在桌子上问她:“你觉不觉得,这孩子怀得真不是时候?”
“怎么会呢?”林嫤不明白杜辅之的意思,她不敢接太多话,只是低头默默收拾着带来的东西。
杜辅之看着她:“你还不知道吧,我和秦复的事。”
林嫤继续收拾东西。
“这个孩子,不是我们情投意合的。”
杜辅之的话让林嫤胸口一震,她什么意思?
“二嫂真是爱开玩笑。”
杜辅之笑着摇摇头:“我见你是自己人,就不隐瞒什么了。”
她说:“你大概知道了,我以前是个贼。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贼,连秦复都打不过。其实我还有一个身份,但是这个身份只有秦复知道。你想知道吗?”
林嫤一点也不想知道。
知道得越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二嫂是时候休息了,我去关窗。”
杜辅之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其实,还是个乐伎。那个时候才几岁啊,我已经是清风楼的台柱,我弹的琵琶,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的……”
林嫤想了想,清风楼确实有个年少成名的乐伶,一时名动京城,后来去了樊楼,最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二嫂总不可能是那个至今还时常有人提起的……
“我那个时候,叫花衣奴。”
林嫤抬头看了杜辅之一眼。
她尤记得,当初第一眼看到杜辅之的时候,就觉得她如此国色,竟然没听人说起过这个人。
杜辅之的姿色,不艳,不俗,如兰似玉,她喜爱穿深色的衣服,似乎刻意把她身上出尘的气质给掩盖住。
原来她就是那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花衣奴。
“二嫂……”
“我只不过许久没有和人聊过了,我也不会全部都告诉你……”杜辅之懒懒地呷了口茶,“我和秦复相识,是在我十四岁。我潜入相爷府,谁晓得他在府里做客呢。我原本不是为了他去的,却被他伤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我就喜欢上他了。我离开了樊楼,是为了他。后来我怀了孩子,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却说……这不是他的孩子。”
“二嫂。”
“哎,是谁的孩子我自己清楚,我只不过没有想到,他娶了我。娶了我也就罢了……是啊,就罢了。”
“二哥一定不会辜负嫂嫂的。”林嫤除了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辜负?他去南关,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我在秦府为什么这么多人听我的?不是因为我是二少夫人,也不是因为我受宠,只是因为我不是个好人。”
“二嫂,你很好。”
“我好吗?怎么,无况还没有告诉你,那夜是我给你们下的药吗?”
林嫤想起她和沈无况分房睡的前一夜……
“二嫂为什么要这么做?”
“哎……”杜辅之这口气似乎叹进了自己的心里,“因为我不是一个好人,总要做点坏事让我自己记住。否则,这样煎熬的日子,要怎么撑下去?怎么说服自己,他本来就是应该恨我的呢。”
林嫤道:“二嫂若是真的喜欢二哥,就应该跟着他,不应该送他走啊。”
“你不恨我?”杜辅之像是没听见她问的话似的。
林嫤知道她说的是那夜下药的事。
“不恨,反而要感谢二嫂,我和沈无况现在好好地做朋友,也是不错。”
“朋友?”杜辅之笑了一下:“是啊,做朋友也好过做冤家。”
林嫤坐到她身边,她觉得这个女人这么美,为何突然这么卑微?
她说:“嫂嫂,女人不一定要靠男人才能过活,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你以前风光的时候,那时我也不过十一二,连我深在闺中,也曾听过花衣奴的名号。”
她又说:“但是,在爱情面前,即使你是花衣奴,还是得低下头。二哥我不了解,我也不明白你们发生过什么,但是我想说,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得让他明白。”
“你说得对,我得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怎么只能让我一个人难受呢?”杜辅之此时决定了一件事,这件事之后让林嫤觉得,她说错话了。
……
林嫤回到秦府,现在杜辅之不在秦府,所有事都是她来打理。
她越来越喜欢秦府,这里没有林府的勾心斗角,没有林府的繁文缛节,没有林府的欺善怕恶……
可是,秦府好冷清。
这里的人常年都在关外,一两年也只回来一趟,就像秦府的二郎秦复,他这次去南关,二嫂临盆,他都不一定能回来吧?
“想什么?”沈无况坐到她面前。
“你回来了?”林嫤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最近事情好多,我有些心烦。”
“说来听听。”
林嫤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她知道秦钰是他心里的一块疤,她不想提起秦钰让他难过,不过苏乔的事,他一定也知道了。
“你的表妹夫出事了,你怎么看上去也不挂念呢?他不醒,二嫂就一直住在相国寺吃斋念佛,一跪就是一整天,我有些担心她身体。”
果然林嫤就不应该提起苏乔的事,沈无况一定想到秦钰了,才会连倒个茶都洒出来。
她止住沈无况心不在焉的倒茶动作:“你恐怕更担心秦钰吧。”
他才发现自己的失神:“没有……”
“那就当你没有吧,反正我也不在乎。”其实林嫤也很担心秦钰,她现在在苏府,怕是没有那么好过吧。
沈无况说:“二嫂那边你留心一点。”
因为杜辅之的脾气,没几个人能懂,可能怀孕的女人,脾气都不太对吧,他总觉得杜辅之近日越发奇怪。
“嗯,我每天都要去看她的。”只是今天又知道了些不得了的事。
“沈无况,如果一个人欺瞒了你,你会一直耿耿于怀,你会不再信任他么?”你以后知道我欺瞒了你,你会像二哥对二嫂那样对我吗?
一身不吭?冷落以待?或者直接逃避?
她猜沈无况一定会说当然了。
但是她只猜中了前一半。
他说:“当然了,因为我,本来就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你也不相信我?”
他笑了一下:“暂时可以相信,毕竟你……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欺骗我。”
林嫤心里一凛,捏了捏手:“是啊,我也没什么能骗你的……”
沈无况打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骗我什么了?”
林嫤白了他一眼。
沈无况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你现在成了秦府的当家,确实操劳,还是早点休息吧。”
他还是没打算把芷儿的事告诉她,他欺瞒了她,她以后也会不信任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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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夜黑风高,这种时候,最适合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但是沈无况可不是来偷鸡摸狗的,他是在干正经事。
这夜连月光都没有,他穿了一身夜行衣,没入在夜色之中。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在西榆林巷的妓馆的房顶上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抄着手,嘴里叼着一根草,俯瞰四周。
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悄然浮动着,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近半个月,依旧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芷儿的死,到最后肯定瞒不住林嫤,所以还是要弄清楚,给她一个交代。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落进他的耳朵里,是左边那条死胡同!
沈无况脚步轻盈,飞身跑到妓馆房顶的左侧,他俯瞰见这条巷子上唯一那扇小门开了,两个男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一个男人就走了,另一个男人环顾了一下周围,关上了门。
沈无况嘴角一扯。
这大半夜的,两个男人在这里“耳鬓厮磨”,真的世风日下啊。
有意思,我喜欢!
他吐掉叼在嘴上的草,起势一个轻功飞到对面的房顶,看见院子里那个男人正在井里打了几桶水,挨个房间送进去。
他轻声跳进院子躲到院角,往开着门的房间里看了看。
啧,不得了。
真不得了。
他眼睛一眯,趁那个男人还没出来,飞身上了房顶,一路飞奔消失在夜色中。
……
又过了几日,苏府的管家要回老家一趟,听说族里有个长辈过世了,要回去哭丧。
秦钰送他离开,管家叮嘱说:“公子就有劳少夫人照顾了。”
秦钰说:“管家您给我找个手脚麻利的家仆,我,我真不会照顾人……”
她话还没说完,管家的马车就走了。
一阵冷风刮过她的鼻子,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不妙,不妙。
秦钰回到房间,小春正在端着午饭走进来:“小姐,吃饭了。”
苏不学已经默许小春以后就这么喊秦钰,因为她是陪嫁来的丫鬟。可是小春知道,这次姑爷出事,苏大人还有府里其他人对小姐的印象,怕是要更不好了。
这几日的饭菜,都是她开小灶做给小姐吃的,后厨那些人,好像不太待见她们呢。
小春把碗筷摆好,可是秦钰看起来一点胃口都没有,拿筷子拨拨这个,戳戳那个,夹了两口菜放进嘴里,就说自己吃饱了。
“小姐,你每天就吃这么一点,你都瘦了。”
“哎呀我吃不下嘛。”
“可是你不吃,怎么照顾姑爷呢。”小春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小姐你今天一定要把这碗饭吃掉,不然小春以后也不吃饭了!”
“你不吃饭?”薛密摇着一把扇子走进来,看了眼还躺在床上的苏乔,又对小春道,“你不吃饭好啊,给苏府省点米,也算是为苏府做了件好事。”
小春低着头:“见过表公子。”
薛密睨了她一眼,坐到秦钰旁边:“二哥这几日恢复得如何?”
秦钰撑着头:“还不就这样呗,我怕他没病死,先饿死了。”
薛密走过去看了看苏乔,又探了探他额头,没说话。
“我问了吕老头,他说,要刺激刺激他,他才能醒。可是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刺激呢?我要是一拳头下去……那绝对不行。”
“你要是一拳头下来,我也不行。”薛密坐回桌边,让小春给他倒茶。
小春说:“茶凉了,我去冲壶热的。”
然后人提着茶壶一溜烟跑了。
秦钰觉得小春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这茶才冲不久,还冒着热气呢。
“哼,你这丫鬟倒是有点意思,跑得还挺快。”
秦钰说:“你说小春啊?她当然跑得快了,不然怎么能做我秦钰的丫鬟呢?”
“嗯,一个丫鬟还会驯马骑马,不愧是嫂嫂的丫鬟。”
秦钰瞥了他一眼,说话这么阴阳怪气,不愧是苏乔的表弟。
“不和你扯这些,我要想办法刺激刺激他了。”
这个呆子,我秦钰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做寡妇,等你一醒,我就能回北关了。
……
壶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小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头,也不打算把它提起来,任它“咕噜咕噜”一直响。其实她就是想在这里耗时间。那个表公子太难伺候了,能逃则逃,等他大概走了她再回去。
“怎么?茶还没有冲好?”
小春一个激灵赶紧站起来,回头一看真是薛密摇着一把扇子站在厨房门口!
他怎么荡到这里来了?
“我我我我好好好好了!”小春没多想,赶紧伸手去拿水壶,水壶烧得滚烫,她忘记用布包着壶提,结果烫到了手不说,还一甩手把水壶扔到地上了。
水壶里烧得滚烫的水溅撒出来,薛密眼疾手快赶紧拉过小春以免她被开水溅到,小春一下子就撞进他怀里。
他看见她的正捏着自己的手心,呲牙咧嘴,很痛的样子,他收了扇子掰开她的手,她右手的手心已经有一条红色的杠,看起来是烫伤了。
“你怎么这么笨!”
他的声音从小春的头顶传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抖着说:“是是是小春太笨了,连壶茶都泡不好……公子恕罪!”
薛密看着心烦,把她从怀里推开:“赶紧去上药!”
“是是是是!”小春抓着自己的烫伤的手,一低头赶紧跑了。
薛密看着地上的水壶,还有桌子上放着的茶壶,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才会走到这破地方来,一甩扇子也走了。
……
眼看就到傍晚,秦钰撑着头,看见小春手里裹着布,端着晚饭走进来。
“你手怎么了?”
小春把饭菜放下:“还不都是为了给小姐你做饭吗,小春手都受伤了,小姐你还是吃点吧。”
“过来我看看。”
小春说:“谢谢小姐关心,我已经找大夫涂了药膏,大夫说换药才能打开看呢,小姐先吃饭吧。”
秦钰见小春为了自己都受伤了,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吃了一碗。
小春收拾起碗筷正准备走,突然想起点什么:“小姐,管家回去了,这姑爷……你得给他洗漱换衣服啊。”
“啊?”秦钰才想起这件事,眼睛瞪得老大,“就就就不能让别人给他换?我不换!要不你给他换吧!”
“我?”小春眼睛瞪得比秦钰还大,“我怎么能伺候姑爷换衣服呢,小姐,这些事还是得你来啊。”
“那你去给我找个男的过来,对对对,找那个薛密,让他过来帮他换。”
“啊?”小春才不想去找薛密呢,拔腿就跑,“我……小姐我去洗碗了。”
呦呵,想走?
秦钰一个箭步冲上去提起小春的后领,“还想逃?赶紧去!”
小春哭丧着一张脸:“是,小姐……”
……
啊!
夜色!
多么地……不好!
小春深吸一口气,她现在正站在薛密的房间外头,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敲不敲?要不就骗小姐说他已经睡了吧?
嗯!太聪明了!小春真是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她转身想走,门就被薛密拉开了。
小春僵住片刻,赶紧回身行了个礼:“见见见过公子!”
薛密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右手上裹着白布:“怎么?在我房间外徘徊了这么久,就是来见过我?”
“不不不不是!”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是小姐想请表公子帮个忙……”
“帮忙?”薛密皱了皱眉。
他能帮秦钰什么忙?怎么感觉,没什么好事呢?
“小姐说……想请表公子,给姑爷换一下衣服……”
“你说,我给表哥,换衣服?”
小春也知道这肯定为难他了,毕竟他自己的衣服,都是下人伺候他穿的嘛!让他给姑爷换衣服,岂不是把他也当作下人了么……
小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
她以为薛密接下来会发脾气,没想到他却问:“为什么嫂子不给表哥换,却请我去换?夫妻之间,还有什么避讳么?”
薛密见小春满脸通红一声不吭,他眯了眯眼睛:“该不会成亲这么久,他们只是有名,却无实吧?”
他又看见小春咽了口唾沫。
“精彩!”薛密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帮忙了,你回去吧。”
小春抬头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劝劝,薛密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一张玉面下红唇微启,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有名无实,这种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小春浑身一震:“是!小春明白了!”
……
当秦钰得知薛密拒绝了她的请求的那一瞬间,她是绝望的,她让小春去找个手脚麻利的男仆,小春说后院除了管家,男仆不让进来的。
她此刻正坐在床边抖着一双手,解苏乔的衣服。
“呆子,非礼勿视这一点我秦钰还是懂的,你放心,我闭着眼睛也能给你换!”
于是她闭着眼睛脱了他的衣服,双手不小心碰到了苏乔的肌肤,一下子又抖得收回手。
哎!她在关外见多了光膀子的男人,不就是苏乔吗,反正都长一样!
秦钰一狠心,就把眼睛睁开了。
她看见苏乔身上的肌肤泛着细腻的光泽,而且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枯瘦,反而还挺……
她红着一张脸给他擦了身子,换了上衣。
可是上衣换了……那那那那裤子咋办?
她可没看过光屁股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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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呆子啊……那个,这次我真闭着眼睛换了啊!”
这这这不就是换条裤子么?你抖什么抖!不准抖!
秦钰盯着自己抖得像筛子一样的手,解开了苏乔裤子上的系带,然后用被子挡住重点部位,“哗啦”一下就把他裤子脱下来了,又赶紧拿过干净的裤子“哗啦”一下给他套上了,手伸进被子,仰着头,系上了带子。
“呼……”秦钰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看来换裤子也没那么难嘛!
一想到苏乔算被她看光,她居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呆子,你要是不起来,我每天都看你一遍!你要是觉得羞耻,就赶紧起来!”
……
三月三,上巳节。
曲水流觞,洗濯祓除。
不过这节日秦钰是没什么心情过了,现在苏府上下的人对她都特别冷淡,似乎只要苏乔一天不醒过来,她就是苏府的罪人似的。
大嫂让人送来写药草兰香,沐浴用的,还嘱咐要给苏乔也洗洗濯气。
小春早让人搬来浴桶,试完水温就默默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秦钰虽然最近帮苏乔换过几次衣服,但是让她帮苏乔洗澡,这这这也太那个了吧!
“呆子,你都躺了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醒?还要我伺候你沐浴……”
秦钰脱了他的衣服,没脱他裤子,直接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昏睡的苏乔格外沉重,她又不敢用蛮力,担心再给他伤到哪。
好不容易把苏乔扛起来放到浴桶里,秦钰抓着苏乔一只手开始洗,他的手长得很好看,指节分明,修长均匀。
“你看看你,许久没给你剪指甲了,你这个邋遢鬼。”
秦钰拿剪刀一点点给他修剪指甲,然后再给他一根根手指仔仔细细到处搓洗,水汽氤氲,她手里的他的手,无力而僵硬。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流泪了。
房间里除了拨弄水的声音,就是她的轻微的啜泣声。
“哎……”她用撸起的袖子擦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呆子,你说你真是倒霉,娶到我秦钰就算了,现在还瘫痪在床。你不知道吧,皇帝伯伯派人来探问你好几次,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万一醒过来真变成一个呆子那怎么办?”
“呆子也好,傻子也罢,你能醒过来就好了。”
她又吸了吸鼻子:“你平时这么爱干净,现在每天都要换被褥,臭都臭死了,你居然还能忍着不醒……”
“邋遢鬼……”
秦钰越说眼泪就越多,擦眼泪的袖子早就湿成一片:“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臭呆子!
……
沈无况今天却是心情不错,从枢密院回来的路上看路边的花开得挺好,就随手扯了一把。
前几天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跑到开封府“作祟”,一大票官兵追他到西榆林巷的妓馆,他就适时消失在那个死胡同里。
人贩窝点接受盘查,一下子就被端了,不过那些被放归的少女,似乎都不是汴京本地人。
看来,汴京的人贩窝点,还不止这一个。
他后来又从那些少女口中得知,芷儿曾被带进去过一夜,后来因为逃跑,被人贩当场勒死,连夜抛尸五丈河。
他把手里的花放到芷儿墓前。
“姑娘,你的仇我给你报了,走好。”
……
沈无况脚步轻盈地踏进院子,没看见林嫤,就看见小安行色匆匆地从林嫤房间里跑出来,好像要去拿什么东西。
他一挑眉,直接推开门:“林……”
轰!
一道白光在他脑子里炸开。
一具玲珑剔透的胴体正站在他面前,他看见林嫤正一丝不挂准备踏进浴桶里洗澡……
一丝不挂……
丝不挂……
不挂……
挂……
“啊啊啊啊啊啊!滚出去!”林嫤捂住胸口,迅速埋进水里,“出去!”
沈无况愣了一下:“哦……好好好!”
他赶紧退出去关上门。
林嫤整个人羞得通红通红,气愤地拍打着水!
沈无况,看老娘待会不杀了你!
小安正抱着一篮今天刚采的花瓣跑回来,就看见表公子站在门口,一手别着,一手捏住下巴和嘴,明明皱着眉头,却又是在笑。
“公子,你找少夫人吗?可是少夫人正在沐浴呢。”
沈无况朝她摇了摇头,双手往身后一放,大步走回对面自己的房间。
小安奇怪地歪了下头,推开门进了林嫤房间,关上了门。
“少夫人,公子好像找您有事。”
林嫤捏着拳头压住怒气,装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是嘛,待会沐浴完了,我就去见他。”
小安觉得今儿公子和少夫人都怪怪的,怎么一个默不作声,一个说话……有些咬牙切齿呢……
……
哎!
啧!
哎!
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沈无况手指摩挲着嘴唇,看着墙上林嫤画的那副仙归图,脑子里又浮现刚才看见的一幕。
林嫤披落在身的长发蜿蜒在身体的起伏之上,勾勒着她姣美的身材,洁白无瑕的躯体和匀称修长的腿,还有她受惊时恼羞成怒的表情……
不行不行,沈无况你不能再想了,你这样就不厚道了!
“咳……”他清了下嗓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正觉得要不出去走走散散心,转移一下注意力,就看见林嫤已经穿好衣服打开门。她看见沈无况也正要出门,让小安先退下,朝他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沈无况掩不住笑意,别着手靠在门边。
林嫤觉得,他这个笑容实在是太欠揍了!
她跑过去一把把他拉进房间,“砰”一声关上门,把他推到门背上,她虽然比沈无况矮了一个头,却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说!你……你看见什么了!”
沈无况摸了摸鼻子:“……都看见了。”
“你!”林嫤一拳就往他身上砸,正好被他大手接住。
他摇摇头,意思是,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她想抽回手,手却被沈无况抓得牢牢的。
“放手!”
“不放。”
她换另外一只手砸过去,又被他抓住,这下她两只手都动不了了。
“你偷看了我还不乖乖让我教训?你还敢反抗!”
林嫤正想一脚踩上他,沈无况一个用力,林嫤就被他反压在门上。
“沈无况你这个臭流氓,看了我还想欺负我?你给我放开!”
沈无况舔了舔嘴唇,才说:“秀色可餐。”
这句话让林嫤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闭嘴!放开我!”
他一挑眉,放开了她,林嫤收回拳头,正想砸到他欠揍的脸上,他抬手一挡,大手一捞,就把林嫤摁在怀里了:“打哪里也别打脸啊。”
他的脸和她差点就要碰上,林嫤往后仰:“沈无况!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嗯,有点意思。”
他把林嫤打横一抱,扔到床上:“既然你这么在意被我看光了,要不我也给你看看吧。”
林嫤被沈无况脱衣服的动作吓到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谁,谁要看你,我还有事,不跟你闹了。”
正想逃走,沈无况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摔回床上:“我都要脱光了,你怎么也得看一眼吧。”
“我……我真不想看!我告诉你,你别乱来!”
“乱来?我最喜欢乱来。”沈无况脱得只剩下最后一件中衣,欺身压住她。
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林嫤大叫:“我真不想看!你你你放开啊!”
“真不看?现在不看,以后可没机会了。”
他的气息拂到她的脸和嘴唇上,林嫤咽了口唾沫,用力挣脱开爬起来,抓起一个枕头就砸在沈无况脸上:“我不看!”
说完她赶紧拔腿跑了。
沈无况拿下枕头扑哧一声,转而哈哈大笑。
有意思,哈哈哈!
可是笑完他就皱眉看着自己胯部……
要不他也洗个澡吧,冷水澡……
……
上巳过,天气晴好。
藤架上的叶子已经密密麻麻,一串串粉紫的藤萝挂落下来,有时还有蝴蝶翩跹围绕,沈无况觉得这一幕有些美,特别是坐下藤架下,正低头看书的林嫤。
“看什么这么入神?”沈无况走过去想给林嫤揉揉肩膀。
可他手刚碰到林嫤,就被她一个激灵用手打开:“你干嘛!”
几天前的玩闹弄得林嫤现在特别怕他的触碰,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坐到旁边看了看林嫤手里的书,是账本。
林嫤瞥了他一眼,揉了揉眼睛:“二嫂怀了六个多月了,是不是要接她回来?”
“她愿意回来自然最好。”
林嫤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到桌子上:“对啊,可是她不愿回来……”
她又说:“苏乔都躺了快两个月,也不知道怎么样。”
沈无况一笑:“你这么担心他?”
“我能不担心他吗?他是秦钰的夫君,还是二嫂的心结,他一天不好,秦钰也不好,二嫂也不好,我就更不好了,整天烦这个烦那个,给我三头六臂我都不够用。”
每次林嫤提到秦钰,沈无况看起来都不太自然。
“沈无况,没想到你还挺痴情的。”
“……是么。”他皱着眉笑了笑。
“你明知和秦钰已经错过,依旧这么爱她。”
沈无况说:“心不由己。”
林嫤拍了下他的肩膀,觉得不对又收回了手:“你说得对,心不由己。你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爱了她这么多年。可惜我林嫤,居然嫁给一个永远不可能爱上我的男人。”
“对不起。”沈无况看着她,除了这句话,他也说不出别的。
林嫤最不想听他说这句话,谁对不起谁,只有她心里明白。
她摇头:“不说这个了。对了,芷儿最近怎么样?”
沈无况眨了下眼:“……她要回老家。”
林嫤半晌没说话,沈无况知道她想什么。
“她说不恨你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想去送送她……”
沈无况顿了一下,才说:“好,我明天带你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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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最近睡得一点也不好,也没以前精神了。
自从姑爷从马上摔下来昏睡在床之后,她和小姐在苏府的处境越来越困难了。
苏大人和苏夫人生小姐的气,虽然嘴上不说,也不摆明了刁难,但是态度比小姐刚进苏府的时候差多了,冷冷淡淡的,客客气气的。那些下人对小姐的态度也不好,她时常能听见下人之间议论小姐,却又不敢回嘴。
小姐为了照顾姑爷,每天守在床边唉声叹气,吃饭也在房间吃,似乎就要与世隔绝似的。这样一来,除了苏大人和苏夫人每天要过来看一两次,小姐和他们几乎都不见面。
还好大少夫人热心肠,时常过来看看情况还主动关心小姐。至于大公子,每天都要帮二公子处理他留下来没做完的事,整天忙里忙外的,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小姐跟她说,别管别人怎么看了,没关系。
是啊小姐,您一向是最不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宅院之事的,也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您,怎么说您,怎么为难您。您心里只有您的北关,您手下的士兵,您手中的刀和枪,您自己的自由。
您心怀的,是整个大宋的安和。
可是小姐,等姑爷醒了,身体好了,您真的要偷偷回北关吗?您都是苏府的二少夫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呢?这岂是您说走就能走的呀?您走了,难道要留小春一个人在苏府面对众人的冷眼,要小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行小姐,小春一定不能让您走。
就算要走,也得姑爷同意了,您才能走,毕竟他是您的夫君,您怎么也得考虑一下他的意见吧?
“哎呦这不是小春么?”
小春听这声音就知道此人不怀好意,转身笑道:“是飘飘呀。”
飘飘是管家的侄女,在府里做些杂事的,不过因为在府里呆久了,在下人里说话比较有分量,平时也总有些心高气傲。
都是做下人,小春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可骄傲的。
其实不论来者何人,小春对会对他客客气气的。
堆着笑脸准没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飘飘仰着下巴,看着她手里端着的粥和小菜:“你这是给谁送粥呢?”
这不是摆明了的吗?她小春是二少夫人的陪嫁丫鬟,难道还能给老爷送啊?
小春说:“给二少夫人呢,二少夫人最近胃口不好,我就给她做了些粥。”
“哟,能喝得下粥,这胃口也差不到哪里去嘛。”
小春在秦府从来没被下人这样冷嘲热讽过,明明脸上快挂不住了,又得忍着:“二少夫人其实也吃不下多少,还不是我求着她吃的嘛。”
“吃不下就别吃了呗,二公子瘫痪在床,她也不怕咬了自己舌头。”
小春知道小姐平时和下人没个礼数的,但是她是二少夫人,跟下人怎么说话,是她自己乐意,可是飘飘作为一个丫鬟,这样说话就很过分了。
“飘飘姐还是得注意一下说话的分寸,毕竟二少夫人是主子。”
“主子?呵,你问问苏府里哪个下人把她当主子?她嫁进苏府之前就曾来闹事,害二公子掉进水里不说,还害他高烧多日。她比起林府三小姐差远了,我们都替二公子扼腕叹息,错过了这么好的姻缘不说,还娶了个祸害。”
小春端着盘子的手捏得很紧,低头笑着说:“林三小姐确实是好,可是说二少夫人是祸害,这就以下犯上了。”
飘飘哼了一声,轻笑道:“以下犯上?我飘飘行得正坐得端,说的全是实话,把二公子害得瘫痪在床这么久,她不是祸害是什么?你有本事,倒是叫人来教训我呀?”
小春知道飘飘仗着管家是她舅舅,只要管家袒护她,她不会受到什么惩罚的。
她真不想咽这口气,但是依照她和小姐现在在苏府的境况,要是再起冲突,恐怕之后就不止飘飘来找茬了,还会有一大帮的什么三三、四四来挑衅。
毕竟看小姐不顺眼的下人还是有很多,飘飘只不过是最笨的那只出头鸟罢了。
可是如果这次什么都不说,怕是别人以为小姐和她小春好欺负,也都找上门来了。
“我小春只不过是个丫鬟,叫不到谁来教训你,不过你最好收敛点,得罪我们秦府出来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飘飘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得罪秦府的人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有谁会在意你这个……”
说到这里飘飘还戳了两下小春的脑袋:“死丫鬟?”
小春甩了下脑袋,看着她:“我是个丫鬟,你不也是个丫鬟么?”
“哼~”飘飘冷笑一声,“别拿我跟你这种二流下人比,我飘飘岂是你这种身份能比的?所有下人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种陪嫁丫鬟,想送出去就送出去喽。”
飘飘这番话让小春想起那个对她毫不留念的娘亲,是,她小春一点也不值钱,才几两银子就被卖了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娘亲也曾这样戳着她脑袋说:“死丫头,才卖这么一点钱!以后你死在哪里都别来找我了,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长得像死人一样。”
死人,就是她那个吃喝嫖赌,最终被人乱棍打死街头,没见过一面的爹。
小春不想再理会她,转身就要走,飘飘却似乎一点也不满意她的无视,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跟你的小姐说,要是二公子真的好不了,就让她去死吧!”
小春咬着牙忍,也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一只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用力一拉,脚往后一退,飘飘就被她一个过肩摔摔到了地上。
叫你多嘴!
“哎哟!”飘飘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好像摔得还挺疼,她正准备爬起来破口大骂,却看见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身影,颀长风流。她干脆躺在地上哀叫道,“小春你太过分了!我不就说你这粥煮的不够火候,你怎么能打我呢!”
什么玩意儿?这人脑子摔傻了吧!
小春两只手抓着托盘:“你胡说什么呢!”
飘飘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表公子,你可得为飘飘做主啊!”
小春赶紧向身后一看,薛密正摇着一把扇子眯着眼看她,眼神里尽是打量。
她说:“公子,我没有打她!”
飘飘说:“不是你打了我,我能躺地上吗!”
“你!”
薛密收了扇子,笑着将手伸到飘飘面前,温声说道:“疼吗?地上凉,先起来。”
飘飘脸一红,羞怯地把手搭上去,就被薛密一把拉了起来,她还“不小心”扑进了薛密的怀里。
小春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决定走人。
“去哪?”薛密毫无痕迹得推开飘飘,“我没让你走你就给我站着。”
小春生气地别过头,看着别的地方。
眼不见为净。
飘飘说:“她力气可大了,让我摔得好疼。”
薛密一双桃花眼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飘飘几眼:“这可不行,飘飘是府里的小美人,要是真摔到哪,我可是要心疼很久啊。”
“表公子~”飘飘娇嗔一声。
小春鸡皮疙瘩上身,觉得早上吃的馒头都要呕出来了。
“你先去找大夫看看,别真摔倒哪,我帮你教训她。”薛密看了背对着他的小春一眼。
“那您可得帮我好好教训教训她。”
“嗯。”
“那我走啦?”飘飘似乎特别不乐意走。
“去吧。”
薛密这句话说得可真温柔,飘飘就这样红着脸,被他温柔地打发走了。
小春突然觉得这两人真是一对,都有毛病。
“哗啦”一声,薛密甩开了扇子,三两步踱到她面前,红唇微启:“有些人,不仅有手段,心眼多,还欺负人?”
小春行了个礼,说:“见过公子。粥快凉了,小春还要给小姐送粥,就不打扰公子了。”
说完她就要绕过他,却被他挪步拦住去路。
她往左绕,他就往左堵;她往右绕,他就往右堵。几个回合下来,小春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今儿的路可真难走。”
“你真打她了?”他静静地看着她。
小春说:“回公子,没有。”
“我不信你。”他又开始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回公子,好的。”
他又堵住她的去路,看了眼她的右手,上次还裹着的纱布已经没有了:“飘飘让我好好教训你,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
小春抬头看他:“那不知道公子有何事要吩咐,小春送完粥就……”
“不不不,就现在。”
“可是……”
这时正好走过一个小丫鬟:“见过公子。”
薛密说:“你等等,你把这个送到二少夫人那。”
小丫鬟走回来看了两人一眼,道:“是。”
小春的托盘被小丫鬟接过,她却怎么也不想放手,小丫鬟为难地看了薛密一眼,薛密一扇子敲在小春手上,她一吃痛,托盘就被小丫鬟端走了。
小春揉着手,看着丫鬟远走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这个表公子又要干什么啦?
薛密说:“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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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看见送粥来的不是小春,就问这个小丫鬟:“小春呢?”
丫鬟说:“表公子找她有事,就让我先送来了。”
“知道是什么事吗?”
丫鬟摇摇头:“回二少夫人,奴婢不清楚,不过表公子人好心善,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秦钰想了想,对啊,他找小春还能有什么事,可能就是问问苏乔的近况吧。
……
立夏时节,虽说风和日丽,但是要是站在外头晒上小半个时辰,还是会让人觉得难受的。
小春现在就半蹲在薛密的院子里,头上顶着十本书,膝盖窝还夹着一根竹竿子。
薛密说了,棍子要是掉了,就多罚她蹲一柱香的时间。
可是她真的要撑不住了,光是半蹲着腿就要发抖,更何况是膝盖后还要夹着竹竿子呢。
“公子,我……蹲不住了!”她咬着牙,腿还是忍不住要抖。
薛密坐在旁边的石桌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蹲不住也得蹲。”
他又用扇子打打她的肚子和背:“挺直了!”
小春应声挺直了背,可是背上一用力,腿上就没力气,竹竿子“哐镗”一声掉落在地,她腿一发软直接跪倒在地上,书也“哗啦”掉了一地。
薛密皱着眉说:“刚才欺负人不是挺有力气的么?怎么才蹲了几盏茶的时间,就撑不住了?”
小春爬起来抹了抹额上的汗,把书捡起来叠成一堆:“回公子,那是她说话太过分了,我才忍不住教训她的……”
“这个苏府,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鬟来教训人了?”
小春是说不过他,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他是主子,说什么都对。
“是小春错了,小春甘愿受罚!”不就半蹲着夹个竹竿子么?她小春好歹也是秦府出来的丫鬟,才没他们苏府的丫鬟这么瘦弱呢。
她重新捡起竹竿,半蹲着夹住,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头顶。
可是……
半蹲着用膝盖窝夹竹竿真的太难了,这根本就不是人做的事嘛!
“哐镗!”又掉了一次。
“加一柱香。”
“哐镗!”又掉了一次。
“再加一柱香。”
“哐镗!”
“加。”
“哐镗!”
“加。”
小春之前有体力,还能勉强撑着,越到后面腿越抖,几乎刚把杆子放到膝盖后夹住,就掉下来了。
薛密一直给她加时间加时间,前后加了大概有二十多炷香了。
“公子……真撑不住了!”小春决定放弃,她连蹲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太阳越来越晒,薛密自己跑到房间里坐着,让她在外头干晒。
她都快晒成鱼干了!
可恶的薛密!都在苏府呆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他的金陵啊!
薛密看小春确实脸色很难看,用扇子挡住太阳走到她面前,看她咬着牙,一张小脸晒得通红,那双平时看上去又大又机灵的眼睛此时正用力闭着,额头上全是汗,领子也被汗浸湿了。
“公子……”小春刚说完这两个字,竹竿又“哐镗”一声落地,书撒得周围全是,眼看她就要跪倒,薛密伸手抓住了她两边肩膀。
她垂着头,看上去有点虚弱,一双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她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
正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气温逐渐上升到最高点,可能是正午的太阳太过强烈,太热了,薛密觉得怀里的小春整个人都发烫,特别是她抓着他胸口的那两只手,他忍不住想要推开她,手却不知道为什么僵住推不开她。
小春脑子一阵眩晕,摇了摇头,晕晕乎乎地抬头看了薛密一眼,发现自己居然扒在他身上,赶紧咬牙站好。
可是她还是晕,腿也软,一站直就开始往后倒。
“小心。”薛密手往前一捞,就把她重新捞怀里了。
小春甩了甩头,不自在地从他的怀里挣开:“公子恕罪。”
他眯着眼看她:“下次还犯么?”
“……不会再有下次了。”有也不让你碰见!
薛密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回去吧。”
小春行礼:“谢公子!”
他挪开自己放在她身上的视线,刚转身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嗵”一声。
他皱眉回头,看见小春正满头大汗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
秦钰坐在床边给苏乔喂完药,肚子突然叫了两声,她转头看见桌子上还有碗冷粥,就将就着吃了。
怎么小春还没回来?今天的药都是别人送来的,这个时候她应该送饭来了才对。
薛密到底找她做什么?都正午了还没回来?
“喂,呆子,我都守了你快两个月了,你怎么还没醒啊,你这样躺下去不行,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总不能让我一直看着你吧!”
“喂!你说你表弟找小春干嘛呢,她这么久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你就不能回我一句?我今儿想给你表演个切萝卜,我觉得普通的切萝卜肯定刺激不到你,所以我准备给你表演个‘空中切萝卜’!”
秦钰早就准备好了刀和一根大白萝卜,她“哈!”一声把萝卜抛向空中,用刀对着空中的萝卜来来回回耍了几下,就看见几大块萝卜砸在苏乔脸上……
“咳咳……那啥,没练好,疼不疼啊……”
秦钰心虚地把萝卜块从苏乔脸上拿下来:“哎,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
……
小春醒过来的时候,能闻见一股清淡的香味,这不是她房间那股有些湿霉的气味,和姑爷房间里的味道也不同,不是那股幽幽的沉水香,这股香味,像是松针的香。
这是哪?
她睁开眼,透过些许透的幔帐,隐约看见外头的桌旁坐着一个人。
青衫素褂。
这个身影她太熟悉了,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却觉得一阵头昏脑胀,手赶紧撑住床。
她又看了眼身上的被子,是最上等的织造锦缎,软滑舒适。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房间。
“醒了?”薛密的声音有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和磁性。
小春管不了头昏还是腿痛,赶紧掀被子下床,惴惴不安地走到他面前跪下:“小春冒犯公子,请公子恕罪!”
“罢了,是我把你抱进来的,不算冒犯。”
空气中弥漫的松针的香味稍微有些苦,如此安静的味道却还是让小春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忐忑不已。
“……谢过公子,如果没什么事,小春就先退下了。”
“当然有事。”薛密眯眼看着跪在她身前,低眉顺眼的小春,“本公子的床不是谁都能睡的,你去找床新的被褥给我换了。”
小春瞄了眼门外,这都快黄昏了,小姐会不会来找她有事啊,可是薛密这边又不能怠慢……
“好的,小春马上就去给您换被褥!”
她找管家要了套新的被褥,管家一听是薛密要的,就挑了一套最讲究的。
这个表公子虽然只是客,但是谁不知道啊,他平时最挑三拣四。
小春帮他换了新的被褥,一针一线把被口封好,抱着旧的准备走,薛密说:“清洗后再给我换回去。”
“是!”小春答应一声就赶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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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春急得脸都红了,她拉住秦钰的袖子,“不要了!咱们回去吧!”
秦钰甩开她的手:“我这是在给你打抱不平!”
“真的不要了小姐!”
……
说真的,薛密就应该装睡,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穿着一身中衣,被秦钰拿着一杆枪追着满院子跑……
“二嫂!你误会了!”薛密抱着头四处逃窜,一张俊脸跑得白里透红,他躲到石桌一边,“你听我解释!”
秦钰往左边一点,他就绕着左边躲,她往右边一点,他就绕右边躲,反正隔着一张桌子,她手够不着他。
秦钰真是暴脾气!
“误会!”秦钰直接一枪过去打中他的背,又一枪过去打中他胸口,疼得他不知道摸哪里好,“狗屁的误会!”
“小姐!”小春在一旁又害怕又好笑,现在有些下人已经躲到角落里看热闹了,小姐这次替她打抱不平,还是到此为止吧!
“小姐!别打了,咱们快回去吧!”
“那怎么行!他昨天让你受的苦,我今天一定得给你讨回来!”
秦钰一个翻身越过石桌抓住薛密,薛密看实在没地方可以躲了,干脆缴械投降:“二嫂!我错了!”
“哪里错?”
“我不该欺负小春。”薛密说到这里看了小春一眼,她赶紧把头低下来。
表公子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认错,反而像是要命啊!
“小姐!有人说姑爷醒了!”小春看情况还是赶紧给他个台阶下吧!
这种话也只有秦玉会信,她一听苏乔醒了,还管什么薛密啊,枪都不要了,直接一扔,冲出了院子。
小春一弯腰:“公子对不起小春告辞了!”
她赶紧跟着秦钰一溜烟跑了!
薛密喘着气,瘫坐在石桌旁,看着院门外早就没影的那对主仆,用力呼了一口气。
该死的丫鬟。
看来下次教训她,还得用点手段。
……
秦钰一路飞奔回院子,路上谁喊她她都听不见了。
苏乔醒了?这死呆子终于醒了?
她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什么,红着眼眶推开房门,却看见苏乔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一幕她看了太多遍,都麻木了。
她走过去拍拍他:“喂!你还装睡?我知道你醒了!”
小春紧赶慢赶,才回到院子。可是当她看见小姐正伏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姑爷的脸,她心里有些抽痛的感觉:“小姐……”
秦钰回头看她:“你不是说他醒了么?”
“我……我……”小春突然跪下来,“我骗了小姐!姑爷根本没有醒,我只是想让小姐停手,别打表公子了。方才好多人都在旁边偷看,万一惊扰到大人和夫人,这就不好了……”
“所以他真的没有醒?”
小春低着头不说话,不敢看小姐这个时候的眼神。
“哎……”
小春听小姐叹了口气,就没声音了。
……
林嫤因为要送芷儿离开,让下人准备了许多路上能用到的东西,还想了好几天要怎么和她道歉,她不敢奢求芷儿能原谅她,只是希望芷儿能别记恨她。
可是林嫤忘了,沈无况本来就是个骗子。
从她见到她的第一次,他就骗了她的心。
城外六里不知名的山坡上,一篇空旷的草野中,野花烂漫,微风轻扬。
一座孤坟安安静静地堆在山坡的南面,上面还没长什么杂草,一块简单的墓碑立在墓前,上面写着“芷儿之墓”。
她愣愣地站在墓前,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不是讽刺么?
她忐忑了这么久,从知道芷儿找到了之后,她买了那么多东西让沈无况转交给她,还叮嘱他好好照顾她,那些药呢?那些银子呢?那些衣服和首饰呢?沈无况究竟给谁了?
他这么久,其实都在欺瞒她,都在看她表演自己的用心,是吗?
如果她不要求,他是不是准备一直瞒着她?
这是芷儿啊!
可是芷儿却……
却走了……
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可怕,才能像她林嫤这样自私,这样愚蠢,这样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害了这么多人。
她跪在墓前,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沈无况见她额头已经出血,赶紧上去拦她,她却狠狠地把他推开,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盯着他:“骗子!”
“林嫤!”沈无况跪倒在她旁边,抱住她想要继续磕头的身体,“她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你不懂……”林嫤的眼泪像水一样不停地流,声音嘶哑,“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啊!”
“怎么会是你?小春死在人贩手里,跟你没有关系,你何必一味责怪自己?”
她一时挣脱不开沈无况的禁锢,干脆用力捶打他的肩膀:“都是你骗我!你这个骗子!都是你!你害我误了终生,你害我害了芷儿,都是你……”
她咬上他的手臂,一双满是泪痕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愤怒和仇恨。沈无况丝毫没有皱眉头,只是抱着她:“是我的错,你别再哭了。”
林嫤用力推开他,凌乱的头发在微风中浮动着,她的妆容早就花了,脸颊上的泪水黏住几缕发丝,她显得颓然而绝望:“沈无况,我还妄想跟你做朋友,可是以后我们连朋友,恐怕都做不成了……”
她的自私和任性,居然害死了芷儿啊!
林嫤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个怪物那么丑陋不堪!
她闭上眼,眼泪滑落,捏紧了一双手。
片刻后才说:“沈无况,我真的不行了,我想走了。”
“你说什么?”沈无况看着她,有些茫然。
“我说,你休了我吧。”
“你胡说些什么!”他拉过她的手臂,“我就应该瞒着你,跟我回去!”
她却哭着说:“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回不去了。”
她挣脱开他的手,此刻的林嫤在沈无况眼里如此让人心疼,她虚弱得似乎就要被一阵风带走。
“别再胡闹了!人贩开封府早已抓获,她如今也得以安葬……”
“不是这样的!是我啊!”
林嫤浑身开始颤抖:“是我……我鬼迷心窍!我拉着秦钰跟我换嫁衣,因为我想嫁给那个曾在梅林救过我的男人……所以芷儿才会受到连累,被赶出林府……”
“如果一开始不是我自私自利,芷儿就不会被赶出林府,更不会死于非命!你也不会失去秦钰,她也不会嫁进苏府,苏乔更不会瘫痪在床……”
“你真的以为是府里那些小事,让我每天喘不上气吗?我每天忙来忙去,因为我想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我每天惴惴不安,是因为我一直过着数罪的日子!二嫂比我厉害,她敢跪在佛前忏悔,可是我连踏进寺庙都觉得心惊胆战……”
“二嫂说,她不是一个好人,其实这句话应该是我林嫤说才对,我才不是一个好人!”
林嫤终于敢抬起头看他,脸上布满了泪痕,她似乎对自己都绝望了:“……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风渐渐大起来,两人的衣摆在风里越飞越高,远处的云被风吹成一团,压在山顶。空气中开始飘散着暴雨前的味道,这股味道能钻进人的骨头里。
“要下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
沈无况拉过她的手臂带她离开。
如果林嫤再了解他一些就好了。
可是她不如秦钰那样了解沈无况,她不懂他,真的不懂。
她说:“你放开我吧。”
沈无况脚步却越发快了起来。
“沈无况!你放开我!”
他应声站住,回头看她。
雨一瞬间倾盆而下,打得林嫤都快睁不开眼睛,但是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看见沈无况站得那么直,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落。
沈无况说:“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放开你?”
“你害死芷儿,害我失去秦钰,害苏乔瘫痪在床,你的罪这辈子都赎不清!你林嫤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放开你?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休了你?”
“想拿着休书一走了之?”沈无况抓林嫤的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他把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你这辈子都休想!”
……
今天的窗外没有诗。
只有瓢泼大雨,就像她流不完的眼泪。
她哭什么呢?哭了这么久,久得她都忘了。
林嫤想了一下,哦,她哭芷儿死了,她哭芷儿是她害死的,她哭她后悔了,悔不当初。
沈无况把这么久以来,她送给芷儿的东西,全放在一个箱子里,送回她面前。
里面有她送的药,她亲自做的鞋,她绣的手帕,她买的首饰,数不清。
沈无况还把她放在他房间的所有东西,也收拾出来,全放在一个箱子里,放在她面前。
里面还有她画的《仙归图》,她用过的笔,她喝过的杯子,她胭脂红的绸带,也数不清。
小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少夫人和公子淋着雨回来之后,公子似乎变了一个人。他明明之前对少夫人这么好,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可是回来之后,他却一声不吭……
表公子住在府里这些年,她还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呢。
平时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让人不敢靠近呢?
而且……少夫人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了,谁也不见,饭也不吃……
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小安。”
小安正守在表少夫人房间外头,就听见表公子叫她,她赶紧跑过去:“公子有何吩咐?”
“……她吃饭了吗?”
小安摇摇头:“回公子,少夫人衣服湿透了也不换,不知道在房间里做什么,更别说吃饭了。”
“跟她说,如果她还不吃饭,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
小安不知道公子是什么意思,难道整个京城还关心少夫人吃不吃饭?
可是主子说什么,她就跟着做就是了。
“我吃,我吃……”林嫤听到小安门外的传话,抹掉眼泪,边哭边往嘴里塞饭菜,也不嚼,就一直往嘴里塞。
为了林府的声誉,她当然不能被别人知道她偷换嫁衣的事。
食不知味,大概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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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过了立夏小满,就快到端午了。
天气越来越热,这段时间苏乔持续昏睡,秦钰用尽大大小小的招数去刺激苏乔,掐他摸他蹂躏他的脸,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还拿着书卷成筒装在他耳边大吼,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还给他唱歌跳舞耍把戏,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她甚至给他表演空中切萝卜,活吞拳头,以及深夜的狼叫,他依旧没有反应。
苏乔已经躺了三个月了,他的毫无起色让秦钰越来越心灰意冷。苏夫人也来看了很多次,每次看完都黯然神伤地离开。
“喂,他该不会就这样躺一辈子吧?”
吕隽将针扎在苏乔的头上:“哎,你这问题已经问我八百回了,你这丫头真是,说了要刺激刺激他嘛!”
“我大大小小的办法都试过了,没什么用啊,你看你,用针扎他,他都没反应,该不会真的让我给他一拳吧?”
“哎!”孺子不可教也!
吕隽拔了针收拾收拾走人了,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话:“过了端午还醒不过来,那就真的醒不过来喽!”
秦钰看着吕隽走远的背影,他说的这句话,让秦钰觉得胸口特别闷。
……
小春看小姐一整天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她都要晕了。
“小姐,你坐下来休息休息吧!”
秦钰坐下来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茶:“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他醒过来?来不及了啊!”
“哎呀小姐,这事不能急,急了就更想不出办法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要不姑爷最喜欢什么,小姐就去做,说不定姑爷一感动,他就醒了呢!”
“他最喜欢什么……”秦钰脑筋一转,“不会要我读书给他听吧?”
小春转了转眼睛,点点头。
……
秦钰挑了一本她能看懂的书,认认真真翻开,坐到苏乔旁边。
“呆子,我跟你说,我秦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书了,我可是为了你才读的,你可得仔细听。”
她一读就是三天,可是这三天苏乔一点起色都没有,她现在又气又急,把书一扔:“呆子,今天可就是端午,吕老头说了!过了端午,你可真就真醒不过来了!你还不赶紧把眼睛睁开?”
现在整个苏府都在安安静静地期盼着苏乔醒来的消息,没有欢庆,没有热闹,没有笙歌。
可他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毫无波澜。
秦钰捡起地上的书,捂着慌慌的胸口,急得有些跳脚:“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的书给撕了!”
这句话没把苏乔吓醒,倒惊醒了秦钰这个“梦中人”。
她突然笑了出来,而且是哈哈大笑!
她赶紧从书桌上拿了一刀纸,坐到苏乔旁边。
“呆子啊,你不能一直这样睡着,多没劲是吧?这样吧,我给你表演一个撕书,怎么样?”
“我看这一本叫什么来着?《大学》?嗯,撕了吧!”
秦钰拿了一张纸,凑到苏乔的耳边,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撕,撕得清脆嘹亮!
她连着撕了五六张,看见苏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真有用!
“这一本也不错啊,《中庸》?嗯,也撕!”
她又连着撕了几张纸,苏乔依旧只是动动手指。
要不再来点更刺激的?
“哎呀,撕书不好玩,还是烧书吧!”她端过来一个火盆,把撕碎的纸屑都扔进去,一下子浓烟滚滚冒上来,呛得秦钰一阵咳嗽,赶紧把火盆端出去了。
她跑回去看看苏乔,还是没醒。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醒啊!”
急死人了!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了!
秦钰看苏乔就像个活死人,忍住心里的酸涩,坐到旁边喝起了茶。
“呆子,你再不醒,我就真把你这里所有的书都给撕了!反正你也不起来,这些书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她真没招了,吭着哭腔喊道:“呆子,你再不醒,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要去北关,我不管你了!”
可是苏乔还是静静躺着。
“哎呀!!!”秦钰走到房间外,总觉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赶紧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的月光被乌云遮蔽,阴沉沉的,如同她此时的心情。
是啊,她秦钰,整天惹是生非。
苏乔多好的一个人啊,因为她变成了这样。
假如他真的一辈子都躺下去……
秦钰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流出来。
她当初为什么换嫁衣?如果当初不做这样的糊涂事,至少不会害得苏乔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秦钰欠苏乔两条命,逃不掉了。
“呆子,你要真的醒不过来,我秦钰陪你一辈子算了,伺候你梳洗排解,伺候你吃饭穿衣,反正我这个人除了惹是生非什么都不会,就算是还你这条命吧……”
“那还是算了,我看见你就烦。”
似乎整个夜都寂静了。
……谁在说话?
秦钰愣了一下。
她的心突然打起鼓来,有些不敢,有些胆怯。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见穿着一身素色中衣的苏乔,正吃力地坐到凳子上,手抖着拿起杯子,喝茶。
他抬眼看她。
她的愁眉苦脸慢慢变成欣喜若狂,眼泪却还是噼里啪啦掉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呆子!!!”
她冲上去到处摸摸他,捏捏他,掐掐他……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醒了?你终于醒啦!啊啊啊啊啊!”
秦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力抱住苏乔,用力地抱着,还舍不得放手,眼泪鼻涕蹭在他身上还笑得特别开心。
她猜这就像远行的朋友回到了身边,就像那样激动吧!
他好温暖,他好温暖!
他真的醒了!
小春远远就听见了小姐的叫声,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跑过来一看,居然看见姑爷坐在桌子边,用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抱着他又哭又笑的小姐……
姑爷醒了!姑爷醒了!
小春眼睛一红,她转身冲出院子!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整个苏府的人!
……
“你你你别在这里坐着,我扶你回床上躺着!”秦钰吸了吸鼻子,放开抱住他的手臂,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她那么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把他扶起来,注意着他的脚步,偶尔还抬头看他两眼。
苏乔身子都躺麻了,他一点也不想躺回床上,可是他第一次看见秦钰哭,一双大眼睛全是眼泪,脸上泪痕遍布,却笑着看他,眼睛里像是有流光。
太丑了。
真的太丑了。
这样的秦钰让人不忍直视,他还是赶紧躺回床上睡觉吧。
……
苏乔觉得自己就不应该醒,因为秦钰现在就像得了花痴病,一直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笑得像只狐狸。
苏不学一听见苏乔醒了,赶紧拉着苏夫人来了,苏夫人看见苏乔靠在床上,眼睛一红:“乔儿。”
秦钰默默地让开位置,让给他们坐。
一下子所有人都涌了进来,大哥,大嫂,薛密,管家,小春……
秦钰觉得真好!
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周围繁茂的草木,看着院子圆门外那颗杨梅树。
端午时节,杨梅熟了,可以吃了。
她终于能回北关了!
秦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流泪。
大概是这三个月把她憋坏了,想想苏乔终于醒来,她抹掉眼角的泪水,看着屋里人满为患,看着每个人欣喜的脸,还有那一室灯火,影影倬倬。
苏乔跟大家说着话,偶尔朝门外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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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病一好,许多秦钰不认识的苏府的亲戚都上门来看他,她虽然一个都不认识,还是陪着笑。不过这些亲戚,好像都不太待见她。
杜子婧知道秦钰肯定应付不来,就拉着苏夫人给她料理这些事,让她安安静静照顾苏乔就好。
吕隽那老头子说了,苏乔躺了太久,得多活动活动,而且不能给他吃大补的东西,要吃清淡点,慢慢调理。
哎,这调理下来,得要多久啊?苏乔现在这么瘦弱,要养成昏睡之前那副样子,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吧……
这离回北关的日子,又遥遥无期了。
……
秦钰对苏乔的照顾也算是无微不至了吧,白天搀着他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渴了给他倒水,热了给他扇风,饿了给他喂粥,还兼职洗漱按摩当拐杖,说书耍宝讲笑话。
可是苏乔呢?永远板着一张脸,连药他都不愿意配合着喝一口!
“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喝个药像要下地狱似的!”秦钰吹了一勺药放到他嘴边,“快喝,待会凉了又要小春去热,可麻烦了!”
“不喝!”苏乔皱着眉别过头。
他准备站起来,秦钰一把摁住他的肩膀:“不喝也得喝!”
苏乔不理她,也没力气挣扎:“太苦,不喝。”
秦钰眨了眨眼,突然笑大道:“哈哈哈哈哈呆子,你都几岁了还怕喝药?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她端着药碗吹了吹,抿了一口,确实有点苦。
她呷呷嘴:“赶紧喝了,一口闷,就没那么苦了,你看我给你拿了蜜,你要是觉得苦,就吃几口蜜。”
“不喝。”
“苏乔!喝不喝不由你说了算,你赶紧张嘴喝药!”
“不喝。”
“你到底喝不喝!”
“不,喝。”
嘿!小样还真挺倔!躺了这么久,人瘦了,脾气倒一点也没变小啊。
“你要是真的不喝,这病可就好不了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吕老头说了,你这病如果不好,小心以后生不了孩子!”
苏乔一皱眉,直勾勾看着秦钰。
“你看我干嘛?是吕老头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到底喝不喝。”
“你要给我生孩子?”
秦钰眼睛一瞪,药碗“嘡”一声放在苏乔面前:“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我要给你生孩子?这药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完她就白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苏乔看着秦钰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碗黑乎乎的药,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眼一闭,几口就把药给吞了。
其实吕隽是骗秦钰的,哪里还有这回事啊,他听说苏乔特别不爱喝药,就只能出这个下下策。
男人嘛,都一样。
……
入夜,小春端进来一盆水倒进浴桶里,看水温合适,也差不多了,就赶紧退下关上了门。
“你倒是坐起来呀。”现在能动了,干嘛还跟残废一样,就知道躺着!
苏乔伸出手,意思是,你扶我起来。
秦钰白了一眼,把他扶了起来。
“你自己能洗吧?”
她看苏乔脱个衣服手都没力气到发抖,实在看不下去:“哎,真是麻烦!”
她三两下就熟练地把他衣服扒了,抬头看见苏乔有些诧异的表情,她突然脸一红:“看什么看!我都伺候你三个月了……”
她正伸出手,犹豫着要不要帮苏乔脱裤子,发现苏乔也在皱着眉,看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抬头看她……
这什么表情,搞得她要怎么他似的!
“我可没脱过你裤子!你自己脱吧,脱好了再叫我……”
秦钰缩回自己的手,背过身不去看,她也不知道苏乔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裤子脱了,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踩进浴桶里,直到她听见水声……
她刚回过头,苏乔就说:“你出去。”
呿!说得谁想看似的,她还不想伺候呢!出去就出去!
她“乓”一声关上了门,坐到外面的石桌旁,看着满天星斗,突然有点想她娘了。
娘亲,你骗我啊。
你曾说,我以后一定会嫁给一个像你一样对我好的人,可是他才不是这样呢,他整天冷着一张脸,对我不理不睬的,还好像很讨厌我呢。
娘,我忘了跟你说了,他叫苏乔,比我大六岁。他不会武功,就会死读书,我也一点都不喜欢他。
娘,我偷偷告诉你啊,是林嫤让我跟她换嫁衣,我才不小心嫁给他的。他也是为了救我一命,才娶了我的。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啊。
可是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我们成了亲,是不是就不能分开了?娘亲,呆在苏府好难受,这里这么多人都不喜欢我,就像他一样。我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
娘,我想回北关,可是现在他身体不好,也有我的责任,所以我得照顾他,就不能回去了。你要是真的能听见,帮我托梦那群关外的兄弟,告诉他们我就快回去了,叫他们别太想我。
还有啊娘,二嫂就快要生了,大约还有两个月呢,你说,二哥……会回来看她吗?
娘,你让二哥回来吧,你没看见,自从二嫂嫁进咱们家,好像都不怎么开心呢。可是二嫂这么漂亮,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对了娘啊,表哥娶了林嫤,林嫤很喜欢表哥的,你就让表哥,也喜欢上林嫤吧……
……
林嫤此时正坐在桌前看书,二嫂她接回来了,但是她现在七个月多月的身孕,不能太过操劳,有些事,还是得她来料理。
自从上次她跟沈无况摊牌之后,她几乎很少再看见他,他每天早出晚归,连饭都没在家里吃过几次。
恐怕,又去酒楼,消遣了吧。
不过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了,可能这辈子,她林嫤行差踏错一步,只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没有善始,凭什么奢求善终呢。
可是她担心二嫂啊。
二嫂最近好像变得抑郁了很多,整天唉声叹气,有时候还一个人默默流泪,有时候还砸东西,吃饭的时候,还莫名其妙把碗也给砸了……
二哥可真是个狠心的男人,难道他就真的这么不信任二嫂吗?他不信她,为何又要娶她过门?
堂堂花衣奴,这么美好的一个女人,为他牺牲了这么多,他却不懂得珍惜……
可是她林嫤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
也许二嫂也曾犯下像她一样,不可原谅的错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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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苏乔醒来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他不愿意秦钰碰他,管家就找了个书童来照顾他。秦钰去北关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苏乔现在状况还不是特别好,她为了自己良心过得去,打算再留半个月。
她现在整天无所事事,每天早起喂马,锻炼,偷偷溜出去玩,找兄弟喝酒,然后去溜溜鸟市,去河边走走。有时候还去秦府走走,再回苏府。
二嫂现在肚子很大,人人都说她要生双胞胎的,可是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
林嫤瘦了,她说,芷儿那丫鬟死了,她也跟表哥摊牌了……
真是世事无常。
“那你和表哥现在岂不是很难相处?”就像她和苏乔一样。
林嫤半天都不说话,看起来也不想说话,秦钰只能走了。
哎,林嫤和表哥怎么办啊,二嫂怎么办啊,她人在苏府,心却总是悬在秦府。
……
秦钰回到苏府,看见书童良会正扶着苏乔出来晒太阳。
“见过少夫人。”
秦钰朝良会点点头。
苏乔问她:“去哪了?”
秦钰没心情理他,直接去后厨找小春,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走,虽然她心里还牵挂着二嫂和林嫤还有表哥。
小春不想走,更不想小姐就这样不计后果偷偷溜走,她说:“小姐,现在也没有听说北关有战事,而且二少夫人就要生了,你不等她生了孩子再走么?小春觉得二公子可能不会回来……小姐还是别走了吧!”
这句话让秦钰的心像是被捏住一样。
她何尝不想等二嫂临盆?可是这还有两个多月,她真的在苏府呆不下去。
“二哥会回来的。”
她也不知道骗谁,明明谁都不会相信。
……
秦钰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觉得什么事都拦不住她回北关的,现在怎么好像心里放不下的事,越来越多了。
还有三天,她又回了次秦府,哎,她就不应该回去的。
她碰见表哥了。
沈无况从房间里出来,就正好看见秦钰走进院子。
一下子两人都相顾无言。
院子里特别安静,现在天气炎热,阳光洒在地上,都是灼人眼睛的。
沈无况嘴微微张着,面无表情,喉结微微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他明知道秦钰已经是苏乔的人了,明知道自己不可以这么做,他还是走过去抱住了她。
一别三个多月,他分外想念。
秦钰听林嫤说了,她说,表哥其实是喜欢她,才向爹提亲的。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惜,也不是为了她的面子。
可是……
一言难尽……
“表哥……好久不见啊……”
她想推开他,可是沈无况那么用力地抱住她,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表哥……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沈无况从来没有这样抱过秦钰,他一直都是像哥哥一样,照顾她,关心她,疼爱她,却从来不敢拥抱她。
“钰儿……”他分外艰难地喊出她的名字。
我真的好想念你。
……
上次秦钰说了今天要来的,林嫤知道秦钰平时起得早,怕她早来,所以她也一大早就起床了。
秦钰说她要回北关,林嫤就给她想了几个偷偷溜走的办法,今天就要交代给她。这可是她想了好几晚才想出来的,绝对妙计!
只要一想到秦钰那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她就觉得好笑。
果不其然,这才刚到卯时,院子里就有声音,应该是她来了!
林嫤拉开房门,又立刻关上了房门。
……
一定是空气凝结了,不然她不会全身僵硬。
一定是空气凝结了,不然她不会这么难以呼吸。
是,她一直都知道,沈无况深深地爱着秦钰。她心里这么清楚、明白,可是当这一幕发生在她眼前时,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她明明已经不喜欢沈无况了,明明不喜欢啊……
“表哥!”
秦钰急死了,被林嫤看见了啊!
她用力推开沈无况,她的脸因为他的拥抱而缺氧泛红。
“我……我是来找表嫂的……”
她要走,沈无况抓住她的手臂,却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秦钰说:“表哥,事已至此,是我对不起你。其实这件事林嫤是无辜的,是我不想嫁给你,而她只是想嫁给她喜欢的人而已。”
有些话,不能不说,有些事,不能一拖再拖。
就像二哥对二嫂那样,拖着,拖着,到现在,谁都不好过。
“表哥,你不知道吧,林嫤真的很喜欢你。逃婚前,她跟我说她爱上一个在梅林救了她的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就是爱上他了。”
“后来她知道,原来我要嫁给她爱上的男人了,她问我愿不愿意成全她……”
“我当然愿意,因为表哥,就只是我的表哥啊。”
秦钰感觉沈无况抓着她的力气越来越重。
“这件事,其实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同意,林嫤也逼迫不了我。但是她……一定很自责吧?”
“我们都太自私了,嫁进苏府大概是我的报应,可是我一天也不想再呆下去,我想回北关。”
“你要回北关?”沈无况抓住她的肩膀,“你能不能别胡闹!”
“我哪里是在胡闹!我不想再呆在苏府了!你知道多少人刁难小春吗!你当我真的可以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吗!我这个性格根本不适合生活在那种地方,那里简直像牢笼一样!”
“我当作看不见那些冷淡,看不见那些嘲讽,看不见那些戏谑。我装无知,装大度,可是小春呢,她是无辜的呀,她每天都要替我受罪,凭什么!”
沈无况听着好心疼,他问:“……苏乔也对你不好吗?”
秦钰说:“这不是他对我好不好,而是我们根本就不适合。”
“你快去上朝吧,不然来不及了。”秦钰甩开他的手,不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飞身跳上高墙,离开了秦府。
沈无况攥着拳头,看着秦钰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嫤的房门。
有谁知道,其实他才是真的遍体鳞伤。
他一声不吭,转身离开。
偌大的秦府,现在属于他的,似乎什么都没有。他的心,早就像钢铁一样冰冷而坚硬。
他习惯了这样的失去和痛苦,心里淌着血,也妨碍不了他和别人一脸微笑地寒暄。
沈无况曾说过的,他说他不相信任何人,现在包括林嫤,恐怕也包括他曾深爱过的秦钰。
林嫤听着秦钰的话,早就蹲在门背后用力捂着嘴。
她又哭了,哭得狼狈不堪。
秦钰这个笨蛋,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真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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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入夜,秦钰在小春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她们等过子时,就立刻翻墙溜走。
“小春你别带那些没用的东西,那些北关都有。”
小春忐忑不安:“小姐,小春……不想走。”
“不走?”秦钰把床上的包袱两头用力扯起来,打了个结,“你还想再苏府被人欺负吗?”
小春当然不想再在苏府这样受人冷落鄙视了,虽然这都是小姐害的……
才进门没几天,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公子整瘫痪了三个月……
好在小姐上次帮她教训了一次薛密,那些下人就很少敢正面找她挑衅了,唯独那个飘飘,到现在还三番两次来找茬,她也只能忍。
“小姐,咱们还有别的办法离开啊!”
“什么办法?除了朝廷需要,北关召回,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回去?你都不知道,皇帝伯伯多关心那个呆子,听说他在家养伤,朝也不用上了,公也不用办了,还传口谕让我好好照顾他,到康复为止。他面子那么大,我不逃还能怎么样?反正他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当然得走。”
“小姐,您想想,苏府本来就对咱们没什么好印象,现在姑爷一好,您就溜了,这不是更让人诟病么?而且将军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皮不可。小姐,您再考虑考虑吧!”
“考虑什么!我秦钰的脾气谁不知道?我想走,没人留得住我!”
“可是……可是……”
小春可是了半天也可是不出什么东西,这些天来,她能说的,该说的话,全都说尽了,小姐还是执意要走!
哎呀,小姐啊,小春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小姐了呢!
小春什么都不管了,放下整理好的包袱,冲出了房间。秦钰以为她是急着去茅房,就没理她。
小姐,既然如此,您就不能怪小春了!
小春也是为了你好,为了秦府好,为了大家好!
您就再憋一段日子,等北关召回您,您再正大光明地回去吧!
小春也没看见,就在她冲出房门时,门旁的晦暗处,正站着一个人。
小春冲到苏乔的房间外,捏着拳头,内心十分挣扎。
要是她真的把这件事告诉姑爷了,小姐肯定会很生气,她那么想要离开这里,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她小春,一直都是小姐最信任的丫鬟啊……
可是如果不告诉姑爷,这件事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她不能让小姐就这么犯错啊!
怎么办!怎么办!
“小春?”
有人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她一个激灵,回头看。
是书童良会。
“良会哥……”
良会看小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急得满头大汗的:“怎么了?这么晚找公子有事吗?”
“啊……”小春捏着拳头,“没……没事……”
良会笑着说:“瞧你这丫头,可不像是没事啊。”
“啊……”小春咬着嘴,抬头说,“你怎么没陪着公子?”
“公子……”良会看向小春身后,“你看,来了。”
小春回头一看,公子披着一件鹤氅,正拉着挣扎的小姐走过来……
这这这……怎么刚才过来的时候没看见公子啊……
……
苏乔发现秦钰这些天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淡,平时还会劝他喝药,现在倒好,药碗放下人就不见了。她在苏府做什么也没人敢阻拦,管家不让她出府她就翻墙。翻墙出去,再大摇大摆地回来,整个苏府都快习惯她这些乖张的行为处事了。
他当然察觉到秦钰的平时一些反常的举动,尤其对一些字眼十分敏感。他派人去跟踪秦钰,发现她每天要做的事真是多,整个汴京城哪里她都认识,每天要逛的地方,要见的男人都不一样。一个个称兄道弟,一起喝酒聊天。
她还时常回秦府。
秦府现在,走得只剩下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沈无况。
哼。
今天一入夜,良会说,二少夫人去小春房间了。
苏乔现在已经能自己走路,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恢复得还算不错,他不让良会跟着,径直往小春住的地方走去。
于是就听见了一开始两人的对话。
苏乔不是在意秦钰什么,只是觉得她真是胆大妄为,既然已经是苏府的人了,还妄图背着他逃走。
回北关?
他一句话就能让她永远回不了北关。
他推开门,秦钰以为是小春回来了,正收拾小春放在枕头底下的玩偶,问她:“你这个小耗子你也要带走?”
秦钰没听见小春回她,便抬头朝门口看去。
小春她是没看见,就看见苏乔正站在几步之外,月光铺在门口,他背对着月光,一身清冷。
披在他身上的鹤氅泛着月色冰冷的光华,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她手里的那只灰色的布偶老鼠就掉在了地上。
“你放开我!”秦钰被苏乔一路拽着走,这个男人,平时走路没什么力气,现在抓着人力气还是蛮大的哈?
“小小小小姐!”小春眼眶红红的,看着小姐被姑爷一路拽进房间,“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秦钰经过她时给了她一个“别怕,不用担心我!”的眼神,她以为小春是在担心她。
然而小春却低声嘀咕道:“小姐你终于被抓住了,太好了……”
良会依旧笑着问她:“你真的不是找公子有事?”
“没事没事!”这下是真的没事了!
良会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咱们……还是走吧。”
“好好好!”
于是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秦钰被苏乔抓着双手摁在门背后,秦钰长这么大,真没怕过谁!
好吧她其实怕的人还挺多的,但是她真不怕苏乔!
现在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谁也不准备先开口。
秦钰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光明正大地走呗,反正苏府这帮人谁也打不过她。
就这样僵持了半柱香。
秦钰跟苏乔比忍耐,肯定是比不过的,她脾气这么急。
“你到底想干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先放开我。”秦钰挣扎了一下,手腕依旧被他捏得死死的抵在门上,还有点疼,她有点没耐心起来,“你的手不想脱臼,就给我放开!”
“秦钰,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你就忘了这是在苏府,不是你的秦府?”
“苏府怎么了?在苏府你就能这样抓着我说话吗?”
她一点也没发现苏乔一贯冷淡的表情下已经有了隐忍的怒火。
“你以为苏府没有家规,可以随你乱来?”
“那你说啊,苏府有什么家规?苏府的家规就是把人关在里面然后长蘑菇吗?”
苏乔被秦钰的狡辩气得抓着她的手更用力了。
“你抓得我很疼!你别逼我动手!”秦钰生气了,用力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把苏乔的手掰开。
苏乔真的放开了手,但是下一秒,秦钰就觉得天旋地转,她被他横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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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会在门外说:“公子有何吩咐?”
“没事了,让小春去休息吧。”
“……是!”
秦钰见小春不用受罚,就想站起来,都起来一半了,又被苏乔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
“知错了?”
秦钰低着头:“……嗯。”
“哪里错?”
“……我,不应该带着小春逃跑。”
“嗯?”
“哦……是,是我不应该想要逃跑,更不应该想带着小春一起跑……”
死呆子,臭呆子!看我不对着娃娃骂死你!
“还会犯么?”
“不会了!坚决不会了!”
不逃才怪!下次再给你撞见我就是猪!
秦钰确实做了一回猪,不,是好几回。
之后的一段时间,秦钰依旧过着插科打诨的日子,苏乔说觉得最近苏府不安全,这句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皇城里,皇上就派了许多卫兵和高手护着苏府。
其中有两个高手,负责每天轮流看着秦钰。
这该死的呆子!你以为这点手段就能拦得住我吗!也不看看我秦钰是谁!
第一次,她给两个高手下了泻药,趁其不备,让小春先翻出墙外,没想到小春又翻了回来。
她低声问小春:“你回来干嘛!”
小春一句话没说,回了房间。
秦钰翻出墙,也翻了回来。
天杀的呆子!这堵墙下面居然派了那么多士兵来回巡逻!
她也乖乖回了房间。
第二次,她给两个高手下了蒙汗药,研究好了这些士兵换岗时间,先翻出去查看情况,可是“喵喵”了半天,也没听见小春回复“汪汪”。
她爬上墙看了看,小春正跪在苏乔面前,抬头看着她。
第三次,她搞来迷魂药,顺便把苏乔和良会一起给迷晕了,觉得这次一定万无一失!
可是小春来葵水了,秦钰为了给她庆祝,做了只鸡给她吃,一不小心忘记手碰过迷魂药,吃个鸡腿,把自己也给迷了。
第四次,秦钰还没来得及给苏乔下药呢,小春就哭得又急又慌在外面喊道:“小姐!小姐!”
怎么了这是?
秦钰赶紧把门打开,一阵凉风吹进来,她看见小春满脸都是泪,哽咽着。小春见她把门开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怎么了!”秦钰抓住小春的肩膀。
苏乔也出来看着她们:“什么事?”
秦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秦复并不待见杜辅之,奉子成婚的婚姻确实并不动人。
但是大家都喜欢这个刚过门的二少夫人,她那么美,那么和善,她对别人有多好,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是二少夫人告诉小春,她娘死了。
是二少夫人帮她安葬了娘亲。
是二少夫人替她还清了债务……
小春不知道指着哪里说:“秦府来人……说……说二……少夫人……投河自……尽了……”
说完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往外流。
苏乔看见秦钰一张脸突然变得唰白,赶紧拿起披身的外衣拉过她:“快走!”
……
秦府,聆竹院。
秦钰赶到这里时,只有沈无况一个人站在杜辅之门外。
他浑身湿透。
“表哥……”秦钰白着一张脸想进去看看,“二嫂她……”
沈无况看了眼她身后的苏乔,伸手拦住她:“吕大夫和稳婆都已经在救她,你不要进去打扰。”
苏乔也看了眼沈无况,拉过秦钰。
她的手,好凉……她站着就像是要倒似的。
苏乔说:“听你表哥的话。”
园子里,比小春哭得更伤心的,是杜子婧。
她的哭是无声无息的,苏难只能搂着她。
杜子婧说:“二姐不能走的,大姐还没有回来,她不能走的……”
苏难将她搂得更紧,以给她安全感:“她不会走。”
室内……
林嫤忙得满头大汗,和几个稳婆接水,擦洗,可是杜辅之下身还在流血,孩子半天了也不见出来。
吕隽坐在帐外,杜辅之一只手伸在帐外给她把脉:“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现在大人能不能活,也不能确定。”
林嫤说:“您连苏乔都能救回来,他们母子也一定能救回来!”
“哎,是她自己不要命,跳河前还喝了那么多堕胎药啊!”
林嫤手里的帕子掉进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脸盆里,面色非常非常难看。
她恍恍惚惚地走出门,杜子婧见她手上都是血,直接昏倒在苏难怀里。他赶紧拦腰抱起她,让下人带他们去房间休息。
林嫤抬头看了眼沈无况,他也低头看着她,并不过问,只说:“你去休息吧。”
林嫤眼泪流下来:“是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对不对?我没有发现她的药是堕胎药,我没有发现她要去投……”
沈无况对她一点耐心都没有:“不是你。”
他的态度让林嫤心里更难受,她不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秦钰自从上次被林嫤看到表哥抱着她,她都不敢面对林嫤了,可是表哥对林嫤的态度,让她感觉很难受,她走过去问林嫤:“怎么样了?”
林嫤看着她流着眼泪摇摇头。
半个时辰后,吕隽打开门,四个人全部抬眼向他看去:“你们看着我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看看她!血流了一大盆都生不出孩子,赶紧见她最后一面吧!”
这句话让林嫤彻底站不稳了,她倒了下去。
沈无况正准备伸手去接她,她却被一旁的苏乔接在怀里。
这四个人聚到一起,是多么尴尬的事。
没有一对情投意合,却凑到了一起,明明不是彼此的姻缘,却牵扯不清。
“林嫤!”秦钰抹了把眼泪赶紧扶住她,“现在你可不能倒。”
“……好。”林嫤咬牙扶着她站起来,和她一起进去看杜辅之。
杜辅之面无血色,见到她们进来,扯起一个微笑,这个微笑,脆弱得可以被任何一阵风带走。
她们俩小心翼翼得坐在床边,杜辅之伸出手,林嫤就握住了她的手。
“你们哭什么……别哭……”
杜辅之清丽的面容如今只剩憔悴,乱发贴在她的脸上还未干透,深夜昏黄的烛光,照不明她那双绝美的双眸。
林嫤抹掉眼泪:“二嫂,你不争气,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孩子,放弃自己?”
杜辅之说:“是啊……要是让我再重来……我……绝对不要爱上他……”
秦钰也握在两人手上,吸了吸鼻子:“二嫂,你要挺住……你原本那么潇洒,我还记得你以前潜入秦府把我打伤,那个时候我还在想,这个人真是厉害啊……
“可是你变了,二哥对你不好,你也对自己不好……你一点也不潇洒了……”
林嫤说:“二嫂,你再撑一会,我们再加把劲,把孩子拿掉,好不好?”
杜辅之眼角流出一滴清泪,声音虚若游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可是,我不能生下他……他只会活得……不幸福……”
秦钰泪滚落:“我们要他干什么!我们只要你!二嫂,孩子就快出来了,你再撑一下,好不好?等孩子出来了,你就走,走得远远的,天涯海角,再也不要遇到二哥了……”
杜辅之闭上眼,眼泪横流,她说:“好,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再遇见他……”
吕隽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究竟要有多绝望,才能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断此生。
宁可辜负好春色,不可辜负痴情人啊。
稳婆们赶紧上来给她喝药,两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杜辅之似乎用尽全力抓着她们,痛苦地叫出声。
“二嫂!生出来!生出来你就解脱了!”
“二嫂!”
她有多绝望,大概就有多绝情。
不要了,统统不要了!
凭什么让他过得潇洒,凭什么她要这么狼狈!
秦钰说的对,她以前那么潇洒。
林嫤说的对,高高在上的花衣奴,不应该成为她的罪啊!
一个稳婆喊道:“出来了!”
稳婆抓住孩子的头,杜辅之再一用力,孩子就哗啦一下落在床上。
杜辅之笑了一下,昏死过去。
林嫤以为终于结束了,可是吕隽接下来的话,让她几乎透心凉。
似乎一道闪电霹在她和秦钰的眼前……
吕隽在帐外喊道:“晕了?晕了也得给我弄出来!还有一个!”
“什么!”林嫤震惊地睁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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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隽用力叹了一口气,他给杜辅之含住参片,用丹药给她吊着最后一口气。
两个啊!原本是双胞胎,如今啊,全都没了……
林嫤放开杜辅之的手,浑身像是被一盆凉水泼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秦钰几乎都要奔溃,她看着杜辅之,杜辅之的脸上不知道是未干透的河水还是汗水,发髻早就凌乱,面无生色……
好痛啊,秦钰心里好痛啊,像是被人用刀戳上千次万次那样痛!
她涕泗横流,用力咬着嘴,终于大喊出来:“二哥啊!”
她无颜面对杜辅之,是她的二哥负了她,和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秦钰手臂掩面冲出房间,林嫤则重新握住杜辅之的手。
“还有救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吕隽让人顺着脐带拉扯,用匀力推挤杜辅之的小腹,稳婆在帐内依照他的话做,这整个场面太过残忍血腥,惨不忍睹。
林嫤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手指都在颤抖,房间内弥漫着血腥之气,她几乎要作呕。
半刻钟后,第二个死婴终于被拉了出来。
稳婆们将两个死婴擦洗干净,死婴浑身紫黑,被稳婆剪掉脐带后用棉布仔细包好,交给入殓人。
林嫤抖着嘴唇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希望他们下辈子投胎,能做个有福之人……”
她出门想跟沈无况商量一下,可是沈无况人已经不见了。她看见苏乔低着头地坐在外面,大概知道,沈无况可能去追秦钰了。
她按住自己隐隐刺痛的胸口,默默地又回到房间,对入殓人说:“先出来的,叫秦思,后出来的……叫秦段吧。”
入殓人点头,乘夜色将死婴抱走。
不知道为什么,林嫤的心,突然像是麻木了一样。
她总感觉,自己将会是第二个杜辅之,虽然她和沈无况,不可能会有孩子。
她又喊了管家进来安排丧事,因为是死婴,不能声张,却要考虑到方方面面,还要超度亡魂,须当慎之又慎。
吕隽:“不容易啊,我吕隽的名声,差点就赔在你们身上喽!”
林嫤问:“吕大夫,您悬壶济世这一生,可曾见过比这还要残忍的?”
吕隽收拾好他的巷子,提箱离开:“让她好好吃药吧。”
……
秦钰疾驰在深浓的夜色之中,清脆的马蹄声响彻整条街巷,她停在关闭的城门前,朝值夜班的卫兵大吼一声:“快给我开城门!”
两个卫兵举着火把上前,见马上之人满面怒气和眼泪,跪倒在地:“见过远行将军!”
“别废话!快开门!”
“这……”卫兵们面面相觑,这个时间,是不能开城门的。
“你们还不快去!”
“谁敢开!我革了谁的职!”沈无况一勒缰绳,黑马停在秦钰身边,“跟我回去!”
秦钰朝卫兵吼:“还不快开门!”
沈无况疾言厉色:“退下!”
“是!”跪倒在地的卫兵立刻行礼站起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沈无况拽过她的缰绳,要拉她走,她却翻身下马,跑到城门前去抬门闩,几个卫兵立刻上去阻拦她,她却对这几人大打出手!
沈无况一拍马背,飞身而下,落在秦钰两步之外,他上前一掌打中秦钰的肩膀,将她反手擒住,退下众人。
“你现在要是出城,就是违反了例律!身为远行知法犯法,你是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二哥!”
秦钰一双红眼看着他,满目的怒气和悲伤。
“你骑着一匹马去找他?你都活不到南关!”
“那我也要去!你没看见……二嫂肚子里两个孩子!都死了!都是因为他!”
这句话让沈无况震惊不已,他却依旧扣住秦钰的手臂:“现在不是去找他的时候,你先跟我回去!”
秦钰早就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一咬牙,后空翻解掉禁锢,可是她根本敌不过沈无况几招,就被他一掌砍晕过去。
怀里的秦钰好让人心疼,即使晕过去,眼角依旧有泪在流。
沈无况将秦钰抱上马:“今夜之事,要是被我在别处听见风声,提头来见。”
“是!将军!”
他拉过秦钰骑来的马,消失在夜色中。
……
林嫤去照看杜辅之了,她现在一刻也不敢离开她。
苏乔一个人坐在清冷的院子里,抬头看看,没有明月,也没有星光。
怎么还没回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苏乔抬头,看见沈无况手里正横抱着晕倒的秦钰,他走进院子,踹开一间房门,迈了进去。
苏乔站起来,进门走到床边。
沈无况对秦钰的温柔,在苏乔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他就知道。
那个时候秦钰一身是水,她浑身颤抖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烤书,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后来沈无况找到了她,给她披上衣服,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将她带走。
秦钰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好的,可是沈无况就是喜欢她。
沈无况拿过毯子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拨下她脸上凌乱的头发,看了她片刻才起身说:“照顾她,别让她再跑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低着头,看似犹豫着什么,终于还是关上了房门。
烛火透过灯罩,一闪一闪地。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苏乔拿过来,放到床边的矮桌上。
他坐到床边,看着秦钰,给她掖好毯子,伸手轻轻地,抚去她眼角的泪痕。
秦钰,今夜已过子时,你还没有逃走,那你就真的走不掉了。
……
今夜注定无眠。
沈无况站在杜辅之门外。
他听秦钰说……是两个孩子,而且都死了……
他一个男人,听见这种事都觉得浑身一震,更何况林嫤……她看着全过程。
这大概是恻隐之心。
沈无况推门而入,见林嫤正守在床边看着杜辅之,她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床上的人。
两人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说过话了,林嫤只知道沈无况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嬉皮笑脸过,自从他知道了真相。
如果被他知道,洞房的那一夜,她也骗了他,那她林嫤这辈子,大概是走到头了吧。
沈无况不明白林嫤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事,他现在对林嫤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怀疑,他都快忘了,林嫤是他的妻子,林嫤其实是个一点也不完美的女人。
他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如今形容憔悴守在床前,竟然觉得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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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休息吧。”他说。
他知道林嫤一定会拒绝他,所以他让丫鬟们进来照料,把她拽走了。
“让我回去吧,二嫂很虚弱,我怕……”
“怕什么?你还会担心谁好不好么?”
林嫤攥着拳头:“我林嫤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么!”
“哼。”沈无况冷笑一声,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又用那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他沈无况,最不擅长应付认真的人。
不能敷衍,就只能伤害。
“你林嫤,本来就不堪。”
“……是,我是做了错事,我也原谅不了自己。我害死了芷儿,害了你,害了所有人……要不是我没看好二嫂,她也不会喝到堕胎药,也不会投河……”
“可是我是真的担心她!你没有看见……她流了好多血……她抓着我的手……”
“你永远不会明白,一个女人放弃自己和孩子时的眼泪,究竟代表着什么……”
“演够了?”沈无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真的没有在演!”林嫤想要挣开他的手,可是他的力气真的很大,“二嫂你不去看看么?你看了就会明白!”
“我看了……”沈无况说,“她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根本就不是沈无况!冷血无情,你根本就不是他!”
沈无况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我难道比你还冷血,比她还无情?”
“一个女人既然有能力放弃自己的孩子,就有能力活下去。你们女人,对别人也是,对自己也是,不都是这么狠心么!”
“是!我林嫤是冷血,我眼里只有我自己!可是你怎么能说二嫂无情?错的是二哥!他不喜欢二嫂,为什么要娶她进门?娶了她,冷落她,即使怀着孩子,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你们男人,难道就不狠心么!”
“你知道什么!”沈无况说,“你以为孩子是怎么来的?二嫂只不过是在利用二哥利用秦府罢了!”
“你胡说!”林嫤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如果杜辅之真的是沈无况说的这样,她看秦复的眼神,就不会那么认真。
“我胡说?”沈无况扯了一个荒唐的笑,“你敢去问她么?”
“不用问!我明白!”我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痛苦,明白她眼里的爱和绝望,明白她的眼泪。
“你明白?哼,她只怕比你更会演。演委屈,演痴情,妄图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可惜二哥早就看穿了她,想拿孩子做筹码?”
沈无况冷笑道:“愚蠢的女人。”
林嫤浑身几乎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巴掌,打得沈无况难以置信,打得林嫤手掌发麻。
她那只手还在身侧抖动着,她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住,不敢抬头看他。
窗外虫鸣呖呖,夜凉如水。偶尔有风吹响门与窗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呼声。
沈无况抬手捏起林嫤的下巴,抬起她的头。
他歪头看着她:“你打我?”
林嫤恐惧到浑身都在颤抖,包括她的睫毛和唇瓣。
沈无况舌头顶了下被打过的左脸,看着别处嗤笑了一声,才低头看她,声音平静如常:“林嫤,你是第一个打我的女人。”
她呼吸开始局促:“你……不应该这样诋毁二嫂……”
沈无况将她推撞在墙上,她的后背连着五脏六腑都撞得生疼!下一秒,沈无况就将她禁锢在他与墙之间:“你胆子确实很大。”
林嫤被沈无况喷出的气息吓得侧头紧闭双眼:“我是……”
沈无况用力掰过她的脸,低下头,她的话就湮没在这个毫无防备吻里。
男人在征服一个女人的时候,除了精神,物质,就是肢体。
乱了!
彻底乱了!
沈无况这个吻太过压抑,充满了强势和惩罚!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思绪被他的气息弄得一团混乱……
他啃咬着她的嘴唇,一次一次,每一个角落,那么用力,毫不留情……
“沈……”她用力将双臂抵在两人之间,呼吸因他的压迫而紊乱。
“放……开……”
她的手被沈无况抓住,用力摁在墙上!
他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林嫤因为刚才的吻有些缺氧,用力喘着气:“我……”
他一句话也不想听,用力将她拽到床边一把摔到床上!
“沈无况……”林嫤爬起来缩到床内用被子挡住自己,全身上下都在表露着恐惧,“快卯时了,你还要去上朝……”
沈无况静静地看着她萎缩的动作,嘴角一扯,抓起她身前的被子就向后甩到地上!
林嫤赶紧爬向床尾准备逃走,却被沈无况抓住了脚踝,把她拖了出来……
“不要!”林嫤乱拳砸在他的肩上,胸膛上,他抓住她的手摁在身侧!
他力气太大太大了,大得她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沈无况!”林嫤又急又怕,眼泪滚落出来,“我错了!求你别……”
沈无况压在她身上:“怎么?知道怕了?你的胆子,不是一向很大么?”
林嫤哽咽起来:“我……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
他大手一撕,林嫤胸前的衣服就被撕扯开……
“沈无况!”林嫤哭出声音,“真的别!求求你别!”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却那么冷淡无情:“我们又不是没做过,你怕我弄疼你么?”
林嫤知道沈无况指的是洞房那一夜,可是那一夜,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的事!
他低头,用力咬住她的肩膀!
林嫤身上的这股清香,一如那时她刚过门时一样。
女人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好闻的味道?可是偏偏,是个他不会爱的女人……
林嫤吃痛地捏紧了拳头,她说:“你不是喜欢秦钰吗?你不是爱她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不提秦钰还好,可是她的话让沈无况想到,秦钰现在躺在另一个房间里,她的身边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
他的心就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那样难受!
沈无况松开她的肩膀,上面已经被他咬出了紫红色的齿痕。
他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剑刺在林嫤胸口,疼得她都不敢呼吸了。
“我不配!我不配!我林嫤龌龊!肮脏!我不配嫁给你!”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换嫁衣!而是我不应该去梅林,更不该在梅林遇见你!”
“否则……”
林嫤闭上眼,一滴眼泪滑入她的发鬓:“我就不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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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房间里,如今只有林嫤轻微的啜泣声。
沈无况离她那么近,他看着她流出每一滴眼泪,都觉得这只是谎言,是欺骗。
“为什么是你!”
他抓住林嫤的双肩,头埋在她的耳边,双手抱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地搂在怀里。
他看起来浑身都很疼,特别是他的心,他似乎只有用力地搂住她,才能减轻心里的痛,他说:“为什么喜欢我的人是你……”
林嫤睁开眼,看着床顶的幔帐,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喜欢你,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都可以了……”
她捧起他的脸,沈无况却推开她的手,翻身下床,开门,关门。
林嫤抹去眼泪,看着肩上的齿音印,拢好领口。
她自从嫁进秦府以来,似乎一直在哭。
她哭得好累啊,真的不想再哭了。
沈无况,我喜欢你,没有办法,可是,我好像已经不能接受,你继续喜欢秦钰了。
……
巳时,皇城内。
百官下朝,三两结伴于行宫外。
苏不学又去找林凤吵架了,每次两个人都喜欢在皇帝面前争得面红耳赤,苏家两兄弟都已经习惯。
苏难如今在负责书籍编制,整天忙得天昏地暗,一下朝就往翰林院去了,只剩苏乔一个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走在人群中。
许多官员许久不见这位年轻的翰林学士,都走过来与他寒暄几句,他也礼貌回应。
“仲惟,慢些走!”
苏乔听见有人喊他,回头行礼:“见过承旨。”
“你总算是回来了。”
翰林学士承旨,姓江,名槐,字有根,是翰林院资历最老的学士,年过半百,须发花白。
他一直很欣赏苏府两个年轻人,听说苏乔在家养病,心里也一直都挂念着。
“多谢承旨挂念。”
江槐捋着胡子笑笑,压低了声说:“人人都晓得秦老将军的女儿不是善茬,如今倒嫁给你!你都不晓得五公主气得那是整日以泪洗面啊!”
苏乔低着眼:“承蒙五公主抬爱,仲惟如今已成婚,承旨还是不要拿仲惟顽笑了。”
“哈哈哈!那个秦钰!还未回门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你倒是一如往日,也不愁苦?”
苏乔看着江槐说:“祸事由我,并非她的过错。”
江槐看他还挺护着秦钰:“嗯。昨日你不在,我听闻有人上奏,北关外番邦来犯,我看皇上也差不多要让她和平奚回北关了,你也能落得清闲喽!”
苏乔没说话,顺下眼。
“哎江承旨!”沈无况脚步轻松地走上前来,笑道:“我怎么一过来就听见您说我坏话!”
“呿!你这顽小子!我哪时候说你坏话!”江槐还想说他几句,就笑着被人拉走了。
沈无况看江槐走远,他转头问苏乔:“怎么你也来上朝?”
“有何不妥?”
沈无况说,“钰儿昨夜要去南关找二哥,我才将她打晕带回,你来上朝,无人看着她,她恐怕已经离开汴京了。”
苏乔看他一眼:“表兄多虑了。”
……
“良会!你给我让开!”
秦钰居然怎么打都打不过这个书童!他不是书童么?怎么身手这么好?管家哪里找来的破书童啊!
“少夫人,公子一早让我过来秦府看着你,我怎么能让你走呢。”良会虽然比秦钰小一岁,个子却比她高出许多,不论在防御或是进攻上,都占了极大的优势。
“小姐……”小春在一旁惊叹着良会的身手,一边看着秦钰干着急。
林嫤在房间里喂完杜辅之喝药,被外头打打闹闹的声音惹得有些烦躁,她推门而出:“别闹了!二嫂还在休息!”
林嫤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她,可是下一秒秦钰又跟良会打起来……
“秦钰!”林嫤走过去想喊住她,却不小心被她一肘撞到肩窝,她疼得倒在地上龇牙咧嘴……
秦钰一看,那还了得,赶紧停下来走到林嫤面前蹲下:“我跟他打架呢!你也不躲着点!”
“打打打!打个屁!”林嫤这句话可算是震惊众人了,秦钰也咽了口唾沫。
“喂……”她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么多下人,她不要她那副清高的绝世美人形象啦?
林嫤说:“都给我退下!”
于是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去……
“真生气啦?”秦钰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这是要去南关找二哥!找他讨公道!”
“讨个屁!你单枪匹马去南关?几千里的路你喝西北风啊!你今天要是敢踏出秦府一步,我林嫤把你的腿都给打断你信不信?”
“我信!你干嘛这么生气啊,我还不是为了二嫂好嘛!”
林嫤用力掐了她胳臂一下,她痛得差点跳起来!
“你要是真为二嫂好,你就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安安静静给我呆着!别让我没个省心!”
秦钰瘪着嘴:“哦……”
林嫤爬起来站好拍拍衣服上的灰,秦钰也讨好似得帮她拍灰。林嫤睨她一眼:“想干嘛?”
秦钰说:“上次那个……就是你不是看见……那个表哥……抱……抱……”
林嫤说:“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不然我不仅打断你的腿,还卸了你胳膊!”
“为啥卸我胳膊?是他抱我又不是我抱他!”
“我不管!他现在是我丈夫!你只不过是我表妹!”
“你你你!没想到你林嫤这么见色忘友!”
“我林嫤就是见色忘友!怎么了!”
“你!”秦钰一跺脚,“我去卸了他胳膊!”
“你敢!”林嫤拽住她,用力瞪着她,“你信不信我卸了苏乔胳膊!”
“随你便!你想怎么卸怎么卸!他怎么样关我屁事!”
……
苏乔和沈无况大老远就听见秦钰和林嫤的声音了,两个人在园子里吵得震天响,下人们都围在院子外的角落里看热闹。
“咳咳……”沈无况清了清嗓子,下人们回头一看,正要行礼,就被他摆摆手打发走了。
沈无况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没想到林嫤居然摘下她伪装了十几年的面具,大庭广众地跟秦钰吵架?
苏乔也没想到林嫤居然还有这样彪悍的一面,想想也是,不管是谁遇到秦钰,大概都会变成这样吧。
秦钰吵不过林嫤,用力戳了下她脑门!
林嫤简直了!眼睛瞪得老大!她用力掐了下秦钰的胳膊!
“你居然掐我!”秦钰也掐她!
“你先动我的!”林嫤感觉手臂那一块都被秦钰掐麻了,她继续回掐!
“很痛欸林嫤!”
“我难道就不痛吗!”
秦钰一下子把林嫤摁倒在地上,林嫤大叫道:“臭秦钰,放开我!”
“你骂我臭?你才是臭女人!”秦钰用力挠林嫤痒痒,林嫤笑得满地打滚。
哎,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苏乔觉得她们俩其实就足够了。
“咳嗯!”
正压在地上挠得火热朝天的两人听见声音,侧头一看,苏乔和沈无况正站在圆门内,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们。
一阵风呼过整个院子,吹得树叶沙沙响,还有两只乌鸦从空中“嘎嘎”飞过……
两个人赶紧爬起来,拍拍衣服弄弄头发。秦钰脸皮厚,习惯了,可是林嫤没她厚啊,感觉胃都抽了,赶紧低头转身跑回杜辅之房间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苏乔和沈无况看着秦钰……
“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打架啊!大惊小怪!”秦钰白了一眼,也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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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林嫤上次破功后,她再也没想过要隐瞒什么,破罐子破摔,就是形容她现在的状态。
其实在那个凌晨,在沈无况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就决定这么做了。
装,演,瞒,带给她的只有疲惫。她想好了,反正秦钰在京城混成这个样子,不也挺开心的?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
她告诉沈无况,洞房花烛那一夜,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沈无况却说:“我想起来了。”
林嫤干咽了一下:“……什么时候?”
沈无况没说话,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只是感觉很久,大概在他还不知道她们偷换嫁衣之前。
至于他为什么不说,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记得,那个时候的林嫤,好像很美好。
“你不生气么?”林嫤问他。
沈无况也没说话,他隐约记得,在他想起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那时,想要珍惜眼前人。
林嫤说:“沈无况,你也知道我林嫤最不要脸。”
“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好像还喜欢你,所以我决定尽力补偿你。”
沈无况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林嫤张牙舞爪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真的会补偿你的!”
……
秦钰决定在二嫂康复之前,都住在秦府,但是苏乔不允许。
其实主要是因为林嫤这只母老虎,她挥着扫帚把她赶出去了。
林嫤说:“秦钰,你要是真为了我好,你就离开这里。”
秦钰知道她的意思。林嫤说了,表哥喜欢她,所以她不能留在秦府。
秦钰一拍大腿!
“那我就每天过来看看!”
“滚!”
林嫤“砰”一声把大门一关,秦府门前,只站着秦钰这盆泼在外面的水。
哎,现在连自己家都回不去了,林嫤这个臭女人,居然占山为王!要是你不把表哥追到手,我秦钰做鬼都不放过你的!
……
近日宫里有人传出风声,说皇上要下诏书让秦钰和沈无况回北关了!
秦钰这下可安心了,她终于不用逃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了!只要皇上诏书一下,她就立刻动身!
可是这样等待的日子过去了半个多月,她没等来皇上的诏书,等来了林嫤的一封信。
信里说,二嫂都还没好全,就离开了秦府,走了。
信说得不清不楚的,秦钰决定约她在清风楼见一面。
当林嫤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窄袖襦裙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林嫤喝了口茶,还一脸骄傲:“我在学做饭!”
秦钰一口茶喷出来,赶紧擦擦林嫤愠怒的脸:“你学做饭干什么?秦府又不是没厨子!陈胖子做饭不挺好吃的么!”
“哎你不懂!”林嫤打掉她的手,凑过去说:“你没听说过么?要抓住男人心,先得抓住他的胃!所以我决定,学好厨艺,把你表哥的胃给抓住!”
秦钰听着胃疼:“表哥最近对你好么?”
林嫤说:“没你在就挺好的,不提到你也还不错,要是把你忘了,那最好!”
“他有这么喜欢我吗?”
“他好像比我喜欢他还要喜欢你。”
秦钰静默了,林嫤说:“没关系,我不会输给他的。我一定要比他喜欢你还要喜欢他,这样他就有可能喜欢我了。”
秦钰问她:“你为什么要为表哥变成这样呢?”
林嫤说:“因为我喜欢他啊,我欠他的。”
“万一表哥不会喜欢你呢?”
林嫤拿着杯子砸在桌子上:“你最好祈祷他能喜欢我,不然我就把你给办了!”
秦钰觉得脖子发凉:“咱们还是聊二嫂吧……她去哪了你信里都没说。”
林嫤看着窗外的河,仲夏的风吹着她一点也不精致的发髻,她撑着头,眼睛不知道看着远处的哪里。
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比她更美了,如果秦钰是个男人,她一定会爱上她。
她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那天我送补药去她房间,她已经不见了,留下一封信,是给二哥的,留下一张字条,是给我和你表哥的。”
“字条说什么了?”
“字条说……”林嫤的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声音也有点喑哑,“她说,她要走了,一人一马,浪迹天涯。”
“她说,这才是她杜辅之,说叫我们不要挂念她。”
“她说,转告她妹妹杜子婧,如果她大姐回来了,她也会回来看她。”
“她还说,不要再喊她二嫂了,若是以后遇见她,就喊她杜女侠。”
“她说,若是有缘,江湖再见吧。”
“哎。”秦钰叹了口气,也撑着头看窗外,一滴眼泪流下来。
什么一人一马,浪迹天涯,什么江湖再见吧,都是屁话。
人一旦离开,这辈子都难再见了。
“二嫂知道,那是两个孩子吗?”
林嫤抹掉眼泪:“我们都没有告诉她。”
秦钰又问:“踏雪还在吗?”
林嫤说:“还在啊。”
“那是二哥唯一送给她的礼物,很可惜,她没有选择这匹马离开。”
林嫤摇摇头:“算了吧,我们应该高兴,她终于解脱了。”
“可是你不沦陷了么?”
林嫤一拍桌子:“那我不一样!沈无况肯定会喜欢上我的,我林嫤这么好,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秦钰撑着下巴看她:“你给二哥写信了吗?”
“写了,不过他好像没有回信。”
“南关的信,快马加鞭也得半个多月,说不定他现在才收到呢。”
林嫤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而且我寄信的时候,二嫂还没走,我信里没提到这件事呢。”
秦钰呢喃,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反正他不会在意的。”
林嫤皱眉:“你二哥,真的有这么冷酷无情么?”
秦钰无奈地笑了一下,低下眼。
她也不知道啊,不知道为什么二哥,和她差距这么大。
不会笑,不会哭,深如潭渊,生死不惊。
她说:“是啊,他真的有这么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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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嫤跟秦钰道别,回到秦府,看见沈无况喝了酒,浑身都是酒气地趴坐在院子的石桌上,一只手自然垂落,一只手垫在头下。
她知道,知道他为什么去喝酒,就是因为知道为什么,所以看见他这样,她的胸口就有一种闷痛的感觉。
她赶紧上去扶他进屋。
这大太阳的,万一晒中暑了就不好了。
“别碰我。”他的酒量一直都很好,她怎么会忘了呢?
“……啊,原来你醒着呢,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想把你扶进去呢。外面太阳那么大,晒出病就不好了,哈哈……”
林嫤收回手局促地站在他身边,一时周围很安静。
沈无况抬头,明明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看她眼神却那么安静,那么……认真。
他说:“我今天又去喝酒了。”
“嗯,我知道。”
他依旧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喝花酒。”
“……啊,我……我今天跟赵厨子学做饭呢!你看!”林嫤伸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给他看她这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短衣,她笑着说,“就是我手有点笨,切菜都不敢,待会晚饭,我给你尝尝我做的红烧鱼吧!”
他瞥开眼,看着地面:“我不饿。”
“这样啊……那那好,那改天吧!我继续去学啊,下次一定做得更好吃!”
林嫤转身要走,沈无况说:“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林嫤咬着嘴,用力咬,才能平衡胸口的不适,她用尽了力气,转头笑着说:“你说什么呢,我又没干什么……”
沈无况看她的苦笑,她连苦笑,都可以这么美。
可是这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想再看见了。
“我已经休了你,你有什么资格呆在秦府?”他说这句话,就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没有任何情绪。
是啊,就在杜辅之走了之后,他没有犹豫,让她去书房找他。
当时她让小安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跟她一起进去,他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喝完了羹,让小安退下。
书房的门被他关上,他拿了一封休书递给林嫤。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的,又那么周全,让她没有一点可以反驳的地方。
他说:“你走吧。”
林嫤把休书打开看了看,说他字写得太敷衍,潦潦草草的,她就当着他面,把休书给撕了。
没事,他可以再写一封。
她拿到后又看了一眼,说这年头休书都一样,他写得没新意,再撕。
这样几次下来,直到沈无况觉得没意思了,就没再写下去,随她去吧。
可是两个人心知肚明。
这件事,林嫤没敢告诉秦钰,因为她太了解秦钰了。如果秦钰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二话不说上门来找沈无况,揍他,逼他道歉,直到他认错为止,否则就闹个不停。
可是这件事,他并没有什么错,所以他不会认错的。
她不能再让秦钰出现在他面前了。
林嫤说:“这是你单方面的,反正我不同意。”
“这是你要求我给你的。”
“可是你也说过,这辈子都休想让我离开的!”
他说:“我反悔了,真的,我现在求你离开,你走吧。”
“我不走!就不走!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我林嫤,林府三小姐,沈平奚之妻,我坐定这个名号了,你赖不掉。”
沈无况站起来,看着她,冷冷淡淡的。即使背着光,眼神里的情绪还是让林嫤一目了然。
他的笑容是最好看的,可是她很久都没见过他笑了。她把一个那么爱笑,那么风流倜傥的男人逼成这幅模样,也挺厉害的。
“随你。”他进屋关上门。
林嫤歪歪头,笑了一下,向后厨走去。
……
秦钰饿了,想去厨房偷点吃的,她去厨房的路上,不小心听见两个丫鬟在说话。
“我上次看见二少夫人在外边跟人打架。”
“我上次看见二少夫人在外边跟男人喝酒。”
“我上次看见二少夫人光着脚在河边抓鱼。”
“哎,二公子这么好,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夫人呀。”
“哎,我们苏府倒霉呗,你们没听说吗,二少夫人在嫁进来之前,说了一年多亲事都没人敢要呢。”
“我还听说了,她打过张府的公子呢。”
呦呵,原来她秦钰名声这么大啊!
秦钰背着手抬头挺胸地走过去,两个丫鬟看见是她,赶紧低头转身走了。
呿,都是纸老虎,没胃口了,她还是出去吃吧!
秦钰坐在包子摊前,包子还没端上来,她就听见旁边那桌俩大爷对她指指点点的,秦钰瞄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也在用眼睛斜她。
秦钰竖起耳朵听他俩在叽叽咕咕什么……
呵!他们说的哪里是她秦钰啊!根本就是在说书吧!
什么把自己丈夫整成残废!那是他自己摔下马的好不好!还说她水性杨花?那帮喝酒的都是她兄弟好不好!诋毁她不算什么!但怎么能诋毁她那帮兄弟呢!
秦钰大喝一声:“包子不用上了!不吃了!”
她腾一下站起来,甩了下衣摆,扬长而去!
秦钰回到房间,坐在桌边生闷气,一双手撑着下巴,半天没吭声。小春问她怎么了,她用力一拍桌子,就把今天听见的话从头到尾给小春学了一遍。
这些话她平时没少听,听听也就过了!现在倒好,连她那帮子出生入死的弟兄都被人戳脊梁骨了,这还能忍?
她以为小春会帮着她去骂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专嚼人舌根的人,没想到小春却说:“小姐,小春说句实话,您已经嫁进苏府了,您现在的身份,不仅是秦府自由自在快意潇洒的三小姐,不仅是长年在外驻守北关的远行将军,您还是苏府的二少夫人。您现在做的这些事,只顾及到前两个身份,可是在京城,人人都知道您如今是苏府的二少夫人,已为人妻了……”
“连你也这么觉得?”秦钰抬头诧异地看着她。
“……”小春低着头,她知道小姐现在在气头上,说了这么多小姐不乐意听的话,她还是别继续说了……
“可我本来就不想做什么二少夫人!我本来就不想嫁给苏乔的!”
“可是小姐,不论您想或不想,您已经是了呀……”
秦钰站起来跺脚,又跑到窗前深呼吸几口才冷静下来。
她知道,在这种事面前,小春说话一直都是最为她考虑的,现在连小春都觉得是她的失误,才导致她那帮弟兄被人说三道四……
她问小春:“那你说怎么办?”
“小姐如果不想被人诟病,不想您那帮兄弟也被人诟病,只能努力做二少夫人,以德服人!”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只能这么做?”
“对呀小姐。”
秦钰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腾一声坐下来,抓着杯子往嘴里倒了一口茶。
“那我要怎么做?”
小春舒了一口气,小姐真是比以前懂事了!
“小姐你要……”
小春叽叽咕咕一下午给秦钰说了许多,秦钰当然一点没记住,但是小春看小姐态度坚决,所以她决定!帮小姐在苏府找回该有的待遇!做一个受人尊重的二少夫人!
“小姐。”小春拿来一个篮子放在秦钰面前,里面有一些布和针线。
秦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怎么了?你要给我做新衣服?不用了,我衣服够穿。”
“不是的小姐,这是给你的,给你做女红。”
“什么?!”
半个时辰后,秦钰的手指已经被扎了第十七下,她把手里的东西砸在桌子上:“这是人做的活吗?太难了!”
小春把布绷重新塞回秦钰手里:“难做也得做啊小姐!明天我来检查啊!”
说完她就走了。
秦钰气愤得一针扎在布上!
为了兄弟的声誉!为了小春在苏府不受欺负!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
小春今天特别开心,只要想到小姐居然想要好好改变自己了,她总有种自己养的野猪终于不撬猪栏的感觉!
美好!十分地美好!
良会看见小春傻笑地晒着衣服,偷偷走到她后面吓了她一跳。
“良会哥!你吓死我了!”小春用力哼了一下,继续晒衣服,不理他。
“小丫头,想什么这么开心?”
小春说:“小丫头想,接下来就要有好日子过了,所以就开心啊!”
“你这句话倒说得有点意思,难道之前的日子都不好?”
“好啊,以后的会更好!”
小春晒完最后一件衣服,端起木盆准备走,却被良会拉住。
“嗯?”小春回头看他一眼。
良会突然问她:“……小春你姓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莫名其妙。”小春甩开他的手,径直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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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一向是不信鬼怪之谈的,但是他今天确实觉得不对劲,这一定是见鬼了。
而且是一个长得像秦钰的女鬼,坐在房间里埋头……刺绣?
秦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苏乔回来了!
不行!不能被他看见,不然说不定他怎么冷嘲热讽呢!
她秦钰堂堂一个女将军,居然做女红,怕是要被他笑话的!然后他再拿出去跟别人说,那她秦钰最后那点面子就没了!
她赶紧把布绷往身后藏!没想到手上的针没收好,一下扎到她手指头,她一吃痛,手下意识一甩,布绷正好就滚落在苏乔面前。
这一瞬间,秦钰全身都僵硬了……
完了!
苏乔低头眯着眼,一再确认,好像真的是秦钰在刺绣。
就在秦钰扑过来要捡起它之前,他先弯腰拾起了布绷。
“还给我!”秦钰扑上去伸手乱抓。
苏乔干脆把布绷高举在头顶,秦钰跳来跳去都拿不到,她干脆扒在他身上往上够:“还给我啦!”
苏乔不喜欢秦钰这样靠他太近,这让他很不舒服,他伸手一把推开她,她一个趔趄退坐到凳子上。
“你干嘛!”秦钰瞪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刺绣,又抬头看了看秦钰,再低头看了看刺绣,觉得……觉得这只牛绣得……还可以。
“你绣的?”
秦钰红着脸走过来,一把抢走了布绷:“是啊……”
“这只……牛,绣得不错。”秦钰破天荒做了件像个女人做的事,他还是需要表扬一下的。
“你说什么?”秦钰眼睛瞪成鸡蛋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的鸳鸯:“你说这是牛?”
苏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嗯……鹿,是鹿。”
“苏乔!这是鸳鸯!”秦钰冲到他面前把刺绣举到他面前,在上面指指点点,“你仔细看看!这是头!这是嘴!这是翅膀!你看这,我还给它绣了一只脚!”
苏乔拿过布绷仔仔细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感觉还是像牛。他再抬头看秦钰,她一张脸憋得通红,双目圆睁,皱眉看他,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了。
“啊,是鸳鸯,不错,是我眼拙。”
秦钰抢过布绷:“那是~我跟你说是吧,你看看,多好看!”
秦钰这副拿着刺绣仔细欣赏赞叹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让苏乔觉得,特别好笑。
他没忍住,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呵!笑得这么好看,你怎么不去清风楼卖笑呢!
秦钰感觉他这是嘲笑!她自尊心受损了,没心情欣赏他这个惊心动魄的笑容,红着一张脸问他:“你你你笑什么笑!”
苏乔说:“笑你鸳鸯绣得好看。”
秦钰不笨,她还能不知道苏乔这句话什么意思?嘲讽呗?
她说:“你喜欢是吧?喜欢我就把这个做成荷包送给你,你给我天天挂着。”
苏乔这下笑不出来了。
……
小春觉得,小姐真的变了,她不仅要学刺绣,还要学做荷包!
小春用了两天的时间,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了小姐,至于小姐最后做得如何,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嘛!
秦钰面对着手里的绣绷,每次只要坚持不下去,就想想这个荷包是要给苏乔戴的!
只要想到他那副苦脸,她就能立刻重燃斗志!使出浑身解数!
没两天荷包就做好了。
当她手指裹满纱布把荷包给小春看的时候,小春面目有些狰狞……
小春告诉自己,认真并严肃地告诉自己,小姐做的这是一只荷包,不是一只沙包。
“小姐,做得……真棒!”小春觉得口是心非可真是不容易啊。
“真的嘛?”秦钰眉眼都是欢快的神色,仔仔细细看着这只大红色的荷包,捧在手心里哈哈大笑,完全忽略了十根比棍子还粗的手指头。
谁说她秦钰不行的!看这做得多好!看苏乔还能怎么笑话她!哼哼!
入夜,苏乔回来,才刚低头撩衣摆踏进苏府大门,就突然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秦钰拦住去路。
她手臂张开拦在他面前,皱起眉头,抬着下巴看他。
苏乔瞥了一眼她十根裹满纱布的手指,眉头紧皱。
这疯丫头又惹事了?
……受伤了?
他刚想开口问,就见她突然收回手臂,抓起他的袖子就把他往自己院子里拉,一脸的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这可是真的,她从午后做好了荷包就一直等着苏乔回来,迫不及待想把这个荷包给他看。只要想到他被她所折服的模样,她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苏乔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轻轻挣脱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秦钰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一眼,苏乔却冷淡地瞥了她的手一眼。
“手怎么了?”
秦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还不是小春嘛,看她手指扎得发紫,乘她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就拿纱布给她偷偷裹上了。
其实她早就醒了,也觉得没什么好裹的,可是看小春跪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给她上药,她就没吱声。
“这个呀?”秦钰满不在乎地说:“嗨没事儿。”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大红色的东西,献宝似地伸到苏乔面前:“你看!”
苏乔睨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皱皱巴巴,似乎快撑破皮的圆鼓鼓的饺子形状的东西,看见上面有头牛,心里便了然。
这就是她这几天不吃不喝埋头苦干弄出来的……荷包?
“怎么?”他问。
“做得怎么样?”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让人不忍直视。
“嗯。”他直视前方。
秦钰明白他这声“嗯”就是对她荷包最大的肯定,她叉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苏乔皱了皱眉,想越过她就走,她拦住他,把荷包伸到她面前:“说好了送你的,你得天天挂着,来!”
苏乔二话没说赶紧转身就走。
想走?
秦钰一个空翻落到苏乔面前:“苏大官人,去哪里啊?”
苏乔目空一切看着前方,不说话。
秦钰上下打量他:“想反悔?这可是我前前后后做了这么天才做好的,我秦钰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玩意儿,你就不准备赏个脸?”
她见苏乔还是不说话,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就有点不开心了,没想到他这么不讲信用!
秦钰想起苏乔本来就是个伪君子,心里冷哼一声!
“行吧,其实我知道做得不咋样,既然你这么不讲信用,那就算了。我看谁卖我面子就送谁吧。”
荷包是男女定情之物,她想送谁?
苏乔抓住转身的秦钰,把手摊开:“君子一言……”
秦钰看看他伸出来的手,突然就笑了,把荷包重重拍在他手心里,眼里都是光彩:“驷马难追!”
苏乔低头看着手里的沙包,哦对不起,荷包的时候,他皱着眉,眼眶微红。
秦钰想,只不过送他个荷包,有必要这么感动吗?
她哪里知道苏乔有多后悔!
谁让他当初多嘴的?他以后要怎么跟别人解释,身上为什么要挂个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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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秦钰做荷包做得可谓是废寝忘食,今天一吃完晚饭就回房打地铺了,她得好好睡上一觉,休息休息。
“小春。”
“欸!”小春跑进来,“怎么了小姐?”
秦钰一屁股坐到地铺上,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你去打盆水,我洗漱洗漱,犯困了。”
“好!”
小春答应一声就端起脸盆打水去了,没一会儿就端了盆水进来,正要给秦钰拧帕子呢,良会来叫她,说是大少夫人找她拿上次晒好的艾叶。
“小姐你等会,我去去就来。”
秦钰点点头,就先闭着眼休息一下,没一会就听见脚步声。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小春的脚步声,是苏乔的,又轻又稳,不急不躁。
她现在正困着呢,没力气跟他打招呼,就闭着眼坐在地铺上一声不吭。
苏乔进门看见秦钰坐在地上假寐,看的出来她神色疲倦,他安安静静地坐回书桌前,打开一本卷宗。
半刻钟了小春还没回来,秦钰都快倒下去睡着了。
“呆子……”秦钰喊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还是耷拉着头,闭着眼。
“我困了……你过来给我洗个脸呗……”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睡着后的梦话的呢喃。
他继续看卷宗,没理她。
“嗵”一声,秦钰往后倒在地铺上,这下彻底睡过去了。
苏乔余光瞄见她十指的纱布,知道她现在不能碰水,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收起卷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一个女人,睡相怎么这么难看,四仰八叉的,这样都能睡着?
他挽起袖子露出好看的手腕,走到一边,将帕子放进脸盆里搓洗拧干,转身在秦钰身边蹲下。
青色的衣摆落在地上,一室安静。
小春其实早就回来了,她看见姑爷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间看书,又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坐在地上的小姐,她就躲在门外没敢进去打扰。
哎,这一室静谧美好,她怎么舍得破坏啊。
她现在正躲在门外,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感觉心里满满的,眼里都是微笑。
哎呀小姐,要是你也能看见这一幕就好了。
苏乔瞥了门外一眼,摆了摆手,小春一个激灵!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呢!心悸之余赶紧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忍着笑退下了。
苏乔看着眼前的秦钰,她看起来睡得很沉。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头,拿起帕子在她脸上轻轻地擦拭。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脸颊,嘴唇……和下巴。
他又让她躺好,重新拧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脖子和手心手腕。擦手的时候她好像皱了皱眉头,呢喃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的手原本比她大了很多,可是现在要算上纱布的话,两个人的手都快一样大了。秦钰的手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她手心很多老茧,掌心粗糙,一点也不细腻。
看着这一层层裹得厚实的纱布……
真是个疯丫头。
苏乔放回帕子,跪在地铺上动手给她更衣。
她怎么就这么喜欢这身男人一样的装扮?别的女人,发髻高挽,细眉红唇,石榴罗裙,华衣加身,她就不能也学学?整天打扮成这副模样出去厮混,每天都能听见良会回来禀告说她又去哪哪找人喝酒,又去哪哪惹是生非。
抓贼毁了哪家的鸡窝,收拾地痞砸了谁的摊子,拿银子施舍了多少骗子,去河边找人教她凫水又差点溺水,还和一帮难民去河边抓鱼。
不会凫水抓什么鱼!
要不是他脾气好忍着,早就给她家法伺候了!
疯丫头。
他轻手轻脚地给她脱下外衣,怕碰到她的手,脱袖子都不敢太用力。
苏乔不知道在他昏迷的这几个月里,秦钰是怎么照顾他的,难道也像这样给他洗漱更衣?
脱到只剩下最后的中衣,苏乔向下的手有些犹豫。
秦钰的头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呼吸声均匀缓和,露出的脖子的位置,雪白细腻,很好看。
他低眼看着她,又是一室安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钰迷迷糊糊觉得脖子和肩膀睡得酸酸的,有点不舒服。她呢喃着换了一个姿势,就像猫一样,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终于找到那个最舒适的姿势,她才停下继续入眠。
他眨了下眼睛,伸手拂去她颊边的碎发。
现在天气炎热,她只穿了一层袴裤。
罢了,不褪了,就这样睡吧。
他弯腰给她脱掉鞋子,将她微微横抱起,跪着挪动了下位置,再将她摆正轻轻放下,给她盖上薄毯。
秦钰在湿帕子碰到脸上时就有感觉了,她迷迷糊糊,以为是小春回来了,心里埋怨了一下这丫头现在才回来,但是没有睁开眼,也不想醒过来,太困,就任她给她擦脸擦脖子擦手脱衣服。
后来一段时间没动静,她就真睡着了。
可是就在苏乔抱起她的时候,她一向警惕的意识有些清醒过来,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声音问,是谁?
苏乔坐回书桌前,拿过卷宗,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个地方。
内室的灯被他吹熄了,现在房内只剩下他翻书的声音。苏乔没看见屏风后的秦钰迷迷糊糊睁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外室的灯火,看着书桌下他一身落地的长衫,又沉沉睡去。
……
秦钰自从决定成为良家少妇以正自己名声,从而正弟兄名声之后,她对做荷包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现在她不仅给苏乔做了一个,她还要给林嫤也做一个!
可是小春今早碰到姑爷出门,姑爷对她说,别让小姐再刺绣了,换个别的让她学学。
于是小春现在拦住正对着针孔穿线的秦钰说:“小姐,荷包是男女定情之物,不能乱送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秦钰常年在关外混在男人堆里,根本不知道还有这说法,看着一篮子的针线,和已经绣了一半的金色兰花,“算了,做都做了,半途而废可不是我秦钰的行事风格。”
“小姐……”
“怎么了?”秦钰正忙着穿线呢。
“您手指头都肿成这样了,就算了吧……”小姐不喜欢手上缠着纱布,一大早就把纱布给扯了,现在几个手指红得发紫还肿起来,看了让人觉得心里怪难受的。
“那不行,我和林嫤也那么多年情谊了,总得也送她一个吧!”
小春纳闷:“小姐什么时候跟表少夫人有情谊了?”
秦钰愣了愣,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好在也是一起出嫁的,和她也还合得来……”
小春却在想,小姐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啊,人家林三小姐跟小姐,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嘛,连气场都不一样呢……
虽然出嫁后两人见过那么一两次,可是也没到送她荷包的份上吧?
是的,秦钰和林嫤早已认识的这件事,连小春也不清楚。
“总之这个你别管了。”
“好……”
小春看着小姐埋头刺绣,不知道姑爷看见了,会不会怪罪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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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有人来苏府找他,传个口信又走,每次来的人还不同,而且有时候早上很早就出门,赶着晚饭时间回来。
秦钰现在四处打听皇上下诏书的事,因为林嫤的原因又不敢去问沈无况,许多消息好像都不太靠谱,她现在又开始急了。
可是现在急也没用,她问苏乔,苏乔说不知道,问苏难,苏难也说不知道,斗胆问了苏不学,苏不学也说不知道。
呵,合着他们每天上朝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到是吧?
她决定做好手中这个荷包之后,亲自去皇城找皇帝伯伯问问。
苏乔回来看见秦钰又对着灯笼埋头做荷包,盯久了就揉揉眼睛继续做,他坐到她旁边看着她,直到秦钰抬头看他。
这一看,又扎了下手。
其实秦钰学到现在,扎手的次数已经少很多了,做得也比之前的齐整了一些,至少能看得出来这是荷包,这就说明,她还是在进步的。
苏乔夺过荷包,放回针线篮里:“别做了。”
秦钰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重新把荷包拿回手里:“我都快做好了,这次做的总算不错了吧?”
“我有一个就够了。”苏乔的言下之意就是,即使你那个做得丑,我也不嫌弃,不用再做了。
“谁说这是给你啊……”秦钰瞥他一眼。
自作多情。
安静了一会,苏乔看着她手里这个白色的,绣着不知道什么金色花纹的荷包,声音有点冷淡:“你想给谁?”
“……朋友啊。”
林嫤现在破罐子破摔是一回事,被人知道她们其实是多年好友,则是另一回事。
要是被别人知道林嫤其实很早就认识秦钰,别人会不会以为林嫤现在这个状态,是她秦钰带坏的呀?什么人跟她秦钰联系在一起,都可能会被诋毁吧……
他苏乔这么聪明,要是说是送给林嫤,他肯定能猜出来,所以她还是不能告诉苏乔……为了林嫤的名声,为了她自己的名声。
苏乔看着她,不说话。
朋友?什么朋友?什么朋友能好到送荷包?秦钰认识那么多男人,是不是都要一人送一个?
他看她这么认真的模样,手里的荷包,做得确实比他腰上挂的这个好看多了。
“秦钰。”
她抬头看他,这一看,又扎了下手:“嘶……”
“干嘛?”她吮了吮扎到的食指。
“我嘱咐小春叫你不要刺绣,她没有尽职尽责,我是不是该罚她?”
他啥意思?
秦钰看着她,不明所以。
苏乔喊:“小春。”
小春正在外面跟良会扎着马步学招式呢,听见姑爷叫她,赶紧跑进去:“姑爷有何……吩咐……”
小春看见姑爷的脸色这么难看,看见小姐没听她的话把荷包藏起来,又拿出来做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下完了!
秦钰觉得不对劲啊,她做个荷包跟小春有什么关系?
小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说:“是……是小春的错!小春没有拦着小姐刺绣!小春不应该知情不报!小春现……现在就去……去领罚!”
苏乔看着秦钰说:“去吧。”
小春一咬牙,站起来出了门。良会看着她出来,走到院子中间,跪在冰冷的地上,叹了声气。
这丫头摊上这么个不长心眼的主子,也是可怜。
“你罚她干什么?”秦钰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扔下荷包就想出去把小春拉起来,却被苏乔拽住了胳膊。
“坐下。”
秦钰才不理他呢,刚要甩手,没想到苏乔一个用力,把她给拽得失去了重心,坐到了他腿上,苏乔用胳膊圈住了她。
“放开。”
苏乔没理她。
“我跟你说放开!”
苏乔还是冷眼看着她。
“你!”
她腿向前踢着,不敢对苏乔怎么样。这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万一又撞到他哪里就不好了。
他禁锢住她说:“小春该罚。”
秦钰停止了挣扎,怒道:“小春什么都不知道!她劝我了,我偷偷背着她做的!”
“那就更该罚。”
“你!那你想怎么样!”
苏乔放开她,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
秦钰愤愤地站起来坐到旁边盯着他。
苏乔站起来关上了门,走到她面前:“送给谁?”
“不能说!”
“良会,拿两个水桶给小春提着。”
屋外的良会又叹了口气,才说:“是!”
秦钰真暴脾气了,想站起来跟他理论,又被他冷到带煞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说吧。”
秦钰咬着牙:“不能说!”
“桶里各加一升水。”
“是!”良会看着小春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给她提着的桶里舀了两瓢水。
“苏乔!你别欺人太甚!”秦钰一张脸都气红了。
“那你说,还是不说?”苏乔冷眼看着他,他周围的温度都似乎降低了。
秦钰捏紧了拳头:“告诉你的话,就是背叛她!”
呵!
苏乔看着别处冷笑了一声,敢情坊间关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还真是值得考究了。
“良会,给她加满。”
小春根本就提不动了!光是提一升水就够吃力了,加满根本提不起来嘛!
小姐!你!哎呀!
小春真是欲哭无泪。
“苏乔!”她秦钰的丫鬟,只有她自己能欺负!她要是连个丫鬟都护不住,还护个屁的大宋江山啊!
她现在听见外头小春吃力的声音,急得要死,她知道就算她现在冲出去让小春起来,小春也还是会听苏乔的,不敢起来。
这里毕竟是苏府……
“我说!”秦钰瞪着他。
苏乔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她,一身孤冷。
“……送到秦府!”反正都是往秦府送,秦府那么多人,他能知道送给谁?
天呐!我的神啊!
小春听见小姐这句话血都要呕出来了!
小姐啊,您这是要小春长跪不起膝盖跪穿啊!这下真的玩完了!
良会蹲在旁边看小春这幅哭脸,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笑笑!你还有心情笑!
小春狠狠剜了他一眼。
良会怕苏乔听见,笑着低声说:“你这主子还是蛮有意思的。”
小春觉得,摊上这么个主子,干脆咬舌自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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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沈无况?还敢隐瞒说是朋友?
苏乔走上前,一把拽起了秦钰的衣领,将她从凳子上提起来,冷眼看着她:“有意思。”
秦钰不知道他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苏乔现在是真不能惹了,他居然把她给提了起来!他可是苏乔啊!
这动作要是她爹,他哥来做,那她倒觉得正常,可是,他是苏乔!
苏乔从腰后拽下她送的荷包,扔到桌子上:“你送的东西,还真是廉价。”
“你说什么呢你!”秦钰看了眼桌上的荷包,抓住他勒住她衣领的手,觉得都要被他勒死了!
“别碰我。”他盯着她抓他的那只手。
不碰就不碰!要不是看在你摔过马的份上,我早把你手给拗断了!
“你快勒死我了!”秦钰放开手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我不就……送个荷包嘛,你……又不是……没有……”
苏乔见她一张脸通红,似乎真的不能呼吸了,一咬牙,放开了她,她一下子摔回凳子上。
秦钰上次撞到桌子,这次又撞上了!而且不仅撞到了背,还撞到膝盖,现在感觉浑身都疼!
上次背上肿了整整五天呢!
苏乔这家伙!
她咬牙死撑着不发出痛呼,她感觉骨头都要撞碎了!
苏乔见她蜷缩在凳子上,一手摸着后背,一手抓在膝盖上都不能动弹的模样,这一下她好像撞得很疼。
他双手负在身后捏紧拳头,看着这个疯丫头埋着头,喉咙里还发出痛苦的嘶声,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声:“怎么了?”
秦钰疼得牙关都咬得发紧:“疼死我了……”
苏乔明明上一刻还被她气得要死,因为她这句话,怒气一半都变成了无奈。见她半天了还没缓过来,可能是真的很疼。
一闭眼:“良会!让她起来!”
屋外的良会听见这话,瞪大了双眼,吃惊得看了看小春:“你主子干啥了?这么快就让公子转变态度?”
小春也惊讶啊,嘴张了半天,才摇摇头。
两个人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面色好奇又凝重。
该不会小姐把姑爷给揍了吧!
良会拿下小春手里的水桶:“都让你起来了你还愣着干嘛!”
“哦哦哦哦哦!”小春赶紧爬起来拍拍裤子,揉了揉膝盖,敲了敲腿和酸疼的手臂。
“你猜里面干啥了?”良会好奇地想过去看看。
小春一把拦住:“你不要命了?小姐耳朵比狗还灵,要是被她知道我们偷看就死定了!”
“我就好奇……”
“我也好奇,我估计……”小春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估计姑爷被小姐揍了……”
良会一想,这确实有可能,就少夫人那脾气,哎,公子这么文弱,还不是被欺负定了么。
为了公子的面子,还是不偷看了吧。
哎,公子真是可怜。
“那咱赶紧走吧,万一又有情况你又得跪了!”
“走走走走走!”小春和良会一人提着一个水桶,赶紧跑了。
……
苏乔坐到她旁边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她:“还疼?”
秦钰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抬头瞪他,眼眶都疼红了:“要不你撞个试试?”
他手伸过去,被秦钰打开:“又想干嘛!”
苏乔心里不是没有火,这疯丫头明明做错了事,说话还理直气壮的!
他一把把她捞起来,秦钰只觉得这个抱似曾相识,跟梦里那个小心翼翼的有点像,一下子竟然忘记了挣扎。
苏乔把她放到床上摁住她:“别动。”
秦钰现在痛得根本就不想动,而且一碰到后背就疼,她干脆趴着,看苏乔不知道在柜子里找什么,翻了半天,拿出一个瓷瓶子走过来。
“你想干嘛!”下毒?
秦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苏乔说:“你捂嘴干什么?上药!”
哦哦,上药啊……
她忍着痛爬起来脱衣服,脱到一半才发现不太对,赶紧又把衣服给拢上,转头见苏乔正看着她,她脸一红:“你你你让小春来!”
苏乔看了她一眼:“小春。”
此时小春都走到沿廊尽头了,正想溜回自己房间呢,听见姑爷的呼声,立马停住脚步一脸苦相。
良会说:“赶紧走啊!”
“姑爷喊我呢……”
“就当没听见,快走。”
“这样行嘛……”
“难不成你又想跪?”
小春的头摇成拨浪鼓,赶紧跟着良会溜了。
苏乔喊了两声没见小春来,就知道这丫头怕受罚溜走了,又看了秦钰一眼。
秦钰气得一掌拍在床上!
死丫头!老子都因为你受伤了,你居然给我跑路?
她转头看见苏乔正面无表情看着她,咽了口唾沫。这张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咋这么好看啊……
她低下眼咳了咳:“我不疼,我不用上药。”
说完她就要下床,一只脚都踩到地面了,又被苏乔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
哎,她秦钰怎么就这么窝囊呢!这男的有啥好怕的?要不是因为太多亏欠,要不是因为不能动手打他,她真就不怕他!
真!
不!
怕……
“我自己来吧……”秦钰低下眼拿过他手里的跌打药,“你……转过去。”
苏乔站起来走到外室的桌旁,原本背着她,但是一看见桌上两个荷包他心里就烦,干脆稍微转了下身,负着手对着门口。
“啊!”秦钰一直提防着他呢,以为他要转身偷看,赶紧抱住自己背对着他,“老子就不应该相信你!刚脱完衣服你就偷看!你果然是个伪君子!”
苏乔莫名其妙地转头瞥了她一眼……
这不瞥还好,一瞥就看见秦钰正裸着背对他。她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身上的皮肤很白。
他的手指微微一缩,胸腔震动了一下。
可他现在没什么心情欣赏她背部完美的线条,因为她雪白的背上有一条已经发紫的淤痕,而且这条淤痕在她的背上并不那么醒目,因为她的背上,全是疤……
“苏乔你还看?你给我滚出去!”真是快被他气死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下流!
“我苏乔的房间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大步走过去,想仔细看看她身上的疤。秦钰见他真过来了,吓得赶紧抓起被子挡住自己,一手抓过衣服找袖子在哪里:“你别过来!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揍你!”
苏乔早就走到她背后了,看她哆哆嗦嗦地翻着衣服找袖子,太急了根本就找不到还胡乱伸手套进去。
“苏乔!”秦钰余光看见苏乔已经站在背后打量她,她根本顾不上穿衣服了,用手拢起被子挡在胸前,身体伏在被子上,闭上眼睛急得大叫,“你别看!你快出去!”
“你要是不想被我看光,就别动。”
“别废话!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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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没说话,拿过旁边的药,扯开塞子,倒在手心。
秦钰闻到浓烈的药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发慌:“我不要你上药!”
他根本不理她,双手将药油搓热轻轻按在撞伤的地方,就这一下,他都感觉秦钰全身都紧绷了,腰忍不住直起来,她声音很急,带着哭腔:“我说了不要你上药!你别碰我!”
她伏在乱作一团的被子上根本不敢动,嘴上却硬得要死,苏乔置若罔闻,轻轻地将手上的药揉按在她背上,手覆盖的地方已经肿起,看起来确实撞得很疼。
他的目光触及之处,也不知道有多少疤。有些细的像是刀割,有些粗的像是鞭痕,肩膀还有一处特别严重,像是刺穿了肩窝,还有很多他没有看过的……她的手臂也有……
秦钰吓得浑身都在抖,他没再往前面看。
“很疼么?”他低声问她。
她吸了吸鼻子,好像哭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腔:“我再信你,我就是猪!”
苏乔一声不吭,她也开始安静下来,偶尔吸吸鼻子。
良久,他还是开口问道:“怎么这么多疤?”
“关你屁事!”秦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不清,眼泪鼻涕估计都蹭被子上了。
苏乔手上一用力,她吃痛了一声:“卑鄙!你就是个卑鄙小人!什么学士,什么大人,全是狗屁!”
苏乔不跟她计较,低头帮她呼了一下上药的地方,没想到她真怒了,直起腰来转头怒瞪着他:“你别太过分!”
她怎么能哭得这么难看?
一双大眼睛红通通的,里头全都是眼泪,头发蹭得乱七八糟,满面通红地瞪着他。
他选择忽视她那双充满怒意的眼,继续给她上药。
秦钰,他很早就听说过她了,当然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第一次留意她,是在去年年中北关大捷。当时消息在京城穿得沸沸扬扬,说秦将军手下的少将果然是英勇善战。
秦将军手底下少将那么多,也不知道人们说的是哪一个,即使皇城内有消息,他对这些事也并不太在意。
那天他约了李府的大公子李容喝茶,路上,一队人马缓缓朝皇城走去,许多人都好奇地出来观看,大街小巷人满为患。
他苏乔最不喜欢热闹,想找条人少的路走,却正遇见这队人马迎面走来,他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呼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北关几个少将回来受封了,此时已是九月。
他抬头看了一眼。
血染斑驳的战旗林立在这队人之间,前面的高头大马上骑着几个年轻人,战袍加身,身姿挺拔,如有神威。
其中有一个人分外引人注目。
她身下骑着一匹小红马,身材一点也不高大,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盔甲,一张脸快被头盔遮去一半,一边拉着马,一边还要扶着头盔,脸上却笑得肆意张扬。
人群里有人说,她就是那个秦钰。
有人附和,秦钰啊,一回京城就惹是生非,谁不晓得她啊。
有人附和,靠着自己亲爹在这里耀武扬威,这种事也要来凑热闹,你看看她身上的盔甲,我看就不是她的。
有人附和,你说话还是小心点,被人听去了,小心被秦府的人找上门!
好像没人说她好话。
秦钰在京城,确实是臭名远扬。
他低头继续走着,秦钰的马正好路过他,他听见她问身边的少将:“你说这次我能不能也有套合身的衣服呀……”
声音消失在他身后。
第二天上朝,几位将士站在百官之间,皇帝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就想要幅合身的战袍,说男人的衣服太大啦。
百官一时之间哄堂大笑,皇帝也笑,说那就赐她一副合身的金丝软甲,问她还要什么,她行礼说不用啦。
皇帝捋着胡子就说,那朕就随意赏你一个五品远行吧。
随意?皇帝的决定哪里有随意的,怕是早就斟酌过了。
官员们这下开始低声议论,这丫头才十八岁,被封五品远行,皇帝这么做不符合朝制啊。
有人说,这次秦钰有功,有功便赏,何人胆敢有意见?
苏乔看了眼说这话的人,是站在前面的平王殿下。
平王出言,便无人敢有议论了。
后来,他听说秦府比武招亲,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张衙内上门做客,被秦钰给打了。
又后来,他听说秦将军和林太师带着女儿去相国寺求姻缘签,回府的路上秦钰跟秦老将军打了起来,把别人茶摊给砸了。
再后来,花媒婆找上门,来找他说秦钰的亲事。
秦钰啊,他知道,说亲说了这么些年都没个着落,人人避之不及的那个五品远行。
他二话不说就把门给关了。
花媒婆又给他说了林嫤,林嫤和秦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她倾城之貌,满腹才华,且有惠王来人传口信,明牵制暗威胁,要苏乔务必接受这门亲事。
苏不学说,如今惠平两王明争暗斗,我看惠王还行。林嫤这丫头也不错,不亏。
苏乔犹豫,最终点头答应。
直到那夜张荃等人请他游湖,那扇舱门被人踹开,冷风刮人,那是他第一次看清了秦钰。
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打在脸上,她一身劲装,腕带飘飘,衣裾翻飞,满面怒气。
记得他当时心里叹了口气。
哎,谁找来的麻烦啊。
苏乔看着秦钰身上的疤,突然有很多话想问她,却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好了没?”她闷声。
苏乔见差不多便停下手,把衣服整理好递给她。
“你出去。”
他将药整理好起身放回柜子里,开门走出房间。
秦钰见他真的出去了,低声骂了几句,拽起藏在被子底下的抹肚,气得一拳头砸在被子上。
“苏乔,我秦钰跟你没完!”
苏乔坐在院子里,暖风浮动,他手支着额头撑在石桌上,听着树叶的声响。
手上的药味很浓,还有抚在她身上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秦钰的五品远行,是靠那些疤换来的,不是因为她是秦老的女儿。
她是几岁上战场的?
她在关外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为什么明知道会受伤,还总是想逃出关?
难道苏府的这么安定的日子,还比不上在关外打打杀杀?
苏乔发现自己对秦钰,越来越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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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秦钰和苏乔都睡得一点也不安稳。秦钰背对着床,苏乔则看着她的背。
第二天一大早,秦钰发现桌上两个荷包都不见了,她问小春怎么回事,小春说,姑爷扔了。
“他人呢!”秦钰火冒三丈,合着她这么多天白忙活了!
“姑爷一早就出门了……”小春低头不敢看小姐,怕小姐追究她昨晚溜走的事。
“去哪里了?”
“小春也不知道啊……”
“良会呢!”
“他跟姑爷一起走了……”
“荷包扔哪了?”
小春犹豫了片刻:“姑爷……不让说……”
“嗯?”她严厉地看着她。
小春一瘪嘴:“扔园子的池子里了……”
秦钰冲出院子,见花园旁的池子那么大,水好像还很深。
秦钰回头问小春:“扔池子哪里?”
小春指了指池子有几块浮萍的地方:“好像是那。”
秦钰脱了鞋撩起袖子就要跳下去,小春吓死了,赶紧闭着眼死死搂住她的腰:“小姐你不会凫水的!可千万别跳下去啊!”
秦钰说:“那你给我下去捞。”
小春苦着一张脸:“哦……”
小春沿着池子跳下去,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才浮起来,一张脸上全是水,头发贴在脸上一副狼狈的模样:“小姐,只找到了一个……”
秦钰:“赶紧上来!”
小春爬上来把湿透的荷包递给秦钰,是那个还没做好的。秦钰帮她摸了摸脸上的水,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害她差点没清白了!
她看着手里的荷包,又看看池子。想想算了,苏乔这种人送他也不知道珍惜,还拿去扔,她秦钰,再也不会送他东西了!
这时已经仲夏季,小春就穿了一件薄麻禙子,禙子一浸水变得有些透,贴在身上,当然秦钰现在只关心着手里这个荷包,神经大条以为整个园子里安安静静地,只有她和小春两个人,没想到薛密不知道从哪里荡了出来,一把折扇晃啊晃的,走到了秦钰背后。
秦钰感觉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小春早就吓得大叫一声,还管什么秦钰和荷包啊,捂着胸口拔腿就跑!
薛密看着跑远的小春,嘴角扯了一下,才看秦钰:“好久不见啊二嫂。”
“你啥时候回来的?”他不是去洛阳游学去了么?怎么游着游着又晃回来了?
“刚到。”薛密这次回来,可是有事情的。
来讨债。
他看见秦钰手上攥着一个东西,又看地上的水渍:“二嫂这是做什么?”
秦钰说:“没什么……你……好好逛,我走了。”
她赶紧一溜烟跑了。
薛密看着这对主仆,笑着摇了摇扇子。
……
秦钰回到院子把荷包放在园子里晒,没到中午就干了,傍晚的时候苏乔回来,秦钰已经把荷包做好了。她饭后回到房间叫来小春,跟她耳语了几句,嘱咐她明天把荷包交到林嫤手里,还别忘了跟林嫤邀功。
“小姐,这样真的好吗……”虽说小姐和表少夫人确实也算有情,不过此情非彼情啊……
“快去吧。”
“好吧……”
小春接过荷包,转头就走,走到门口,苏乔正撩衣摆跨门而入,她赶紧把荷包藏到袖子里,低头冲了出去。
苏乔意识到什么不对,一声不吭坐到桌边喝茶。秦钰不理他,坐在梳妆台前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就是谁也不准备先说话。
难道他就不准备解释一下么!他凭什么扔她的荷包!
秦钰跟苏乔比定力肯定是比不过的,她有些愠怒,把匕首放回抽屉里,转身就走,没想到被迎面走来的薛密摇着扇子堵在了门口。
“哟,二嫂这是要去哪里啊?”
秦钰说:“屋子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你瞧……”薛密身后的那只手拎出一壶酒,“这可是我从洛阳带来的牡丹佳酿,我可就带了这一壶,二嫂赏个脸?”
秦钰瞥了身后的苏乔一眼,她才不想跟这种人一起喝酒呢:“不必了,你们喝吧!”
薛密一挑眉:“真是可惜……哦对了,今天二嫂带着丫鬟在池子里捞东西,不知道是捞什么呢?”
薛密!要你多嘴!
秦钰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完了。
苏乔说:“我今日也不想喝酒,你先回去吧。”
薛密这下就不开心了,可是一看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太妙,他还是赶紧走吧:“哎,看来今天来得不是时候啊,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孤斟自品,一醉方休了!”
他笑着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
秦钰低头要走,苏乔说:“小春明日去秦府,就不用再来了。”
她身子僵了僵,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或者你把荷包扔了。”
“凭什么!”
苏乔不想跟秦钰废话:“你自己选。”
“苏乔,你真的很过分!”
不行了,她秦钰不等什么诏书了,她必须走,现在!立刻!马上!
管他是谁呢!谁也别想威胁我秦钰!
她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苏乔冷眼看她,看她打开柜子从最里边拿出两个包袱,他就皱起了眉头。
看她从抽屉里倒出很多七七八八的东西塞进包袱里,他眼睛开始眯起来。
看她提起包袱就要走,他关上门站在她面前:“去哪?”
“给我让开!”秦钰用尽力气把他一推,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肩膀撞倒了凳子,凳子倒下来,正好磕在他额头上,他顿时整个人瑟缩在地,秦钰心里一惊,但是怒气更甚!
她心一狠拉开门,就看见小春站在门口,她一把拉过小春:“跟我走!”
“小……小姐……姑爷流血了……”小春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指着倒在地上的苏乔,赶紧跑去找大夫。
哎,姑爷真是倒霉啊,怎么就娶了小姐呢!
秦钰回头一看,心里一凉,怒气一下就变成了害怕,赶紧扔下包袱就冲上去扶起他:“你这个废物!一个大男人!连站都站不稳!”
吕隽本来就说了不能再让他磕着碰着了,她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呢!苏乔额头磕出了血,这下看起来很严重!
苏乔抓住她的手:“你不准走……”
秦钰哪里还有心情跟他计较这些?赶紧给他扶起来扶到床边躺下。苏乔死死拽着她的手腕,额头的血蜿蜒而下,又让她想起那次意外。
“你这次要是敢晕过去,我秦钰就一把火把你这苏府给烧了!”
“你也得有这胆量。”
秦钰被他拉着走不开,干脆捏起袖子给他擦额边的血。
苏乔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你把荷包给我扔了。”
秦钰诧异地看着他:“你现在还有心情跟我说这个?管好你头上的伤吧你!”
苏乔把头伸回来:“你不扔就别碰我。”
秦钰觉得这人可能脑子真的撞坏了,他那么用力拽着她,到底谁碰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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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求着要碰你还是怎么?你死活关我屁事!”
“那你为何如此紧张?”
“我……我秦钰没你这么没良心!”
她手伸过去,他却歪头躲开:“扔不扔?”
你这个死臭呆子!
“不扔!明儿就送秦府去!你能拿我怎么样?我秦钰想走,没人能拦得住!”
“你简直不可理喻!荷包乃定情之物,你把沈无况当成谁?你又把我苏乔当成谁!”苏乔从来没这么生气过,他玉面愠怒,死死盯着秦钰。这一幕要是被苏夫人看见了,估计都不敢相信这是她那个没什么喜怒哀乐的儿子。
“这关表哥什么事?我又不送给他!”
苏乔这下愣住了,秦钰袖子伸过去擦快流到他眼里的血。这死呆子,血都流成这样还有心情吵架!
苏乔问:“那你送给谁?”
“你别管了!反正不是男的!”毛病!你真以为我秦钰水性杨花啊?要是被我爹知道,早把我皮都给扒了!
“真的?”他怀疑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我秦钰在你眼里就有那么笨吗?我秦钰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吗!”
“是。”
“你给我去死吧!”秦钰一手指戳在他伤口旁,疼得苏乔用力抓着她的衣服。
“你这疯丫头!”
“你个臭呆子!”
两人怒目而视良久,苏乔突然一把将她拽下,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唯有苏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秦钰咽了口唾沫,他想干嘛?
苏乔的呼吸都轻了,他顺着眼,睫毛颤抖着,看着她的嘴唇。
他的呼吸有些颤抖,这一瞬间,他承认自己鬼迷心窍了,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慢慢地,凑上去……
“小姐!大夫来了!”小春急冲冲地冲进房间,愣了一下,又急冲冲地冲出房间。
天啊!天上是放烟花了吗?为什么她心情一下子这么美丽啊!
苏乔一把推开秦钰,看向别处,敛住自己眼中那一丝狼狈,装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秦钰揉着被他推到的肩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干嘛?一下把人拉过来,一下把人推出去,很好玩是么?
难道是她身上是有什么味道么……
秦钰不自在地拉过自己的衣服闻了闻,闻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味道啊……
“进来。”苏乔说。
“哦!”小春笑得像喇叭花一样,拉着大夫就进来了。
大夫坐到床边给他诊视,小春就看着小姐傻笑。
“你笑什么?”秦钰皱眉看她。
“小姐……”小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姑爷警告的眼神,闭了嘴。
“什么?”秦钰问她。
“哦!我是想问小姐,咱们还走吗?”
秦钰看苏乔:“你让不让小春回来?”
小春这下就不知道是啥意思了,秦钰看苏乔不说话,那就是他默认了。
“不走了,你明天记得把荷包送去秦府。”
小春瞪大的眼睛,小姐你怎么把这个给说出来啦!
她冷汗突然冒出来看了下姑爷,可是姑爷好像无动于衷。
小春大概知道姑爷这伤是怎么来的了,看来姑爷可能知道这件事,才跟小姐吵架挂了彩的。
“小姐,你怎么把姑爷又弄伤了啊……”小春小声在秦钰身边嘀咕。
“还不是他自己吗?没用什么力气就倒在地上……”
大夫边给苏乔包伤口边说:“公子并无大碍,我给他开副药,喝两天就好了,这伤口的药,一天换一次,千万不能碰水吹风,否则留疤就不好了。”
“好的好的。”小春赶紧答应下来。
小春送大夫离开,秦钰看苏乔头上又包起纱布:“你就是个倒霉催的,以后少惹我就少吃点苦头,跟你说了别惹我你还不听……”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善茬。”
“你!我懒得跟你说!”
……
第二天吃过午饭,小春得空带着荷包来到秦府门外,却碰到了良会。
“良会哥?你怎么在这儿?”
良会笑着说:“公子让我来看看,少夫人到底要把这荷包送给谁。”
小春说:“秦府你进不去的,更别说翻墙了,树上都藏着人护着呢。还是我直接告诉你吧,小姐是要送给秦府的表少夫人,林三娘。”
“哦~那你主子为什么要瞒着公子呢?”
“谁知道啊,小姐做事一向这样的,我进去啦。”
良会点点头,他跟踪秦钰这么久,早知道秦府不好潜入了,于是转身慢慢悠悠回了苏府。
小春见良会走了,低头笑了笑。
姑爷,您放心,小春是站在您这边的!
小春跟秦府的人熟,回到秦府就像回到自己家似的,遇到谁相互打个招呼,径直往沈无况的院子走去。这才刚踏进院子的门,就看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小春看见林嫤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把菜刀,神色严肃地手起刀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忍直视!不忍直视!
不就剖个鱼嘛,怎么搞得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还闭着眼睛剁,还叫得那么大声,根本没剁到嘛……
“少夫人,您干嘛呢?”
林嫤眯开一只眼睛,看见居然是小春,她把刀一扔,手在身前的围裙上蹭了蹭:“你怎么来了?”
小春给了自己两巴掌!
疼!
不是做梦!
可这不可能不是做梦啊!她小春面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衣,系着麻布围裙,头上还戴着块头巾的女人,真的是京城第一大美人林三娘?
那个一出面能迷死汴京男女老少,美貌可睥睨万千少女的林三娘,是她?
“你这傻丫头,干嘛打自己啊?”
小春赶紧走过去:“表少夫人啊,您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小安没好好伺候您吗?”
林嫤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我自己愿意的,穿着我那身行头,没办法做事啊。”
“您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让您做这样的事呢!我去找赵胖子去!”
“不用了!”林嫤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小春把荷包掏出来递到林嫤面前:“这是小姐托我带给您的,她亲手做的荷包呢。”
林嫤捏起这个丑得要命的东西,要不是小春说,她都不敢相信这是荷包。
看这做工,确实像是秦钰做出来的。
她这是吃什么了变了性子?居然开始做荷包?
“她送我荷包干什么?”还这么丑。
“小姐一听是定情之物,说和您情谊最深,所以让我来送给您了。”
“她倒是挺有心。”
林嫤也不知道上面绣了个啥:“这绣了什么?”
小春捞了一眼:“哦,是兰花。”
兰花?这金色的歪歪扭扭看起来像虫子一样的,是……兰花?
金色的兰花?金兰?义结金兰?
哈哈哈哈哈秦钰这傻瓜!金兰是金兰谱,又不是金色的兰花。
林嫤笑着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门吱呀一推开,沈无况从房内走了出来,林嫤赶紧把荷包藏进怀里。
秦府所有关于秦钰的一切,都不能在他面前出现,包括小春!
林嫤给小春使了两个眼色,示意她赶快走。小春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行礼转身离开。
“站住。”沈无况说。
“赶紧走!”林嫤说完还把她往院子外推,给她使了个眼神,小春赶紧低头跑了。
小春跑出秦府大门,回头看了看,低头离开。
表少夫人啊,小春也是站在您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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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林嫤看着沈无况干笑,赶紧走回桌子前拿起菜刀:“我剖鱼……剖鱼!”
于是林嫤又开始闭着眼睛大喊大叫地在那里剁砧板,沈无况实在看不下去了,退回房间把门给关了。
林嫤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正午的太阳这么大,林嫤抬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只要沈无况此时出来看一眼,他可能就不会这么硬着心肠。
他应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吧。
好像有点期盼,其实都是哀伤。
小安洗好了菜跑出来:“少夫人,菜都洗好了,赵胖子说请您过去呢!”
“行,你把这个鱼给我收拾了。”
“是。”
林嫤走到厨房,赵胖子正等着她呢。
其实赵胖子一点也不胖,反而是个瘦子,不过也不太瘦,就算是匀称吧。
秦府的丫鬟都喜欢赵胖子,为什么呢?一半是因为赵胖子做饭好吃,一半是因为赵胖子长得好看啊,五官分明,细皮嫩肉,干干净净地,一点也看不出是个伙夫。
“少夫人,您打不打算给我涨点月钱?我每天除了一日三餐,还要教您做饭。”这些天他都不知道加了多少班了。
林嫤带上袖套:“你要不教我做饭,要不给我滚蛋,自己选。”
赵胖子叹了口气:“您还是切萝卜吧。”
林嫤走到案板前,抄起一根大白萝卜和菜刀,将萝卜竖着一分为二。
这些天她在练刀工,切萝卜成了每日必备课目,由于她的勤奋刻苦,她现在切的萝卜片已经均匀有致,切的萝卜丝也清水纤细。就是可怜了秦府上下的人,天天都吃萝卜吃萝卜,人都要吃成萝卜味了。
“嗯,少夫人勤能补拙,不错不错。”赵胖子在旁边看着,想起这个少夫人刚拿刀时的模样,觉得真是进步多了。
“少夫人,我看您现在切菜已经不错,要不咱学学切肉?”
林嫤说:“不碰荤。”
她看见生鱼生肉的,碰到都觉得脏兮兮,油腻腻的。
赵胖子说:“可是公子喜欢吃荤啊。”
林嫤一摔菜刀:“拿肉来!”
林嫤忍住手上的油腻和生肉的味道,她切肉的手不是很利索。肉切起来和菜不同,压不住就动来动去,她担心切到自己手指头。
赵胖子端了一碗水坐在她旁边,看她切一会,喝口水,看她切一会,喝口水:“二少夫人呐,您这一点点拉的,可学不会切肉。”
“你给我闭嘴!”
林嫤还没切多少呢,就开始大汗淋漓,这一幕要是被林凤知道了,估计都要心疼死,要掀了这秦府了。
可是林嫤说了,这些是要是真被传出去,让他们全滚蛋。下人们面面相觑,知道这新来的少夫人脾气可没另两个少夫人好,大家就默不作声了。
赵胖子看林嫤这满额头的汗,摇了摇头,这不就切个肉么,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林嫤脖子上搭的汗巾给她擦擦汗,汗都快流到眼睛里了。
小安端着一篮子菜走进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心下觉得不妙,赶紧放下篮子跑上去:“我来吧……”
她拿过赵胖子手里的汗巾,轻手轻脚地给林嫤擦汗,赵胖子挑挑眉,坐回原位继续喝水。
……
小春回到苏府,她要准备开始给小姐上第二堂课。
上一堂课,小姐勉强也算学会了刺绣,做荷包,并且得到了姑爷和周围人的勉强好评。虽然跟姑爷大吵了一架,还把姑爷给弄伤了,但是至少小姐这些天没怎么出去惹事了,管家都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几堂课,她要把小姐,从外到内,从上到下,都包装成一个跟姑爷走在一起不违和的二少夫人!
可是半天她都没找到小姐,难道小姐又偷溜出去了?她见姑爷顶着一头纱布坐在房内看书,没敢问,她问管家,管家说:“二少夫人穿着战袍,往皇宫去了。”
小春手紧了紧,她知道,小姐这是要去找皇帝问北关诏书的事了。
可是姑爷怎么,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关心呢?
……
秦钰很久没进宫,她穿着皇帝新赐的战袍,手里捧着头盔,大夏天,确实有些热。她一路昂首挺胸走到皇帝的书房前,徐公公就拦下了她。
“见过远行将军。”
“徐公公,我今儿来求见皇上,劳烦您给我传报一下。”
徐公公说:“皇上今儿事务繁忙,说是谁都不见。”
“一个人也不见?”
“将军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秦钰可不想白跑一趟,她把徐公公拉到一边低声问他:“我听说北关辽人来犯,怎么皇上还没下诏书让我和沈将军回去啊?这都快一个月了。”
徐公公觉得奇怪:“将军,这北关的事,已经平定了呀。”
“平定了?啥意思啊?”这次关外那几根老油条居然把辽人打跑了?这么厉害?她怎么没听说?
徐公公笑道:“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还不是多亏了苏大人那封信么?”
秦钰这下可就真不明白了:“啥苏大人?啥信啊?”
徐公公好奇道:“苏大人早就一封信劝退了辽人,您还不知道这事儿?”
啊?
“哪个苏大人啊?”苏不学?没看出来这老头整天跟苏夫人笑嘻嘻的,真是深藏不漏。
徐公公觉得秦钰怎么好像是真不知道,他说:“是您的夫君,苏仲惟大人呐。”
“你说啥?”秦钰站在那张着嘴,一下子有些懵。
苏仲惟?苏乔?他他他他他他啥时候的事儿啊?她怎么一点儿也没听他说啊?
秦钰惊呼的声音惊动了里头的人,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道:“谁在外头吵闹啊?”
徐公公觉得秦钰惹是生非的名声真是名不虚传,吓得哆嗦道:“回皇上!是……是远行将军前来求见!”
里头的人安静了片刻才道:“让她进来吧。”
徐公公捏了把汗:“是!”
他帮秦钰推开门,秦钰就走进去了。
这皇宫里的陈设自然不必多说,她不敢在皇帝面前打量造次,低头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你这丫头,今日找朕有何要事啊?”
秦钰站起来低着头说:“微臣关心北关安定,斗胆前来讨诏书回关。”
皇帝搁笔,捋捋胡子:“没看出来你这丫头还有这心思,令朕大为感动啊。”
秦钰说:“微臣职责所在!”
“朕知晓你新婚不久,北关如今倒也安定,你且暂留在京城吧。朕谅你这些年也立了不少功,都嫁人了,允你休个长假。”
皇上的话是绝对不能忤逆的,秦钰心里有些戚戚,还是说道:“如今微臣与沈将军都在京城,北关空缺,微臣在京,心却牵挂着北关……”
她又跪下:“微臣斗胆,请皇上下诏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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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见秦钰这幅样子,突然笑了,指着她说:“朕听闻你脾气像秦明,如今看看确实是像,倔,却一心一意牵挂着我大宋的安危,秦明倒是教了个好女儿啊。”
他顿了顿说:“北关的事朕已有安排,朕也不会亏待仲惟,你俩一文一武,倒是都得朕的欢心。”
秦钰想,这跟苏乔有啥关系啊?
“朕瞧仲惟替你揽下北关一事,也是尽心尽力,如今北关无战事,也算是平了朕的一桩心事啊……”皇帝说到这里抚了抚胸口。
他又笑着说:“你是来替仲惟讨赏的吧?”
皇帝觉得这对新人倒是可爱,立了功都不喜赏赐。他想给苏乔升个职,苏乔却推辞,说自己年纪尚轻,要学的事还有很多,最后什么都没要。
秦钰赶紧低头说:“微臣不敢!”
他是他,我是我,他有没有赏赐,关我屁事啊?
皇帝见她真诚,也就没调侃下去了:“罢了,该赏的朕还是会赏。你这丫头,以后少惹些事,太傅说仲惟又受伤了,没来上朝,是不是你惹的啊?”
哎,皇上咋还知道这事了……
秦钰结结巴巴说道:“微臣……微臣……”
皇帝见她红着脸说了半天也没说句完整的话,他是很久没见过这种女儿羞涩之态了,觉得倒还有趣:“上次躺了三个月,这次又准备趟多久啊?”
秦钰更窘了,低着头不敢说话,没想到皇上居然捋着胡子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回去好好照顾仲惟,退下吧!”
皇上既然已经发话,秦钰可没胆子冲撞皇上啊,咬咬牙行礼道:“微臣告退!”
秦钰走出皇宫,叹了口气。
看来她这是被苏乔抢了饭碗啊!这死呆子,不好好做他的学士,读他的书,出他阴谋阳谋,真是什么事他都要管!一想到他居然能一封信平了一场血战,她心里不服气,又有点服气。
……
苏乔还在房间里翻阅卷宗,就听见了秦钰的脚步声,急冲冲的。
秦钰踏进门,让小春替她卸了软甲,换上便衣。她拖了条凳子坐到苏乔对面,趴在书桌上,死死地盯着他。
他头上的伤口隐隐有些血从纱布中渗出来,低头认真翻阅着什么,阳光透过窗纱,有些热,有些柔和地覆在他的脸上,秦钰知道,面若冠玉说的就是他。
“看什么?”可能是因为天气热了的缘故吧,他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冷淡。
秦钰说:“你故意的吧?”
苏乔这么聪明,他知道秦钰说什么:“为国疏难,吾之本分。”
“哼!”秦钰白了他一眼,就因为他多管闲事,皇上都不让她回北关了!还好好照顾他?这下好了,她真的要成笼中鸟了!
“不服气?”他低头翻阅卷宗,头都没抬。
秦钰嗤笑说:“当然服气。您这么厉害,您可是才高八斗的大学士!您随便一封信就能劝退辽人,免得我那些弟兄去送死,我区区五品的远行怎么能跟您比呢?”
这句话苏乔听了很受用,满意地点点头。
秦钰撑着头看窗外,思量着这下可如何是好。难不成才封五品,就不让她秦钰再带兵了?
她秦钰虽然是个女子,也是靠命搏出来的地位啊。想到她秦钰这些年没少吃苦,又想想她大嫂这么聪明,也只能在军营里混个军师,她突然就泄气了。
为啥自己就是个女人呢!
“哎!”她用力叹了口气。
……
就是明天了。
林嫤上次对沈无况说,明天要亲自做顿饭给他吃的,虽然沈无况一声不吭就走了,那她也还是得做。
“少夫人,您休息休息吧。”小安在旁边劝道。
少夫人这些日子除了接待客人,处理府内杂事,还得挤出时间学做菜。学做菜也就罢了,还一定要求要做到最好。
少夫人就是喜欢对自己这么苛刻,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现在都到入睡的时间了,少夫人还点着两盏灯在这里练切肉腌肉呢。
“你要是困了就下去吧。”林嫤全神贯注在自己的手上。
赵胖子早拿着小板凳坐在灶台旁睡着了,要是她再走,万一少夫人伤到哪,谁来担待啊!
“小安不困。”
半个时辰又过去了,小安有些熬不住了,想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就踢了旁边睡了快两个时辰的赵胖子:“醒醒!”
赵胖子被她这么一踢,没靠稳灶台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一下子清醒过来:“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你看着少夫人,我去洗把脸。”
赵胖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行,你去吧。”
小安转身走人,赵胖子伸了个懒腰走到林嫤面前,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神了啊,他居然看见林嫤抓着鱼在刮鱼鳞啊!
看来这个少夫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林嫤强忍住鱼腥味和手上滑溜溜的恶心感,仔仔细细地抓着刀刮鱼鳞。
其实她也很困了,还很累,她一点也不喜欢切菜做菜,更别说碰什么肉什么鱼了。可是想到明天就要做菜给沈无况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停手,就怕自己做不好。
赵胖子说沈无况不喜欢铺张浪费,她就把那些买来的珍贵食材给退回去了。
赵胖子说沈无况其实有些挑食,喜欢吃荤的,那她就切肉剖鱼。
她林嫤这些年,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但是这些体力上的事做得再多,似乎都弥补不了她对沈无况的亏欠。
她林嫤这么些年了,真没欠过谁,除了芷儿,就是他沈无况,让她心里放不下。
“少夫人呐,你这样刮鱼鳞,最好的鱼皮鱼脂都被您给刮没了。”
“那怎么刮?我不太会……”
赵胖子撩起袖子洗了个手,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来,本厨给您示范一遍。”
说完他接过林嫤手里的刀和鱼,利落地用刀背刮去了鱼上的细鳞。明明是同一把刀,同一条鱼,在他手里就是这么干净利落。
“刮鱼鳞呢最忌讳的就是把鱼皮给刮破了,这多可惜啊,你看,这刀要这样拿,你方才拿得太斜了,才会把鱼皮给刮破。”
林嫤洗了个手,手上还是有鱼腥味。她擦了擦手,走到一边听得仔细,看他边剖鱼边解说的模样,还挺认真的。
赵胖子为什么叫赵胖子呢?他明明一点也不胖,换身别的衣服,也算是个翩翩公子啊。
他用刀在鱼腹划开一道,开始麻利地掏里头的东西,林嫤有些反胃,用手臂挡住嘴。
赵胖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那双眉毛皱在一起,看起来很不舒服。
哎,这少夫人,长得真是好看啊。
她还需要学做什么菜呢,本身就秀色可餐,沈无况那家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赵胖子把鱼鳔掏出来,林嫤从来没看过,她抬头看他:“这圆鼓鼓的,什么东西?”
“这个啊……”赵胖子笑了一下,“好东西呗。”
“我怎么没吃到过?”
“这可不是拿来吃的。”赵胖子把鱼鳔扔到脚旁,指着窗外说,“哎呀你看那什么?”
林嫤抬头看窗外。
赵胖子一脚踩上鱼鳔,“乓”地一声响,吓得林嫤惊呼一声赶紧跳开。
“哈哈哈哈哈……”赵胖子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林嫤看着他脚底那块白色的皮,才知道自己被他耍了,怒瞪着他:“活腻了是吧?”
“不敢不敢,开个玩笑嘛……”他见林嫤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少夫人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啊。
林嫤说:“赶紧掏你的鱼!”
“好嘞!”
他麻利地从鱼肚子里掏出很多东西,拔了鱼鳃,整个过程一直给她解说。
小安战战兢兢地站在厨房外,一脸惨白,浑身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表公子什么时候来的,她只不过洗了把脸回来,就看见表公子负着手,站在厨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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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况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声不吭。他觉得自己看了很久,久到有点不想看下去。明明不想看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走。
林嫤看赵胖子把剖好的鱼放进水盆里清洗,她就想着结束今晚的事了,把刀拿起来递给赵胖子让他洗干净,心里想小安洗个脸洗到哪里去了还没回来,就朝门外看了一眼……
她手里的刀“嘡”一声掉在地上,都不知道躲开。
她愣在厨房里,突然就笑了。
沈无况是来看她的吗?是不是看见她屋里没人,所以过来找她啊?
“少夫人,这可是刀……”赵胖子看林嫤一脸笑容,就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完了,这下有好戏看了,不对,他自己也变成角了。
沈无况面无表情,他那身鸦青的长衫和那双深邃的双眸快要被吞没在夜色中:“赵槃,出来。”
赵胖子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鱼,洗了个手,擦了擦,低头走出去。
两人离开,小安赶紧跑了进来,吓得满头是汗:“少夫人……”
林嫤看着门外面色有些僵硬,原来不是来找她啊……
……
赵胖子跟在沈无况身后,沈无况让他拿酒,他就去酒窖里拿了两小坛子,出来看没人了,就飞身上了屋顶,沈无况果然就坐在屋顶。
“怎么,今天有心情找我喝酒?”赵胖子给他扔了一坛,他稳稳接住。
赵胖子看他不说话,就坐到他旁边,打开酒坛子,仰头喝了一口。沈无况一掌砍在他胸口,赵胖子“噗”一声把酒都喷了出来,肺都快咳出来了。
“咳咳咳……你……咳咳……干嘛咳咳咳……”
沈无况才慢悠悠打开酒坛子:“林嫤都敢惹,不想活了?”
他仰头灌酒。
赵胖子擦擦嘴:“你……咳嗯,我惹她?是她自己找上门的。有美人不调戏,可不是我赵槃的作风。”
沈无况放下酒坛看着他,赵槃刚想喝呢,看沈无况这表情,就往旁边挪了一下:“不准动手啊,还不让人好好喝口酒了。”
赵槃喝了口酒,见沈无况还看着他,他说:“知道了,朋友妻不可欺,我下次注意。”
沈无况说:“你回樊楼。”
这话说的,怎么跟要绝交似的!
“你别这么狠吧?我好不容易逃出来,那我躲着她行不行?”
赵槃看沈无况不理他,他歪头看他:“你认真的?我可真没怎么调戏啊。你是没看见,这些天她在我眼前,晃过来,晃过去……”
他学了下女人的腔调:“说要给你做吃的,能吃的不行,还得好吃……”
他又用回自己的声音:“你说这么个美娇娘整天在我眼前晃悠,我可是一忍再忍,就今天开了个玩笑……”
赵槃举手:“我发誓!我以后绝对躲着她,你别让我回樊楼就行。”
沈无况笑了笑,没说话,仰头灌了口酒。
赵槃说:“你这家伙,别老攥着我辫子就威胁我。”
沈无况看着夜色,看着林嫤屋里亮起了灯火:“她做得怎么样?”
赵槃挑了挑眉:“难吃。”
这好像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你说我明天吃不吃?”
“我看……可以吃。”
沈无况举起酒坛子,赵槃就跟他碰了一下,沈无况说:“这次不是我赶你走,她已经知道你躲在我这里了。”
这还能坐着?
赵槃“腾”一下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你不早说!我看我得赶紧走!”
沈无况这下倒是笑得开心:“是得赶紧走,她就快来了。”
赵槃跟他碰了一下:“兄弟,这往后你可就吃不到我做的菜了,这坛子干了,以后啥时候再见也说不成……”
他仰头一倒,咕噜咕噜几口喝完了,急冲冲地说:“再会了啊!”
他飞身下去收拾东西去了。
哎。
沈无况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那一室灯火,眼里说不出的惆怅。
……
第二天一大早,林嫤就爬起来了,时间紧急,她收拾收拾跑到后厨,赵胖子人不见了,只有李婶在厨房。
“赵胖子呢?”林嫤问。
李婶看起来有点为难:“他……他走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么?”昨夜沈无况跟他说什么了?把他赶走了?
一个欣喜的想法正要从她胸口溢出,李婶说:“他跟公子说……说在秦府太累了,不仅要做饭,还得……还得教人做饭,就辞了……”
呵!好他个赵胖子,不就教她做个菜么?这么矜贵?
她还以为……以为是沈无况看他跟她走太近,才把他辞了呢。
真是她白日做梦了。
“李婶,那你教我吧?我准备准备。”
李婶笑着点点头。
……
傍晚沈无况回来,就闻见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林嫤早把下人都支开了,让他们出去玩了,等沈无况回来,花前月下,那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嘿嘿!
她傻笑着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汤,看见沈无况已经坐在桌前了,她咽了口唾沫,突然有些紧张。
“你……回来了?”她的笑容突然有些僵硬,但是片刻又变得没心没肺了,端着汤小心翼翼地怕晃出来,心里又想着沈无况正看着她,包着汤碗的帕子也开始烫手了,她脚步就走得急了些。
手里的汤越来越烫了!
太烫了太烫了!
她忍着赶紧跑到桌子前放下汤碗,结果还是撒了一桌子。
她有些自责地看了眼沈无况,手指抚上耳垂。
“……太烫了,不小心的。”她解释道。
可是沈无况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敛住心里的失落感,笑着说:“你看,这全是我做的……”
他沉默。
她突然问得小心翼翼:“你……就尝一点呗?”
昨夜赵槃说,可以吃,但是,他不能吃。
他心里有秦钰,他不能妥协任何。
林嫤这般执迷不悟,明知道他喜欢着秦钰,还是不舍得放手,为难自己,也为难他。
“我吃过了。”他说。
沈无况忽略了林嫤呆滞的表情,转身要走,这时外头突然有个娇俏的女声喊道:“沈无况!你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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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林嫤看向沈无况,他的脸色似乎有些……懊恼?
这家伙已经让女人都找上门来了?该不会还是带着孩子来的吧!
林嫤这下愤怒了,她憋住一口气,又不敢瞪沈无况,快步走到院口,正迎面撞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身上还背着包袱。
林嫤看她长得小巧玲珑的,十分娇美,一双眼睛又大又闪,却是带着怒气。
“你是谁?”林嫤问她。
她瞥了眼林嫤,看见沈无况站在身后,把她往旁边一推,走到沈无况面前,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生气地喊道:“你做的好事!”
沈无况笑着说:“抱歉。”
林嫤上去就拉开这女人抓着沈无况的手,拿出面对外人的模样:“不知姑娘哪里来的,在我秦府大喊大叫,可不是太受欢迎。”
这女子上下打量她,见她穿着朴素,一脸的好笑,甩开手对沈无况说:“你们秦府的丫鬟,脾气还挺大?”
林嫤只要端出架子,就依旧是林府三小姐的模样,她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她的轻视:“姑娘请回吧。”
女子不理她,对沈无况说:“把你家的人管好了,真是什么人都敢跟我叫嚣。”
沈无况说:“这是我妻。”
林嫤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虽然开心得要死要活,却依旧端着一张脸,不动声色。
女子又重新打量她几眼,她得罪得起沈无况,就得罪得起他的妻,却得罪不起林太师之女。
她轻哼一声,看见桌上有酒有菜,二话不说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没嚼两口又吐出来:“赵槃走了你们秦府没人烧菜啦?这么难吃!”
林嫤暗暗捏紧了拳头,这个女人,她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抬头看沈无况,沈无况走到桌边坐下说:“这次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
女子愤怒捶桌:“沈无况!你这家伙不知好歹!你一天不把他找出来,我就一天呆在这秦府不走了!”
林嫤一听,呵,这女的还真挺把自己当回事。听这语气,这女的和沈无况必是熟识,又认识赵胖子,还是来寻赵胖子的。
只要不是来找沈无况的就好。
林嫤走过去缓缓坐下,给这个女子倒了杯酒,做了个请势:“既是来寻人的,人是昨夜走的,姑娘现在去追,倒也来得及。”
女子看了林嫤一眼,并没有喝,对沈无况说:“你去不去给我找?”
沈无况笑着说:“我太忙。”
女子把包袱拿下来摔在桌子上,别起手:“不走了!”
沈无况说:“秦府主事不是我,是她。”
林嫤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喝了一杯,见女子转头看她,才轻手将杯子放下,说:“今日我亲手做菜给我夫君吃,虽说是比不上赵厨子,却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心思。原本花前月下,两人对酌,好不惬意。”
女子看起来像是很不屑,说:“是么?那真是抱歉了。”
“姑娘,请回吧。”她客气一笑,语气毫无退让之意。
女子看看她,又看看沈无况,气得站起来跳脚,指着沈无况的鼻子说:“你一个男人居然连这种决定都拿不了!”
沈无况笑着说:“拿不了,拿不了。”
她抓起包袱说:“要是我追不上赵槃,我就杀了你!”
沈无况站起来拱手请行:“你要是再耽误些时候,可真就追不上了。”
女子抓起桌上的酒往嘴里一倒,伸手抓了几个馒头塞进包袱里:“你给我等着!”
她二话不说就离去了,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还用力喊了一句:“沈无况你妻子真讨厌!”
林嫤用力翻了个白眼。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沈无况站起来就要回房,林嫤跑上前拦住他:“你真的一口都不吃?”
他不说话,低头绕过她,又被她拦住:“你就吃一口吧,就一口。”
给我点希望,好不好?
他摁下林嫤拦住她的手,回房,关门。
林嫤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菜,坐到他坐过的位置上,拿起筷子。
她没有那么坚强的,她娇生惯养了十九年。这十九年,她受尽宠爱,她林嫤的东西,哪样不是用的最好的?她林嫤见过的人,哪个不是这汴京有地位的?她林嫤,多少男人想要得到她?她的这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这难道做得还不够?
她跟秦钰说,说她一定能让沈无况喜欢她的,可是沈无况真的好冷漠啊,对谁都好,就对她,不近人情。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她在沈无况心里的地位独特啊!他刚还跟那女的说她是他的妻呢……
林嫤笑了两声,咽下哽咽的声音。
说好了不再哭的,那就绝不能掉眼泪!
她给自己端起一壶酒,灌进嘴里,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呸呸!这是我做的吗?怎么这么难吃……”
……
苏乔一大早就不安生。
小春这丫头厉害,把秦钰吃得死死的,现在秦钰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都说要以德服人。
“小姐!你确定要接受这次的挑战吗!”
“当然!”
秦钰从苏乔的书桌上拿了几本书:“呆子,借我用一下昂!”
苏乔不知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直到听见她在外面怪叫。
“啊啊啊!”秦钰把书顶在头上,正在走廊里学林嫤走路,头上的书还没掉呢,就在那里大喊大叫。
“小姐,要稳,步子要小!”小春拿着一根树枝在她腿上打打,又在她背上戳戳。
“小姐,说了,步子要小!”
可是秦钰走了十几年的路了,也没走过那么小的步子啊!
小春想了个办法,拿了条绳子绑在她两脚之间,这样她就不能一步三尺远了!
小春打好结,站起来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说:“小姐你继续走着,我先去洗衣服。”
“行,你去吧……”秦钰一边注意着头上的书,一边又要注意着脚下的步子,这走路怎么比打一天架还累啊?
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是小春说了,要是现在放弃,之前做的努力全白费了。小春说之前她做荷包,还听见苏夫人夸她呢。
她秦钰别的没有,毅力还是有一大把的!
“哗啦——”书因为秦钰一个转身,全掉地上了!
她赶紧蹲下来捡起书,重新放回头上,可是脚下的绳子打结了,她不愿意解,就用力踢了踢,活结变死结,更短了。
这还怎么走啊!
“小春!小春!”秦钰叫了半天也没叫来她,不知道这丫头洗衣服洗哪里去了。
……
小春正被良会拉着问问题呢,良会最近总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知道简家村吗?”
“不知道啊。你最近怎么总问我些奇怪的问题?我不知道简家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爹娘都死了,我娘死之前把我卖到秦府,我这样说你听懂了没?”
“你从小就跟在你父母身边?”
“是啊,我从记事起就跟在我娘身边了。”
“你娘叫什么?”
小春用力把手里的湿衣服扔回盆里皱着眉头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良会挠挠头,悄悄凑到她耳边说:“我在找……”
“咳咳!”
良会转头一看,薛公子正摇着一把扇子站在他们身后,小春一看是薛密来了,二话没说拔腿就跑。
“抓住她!”
“是!”良会一个翻身落在小春面前拦住了她。
“你!”小春想出手,可她连秦钰都打不过,更别说良会了。
良会擒住她胳膊:“主子的话,我不能不听……”
薛密摇着扇子走过来,给了良会一个退下的头势,良会行礼退下。
小春低着头站在那里,薛密绕着她走了一圈,才说:“嗯,最近跑得挺快的,怎么,那床被套就打算拿走不还了?”
小春瘪着一张嘴,那床被套……洗破了,怎么还啊!她虽然把破的地方绣了朵花上去,但是想想又后悔绣了朵花了,毕竟是男人的被套,不是女眷用的啊……
实在拿不出手,就只能一见他就跑了……
她以为他去洛阳游学,可能就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还记得这件事……
“不是的公子……出了点小意外……”
当小春把那床被套拿出来给薛密看时,薛密挺淡定的,她却愁眉苦脸:“公子,真不怪我,我就随便搓搓,它就……就破了……”
薛密摇着扇子:“你随便搓搓,就能把这么块锦缎给搓破了,真是神力啊。”
小春干脆不说话了。
哼!
“我看,你这花绣倒是不错。这样吧,你把这整个被面给我绣个百花齐放,我就原谅你。”
百花齐放?这得绣上大半年吧!
小春苦着一张脸说:“那您还是别原谅我了。”
薛密一收扇子:“这可是我从金陵带来的最上等的锦缎。”
小春干脆跪在他面前:“公子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月就四钱银子,我真赔不起,我还得存嫁妆本呢!我还是给您绣百花齐放吧!”
哎,小春就知道,遇到这个表公子准没好事!
薛密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红唇微启:“要不,再给你一个选择?”
“啥选择?”
“贴身伺候我一个月,我就放过你。”
小春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衡量了一下利弊,说:“那不行,我还在给小姐上课呢……”
薛密甩开扇子就要走:“那你就绣百花齐放吧。”
“别!”小春拉住他衣摆,“这样吧公子,再给我半个月时间,好不?”
“八天。”
“……十天?”
“五天。”
“那就八天吧!刚说的八天!”
“四天。”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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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
哎,小春这丫鬟死哪里去了,这绳子解不开,又弄不断,结打得越来越大,她现在只能蹦跶了!
“小春!”
苏乔已经听秦钰喊了第二十七次小春了,除了喊她,还总是乱叫,吵得他根本看不进公文!
他站起来,甩开衣摆踏出门槛,倒是想看看她究竟在做什么!
当他看着秦钰手扶着头顶上的书,在走廊里蹦跶来,蹦跶去,书快掉了就喊两句,他头都要大了。
“你在干什么!”
秦钰看见苏乔出来了,大喜过望:“哎呆子!小春让我学走路呢,可是这绳子缠一起了,我解不开。”
她一步一步朝他蹦跶过去:“你帮我解解,帮我解解。”
苏乔看看周围没人,也不知道良会跑哪里去了,就朝秦钰走过去。
今天要不把她这绳子解了,她估计没个消停。
秦钰看他还真来帮忙了,迫不及待想把这绳子解开,蹦得更快了!眼看苏乔都走到她面前了,她一个激动,脚下一个趔趄,向前一扑……
“啊……”
“……”
“……”
“……”
小春其实早就听见小姐的叫唤了,在摆脱了薛密之后,她立马冲了回来,却看见……
小姐,正,大庭广众,地,扒在,姑爷身上,然后,两个人,好像,嘴巴,碰在一起了。
啊!
小春赶紧捂脸逃跑!
天呐天呐天呐天呐!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躲到角落里,还笑得这么鸡贼。
秦钰一双眼睛张得大大的,然后眨了眨,赶紧推开苏乔站好。
嘴磕到牙了,流血了……她扯了扯自己磕破的下唇,挺疼的。
她看苏乔嘴上有血:“你没事吧?你疼不?”
她看苏乔怎么还站着发呆呢,再看看他额头的伤,该不是上次磕傻了吧?
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
苏乔回过神来,不看她,打掉她的手。
秦钰蹲下来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然后扯了扯脚上的绳子:“这个我解不开,好像打死结了。”
眼前苏乔的脚就要迈走,她赶紧抓住他裤腿:“你去哪?帮我一起解一下啊。”
秦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耳朵怎么那么红?啊,我知道了……”
秦钰坏笑着看他,苏乔一向淡定的眼神里居然有些躲闪。
秦钰说:“有人说你坏话啊!你看看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苏乔一咬牙,蹲下来说:“大白天,你要不要羞的!”
这句话说得秦钰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怎么就不要羞了?不就说他不是好人么?不就让他解个绳子么?怎么了?
“不就让你解个绳子么?我自己咬行了吧!”说完秦钰就低头去咬绳子。
苏乔打量了她几眼,感觉她怎么像是什么都不懂。
秦钰感觉到他的视线,松开咬着绳子的牙。摸了摸脸:“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苏乔闭上眼捋了一口气,居然低头开始帮她解绳子。秦钰觉得苏乔脾气真的很奇怪,时好时坏的。
可是他低头解绳子的模样特别认真,微微皱着眉头,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眼尾那颗淡淡的痣显得有些温柔……
他的嘴也磕破了,血丝冒了出来……
秦钰伸出手拨了下苏乔的嘴唇:“你也磕破了?”
他就像是本能反应那样,迅速地打掉她的手,站了起来,秦钰被他站起来的动作撞了一下,向后倒在了地上。
她吃疼地揉揉屁股:“你干嘛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觉得慌乱,转身进房。
“喂!你还没帮我解开呢!”
有病!
“小春!”秦钰不怀希望地懒懒地叫了一句,没想到小春脸上笑得像捡了金元宝似地跑了过来。
“你死哪去了?”
“回小姐,茅房!”
“去这么久……赶紧把我这绳子解了!”
“好嘞!”
……
第二天,小春依旧看着秦钰学走路,今天秦钰进步了点,至少鬼吼鬼叫的次数少了,步子也迈得自然了。
苏乔搬到书房去看书了,不然一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烦躁。
小春跟秦钰说薛密为难她,让她去伺候他一个月,因为上次她把被套扯破了。
秦钰说:“挺好的。”
小春瞪大了双眼:“小姐您就不打算挽留一下我?”
秦钰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你把人家被子扯破了,那去赔礼理所当然嘛,咱们秦府都是讲理的人。”
“可那是小姐你害小春的呀!”
“……是……嘛?哎呀我这也是体谅你,你总不想真的绣百花齐放吧?这半年的功夫和一个月的功夫,要我,我也选一个月的。”
秦钰看小春一脸沮丧,小心地伸出手指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你放心,我不会另寻新欢的,我等你回来!”
“哼!”小春瘪着嘴走了。
秦钰想,你们都走吧走吧,我今儿备了把剪刀,真是太聪明了,哈哈哈哈哈!
小春又折回来,把放在门口的剪刀拿走了。
“喂!”死丫头!还没走呢,就敢对你主子这样!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
第三天,小春说:“今天就帮小姐装扮吧!”
于是秦钰看着镜子前的自己,从清爽利落的将军,变成婉约淑静的夫人,觉得小春这双手还挺神奇!
“头太重。”
“小姐,你平时扎马尾也是这么重。”
“那不一样,我平时头上会插这么多花花草草吗?”
花花草草?!
“小姐,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簪花!”
“我不要戴!”
“行吧那您不戴就说明您退缩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只有您在乎别人怎么议论你的朋友,说您……”
“行行行!戴戴戴!”
当秦钰顶着一头精致的发髻,穿着一件藕荷色广袖禙子和牙色缠折枝花百褶裙站在园子里学走姿时,薛密路过看见背影,竟然觉得,母猪变凤凰?
苏乔正看着书走过来,抬头见薛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什么?”
“看美人呐。”
苏乔顺着薛密的方向看去,正见秦钰和小春在说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分为耀眼。
薛密说:“二哥,我好像说错话了。”
“何意?”
“我曾说,你这挑得,不好。我如今觉得,倒也不错!”
苏乔没说话,把书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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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会帮小春把包袱拎到了薛密所住的硕和院,看见院内并无人,他说:“丫头,以后二夫人那里,我帮你照看着,要是薛公子不在府里,你还能溜回来玩。 ”
“那就谢谢你了。”
良会说:“我帮你把席子铺上吧。”
“好呀。”
小春收拾起这间许久不住人的房间,看来已经被打扫过了,桌凳上都没有灰。
这个表公子还算有点人性!
她打开小姐送她的包袱,里头好多好多零嘴,看得她食指大动口水四溢。
她看良会正跪在床前给她铺席子,就打开了一包山楂糕,拿了一块递到良会嘴边:“来,这就算是谢礼吧!”
良会低头看了看,正咬过糕呢,薛密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用扇子打了下小春的头:“这么晚才过来。”
小春摸摸头,哎,接下来这一个月,肯定度日如年。
“我……东西太多了……”
良会嚼了嚼嘴里的山楂糕,觉得味道挺不错的,他说:“对呀公子,还是我帮她一起拿的呢。”
薛密睨了良会一眼:“你下去。”
“是!”
良会赶紧铺好席子,行了个礼,正要走,小春拉住他说:“这个都给你吧,小姐给了我好多呢!”
良会笑了笑:“好啊,我觉得这个挺好吃的,要不你也尝一口先?”
小春也拿了一块尝尝,山楂糕酸甜可口,好像是清风楼的呢!
原来小姐这么用心啊,没想到她小春还能吃到清风楼的糕点,她心里有些暖暖的……
“真的好好吃!”
“那你还舍得给我吗?”
“说了给你的,拿去吧,今天谢谢你啦。”
良会挠着头笑了两下,走了。
薛密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咳!”
小春好像突然想起身后还站了个公子,赶紧转身行礼:“公子……您找小春有事吗?”
“夜色已深,过来伺候我。”
“是!”
小春原本以为伺候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毕竟她伺候小姐和姑爷这么久,觉得也没什么啊。
可是到了薛密这里……
洗脸水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中衣每天都要换洗;外衣稍微沾点脏东西就一定要换;每天的衣服一定要熏过香再给他穿;熏的香还不能过浓;香炉里的香两个时辰更换一次;院子要保持整洁无落叶……
当原本伺候薛密的妙儿噼里啪啦给她说了一大通,兴高采烈地拍拍屁股走人之后,小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当初就应该选择绣百花齐放,真的。
此时薛密已经更衣,穿着一身洁白的中衣坐在床边,小春拧好了帕子摊开递给他,他接过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就还给了她。
小春第一次见人这么洗脸的!而且这人还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啊!
“公子,您这就……洗好了?”她觉得难以置信。
薛密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小春觉得,他和之前瘫痪在床的姑爷,真没什么区别。
他说:“我不会。”
“……”啥玩意儿?
小春重新给他拧了帕子摊开递给他:“您不会,没关系,多洗几次就好了。”
他说:“你给我洗。”
“……”啥玩意儿?
“愣着干嘛?”
小春突然很好奇薛密的父母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能把一个人惯成这副模样?吃喝拉撒是不是都要人伺候了?皇帝都没他这么娇贵吧!
“哦……”
算了,就当伺候废人吧!
小春走上前。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他这麽娇贵,她真不敢用什么力气。
她总觉得他像女人上了妆似的,皮肤这么细腻透白,眉毛这么整齐浓密,嘴唇这么红润柔软……而且怎么他擦完脸抬头的这一眼,瞥得她……哪里怪怪的呢……
小春给他洗完脸,再给他仔仔细细洗了脚,倒了水,准备熄灯。
薛密一到时间就犯困,他躺进被子里,闭着眼靠在床上:“先过来给我捏捏腿。”
啊?
妙儿没跟她说还要给捏腿啊……
而且她做丫鬟这么多年,还没给别人捏过腿呢,只偶尔给小姐捏过肩膀捶捶背什么的……
小春犹豫了许久,见薛密已经皱起眉头睁眼看她……
她一咬牙!
哎呀,硬着头皮上吧!
她跪在床前,伸出手放在腿上,手指均匀施力。薛密这么叫娇贵,她都不敢太用力。
他的声音懒懒的,透着点夜晚独有的困倦和低沉:“你这是摸腿。”
小春加重了力气!
“你想掐死我?”
哼!烦人!
“别,摸,我。”
小春咬着牙抬头冲他“微笑”,给他加重了那么一点点力道:“公子,这样可以吗?”
薛密闭上眼:“这还差不多。”
……
半刻钟后,薛密就这么靠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声缓和均匀。小春停下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她膝盖有点麻了,弯下腰敲了敲自己的腿,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几声。
她原本想就这样熄灯离开,可是薛密要是这样睡一晚,明天醒过来浑身酸痛的,那她接下来的日子可就真的不会好过了。
哎,怎么还有比小姐更难伺候的人啊!
小春走到他身旁把被子掀开,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和肩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他好像有点醒了,又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她的动作躺下来。她拉过薄被轻轻地盖上他胸口,把他露在外边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子,又拨了拨他额前挡住眼睛的几缕碎……
夜很静谧,仲夏的夜有种独有的气息,淡淡的,又温温的,能钻进人的皮肤里。房间烛火昏暗,只能照亮一笼之地,角落什么都看不清。
小春低头看着薛密,竟然有些看得入迷……
这个人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好事,神明才能让他这辈子的轮廓如此温润如玉……
“本公子有这么好看么?”薛密依旧闭着眼,只是微微掀动嘴唇说了一句。
轰!
小春的脸一瞬间烫得都快冒烟了,她站直了身体,舌头有些打结:“奴奴奴婢……马上退下!”
她转身熄灯开门关门,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
夜风浮动的走廊里,小春低着头,将鬓边的头用手指拨到耳后,连指尖都能感受到她耳朵的炽热。
真丢人啊!
室内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笨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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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可能是因为头疼,苏乔还没睡着。
其实秦钰也没睡着,她还在想小春呢。薛密总是为难她,这个月她一定不好过。这丫头又特别老实,别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一点也不知道反抗。
秦钰有些烦躁,转了个身,却看见苏乔正看着她。
一双眼睛在暗夜中依旧那么清明,静静地望着。
这呆子,干嘛呢……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转回去,心却不知道怎么了跳得有点厉害。
“秦钰……”苏乔声音很低,似是梦话呢喃。
“干嘛。”
“难受。”
秦钰自从苏乔瘫了三个月后,就对他的身体状况特别关心,这些伤巧不巧都是跟她有关系的,要不是因为这个,她才不会关心他的好坏呢!
她赶紧爬起来要点灯,苏乔说:“别点。”
“怎么了?不然我看不清你的伤了。”她淅淅簌簌爬起来摸索着坐到床边,轻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也不烫。
“很疼吗?”该不会撞到脑子了吧……
秦钰半晌没听见苏乔说话,就见他一直看着她,似在出神:“看什么呢你。”
苏乔低声说:“你的荷包做得难看,诗写得蹩脚,那身衣服其实不适合你。”
“你说什么呢你!”秦钰愤愤然要站起来!
苏乔却拉住她的手腕,静静地看着他:“可我都喜欢。”
秦钰又吃惊又羞赧,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好了,咬着嘴唇:“你说什么呀……”
苏乔坐起来,把她拉到怀里,她一身温软,震动着他的心,他凑到她耳边呢喃说:“我说我喜欢你。”
秦钰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搂住她,乘着夜色静谧,吻上了她的眼睛,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
他方才的难受莫名消失了。
两人如同温水,开始升温,然后沸腾。
苏乔的吻温柔却不容抗拒,秦钰呆滞任他亲吻,直到苏乔将她摁倒在床。
她双眼明亮,面色皴红,微微气喘:“你想干嘛?”
苏乔伸手解去她的衣带,却被秦钰摁住手,好像有些惧怕:“你……”
他不容她说话拒绝,重新吻上她,手不安分地伸进她衣服里……
“苏乔……”
“苏乔!”秦钰看苏乔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不是说难受吗?什么呆呢!”
苏乔一下子清醒过来,现秦钰正皱眉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赶紧躲开她打量的清澈目光,接过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他一抖,茶杯就掉在了地上,茶水撒了一地。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秦钰睨他一眼,把杯子捡起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呆子……该不会真的撞傻了吧……
“没事了……”苏乔说完转身朝向床内。
“怎么了?不难受了么?还要喝水么?”
“不喝。”苏乔哪里还有心思喝水啊,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胡思乱想啥了!
秦钰真觉得这家伙真奇了怪了,杯子“嘡”一声放回桌子上,狠狠瞪了他的背一眼:“莫名其妙。”
这一觉秦钰睡得一点也不安稳,一边害怕小春受责难,一边又开始担心苏乔的伤。
而苏乔压根儿没睡着,他懊悔,当初就不应该让秦钰睡地上,现在如何是好。
……
一大早,小春端了温水给薛密擦脸,她做了一整夜的心理素质建设,终于没出什么糗。但是给薛密更衣系腰带的时候,她手圈过他的腰,脸贴着他胸前,本来还能坐到从容淡定的,但是薛密低头看着她说:“你身上好香。”
她的脸“轰”一下就红透了。
这人说什么呀!这是能随便跟女孩子说的话吗?他根本就是在调戏她嘛!
她不吭声,窘迫转身准备倒水,薛密却跟上前问她:“用的什么香这么好闻?”
小春支支吾吾:“奴婢怎么用得起什么香……奴婢……去倒水了。”
薛密见她满脸通红,红唇一呡,眼中带笑:“快去快回。”
小春头都快低到地上了,端着水就快步走了出去。
这表公子,怎么比秦府的表公子,还要过分啊!
小春知道薛密平时对丫鬟们都没个正经的,苏府的丫鬟都被他调戏了个遍,一见到他个个都羞涩得不要不要的。特别是那个飘飘,总是警告丫鬟们别打表公子的主意,自己却总是“偶遇”他,还各种想着投怀送抱,被小春撞见好几回。
一想到薛密可能正在对自己下手,小春把水一泼!
秦府的几个公子那么风流倜傥我小春都心如止水,难道我小春还迈不过你薛密这个坎?
任你调戏摆布?你也太小瞧我小春了吧!
哼!
小春端着脸盆回到房间。妙儿之前说了,这个表公子的床褥每天都要换的,但是在换床褥之前,记得要先把茶沏好,不然表公子会生闷气。
哎呦,这人,看起来也老大不小了,还会为了口茶生闷气,真是……
可是一想到上次薛密体罚她,现在她是他的贴身丫鬟,纵使她再有理,小姐也不好过来替她打抱不平了。
这个月,安安分分地过去最好,千万不能惹到他,不然下次可能就不是膝盖窝夹竹竿了,可能是生吞竹竿也说不定。
她的贼胆就收了起来。
小春沏好了茶端到薛密面前。
薛密喝茶特别讲究,小春给茶过了两遍水才端过来。见薛密坐在桌前,小春给他行了个礼,倒了杯茶,才去收拾被褥。
薛密喊住她:“先别管那个,你过来。”
她低头走过去。
小春不知道薛密又要干什么,但她务必得见招拆招,保持淡定。
“给你的。”薛密刚去了一趟花园,现在手中拿着一朵好香的栀子,开得分外匀称,洁白如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给她簪在髻上。
小春心里冷哼一下,这表公子,手段还真多。既然如此,我就陪你玩玩。
她伸手抚上头上的花,很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她那张清丽的脸因为这朵花变得更娇俏了些,那双机灵的大眼睛满是笑意:“谢过公子。”
她心里却说:俗!
薛密摇着扇子,低头打量她几眼,看出她笑容里的虚情假意,眼中笑意盈盈道:“果然这么香俗的花,就是适合戴在你头上。”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小春差点一口血就要呕出来!
啊小春啊!你一定要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别让自己笑得太僵硬,说道:“这花再香俗,小春也喜欢,因为是表公子送的啊。”
她低头娇羞一笑,不敢直视他,行礼退下,收拾床铺去了。
小春把气全撒在被褥上了!
死薛密死薛密死薛密死薛密!你去死吧!
薛密打开扇子摇了摇,低头轻咳一声,喝了口茶。
这死丫鬟,笑得那么假……真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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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觉得,他是该做点什么了。
现在小春不在秦钰身边,秦钰也没闲着,小春给她写了本《少夫人习成攻略》,她现在坐在苏乔对面,天天捧着这本册子看。
这本册子最后写了一条,似乎是小春特意交代的:为少夫人者,则应以夫为主,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双宿双栖。
秦钰觉得这行字怎么跟前面的不太一样,还文绉绉的,奇怪。
她合上册子,揉揉肩膀,苏乔确认她看完了整本攻略,便抬头问她:“看完了?”
“啊,对啊。”秦钰站起来伸了伸腰。
“都仔细看了?”
秦钰皱眉看他一眼,甩了甩胳膊:“对啊,怎么了?”
“嗯。”苏乔沉吟片刻,道:“我考考你。”
秦钰坐下来,一脸的自信,仰着下巴说:“行啊,我看了好几遍呢,你考呗。”
苏乔睨她一眼,煞有其事地打开册子。
哎,这里头写的都是什么,不堪入目。
他合上册子随口说道:“第八条。”
秦钰咬着嘴想了一下,“哦”了一声:“第八条是‘小姐,西墙外面那只黄狗是许大壮家里的,你别再逗它,它要咬人的。’”
嗯?
这是攻略?荒谬!
苏乔皱着眉,又随口说道:“第十三条。”
“第十三条……第十三条……啊!第十三条是‘小姐,以后别再翻墙出去了,你可以走后门啊!’”
苏乔皱眉:“什么?”
秦钰手撑额头挡住眼睛,赶紧闭嘴……
苏乔说:“那第十七条呢。”
这条秦钰印象还蛮深刻的,她说:“第十七条是‘小姐,记得把头发盘上去,不然好多人要说的。’”
苏乔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小春这丫鬟写的都是什么。
他又说:“第二十条。”
这条秦钰也记得蛮清楚的:“第二十条是‘小姐,以后见客,可别再穿武袍了。’”
苏乔忍住一口气,问:“那最后一条呢?”
秦钰看起来很苦恼,她其它的都记住了,唯独没记住最后一条:“最后一条啊……最后一条是……是……什么来着?”
苏乔脸色有些不太好了。
秦钰用力闭着眼睛想了半天,然后面部表情又挣扎了半天:“啊……好像是……‘小姐,倒茶的时候放茶壶,要轻一点。’”
苏乔说:“不是。”
“那……那就是‘小姐,下次吃完饭记得擦嘴,下巴就不会有饭粒了。’”
苏乔说:“不是。”
“那……那就是‘小姐……’”
秦钰话还没说完,苏乔就说:“不是!”
秦钰用力挠了下头:“我……我真忘了……”
哎,她明明记得最后一句文绉绉的,就是不记得说了什么。
苏乔把册子摔到秦钰面前:“再仔细看看。”
秦钰瘪瘪嘴拿起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大声念道:“为少夫人者,则应以夫为主,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双宿双栖!”
她合上册子说:“我就说嘛,这句特别难记!”
说完她就放下册子准备去洗马了。
“去哪?”
秦钰回头:“洗马啊。”
苏乔说:“就这样?”
“嗯?”什么就这样?
苏乔盯着她:“最后一条,知道什么意思么?”
秦钰觉得奇怪,她又走回去把册子翻开看了看,说:“嗯……大概就是,要做少夫人的话,应该以自己的夫君为主,与夫君相互尊重,相互帮助,夫妻共处,形影不离?”
她看了苏乔一眼,苏乔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特别明亮。
“咳嗯……我去洗马了。”她赶紧转身。
“站住!”
秦钰站住,背着他白了一眼。
苏乔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既然知道什么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做?”
秦钰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做?我觉得现在做得挺好的啊。你看,我现在都不出去,整天呆在府里照顾你,我又没欺负你,我还帮你换药,你渴了我给你倒水,你热了我给你扇风,我难道还不够以你为主吗?”
秦钰的话,让苏乔觉得,她确实是这样,但是……但是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可是要怎么说出口……
她好像什么都不懂……
秦钰觉得苏乔真的越来越呆了,他又皱着眉头在想什么呢?
“没事我就先走啦!”秦钰瞥他一眼就走了。
苏乔转身看她离开的背影,双手负到身后,即使捏着拳头,还是觉得哪里使不上力。
到底是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
……
麻溜的又过了几天,苏乔头上的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秦钰现在天天练走路,一练就是大半天,还练盘头发,盘得胳膊都酸了,还是盘不起来。
她把梳子一摔,手撑着下巴:“不盘了!烦死了!”
秦钰最近睡得特别不好,再加上天气闷热老是下雨,她脾气就开始有些暴躁起来。
苏乔这呆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半夜把她叫起来端茶送水的,还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比如大前晚。
苏乔把她叫起来给他倒水,她倒了杯给他,他说:“最近雨下得久,有些潮了。”
秦钰说:“是啊,闷都闷死了,还老是有蚊子咬我。”
说完她挠了挠脖子。
苏乔拿过杯子喝了口,又说:“你睡在地上会不舒服。”
秦钰说:“这个倒还好,地上挺凉快的。”
秦钰看苏乔又不说话了,把他杯子拿走放回桌子上,躺回去说:“我睡啦,别再叫我了,困都困死了……”说完倒头大睡。
还有前晚。
苏乔又把她给叫起来,说渴了。
“你渴了不会自己倒水吗?干嘛叫我啊!”气死了刚睡着!
“头疼……”
秦钰怒吸一口气爬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塞给他:“喝完放旁边桌子上,我要睡了别烦我!”
苏乔说:“真的疼……”
秦钰明明气得半死,又爬起来仔细摸摸他额头:“不是都好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会疼?哪里疼?是里面疼吗?”
苏乔往床里头挪了挪,说:“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冷?”
“苏乔你没病吧?现在三伏天你说冷?”秦钰觉得不妙,这呆子自从磕了头,整个人越来越奇怪,该不会真的磕坏了吧?他居然觉得冷?
秦钰抓起衣服就要穿:“我我我赶紧去给你找大夫!”
苏乔却说:“不用了!”
他重新躺好睡觉了。
还有昨晚。
——
(作者:苏乔,你还不知道哪里不对?)
(苏乔:究竟是哪里不对?)
(作者:因为读者不给推荐票啊!)
(苏乔:哦……)
(作者:你赶紧打个广告。)
(苏乔:为了我和秦钰的……咳,请大家投个票……)
(作者:哈哈哈哈苏乔你居然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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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呀……这人,说什么呀……
秦钰抬头,看见苏乔嘴唇微微张着,微微喘着,泛着红晕。≥ ≦他双目低敛流连在她唇间,低头,她赶紧止住他想要继续的嘴唇:“你……你这是干嘛……弄得我气都……喘不过来……”
苏乔拿下她的手,低眼看她,轻咽了一下喉咙的干渴,手掌捏着她的腰,紧紧把她揉在怀里。他头埋在她的脖颈中,闭着眼,感受着她的肢体和柔软,轻轻吮吸着她身上的香。
这就是他这些天迫切想要做的事。
他就是想要触碰她,想要拥抱她,想得心里慌张,手也慌张。
秦钰不知道这呆子到底怎么了,弄得她脸红心跳的,好不自在啊……现在又这么紧紧地抱着她,气息噴在她的脖子上,那么灼热,嘴唇还若有似无地碰到她的脖子,好痒……
而且他的心跳特别特别猛烈,秦钰都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
“你怎么了?我都快……透不过气了……”秦钰缩着脖子,感觉他的气息好痒。
苏乔不想放开,在她耳边轻声哄道:“让我抱一会……”
可他还是没忍住,吻上了她的脖颈,这也罢了,他还张开嘴,轻轻地伸出舌尖……
“苏乔!”秦钰感觉什么湿漉漉的,她心里一慌,用力推开他,苏乔一下子跌坐回凳子上,手撑在桌旁。
秦钰捂着脖子,她全身刚才都痒,心里很怕很慌张。她红着一张脸大声道:“你最近怎么老做这种奇怪的事!”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
苏乔低着头,一手靠在石桌上,一手攥着自己胸口,嘴角带笑。
好累,心跳得好累……
他闭上双眼,试图缓和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是好糟糕,她跑什么跑,他想要的没有得到,他现在,别提多难受了。
疯丫头。
……
晚饭,秦钰听苏不学说,皇上要调秦复去北关,他回京城受命,可能过几天就要到了。
这当然是对杜子婧和秦钰说的。
杜子婧脸色很不好,自从杜辅之离开之后,她一直都不甚开心。派人去打探消息,可是杜辅之要是不愿意别人找到她,那就真的没人能找到她。
苏难现在每天一忙完就回来陪她,她肚子越来越大,如今已经七月半,莫约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
这顿饭秦钰吃不太下,杜子婧根本就没动几口。
秦钰回到房间,她有点怕。
二哥的脾气,她也摸不着,要是二哥知道二嫂已经走了……
算了,他也不会多在意吧。
二哥这辈子就没怎么笑过,也没怎么哭过。就连娘死的时候,他也只是跪在坟前静默不语。
当时二哥把二嫂带回来,说要娶她,秦府上下哪个人不是一脸吃惊啊,爹说,好,娶娶娶。
她当时还以为,二哥终于变了,至少有心上人了,可是,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二哥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原来娶二嫂,是因为二嫂有了他的孩子。二哥都抱着人家睡了,都有孩子了,可对二嫂,似乎一点也不关心。
她记得当时二嫂还看不出来肚子,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半夜回来,竟然背上有伤。那时秦府没人敢吭声,二哥说,二嫂是以前那个夜探秦府的人。
秦钰才知道,原来二嫂,就是把她打伤了的那个贼啊。
可是二嫂伤了,昏迷在床,是大嫂帮着料理的,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就觉得,二哥,怎么像是没心似的。
现在好了,二嫂走了,二哥估计也不会在意吧,毕竟孩子也没了。
“想什么?”苏乔一进门就看见秦钰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
秦钰听见他的声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今天白天这呆子抱着她做了些奇怪的事,害她好久都不能自在,她站起来说:“今天起,我去小春房里睡了。”
省得他老是半夜喊魂一样喊她起来,烦!
说完她就要出门。
苏乔赶紧拦在门口:“你……你怎么要去她房里睡?”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好不容易才有些进展,千万不能放她走……
“你最近老是吵得我不能好睡,反正现在小春房里空着……你你你走开,别拦着!”
苏乔想抓她手哄哄她,却被秦钰侧身躲开,抓了个空。
秦钰瞪眼道:“你别碰我!”
说完她白了一眼,三两步快绕过苏乔就出门去。
秦钰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秦钰人就不见了。他赶紧转身出门去追,紧赶慢赶才追上她的步伐,没想到秦钰一个空翻落在小春房门口,进去就把门一关。
“砰!”
这一下,苏乔心都凉了。
“丫头。”苏乔敲门。
秦钰别着手坐在床边,一肚子闷气。
喊谁丫头呢!她叫秦钰!
“丫头。”苏乔说,“小春房里太闷,睡着不舒服。”
秦钰干脆躺上床捂起耳朵。
“丫头……”苏乔见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说,“那我不叫你起来了,我自己倒水,好不好?”
“不好!你吵死了!苏乔你给我走远点!”秦钰气得翻了个身。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说说清楚……”
秦钰看小春房里有扇窗,通后花园的,苏乔在外面敲门吵得要死,她干脆从后窗翻出去,跑后花园纳凉去。
死呆子,最近怎么这么烦!
苏乔敲了半天门,秦钰也没动静。良会从书房拿了几本书回来,就看见公子徘徊在小春房门外。
“公子,您怎么在这儿?”良会觉得真奇怪。
白天从书房回来看见公子抱着少夫人,晚上从书房回来又看见公子在小春房门口。可是小春搬去薛公子那了呀,今天还看见薛公子到处找小春,也不知道啥事……
苏乔见良会来了,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再敲门,转身径直回房。
良会觉得,最近真是奇怪……
……
苏乔伤好了,一大早就起床要去上朝,原本想要叫秦钰帮他拿一下衣服,现地上没睡着人。
他撑着额头坐在床边静默。
昨晚秦钰不在房间,也没陪着他看书,特别安静,可是就算这么安静,他昨夜还是难以入眠。
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听见外面似乎是秦钰早起锻炼的声音,他赶紧踩了鞋子开门。
原来是良会……
良会见公子起床了,赶紧停下动作:“公子您起来啦。”
苏乔说:“少夫人起床了没有?”
良会昨夜后来知道公子为什么在小春房间门口踱来踱去了,原来是因为少夫人去小春房里睡了。
良会说:“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苏乔皱眉:“去哪了?”
“少夫人没说,也没让跟着。”
……糟糕!
苏乔心里一慌,赶紧转身回房打开衣柜,可是怎么翻都没看见,他手越来越急,衣服被褥全他扒落在地,直到看见最里面。
包袱还在……
这疯丫头……
他关上衣柜,隐隐松了一口气……
没走……
没走就好。
——
(作者:秦钰啊,苏乔这么可怜,你就从了他吧,你看他这么焖烧,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啊!)
(秦钰:嗯?(一脸不解啃玉米))
(作者:……(扶额))
(苏乔:……(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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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听说秦复要回京,她担心林嫤那边应付不了,一整晚都没睡好。 林嫤虽然心眼多,但是她可能不太了解二哥,还是得先跟她打声招呼。
她怕跟上次一样撞见沈无况,干脆躲在墙角等他去上朝,才翻进他的院子里。
哎,都是为了林嫤,她现在都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自己家里了,真是郁闷。
秦钰把门一推,林嫤还在睡呢。
“林嫤!”秦钰三两步走上前,坐到林嫤身边。
林嫤迷糊醒来,居然看见秦钰坐在旁边,赶紧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秦钰说:“你放心,我等表哥走了才来的,我翻进来的,没人看见。”
林嫤白了她一眼:“怎么突然来,什么事啊?”
“我听苏不……我听我公公说,二哥过几天,可能就要回来了。”
林嫤眨了下眼,低头道:“我已经知道了……”
仲夏季的清晨也是闷的,闷得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当初信里怎么跟二哥说的?”
林嫤说:“我知道你二哥不能惹的,也不敢隐瞒,把实情全交代了,包括二嫂喝堕胎药……还有两个孩子……但是当时二嫂还没走,所以信里没说二嫂已经走了的事。”
秦钰看起来有些急躁起来,在床前踱来踱去:“二哥好像还是在乎孩子的,不然也不会娶二嫂过门。”
林嫤不知道怎么跟秦钰说,之前杜辅之在相国寺告诉她,说秦复不信那孩子是他的,因为他知道二嫂是花衣奴,怀疑她不清白。可是这件事,杜辅之似乎只告诉了她,其他人都不知道。
这秦复到底怎么想的,既然不信那孩子是他的,干嘛又娶杜辅之过门啊,可是秦钰现在又说他可能是在乎孩子,才娶她进门……真是一团乱麻。
秦钰说:“二哥恐怕要怪罪你。”
林嫤沉默,有些心悸。
她没现杜辅之喝了堕胎药,也没看好杜辅之,让她去投了河,看来这次责备是在所难免。
秦钰又说:“不过你一介女流,你又是林太师之女,你身份摆在那里,二哥不会对你怎么下狠手的。你只记得,他不说话,你也别说话,他要问什么,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就好。还有……”
她咬了下嘴唇:“要是整个秦府下人受了责罚,你也别拦着,否则恼了他,大家更不会好受了……”
“他怎么这样……”明明好似书生斯文,却一身的戾气。
秦钰按住她肩膀:“你别太怕,表哥最会打马虎眼,有他帮着你,可能会好些。不过……不过表哥可能这次,也要受点罪。”
“什么意思?”
“城防营现在在表哥手里,万一,我是说万一二哥不希望二嫂走,二嫂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就是表哥的职责了。”
对啊,现在沈无况手里拿着整个京城的出入,要是连个人都看不住,万一秦复责怪下来……
“那怎么办?”林嫤有些急。
“我也不知道……”秦钰对二哥了解得也不比别人多,他那副生人不近,熟人难亲的模样,那脾气那性格,爹都不好说他。
“不过……”秦钰叹了口气,“不过二哥,可能不会追究二嫂离开的事……”
林嫤攥了下被子,因为秦钰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真不知道杜辅之,怎么会看上这样的男人……
秦钰看林嫤低头,眉头紧锁的模样,觉得林嫤好像变了,她在嫁进秦府之前,每次看到她,她都那么出尘高贵,那么没心没肺……
“你现在……跟表哥,还好吗?”
林嫤攥着被子的手更紧了些。
怎么跟秦钰说,沈无况,似乎是真的要赶她离开了。休书写了一封又一封,她看着看着,心都麻痹了。
林嫤抬头笑道:“挺好的。”
好个屁!
秦钰又不眼瞎,她笑得这么苦,还说挺好。
“你可别变成第二个二嫂,要是表哥对你不好,你就别喜欢他了不行吗?”
“你不懂,我心里根本放不下他了,他虽然每天对我冷淡,也不说话,却让下人照顾得我妥妥贴贴,我都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思……”
秦钰这下心有些疼有些闷,她知道表哥是什么意思,表哥这是把林嫤,当作客人啊……
她喘了一口气:“林嫤……表哥,可能也没这么好,你要不还是试着放下吧……”
“怎么放啊……”林嫤说着,话里有些带起了哭腔。
秦钰看着心疼,她拥过林嫤,林嫤就哭了。
哎,明明说好了不哭的,死秦钰,抱什么抱啊……
她明明忍了这么久,如果没有秦钰的安慰,也许她还能故作一下坚强。
可她本身就不坚强的。
林嫤啜泣声越来越响,似乎要把自己这两个月受的委屈统统泄出来:“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我是林嫤……我是林三娘啊……”
“他连看都不……看我了……我这里好痛……好难过……”林嫤捂着胸口,啜泣不停。
秦钰眼眶也红了起来,她这么些年,还没看过林嫤哭成这样呢。
林嫤也抱住她,眼泪如水涌出眼眶:“秦钰……他问我,为什么是我喜欢他……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喜欢他……喜欢他……好难过啊……”
“那你就别喜欢他了……”秦钰轻轻拍着林嫤的背,林嫤这么好的女人,怎么表哥也学二哥,心这么硬啊。
“可是好难……好难……”林嫤的哭声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悲伤。
现在休书她抽屉里塞了好多封,全都是他写的。她林嫤是谁,怎么就拿不下他了,他沈无况究竟有什么好的……
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林嫤,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带你去北关。”秦钰拉开她,帮她擦擦眼泪。
林嫤这人啊,哭都哭得这么好看。老天爷给了她太多好处,美貌,智慧,家世,地位,唯独就是不给她爱情。
林嫤啜泣:“你胡说什么啊……”
她的眼泪源源不断,秦钰就用袖子帮她抹掉:“哎,我就是想让你出去走走,你整天呆在表哥身边,怎么可能放得下呢,说不定你出去走走,就会现,这世界好男人那么多,你就不会吊死在表哥这棵树上了。”
林嫤哭着白她一眼:“你知道得……还挺多。”
秦钰说:“不是我知道得多,是我看到的多。你都不知道,我在关外认识的那些弟兄,家里有妻子的,有很多都再嫁了。你如果遇到更适合你的,说不定你就不这么喜欢表哥了,你也找个喜欢自己的不就行了?”
林嫤不知道秦钰居然这么想得开,不愧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女人,一点也不知道妇道,也不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
不过秦钰说得对,整天呆在沈无况身边,她又怎么可能放得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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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回到苏府,良会行礼说:“少夫人,公子吩咐把小春房间门锁了,您今晚得回房睡。〔 ?”
“什么!”
良会看少夫人脸色突然不好,也不敢惹她,赶紧行礼退下了。
秦钰冲回房间一拳砸在桌子上!
死呆子,太过分了!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睡!
皇上之前说,让她回去好好照顾他,现在他好了,还去上朝,那她……
秦钰蹑手蹑脚探头朝外看看:“良会?”
良会听见呼声,从屋顶跳下来:“少夫人有何吩咐?”
这死小子居然藏在屋顶上?
“咳……你去看看小春在干嘛,跟她说,我去找猫玩了。”
良会皱眉,府里哪里来的猫?
他不敢耽搁,行礼道:“是,小的马上去。”
良会哪里知道,这是秦钰跟小春商量好的暗号,意思就是:我要走了,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见。
秦钰看良会走远,赶紧打开衣柜,里面的东西好像被人整理过了,她觉得有点不对,翻了半天,包袱不见了!
谁!谁把她包袱拿走了?她藏了好多东西在里头呢!
她赶紧四处找包袱,床上也没有,飞到房梁上看看四处,都没有,妆台的柜子也没有,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唯独苏乔书柜有个隔断的抽屉上了锁,不过那大小也放不进包袱,她就没管。
谁知道他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良会回来了,看见秦钰翻箱倒柜的,他就猜到少夫人可能是在找那两个包袱。他犹豫要不要跟少夫人说,那两个包袱,公子一起让他锁小春房间里了,但是感觉公子好像不太想让少夫人知道,那就别说了吧。
“良会,今天谁理的柜子?”
良会刚想逃,就被秦钰抓住了,为难道:“我……”
“里面的包袱呢?”
良会不知道少夫人居然敢问出口,她怎么要跑都敢这么明目张胆……
秦钰见良会很为难的模样,心想这小子肯定知道,但是苏乔不让他说,他才会这么为难。要是她逼问出来,苏乔责罚他,这就不好了。
“你就不打算告诉我?”
“公子不让说……”
“我就知道是他搞的鬼!你下去吧!”秦钰手一挥,气得坐在凳子上别起手。
良会见状赶紧跑了。
傍晚苏乔回来,就看见秦钰冷着一张脸坐在院子里,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了?”他走过去。
秦钰抄起桌上的枪就戳在苏乔心口,苏乔在五步之外,低头看看胸口的枪,再抬眼看着她,面无表情:“谋杀亲夫?”
“哼。”秦钰冷哼一声,“你把我包袱藏哪了?”
“什么包袱?”
“你还给我装!良会都说了!你到底把我包袱藏哪了!”包袱里还有她娘给她的香囊呢!他该不会把包袱扔了吧?
秦钰没现自己的声音又急又躁,听的苏乔也有些恼,他双手往身后一放:“不知道。”
“你!”秦钰枪上一用力,苏乔的衣服就戳破了,苏乔皱眉看看胸口,再抬眼看她。她明明还没有戳伤他,可为什么他的眼神却像是受了伤一样难过……
她咬咬牙,把枪一扔:“把包袱还给我!”
他又开始不说话,又开始置若罔闻了!
秦钰眼睛一红大叫道:“你不会扔了吧!里面有好多东西,好多东西呢!我香囊,匕,还有娃娃,都还放在里面呢!”
娃娃?
苏乔心里一震,问她:“什么娃娃?”
秦钰气死了,不理他,别过头不看他。
“我问你什么娃娃!”苏乔没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凶。
“还能是什么娃娃!就是那个又闷又呆只会死读书的笨娃娃!”秦钰被他一凶,气得趴到桌子上,有点怕他。
这死呆子,要是娃娃丢了,可能就买不到了!还有娘的香囊,还有好多弟兄送她的东西,都在里面呢!
“你要是敢把包袱扔了,我就跟你没完!”秦钰说完把头埋进胳膊里,胃都气疼了。
把别人东西拿走了还这么凶……真是混蛋……
苏乔皱眉,原来她把东西都藏在包袱里了,还有那个经常拿着嘀嘀咕咕戳来戳去的娃娃……
苏乔当然知道,秦钰是戳着娃娃在骂他,但是想到她居然这么在意那个娃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恼了,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我把包袱还给你。”
秦钰见他突然转变态度,有点难以置信,转头看他。
苏乔看秦钰这幅横眉竖眼满脸通红的生气模样,竟然……竟然忍不住想搂她安慰她一下,秦钰却倏地站起来打掉他伸过来的手:“别碰我!混蛋!”
苏乔站起来,见她脚步气冲冲离开,闷叹了口气。
怎么……怎么现在搞得,碰一下都不行……
……
秦钰洗漱完,光着脚盘腿坐在地铺上。良会把两个包袱给她拿了回来,她正打开包袱清点里面的东西。
苏乔坐在书桌前,感觉有秦钰在房间嘀嘀咕咕地,看书居然比昨晚看得更进去些。他抬眼看了看她,她打打蚊子,挠挠胳膊,碰碰这个,拿拿那个,他再看地铺上,真是五花八门什么东西都有。
他轻合上书走过去,秦钰抬头看见他走过来,白了一眼,继续清点东西。
苏乔蹲下来,看见她手里拿了一个竹子做的杯子,已经很陈旧了。
“这是什么?”
秦钰现在一看见苏乔就觉得烦,语气也很不耐烦:“杯子!”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你把这个,放在包袱里做什么?”
秦钰说:“关你屁事!”
苏乔一把夺过杯子,作势要扔出去,秦钰吓得赶紧拽住他胳膊:“你干嘛!这是我弟兄的遗物!”
遗物?
苏乔不理解她为什么把别人的遗物带在身边,看来这个人对她很重要。
他虽然心里有点在意这个人是谁,但也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冷冷看了她一眼,把杯子还给了她。秦钰差点没吓死,赶紧拿过来放在怀里擦了擦,狠狠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混蛋!”
他不理会,似不经意地单膝跪在地铺上,拿起一个破破烂烂的香囊,秦钰赶紧放下杯子抢过来:“你别碰它!”
她理了理香囊上的流苏,抬头用责怪的眼神看他,小心翼翼地用纸把香囊包好。
“谁送你的?”
苏乔很在意她对这个香囊的态度,有些警惕。
秦钰怕他又要扔,把包好的香囊放到一旁,白了他一眼:“我娘!”
苏乔好像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家人,不过秦府那几个人,不用多了解就知道。她大哥秦邈,二哥秦复,还有沈无况,在朝中都有些名望,就不用说她爹秦明了。可是她的娘,倒是没有听说过。
“你从未跟我说起过岳母的事。”苏乔干脆也褪了鞋子,坐到地铺上。
秦钰似乎想到娘亲,就有些安静下来,继续理着背面上的东西,也不说话。
苏乔见她态度冷淡,皱起眉头:“岳母何时走的?“
秦钰提到娘就不敢说什么“关你屁事“之类的话,忍着一口气道:“六年前!”
苏乔说:“岳母哪里人?”
秦钰觉得怎么他突然间这么多屁话要问:“洛阳!”
“你就不能多与我说说?”
苏夫人说苏乔的身体自从坠马后,好似不如从前,苏乔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秦钰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她知道如果她不说,他现在这阵势摆明了气不死你也磨死你。
真想把他拽起来揍一顿!
她捏了捏拳头说:“我娘很好的,我爹脾气暴躁,可要是遇到我娘,就不敢大声说话了。我娘脾气特别好,心也软,却从不容我们做坏事,她就算流着泪也要让爹教训我。”
秦钰一说起她娘,就有些停不下来:“我娘,比我爹小了十几岁。当时我爹已是护国将军,却迟迟没有娶妻。他从西京回京路上,带兵扫了一方劫匪,救出了许多人,包括我娘。”
“我娘无依靠,怕再遇劫匪,就一路偷偷跟着军队,我爹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秦钰撑起了头:“后来,总之麻烦事还是很多,因为娘没什么身份,哎呀总之被族人阻拦,但爹还是娶了娘。”
“我娘很美的,而且又聪明,你看我两个哥哥就晓得了。我爹说,我也像我娘,我看了看哪里像啊,我长得像我爹,看起来一点都不温柔,跟我娘比起来差远了。我爹说,眼睛像,笑起来特别像。”
“我会不知道吗!都是假的!恨死我爹了,为什么我就没像到我娘呢!”
苏乔听着听着,竟然有些忍俊不禁,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秦钰的眼。她的眼明明很好看,每次看她的眼,都像是有流光,特别是她关切的时候,害羞的时候,瞪人的时候……
还有那一次,扑在他怀里,红着脸抬头看他的时候……
秦钰被苏乔看得有些不自在,瞥他一眼,咳了咳,继续道:“我娘可贤惠了,做菜是最好吃的,我大哥整天在外晃荡,也不会误了回来吃饭的时辰……”
“后来……娘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了北关,可是,辽人奸诈,夜袭军营,娘替爹挡了一刀……就走了……”
秦钰说着,眼眶有些泛红:“娘临死,说最遗憾的……是没看到我两个哥哥成家,她说大哥不懂事,总是不着家,说二哥也不懂事,总是不说话,说……”
想起苏乔今天对她做的这些混事,想起娘临死前张口艰难,泪流满面的模样,娘的手好冰凉地抚在她脸上,她心里一酸,忍不住有些哽咽:“说……以后我一定会……会……嫁给一个……像她一样……对我好的人……”
秦钰抹了把眼泪,咬着牙忍着不让眼泪继续流:“可是你这……家伙!老是欺负我……都是……骗人的……"
苏乔皱眉,暗叹一口气,拉过她的手臂,就将她搂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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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搀扶着走到十里亭,已是两刻钟之后。[[{
苏乔这段时间想了很多,秦钰一直在路上跟他说:“慢点走,别急。”
这些日子,好像是他有些急了。
都怪这疯丫头太笨,怎么都不开窍,才惹得他心有些焦急。
他在路上问秦钰:“你怎么总想去北关?”
秦钰说:“娘在北关,北关就是我的家。”
她还说:“你在京城长大,生活,这里安定,和乐,你可能不知道,关外的生活有多困苦。那里的人拼了命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为了点安生的日子,不惜抛弃故里。”
“我一点也不喜欢见那些生离死别,但是我大半年没有回去,不知道营里的弟兄,又走了哪些……”
“我只想回去看看他们……你一封书信劝退了辽兵,我心里是感激你的,我在苏府呆多久都好,只要弟兄们不用上战场送命,我就很开心。”
秦钰暗暗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也有你这个能耐就好了……”
苏乔静默,抬头能看见模糊的月色:“北关的月,和这里相比,如何?”
秦钰说:“北关没有月亮吧。”
“为何?”
“因为那里的人不会抬头看,他们只知道低头跑,到处躲,到处藏。我在北关,很少有心情抬头看月亮。我弟兄死的时候,躺在地上,他说,月亮是红的……”
“我抬头看,月亮明明是白的,他是不是因为快死了,才胡说。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眼里全是血。”
秦钰又哭了,哭得悄无声息,但是苏乔知道,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打扰她哭泣。
苏乔后来又问她:“你几岁上的战场?”
秦钰说:“我也不清楚,从记事起,我就在吃风沙了。我跟在一大堆哥哥屁股后边练刀练枪,打打闹闹,他们都很照顾我。后来认识的哥哥们都不见了,新来的哥哥越来越多……”
“我只记得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爹说,如果我这次死了,就没脸做秦家的人。”
“我就想着绝对不能死。”
“我那次没死,因为有个哥哥为了保护我,拦在我身前,被马上的人一枪带走,死在我面前。”
“那种滋味,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
苏乔止住她:“我知道了,别说了。”
听着让人难过。
“后来,我才知道,哥哥们都是骗我的,他们说那些哥哥回老家,过好日子去了,都是骗人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护国,什么叫安民。”
苏乔站住,把她搂在怀里。
秦钰说:“我就想让你知道,我秦钰也不是什么都不行,我至少安护过大宋的江山,我至少还保护过无辜子民的性命。”
“好,我知道了。”
“苏乔,你比我大六岁,你以后就不能让着我点嘛,什么事都要跟我计较,比我那些哥哥差远了。”
“好,我让着你。”
“那你以后真的不让我回北关了?”
“不让。”
秦钰一把推开他:“就知道你死性不改……”
她看苏乔愣在原地,瘪了瘪嘴,手抓过他:“我在这边啦。”
秦钰远远就看见西十里亭,而自己站的位置,就在苏乔落马的附近。
想到那次的意外,她还是有些心悸:“呆子,你以后别骑马了。”
“嗯。”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害怕,你一头都是血……”
“你也会害怕?”
“我那是不想看着你死,不然我就成寡妇了……”
“以后这种话不许胡说!”
“你怎么这么多事啊,这个不准,那个不许,刚还说让着我呢,都是骗人的!”
苏乔拽住她:“你听话一些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你看看哪个女子跟你一般乖张。”
秦钰说:“你也嫌弃我是吧?我秦钰就是这样的,你娶我就是你倒霉!”
“我是倒霉。”
“哼!”
秦钰白他一眼扶着他往前走,小春坐在西十里亭里隐约看见有人走来,赶紧跑上前,当她看见苏乔的时候,人都吓傻了……
“姑……姑爷……”
秦钰让他站着别动,跑上去跟小春解释了一番,小春才顺了口气。
“这么说,姑爷不会责罚我们啦?”
秦钰其实也拿不准苏乔的脾气,这人脾气时好时坏的,她说:“应该吧,赶紧回去吧。”
小春点点头,紧跟在两人身后。
小春看小姐一路扶着姑爷走,两人有时候吵几句,有时候又嘀嘀咕咕说几句,有时候姑爷还会看看小姐,有时候小姐也会偷偷看看姑爷。
怎么感觉两人好像,好像在她不在的这几天,变了这么多呢……
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啊,好可惜啊……
只要想到是薛密那家伙害她错过这么多,她就心有不甘。今天一掌劈晕他真是太便宜他了!
三人回到苏府,已经子时过半,苏府夜深人静,三人都不敢出太大的声响。
秦钰要逃走的事,要是被二老知道了……哎算了,他们俩脾气那么好,应该也不会怪罪吧,她不是还没走呢么……
秦钰和苏乔经过硕和院,没想到房间的灯居然亮着,小春脸色突然有些难看。
薛密,醒了?
秦钰原本想让苏乔先回去,她帮小春跟薛密解释解释,没想到薛密已经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小春都傻了。
“你究竟去哪里了!”薛密红着眼,他对小春的怒斥声吓得秦钰都抖了一下。
他拽过小春就走,秦钰想上前替小春解释一下,却被苏乔给拉走了。
秦钰低声道:“你干嘛,我得去帮小春说说话!”
苏乔说:“她自己说,咱们去休息。”
“可是……薛密看起来生气了啊。”而且……没看出来他这人还挺凶……
“别管。”
“万一他又罚小春怎么办?”
“该罚。”
“苏乔!”
苏乔叹了口气,转身抓住她肩膀轻声问:“你怎么看不出来?薛密是关心她。”
秦钰眨了眨眼:“怎么可能,小春说薛密每天都欺负她,他刚才还那么凶……”
苏乔憋着一口气:“要是小春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着急?”
“……会。”
“要是她又出现了,你会不会责问她?”
“当然会。”
“懂了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苏乔无奈摇摇头,拉过她的手继续走。
秦钰看着走在前面低头仔细看路的苏乔,还有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呆子,还是我扶着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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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院子,良会正披着衣服打着哈欠守在院门口:“公子,少夫人,你们可回来了。{[ 〈((〔〔({<”
“怎么了?”秦钰问他。
“刚才表公子找小春都找疯了,找到咱们院子里来,要不咱们也帮着找找吧?”
秦钰看了苏乔一眼,咳了一声:“小春我们已经找到了,她回去了,没事了……”
良会觉得最近的事越来越奇怪,他怎么稍不留神,就不知道大家做了什么……
“好的,那小的去休息了……”
“去吧去吧……”
秦钰跟着苏乔回到房间,继续收拾起地铺上的东西。
苏乔坐在床边,安安静静打量她:“夜深了,早些休息。”
“嗯,我收拾好了就睡,你赶紧睡吧,明早还要上早朝呢。”
“别收拾了。”
秦钰觉得可能是吵到苏乔了,毕竟他还么这么晚睡过,还大晚上陪她去找小春,肯定是累了。
“那我快点,我马上就好。”说完她赶紧把包袱布打开,捧起乱七八糟的就放进去,打算明天重新收拾。
苏乔觉得,有些话不跟她说说清楚,掰碎嚼烂了喂给她,她是不是真的这辈子都不会懂了?
他低头问她:“有床不睡,睡地上做什么?”
秦钰抬头:“你啥意思啊?”
苏乔叹了一口气:“上来睡。”
秦钰都懵了:“苏乔,你今天怎么突然大善心啊,不仅陪我去找小春,也没责怪我们,还把床让给我睡?你怎么突然这么好?”
这丫头,怎么这么笨!
苏乔咬牙,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把她拽起来:“不是我把床让给你睡!而是你上来跟我一起睡!听懂了没有?”
苏乔看着她的眼,其实有些紧张,他怕秦钰拒绝他。这句话,对于他有些保守古板的性格来说,其实很难说出口……
之前的旁敲侧击,这丫头根本就不明白,非得他这样直截了当地跟他说,她才能懂。他周围那些认识的人,哪个不是说话点到即止的?唯有她,就是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意思。
秦钰现在和苏乔凑得好近,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影子,他的皮肤白净细腻,嘴唇泛着微润的光泽。他现在的眼神,一点也不冷淡,而是那种认真的,仔细的,像是可以看进你心里。
她咽了口唾沫:“听懂了,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苏乔赶紧抢过话:“别可是了,熄灯,我有些乏。”
他放开她的手,闭眼揉了揉眉间,把被子打开。
苏乔此时有些倦意,他眼眸低垂,睫毛微微扇动,手轻轻地敲了敲腿,他正耐心地等待她。
自从坠马之后,他体力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好了。现在出府来去都是坐轿,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竟有些支撑不住。
但是他不能说,若是他人知道,定会责备秦钰,追究她的过错,而秦钰要是知道,她会觉得内疚,觉得亏欠他。
他不想秦钰受人指责,也不想她内疚,更不想她觉得亏欠,这与她无关。
只希望她能早些开窍,早些明白……他。
秦钰看苏乔这副模样,可能是真累了,再回头看看满地乱七八糟……
她也不敢再跟苏乔提把小春房门打开的事,他今天脾气捉摸不定的……要不先在床上缩一晚?
她倒了几杯水放在矮桌边,熄了灯。
四周一下好安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开始跳得厉害。她走到床边,有些犹豫。苏乔替她往里拢了拢被子,示意让她睡进去。等秦钰爬上床内侧,他才躺了下来。
她拿出枕头放在两人之间,苏乔感觉到了,一下把枕头抽出来甩到地上。
“你干嘛把枕头扔了?”秦钰爬起来看看。
“你究竟怕什么?”他问她,声音透着些疲倦和低沉。
她怕苏乔对她动手动脚,脱她衣服,抱着她睡觉……
可是苏乔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会对她动手动脚的人……
苏乔拉下她让她躺好:“快睡……”
他还没有这么晚睡过,平日戌时就已休息,现在已是丑时,不消两个时辰,他还要早起上朝。
她躺下来缩到墙边,苏乔见她真的安分了,便闭上眼睛。
很安静。
秦钰好像睡得一点也不安稳,浑身都很拘谨,苏乔心里暗叹一口气,被子里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秦钰心里一震……
“不要怕我。”他声音很轻。
感觉到秦钰并没有抗拒,他将她拉到身边:“睡吧。”
身边传来的呼吸声渐渐缓和均匀,可是秦钰的心,却跳得有些厉害。
苏乔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他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他的身体暖烘烘的,让她的呼吸有些小心翼翼。
怎么了?她居然就听苏乔的话上来睡了?竟然也没有觉得特别排斥,只是有些不习惯不自在。
她悄悄转头看了苏乔一眼。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房里几乎没什么光线,可是秦钰就是能仔细地看清他的轮廓。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打量他了。
他的眉毛浓宛入鬓,那双深邃冷清的眼睛合起,才能感受到他眼尾那颗淡痣的温柔和多情,挺直得有些完美的鼻梁,还有……轻呡着,永远都泛着淡淡的微润的光泽,笑起来好似春风入骨的薄唇,削窄棱角分明的下颌,连着干净白细的脖子。
他有些保守,领子总是那么服帖,很少会露出多少脖子……
其实即使秦钰离他这么近,她也不知道苏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论遇到别人什么样的刁难,都淡定如斯,唯独对她老是脾气用狠。
可是她刚过门的时候,事情其实闹得很大。当时族里好些长辈上门责问,但是苏乔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走了,没让别人来找她的麻烦。
朝廷里的官员最忌讳惹苏府的人,不仅因为苏不学的地位与手段,还有他两个年纪轻轻就笼络朝政的好儿子。
苏乔好似满肚子的坏水,皇上的内阁里无他,却有许多事也会过问他。他给皇上出的计策,从不辜负苏府的名声,又狠又绝,如他一般冷淡,一点情谊也不顾,不给对方留一点退路。
之前辽人来犯,他告诉秦钰,其实并不是一封信劝退辽兵,而是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明寄辽人,对辽表委退之意,使辽以为边关薄防。
一封信暗渡西夏,说服西夏,乘辽人出兵,追击后军,以灭辽嚣张焰气。
辽人后军不接,前又有宋兵防御,就赶紧撤兵,结果导致宋以防为攻,与西夏前后夹击,那次辽人伤亡惨重不说,还被西夏捞了许多好处。西夏与宋本就是和亲之宜,如今更是与宋稳和。辽见宋夏边防交好,竟有些不敢再动兵。
他平日除了呆在翰林院,去给人授经讲文整理典籍,出去见人的次数不多,其他的时间,他都会回苏府,呆在院子里不出门。秦钰想这可能和苏府的氛围有关。
苏不学回到苏府,就整天跟苏夫人说说笑笑的,从不把朝堂之事带回来考虑。苏府因为他,丝毫没有官宅的拘谨和肃穆,就如同普通人家的一样恬淡。
苏不学曾打趣说,苏难为少师,以厚德载物,苏乔就罢了。当时秦钰听他说这句话,觉得有些好笑。可是她问苏乔为什么要搅和进惠平两王之争,难道他还要图什么地位什么利益?
苏乔只淡淡说:“立明君。”
秦钰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他看的书太多太多了,有时候他说话只说一半,说完就走,她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记忆甚好,有些过目不忘的意思。有时候她坐在他对面抄经书,她就看他怎么看书好似一点也不费脑子,眼睛轻眨着,上下阅览几遍,一页就看完了。
她问他:“你怎么看这么快,就这么看看就能看得懂?”
他只抬眼看看她,说:“快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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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苏乔不知道是像谁。?苏不学整天跟苏夫人打哈哈,苏夫人脾性也好,人总是笑嘻嘻,苏难她了解得不多,可也不像苏乔这样,古板,迂腐,保守,冷淡……
苏乔这人有多保守?
他穿衣从不露脖露腕,要是别人有失礼之处他也不会去看。他不喜欢丫鬟替他更衣,因为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自从他坠马醒来,他都不好意思让秦钰伺候他更衣梳洗,有时候秦钰沐浴完从后室回来,他也会撇开眼不去看她湿漉漉的头。
可是有时小春替她擦头,他会坐在桌边看她的背影,秦钰要是在镜子中捕捉到他的视线,他就会站起来出门去。
他不希望秦钰出府,却从不怎么拦,所以这大概也是他对她的容忍之心,可他唯一固执的,是不让她去北关,也不知道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得开开心心,只有他闷声不吭,偶尔给她夹夹菜,偶尔吃完饭给她拿掉下巴的饭粒。
有些时候,秦钰心里感觉,苏乔人好像是好的。
可是他有时候又那么不讲道理,把她包袱藏起来,还把小春房门给锁了,送个荷包还搞出这么多事,真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秦钰静静地看着苏乔的侧脸,轮廓那么让人心悸……
哎,怎么她秦钰,就嫁给一个,长得这么好看,这么干净斯文,又让人摸不清猜不透的男人了?
假如她长成林嫤那样,是不是就能配得上他这张脸?配得上他满腹的才华?
如果,如果他真的不会脱了衣服抱着她睡觉,其实他一点也不可怕不是吗?
他这么保守,一定不会脱了衣服抱着她睡觉吧?
咳……
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秦钰看着床顶,眨了眨眼,呡着嘴,偷偷地,再往苏乔靠了靠。
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她咽了下心里的怯意,悄悄转身,缩到他身旁。
果然,与她想得一般温暖安定。
她的声音比他刚才的还要轻。
“我才不怕你。”
秦钰还是太笨,她真的太笨了。
苏乔转身,将她搂在怀里。
秦钰突然觉得胃疼,推开他转身,懊恼地咬上拇指,一张脸好烫好烫!
苏乔安安静静贴上去,继续搂住她,感受着她有些惊吓的瑟缩,她柔软的身体,自己胸口的震动,以及嘴角的笑意。
疯丫头,要拿下你,真是好不容易。
……
清晨,微光从窗外衍进房里,温温柔柔。
这一眼,时隔半年。
苏乔低眼看着秦钰,天气闷热,她缩在他怀里,额上有些细汗,却睡得那么香甜。
上次的这个时候,赤枕红被,喜烛烬燃。她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她也是这么温软。
苏乔觉得自己好像也开了窍,对付秦钰的窍。
“丫头。”苏乔喊她。
秦钰一向是易醒的,她听见好像是苏乔叫她,迷迷蒙蒙醒过来。
她现自己的脑袋正靠在苏乔的胸膛前,手抓着他腰上的衣服,整个身体都缩在他怀里,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太近了,她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一下子推开他,赶紧转身,捂上自己突然忐忑不安的胸口。
苏乔贴上去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声音有些刚起床时的低沉和慵懒:“不是说不怕我?”
秦钰真是悔死了,她昨晚怎么那么笨,还以为苏乔睡着了……
这家伙,骗子!
但是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向来都是负责任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秦钰捏着拳头说:“不怕。”
“那你转过来,看我。”苏乔轻眨着眼,看着秦钰僵硬的后背,唇角微带着笑意。
秦钰咬着嘴,暗吸一口气,转身。
“嗯?”苏乔挑眉,他的意思是,怎么转过来却低着头?
秦钰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狠狠瞪他。
苏乔撑在枕头上,眼中笑意盈盈。
这丫头,脸红的时候最好看。
“看够了没!”秦钰感觉他笑得有点让她招架不住,想把头低下来,却被苏乔用手指轻勾起下巴,他低头打量她的目光,“躲什么?”
“我……谁说我躲了!”秦钰继续狠狠瞪他,打掉他的手。
“你要是真不怕我,躺好别动。”苏乔决定试着出手看看。
秦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于是躺好睁大眼睛看着他:“躺好了,然后呢?”
他想干什么?
苏乔掀开被子,一下子跨坐在秦钰腰上,秦钰一个激灵赶紧抱住自己:“别别别别挠我!”
她看苏乔充耳不闻,还把被子又重新盖在背上,挡住两人腰部以下的位置,压了压紧实。她有些紧张说:“我真的不怕你,我只是……只是怕痒……”
苏乔觉得自己好像坐得太靠上,往下挪了挪,他拿下她抱在胸前的手,低声道:“不挠你。”
“真的?”秦钰怀疑地看着他,有些不相信。
“真的,来,把手给我。”苏乔抓过她的手腕,摁在她身侧,“这样坐着,难受么?”
秦钰觉得坐到她小肚子了,有点压着沉:“当然难受了,有点沉。”
苏乔忍着开始有些紧绷的身体,再往下挪了挪:“这样如何?”
“还好……”
秦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到底想干嘛?”
什么都不知道,果然好对付……
苏乔俯身看着她的眼:“做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秦钰总觉得心慌慌的,莫非是……
“你……你是不是想咬我?”她脸不知道为啥又红了。
“是……”苏乔低头,秦钰赶紧侧头躲开。
“你不是说不怕我?”苏乔放开她一只手,掰过她的脸,微皱眉头看着她。
现在想逃,不行了,他有感觉了。
秦钰咽了口唾沫:“我是不怕你,可我怕你做奇怪的事……”
苏乔的目光在她唇间流转:“为何怕……”
“因为,因为让我也……很奇怪……”秦钰实话实说。苏乔之前把她摁在院子的石桌上做的事,害她一整天都不自在,老是想起来,想起来了之后,就更不自在了。
“嗯……”苏乔这是明白了的意思,他说,“习惯就好。”
苏乔低下头,秦钰吓得闭上了眼,然后就感觉到了苏乔的嘴唇,温温的,软软的,贴上了她。
他的唇齿在她的唇瓣上轻呡,轻咬,秦钰只能感觉到他有些浓重的呼吸,自己有些细碎的呼吸,还有嘴唇上湿漉漉的感觉。
她的胸口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全身都有些紧绷。
苏乔张口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往外拉扯,伸出舌头舐去残留在她唇瓣上的唾液,又重新吻上她的嘴唇,反复包含,拉扯,咬舐,两人唇瓣间出黏腻的亲吻声,喘息不止。
苏乔感觉,有些舒服……
秦钰觉得不对劲,她的思绪随着喘息声开始有些混乱了,背和肩膀开始软,手也使不上劲。
他这是什么招,这么厉害。
苏乔尝到甜头,根本不能停下来。他张开嘴,用舌头撬开秦钰的齿关,秦钰有些吃惊,这个软软的滑滑的,伸进她嘴里捞她舌头的,好像是苏乔的舌头!
好脏啊,都是口水了!
她侧头躲开,气喘吁吁:“苏……乔……”
苏乔眼神迷蒙,也有些喘:“怎么了……”
秦钰不能接受他这样:“你……舌头……都是口水……”
“习惯就好……”苏乔歪头重新吻上她,舌头伸进她嘴里,让她的与自己的相互交缠。可是秦钰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她嘴张着,不会动,只能本能地出一些很美妙的喘息声,轻微的因呼吸困难而出的呻音声。
苏乔听见这个声音,身体都酥了半边,他抓着秦钰的手越来越紧,唇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可是,时辰不早,他得去上朝了……
……哎。
就不应该这时出手,现在舒服得有些停不下来……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挣扎,才离开秦钰,看见她迷蒙的双眸,赶紧翻身下床洗漱更衣,否则怕是要无法收拾。
秦钰喘息着躺在床上,回忆刚才究竟都生了什么……脑子却迷迷糊糊的……
良久……
她侧头看向苏乔,他正在穿衣服,慢条斯理地微仰着头整理领子。苏乔感觉到秦钰在看她,转头,秦钰赶紧把被子拉起来捂住脸。
她心跳得好快好快,脸好烫好烫,而且被子上,都是苏乔身上的那股沉水香的气味……
苏乔眨了下眼,嘴角轻笑:“等我回来。”
说完他打打衣身,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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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侧目,见平王正静静看着秦钰,那双厉目此时微微有些滞意,看他眼神里那种熟悉和认真,再想想方才他问的一些话,无关紧要,却好似都提到了她。
苏乔隐隐地,似乎知道了平王为何今日找上门来。想来,真是来赏花了。
苏乔道:“内子无礼,平王恕罪。”
平王看着秦钰,摆手说:“无碍。”
苏乔伸手抚上茶盏,茶水热气氤氲,上升,消失,堂前此时,有些寂静。
平王眼睫轻扇,打量了秦钰良久。秦钰吸了吸鼻子,内心忐忑不已。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平王府。
她无意听见他和手下商议些见不得人的坏事,她就跟平王闹翻了,说二人从今往后形同陌路,说了好多狠话。当时平王很生气,秦钰也很愤怒。她没想到平王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坏,他的大义,他的胸襟气度,都是骗人的。
她转身跑了。
她现在依旧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眼瞎,才会跟他做朋友。
几年了,她在北关,除了受封那日,就一直没再见过他。那日受封,她也是领了赏赐就匆匆离去,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现在手段越来越狠毒,这下他要是追究起几年前的事,不留情面,她估计就真的完了。
“泼丫头。”平王喊她,“抬起头来。”
苏乔静静看着两人,轻眨着眼,拇指放在茶杯上轻轻摩挲,面色有些难看。
秦钰心里挣扎了几下,可是平王的命令不能违抗,她抬起了头,唇色有些发白,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这是在害怕。
“怎么,惹了祸就想躲?”平王那双眼睛阴狭如昨日,秦钰用力忍着别让自己害怕,眼睛却四处飘忽不敢直视他。
苏乔手指顿了顿。
惹了祸,就想躲?
“躲哪里去了?”他一双厉目盯着秦钰,语气虽不凶戾,却有着不能抗拒的威严。
秦钰要不是因为那次得罪了他,她也不会如此战战兢兢,她说:“我没躲……我在北关……”
“砸了我的玉铃铛就跑?”平王一掌拍在茶案上,声音极响,连案上茶杯都震了几下!他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
秦钰吓得抖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背上开始出汗,她低下头来……
堂前又归于寂静,平王静静地看着秦钰,侍从们大气都不敢出,秦钰心里打起了鼓,额头冒出冷汗。
苏乔冷眼看着秦钰,他现在根本就不想说话。
平王此次上门来,竟真是为了她。原本以为她只认识些残兵士卒三教九流之徒,插科打诨闹闹也就罢了。她究竟与平王有何过往,竟使他找上门来……
平王,似是昨日,才回的京。
哼。
她自己惹的祸,就让她自己去解决吧!
苏乔拿过茶盏,低头喝茶。
秦钰偷瞥了苏乔一眼,她吓都快吓死了,这呆子居然还喝茶,赶紧帮她说说话啊……
“看着本王!”平王有些愠怒。
这泼丫头,如今嫁了人,发髻梳起,穿着短衫襦裙,他都快认不出来了。她的马尾去哪里了?她的武袍去哪里了?她怎么这幅瑟缩的模样?怎么趁他不备就嫁了人?还嫁给这个老是跟他对着干的苏仲惟!
秦钰见苏乔真就不理她,还慢条斯理地喝茶,突然气上心头!
靠他还不如靠自己!
她捏着拳头,视死如归地抬起头看着平王:“你打骂便是!我绝不还手!”
“你还想还手?”平王皱着眉,一双眼及其凌厉,“跪下!”
秦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跟平王认识这些年,从没见过他这么凶,从来没跪过他,看来这一次,他真的要追究到底了。
平王看她居然没有还嘴乖乖跪下,心里有些不习惯,是不是他真的太严厉了些?
他敛下方才的怒气,抬下巴指了指方才她躲的位置:“你躲在那里干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秦钰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横竖都是死!
她说:“你那么坏,我怕你欺负苏乔,他现在是我夫君,我得保护他!”
苏乔差些因为秦钰这句话呛了口茶。
这丫头,胆子真是大!平王是什么人,这种话也敢说出口,说话都不过过脑子!
“放肆!”
平王手掌用力拍在茶案上,原本就阴骘的双眸,如今看起来像是带了刀似的,看得秦钰浑身发抖。
她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也不看看场合!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坏?这种话也只有她有胆子说出口!
苏乔见秦钰正怒目看他,他咽下胸口的气闷,盖上茶盖,把茶盏放下。茶杯轻磕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乔道:“内子口出妄言,仲惟定会好好责罚,还请平王莫要追究。”
“还能追究她什么!”平王无奈闭眼侧头,都不想直视她,“说话行事没个样子!”
苏乔看得出来,平王很包容她。平王的喧宾夺主,让他不免有些愠怒。
这个疯丫头!究竟和平王什么关系!
他冷眼看着秦钰:“还不快跟平王赔礼道歉?”
秦钰气闷,这呆子,她是为了他好,他居然还跟平王合着伙来欺负她!
可是苏乔一双清冷的眼睛像是要起风暴似的,嘴呡的弧度告诉别人他在隐忍……
她又看看平王,也绷着一张脸,原本就凶巴巴像是要吃人似的,现在皱着眉头,更可怕了……
她撅着一张脸,又气又怕:“秦钰给平王赔礼道歉!”
说完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秦钰很少会这样跟人道歉,她除了给皇帝行礼,什么时候会这样跪着给人磕头,还磕得这么重!
这下坐在堂前的两个男人,都捏紧了拳头。
平王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她明明在他面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你!”平王感觉自己是对她有些凶厉了,“快起来!”
秦钰继续磕头说:“秦钰砸了平王的玉铃铛,罪该万死!秦钰不该说平王是坏人,罪该万死!”
还不是因为你拦着不让我走,我才不小心砸了玉铃铛么!总是想着怎么害人,视人命如草芥,却装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还想杀了苏乔,真是越来越心狠手辣!
“你到底跟本王较什么劲?赶紧给我起来!”平王气得上去把她拽起来,看她头上都是灰尘,还磕出了淤血,磕破了额角,眉头紧皱,一双眼通红。
这又让他想起当时她怒极的模样……
“你怎么还这么倔!”平王抬手想帮她抹去额头上的灰尘,秦钰见他手伸过来吓得瑟缩了一下。
平王手顿了顿,眼睫一颤。
这丫头,竟然这么怕他了?
苏乔再怎么忍也忍不住了。
他上去拉过秦钰,顺眼向平王行礼,缓缓开口道:“内子冲撞平王,乃仲惟不善教导之过,仲惟愿代罪受罚。”
平王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秦钰就已经被苏乔拉到了身后。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将手负到身后,看了眼秦钰。
她抓着苏乔的袖子,低着头。
蝉鸣从不远处传来,吱吱作响。他尤记得,那年这个季节,有个不怕死的丫头,总是蹲在他王府后院的墙头耍猫。终于有一天,她摔进了他的院子,摔在他脚边,四仰八叉,完全没点女孩子的模样。
他退下侍从,问她究竟是谁。她说,我是秦府老三,我叫秦钰。
她被猫挠了脸,挣扎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朝他笑笑说,那只猫跟别的猫打架,受伤了,是你家的吗?
她凑近了仔细看他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
她歪头眨眨眼皱着眉头说,你这样看人,好凶啊,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我是不小心掉进来的!
她又绕着他走了一圈,笑着用手背打了打他的胸口说,小哥哥,你模样好俊啊,跟我哥哥比,真是一样的好看!
她又凑近了仔细看他说,你怎么不说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只猫,是不是你家的?
他手负在身后说,是我家的。
“罢了。”平王转身坐回位置上,手靠在茶案上,抚了抚扳指,好似叹了口气,“她脾气难训,我也明白。”
苏乔不语,拉着秦钰坐回位置,让她站在他旁边。
秦钰轻声对苏乔说:“我头好疼……”
苏乔抬头,皱眉,警告她现在别说话,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钰就乖乖低下了头。
平王听见秦钰的话,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眨着眼,安静地站在苏乔身边,心里很闷。
她竟然如此听苏乔的话。
她还怕他。
她何时怕过他?如今却怕他?
是,是他的错,他没把自己藏好,被她看见最难堪的一面,让她怒到大哭,夺门而出……
她是不是觉得,那样的他很可怕?
他静默,放下茶盏:“本王也有事在身,就不多打搅了。你以后不准再躲着本王,听见了没有?”
秦钰感觉苏乔手劲大了些,她眨了下眼:“嗯……”
“……也记得常来王府看我。”
她说:“好。”
苏乔侧目看她,她继续低头。
可秦钰其实不会再去,她永远不会再踏进那个,曾消磨她在京城大半的岁月,却沾满鲜血背负人命的府邸。
她也不愿意再面对一个,杀人如麻,阴骘狠绝,差点把苏乔也给杀了的人。
即使他曾是她最欣赏的平王哥哥。
平王起身,仔细看看秦钰。苏乔站起,正巧挡住他的视线,行礼,亲自送他出门。两人寒暄几句,苏乔送平王上了轿辇,看着平王的轿子走远,他紧了紧负在身后的手,转身回府。
死敌何时能坐下来静谈?上门来看秦钰,志在必得?
如此有把握,怕是成都府的教训吃的不够,又想对他下手。
究竟又是谁混进来了。
平王坐在轿子里,手指抚摸着扳指。随从跟在旁,他敲了敲窗框,随从低身。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懒散,轻闭着眼,斜靠在软枕上,嘴角扯了一个,秦钰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冷鸷,狠绝。
“时候到了,跟良会说,杀了他吧。”
“是。”
他闭眼缓缓揉了揉脖子,安静了片刻,轻皱起眉。
“别伤到丫头。”
“是。”
————
(作者:苏乔,你猜秦钰跟平王都发生过什么?)
(苏乔:(冷眼))
(作者:人家可是个王爷呢,这种身份在别的里,那可是男主。)
(苏乔:闭嘴。)
(作者:你对我这态度,小心我真就让他们发生过什么了!)
(苏乔:作业拿来。)
(作者:这还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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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走到清和院门口,秦钰正背对着他,和良会正坐在走廊里聊天,头上的伤可能都还没处理。
“小子,你父母呢?”秦钰问他。
良会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说:“良会没父母了。”
秦钰其实猜到了,即使听到他这样轻松地说出口,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闷。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以后要是娶妻,记得带过来,我和呆子帮你看看。”
“少夫人,这还好远呢……”良会手肘支在腿上,拳头撑着脸,神色看起来有些羞涩,却也有些向往。
“嗨,远什么远,难道你还要等到呆子那样二十五六才娶妻啊?你看看他,整天板着张脸,要不是我不小心嫁给他,他可能都娶不到妻呢。”
苏乔负手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她。
良会看见公子来了,但公子给了他一个噤声的眼神。
良会心下了然,抬头对秦钰说:“可是公子那么好,声名在外,好多官家小姐都想嫁给公子呢。”
良会这句话可是实话,京城里谁人不晓得苏府两个公子啊。大公子在娶妻之前,那叫一个纨绔风流,听说薛公子以前跟他最有话讲,没想到娶了妻,人变了这么多,手脚开始安分起来了。至于二公子,虽说见的人不多,人也有些冷淡,不过见过他的人,无一不是赞叹他的。
秦钰其实也知道是实话,因为在她在认识苏乔之前,他的名声都传到她耳朵里了。那个时候爹说:“女儿,以后看见苏府的,绕道走,听见没?”
秦钰问:“为啥?”
秦明说:“你太笨,惹不起。”
秦钰想到这里,白了一眼。
……
苏不学不知道苏乔今日匆匆回府所为何事,天气闷热,加之听说平王上门来了,他也早早回府纳凉,顺便去看看苏乔,问问平王之事。
他走到清和院,就看见儿子静静地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背对着他的儿媳妇,摇了摇头,笑着走了。平王的事,还是之后再问吧。
秦府的人忌讳苏府,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苏不学其实挺喜欢秦府的人。
他为官多年,除了跟林凤那道貌岸然的小人能掰扯上两句,那就是跟秦明了。
秦明手握兵权,不参与党派纷争,而他自己常年持中立,两人其实话还挺多。他有时候嘴贱拐着弯骂秦明两句,秦明也不跟他动嘴,作势要上拳头,然后踹他一脚。
他知道秦明有个女儿,脾气特别像他。秦钰受封之时他也在,他见这丫头行事大方,眼中一点杂念也没有,一介女流,胸襟中却关怀着大宋安定,不贪名利是非。她觉得秦明这女儿虽然名声臭,但人好像还不错。
当时花不弃拿着秦钰的八字上门来说亲,他一听,哎呦,这是好事,好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那个二儿子,就是太不爱跟别人打交道,人也不知道像谁,脾性寡淡,正巧来了个跟人自来熟的秦钰,好像也不错。
可是没想到这儿子话都不说就让人把门关了,看来他是不喜欢,苏不学觉得,有些遗憾。
花不弃又给他儿子说林嫤,苏不学觉得,秦钰可能对儿子来说,太烈了些。林凤教女儿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林嫤名声也好,凑凑也不错。
再加上惠王上门,想想皇上近几年身体状况愈发跟不上,有退位之意。惠王较其他二王贤明些,惠王妃也是容德之人,只差几个朝臣辅佐他。而苏乔,是该考虑一下自己今后的仕途了。
可是苏不学此时也没有想到,他这个儿子,早就已经下手了,只不过,这件事,还要放在后面说。
苏不学劝苏乔接受林嫤的亲事,苏乔就接受了。
苏乔之所以接受,不仅是因为苏不学劝婚以及惠王上门,这件事个中缘由,也要放在后面说。
可是没想到,苏乔才刚说好亲事,就被秦钰害得落了水,卧病在床,不能上朝。
秦明好奇怎么近日不见苏乔,就问了苏不学,他说还不是他那个女儿惹的祸么,他跟秦明说,让秦钰来道歉,要是他儿子不原谅他女儿,这笔账他就记着了。
其实他就想看看,他这儿子究竟能不能接受秦钰。要是能接受,就拿苏乔的病说事,推迟婚礼,然后跟别人说严重点,说他恶疾,不得不退婚,再过些时日去秦府提亲,把秦钰娶进门。反正林嫤那丫头这么多人想娶,林凤也不在乎他这个儿子。
可是秦钰这丫头上门来闹了这么些日子,他儿子竟然一面也不见,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他摇摇头,罢了,可惜可惜。
后来苏乔遭人行刺,也不说是谁帮他拿下死士的。他请秦明派人护他苏府,那些暗士禀告说,他们秦府的三小姐翻墙来了,他们不好阻拦,请示一下如何处理。
好家伙,原来是秦钰那丫头。
苏不学见苏乔替秦钰隐瞒,虽然婚事将近,不过可能还有转折的余地,他笑着捋了捋胡子说:“随她去吧,别拦她。”
可是情况不妙。
他拉住一下朝就往家里赶的秦明,问他:“哟,这些日子忙什么,如此急着赶回去啊?”
秦明看起来心情很好,没理他就走了,他就问林凤,林凤说:“你还不知道?他没跟你说?也是,你老是骂他,他怎么会跟你说,怕是请帖都没发吧?”
苏不学眨眨眼:“何事啊?”
林凤说:“小钰儿要跟嫤儿一起在相国寺出嫁了,他好不容易把女儿嫁出去,这些日子心情不错,你就别惹他了。”
苏不学摇头叹了口气,看来这门亲是真结不成了,可惜,可惜。
可是苏不学没想到,这次成亲竟然搞出这般荒唐的幺蛾子,他得知后摇了摇头,拉着苏夫人去秦府,没想到林嫤竟然已经是沈无况的人。
也怪苏乔说好亲之后便落水病重,成亲前两人都未见上一面,怕是林嫤什么也不知,沈无况又醉了酒,便以为沈无况就是苏乔吧。
至于为何两人进错府邸穿错嫁衣,那日逃婚弄得人心混乱,责问谁也问不出所以然,他至今没有想到,其实是林嫤和秦钰这两个胆子比天还大的丫头自己换的嫁衣。
不过苏不学还是挺开心的,秦钰居然真嫁给他儿子了!
可是秦钰站在堂前,神色严肃,说她和苏乔清白的,不用成亲的。他也觉得,确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即使要娶,也得两家人互相同意,重新上门提亲啊。
但是他看见儿子看了秦钰这丫头一眼,这眼神里的意思,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眼神啥意思啊,意思就是:“多嘴。”
苏不学这下怎么坑蒙拐骗,也得帮他儿子把秦钰弄回苏府啊。还免了一次办酒席的功夫呢。
他给林凤使了个眼色,林凤也帮他说话。秦明这人一介武将,怎么也说不过他们两个靠嘴吃饭的儒臣。
好在秦明两个脑子顺溜的儿子不在,否则就这逻辑,秦钰怕是难骗走。
苏不学看着儿子把秦钰拽走,心里喜滋滋的。
那夜晚膳,他看见儿子给她夹菜,苏不学觉得,哎,好啊,看来是做了件好事啊。
他那个儿子,何时给人夹过菜啊。
只不过没想到秦钰这丫头这么会惹事,一过门就把他儿子给搞瘫痪了,儿子又病重许久不见好,要是儿子真就这么瘫下去,他是接受不了,开始对这丫头有些恼,莫不是看走眼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丫头就像烈酒,而他这个儿子,显然有些沉醉。
两人小打小闹的日子也不错,饭桌上看儿子总是注意着她,虽一言不发,却给她挪挪凳子,夹夹菜,吃呛了给顺气,吃噎了给倒水。这丫头风风火火的,却静下心照料儿子这么久,尽心尽力细致入微,现在连门都少出了。苏不学觉得,好像也没看走眼?
只不过,这都病愈许久了,怎么儿媳妇肚子还没个动静?他夫人不敢明说,却已经去相国寺求了好几次送子观音。
他劝夫人先不要急,再等等看,儿子病愈调理不过两个月,要等到消息,怎么说也还得一两个月嘛!
夫人说:“你这二愣子,孩子不是问题,媳妇和儿子才是问题。”
“夫人何意?”
“媳妇要是不趁早怀上,皇上一下诏书,她就必须得走不得推辞。你说媳妇要是一走,关外生死无常,她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儿子在家不得急疯了?”
苏不学捋捋胡子。
是啊,这事,确实该急一急了。
————
(八月份之前,来个互动吧~你们有什么问题,搞怪的,好奇的,调侃的想问苏乔,在评论区留言,我让苏乔回复你们,哈哈哈哈!)
例如:
(甲:苏乔,你最喜欢吃什么?)
(苏乔:秦钰。)
(乙:苏乔,你洗澡洗多久?)
(苏乔:看谁帮我洗。)
(丙:苏乔,你根本就是走后门进的朝廷吧!我不信你才二十五就能做翰林学士!)
(苏乔:我二十三已是。)
(丁:苏乔,亲亲我,抱抱我,摸摸我!)
(苏乔:(冷眼))
(戊:苏乔,你觉得我身材好,还是秦钰身材好?)
(苏乔:秦钰。)
举例以上~~~(请接收苏乔高冷和对秦钰绝对忠诚的设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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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院内……
秦钰坐在走廊的扶手上,手撑在身旁,摇晃着两条腿,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里,满不在乎地白了一眼说:“既然这么多官家小姐想嫁给他,那就让他去娶呗,娶个安安静静好过日子的,多好。”
苏乔皱眉,这丫头,越来越口无遮拦!
良会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上,抬头看她,挠了挠头:“少夫人,公子都有您了,怎么会娶别人呢……”
秦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将脚尖时不时磕碰在一起。
“良会,我只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
良会看了眼苏乔,朝她点点头。
秦钰抬头看着晃动的树枝,看着树枝上的叶子,看着叶子上的光斑,顺下眼:“我秦钰的命不是我自己的。”
良会轻眨了下眼。
“我的命,是大宋子民的。我以后要是去北关,可能就回不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在别人的马下。你说是不是谁娶了我谁倒霉?我就觉得呆子真倒霉。不过你也说了,他其实根本不怕娶不到妻的。”
良会看苏乔面色特别难看,赶紧说:“少夫人,这种话不好说的……”
秦钰抬头看着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声音很平静:“这是事实嘛。我们秦府的人,从生下来,脑袋就系在裤腰带上了。能活到今天,是我秦钰命好,不像我那个弟……”
秦钰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膀,吐出:“不过爹说了,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她继续看着天空,阳光有些刺眼,她想眯着眼撑一会,还是把头低了下来,看着良会。
“小子,以后你公子要是娶了哪个漂亮的官家小姐,把我给忘了,你得记得经常抬头看看月亮和星星,你得跟我说说话。”
良会抬头望着她,她眨着眼,看向地面。
秦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和苏乔度过一生。
运气好,十年,运气不好,可能就是明年。
她不会放弃自己在北关的所有,就像苏乔,不会放弃自己在朝廷的一切。
她是个在关外出生入死浴血厮杀的将士,他是个在朝堂出谋划策位高权重的儒臣。
他们本来就不适合的,这句话,她跟沈无况说过。
可是,谁又理解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呢。
“少夫人您别这样说,您福大命大,您不会死的……”良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钰俯下身子伸手拍了拍良会的肩膀:“借你吉言,不过你以后别听呆子的话再跟踪我了,听见没!”
良会点点头。
苏乔负手,安安静静站在秦钰身后,蝉鸣绝响,空庭繁树,日朝西厢。
秦钰跳下走廊的扶手,拍了拍手,转身……
良会爬起来麻溜跑了,秦钰转身咬牙拔腿去追:“良会!你个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苏乔看着两人打闹跑远,静默许久,不知何思。
稀疏的云飘散在天边,那么高,那么远。有些起风了,树叶沙沙响,风卷起他轻薄的衣摆和袖子,拂动着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暖风有些不适,带着万物灼热的气息,吹得他胸口发闷,转身回房。
……
秦钰把良会这小子追到墙角一顿胖揍,良会哀嚎求饶不止,她才停下手来。眼看要用晚膳了,她瞪了瞪他,就直接去了侧堂。
杜子婧因为肚子大了,现在都在自己房内用膳,二老还没出来,现在桌旁只坐着仨兄弟……
今天平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平王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也知道了。苏难和薛密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两句,苏乔本来就不爱说话,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苏乔端坐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着秦钰走过来。秦钰瘪瘪嘴,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在他身旁坐下。
她头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处理。
这丫头说头好疼,怎么光顾着打闹,也不回房,害他拿着药好等。
苏乔看了眼小春,小春看了眼薛密,薛密点点头。
小春赶紧把准备好的药和湿帕子拿过来。
其实她今天躲得远远的,早就看见小姐跪在堂前,给王爷磕头的模样了,磕得她好心疼。
王爷,这是第一次来找小姐,以前,都是小姐去平王府找他的。
在她入秦府的这几年,听过多少人因为王爷,责骂小姐啊,数都数不清,说他们俩名声都这么臭,真是臭味相投。可是小姐一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别人骂她。
小姐说,王爷其实是个好人,不让别人说他坏话,要是被她听见有人说平王坏话了,她就撩起袖子替他打抱不平。
小姐以前提到王爷,都是笑眯眯的。可是自从有一次小姐哭着跑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王爷。后来小姐去了北关,再回来时,说起王爷,她都好似不认识他,无论别人说他好坏,她都视而不见了。
小春在想,小姐终于看清王爷真面目了,这其实是好事。
苏乔接过小春手里的帕子,托着秦钰的后脑,拭去她额头的灰尘和血迹,小心翼翼。帕子的角落不小心碰到伤口,秦钰痛得往后缩了一下,苏乔就皱起了眉头:“你不是要强么?你也知道痛?”
秦钰抓着他腰上的衣服怒目道:“你就不能轻点嘛,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苏乔责她一眼,把帕子递给小春,拿过药,沾了点在食指。他怕再碰到她疼处,指尖格外轻柔,为了忍住力道,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秦钰顿觉伤口一片清凉,眼皮抖了抖,皱了皱眉。
“很疼?”他轻捧着她的脑袋,目光在伤口处流连片刻,然后低眼问她。
秦钰白了他一眼:“不疼了……”
小春明明挺为小姐的伤难过的,也不知道为啥,看着这一幕,居然觉得这伤磕得值……
她赶紧收拾好帕子和药,忍着笑呡嘴退下了。薛密和苏难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低头喝茶。
秦钰捧着空碗,觉得肚子好饿,怎么二老还没出来啊……
她趴在桌子上晃着腿,不小心踢到了苏乔,赶紧吐了吐舌头坐直坐好。
她侧头看看他,苏乔也看了她一眼,见他眼神里没责怪,她就挠了挠耳朵,继续趴在桌子上晃腿。
苏乔伸手摁住她的膝盖,她瘪瘪嘴,停下晃动,并拢好静静趴着。
“不准去见他。”他声音特别轻,只有秦钰能听得见。
厅堂里很安静,秦钰撑起下巴抬头看他:“你在跟我说话啊?”
一下子所有人都看过来,苏乔干脆低头喝茶。
秦钰白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骗他的,我才不去看他呢!”
然后她坐好,得瑟地笑着,朝他挑挑眉,意思是:“看我懂事吧!”
苏乔放下茶杯,食指伸进领子里扯了扯。
什么时候开始吃饭,他想早点回房了。
————
(作者:苏乔,你还记得你是冷漠高傲禁欲系美男么?你怎么能老是想这些打马赛克的东西!)
(苏乔:(瞥))
(作者:你别以为你是男主就了不起!拽什么拽!)
(苏乔:(挑眉))
(作者:你完了,我要虐你。)
(苏乔:(码好的存稿甩作者脸上))
(作者:爸爸!请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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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不知道苏乔跑哪里去了,房间里也没有,院子里也没有,书房里也没有,园子里也没有,跑了一大圈,天都要黑了。
这呆子到底去哪儿了!
苏夫人知道了之后狠狠责备了苏难几句,真是搅什么混事!自己的媳妇到手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苏难说:“我哪里晓得他这么沉不住。”
平日出什么事也没见他甩衣摆走人呐……
苏夫人怒斥道:“你这弟弟你又不是不晓得!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好受难受何时说出来过!下次要是再敢闹他,别怪我不客气!”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闹他了不闹了……”苏难赶紧低头拿起碗想要吃饭。
苏夫人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吃吃吃!吃什么吃!回你的房间去!”
“娘!饿!”怎么饭都不让人吃了呢……
苏不学沉下脸看他,苏难赶紧放下碗筷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苏夫人都不愿意看他,成亲都快两年了,还以为真安分了,现在又打回原样,像什么样子,还让薛密在一旁看了笑话!
“密儿,咱们吃。”苏夫人给薛密夹了块肉,薛密看苏难垂头丧气地走了,摇摇头,低头吃饭。
饭桌上突然很安静……
苏夫人这顿饭被这件事搞得没什么胃口,儿媳妇也不知道找到儿子没有,她吃了几口就先下桌了,苏不学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媳妇那么笨,肯定还没找到乔儿呢,我去看看,你们先吃。”
苏夫人刚出侧堂,就看见秦钰正满头大汗地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她赶紧上去喊住她:“钰儿,莫找了,乔儿大约在后园荷花池边秋萤亭里。”
“哦好好好!”秦钰冲苏夫人点点头,二话没说赶紧往后园跑去。
这家伙,怎么躲那角落去啊!
苏夫人踮脚看着儿媳妇跑远的背影,揪着手帕叹了口气。哎这儿媳妇这么笨,她能不能对付啊……
秦钰满头大汗,终于找到后园荷花池旁那个小亭子,远远看见一身月白长衫,苏乔正撑着额头静静坐在里面,她赶紧跑过去!
“呆子!”
苏乔眼睫一颤,抬头。
“你……你真是害我好找……累死我了!你没事躲……这角落里干什么!”
他见秦钰正抓着裙摆跑过来,发髻跑得乱七八糟,脚步匆忙踩住裙摆差点要摔倒,他手指缩了一下倏地站了起来!
秦钰稳好步子,喘着气三两步踩上石阶冲到他面前,累得撑在桌子上喘了半天没讲出话,干脆坐了下来,提了口气手指指着苏乔,一呼气又放下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觉得头好沉,抬手把满头的“花花草草”都抓下来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正低头看她的苏乔。
“我就说……我不适合穿裙子……跑都不好跑,累死我了!”
苏乔目光流连在她脸上:“你来做什么!”
秦钰拍拍自己跑得气喘吁吁的胸口,抬头瞪着他:“都要吃饭……了,你走什么啊!我……哎呀累死我……”
“我找了大半……个府,你居然……给我躲在这!”
他捏着拳头,轻眨了下眼。
他眼前的秦钰,面色通红,满头大汗,眉毛都被汗水浸湿了,汗水挂在额边,颌角,一双眼波光粼粼,不满地瞪着他。
苏乔皱起眉头坐下,抓着袖子缓缓伸到她额前,不敢碰到她的伤口,给她轻轻按去颊边的汗,望着她,也不说话。
“你不饿吗?我们……回去吃饭吧?”秦钰看着他。
她拿下苏乔替她擦汗的手,她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意思,只觉得跟那天的林嫤,好像啊……
她皱着眉眨了下眼,咬着嘴站起来,俯身抱住了苏乔,他的头仰着,靠在她瘦窄的肩膀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胸口有些起伏,像是想说什么又隐忍着,终于闭上了眼睛。
秦钰头靠在他耳边:“你不说话干什么?你这样子……你是不是在难过?”
秦钰一直没有听见苏乔的回答,但是如果她现在放开他,他好像会,更难过。她干脆就抱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苏乔安静了很久,久得秦钰原本急喘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久得天边最后的一缕光也沉落下去,久得虫鸣渐渐响起,久得晚风也变得静谧。
他伸出手,抱住她。
晚风袭来,掠过荷花池,荷叶田田,翻来覆去,园子里静谧似无人,树叶也不敢作响,能听见的,唯有彼此的呼吸,又轻又细。
“秦钰……”
他在呼唤她,他的呼唤声,好似比风还轻。
秦钰的心忍不住扑通一下……
“怎么了?”秦钰静静等他说。
“我很生气……”
他的声音像是柳枝划过水面那么安静,只有她能听得清。
秦钰眨眨眼,她突然被苏乔这句话说得脑子有点混乱,虽然这句话,明明只有几个字。
她静了静心神,像哄林嫤那样,轻轻捋着他的背:“你气什么?怎么突然好好的就生气?我肚子都快饿死了我都没生气……”
苏乔手收紧,搂紧了她,秦钰失去重力压向他,单膝跪在他腿上。
你怎么不明白?我生气你怎么现在才找到我,我生气你跟别人有过往,我生气为什么我没有更早遇见你,我生气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生气,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好像跟我一样喜欢你……
秦钰等了半天都没听见苏乔的声音,两人抱在一起有些热,她说:“我们回去吃饭吧?”
秦钰觉得再不回去吃饭,那个鸡腿会被薛密吃掉的,而且她现在,真的好饿啊……
“……你喜欢他么?”他好似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问出口。
“谁?”秦钰停下手里轻拍的动作,认真地听。
“……赵敖。”
“你瞎说什么呢!我都讨厌死他了!”秦钰皱着眉白了一眼。
“你骗我。”他很笃定。
“我骗你干嘛?他那么心狠手辣,他还想杀了你,他手里那么多无辜的人命,我秦钰,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你骗我……”
“我真的没骗你!”
苏乔收紧了拳头,他的呼吸听起来有些艰难,他紧皱着眉,话在胸口淤积了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为何,在我送他离开的时候……”
“躲在角落里……”
看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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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白了一眼:“你傻不傻啊!我是怕他对你下手,我才偷偷躲在角落保护你!看他走得差不多才敢回院子呢……死呆子!”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嘶哑。
秦钰觉得好热,站好了拉开两人,微弱的光线下,依旧能看清苏乔脸色有些发白,好像有些虚弱,她赶紧探探他的额头,有点烫。
这呆子,身体怎么越来越差了,坐外面吹一会风居然开始发烫。
“你怎么这么烫?”秦钰赶紧把他拉起来,“我们快回去,你不能……”
苏乔拽住她,重新把她抱在怀里:“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秦钰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脸一红大叫道,“我都肚子都叫了!能不能先回去吃个饭!你现在浑身发烫,不能在外面吹风了!”
丢死人了!
她愤愤拉开苏乔,苏乔抓住她的肩,顺目凑上前,在她嘴唇上轻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煞是温柔……
秦钰心跳却好似漏了一拍……
他睫毛轻颤,看着她:“……如果有下次,早些找到我。”
秦钰抹了下嘴,瞪着他:“谁……谁让你躲这角落里了!”
他轻声说:“下次也在这里。”
“好了我知道了!快去吃饭!”秦钰把桌上的“花花草草”抓起来揣怀里,拉起他就走,似乎把头低下来,就没人能看见她脸红了。
苏乔被她拉着走在园子的小路上,青草和花丛擦过两人的裙摆和衣摆,偶尔还有伸出的花枝打在他们的身上。入夜的气味有些幽静,脚下的路越发晦暗不明,但苏乔总感觉自己能看见前方的路,眼前的人,似乎就是他的光明。
“秦钰。”
“嗯?”
“我苏乔……”
秦钰等了半天也没听他把话说完,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苏大官人怎么了?”
苏乔只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现在肚子饿得有点生闷气,这呆子讲话老是讲一半,她干脆不等他说了,白了一眼继续拉着他往回走。
毛病!
苏乔觉得心跳得有些快,秦钰抓的那只手也有些出细汗,他想说的话,他怕他现在说出口,会吓跑眼前的这个胆子大得要死,却也迟钝得要死,笨得要死的疯丫头。
没有声音,他第一次胆怯,在夜色中悄悄张口道:“……喜欢你。”
我苏乔,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所以我才会生你的气,明明很生气,还是忍不住心疼你,又对你的怀抱,根本不能抗拒。
……
秦钰没把苏乔带去侧堂吃饭,他人有些不舒服,就先把他扶回房间。
她把他衣服脱了,也不,是苏乔让她把他衣服脱了,也不,是苏乔让她把他外衣脱了,然后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给他掖好杯子,倒了杯水放在床边。
“呆子,你躺着啊,我吃完饭马上回来。”她刚转身要走,被苏乔给拉住手。
“咋了?”她回头问他。
苏乔说:“饿。”
秦钰眨了眨眼:“也对……那我叫良会把吃的送房间里来吧?”
苏乔点头。
秦钰跟良会交代了两句,走到床边绞了冷帕子敷在苏乔的额头上,脑门都要被他看出洞来:“你干嘛老这样看我?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你不喜欢我这样看你?”他的声音因为高烧有些喑哑。
“不喜欢!”秦钰瞟他一眼,又找了老法子给他退烧,一床棉被厚厚地压在他身上,苏乔觉得都快不能呼吸了。
他闷在被子里说:“……可我喜欢这样看你。”
秦钰瞪着他,恶狠狠地举起两根手指:“你再这样看,信不信我戳瞎你眼睛!”
“不信。”
秦钰用力翻了个白眼。
半刻钟后,良会送了一碗粥,一碗羹,还有一些饭菜进来:“公子,您下次别在外头吹风了,好好的怎么就高烧了呢。”
苏乔轻眨了下眼,转头道:“良会,上次的信,送去了么?”
良会摆着碗筷说:“送出去了,按您嘱咐,良会亲自送到的。”
“好,这几日,你可先回惠王府。”
秦钰知道良会是惠王派给苏乔贴身护侍之用,就没说话。苏乔做什么事,自有他的道理。
良会挠挠头看着苏乔:“可是公子,小春现在不在,我又回去,谁来伺候您和少夫人呀?”
“我会找管家来料理。惠王府近日许多事,不肖来回跑,你过几日回来,一并与我说。”
“是。”良会端着食盘退下。
秦钰见他们俩话说完了,端了粥过来,有些烫手。她舀了一口尝了尝温度,一不小心烫到,“嘡”一声放下粥,边跺脚边扇风边嗷嗷大叫。
苏乔看见她烫到了,皱着眉,语气有些责备之意:“从容些。”
秦钰哈着气,眼泪都差点烫出来了,咬着舌头说:“烫死我了!”
“过来,我瞧瞧。”
秦钰摆摆手,赶紧跑去喝了几口茶,才伸着舌头回到床边。
“躺着干嘛?坐起来!”她皱着眉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在碗沿刮了刮,又小心地吹了吹。她没意识到,苏乔明明可以自己吃啊……
但苏乔也已经习惯秦钰喂他吃药吃粥,撑着坐起来,皱了下眉:“丫头。”
“嗯?”
秦钰把粥喂到他薄唇边,他吃了一口,抬眼看她,缓缓开口说,“我知你重感情。”
“这不废话吗?”她又舀了一勺,刮了刮,没吹,递过去,“你想说啥?”
苏乔觉得有些烫,轻呡了一口,没吃进去,说:“我是你丈夫,你可信我?”
秦钰把勺子放回碗里搅了搅,手停了下来。她做到五品,靠得也不是全是蛮力,她察觉到什么不对:“说吧。”
苏乔没想到秦钰在感情方面那么笨,对这些事倒是很机灵。想起她第一次救他的时候,她好似一下便看出他是引蛇出洞。
“你也没我想的笨。”除了到现在还没看出来,我娶你并不是为了救你一命。
秦钰怒目:“粥还堵不住你的嘴了是吧!”
苏乔看着她的嘴唇说:“堵不住……”
秦钰喂个粥都被他气个半死:“到底想说啥!”
“世间之事,所见所闻未必是真。我是你丈夫,你可信我?”
秦钰抬眼看他:“苏乔,我秦钰没别的,就是怕人骗我,只要你不骗我,一切都好说。”
“我怎会骗你,我只需你帮个忙。”他的神色有些严肃。
秦钰诧异:“我能帮你什么忙?”
苏乔没有回答,直到秦钰喂下他最后一口粥,他才抬眼看着她,缓缓道:“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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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
秦钰放下碗:“我秦钰手下亡魂也不少,却从不杀无辜之人。”
她在关外浴血厮杀这么些年,若是说得难听些,也算是杀人如麻……
战场上,没有人的命是无辜的,但往往都是最无辜的,这就是战争。
秦钰多希望这世界没有战争,这也是所有将士兵卒,黎民百姓都最希望的事。
可偏偏,总是那一小部分人,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有人命贵如金玉,有人命贱如蝼蚁。
秦钰想到这里,不免有些难过。
苏乔看出秦钰眼中的沉静,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有些烫,烫得秦钰睫毛颤抖,抬眼看他。
“我不会安慰人。”这一点,我不如你。
秦钰拿开他的手,重新给他放回去:“脑子烧坏了吧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手还这么烫!”
她站起来说:“我不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杀人,我帮不了你。”
如果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杀人。
“你必须帮我。”苏乔拉住她,“否则,我会死,也不只我会死。”
秦钰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心悸。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平王。
她坐下来看着他:“是不是他又要对你下手?”
苏乔点头。
“你快跟我说说清楚。”秦钰迫切想要知道。
苏乔不想告诉她太多,一旦她知道了,那么她的日子,也要和他一样,过得不像日子了。
“苏乔!”秦钰见他迟迟不开口,瞪着他说:“你问我信不信你,那我问你,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跟我说。”
秦钰看苏乔很是犹豫,她皱着眉道:“你别想太多了,我既然嫁给你,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我可没这么自私!”
“我原只想你帮我杀个人,不想你牵扯太多……”
秦钰抓住他的肩膀:“就我这笨脑袋,我也牵扯不了什么,反正不是有你吗,也用不着我想太多吧?”
苏乔嘴角微笑:“看来,你是真信我。”
“那你到底说不说?”
苏乔抓上她摁在肩膀的手:“你可考虑好了。”
秦钰点头,顺便把手抽了回来。
这呆子,手也太烫人了……
苏乔看着被面,眼中似有忧思:“有些事,确是要与你说说清楚了。”
“快说。”
苏乔让秦钰关上门,吩咐暗士盯梢,秦钰点头出去打了几个暗号才进来。苏乔让她坐到床边,他安安静静看着她,开口道:“你救过我一次,你应该记得?”
“当然记得,然后呢?”
“那不是平王第一次对我下手。”他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毫无波澜,“第几次,我也数不清。”
秦钰听完,有些懵住。
“平王招揽不了我,担心我与惠王一派,屡次三番要我的命。”
“我的轿子,以楠木为基,开合之门,底盘高空,无窗无隙,是怕他派人路途行刺我。”
“他既如此忌讳我,若是他继承皇位,即使苏府在朝中多年,怕是也抵不住他狠绝之手段,他必铲除旧党,以立新政。这是我为何站惠王一派的原因之一。”
“我苏乔的君主,定要我自己挑选,这是我辅佐惠王的主要原因。”
“我未将与平王敌对之事告与他人,是因为苏府在朝中向来持中立,若我将此事说出口,苏府怕是再也不能清静。”
“保苏府淡薄安逸,是父亲对娘亲的承诺,若不是那次入府行刺惊动父亲,他也不会为保我与惠王立一派,搅入当局。”
“你可记得平王提及成都府之事?”
秦钰点点头。
“此乃我自保之举。”
“我没有平王手段狠绝,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番两次险些死在其手下,我只能让他远离京城,以保性命。”
“成都府平藩,是我一手策划。我暗中派人将嘉陵江畔水涝灾民移至成都府。你知,成都府天府之国人杰地灵,此处于灾民是好的,可于藩王而言,则是灾祸。藩王愠怒欲起兵驱赶,需亲王亲临成都府平藩振灾。此举既解决了灾民流离失所之苦,又可平藩王之怒。”
“此事好似功劳之盛,可平稳亲王之位,得皇上赏识,但亲王若是离了京,便等于是离了战场。”
“我与大哥鼓吹此事之益处,百官中也传开。我主动暗中联系惠王,劝其勿招揽此事,但也要与平王一争。平王见惠王相争,自然是要争过他,不想离京后,朝局便不是他第一掌握,我也可乘机辅佐惠王,拿掉他在京城部分势力。”
“那你岂不是又帮灾民做了好事,又坑了平王,还拉拢了惠王,还能保自己性命?”
苏乔点头。
“原以为赵敖可困成都府两年,不想他半年就回来了。”苏乔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他即使远在成都府,依旧能派人潜入苏府刺杀我,你现在可知他有多难对付?”
秦钰听得一身发凉,面色很是难看:“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心狠手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聪明……”
苏乔瞥她一眼:“你倒是会挑重点。”
秦钰苦笑说:“枉我信任他这么多年……不过,我的夫君比他还要聪明!”
苏乔嘴角扯了一下,摇摇头。
“那时媒婆上门与我说亲事,咳……”苏乔想到此事,笑着呛了一下,秦钰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快说!”
苏乔伸出手握住她:“好在上天眷顾我,怎么都让我娶了你……”
秦钰冷冷地拿开他的手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想娶我么?”
苏乔轻咳一声,赶紧看向别处躲开话题:“平藩之事,惠王从我这里得了好处,便花尽心思招揽我,派人沿途护我,上门要我接受林嫤的婚事。”
“林府在朝中地位,你也知晓,不说林太师的地位与手段,后宫受宠的德妃,本就心思缜密,再有惠王妃容德聪慧,林太师门生众多,林府之势,早已遍布朝局。惠王在三王之中,也最是厚德……”
“这确实是,惠王见人,总是温文尔雅,笑眯眯的!”秦钰说到惠王,还是挺喜欢他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苏乔瞥她:“我说的厚德,不过是较平王琪王罢了,你真以为惠王是好人?”
秦钰眨眨眼看着他。
苏乔无奈摇头,罢了,不打击她那个单纯的世界了,她既然觉得好,那就好吧,反正惠王对她好便可。
他说:“惠王行事不厉不绝,平善衡稳,有明君之态;惠王妃饱读诗书,容德简俭。惠王较其他两王,确实是好许多,不过惠王虽有林府支持,但众官忌惮平王手段,少有与他一派。”
“林府与我苏府,本就是世交,我苏乔既已不能独善其身,便只能娶了林嫤,与林府一同相助惠王。”
“其实不论娶不娶林嫤,为立我自身,我都会助他。我娶林嫤,是因为我本就心悦她。”
秦钰听了这句话,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心里有点诧异,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闷闷的……
苏乔看她静静地不说话,又说:“我曾远远见过她几次,才貌天妒,德艺无双,若我苏乔能娶她为妻,也不枉此生。”
秦钰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更闷了!
苏乔呡着嘴笑:“你怎么苦相?”
秦钰闷声说:“她确实是这样好的,我也喜欢她……”
“你与她相识甚久,对不对?”他看她低着头,也低下歪头仔细看她。
秦钰诧异抬头:“你怎么知道!”
苏乔轻声说:“你的事,我都努力去知道。”
秦钰觉得心里闷,不想再说话了。苏乔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赶紧拉过她抱住,早知道就不说出口了。
秦钰用力一把推开他:“好好的抱我干什么!继续说啊!”
她都没发现自己语气有些小脾气。
“你生气?”是像我方才那样吗……
秦钰板着张脸:“我生什么气啊?”
苏乔手刚伸过去想抱她,被她戳着脑门推开,咬着牙:“快说!”
苏乔看着她这幅冷淡的表情,懊自己多嘴。
他顿了顿片刻开口道:“我苏乔的君主,定要明君。”
“其实我早已决定,助惠王继位登基。早在成都府平藩之前,我已暗中相助他,但他并不知晓。”
“但平王派人潜入苏府一事也激怒我,我便不得不明立惠王一派。我和林嫤的婚事,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由此我可名正言顺归顺惠王,再加上林太师之势力,我用人更有把握些。”
“那你娶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对。”
秦钰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捏紧拳头,才忍住没掐死他。
“不过……”苏乔咳了咳,秦钰赶紧给他掖紧了被子,他仔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说,“林太师与父亲交好,如今同是一派,早已把我视作自己人,也不忌讳我用他的人,倒也不太亏。”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苏府的势力,也不比林府小,你不在朝政,所以不明白。你秦府,如今与我苏林二府都结亲,再加上岳父手底下那么多少将,又掌兵马之权,秦府可一点也不亏。”
“管它亏不亏,反正跟我没关系,我用不来。”她白了一眼。
“你用不来是一回事,你有没有,则是另一回事。只要你需要,我的人,都可以给你用,包括我,都可以给你用,你明白吗?”他问得很认真。
秦钰其实也不是特别明白,她说:“那我们不是也能给你用嘛?”
“对。”苏乔静静地看着她,“所以,你得帮我。”
“此次平王归来,竟上门挑衅我,你是我苏乔的妻,我怎能忍气吞声。”苏乔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有些不像是他,秦钰从来没见过苏乔这样的眼神,他一向清冷的神色中,好似有些愤怒,好似有些戾气……
“现在有个人,需要你去救赎。”他看着她,面色沉静,“你杀他之日,便是他重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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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吃完饭,让良会进来把碗筷收了:“小子,你去惠王府别想我们,就几天,我们不会另寻新欢的,等你回来!”
良会笑了笑:“好的呀少夫人,哦对了少夫人,我给小春买了些山楂糕,还没来得及给她呢……”
“那你明早一早拿来吧,我帮你给她。”秦钰仗义地拍了拍他,说完喝了口茶,良会收拾好就行礼退下了。
秦钰把杯子放下,转头朝苏乔笑着挑了挑眉,意思是:“看我演得不错吧?”
苏乔无奈看着她,也不说话。
秦钰瘪瘪嘴,本来想去外头走走消化消化,可是想起刚才苏乔的话,她都不敢让他离开自己视线范围了,干脆洗漱完了坐到桌旁看《少夫人习成攻略》。
她这些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转头,见苏乔正看着她,她问:“呆子,这最后一条,我怎么感觉跟你的字有点像,是不是你给写上去的?”
苏乔躲开她的视线,看向被面。
秦钰感觉不对,慢慢踱过去,走到床边坐下。
她知道苏乔吃软不吃硬,决定用怀柔政策,笑得甜甜的,声音腻腻的:“小哥哥~你倒是跟我说说呗?”
苏乔被她这么一喊,胸腔震动了一下,抬头看她,手心有些出汗……
“你叫我……什么?”
“小哥哥~”秦钰拿出这辈子最人畜无害的笑容。
秦钰看苏乔脸怎么突然有点红,手上去探了一下,还是跟刚才差不过烫:“这册子……”
秦钰话还没说完,苏乔就一把拽过她,凑上去咬住她的耳垂:“真好听……”
好听个鬼!
秦钰被他咬得发痒,脖子一缩,全身突然起鸡皮疙瘩,她抓着他肩胛骨,手指用力一掐!
“啊……”苏乔吃痛离开她……
秦钰一把推开他,用肩膀蹭了蹭耳朵,拿着册子在他胸口拍拍拍:“给老子说说清楚!是不是你搞的鬼!”
秦钰看他揉着肩膀不说话,气上心头:“是不是你!”
“不是。”
秦钰扔了册子就扑上去掐住他脖子:“还敢说不是!我越看越像!你知不知道那条我背了多久!”
苏乔抓住她的手,一张俊脸被她掐得通红:“谋杀……亲夫……”
秦钰真想把他给掐死得了,居然敢这么作弄她!
但是看他呼吸困难,赶紧松了手:“下次敢出这种幺蛾子,我就宰了你!”
苏乔咳的不行,脖子痛,头也晕,缓了半天才能说话:“疯丫头!”
“还敢骂我?是不是你先作怪的!”秦钰一双眼瞪成鸡蛋大!她要是有道理,绝不会妥协或者退缩的。
“是又如何!”苏乔也死死盯着她。
“你做错事还理直气壮?”秦钰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你有错在先……”苏乔这句话在心里已经酝酿了许久,这一次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他说:“你看看哪对夫妻,睡觉分开睡的,我写的双宿双栖,哪里有错!”
秦钰一张脸气得通红:“哪里没有错!你在小春给我的册子上写这个,你摆明了就是刁难我!”
又来了,这丫头怎么总是找不到重点,重点根本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写的内容!
“我没错!”苏乔说完就拉过被子躺下了,面朝里不准备再说话。
秦钰捏紧拳头,超想把他拉起来痛扁一顿,秦钰看看地上的册子,那可是小春对她的一番心意!真是一锅老鼠屎坏了一颗……呸!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她用力一跺脚,脚勾起地上的册子,手凭空一抓,册子就在手里了。
“苏乔,你下次再敢出这种幺蛾子,我就剁了你的手!”
苏乔此刻心里只有三个字:纸老虎。
夜色已深,苏乔等啊等啊,等得心都有些焦急,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秦钰怎么还没过来睡觉。他翻身看了看,秦钰正拆了发髻在梳头,乌发三千披在身上,她歪头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又慢又轻。
她好像只有这种时候,看起来像个女孩子。
苏乔捂住胸口,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为什么秦钰做什么,他都觉得喜欢。
秦钰梳好头,拢了拢头发,站起来,苏乔赶紧转身。
她走到床前,把厚被子叠好塞回柜子里,转身看见苏乔还是那副背对着她的死样子,心里还记着刚才的事,一下子又有点气闷:“躺进去点!”
死呆子!
苏乔闷咳了咳,往里头挪了挪……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里居然有点隐藏不住的笑意。
秦钰掀开薄被躺了进去,苏乔身上有些热,她也热,不想贴着他,往床边挪了挪。
苏乔觉得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秦钰只是躺在他身边,他心跳就开始不安分起来。秦钰不贴着他,但是他想贴着秦钰……
“丫头……”
“干嘛!”
“你这样,容易摔下去……”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
“……”
半刻钟后……
“丫头……”
“又,干,嘛!”
“……帮我探探,烧可退了些?”
秦钰闭眼捋了一口气,转身把手伸过去,再在自己额上摸摸:“还烫着呢。”
苏乔乘机也转身,秦钰的脸就在他面前……
秦钰冷着脸说:“你压到我头发了。”
说完把他脑袋用手指头戳开,抬头把头发理了理,转身睡觉。
“……”
半刻钟后……
“丫头……”
“苏乔你屁事怎么那么多!让不让人好好睡个觉啦!”秦钰又想起之前那段像噩梦一样的日子!
“……”苏乔转身睡觉。
半刻钟后……
苏乔觉得不对,明明她昨夜不是这个态度,昨夜他抱着她入睡,今早她抱着他醒来,怎么今晚突然就这样了?
明明早上两人还在床上恩爱过……
苏乔想到早上那个难分难舍的亲吻,心里突然有些躁动不安起来。
“丫头……”
“苏乔我跟你说!你再烦我!我直接叫良会捅了你你信不信!”秦钰一忍再忍,她都想跳起来大叫了!苏乔每次都在她刚睡着的那一瞬间吵醒她,超让人烦!
这呆子怎么那么烦!
苏乔闷闷地,看着背对着他的秦钰,她好似很生气,弄得他都不敢碰她,他心里也有些不悦。
为什么?她都跟他成亲这么久了,她都睡上来了,为什么就不能跟他恩爱一下?
别的夫妻难道会这样吗?难道,难道就不能……恩爱一下么……
苏乔在这样的闷气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幸好在梦里,他能和秦钰耳鬓厮磨,恩恩爱爱,如胶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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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苏乔小哥哥~)
(苏乔:咳。(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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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觉得自己快死了,昨夜自从被苏乔三番两次打搅之后,就再也没睡着,熬了一夜精神抖擞,想起床又头闷乏力,苏乔还在一边睡得……睡得特别不像个人……
怎么会有人睡着了冒着汗还……还这么好看的……
怎么会有男人睫毛这么长,皮肤这么白,露个脖子就让人觉得……咳……
秦钰手探过去,烧好像退了,但他浑身都是汗,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
“呆子,醒醒!”秦钰推了推他的肩膀。
苏乔睁开眼,就看见秦钰正侧身看他,发丝散乱垂落在床,面色红润双眸明亮。方才的美梦还萦绕在他眼前,此时他有些征愣……
“喂!还没睡醒?”秦钰喊了喊他,“你还不起来去上朝?”
苏乔一看天色,其实还早。
“早了些……”他其实根本就不想去上朝,看秦钰现在穿着薄汗衫,隐约能透出里面红色的……他入夜都看不清,现在好容易能多看几眼……
“你看你浑身是汗,你不要先去后室沐浴了再去上朝啊?”秦钰掀被子下床,打开柜子给他找衣服,“赶紧的,我还得在门外守着你。”
老子一晚没睡,等你走了还得补个回笼觉呢!
苏乔一听秦钰要守着他沐浴,二话不说赶紧翻身下床站到她旁边:“你也浑身是汗。”
秦钰低头看看自己,是有点黏:“所以叫你快点,你早点出门我早点沐浴休憩,我昨晚被你吵得一夜都没睡着,气死我了!”
苏乔斗起胆子说:“要……要不要……”
秦钰回头诧异地看他:“要不要啥?你难道还跟薛密那家伙一样要熏香?”
这男人身上总有股沉水香的气味,难道是沐浴的时候用的香?
可是她却听见苏乔微红着脸说:“要不要跟我,一起洗……”
天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难说出口!
秦钰脸一冷,手抡起衣服直接砸他脸上,苏乔赶紧接住。
“你脑子里到底多少花花肠子?要不要我给你抓出来洗洗干净?想什么呢都!”秦钰白他一眼,套上昨天的衣服,“快走!”
说完就拉门出去了。
苏乔看着手里的衣服,捏了捏紧。
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又来了。
苏乔这个澡洗得空前绝后地怪异,秦钰在门外走来走去,还经常问问:“你还活着吗?”
他还得时不时回一句:“嗯。”
当他拉门出来的时候,秦钰仔细看看他,给他摸了摸头发,理了理领子,拍了拍衣身,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光是这几个动作,就弄得他想回去再洗个澡,再来一次。
“我送你出门。”秦钰拉他走,还总是四处观望小心翼翼。
她真怕万一哪里藏了个人,一箭射过来。她现在真要得疑心病了。
苏乔被她送上轿,刚要关轿门,苏乔看着她说:“等我回来。”
秦钰白了一眼,“砰”一声关上了轿门。
看着苏乔的轿子远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累死老子了……”
她拍了拍手,赶紧回去洗澡睡觉……
良会背着小包袱坐在走廊等,见秦钰回来了站起来笑着说:“公子和少夫人真是越来越恩爱了,少夫人第一次送公子出门呢!”
秦钰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别乱讲!谁跟他恩爱了……要不是他昨夜高烧,我……我……哎你别管!”
良会这下笑得更乐呵了,把手上的一扎山楂糕捧给秦钰:“这……上次小春给我吃的,我还她一份……”
秦钰接过看了看:“你这小子还挺有心,行了,我会跟她说的,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良会嗯嗯两声行礼走了。
秦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
这小子,可真是会演啊。
……
秦钰洗完澡,一点睡意都没了,就想着先去给小春送山楂糕,可刚踏进薛密的房门,就看见了不太好的一幕。
“薛密!你干嘛呢!”秦钰这暴脾气,薛密欺负小春也就罢了,居然一进门,就看见他抓着小春,要把她按倒在床上,咬她!
“小姐!救我!”小春一看是小姐,一张脸本来就吓得通红,现在秦钰来了,一委屈,眼泪都要出来了。
薛密闻言,手劲一松,就被小春挣脱开,她赶紧爬起来跑到秦钰身后,气喘吁吁,很是害怕地抓着秦钰的衣服,吭着哭腔:“小姐……”
秦钰回头看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转头愤愤然走过去,对着坐在床边整理衣摆的薛密就是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双目圆睁,怒不可遏!
“薛密!我丫鬟借你用一个月,你就这么欺负她?”
薛密疼得呲牙咧嘴,他活这么大,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还没人这样打过他呢!他已经被秦钰打了两次了!
薛密怒道:“我没欺负她!”
秦钰这下更气了:“你没欺负她?你当我眼瞎啊?你把她摁在床上,你还敢说没欺负她?”
薛密怒红了眼说:“我后天就要走了!”
然后别过脸坐在床上,静默不语……
秦钰被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回头看了小春一眼,小春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啥意思……
秦钰皱着眉问他:“你后天要走,跟你把小春摁床上有什么关系?”
薛密站起来怒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自己的事都不理解,你怎么理解我!”
他看了小春一眼,似乎很生气,红着脸推开秦钰就往门口走,经过小春的时候,好像还想说什么,还是忍着没说,甩了衣摆就出门去。
秦钰这下懵了,干嘛了这人,搞的她秦钰怎么欺负了他似的……明明是他不对在先!真是跟呆子一个德行!
“小姐……”小春在身后喊她,声音里还有点哭腔,“幸好您过来了,刚才都吓死我了……”
秦钰赶紧扶她坐下:“幸好良会一早让我来给你送山楂糕,不然我就真让你被这死薛密给欺负了!”
小春眼眶红红地,抬手抹了把眼泪:“他也不是第一次欺负我了,上次……上次去小姐院子里,他……他还亲我脸……”
秦钰把山楂糕放桌子上,眨眨眼问她:“啥叫亲你脸?”
小春被小姐这一问,真想一头撞在桌子上,撞死得了!
她纠结了半天都说不出口,她知道小姐对这些事一窍不通。
之前大婚,喜娘给小姐一本关于房事的册子,娇娇羞羞地叫小姐看看,小姐最讨厌看书了,然后就把册子扔给她,说:“你看,看完了跟我挑重点说就行。”
然后就跑出去玩了。
小春那些天真是煎熬啊,瞄两眼,拍着胸口说一声“我的妈呀”,瞄两眼,拍着胸口说一声“阿弥陀佛”,终于把整本册子看完了……
可是小姐问她的时候,她支支吾吾,根本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怎么说嘛,都是图……
结果到最后,啥也没说……
小春咬咬牙,红着脸,决定给小姐演示一下,啥叫亲脸,就斗起胆子凑上去亲了秦钰的脸蛋一口:“小姐,就是这样……”
秦钰摸摸脸,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她,语气十分惊讶:“这就叫亲你脸?”
小春哽咽着点点头。
“那……那嘴巴呢……耳朵和脖子呢……”
小春脸一红,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姑爷真是不容易啊,小姐这样的,都能给亲到脖子了……
秦钰推了推小春:“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跟我说说呀。”
小春转头,露出半张脸,声音比蚊子声还小:“那……那就是亲嘴,亲耳朵,亲脖子呗……”
小春觉得太羞耻了,又把头埋了回去……
秦钰摸着下巴想了想:“那要是还用舌头舔你呢,还把舌头伸你嘴里呢?”
小春血都要呕出来了……
小姐,这……这种事,怎么好说出口的呀!
“呜呜呜呜……就是舔你嘛……”小春有些崩溃……
秦钰又问:“那为什么要亲,要舔呢?”
小春头用力砸了两下桌子,抬头瘪着嘴跟秦钰说:“小春怎么知道,小姐去问姑爷嘛!”
羞都羞死人了……
“哦……”秦钰若有所思,“那薛密刚才是不是要亲你脸,亲你嘴了?”
小春没说话,把头别向另一边,瘪嘴。秦钰大概知道她这样,那就是呗。
“那这样做,到底是不是欺负你?他说他没欺负你,那亲你就不是欺负你?”
小春转头哭着说:“小姐,这当然是欺负我了!他这是调戏我,是非礼我了!”
说完还抹了把眼泪。
刚才要是真被表公子下了手,她小春就没清白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呀……这表公子,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调戏丫鬟就算了,怎么能毁别人清白啊……
秦钰一听,那还了得!原来这样是调戏!这样是非礼!
她怎么看别人非礼都是坐在别人身上摸来摸去抓来抓去,原来这样也是非礼!
原来薛密是在非礼小春!原来苏乔非礼了她这么多次!
这还要怎么忍!虽然她大大咧咧的,但是她也知道女孩子这种事最要不得了!
秦钰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去给你讨公道!”她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要往外冲,小春赶紧抓住她衣服!
“小姐,您别再像上次那样对表公子了。我听说,表公子是独苗苗,他们家可疼他了,什么都宠着惯着,连他爹娘都没打过他呢!是因为上次小姐帮我打了他一顿,他才把我拎过来欺负的……”
秦钰一听,原来薛密还是根独苗,怪不得什么都这么挑剔!怪不得脾气这么娇贵!
“那总不能让他就这样欺负了吧!”
小春说:“小姐,表公子都说了,他后天就要走了,他走了,小春日子就好过了……”
秦钰问他:“你这么说,难道这些日子这么不好过?”
小春一说到这里,委屈地哭出了声,嘴都哭得合不拢了。
秦钰一看好心疼,赶紧过去抱抱她:“好了别哭了别哭了,他都对你干嘛了?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小春吭着哭腔,开始说起这些天薛密对她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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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听完小春的话,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小春讲得眼泪都没了,口干舌燥,赶紧喝了口茶说:“小姐,就是这样了。”
秦钰这一个时辰跟听说书一样,听小春说薛密怎么怎么罚她擦地,因为她跟良会偷跑出府玩水被他撞见,又怎么怎么把她扔进浴池,把她浸得半死不活醒来之后,又像是变了个人,还说想把她带去杭州做丫鬟?幸好小春骗他说自己许了人,薛密就没再提过把她带去杭州了。
秦钰听得心潮澎湃,一会愤愤不平,一会唉声叹气,一会怒目横眉,一会点头称是,听到最后她终于发表了俩字:“精彩!”
小春差点呕血,不满跺脚道:“小姐!”
秦钰发现自己没抓住重点,赶紧抱着拍拍她:“好好好我知道他这样欺负你了,他也太过分了!你被他浸水的事怎么都不跟我说?要被我知道,我肯定打死他!”
“小春就是不想小姐太担心嘛!反正他最近几日除了日常事务挑剔得要死,也没怎么故意刁难我了……就刚才,神神癫癫地突然跟我说他要走,我就说去给他收拾东西,他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发脾气,就对我……然后被小姐撞见了……”
秦钰也不懂这些男人脑袋怎么想的,她说:“你放心,反正还有两天他就要走,你再委屈一下,要是他再敢非礼你,你就打他,往死里打!他要是敢罚你,你就来找我!”
小春委屈地瘪瘪嘴,点头,看见秦钰给她拿来的山楂糕,眼眶一红,说:“小姐,您给我买的我都还没吃完,您对我也太好了!”
秦钰喝了口茶:“哦,这不是我给你买的,是良会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还你的。”
小春眨眨眼,了然地点点头,笑着说:“良会哥居然还记得这个呀,他人真好。”
秦钰看小春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要是真好,那就好了。
……
秦钰回到院子,闲着无聊,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去马厩给赤玉喂了点精草,还撸起袖子给它洗了个大澡。赤玉甩着马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骂骂咧咧地笑着,下人们看见了,都摇摇头。
“咱们少夫人对马都比对咱们公子好。”
“是啊,整天给马喂草啊,洗刷啊,也不知道有啥用。”
秦钰当然听见了,她边刷边说:“赤玉啊,是我战马,我在战场上,可指望着它保我命呢!”
两个女婢没想到会被她听见,赶紧吐吐舌头行礼退下了。
秦钰看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憋着嘴做了个鬼脸。
“赤玉啊,别人不懂我,你懂不懂我呀,我的好兄弟!”
秦钰还沉浸在洗马的乐趣中,却被一个踉跄跑来的小厮喊住了动作:“少……少夫人!”
小厮满头大汗:“小的总算是找着您了!”
秦钰看他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模样,觉得奇怪,继续刷马:“你找我干啥?”
小厮喘了口气,不知道指着哪里说:“秦府来人了,说秦府二公子,已经进京了!”
秦钰一听,这还洗个什么马呀,赶紧把刷子扔给小厮朝大门跑去,边跑还边喊:“小子,帮我把马洗干净喽!”
小厮转头看见少夫人飞步跑走人影都没了,再看看手里的刷子,眨了眨眼。
这,这咋突然还要洗马了?
……
秦钰觉得自己傻啊,干嘛今天洗马,这下好了,秦府这么远,全靠脚走了。别的马又不在,管家说给她弄个轿子,哎,那轿子哪是她这种人坐的呀,那么慢!
她一路飞奔跑到秦府,想想又不知道沈无况在不在,要是撞见了他,还不得被林嫤给乱棍打死!
她喘着气飞上了墙头,藏在角落里的暗士看见了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暗士点头不语。
不对,暗士肯定知道沈无况在不在啊。
她轻功攀上楼阁,猫着腰走过去,低声问道:“我问你,表哥在府里吗?”
暗士点头。
哎呀!秦钰用力踱了下脚,这下怎么办,不能出去,只能远观了!
暗士很为难地说道:“小姐您怎么,怎么总是翻墙进来,我差点就出手了。”
秦钰瞪他一眼:“别跟别人说我进来过,听见没?”
暗示点头,心想,小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秦钰乘前堂还没人,赶紧飞身躲到前堂的梁上,藏在最深的角落里,只要她不动,就没人能发现她的身影。
现在秦府上下都到门口去等二哥。林嫤来了,坐在堂前,面色看上去比上次好了些,穿了件竹色的对襟,素色的下裳,臂间挽着玉色的帔帛,好不清淡,却依旧掩盖不住她脱俗的绝色。
她低着眼,静静地呡茶。
秦钰看着慢步跺来,坐到林嫤旁边的表哥。他还是喜欢穿深色的衣服,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坐没坐相。
秦钰看看,他衣服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穿得忙手忙脚的模样,领子也不整理整理好点,衣服皱皱巴巴的,要不是那张脸,看上去哪里像个威武倜傥的将军了,就像个蹲在街头的二流子……
秦钰和林嫤就是意外地心灵相通,林嫤放下茶杯的时候也看见他这副模样,笑意盈盈地站起来,走到沈无况面前,沈无况抬眼看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林嫤说:“见二哥回来,也不带这么匆匆忙忙的。难不成今天你去上朝穿着官袍,也这样啊?”
沈无况问:“什么意思?”
林嫤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领子,仔仔细细地看着他,沈无况瞥过眼,看着地面。
林嫤有些不满:“你怎么现在还不看我?我有这么难看吗?”
秦钰眨眨眼,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沈无况没说话,林嫤拍了拍他皱皱巴巴的衣身,一双纤纤玉手煞是温柔:“你一个大男人的,都这么多日子了,你还生我的气,我哪里对你不好了?”
沈无况还是翘着腿,没说话。
林嫤不满地哼了一声,一个翻身坐到他怀里,娇娇柔柔地搂上他脖子,贴着他说:“还想着你的秦妹妹呢?”
光天化日的,秦钰被林嫤这动作吓了一跳,当然,还不忘白她一眼。
什么秦妹妹,说得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再看看表哥,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表情,却学起苏乔来了,半天都没吭一声。
他平时不是话也挺多的么……
林嫤看他不说话,就凑上去亲了他的脸。站在旁边的小安看见了,赶紧低头呡嘴笑,沈无况攥着拳头,抬眼看她,双眸微微眯起。
秦钰此时瞪大了双眼!
林!林嫤!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你居然敢非礼表哥!
秦钰突然对林嫤的胆子大得真是感到吃惊,这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把表哥给非礼了……
嗯,林嫤,我秦钰从今天开始,敬你是条汉子。看来你这破罐子破摔,真是摔得有点力道啊。
不过一想到,他们早抱着睡过了,秦钰又觉得,非礼就非礼了呗,反正你们都没清白了。
秦钰又想到,清白……
那她……她被苏乔给非礼了,是不是……也没清白了……
“你还不吭声?”两人对视着,林嫤搂着脖子的手摇了摇沈无况,见他还是一言不发,好似有些生气,停下摇晃他的动作说,“你们,全部把头给我转过去!”
这下所有下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紧转身面壁!
秦钰眨眨眼,林嫤这是要干嘛?
沈无况眼中似乎也有些愠怒,低声问她:“你究竟要不要脸?”
“哼,你觉得我都这样了,我要不要脸?”林嫤搂紧了他,皱着眉说,“反正你不是说了,随便我了?你前天晚上,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沈无况突然低头看向别处,不语。
林嫤看他低着头,突然又笑眯眯的。她一笑起来,真是美得不像话:“干嘛,你还不好意思了?我都没不好意思啊沈爷。您风流了这些年,难道还怕我林嫤不成?”
沈无况皱眉低声说:“赶紧下来!”
林嫤搂的更紧了,挑着眉说:“我偏不。”
沈无况要推开她,可是刚碰上她的肩膀,手指就收了回来:“二哥就快来了,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林嫤咬着嘴,笑着说:“你觉得,像什么样子啊?”
沈无况抬头怒视她:“别惹我生气!”
林嫤不满地瘪瘪嘴:“你还真爱生气……”
林嫤说完就凑上去咬了一下他的唇瓣,赶紧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端起茶杯喝茶。
沈无况侧头看她,林嫤朝他挑衅地挑了下眉:“嗯,今天这茶味道不错。”
沈无况干脆别过头,朝向堂前无人处。
秦钰觉得,这真是大戏啊!
要不是躲在房梁不能出来,她真要拍手叫好哈哈大笑了!
表哥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哈哈哈,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表哥被林嫤非礼了!哈哈哈!
秦钰看表哥这副模样,觉得这下表哥应该不会讨厌林嫤了吧?应该不会对她像对客人那样了吧?
秦钰之所以这么想,不是因为林嫤“非礼”了沈无况,也不是因为沈无况的默不作声,而是因为沈无况面对的这个方向,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
她看见,沈无况别着头,嘴角忍不住挑了个,特别无奈的笑容。
眸中好似,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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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复回房休憩后,秦府又安静了下来。
日常用度,该给他准备的都备好了,林嫤这两天为了他的事,真有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几日因为杜辅之的事担惊受怕的,现在好了,要被赶出秦府,其实这结果对林嫤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秦复也没她想的那么戾厉,至少没有把一些无辜的下人牵扯进去,这也算是不错了吧。
她迈步回了院子,退下了小安,推开沈无况的门就进去,看见他正翘着腿,坐在桌前看东西。
林嫤手往后把门一关,娇滴滴笑道:“沈爷。”
沈无况放下公文,抬头看她。
林嫤现在知道沈无况的身世,知道他还有个偌大的府邸,可他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东西。秦复的事又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看沈无况好似不开心,若是他真被赶出了秦府,这些年的情谊,岂不是完了。
似乎惹恼秦复的是她林嫤,而不是沈无况啊。
林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安静地想了想,有些笑不出来了,又站起来,拉开门出去。
今天没心情调戏沈无况,一想到秦复和杜辅之的事,她不得不瞎操心。她还得想怎么让秦复不赶沈无况走,然后她又要怎么说服沈无况,以后跟她去沈府。
沈无况见林嫤走了,重新拿起公文打开:“叫得那么好听。”
居然就走了。
……
秦钰好久没出来晃了,好不容易有正当理由出来一次,当然得好好逛逛。经过清风楼,就想着去里头坐坐,清风楼里满清风,最适合消暑了。
“小二,来二两酒。”秦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脚一跨,坐在位置上,等上酒。
其实到酒楼呢,最有意思的,当然是偷听别人聊天了。秦钰撑着头仔细听隔壁桌几个文士在闲聊什么。
哦,南通巷今天有人闹事,可那是宫里的文士待的地方啊,怎么有人敢在那闹事。
什么,居然还是个公主呢?怪不得胆子那么大,哪个公主啊?
哦,五公主。五公主?就是在宫里遇到过两次,特别刁蛮任性耍脾气的那个?
哦,原来是要拉去和亲了啊,又是和西夏呢?
秦钰再仔细听听,越听越不对劲!
啥!
秦钰一拍桌子站起来,朝旁边那桌人走过去,拉了条凳子就坐下来:“你们说,今天五公主去南通巷闹事,是因为苏仲惟大人吗?”
桌上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才有人问:“姑娘哪位?”
秦钰一抱拳:“在下秦府老三,秦钰!”
几个男人一听,拔腿就跑!
秦钰一个空翻拦在酒楼门口,这时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开始交头接耳,酒楼顿时热闹起来。
秦钰皱眉仰着下巴说:“跑啥啊,我就问几个问题,又不欺负你们!”
几个男人低着头,揩了揩额上的汗,畏畏缩缩地看她两眼,才有个人开口道:“是……是苏大人啊……”
“我知道是苏大人,苏大人怎么了!”秦钰真是暴脾气,讲话别拖泥带水的啊!
那人说:“五公主要去西夏和亲,听说是请苏大人作为和亲使者一同前去,苏大人拒绝了,他在南通巷讲堂讲文时,五公主就去闹了……”
“然后呢?”
那人眨眨眼,时不时擦汗,都有些不敢讲,腿都有些抖了起来……
“你赶紧说呀!”秦钰可没那么多耐心。
那人又擦了把汗,才哆哆嗦嗦说道:“五……五公主,骂……骂苏大人娶了个……只知道打架闹事的……村妇……”
那人说完赶紧跪下来哆嗦说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这这这是那公主说的……”
秦钰气得脸通红,问:“她还说啥了,你起来说,我不迁怒你!”
那人腿都吓软了,秦钰啊,谁不知道,她可是五品将军,最是会惹是生非了,如今都成了人妇还来酒楼……
万一她一个不开心就揍了他一顿,那,那得多疼啊……
五公主接下来的话,那太难听了,他可不敢说……
秦钰一把抓起他,抡到方才的桌子旁,让他坐着,给他倒了杯茶:“你说!”
那人见这次真是倒霉,逃不掉了,就低着头说:“此番话也是我听来的……将军可不能怪罪我啊……”
“你快说!”
于是那人哆哆嗦嗦地低声把整件事娓娓道来一遍。
讲堂的人都知道,五公主心仪苏大人多年了,她曾在翰林院读书时,就时常跟着他的,也常来讲堂看苏大人。当时五公主及笄,就曾说,要招苏大人为驸马爷,可是皇上一直都没有答应。
后来苏大人要娶林太师之女为妻,五公主自知比不过林嫤,虽有一肚子气,可还是好好憋着。可是没想到,苏大人最后娶进门的,居然是在京城臭名昭著的秦钰,她气得整日以泪洗面,说要去苏府闹事,结果被皇上给压了下来。
如今五公主要去西夏和亲,想请苏大人一同前去,做和亲使者,没想到被苏大人给婉拒了不说,连她的哥哥惠王爷也帮苏大人说话。
她连和亲都被弄得下不来台面,一怒之下就去南通巷讲堂大闹了,骂苏大人娶了个山野村妇,只知道惹是生非,骂苏大人就应该休了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嫁了人还总出去惹事,这种女人就应该拉去浸猪笼,骂秦府的女人都是一个德行,没一个安分的,还骂秦钰跟她小姨就是一个货色,诸如此类。
最后苏大人一言不发,把讲堂的门闭了,将她赶了出去……
秦钰听完怒红了脸,用力一掌拍在桌子上:“简直胡说八道!”
她放下一锭银子就冲了出去,桌旁说完话的男人抖着手喝了口茶,满头大汗,几个好友又重坐回位置,给他捋捋气。
“这秦钰,居然没打人啊……”
“谁知道呢,今天运气好吧。”
几人伸头看秦钰远去,摇了摇头。
“苏大人如此清明善士,竟然娶了这么个母老虎。”
“这种事咱们还是别说,别说。”旁边的人提醒道。
……
秦钰气得脖子都通红!
这个五公主,仗着自己是个公主,就敢讲出这么难听的话!
我秦钰这辈子行的端坐得正!哪里要你这个公主来大放厥词满嘴喷粪!还敢污蔑我小姨,你连她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我去你的五公主!
秦钰不认识南通巷在哪,就一路问过去,见巷口确实有个高门高槛的讲堂,只不过门关着,外头已经没人了。
气死了!居然就被这五公主给跑了!
有几个好事的路人还等着瞧热闹,见秦钰这副模样像也是来瞧热闹的,就走过去说:“来晚了,人都走光了。”
秦钰问这人:“那苏大人呢,也走了吗?”
这人说:“这倒没有,苏大人还在讲堂里呢,估计气得不轻吧。”
这人还笑了几声,才说:“还没见过哪个大人敢赶公主的,这也是头一回见,你都不晓得,这刚才真是有多精彩!”
秦钰心里只说了一句,我精彩你奶奶个腿!
秦钰瞥他一眼,上去拍门道:“苏乔!开门!”
刚才跟秦钰讲话的路人见秦钰这阵势,再看她这打扮,还敢直呼苏大人名讳,莫不是那个传说中的秦……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一溜烟跑了!
守门的俩书童听见拍门声,互相看了一眼,甲书童说:“又是谁啊,今儿咱讲堂可真热闹。”
乙书童高声说:“姑娘,咱们大人说了,今儿除了文士,不让进门。”
秦钰听见一稚嫩的男童声,回道:“我是秦府老三秦钰!你把苏乔给我叫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俩书童一听,眼睛瞪得老大老大!
甲书童说:“这下不好了!这这这夫人咋找上门了啊!”
乙书童说:“五公主来闹,事情可不大了去了么,怕是穿到夫人耳朵里了!”
甲书童听着拍门声:“要不咱去通报一声吧……”
乙书童说:“你在这候着,我去。”
甲书童点点头。
乙书童走了,甲书童高声道:“夫人,已有人去通报了,您再等等!”
秦钰一听,停下拍门的动作,靠在门上说:“那行!我知道了!”
……
乙书童经过静思园,走上冗长的花廊,踏上最里面最安静的讲堂的外的沿廊。
讲堂四面皆是落地大窗,清风徐徐,幔帐轻扬。苏乔早已换下官袍盘坐在矮桌前,一身青衣落在地上,低头静静翻阅书籍。阳光屡屡照在桌面上,砚台上,他白净的手指上。他面前坐了许多穿着素色学士长衫的年轻文士,众人低头翻阅,轻吟诗文,时而举手问道,时而轻声交流。
乙书童在外轻声行礼道:“学士,夫人来找您了……”
此言一出,众文士皆抬起头来。
今日真是稀客上门,不仅来了五公主,连学士那个声名在外的夫人也来了,不知道待会又有什么好戏。
众人见苏学士静了片刻,才道:“嗯。”
乙书童行礼退下,转身走了。
众文士有些静不下心看书来,夫人来了,这许久,可是第一次见。
夫人此次前来,想必是听说了五公主大闹讲堂的事,过来问问吧。听闻夫人脾气暴躁,行为乖张,之前还害学士落马,卧床三月,后又请辞半月,听说是磕破了头……
这下夫人要来了,这夫人究竟是什么样貌,什么行为,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乖张无礼?不知道苏学士又是怎么应对夫人的?
众人一想到这里,确实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戏码。
苏乔听见下面开始轻声交头接耳,有些骚动起来,便抬起头看了一眼,众文士见状,赶紧坐好,低头静静阅览。
乙书童也想见见这个夫人,小步跑起来,被走在花廊的讲堂理事见了,问他:“善言,跑什么?”
书童行礼笑着回道:“回理事,苏学士的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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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见书童转身跑远,捋了捋胡子。
居然是那个秦钰啊,这还真是稀客。
大门打开,秦钰正靠在门上,差点没站稳。
俩书童有些胆怯,先开了个门缝看看。他们以为,夫人大概打扮得如同别的夫人一样,广袖罗裙,高髻红妆,长得会像传言里的那样,又凶又丑,粗眉怒目。没想到,外头居然站了个穿着武袍子的大姐姐,梳着好长的马尾,眼睛看上去好似有流光明媚,正好奇地打量他们。
秦钰看门缝里露出两个小脑袋,眼睛滴溜溜看着她,好生可爱。
“小子,看我呢?”
俩书童惊诧地互相看看,赶紧开了门,行礼道:“见过夫人。”
秦钰看这俩小子还挺乖的,笑着蹲下来:“欸,听说五公主今儿来闹事啊。”
小童又互相看看,甲书童道:“是呀……”
“她长啥样啊?”
甲书童低头道:“学士说,不可妄言……”
秦钰瘪瘪嘴,果然都是跟呆子一个样的,迂腐!
她左右开工揉了揉两颗小脑袋:“这么小就来这里念书啊?好啊,好好读书啊,以后考功名,当大官了,替黎民百姓做好事,才不枉费你们苏学士的一番教导。”
俩书童缩着脖子道:“是。”
秦钰看这两个书童,越看越可爱!
她笑着说:“我下次来,给你们买糖葫芦吃啊!”
俩书童眼睛里像是放了光似的,但乙书童突然又低头说:“学士说,不可轻受他人之惠……”
“哎你们干嘛这么听他的话,不就吃个糖葫芦么!要是学士说你们,你们就说是我逼你们吃的。”
“对了,他人呢?”秦钰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了看。
乙书童抬头说:“善言带夫人过去,夫人跟我走吧。”
甲书童赶紧看看门外,关上了门,回头看见秦钰远走的背影,觉得这夫人,虽然打扮奇怪了点,讲话嗓门大了点,倒也没大家说得那么不好呀……
讲堂很是安静,秦钰有些拘束。
她虽然身为武官,对于讲堂这种地方,特别还是翰林院直属的讲堂,那当然是有些敬畏的。这里以后出来的人,许多都是朝堂后续的中坚力量了,偶尔还能蹦跶出几个特别厉害的,比如说苏不学啊,还有现御史大夫贾回啊,还有两任宰相王芩和茂岚啊之类。
她看这讲堂外打点得好生讲究,比苏府还要好上几分。光是前面这个园子,就种了许多花草,文竹掩路,藤枝攀篱,偶有翠鸟轻鸣,景致很是不错。再路过花廊,阳光明媚,夏日的花开得不多,但是花廊两边的荷花池子真是开得特别茂密好看。
没想到大门里是这幅模样,这种地方,安安静静呆一下午喝喝茶,倒也还不错。
善言让秦钰在讲堂外稍等,讲堂没有墙,门窗落地洞开,她早就看见苏乔坐在里面了。他盘腿坐在矮桌前翻书,还是那副呆样。而且不仅是他这幅呆样,他对面坐了许多人,都是这幅呆样。
善言踏上沿廊行礼道:“学士,夫人到了。”
苏乔闻言,抬头朝外看。
众文士也抬头朝外看。
讲堂外的庭院里,站了个穿着利落武袍的女子,连个面纱也没戴。
她脂粉未施,光额头,美人尖,梳着高高的马尾,没有发冠,而是系着缀了珠玉的胭色束带,圆领窄袖的武袍也是胭色,脚蹬一双黑色的官靴,一双眼睛好是干净明亮,眉眼中还有些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细鼻红唇,小尖下巴,身姿姣姣,站立如松。
原来夫人,是这副模样啊,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苏乔眉头轻蹙,她怎么又穿成这样。
“歇。”
他说完缓缓合上书,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迈步朝外走去。
众文士三两一堆开始交头接耳,坐在内间的理事抬头瞧见了,捋着胡子,笑着摇摇头。
苏乔走到秦钰面前,一身青色薄衫衬得他好是白净。
秦钰看出来了,苏乔的眼神在责备她,说她又穿了这身衣服,她说:“今天事出有因,我呆会慢慢跟你说!”
她的声音太大,扰了清净,苏乔拉上她的手,把她拉去不远处的亭子里。
文士们觉得好生遗憾,这下子走远了,就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了,哎!
“来做什么?”苏乔坐到石凳上,理了理衣摆,抬头看她。
秦钰现在好多话想问想说,她根本坐不住,她靠在在桌旁正要说话,苏乔说:“坐下。”
“就不能……”
“不能。”
“哼!”
秦钰白他一眼,坐到他旁边:“我二哥回来了!”
苏乔不说话,让她继续说。
秦钰说:“我二哥,好像在意二嫂走了,他很生气。因为林嫤和表哥不是没看好二嫂嘛,二哥要把他们赶出秦府,让他们回沈府了!”
秦钰急得要起来,苏乔摁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秦钰瞥他一眼,抽回手,就没站起来,说:“现在怎么办!表哥在我们家住了十几年了,二哥就因为二嫂走了的这件事,要赶他走,这太伤感情了啊!”
苏乔说:“他回沈府,是迟早的事。”
苏乔觉得挺好的。沈无况本来就不是秦府的人,总是呆在秦府做什么。秦钰总是避着不能见他,都不能回秦府,而且他要是在秦府,秦钰还是免不了会见到他。
他回沈府,是好事。
秦钰听苏乔这么说,就有些不满意:“你不知道,表哥跟我们在一起这些年,早就跟一家人一样了。沈府又没人,他本身就不喜欢静悄悄的,这下二哥要赶他走,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苏乔听秦钰说,也不太满意了:“他终究不是秦府的人,怎么与你一家人?”
他心里有多难受,又与你何干?
秦钰皱眉看着他:“表哥跟我们住那么多年了,都是感情,怎么就不是一家人了?”
苏乔别过头,不想说话。
秦钰说:“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啊,我不想表哥被赶走啊!”
苏乔有些愠怒:“我替他想什么办法?他自己的事,自己不会想办法?”
秦钰觉得他今天怎么突然这样了,上次还帮她一起出城找小春呢……
“你……”秦钰被他这幅模样搞得不知道为啥有些憋屈,还以为来找他,能给想个好办法,可是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想帮忙……
苏乔看秦钰低着头一言不发,捋了口气道:“你来找我,就为了沈无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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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抬头:“也不是,这件事是我刚想起来的……”
“你……”秦钰歪头问他,“你真的不帮我?”
“不帮。”
秦钰没想过苏乔会拒绝她,心里有点闷。她知道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下苏乔也不帮她了。
还说她需要的时候,他也能给她用呢,都是骗人的!
“无事,你就回去吧。”
苏乔要走,秦钰也摁住他放在腿上的手,苏乔抬眼看她。
秦钰收回手说:“我今天回府的路上,去了趟清风楼,听见别人说,五公主来这里闹事,还是因为你,我听说,她还骂了我好多难听的,我就气冲冲过来了!”
苏乔想想也知道,没说话。
“我来晚了,她都走了,不然我肯定好好教训她!”
苏乔皱眉说:“你怎么教训她?她是君,你是臣,你这是大逆不道。”
秦钰说:“那你也是臣,你怎么就能把她赶出去了?你就不是大逆不道?而且她说的,也太难听了……”
苏乔叹了口气:“她闹讲堂,是坏了朝廷规矩。况我是讲堂学士,是主,她为客,我品级比她高,你说我怎么能赶她?”
秦钰想了想,也是。那个公主才从三品,苏乔确实比她高一些……
“可是我生气!”秦钰想起那个人说五公主说的那些话,脸又有点气红了,别过脸看着地。
苏乔又叹了口气,拉过她抱住,轻轻拍着她:“气什么,我已赶她走了。”
秦钰头靠在他肩上,说:“当然是气她骂得我那么难听了!还说要浸我猪笼,我又不是什么……什么不正经的女人,还敢骂我小姨……”
苏乔轻声道:“她话是难听,可你看你,穿成这样出门找我,这是让人找你诟病。”
“我本来不是这样了,不是为了给赤玉洗澡吗,穿成那样怎么洗啊,洗到一半,就有人跟我说二哥回来了,我都来不及换衣服……”
“而且,表哥在府里,我还是得翻墙进去,只能躲在房梁上看他们说话,我都不敢出来,憋死我了……”
苏乔道:“这种闲事,以后少管。”
秦钰推开他,瞪着他:“怎么是闲事?那是我家的事啊!这都算闲事,那还有什么正经事?”
苏乔皱眉说:“好好呆在苏府,就是你的正经事。”
给我……
生孩子……就是你的正经事……
秦钰气得白了他一眼,什么呆在苏府,呆得都快发霉了!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问他:“那五公主那边,你就真的不用去西夏了?”
“嗯。”去了西夏,耽误了朝政不说,平王这边的事也不能解决,你在苏府,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
秦钰说:“你不去,是好的。如果你要去,一去就是几个月的,平王这边你不是还要对付吗。况且去西夏要经过北关,那边盗匪众多,很乱的。”
苏乔看着她的眼:“关心我?”
秦钰皱着眉说:“能不关心你吗?你看看你现在身体那么差,去北关根本吃不消!那边又乱,光是保护公主就够吃力了,万一他们没看好你,那……那怎么办!”
“而且,现在平王回来了,你又说他处处对付你,我担心他找人半途要你命,你不在我视线范围内,我就觉得不安心。你说你现在事这么多,我怎么能不关心你?”我可不想还没战死沙场,你就比我先死了,当什么寡妇的,多难听……
苏乔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向清冷的眼神中,难得有了些温度,他静静地伸出双手:“让我抱抱……”
“谁要让你抱啊,大热天的,难不难受……”秦钰瞥了一眼,不理他。
苏乔俯身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想要她的触碰和拥抱,这样才能稍微填补一些他心里那种想要拥有她的心情。
秦钰想推开:“热不热啊……”
“不抱也热。”
“……”
苏乔静静地闭着眼抱了她很久,才说:“公主的事,你勿要再生气,回府等我回去。”
秦钰说:“我还是生气,你得帮我好好对付她,我心里才会好过些。”
“好。”
秦钰说:“……那我走了。”
“好。”
“好什么好,你倒是放开我啊!”
苏乔有些依依不舍,又抱了片刻,还是犹豫着,放开了她。秦钰手摁在他肩膀上说:“我下次来,要给门口俩小子买糖葫芦吃,你看见了,不许责怪他们。”
“好。”
秦钰看他现在好像又好说话了,赶紧说:“表哥的……”
“不帮。”
秦钰气闷,用力推了苏乔一把:“死呆子!不帮算了,我自己找林嫤商量去!”
说完白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
苏乔无奈说:“这边。”
秦钰转了个身,白他一眼,迈着步子走了。
苏乔摇头,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秦钰经过讲堂,看见大家都伸着脑袋看她,她站住笑出一口大白牙,抱拳道:“在下秦府老三,秦钰!”
苏乔站在身后有些无奈,低声道:“你如今是我夫人,怎么还秦府老三秦府老三的?”
众文士虽说平日讲究仪礼,可终究都是年轻人,闻苏乔一言,哄堂大笑,秦钰抬头看了苏乔一眼,面色有些红,咳了咳说:“我……我是你们学士大人的夫人,我叫秦钰……”
有个坐在落地窗边的文士笑着问道:“夫人今儿来见学士,可是为了五公主的事啊?”
苏乔看他一眼,文士笑嘻嘻的,胆子很大。
秦钰眨眨眼说:“是啊。”
他又说:“不知您知不知道,五公主心仪咱们学士许久了,以前,可是咱们讲堂的常客呢。”
秦钰回头看了眼苏乔,苏乔睨了那个文士一眼:“《礼记》三遍。”
文士突然瘪着嘴眨眨眼,一脸苦相,身后的文士们更是笑得不行。
秦钰瞥了苏乔一眼:“干嘛说句话就罚别人抄书啊……”
她又抱住他的手,转头对文士们说:“那个五公主再心仪你们学士,他也成不了驸马爷了,他现在是我的人了!你们现在,到底是站五公主那边,还是站我这边啊?”
众人异口同声道:“那当然站您这边了!”
秦钰嗯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得瑟地看了苏乔一眼,苏乔唇边轻笑,低头不语。
秦钰又说:“那个五公主讲话那么难听,你们以后要是在宫里看见她了,别给她好脸色,帮我出出气!”
众人又哄堂大笑:“好!”
秦钰放开苏乔,手背打打他的胸口说:“你们比这呆子好多了!谢了啊!下次再会!”
说完抱了个拳,朝苏乔挑挑眉,转身走了。
方才那个胆子大的文士见秦钰走远,苏乔仍静静站立目送她,又道:“学士,您夫人,其实……还不错啊,我挺喜……”
“五遍。”
“……”
——————
嗯……
8月1号,这篇文就要上架了,没错,就是下一章开始上架。
这是夏大大吃串串的第一篇连载,一路能走到现在,真的很感谢你,没错,就是看见这段话的你。
感谢你默默的支持我,鼓励我,看我的文,还有许多小天使给我投票,给我评论,给我打赏,给我意见。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你的认同。(单膝跪地献花)
大大无以为报,大大只能继续努力把这本书写好,不辜负你们的支持。
这本书接下来,嗯……该有的还是会有啦,你们懂的(贼笑)。苏乔怎么拿下女主,我自己也很好奇哈哈哈(我都还没有写到,脑子里已经有很多个羞耻版本了,咳。)
总之,继续走又搞笑又羞耻的路线,秦钰究竟要把苏乔逼到何种境地,才让他开始不要脸大爆发。作为学士,他又要如何放下自己的固执迂腐和保守,红着脸斗着胆,给秦钰教授撩夫技巧呢,大家敬请期待。
接下来,除了感情这条主线,本书最主要的矛盾激化也将要出现。阴鸷狠绝的平王终于要邪魅狂狷地登场了,苏乔的谋略环环相扣,我自己感觉很满意,秦钰的北关之路是否顺遂,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又会遇见什么意外的人和意外的事。
哦,对了,关于林嫤和沈无况的感情,暂时可以总结概括为四个字:过期不候。
(关于他们的婚事,下下签的签文是有含义的,花媒婆求的那个,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这是我很早就设定好的了)
总之,接下来的戏码,大大自己感觉,嗯。。。还可以。。。
之后的章节都要充钱才能看了,本文字数多少,我自己也不知道,毕竟第一次写文。
大大不会为了字数写文的,顺利写下去,故事交代清楚了,写到结局,不论多少字,那就是结局。
哦对了,我还会写番外,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发生在沈无况那边的,一个娇蛮的妹子追一个厨子的那个桥段,其实,这将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当然还有小春和薛密。【你们想看里面哪些人的番外,请在本文的手机app或网页下评论留言,因为这本书里每一个人,我几乎都有他的故事,如果有时间写,我都可以告诉给你听。】
所以一整本看下来大概多少钱,我也不清楚。。。毕竟第一次写文。。。
当然,大大这本书,网上免费的盗版已经满天飞了,这说明,我写得也还可以?(咳咳,当然还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正版啦~)
但是,听说首订很重要,就是接下来这个,第一个vip章节24小时之内的订阅(我靠!为什么要24小时之内我去!),听说首订低,这本书以后就没什么推荐了,也很少会有读者看到了(呕血!)
在此,还是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一下,帮忙来个首订(当然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就是看您的心情。。。(擦汗))
好了,就说这么多了,过来坑你们钱还要啰哩吧嗦说一大堆(噗……)
那么,接下来的故事,敬请期待吧~么么~^3^
企鹅书友群:552,469,183
大家进来聊聊天也不错,本群绝对不污(咳)。
(夏大大吃串串敬上!)
哦,对了,还有一句老话,求推荐,求收藏。。。(抱团滚走)
【上架首日五更,补周末的,不出意外老时间10:00上。】
(24小时首订靠你们了亲!!!)
A,撩夫手册最新章节!
秦钰觉得自己太笨了,想不出办法怎么让表哥留在秦府,她还是想让苏乔帮帮忙想个办法,可是吃完晚饭之后,她就一直在打嗝,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秦钰看苏乔居然笑她,她本来憋得就很难受了,可是止不住嗝有什么办法!
秦钰红着一张脸:“笑什么笑了!我嗝!我要是想得出办法,我还会来麻嗝!麻烦你吗!”
苏乔静静地看着她,抿嘴轻笑。
这人笑什么了!笑得那么好看……
都让人舍不得继续发脾气了……
秦钰脸红扑扑的,看着苏乔,感觉他的笑容,就好像三月的清风。
他薄唇轻抿,唇角微扬,梨涡轻陷,眉眼柔弯,双眸在烛火下,闪着暗暗的光亮,好温柔好温柔。他右边眼尾下,那颗淡淡的痣,本就长得好是多情,如今笑起来,真是让人心颤……
“嗝!”一个嗝让秦钰收回了视线,捂着脸懊恼地大叫!她用力坐回凳子上,趴在书桌前,继续攥着拳头憋气。
“嗯(憋气声)——嗝!”
苏乔低头,用食指指节抵住薄唇,忍不住笑着闷咳一声,感觉,还是看书吧。
秦钰看他这幅模样,不仅不帮她想办法,还笑话她打嗝!她气得站起来,转身跑走,摔门而出!
……
苏乔后悔了,沈无况的事,他就应该先答应下来,再给她糊弄过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总能在睡前惹秦钰生气。现在好了,她不但生气,还学聪明了,把自己之前在地铺上盖的被子搬上床,两个人不盖同一床被子,这下碰都碰不到……
她还把自己捂得紧紧的,他手想伸也伸不进去,她还背对他,想好好看她几眼也不行。
夜很深了,灯熄已过半刻,苏乔除了眼前的人,什么也看不清。窗外虫鸣有声,聒噪不能入睡。
其实哪里是虫鸣吵得不能入睡啊,只是一颗心还清醒着,所以才翻来又覆去。
苏乔侧身看着她的背,语气中很是无奈:“天热,不怕捂出病?”
秦钰觉得他言而无信,说好了她需要的时候,他也能给她用的,现在只是让他像个办法他都不肯,她要不是为了保护他,才不愿意跟他睡在一起呢!还敢笑话她打嗝……
总之,她现在不想理他!
苏乔伸出手,慢慢地,仔仔细细地给她捋着枕上的有些乱的头发:“生气?”
秦钰白眼。
苏乔觉得,这一夜又无望了。好不容易让她睡上来,还总是惹得她生气。关键这个笨丫头,生气就生气,怎么捂着自己,这样睡着多难受。
又静了许久,苏乔知道,秦钰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她已经不气了?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还生我气?”
秦钰其实有些困,想睡觉了,还管什么气不气的。
苏乔见她不动,是睡着了?
他看她捂得这么紧,正想帮她把被子拉开点透透气,秦钰感觉到他的动作,一个激灵,困意突然就没了,回头道:“你想干嘛!”
……原来还没睡着。
“这样睡太闷,我只是帮你掀开透气。”
秦钰重新把被子掖回身下,重新躺好闭眼:“不用你管。”
平时不是最怕热么,她这样睡得不舒服,弄得他心里也不好受,这样怎么睡得着……
可她又这么倔!
秦钰原以为终于要入睡,她却听见苏乔轻声在她身后说:“我唱词你听?”
秦钰微微皱眉……
唱……唱词?他这样的人,还会,唱词啊……
突然好好的,唱什么词啊……
苏乔见她不搭理,轻眨了下眼。
她是不是觉得,唱词很无趣?可他也不会别的……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听么?”
秦钰呡嘴。
苏乔夜里的声音,总是格外低沉,格外好听。
她觉得,那听听也……也不错?谁知道他唱词是怎么样的,谁知道,他要唱什么呢……
秦钰挠了挠耳朵。
苏乔见她动作,抿嘴轻笑。
甚好,她是要听的。
“听完,不准生气。”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秦钰还是呡着嘴。
那要看你唱的好不好,看我喜不喜欢。
苏乔低眸想了想,才悄悄地靠近,撑起身子,依偎着她,伏在她耳边。
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很低,萦绕在她耳畔,像是梦话细语。他的词诉说着夜里的寂静,让她忍不住开始幻想词里的景。
他的词在说,夜凉如水,他的词在说,萤虫回飞。词里还有一对人在池边戏水,水波荡漾,月色氤氲。人儿成双,低诉轻语,悄悄话儿,只说你听。明说好赏的是夜,可我眼里,怎么只有你;明说好赏的是月,可我眼里,你比月更明……
秦钰听着听着,觉得心都安静了,连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身后的这个声音,是苏乔吗……
是他吗……他也会唱词吗……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听得心里像丝滑过一样的温柔。
他在唱词给她听。
苏乔在唱词给她听啊。
“……还生气么?”他依偎在她身后,头靠着她,低沉的声音响起,很近很近,像是要蛊惑人心。
他有点担心,她能否听懂他的词意,他好不容易,才敢唱给她听。
夜色太深太静谧,苏乔往后了一些,不敢贴秦钰太近,怕她,听见自己不太能控制得住的心跳声……
秦钰稍微动了动,表示,生气吗,也还,好吧……
“……那,能让我抱吗?”只是觉得怀里好空,只是想要抱抱而已……
他怎么突然这么问?弄得秦钰不知道为啥,有些脸红……
“能吗?”
秦钰想开口,却发现,不知道为啥,居然有点不能拒绝他……
苏乔抿嘴轻笑,手伸出被子,打开她的被子。她浑身捂得都是汗,被子里很热,苏乔的手刚碰上她的腰,她就忍不住缩了一下。
她果然还是怕。
“太……太热了……”她有点不太想被他抱着,不自在地动了动。
“知道。”苏乔贴上去,抓着袖子给她轻轻按去额上和颊边的汗,不敢碰到她额角才刚结痂的伤口,见她好似不抗拒,才敢轻手搂过她,将她搂在身前,搂在怀里。
“你别贴太近了……热啊。”秦钰咬了下嘴唇,觉得心突然跳得有点快。
“好。”苏乔说完把秦钰的被子掀开,一点点推到外侧,“别捂着。”
他拉过自己被子的一角,轻盖在她身前,给她掖了掖。
秦钰觉得,没了被子捂着,好像确实凉快了点,可是苏乔动作好……温柔,他身上的沉水香的气味明明很沉静,却弄得她心里扑通扑通的……
他的被子,都是他的气味……
苏乔见她很安静,也静静躺下来,手搂在她的腰上,胸前贴着她,额头靠在她的后面,闭眼……
“丫头……”苏乔已经习惯睡前这样低声轻唤她。
“嗯?”
他感受着拥在怀里的人儿,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今夜却只想拥着她入睡。
秦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
毛病。
……
苏乔醒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许是这一夜睡得太安稳,连秦钰都没还有醒。
苏乔看着怀里的人,不想惊扰她,小心翼翼地吻了下她的额角,就下床了。
秦钰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居然不见了!
她吓了一跳,一看时辰不早,再看见他换下的衣服和脸盆旁的巾帕,想想他应该是去上朝了。
这人动作到底有多轻,才没把她给吵醒……
秦钰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有点出神,她想了很久,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中午的时候,她安插在秦府的人来报说,表公子又能留在秦府了,似乎是因为表公子跟二公子交换了二少夫人的消息……
秦钰这下心里更加乱七八糟。
这事怎么一出一出的!表哥没事了,二嫂有事了!
表哥这也太不靠谱了,就算有消息,也不能告诉二哥吧!万一二嫂真的被二哥找到了,二哥因为孩子的事追究二嫂,这,这就完了!
秦钰想到这里,脸色有点发白。
二哥的脾气,谁也不敢说明白,二嫂走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有没有好好调养,不知道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她有没有人照料。
谁知道二哥到底会怎么对她啊……
不行!她得赶紧去问问林嫤,表哥究竟跟二哥说了什么消息。
……
秦钰在墙头看了半天,也没看见沈无况,就赶紧翻进他的院子,没想到居然撞见了管家……
“小姐,你真是吓死我了,你怎么,怎么从那里翻进来?”
秦钰拍拍手,打打衣服上的灰:“我来找林……咳,表嫂。”
管家说:“表少夫人刚才出去了。”
“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秦钰皱眉,林嫤还能去哪?回林府玩?
她跟管家说:“等表嫂回来了,你跟她说我来过,找她问表哥跟二哥说了啥的事,除了她,别跟府里其它任何人说我来过,记住,是任何人,听见没?”
管家感觉莫名其妙,然后行了个礼目送她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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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复一早去皇上那领命之后,皇上说,让他歇上半个月再走,秦复出了皇城,没回秦府。
林嫤猜测,秦复可能是去找杜辅之了。不管究竟是不是,她心里还是担心。
她赶紧坐了轿子去相国寺烧香,当然是为让菩萨保佑杜辅之躲好藏好,千万别被秦复的人找到。烧完香,她还是觉得不安心,想去求一签看看结果如何,结果可能心思太急躁,脚步有些急促,踏进大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人。
小安赶紧扶住林嫤,林嫤的另一只手也被人拉住,防止她摔倒。
林嫤稳好自己,轻轻扯了扯裙摆,抬头,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长相有些别致的男人。
他肤色较深,睫毛浓密,高鼻邃目,薄唇微启,很是端正,眉眼间,还有些说不出的气质。他正静静地看着她,手抓着她的胳膊,也不放开。
“公子?”林嫤喊他一声,意思是,男女授受不亲,你好给老娘放手了谢谢。
香火的气味萦绕在整个寺庙中,门口人来往众多,可是这个男人却好似木头似地动也不动,林嫤眨眨眼,这人傻了?
这时有个长得很高大魁梧的男人,络腮胡子遮了一半的脸,鼻子也是高高的,眉毛十分浓密。他走到这个木头男人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签纸,声音浑厚低沉:“琰,这东西,我也听不懂。”
他的口音很奇怪,感觉还有点生涩,不像是京城人氏。
“公子?”小安见这个被称作“琰”的男人迟迟不动,就在旁边抬声提醒了一下,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轻眨了下眼,好似终于回过神来,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好了,面色有些红,低下头,很抱歉地行了个礼,“冒犯,冒犯……”
林嫤听他的口音,比络腮胡子更奇怪一点,看他行礼的动作也是很生疏的模样,她敛住好奇的神色,莞尔道:“无碍。”
这个男人看着她的笑容,又开始跟刚才那样发呆,看得林嫤身上毛毛的。小安看看他,赶紧扶着林嫤踏进门槛,去求签。
这个叫做“琰”的男人目光追随着她,转身,见她跪在签席前求签,他也赶紧跟上去,撩了衣摆,跪在她身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求签。”
口音真奇怪,咬字都不准确的……但是林嫤看出来了,这又是一个,不小心拜倒在她林嫤石榴裙下的男人。
哎,她见多了,随他去吧。
那个络腮胡子觉得奇怪,他也转身走过来,走到琰身边,俯身说:“你求的这个,我这里。”
这个琰抬头,对他挤眉弄眼,红着脸,往旁边的林嫤歪了歪头。络腮胡看看他身边的林嫤,好像了然,眉飞色舞地笑着点点头,退到一边。
林嫤求好签,小安扶她站起,琰看她要走,赶紧也拿过签筒摇了几下,捡起签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林嫤走到哪,这个琰就跟到哪,还一直看着她,目光丝毫不避讳。
小安不满地看了他两眼,低声在林嫤耳边说:“少夫人,这人,怎么老跟着咱们啊……”
林嫤低声说:“莫过问,莫惹事,求完签咱们就走。”
小安点头。
小安替林嫤理理裙摆,林嫤端坐到解签和尚面前,琰也从另一边坐下来,坐到她旁边,低声咳了咳。
林嫤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又红了,抿嘴笑着眼睛看向别处。
林嫤在心里皱了皱眉,面上却是很端庄的模样,端庄啥意思,就是,即使是笑着,也让你感觉我离你很远。
解签和尚看着二人,面带笑意。
林嫤递出签,琰也递出签。
解签的和尚笑着摇摇头,先拿过林嫤的,看了看,从身后的签文架上取下一张签纸,又看了看,问道:“这……姑娘,不知求的什么啊?”
林嫤双手合十道:“替家人求平安。”
和尚面色沉静,将签纸双手递给林嫤,林嫤接过。和尚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林嫤就知道了,这签不好。
她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她双手合十回礼,站起来要走,琰签都不要了,突然也站起来,跟上她。
林嫤本来还能忍一忍的,可是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烦!她现在求了个这么差的签,根本就没心情再忍耐他了!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白了一眼,突然站住,转身,那个琰也赶紧止步,眨了下他深邃的双眸,朝她笑了笑,牙很白很整齐。
林嫤给小安使了个眼色,小安点头,对琰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们少夫人说?”
络腮胡跟在琰身后,叹了口气,捂着手在琰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
琰突然眼睛一瞪大,回头看了看络腮胡,络腮胡憋着嘴朝他点了点头。琰再转头看了看林嫤,面色突然有些难过委屈的模样,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地,终于低下头来,用奇怪的口音咕哝道:“冒犯,冒犯……”
说完,他又抬眼看看林嫤,眼神里好似很难过,紧呡着薄唇,又低头。然后好似用力深吸了两口气,捏着拳头走过林嫤,没走两步又站住,又深吸两口气折了回来,行了个礼道:“冒犯,冒犯……”
络腮胡朝林嫤行了个礼,林嫤回礼,他呲着牙尴尬地笑了两声,赶紧推搡着琰走了,琰被他推着往前走,还时不时回头看看。
林嫤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还挺搞笑的,小安也呡着嘴摇了摇头,扶着林嫤出寺门,上轿回府。
……
沈无况正从城防营出来,想着要不要再回次兵部,余光就看见身后另一条路里,走出来两个身影熟悉的男人。
前面那个垂头丧气,后面那个摇头叹气。
他觉得奇怪,站着没动,等两人走上来。身后的络腮胡看见了沈无况,拍了拍前面的琰,琰抬头看,眨了下眼走上前:“况。”
沈无况朝他行了个礼,才皱眉道:“琰皇子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看上去,好像不开心?莫不是,我们大宋国的子民哪里冲撞了您?”
琰低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身后的络腮胡说:“我们刚才,去你们的寺庙里玩,求签。”
“哦……”沈无况挑了挑眉,“怎么,是求了什么不好的签?”
络腮胡说:“听不懂。可是,琰看见一个漂亮姑娘,喜欢她。”
沈无况闻言,忍俊不禁:“这……琰皇子来替哥哥带个公主回去,自己也想顺便捎个美人回去?”
琰还是叹气,摇摇头。
络腮胡说:“那个漂亮姑娘,是夫人了。”
“哦!”沈无况了然状,拍了拍琰的肩膀,“那真是可惜了。”
琰点点头,面色很委屈,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络腮胡说:“大宋的姑娘漂亮。”
琰点点头跟着说:“……漂亮。”
沈无况扯了个笑说:“是漂亮。我看琰皇子心情不佳,不如,我带你去喝喝酒,看看漂亮姑娘?”
琰抬头说:“比她,漂亮?”
“这我不确定。”沈无况笑着揽过他的肩膀,“走,带你去玩,别难过了。”
琰点点头。
……
两刻钟后,琰和沈无况已经坐在潘楼的厢房里喝酒了。
琰看着左左右右的伶女,好像都不太满意,只顾着喝酒吃东西。沈无况见状,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手靠在矮桌上扶,食指抚着薄唇作思考状:“看来,你遇见的那个姑娘,是真漂亮。”
琰点点头,但他会的这里的话不多,络腮胡盘腿坐在旁边,他眨眨眼,感觉也形容不来。
琰跟络腮胡用他们那边的语言低声说了几句,沈无况看得出来,他好似很喜欢那个姑娘,说话时,眼中都是向往,眼睛里,像是有星光。
沈无况笑着摇摇头,低头喝酒。
络腮胡听完,点点头,对沈无况说:“琰说,那个姑娘像神女,像雪一样圣洁,她是天上的月,是沙漠里的泉。”
琰点点头,用他屈指可数的词库又补充了几句:“眼睛漂亮,嘴,花。”
他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林嫤的身材:“身体……”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柔柔的,软软的,他灵光一闪,指着房顶说:“云……”
沈无况听着这奇怪的形容笑出了声,他摇头道:“这样的姑娘,也是少见。”
“……少见。”琰很认同地跟了一句。
……
“少夫人,刚才小姐来找您了。”管家见林嫤回来,赶紧跟她交代刚才不小心撞见秦钰翻墙进来的事。
“有说什么事么?”林嫤一路走回院子,管家就一路跟着她。
“说是问表公子跟二公子说的消息。”
林嫤站住笑道:“她消息也是灵通。我待会写封信,你差人给我送过去。”
“是。”
林嫤回到房间,小安给她伺候好笔墨纸砚,她提笔把事情在信上交代了一下。她刚把信写好给小安,就听见外面有两个小厮说话,说刚才采买东西,看见表公子又去潘楼了,千万不能被表少夫人知道了。
林嫤扯了个笑,说得这么响,就是故意让我知道的,谢了!
小安听见,脸色突然很差,看了林嫤一眼,林嫤脸色比她更差。
这沈无况,现在都是她的人了,怎么还死性不改!她气得满脸通红,怒拍桌子道:“小安,赶紧把信给管家,跟我走!”
小安眨眨眼,完了。
(。)
A,撩夫手册最新章节!
林嫤的轿子落在潘楼门外,小安替她撩开轿门帘,她下轿抬头看着酒楼牌匾。
潘楼。
又是潘楼!
哼,她这次要是不把沈无况掰正了,她就不信林!不然她就把这个酒楼给砸了,看他沈无况以后还敢不敢来!
小安见林嫤面色如此难看,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帮她提着裙子,一起上了二楼。
楼下的客人们见到一个如此绝色的女子,身姿姣美,行动风流,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楼上看。店小二却早已见怪不怪了,这半年,这个沈夫人都不知道来了几回了……
林嫤现在已经有经验,沈无况每次都在同一个厢房,而且她每次站在这扇门外,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笑笑笑,究竟有什么好笑!
呕哑嘲哳,靡靡之音,究竟有什么好听!
庸脂俗粉,浓妆艳抹究竟有什么好看!
不就少穿了点衣服嘛!
林嫤怒气横生!推门而入!
“沈无况!”
她美目圆瞪,然后,抿上嘴,眨了眨眼……
嗯?
这一瞬间,气氛非常怪异。
沈无况放下酒杯,抬眼看她,身边巧笑倩兮的女伶们也都停下或弹奏或跳舞的动作。络腮胡回头,夸张地瞪大了眼,琰坐的位置正对着她,他眼睛慢慢瞪大,瞪大,瞪到最大,然后笑容满面。
他拍拍沈无况说:“她!是她!”
沈无况看了眼琰,看见他看着林嫤那眼里的光彩和雀跃,突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林嫤感觉好尴尬,这次,怎么还有别人……居然,居然还是那个在相国寺遇见的男人?
嗯……怎么办?
林嫤咬了下嘴唇,赶紧行礼道:“认错人了。”
她转身就走!
琰见她转身离开,赶紧站起来冲出去,打翻了筷子,碰倒了酒杯。
沈无况看见他快速的反应,目光追寻着他冲出去的身影,皱了下眉。
琰跑上前拉住林嫤,林嫤被往后一拽,差点失去重心,幸好小安扶住了她。
林嫤抬头看了一眼琰,再看看他抓着她的手,琰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放开她,耳朵都红了:“冒犯!冒犯!”
林嫤觉得很尴尬,红着脸,行了个礼要走,琰拦在她身前,看上去有些激动。林嫤低着头,所以没看见他眼里闪烁的东西,琰说:“我知道,缘分。”
林嫤皱眉,什么狗屁缘分,咬字口音还那么难听……
小安都不知道怎么办了,站在一边不敢出声,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伸头看见房间里的公子不知道低头在想什么,终于抬起头,站起来往门外走,她赶紧缩回脖子回头。
林嫤只能讪笑说:“哈哈哈,是啊,缘分……”
琰听她这么说,眼睛里都是光彩,但是他又不敢让林嫤看出他很开心,就左顾右盼地,不敢直视她:“你,这里,找况?”
即使他的咬字一点也不标准,但是林嫤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好尴尬……
她懊恼地咬了下嘴唇,琰看着她,微微张着嘴,都看痴了。
她,她连这样咬嘴唇,都这么漂亮……
沈无况刚出门,就看见两人站着相对,林嫤红着一张脸,低着头。琰比林嫤高了许多,站在她身前,也红着脸,低头看着她。琰眼里闪烁的东西,那么赤裸裸,沈无况怎么会看不懂,那叫爱慕!那叫痴迷!
他快步走过去,拽过林嫤的手把她扯到身旁,对琰笑着说:“贱内。”
琰显然不懂“贱内”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他。络腮胡还在厢房里调戏女伶,没出来看好戏。
沈无况突然装不出什么和颜悦色,他只是面无表情解释说:“……我夫人。”
琰听见他的话,突然微张着嘴,眨了下眼,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受到了重创。他看看沈无况,又看看林嫤,脸突然很红很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窘迫的红。
他突然低下头,静静地站着不动。
沈无况说:“抱歉,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她。”
林嫤皱眉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琰摇摇头,不想说话。
他安静了片刻,突然吸了口气说:“不喝……”
然后叫了一声:“刹!”
络腮胡一听,主子叫他,赶紧放下酒杯,笑嘻嘻摸了下女伶的小手,爬起来跑出门去。
“怎么了?”络腮胡走出来。
“走……”
络腮胡早看出情况来了,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朝沈无况行了个礼,沈无况回礼。
琰扯了扯络腮胡的衣袖,络腮胡赶紧转身,跟在琰身后下楼。
林嫤被两个人搞得莫名其妙,她低头看见沈无况紧紧攥着她的手,觉得有点烫,有点不太适应,而且只要想到他这只手刚才不知道摸过哪个女人,她就觉得恶心。她用力抽出手,踮脚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琰,很好奇他的身份。
琰也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嫤在看他,步子顿了一下,又看见她身旁的沈无况,还是低头走了。
沈无况看着空掉的手,嘴角扯了个冷笑。
林嫤见琰已经离去,抬头瞪着沈无况:“你怎么又来这种地方?”
“与你何干。”沈无况看着她,冷哼一声,甩了衣摆就转身回厢房,把门用力一关!
“砰!”
林嫤被关门声吓得浑身一震,瞪大眼睛。
这人什么态度!做错事还这么说话?还发脾气?
呵!
呵!
真是笑话!
小安看看林嫤,又看看紧闭的门,咽了口唾沫说:“少夫人,这,怎么办啊……”
林嫤气得也用力哼了一声:“管他呢!喝死算了!关我屁事!回府!”
沈无况在门背后听见林嫤的话,气得用力攥紧了拳头!
女伶们看着这位爷面色这么难看,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有个胆子大的,端了杯酒走过去笑着,刚要贴上去,就被沈无况打翻了她手里的酒:“都给我滚!”
女伶被吓了一跳,面色皴红,咬着嘴,悻悻然开门走了,其他几个也赶紧抱着乐器赶紧跟出去。
……
秦钰就不应该这么早回苏府的。
为啥?
因为有不速之客呗。
这位不速之客,昨儿大闹了南通巷讲堂,今天就找上门来了。
秦钰还没进门,门口的小厮就赶紧跑上去说:“少夫人,您今儿还是走后门进府吧!”
秦钰觉得奇怪,这还是她进苏府这么久以来,苏府的人第一次主动要求她走后门呐。
“啥意思啊?”她眨眼看着他。
小厮回头看看,然后回头低声说:“大少夫人吩咐了,五公主来了,好像是来找您麻烦的,让您最好别回府,赶紧躲躲吧!”
秦钰一听,嘿!昨天找她她不在,今天不找人自来啊!
五公主是吧!哼!
那是得躲躲……
苏乔说了,她是臣,拿不了五公主怎么样的。苏府里的人放眼望去,也只有她有理由被五公主欺负欺负。
苏不学,没回来。
苏难,没回来。
苏乔,死哪去了都不知道。
苏夫人,约老姐妹唠嗑了。
杜子婧,那别说了,七八个月大的肚子,那可是苏府的宝贝,五公主拿谁撒泼也不敢拿她啊。
薛密,人家也是客嘛!
所以说,就她这么个品级不上不下,还被这个公主嫌弃得要死的人能被她欺负了。万一公主给她两个巴掌,她还得笑着问,没打疼您的手吧!
秦钰觉得跟苏乔呆久了,人都变聪明了!
她拍了拍这个小厮的肩膀,眼神表扬了他一下,二话没说,飞身上瓦,看看情况先。
因为苏府里一个主也没,只有杜子婧一个挺着大肚子能出来撑撑场面。秦钰趴在屋顶,看见一个穿着……反正在秦钰眼里看上去特别富贵,满头花花草草的,一身粉色跟个荷花苞似的,应该就是那个五公主了。她记得之前她之前在宫里遇见过这个公主两次,长相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脾气了。
第一次好像是跟着爹一起去兵部,结果在路上看见她踢了一个宫女一脚,好像是因为这个宫女拐弯的时候刚好跟她撞上了。她当时要不是跟爹一起,可能也上去对着这个公主就是一脚了……
第二次好像是在等……平王下朝,看见她让两个宫女对扇巴掌,什么事她不清楚,她就躲到角落里,捡起一颗石子飞出去,正中公主脑门。但是被迎面走来的平王看见了,他当时无奈摇了摇头,对她说道:“不准有下次。”
秦钰想起平王,赶紧皱着眉摇了摇头。
她伸长脖子,看这个公主长得,好像一般,不过人靠衣装嘛,看上去有几分皇族气质在就对了。
五公主此时正在喝茶。苏府的茶,确实都是最好的,茶具,也十分讲究,让五公主挑不出什么毛病。她环顾四周,在想要怎么挑毛病。杜子婧摸着肚子也不说话,陪着她,脸上笑眯眯的。
五公主不信秦钰不在苏府,就让人去搜了,但是因为这可是苏府,侍卫们也不敢太嚣张,每个院子走走看看,确实是没见到秦钰这号人。
侍卫单膝跪地行礼:“禀公主,没找到苏府二少夫人。”
杜子婧还是笑眯眯地,一声不吭。秦钰知道,她对付人的心眼可多了,敌不动,她不动,拿出了一副跟我比耐心我就磨死你的态度。
五公主冷笑一声:“莫不是听说本公主要来,就让这贱人躲出去了吧?”
杜子婧笑着说:“回公主,奴不晓得要听谁说公主要来的消息,要不公主下次大驾光临,派人提前捎个话,奴也好提前备好茶。”
五公主冷冷地盯着杜子婧,看着她的肚子。
要不是因为她这个肚子,她现在就把她给拉出去掌她二十个巴掌!
五公主把茶放下,说:“你们苏府,还真是冷清,居然要个身怀六甲的出来待客。”
杜子婧笑着说:“回公主,男人都出去了,就冷清了。”
“秦钰究竟躲哪了?”
呵!
秦钰翻了个白眼,问得还真直啊!姑奶奶在你头顶上趴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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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趴在桌子上,下巴垫在手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苏乔,脑子里正在筛选用哪个办法好,偶尔还会坐好帮他打打蚊子,擦擦汗,以献殷勤。
苏乔终于抬头看她。
秦钰知道,就是这一刻!
她咳咳两声,眨眨眼,期待他赶快说那个字!
然而……
“担心五公主之事?”苏乔这么问她。
“……”
嗯?
唉?
“你……你怎么知道!”秦钰赶紧坐直了,两只手扒着桌面,伸长了脖子看他。
“她不会再来。”苏乔说完,低头继续看书了。
“……”
嗯?
欸?
“你……你什么意思?”秦钰觉得,她有点听不懂苏乔的话。
什么叫,她不会再来?他怎么知道她会不会来?是明天不会来?还是以后都不会再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微,苏乔拿了笔,在上头做些什么批注,他说:“今日之事,已有人报我。”
他放下笔,手轻轻扇了扇,墨很快就干了。
“她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能逃得了几回?我午后上书,公主余京之日应尽孝道,让她去陪太后,皇上已准。”
秦钰听完,突然就懵了。
此时房间真的很安静,秦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出神,一声不吭。
她觉得心跳得有点厉害,是那种,隐忍着惊讶的心跳。
什么意思?
他,就这样,就把问题给解决了?而且是,根本地解决了?
这个意思就是说……五公主,不会再来了?
她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也不用让他留下来,对付五公主,耽误他事情了?
也不用,以这种方法,报答大嫂了?
就这样,就,结束了?
什么情况……
这么大的一个麻烦,他居然这样,就给解决了?
秦钰抬头看了看苏乔,突然觉得胸腔闷闷的,突然觉得很沮丧。
为什么了,她为这件事担心了一整天,她对不不了五公主,就只能躲着她。她还莫名其妙的,就答应了大嫂的这样的要求,她不仅要想着怎么让他答应明天留下来的事,还要担心公主究竟会怎么刁难,还要担心公主以后会不会继续来上门刁难。
她真的忐忑不安了一整天。可是苏乔,可是他,就这样,把她所有担心的事,都给解决了,好像一点也不费力气似的,这样的感觉,就是让她感觉,自己跟他比起来,真的好愚蠢……
真的好愚蠢啊……
“还担心什么?”他问。
秦钰摇头,胸口闷闷的,眼眶有点红。
她突然想一个人静一静,推了凳子,站起来,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坐下。
秦钰趴在石桌上,头埋进手臂里,呼着气,想让自己感觉没那么难受。
可是越呼气,越难受。那种无力感和自卑感排山倒海地涌过来,就要淹没她。
她就哭了。
哎,怎么会这样了,她好歹也是五品吧,只不过比他低了几级,怎么他就可以这样聪明了……
怎么她,感觉就这么笨了……
秦钰越哭越伤心。
果然,她这种人,真的不适合留在京城这个地方,什么事也做不了,什么事也做不好。二哥她阻拦不了,五公主她也对付不了,她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苏乔合上书,出门看看,就看见秦钰趴在桌子上啜泣,哭得很伤心。
“怎么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有些不能理解,她怎么突然就哭了,还哭成这副模样。
秦钰摇头,静静趴着不说话。
苏乔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用手拍拍她:“怎么哭成这样?”
秦钰哭着,把眼泪蹭到袖子上,她埋着头说:“我,我因为这件事,我,担心了一整天,忐忑不安,我都要急死了。大嫂还说,要我报答她,说,要我明天,把你留在府里,帮我对付公主,因为她想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答应了。我就为了这件事,担心得要命,可是,我都没想到,你居然,一封书,就把这件事,解决了。我感觉,自己很笨……”
她边说边哭,越哭越伤心,她觉得自己真的太笨了,跟苏乔比起来,真的太笨了……
这种感觉,让她好自卑,她从来没这么自卑过……
苏乔在一旁看得特别无奈,怎么,还有被自己笨哭的人……
他伸出手摸上她的头,拇指轻轻抚着她的耳朵:“哭什么,觉得自己笨,就多读些书。”
秦钰头埋在手臂里,啜泣:“可是我……我根本就看不懂……”
苏乔叹了口气,说道:“不懂,不会问我么?”
我不就在你身边么。
秦钰哭得更伤心了,她突然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跟苏乔,根本不是一类人。苏乔,似乎永远都受人仰视,包括她,都在仰视他。
她拿下苏乔抚摸她的手,抬头看他,说:“苏乔,你让我回北关吧,我感觉,我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我一点用都没有。”
苏叹了口气:“你究竟要我与你说几遍,勿要再跟我提此事。”
秦钰抓住他的手,啜泣:“我是说,真的,我觉得我根本不适合留在这样的地方,我感觉我很废物。在北关,我至少还是个将领,我还能做些事,可是在京城,你看看,我有什么用处?表哥还能在兵部做侍郎,掌管整个京城的城防,可是我,我五品之位,不上不下,我还是个女的,皇上根本不会让我做什么。你说,我还有什么用处?”
苏乔搂过她:“你怎么没有用处。”
他轻轻拍着她:“我做这么多,还不是为你。”
我要名利地位有何用,还不是为了你。你只会惹事生非又如何,你是我的妻,怎么能让别人看不起。你怎么会没有用处,你是我的心啊。
秦钰抓着他的衣服:“苏乔,你让我走吧。”
“不行。”
“苏乔,你怎么就不明白了,我秦钰,本来就不应该嫁给你的。我很感谢你,为了救我一命,赔了自己的姻缘,可是,你这么好的人,就算我走了,你也能再娶到一个,比我好上百倍的人,她不会惹事生非,她也不会害你坠马,她更不会翻墙出去。”
“苏乔,你放心,只要我秦钰还活着,我就会记得你,你至少,还曾是我的丈夫。我走了,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就不用担心什么,随便你怎么弄吧,你找个好姑娘娶了,好好过日子。”
“我再也不会连累你了,也不会连累你的名声,我秦钰,真的很感谢你了。”
苏乔闭上眼,紧紧抱住她。
“是你不懂我。”
苏乔静了很久,才说:“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他说完,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
秦钰听完,啜泣了两声,觉得不对,她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苏乔叹了口气:“我说,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喜欢我?”秦钰抹了把眼泪,“你说你喜欢我?”
“嗯……”
“这怎么可能了!你明明就很嫌弃我了,觉得我又笨又蠢,还老是惹你不开心……”
“可我,就是喜欢你。”
秦钰都忘记了哭泣,她静静地看着夜色,觉得难以置信:“苏乔,你没病吧?”
苏乔说:“也许真是有病。”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鬼迷了心窍,看上了你秦钰。
“我就知道,你是在犯病。”秦钰推开苏乔,“你放心吧,我秦钰说的话,说到做到。我曾说过要保你一命,我自然会做到的。在确保你安全之后,我才会走。总之,我秦钰还是谢谢你。”
苏乔摇摇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了。
“你怎么就是不信……”他叹气。
秦钰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她说:“我信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能因为,她真的很信苏乔。
可她就是不信,苏乔喜欢她,因为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苏乔摇了摇头,看着她:“进去吧,陪我看书。”
秦钰点点头:“好。”
……
林嫤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仔细看看自己。
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什么,沈无况就是不能喜欢上她。
她林嫤到底是哪里不好,是不是因为送上门的,所以感觉很廉价?是不是因为他得不到秦钰,所以铭记在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很踉跄,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
嗯,喝醉了,这么晚才回来。
林嫤放下梳子,眨了下眼睛。
睡觉吧。
她起身走到床边,正准备躺下,就听见外面又传来开门声。
?
紧接着,就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林嫤……”
是沈无况。
林嫤不知道要不要开门,沈无况喝醉了,他是要做什么?
“林嫤!开门!”他在叫。
怎么喝成这样了,还把门敲得这么响,明天下人们又不知道要怎么议论了……
“快开门……”
他似乎靠在了门上,声音听着,很无力……
林嫤静了静,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沈无况就摔倒在地,倒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林嫤赶紧去扶他起来,沈无况抓住她的手,摇头,摇头。
“什么?”摇头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好难受……”
林嫤不懂他的意思,什么难受,是不是喝太多了,头疼,还是胃疼?
“哪里难受?”她问。
沈无况撑着地,跪起来,抓着她的手臂,话断断续续:“哪里,都难受……”
————
(作者:沈无况,你到底哪里难受?)
(沈无况:关灯。)
(作者:明白!)
【下午:18:00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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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喝太多了,我叫人扶你回去休息。”林嫤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打算叫几个下人过来,沈无况抓住她的裤腿,说,“别叫……”
林嫤看他这副模样,懒得搭理。
她正要出门,沈无况大喊:“说了别叫!”
林嫤有些没耐心,喝成这样烂醉如泥,还这幅脾气。想到他白天那个态度,她就一肚子气:“你怎么没喝死在外面?还在这里跟我发脾气?”
沈无况踉跄着爬起来,站好了,扶着林嫤的肩膀,说:“你,你不是,喜欢我?”
“哪又如何?”林嫤冷眼看他。
“那你,就不能……吻我……”沈无况说完,低眸就要吻上去……
林嫤一把推开他:“你好好的发什么酒疯!一股子酒气……”
“你嫌弃我?”他坐倒在凳子上,扶着桌子,醉眼看她。
“对,嫌弃你。”都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哼……”沈无况扯了一个冷笑,“现在嫌弃我了?你林嫤,是不是没看过男人?”
“你胡说什么东西!”林嫤被他搞得有点恼火!
“我胡说?你是不是,又看上那个……琰了?”他继续冷笑。
林嫤现在根本懒得理他!
她转身出门去叫人,沈无况站起来拽住她往后一甩,上去就把门关了。林嫤差点摔倒在地,赶紧扶着桌子站起来,看见沈无况靠在门背后,无力地低着头,眼睛却抬着,死死地盯着她。
“去哪里?”他问。
“去叫人扶你回去休息。”林嫤答。
沈无况摇头:“不对……不对……”
林嫤皱眉,他到底想干嘛……
沈无况说:“你想去找他,对不对?”
林嫤气得坐下来,翻了个白眼,端起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压压怒气。
沈无况走过去,坐到她对面:“你看着我。”
林嫤看他。
“你还喜不喜欢我?”
林嫤不说话。
“我问你,你还喜不喜欢我!”
林嫤说:“你到底想干嘛?”
沈无况抓住她的手:“你要是,喜欢我,你就,不能去找他。”
林嫤甩开他的手:“你喝醉了,赶紧去睡吧。”
“我喝醉了?呵……怎么可能。”我沈无况,从来没醉过。
林嫤看着他这幅模样,摇了摇头,说:“我困了,你既然没有醉,你自己回去吧。”
沈无况又抓住她的手:“你怎么,变这样了,你不应该,不应该……留我吗?”
林嫤说:“留个屁,你现在这幅模样,你自己去看看,都醉成什么样了,浑身都是酒味……”
“我就知道,你还,喜欢我……”沈无况扯了个笑,摆摆手,再摆摆手,“可是我沈无况,就是,不喜欢你……”
林嫤脸色突然很难看,别过头不说话。
“生气了?”沈无况凑上去在她耳边,呢喃说,“我就是不喜欢你……”
林嫤红了眼,“腾!”一声站起来,指着门:“你给我出去。”
沈无况耸耸肩,笑着不说话。
“你不出去?”林嫤冷笑一声,“那我出去。”
她上前拉开门就要走,沈无况赶紧两步冲上去抱住她,“别走……”
林嫤眼泪流下来:“放手。”
“不放……”
“我叫你放手啊!”林嫤用力挣扎也挣脱不开,“沈无况!”
沈无况一手禁锢她,一手重新把门关上,一把把林嫤摁在门背上,搂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你让我……吻一下……”
林嫤手死死抵在两人之间,沈无况看起来不开心了,抓着她的手就摁在门上:“你,还想,抵抗?”
“沈无况,你疯了?”林嫤红着眼看他。
沈无况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吻你……”
他凑上去,林嫤别开头,还是被他追寻着,吻上了嘴唇。
他浑身都是酒的气味,包括他的气息,包括他像是要吞噬她的嘴唇,还有他不断掠夺的舌头……
林嫤挣扎,没用,她就停止了挣扎,眼泪从脸上滑落,任由他吻着。
沈无况,你好过分,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这么对我。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吻我……你那晚……都没有吻我……
沈无况的脸被林嫤的眼泪沾湿了,他从她口中收回舌头,嘴唇慢慢地,离开她甜蜜的唇瓣,然后还是忍不住,低着眼,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她的嘴唇,才真的离开。
“哭了?”他声音很轻很轻,闭着眼,额头与她相依。
“混蛋。”林嫤也闭眼,忍住不啜泣。
沈无况抱住她,头靠在她肩膀,安安静静,林嫤听得出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她抬手,抹掉眼泪,把他的手臂搭在肩上,踉跄扶着他,倒在床上。他看起来很累,随手抓过被子盖在身上,就睡了。
林嫤拿了巾帕,给他擦了擦脸,褪了鞋子,拿了个枕头给他垫在脑后。
她抹了把眼泪,可是眼泪越抹越多……
林嫤跪在他身旁,看着他,对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俯身,轻轻在沈无况唇上落下一个吻。
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下床,熄灯,开门,关门。
夜很静谧。沈无况睁开眼,抬手,缓缓抚上嘴唇……
他听见林嫤去了他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闭眼,放下手。
什么都看不清,他静静地听着,也没再听见什么声音。
林嫤的床,有她的味道。沈无况拉过被子,侧身将被子抱在怀里。
他轻眨着眼,静静闻着被子上她的气味。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她。那天,她穿着一身胭脂色的衣裳,从一片白茫茫的梅林中跑出来,如此美丽地惊了她的马。
他又想起,他端详着她梳妆台上胭脂色的发带,说他喜欢,就拿去用了。她白了一眼,却拿过发带,轻手给他系在发上。
他又想起,她总是沐浴焚香,坐在院子里弹琴,她还时常写写画画,画他静坐,画他微笑,被发现了,就抓起来藏在身后,脸红不说话。
他又想起,那次回门,她端庄淑静,他悄悄说她装得真好,她笑着靠入他的怀里,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又想起,自从看了她身子之后,脑子里总是想起她,心里觉得对钰儿很愧疚,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却总是躲着他,躲得他更加想她。
他又想起,他记起洞房那夜,他们并没有怎么样,他明明被欺骗了,却不知道为何觉得,有些遗憾。
他又想起,她告诉他是她换了嫁衣,是她的预谋才让他和钰儿错过一生,他当时,却只知道她哭得很伤心,很心疼她。
他又想起,他觉得不能心里装着两个人,这样对不起她,不如赶紧让她离开吧。她撕休书的时候,满脸是泪,话却故作很潇洒。
他又想起,她开始破罐破摔,开始学做饭,还跟别人学,要怎么勾引他。明明脸红得不像话,手抖得不像话,还故作淡定地要脱他衣服,要吻他……
林嫤,我沈无况,心里当然有你,可是,我的钰儿,我又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放得下……
我知道你让钰儿躲着我,我也希望你这么做,因为,我也想躲她。
那么,你既然喜欢我了,你就不能再喜欢别人,因为我已经没有钰儿了……
所以……
沈无况闭眼,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些……
所以,你再努力一点,你再,等等我吧……
……
天都没亮,秦钰听见房外有动静,她就醒了过来。
谁这么早来院子里?
她轻手拿开苏乔搭在她腰上的手,想起身下床看看,却惊动了苏乔。
他抓住她的胳膊,眼睛还闭着:“去哪……”
“外头有人!”秦钰轻声说一句,拿掉了苏乔抓着她的手,苏乔闻言,睁开眼。
秦钰踩了鞋子,趴在门上听动静,却听见好像是,好像是……
小春?
她拉开门,就看见小春吃力地抱着几个大包袱走在走廊里。小春看见小姐开了门,脸上有些畏缩的模样:“小姐……小春吵醒你了?”
秦钰赶紧出门替她拿过一个大包袱:“你怎么这么早就搬回来了?”
“今天表公子要走,我先把东西搬回来,再去伺候他。管家说,表公子走了,偏院的门要锁的,我怕管家说我手脚不麻利,我就先把东西搬回来了。”
苏乔听见是小春的声音,就没起来,说了句:“快些回来。”
秦钰答应了一声,就帮小春把包袱拎她房里去了。
小春搬好东西,跟着小姐去房里,要给姑爷行了礼再走,可是她却发现,小姐的地铺不见了……
她行礼完了赶紧转身出门,把门关上的瞬间,眼睛都笑眯了!
哇!姑爷真是厉害啊!怎么把小姐哄上床的啊?真好!太好了!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咳……嘿嘿……
小春吐了吐舌头,赶紧往硕和院跑去,那边伺候好了,就能早点回来了!
秦钰没睡意了,准备去晨练一下,苏乔不让她去,说他不安全。
秦钰眨眨眼,这样啊,那她就在房间里晨练吧!
苏乔就看着秦钰劈叉弯腰,蹲着跳来跳去……
“你这样,我不要睡了?”
秦钰吃力站起来,呼了几口气:“那行吧,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陪我睡。”
秦钰眨眨眼。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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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眨眨眼,瘪嘴走过去躺下,躺得直直的,手放在肚子上。刚才的蹲跳让她还有些气喘,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缓缓气息。
苏乔听着这喘气声,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昨夜她很早就睡了,没让他有机会下手……
苏乔觉得,现在时候正好,离去上朝,大约还有半个多时辰。
既然如此……
苏乔一个翻身,就伏在了秦钰的身上,秦钰被吓了一跳,捏起拳头就……
“啊……”苏乔闭眼捂着肚子疼得倒到一旁……
秦钰吓得赶紧跪坐起来摇手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乔觉得快疼死了……胃似乎都绞在了一起……
他咬着嘴,痛苦地吭出声……
秦钰吓得脸都白了,刚才那一下,由于是下意识的,力道都没控住住。
“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突然吓到我了!”秦钰手忙脚乱地抓着打滚的苏乔,上下看看他,“是不是特别疼啊……”
苏乔抓着褥子,吃力地睁眼看她,他连痛苦的表情,都比别人好看……
秦钰赶紧摇摇头,什么时候了她还想这些!
她看苏乔额头都出汗了,嘴咬得发白,手捂着胃的位置……
“这么疼啊……你下次别突然吓我了,要不然我出手都不知道轻重……”
苏乔用力换了几口气,终于缓过来了些,他说:“我吓你作甚么……”
秦钰看他这么痛苦,也忍不住紧皱眉头,有些担心:“打到哪里了?我看看。”
苏乔听完,立马就不痛了,赶紧把衣服掀起来。
他的皮肤很白净,所以胃的位置,那片红格外明显。
秦钰皱着眉,手指摸摸上去,苏乔腹肌一颤,咬唇。
秦钰并指摁了摁,苏乔还是忍不住疼得吭了一声,她白着脸赶紧收回手:“看来是打得挺疼……”
该不会里头被打出病来吧……
苏乔已经被她手指触碰得,浑身有些紧绷,他抓住她的手,看似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疼……”
他看上去又纠结了一下,秦钰挑眉等着他说话,他没直视秦钰的眼睛,说:“帮我……揉揉……”
秦钰皱眉,他难道不会自己揉么……
可是她又想,这是她打的,那帮他揉揉,好像也理所当然……
苏乔躺好了,轻咳了咳。秦钰跪坐在一旁,手伸进他衣服里,替他揉肚子。
苏乔看着秦钰的手伸在他衣服里,还有他腹前温热的触感,突然一股热流涌上他,他干咽了一下……
秦钰歪着头疑惑地挑眉,苏乔的裤裆怎么突然鼓起来了?真是……奇怪……
她又疑惑地转头看看苏乔,苏乔面色有些红,他说话的呼吸好像也不稳,可能是太疼了,他说:“往下,一点……”
秦钰哦了一声,就往下一点,揉到了他的肚脐。
嗯?
秦钰笑了一下,手指调皮地戳了戳他的肚脐,苏乔腹肌一缩,“哈……”了一声。
“是不是很痒?”她笑着问苏乔。
她看苏乔面色怎么不对,有这么痛吗?感觉皱着眉,不知道在忍什么……
难道……他肋下不怕痒,而是肚子怕痒?
秦钰对于自己这个意外的发现,感觉有些惊喜,她就轻轻挠动了一下她的魔爪!
“哈……”苏乔感觉被她指尖轻搔得,都要着火了,他赶紧抓住她的手!秦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苏乔,原来你肚子怕痒啊!”
她想起之前被他挠得半条命都没了,管他现在疼不疼,甩了苏乔的手,两只手一起上!
哈哈哈!
秦钰还没得瑟两下,就被“腾!”一下坐起来的苏乔一把抓住手,摁倒在床!
她发丝散乱在身下,苏乔满面通红,眼睫微颤,呼吸不匀,低眼,看着她的嘴唇……
“被我发现了吧!”她挑挑眉,满眼都是得瑟的笑意。
苏乔隐忍得有些难受……他喘息了一下,低头吻了上去……
不管了,不管她想不想,不管她怕不怕,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很想要了……
秦钰感觉到嘴上的湿润,还有苏乔浓重的喘气,他怎么突然又亲她!
秦钰用力挣脱开苏乔的手,苏乔嘴唇不离,重新抓住她的手,收到她身旁,干脆抱住她,禁锢在怀里,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他这次的亲吻,有些急促,有些狂乱……
他吻她,唇齿间带着性感的充满情.欲的喘息,他格外隐忍住力道,轻轻地咬她的下唇,吮吸……
他张开嘴唇,包覆她的唇瓣,伸出舌头,伸进她喘息的口腔,强迫她跟自己交缠,唾液在二人舌间交换,舒服得让他浑身紧绷,却紧得有些发疼……
床笫间,都是他急促的哈气和黏腻的亲吻声……
苏乔感觉不行了,很痛……不能再忍了!
秦钰左躲右躲,苏乔总能毫不间断地追上她的嘴唇,她身体开始发软,有些使不出力……
身体哪里,有点不对劲……
“哈……”周围都是他这样的声音……
秦钰又觉得很奇怪了,苏乔腰那里,开始一下一下地蹭她,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些不可抑制的吭嗯的声音……
秦钰脸通红,觉得浑身都要软成一滩泥了……
他到底在蹭什么啊……
苏乔吻上她的脖颈,伸出舌头轻舐,秦钰感觉很痒,心跳很快,浑身难受!
“苏乔……别舔了!”秦钰想挣扎,却感觉浑身无力……
苏乔放开了怀抱,手不安分地摸索着,终于伸进了她的衣服里……
“苏乔!”秦钰感觉到苏乔带着细汗的手缓缓往她身上抚摸上去,她赶紧抓住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苏乔咬着唇撑起身子,觉得很疼,他跪起来伏在秦钰的身上:“丫头……让我摸摸……”
秦钰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你胡说什……”
苏乔挣开秦钰的手,继续吻上她的嘴唇,手抓上她胸前,好……柔软……
“呃……”他离开秦钰的嘴唇低吟一声,感觉天灵盖都要炸了!
“苏乔!”秦钰绝对接受不了他这样揉捏,她使尽了力气一把推开他!
苏乔往后倒在床上,秦钰赶紧手忙脚乱翻身下床,脚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她赶紧爬起来踉跄跑到外室的书桌旁,捂着自己刚被他揉过的地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烫,好难受,觉得不知道哪里很难受……
苏乔撑着床跪坐起来,咬牙:“推我做什么……”
他朝天哈了口气,他弯着腰低下头隐忍着喘气,看着自己裤裆,真的忍得很疼了……
“你……就不能,跟我恩爱一次?”他抬头问她,脸色通红,神色很是狼狈。
他手捂在腿间,压住,揉了揉,还是疼……
秦钰攥着拳头背对着他,稳住自己刚才被他搅乱的呼吸,她不明白什么叫跟他恩爱一次……她只知道,她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被他蹭过揉过的地方,触感怎么都散不去……总感觉他还在……
“夫妻恩爱,你不懂么?”苏乔咬着牙爬起来下床,他走到她身后,想要贴着她,“成亲的时候,喜娘没有告诉你么?”
“没有……”秦钰不想他贴这么近,觉得心好慌,她红着脸往旁边挪了一步。
说没有,其实是有的,不过,都被小春那丫鬟学去了,她啥也不知道……
苏乔拉上她的手,他的手有细汗,很热……
“你不懂,没关系,我教你……”他凑上去从身后抱住她,贴上她,身体才好过些,他咬上她的耳朵,“我教你……”
秦钰感觉到苏乔浑身发烫,他身上有种莫名的气息让她感觉很害怕,她红着脸挣脱开,一把推开他叫道:“教什么教!我根本就不想学!”
苏乔被她推得往后撞在书桌上,叠得乱七八糟的书散落了一地,他稳住自己,冲上去抱住她:“丫头……”
这根本就不是她想不想学的问题,而是她必须知道啊!
她对这种事,根本一窍不通!他现在这么动情,可她一点也不理解,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春宵一刻?什么时候才能有鱼水之欢?
他实在不想再等了!
他就是要明白地告诉她,他需要她,他好需要她,他想要跟她搂搂抱抱,想要跟他亲亲我我,想要跟她十指紧扣,想要跟她如胶似漆……
“丫头,不论你想不想学,你都得知道……”
“我不想知道!”秦钰捂上耳朵,躲着苏乔胡乱的亲吻。
她感觉苏乔说的这个夫妻恩爱,是很可怕的东西,弄得人不知道有多难受了!这哪里是什么恩爱,这根本就是酷刑!
苏乔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明白……”
他离开秦钰的嘴唇,喘息着,与将她推到墙上,搂住她,用身体紧紧抵住她:“丫头,你怎么不明白?我想要你,我想了许久,你却一点也不懂。你不懂男人身边睡着一个女人代表了什么,你也不懂我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将这样的事说出口,可你不懂……”
他贴在秦钰的耳边,亲吻着她捂在耳朵上的手:“你让我等了半年,我每夜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为何?我为何要在册子里写那些东西?我为何叫你起来端茶送水?因为,我想你跟我睡。我好不容易让你跟我睡,你却只许我抱你,我的心都快要烧焦了!”
他用力让她紧贴自己,手抚摸在她的背上,声音那么低沉,蛊惑人心:“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我们为何不能恩爱?我好想在床上,跟你恩爱……”
“你,就让我亲一亲,让我抱着,哪怕是蹭一蹭,都可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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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乔爆发,低调一点啊大家,不然我要被请去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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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分下一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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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虽然身上酸疼不舒服,还是积极得要命,她习惯做这些其实并不需要她动手的事情。她看看马车上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拍拍手说道:“薛密,你来一次,带走这么多东西,真是便宜了你小子啊!”
苏乔看她一眼,她讪笑两下:“我不是那意思,嘿嘿……”
“哦对了!”秦钰回头道,“你上次说要吃清风楼的百花糕,我让小春给你去买了,她待会就回来,你带着路上吃。”
薛密站在她身后,低着,点了下头。
他眼睛看着街口远处,眨了下眼,面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夫人提着裙子出来了,身后跟着俩丫鬟,手上提了俩包袱,秦钰接过给他拎车上去。
苏夫人对秦钰笑着无奈摇了摇头,这儿媳妇……
她上去拉过薛密的手:“密儿,这一路少不了吃点苦,我差人给你备了许多路上要用到的物什,到了杭州,记得回信。”
薛密点头。
苏夫人看他面色不佳,笑道:“不舍得走了?来年再来,我这硕和院,不是一直给你备着。”
薛密扯了个笑,点头。
苏夫人拍拍他手臂:“我给你娘捎带的东西,可得好好交给她。”
“好。”
时辰差不多了,再晚点上路,怕是赶不到下一个镇子。薛密行礼与众人道别,转身看了眼街口,上了马车。
难道,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么……
众人向他挥手,他也挥手。秦钰说:“小春的糕可能排了太多人,耽误了,下次来,我再请你去吃,你别介意啊!”
薛密笑着点头,放下车帘。
他坐到软榻上,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低着头,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他现在,不想要百花糕啊……
车夫上车,轻鞭策马,马车开始驶离,苏府上下目送马车走远。
秦钰踮脚看着马车离开,咬了咬嘴唇,皱眉叹了口气:“哎,还真有点舍不得他呢。”
苏乔侧头看她,抱过她的肩膀:“他更不舍。”
……
颠簸的马车上,薛密双手撑着膝盖捂着脸,静静地捂着。
小春排了好长好久的队,才在清风楼买好百花糕,感觉快要耽误时辰了,她得赶紧赶回去!她急匆匆走在路上,马车正好经过她。
车帘子被风吹开,坐在里头的薛密正好抬眼,看见经过的那抹娇小的身影。
双目瞪大……
“停车!”马车还未停稳,他打开帘子从车上跳下追上去,“小春!”
小春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果然是薛密。
刚才急着赶路,都没注意这辆马车。
“公……”小春手里的糕点摔在了地上,她被薛密狠狠地抱在怀里,他咽了咽喉咙里难以言说的感觉,声音有些嘶哑,“我要走了……”
小春被他抱得有些愣住:“……小春知道。”
“我要走了……”他闭着眼紧紧抱着她。
“……”小春被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
薛密咬牙转身,低头不看她,赶紧上了马车:“快走!”
马车匆匆离去,小春看着远去的马车,捡起地上的纸包着的糕点,拍了拍:“走得那么急做什么,糕都还没给呢……”
她咬了咬嘴唇,目送马车远去。
……
“小姐。”小春回到院子里,手上还提着一包百花糕,“小春刚在路上遇见表公子了,可是表公子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把这个给他。”
秦钰正坐在桌前给苏乔仔细剪指甲呢,她头都没抬:“那咋们自己吃了吧,他下次来,我再请他吃。”
小春看见这一幕,赶紧拿着糕默默退下。
小春觉得,小姐对姑爷,真是越来越好了。她居然还亲自替姑爷剪指甲呀……
苏乔一直低眸看她,秦钰端着他的手,拿着剪子,一点点给他修理,神色很是认真。秦钰抚摸着他中指指节上的细茧,这是拿笔拿出来的茧吧?
“呆子,良会明天就要回来了吧?”
苏乔轻眨眼:“嗯。”
秦钰看上去有些纠结,咬了下嘴唇,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真的确定,良会是平王的人么?”
“嗯。”
“你怎么知道?这都能被你发现?要是我,可能死到临头都被蒙在鼓里。”
“原本,我也不确定。”苏乔似在回想,开始一点点告诉秦钰。
他说,苏府的下人他都已查清,唯独良会和小春的身世是个谜。
秦钰说:“小春绝对不会是的,她是我救来的啊。”
苏乔说:“我知道。”
秦钰皱眉:“你怎么又知道?”
苏乔说:“你的事,我都努力去知道。我还知道,你肩上的疤,是为了救小春才来的,对不对?”
秦钰目瞪口呆。
“苏乔,你……你太可怕了吧!你怎么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
苏乔说:“小春这丫头,也与我说过许多。”
那夜,他看完她背上的疤,就一直想问许多问题。秦钰显然不会回答他,他就问了小春。
小春说:“小姐说上战场的,不缺胳膊断腿已经很好了,她只不过有些疤而已。”
苏乔说:“有些疤,不像是战场上留的。”
小春解释道:“……回姑爷,小姐……曾被人劫去做过几次人质的,还有,小姐肩上那个很严重的圆形的疤,是为了……为了救小春……被人用鱼叉,叉进肩膀的……”
当时苏乔听了,面色沉静,心里却很是诧异。
小春与苏乔说了自己的身世,苏乔知道听得出来,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她那个要卖了她的娘,似乎来历不明,她最早的那段记忆,也十分惹人怀疑。
但正因为如此坦白,苏乔觉得她的话可信。
但是良会。
惠王将良会派来护侍他,自然是因为信任他。一人何以如此得惠王信任,苏乔对这一点很是好奇。
良会父母双亡,哪里习得这些武艺也不得而知。他在惠王府多年,原只是个被后司编排入府的普通小厮,却在惠王一次出行中,踢他挡了刺客的一剑。惠王见他这些年来,忠心耿耿,不求名利,为人耿直,对主子的话言听计从,做事干净利落从不过问原因,便开始赏识他。
其实说到这里,一切都还算是正常。
苏乔说,他曾无意向惠王提起良会,惠王说,当时他也没想过找良会去护侍,是良会在听闻他说起苏乔时,主动请缨。
良会对任何主子的话都非常顺从,似乎是天生的奴隶骨,可是……
既然他是惠王府的人,对惠王忠心耿耿,现在又是他苏乔的贴身护侍,按理来说,即使平王身份高贵,他也不会在接过平王礼盒的时候,对平王手下递出礼盒时的动作,如此熟悉默契,又在面对平王时,有种不能明说的恭敬。
“你这样就能确定他是平王的人?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是你多疑了,或者是,看走眼了呢?”
“看不走,我已问过他。”苏乔那双清冷的双目,此时波澜不惊。
秦钰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居然就问他了?你……你怎么敢,万一他对你动手了呢!而且,他怎么可能会告诉你真相呢!”
“问,自然是要看如何问。”苏乔低眸,拇指抚摸了一下秦钰刚修理好的中指指尖。
苏乔说,他那夜问良会,上次的信送到了没有,良会说,送到了,按照他的嘱咐亲自送过去的。
“什么意思?”秦钰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苏乔和惠王的信件,为了防止有人拆封调换,通常都是跟随惠王许多年的亲信亲自来送信取信。他对惠王说,让他的亲信这几日忙一些,别过来取信了,他会让良会送过去。惠王虽不理解他的意思,但也配合他。
苏乔说,他跟良会强调了,信很重要,让他亲自送过去。那是他第一次让良会送信。然而就这么一次,惠王上朝时,就对苏乔摇了头。
既然是良会亲自送过去的信,怎么信纸上的硝石水做的记号,在烧毁信件的时候,显不出来了呢。
秦钰还是没听懂:“什么硝石水?什么烧毁?”
苏乔说,信件本就是致命的,他给惠王的信,从无落款,惠王也是,收信之后,皆要烧毁。为防止信件被调换,他与惠王的信纸,都用硝石水在角落做了隐晦的记号,在烧毁时,记号显现,那么就是真的信。
而惠王对他摇头,则说明,那封信,即使和他之前的完全相同,那也不是他原来的那封信。
其实当时苏乔并无太多猜疑,原只想试探试探他,要真是忠心之人,那就好好用他,不曾想,真的就是这样。
秦钰不懂他们为何对待一封信都能如此小心翼翼,她心里很沉重就是了。
“你们,还真是可怕……”她收好了剪刀,瘫坐在桌旁,“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累么……”
“累,很累……”苏乔看着自己的手,“可我,已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出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她秦钰,在边关守护大宋的安危,而他,不也为了大宋社稷么。她浑身伤疤,不惜性命,他,自然不能比她怯懦。
秦钰深吸一口气:“可是我,真的有些下不了手……”
要不是苏乔说出口,她真的挺喜欢良会那小子的。
苏乔说:“你必须下手,你杀他,就是在救他。”
“你又是什么意思了?”她抬头问他。
“我要让他,成为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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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静静地想了想苏乔话里的意思,她抬头道:“你找好了人去医他么?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归顺你?”
苏乔笑着说:“这时候不笨。”
秦钰白了他一眼,看他也不想解释的模样,她说:“我知道了,他来后,我会护你周全。”
她看了看,小春好像不在门外,她咬了咬嘴,犹豫着,还是轻声问了:“你……你早上那样……好几次,我真的不会有孩子吧?”
她说完脸有点红,捏着拳头,把头低下来不敢看他。
“不会。”苏乔沉吟片刻,又说,“你不想要,就不会有。”
“真的?”秦钰现在很怀疑他的信用度,斜眼看他。真的还有这种事?
苏乔很严肃认真地点头。
秦钰想了想,又看看苏乔。她看苏乔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逃避她的视线,看上去,好像说的是真的。
“你真没骗我?”
“没有。”苏乔说谎,真是脸红不气不喘,气定神闲,淡然如斯。
秦钰对他半信半疑,但是这种事,她又不敢问别人。
苏乔说:“我也不想要孩子。”
哎,这个男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为了骗个孩子,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出口了。
秦钰看他真的很像是说实话的模样,神情如常,眼神认真……
苏乔轻叹了口气,低着头,隐忍住神伤:“我如今朝中之事许多,自己命也难保,怎能有孩子。”
秦钰看他脸上那种遗憾又隐隐透出悲伤的表情,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苏乔也和自己一样,有自己要顾虑的事。他说得对,他现在深陷朝局之中,怎么可能会想要孩子呢,这个时候有孩子,岂不是负担么?
她皱着眉,眼眶有些红:“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原来是这样……”
她憋着嘴,心里酸酸的:“苏乔,我懂你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他:“我信你。”
苏乔轻眨了下眼。
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事要出去……”
“好的,我送你出门。”秦钰赶紧站起来,突然撑着桌子嘶声倒吸了口凉气。
“这么疼?”苏乔忍着没笑,也站起来。
秦钰脸有点红,摆了摆手:“还好……”
苏乔看起来有些自责,说:“我下次,轻一些……”
秦钰白他一眼:“还骗我说只有一次,叫你别动了还动动动,我都疼岔气了!什么夫妻恩爱,恩爱个屁……”
苏乔自责地嗯了一声,说:“下次注意。”
“怎么还有下次了?”秦钰瞪着眼问他。
“要有的。”他说。
“为什么?”
苏乔低眸,面色非常沉静:“既然我们不能有孩子,你也要走……”
他突然抬眼看她,眼神中的情绪似乎很淡然,却也有些忧伤:“难道,在你走之前,我们还不能,做对恩爱夫妻么?”
秦钰被他这句话问的,感觉好像自己欠了他似的……
她想想,好像是啊,别的夫妻都能有孩子,可是她秦钰不能帮苏乔生孩子,他自己也不敢要,多可怜,这岂不是要断后么!这要是放在别的人家里,那可是不孝的大罪啊!
她看看苏乔,觉得好像是自己欠了他很多了,她又要走,孩子也不能给他生,这其实是很对不起他们苏家了。苏乔对她要求得也不多,既然他想跟她恩爱,拒绝会不会太残忍了?毕竟这个夫妻恩爱,除了有点痛,有点羞耻,有点累人,还让人奇奇怪怪的,其它也还好了……
她皱着眉说:“对不起……那我,我知道了……”
苏乔赶紧把头别向别处,他有点想笑。
“哎你别难过了,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们,以后我走了,你在朝中也稳定了,你不就可以生孩子了么?你别难过了。”秦钰看他都别过头不看她了,突然很自责。
“别说了,走吧。”苏乔迈了步子就出门去。
秦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心酸,叹了口气:“你等等我,我送你啊。”
……
秦府下午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沈无况不在,林嫤去前堂接待他,她刚走到前堂,那个原本坐在堂上的身影“腾!”一下站了起来。
林嫤有些懵。
是他啊……
林嫤笑着请他上座,上茶。琰身边的络腮胡捅了捅他的背,他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坐到上坐。
络腮胡说:“打扰了,琰说,想来看看你。”
琰听络腮胡这么说,脸“轰”一下就红了,皱着眉朝他摇摇头,然后看看林嫤,低下了头。
络腮胡说:“哦,他说,想来看看,况……”
琰点点头,点点头。
林嫤心下了然,笑着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说沈无况还没回来,他得等到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她还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份。
络腮胡是明白人,他说,堂上之人,是西夏国四皇子李琰,他是李琰从小的玩伴,没什么身份,来中原许多次,就和他一起来汴京了,他们是来替二皇子接和亲公主去西夏的。
林嫤听完,这个坐着的男人话不多,行为看上去也总是很羞涩,居然是西夏国的皇子,身份如此高贵。她赶紧行礼,李琰用力摆手说:“不用,不用……”
络腮胡说,李琰性格不像是皇子,不需要跟他讲究太多的。不过正因为他这种脾气,他在几个皇子里,是个总是被欺负的对象。
琰看了络腮胡一眼,叫他别再说了,络腮胡就闭了嘴。
林嫤想,果然不在自己国家,这样的话讲出来,都不忌讳啊……
林嫤觉得,既然身份这么高贵,她得拿出大宋国子民的风范出来啊,就留两人下来吃了晚饭再走,顺便带李琰在秦府到处走走,到处看看。
李琰一路跟着林嫤,林嫤尽量和他保持着距离。林嫤给他介绍哪哪是谁的院子,秦府里有哪些人,李琰都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李琰看了络腮胡一眼,络腮胡就站着没走,悄悄退下了。
林嫤意识到不对,也止步说:“奴瞧天色不早,不如奴带四皇子回前堂,夫君莫约要回来了。”
琰咬着嘴,看看林嫤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安,还是点了头。
林嫤刚带着李琰回到前堂,沈无况真就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李琰和络腮胡,有些惊讶。
“琰皇子,今日怎么突然光临寒舍啊?”
络腮胡知道说来看沈无况这个理由太蹩脚,他们就住在皇城,要看沈无况哪里还需要来秦府啊……
他说:“来走走……”
沈无况面色有些难看,李琰也有些窘迫,他说:“走走……”
沈无况说,那既然都来了,不如留下吃个便饭。”
林嫤觉得现在气氛很奇怪,赶紧说:“饭菜已备好,咱们都移步侧堂吧。”
这顿饭,吃得林嫤异常怪异。大家都低头吃饭,只有她为了别太尴尬,热切招呼着。这李琰,好歹也是个皇子,好歹也是客嘛,沈无况不是跟他挺熟的,把他晾着干什么,弄得气氛这么奇怪……
李琰也感觉出不对劲了,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来,跟身边的络腮胡讲了两句话,络腮胡点点头,说:“琰说,叫况别生气,他真的只是来走走……”
沈无况放下筷子,意思就是他吃完了。琰又跟络腮胡说了两句,络腮胡说:“琰说,他过几天就要走了,能不能接下来几天,借住在秦府……”
络腮胡说完,看看李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李琰憋着嘴,没说话。
络腮胡说:“真不好意思,他没有别的意思……”
沈无况脸色越来越低沉,但是秦府的掌声并不是他,是林嫤。
林嫤这下可就为难了。
他是西夏国的皇子,是大宋国的客人,他要求在秦府小住几日,怎么说,也得答应下来。可是沈无况脸色这么难看,她想答应也有些不敢答应。
林嫤朝沈无况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究竟答不答应,沈无况看她一眼,没说话。
林嫤就不懂了,这一眼究竟是啥意思,没看出来喜怒哀乐的,她就答应了,让下人收拾一个院子出来招待他。
李琰显然是开心的,吃饭都有胃口了,络腮胡呲着牙朝林嫤和沈无况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尴尬,然后低头吃饭。
沈无况喝了口茶说:“那接下来几日,希望琰皇子住的开心。”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
林嫤很尴尬,他怎么能走啊……这四皇子好歹也是个皇子,他这幅模样,太不尊重客人了吧……
李琰看沈无况远走的背影,低头吃饭。
……
林嫤饭后一直陪着李琰和络腮胡聊天,聊聊双方国家的习俗,风土人情,觉得特别有意思。她还没有见过骆驼,听说骆驼背上像山峰一样鼓起,觉得很奇妙。
她看天色不早,就让下人带着李琰和络腮胡下去休息,琰在络腮胡耳边说了句话,赶紧走了。络腮胡呲着牙,笑着对林嫤说:“琰说你真漂亮!”
他也跟着一溜烟跑了……
林嫤咳了咳,摇摇头。该不会真是为了她找上门来吧?这可真是麻烦大了。
她想着接下来几天怎么对付这个琰皇子,她看沈无况好像不太像让这个皇子留下来住。可是要怎么把他请回去,这也不容易啊。
她边想着,小安就替她推开了房门,见公子居然坐在少夫人房间里,她赶紧行礼退下。
“什么时辰了?”沈无况问她。
林嫤坐到他对面,看了看天色:“亥时了吧。”
说完她皱着眉喝了口茶:“你说,李琰是不是为我来的秦府?”
她说完放下茶杯,转头看沈无况。
沈无况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嫤说:“我也不想他留下来,可是他好歹是个皇子,他都要求了,我怎么好拒绝?”
“他还有几天要走?”
“两天。”
“那也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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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还好?
沈无况缓缓转头看向林嫤,见她正看着门外的,面色向往。眨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嫤其实在想,那个络腮胡口中的西夏,茫茫大漠,落日长河,海市蜃楼,真的让人很向往。还有他们口中说的骆驼,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样子,怎么背上,会有两个像山峰一样的东西呢?这跟马,似乎完全不同。
她打算明天画一张图,去问问那个络腮胡,是不是长成她脑子里的那样了。这些年她深在闺中,还没有见过拉着骆驼来京城的外邦人呢。
她只要想到背上长了两个山峰一样的马,就觉得奇怪又好笑,那个李琰还夸她漂亮,哈哈哈。这些年她除了秦钰,她还没见过这么直接的人。
沈无况低下眼,紧抿着嘴唇。
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他们究竟在外面,聊了什么?
“亥时了。”他提醒道。
林嫤嗯的答应了一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他们一路来京城,不知道有没有带骆驼一起来呢,如果有,能不能,带她去看看呢?
她真的很好奇。
沈无况翘着腿静坐着,靠在桌旁,手撑着头,一声不吭。
林嫤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啥了:“找我有事?”
有事?
当然有事……
但是,怎么说呢……
今天可没喝醉酒……
林嫤看沈无况没说话,她眨了下眼:“四皇子这边,我会好好打点的,你放心。”
沈无况根本不想听这个。
林嫤看他脸色不对,他好像是真不想这个四皇子留下来住。
这男人怎么这么小气,是她来打点又不是他来打点,他还不乐意个什么劲?
林嫤说:“人家就住两天,你没必要这么小气吧?”
“我小气?”沈无况转头嗤笑一声。
他这是小气?这女人怎么突然这么蠢了。
林嫤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昨天沈无况醉酒的那番话,让她现在根本不敢妄想他会在意什么。
酒后吐真言不是么?他还说了两遍……
他不喜欢她。
所以林嫤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她咬了咬嘴,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点不好看起来,她睁大了眼看着沈无况:“是……是二哥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沈无况扶额。
林嫤看他这幅模样,手上下意识攥紧了手帕,心里有些担惊受怕起来。
怎么这么快!这才找了没两天,怎么就有消息了?是被找到了?
她有些急:“当初你就不应该告诉他的!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快会找她!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现在二嫂……还好吗……
她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踱来踱去。
沈无况无奈说:“还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林嫤看看他,绞着手帕,心里稍微平静了些。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就好。
那他这副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无况问:“你心里除了二哥和二嫂,除了李琰,就没别的了?”
林嫤想了想,好像没有。
她摇摇头。
哦对了,有的。她打算把潘楼给砸了,不,给盘了,让爹把那个楼给盘下来,然后给封掉,省得沈无况以后再去。
但是这件事,她现在不能让沈无况知道。
“……你再想想。”沈无况舔了下嘴唇,咬着嘴皮子,等她。
沈无况对林嫤,一直都是爱搭不理的态度,更何况,他昨天还嘴贱,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而且一直以来,都是林嫤主动对沈无况示好的,她当然不会觉得,沈无况是在暗示她什么。例如,天色已晚,例如,你该留我了。
林嫤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哪件事没有做好。他难道,在意昨夜的事?可是昨夜的事,她都没追究,他有什么好追究的?她还早起喊他去上朝了呢……
“究竟是什么事?”林嫤问他。
沈无况沉吟片刻,道:“没事。”
他就站起来走了。
也许是他已经习惯林嫤的主动,现在让他说出口,他竟然不太好意思?
林嫤觉得莫名其妙,走到门口送他:“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叫小安进来伺候洗漱,把门给关了。
沈无况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撑了下额头。
离那次都过去三四天了,就这样没了下文,她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
李琰一大早心情很好。
为什么呢,因为他发现,林嫤和沈无况,不是睡一个房间的。络腮胡看得出来他很开心,摇了摇头,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络腮胡跟他说,大宋的女人,做了别人的妻子,要守贞洁的,不是谁厉害,谁有地位,就可以要去的,哪怕他们没睡一起,也不行。
李琰听完话,靠着石桌,看上去又不开心了。
络腮胡叹了口气,跟他说赶紧走吧,不然沈无况真的要生气了。
可是李琰不想走,他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想再跟林嫤多呆一会。不然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络腮胡看他这么执着,摇了摇头,用他们那边的话说:“那你可不能太过分了。”
李琰点头。
林嫤今天刚起床,就听见小安说,那个皇子坐在院子里等她了。她赶紧梳洗好出去见他,李琰看见她出来了,眼睛都有了光彩:“早。”
林嫤笑了笑:“您也早。”
吃过早饭后,林嫤请李琰移步书房,她就按照昨天想的,把她脑海中的骆驼画了出来给他看,络腮胡看了笑得哈哈大笑,李琰皱着眉看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林嫤也笑了笑,看来,骆驼,并不是她脑海中所想的那般。
李琰只要看见林嫤笑,就会容易出神,络腮胡又捅捅他,他才回过神来,表示自己可以画给她看。
李琰的画工十分好,画的骆驼惟妙惟肖,他还画了一副“狂风起黄沙,落日覆长河。来去虽无路,不阻商客行。”
“这就是大漠?”林嫤仔细看看,抬头问他。
李琰点头,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络腮胡翻译道:“琰说,在西夏,都城在黄河畔,这样的少见,但是一出都城,便都是这样的景象了。”
他自己又补充了几句:“我们很喜欢这里,很多树,还有山,有水,我们那里,很少。”
林嫤没有真切看过,只能想个大概的样子吧。
琰看着林嫤,又说了几句,温声细语。
络腮胡咳了咳,说:“琰说,如果你想去我们那里,我们可以带你去玩。”
林嫤笑了笑说:“此生若是有这个机会,一定会去那里看看。”
琰听了,又说了一句,有点激动。
络腮胡说:“琰说,一定会有机会……”
林嫤笑着问:“你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李琰红了脸,点头。
林嫤收好了画,放进画缸里,她也提笔,画了一幅“船舶汴河上,行水亦无声。有柳三千树,旁行车马人。”
林嫤画画的时候,非常恬静美丽,沈无况,也最喜欢她这样认真的模样,美入人心。她静静地画了很久,络腮胡没什么闲情逸致,坐在一边喝茶,到处看看摸摸,翻翻书啥的。
李琰则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又看她的手,她手上的笔,她笔下的画。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敛住眼里的情思,哽咽了一下,低下了头。
络腮胡看见这一幕,暗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嫤题了首《赠友人》,落款,印章。
她轻扇着画上的墨迹说:“我画得不好,诗也不好,只是一份心意,既然有幸与琰皇子相识,便厚着脸皮与您攀个朋友关系。听闻皇子后日便要回去了,这幅画,我待会差人拿去装裱,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络腮胡瞪大了眼大叫一声:“琰!这样不好!”
可是李琰还是死死抱住了林嫤,林嫤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脸色都白了。
啥情况?
李琰死死抱着她,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多话,络腮胡上去想拉开他,他大喊了一声“刹!”来警告他!
林嫤推拒他说:“琰皇子有话好好说,奴已经是有夫之妇,您这样,岂不是毁奴清誉么!”
李琰抱着不放手,还继续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才犹豫着,放开了她。一双眼,满是悲伤地看着她。
林嫤被李琰弄得满面通红,低着头说:“琰皇子,您说了我也听不懂。”
李琰又说了几句,络腮胡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李琰说:“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他还说:“我很想要你跟我回去,我从第一面见到你就这么想了。可是你是况的夫人,况是我的好朋友,我这样已经很对不起他。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还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比他更早遇见你。谢谢你给我的画,我会好好珍藏一辈子,你是我心里这一辈子的情人。我爱你。”
络腮胡说:“琰,别再说了,我不会跟她解释是什么意思。”
林嫤被弄得有点尴尬,原本只想用画来告诉他,我们只能做朋友了,没想到他行事居然这么大胆。听络腮胡的意思,她感觉,这个李琰,可能在和她表白……
真尴尬……
她敛住神色说:“琰皇子若是喜欢京城的风光,不如奴带皇子四处走走吧。”
以免躲在府里这么尴尬。
李琰点头,他说:“骆驼。”
络腮胡瞪了他一眼,责怪他刚才的行为,李琰也瞪他一眼,意思是你居然敢瞪我,还不赶紧解释我的意思!
络腮胡对林嫤说:“我们有带了两匹骆驼来,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带你去看看。”
林嫤觉得,这样总比现在这么呆着好,为了缓解一下气氛,再加上她本来就好奇,她就点了头。
林嫤喊了小安进来,把画给她说:“差人拿去装裱了,要尽快,这个天气……多给些银子看看两天行不行。”
小安抖着手擦了下汗,低着头接过画,转身出门跑了。
林嫤觉得她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林嫤请行,李琰跟在她身后出了书房,就看见沈无况站在书房门旁,低着头,攥着手,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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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嫤缓缓坐下来,背对着他,胸口跳得特别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算了,来都来了,大不了被扔出门去。
她转身,干咽了一下,娇软细柔的手抚摸上他的胸口,有些犹豫,有些颤抖。他的身体一如既往的,结实坚毅,充满了力量感。沈无况感受到她的触摸,身体紧了紧。
林嫤缓缓在他身侧躺了下来,贴在他的怀里。沈无况闻见她身上好闻的味道,抓住她的腰,抱着她往床内一滚,就将她压在了身下。
夜很暗,很静,他的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低沉,呵声如丝,很是蛊惑人心:“夜袭?”
林嫤咽了口唾沫,娇声说道:“是呀沈爷~”
沈无况闭着眼,鼻尖摩挲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离她的很近:“你想做什么?”
林嫤感受到沈无况的挑逗,嘴唇都在发抖,她暗暗吐纳一口气,手柔若无骨地搭上他的腰,胸口跳得快要不行。她睫毛颤抖着,低眸看着离她只有毫厘的沈无况,静了片刻后才说:“我想沈爷宠我……”
“怎么宠?”他嘶声问她,嘴唇已若有似无碰到她的唇瓣,轻轻蹭过,不留痕迹。
林嫤面色通红,大气都不敢出了,她被沈无况弄得有些意乱,有些情迷。她微仰头,就贴上了沈无况的嘴唇,片刻离开:“这样宠……”
“还有么?”沈无况浑身紧绷,声音嘶哑,开始细细亲吻她的唇瓣,点点啄啄,一如白天那般轻柔。
林嫤觉得,沈无况跟之前那夜,一点也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他的吻好细腻,好认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忍住开始紊乱的气息:“还有……”
她缩回搭在沈无况腰上的手,轻轻寻找抚摸在他身前,抖着手拉开他衣服上的系带,把沈无况的衣服打开。她即使正回应着沈无况的吻,不能低头看,脸依旧特别烫。
沈无况低头边吻她,边跪起来伏着身子,把衣服脱了:“还有么……”
林嫤真的觉得招架不了这样的沈无况了……
他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她的嘴唇努力配合着他,微微喘息。
“不说话?”沈无况起身离开她,跨在她两侧的腿要直立起来,他要走。
林嫤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有些粗糙:“等等……”
她说完,又抖着手,解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打开,伸手搭在他肩上,搂上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身体贴上去……
感觉到身前的柔软,颤动人心,沈无况再也忍不了了。他重新俯身吻上她的唇,伸出舌头撬开她的齿关,两人交缠在一起。他粗糙的手掌在她细腻娇柔的身体上四处游走,炽热的身体贴着她的。
他这些年来为了秦钰守住的最后防线,到头来,还是全部给了林嫤。
这一夜,这两人似乎忘记了之前所有的隔阂,彻夜缠绵,迎潮弄水,你我不分。
……
林嫤醒来的时候,沈无况已经走了。看着床边空旷旷的,她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是想到他昨夜那么热情,要不是因为身体还有感觉,她可能会认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已经接受她了吗?还是,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只是因为他有需要了而已?
林嫤静静在床上躺着想了很久,她希望,是前者,只不过,她觉得那好像是奢望……
……
秦钰整个人都要废了,她怎么会答应苏乔的鬼话啊……
她吃了早饭以后,整个人都是颓靡的,小春洗完床单看见小姐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小春想,这两个人就不能注意一点吗,不知道那个洗起来,真的很羞人吗……她现在都是踩着洗的,实在不好意思用手去碰了……
小春看小姐无聊,拿了笔墨纸砚放在桌子上:“小姐,中秋要到了啊。”
“嗯……”秦钰撑着头,想着怎么坐,能不奇怪一点……
“小姐,中秋要到了啊!”小春提醒道。
“哦……”秦钰觉得,好像翘着腿坐,会比较好受一点。
小春扶额:“小姐,要做月饼啦!”
“嗯?”秦钰听见月饼,终于回过神来,她转头看见小春已经准备好纸笔,说,“今年做个什么模子好啊?这还是咱们第一次在苏府过中秋吧。”
“是啊小姐。”小春想了想,说,“小姐,你好久没有在京城跟小春一起过中秋了。”
秦钰眨了下眼,点点头。
不管在哪里过,也很少能一家人聚在一起过了。南关,西关,北关,分的分,散的散,生的生,死的死。
“小姐,今年的模子,得早点画好拿去雕,不然赶不出来了。”小春替秦钰捋好纸张。
“我在想画个什么模子呢。”秦钰撑着头,“你说,苏府的模子会长什么样?月饼是什么馅的呢?”
小春说:“小春待会去问问吧。”
秦钰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图。
小春觉得,要是姑爷也能看见小姐这幅模样就好了,这可是不多见啊。不知道姑爷要是吃到小姐做的月饼,会不会感觉很吃惊呢。
小春想到这里,忍不住嘴角上翘。
……
吉日到,京城人头攒动,全城百姓都出来送公主去和亲了。
皇城外,乐师站立两旁,身着红衣窄袖袍,头戴礼花冠。侍卫驻立在后,手握长枪,神色严惶。
宫门开,礼乐响彻天街,鼓声震天动地。
随行将军身着戎装,骑着高头大马,马额加红。二骑立旗在后护威。随后是西夏迎亲皇子与和亲使者,西夏迎亲队伍,公主的辇车紧跟在后。
辇车高大,顶加朱漆,刻喜字纹,沿坠绾色流苏,以锦为帘,织八宝回纹。公主端庄盛雅,贴身侍女在侧,身后嫁妆车马,随侍百余骑兵。
百姓林立两侧,高呼两邦和乐,队伍缓缓前行。
李琰骑在马上,侧头看向西边远处,静静地看着,一声叹息。
林嫤的那幅画,他还没有拿到,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也仅此而已。
城门洞开,送亲队伍出城,沈无况候在城门外,下马,手中握长形锦盒一只。
李琰远远就看见沈无况,有些不敢面对他,低下头来。他的马缓缓经过沈无况,沈无况扔出锦盒,李琰接住。
沈无况低头行礼,送行。
此幕落在许多人眼里,听说沈将军与西夏皇子交好,竟临行送礼。
李琰打开锦盒,里头有画卷一轴,系红丝带。李琰睫毛轻颤,双目微红。
他停下马,队伍骚动片刻,他低下头,见沈无况低头行礼,他张了嘴,轻声说了几句,而后轻声驱马,队伍重又前行。
沈无况听不懂,跟在身后的络腮胡能听懂。
李琰说:“谢谢你。如果有来生,请把她让给我,谢谢你。”
沈无况抬头,静静目送队伍远去,飞身上马,轻拉缰绳,转头回城。
……
中秋将近,每家每户都开始准备要过节。本来这么喜庆的日子,可偏偏传来了噩耗。
小厮跌跌撞撞跑进院子叫道:“少夫人!少夫人!”
小春赶紧出来问道:“什么事了?”
小厮满头大汗说:“秦府来人说,秦府二公子,在城门口,跟二少夫人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秦钰听见,面色刷白,夺门而出,“小春!快备马啊!”
“是!”
……
秦钰从人少的偏路一路策马,又怕撞了行人,终于紧赶慢赶才赶到城门!
她飞身下马,把马交给士兵,飞身空翻过围观之人,看见眼前的一幕!
天呐!糟糕!糟糕啊!
城门外围了许多许多人,被护城的士兵拦在圈外。圈内,秦复墨衣如昨,飞身空中,一阵后退!
杜辅之手持软剑,层层逼近!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杜辅之双目通红,高声叱咤!
秦钰吓得嘴都白了!
二嫂,二嫂,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么瘦弱,这么苍白,发髻散乱……
她冷冷清清的秋娘眉,她泠泠淡淡的丹凤眼,此时,说不出的憔悴……
秦钰大叫道:“二哥!不要伤她!”
林嫤抖着手站在人群之前,听见秦钰的声音,看见她正站在对面,满目通红!
“秦钰!”林嫤带着哭腔,她急得都要哭了!
秦钰听见林嫤的叫声,转头看见她!可是此时秦复和杜辅之正在交手,她根本过不去!
两人咬着嘴唇,捏着拳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秦钰看出来了,秦复根本没想跟杜辅之打,他一直在躲。他脚尖轻点,飞身后翻,衣摆扬在空中,躲过杜辅之手中喧嚣的软剑!
杜辅之的剑用得好生绝妙,她身姿十分敏捷,可是,就是伤不了秦复半分!
“跟我回去。”秦复的声音,只有杜辅之能听见。
杜辅之笑出眼泪,眉头一蹙!手上的剑就要刺入秦复的心口!秦复伸指一弹,侧身躲过。
“跟你回去?”杜辅之美目中全是泪水,她眉头蹙着,神色之中,诉说着“荒谬”二字。
秦复双手负在身后,左闪右避,空翻过她头顶,杜辅之回身一扫,秦复后仰,单手撑地,后翻,速度极快!落在七步之外。
“你累了。”他说。
杜辅之是累了,她已经有些打不动了,她体力跟不上,呼吸急促,动作也变得迟钝起来。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咬着牙,招招朝他刺去。
她每一招,都是在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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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别打了!”秦钰感觉杜辅之面色越来越难看了,她现在这么虚弱,根本就打不过二哥啊!
“二嫂!”林嫤虽然看不太懂他们的招式,但是他看杜辅之的脸色,好像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急红了眼,回头看看城内,沈无况怎么还没来!快来阻拦啊!
“别叫我二嫂!”杜辅之声音嘶哑,十分凄厉。
这一声,似乎戳中了秦钰和林嫤的心,两人听后,都倏倏流下泪来。秦复闪身到她面前,掐住她的手腕,她吃痛,剑就落在了地上。
杜辅之弯腰,左腿飞快后抬过肩,要踢中他!秦府大掌迅速一拍,杜辅之的腿就落了回去,他左手掐住杜辅之手腕,右手倏然掐住她那瘦弱到似乎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脖子!
“二哥!”秦钰和林嫤两人都红着眼大叫出声!
别……别杀她……
此时杜辅之满脸清泪,一脸苍白,仰着头,看着秦复。她身上的衣服,很脏,很乱,却依旧掩盖不了,她苍白憔悴,却依旧绝丽清明的容姿。
她好像,已经决定赴死了,眼神里,一点波动都没有,静静地等着秦复对她的制裁。
秦复面无表情,低着眼看她。
“你累了。”他说。
杜辅之冷笑一声,看向别处,眼泪滚出。
“跟我回去。”
杜辅之回眼看他,一声不吭。
秦复轻眨了下眼,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群骚动,交头接耳。卫兵们开始驱赶众人散去。秦钰和林嫤,现在动都不敢动,生怕她们一动,这份安静就会被打破,秦复的手,就会掐断杜辅之的脖子……
“回去。”他说。
杜辅之左手突然掏出匕首,狠狠地插在了秦复的肩膀上!
秦复闭眼,缓缓睁开。
“二嫂!”秦钰和林嫤睁大了眼,非常惊诧……
天……天呐……
“说了,别叫我二嫂!”她叱声说完,拔出匕首,秦复眉头轻蹙,她咬牙重新又插了一刀!
“二嫂!不要啊!”秦钰浑身都在抖,她想过去,杜辅之哭着大叫,“别过来!”
秦钰脚步停住不敢动,林嫤在一边,已经吓傻了……
她……她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从来没见过,她现在腿都有些发软……根本迈不动脚步……
秦复两道伤口沁出血,湮湿了他墨色的衣服,看不出颜色……
他额头有些细汗,却并不准备还手。
他似乎知道,杜辅之会****第三刀,这一刀下来,他眼睛都不眨。
杜辅之见他已经冰冷到,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她低头用力咬着牙,啜泣,啜泣。
“你……现在,找我回去?你之前,干什么去了?”她抬眼,眼神里对他的都是绝望,“你以为,你挽留我,我就会像以前那样,傻?”
秦复脸色很白,没说话。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杜辅之?”她声音像是要凋零的花一般残哑。
“你秦复,算什么东西!”第四刀!
秦复低头,皱眉。
“说好了,不负我,答应大姐,照顾我……”杜辅之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秦复抬头,他的右襟已经湿透了……
“你怎么对我的?”杜辅之问他,“你怎么对我的?”
“你忘恩负义,你欺骗我,利用我……”第五刀……
秦复低吭出声,眉头紧皱,放开了她的脖子……
“知道疼了?”杜辅之笑着说:“什么感觉,是不是疼啊?”
第六刀!
秦复咳了一声,皱着眉,放开了她的手腕。
林嫤直接腿软跪在地上,秦钰整个人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只知道发抖……
杜辅之站在秦复身前,那么瘦弱,灰色的短褙子和裤子看上去很旧,白色的鞋子此时早已沾满了尘土,她手里握着的刀,还插在秦复的肩上。
暖风四起,带着路上的尘土,干燥到让人难以呼吸。秦复的墨色的衣摆在暖风中轻轻扬起,他的背影,依旧那么泠凌隽逸。
“秦复,六刀,还你。第一刀,你我第一次相见,你给我的。”杜辅之轻声,开始数他的罪。
“第二刀,你骗我,说你是,相爷府的门客……”她边说边啜泣,说到这里,觉得很可笑的模样。
“第三刀,你害死了何郎,骗我说……不是你……”她目露憎恶。
“第四刀,骗我,身子,还说,不是你的孩子……”她咬牙,抹了下眼泪。
“第五刀,说好,不负我……”她痛哭,“吉哥儿,来找我……她说你……你……”
她说到这里,就像是自己心上也插了一把刀,竟然有些喘不上气……
“第六刀……”杜辅之缓了一下她的哭泣,“孩子没了,我也,赔了你半条命……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她说完,用力拔出刀子,秦复咬牙,还是呛了一声,捂着伤口单膝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满头冷汗……
杜辅之抬起刀!就要插向自己的心口!秦复飞快伸手拽下她的手,赤手抓过刀子,扔了出去!手上也都是血……
杜辅之似乎虚弱地就要晕倒了,她也撑不住,瘫跪在地……
秦复低头,抓着她的手,“不是我。”
他闭眼:“不是。”
“我不会再信你。”杜辅之心如死灰。
“你,一直都在骗我,六年……”她看着他,“骗了我,六年。”
她说完,也觉得自己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她双眸涣散,重重倒地,昏了过去……
“二嫂!”秦钰迈步,腿一软,直接摔了趴在地上,她赶紧撑着爬起来跑过去!
“二嫂……”秦钰抱过杜辅之,手抖着抚上她的脸,伸手探了一下气息,好在只是晕了过去。
“二哥!”秦钰看秦复面无血色,袖子和衣身都湿透了。
秦复轻皱着眉头,平时凌厉清冷的隽眸此时有些无力,他薄唇已经泛白,低声说,“送她,回去。”
秦钰回头喊:“快扶少将军回府!”
那些原本不敢妄动的卫兵赶紧踉跄冲上来,扶起秦复,秦复拂开,吃力站着说:“回去。”
沈无况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宫里当差,他闻讯马上赶来。他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他飞身下马,咬牙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他跪下,看了眼秦钰,他低下眼,从她手中接过杜辅之,捞起,站起来看了秦复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嫤面色惨白,被小安搀扶起来,沈无况看见她,皱眉说:“你来凑什么热闹!”
林嫤打了打衣身,赶紧跟上去。
谁来凑热闹,还不是担心得要命,谁会知道居然是这样的场面,她现在满心都是惊诧,不知道怎么言语。
秦钰扶着秦复,秦复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二哥……”
秦复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说:“她。”
秦钰眼泪滚出来,抿着嘴,点头。
……
秦复回到秦府时,已经昏过去。秦钰抹着眼泪把他扶到床上,吕隽闻讯赶来,破口大骂:“我去他娘的八辈祖宗!刚回京就碰上这种破事!没事捅什么刀子!以后还想不想拿枪拿棍了!一群混账玩意儿!不惜命!不惜命来找我做什么!我治个屁!”
他边骂便给秦复处理伤口,看见肩膀悉数伤口红肉外翻,伤口还不浅,他眉头紧皱,嘴里啧啧作响。
“他娘的!就你们事多!”
秦钰在一边抹眼泪,林嫤和沈无况在隔壁看着杜辅之。
吕隽说:“这下麻烦了!”
他摇摇头,这刀子捅的,就算伤好了,这胳膊也差不多废了,对于他来说,还能有什么用啊?要提枪上战场,怕也抗不了许久。
哎,怎么搞成这样。
“哭什么哭,滚出去!”他斥声赶人。
秦钰抹了把泪,转身出门了。
苏乔推了事情,闻讯赶到秦府,看见秦钰站在院子里,手臂挡着眼睛嚎啕大哭,心疼得不行,赶紧提着衣摆跑上去抱住她:“不哭了。”
秦钰把头埋在苏乔的胸前,不停地啜泣:“二哥……二哥……”
苏乔紧紧抱着她,希望能让她心里稍微好过些。
林嫤在房间听见秦钰的哭声,也忍不住流下泪来,看着杜辅之还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吸了吸鼻子,握上她的手。
沈无况说:“会好的。”
林嫤转头看他一眼,回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辅之醒过来,绝对还是会要走,秦复现在伤成这幅模样,她要是还走,到底,让不让她走……
“她肯定还是要走。”林嫤说。
“现在她不能走。”沈无况搂过林嫤,手掌抚去她脸上的泪,“有人要杀她。”
林嫤惊恐抬头看他,半晌说不出话。
“呆在秦府,是为了保她一命。”他看见林嫤眼中的探索,说,“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她如果执意要走,那怎么办……”林嫤说,“她好像,真的很恨二哥。”
沈无况抱着她:“她和秦复的事,不是我们能操心的,就算她恨他,你也无能为力。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留在府里,好好看着她照顾她。”
“我明白。”林嫤抹了眼泪,觉得沈无况的怀抱,让她感到受宠若惊。
秦钰还在外面,他怎么也不去看看她呢?
林嫤抬眼看着沈无况,沈无况怎么会看不懂她的情绪。他吻上她的眼角:“别想了,我也很努力,在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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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嫤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
“沈无况……”林嫤低头,抓住他搂着她的手,“你是……认真的吗?”
沈无况看着她,手搂得更紧了些:“别哭了。”
林嫤听了之后,吸了下鼻子,用力忍住哽咽:“好。”
……
秦复的伤,很严重,吕隽说:“别让他再动,我尽力了。”
尽力,也复原不了原来的样子,这只手的气力,恐怕只能有以前七分,这对于秦复来说,该是很大的损失,对他的身份来说也是很大的威胁。
苏乔对秦钰说:“此事,勿要告与大嫂。”
秦钰点头。
杜辅之现在体质虚弱,昏迷不醒,现在回到秦府,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杜子婧差不多就快要生了,这个消息要是被她知道,恐怕要受惊的。
苏乔带秦钰回了苏府,是一路拉着她的手,走回去的。
苏乔说:“这样是好的。过几日就要中秋,是好的。”
秦钰抹了把眼泪:“好个屁……”
谁想到会搞成这样,当时看见二哥面无表情掐着二嫂,还以为他真的要杀了她,没想到却被二嫂插了六刀,弄成这个样子。
现在两个人都搞得破败不堪的,还有什么心思过中秋啊,要是当初二嫂没喝堕胎药,没投河自尽,没走,现在二哥回来了,才像是个过中秋的模样。
现在……
还过个屁的中秋啊!
……
这几日,秦府的每个人,都特别难熬。
秦复躺在床上,吕隽住在秦府照料他的伤,跟他说,要是再动,这胳膊就真的要废了。可是杜辅之在隔壁闹得太厉害,林嫤怎么求她,她都一定要走。沈无况只好派秦府护卫守着她。
林嫤说:“二嫂……”
“别叫我二嫂!”杜辅之跟护卫打累了,瘫坐在地上。
林嫤说:“好,好,我不叫你二嫂了,咱们先把饭吃了……”
杜辅之抬头说:“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拦着我?”
林嫤蹲下来,跪坐在地上,她看出来杜辅之很焦虑,很急躁,她说:“不是我拦着你,是你的妹妹,是子婧,她不希望你走。”
杜辅之听完,眨了下眼,蹙起眉头。
林嫤看她还是很顾虑杜子婧的,她又说:“子婧说,她就要临盆,希望你能留下来,她心里安定些,她说,大姐没回来,身边只有你了。”
林嫤说这句话,也是战战兢兢,因为杜子婧根本没说这些话,而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大姐是谁,有没有回来,她也只是试探猜测而已……
但是她看杜辅之好像是真的相信了,人也突然安静下来,看起来在出神,不知道想些什么。
她斗起胆子说:“你就在这里再留几天,等她生完孩子,你再走也不迟。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她无依无靠吗?你离开京城,她怎么会好过?对不对?”
杜辅之还是在出神,一言不发。
林嫤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搀扶她,见她并没有推拒,她压了压心里的忐忑,说:“我知道,你很恨他,但是,为了子婧,你也委屈一下,你也再等等。咱们先把饭吃了,不然你这么憔悴,子婧要是见到你这幅模样,她岂不是更难受?”
林嫤见她神色恍惚,赶紧给小安使了个眼色。她扶杜辅之进屋,小安把饭菜端上来,林嫤说:“咱们把饭吃了好不好?”
杜辅之抬眼看她,林嫤说:“吃饭。”
她把碗和筷子端起来,塞到杜辅之手里:“吃吧……”
杜辅之低头捏着筷子……
“吃吧。”林嫤把她手里的碗,轻推到她唇边,“为了子婧,你也吃一口。”
杜辅之静静地想着什么,才下低头,张嘴,吃饭。
林嫤看着她,暗暗用手帕擦了一下手心的汗,暗暗松了一口气。
……
苏府现在很平静,秦钰现在都不敢去找杜子婧说话了,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就要中秋了,小春跟秦钰说,月饼的模子已经刻好了,她问了苏府的后厨,苏府历年的月饼,没有一定要吃什么馅的。
秦钰点头。其实她现在根本没什么心情做月饼,可是小春说:“小姐,小春都备好东西了,你做好了,咱们送点回府也好呀。”
秦钰叹了口气:“好吧……”
秦钰走到苏府厨房外的院子里,许多小厮丫鬟平时都坐在这里谈天,看见秦钰来了,互相看看,没再敢说话,赶紧三三两两走了。
小春瘪瘪嘴,把秦钰拉到她早就准备好的桌子边上,上面摆满了各种材料,还有大砧板,擀面杖。
“小姐,别理他们,咱们自己做自己的。”
秦钰洗了手,撩起袖子就开工,加面粉加鸡蛋拿起东西就往砧板上扔,旁边的糕点师傅看了有些诧异,他正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做月饼呢……
可他看秦钰手里的面真的变成了团,又看她手劲揉得恰到好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小春问:“小姐,咱做什么馅的啊?”
她可在后厨要了好些材料呢……
“做……”秦钰想了想,秦府那几个,好像都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但是苏乔特别爱吃甜,她就说,“做桃仁红糖馅吧。”
“好嘞!”小春赶紧跑去拿大碗去。
旁边的糕点师傅见小春不在,笑着问了一句:“二少夫人……还会做月饼啊?”
秦钰也笑着回了一句:“哈哈,嗯。”
不就做个月饼么,大惊小怪……
小春捧了个大碗出来:“小姐,我来醒面吧,您和馅。”
秦钰坐在凳子上,一脚踩着凳子,坐姿十分……霸气。
糕点师傅又看秦钰拿起什么就往碗里扔,面目有些狰狞……
这该不会吃坏肚子吧,馅料里,怎么还加酥油?加蛋黄啊?不是说做桃仁红糖馅么……
秦钰捏着筷子用力搅拌馅料,打得碗特别响。
下人们早就躲在角落里张望了,这个二少夫人,今儿没什么好玩的,居然还做起月饼来了,真是浪费食材啊……
秦钰一直在搅拌,胳膊搅得酸疼才停下来,等了两刻钟,看面醒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擀面。
杜子婧在院子里听见下人议论秦钰做月饼,觉得好奇,就撑着腰,挺着肚子,想过去看看。
丫鬟有些为难道:“少夫人,大夫说,您最近别走动了,昨夜还有些破水了呢……”
“没事,我就过去看看而已。”
秦钰抬头看见杜子婧来了,手下擀面的动作有些犹豫,赶紧低头。
丫鬟帮杜子婧挪了凳子,她撑着腰小心翼翼坐下来说:“怎么还不敢看我了?是不是上次的事没有报答我,不好意思见我了?”
秦钰舔了舔嘴说:“还不是你坑我?我不是赔了你那么多吃的了?”
杜子婧撇撇嘴,看着秦钰擀面:“你做的东西能吃么?你做给谁吃啊?二弟?”
杜子婧突然深深地为苏乔的胃感到同情。
她看秦钰那碗里的馅料,黑乎乎的,闻了闻,好像是红糖,里头还有核桃仁,总之看上去,很……胃疼。
“当然能吃了。至于说做给谁吃的嘛……你要是想吃,我也做几个给你吃呗。”
杜子婧赶紧摆手说:“我还是算了吧,我不敢吃。”
秦钰白了她一眼。
杜子婧让人打了盆水过来,洗手,撩起袖子说:“我帮你一起吧。”
其实她就想玩玩而已,反正秦钰做出来的东西也不能吃。
秦钰没说话,给了她一个月饼模子,让小春教她。
杜子婧看了看月饼模子,是新的,上头是一朵匀称好看的小桃花,月饼模子很小,只有一朵桃花这么大,这大约两口就能吃掉一个了。
这月饼的模子倒是玲珑的很。
“哪里买的?我挺喜欢。”
小春答:“回大少夫人,这是小姐自己画的,小春拿去雕的。小姐喜欢小月饼,说大的吃多了腻。”
杜子婧张大了眼,眨了眨,抬头看看正擀面皮的秦钰,清了下嗓子:“你还会拿笔画画呀?”
“你当我残废啊?”秦钰又白了她一眼。
杜子婧嘟嘟嘴,也回她一个白眼。
她看桌子那头还有一个,就让小春拿过来给她看看。杜子婧看了看,是个寿桃形状的,也很小:“这是做给谁的?”
“你说呢?”秦钰低头擀着面皮,头也没抬。
杜子婧看她动作还挺娴熟……
她看这寿桃形的,那大概就是给公公婆婆的吧。
小春在一边教杜子婧怎么包月饼,杜子婧不论怎么弄,馅都要漏出来,秦钰就亲自给她示范了几遍。杜子婧说:“没看出来你秦钰,还会这个东西啊。”
秦钰都不知道今天白了杜子婧几眼了,小春在一边说:“小姐也没别的长处了……”
秦钰斜了小春一眼,小春讪笑道:“当然还会带兵打仗了哈哈哈……其他的,就一手厨艺,像到咱们夫人了……”
别的都像将军了……
秦钰包着手上的月饼,摁紧实了,把模子反过来敲了敲,一个小桃花月饼就掉了出来,玲珑剔透的,还有些可爱。
杜子婧就喜欢这种小小个的东西,把月饼捏在手里看了看,还不错。
砧板上很快就摆满了整整齐齐的小月饼,隔壁桌的糕点师傅也伸过头来看了看。杜子婧也学着秦钰敲模子,手里的模具不知道怎么,就掉在了地上,秦钰皱眉看她:“怎么也不小……”
秦钰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怎么了?”
杜子婧脸色有些白,她其实刚才就觉得肚子有点疼,不过没太在意,这几天,都有时候疼疼,有时候又好的。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是会不舒服一点了。
没想到,刚才突然一下,就很疼……
“我没事……”她缓了口气说,“这几天都这样了,没事。”
疼一下,又不疼了。
“真的没事?”秦钰看她好像又好了,神色如常,开始捏月饼。
旁边的贴身丫鬟有些心悸起来:“大少夫人,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真的没事了。”杜子婧接过小春洗好擦干的模具,拿着刷了下酥油。她看秦钰拿着刷子给月饼刷蛋黄,就说:“让我也玩玩。”
秦钰把刷子给她,她就站起来给一个个小月饼刷蛋黄,刷着刷着,就捏紧了刷子,坐下来吭了一声。
秦钰抬眼看她:“你真的没事吧?”
杜子婧深呼吸几口:“好像……真的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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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不学看见秦钰也进去了,可他只能在门外徘徊,看见苏乔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他也走过去,坐下。 [
苏乔看了苏不学一眼,没说话。
苏不学说:“怎么?身体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苏乔点头。
“什么时候也搞个孩子出来啊?”苏不学睨着他,知道他性子这么冷淡,该不会,其实不想要孩子吧?
这可不成啊。
都快二十六了,怎么能没有孩子啊。
苏乔说:“快了。”
苏不学听他这样说,稍微缓了口气,捋了捋胡子说:“近日,平王那边,如何了?”
苏乔轻眨了下眼:“拿不了徐启。”
苏不学啧了一声:“你想拿徐启,也嫩了些。他这个太尉,可不是什么掺了水的混子。”
苏不学又捋了捋胡子,看着渐渐沉寂的夜色,轻声说:“徐启这边,我来弄吧。”
苏乔闻言,站起来缓缓行了个礼。
苏不学笑着摇头。这儿子,真是。
“是时候换人了。”他说。
苏乔点头。
……
中秋佳节,喜事连连。
近日好些亲眷上门贺喜苏难生子,苏府天天都好热闹。秦钰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杜子婧房间里陪她说说话。
虽然很多女眷跟杜子婧根本不太熟络,还是做做礼节在房间里细细聊聊,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看看孩子。
秦钰其实根本插不上什么嘴,就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偶尔陪着笑笑。
有个大概是苏夫人那边的亲戚吧,关系也很乱,大家都叫她茂氏,她问杜子婧:“怎么你家里,没有人来看看?”
这句话一出口,杜子婧和秦钰都安静了下来。
这……这怎么说?
杜子婧,好像,无父无母吧……
族人,也从没见过啊……
杜子婧说:“亲戚都不是京城人氏,怕是还没收到消息呢。”
秦钰松了口气,她知道,杜子婧在撒谎啊。
“哦。”茂氏点头,看着杜子婧身下熟睡的孩子,轻声问,“现在下奶了吗?”
秦钰听着,怎么有点奇怪,看杜子婧脸有点红。
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李氏道:“别不好意思,都是女人,怕什么,这种事,很重要的。”
秦钰很好奇,仔细听着,她这些都不懂呢。啥叫,下奶啊?
杜子婧红着脸支支吾吾说:“有些了……”
李氏笑着说:“有就好,不够吃,再请奶妈的,奶吃自己的好。”
杜子婧咬着嘴,点点头,脸不知道多红了!
茂氏说:“以后多了,每天都要吃干净了,不然会变少。”
说完跟李氏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秦钰看着两人诡异的笑容,问:“你们笑啥啊?”
“诶!”李氏手帕轻打了下秦钰,“看你,还不知道啊?”
杜子婧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了!
这些亲眷,怎么说话,这么羞人呀!
秦钰问:“知道什么?”
李氏又笑着用帕子打打她:“你日后有孩子,就知道了!”
说完和茂氏两人,又相互看了一眼。秦钰就郁闷了,干嘛不说啊,她不能有孩子啊……可是她又不能说出口,不然又不知道要怎么被人戳脊梁骨指着骂了。
她笑着,点点头。
看来她们为什么笑得这么诡异的原因,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几个女眷聊了许久,走了之后,秦钰觉得,她这一趟学了好多东西啊!
什么孩子怎么哄啊,多久吃一次奶啊,还聊到啥时候长牙了,长牙吃奶就难受了什么什么的,她听着觉得,真神奇!
她问杜子婧:“你生的时候,到底多痛啊,你叫得,我都觉得难受死了!”
杜子婧说:“我哪里知道多痛啊,就是痛到没感觉了吧……”
“那你还想生孩子啊……”看起来这么玲珑娇小的一个人,还能撑一整天,也是不容易。
“想啊,就是不知道这么疼啊……”杜子婧想想,看着身旁的孩子,“其实生出来,也觉得,很值得了。”
她的目光中,有秦钰很熟悉的东西,当初娘也是这么看她的。
子婧,才十八,就当娘了啊……
秦钰看了看孩子,比那晚看起来好看多了,也不红了,也不皱了,小脸蛋光溜溜的,细嫩嫩的,看上去,很可爱啊……
“我感觉,像你啊,一点也不像苏难。”
“谁说不像了!”苏难大步走进来,说,“我瞧着就是像我。”
说完把秦钰推开,坐到床边看着子婧和孩子:“就是像我。”
杜子婧笑着说:“今儿这么早回来啊。”
“想你了。”他的笑容,如沐春风。
秦钰听得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你们俩好好说话吧,我就不打搅了。”
苏难回头说:“孩子是像我的。”
秦钰白了一眼:“好了我知道了大哥。”
说完她就走了。
……
由于是中秋,下午就没什么人来苏府了,估计是在家准备过节了。朝廷下放佳节令,今日万众沐浴以待佳节,结饰台榭,争楼玩月,夜市达旦,举国同庆。
京城七十二家正店酒楼,如今不晓得有多热闹了,好的厢房都被人包去赏月了。还有许多文人聚在一块吟诗作对的,今夜的夜市,也会闹到明朝……
秦钰好想出去玩啊!
可是朝廷百官今日休沐,苏乔早就回来了,不让她出门……
秦钰唉声叹气,还不知道这节,秦府怎么过呢。二哥的伤,好了些没有,二嫂最近怎么样了……
“叹什么?”苏乔沐浴完,穿了一身红檀色的薄衫,回到房间头还是湿的,他用胭色的带将湿束了个马尾在脑后,长与带搭在肩上还滴着水。秦钰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出神……
小春看了也咽了一下口水。
哇!姑爷穿红色的衣服……真是丰神俊朗美人出浴啊……她觉得,还是赶紧退下吧……
秦钰半天没收回视线……
哇……苏乔穿暗红色的衣服,这么好看啊,他头就这样随便扎一下,都这么让人,惊心动魄啊……
“看什么?”苏乔挑眉。
秦钰闷咳一声,说:“你头还滴水呢,衣服都湿了。”
“嗯,后室太闷,先出来了。”他说完,坐到秦钰的梳妆台前,把头拆了。
秦钰咬着嘴,坐在桌旁,看着他一举一动。
天呐……
他白净的手指拆下带的瞬间,秦钰感觉心都漏了一拍……
苏乔静静地低头,擦拭着头,秦钰就坐在凳子上,撑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他暗红色的长衫,衬得他没有平时那么冷淡,人看上去,很不一样。他眼尾下那颗淡淡的痣,好适合他这身衣服,看起来,好多情……
他又这么白净,怎么能穿暗红色呢,好看得太出格了些吧。
苏乔抬眼,清冷的眸子在镜子里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她脸一红,就赶紧站起来出去了。
这一幕,为什么秦钰心里觉得,似曾相识?
她仔细想,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觉得似曾相识。
……
苏乔答应秦钰,晚膳过后,让她出去走走。也不,是陪着她出去走走。
秦钰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出去玩,一切都好说!
苏府热闹地吃了晚饭,欢声笑语,也不,苏乔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看着大家欢声笑语。秦钰早就习惯他在人前这幅模样了,偶尔能答应两句,已经不容易。
饭后,苏不学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我和慧慧要出去走走。”
说完就拉着苏夫人走了……
秦钰瘪瘪嘴,这对老夫妻,怎么老是酸人牙了!
苏难自然是回房陪杜子婧了,苏乔拉过秦钰的手:“咱们也走。”
“等等!”秦钰笑嘻嘻地拿开苏乔的手,把小春拉到角落不知道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小春点点头,还塞给她一小包东西,她偷偷藏进了怀里。
秦钰笑着跑回来,拉过苏乔:“走吧!”
苏乔看着秦钰拉着他的手,心里有些震动,眼眸里有些许温柔:“好。”
……
秦钰在京城那吃喝玩乐可是一把手了,走哪她都熟,她拉着苏乔,像是到自己家似地,跟他说,这家卖什么什么,那家卖什么什么,这家的老婆子脾气不好,那家的伙计被她揍过一回,苏乔一路静静地听她说她的故事,静静地走。
夜市真的好热闹,苏乔,几乎都没怎么来过夜市,他好不容易出来赏一次灯,游一次船,还被秦钰弄得跳进水里去捞书。
那天,秦钰跳进水里,他把书扔上船,现她已经有些呛水开始没了动静,他才知道,她真的不会凫水。
他去救她,给她托上去了,她又滚下来,来来去去弄了三四趟,他人已经被冰水泡得快没了神智,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了,船夫和几个文士终于把他也拖上船,船一靠岸,几个文士匆匆离去回府给他拿衣服被褥去了。
秦钰不醒人事,他见无人,将她拖到火盆旁,给她渡气,可是她怎么都不醒,最后给她翻身放在腿上,用力拍了水,再给她渡气,她才渐渐清醒……
那一天,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那么狼狈无力……
不过,幸好她醒过来了,还有力气叽叽喳喳说话,吵得不行。
苏乔侧头看看秦钰,怎么她现在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还是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他摇了摇头,抓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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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感觉到苏乔手上的力气,她笑了笑,也紧紧握住他。
苏乔,我秦钰这辈子能做你的妻,真是好荣幸啊。
人来人往,灯煌荧灼,儿童竞耍,熙熙攘攘。
苏乔走在人群里,那么出众,路过的人,都要看他。秦钰咬着嘴笑着,她好想跟那些满目惊艳,回头频顾的小姑娘们说:“看什么看啊!这是我的夫君!不准你们看!”
嗯,这是我秦钰的夫君!才不准你们看!
秦钰踮着脚四处看看,她就知道这时候,一定有卖小玩意,还有卖面具的。
她拉着苏乔快步走到摊子前,问苏乔:“你喜欢哪个呀?”
苏乔指了指一个白色的,眉间一束红,没什么其他的纹样,秦钰掏出银子:“这个我要了!”
摊主找了钱,把面具给她。
秦钰拿着面具,转身想给苏乔戴上,苏乔推拒:“我不喜欢。”
“你不是说你喜欢吗!”秦钰说,“你不喜欢也得戴!”
“为何?”
周围围过来看苏乔的小姑娘,越来越多了……
秦钰踮着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你太好看啦!”
说完她就把面具摁在了他脸上,手绕到他脑后打结,她放下手,看看,嗯,还不错,就是苏乔的耳朵,怎么有点红啊……
苏乔闷声说:“难受。”
戴着太沉了。
“难受也得……”秦钰突然看见了什么,心里一颤,面色有些白,赶紧拉了苏乔转身就跑!
苏乔扶着面具,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脚步匆忙,暗红的长衫飞扬在人群之中,他轻跑的身影显得那么令人心悸……
秦钰跑过了一条街,回头看看,松了一口气。苏乔戴着面具很难呼吸,他把面具摘下,有些微喘。
“怎么?”他蹙眉看她。
秦钰说:“我……我看见,赵敖了……”
苏乔回头,再环顾四周:“有人护着,别怕。”
“我才不怕……”秦钰捂着胸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乔看出她在走神,心里莫名有些……闷。
“想什么?”苏乔问她。
他觉得,她在想赵敖了。
“没什么。”秦钰拉着他继续走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只有我知道的好地方。”
秦钰抿着嘴唇,眨了下眼,努力去忘记,刚才她看见赵敖提着一盏,她再也熟悉不过的莲花灯,目光四处静静张望的模样。
那盏灯,她明明扔掉了,怎么会,在他那儿啊……他四处张望,又是,在找谁呢?
苏乔看着秦钰的背影,跟着她的步伐,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
月上柳梢。
秦钰拉着苏乔,走到一处很静谧的地方,这里有个很大的池塘,虫鸣作响,柳枝拂水,清风曼妙,月色动人。
秦钰拉着他坐下,说:“这里,是我很喜欢的地方了,平时都没什么人的,晚上更是寂静。我以前,总是拎着一壶酒来这里坐一晚上。”
“不过,很久没来了。”
她闭眼深呼吸一口:“但是这里的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啊。”
“这里赏月,最好不过了,你说呢?”她邀功似地转头笑着看他。
“嗯。”
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就连她的脸,其实也看太不清……
他将秦钰往身边拉了点,说:“月色真好。”
你更好。所以,别想他,好不好。
秦钰说:“是啊!所以!”
她嘿嘿两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拿了一小个,递到他唇边。
苏乔轻眨了下眼,唇上的触感,还有闻见一丝甜腻的味道,感觉好像是月饼。
他轻笑,张嘴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秦钰盘起腿仰头看着他,又在邀功了。
桃仁很脆,糖很甜,还有些糯糯的,很好吃。
苏乔笑着说:“甜。”
“我就记得你喜欢吃甜的!”秦钰笑着把剩下的扔嘴里,满意地点点头,“嗯!果然好吃!”
苏乔听这话里的意思,不太对,他咽下月饼,问:“谁做的?”
秦钰嚼着月饼说:“还能是谁啊,我呗。”
说完又拿了一个,咬进嘴里。
“你?”苏乔眨了下眼,搂过秦钰。
“对啊。”秦钰说,“你还要吃吗?”
她没带几个呢。
“嗯。”
秦钰拿了一个递给他,他摸索上秦钰的手,拿过月饼,很小一个。
“你还会做月饼?”他轻笑,放进嘴里。
“你怎么跟别人问得一样了?我秦钰看起来这么笨吗?”
“嗯。”
秦钰一把推开他,他又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让她静静靠着他。
秦钰白他一眼,看着池面的倒映的圆月,不知道为什么,靠在苏乔的怀里,这里的月色,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孤单了。
父母不在身边,兄长也不在身边,大哥和大嫂在南关不知道好不好,二哥和二嫂就更让人操心了,表哥和林嫤也不知道怎么样,只有娘和弟弟,现在就在天上看着她。
要是我秦钰的家,也能像苏府那样,每天都能聚在一起,吃顿晚饭,该有多好啊。
秦钰抬头,看着满天星斗:“苏乔,你能看得见星星吗?”
苏乔说:“能。”
秦钰知道,他其实根本就看不见。
秦钰说:“你能看得见月亮吧。”
苏乔说:“能。”
秦钰说:“那太好了。”
苏乔抬头,看着模模糊糊,也几乎看不清的月亮,等她继续说。
她说:“你以后看不见星星,那你,就看看月亮,我以后,就是月亮。”
她说完,哽咽了一下。
苏乔,我现在,还真有些舍不得你呢,你以后抬头看见月亮了,可别,忘了我啊。
苏乔说:“你是月亮。”
我只能看见月亮。
“苏乔,我做的月饼,好吃吗?”
“好吃。”
“我爹也说好吃,我哥哥们也这么说,你也这么说。”我秦钰有你们记得,其实就足够了。
“苏乔……我现在,想回一趟秦府,可不可以?”秦钰想回去看看二哥二嫂,看看表哥和林嫤。
“……可以。”
……
秦钰一路扶着苏乔来到秦府门外,秦府的大门紧闭,灯笼高挂,里面有琵琶乐声。
琵琶?
是谁,林嫤?她除了会弹琴,还会琵琶啊……
秦钰敲门,管家闻声,前来开门。
管家以为是出去玩了归来的下人们,却看见是秦钰和苏乔,赶紧行礼请行。
秦钰拉着苏乔往聆竹院走,就看见,杜辅之抱着琵琶,坐在院子里,林嫤舞姿甚美,其实她哪怕站着,就已经很美。
沈无况翘着腿撑头坐在杜辅之对面,静静地听着琵琶,静静地看着林嫤。
秦钰抬头看看苏乔,苏乔在她耳边低声说:“好景。”
秦钰从来不知道,二嫂还会弹琵琶,还弹得这么好听,林嫤月白的衣裙在空中翩翩起舞,像鸿雁掠过薄云,像烟云缭绕婉转,美得都让秦钰忘了呼吸。
原来秦府,也不止有硬冷钢枪,原来秦府,也可以这样笙歌起舞。
二嫂低眉信手,琵琶弦在她的指尖,那么熟悉自如地被拨弄着。她这样的姿态,不知道就怎么让秦钰觉得,她好像藏了满身的故事,一曲也说不尽,百曲也难说清。
二嫂这样泪流满面,她到底在弹给谁听,给她自己听,还是给别人听?
林嫤旋转,余光瞥见站在院门口的两人,脚步便停了下来。裙摆缓缓落地,帔帛披落在身,她挑眉道:“哟,你们怎么来了?”
杜辅之停下了弹奏,抬头,沈无况也抬头,他眼睫轻扇,静静看着秦钰。
秦钰拉着苏乔往院子里走:“今儿中秋啊,我当然得回娘家看看了!”
她凑到林嫤耳边说:“你不会打我吧?”
林嫤当然知道秦钰指的是,她出现在沈无况面前的事了,林嫤说:“秋后算账!”
秦钰瘪着嘴白了她一眼:“还枉我一番心意让小春给你们送月饼。”
“难吃!”林嫤笑着瞥她。
“你做的东西才难吃吧?”
林嫤一脚踩了上去,幸好秦钰及时把脚缩了回来!
“这么狠!”秦钰用力瞪她!
林嫤挑眉。
杜辅之抱着琵琶,上前问道:“子婧还好吗?她什么时候生?”
林嫤赶紧朝苏乔使了个眼色,苏乔捏了一下秦钰的手,说:“还有半月。”
秦钰感觉到苏乔的暗示,就附和道:“对……对!”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杜辅之闻言,揩了下脸上的泪,没有再说什么,抱着琵琶回房了。
林嫤看着她进去的背影,真想捏一把冷汗,她朝苏乔颌首,苏乔轻眨了下眼,表示明白。
秦钰看两个人眉来眼去的,皱着眉。
他们俩啥意思?
“二嫂,还会弹琵琶啊?我都没见过呢……”
林嫤说:“你现在不就见到了?”
她也是听她抱着琵琶弹得那么让人伤心欲绝,才起舞附和她,陪着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心里好过些。
秦钰低声问林嫤:“你们刚才挤眉弄眼的,骗二嫂说大嫂没生,是不是,你用这个骗二嫂留在秦府了?”
林嫤点头。
“二哥怎么样了?”秦钰拉着苏乔,转身往沁竹院走。
林嫤跟上去说:“休息着呢,伤口开始愈合了,吕大夫说现在还是不能动。”
沈无况站起来,也跟过去,一起往沁竹院走。
秦复远远的就听见脚步声,睁眼。
“二哥。”秦钰进门坐到床边,看着秦复脸色不是很好,“感觉怎么样了?”
秦复点头。
“二哥,还有几日,就到去北关的日子了,可是你还负着伤,吕隽那老头子,不是说了,你不能再动了嘛?”
沈无况说:“已上书后缓。”
秦钰听完,松了口气,但是有件事,她还是决定问清楚:“二哥,你,跟吉哥儿……真的……有关系吗?”
秦复摇头。
他说:“晚了。”
秦钰气滞了一下。
是,是晚了,吉哥儿这个女人,想要什么手段都那么卑劣。难怪二嫂去投河,都不知道她究竟跟二嫂说了些什么刺激她的话。
林嫤说,二嫂是去了相国寺之后,才越来越不对劲的。这个吉哥儿,怕是趁二嫂在相国寺的那段日子,找上她的吧。
不然之前就算二哥对二嫂冷言冷语,二嫂也没有那么撑不住。
吉哥儿,你真害得我秦家人,好苦啊。
“二哥。”秦钰沉吟片刻后才说,“你,会放二嫂走吧?”
林嫤见他们说话,低声喊了下苏乔。
苏乔点头,跟林嫤出门去了。
秦钰不知道他们要商量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回头继续看着秦复。
秦复说:“不是你的事,莫管。”
秦钰看起来很难过,没说话了。她看秦复又闭上眼,暗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
林嫤不知道在院子里跟苏乔说什么悄悄话,她轻声说着,苏乔低眸静静听着,偶尔低声回几个字,偶尔颌首。两人一红一白站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如此的般配啊……
秦钰心里一恸。
她忘了,这两个人,本来就应该是一对的。
一个美玉无瑕,一个隽逸风绝,如今看上去,真是,般配得要命……
苏乔曾说,他本就是心仪林嫤的……
沈无况站在她身后,突然别着手来了一句:“他们看上去,还真般配。”
秦钰呼吸一窒,低下头说:“……是啊。”
————
(作者:我靠!我真的有这么狗腿吗!不行!我要改过自新!我要重新做人!我要高贵冷艳!)
(ps:那啥,秦复和杜辅之的故事大家可能有些云里雾里的,这个我之后书里都会慢慢写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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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况笑着说:“谁让你当时犯傻,跟她换嫁衣,破坏了别人的姻缘不说,还害苦了苏乔啊。”
秦钰胳膊肘一顶,正好被沈无况手掌挡住,手腕一个劲就给她打了回去。
“不过我这么风流倜傥,配配林嫤倒也勉强够格,就是苦了苏大学士,娶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野丫头。”
“说够了没?”
“没。我就问问你,你还打算回北关吗?”
“这还是我能想回就能回的?我不是一直在等诏书么!我现在,是人家苏府的二少夫人了,不是秦府老三了,由不得我自己了!”
“是不是苏乔不让你走?”
“是啊……”她有气无力。
“那你就别走了,你看看苏乔,长得这么细皮嫩肉的,你要是走了,指不定多少姑娘争着贴上去,哪里还分得了你一杯羹。”
“我本来就没打算分,我要是去了北关,你觉得我有多大几率能活着回来,当初要不是秦开替我挡了一枪……”
沈无况看她话突然顿住,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别想了,只希望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姓秦了,当然也别姓沈。”
苏乔余光瞥见沈无况的动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沈无况挑眉收回手。
“你话说得轻巧,他是我亲弟弟啊。”
“那也是我弟弟。”
“总之以后死就死吧,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挡枪了,谁也不行。”
“那你就别上战场祸害人了,好好呆在京城不行?”
秦钰这话就不爱听了:“你他娘的说谁祸害人呢?我不也替你挡过!”
“哦那行行行,那随你吧。”
“你呢?还打算留在京城?”
“我,做做侍郎也不错,现在美人在怀,我也不想走。”
秦钰白了一眼:“皇上一个诏书下来,你还不是得滚蛋。”
“说得也是啊……你跟苏乔商量了吗?去北关的事?”
“说了几次吧,他也明白我。我跟他说了,以后我走了,让他娶个别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沈无况感叹道:“哎,苏乔摊上你这么个丫头,也是苦命啊。你当初要是嫁给我了,咱们不就可以一起去北关了?也省得我老是担心皇上下诏书啊。”
秦钰懒散地说道:“谁要嫁给你啊,整天花天酒地的,林嫤被你气哭了不少回吧?”
“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不愧是我沈无况的表妹。不过我答应她,以后不去了。”
秦钰吃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听天书吧?”
沈无况揉揉她的头:“你觉得,我是在说天书吗?”
你觉得我能跟你说这番话,有这么简单吗……
苏乔见他动作,轻咳了一下,林嫤回头看看,也咳了一下。
沈无况从身后抱着秦钰的肩膀左右晃了晃,还把手放在她脸上揉圆搓扁拉拉扯扯!
此时三个人都叫道:“沈无况!”
沈无况才挑眉扯了个笑,放开了秦钰。
钰儿,这是我沈无况最后一次抱你,真的最后一次。
我发誓。
以后,我只做你表哥,然后抱你。
秦钰回头用力瞪了他一眼,才低下头说:“你,要好好对她啊。”
沈无况扯了一个,秦钰从没有看过的笑容,那么复杂,好似很苦,却又有甜。他说:“……嗯。”
……
林嫤跟苏乔说完,苏乔对她行了个礼,林嫤回礼。
苏乔赶紧低头快步小跑过来,拉过秦钰:“回去。”
他看了一眼沈无况,沈无况别着手,傲然站立着,他薄唇边噙着的笑意,又回到了那么痞坏又放荡不羁的样子,林嫤,很久没看过他这么笑了。
这让她回想起,初见他时,他虽一身风尘仆仆,却依旧惊了她的心。
沈无况挑眉说:“这么急着走?怕什么呢?”
苏乔不语。
林嫤心中也忐忑,沈无况,你究竟在想什么?
“如此好的月色,不如小酌一杯吧。”沈无况说完,朝秦钰挑了下眉头,秦钰就懂了。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就对彼此的一举一动不甚了解。
秦钰说:“呆子,抱好我了!”
说完她就紧了苏乔的腰,一个飞身,就把他带上了房顶。
两人落在瓦上,秦钰说:“呆在苏府好久没大动了,居然还有点吃力?看来我以后得好好练练了。”
苏乔此时站在她身边,看着脚下的院子,说实话,他刚才那一瞬间,有点受惊……
“上房做什么?成何体统?”
又来了,这个死老古板死迂腐的呆子!
“当然是上来赏月了!”秦钰走到顶上,转身坐下,“快过来!”
苏乔感觉脚下不是很稳,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院子里的灯火,和不远处几条明亮的街道。
秦钰无奈,起来把他扶过来坐下。
沈无况在下面喊道:“钰儿,过来接一下。”
“好!”秦钰让苏乔别动,她走到屋檐,沈无况向上一抛,秦钰手一捞,怀里就捧着两小坛子酒了。
沈无况搂着林嫤也飞身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抓着两个杯子:“你们斯文人,喝酒都得用这个。”
林嫤白了一眼说:“骂谁斯文人?”
苏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苏乔一个人小杯酌饮,其余三人捧着小坛子喝……
苏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格格不入。
林嫤和秦钰坐在中间,两个男人坐在两边。圆月当头,四下静谧,夜风如今带了些凉意。远处万家的灯火,星星点点,街道上的灯笼照亮了那一片亮光,夜市依旧还在热闹。
秦钰想,那个徘徊在街头的赵敖,可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了吗?
苏乔从没有在房顶上看过夜色,他侧头看看秦钰,她笑哈哈地跟林嫤,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两句。苏乔稍微往她身边挪动了一下,他想要贴着她,让自己的心安定一些。
沈无况在一边就奇了怪了,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秦钰对林嫤说:“表哥有个习惯,我感觉你肯定不知道。”
沈无况听完,赶紧“咳咳”了两声!
秦钰大笑,看来表哥还没让林嫤看出来。林嫤让她快说,沈无况说:“今夜月色这么好,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林嫤这下就更想知道了!
“快说快说!”
“咳!”沈无况居然还有些不自在。
秦钰伏到林嫤耳边悄悄说了一句,林嫤挑眉,哈哈哈笑出声!转头上下打量了沈无况一眼,看他明明这么男人,继续哈哈大笑。
沈无况干脆管自己喝酒,苏乔扯了下秦钰的袖子,秦钰转头看他:“你也想知道啊?”
沈无况往后仰,看了苏乔一眼:“你凑什么热闹!”
苏乔低头呡酒,没说话。
秦钰捅了捅林嫤,林嫤想想又笑出声,双手拢在嘴边故作深吸一口气要大声喊,结果却轻声说道:“沈无况睡觉爱抱小枕头!”
沈无况单手捂脸!
秦钰和林嫤捧着肚子笑疯了,沈无况仰头喝酒,喝酒。苏乔摇头,低头轻笑呡酒。
林嫤抓过秦钰的手,紧紧地抓着,她悄悄在秦钰耳边说:“谢谢你。”
秦钰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她这句话说红了眼,她也在林嫤耳边说:“我也是。”
林嫤看了眼苏乔,他盘腿坐着,衣摆理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安安静静的,贴靠着秦钰,看着远处,她又悄悄跟秦钰说:“你们,现在还好吧?”
秦钰看看沈无况左手拎着酒坛子,手肘靠在弯起的左腿膝盖上,右手抓着林嫤的另一只手,她说:“你们也还好吧?”
林嫤看似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好了。”
其实她也不太确定,沈无况究竟是真的,还是,逼着自己去演的。
她也不确定……
“我这边,最近好像也还可以。”秦钰觉得,最近是还好了。
林嫤跟秦钰碰了一坛,秦钰说:“恭喜你。”
林嫤学着沈无况的笑,对她扯了下嘴角。
希望,他是认真的吧……
酒过三巡,其实苏乔酒量不好,他只喝了几杯而已。他放下杯子,靠到秦钰耳边轻声说:“天色已晚。”
秦钰看看,皓月当空,好似是约子时了,苏乔还要早起上朝的。她看林嫤已经喝得有些醉了,靠在沈无况的怀里,像只柔软小猫。沈无况抚着她的头发和耳朵,低眸看着她:“我得抱她回去睡了。”
秦钰点头。
沈无况横抱起林嫤,轻声哄她:“好了不要动,脚别乱踢……”
秦钰抬头:“表哥,好好照顾二哥二嫂,好好照顾她。”
沈无况点头,轻点瓦片飞身下去。林嫤月白的裙摆和帔帛在他深色的衣身旁飞舞着,秦钰觉得,其实他们,也好般配啊。
苏乔见沈无况已经下去,他搂过秦钰的身体,让她正对自己,敛目低头吻上。
秦钰双目瞪大!
什么情况!
两人的唇瓣间都有酒味,苏乔只吻了片刻,缓缓离开她,抱过。
他头靠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低声说:“月色真好。”
所以,咱们也回去恩爱吧。
……
“苏乔!你!你还是早点睡吧,还要早起上朝!”
苏乔爬过去抓住秦钰的手腕说:“好,就一次,就睡。”
秦钰脚乱踢:“我想睡觉了!”
苏乔用膝盖压住她的腿:“我也是……”
“那你……”秦钰的话被苏乔的唇给堵在了嘴里,也没再说出来过。
苏乔!你这个……混蛋……
春宵帐暖,灯火昏黄……
“苏……乔!”秦钰有些承受不住了,他怎么,这么……
她已经快被他弄得没神智了……
“怎么了……”
“轻点……啊……”别这样……
“不能,轻……”
苏乔十指扣住秦钰的手指,咬唇,奋力!
“呃……”
秦钰!
秦钰……
我苏乔,我等不及……想……跟你……生孩子……
所以……不能轻……
……
又过了几日,晚膳。
苏乔在秦钰耳边低声说:“这几日,到门口接我。”
秦钰吃着饭,抬头看他,咽了口饭,凑上去低声问他:“啥意思啊?”
苏乔给她夹菜,低声说:“佩刀。”
秦钰眨眨眼,了然,点头。
小春在身后看两个人说悄悄话,叹了口气。
她感觉最近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她也好想找个人说悄悄话啊!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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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文:第101章加了点东西,就在苏乔和秦钰回家恩爱那里,大家刷新下载看一下,就几句,但是很脸红心跳很重要!上一章结尾也加了一段,苏乔的个人隐私哦哈哈哈,加在林嫤出门后,大家刷新下载看一下。)
————
“废物!”
一只手掌拍在桌上发出巨响,底下跪着的人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那只手掌渐渐握紧成拳,绛紫色的衣袖边绣着精致的金丝水云纹样,拳头攥得越发紧!甚至开始颤抖……
“因为,是……是小姐出手,良会不敢伤她,所以……”
凌厉的凤眼闭上,眉头紧皱!
怎么是她!
怎么是她!
泼丫头,你可是坏了哥哥的大事啊!
底下的人不知道王爷在想什么,也不敢再吭声。
良久,那个慵懒的声音道:“尸体呢?”
“回王爷,被人抬着,扔进河里了。”
“倒也算是死得干净!”
赵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扳指。
苏乔,又让你侥幸逃脱了一回,但是,本王绝不再给你下次机会!
……
林嫤从林府回到秦府,就看见杜辅之又在跟护卫打了。
她赶紧说:“我今日去了苏府,子婧莫约这几日就要生了。”
杜辅之闻言,停手,将软剑收回腰间:“放我出去,我要去看她!”
林嫤说:“大夫说她这几日情绪不能受刺激,你去看她,她保不定哭成个泪人。你待她临盆后,再去看她也不迟。”
杜辅之捏紧了拳头,抬头看见,吕隽正扶着秦复来到院门口,她抽了腰间的剑就要刺上去!
林嫤吓得脸一下就白了:“二嫂!”
护卫们赶紧上去拦住她跟她打起来,吕隽叹了口气说:“四妹已死,你还要如此任性!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留你是为了保你一命啊!如今只有你们三人还活着,你出去,你是要去送死不成!”
杜辅之闻言,打斗动作不停,却哭喊出声:“我不去!谁去!灭家之仇谁来报!我父亲的冤屈,谁来清!”不
秦复闻言,低头,闭眼。
吕隽看似也很心痛:“我答应你父亲,保你们命,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慈君还在崖州不能归,你看看李宿,为了她,人都病成什么样!你们四姐妹,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分崩离析,你现在,先是得保命啊!”
杜辅之停手,抹了把泪:“大姊不归,是我的错,李二郎……是我杜家对他的亏欠,可是,连四妹的仇,我现在都不能报了吗!我岂能看着仇人逍遥在世!作威作福!”
“哎,你再等等吧!云生也去崖州了,既然他去了,那人必死无疑,慈君也会回来的。等她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杜辅之咬牙啜泣。
林嫤现在是真不懂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了,听起来,是深仇大恨,听起来,她原来还有个四妹,却已经死了。大姐叫慈君,还有李宿,那不是李府的二郎吗?那不是皇亲国戚?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子么?她们和李府,怎么还有关系?
不过这件事,林嫤终究是插不了手的,有些故事,她只能听听而已。
秦复说:“我与吉哥儿,并无瓜葛。”
他说完,就让吕隽扶着他回去了。
杜辅之闭眼,吭哭出声。
秦复,我杜辅之,究竟还能不能信你。
……
都第二天了,秦钰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她总觉得良会的血,还在她身上,小春又替她洗了一遍,把头发也清洗了好几遍。
秦钰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小春站在身后,替她擦头发。
“小春,我心里怎么还是觉得过不去。”
“可是小姐,这是良会哥,自己选的啊。”
小春红着眼睛叹气,她也叹气。
“叹什么?”苏乔进门就看见秦钰叹气,他走到秦钰身后,看秦钰满脸愁容,他接过小春手里的湿发,给小春一个退下的头势。
小春赶紧行礼退下。
姑爷……这是要替小姐擦头发吗?
秦钰看着镜子里的苏乔,正拿着帕子,低着眼,一点点擦拭她的头发……
他……他怎么,突然,突然给她擦头发啊?
他不是,很避讳这种吗……
“看什么?”苏乔没抬头,就知道秦钰正在镜子里打量他。
苏乔知道,她心里还在惦记良会的事,这丫头,这么重感情,怎么就舍得离开他,天天嚷着要回北关去。
秦钰咬嘴,看着别处,苏乔的手很轻柔,让她莫名感觉,有点不适应,有点心跳……
他昨天还说了那么冰冷的话,今天又变得这么温柔……
秦钰知道,苏乔也会有料不到的事情,人无完人,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人而已。良会杀的是他,所以他才会说那么冰冷绝情的话吧。他可是一点抵挡的能力都没有的文弱,他那是命受到了威胁,怎么可能像她这样,置身事外呢。
苏乔的动作特别轻柔,房间里除了他细碎的擦头发的声音,就没别的声响了。
特别安静。
秦钰忍住心口的颤动说:“你……你干嘛突然帮我擦头发……”
苏乔抬眼看看镜子里,两人四目相对,他的面容干净清冷,他生得真的好是隽逸,他说:“因为……我喜欢你。”
秦钰睫毛一颤,感觉心漏了一拍……
他……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什么喜欢啊,他怎么可能喜欢她啊……
苏乔似乎知道秦钰的心里话,他说:“知道你不信,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秦钰咽了下口水,捂上心口,眨眨眼。
苏乔见她如此动作,唇角上翘,一侧的梨涡深陷,眼角微微弯起……
秦钰感觉自己要陷阱苏乔的美色里了……
他明明是个男人了!
哎!
秦钰说:“你别笑了!”
她都不知道被他笑得心跳得多厉害了!
苏乔又抬眼看她:“为何?”
秦钰抿着嘴不说话,脸很红。
苏乔眼眸轻眨着,伏在她耳边轻声问她:“那你,喜不喜欢我,苏乔?”
秦钰觉得要呕血了!
他!这是他问出来的话吗!
这这这!她,她怎么知道了啊!
“不知道!不喜欢!”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心跳得不行……
苏乔手中动作一滞,笑意有些褪去:“为何?”
为何不喜欢?他哪里不好?为何不喜欢?
秦钰说:“反正不喜欢!”
她拿下苏乔手里的头发:“也不喜欢你帮我擦头发……”
这让她很难适应,心跳得很厉害很厉害了!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了……
苏乔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轻眨了下眼,看着秦钰。
不喜欢。
她不喜欢他。都已经在床上恩爱过了,还是不喜欢。他们都已经恩爱过了,她怎么还是不喜欢……
那究竟还要怎么样,才能喜欢……
苏乔敛住内心的闷窒,说:“好。”
他攥起手,转身出门去。
秦钰转头看他走了,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看看手里的头发,还是忍不住心跳。
她低头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睛也不知道要看哪里……
苏……乔……
苏乔。
……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聊得很开心,只有苏乔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秦钰早习惯苏乔这样了,他平时吃饭也这样一声不吭的,因为他认为,吃饭就不应该说话。
可是秦钰觉得他今天怎么跟平时有点不一样,脸色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而是,好像,有点冰冷……
现在良会的事解决了,她也不用陪着他了,今天他明明休憩,下午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难道一下午都去书房了?可是他让人送回来的公文,不是还放在房间吗?
而且他今天……居然没帮她夹菜……
秦钰偷偷看着他,捧着碗,喝了口汤,不小心呛了一下,结果咳得停不下来……
苏不学也看出苏乔不对劲,平日秦钰要是呛住了,他肯定立马放下碗筷替她捋气,可是他今天一句话也不说,身边的秦钰呛得这么厉害,他只是攥紧了筷子,看她一眼,继续吃饭。
秦钰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想跟他说什么,他放下碗筷,拿帕子按了下嘴唇,就站起来走了。
所有人看着苏乔离开的背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看看秦钰,她也一脸疑惑。
苏夫人想,今天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她下午,无意看见儿子一直静静坐在秋萤亭里,时不时抬头看看,她还以为他只是想事情……
难道又闹别扭了?
这儿媳妇,又做什么傻事了?
秦钰回到房间,苏乔已经坐在桌前看书了。
她平时进门,他好歹也会抬头看一眼,示意她赶紧坐过去陪他看书。可是他今天居然头也不抬,仿佛不知道她进门了似的……
她拖了条凳子坐到他对面:“喂,你怎么一下午都不说话啊?”
苏乔充耳不闻,低头看书。
“喂,你怎么不理人啊?”秦钰皱眉看他。
这人咋了?
他依旧一脸冷淡,拿笔,写字。
秦钰被他这种态度弄得也有点生闷气了:“你干嘛呢不说话!”
苏乔继续写着批注,眼睛都不眨。
秦钰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他:“不理就不理!谁理你!莫名其妙!”
她哼一声踢了凳子就出门去!
苏乔捏着笔,半天没写一个字,手都在颤抖!
他直接把笔砸了出去!
合上书,撑着额头,胸口起伏不定。
————
(作者:哎卧槽,苏乔,你该不会是在闹别扭吧~)
(苏乔:(摔笔!))
(作者:宝宝你脾气好可怕~)
(苏乔:(摔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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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见状,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看小姐别着手坐在院子里,又看姑爷撑着头坐在书桌前,她咬了咬嘴。
咋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姑爷不是还帮小姐擦头发了吗?难道擦个头发还闹出什么事了?
她感觉,这下情况不太妙了。
姑爷多久没跟小姐吵过了,之前,至少两人是吵的,还能吵吵清楚,可是现在,两个人怎么连话都不说一句,各自生气啊……
这怎么办啊……
……
秦钰别着手,白了门口一眼。
这死呆子,好好给人看什么冷脸?她又哪里不对了?问他还一句话都不说,毛病!
苏乔缓了几口气,他现在已经没心情看什么书了,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把头埋在手臂里。
小春见状,眼睛瞪得比鹅蛋还大……
姑爷……居然气得,都趴在桌子上了啊……
姑爷,什么时候趴过桌子啊……
他不是……最要坐像了吗……
看来姑爷这次,是真的很生气了!
小春赶紧跑到秦钰旁边:“小姐,你到底哪里惹姑爷生气了?”
秦钰一听,真是莫名其妙了还!
“我哪里惹他生气了?我怎么知道!我又哪里惹他生气了?也不知道摆冷脸给谁看!神神癫癫的……问他又不说话!跟谁欠了他似的……”
苏乔听见秦钰喊得不知道多响,他“腾!”一下站起来,上去“砰!”一声就把门给关了!
秦钰和小春都吓了一跳,小春吓得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秦钰真是莫名其妙了!
“苏乔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到底跟我发什么脾气!我哪里招你惹你了!还关我门……谁稀得进去!”她说完就拉着小春去她房里了。
小春被小姐拉着趔趄走了,看看姑爷的房门,还映着一抹站着的人影……
苏乔听见秦钰拉着小春离开的脚步声,气得攥紧了拳头,闭眼。胸口淤积的气愤不知道如何发泄,他坐回书桌上,拿起笔用力抄书,还是静不下心,还是把笔摔了出去,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
第二天晚膳,所有人,苏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出两人不对劲了。
秦钰被苏乔昨夜莫名其妙的怒气弄得也很生气,小春劝她跟姑爷讲和,她说:“我没错!讲什么和!”
小春叹了口气,感觉小姐怎么又回到了出嫁前,跟老爷闹别扭的样子了……
秦钰去侧堂用晚膳,看见苏乔端坐在桌前低着头,她现在根本不想理他。反正杜子婧在自己房里吃,她拉过苏难的凳子:“大哥,今天我跟你坐一起。”
苏乔闻言,抬头看她,桌底下拳头暗暗攥紧,见秦钰不跟他坐就算了,居然连看都不看他!他挪了凳子就走!
这饭还怎么吃!吃不下去了!
苏难眨眨眼,什么情况?这次,他可没使坏啊……
苏不学和苏夫人互相看看,皱了皱眉。
果然是闹别扭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苏难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弟妹,你们怎么了?”
秦钰气得根本不想解释:“吃饭!”
苏不学和苏夫人又互相看看,苏夫人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还是要好好说才对啊。”
秦钰觉得自己不知道多委屈了,苏乔性子让人捉摸不定,问他他一声不吭,怎么好好说了!
她气得眼泪都流出来,埋头吃饭不说话。
苏夫人见状,叹了口气。
这下怎么办好啊……
……
苏夫人决定去问问苏乔,苏乔坐在桌前看书,见娘亲来了,起身行礼,过去给她倒茶。
苏夫人问:“什么事闹得这么厉害?我瞧钰儿边吃饭边掉泪的,心里可不心疼死了。”
苏乔闻言,睫毛颤了一下。
苏夫人知道他这个儿子,什么事都埋在心里,话也没几句,他不想说,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的。
她说:“钰儿那么笨,你就不能多体谅她些?你心里埋着什么事,她怎么猜得出来。你好歹跟她说说,让她知道啊。这样闹下去,万一把她给气走了,还不是你难过?”
苏乔低头不说话。
“我瞧她好似都不晓得你气什么,一问三不知的,只晓得哭了,你要是真欺负了她,就跟她赔个不是。”
苏乔闻言,攥紧了拳头!
他哪里欺负她?他怎么欺负她!究竟是谁的错!她笨就可以犯错么!她都跟他成亲这么久了,都已经恩爱过这么些次了,却一点也不关心他,还说不喜欢他……
明明答应过,下次会早些找到他,等了一整个下午,人都没来,还踢凳子走人,还不回来跟他睡觉,还不跟他坐一起吃饭,还不看他……
她一点也不关心他……
苏夫人第一次看见苏乔这样的表情……
低头紧抿着嘴,眉头紧皱,眼眶还有些红……
看来不是他欺负了秦钰,而是秦钰这笨丫头惹他生气了。
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苏夫人叹了口气:“你男子汉大丈夫的,跟小女人置什么气?你要不今晚跟她说说,别再闹下去了。”
苏乔没说话。
苏夫人摇摇头,抚了下苏乔的手臂:“别生气了,娘去给你做甜羹,下次不能不吃饭了,听到了吗?”
苏夫人说完,抚了抚他耳朵,看看他,无奈站起来走了。
苏乔目送苏夫人离开,别眼看着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
秦钰哭红了眼别手坐在小春的房间里,一声不吭。
小春一直静静地陪着她,看看时辰,姑爷可能要洗漱休息了。她看小姐眼睛这么红,就没敢再提“姑爷”两个字,悄悄退下去伺候姑爷洗漱了。
小春端了水走进姑爷房间,姑爷支着额头,突然抬眼看她,看见是她,又重新低眼看着桌面了。
小春看得出来,姑爷真的很难过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姑爷究竟在难过什么,她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说小姐了……
小春叹了口气,退到房门口等他传话了。
小春站着等了很久,都过了子时了,姑爷还是没动静,她都快靠着门睡着了……
房内突然有了动静,小春站站好,等候传话,却听见姑爷说:“退下吧。”
小春觉得,有些话她得跟姑爷说一下,不然,小姐脾气那么倔,这得闹到啥时候啊……
小春说:“姑爷,小姐哭得可伤心了,您不去把她带回来嘛……”
苏乔这一次,一点也不想退让。
他不想再妥协了,每次都是他妥协,都是他主动,这一次,他一点也不想妥协!
“退下。”
小春瘪了嘴,皱眉道:“是……”
小春关上了房门,看着门内的灯火,有些沮丧。这怎么办啊,姑爷不退让,小姐更不可能退让了,这下两个人,怎么收场啊……
……
秦钰一早起来在院子里练枪,把自己的气都发在每招每式里了。
死呆子!臭呆子!不说话!摆冷脸!有毛病!
她一个回旋枪,转身正好看见苏乔开门,抬眼看她,身上衣服穿得皱皱巴巴的。她懒得理他,白了一眼抓着枪回小春房间去了。
苏乔重新又把门关上,低着头,紧了紧拳头,回到床边,把刚才匆忙穿的衣服脱了重新穿一遍。
她有什么好看的,一天不看也不会怎么样。
……
秦钰去了趟秦府,去看看二哥,吕隽看见她来了,转身出门,把隔壁房间的门关了,再回来。
秦复的伤口愈合了,但是不能大动,他还是躺在床上,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秦钰没说话,就出去了。
她不敢去看二嫂,担心她问起大嫂生产的事,就去找林嫤说说话。
“他怎么会突然对你摆冷脸?你肯定哪里惹到他了吧?”林嫤现在越来愈像沈无况了,居然翘着腿喝茶。
秦钰郁闷:“我怎么知道哪里惹到他?问他,他一声不吭低头看书写字,说了几句还把门给关了,还关得那么响,吓唬谁呢!”
“那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什么话?”秦钰回想了一下,在那之前,苏乔吃饭的时候就不对了,“他吃晚饭的时候没说话,我刚想问他怎么了,他突然就放下碗筷走人了。”
“那,在晚饭之前呢,有没有说过什么?”
秦钰回想了一下,晚饭之前,一下午没见他人,就早上给她擦了下头发,“就早上的时候,还帮我擦头发呢……我问他干嘛帮我擦头发,他说……说因为,因为,他……喜欢我。”
林嫤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我……喜不喜欢他……”
“然后呢?”林嫤觉得,这两人都这么久了,还在说这个话题啊,有点意思。
“然后我说我不知道,我不喜欢……”
林嫤听完,翻了个白眼……
“秦钰,你脑子怎么长的?我真想拿出来看看,里头该不是豆腐花吧?”
“你什么意思啊你!”秦钰瞪她!
林嫤放下茶杯:“人苏乔都跟你说了,人家喜欢你了,你怎么能说不喜欢他呢!”
“那我该怎么说?我说我喜欢他啊?”
“不然呢?”
“可是我……我觉得我不喜欢他啊,我这样不就是骗他吗!”
“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你跑过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不喜欢他,他不理你你生什么气?嗯?”
秦钰眨眨眼:“我生气我就喜欢他了?他那是惹我生气啊!”
林嫤真想找把剪刀捅死自己得了,她怎么会认识秦钰这么笨的人啊。
“那你觉得,什么叫喜欢?”
秦钰想了想:“像你对表哥这样啊。”
“我对你表哥怎么样了?”
秦钰掰着手指头说:“关心他,照顾他,在意他,看到他去喝花酒,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就生气,表哥不理你,你就难过。”
“你关心苏乔吗?”
“还好吧,他身体不好,平王还总是想杀他。”
“你平时照顾他吗?”
“当然了!我前一段时间,别提多照顾他了,我言听计从了好不好!”
“那你在意他吗?”
“还好吧,毕竟是我丈夫了。”
“那如果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会胸口闷闷的难受吗?”
“他才不跟表哥一样出去花天酒地呢……”秦钰想到这里,总是想起苏乔说,他是心仪林嫤的……
她又看看林嫤,没说话。
“他现在不理你,你好过吗?”
“……不好过。”
林嫤静静地看着她,说:“那你自己想想,你喜不喜欢他吧。”
秦钰咬着嘴,低头想,这样,就是喜欢苏乔吗?她……喜欢苏乔吗?
“人苏乔说喜欢你,你说不喜欢他,他心里得多难过?就像我跟你表哥说我喜欢他,他说不喜欢我,我也会很难过,一个道理,懂了没?”
秦钰低着头,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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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乔,没看出来你这么小清新,这么傲娇啊!)
(苏乔:(瞥))
(作者:真是可爱的小宝宝哦~)
(苏乔:(生气出走))
(男主傲娇离家出走,本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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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脑子有点混乱……
她……真的喜欢苏乔吗?苏乔,是真的喜欢她吗?
“我看苏乔是挺喜欢你的,不然怎么中秋还跟你手拉手出来赏月,我听说,他可是很少出门的人,看他也对你也挺在意的。苏乔那么好的男人,喜欢你,那也是你几辈子的造化了吧?”
“你啥意思了?怎么喜欢我就是我的造化了?”怎么说的她这么不值钱似的……
“哦,苏乔十七岁进士及第,一路升官,六年时间就成了翰林学士,你瞧瞧我们大宋有几个这么年轻就位居三品大臣以上官衔的?当然了他哥也挺厉害,但你瞧瞧人茂岚,不惑之年才做到三品宰相。这还不是你造化?”
林嫤看秦钰还云里雾里的,她说:“同年及第的进士,到现在能做个五品官,就已经是光耀门楣,你家苏乔,现在南通巷讲堂都归他,里头多少进士多少文士?年纪比他大了一倍的都有,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知道似的?”
秦钰说:“我是不知道啊……”
林嫤扶额。
“总之,苏乔能看上你,我觉得,他可能是眼瞎。”
“不是啊……苏乔说,他当时同意你的婚事,是因为……他本来就心仪你啊。”
林嫤愣了一下。
秦钰默默地说:“他心仪你啊……”
又怎么可能,会看上我秦钰这样,一身毛病,又粗鲁,只会带兵打仗,全京城都讨厌的人啊。
“我琴棋书画不会,诗词歌赋不通,我怎么比得上你啊。你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才华,你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他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门当户对不说,你们两家本来关系就好,他说,他若是娶你为妻,也是人生美事了!”
秦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她本来,就配不上苏乔啊。
她这么笨,怎么配得上苏乔啊。
林嫤被她说得,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苏乔……心仪她?
这还真是有点尴尬……
秦钰继续说:“你当时要是嫁给他,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不知道有多配。”
林嫤叹气:“我哪有你配?我林嫤,一个闺阁女流,空有美名。但你,你十八,皇上就授你五品远行,你是大宋第一个女将军,你要是跟苏乔一个年纪了,指不定还能混到个从三品呢。放眼望去,还有谁能比你更配得上苏乔?”
“可是,我才五品……”
“可是,你今年才十九啊。”
“可是,我除了上战场,什么都不会,我现在留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我还那么笨……”
“你是笨,可是,也没有人比你更好……不仅苏乔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沈无况……也喜欢你,秦府上下,都喜欢你。”你的好,其实多得数不清,你就是容易让人喜欢你。你对谁,都一片赤诚,你对谁,都一颗真心。我林嫤,还不是就看上你这样一颗心,因为这是我林嫤深在宅院这么多年,一直想得到的东西。
“你们是不是都眼瞎?”
林嫤白她一眼:“不论如何,现在我们都已经成婚了,苏乔现在,就是喜欢你了。他看你的眼神,都跟看别人的不一样。不管他是喜欢上你哪点,还是眼瞎,但他就是喜欢了。”
秦钰撑着头,觉得心里很难受,脑子很复杂。
“总之,我认为,你得回去跟他道歉,这件事,本就是你不对在先。”
“我不对?我只是说不喜欢他而已!”
“这还不叫不对?你伤他心了你懂不懂?”
秦钰手抓着膝盖,抿嘴看着门外。
伤他心了……么……
“我现在都烦死了,还要帮你解决这种破事。”林嫤白了她一眼。
“你又烦什么了?表哥又对你不好了?”秦钰转头看她。
林嫤叹了口气,把她上次跟苏乔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秦钰说:“那我去呗。我会功夫,别人欺负不了我啊。”
“你去?你去半天估计就能被人看出你是奸细。”
“欸!这你就小瞧了钰儿了!”沈无况潇洒甩了衣摆踏进门。
秦钰也朝林嫤挑挑眉:“还是表哥了解我!”
林嫤心里酸溜溜的,没说话。沈无况把她从凳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林嫤脸一红,把头别向别处。
秦钰白了两人一眼。
真腻歪。
“吃醋了?”沈无况笑着凑上去啄了下她的脸,林嫤皱眉推开,“干嘛呀!”
秦钰总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
“咳咳!”她清了下嗓子。
沈无况睨了秦钰一眼:“老是往娘家跑这可不行啊。”
秦钰白了一眼:“我觉得林嫤说的那个其实还可以,就我潜进去吧。”
“你真的可以?”林嫤还是觉得她不太靠谱……
沈无况说:“钰儿某些方面是很笨,但是对于潜入敌军内部做奸细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秦钰说:“确实好几次了,还有一次为了剿匪,差点做了压寨夫人呢。”
林嫤惊讶。
沈无况想起那次,吃笑出声:“美人计啊!幸好土匪头子长得还挺俊是吧?”
秦钰气得白了一眼:“那是,你们手脚那么慢,老子差点就入洞房了!”
沈无况说:“其实我是故意的,就想看看,你能不能打得过他。”
秦钰拿了个杯子就朝他砸过去,沈无况手随便一接就拿住了:“这次你要是真潜进去了,听说有点姿色的,都失去了踪迹……不过我看你,也没什么姿色,就不用怕了。”
秦钰懒得理他。
林嫤说:“这件事,还是得跟苏乔说一下,他同意了,你才能去。”
秦钰这就奇了怪了:“为什么要他同意?”
林嫤说:“苏乔是你丈夫,你要是莫名其妙消失一两个月,他还不得急死?再说了,他和苏太傅是拉徐启下马的幕后主使,你不跟他交代怎么行?”
秦钰想想,也有道理。
沈无况说:“赶紧回去找你的苏乔商量好,省得你嫂子每天都操心。”
说完他就抱着林嫤站起来往内室走:“出去关门。”
林嫤红了脸低声说:“你干嘛呀!”
沈无况朝她坏笑一下,暧昧地咬唇眨了个眼,那眼神,别提多浪了……林嫤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秦钰深吸一口气,红着脸,赶紧跑出门把门关了……
表哥这是和林嫤要干嘛啊……大白天的……真是……咳咳……
……
秦钰觉得林嫤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难道她真的要跟苏乔道歉,还要跟他说……说……喜欢他啊……
这种话,她感觉,很难说出口了……
秦钰回苏府的路上,买了些甜酒和甜糕,打算拿这个去给苏乔道歉好了,话虽然说不太出口,但是道个歉,勉强还能做到了。
就是没想到,苏乔说的喜欢她,居然可能是真心话啊……
她刚走到苏府门口,就遇上苏乔的轿子,一顶严严实实的,让刺客下不去手的楠木轿。
轿门推开,苏乔低头出来,就看见了秦钰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东西。
他别过眼,进府去。
秦钰看见他的冷脸,还是觉得胸闷。她也跟在后面进府去。
小春看着姑爷和小姐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眨了眨眼,本来以为两个人和好了,没想到姑爷一进门就把门给关了,小姐站在外面正好吃了一记闭门羹,小春看小姐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捏着拳头,大喊了一句:“混蛋!”
就把手里的酒和甜糕全砸门上,转身跑了!
“小姐!”小春赶紧追出去!
苏乔站在门背后,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看见门前的酒和散落一地的甜糕,眨了下眼,也赶紧追出去,可是小春和秦钰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
小春追着小姐跑出了府:“小姐,都要用晚膳了!”
“别跟着我!”死苏乔,臭呆子,小肚鸡肠,还关我门!混蛋!
“小姐!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啊!”
“说了别跟着我了!”秦钰一个飞身上了房顶,人就不见了,小春急得跺了下脚,跑往前去看了看,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她朝四周大喊了一句:“小姐!你别回府晚了!不然小春要担心死了!”
姑爷其实也会担心死了……
秦钰躲在角落里白了个眼,不让她进门,今天她住客栈去!
……
小春回到苏府,已经是晚膳的时间,她赶紧去侧堂伺候着。
苏乔看见她来了,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小春低着头走到他身后站着,没敢说话。
苏夫人见苏乔旁边人还空着,小春也没把秦钰叫来,摇了摇头:“要是再不和好,这饭就别吃了。”
看得她揪心!
苏不学捋了捋苏夫人的背:“慧慧莫生气了,孩子不懂事正常,莫生气了。”
苏不学看夫人不开心,也皱了眉对苏乔说:“听见你娘说的没有。”
苏难挑了下眉,看向苏乔。苏乔放下碗筷,走了。
苏不学捋了下胡子:“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乔儿脾气还挺大?”
苏夫人手肘用力撞了下他:“吃你的饭!”
苏不学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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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
祠堂本就是府里最深处最僻静的地方,门窗外漏进来的光很晦暗,乌砖细雕的地面在暗光的照耀下发出温润的光泽,一看就知道,这祠堂的地擦得是有多干净,一丝灰尘也不见有的。该是每日都有下人要来打点。
高烛在侧,发出荧愰的光亮,堂前牌位乌漆中泛着烛光的暖色,周壁挂着的祖先画像看不太清,苏夫人刚才烧的几支香已经快要烧尽,青烟袅袅,细细如丝。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香烛燃烧的气味,使人沉静。
堂前两人肩比着肩,说不出的一股奇怪的氛围开始流淌在两人之间。
如此安静肃穆的氛围,也使两人的心思都静了下来,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钰没软蒲团,跪着膝盖还真有点疼。但是在祖先面前她又不敢妄动,只能攥着拳头忍着。
她低着头,想着想着,脑子又开始混乱了!
怎么说啊,说什么啊,穿得那么白跪在旁边,那么显眼,别过头还是能看见他落了一地的长衫。明明乱发脾气,现在又跑过来演戏装好人,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苏乔倒是十分沉静,他如此讲究仪礼之人,自然是跪得端正。他余光看向秦钰,她微微别着头,攥着拳头,低着眼看地面。
到头来,还是要他先妥协。
很安静,苏乔缓缓伸出右手,握上她的手。
秦钰感觉到苏乔的手,一把抽了出来:“假惺惺!”
苏乔看着自己倏然空掉的手,还保持着握空的模样,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给出的温暖,一下子被顶头泼了冷水……
秦钰这句话,此刻,就像刀一样戳在他的心口!
假惺惺?
假惺惺?
苏乔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是可笑,他都主动退让,他都付出真心,还被人讽刺假惺惺?
他担心了一整夜,居然说他是假惺惺!
他这么心疼她,她居然说是假惺惺!
他这么爱她,她居然说是假惺惺!
好,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苏乔的真心,那我还需要付出什么东西让你践踏!
我苏乔……我苏乔……也不是不能没有你!
苏乔跪得端正,红着眼睛看着地面,将握空的手攥成拳,再也不说话。
对不起三个字,秦钰现在实在是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是谁先乱发脾气的,居然还要她先赔礼道歉,她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服气!
林嫤说她伤了他的心,就是她的错,可是她昨夜想了一整夜,她觉得他错得更多!她买了甜酒和甜糕,想要赔礼道歉,可是她其实根本就说不出口。
两个人静默不语,一直就这么静静地跪着,直到太阳西斜,晚霞弥漫了半个天空,美得灼人眼。
苏府又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秦钰膝盖小腿已经麻了,她觉得没什么,反正刚进苏府的时候,不也被苏乔罚跪一夜嘛!跪就跪,谁怕谁!
苏乔整个人安静得像坐雕像,纹丝不动。
秦钰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道多窝火,她明明都快撑不住了,还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想被他这副模样比下去!
妙儿按照夫人的嘱咐,在门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见两人还是之前那副模样,皱了皱眉,暗自叹了口气。
怎么二公子和二少夫人,都这么倔啊……
其实秦钰只要看苏乔一眼,就不会再倔了。
因为苏乔现在脸色发白,额头都是细汗,眼神开始徐晃……
苏乔这么些年,从没通宵过,他昨夜走了大半夜,还没睡,精神本来就不太能支撑得住了,腿也很难受,再加上四个时辰的罚跪,以他现在的体质,真的有些承受不了。
苏夫人听完妙儿的报备,皱起了眉,还真有些动怒了:“那就让他们跪一整夜!”
怎么两个人还治不好了是吧!这脾气一个个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像什么样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暗沉,祠堂里如今更是寂静。秦钰看着周围的画像,一个个祖先怎么都这么板着脸的了,再看看牌位,怎么这么黑黢黢的了……
她心里开始有些发怵……
她瞄了眼苏乔,苏乔还是之前那副模样,更入了定似的!
她前一刻这么想,后一刻,苏乔就倒在了她身上……
她两眼一瞪!
怎么了这是?跪了半天,还能睡着了?她赶紧看看腿上的苏乔,抱着他的肩膀把身子掰过来……
却看见……
他……
他怎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啊!怎么额头还有这么多冷汗啊?
“苏乔!”秦钰摇摇他肩膀,声音有点急,“喂!你别吓我啊!”
苏乔在秦钰的摇晃中,有些清醒过来,吃力地睁开眼,但他实在是太乏力了,他又重新闭上,费劲了力气,才微微启唇道:“别……碰我……”
他头一倒,晕了过去……
秦钰赶紧把他扶起来,探探他的额头,不烫,但是一头都是虚汗,面色唇色都很白,看起来很疲累的模样。
“快来人!”秦钰冲门口叫道!
妙儿开门,就看见二公子晕倒了!
妙儿一下子就白了脸:“我去叫人!”
……
苏乔被下人背回了房间,苏不学苏夫人苏难都去房间看他了,大夫看了看说:“公子是疲乏过度,再加淤气不顺,人有些虚弱,并无大碍。厨房这几日做点补气养神的吃一吃就好,我去跟后厨说说。”
苏不学点头。
大夫收拾离开,苏夫人坐到床边看了看,摇头,抬头跟苏不学说:“近日的早朝,给他推了去,我见他这样,吃不消。”
苏不学点头。
秦钰被人搀扶着进来了,她腿都跪得走不动路了。小春看见小姐这副模样,忍不住红了眼,赶紧上去扶她。
苏夫人见她来了,没好气道:“好好照顾乔儿,再闹别扭,就没好脾气饶了你了!”
秦钰低眼,点头。
苏夫人用帕子轻按去苏乔额上的汗,心里心疼得不行。
苏不学也对秦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一个个的,都像什么样子!”
秦钰看见苏乔白着脸的模样,其实心里也有点心疼,还有些自责,没再说话。
众人离去,小春扶着秦钰坐到床边,秦钰看着苏乔,眼眶有点红:“这下好了吧,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了吧,你开心了吧!”
她拿帕子擦了擦苏乔的额头,摸了摸他的温度。
小春说:“小姐,本来就是你的错嘛……姑爷昨夜去找了你一整夜,腿都走不动路了,也没休息,一早还在院子里守着你回来……”
秦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小春:“你说啥?”
小春看姑爷这副模样,也特别心疼,流了两滴泪:“小春说,姑爷为了小姐,大半夜还跑出去找,还跑去秦府了,回来都是被人搀着回来的……看得人可心疼了!”
秦钰看向苏乔,咬着嘴,没再吭声。
小春说:“小姐,待会姑爷醒了,你可得好好道个歉啊。姑爷今天听说你被夫人拎去祠堂,急冲冲跑过去,还在院门口摔了一跤呢……”
秦钰红着眼,咬着嘴没说话。
小春抹了眼泪,行礼退下,去后厨看药膳了。
秦钰看着苏乔脸色这么白,被小春的话,说得,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做错了,觉得很对不起他……
原来他不是假惺惺,也不是装好人……
秦钰抹了掉下来的眼泪,往前挪了下,俯身抱住他,头靠在他胸口:“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了……那我……我也喜欢你了……你别生气了……”
她轻声说着,话说得明白,可惜这句话,苏乔昏睡根本没听见。
……
苏乔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秦钰一直坐在床边陪着,看他醒了,赶紧要扶他,却被苏乔推开了手,他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怎么了?”秦钰问,“你不想起来?你睡了这么久,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水?”
苏乔转身朝内,闭眼。
秦钰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还要再睡,就坐在一边没说话。
小春看见姑爷醒了,就赶紧去后厨把熬好的药粥端过来,秦钰把药粥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等它凉一会,再喂给苏乔吃好了。
秦钰看苏乔根本像是没睡着似的,一直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粥也差不多凉了些,就端起来说:“你坐起来,喝点粥吧。”
苏乔说:“不需你假惺惺。”
秦钰想起昨天自己说的话,也有点自责:“昨天是我不对,你就别生气了。”
现在道歉?呵,他现在根本不想再听。
“出去。”
秦钰看看小春,有些不明白苏乔现在什么状态,小春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道歉,秦钰点头,说:“是我不对了,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不再夜不归宿了,我……”
“我不关心你如何,你出去。”
秦钰咬着嘴,放下碗,她挪过去说:“你怎么还生气啊,我买了甜酒和甜糕本来是要跟你道歉了,谁让你关我门……”
“给我出去!”苏乔怒斥!
秦钰一下就红了脸,窘得不行,小春也吓得不知道怎么办了,低着头,不敢再看两人。秦钰咬着嘴,站起来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
秦钰转身走了两步,又说:“记得喝粥……”
她走出去,小春也跟在她身后,刚踏出门,就听见碗被掀翻砸落在地的声音……
小春抖了一下,秦钰心里也咯噔一声,她看了看小春,小春咬着嘴,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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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小春,你去伺候他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春看看小姐,又回头看看房内:“小姐,我感觉,姑爷这次,特别伤心了……”
秦钰当然也看出来了,没想到苏乔这样的人,还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还会掀碗,她心里觉得被他这样弄得很闷很闷很闷。
她眼泪就下来了。
她觉得心里好乱啊,原来喜欢一个人这么难受!不知道怎么说他才能不生气,苏乔这么孤僻的性格,要是真发起脾气来,肯定很难捋好。他什么都憋着不说,什么都憋着,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憋坏的。
秦钰决定,不能让苏乔憋着,就是要惹他喊出来!
反正闹都闹了,那就闹下去吧!她倒要看看,他究竟在闹什么了!
秦钰让小春再去盛一碗药粥过来,小春端了一碗,秦钰接过,歪了下头,让小春把门关了!
小春不知道小姐要干啥,但觉得小姐好像要发大招了……
她赶紧退得远远地,去园子里了。
苏乔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没动。
秦钰看见掀翻在地,砸成好几瓣的碗和满地的粥,嗤笑一声:“没看出来你苏大官人脾气还挺大,掀碗?”
她把药粥端过去,把破碎的药碗捡起来,放到一旁。
“出去。”
秦钰置若罔闻,端起药粥:“坐起来。”
她看苏乔还不动,把药粥放下,伸手去扶他,苏乔用力挣脱开:“别碰我!”
秦钰要是真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她?
她用力抓住他肩膀把他掰正了,苏乔也不看她,秦钰突然觉得他这样别扭,呵,还挺搞笑。
她凑过去说:“这么生气啊?气得饭都不要吃了?”
苏乔不语。
他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喜欢她,他已经快变得不是自己。他因为喜欢秦钰,已经不知道把自己弄得多么难过。
她一点冷漠,就让他觉得无措觉得难受;她一点主动,他就开心激动不能自已;她只要不在身边,他就觉得丢了什么心里空空的;她只要贴着他,他就觉得因为朝政来的漂浮心绪,一下子安定下来。
她踩着他的真心说那是假惺惺,他还要对她多温柔,才能也得到她一点馈赠。他怎么在她面前,就是这么卑微无力……
苏乔其实还没发现,他本来就已经不像自己了,他什么时候这么生气过,还气得不吃饭,闹别扭,还摔碗,跟个三岁孩子一样……
秦钰说:“你不是说……说……你喜欢我么……”
苏乔冷笑。
秦钰说:“那我从今天开始,我……我也喜欢你?我们扯平?”
苏乔闻言,愣了一下,别过头没说话。
假惺惺……
秦钰想了想,苏乔一向吃软不吃硬,但是,现在要怎么软,才能让他消气啊……
苏乔妄图挣开秦钰抓着他肩膀的手,秦钰牢牢摁住说:“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我根本一点都看不懂你到底在气什么!我都这样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还在生气!”
“你道歉我就须原谅你?”苏乔终于看她,看一眼,别过头。
不能再看她……
“那你说,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要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你说,你说,那我就怎么做!”
秦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乔看着床内侧,眨了下眼。
“我到底哪里惹你生气了啊!”秦钰用力晃他,“你别不说话!”
苏乔说:“为何不来找我?”
秦钰停止了摇晃他的动作,她脑子捋了一下,还是被他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不是很懂。苏乔知道她总是这样,话一定要说得清清楚楚她才能明白!
他说:“你那日下午,为何不来找我!”
秦钰眨了下眼,那日下午?那日下午?
哪日下午啊?
帮她……帮她……擦头发,消失了一下午那日下午?
秦钰也不敢确定,她说:“你每天事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又要去做什么,我以为你那天去书房了……”
苏乔冷笑。
秦钰看他这样,真就是那个下午了。
他就因为这件事一直生气?
秦钰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就因为,她没去找他,所以他才吃饭也不说话,看书也不说话,还摆冷脸关门?
“你……你不会因为这件事,才生气的吧?”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苏乔不说话,就是默认。
秦钰真觉得奇了怪了:“我真不知道你那天下午去干嘛了!”
而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所以你找也不找,问也不问。”
这次换秦钰不说话了,她觉得,莫名其妙的,平时她不也没怎么问吗,怎么突然因为那个下午没问,就生气了……
苏乔知道她不明白,攥着拳头说:“我于……秋萤亭,等你一下午,你之前,是如何答应我的,你已全然忘记!”
秦钰听完,咬着嘴,看看他,捋思虑。
原来……他那个下午,是坐在上次那个偏僻的小亭子里啊……
所以他……他是生气,他坐了一个下午,她都没去找他吗?
可是,她真不知道他当时已经生气,还去亭子里坐着了……
她确实是答应过,下次会早点找到他来着,可是她怎么会知道他已经生气了啊,他一点预兆都没有……
她看苏乔好似很在意这件事,她现在得把他哄好了先,她说:“那,那对不起,是……是我的错,我其实也没忘记我答应你的话啊,我只是不知道你生气了……那你下次要是人不见了,我就立马跑去那里找你,行不行?”
不行。
苏乔觉得,秦钰这不是真心的,是他开口要来的,和她自己发自内心的关心是不一样的。到头来,她还是不关心他。
秦钰看苏乔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她说:“那你还生气吗?吃饭吗?”
苏乔冷冷地哼了一声。
秦钰才知道,他居然还在生气!
秦钰真有些没耐心了,她还得憋着说:“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啊!你倒是跟我说啊,我怎么知道你想我怎么道歉啊!”
“无须道歉。”他说。
这种事情,岂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
秦钰这下真的被苏乔搞晕了,气得用力晃他:“你个死呆子!就知道欺负人!”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觉得很难受!
“我都说了我以后喜欢你了!你怎么还这样啊!”
苏乔没说话。
她把喜欢挂在嘴边,其实都是空话!
秦钰见他无动于衷,停止了晃动他的动作,抹了把眼泪用力喊道:“你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秦钰用力大喊一声!
她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苏乔紧抿着嘴,他就知道,她说的喜欢,都是空话!
秦钰用力跺了两下脚,用力攥着手尖叫了几声,折回来坐到床边喊红了脸:“你怎么那么讨厌!!!”
苏乔干脆转身朝内,把被子提上来捂住自己的头。
不想再看见她!
秦钰咬着嘴,用力把他杯子扯下来!
苏乔干脆不再动,闭眼。
秦钰踢了鞋子爬上床,腿跨在他身上跪着,手撑在他两侧,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我就不信你不说话!
两人保持这个动作良久良久,秦钰一直盯苏乔的脸,一直盯着,她的脸离他的好近,她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那么温柔……
苏乔告诉自己,别睁眼,别看她!
秦钰跟苏乔比磨人比耐心,肯定比不过,她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她吭着哭腔,心里实在是撑不住了,干脆趴在他身上抱住他:“你怎么变这样啊,你居然跟我气这么久……”
秦钰的身体贴着他的,好……温软……
苏乔告诉自己,别心软!
秦钰看他真的跟个石雕一样动也不动了,心里觉得好难过,又红了眼:“真是混蛋……”
她用力抱着苏乔,把脸贴在他耳旁。现在她觉得他有体温,都是稀奇事了。他应该是冰冷的硬得像石头一样才对,怎么会有温度呢。
她用脸轻轻摩挲着他耳朵和侧脸,感受着他的温度和他身上的沉水香的气味……
她喜欢他身上这样沉静的气味,很喜欢……
她喜欢他,喜欢他的温度,喜欢这样和他亲昵在一起的感觉:“苏乔……”
她的声音,伤心中带着些乞怜……
苏乔告诉自己,别动!别心软!
秦钰抬起头,看着他,他怎么能这样冷漠啊……她瘪着嘴,觉得心里揪着难受,她闭眼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苏乔睁眼……
秦钰再亲,再亲,再亲,然后继续侧头贴着他,收紧怀抱动了动。
“苏乔,你别生气了……”
苏乔在被子里攥着手,告诉自己,别心软……
秦钰看他居然还不动,她翻下来,掀开他的被子,躺进去正对着他。
苏乔低眼,不看她,转身。
秦钰干脆把被子掀了,爬过他,身体处处都在触碰他,躺下来看着他。
苏乔……转身。
秦钰又爬过他,看着他,这次她还搂住他肩膀,腿勾在他身上,让他不能再转身了!
苏乔别过眼,感受到她的温度和气息,心被她这样弄下来,居然,有点跳得厉害……
秦钰贴上去,死死抱住他:“对不起了!”
她抬头看他:“原谅我吧。”
她见苏乔还不动,凑上去,亲吻他的脸颊,仔细看他:“原谅我吧。”
苏乔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她闭眼亲吻他的嘴唇,轻轻啄他,柔软,离开:“原谅我吧。”
不能心软……
秦钰闭眼,轻咬了他一下……
苏乔抓住她的双肩,一把把她摁倒!伏在她身上,胸口起伏不定。
秦钰看着他:“原谅我吧。”
“不原谅。”苏乔低头吻上她,轻轻吮吸她,离开,“不原谅。”
他继续,闭眼,又呡几下,离开:“不原谅。”
他咬上她,她嘴唇的温软湿润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溃不成军了……
其实已经,溃不成军了……
所以这个吻,就没再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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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晃着腿,坐在园子池塘边的大石头上。
秋风阵阵好是舒爽。
她爬起来把头探进院子里看看,哎,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小姐怎么还没出来啊?她和姑爷,究竟说和了没有呀。
小春又跑回大石头上晃腿,晃着晃着,脑子里突然就明白了。她看着池子里的锦鲤,脸上笑得别提多鸡贼了。
哎呦,姑爷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就妥协嘛,真是没定力!
“小春!”
小春远远听见一个下人在叫她,她赶紧爬起来去院门口拉住他:“我在这,别进去!”
下人眨眨眼,看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房门紧闭。二公子和二少夫人闹别扭,整个府都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他也不好多问:“哦哦哦。”
“找我干啥?”小春眨着大眼睛问他。
下人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今儿取信,有封是你的啊。”
小春疑惑地皱着眉,拿过信看了看,自己咕哝道:“谁还会给我写信呀……”
下人说:“不晓得啊,瞧这字,写得还不错,也没个落款啥的,万一寄不到不就退不回去了。”
小春点点头,朝他笑了一下:“谢谢呀。”
下人咳了一下,看着她真是笑腼如花,秦府来的丫头,这么,娇小可人啊……
他红着脸点点头走了。
小春歪歪头,转身跑回大石头上坐着,信鼓鼓的,也不知道是谁寄的,秦府来的吗?不然她也不认识别人了啊……
小春看看信封,好像还是挺好的纸,洒金的?再看看后头,还是蜡封的。
她有些疑惑,当然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她把蜡扣开,把信封打开,看起来好多张呢。
她抽出信,把信封坐到屁股底下,打开看……
看一眼,她就懵了。
她再看看最后一张的落款,一个印,底下是:杭州,薛密。
小春眨眨眼……
她再眨眨眼……
薛密?
她翻到最前面,从头开始看。
信件四张,用了几列字做引开头,接下来才是正话。大概是怕小春看不懂吧,没用文绉绉的言文,看起来,好似是随手写的一样。
“小春,我已到杭州,一路很好,你不必担心。”
小春看到这里,咕哝了一句:“谁担心了……”
“杭州人盛景美,一如昨日……”
小春看他写了一大堆他一路怎么怎么样的废话,大抵是哪里有意思,哪里很好玩,但是都没有杭州好玩。所以……
小春看到最后:“骋游西湖美景,乃人生一大美事,不知你日后是否有机会,能来杭州一游。”
就没了。
小春挠挠头,把信叠好塞回去了,压在屁股底下。
杭州再好,她也去不了那么远啊,况且,她觉得汴京也不错啊。
她继续在大石头上晃着腿,捧着脸,看着拂在身旁的柳枝,不知道想些什么。
……
房内。
苏乔以压在她身上的姿势抱着秦钰,呼吸久久不能平静。
“……出来啊。”秦钰捂着脸,支支吾吾。
苏乔不理会她,继续抱着,秦钰被他压得很难呼吸了:“你好沉了……”
苏乔闻言,把她翻过来,两人侧躺,继续贴合。
秦钰动了一下,苏乔手往下摁住她。
秦钰脸都烧红了,都结束半刻钟了,怎么……还这样啊……
苏乔似乎看出她的想法了,他说:“我累了,但是要补回来。”
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没力气,既然如此,只能这样了。
秦钰干脆把头埋起来,支支吾吾道:“那你……原谅我了没有啊……”
“没有。”
秦钰怨恨地打了他肩膀一拳:“放开我,难受死了……”
苏乔轻轻动了两下,秦钰抓住他肩膀:“你干嘛啊!”
苏乔说:“还难受?”
秦钰无语泪先流:“累了就休息,吃点东西啊……”
“……好。”苏乔低头看着,缓缓离开她,坐起来端起药粥,一口口慢慢吃了,秦钰起来穿衣服,刚穿好要下床,苏乔冷眼瞥见,放下碗一把拽住她,“继续。”
“……”
……
小春坐在园子里都快睡着了,她本来想去书房求一副纸笔,给薛密写封回信的,可是大公子正抱着孩子在书房看书,好吧说是看书其实还不是在哄孩子……她就没敢进去打搅。而且薛密连地址都没留,她只能去问问姑爷,可是回来一看,姑爷和小姐居然还在房间里……
哎……
她现在的日子,真的好苦啊!小姐和姑爷闹矛盾她也苦,小姐和姑爷整天在她面前恩爱,她也苦……
真是苦啊!
……
秦府。
林嫤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因为杜辅之看出来她在欺骗她,杜子婧的孩子都快满月了,怎么瞒也瞒不住了。
林嫤现在很烦恼,她这样骗杜辅之,让杜辅之觉得,整个秦府的人,她都不会再相信。这下,如何是好啊……
现在杜辅之抱着琵琶,端坐在院子里,她的琵琶像是会说话,乐声铮铮,及其伤人!她弹出的愤怒和悲伤,听得林嫤坐在房间门都不敢出,她捂着胸口都快不能呼吸。
一声似裂帛划破长空,乐声戛然而止!
秦复冷冷淡淡的模样,站在院门口,未受伤的那只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副画,带着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杜辅之说:“都是骗子。”
林嫤捂起脸,叹气。
秦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吕隽嘱咐他两句就匆忙离开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终于,杜辅之放下琵琶,抽出腰间的软剑,指着他胸口。
房内的林嫤要是看见这一幕,绝对会阻止她,可她现在,根本没脸出门面对杜辅之。
秦复顺目,毫无动作,杜辅之软剑逼进,戳在他心口,他依旧毫无神色,抬起头看她。
杜辅之捏紧了剑,咬牙,手都在颤抖……
下人们看见了,都纷纷躲起来,不敢出声。
秋风带着几片还没有枯黄的叶子缓缓飘下,秋日的阳光依旧烫得灼人心尖,好像因为太过静谧了,连藏在树立的鸟儿也不敢发出鸣叫。唏唏簌簌响起的,是杜辅之啜泣的声音啊。
“辅之。”他轻唤她的名字。
一向清朗的声音,如今有些疲累和低哑。
杜辅之泪如泉涌,不甘心地咬着嘴唇,最终还是颤抖着放下了软剑,站立着,好似一株孤独的白兰花。
秦复站起来,他低眸,面色安静,一如既往。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伸过去,轻轻抱过了她。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穿着墨色的长衫,他的怀抱,永远都是这么安静,安静地没有一句话。
可是杜辅之,为什么会爱上他。
是因为,他这样的怀抱,还是因为他当初的一言不发的饶恕,他当初安安静静的跟随,他当初毫不回头却低头掐手离去的背影,还是只是,因为是他。
说好了信任,却说不是他的孩子啊,说好了不负,却和别的女人……抵死缠绵吗……
终究是她杜辅之太过贪心了。以她残破不堪的身世,怎么能妄想占有他这个,高高在上位尊权重的秦二爷啊。
杜辅之推开秦复:“你说得对,我累了。”
她收回软剑,经过他身侧抱起琵琶,转身,离开。
秦复负在身后的手,拇指紧掐,静静地看着杜辅之进门关上,双眸低敛,不知道在想什么。
……
小春扶着墙,叹气,叹气,脚下不停地踩着盆子里的床单……
夭寿啊……
她低着头,摇头,想起刚才进房的一幕,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哎,那股子味道,真是……咳。
她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啊!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对她啊!她感觉,自己真是人精了,啥,都,懂,了!
小春一只手捂上心口。
小姐,下次麻烦先开窗通个风好不好,端端正正坐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麻烦你们自己看看!自己看看!那床……
小春叹气,叹气。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苏府晚膳。
苏乔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了,停了很久。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向这边看过来。
怎么了?这俩中午不是和好了吗?
秦钰心里又打起鼓。
这家伙,又咋了?她又咋不对了?
苏乔看她一眼,碗伸过去,秦钰看着碗,愣了好一会,眨了眨眼:“哦哦哦!”
她给他随便夹了一筷子菜,苏乔拿回碗,继续吃。
所有人都暗暗看着两人,苏夫人和苏不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低头吃饭。苏难瞧了两人一眼,抱着孩子,沾了点羹汤给他舔舔,笑如清风拂面。
秦钰问:“大哥,洛儿的烧退了吗?”
“退了,昨夜退的。”
“孩子能吃羹吗?你别乱喂啊!”
“随便给他尝点,无碍。”
“大哥,我能不能把他抱我院子里玩一会?”
“不能。”
秦钰白眼。
饭后,苏乔站起来,走到苏难面前,苏难还在逗孩子,苏乔一把捞起孩子,苏难诧异地抬起头,苏乔说:“借用。”
然后就搂着孩子拉着秦钰走了。
苏难看看爹娘,看看苏乔的背影,有点懵。
“喂,那是我孩子!”
……
秦钰抱着秦钰抱着孩子在房间里“咯咯”抖他,苏难坐在旁边冷眼看她。
“大哥,别那么小气嘛,我也很喜欢洛儿啊!”
苏难说:“喜欢孩子,你们不会自己生一个?”
苏乔闻言,抬头。
秦钰逗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哈哈哈,洛儿真是可爱!”
苏难当然看出不对劲了,但这种事,他也不好问,只说:“尽快啊。”
秦钰呲牙笑着,点头,点头。
苏乔继续低头写文,唇角紧绷,一言不发。
她果然,还是没有那么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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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哪里知道沈无况憋笑憋到肚子疼,她还要忙着挤眼泪呢!她故作恐惧地往后看,没人,她赶紧转身就跑!
当然,要跑得娇娇滴滴的,趔趔趄趄的……
沈无况摸着下巴,嘴边噙着笑意看好戏。
后面几个男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就冲上去拦住了她,秦钰吓得惊呼一声:“不……不要!”
沈无况咬嘴憋笑。
带头的男人说:“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秦钰当然要表现出不相信的模样,退后,摇头:“我……我想回家……”
沈无况攥着拳头憋笑。
“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旁边一个高个男人说。
秦钰说:“我……我家是西门街的李家……”
当然是胡诌的,西门街,她只知道表哥家的将军府了。
几个男人听了,交换了下眼神,带头的说:“天色已晚,我瞧你小姑娘的多危险,我们几个送你回去吧。”
秦钰问:“你们……真的是好人吗?”
哪家姑娘这么傻你们都信!
可人贩子就是信了,这么多年,被他们掳走的都是傻姑娘。
“当然了,难道还怕我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你?”
秦钰噙着眼泪说:“那……那有劳几位大哥了。”
她揩了把泪,几个男人让她前面走,她点点头,刚转身没走两步,就被一棍子打在了后颈上!
秦钰在晕过去前最后想到的是:疼死老子了……
……
沈无况皱眉,撑着膝盖站起来,一双深邃的眸子低眼望着几个男人将秦钰抬走,并没有从巷子出去,而是以某个节奏敲了一扇门。
望风的几个男人还在巷子口,那个高个子男人左右看看,将秦钰抬进了那扇门里,沈无况飞身过去看着院子,这个高个子男人将秦钰放下,从门后拿了绳子将她手脚捆住,动作非常熟练,旁边的男人催促他快些,把她嘴上也塞了坨布。
沈无况看皱了眉。
高个男人又把秦钰扛上肩,又进了一扇门,沈无况见两人都进去了,飞身下来贴进角落,门已经关上了,还落了门闩。
沈无况伏到门上停动静,听见有人的说话声,还有女人的啜泣声。
飞身上瓦,掏出匕首,挑开瓦片,轻手拿掉。
里头有女人两个,包括未醒的秦钰。
两个男人在商量,要怎么处理。
矮个子说:“要不都先养着,上头现在没说要人,还没到时候,咱分到下次,匀一匀。”
高个子点头,蹲下来掐起秦钰的脸端视:“这看上去长得也不错,你说,咱们这次上头有赏不?”
“谁他娘的知道。”
“我瞧着脸蛋还挺嫩!”高个子男人笑着挠了挠鼻子。
沈无况双眼眯起。
旁边那个女人感觉到了什么,她嘴被堵了东西“嗯嗯”地喊出声,摇头,眼睛很红,看起来都是眼泪。
高个子男人猥琐地笑了一下:“怎么,想爷疼你啊?”
那女人脸都吓白了,低头,再也不敢吭声。
矮个子打打高个子男人:“最近弄两个不容易,上次被打得还不够?”
高个子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啐了一口:“他娘的死太监,自己玩不了女人,还不让别人玩!”
矮个子说:“我在这看着,你回去吧。”
高个子男人咽了口唾沫,手向秦钰的胸伸过去抓了一下,舒服得浑身一个冷战呜呜叫,沈无况双眸瞬间杀意四起!
旁边的女人不忍心看别过眼。
矮个子踢了他一脚:“爽够了快滚,这个时辰了,别忘了你家还养了只母老虎。”
高个子男人一听,又啐了一口,一下子就没了兴致,赶紧站起来往外走:“老子回去了,人看好了!”
矮个子男人点头,送高个子出门后,关了门:“真他娘下流,呸!”
他站着跟那个醒着的女人说:“老实点,不然明天没饭吃。”
女人点点头。
矮个子男人就倒到一边的简陋床榻上睡觉了。
……
沈无况站起来,追上那个高个子男人,一个石子飞过去打中他后脑勺。
“哎呦!他娘谁啊!”深夜静谧的街道上,高个子男人转头观望,空无一人。
沈无况已经站在他面前,他回头一看面前突然有人吓了一大跳!
沈无况在他破口大骂前,咬了牙就掐起了他的脖子把他摔到墙上,一脚用尽力气跺上他的子孙根!
“啊!!!”这叫声撕心裂肺!响彻整个街道!
有几家孩子都被吓哭了,有人掌灯开门出来探探,就看见一个男人捂着裆晕倒在街头。没人敢出去,都纷纷悄悄关上了门,哄孩子的哄孩子,拍胸口的拍胸口,熄灯的熄灯。
……
沈无况派了两个暗士看着,一有消息,一个回来通风报信,一个保护秦钰。
他现在心情很不爽,板着一张脸回到秦府,林嫤看出不对劲了,也没敢问,坐着等他自己说。
沈无况一拳头捶在桌子上,后悔自己就不应该让秦钰去做细作。
林嫤还是忍不住问他发生什么了,沈无况摇了摇头,没说话。
林嫤当然往不好的方面想了,她浑身一震,白了脸说:“要不……把她救回来吧……”
沈无况也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再看看情况。”
林嫤心都有些揪起来了,后悔把这件事告诉秦钰了。
……
苏乔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秦府来人说,秦钰被打晕掳走了。他听到时,觉得心都抽了一下。
丫头,丫头。
丫头。
苏乔捂上胸口,闭眼。
你既已与我并肩,我便真要开始了。
……
第二天,秦钰醒来,觉得脖子好疼,胳膊被绑得好酸疼,她下意识扭了扭脖子,动了动手臂,然后就听见身边有个声音一直“嗯嗯嗯”,她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睁眼,转头看。
是个穿着水玉色衣服的姑娘,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一双眼煞是明亮温柔,只是嘴被破布堵上了,发髻散乱得很,面上的妆也花了,脸也脏兮兮的。
看来,她应该真是个无辜被绑来的傻姑娘。
这傻姑娘看着她,她环顾打量,脖子好疼……
心里骂了几句脏的,秦钰看见这个房间里堆满了稻草柴火,还有一张简单的床榻。
目前,这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幸好,只有两个人,不然得多少姑娘遭罪啊!
秦钰看看,旁边这个姑娘双目充着血丝看着她,看起来很是疲惫。她嗯嗯嗯,秦钰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就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秦钰转头看,面前地上一个碗里放着一个馒头。
她嗯嗯两声,用脚把碗挪给她,点点头。
秦钰嘴也被堵着,想吃也吃不了啊,她也朝她点点头,表示感谢,还对她笑了笑。
这姑娘明显被秦钰的笑给吓住了,怎么被人绑了,还能笑得出来呢?
两人安静坐了很久,这个姑娘突然开始用脚尖在地上写着什么东西,秦钰看看她,再仔细地看着地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我,姓,郑。
她写到这里,秦钰懂了,她姓郑,她把她写的这几个字用“恩恩恩”的方式说了一遍,这郑姑娘点了点头。
她又继续写道。
城,东,郑,家,医,馆。
秦钰又用“嗯嗯嗯”的方式重复了一遍,郑姑娘点点头。
她居然是郑家医馆的千金?那不是御医世家吗?
郑姑娘想到什么,突然就流泪了,她一双眼悲伤地看着秦钰,秦钰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她又用脚尖继续写。
出,诊,被,绑。
秦钰嗯着重复了一遍,她点头,越哭越伤心,一双柔目低眸颤抖,秦钰看得有些心疼,用肩膀蹭蹭她,摇摇头,告诉她别怕。
她眨眼,眼泪就从脸侧滑落,她用脚尖继续写。
患,者,无,医。
秦钰“嗯嗯嗯”重复一遍,她哭着闭眼点头。
哎,真是个傻姑娘,怎么被绑这里来了,都这样了,还想着患者呢?
秦钰的身份是捏的,她什么都不能告诉她,只能写:李。
郑姑娘嗯了一下,秦钰点头。
其他的,反正都是假的,就不说了吧。
她写道:别,怕。
郑姑娘怎么可能不怕,她摇头,低头啜泣。
秦钰又写。
我,陪,着,你。
郑姑娘抬头望她,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点头,点头。
又过了很久,秦钰见郑姑娘坐着睡着了,她悄悄四处观望,向后躺在地上,就看见屋顶角落有片瓦空了,秦钰头朝旁边的郑姑娘歪了歪,暗士手指伸进去打了个暗号。
秦钰坐起来,静静等待。
……
沈无况收到消息,暗士看见,跟小姐一起被绑的姑娘,写了自己的身份,是郑家医馆的千金。
沈无况派人去打听,果然郑家千金不见了,但是郑家医馆把事上报开封府才两天,找也没有传出多大的风声。
林嫤思索了片刻说:“郑家千金,是不是那个城东善女郑南芫?”
沈无况也不清楚,他对这个不太了解。林嫤说:“我见过她两次,曾来林府为我把过脉,年纪轻轻就苦学医术,是个好姑娘。如果可以,最后也把她一道救出来吧?”
沈无况点头。
……
苏乔听说了消息,负手静静站立在房间门口,苏不学知道秦钰的事之后,责备了苏乔一顿:“要是出了事,要你后悔!”
苏乔心里当然也很沉痛。他躺到床上,看着身旁的位置,翻来覆去,心中如哽了一团火,灼得他心口好疼。但是沈无况说有点把握,所以他也不知道现在要不要停手。
苏乔翻身起来,静静坐着,拳头收紧。
眼看,时日不多了。
如果被她知道,他手里的人命也不比赵敖少,她是不是,也会毫不留情离开他……
可是有些人的命,注定用来作陪。
苏乔闭眸,睁开。
他站起来,打了打衣身,抬头,静了片刻。
书房。
苏乔提衣摆迈进门槛,苏不学正坐在桌前看话本,想着回去给夫人讲故事,逗她开心,却见苏乔进来,满面沉静。
“何事啊。”
苏不学现在很不满意苏乔这样的状态,似乎为了朝政权谋,弄得自己乌烟瘴气。徐启难拿,也不必如此焦灼。
他合上话本……
不过如今的局势,确实是令人心烦啊。
苏乔提起衣摆,跪在他案前,磕了三个响头。
苏不学捋着胡子等他解释。
苏乔说:“孩儿不孝,翌日起,苏乔,为琪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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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压制我自己的狗腿,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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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不学低头看着苏乔。
琪王?
如今惠平两王相争如火如荼,琪王早就不知道被人忘到哪个角落去了。
琪王空有野心,却无手段,为人愚钝,心比天高。
他怎么会想到,去辅佐琪王?
“皇上撑不了许久了,你如今反水琪王,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苏不学的眼睛在灯火下早已无年轻时那种清慧之感,却沉浸如潭,毫无波澜。
即使苏乔对他说了如此天方夜谭的话,他依旧缓缓捋着胡子,不惊不讶。
“成王败寇。”苏乔再磕一头,“望父亲,手下留情。”
苏不学招手让他起来:“你既已决定,就去做吧。”
苏乔提衣站起,静默。
苏不学掸掸手,让他走。
苏乔行礼退下。
苏不学捋了捋胡子,看着苏乔离去的背影,月白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清晰。
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书。
老了,不如年轻人了,反水琪王,这是需要何等的胆量,要与整个朝廷作对啊……
……
柴房内。
秦钰又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半天,那个看守的人,似乎只有晚上才会来。每天只有一个大馒头,就把一整天的伙食给解决了,秦钰真是有些不够吃……
郑姑娘已经被绑了四天了,她发现今天高个子男人也没有来,心里安定了不少。
那个高个子男人每次来,眼神都游离在她身上,目露色相,看得她总是浑身发怵。
她当然不会知道,那个高个子男人以后都不会再来,他现在已经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子孙根都被沈无况一脚跺烂了……
郑姑娘静坐着,突然痛苦地“嗯!”了一声,人就摇摇晃晃,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秦钰皱眉,啥情况?
她赶紧抬头看那块被掀掉的瓦片,暗士对她打了个手势,秦钰疑惑。
取东西?取什么东西?
片刻后,外头有人开锁的声音,推门进来的是个蒙面暗士,对秦钰行礼,轻步上前看了看郑姑娘,拔了她头上一根玉簪,拔掉刚才射在她脖子后的针,对秦钰行礼退下。
秦钰不明白他来拔簪子有何用,但是沈无况做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门重新被关上,落了锁。
……
南通巷。
一顶再讲究不过黛蓝色轿子落在讲堂前,下人开轿帘,压轿,一只黑色官靴从轿内踏出,来人抬头,双手负在身后。
好一个绝清傲气的公子,略带笑意的双眸看着讲堂的大门,二稚嫩小童迎出:“参见闫大人!”
闫岐颌首,提衣踩上门阶,苏乔立在门内,行礼,请行。
闫岐看见苏乔,上前笑了笑,回礼,也请行。
理事派人奉茶,二人坐在客堂,屏退左右。
“苏弟,许久不见。”闫岐呡了口茶,面上永远都是笑意盈盈。
“劳闫兄亲自走一趟。”
“无碍。苏弟差人来说是有要事,不知这要事,究竟是何事啊?”闫岐眼睛瞥向客堂门口,有个身影一僵,赶紧转身走了。
苏乔也看了一眼,才道:“南芫姑娘之事。”
苏乔此语一出,闫岐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合上茶盖,静默。
闫岐是谁的人?
他是平王的人。
闫岐,徐启,还有一个梁铮,是如今平王手中三员大臣。徐太尉如今拿不下,因为他年过三七却依旧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为人为事,心狠决断。他做事干净利落不留隙罅,只可惜站错了队,还是个佞臣。
梁铮,梁侍中。如今同平章事茂岚,参知政事郝寮二人,最忌讳的就是他,他倒不必苏乔想着如何去对付了。
而今还有一个笑面虎闫岐。
闫府和林府是几代的恩怨了,说都说不清。林凤一看见闫府的人就绕道走,觉得晦气!这个闫岐,年纪轻轻就一身傲骨,做事不温不火,绵里藏针,比起其叔父闫白韦,还要多一丝狠毒!
闫岐依旧一脸笑意,轻轻捋着茶面,此时两人都静默不语。
苏乔敛目,静坐,等闫岐答复。
闫岐轻瞥苏乔一眼,面上带笑:“南芫姑娘,如何?”
苏乔从袖中取出一根玉簪,放在桌子上。
这只能说是天时地利。
郑南芫被掳走,之所以到现在都压着风声,是闫岐的功劳。郑家医馆将郑南芫失踪之事上报顺天府,当天就被闫岐给拦了下来。郑家医馆以为顺天府已经开始找人,其实顺天府根本就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郑南芫失踪一事,苏乔昨日收到消息,就已经派人去找惠王问过了。
为什么闫岐要拦下此事,第一,因为顺天府是惠王下属的,顺天府一旦找到郑南芫,指不定会拿郑南芫作要挟,他当然不能给惠王这个机会。第二,自然是为保郑南芫的名声,他只能自己派人暗中去寻。
可是他怕是现在都不知道,郑南芫居然被他同党的人贩给掳走了,秦钰这一次潜伏,哪怕现在回来,也已经很有价值,但是为了牵制闫岐,还是要再委屈她一段时间,让她好好看着郑南芫。
这么好的事都被苏乔给撞上,如今不利用,岂不是太辜负老天爷的好意。
闫岐瞥见簪子,微仰着头,顺目看着地面,脸上的笑容,安安静静,带着一丝轻蔑的意味:“那又如何?”
苏乔道:“于我,是好事。”
闫岐侧眼看他,缓缓道:“苏弟,不是一向正善清明,怎么,也学那些奸佞小人,耍起手段来了。真是令人,好不惋惜。”
苏乔不语,喝茶。
谁说他正善清明?他从未正善,更可况是清明。
闫岐放下茶盏,看着门外秋景,落叶二三随风落地,他的食指在茶案上轻敲,说:“讲堂四季,依旧如此好景,当日我与你于此,也算是至交。”
可惜如今,怎么就背道而驰,各自为营。
苏乔道:“嗯。”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要与我比一比,那就好好比一比。
闫岐敛目:“这一棋,你赢得不光彩啊。”
苏乔没作声。
要什么光彩,他只要结局。
闫岐端过茶,冷声道:“何事。”
苏乔道:“三日后,两艘船。闫府底下些许产业,造船坊收的旧船,该是不少。”
闫岐这下倒觉得有意思了:“就只有此事?”
“不止,这船,须要它沉便沉,要它浮,便浮。”
闫岐似乎对此要求毫不在意,笑着说:“苏弟依旧还是心存道义,不迫我反水惠王,也是意料之外。”
苏乔道:“有对手,是好事。”
如今郑南芫的行踪在他手中,闫岐也不敢对他和惠王轻举妄动。
而且,他就要反水琪王,要是真威胁闫岐相助惠王,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局势,保持就好,他的计划,不能出现一丝裂缝。
闫岐,我苏乔把徐启拉下水,也是为你做了件好事。
闫岐放下茶盏,捏了捏眉间:“平王多疑,我今日上门寻你,怕是又要多问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料理。
闫岐笑着摇头。
这么多年,对人还是这般冷淡绝情,这该死的苏仲惟啊。
真是该死。
……
讲堂门口。
苏乔行礼送闫岐离开,闫岐止手笑道:“苏弟止步。”
苏乔颌首目送其上轿。
轿帘放下的瞬间,闫岐原本的笑容瞬时沉静,盯着苏乔。
黛蓝的轿辇缓缓离去,苏乔负手而立,静望片刻,转身回堂。
……
入夜。
看守的矮个子男人来了,打了个大哈欠。
自从几天前那个老六回去,不知道被哪个冤家下了脚,他就觉得,这世界真是善恶终有报啊。他只是收钱看个人而已,应该不会有这种下场吧……
他等到快子时了,都没人来敲门,那今天应该也没掳到人,他就躺上床睡了。
他自然不知道,这条巷子怕是再难掳到人。
沈无况安排了城兵在这一片加强巡逻,那票人现在根本不敢轻易下手,这样主要是为了防止再有人被掳走,从而减少拯救的目标群体。
苏乔说,就两个人,无需再多。
秦钰这样的日子,等了约四天,百无聊赖。
这四天,她呆在这个偶尔会有老鼠钻出来,墙徒四壁,与外界隔绝的房间里,她当然不知道,苏乔已经在汴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汴河出大事了。
昨夜泊船,两艘旧货船年久失修,竟占了俩个大码头,纷纷沉水了!
今早河岸周围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这两艘船,一艘船头栽在水中,一艘只有船桅还露在水面。
这种事在汴京城也是第一次见,可急坏了所有商船商户。
货物卸不了,货船只能泊在岸边。
商船卸货要官府查过的,禁私盐,私茶,私铁等,货物都要一一验过才让上岸。
码头工坐在岸边也干着急,要是今天搬不了多少货,家里都要没饭吃的。监工也没办法,赶紧去找开封府去了。
开封府派了许多会凫水的,绑了许多绳子在船上各处,还找了上百纤夫去拉船,打算把沉船拉出城外去。
可这船沉的位置太不好,正巧在码头弯里,外头又被许多货船给堵住了。先得把别的船给疏通了,才能把沉船拉出城去。
可是商户们急啊,谁都不愿意自己的船退出城去,都往剩下的那个大码头挤了。汴河上一下子真是乱了套,开封府还请了少尹亲自出来看看情况。
开封府少尹只能派人竭力劝说疏通,但是几乎没有效果。
这一天下来,汴河混乱,坊间弥漫起一片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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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在昏睡中听见开锁的声音,她立刻清醒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郑姑娘。
门打开,进来三个男人。
一个带头的,穿得也比后面两个周正,背有些弓,粉面白嫩,莫约二十出头的模样,手里还捏着条牙色的手绢,秦钰看他,怎么……怎么像个娘们似的……
后面两个,一个高壮,一个,就是这几天看着她的矮个子男人了。
郑姑娘醒过来,看见这一幕,吓得缩到秦钰身边浑身发抖,把头侧埋在秦钰的肩膀旁不敢抬头。
前面的娘们一样的粉面男子打量了二人一眼,说:“右边儿那个!把头抬起来给爷瞧瞧!”
秦钰一听,哎呦,这嗓门掐得,怎么跟个太监似的。
她再打量几眼,还真有些像太监。
这男子见郑姑娘吓得瑟缩,其实觉得挺正常的,反倒是秦钰的表现,那双纯澈明亮的眼睛毫不畏惧地打量他,还真是有些奇怪。
秦钰忘了自己要演戏了,赶紧把头也低下来,表现出不敢看他的样子了。
粉面男走上前,蹲下来,用手捏着秦钰的下巴,仔细端详,秦钰低眼不敢看他,手指狠狠掐手心,让表情更纠结痛苦些,最好眼眶还能红一些。
粉面男放开她,再掐起郑姑娘的下巴看了看,郑姑娘吓得双目紧闭,还流下泪来,浑身发抖。
秦钰觉得,自己演技还有待提高。
粉面男放开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捏着帕子掖了掖鼻子:“这次倒是两个水灵儿的。”
小个子男人点头哈腰陪笑道:“是啊是啊!”
粉面男说:“抬走吧,都是味儿,得好好洗洗!”
说完就蔑了二人一眼,转身走了。
那个高壮的男人,一把把秦钰扛上肩,秦钰挣扎,高壮男人用了打了一下她的屁股:“给老子安分点!”
秦钰瞬间气红了一张脸!
他娘的!老子要是出去了,非砍了你不可!
秦钰被两人抬出了一扇偏门,门外有人望风,粉面男已经上了马车了,秦钰直接被扔进了马车里,车里除了粉面男,还有一个侍卫一样男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出声,就抹了你。”
秦钰学着刚才郑姑娘的模样,吓得双目紧闭浑身发抖,就是挤不出眼泪来。
不到片刻,郑姑娘也被扔了进来,看见端坐在车上的粉面男和拿着刀的侍卫,吓得往后挪,贴在车壁上,满脸都是眼泪,贴着秦钰,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吭声。
秦钰觉得,自己又学到点了。
马车这一路很是漫长,秦钰和郑姑娘低着头,两人相互依偎着,秦钰感觉不出来究竟是往哪里走了,直到听见外面的叫卖声越来越熟悉。
经过了南门大街。
州桥。
停了。
外面马夫说:“这几日汴河有些闹,桥上瞧热闹的人太多了,可能要慢些。”
粉面男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开封府怎么管的。”
过了半刻钟,马车才渐渐开始走。秦钰听见车外杂乱的声音四起,一路听下来,似乎是汴河码头被沉船给堵住了,好多人在骂呢。
汴河怎么会沉船呢?怎么还沉在了码头呢?沉了难道拖不走吗?
秦钰还没太多想,马车外的声音就渐渐少了,又是冗长的一路,秦钰都被马车一路颠簸得快睡着了。
终于听见“吁”声,马车停了。
郑姑娘又开始紧张起来,身体僵硬,她怎么样,秦钰也跟着怎么演。
“慢着!”在马夫要撩起车帘的瞬间,粉面男出声阻止。
郑姑娘浑身一震,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干嘛。
粉面男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布条,把两人眼睛给蒙上了。
郑姑娘先被抗走了,然后秦钰黑暗中感觉有人碰她,把她一把抗上了肩,她的胃被肩膀顶得生疼!
莫约走了半刻钟,她被放了下来,坐的地方是软的。而且耳边不止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就觉得有些紧张了!
眼前的布条被拆了,她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下光,才看见她现在被放在一个类似于厢房的地方,她坐在一长排的软榻上,对面也有一排。房内轻纱幔帐,床若干张,铺着干净的锦被。
她暗暗捞一眼低下头来。
旁边和对面,包括她,共有七个姑娘。
郑姑娘在她对面。
粉面男又用手绢掖了掖鼻子,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半盏茶后,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也是个弓着身子的,面上竟然干干净净一点胡子都没有,右侧眉头长了个痣。粉面男向他行礼躬身道:“今儿人都在这了。”
秦钰感觉这个眉头有痣的男人,似乎也是太监。
他走过来一个个看过去,每个姑娘都瑟缩着不敢让他看,他就捏起下巴仔细看,再看看姑娘的身子,就这样全看了一遍,才站起来,指了几个姑娘:“这几个,带走,不要。”
声音有些细。
秦钰就知道,肯定又是太监。
门外出来几个男人,把刚才指过的四个姑娘带走了,这四个姑娘哭喊,似乎在求他们饶命,还是被无情地拽出了房门,挣扎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几不可闻。
秦钰看这情况,脸都白了,郑姑娘也是白了脸,惊恐地慢慢往后退,退到墙边,另一个穿着绾色衣服的姑娘也瑟缩地往后退,秦钰照着演。
那个眉头有痣的太监说:“你们都是运气好的,怕什么呢,这几日在这里吃好住好,以后就有好日子了!”
秦钰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就走了,临走前他还跟粉面太监说:“看好了,别闹出事,敢闹事的,别留。”
另外俩位姑娘听了,都吓得不敢出声了,秦钰也低下了头。
粉面太监说:“听见没,想活命,别闹事。”
他说完,让人把三人嘴上的布给拿了,那个穿绾色衣服的姑娘瞬间哭喊道:“求你们放我回家吧!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吧!”
给她松绑的男人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簪子都飞了出去:“吵什么吵!”
她咬着嘴啜泣,再也没敢出声……
三人被松绑后,郑姑娘从对面跑到秦钰身边坐下,发着抖,抓着自己的膝盖,也不敢说话。
粉面太监说:“不想死,就安分点。”
然后交代人给她们烧点水洗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就把门给关了。
一下子房间安静下来,郑姑娘抓着膝盖的手攥起拳头,似有些愤怒,似有些害怕,还似在忍着哭泣。
秦钰这几天除了吃东西,一直被又脏又苦的布塞着嘴,她见门关了,门外也没人影,“呸呸”两声,张嘴松了松下巴,甩了甩胳膊,站起来扭扭脖子弯弯腰,顺便做了点伸展运动。
郑姑娘看着她都懵了,怎么还有女孩子做这样动作的?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的模样……
她眨着泛红的眼问秦钰:“你……不怕吗?”
她声音有些嘶哑,但是还是能听得出来,她声音很是柔静。
秦钰扭扭腰,抬抬腿说:“怕有什么用,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陪着你,你别怕。”
郑姑娘用一种很信任很仰视的眼光看着秦钰,呡着嘴点点头。
另一边穿绾色衣服的姑娘瘪着嘴,方才那一巴掌打的她的脸都红肿起来,她看着两人也不敢过来,就缩在角落没说话。
秦钰看她,长得还不错,杏眼樱唇柳叶眉。
秦钰问她:“你叫什么?”
那个姑娘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叫章绫。”
秦钰皱眉:“哪个张家啊?”
“崇明门内大街章家的。”
秦钰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你也别怕,大不了就是死嘛!”
章绫一听,那还了得,又开始哭了:“我……我想回家……”
秦钰无奈摇摇头,坐到郑姑娘身边,问她:“你叫郑什么?”
“郑南芫,南芫花的南芫。”她说话,温温吞吞的。
秦钰没听说过啥南芫花,问她:“你家里,是不是那个出了很多御医的郑家?”
郑南芫点头:“爷爷,伯父,爹爹,叔父和哥哥,都是了……”
果然是那个御医世家啊,秦钰觉得,这姑娘看起来,应该是个好人。
郑南芫对秦钰说:“你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
郑南芫伸头看了看章绫,站起来走过去看看她的脸:“你这肿得……得两日才能好。”
章绫没说话,低着头啜泣。
郑南芫又站起来四处看看,窗推不开,她就四处走了一圈,把几张床上的帘帐钩子拆了三个下来,用力拗。
秦钰疑惑:“你干嘛呢?”
郑南芫说:“我想给它拗直了……”
说完她又憋红了一张脸用力拗帘帐钩子。
秦钰看她就没什么力气的模样,拿过钩子说:“我来吧。”
秦钰把三个钩子拗好了,郑南芫给了一个秦钰,给了一个章绫。
她说:“要是有人敢对咱怎么样,就把这个插进他的人迎穴。”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脖子喉骨旁的位置,怕秦钰和章绫不懂,就拿着她们的手摁在自己的人迎穴上,说:“就是这儿。”
她看起来也是卯足了勇气,却还是红了眼说:“我也是自保,我也不想杀人……”
她这辈子只救过人,还没有杀过人。
秦钰摁住她的肩膀,她才显得有些镇定下来。秦钰觉得,这个郑南芫,倒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被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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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回到苏府后收到消息,两个。
一是,今天,汴京内城水路拥堵更严重了。半个汴京城都在埋怨水路混乱,商船走得极慢,旧船依旧打捞不上来,那么堵,更别说拖走了。
仅剩的那个大码头热闹得快不行,但是还是不够那么多来往商船卸货,有些船等不及,干脆出城全泊在岸边卸货,然后请人力抬了轮车运进城去,效率十分低。后来的船堵在后面动也不能动。
连城门也开始拥堵,开封府多派了些监工摆了几个摊子坐在城门旁,一一验货放行。
沈无况表示,本来就很忙了,开封府究竟是搞什么鬼,怎么连这点屁事都解决不了?
惠王那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蠢了?即使他蠢,苏乔不是挺聪明吗!
弄得他还得派人配合监工一同监察,不然真有私茶私盐混入,他还得受到牵连。而且确实有些想发的横财的在动歪脑筋,一天下来,还抓了好几个。
沈无况真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二,则是秦钰那边的情况。
苏乔听完禀告,让暗士退下,回到房间,坐在桌旁,不知道思考什么。
小春斗胆进门行礼:“姑爷,小姐……还好吗?”
苏乔看着门外,静默片刻,微微点头。
他低眼看着自己的衣摆,手捏起衣服,拇指紧紧扣着,很安静。
小春看着苏乔这幅出神的模样,就红了眼。她悄悄退下,看着沿廊外的夜色,凉风拂面,衣角清扬。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姑爷他,好想你啊。
……
第三天,货船都快排到汴京内城外,汴河旁的营生说好也有好的,一些偏店脚店坐下来歇脚喝茶的人多了,来吃些东西的也多了。说不好的也不好,有些卖漆器卖香料丝料什么的货都跟不上,答应客人的东西迟迟不到,可不急坏了这些店主吗!
眼看情况越来越糟糕,开封府的办法治标不治本,百姓怨声四起,只能盼着朝廷能想个什么好办法,把事情给解决了。
这一天,消息终于传进了皇城,传到了老皇帝的耳朵里。
苏乔在皇帝书房外等待片刻,与徐公公闲谈了两句,眼神看向远处两抹人影,才报要呈递草拟的诏书。
皇帝让他进去,他进门,看见闫岐居然也在,还瞥了他一眼。
既然苏乔能收到皇帝召见两王的消息,闫岐自然也能知道,怕是一收到消息就来了吧,来看看究竟是何事。
苏乔对皇帝行礼,将诏书呈上,口头将诏书的内容大概说了两句。
皇帝正想赞赏他,惠王和平王就正好进来了。
自然是皇帝两刻钟前派人召他们来的,苏乔的时间,也卡得正好。他和闫岐正要行礼退下,皇帝止住说:“听听。”
二人行礼答是,退到一旁。
“父皇!儿臣已派人疏通,只是这百姓的商船不愿退出内城,儿臣也实属无力……”惠王赵洹下跪行礼道来,平时温润从容的面容,此时竟有些惶然。
惠王为何如此紧张,因为他正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不常设,但一旦皇子担任,则有“储君”之意。
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动摇了其储君之位!可是皇帝居然把平王也召来了,这实在是令人惶恐!
如今皇帝的书房内,惠王,平王,各占一处,闫岐和苏乔二人静立一旁。
相对于惠王面露惶色,平王倒是面色轻松,一双凌厉的凤目低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惠王,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皇帝很累,手肘撑靠在桌沿,另一只手中盘着一串润泽剔透的深紫色碧玺手钏。
皇帝说:“你近日事务确实有些多了。”
惠王一听,赶紧俯身行礼,不敢起来。
皇帝言下之意是,不如找人替你分担一部分吧。
父皇这是要……革他开封府尹一职么!
此时气氛有些凝重,外头有官员求见,徐公公通报,皇帝掸手,让他等等。
“父皇,请再给儿臣一些时间!”
平王道:“都过去三日了,还要怎么给你时间?皇兄这些天想的办法,百姓都看在眼里,真是有辱皇威啊。”
惠王闻言,双眸眯起,皱了下眉。
闫岐也皱眉,余光睨了身边的苏乔一眼,心下觉得不对劲。
惠王的事,苏乔不是一向要替他辩解,还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的么。可是,他为何找他要船,还弄出这么大的事。这,明显对惠王,不利啊。
闫岐看了苏乔一眼,苏乔正低眸看地。
呵,该死的苏仲惟,总是这幅模样,真恶心。
“父皇!再给儿臣三日,儿臣定当竭力解决水路之难……”
平王行礼道:“父皇!儿臣看,水路的问题,不如集广见,召众臣商议对策,单靠皇兄一人之力,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父皇!”书房外此时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
众人听见,眼睛都看向书房的门。
皇帝本来就心绪不佳,听见这个声音着实烦躁!
他来干什么!还高声呼叫,成何体统!
徐公公进来通报,没想到他没等到皇帝召他,他就走进来了,人虽有些胖,脚步倒是轻盈,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微微仰着下巴,那张圆润的脸此时有些得意之色。
琪王来了。
这个皇帝最不喜欢的琪王。
皇帝被他这一打搅,面色有些愠怒,竟然一点仪礼都没有!像个什么皇子的样子!
但是碍于苏乔和闫岐在场,他也不好动怒斥责皇子,便忍着怒气低声问道:“什么事?”
琪王行礼道:“我听闻皇兄想不出好办法解决汴河水路拥堵的问题,我想了个好办法,来替父皇排忧解难。”
此语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琪王。
呵,这可真是天方夜谭!
琪王是何人呐,有那么一丁点功绩,那是得夸耀地整个皇城都知道。没什么本事手段,还心比天高,总是比别人慢一拍收到消息,还嗤之以鼻。
今儿居然这么及时凑准时间来,还说自己有办法,这么心高气傲的模样,真是让人看了觉得,呵,还真蠢得有点意思。
平王眼中难掩蔑色:“皇弟是有什么好办法,我可是真好奇。”
皇帝侧目看着琪王,打量片刻,还是觉得他这个儿子生得一副蠢相,也不知道像谁。
他都不想看他,道:“说吧。”
琪王说:“就是把剩下的那个码头也给封了!”
此语一出,又让所有人侧目而视,面露诧异。
这是什么好办法?这能算是好办法?这简直是胡言乱语!
平王挑了下眉,扯了个荒谬的笑,惠王摇摇头,表示无奈。闫岐要是不在这个场合,绝对手负到身后,仔细打量这个皇子了,而苏乔,只是望了琪王一眼,便又低下眼来。
皇帝拍桌道:“都胡说些什么东西!”
皇帝震怒,所有人赶紧跪下,低头不言。
琪王也有些被吓到,结结巴巴说道:“儿……儿臣没有胡说……”
“下去!真是胡闹!”皇帝瞥他一眼,压了压胸口的怒气,侧头不看他。
琪王又行了个礼,斗起胆子说:“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胡说!父皇,如今汴河水路为何拥堵?二艘沉船占据码头,商船不得卸货,这是其一。商船不愿退出内城,纷纷拥挤唯一的码头,导致沉船不得打捞,更加重拥堵之势,这是其二。”
“若将那如今唯一的码头封了,商船便不得不被迫,退出内城,去往外城那几个小码头,利用此时打捞沉船出城,再开三个码头,方能解此难题!”
琪王说完,俯地行礼不敢起身,众人闻言,一时安静。
这么听下来,众人竟然觉得他说得,还颇有些道理……
皇帝也有些诧异,琪王这话,说得如此有条有理,一点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难道他也找了谁做幕僚,竟想出这般的对策?
琪王见氛围安静,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观望一下。
平王此时眯眼看他,眼中有些打量,惠王敛住神色,不知在想什么,皇帝侧目看他,手中盘着手钏,闫岐和苏乔二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说:“都起来吧。”
众人行礼,起身。
闫岐暗暗扯了个微笑,睨了苏乔一眼,低声在他耳侧道:“有意思。”
原来找他要船,闹了这么大一出,就为了踩惠王,捧琪王?
呵,有意思。
反水琪王?
苏仲惟啊苏仲惟,你的胆子,还真是大!
苏乔看着地面,不语。
琪王行礼道:“父皇,所以儿臣,真的没有胡说……”
皇帝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琪王又说:“父皇,其实此事,仍是治标不治本。”
“说。”
“儿臣以为,扩建码头,才是治本方法。如今内城商船来去日以百计,如今汴京商贸繁盛,三个码头,放在十年前足够,放在如今,早已是供不应求。扩建码头有利民生,也不劳多财,儿臣以为,可在内城城东西二处扩建……”
琪王说完,也是满头大汗。
皇帝停了手里盘的手钏,抬眼看琪王。
肯定是有人在后头指点他,否则,就凭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番话来。既解决了沉船不得打捞的问题,疏通了水路,还利了民生。
平王如今神色有些冷淡,惠王紧紧攥着拳头,看了苏乔一眼。似在责怪他平日足智多谋,怎么没有想出这种办法替他排忧解难。
闫岐见此,挑了下眉看了眼苏乔,而后低头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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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神色不甘,闫岐心下觉得好笑。
惠王啊惠王,苏仲惟反你啊。
你受皇上责难,他一句话都没帮你说。而且,这种一石几鸟的恶心招数,一看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闫岐轻眨了下眼。
这件事他虽然知道,但也不会告诉别人。
南芫还在苏仲惟手里,而且,他既然暗中反水,怕是会很大力度牵制惠王,这样对平王也有好处。可是即便他再有能力,妄图凭借他一人之力辅佐琪王,着实有些自大狂妄了。
况且他苏府如今都站惠王这边,苏府与林府善交多年,苏府怎么也不可能为了琪王这个阿斗与林府反目。
那只能是,苏不学与苏乔,父子反目?
不,辅佐琪王,绝不是他真正的目的,这不是他会做出的决定,绝不是。
苏仲惟,我竟猜不出来,你究竟又在想什么坏事。
这可真是,有点意思。
平王看着琪王,他觉得现在不能被琪王坏事,今天要不是他突然窜出来,可能开封府尹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可是如今琪王突然的打扰,弄得他现在有些搞不清局势。
平王看向皇帝,静静等着他发话。
皇帝似在思考,片刻后问琪王:“谁教你的?”
琪王面色一僵,行了半天礼,也说不出口,额角都是汗。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没什么耐心:“如此有识之士,该是为国出策,你这般藏着掖着是为何?”
琪王说:“儿臣……答应过他,不说……”
皇帝捋了下胡子道:“君子一言,你既答应他不说,若是父皇逼你说,岂不是让你成了小人?”
琪王行礼道:“谢父皇理解。”
皇帝继续盘起了手钏:“你方才说的,父皇也觉得有理……”
惠王怕被琪王抢了大头,赶紧行礼道:“儿臣……”
“不要插我的话。”皇帝摆了下手,惠王只能闭口,皇帝对琪王说:“我见你既有人助,怕是已经备好人力物力?”
琪王行礼:“若是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惠王行礼道:“父皇!次事乃儿臣之责,儿臣不敢推诿!如今既有疏解之法,儿臣也请皇弟相助,将此事解决,给父皇一个交代!”
平王站在一旁有些愠怒,这二人相争,本要落到他头上的好处,这下他倒只是个看戏的了!
他也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四弟的办法是不错,可四弟这些年少了些行事经验,要是将此事交与四弟,怕是要耽误更多时候。皇兄如今在百姓中失了信,要是他命人封了码头,怕是更要招来责难。”
“不如儿臣出面解决此事,既不误时,也能抚民。”
惠王琪王侧目看他,平王嘴角带笑看着皇帝,不语。
皇帝看着三个儿子,倚靠在桌旁,好似很头疼,有些疲乏。
此时书房里很安静,皇帝瞥见一旁的两个年轻人,招了下手。
闫岐和苏乔站出来行礼。
皇帝指了下闫岐。
闫岐道:“微臣不敢对三位殿下妄加评断。”
“无碍。”
闫岐当然是帮平王说话:“微臣以为,琪王殿下此计甚好,但此事关人力动用,造码头一事,还牵系工部户部,四皇子历事尚浅,平王殿下方才所言有理。”
闫岐觉得真烦,苏乔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可这件事从头到尾全都是他搞出来的,他倒好,弄得别人乌烟瘴气,自己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虚伪模样。
真烦。
皇帝指了下苏乔。
苏乔平日里话就不多,从来都是简明扼要:“微臣以为,此乃惠王殿下职责所在。”
闫岐暗暗微笑。
苏仲惟,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乔又说:“如何解燃眉之急,还需皇上定夺。”
皇帝看了苏乔一眼,惠王也看了苏乔一眼。
苏乔似乎感受到了惠王的视线,看他一眼,低下头来。
此幕落在平王眼中,他低眼,敛住目中疑色。
皇帝道:“宓儿。”
“儿臣在!”琪王跪下行礼。
此时惠王和平王都抬起头来!皱起了眉!
难道父皇真的要把这件事,交给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么!
“给你一日,先做给朕看看。”皇帝又对惠平两王说,“你二人,配合着些。”
皇帝的意思是,他既然都备好了,我倒想看看他做得如何,你们两个人手底下那些人,都不准给他使绊子,要配合他。
皇帝既然都这么说了,君无戏言,三个皇子不论或喜或悲,都赶紧行礼答是。
硝烟落幕,三王退下,闫岐看了眼苏乔,也退下了。苏乔还站着,皇帝看见,招了下手。
苏乔行礼道:“微臣待皇上阅检草拟的诏书。”
皇帝“哦哦哦”了几声,食指指着桌上的诏书笑着道:“忘了,忘了!”
……
书房外,琪王仰着下巴看着另外三人,蔑着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十分轻快。
赵洹和赵敖都习惯他这幅稍微得了些益处,就得意洋洋的模样了。
令人生厌。
赵敖又对赵洹道:“皇兄近日确实忙啊,居然能被四弟钻了空子。”
赵洹向来对赵敖的挑衅视而不见,他又搬回自己温润的模样:“确实忙了些。”
说完,冷目看了眼书房的门,对赵敖颌首,赵敖对他行礼,他就走了。
……
赵敖走在宫道上,闫岐跟随在侧。
赵敖厉目微眯,似在看路,实则在思考:“可看出来了?”
“臣不明白殿下何意。”
“苏仲惟,竟然未帮赵洹说话?”以他那张嘴,明明可以帮赵洹说动父皇,竟然只是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闫岐笑道:“未帮么?他不是说了,此乃惠王殿下职责所在?”
赵敖睨他,闫岐笑道:“不帮,难道不是好事?”
赵敖敛目。
不帮对于他来说,是好事,只是,为何不帮,他很好奇。
闫岐见赵敖沉思,也不说话,他打算再看看,苏仲惟,究竟要做什么!
……
秦钰见天色已晚,今日这里都没什么人来,外头守着几个侍卫,她昨天洗漱时被押出门,看了看外面的样子。
就像是个普通的院落。
而且,这个院子,绝不止她们三个人。
郑南芫和章绫只要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就显得慌张害怕,秦钰抬头看见一小块光亮,低下头来,背对着两人,打了个暗号。
是时候派人来夜探一下了。
这里究竟还有多少人,那两个太监究竟什么身份,离到徐启那一层还有多久?她究竟能不能被筛选到那一层。
万一……
他们要验身,怎么办?
……
第二天,汴京内城唯一有用的大码头被封了,船夫和商户们都懵了!
一瞬间所有人不满的情绪都依靠那张嘴骂了出来!
本来就急着要货,这朝廷派下来的亲王,怎么能把唯一的大码头给封了啊!
琪王赵宓听闻骚动异常,亲自摆驾码头上,派遣从吏登船。每只商船派一吏跟随,督其退出内城,先退者,待码头重放,就先卸货。
否则,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一下子所有船夫都慌了脚,看来他们只能被逼退出内城。船夫们有的还在抗争谩骂,有的乖乖往外退了……
退出的船只出水门时,随船的从吏领了牌子,到时候让他们按照牌子顺序进城靠岸。一些船夫见了,也纷纷开始往外退,领牌子。
……
下午,皇城。
苏乔走在宫道上,准备出宫回讲堂换官袍,苏难走在他身边:“你最近搞什么鬼?”
苏乔摇头。
苏难说:“惠王那边,我和父亲没有插手,林府那边,我们管不着。”
苏乔站住,行了个礼。
苏难瞥了一眼:“行了,赶紧走。”
苏乔跟上,苏难又说:“你就打算一个人瞒着?你反水琪王,怎么可能。”
苏乔回:“必须反。”
苏难疑惑:“是不是谁逼你?”
苏乔摇头,苏难见他不说,也无奈摇头。
真是乱七八糟!
……
这一天,有一半的商船都选择往外退了,皇上收到这个消息,捋了下胡子对琪王道:“再给你一天时间看看。”
琪王这下看人的神色,都不知道多高傲了,走到哪里都要夸耀几声自己今日的作为,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百官见了只能纷纷避开他,惠平两王对他视而不见,直接走人。
“你们都是嫉妒我!”琪王圆润的脸上不晓得多鄙夷,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
次日,苏乔上朝时轿辇经过州桥时停下,他推开轿门看了一眼,让人重新关上轿门,继续走。
两个码头终于空出来了,船,是时候浮了。
下朝时,苏乔跟上闫岐的步伐:“有劳。”
可以浮船了。
闫岐闻言,嘴角轻笑,也道:“有劳。”
人该还我了。
苏乔兀自走了,闫岐看着其背影,扯了个冷笑。
……
晌午,琪王亲视汴河水路状况,纤夫百余名在岸边吆喝拉船,这船也是奇的,竟也不费多少人力,就渐渐漂浮起来,被拉离了码头。
这一刻,汴河旁都沸腾起来了!
万民拥挤在汴河旁,一直看着纤夫门把船沿水门拉到外城,欢呼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跪下朝拜亲王,琪王赵宓从未被人如此敬仰过,笑得嘴都何不拢!
旧船一直被拉到城外拉上了河滩,就有造船坊来把旧船收走了。
之前领了牌子的商船终于可以陆续近内城靠岸卸货,琪王随从高喊:“皇恩浩荡,即日起,内城东西两头也要造新码头了!”
周围的百姓听了,纷纷传言开,都说这琪王,真是个好王爷啊!竟然两天时间,就把这么一个大难题给解决了!
这一日,百姓的欢呼声赞扬声持续了两刻钟才停下来,琪王坐回轿辇里还在笑。
苏乔啊苏乔!
这人可真是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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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翰林学士承旨江槐拟了份草书,要去交给皇上,苏乔上前道:“承旨,仲惟正巧也去,不如同行。”
承旨想了想,看看桌上还有些公文没处理:“我手头还有些公文,不如你把我这个一起带过去吧。”
苏乔行礼,接过草书离去。
江槐捋着胡子看着苏乔的背影,跟身边的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学士说:“你说这仲惟,年纪轻轻就学比山成,要是做到咱们这个岁数……”
另一个学士还在写东西,头都没抬:“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还挺有本事。苏家两个,金祯颢,李毕,还有那个闫世麟,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遇到这样的人才。”
江槐睨他一眼:“没遇到?林美茹,苏容术,前相王狄贺,你都忘了?若是夏兄还在……”
江槐似在回忆,看着远处,眯了眼。
那个学士顿了下笔:“这倒也是啊。”
江槐摇了摇头:“哎,这世道,不好混啊!”
……
苏乔来到崇政殿外,徐公公说得稍等片刻,皇上还在里头跟琪王说话。
苏乔立在一旁,待琪王出来,向其行了个礼,琪王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苏乔进书房,徐公公带了个宫女一道进去。宫女给皇上换了壶茶,徐公公把苏乔手里的公文呈上,皇帝不喜欢太监守在身边,还是让徐公公守到门外去了,宫女换了茶也行礼退下。
皇帝看了眼门口,门关上了,他才把公文打开看。
“仲惟啊。”
苏乔行礼:“臣在。”
皇上看着公文,有些看不清了,手指着一排排仔细看下来:“你说,琪王这件事,做得如何啊?”
苏乔道:“出人意料。”
皇帝笑了笑,他习惯这个年轻学士讲话这么简明了,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啊。
其实皇上今日如果不主动过问苏乔此事,苏乔也会无意提一句,不过,幸好皇上问了。
“你说这修缮和扩建之事,交与他,可不可靠?”
“琪王有心,自然可靠。”
皇帝放下公文:“可惜不妥。做事不能没名份,修缮扩建为开封府主事,总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就让他顶了府尹之职。他还是不行,不行。”
皇帝说到这里,摇了下头。
苏乔行礼道:“臣以为,殿下既有备而来,皇上何不让殿下暂任一月,若是不好,随时撤下。”
皇上闻言,捋了下胡子,抬头看了眼苏乔,继续捋胡子。
果然人老了,有些事情处理起来,思绪不如年轻人跳脱。
暂任一月……倒也可行。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改了性子懂事了,省得那副蠢相,他见了就烦,他母妃,又是个极爱计较的。
皇帝看完草书,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就让苏乔退下了。
苏乔出门,对徐公公颌首,徐公公和宫女回礼,他转身离开。
……
第二天早朝,皇帝决定让琪王暂任开封府尹一个月,让他做好修缮扩建码头一事,做不好就随时撤下。
琪王领命,脸上抑制不住地得意,看了眼惠王,惠王面色难看,别过头。他再看了眼平王,平王扯了个冷笑,无视他。
琪王这下就更得意了,胸挺得老高,仰着下巴站回位置,手负到身后,还咳了咳。
站在一旁的平王恶心他,往惠王那边挪了一步。一个月就这么得意,他背后究竟是哪个蠢货,居然扶持他!
朝臣此时都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苏不学和林凤站在最前面,林凤面色看起来有些难看,他瞥了身边的苏不学一眼,苏不学瞥回去。
“你儿子这几天怎么心不在焉?”本来有苏乔看着惠王,林凤好不容易歇口气,这段日子过得悠哉游哉的,怎么一个没注意,让琪王那小子给冒出头来了?
苏不学说:“我怎么晓得,你自己的女婿,自己看牢。”
“你这话说得,我不是放心你儿子么。”
苏不学缓缓道:“那就继续放心吧。”
……
沈无况这些天都跟苏乔凑一块站:“不对啊,你遇到对手了啊。琪王背后肯定有个人帮他,怎么连你都栽了跟头?”
苏乔瞥他一眼,没说话。
沈无况挑眉。
有个人压得住苏乔,也不错啊,省得他整天这么嚣张。
苏乔身后的男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苏乔回头,就看见一口大白牙,笑得别提多谄媚了:“说说呗?”
苏乔回过头,没理他。
金闵寄瘪了瘪嘴,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了。
……
闫岐和苏乔他们不是站一堆的,他站在另一拨人里,看着琪王,沉思。
苏仲惟,你居然,真的把惠王拉下来了。
你居然,真的把琪王捧上去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究竟,想做什么?
……
下朝,苏乔身旁跟了个人。
闫岐。
林凤经过时瞥了眼闫岐,他最讨厌闫府出来的人,特别是这个闫世麟。
闫岐倒是笑眯眯地对林凤行了个礼:“见过太师。”
林凤没好脸,手指了指苏乔,眼里的意思是,这件事没做好。
苏乔行礼,林凤眯了下眼,走了。
闫岐见林凤走远,笑着问苏乔:“人呢?”
苏乔道:“时机未到。”
闫岐笑道:“别挑战我耐心。你反水琪王的事,该不会只有我一人知晓?”
苏乔一直走,看都没看他:“何意?”
闫岐低头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装得真像。你借我船,排了这么一出大戏,把惠王从府尹位置上拉下来,还把琪王捧上位,当我瞧不出?”
苏乔道:“闫兄多虑了,实属巧合。”
闫岐道:“你不怕我说出去?”
苏乔站住,看他:“证据?”
闫岐啧了一声:“你怎么还是这么恶心?”
船是他的,怎么也说不到苏乔的头上去。
苏乔继续走:“人无需担心,时机到了,自会还你。”
闫岐站着看他越走越远,手负到身后,双目眯起。
郑南芫现在在他手里,他根本不能动苏乔。
他紧了紧拳头。
苏仲惟,我不信,你真的要捧琪王,所以,我得动动惠王,看看你究竟怎么想的。
……
苏乔回到府里,就有暗士来禀报秦钰那边的情况,说一切都好。但是那个院子又运来几个姑娘,住在那个院落另一个房间,也被拖出几个不要的,运出城外去了,已派人跟随。
他们下次会派人去跟随那辆马车。
但是跟着上次被运送出城的四个姑娘的人还没有回来,如果不是暗士被人发现了,那么就是,这四个人去处甚远,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个太监的身份查到了没有?”
“回大人,还没有……”
“跟紧,继续查。”
“是!”
……
下午,苏乔亲自去秦府走了一趟,不是来找沈无况的,是来找林嫤的。他跟林嫤站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林嫤看上去似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沈无况翘着腿坐在院子里喝茶,脸色很不爽。
这个苏乔,弄走了钰儿,现在又来勾搭林嫤?
苏乔走后,林嫤让小安备轿,沈无况招手让林嫤过来,她走过去,沈无况把她拉到怀里抱着:“他找你干什么?”
林嫤说:“没什么,我得回林府一趟。”
她说完要起来,沈无况摁住她的腰:“这么急?”
“是啊,好了我得走了。”林嫤想拿开他的手,可是沈无况力气大得不行!
小安行礼道:“少夫人,轿子备好了。”
沈无况甩了下手。
小安看看沈无况,又看看林嫤,赶紧退下。
“你干嘛?”林嫤问他。
沈无况凑上去就吻住她,咬了几口:“我一回来,就看你忙这个忙那个,现在跟我回房,好不好?”
他继续吻上她,抱起她放到石桌上,推开茶具,俯身压住吻她:“跟我回房……”
林嫤被沈无况吻得七荤八素的,刚才苏乔跟她说的事,她都快抛诸脑后了。
“可我……有事……”
沈无况唇瓣不离,略微喘息:“就一会……”
“不行……”林嫤推开沈无况,“是急事。”
沈无况很不开心,冷眼看着她,放开了她。
林嫤赶紧从桌上下来,搂住沈无况,踮起脚,也吻不到站得直直的他:“你凑下来些!”
沈无况低头,林嫤踮脚,仰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瓣:“别生气,回来陪你好不好?”
沈无况敛目回吻,由浅入深,唇齿间开始有些缠绵,林嫤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安分,有些喘不过气了,赶紧推开他:“回来陪你……”
她说完红着脸放开他的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服,转身走了。
沈无况看着她背影喊道:“我等你。”
林嫤低头,咬嘴轻笑。
……
沈无况拿起桌子上的茶倒进嘴里,咳了咳,静了静心。
管家看看应该可以出来了,他走出来行了个礼:“表公子啊,那个……咳,吕大夫说,他今儿去采药,二公子的药……”
沈无况才懒得管这种破事,他得一心一意等他的林妹妹回来:“你把药给他送过去,他自己换!”
管家都傻了,张着一张嘴,沈无况刚要进房,突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最好把药送到他对面房间去,懂了吗?”
管家这才行礼:“懂了!”
……
管家去吕隽房里,去拿他准备好的药,看了眼旁边病榻上不停发出痛苦呻·吟的人,他摇了摇头。
全身都包得这么严实,真是可怜人呐!
……
管家来到聆竹院,敲了敲杜辅之的房门,杜辅之开门,看他手里端着一盘子七七八八的药,也没说话。
管家余光瞄了眼坐在院子里的秦复,才说:“吕大夫不在……”
杜辅之依旧没说话,把门关了。管家一脸苦相,他就不应该听表公子的话……
他转身,秦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手接过药,微仰了一下下巴,示意管家敲门。管家点头,敲门,敲门,敲门。
杜辅之暗暗捋了口气,开门,秦复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直接走了进去,杜辅之回头看他,管家就赶紧把门给关了,用力拉着门!
二公子啊!老身只能帮到你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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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秦府陷入了死寂。
秦复昏死过去了,吕隽说,无药可医。
他不想醒,那就没有人可以把他叫醒。他要把自己关在回忆里,因为那里永远都有杜辅之的身影,他不愿面对她已经离开的事实,就只能用这个方法来拯救自己。
沈无况摇头叹了口气。
这家伙,二十六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
“喂,你现在醒,去追她,说不定还来得及。你好歹学学人弥弥追赵槃啊,天南追到地北,山上追到河里,追了整整三年还在追,你光躺在这有什么用?”
沈无况见他依旧沉寂,他说:“我就说最后一句啊,我已经下书各府州拦她。我还得养活一家老小,就只能帮到你这里了。”
沈无况抱着林嫤,摸着她的头安慰她,亲亲她的脸颊,转头跟秦复说:“美人在怀的感觉真是不错,我得抱着我的林妹妹回去睡觉了……”
林嫤用力给了他胸口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死不正经!
沈无况啄了一下她的嘴唇,揉了揉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还挺疼……
他又对秦复说:“吐血吐完了赶紧去追啊,记得有话就说,不然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沈无况!”林嫤瞪眼警告他!
沈无况一个横抱:“说好了回来陪我的……”
他就搂着怀里的软玉回自己院子了。
……
林嫤生气了,特别地生气!
秦复心伤加旧伤,本来就很自闭,还要被他这样说一通,他怎么就分不清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氛围该闭嘴呢!
“妹妹~”沈无况搂着她左右晃,哄她,“林妹妹~”
干嘛把头别着亲都不让亲……
林嫤用力挣脱开:“没心情了!”
“好好的,怎么了突然?”沈无况盘腿坐在她身后,头凑到她前面看她。
哎,生气都这么好看,我沈无况怎么就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谁让你乱说话!你没看他都伤心成那样了吗!”林嫤戳开他脑袋,抄起手,看向别处。
沈无况把头凑到另一边看她:“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他花了六年的时间,才把她娶进门,他再这么耽误下去,一声不吭,怕是六十年都找不回来。”
“你还说!”林嫤凶他!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咱们睡觉好不好?”沈无况搂她,又被林嫤推开!
她这样就不对了!怎么又推开他!他要生气了!他要不开心了!他要反抗!
“你再不跟我睡觉,我就脱衣服了!”沈无况说完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给扒光了,踩着被子坐到她对面,嘻嘻笑。
林嫤脸一红,挪着转身。
沈无况坐着贴上去在她耳边说:“妹妹,哥哥想疼你啊!”
他在说什么啊!!!
“闭嘴!”林嫤一张脸通红!
她爬到床尾去坐着,不理他。
沈无况也爬过去,贴着她:“我都脱了,你好歹看一眼啊。”
“滚!”林嫤别过头。
沈无况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林嫤脸一红,把他手甩开!
“林嫤,我警告你!你再这样!”
“怎么样!”
“你再这样!我就……”沈无况开始脱裤子……
林嫤干脆拿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这人……干嘛呀……
沈无况把自己扒得光溜溜的盘坐在她身后:“妹妹!我好了!”
“走开!”林嫤缩到床角去。
沈无况爬过去:“那我就这样守你一个晚上了!”
“沈无况我……我不喜欢你这样……”太……羞人了……
“说谎,你明明就喜欢,特别喜欢。”沈无况说完就扯开她的被子,林嫤不小心看了一眼,赶紧把头埋到膝盖里!一双耳朵通红!
“臭流氓!”
“嗯,才看出来么?”沈无况抓她的手,她用力抽回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沈无况跪着贴上去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
“沈无况!”林嫤感觉自己突然浮空了!
沈无况笑着抱着她放到床中间,她还是保持着那个瑟缩的姿势。沈无况低头,亲吻她的手,亲吻她的耳朵,还在她耳边呢喃了好些求欢的话,不晓得多露骨!
“别说了!”林嫤干脆把头埋在膝盖上,红得要滴血!捂耳朵!
很好。
沈无况扯了个微笑,手一掰,就把她膝盖掰开了,推倒她压了上去:“睁眼看我。”
“我不看!”林嫤士可杀不可辱!
“那行……”沈无况开始脱她衣服,“你不看,我看。”
林嫤用力扯住自己衣服不让他脱,他就脱她的中裤。
“沈无况你住手!”林嫤一张脸不晓得多红了!死死拽住自己的裤子。
沈无况低头吻她,就是故意打乱她神智的那种吻,又黏又舔的,还故意喘得很动情,给她听。
林嫤被他的声音撩拨得浑身发软,他低嗯的声音,不知道多酥人心……
林嫤的手渐渐没力气了,沈无况就把她衣服裤子给扒了:“你明明就很喜欢。”
他笑了一下,说:“我再嗯给你听,要不要的?”
林嫤捂住脸!
她怎么就喜欢上这种男人了!这么不要脸!太不要脸啦!
沈无况扯了个别提多邪气的笑了,他把被子一拉,就把两人的腰给遮住了:“还想反抗吗?”
林嫤感觉到他了,赶紧转身侧着!
士可杀不可辱!
沈无况说:“好,好……”
他说好,是真的感觉好,他躺到她身后,贴上她,身体很紧绷,滚烫滚烫。
林嫤又感觉到他的炽热,吓得倒吸了口冷气,赶紧要转身!却被沈无况紧紧禁锢在怀里:“你这下,真没有退路了……”
沈无况咬上她的耳垂,轻轻厮磨,一个掌风灭了桌上的烛火。
深夜中开始弥漫起呢喃细语,他把被子全数扔到了地上,毫不保留地疼爱他这个娇柔美丽的爱妻……
……
沈无况这么做,肯定是要遭报应的,这让守空房的秦复情何以堪!
秦复走了,走之前,给林嫤留了一封书信。林嫤看完之后,抬头对沈无况笑了一下。
“来,跟我回房。”她温声细语。
沈无况笑嘻嘻地就跟着林嫤回房了。
林嫤打掉他不安分的手,抽出妆台抽屉里沈无况写给她的十几封休书,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二话没说!回林府!
沈无况愣了半天,拿过秦复留的信看了一下,攥紧了拳头!
你大爷!我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这厮居然用“XXX年,X府XXX”的格式列了两张纸!把他这些年勾搭了哪些姑娘全给写出来了……
“妹妹!别走啊!”沈无况把信纸一揉,往身后一扔,赶紧追了出去!
……
另一边,苏乔收到消息,秦钰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没有动静是好的,他这边也才刚开始。
苏乔希望秦钰那边别有什么太快的进展,他说:“一旦有情况,定要及时回来告诉我。”
暗士答是,还说听那些下人的话,似乎他们“上面”也是定期来要人的,这个“期”,似乎还有那么几天。
苏乔点头。
暗士别的没说,就退下了。看来那些被运出城的姑娘,依旧还没消息,那个太监,一直守在院子里不出去,身份瞒的很紧。
但是苏乔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他眯眼看着远处,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新官上任,是时候,要烧三把火了!
……
闫岐坐在亭子里喝茶,随从回来说:“大人,苏大人那边,查不出郑姑娘的下落。”
查不出,查不出……
闫岐顿时没了闲情逸致,放下茶杯:“惠王那边呢?”
“回大人,苏府没动静,但是林府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看得很紧,上书的折子被林太师挡了回来,根本到不了皇上那里。”
苏府没动静,什么意思?
苏府怎么可能没动静?苏不学不插手倒是正常,可是苏难怎么可能也没动静。他身为太子少师,跟惠王关系甚好,怎么可能……
而且林凤不是都撒手不管了么,怎么突然又插手了?是看出苏乔不对劲?还是看出整个苏府都不对劲?难道是……林府和苏府,出了什么事,反目成仇了?
闫岐越来越想不通了,食指在桌子上轻轻打着。
不行,他不能被苏乔混淆了视线,乘乱,他该好好打点他自己这边的事了。
“惠王在哪里?”
“回大人,他这些日子一有空,就去陪老太后了。”
闫岐皱眉。
惠王都被琪王给占了位置,居然还与心情去陪老太后?
“对了大人,琪王那边……”
“怎么了?”
“琪王那边,咱们要不要使点绊子。”
闫岐侧目瞥他一眼:“你胆子倒是大到,不把皇上的话放在眼里了?”
“小的不敢!”随从行礼,再也不敢说话。
闫岐看着深静的湖面,拿出怀里的簪子,仔细看着,又开始出神。
……
秦钰已经在这个房间呆了好几天,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每天吃吃喝喝的,都快忘记自己是被掳来的了。郑南芫和章绫似乎也有些匪夷所思,特别是章绫,看那些侍女言听计从的,都摆起主子的威来了,觉得特别好玩。
秦钰警告她:“你是被掳来的,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你收敛点。”
章绫一边答应着,一边还是那副模样,秦钰和郑南芫也不好多说她。
现在三个人都睡在床上了,但是郑南芫很喜欢秦钰,就跟她睡一张床:“你不嫌弃我吧?”
秦钰笑道:“为什么要嫌弃啊?你身上那股药味,我还挺喜欢。”
郑南芫挑眉,闻闻自己的手背,领子:“你怎么也说我有药味?”
秦钰听出话里的不对劲了:“难道还有谁说过?”
郑南芫笑道:“是啊,一个好朋友。”
“好朋友?她也跟你睡过吗?”
郑南芫脸一红:“什么呀,这个朋友,是个公子啊……”
“哦哦哦……不好意思,我以为是个姑娘。不过听你这么说,看来这个你这个公子朋友,跟你走得挺近呀?”
“嗯……还行吧,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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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感叹:“原来你也有男的朋友啊?”
“此话何意?”
秦钰说:“因为我从小到大,由于跟着我父亲在外打……咳,行商,就认识许多男的朋友,可是身边有许多人都指责我,说我不要脸呢……”
郑南芫听皱了眉:“做朋友,是看话投不投机的,看心情的,与朋友在一起,开心就好了,不必在意他人的话。”
“那有人说过你吗?”
郑南芫笑着说:“谁还敢说我们呀,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啊,没人敢说我们的。”
秦钰看她:“他很厉害吗?多厉害?”
跟厉害的男人做朋友,就不会有人说吗?可是她当初和平王做朋友,被骂得更惨啊!
郑南芫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有多厉害了,但是想到他,脸上都是笑意,好似与他做朋友,真是与有荣焉。
她说:“他……是个官人,身世也很显赫,周围的人都觉得我与他相识,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不过他做事总是太专断,我不太喜欢。”
秦钰怎么感觉她说的人,跟苏乔好像啊……
她说:“是啊,有些人有权利有地位,做事就是喜欢专断了,也不问你愿不愿意,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郑南芫好同意她说的话啊!
“是呀是呀!他就是这样的!”郑南芫好似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的……我不喜欢。”
“哎,那些男人啊……”秦钰想起什么,就问她,“你说他是官人,他叫什么啊?”
说不定她还听说过呢,不过她听说过的也不多,要是个官职低的,那就真不知道了。
“他……姓闫,名岐,字世麟,不过咱们都是小老百姓的,很少有人听说过他就是了……”
秦钰眼睛都听大了!闫岐闫世麟?
吐血!
那个不是……不是那个……御史中丞闫世麟吗!就是那个随便一封折子写上去就能弹劾百官的那个御史中丞啊!那个手段特别狠毒,谁也不怕傲得要死的闫鬼啊!
是闫鬼啊!
“咳……咳……”秦钰明显有些接受不了难以置信!
“你怎么了?”郑南芫问她。
“我……确实,没听过……哈哈……”秦钰在想,跟这种人做朋友,确实没人敢说啊呵呵呵,万一被他听见,说不定怎么弄死你呢……
真是难以想象,郑南芫怎么会跟这种人做朋友……真是难以想象……
秦钰决定试探一下她,是不是真的知道闫世麟是个什么人,她问:“你说的这位闫大人,是个什么官啊?”
郑南芫说:“我也不清楚,好似是什么中丞,我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官……但是爷爷说,叫我处处小心着些,别得罪他就是了……可是他说,若是我小心,就是得罪他了。”
“那……你知道他,是个好官,还是坏官吗?”
郑南芫说:“他为人刚正,自然是好官了!”
秦钰似乎看见了几年前被平王蒙蔽的自己……
真是个傻姑娘啊!这……这要怎么跟她说呢……闫岐,其实没她想得那么好,手段,很毒辣的……
不然怎么百官都在背后叫他闫鬼呢……
秦钰说:“有时候吧,那个……交朋友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相信,你一定懂的。”
郑南芫说:“是啊,他这么好,我觉得与他做朋友,还是很开心。”
秦钰拍脸。
“怎么了?”
“哦……有蚊子……”
“有吗?”
“咳……有……”
秦钰突然觉得,她得拯救郑南芫,不能让她这么个好姑娘就被闫岐那种人给骗了!
可是她要怎么跟郑南芫说呢?以前她跟平王做朋友的时候,周围人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的,还觉得是他们不了解平王呢……
非得她自己撞破了他的阴谋诡计,才知道自己多么愚蠢白目……
秦钰决定了,出去之后就让苏乔耍点手段,让郑南芫意识到,闫岐是个大坏蛋!
闫岐后来表示,我要你插个什么手!你害得我五年的努力差点都付诸流水!我要生个儿子祸害你全家!再生个女儿祸害你全家!
秦钰后来表示,我去你奶奶个腿!别让你儿子祸害我女儿!不然我让林嫤的儿子祸害你女儿!
苏乔和郑南芫表示,其实这样挺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深夜,黑马在河岸的大路旁疾驰,墨色的衣摆飞在空中猎猎作响,伏在马上的人只用一只手勒着缰绳,却能将马掌控自如。
秦复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是她知道,她曾有个心心念念都要去的地方,在那里,她度过了最开心的六年,那个地方,叫金陵。
他要去那里等她,她的师傅在那里,她一定会回去。
……
然而曾也去过金陵的薛公子,如今在杭州继承了家业,哪里都不能去了。母亲要他相了亲家,他却还在等回信。
在他寄出信的那天他就决定,如果收到她的回信,他就走,不顾一切,他要求去汴京。可是,都秋天了,他回来时满池的荷花,如今只剩几片荷叶,他回来时庭前的桂树,如今都不香了,只剩下脚下几片落叶,陪着他过日子。
她知道他为了写那封信,下过多少次笔吗?她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写的那么轻描淡写吗?
小春,我好想你啊。
可我要怎么摆脱这桎梏,我才能,娶你为妻……
你为何只是个丫鬟,我为何偏是个公子,这世间,为何有门当户对,为何有媒妁之言……
小春,我要娶城西王家的小姐为妻了,你知道,会不会,也像我一样难过……
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小春。
“公子,外头风凉了。”丫鬟拿着氅衣披上他身,薛密低眸眨着眼,看着脚下的落叶。
这都什么时辰了,公子怎么还没犯困呢?
薛密问丫鬟:“栀子花几月开的?”
“回公子,约是六月的。”
薛密又问丫鬟:“你觉得栀子花,可好看?”
“回公子,自然好看的。”
薛密点头:“我也觉得,好看。”
丫鬟见公子沉静如水,悄悄行礼退下,转弯进廊时远远看见庭院中叶落二三,月华洒在公子的身上,覆给他银白的轮廓。
他的脸仰着,看着月光,他静静地捂上了双眼,低头……
这模样好似,哭泣啊。
……
汴京的水路终于恢复往常,琪王如今任开封府尹一职,颇受百姓拥戴。
琪王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自然是起造码头,户部工部因为皇上的话,都不敢怠慢这个王爷了。这王爷还一定要亲自监工,以示关切。
其实他只是享受民众对他的奉承和朝拜,还有那些投来的赞许目光罢了。侍女左右在侧打伞递茶,他高坐在监察高台上,享受这种俯瞰众生的感觉。
似乎,他一定就是下一个帝王!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憨细的笑声吓到了两侧的侍女,二人偷偷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继续各司其职了。
……
沈无况发誓,下次秦复回来,一定要弄死他!
现在他的林妹妹整天住在娘家不回来了,林府闭门不让他进去,居然说外姓人不让进!他沈无况,是林府的姑爷啊!人惠王都能进进出出,他沈无况怎么就不能进了!
差别待遇不要太大行不行!
“都给我让开!”沈无况今天一定要进去见他的林妹妹,一天不见饿得慌啊呸!是想得慌!
“姑爷,三小姐发话,姓沈的,一律不让进……”
门口的下人刚发话,一个门客也正好回来了,下人点头哈腰道:“哎呀沈大夫回来了!”
门客捋捋胡子,点点头,进去了……
沈无况瞪大了双眼,差点要咯血!他指着那个刚进去的中年男子问下人:“你不是说姓沈的一律不让进?”
下人说:“小姐说,秦府来的姓沈的,一律不让进。”
沈无况气得扯了个不知道多开心的笑,指了指这个下人,掏出两锭银子塞给他:“通融通融!”
下人推回去:“姑爷,咱们林府没这个规矩。”
沈无况再掏一锭:“看好了,金的!够你老婆本了!”
沈无况冲进去,下人刚正不阿!赶紧推回去,摇头:“姑爷,真不行!”
沈无况道:“算你狠!”
他正要掐过下人的胳膊,林凤就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负着手睨着他。
沈无况立马放开了下人,笑嘻嘻道:“岳父大人。”
林凤掸手,让他走!
沈无况哀求道:“岳父大人,我来带妹妹回去了,她总不能住在娘家,说不过去您说是吧!”
“废个什么话?她姓林!我林府就是她的家!怎么了,在外边受了委屈,还不能回家躲几天了?”林凤面色很不爽!
他最疼爱的这个小女儿,没嫁给亲王,没嫁给藩王,没嫁给世子,偏偏嫁给他这么个没爹没娘没教养,整天拈花惹草的沈无况!
要不是看在他父亲生前跟他是至交,看在他娘是个受人尊敬的英烈!他早就一脚给他踹到西天大佛脚底下去了!
“给我滚!”林凤凶神恶煞!说完甩了袖子转身就走,“关门!”
“砰!”
朱漆的大门把沈无况关在了门外,沈无况孤零零地站着,良久!
不行!沈无况,你是个男人!铁骨铮铮的男人!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怎么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出卖自己的尊严!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冲上去拍门:“放我进去!”
“妹妹!”
“妹妹啊!”
“妹妹!”
门开了一个缝,下人探头出来说:“小姐说,姑爷再乱叫,她给您的那十几封信,就当真的了!”
于是门又重新关上!
秋风扫落叶!寒风入我心!
沈无况双手负在身后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小人!不让我进去?哼,逼我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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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无况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翻进去,一定会被用扫帚打出来……有些事,一定要放到月黑风高夜,偷鸡摸狗时去做才行!
他踮着脚高喊:“妹妹!那我先回去了!我……”
一盆凉水突然从门缝里泼了出来!门“砰!”又重新关上……
“……”
沈无况睁开眼,眨了眨,瘪着嘴把泼进嘴里的水吐了出来,形成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他愤慨地摸了把脸上的水,打了打衣服,依旧还是一条好汉!
“秦复,老子跟你没完!”
……
另一边,琪王第一把火,烧得如火如荼。由于人力物力安排妥当,工程很快就要接近尾声。这些天,百官听着琪王对自己的夸耀,真有些烦躁煎熬,纷纷闪避不及。
但总有那么几个属苍蝇的,一有新鲜的大粪立马扑上去,绕着琪王恭维他,戴高帽,拍马屁,真是哄得他好不开心好不得意。这样的日子对于琪王来说,真是过得太舒坦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这么过瘾,比当初封藩号的时候还要过瘾,哈哈哈哈!
……
苏乔终于收到消息,被运送出城的姑娘,一部分送去了河南府,一部分送去了应天府,被投进那里两个最大的酒楼里去了……
逼良为娼……
苏乔听皱了眉。
暗士呈上换来的花名册,苏乔翻开看了几眼便合上了。
太多了,每个名字都是一个惨字,看不下去。
“大人,少夫人那边似乎就要到时候了,听那些下人言论,约只有两三日了。”
两三日,这么快。看来第二把火,得赶紧烧起来。
苏乔看了眼暗士,问他:“少夫人,还好吗?”
“回大人,少夫人很好。”
很好……
很好就好。
苏乔轻甩了下手,暗士退下。
他回到房间,静静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书,看了许久也没看进去一个字。他叹了口气,拿过纸笔,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字。
丫头,明明只有几日便能见你,我怎么,反倒更心急。
他看不进去书了,干脆去院子里坐着,看月亮。
她曾说,她就是月亮。
苏乔静静地望着天上模糊的月,小春则静静地看着姑爷叹气。
小姐,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姑爷这些日子总是写你的名字,饭也吃得少了,还总是三更半夜爬起来看月,人都清瘦了些,您再不回来,姑爷可真要成仙了!
……
沈无况守在林府墙外一个多时辰,看看夜深人静,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一个飞身上了墙,这一瞬间,他真有些偷鸡摸狗的感觉。他明明只是来看妹妹的,为什么好像做贼似的?
沈无况之前陪林嫤回门走了一遭,林府地形记得七七八八,他知道林嫤住哪个院子,一路踩着瓦片飞身过去,终于到了林嫤住的房间上头。
妹妹,哥哥好想你,哥哥来了!
沈无况好不得意地笑了一下。
想拦自个家的姑爷,你也得拦得住!
沈无况看看院子里此时无人,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了弧度,飞下房顶,躲在林嫤房门外的沿廊里,贴着墙,听着房里的动静。
旁边蹲在角落里守夜的丫鬟抬头看见,居然有个黑色的人影在小姐房外作祟!
“有刺客啊!!!”
一瞬间!院子里出来好几个下人,拿着棍子:“呔!哪里来的刺客!居然敢来我们林府作祟!”
沈无况赶紧抱头蹲下!
“我是你们姑爷啊!”
“是姑爷!”有个下人惊呼道!
沈无况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抱头蹲下?他赶紧站起来,打打衣服,仰起头!
“咳!正是我!”
下人们面面相觑,冲上去就是一顿胖揍!拳打脚踢!
“小姐说要是姑爷翻墙进来,不要手下留情!给我打!”
沈无况从沿廊东边被打到西边,西边又打回东边,东边又打回西边!
“住手!”
这还能忍吗!这还能忍吗!!!
他堂堂沈无况!林府三姑爷!只不过想来看看妹妹!居然被打得这么惨,还能不能给点面子了!
“好汉们,手下留情!”
下人们端起木棍就是一顿猛敲!
林嫤推门出来,看着沈无况抱头乱窜!他明明敏捷地要死,根本没被打到,还叫得那么惨!
沈无况看林嫤开门了,穿着一身中衣,还是那么美若天仙,扯了个笑,一下子就忘记躲了,真被打到了肩膀!
这下下人们脸色一白,纷纷说:“不不不不是我打的!”
然后几个人扔了棍子就跑!
守夜的丫鬟见状,赶紧跑着跟上去:“等等我!”
“……”沈无况转头看看那几个下人,又转头看看林嫤,“妹妹,你院子里的人,都这样啊……”
林嫤“砰!”一下就把房门关了!
沈无况赶紧上去敲门,下人们躲在角落里探出脑袋看热闹……
“妹妹。”沈无况敲门,没人应,他推门,门居然被拴了!
“妹妹,我来看看你……”沈无况敲门,林嫤别着手坐在床上,气得满脸通红!
这家伙,居然勾搭过那么多姑娘,那么多!
两张纸!密密麻麻!气死了!
气死了!
她现在根本不想看见他!
“妹妹……”沈无况在外面有气无力地推着门叫她,抠着门缝说,“我错了,但这都是以前了……”
林嫤不想听!
“妹妹……跟哥哥回家吧……”沈无况继续挠门。
“我真的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沈无况仰着头扒在门上!
“你不要把我关在门外!我肩膀好疼……”他摸了摸刚才被打到的位置。
有个下人被周围几个推着用眼神责备了几下,那个打到沈无况的下人瘪了瘪嘴,缩着脑袋,好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林嫤才不管他呢,疼死算了!
“妹妹,我好困了,放我进去嘛……”沈无况额头轻轻地砸着门,“放……我……进……去……”
他真的超烦超烦!喊魂似地不依不饶!
林嫤快被他烦死了!
沈无况突然站直了说:“林嫤!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你赶紧把门给我开了!把自己丈夫关在门外,像什么样子!”
林嫤一听!还敢这么跟她说话!沈无况,你完了!
“给我滚!”
沈无况被吓得浑身一战,咽了口唾沫……
“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错了,我……”他只是想吓吓她而已……
沈无况也不管她乐不乐意了,开了窗,撑着窗框,两腿一蹬就跳了进去!
下人们看呆了眼,心中纷纷赞叹:“咱们三姑爷,身手可真好!”
于是下人们都下去洗洗睡了。
林嫤一看,沈无况居然从窗户外跳进来了,她站起来指着窗:“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沈无况冲上去就抱住她:“我错了!”
“我不想听!”林嫤用力挣扎,沈无况就把她一个捞放上了床,速度不晓得多快!
“妹妹,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错了,而且那都是过去了!”
沈无况紧紧禁锢住她:“你别生气了,跟我回去。”
他说完就低头乱亲她:“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沈无况!”林嫤用力推他,“你这样我真生气了!”
林嫤是真的生气了!
沈无况听出来了,赶紧停下来看着她,心里觉得闷闷的好难受,他拇指摸上她的脸:“真生气了?”
林嫤别过头,眼里有眼泪。
她以为沈无况只是风流了些,以为他只是喜欢秦钰,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前任……
她心里不知道多在意了,真的很难受很在意很在意。
如果有一天,她也成了那张纸的其中一个呢?假如有一天,她年老色衰,沈无况,还会这样对她吗?
他那么风流,那么倜傥,走在路上,都有那么多姑娘频频回顾,他还这么年轻,说不定,以后还想弄几个妾室……
她,好像就是拿不定他的心,他的心,总是飘来又飘去……
想到这里,林嫤就觉得心里难受,眼泪就下来了。
沈无况看她流眼泪,他也笑不出来了,只能抱着她,头靠在她耳边,脸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收紧了怀抱,嘴唇细细亲吻她的侧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给她安全感。
她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就跟他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她被别的男人看上一样?她只要被别的男人看一眼,他就觉得烦躁,觉得,得把她藏起来,不能被别人看见才行。
她这辈子跟没见过男人似的,她当初第一次见他,不也是那样吗,就知道装得那么好,去勾引别的男人……
这绝对不行。
“跟我回去,好不好?”沈无况吻上她的脸颊,那么轻柔,怕惊扰了她。
林嫤摇头:“你,让我静几天。”
“几天?”
“我不知道,你让我静一静,让我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什么?
当然是想,你对我的喜欢,还能保持多久。
想,如果有一天,你对我失去了新鲜感,爱上了别人,我又该怎么办。
想,我们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想,如果你变心,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这么爱你。
才能不这么难过,这么在意。
“没什么。”林嫤推开沈无况,“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这一推,让沈无况胸口沉了一下。
她……
她……是不是,要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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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楠木轿辇轻轻落在地面,轿门推开,苏乔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幢酒楼似的建筑,这里是几年前被抄了的一家酒楼,名曰永景。
永景楼不知道被哪家给盘了下来,苏乔自然不会留意这种小事。但是现在既然留意了,他就去查了一下,正好,就是徐启的。
他进了一家茶楼,包了个厢房,推开窗,正好能看见那幢楼。
“大人……”暗士面色十分严肃。
“出宫了?”苏乔问。
“是。”暗士行礼道。
“别让少夫人出面,都认识她的。”
“属下明白!”
苏乔呡着茶,静静看着那幢楼,不消片刻,就听见有人敲门了。
苏乔刚放下茶盏,来人就推门而入,笑容满面:“苏弟怎么想到走这么远的路,请我喝茶?”
苏乔站起来行了个礼,请坐,闫岐回礼,走过去,见茶案上围棋一副,笑了笑,也请坐。
窗外风景甚好,有树茂密遮掩院户,远处可看见一幢酒楼,却早就没了当年红灯满楼,灯火辉煌的热闹模样,只有那朱漆画栋,还能看出些它当年的盛景。
“何意啊?”闫岐落棋后,捧起茶,吹了吹茶面,看着觉得这茶粗了些,就没喝,重新盖上了。
苏乔看了眼远处的楼说:“再等等。”
闫岐瞥向那幢酒楼,皱了下眉。
这不是,徐启的酒楼么?
闫岐想不出所以然,他根本没管过徐启那边的情况,只知道他曾盘下了这栋空楼,也不知做什么用途。
既然苏乔说等等,那怕是,让他瞧什么好戏?
永景楼,徐启……
闫岐看看苏乔。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拿得下徐启,连苏不学都难以下手,更别说只是他苏乔了。
难道永景楼,暗藏了什么玄机?难道徐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苏乔知道闫岐又在猜想了,他说:“闫兄,到你了。”
苏乔手执白棋,静静等他。
闫岐闻言,轻敲着茶案的食指顿了顿,拿了颗黑子落下,手指又在茶案上继续轻敲。
……
琪王从开封府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票的官兵,一行人全都往内城西北角的永景楼去了,过了五王宫桥,对面,就是昔日繁华如梦的永景楼。
下人进来报:“大人,琪王带着人过去了。”
闫岐闻言,双眸眯起!
苏乔道:“楼里呢?”
“人都已经进去了。”
苏乔点头,落下一棋,对闫岐道:“闫兄,好戏开场。”
闫岐闻言,心下觉得不妙,琪王带着人过去了?琪王?永景楼?徐启?
借刀杀人?
苏乔看闫岐皱着眉,道:“可是以为,我借刀杀人?”
闫岐扯了下嘴角,敲下一子,拿走三颗白棋:“不然呢?”
苏乔看着闫岐放在案上的白子,似在轻笑:“哪有如此简单。”
闫岐紧了紧手。
糟糕,要是徐启真被他拉下马,这可确实是不妙,平王这边,岂不是又折一将?而且,现在要他去救,他也来不及了!
只能陪苏仲惟在这里下这副破棋!
“苏仲惟,你究竟是何意?”
“闫兄,我苏仲惟,不会对不起你。”苏乔说完,落下一棋。
……
厢房内。
秦钰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叫痛不迭。
半盏茶前,暗士给她发了个暗镖,她抬头看见暗士给她打暗号。
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什么意思?
秦钰还在想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隔壁房间几个姑娘被拉出了门的动静,秦钰赶紧“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我……我肚子突然好疼!”
郑南芫和章绫赶紧上去扶起她:“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肚子疼了?”
秦钰咬着嘴,紧闭双眼,被两人搀扶到床上躺着。
“我……来葵水了!”
秦钰来了个屁,她以前在北关看过一些姑娘,来葵水疼地床都下不了,她也急中生智,学着演一演。
郑南芫听了,赶紧抓过她的手,给她捂着肚子暖暖。
这时正好有人推门而入,粉面太监带着两个侍卫看见三个人挤在床上,秦钰捂着肚子直叫唤,他秀眉一蹙:“怎么了?”
章绫红着脸说:“李姐姐……肚子疼……”
“哼!作什么妖!都给我押出去!”
章绫被拽了出去,郑南芫和秦钰还在挣扎,郑南芫跪下来道:“官爷,李姑娘,是……是来葵水了……”
她脸红着低下了头:“她这般疼,都下不了床,官爷就通融通融吧……”
这个太监在宫里伺候久了,其实也晓得些的,有些姑娘来这玩意儿,是会疼得打滚子的。他说:“你真不是骗我?”
秦钰疼得根本说不了话,就知道哼哼了。
太监皱眉:“真是晦气!”
他又看看郑南芫:“把她拉走。”
郑南芫挣扎道:“官爷,李姑娘这么疼,您就让我留下来照看她吧!您看她都疼成这样了,我要是走了,她滚到地上都没人扶她……”
秦钰疼得抓着被子,都哭了!
“官爷!那么多姑娘,也差不了我们俩,您就通融通融,我们又跑不掉的!”郑南芫说红了眼,“大不了您让人看着我们!”
太监看外头人都到了,也不想跟她们多啰嗦,摆手道:“把人看好了,走。”
门被关上了,郑南芫眼泪都吓出来,跪在地上用力松了一口气,就是看见章绫被拉出去了,心里很是难过!
她回头看看秦钰,爬起来坐到她身边:“行了别演了,演得还挺像。”
秦钰疼得捂着肚子说:“你说什么啊……”
“我刚摸了你的脉象,哪里是来葵水的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最正常不过了。”
秦钰一看,居然被拆穿了,心里有些尴尬。
“这你都能把出来啊?”
张南芫说:“望闻问切,哪个学医的不练这个的,这是最基础也是最切要的。”
秦钰爬起来看了看门外:“章绫被拉走了啊……”
“是啊……”郑南芫眼眶有些红。
秦钰心里也有点难过,她只要想到章绫要面对什么,她就浑身难受:“不行!我做不到看着她掉入虎口!我得去救她!”
秦钰爬下床就想冲出去,却被一针射在了肩膀,她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拔出了针,头就开始昏昏沉沉,脚也有些站不稳了……
“李姑娘?”郑南芫跟在她身后看她怎么不对劲,好像站不稳要倒似的,秦钰果然就真的倒了下来。
……
此时永景楼内。
几十个姑娘都被押着站列在堂前,都算是姿色绝佳的,身材也都窈窕紧致,就是看上去畏畏缩缩脸色发白,还有几个都哭了。
但有几个,似乎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了,看上去,倒是没什么表现。
徐启捋着胡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些个姑娘,章绫因为是最后出来的几个,就站在了后头,她本就个子不高,被挡住了,心里稍微安定些。
徐启道:“你们呆会要伺候的,可不只是我。”
姑娘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抬头看了眼楼上正中央的那个厢房,笑道:“伺候好了那房里头的人,以后的日子,可是享福不尽,要是伺候不好,那连我,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他没说里头人的身份,似乎就是刻意隐瞒的。但是能听出来,这里头人的身份,比这个坐在堂前的大人,可能还要高些。
徐启打了个手势,站在一旁那个眉头有痣的太监就说:“有哪几个,要跟我上去的?”
姑娘们本来静悄悄的,有两个,似乎是知道什么,站出来说:“我。”
她们好似也是无奈,似乎除了这个,其他别无选择!伺候过那件房里的人的姑娘,都被人接走了,而她们,还是只能呆在这里……
太监问道:“可还有的?心甘情愿,可不逼迫你们。”
章绫才不想伺候这个看起来都快跟她爹差不多大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伺候,可是楼上的人,好似很厉害似的。
她也站了出来:“我……”
旁边的姑娘都被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给吓到了,纷纷给她使眼色,叫她别犯傻!
章绫看大家都暗示她别出去,她也有些害怕了,站回去说:“我……我不去了……”
太监皱眉:“把她给我拖出去!”
章绫马上被两个侍卫给拖了出去,吓得哭喊尖叫,也没人敢理她……
郑南芫在房里似乎听见了章绫的叫声,吓得脸都白了!
可是章绫还没被拖出门外,门外就一阵骚乱,有个人直接踹门而入!
“徐启!本王倒要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徐启瞪大了眼看着来人,居然是,琪王殿下!
琪王已经派人包抄了整个楼,现在一只蚊子都别想从这楼里逃出去!他侧眼看见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还有些姿色的小娘子要出去,他张嘴哈哈大笑:“这下可是正好被我抓了个现行!”
官兵们从他身后涌入,抓住了那两个侍卫,章绫也被放开,她吓得跪在地上大哭,整个大堂如今都被开封府的官兵围了一整圈!
那些被抓来的姑娘们似乎得到了拯救,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了,都纷纷开始哭出声来!
徐启面色十分僵硬,抬头看了那个房间一眼,竟有些冷汗涔涔,但却片刻就沉静下来。
“微臣今日竟能在此遇见琪王殿下,可真是巧了。”徐启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给琪王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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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眉头有痣的太监都吓傻了,也赶紧给琪王行了个礼。
后面的姑娘们一听,这个来救他们的居然是琪王,纷纷都抓着彼此的手,有些安定下来。
“巧?确实是巧啊徐大人。我瞧您今儿没带乌纱帽,也是可惜,因为您从今往后,可就没这个头,戴乌纱帽了。”琪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也不差这一会儿跟他好好磨磨!
这句话说得徐启不惧反笑:“微臣听不懂琪王的意思。”
“还装呢?”琪王睨他一眼,甩了下手里的扇子,摇了摇,看了看身后一排的姑娘,圆润的脸上都是笑意,“跟本王说说,可是他把你们给掳来的?”
姑娘们一看有琪王撑腰,纷纷点头。
徐启面色一沉:“琪王殿下,可不能轻信几个女人说的话,就误会微臣啊。”
“哦?本王误会你?这今儿,可这么多人证在这儿,你竟然敢说,是本王误会你?”
徐启行礼道:“琪王殿下,您问问,可真是我亲自把她们掳来的?”
琪王也不笨:“你死到临头,还想脱身?”
“微臣,也是来剿灭人贩的啊。”
琪王皱眉。
这徐启,黑的也能给他说成白的!
“你剿人贩,怎么也没看你带什么人啊?”
徐启道:“随后就到。”
他赶紧给一个站在门口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要走,琪王说:“别让任何人走出这幢楼!”
于是这个下人就被刀架上脖子,走也走不了了,更别说去搬救兵。
“既然徐大人也是来剿人贩的,这人贩,又在哪里呢?而且,据本王所知,这永景楼。可是徐大人的地盘呐,怎么徐大人剿个人贩子,剿到自己地方来了?”
徐启目露凶色。
这赵宓究竟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一个月就来一次,也鲜少有人注意到这栋废楼,究竟是谁告诉他这些的!
徐启行礼道:“人贩我已剿灭,这些姑娘,可都是我救回来的。”
“不是!”有个姑娘哭着抓着身边的姑娘的胳膊说,“他说让我们伺候他!”
“对!”众人附和,“他让我们伺候他!”
徐启抽出身边侍卫的刀就要捅过去,琪王的侍卫赶紧拦下!
“你还想毁灭人证?!”琪王咬着牙笑,“来人!把徐启给本王拿下!”
官兵们冲上去!徐启的侍卫就和官兵们打了起来,一瞬间整个大堂都乱了套了,姑娘们吓得四处逃窜,但是徐启这边终究人少,很快徐启就被两个官兵押下,让他跪倒在地!
徐启大声道:“琪王殿下最好还是放了微臣,不然您也难逃一死!”
“哈哈哈哈哈!”琪王憨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楼,“你们听见了没?这个!”
琪王狠狠踹了他肩膀一脚!结果太用力,他自己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身边的人狠狠补了他几脚!
“这个!奸官!佞臣!竟然敢威胁本王?哈哈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敢跟本王硬气?”
徐启活了三十七年,何尝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路受尽敬畏登上太尉之位!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他怒红了眼:“琪王殿下要给微臣陪葬,微臣还觉得脏了棺材!”
这等蠢货要不是投了个好胎,朝廷哪有他的位置!老天难道真要让他徐启栽在此等蠢货的手里么!
徐启哪里是栽在琪王的手里,他死也不会想到,他和琪王,其实都是栽在苏乔的手里啊。
琪王闻言简直气急!咬牙又给了他两脚:“把这里的人!都给本王押回开封府!本王要好好审问!”
徐启被人押了出去,余光看了楼上的房间一眼,闭口不言。
此时,章绫哭完了,跑上来说:“琪王殿下!楼上那个房间,还有一个人!”
徐启闻言,别过头咬牙叹气!
琪王一听,呦!这楼上,居然还藏着个幕后之人呐?
“哈哈哈哈哈!好妹妹!你可真是给本王办了件好事啊!”琪王甩了扇子摇了摇,从门口折回,信步缓缓上前,他倒要看看,这楼上躲着不敢出来的,究竟是何人呐!
“琪王殿下!”徐启喊住他,“不可啊!”
琪王嗤笑着看他一眼,使了个眼色让几个离他近的官兵跟在他后头。
“琪王殿下!”徐启刚叫完一句,就已经被人押出永景楼。
……
苏乔刚拿起一子,外头就有人来报:“大人,徐大人已经被开封府官兵押出永景楼。”
闫岐面色突然一沉!
苏乔手一顿,将白子放回棋盒之内,施然站起,对闫岐做了个请势:“闫兄,你的郑姑娘,已在等了。”
……
永景楼内。
琪王就是喜欢作怪,如今连徐启都被他拿下了,这里头的人,怕是要怕得不行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他就是要故意磨他,让他胆战心惊。
他站在房间外头,静静地站着,用扇子敲了敲门。
“里头是谁啊?”
他听了听,没动静。
“里头的人的听着,本王已将徐启拿下,你躲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快给本王滚出来!”
琪王听着还是没有动静,嗤笑了一声:“怎么,可是怕得吓破胆了?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来人!”琪王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官兵们上前,他缓缓往后退两步,使了个嫌弃的眼色,官兵们就涌上前踹门而入!
琪王得意地甩开了扇子走上前,看见官兵正押着的人,他倏然头皮发麻!双目瞪大,赶紧跪倒在地!俯身磕头!
“父……父皇!”
众官兵一听,赶紧放了这老头全部跪倒在地!伏在地上!
“皇……皇上……万岁!”
皇帝面色铁青,再也不能更难看了!
谁也不会料到,这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的,居然是当今的老皇上!
谁也不会料到,徐启背后之人,竟然是……大宋的皇上啊!
“父……父皇!儿臣该死!儿臣该死!”琪王吓得满身冷汗跪地磕头!
所有官兵也全部跟着用力磕头:“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皇帝坐到桌旁,紧攥着拳头。
这件事要是被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颜面何在!要是被世人知道他一个老皇帝,竟然跟着臣子行如此苟且之事……他的名誉何在!
皇帝在静了片刻后,终于开口:“宓儿,你起来。”
琪王心里也知道这究竟犯下多大的罪过,方才他在门外还口不择言触犯天威,虽然父皇让他起来,当时他还是不敢动:“父皇!儿臣该死,儿臣真不知道这房内之人,竟然是父皇……”
“我叫你起来!”老皇帝这一声说得太用力,忍不住咳了几声!
琪王赶紧站起来给皇帝倒茶,手哆哆嗦嗦半天才倒好一杯递给皇上。
皇上喝了一口,才说:“今日之事,你就当父皇不在。”
“儿臣明白!”
“外头的人都让他们退了!”
“是!”
琪王赶紧跑出房门外,对着楼下还不知道真相的人驱赶道:“都赶紧退下!都给我滚!”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都走了,姑娘们一看可以走了,都纷纷逃似得冲出了门外。琪王看人都走光了,他赶紧回来:“父皇!人都撤了……”
皇帝站起来,走了出去,对着琪王挥了下手,琪王全身都是冷汗,点头,对着门内的官兵们说:“我会拨了银子给你们一家老小,你等自行了断吧!”
几个官兵们闻言全都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我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求皇上饶命啊!”
皇帝兀自下楼去了,琪王道:“不想一家老小受累,就赶紧了断!”
他把门给关了!就听见里头的人都开始纷纷哭泣,然后,几声痛苦的嘶叫!就再也没了动静……
琪王把门推开一个缝看了看,全都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不堪入目,他关了门就赶紧跟下楼了,觉得背后一阵恶寒,还忍不住抖了抖……
躲在走廊上的暗士见琪王和皇上也出门了,赶紧敲了下墙。里头一个躺在地上的官兵摸了摸脸上的血:“这鸡血也太臭了!”
另一个官兵坐起来道:“他奶奶的,你去找?老子找了两条街才找到!”
“好了都赶紧换衣服撤了,真臭……”一个官兵扒下衣服露出里头的夜行衣。
……
苏乔和闫岐站在巷子深处,看见开封府的人都撤离了,还有许多姑娘也都跑了出来被官兵护送着走了。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一辆轿子从大门内抬了出来。
闫岐皱眉,怎么轿子还要抬进门?
最主要的是,怎么轿子旁居然还跟着琪王?琪王还一脸惊惶满头大汗?
轿窗的帘子被撩开一点,里面的人跟琪王说了句什么,琪王赶紧点头!
闫岐眼睛突然睁大:“竟……”
苏乔两指点了一下闫岐的肩膀,提醒他不要说出口。
闫岐转头看他:“你下如此大一盘棋,竟是因为这个?”
苏乔点头。
“闫兄,接人吧。”
……
郑南芫听着外头的一举一动,整个人面色都是惨白的,她听见……琪王来了,还把一个叫徐大人的给抓走了,还听见一帮人,似乎在隔壁的隔壁房间,高喊:“皇上饶命……”
皇上……
天哪……
她看着床上的秦钰,看着手心的冷汗,才知道自己刚才躲过了多大一个劫难……
“大人,是这间房……”外头传来声音,房门突然被推开!
郑南芫吓得回头,却看见……居然是闫大人!(。)
A,撩夫手册最新章节!
“南芫!”
闫岐看见房内那张床旁坐着的人,穿着一身水粉的衫裙,面容清淡温慈,正是他朝思暮想了许久的人儿,他提了衣摆踏进门,快步走过去!
郑南芫看见是闫岐,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咬着嘴,还是忍不住掉出了眼泪!
是闫岐!她得救了!她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郑南芫哭着站起来迎过去,行礼:“民女见过闫大人!”
闫岐抓过她的肩膀,仔细看看她,一个月不见,人竟然瘦了这么多!徐启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他抱上她,紧紧抱着:“南芫,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郑南芫显然被他这个举动有些吓住了,心“噗通”一下……
男女,授受不亲啊……
她红了下脸,赶紧低头推开他:“闫大人……闫大人很好,是南芫自己的问题……”
闫岐感觉到她推拒在他胸前的手,发现自己是有些逾矩了,手便松开了郑南芫,仔细看着她的脸:“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乔那有闫岐这般行动快的,他才刚到酒楼门口,闫岐就快步让人带他上楼了,他也轻步跟上,提了衣摆上楼,走到房间门口,就看见闫岐对着郑南芫嘘寒问暖。
郑南芫看见苏乔进来,赶紧行礼道:“民女见过苏大人。”
几年前,苏乔和闫岐是至交,两人时常同进同出,郑南芫也是认识苏乔的。
苏乔颌首,走进来坐到床边,看见秦钰静静地躺在床上,闫岐也才注意到郑南芫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仔细一看,竟然是秦钰?
下人一旁道:“大人,少夫人要出门救人,属下实属无奈用了点药,不过该是快醒了……”
苏乔点头,手抚上秦钰的脸,轻轻唤她:“丫头?”
郑南芫听见那个下人称呼秦钰为少夫人,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闫岐,又转身看了看苏乔,再看了看秦钰。
她……她不是说自己姓李?不是说自己家是行商的么?怎么会是苏大人的妻子,怎么会是那个……秦府的三小姐,秦钰?
“丫头,回家了。”苏乔唤她。
郑南芫看苏乔唤得这么小心,哪里叫得醒昏睡中的秦钰,她走上前道:“苏大人,我来吧。”
她上去拇指深掐了下秦钰的人中穴片刻,秦钰皱眉,呢喃醒来。
“丫头。”苏乔往前坐,扶上她肩膀。
秦钰迷蒙睁眼,看见好几个人站在她面前,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我……谁给我下的药!”秦钰一个挺身坐起来,她这个暴脾气!
居然敢给她下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章绫呢!”她有些急!
该不会……该不会被……
“她无碍,一切都结束了。”苏乔看她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抱过她搂在身前,“辛苦你了。”
这个拥抱,充满了熟悉的沉水香,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看见苏乔了,好像,很久都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她眨眨眼,也抱上他,脸有点红。
秦钰余光看见旁边的正打量她的郑南芫,她赶紧把苏乔推开,脸一下就通红了!
“有人……”
苏乔被她推开,有些无奈。
她看见郑南芫身后她还站着一个男人,她揉了下眼睛一看!居然是那个……那个……
“闫鬼!”秦钰指着闫岐!
闫岐皱眉……
“咳……不是……那个,闫……闫岐!啊!闫大人!”秦钰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心虚地把头低下……
糟了,怎么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郑南芫对秦钰行礼道:“民女见过夫人。”
秦钰眨眨眼,夫人?
她看看苏乔,又看看郑南芫,赶紧摆手道:“啊不是!我那个……哈哈,我其实是细作来的……你骗了你,你别介意啊。”
郑南芫笑道:“不介意,我原想你怎么胆子这般大的,原来竟是细作啊。”
而且身份还这么高贵,还骗她说自己没成亲没人要,结果却是嫁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呢……
明明看苏大人,还对她很是疼爱呢……
秦钰也呲着牙朝她笑了笑,抓着苏乔的手说:“他说叫我保护好你,就让我一直呆着了,我可都是为了你,你可不能生我气啊……”
闫岐闻言,看了苏乔一眼,然而苏乔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钰,等她唧唧呱呱说完话。
郑南芫笑了笑,了然行礼道:“那南芫就写过李小姐了。”
“嗯,是该谢谢我!”秦钰笑了口大白牙。
苏乔说:“回去吧。”
“好,我也想回去了。”秦钰点头,翻身下床,苏乔给她整了整衣服,摸了下头发,看了闫岐和郑南芫一眼,就拉着她走了。
闫岐看着苏乔和秦钰离开,扯了个颇有深意的微笑。
“闫大人,咱们也回去吧?”郑南芫歪头看看他。
闫岐低眼看她,目中都是笑意和温柔:“回哪里?”
“回家啊。”
闫岐笑着说:“好,回家。”
……
苏乔一路都拉着秦钰走,轿子跟在身后,秦钰说:“你还是坐轿子吧,这里离咱们家这么远,你走到了呆会又要敲半天腿。”
“我想拉着你走走。”苏乔看着前面的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秦钰抬头看他笑着说:“是不是一个月没见到我了,特别想我啊!”
“是。”苏乔转头看她。
秦钰转身说:“你们都停一下!”
身后的轿子就停了下来,秦钰说:“都不许跟过来啊!”
她说完环顾了一圈,看见了一条巷子,就拉着苏乔往那条巷子里去了。
秦钰拉着他走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苏乔靠在墙上,秦钰扑上去狠狠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胸前:“我也好想你啊呆子!”
“我想死你了!”她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苏乔低头看她,脸上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他也抱上她,下颌摩挲着她的头发:“我也好想你。”
秦钰说:“我更想你!”
苏乔笑得咧开嘴,感受着怀里的人,第一次觉得,心里如此甜蜜。
两个暗士蹲在不远处的墙头看着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甲暗士说:“你猜他们亲不亲嘴巴。”
乙说:“亲!”
“我也觉得要亲。”甲笑了笑,“你都没看这一个月,姑爷每天都要问小姐怎么样,我每次都回,很好,很好,很好,我都被问烦了,他还是要问。”
乙说:“你这还算好的呢,我上次不是拿了个那个郑姑娘的发簪吗?那个时候小姐才被绑第二天,姑爷就问,她是不是瘦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说小姐搁外头打仗风吹日晒十几年,就被绑两天,姑爷就问了我一大堆,我现在我都怕他。”
甲说:“你说以后小姐要是回关了,姑爷是不是也让我们两头跑啊?”
乙说:“我看有点悬,要不咱们跟老大说说,调回秦府吧,我真不想呆在苏府了,姑爷太难伺候了。”
甲说:“是难伺候,我都知道替他挡了多少个刺客了,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人要杀他?”
乙说:“对啊,这对咱们多不公平,一个月就这么几两银子,还得多解决这么多人!”
甲说:“解决人就算了,还得负责跑腿,演戏,还得给自己泼鸡血!”
乙说:“咱回去找老大调班吧!”
甲说:“找个屁啊!老大现在整天没皮没脸,跑去林府找他的林妹妹,哪里还管得了咱们死活,哎!”
乙说:“世风日下啊!一个个像什么男人,还是咱们过得自在!”
甲说:“自在个屁!你瞧那头那个偷偷摸摸跟了半路的。”
乙说:“人小两口抱一抱亲一亲还要过来行刺?能不能看看情况先?走走走,赶紧搞了他……”
于是两个黑影飞身而去。
秦钰抬起头笑着说:“咱们回去吧!”
苏乔抱着她反压在墙上,低眼看她,秦钰知道他这眼里的意思,心跳得有些快……
“回去吧……这外面有……”
苏乔吻上她……
天呐……
他只是碰到了一下,就开心地不行。
他离开秦钰,笑了一下:“丫头……”
“嗯?”秦钰感觉到他离得好近。
苏乔没有说话,继续吻上她,他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吻她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充盈的喜悦,他是笑着吻她的,有时候竟然笑得轻呵出声,顿了顿,才继续吻她。
秦钰从来没有感觉过苏乔这样的吻,像是在游戏,停停顿顿,断断续续。
“你在笑什么?”秦钰还没见过苏乔笑得咧开嘴的样子,他这样子,特别温暖,和面无表情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在笑,我们相爱了。”苏乔搂住她,轻吻她的头发,“我好爱你。”
……
苏乔把秦钰拉出来的时候,说:“你与我一同乘轿。”
“这怎么行,他们抬不动吧……”
轿夫们赶紧说:“抬得动!抬得动!”
于是轿夫赶紧把轿门打开,苏乔坐进去,拉过她到怀里,轿夫就把轿门关上了,四个轿夫挑着眉交换了个几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就把轿子抬了起来。
秦钰看这个轿子里头黑黢黢的,正想开轿门打量一下外头,就感觉耳边一阵湿意……
秦钰脖子一缩,低声道:“你干嘛!”
“你要是动,他们真的抬不动了。”
秦钰红了脸,低声道:“那你也别乱动啊!”
苏乔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说话,他们也听得清。”
秦钰左看看右看看,赶紧闭嘴,苏乔继续吻她,秦钰想动,苏乔说:“嘘,别动,别出声。”
于是秦钰一路都攥着拳头被苏乔压在轿壁上深吻,忍着不动也不发出声音,直到他自己发觉有些过头了,赶紧停下来稳稳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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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回到苏府时,连林嫤都来看她了。
“你来干什么啊?”
林嫤呡了口茶:“当然是担心你了。”
沈无况在一边:“对对!担心你!”
林嫤瞪他,沈无况说:“不对不对!不担心你!”
林嫤又瞪他一眼,沈无况说:“对对!你表嫂担心你!”
秦钰被沈无况这副狗腿的模样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从来没见过表哥这个样子呢。秦钰看沈无况撑着头一直盯着林嫤看,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表哥嘴边的笑容,怎么比吃了肥油肉还腻……
她浑身一个冷战:“表哥,你吃啥了?怎么这么不对劲?”
沈无况冷脸瞥她一眼,没理她,然后又换上一副油腻腻的笑容看着林嫤。
秦钰张大了嘴,赶紧用手把自己下巴合上。
林嫤朝秦钰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老娘厉害吧!
秦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给她。
“苏乔呢?”林嫤问。
秦钰还没回答呢,沈无况突然站起来,皱着眉对林嫤说:“你问他干什么!”
秦钰被他突然的起身吓了一跳……
林嫤莫名其妙抬头看他:“我不就看他不在,问问怎么了?”
沈无况说:“不准关心别的男人!”
林嫤真是暴脾气了!“嘡!”一声放下茶盏,沈无况刚才还直挺挺的背突然就有气无力地驼了下去,吭着哭腔道:“妹妹……别生气……”
秦钰赶紧给了自己两大嘴巴子,疼!不是做梦……
她表哥,是沈无况吧?沈无况,是她表哥吧?
“林嫤,你究竟把我表哥怎么了?”
林嫤给秦钰使了个眼色,叫她看着,然后对沈无况道:“坐下。”
沈无况就坐下。
林嫤把手伸出来,沈无况赶紧“嘿嘿”两下摸上去,林嫤抽回手说:“茶!”
“哦哦哦!”沈无况把茶盏捧给她,顺便摸了下手,然后又开始撑着头看她。
秦钰再次张大了嘴,这次她都不记得要托上下巴了,还是林嫤帮她托上去,林嫤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秦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我来,还想问问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看你不知道,就想问问苏乔。”
“他出去了,应该要一会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帮你问问,再告诉你啊。”
“那行,那我就不等了,我回去了。”
“好,我送你出去。”
……
沈无况在苏府门口把林嫤抱上了马,再飞身坐到她身后:“不用送!”
他就骑着马带着林嫤走了。
哎,能一路都把妹妹抱在怀里,真好……
“沈无况,手安分点。”
“……”
……
苏乔去见琪王了。
琪王等苏乔等得满头大汗,见苏乔来了,他赶紧迎上去:“苏大人,这下可怎么办!”
“何事?”苏乔坐到堂前,理了理衣服。
琪王把所有人都退下了,坐到苏乔旁边低声道:“我两个时辰前在府里喝酒呢,突然一支箭从窗户外头射进来,“砰!”一声射到我桌子上,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苏乔低头喝茶,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琪王说:“我看见箭上有一封信啊!”
“哦?”苏乔放下茶看他,很是好奇的模样。
琪王把那张信纸从怀里掏出来打开,递给苏乔看,苏乔接过,看了一眼,正是他让小春写的那封信。
信中写到汴京近几年少女失踪频繁,前开封府尹惠王办事不力,根本找不到失踪的少女,但是自从琪王登上开封府尹之位以来,那是为民请命造福百姓,琪王一定能拿下这幕后的之人。此人为何如此难拿,因为惠王胆小,不敢得罪他,他正是当朝太尉徐启,但是琪王威武,一定不怕他。
而且徐启为平王一派,若是把徐启拉下马,平王折将,琪王一定能平步青云。现在徐启正在永景楼行苟且之事,正是前去捉拿的最好时机,此行刻不容缓云云。
苏乔看完道:“这又如何?莫非,琪王殿下轻信了这三言两语,就去永景楼捉拿徐大人了?”
琪王说:“是啊!我带着开封府的官兵一路去永景楼,还真就抓住徐启行苟且之事,那一楼底下可全是妙龄少女,哎呦,看着我是分外痛心啊!”
“琪王殿下,就真抓了徐启?”苏乔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
琪王挺胸说:“人证物证俱在,自然是抓了他!”
“如此好事,为何殿下却看上去这般着急?”
琪王看上去确实是很焦灼,站起来手负在身后来回走,食指晃着指着门外说:“我哪里晓得……晓得……”
他看上去有些不敢跟苏乔说。
苏乔问:“晓得什么?”
琪王低声说:“我哪里晓得父皇也在里头啊!”
苏乔似乎很是惊诧,低头不言。
“苏大人呐!你说我撞破了父皇的丑相,我……我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父皇问我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哪敢隐瞒,就把这个信给他瞧了,我也不晓得是哪个天杀的射进来的信啊!”
没错,苏乔为何要让小春写信,又让暗士将信以箭送达,自然是为了不把自己牵扯进这件事里。
皇帝一定会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通通赶尽杀绝,若是苏乔直接把这件事告诉琪王,皇帝问琪王是谁告诉他的,琪王把苏乔交代出来,那苏乔也逃不了一死。
第三把火,他总不能把自己也给烧了。
“苏大人,父皇似乎对徐启已暗下杀意,你说我要怎么保我的藩位,我怎么办呐!”
琪王手背打着手心,急得都要跳脚了!
苏乔却责问他:“殿下为何不听微臣之言,臣曾告诫殿下,不可亲信他人佞言,殿下却竟轻信了一封没来由的书信?”
琪王擦了擦汗,有些心虚不敢看苏乔:“我也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好歹不是也把徐启给拿下了么……”
苏乔似乎沉思了片刻,道:“殿下此行也是为了百姓,皇上明察秋毫,定不会迁怒殿下,更何况,殿下如今受尽百姓拥戴,又封为琪王,如今俪妃娘娘宠冠六……”
琪王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对呀!我去找母妃,母妃一定会帮我啊!”
琪王似乎看见了希望,哈哈大笑两声,“苏大人,您可真是智多星啊!”
“殿下,此事,可不能再告诉其他人,您的母妃也不行。”
“为何?”
“皇上为何对徐启下杀意,便是怕他将此事交代出来,若是殿下将此事告诉给俪妃娘娘,俪妃娘娘再去皇上那为您求情,岂不是就告诉了皇上,您没守住他的秘密,皇上又岂能信任殿下你?”
琪王一听,甚有道理。
苏乔道:“此事您需要把它放进肚子里,连在皇上面前,您也需装作什么也不知晓,总之,此事,你,我,皇上,都不知晓,便是方法了。”
琪王若有所思,点头。
这意思就是,这件事他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
琪王回到开封府,就收到皇帝的旨意,意思是,徐启为官不仁,贩人徇私,有辱大宋官誉,责令开封府好好查办他,若是人证物证俱在,就把他给办了吧。
琪王浑身冷汗,徐启如此势力,也终究难逃一死。
他揩去额上的汗,接下圣旨。
第二天,开封府的官兵就搜查出徐启府里的花名册,还有他连同其他酒楼贩卖人口的凭据。
徐启午时便被当街问斩,因为怕他把皇帝的话抖搂出来,琪王逼他喝了药,把他嗓子也给毒哑了,徐启在刑场上对着皇城的方向嘶声力竭咿呀作语,百姓拿烂菜叶子臭鸡蛋砸他,痛骂他害了多少无辜人家的少女,逼良为娼!罪行实在是千夫所指!
然而徐启的罪何止于此啊,他手底下哪里只有这些少女的命,昔日的宋府满门抄斩是因为他,凌府株连九族也是因为他。他走到如今的太尉之位,不知道脚下踩着多少条人命,冤死了多少人。
小春站在菜市口,拎着一篮子烂菜叶狠狠砸他,破口大骂,泪流满面:“敢害我小姐!敢害我小姐!”
徐启人头终于落地,血溅三尺,众人侧头不敢直视。
……
平王坐在不远处的茶楼,和梁铮二人瞧着这一幕。
梁铮说:“琪王背后,究竟是何人,居然把徐启也拉下马了。”
平王不语。
他也在想究竟是谁。
他收到消息父皇要查办徐启,就去找父皇给徐启开脱罪名,没想到父皇竟然大怒!说徐启实在有辱大宋官誉,并责骂他居然替徐启开脱,他也只能看着徐启送死。
究竟是谁,竟然连父皇都被他拿下了,父皇最信任的几个人,几乎没有是会扶持赵宓这种废物的,他也实在是想不出来。
闫岐没有把苏乔反水的事说出来,一半是因为郑南芫的行踪曾在苏乔手中,一半是因为,他现在无凭无据,如果将此事说出,怕是也不会有人相信。而且惠王如此信任苏乔,指不定还要帮苏乔说话。
而且,徐启居然对郑南芫下手,自然是死得其所。
闫岐也意识到,平王现在手中人不多,怕是只有梁铮和他,还能帮他稍微扛扛。可是惠王那头,林凤现在咬得很紧,现在又有苏乔反水琪王,弄得他现在两头都不好下手,而且他总感觉,苏乔反水琪王的目的,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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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章改动,多改了一章出来,但是不算是更新,今天依旧更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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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岐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苏乔似乎也从没想过隐瞒闫岐什么,他怎么猜,苏乔从不说话就是了。
往往这个时候,闫岐就会说他一句:“真恶心。”
平王折将,现在朝廷势力,琪王平王惠王竟然有持恒的意思,不过,琪王的一个月“储君”之位,就要到期了。
一旦他下了“储君”之位,他又将是那个百官眼中的阿斗了。
琪王有些慌张,说父王似乎也没对他怎么样,一如往常,但是他总不能从开封府尹之位下来吧,他都做上瘾了!
他问苏乔有什么办法,苏乔只说了一个字,等。
苏乔不是让他重新等着上位,而是他自己在等皇上对琪王的裁决。因为琪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苏乔现在没什么心情搭理他。琪王的下场,就看皇上的态度了。
皇上要是念在父子之情上饶了他,他可能能够保住自己的藩位,只不过,应该不会再受宠。皇上要还是以前那个年轻的他,那么这个琪王的下场,就会如苏乔最初料到的那样。
薛密曾说,他这个二哥,从不打无把握之战,确实也是这样。
苏乔料得对,皇上,依旧还是父亲口中那个皇上,父亲曾说,三王之中,其实平王是最像皇上的。
琪王暴毙了。
待丫鬟发现他死的时候,他身体都硬了,据说,查不出死因,还有人说,是徐启化成厉鬼来索他的命。
琪王暴毙的消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时,皇帝正在陪年迈的老太后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接受,皇帝闻言涕满裳,而老太后直接昏厥了过去。琪王的母妃,也捂着胸口卧床不起了。
琪王以最高规格的葬礼出殡,而闫岐,终于是恍然大悟了。
琪王死,平王折一员大将,惠王则重新登开封府尹一位。苏乔利用琪王,卸了平王一只胳膊,惠王却是安然无恙。
苏府三人去琪王的葬礼上吊唁,苏乔给琪王磕了三个响头。惠王看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苏乔行礼,就和父亲兄长一起走了。
一个多月前,苏不学问苏乔,平王那里如何,苏乔说:“徐启难拿。”
徐启为何难拿,因为他做的那些冤案,都做得太干净了,唯一能抓住的把柄,就是他贩人。可就连这唯一的把柄背后,还有一个荒淫无度还故作清明的老皇帝。
苏乔,根本就动不了徐启,而且不仅是苏乔动不了,是任何人,都不敢动他。除非斗着得罪皇帝的胆子,除非不想要这条命。
皇帝老了,为保自身的声誉,已经多年不曾选秀,可纵使他后宫已有嫔妃三千,却依旧满足不了他的贪欲。苏乔之前带着江承旨的公文去面见老皇帝,就看见徐公公带着一个宫女去给皇帝换茶。那都不知道是第几个新来的宫女了,每次见都不是同一个。
为何皇帝身体越来越差,正是因为,他荒淫。
有皇帝在徐启背后,苏乔苦思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拿徐启。
而如今拿下徐启的整个计划的突破点,正是林嫤提出的那一计。
秦钰潜入人犯组织,苏乔是很担心,但是,秦钰有人暗护,她自己也有能力,只要她那边有一点动静,顺藤摸瓜,总能摸到徐启那里。
这原本是苏乔最初的设想,只要徐启那边有一点线索,秦钰就能回来,她也不用潜伏到最后。因为皇帝和徐启都认识她,她也不能留到最后。
只是没想到秦钰居然遇见了郑南芫。
苏乔总算知道闫岐那几日为何看上去恍恍惚惚,原来是因为郑南芫失踪了。
郑南芫的出现,是苏乔意料之外的,但是,就是她意外地出现,终于让苏乔想到,如何利用闫岐,也想到了利用琪王作为他的傀儡,用他一命去扳倒徐启。
琪王,有地位,而且愚钝,皇上也厌烦他,实在是作为一个棋子的上好人选。而且这样一来,苏乔不仅能保惠王,还能保自身。
苏乔将整个计划与惠王交代之后,惠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苏乔怕其他人被牵连,几乎没有把别人一起拉近这次的计划里,幸好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是明白人,知道他这么不对劲,一定有他的原因,却不多问。
苏乔利用闫岐,和惠王串通好,让琪王上位,不然惠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真就让琪王把自己顶替下去。
苏乔知道琪王性格,只要让他忘乎所以,他就能做出你想让他做的事。
所以苏乔给他烧了两把火预热,让他体会让那种被人夸得飘飘然的滋味,第二把火,更是要烧得他忘了自己是谁。即使苏乔告诫他不要信别人的话,他看见利用小春笔迹的那封信时,依旧会踏出这最后一步。
满朝文武,只有琪王有这个身份和胆子去拿徐启,也只有他会这么愚蠢到,相信苏乔是真心反水归顺他。
如今,徐启死了,琪王,也被暴毙了,惠王重返储君之位,因苏乔让林嫤传信林凤护好惠王,所以惠王也算是毫发无伤。
太尉由苏不学的人替了位,徐启原本手下的那些人,如今少了靠山和庇护,怕是都要开始换血。
而南通巷讲堂那些有志文士,也该替掉靠琪王混进朝廷那些三流文痞,出出头了。
但是这些事,已经与苏乔无关,接下来如何,都靠他们自己各凭本事了。
苏乔思及此,闭上了眼。
为国,为社稷,有些人的命,不得不取,也有些人的命,注定拿来作陪。
即使他这么想,心里依旧有些惭愧,他这一仗,也不知道搭了多少人的命程。若是被秦钰知道,他苏乔手里,虽滴血不沾,却也有那么多人命……
她会不会像当初离开赵敖那样,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秦钰说的对,苏乔,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乔睁眼,看着琪王府外的御街,人来人往,喧闹不息。
他叹了口气。
苏不学和苏难立在一旁,苏不学道:“累了,就休息休息。”
“回府吧。”苏不学上轿,苏乔行礼。
苏乔也上了轿,他清隽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轿门关上,似乎就要把他满身的惊才绝艳,都通通关进最深处的黑暗里去。
惠王重回开封府尹一位之后,将徐启里记录文卷中运向四面八方的姑娘们都让人寻回来了,将被贩卖到京城的姑娘们也都派人送回去。
徐启手底下的人贩组织庞大到惠王都十分惊异。
他在汴京周边的府州都有酒楼,汴京三处酒楼正店,也都是他名下的,里头的姑娘,都是外地的,而他在汴京掳来的姑娘,却运到很远的顺天府,河南府等地去了。
徐启,简直一点活路都不给她们留。
然而还是有一小批的姑娘没了踪迹,苏乔说,她们如今在皇宫里。
惠王闻言,看了看手里的文卷,扔进火盆里,烧了。
全城百姓在哀悼琪王去世之后,又迎来惠王如此大的一项善举。许多姑娘终于能回家了,也有许多姑娘不愿意再回家了。
许是汴梁繁华如梦,千帆过尽;许是人已不再当年,初心难觅。
秦钰在院子里依旧跳来跳去,她说那一个月被困了太久,得好好动动手脚。
苏乔坐在房间的茶案旁看着她,对小春说:“还是找不到证据。”
小春闻言,进门走到秦钰看不见的地方,眼眶微红跪下行礼:“姑爷,意临此生难以为报,只能尽心尽力服侍姑爷和小姐。”
苏乔让她起来:“昔日变故,宋府现只剩你一人,你又岂能为奴为婢。”
小春抹了下眼泪,静静站立在旁边。
苏乔道:“徐启如今已死,他的府邸被封,旧案难翻。只等惠王继位,大赦天下,还你宋府清白。”
小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苏乔道:“桓生,是时候回来了。”
小春道:“是啊。”
……
眼看已到十月,天气渐渐冷了。
苏府来了个客人,是杜子婧的长姐。
秦钰从来没有见过杜子婧和杜辅之的长姐,好奇去看了一眼,苏不学和苏夫人居然亲自去接她到堂前。秦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莫约二十好几了,生得极其温丽动人,一举一动比林嫤架子端起来,还要有气质些。
听说,她至今都未嫁人。
秦钰属于不怎么上得了厅堂那种,她就跟在苏乔身后去听听,坐到他旁边,听见苏夫人唤她慈君,秦钰就知道了,原来这个姐姐叫杜慈君。
杜慈君见到苏乔和她,站起来行了个礼,秦钰赶紧回礼。
秦钰感觉,林嫤说是大家闺秀,那是装得好,可是这个杜慈君,似乎,是真的大家闺秀模样的。
杜慈君说自己只是来看看杜子婧的,她也真的只是看到她很好,就与众人道别了,连茶都未喝半盏。二老送她走了,苏不学叹了口气,苏夫人流下泪来。
“慈君,何时能放得下过往啊。”
苏夫人听苏不学这么说,捂着嘴,说要回房了,看上去很是悲伤。
杜子婧早已泪流满面,苏难说:“都好了,都结束了。”
杜子婧抱着孩子,道:“大姊为了我几个妹妹,熬到如今,我已嫁人生子,她却兀自飘零……”
秦钰实在不懂这三个姐妹的过往,但是似乎这个长姐担负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
苏乔拉秦钰回院子,远远就看见有个少年模样的人站在院子门口张望,秦钰差些就要惊呼出声,可是看见那人面容,还是没有叫出来。
也对,怎么可能是他。
秦钰看见小春从院子里跑出来,笑着道:“你回来啦!”
秦钰皱起了眉,这少年是何人,小春怎么和他这样讲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苏乔一定会知道,就转头问他:“他谁啊?”
苏乔道:“我的护侍,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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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侍?桓生?
秦钰抑制住心里的忐忑,松开了苏乔的手跑进院子。
这背影,太像了。
少年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背影有些顿住。
“良会!”秦钰喊他!
少年转身,秦钰终于看清他,紧捏的手和紧张的情绪,还是松懈了下来。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秦钰仔细打量他,明明站着的姿态这么像,高高瘦瘦的,眉目之间,真的有些像,可是却完全不一样了,面色,还有些苍白。
少年行礼道:“桓生见过少夫人。”
声音也不是了,有点沙哑。
秦钰点点头:“桓生是吧?好的,我知道了……”
桓生行礼退下,秦钰依旧仔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感叹。桓生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又挠着头道:“少夫人,小的发现,星星根本不会说话啊。”
这个动作,这句话……
秦钰双目瞪大,显然有些呆住,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到底是谁啊……
桓生笑道:“少夫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呀?”
“良……”秦钰抑制住胸口呼之欲出的惊诧,她转身,苏乔已经站在她身后了,苏乔对她点头。
秦钰捂上嘴巴,双目微红看着桓生:“这怎么可能啊……”
小春道:“桓生,我买了山楂糕,我带你去拿吧!”
桓生就笑着被小春拉走了。
秦钰看着苏乔,眼睛里有些泪光:“什么意思了?”
苏乔道:“他回来了。”
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意,空气弥漫着,她去年刚回京时的气味,很熟悉,很感概。她看着小春和桓生坐在院侧的房顶,两人有说有笑,她眼角流下泪来。
“呆子,你真的没有骗我。”
苏乔没有说话,轻轻从身后揽过她到怀里。
“你怎么把他弄成这个模样了?”怎么模样一点也不是他了?
“不是我,是吕隽。”
秦钰愣住,吕老头?
她转头看苏乔,苏乔道:“那****嗑的药,是真的药,我让人将他丢进河里,此药是吕隽给他配的,遇水则解,吕隽早已带人在河畔等待了。”
“所以,你和良会都瞒着我,是吗?”
“不瞒你,你演不好。”而且,他当初也没有跟良会说,他找来杀他的人,是秦钰。
虽然苏乔这样隐瞒了秦钰,但她并没有觉得很生气,她知道,这都是为了良会好。
“呆子,我就知道,你什么都可以。”
苏乔说:“不可这般信我,我也有许多事做不好。”
秦钰摇头:“你真的好像什么都可以。”
苏乔无奈,他想到什么,道:“有一件事,倒是真的不可以。”
“什么事?”秦钰转头看他。
苏乔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秦钰眼神突然飘忽起来,低下头,没再说话了。
她眼里的情绪,是逃避和推卸,是不敢面对是拒绝。
“你为何,还是不愿意?”
秦钰说:“呆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京城呆满了一年的时间。现在,我好像也该走了。”
“胡话。”
“这是真的,我真的该走了。现在平王这边似乎也没事了,还有良……桓生保护你,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在北关还有好多事得回去做,我还收养了很多流离失所的孩子,我一年不在,不知道我的朋友有没有照顾好他们,我心里一直很惦记。”
真的很惦记。
苏乔是秦钰突如其来的姻缘,可她以前的生活和没有做完的事,还是要继续啊。
“那我呢?”苏乔问。
“你什么?”
“你走了,那我呢?”
“你?你当然是留在京城好好做事啊。”
“所以,你是准备,离开我了?”苏乔的脸贴在秦钰耳边,眼睛看着她的衣襟,却不知道为何,好像,又离她很遥远。
“对啊……”秦钰有些颓靡,她现在要走,还真舍不得了。
“你真就舍得离开我,真就舍得放弃我?”他揽在秦钰腰前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秦钰转身,看着他:“呆子,我现在是舍不得你了。”
她抱住他,头贴靠在他胸前:“我是舍不得你了,所以,我可能还会回来的。”
“不行。”
“呆子,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一点呢?你呆在京城这么多年,你离开过吗?”
秦钰抬头看他:“假如你去北关,突然就娶了我,然后遇见很多人很多事一年没回来,可是你心里一定还记挂你的朝政,记挂你家里的人,记挂着你没有做完的事,因为你在京城生活这么久,你的所有都在京城了,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抛弃掉你在京城的一切,你肯定还是想回来的啊。”
“所以你想想啊,我也是这样,我来京城一年了,可是我心里还是记挂着我的北关。我的所有,都在那里了。我的朋友,我的军营,我的士兵,我的过往,你懂不懂?”
“你的所有都在那里,那我算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在那里有更多啊!”
苏乔忍不住冷笑一声,他觉得实在是可笑。
她一句她在那里有更多,就表明他在她心目中,是多么无足轻重。她就可以为了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放弃他,放弃她的丈夫。
“所以你就可以离开我,是么?”苏乔的眼神,又变得疏离冷淡了,还带着些愠怒和责问。
秦钰知道,自己又惹他生气了,但是这个问题,她现在必须跟他说清楚,必须要解决!
“难道我就要为了你,放弃我自己的一切吗?难道你苏乔可以为了我秦钰,放弃你在京城的一切吗?如果我让你为了留在我身边,放弃这里的所有,跟我去北关,你能做得到么?”
你的家人,你的地位,你的抱负,你的朋友,难道,只因为我一个秦钰,你就都能通通抛弃吗?
苏乔紧紧抓着秦钰的肩膀看着她,话似乎已经到了嘴边,淤积良久,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他静静地看着她,看见她眼里的问责,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你看吧,你也做不到。”秦钰说,“所以你凭什么就可以自私自利,让我为了你放弃我自己?就因为我秦钰嫁给你了,我就不能是我自己了?我就必须成为你苏乔的东西,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吗?”
秦钰两边的肩膀被苏乔抓得生疼,但她也不喊疼,她继续说:“所以啊,我们都做不到的。”
“别再说了……”
“苏乔,你得认清现实,现实就是,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所以,即使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了,即使我们成亲了,可我们终究不能走到最后的。”
“别再说了……”
秦钰抱上他:“所以,苏乔,我真的该走了……”
“我不准你走!”苏乔紧紧抱住她,“我不准你走,你哪里也不准去,我不准你走,你不准走……”
我不能离开你……
秦钰,我苏乔,已经离不开你了,你不能走了……
否则,我该怎么办。
我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过不下去了……
“苏乔,对不起,我也很难过。”秦钰眼泪夺眶而出,“其实当初,我就不应该嫁给你的,现在搞成这样,我真的好难过……”
我就不应该喜欢你。
“但是……”秦钰拉开两人,她看见苏乔的眼眶,竟然有些红了,她抚上他的脸,“但是只要想到,我秦钰曾经拥有过你,我就觉得很值得了。”
她的话,这么决绝!
她好像早就做好了要离开他的准备,她的包袱依旧放在柜子的最深处,她妆台的抽屉里依旧空无一物。她就是抱着终要离开他的心情和他在一起,只是在等待着分别那一天的来临。
而这一天对于她来说,可能就要来了。
“你就不能为了我,留在京城么?”苏乔的目光流连在她眉眼之间。
他想起什么,说:“即便不是为我,还有……还有秦府,还有,小春,还有我苏府,良回也回来了,还有……”
他看起来有些慌张和焦灼不安,他试图在找任何东西挽留她,可是,他终于发现,没有任何可以挽留她,就连他都不能……
他终于崩溃了……
“你就真的舍得离开我么……”苏乔将头靠在她的肩膀,咬着牙,呼吸很是困难,“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不可以离开啊……
不可以像你离开赵敖那样,离开我啊……
我做不到……
我不能……
“丫头……”苏乔紧紧抱住她,“我不能没有你……”
所以我求你,留下来,我求你……
秦钰把头抵在苏乔的胸前,啜泣:“你可以没有我的。”
“丫头……”
“好了……”她拉开两人,抹掉眼泪:“我现在不是还没走嘛,你不能在外面吹风了,赶紧进房去看书吧。”
秦钰看着苏乔通红的眼眶,眼泪又重新流出来,她踮脚,轻轻吻上苏乔的嘴唇,离开。
“进去吧,我陪你看书。”
……
苏乔请辞一月在家,连惠王也很少去见,他天天呆在院子里,或者看书,或者关上门缠着秦钰,不停地恩爱,片刻也不离开她。
秦钰知道,他这是在守着她,怕她走,他每次恩爱,情到浓时都要问她:“留下来,好不好?”
秦钰一开始不回答不说话,到后来她说:“好。”
苏乔问她多少遍,她就回答多少遍,但是苏乔还是不停地问,因为他知道,秦钰在骗他。他只是想听到这个答案,让自己心里安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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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芫微笑道:“闫大人。”
闫岐下轿,让人看着外头,他直接把郑南芫拽进里间了,郑南芫有些吓到,看着闫岐拉着她的手,她脸有些发烫……
闫岐放开郑南芫的手,站在她面前,话在嘴边,不知道想说什么。郑南芫看他不说话,她问:“闫大人有何事?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闫岐点头:“不适。”
“何处不适?”
闫岐指着自己的心口说:“这里。”
郑南芫皱眉,心口不适?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症状啊:“南芫替闫大人把个脉。”
她做了个情势,请他去外间的诊案前。
闫岐道:“苏仲惟找你做什么?”
郑南芫吃惊道:“大人怎么知道啊。”
“我瞧见了。”
“哦……”郑南芫行医之人,不能随意透露患者病状,虽然这是好事,她只大概说,“苏大人的妻子身体不适,便来问问我。”
闫岐听了,面上一僵,差点就冷笑了。
苏仲惟这种人,会为了他的妻子亲自来问病?他苏府有大夫,就算苏府的大夫瞧不了,难道不会直接找大夫上门瞧么!这么虚假的谎话,居然从她郑南芫口中说出来……
闫岐突然感觉自己很难受!
郑南芫在骗他!
她在骗他!
“好。”他笑了一下,“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闫岐转身走了,脚步匆匆,郑南芫看皱了眉。
他不是说心口难受么?怎么突然就走了,她还没给他把脉呢……
……
苏乔回到苏府,就看见秦钰在蹲跳。能提能抗的全被苏乔弄走了,她就只能这样锻炼了。
苏乔看得都急死了!
这丫头,到底如何才能让她别乱动啊!
苏乔叫小春过来,小春跑上去,苏乔低声说了两句,小春双目瞪大,看着小姐,再看看姑爷,再看看小姐,小春说:“姑爷……您确定吗?”
小春心下震惊,姑爷说让她找个办法让小姐别再练了,像当初让她做荷包,练走路那样,因为,小姐可能有孩子了!姑爷还说,先不要跟小姐说。
可是这种事,怎么能瞒着小姐,小姐应该自己也会有感觉吧?而且小春看小姐最近,和当初进府时大少夫人怀孕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啊。
姑爷是不是看岔了?
苏乔也不确定,他没说话。
秦钰还在“哈!嘿!哈!”地蹲跳,苏乔看得都快绝望了。
小春说:“小姐有喜真是不容易,听说小姐这样……这样……”
小春说得脸有点红……
听说小姐这样三个月才来一次葵水的,都比较难怀啊,看看小姐差不多还有半个多月就要来葵水了,听说怀了孩子就不会来了。
“这样什么?”苏乔问。
小春低着头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把刚才心里想的说了一遍……
苏乔听完,眨了下眼,没再说话,径直进房了。
小春看着姑爷的背影,也眨了下眼。姑爷不说话是啥意思啊?那小姐到底是有了,还是没有啊?
苏乔坐在桌前喝了口茶,看着秦钰手负在身后,乱蹦个不停……
怪不得她什么症状也没有,原来竟是如此。她秦钰果然和别的女人不同,连月事都来得跟别人不一样……
小春说还有半个多月,那这几****先歇歇,养精蓄锐,再一鼓作气,一定得让秦钰怀上孩子。
合着他努力那么久,全白费了!
苏乔思及此,放茶杯的动作都有些愤愤不平!
……
苏乔一回皇城当值,就碰上闫岐了。
闫岐依旧是一副笑脸,不过今日的笑脸,有些冷的意思。苏乔无视他,往翰林院去,闫岐却站到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乔静等他说话,闫岐说:“听闻贵夫人身体抱恙?”
苏乔说:“并无此事。”
闫岐就知道,郑南芫在骗他。
“无事便好。”闫岐笑着让路,苏乔就走了。
大概是郑南芫告诉他了,只说是身体抱恙?
苏乔没多想,他自然不知道,此时闫岐在身后看着他的眼神,大概叫肃杀。
……
闫岐的侍卫这几天觉得自己主子不能惹了,一回到府里,主子的脸色就很难看。
而闫岐只要想到,郑南芫对苏乔的心意,他就莫名烦躁。五年了,他替郑南芫挡了多少亲事,她还有一次,居然瞒着他跟别的男人订亲了,现在,又喜欢苏乔了?
南芫,我究竟哪里对你不好,你怎么就是看不见我?我在你身边守了……整整五年,你怎么就看不见我!
偏要逼我用手段来对付你么!
闫岐负在身后的手渐渐攥紧。不行,不能对付南芫,她那么胆小……他做不到。
闫岐双眸眯起,他不能让苏仲惟再留在京城,不能让他再出现在南芫面前!
……
如今秋闱已过,礼部得开始准备明年开春的省试了,翰林院的学士担任科举考官,这可能是老皇帝在位的最后一次科举,所以他分外重视。
苏乔本和学士们都要开始准备出题,却突然收到皇上旨意,要他去收复颖昌府的叛军。颖昌府何来叛军,怕又是平王那边给他下的套子。
苏乔还得忙着让秦钰怀孕的事,哪里还有时间跟平王瞎搞,他二话不说就用省试出题的理由推辞了。他是翰林学士,这些事于他,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之前几次插手这种事抢了枢密院的功劳,已经有些不妥当了。
苏乔以为此时就会这么结束,没想到闫岐居然向皇上提及了秦钰。皇帝才想起来,京城有个闲置着的五品武将。皇帝记得说要休她长假,如今看看她也没事,要不这件事,就让秦钰去吧。
整个朝廷听说这件事,居然人人都推辞不想出京,一路舟车劳顿,还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万一白跑一趟,或者真有叛军,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复啊,把命搭进去就不好了。
于是这件事,真就落到了这个闲在家没事做得五品女将军身上了。
秦钰在苏府收到旨意时,整个人兴奋激动地都要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皇恩浩荡啊!我终于不用呆在苏府啦哈哈哈哈哈哈!”秦钰拿着圣旨在院子里激动地大叫跳来跳去!
苏乔整个人都愣了,这圣旨是怎么回事?这么小的事,难道是皇上亲自动笔?
闫世麟,你可真是坏我好事!
苏乔立刻进皇城找皇上,说叛军之事,只靠秦钰一人带兵前去,定难收复,不如他和秦钰先去探探虚实,再回京复命。
皇帝捋着胡子笑着说:“世麟说得有道理啊,事关小钰儿的话,你就肯出力了!哈哈哈!”
高手过招,还真就是看谁套路深!
皇上最怕的就是藩王谋反,一听说有叛军,就立刻想到了苏乔。他就是想让苏乔去,尽早弄弄好回来。
可是苏乔说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还要负责春闱试题,考虑到翰林学士不能兼任它职,皇帝又不能因为这件事撤他学士之位,又不能加他其它职位,还真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不乐意,皇上确实有些没办法。
闫岐说,要让苏乔自己乐意出力,不如试试用秦钰,若是他顾及自己的妻子,定会为她揽下此事。皇帝就试了试,没想到苏乔还真就来找他了。
看来以后想让苏乔为他分忧解难,秦钰是个不错的把柄啊!
皇帝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同意他的请愿,让他退下。
苏乔出皇城时,就看见闫岐正好也从皇城出来,闫岐见他,面上笑意盈盈道:“一路走好。”
苏乔原本想要无视他,但想到闫岐这一招可能会弄得他要不了孩子,没孩子秦钰就要去北关,实在是让他有些愠烦。
苏乔脚步停住,想起秦钰曾经跟他说,让郑南芫看看闫岐的真面目,别让她被闫岐给骗了。
既然不让我苏仲惟好过,我又岂能饶了你闫世麟。
苏乔转身道:“闫兄,临行,不如喝一杯。”
苏乔约了闫岐去清风楼,两人第二日就在清风楼的厢房见面了。苏乔坐在地榻上,等闫岐,闫岐每次都是掐准时间到的。
两人坐在酒案前,苏乔温酒,亲自给闫岐倒了一杯,闫岐觉得太不对劲了,苏乔怎么突然好好的,请他喝酒?
苏乔自己先喝了一杯,表示,酒里没毒。但是闫岐还是没喝。酒里没毒,说不定杯子有毒啊。
苏乔见他不喝,不喝就不喝吧,反正今日,是来聊聊事情的。
“为何虚造声势让我去颖昌府?”苏乔问得很直白。
“为何?”闫岐笑道,“因为我不想在京城看见你,你这一路去颖昌府,平王不知道会派多少人杀你,假他之手办了你,我很乐意。”
“终是舍得我死了?”苏乔抬眼看他。
闫岐笑着没说话,他看见苏乔的眼神有些失落,干脆低头喝酒。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氛围有些僵住,苏乔道:“闫兄,何必。”
闫岐端着空掉的酒杯,话到嘴边良久,最终说了两个字:“好酒。”
何必?是啊,何必!
既然你我已经分道扬镳,我何必三番两次对你手下留情!
苏乔道:“你若真要我命,何必搭上我夫人。”
闫岐直视他:“让尔等,双宿双栖。”
苏乔低头呡酒,双眸有些晦暗,他静静地看着杯中酒,最终一口倒入口中,吞下:“何必。”
苏乔起身,低眸看着闫岐道:“闫兄,再会。”
他行礼,转身离去,闫岐眯眼看着苏乔的背影,也斟了杯酒,一口倒进口中。烈酒入喉,竟辣得他双眸有些泛红。
苏仲惟,是你不义在先,我何必愧疚,呵,可笑。
屏风后突然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闫岐皱眉:“谁!”
闫岐双目紧盯着屏风,终于低眼看见屏风下一双白色的绣鞋,那般熟悉……
是……
是……
南……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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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目瞪大,“腾!”一声站了起来,背后发凉,赶紧两三步走到屏风后,就看见郑南芫眼中噙着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南芫……”
完了,她好似,都听见了……
郑南芫今日受苏乔之邀,说是为了问问秦钰的事,请她清风楼一叙,却说他还有个朋友要来,让她到屏风后回避一下,只静静的听着,不要出声便可。
郑南芫答应下来,坐到屏风后,静静地听。她听见这个朋友,是闫岐,听见,闫岐要借平王之手,杀了苏乔,还有秦钰……
这……怎么会是她心中那个闫大人,怎么可能是他……
他明明那么好,那么正善,那么容仁,这怎么可能是他?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如此心狠,况且,他和苏大人还曾是至交……竟也能下的去手……
郑南芫不知道该如何面的闫岐了,她推开闫岐就跑了出去。
“南芫!”闫岐赶紧追出去!
郑南芫低着头往小巷子里跑,闫岐知道如果现在在街上拉住她,她一定羞愤难当,他紧紧跟在她身后,回到了郑家医馆。
医馆几个药师和大夫看见闫岐追着郑南芫去了里间,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不敢作声,继续忙手里的事了。
闫岐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真的不知道了,好似全被她听见了……
“南芫,你听我说,我不是真的要杀他。”闫岐让自己稳住情绪。
郑南芫坐在茶案旁,根本不看他:“大人不必与民女解释这些。”
亲耳听见的,难道还会有错么?
闫岐站在她身前:“南芫,我不是真要杀他,你要信我。”
郑南芫不信,不说话。
她这样不理会不言语的态度简直就像是针一样扎在闫岐心上!
闫岐知道,这样下去,他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她会开始躲着他了!
闫岐抓住她的肩膀,满目通红:“南芫!这都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生气!你隐瞒我,你骗我!就因为他苏仲惟!你骗我说他来找你,是因他妻子身体不适,可他却说并无此事!你告诉我,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是不是跟他有私情?你今天为什么也在那里?你告诉我!”
郑南芫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不说话。她生气的时候,就会选择不说话!
“你告诉我啊!”闫岐实在受不了她这样的隐瞒了!
她不说话,他就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感觉自己快要抓不住她,快要失去她了!
“我命令你告诉我!”闫岐终于还是摆出了自己身份来压她!
郑南芫红了眼。
闫岐,根本就是个伪君子!她现在才看清!既然如此,还做什么朋友!还怕什么东西!死就死吧!
“我隐瞒你?我骗你?行医之人本就不能透露病人病情,苏大人自己也不确定,他当然不会告诉你,我与你说了,你却不信我,还去问他,还怀疑我们有私情?我郑南芫在你闫大人的心目中,就是这种下三滥不要脸的人吗!”
闫岐见她终于肯说话了,他追问道:“苏府有大夫,若不是你跟他有私情,他何必来找你?”
有私情?
有私情!
他凭什么污蔑她!就因为他是大人吗!
郑南芫愤怒道:“你去问他呀!我怎么知道!”
“那你真的不喜欢他?”闫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有一丝谎言,他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郑南芫最讨厌闫岐这样,蛮横霸道,为了这件事,就可以取苏大人和他夫人的性命!还打着为了她的幌子,还污蔑她的名声!真是可笑!
“关你什么事!”郑南芫用力推开他抓着她肩膀的手,“草菅人命!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不想再总是提心吊胆怕得罪,不想再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明明说好了是朋友,却从未感觉到公平,一直管着她,控制她,他想怎么样,一句话下来就是命令,她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闫岐听见郑南芫这句话,感觉都有些不能呼吸。
她说不想再见到他?这根本就不可能!
“很好。”闫岐也坐到茶案边,两人就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身后镂空的窗照进的光,将两人的身形勾勒出来。茶案上盆景一座,下人端上茶盏两杯。两边的人,一个娇瘦弱肩,侧身而坐,不理不睬;一个隽逸风绝,端身而坐,目不斜视。
闫岐端过茶,掀开茶盖,果然还是郑南芫特意给他配的药草茶。这里的下人都知道的,闫大人喝的茶,都是小姐嘱咐过,亲自配的。
他呡了一口,还是苦。
闫岐放下茶,侧眼看了郑南芫一眼。他觉得有些事,既然瞒不住她,那就不瞒了。如果她敢躲着他,他就直接上门提亲,再也不管她将会成为他的软肋,再也不管她愿不愿意。
反正郑家医馆的人,都不敢得罪他,反正满朝文武,都要忌惮他!
“我是想杀他。”他说。
郑南芫听到,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
他居然承认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他又说。
郑南芫气闷:“我让你杀他了?”
顶撞他?很好。
“因为你惹我生气。”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郑南芫豁出去了!
“你以后跟别的男人说话,说一个,我就杀一个,杀到你闭嘴为止。”他当然是恐吓她。
郑南芫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转头,对她笑了一下,又是那种温和的,让人看不出的意味的笑容。
郑南芫有些怕他这样的笑,又赶紧别过头:“你……太过分了……”为什么不能跟男人说话……
“你要是敢躲着我,我就把郑家医馆给盘了,开成妓院。”他当然是乱讲。
郑南芫吓得脸都白了,想喝口茶装镇定,可是手都在抖……
她才明白,自己认识的这个男人,是只不能惹的笑面虎……
“你要是敢反抗我,我就上门提亲,娶了你。”这句话,他倒是真心的。
郑南芫低下头,手抓着膝盖的位置,再也不敢吭声。
“看着我。”闫岐命令她。
郑南芫不敢……
“很好,反抗我了。”
郑南芫赶紧看他,却看见他满面笑意道:“择日,成亲。”
郑南芫赶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似犹豫了一下,才跪下:“大……大人……”
她还是第一次跪他……
闫岐有些不适应,要拉她起来,郑南芫被他抓着手臂,更不适应……
“大人……民女知错了……”她还是跪着不肯起来,低着头。
“知错了,本大人就要原谅你?”闫岐终于发现,自己守她五年,实在太傻,要她的心做什么,把人搞到手再说!这样她就跑不掉了!要是有人敢对她下手……他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搞死他!
郑南芫战战兢兢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得选么?”
“闫大人!民女错了,民女不该顶撞大人!”
闫岐忍住心中的酸涩说:“来不及了,南芫。”
……
苏乔回到苏府,秦钰居然已经快收拾好东西了!小春无奈地看着小姐,瘪着嘴给她整理包袱。
小姐啊,你这一走,得好几个月吧,你上次只走了一个月,姑爷都要成仙了,你要走几个月,姑爷岂不是要成神了。
小春看见姑爷回来,叹了口气,姑爷一定觉得很难过吧?
可是她没想到姑爷回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丫头……”
也不是:“你要走了?”
也不是:“早点回来。”
而是:“小春,我也去,收拾东西。”
小春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然后下一秒:“是!姑爷!”
她走了,又转身回来:“姑爷,桓生是不是也要去了?”
桓生说:“那当然了,我是公子的贴身护侍啊!”
小春说:“那我还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呢!姑爷……我……”
“也去。”
小春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蹦了几下!她赶紧行礼道:“谢谢姑爷!”
她就跑上去抱了一下小姐嘿嘿两声,收拾东西都有劲儿了!
秦钰白她一眼,转头问苏乔:“你怎么突然要去?你朝廷里没事啦?你不是要出题当考官吗?”
“你一个人去怎么收复叛军?我怀疑消失是假,所以,我与皇上说,你我先去探探虚实,再派人出兵。”
秦钰觉得也对,而且有苏乔陪着,好像是安心很多了。她本来还想要带多少兵力呢,如果消息是假,那么她和苏乔就能早点回来,如果消息是真,那么让秦府的侍卫回京报信,赶紧出兵围剿。
“好,不过现在天冷了,你身体又不好,我觉得要不多带床毯子,给你车上盖盖。”
苏乔点头。
……
苏乔和秦钰因为受皇命去颖昌府,苏夫人甚是挂念,七七八八准备了好些东西让人搬上马车,因为苏乔身体不好,还让人把马车改了,铺了很厚的毯子,可以坐着可以躺着,还弄了个小茶案,弄了个小火盆。
车后的箱子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吃的用的,苏不学都无奈了,说:“这马都要拉不动了!”
苏夫人说:“拿两匹马拉嘛。”
秦钰哈哈大笑:“娘亲,这颖昌府很近的,也就五六日的路程,不用带这么多。”
其实快马加鞭两天就能到,就是因为苏乔不能颠簸,硬生生拖成这么多天……
苏夫人说:“你皮糙肉厚,可乔儿没出过远门呢。”
秦钰就笑不出来了。
哼!偏心!
苏乔确实没怎么出过远门,而且确实有些娇惯……他看了,觉得没什么不妥,娘亲给他准备的,他都能用到。
“鞋子需要这么多双嘛!”薄的厚的靴子鞋子居然十几双!
苏乔说:“路上泥泞,脏了要换的。”
“那也不用这么多吧!”
“多么?”他觉得不多……
“这又是什么?”秦钰从箱子里拎出一个茶壶和一大包茶叶。
“茶壶,茶叶。”
“我知道,你带这些干什么,喝茶的话,路上茶摊就能喝啊!”
“不好喝。”况且已经没有山泉泡茶了,他已经很将就。他去茶楼喝茶,都有些难以下咽,更何况是茶摊。
“……”秦钰忍住一口血没喷出来,她看了看另一个更大的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书!
“这就不用带了吧!”这么多书?好沉啊!马拉不动了!
“得带。”他不能不看书,而且这些书,感觉会不够看。
秦钰头撞了两下车壁,拿出一个大盒子,很沉,打开一看,文房四宝……
她看看苏乔:“我说,砚台需要带五个么?”
苏乔说:“都是我喜欢的。”不知道选哪个好,那就都带吧。
秦钰深吸一口气,差点就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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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夸张了吧!”秦钰端出四个砚台想让小春放回去,苏乔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神色严肃地看着她!
不行,这几个砚台他都想带走,绝对不能放回去!
秦钰瞪着他,他喜欢五个砚台就都要带走?这也太任性了!
秦钰怒道:“小春,放回去!”
苏乔看向小春,眼神很冷。
小春瘪着嘴,小姐姑爷,你们干嘛为难我嘛!
一瞬间,气氛僵持不下!
半盏茶后,苏乔终于说:“带三个。”
“……”秦钰冷脸。
半盏茶后,苏乔又说:“两个。”不能再少了……
“……”秦钰冷脸。
又半盏茶后,苏乔对小春说:“……那放回去吧。”
苏夫人看儿子一脸委屈,心疼得不行,突然灵光乍现,道:“不学,要不再给弄辆车吧?一辆拿来坐,一辆拿来放东西。”
秦钰眼睛瞪得老大!这样也行?!
苏乔觉得,这样不错。
苏不学不同意。
苏夫人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只是象征性问问他罢了,她跟管家说:“再去拉一辆车。”
苏不学气闷,他在苏府,真的好似一点地位都没有……
秦钰不敢跟婆婆较劲,就走到后面扯了扯苏不学的袖子,给了个眼色,苏不学也觉得,像什么样子!一个大男人,居然连枕头被子都要带自己用的……
“咳!这些都给撤了!”苏不学指了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儿子,就差没把苏府都搬走了!
苏乔已经放弃四个砚台了,还要少东西?他不乐意了,伸手止住下人的动作,一时间这对父子四目相对,眼神之间火光四射噼里啪啦!
秦钰也说:“对,撤了!”
苏乔生气了,冷下脸看着她。
苏夫人也生气了,冷下脸看着她。
秦钰不知道为啥被这对母子盯得有点心虚,赶紧和苏不学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钰的眼神在说:“咋办?"
苏不学的眼神在说:“我也不知道啊……”
哎!秦钰对这位公公彻底失望了,没再说话。苏不学觉得不行,连儿媳妇都鄙视自己了,他在这个家,怎么能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呢!他可是一家之主!的丈夫啊!
“慧慧……”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苏不学再次败下阵来,单手捂脸,叹了口气。
秦钰才不会像苏不学这么没骨气呢!她才不会放弃做斗争呢!两辆车,这是等着被山匪抢劫呢?虽然京城周围的府州都安全的……
总之,她就是觉得太麻烦了,苏乔这样太任性太娇气包了!她看不惯!
最终,还是两辆马车上了路。
秦钰郁闷地抄起手坐在马车里,冷着一张脸,盯着苏乔!
死呆子,真当这是出来旅游呢!后面那辆马车居然塞得那么满满当当!真不知道婆婆怎么想的!
而且这地上铺的毯子也太厚了!
坐着还挺舒服……
最主要的是,她第一次知道,马车居然可以走得……这!么!慢!!!
这猴年马月能走到颖昌府啊!!!
死娇气包!
气死了!
然而苏乔明显心情很好,很是期待这次外出的模样。秦钰看他盘坐着,低头看书,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能从他翻书的节奏中,感觉出来他好像在说:“我好开心啊!好开心啊!”
秦钰一瞬间有种自己是出来玩的感觉,她都快忘了此行其实很凶险!
其实,苏乔早就在秦钰收到圣旨后,就派了很多人沿着京城至颖昌府的官道,一路勘察过去,所以这一路隔一段就会有他的人。等他们过了这一程,这批人又会快马加鞭去前面好几程的位置继续勘察,几拨人轮番交替。
反正他们马车走得慢,这样正好,节省人力,也安全。
桓生在外面驾车,小春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看着东西。后面的车外还坐着两个车夫,其实就是秦府甲乙(上次对话)那两个暗士乔装的。
而坐在后车里的小春,感觉姑爷平时也不难伺候啊。但是当她看见挤得满满一马车的东西,突然觉得,姑爷和薛表公子,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小春跪在车上仔细看了看苏夫人都给姑爷准备了什么,等她看完了之后,她就惊呆了。
光是蜜饯就有十包!还有专门盛放蜜饯用的碟子,还有姑爷平时吃饭的碗筷勺子两副,酒两坛,外带银质酒壶一个,酒杯两个,还有擦嘴用的帕子一叠,还有很多蜡烛……
总之,琳琅满目,看得小春直摇头。
由于马车走得太慢了,都到下午了,才走到城外三十里。
“呆子,这么走也太慢了吧!”她实在是没耐心了,这马根本就是在散步啊!
“不慢。”他觉得正好,不颠簸,也没什么大的声响。
秦钰真的有些受不了了:“你就不觉得,你是出来玩的?”
苏乔抬头看她:“是又如何?”
秦钰就知道他是出来玩啊!
她指着苏乔,用力晃动手指:“你你你!算你狠!你就不怕平王派人行刺么,还这么悠哉游哉的!”
“不怕。”苏乔说完叫了下停车,他打开车后面的门叫小春。
小春开了车帘:“姑爷有何吩咐?”
“蜜饯。”
秦钰:“……”
小春:“……”
桓生:“……”
暗士甲乙:“……”
车又重新前行,秦钰面前的茶案上放着三碟不一样的蜜饯,很好,都是苏乔最喜欢吃的。
秦钰就看着他把蜜饯含在嘴里,低头看书,然后甜味没有了,就吃下去,再重新用竹签子叉一个,放进嘴里,含着,含到没甜味了,吃下去。
秦钰看着那碟子最甜的蜜枣都快没了,她的火也就燃到了最高点!
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受不了啦!
“吃够了没!”看的她躁死了!
“怎么?”苏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火,抬头看她。碟子就放在那里,她要吃不会自己拿么,他又没说不让她吃。
“你……马走得这么磨蹭也就算了!你还带了一车累赘也就算了!你还吃蜜饯吃得这么欢快,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出来干什么的!”
“收复叛军。”苏乔把嘴里的蜜饯吞下去了,完了继续低头看书。
秦钰听他居然这么轻松就把这四个字说出口了,她瘫在车壁上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您苏大学士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啊,您还吃蜜饯?”
“为何要紧张?”苏乔抬眼看她。
秦钰举着两只九阴白骨爪,都想挠死他!然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她觉得,这种事,难道不应该表现得严肃一点吗!
至少她现在很是忐忑啊!
苏乔看她不说话,还举着两只鸡爪,继续看书。
秦钰败下阵来,真是对他无语了。算了,她也吃吧,还能拿他怎么办?她愤愤地看着蜜饯,那碟子蜜枣苏乔好像很喜欢吃,有那么好吃么?
她也伸手想去拿个蜜枣,苏乔突然眼睛盯向她的手,然后看她。
她看出来了,苏乔的眼神在说:“不准吃这个。”
秦钰咬牙!
小气鬼,看什么看!就吃个蜜枣而已啊!
她去拿旁边的黄桃脯,苏乔又盯着她的手,然后看她。
意思是:“这个也不行。”
她把手伸最后那碟蜜金桔,苏乔还是紧紧盯着她,意思是:“别动它。”
秦钰深吸一口气,把手缩回来,抄在胸前。
气……
死……
了!
苏乔见她把手收回去了,继续低头看书。
反正他没说不让她吃。
她胃口这么大,万一她觉得好吃都吃完了,他也不可能真的阻止她。最重要的是,这一路这么多天,她要是真吃光了,他就没得吃了。
可是秦钰想做的事,她怎么样都得做一次!
她手飞快伸出来抓了最后!最后!两颗蜜枣塞进了嘴里!
苏乔翻书的手都顿住了,这一瞬间,似乎空气都凝固了!他抬起头看她,一脸隐忍的难以置信和……委屈!
那是……最后两颗!
秦钰挑衅地挑眉看他,嚼嚼嚼。
秦钰吃皱了眉,她觉得这蜜枣也太难吃了!这么甜!甜得都快齁死了……
她艰难地吞了下去,赶紧喝了口水漱漱舌头和喉咙。
苏乔明显生气了,那是最后两颗……
他合上书,抬起桌子就往旁边一放!碟子都震了几下!
外面的桓生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得抖了一下,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但是他身体缓缓往后靠在车门上,耳朵竖得老高!
秦钰感觉到了杀气,把水吞下,摆出防卫的双拳姿势:“你想干嘛!”
苏乔看着她,秦钰干咽了下喉咙,她正准备警告苏乔别对她动手动脚,苏乔就躺倒在车上,转身面对车壁!背对她!
不看她!不理她!
秦钰眨眨眼,完了,这家伙又生气了……
她放下拳头嘿嘿嘿笑了几下,爬过去,戳戳他的手臂,苏乔不理她。
“喂!”她再戳戳他的背,苏乔无视她。
“喂~”她再扯扯他的衣服,苏乔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呆子!”秦钰就没见过生气这么别扭的男人,“对不起啦,我就吃了两个蜜枣而已!还那么难吃!我……”
“难吃你为何还吃。”苏乔似乎有些愤懑。
“喂,你没必要这么小气吧,就两个蜜枣而已啊!”秦钰把两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两颗蜜枣而已?
秦钰当然不知道,这对于苏乔来说,已经不是两颗蜜枣的问题了!他可以没有饭吃,可以没有茶喝,甚至可以没有书看,就是不能没有蜜枣!
最过分的是,她没把最后一颗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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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笑着,扶着桌子站起来,摸索着朝空的地方走过去。他早就习惯夜里的晦暗,蒙着眼,还是能稍微感觉到些。
可是秦钰练过功夫的,脚步能藏得很轻,苏乔仔细听也感觉不到她在哪里,就静静地站着等她出声,他再动。
秦钰皱眉,这家伙怎么不动啊?她就是为了让他动一动啊!
苏乔似乎感觉到身前有人,手伸出去摸了一下,秦钰一不小心被他碰到肩膀,赶紧躲开。苏乔就往前走了一步。秦钰知道了,他这是伺机而动!
她鸡贼地笑着,悄悄走到苏乔身边,一会碰一下他的肩,一会碰他的背,一会扯扯他的袖子逗他。
苏乔被她弄得有些手忙脚乱:“丫头……”
别逗他了,弄得他心里很焦急。
他手伸出去四处摸索,秦钰都快被他笨拙的动作逗得笑岔气了!
她跑到房间左边出点声响,苏乔就走过去,她又跑到右边,苏乔就往右转身:“你在哪里?”
“你笨啊,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
苏乔轻笑。
秦钰赶紧捂嘴!她说话不就暴露自己位置了吗!苏乔这个狡猾的狐狸!
“我怎么抓不到你。”他走过去,她又不见了。
秦钰不上当了,不出声。
苏乔狡猾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故意绊了一下,秦钰就吓得叫了一声,他赶紧笑着摸过去。秦钰气闷,赶紧躲开!
这只狡猾的狐狸!
苏乔又找了一刻钟,额头都出汗了,他一直没听见秦钰的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他心有点慌起来:“丫头,你在哪里?”
“我怎么找不到你!”
“丫头!”
“……丫头?”
就好似秦钰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似的,苏乔心“咯噔”一下,他赶紧扯了带子,环顾,才看见秦钰居然爬到桌子上去了。
“你怎么耍赖啊!”秦钰原本偷笑得肚子都快疼了,一看他耍赖,她就不开心了,瘪着y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苏乔赶紧跑过去抱住她:“我找不到你……”
他心有余悸:“不好玩。”
秦钰把他脖子上的绸带解下来:“那我找你吧,如果我一刻钟都找不到你,就算我输!”
苏乔一听,这比让他找好一些:“有何好处?”
秦钰呲牙道:“给你亲亲!”
“好。”苏乔微笑。
秦钰把绸带绑上:“你躲好啊!我来了啊!”
来什么来,这么笨。
苏乔直接抱住她低头吻上去,秦钰在黑暗中突然感觉到唇上的压迫,一把推开他抓下绸带:“你耍赖啊!”
“丈夫亲吻妻子,还要什么条件不成?”苏乔问得,理直气壮。
“可是我们说好了,你一刻钟不让我找到,我才让你亲!”
苏乔反正都亲到了,觉得这个游戏没什么意思:“我看书了。”
他要坐回去,秦钰觉得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言而无信!
她一个空翻,正好落在苏乔的椅子上,她坐下来向后一靠,就把他的位置给占了,挑眉道:“言而无信,你苏乔居然是这种人。”
苏乔挑眉,居然被她抓了短板?
他侧身做了个轻势:“好,请。”
秦钰耳朵灵,身手又灵敏,苏乔知道,他肯定躲不了那么久,他就拿了两只笔攥在手里,躲在茶案旁。
秦钰快摸到他这里,他就把笔扔到另一个角落去。秦钰听见声音,无论如何她都会过去看看是不是他。苏乔乘秦钰离开他一段距离,他就提起衣摆,悄悄站到凳子上,等秦钰摸到那个角落,他再扔一支笔到另一边,然后抓着衣摆,悄悄踩上茶案,扶着墙站上去了。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可是他不想输,还想让秦钰服气地被他亲。
反正她也看不见。
秦钰是看不见,可是小春看得见啊。小春看时辰差不多了,端了盆水:“姑爷小姐,我进来了。”
她推门而入,就看见苏乔站在茶案上……
她一瞬间眼睛瞪成鸡蛋大,嘴张得都能塞下俩馒头。她该不是看见鬼了吧!
“姑爷,您,干嘛呢?”
苏乔居然也没觉得尴尬,贴着墙站得直直得对她噤声,小春就看见小姐蒙着眼在房间四处摸来摸去,小春第一次觉得她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可能会看见小姐和姑爷,居然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他们俩都几岁了?比她大好多岁了吧!居然还玩这个!
秦钰问:“小春,他躲哪了!”
怎么找不到呢!居然也没听见声音!这怎么可能!
她当然怎么样也不会想到,苏乔这种古板迂腐的人,居然会爬到茶案上去站着了……
小春憋着笑说:“姑爷他……”
苏乔眼神警告了她一下,小春赶紧说:“姑爷在您身后呢!”
秦钰赶紧向后一扑,可是根本没人!
苏乔掸了下手,小春就赶紧关了门退下了,她觉得她得去洗个脸冷静冷静。
“呆子!你到底在哪?”
苏乔静静地看着她。
“呆子?”该不会躲床上去了吧?
秦钰凭感觉往床上摸过去,摸了一遍也没摸着,秦钰说,“一刻钟都过了,我摘下来啦!”
她把带子扯下来,床上真没人,她转身一看,就看见苏乔正高高地站在茶案上,看着她。
秦钰两眼一瞪,哈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呆子你居然站到那上面哈哈哈哈哈!”居然为了躲她躲到桌子上面!
“哈哈哈哈哈哈!”秦钰笑得不行了,她觉得这一幕好难以置信好搞笑。
苏乔还是站在茶案上,他也笑着看她。
“你输了。”他说。
秦钰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撑着笑得有些疼的腰走过去,朝他招招手:“哈哈哈……快下来。”
苏乔蹲下俯身伸出手,还是秦钰把他抱了下来:“你怎么站那上面去啊哈哈哈笑死我了!”
苏乔站好了,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秦钰愿赌服输,就站着没动。
苏乔的这个吻好轻好绵,他明明看似那么冷淡,唇瓣却是温热柔软的。他坐到椅子上,把她抱到腿上,这样他就不用弯着腰,她也不用踮着脚,他能够好好地亲吻她。
灯火昏黄,照在茶案旁那对安静拥吻的夫妻身上,夜的时间那么静谧地流淌,直到他轻唤了她一声:“钰儿……”
秦钰从绵长的吻里清醒过来,她离开他,苏乔却闭着眼,有些依依不舍。
“你叫我什么?”她没听错吧?
苏乔睁开眼,额头依靠着她。方才他的呼唤,也是下意识的。
“我唤你,钰儿。”他这一声,却是认真。
秦钰心居然被他叫得,跳得厉害!为啥了?为啥这么多人叫她钰儿,她都没啥感觉,被他叫一下,感觉心跳得这么厉害,而且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苏乔重新吻上她,分开:“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怪怪的。”
苏乔说:“我还是喜欢,唤你丫头。”
苏乔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抓着她的手,细细摩挲她的手指。她满了他的怀,也满了他的心,真就想这样一直依偎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
“我为什么这么爱你?”苏乔看着她的手,声音很轻。
秦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问:“呆子,你身上沉水香的味道,到底哪里来的?”
苏乔无奈摇头。她怎么总是能岔开话题。
“有味道么?”
“有啊!你自己闻不到嘛?”
苏乔摇头。
秦钰抓着他衣服嗅嗅,又抓着他袖子闻闻,再扒开他领子闻闻他的脖子:“就是身上的!”
“你也有。”苏乔说。
秦钰惊讶:“真的嘛!”
她赶紧闻闻自己手背,把领子拉开闻闻:“我怎么闻不到?”
她说完把袖子撸上去闻闻手臂:“你是不是忽悠我了?”
“是暖香。”苏乔看她真不安分,就不能让他好好抱一下么?
“很甜,我很喜欢。”他说。
秦钰还是没闻出来自己的,她就去闻苏乔脖子上的:“我也喜欢你的!”
秦钰的鼻子碰到苏乔的脖子,苏乔眨了下眼,歪了下脖子……
秦钰动作瞬间顿了一下,她尝试着朝苏乔的脖子呼了口气,果然苏乔又往后躲……
苏乔心下觉得不妙,低眼看她,秦钰的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哈哈哈哈哈哈!呆子!你脖子怕痒?”
他赶紧把秦钰推开!
秦钰这下开心得要死了!
“你脖子怕痒?哈哈哈哈哈哈!我来啦!”秦钰扑上去就是一阵挠!
苏乔忍者笑抓住她的手:“不准!”
“死呆子,你挠了我这么多次!我好歹也得还回来!”秦钰一个使劲就挣脱了苏乔,苏乔赶紧站起来,却被秦钰推回凳子上!秦钰飞快抓住他的手!扯下脖子上的绸带把苏乔的手一缠,打了个死结!
苏乔觉得不妙……
秦钰找了只毛笔,手指拨了拨上面的毛,嘿嘿嘿几声转头坏笑着看苏乔。苏乔用力挣脱双手,就是挣脱不开!
“别白费功夫了,那是绑贼匪的。”秦钰学着市井流氓的模样笑着走过去,“桀桀桀!小公子,看本姑娘怎么好好处置你!”
苏乔皱眉看着她:“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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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还想反抗?”秦钰大笑,“哈哈哈哈哈!死呆子,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此的滋味!”
苏乔被秦钰拽过去撂倒在床,一下子跨坐上去,苏乔低声斥道:“不……”
他咬着嘴,左躲右避!
“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然这是秦钰的笑声……
苏乔这副模样真是太好笑了!一张脸通红不说,还死咬着嘴就是不吭声!
秦钰拔了簪子,一缕头发掉下来,她一手拿毛笔,一手抓着发尾轻扫苏乔的脖子,苏乔就像是个被非礼的小姑娘似的,瞪着她,眼眶都红了!
秦钰真是笑岔气了!
苏乔终于还是破功了:“哈哈……”
“哈哈……”
“住……手!”
“哈哈哈……”
秦钰第一次听见苏乔的笑声,特别清朗!他咧开嘴笑的模样,那么甜呀,就像是个爽朗的少年郎,看得秦钰都忘了要挠他痒痒,心“扑通扑通”的。
苏乔喘气,冷下脸来。秦钰觉得他冷脸不好看,又扫了一下,苏乔就笑一下,然后冷下脸来,秦钰再扫一下,苏乔又笑一下,然后冷下脸来。
秦钰觉得自己都要沦陷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男人!
“够了!”苏乔生气了,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压制的感觉,还无法反抗,还被她调戏,没面子了。
秦钰觉得太好玩了!她不舍得停手,直到苏乔皱着眉说:“疼……”
她停下手来,苏乔把手抬起来挡住脸,不然有些狼狈。
秦钰赶紧翻身而下:“哪里疼了?”
是不是刚才坐他身上,他动来动去的扭到哪了?
“松开!”
秦钰当然明白是说松开他的手,她心里有点怕,该不会真的扭到哪了吧?她赶紧给他松开!
苏乔皓腕被勒得发红,他松了下手腕,挺身坐了起来,看着秦钰,脸色很冷。秦钰眨眨眼:“是不是伤到哪了?”
苏乔把衣摆掀开,秦钰低头一看,脸就红了。
“怎么办?”苏乔问她。
“……”秦钰眨眨眼,别过头,“你看书吧,我不闹你了……”
为了让秦钰能怀孩子,苏乔已经计算好日子,这几天,他都得养精蓄锐,不能行房事,偏偏又被她弄成这副模样,还只能忍着。
又回到了那段不能碰她的时间了,这种忍受的感觉,他很久都没接触。
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秦钰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又没说,苏乔低头静心神,没理她。秦钰干咽了一下:“要不……早点睡……”
她在说什么啊!
苏乔好不容易有些静下来,又被她一句话给说回去了:“睡什么睡!”
为了孩子,不能睡。
秦钰被他吓了一跳,她还不是为了他好才这么说的嘛!说得谁愿意跟他睡似的!
“那就不睡呗……”
苏乔怒:“这几日安分些!”
秦钰被他说得悻悻然:“哦……”
为啥突然要安分啊……
……
第二天一早,几人又重新出发,秦钰觉得围棋还挺好玩的,就跟苏乔下了大半天的棋,苏乔总是边下边教她。苏乔发现,秦钰在计算方面还是很灵敏的。大概是秦钰在苏乔心目中就是很笨拙,所以秦钰稍微表现得正常点,他都觉得很惊艳。
因为苏乔更多时候还是在看书,秦钰一个人呆着总是很无聊,秦钰就想着怎么样能不那么没劲,她说:“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嗯……说说,你啥时候喜欢我的呗?”秦钰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好奇很久了,她笑着一口大白牙,手肘靠在矮桌上撑着头看他,眨眨眼。
“不知道。”
所以他总认为,是鬼迷了心窍。
秦钰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撇了撇嘴。
“你呢?”苏乔问她,心里竟有些期待。
“不知道!”秦钰白他。
苏乔显然也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看着她。
苏乔回想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秦钰的,可是怎么想,都觉得模糊。
他们第一次见面,双双入水,之后回府,他就有些记着她。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被人弄得那么狼狈;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惹他生气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意给她渡了气。若不是实在无奈,他也不想冒犯她。第一次和女人这样接触,她还被蒙在鼓里,约是愧意,所以那一幕在他心中,迟迟挥之不去。
后来过了几日,她竟胡搅蛮缠来道歉,许是觉得她是麻烦,许是觉得,不知如何面对,便屡次三番赶她走,可她总是次日又来,竟然连着烦扰了他八九日。还给他参,给他退烧,凑那么近,一点也不知道避讳,不知廉耻。
然后他突然就听说,她要嫁人了。
他不信!秦钰这种女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要?可是第二日,就真的没有看见她来,第三日,她竟然也没有来,然后,他就要成亲了……成亲这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她。
苏乔想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为何要在最后一句,加上‘终于’二字?
他抬眼看秦钰,只道:“许久以前。”
秦钰听了这个答案,还是不满意,什么叫“许久以前”,许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好多以前呢!
“你呢?”他再问一遍。
秦钰想了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啊,好像是上次苏乔跟她闹了好几天别扭,林嫤跟她说的吧?
秦钰就说:“好像是,你上次跟我闹别扭来着……”
苏乔面色一沉。
他想起那次他如此直白与她说了喜欢,她却说不喜欢他,后来闹得他难受得都快撑不住,都想要死心,她才跟他道歉。想到这里,苏乔觉得有点气闷。
她竟这么晚才喜欢他么?那为何,之前又和他恩爱?
秦钰看苏乔怎么脸色又不好了!是不是每天都要哄他一次啊!
“你想什么呢?”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苏乔问:“你喜欢我之前,为何与我恩爱?”
秦钰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骗我说只有一次!”
然后就再也没有停过。
苏乔说:“不是第一次,是后面,很多次。”
秦钰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你说得那么响干什么!”
苏乔觉得秦钰声音明明比他更响!他问:“为何?”
秦钰红着脸说:“你说我们既然迟早要分开,还不能有孩子,我就觉得亏欠你嘛……你又没有什么别的要求,那就……配合你嘛……”
苏乔攥紧了手。她和他恩爱,竟只是因为愧疚,竟然只是配合?他明明那么动情,她却只是配合?
秦钰感觉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不然他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冷?
“你又在想什么?”她问他。
苏乔别过头不语。
秦钰整个人都要瘫痪了,他又生气了……
她赶紧坐到他旁边:“怎么了?我哪里说错话了?”
苏乔转头看她:“你的配合,演得不错。”
秦钰皱眉,他啥意思?啥叫她的配合演得不错?她……她配合……她……
秦钰脸突然通红!眨了眨眼,坐到另一边去看风景了,有些不好意思……
苏乔见她居然都不过来道歉,也不过来哄他,他气闷道:“停车。”
苏乔要下车,秦钰去扶他,他一把推开她的手,秦钰知道他是在生气,就看着他。可是苏乔怎么下都下不去,桓生看两个人氛围不对,正想要不要去扶公子,苏乔就跳下了车,差些就跪了下去。
桓生赶紧去扶他,秦钰也从车上跳下要去扶他,苏乔推开秦钰,扶着桓生道:“休息。”
小春给旁边的草滩上铺了毯子,桓生扶着苏乔坐到毯子上,秦钰站在一边看着他,小春和桓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退下了。
四个人跑到三丈外的地方坐着,却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你到底想干嘛?你不觉得你现在每天都要发脾气,而且发得很莫名其妙吗?”秦钰真有些受不了苏乔这样了,总是发脾气发脾气,而且只对她一个人发脾气。
苏乔看着风,看着树,就是不看她。
秦钰抄起手,转身走了。
谁稀得哄你,有病!
苏乔看她居然走了?他看着她越走越远,似乎就不想再跟他同行。
苏乔忍了一口气喊了一声:“你给我回来!”
十丈外的四个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着秦钰经过他们,自顾自往前走。
按照苏乔马车这个速度,还不如她走得快,还要受他的气,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有病!
“你给我回来!”苏乔又喊了一声!
四个人纷纷转头看向苏乔,他还坐在原地,攥着手看着秦钰越走越远。
四人都摇头叹了口气,开始四处看风景。
暗士甲说:“还是别娶妻了,好像也不好。”
暗士乙说:“对啊,为什么姑爷总是生小姐气呢?”
小春说:“因为姑爷觉得小姐不够爱他呗。”
桓生说:“而且公子觉得少夫人应该哄他。”
暗士甲乙向二人投向恍然大悟的表情,异口同声道:“可是现在小姐也生气了,姑爷怎么办呢?”
小春和桓生说:“还能怎么办,追呗。”
话音刚落,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就匆匆经过他们四人,向前小跑了过去。
暗士甲乙又向二人投去了佩服佩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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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跟在秦钰的身后,秦钰早听见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觉得不给苏乔点教训,他依旧还是会乱发脾气,弄得她现在每天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地,怕一个不小心又得罪了他。
可难受了这种感觉。
“站住。”苏乔喊她。
秦钰凭空白了一眼,继续走,不想理他。
“还不站住?”苏乔又往上跟了两步,看秦钰还是不理他,他也不走了,静静看着秦钰往前走。
秦钰听见后边没动静了,觉得奇怪,心里突然很忐忑。这死呆子到底在搞什么?
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心情。
“我叫你站住!”苏乔的声音把秦钰吓了一跳,她抖了一下,转头看。
就看见苏乔的衣摆扬着,他那么直直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清隽颀长,他静静地看着她,说:“你回来。”
秦钰觉得不行,但是她又不敢再走了,她就站着没动。秦钰这么倔,以前的她,要是觉得自己没错,绝对不会妥协。可是,她已经向苏乔妥协了很多次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夫妻,却总是这样时好时坏,相守一刻,就莫名觉得珍惜,明明别的夫妻,注定相守一生,可是他们,好似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刻能不能在一起。
苏乔看着秦钰侧身低头,两个人,只有十步之遥,却突然好似,隔开了千里。
她总是让他患得患失。
“回来。”他再说最后一遍。如果她再无动于衷,他就,过去拥抱她,道歉。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没有她。
秦钰听见苏乔的声音,像是要被风吹走了得那般孤寂,她问:“你到底气什么?你以后能不能别再乱发脾气?”
我气你不够爱我,如果你爱我,我又怎么会生气。
秦钰看苏乔静静地站着,他眼神里都是固执,却又那么认真,秦钰感觉真委屈,明明是他无理取闹在先,她才刚转身朝他迈步,苏乔就冲过来抱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就知道……”
秦钰都无语了,她觉得苏乔脾气真的很奇怪,突然好,突然坏,突然推开她,突然又拥抱她,她感觉自己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苏乔的脾气了。
“就知道对我发脾气!”
……
坐在草地上的四个人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聊什么,就看见苏乔拉着秦钰回来了,暗士甲说:“姑爷真是自找罪受啊。”
暗士乙说:“而且还没尊严。”
小春说:“没办法,这就是爱!”
三个男人打了个冷战。
暗士甲顿了顿,突然说:“小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你看看我怎么样?我高大威猛雄壮有力!”
暗士乙说:“其实还可以考虑考虑我啊,我身手敏捷上天入地!”
桓生说:“嗯,是可以考虑考虑他们,然后选择我。”
暗士甲乙把桓生痛扁了一顿!
小春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仨男人抬头看她:“哎,散了吧散了吧。”
……
话说苏乔和秦钰刚走没两天,京城这边就发生大事了,为啥说是大事呢。
第一,沈无况回沈府了。
沈府这些年,只有秦府的管家会带几个下人过去例行打扫,不过因为府邸太大,又没住人,免不了有些荒废之感。沈无况站在沈府大门口,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啥,居然翻墙进去。
沈无况觉得这样不行,被妹妹宠坏了,他又翻出来,走大门。
沈府,他也许久都没回来看看了,都有些忘记自己的院子是哪个。那个时候,他才几岁,府里的小丫鬟就都被他调戏了个遍……
管家不知道沈无况回来干什么,他也没什么东西放在这里了吧?沈无况说:“秦叔,这些日子,劳烦你给我弄几个仆人,把这里好好打扫打扫。
秦洱心下诧异,表公子这些年,第一次主动要求他找人来打扫啊。
沈无况又交代了一句:“弄得干净些,该换的换,该漆的漆。”
秦洱按捺住心里的惊诧,答应下来。
沈无况把整个府走了一遍,花园杂草丛生,该修剪了,池子里的水,该通了,那些旧的帘子都该做新的了,还有些家私,看上去也要翻修,每个院子,都要置办新的用具了。
他和妹妹住的院子,一定都要用最好的才行。
哎,好费银子啊……养家糊口的,真是不容易。
他想到这里,抬头看天,满脸的笑意:“爹,娘,况儿有妻了。”
第二件事,就是闫岐终于给郑南芫下聘礼了。
不出意外的,郑家医馆欣然接受了他的聘礼,把自己家唯一的宝贝闺女给卖了,因为这聘礼一半都是难得的稀世珍药啊,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这是闫岐下的聘,能和闫府做亲家,这是几辈子修来的善果啊。
然而郑南芫已经懵了,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闫岐就推门进去了。
反正他在郑南芫心目中的形象,已经由一个正人君子,转变成一个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小人,闫岐觉得这样也挺好,想做什么做什么,无需顾忌了。
而且她就快嫁给他,郑家医馆老老少少,看见他就像看见自己家里人一样,都习惯了。
“你怎么能进我的房间。”这里可是闺房啊……
闫岐兀自坐下来,先礼后兵:“我来下聘礼。”
郑南芫知道,所以她才躲着他。
五年的好朋友,是个坏人,而且这个坏人,要娶她。她怎么想,都觉得难以接受。
郑南芫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答应。
闫岐看着门外庭院里的树和落叶,他也很安静,多年了,胸中的情愫终于得到了归宿,他一时有些感叹。他静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地呡了一口,可是茶是凉的,口中很是苦涩,凉茶顺着他的喉咙而下,静了他的心。
郑南芫着一身水红的衣裳,闫岐明明没有看着她,但是眼中就是有她。
“我喜欢你。”闫岐的声音第一次这么低,低得差点只有风能听得清。
两人静静地坐着,闺阁的香味拂动在两人之间。郑南芫眼睫颤动,她抬头看他,闫岐看着门外,侧颜如同她那时初见的少年,依旧微微抬着削窄的下颌,看起来那么傲,那么妄然,就好似无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他看你一眼,都是恩赐。
闫岐低头,施然站起,走出门去。
南芫,唯你最深得我意,也只你最不识抬举。
郑南芫低头回想方才闫岐对她说的四个字,她抬头看着门外。外头好像起风了,天暗沉了下来,地上的落叶掀起了几片,又停止。她手抚上心口,胸口微微起伏。
“闫大人!”郑南芫站起来走出门外,闫岐顿住步伐,转身。
“闫大人。”郑南芫站到他面前,她抬头看着他,他那么高,那么傲,手负在身后,黛蓝的长衫映衬着他的隽容,他低头看她,眼神是寂静,和喜欢。
“闫大人。”她不知道想说什么,闫岐却好似看出来她想说什么,他又走近了一步,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额,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很远,“说吧。”
我都听。
郑南芫感觉到额前的温度,她低着头,将额头靠上他,闫岐感觉到胸口的触感,他低头看她。郑南芫就这样静静地将额头靠在他身前,一句话也不说。
医馆里的人都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活,似乎完全看不见二人的亲密。闫岐舒去心中难言的感觉,伸手拥住她。
“真是笨。”他说。
郑南芫手缓缓抬起,抓上他的衣身。雨淅淅沥沥地下来,飘落在各处,空气中弥漫着如水的凉意,庭院中的地一点一点晕开雨色,闫岐的声音,像是雨打在瓦上那样轻细:“我真是笨。”
郑南芫拥上他:“五年,我等了你五年。”
我都等到想要放弃,我都想要嫁给别人,可是我就是嫁不出去,我就在想,是不是注定要我继续等待你。
闫岐感受着怀里的人,一时红了眼眶:“我也是。”
对不起,我怕保护不了你,却又不能放过你。
“闫岐。”她第一次唤他的姓名,她曾在无人时,轻轻唤过许多次。
闫岐收紧了怀抱,他此时只想好好抱着她,他想了五年。
郑南芫推开他,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闫岐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我怎么舍得杀他。”
他是这个世间,唯一了解我闫岐的人。
“你真的不会么?”
“不会。”
郑南芫相信他,她推开闫岐:“那我……我回房了。”
闫岐拉住她:“准夫人。”
郑南芫红了脸,拿开他的手低头走了。她心里很忐忑,每次亲事都会出岔子,该不会,这次也出岔子吧?
闫岐负手看着郑南芫进了房间,他站立了许久,转身。
他得去找岳父说说,把婚期提前提前,明明只有最后这么一两个月,可是他却等不住了。
闫岐回府,就看见平王赵敖已经坐在正堂喝茶了。一身织锦的墨色华衣偏偏在他身上显得尤为醒目,闫岐上前行礼:“平王殿下,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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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手上一扯,还有身后的人吃痛的声音,秦钰赶紧回头,就看见苏乔扑倒在地了!
他似乎摔倒了膝盖,蜷缩起来,面色痛苦,很疼的样子……
“呆子!”秦钰赶紧蹲下来扶起他!苏乔坐在地上,秦钰赶紧把他裤子提上去看看。幸好周围都是草丛,苏乔这一跤摔得不是很严重,就是膝盖破了点皮,可能是撞到骨头了,所以肿了起来。
苏乔低头喘着气,他此刻情绪,很低落……
“对不起。”他低着头,喘着气,“对不起……”
他失算了,他不知道,平王竟然有两拨人。而这一次失算,代价太大了。
包括小春……
已经是,宋府最后一点血脉,竟然也没能保住。
他手捂上眼睛,心里很难受,很难受……
秦钰坐在他对面,抹了把眼泪,抱着膝盖啜泣。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很久,秦钰脑海中一直回放着最后看到的那一幕,小春倒在车外,都是血,手无力地垂在车旁……
她失声痛哭。
他们,都会死吧……
对不起,对不起……
秦钰抬头,她觉得现在没时间再哭了,她侧头问苏乔:“还能走吗?”
苏乔抚上膝盖:“约是,可以。”
秦钰抹了把泪,把苏乔搀扶着站起来,看看身后,一片丛林,应该没这么快追过来吧?她再看看前面,还是一片丛林,丛林的尽头,似乎是座山。
“呆子,你撑住,在日头落山之前,咱们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
苏乔点头。
秦钰带着苏乔一路往前走,这条路十分难走,应该说是,根本没路。她必须披荆斩棘地走,才能出得去。幸好现在蛇都差不多冬眠了,偶尔还能遇上一两条会动的,秦钰吓得要死,苏乔却能一眼认出那是不是有毒的蛇,然后告诉她有毒的就挥刀砍断,无毒就放生去吧。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乔答:“看过书。”
眼看就要入夜了,两人终于来到山脚下,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家,可是好像都没有,她停下脚步,伏到地上,把匕首插到地上,听声响。
“有活水!”秦钰站起来,把刀上的泥擦在裤脚边,收回刀鞘里。
秦钰环顾,她转头对苏乔说:“你在这里别动,千万别动,我去找找水在哪里。”
苏乔点头。
秦钰往左边跑远了,又趴到地上听一听,她跑回来:“那边几乎没声了,咱们往这边走。”
秦钰拉着他往右边走,走了不到片刻,就看见一条清澈的小溪流。
秦钰看看四周,拉着苏乔继续往右走,就看见一个大石头,水是从那上面徐徐流下的,她让苏乔坐到溪边的石头上说:“有水就能活。”
苏乔看着自己一鞋的泥泞和衣摆的污渍,秦钰也注意到了,她说:“现在没办法,你得将就。”
苏乔点头。
夜色静了,秦钰到处走,看地形,就没停下来过。然后开始捡树枝,拔了些干草,生火,生了两刻钟,她都快放弃了,手皮都快蹭破了,终于冒了点烟,把火给升起来了。
苏乔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秦钰终于把火烧起来了,苏乔说:“若平王之人找来,岂不是能看见火光?”
秦钰绝望地看了苏乔一眼:“你怎么才说!”
“我不晓得你做什么……”他从未自己生过火。
秦钰捂脸:“火先生着吧,不然你看不清,你现在别动,我上山找点吃的。”
苏乔说:“罢了,我也不饿。”
他吃了很多甜。
秦钰说:“你不饿,我饿啊!你不准动啊,有事喊我,这边安静,你喊我我就能听得清。”
苏乔点头。
秦钰把自己的匕首给他:“你拿着,我安心点。”
苏乔接过匕首。
秦钰拿了根树枝,折弯最上头一段,点了火,拿来照路,她走之前还跟苏乔说:“火要是小了,记得把旁边的干柴加进去,别加太多,火要空心。”
“知道。”
秦钰看看他,那么呆的模样,还是觉得不放心,但是又没办法,她不吃东西,明天就没体力了。她往山上走去,苏乔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之间,只能看见一点火光,他刚才安定的情绪一下就没了。他看着身前的火堆,看着晦暗不明的远处,心里很是忐忑,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很不安。
苏乔很担心秦钰,往她消失的方向看看,火光他也看不见了,他心里更忐忑了,开始默念心经。
月上山头,秦钰还没回来,苏乔愈发坐立不安,看着火堆快没火了,他蹲下去把旁边的树枝加进火堆里,火重燃。他单膝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火,突然听见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糟糕!
苏乔赶紧把火踩灭!这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摸索着,躲到石头后蹲下。
“明明看见这边有亮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不是你看岔了?”另一个。
“要不再喊喊?”
“行。”
“一二三,小姐!姑爷!”两个人异口同声,“你们在哪啊啊啊啊!”
“小姐!”拢嘴大喊!
“姑爷!!”仰天长啸!
“小姐!!!”嘶声咆哮!
“姑爷!!!!”歇斯底里!
“你干嘛老是喊得比我响!”甲很不开心!
“额……一不小心就想比一下。”乙挠了挠头。
苏乔听出来了,好像是子庚和子戊的声音,他站起来摸着石头走出来:“我在这。”
远处两人听见了轻微的声音,甲说:“嘿嘿!我说了我不可能看错!”
乙说:“其实我也看见了,就是没说。”
甲:“……”
二人举着火把,飞身踩着茂盛的草丛一路到溪流边,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一旁。
“姑爷,怎么只有你,小姐呢?”甲问。
苏乔见果真是二人,他说:“去山上找吃食,还没回来。”
甲乙相顾一眼:“糟糕!这么晚没回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苏乔心里也很忐忑,被他们这么一说,真的有些慌了!
“快去找她!”
甲乙交换了个眼神,乙点头,抓着火把上山了,甲说:“姑爷放心,子庚轻功好,脚力足,嗓门大,他找小姐,绝对没问题。”
“我听丫头说,平王有两拨人马,伤亡如何?”
子戊大剌剌坐下,看苏乔还站着,他又赶紧站起来。苏乔给了他一个坐下的手势,两个人都坐下了。
子戊说:“回姑爷,第二拨不是平王的人,是来帮咱们的。除了小春妹子受了刀伤,还有几个哥们受了点外伤,都还好,已经拉去镇上包扎了。”
苏乔点头,又问:“可认识那些人?”
子戊拿了火把,把苏乔踩灭的柴堆重新点燃:“回姑爷,不认识,问是谁派来的,只说了句什么二月好啊什么冷啊,弄了一句诗,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都是杀人的,说话那么斯文干什么?
切~
“寒是二月好?”苏乔问。
“好像是啊,您咋知道?”
苏乔未语,双手十指交叉,仰头静静看着天,虽然除了月,什么也看不清。
那一年,二月殿试,皇帝钦定新科状元,闫岐。
闫岐走在宫道上,一路那么多人恭贺他,奉承他,他都得一一回礼,苏乔在他身后,却是无人问津。
闫岐那么傲,他笑着问苏乔:“可悔啊?”
苏乔摇头。
“你就是不爱说话。”
苏乔点头。
闫岐止步,与几个不相识之人寒暄几句,苏乔却已经快走到皇城城门口。闫岐和经过的想要来打招呼的人,都只是拱手笑笑,快步赶上苏乔:“你还真是荒唐。”
就因为第二,能少说几句应酬话。
苏乔不语。
“但不是你让我,我才赢你。”
苏乔点头。
二人走到皇城门口,闫岐又笑着和些许不认识的人拱了拱手,看见苏乔轿子旁苏不学已经在等,并关切几句,而他的轿子旁,却是空无一人。
闫岐望着御街上人来人往,静静站立。随从看出公子似有感叹,便问公子想什么。
闫岐道:“寒是二月好。”
苏乔已经上轿了,轿帘放下前,他抬头,看了闫岐一眼:“惜冬惜故人。”
闫岐头仰得正好的傲气,睨着苏乔:“我想说的是,‘逢春,逢故人。’”
闫岐上了轿,看着苏乔和苏不学的轿子渐渐走远,放下了帘子。
“真是,蛔虫。”
……
晚上的风有点凉,火堆上的焰扑闪重燃,照得人的影子也晃来晃去。
“小春可有性命之忧?”苏乔问。
子戊说:“没有,就是血流得多了,有些虚。”
那就好。
苏乔看着山上,在等待秦钰和子庚回来,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夜显得有些寂静。
苏乔看着山,问子戊:“她这些年,在秦府的日子,可多么?”
子戊见姑爷看着山,应该是问小姐吧?
“不多,我和子庚在秦府这些年了,小姐很少回来,现在在京城呆了一年,还真是第一次。”
“她喜欢北关。”苏乔说。
子戊说:“回姑爷,其实也不是,小姐不喜欢北关。”
苏乔看他,子戊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小姐不是从小就生活在那个地方,她一定更喜欢京城,这儿多好多安定是吧?”
“而且,别家的小姐都呆在家里绣绣花儿啊,喝喝茶啊,不知道将军怎么想的,要把小姐带去北关吃风沙,看把小姐搞得,跟个男人似的……”
子戊看苏乔没说话,心里突然有些忐忑,是不是自己话太多了?
可是他却听见苏乔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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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庚回来的时候,是把秦钰背回来的,秦钰没看清路,一脚踩到一个坑,往山下摔了下去,一路滚,幸好被一棵树给挡住了,但还是撞到腰了,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苏乔看见,又心疼又愠怒,怎么如此冒失!
四人回到客栈,已经快是天明,苏乔沐浴后把秦钰也好好洗了洗,她脖子上还有别人的血,手背上被草木划了许多小伤口,腰不知道撞在哪了,都撞出淤青,苏乔看了特别心疼特别生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也不懂?”
秦钰坐在浴桶里脸通红:“懂有什么用,懂就不要活不要吃东西啦?”
虽然啥吃的也没找着,还摔了一身伤……
苏乔闷闷地,替她擦洗身子,秦钰要不是因为从山上滚下来滚得浑身都疼,不能动,她才不会让苏乔帮她擦身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哼……
苏乔把她扶起来抱出浴桶,拿干帕子给她擦水,秦钰就一声不吭低着头红着脸,眼睛却一直看着苏乔拿着帕子,擦在她肩膀,手臂,背后,胸前……
臭流氓。
苏乔抬头看她,看见她脸红:“都碰过了,脸红什么?”
“臭流氓!”秦钰别过头。
苏乔无奈,帮她擦干之后扶着她坐到床上给她更衣。他一整夜没睡,很疲乏:“休息半日,再上路。”
“你不怕平王再派人来么?”
苏乔说:“不会再来。”那帮杀手都死了,平王等消息起码要一日,想着如何再动手追赶上来,最少也需几日,况且,他也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贸然放过他们。
秦钰不懂他的意思,就躺下去睡觉了,睡觉之前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而苏乔在睡觉之前想的是,过两天就要弄孩子,秦钰这样摔得浑身是伤的,能不能给弄……
小春被人送回京城养伤,子庚子戊和桓生表示,没意思,真没意思了,现在不能调戏小春玩,就只能看着公子和少夫人整天亲亲我我,日子真难熬啊!
又过了两日,终于到了颍昌府。不知这颍昌府的消息是多么灵通,如今一进了城,四处和乐安详,看上去别说有叛军了,感觉连地痞流氓都没有。
不过苏乔和秦钰此行前来并未表明身份,只说是远行,经过这里小住几日的。苏乔被桓生扶下马车,他再去扶秦钰下车,秦钰今天稍微好了些了,她也没苏乔那么娇气,还是自己跳下的车。苏乔看她这状态,很好,就是今天了。
颍昌府自成的习俗,这里的人尤好男色,苏乔只不过在车旁站了没半盏茶,就有许多人围过来看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刚拉过秦钰的手要进客栈,众人惊呼,秦钰皱眉看着周围的人,问苏乔:“他们干啥?”
苏乔没说话,拉着秦钰进客栈了。
没一会,苏乔和秦钰住的这个客栈底下,座无虚席。当秦钰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来看苏乔的时候,她捧腹大笑,结果笑得撞伤的地方特别地疼……
“呆子,你这样,好像那种叫什么……花魁是吧?”
苏乔冷脸:“胡言乱语!”
“你看你,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秦钰大笑,结果受伤的地方又开始疼。
苏乔脸色很难看,秦钰知道他又生气了,她赶紧道歉说:“我错了我错了,你学比山成,怎么会在意皮相呢哈哈哈哈哈哈。”
秦钰又捂着腰了,她就不应该笑。
颍昌府第一公子听说今日城南的鸿福客栈来了个品相极俊的公子,他也是好奇,便差人去打听,仆人回来说,那个公子从进客栈就没出过门了,许多人等着见他也不得呢。
这个第一公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男人,这么多人等着见他,他也不出来露个面?他倒是要去会会这厮了!
鸿福客栈来贵客了!第一公子居然也来了!这下收到消息的百姓全往鸿福客栈去守着。客栈真是里三圈外三圈,围得都是人。客栈里的小二第一次忙得如此不可开交!掌柜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啊!
桓生看这阵势,也忒可怕了些,他赶紧去敲门:“公子,楼下人越来越多了,听说是什么第一公子也要来了呢!”
苏乔真是觉得太荒谬!秦钰在旁边,已经边喊疼边笑岔气了!苏乔依旧冷着一张脸看她,他感觉出来了,闫岐那家伙,就是故意让他来颍昌府,这下他想走出去都难。
第一公子下轿,所有人都主动让开一条道,他摇着扇子一路慢慢迈步走向客栈。客栈里瞬间沸腾起来!
第一公子来了!
众人全都站起来往门口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墨红色长衫的颀俊男子摇着一把黑色的折扇,提衣踏进门槛。
清眉邃眸,皓肤嫣唇,黑色洒金的折扇将他一丝邪隽的气质衬得好是突出,那一举一动之间,尽是风流之态。
这时人群里就开始有人高呼他的名字:“斐文公子!”
“斐文公子来了!”
“斐文公子!”
这个第一公子似乎看惯了这样的阵仗,只是收了扇子,笑颜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朝周围拱了拱手,这时就有许多妙龄少女尖叫,还有几个昏倒了……
掌柜的亲自上来迎接他,点头哈腰道:“斐文公子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请!这边请!”
掌柜的让小二收拾出最中央的那张桌子,各式菜品琳琅满目:“公子,这些都是本店最好的菜品,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斐文朝身后勾了下手指,随从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小锭金子,放在桌旁,斐文将金子用扇子推向掌柜的,只是笑。
掌柜的推诿,随从说:“你不收,岂不是不给咱们公子面子,咱们公子,还贪你这么些东西么!”
掌柜非常难为情,最后还是收下了金子,斐文朝掌柜拱了拱手,道:“听闻今日来了个贵客。”
掌柜陪笑说:“欸!今日贵客,可不就是您么!”
斐文笑道:“不知今日,可有幸见见这位公子?”
哎呦!众人这就热血沸腾了!斐文公子,可是要与那个只露了一面的公子一较高下啊!这件事怕是连知府都要惊动了!
这消息如野火燎原之势传遍了整个颍昌府,知府果然也知道了,说:“有消息,立马回来告诉我,谁赢了,我就请他来府里小住几日,这可真是难得啊!”
桓生看着楼下那个坐在正中央静静喝茶的第一公子,相貌果然是出众,公子这样清淡冷峻的面貌,感觉还真有点玄,要是换做秦府的沈将军,那样放浪不羁的,说不定还能来坐坐镇呢。
桓生觉得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他怎么能这么俗呢!
掌柜的提着衣摆上楼过来了,对桓生说:“可否,请贵公子出来一会啊?”
桓生眨眨眼:“不可,我家公子要休息,谁也不见。”
掌柜的这下脸色就很难看了!这楼下坐的不是别人,那是知府都要敬上三分的第一公子斐文啊!岂能是他说不见就不见的?这岂不是看不起他们整个颍昌府?
掌柜的没再顾及桓生,他直接敲门道:“这位公子,能否出来一会啊?楼下斐文公子有请。”
他可是都把斐文给搬出来了,这位公子,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秦钰已经笑得整个人没力气了,她看苏乔脸色越来越黑,笑得抓着被子打滚!
“呆子,要不你就出去见见吧?不然,人可是什么第一公子呢,你不出去,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么?”
苏乔冷眼道:“闭嘴。”
秦钰笑得不行,大声对外道:“我家公子说见!”
苏乔怒目而视!
桓生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公子怎么可能会出面这种事啊?
掌柜的一听:“哎呦,那好,那真是谢过公子了!”
掌柜的赶紧下去传话,众人听闻楼上的公子要下来了,众人哗然!楼上那个公子,究竟长什么样?居然真敢出来见斐文公子啊!
苏乔盯着秦钰,秦钰笑着说:“没事儿,我替你下去瞧瞧!”
秦钰麻溜地找了苏乔的衣服换上,就是有点大,还梳了个公子发髻,绑了根十分风流的月青色带子在发上,转身。
苏乔皱眉。
像什么样子……
秦钰学着苏乔的动作打打衣身,整整领子,打开手臂给苏乔看,压着声音道:“如何?像不像个小公子啊?”
苏乔仔细看看,像个没及冠的文弱少年。秦钰腰身紧裹,由于穿着他的衣服,显得很是娇小,头发全数扎上,巾带搭在肩前,面容很是干净。不过还是能看出是个女子,腰身纤细,眉目可人:“假了些。”
他终究按捺不住,站起来,走过去搂上她的腰身,俯身吻上她的嘴唇,约是因为她穿着他衣服的原因,他竟很是心动。
秦钰推开他,脸很红:“别耽误我时间……我下去会客了,你瞧着热闹就行!”
“别……”苏乔动情,想挽留她,可是秦钰速度很快,已经开门出去,无奈,他只能坐回床边,低头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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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生被她突然的开门吓了一跳,看见居然是少夫人穿着公子的衣服,他讶然:“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这样,不男不女的……”
秦钰白他一眼:“闭嘴!”
桓生闭嘴。
她走到廊边,此时众人皆抬头看她。
不是说是个清隽颀秀的白面公子么,怎么是个身形矮小的粉面少年郎?
秦钰压声说:“有劳第一公子大驾,既如此,本小公子,就下来会会你!”
她一个空翻飞身而下!月青的素袍便在空中飞扬起,她忘记自己满身是伤了,这一空翻身上那叫一个疼!这原本将会完美的空中动作,于是就变成了凄惨地大叫一声!整个人扑向斐文!
众人赶紧捂眼!
斐文根本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一个方式出场!他都来不及躲,反应过来时倏然站起,大手接住秦钰的腰身,向后旋转化掉她扑过来的力!红白二色的衣摆在众人之间旋转飞起,一时间竟然有些美轮美奂。
斐文公子敏捷的身手,真是让众人高声叫好啊!
两人终于稳稳站住!斐文在接住秦钰腰身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出来她是个女人,这么软,这么细。他赶紧放开秦钰,打量她。
身形量小,大眼明眸,细鼻红唇,根本就是个女人!
秦钰吓得拍了拍胸口,朝斐文拱手道:“失策失策,不想兄台身手这么好!”
她捏了捏肩膀,动了动手臂,刚才那一个空翻,差点没疼抽筋!
桓生都看傻了,少夫人,您这样,幸好没被公子看见,不然公子,估计要发飙了……
苏乔听见外头秦钰一声大叫和楼下的喧闹,问桓生:“她怎么了?”
桓生为了生命的大和谐,他道:“哦,回公子,少夫人刚才轻功下去扭了下腰,所以疼得大叫了一声,还好落地稳了,没什么大碍。”
他可没撒谎,只是部分不可描述嘛!
“真是冒失。”苏乔责备。
斐文上下打量着秦钰,动来动去,有胸有腰的,他戏谑道:“你就是那个,今日一进城,就惊艳众人的公子?我瞧你样貌,也只算是中上罢了,不值一提。”
今日一进城,就惊艳众人的公子?
这个红衣男说的,不会是苏乔吧?
“啊哈哈哈哈!”秦钰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苏乔这么惊艳啊,搞得这么多人都来看他嘛?哈哈哈哈哈!这些人太搞笑啦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
秦钰突然停止了笑容。
他下半句说了啥?她样貌中上罢了,不值一提?
嘿!
秦钰这就不开心了,好歹也是中上吧!怎么就不值一提了?
秦钰突然也打量他几眼,红衣服,黑扇子,脸挺白,长得还挺俊,眼睛看起来,还挺好看。
斐文看见她突然叉腰大笑,又突然停止,又开始毫不避讳地打量他,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神神癫癫的。
秦钰摸着下巴,绕着他,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斐文就一直警惕地看着她。
秦钰站到他面前抬头说:“你就是第一公子是吧?”
她说到这里,笑着用手背打了下斐文的胸口:“小模样,长得果然还挺俊啊!”
斐文被她这一打,皱眉低头看了自己的胸口一眼,再看看她。
这女人,还真不像个女人!
动手动脚。
周围的人看见秦钰这动作,全场哗然!
这小公子身形怎么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好似是个女人啊!可是哪有女人敢这么对斐文的,靠这么近还不晕倒的,她要是女人,那还真是第一个。
秦钰闻到他身上的花香味,哎呦我去,男人居然还用香粉?她一个女人都不用!
斐文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女人,怎么像只狗一样,上来就闻!
秦钰看他退后,好似被她吓到了似的,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可我瞧你这个第一公子,跟我几个哥哥的样貌比起来,也就一般嘛。你的嘴长得,还不如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呢!”
秦钰指的是薛密那玉面红唇的小白脸。
这是说真的,要是跟这个第一公子跟薛密比,薛密那张嘴,长得跟花似的好看,可不比这个第一公子差到哪儿去啊。
而且,这个第一公子,跟苏乔根本不能相比啊,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类的。苏乔那么清冷,坐在那就跟个雕像一样,才不像他,穿着一身红,还扑香粉,整得跟朵花似的。
而且她觉得,苏乔穿红衣,更好看些,那种又俊又男人的好看。
她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
秦钰觉得下次得再让苏乔穿给她看看,实在是太好看了!她很是喜欢啊!
她究竟在笑什么?意味不明。
斐文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女人,不贴过来不谄媚,还敢对他动手动脚,而且还这么看轻他,这么贬低他?还敢笑话他?
真是荒谬。
周围围观的人也都指责秦钰,居然敢这么说他们颍昌府的第一公子,真是大言不惭!而且听声音,再看看样貌,根本就是个女流之辈,还敢装什么风流公子?欺骗众人,胆子还真是大!
“我看她就是个丫头片子!”
“我觉着也是。”
“根本就是!”
“哼!明明就是个丫头片子!还敢大言不惭?叫你们公子出来!”有人大喊道!
“就是!让你们公子出来!”
“出来!”
“出来出来!”众人附和。
丫头片子?
秦钰怒道:“出来个屁!老子戎马战黄沙,你们都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居然敢喊我丫头片子!”
斐文皱眉,这女的,怎么如此粗鲁?而且他还没有见过胆量这么大的女人。讲话如此粗俗,嗓门还这么大,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而且这戎马战黄沙?又是何意?
斐文好声好气地拱手道:“这位姑娘,在下斐文斐佩仁,今日仰名前来一见,真是多有打搅。”
秦钰气闷,怎么都知道她是个女的了?
她气呼呼地转头对他说:“你知道就好,现在面也算是见着了,你可以走了吧?”
斐文还没见过讲话这么直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女人?她不报上名来历就算了,居然还赶他走?
斐文觉得,他如此对她说话,她应该觉得与有荣焉才对,然后再奉承他几句,最后还得请他喝几杯,这才是正确发展下去的情节。可是到了秦钰这里,怎么就变成了,“你知道就好”,就变成了“你可以走了吧”?这确实让他觉得,还真是,有点不太适应。
“姑娘,既然今日有幸一见,不如……”斐文用手里的折扇做了个请势,示意秦钰入座。
脾性如此乖张,他倒是想好好会会她!
秦钰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看见满桌子吃的,好像还挺好吃,但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好好的吃什么吃,又不认识。
秦钰抱拳道:“这就不必了,多谢斐公子的好意!我赶路啥的还挺累的,我要回去休息了,既然大家都见过面了,就别再耽误时间了,赶紧都散了吧。”
秦钰对着周围的人挥手说:“都散了吧散了吧!”
一群敢喊她丫头片子的混蛋。
周围的人觉得秦钰对斐文公子说的话太不尊重了,斐公子亲自来见,她居然就这态度?这也太不给他们颍昌府第一公子的面子了。而且她根本就不是今天在客栈门口见的那个公子!那个公子身形风流,哪里是她这幅瘦弱的模样?她就是个骗子!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今天客栈门口的公子吧,小丫头片子,让你们公子出来!”
“就是!那个公子哪里就你这模样?你以为我们没看见吗!把你们公子叫出来!”
“对!叫你们公子出来!”
经过几个人的开势,弄得周围的人都开始一起呼喊起来,说一定要苏乔出来!
秦钰一听,嘿!还有这样胡搅蛮缠一定要人出来的,这哪门子道理?你们想看苏乔,苏乔就得出来啊?人家花魁还要一掷千金才露面呢!
而且说老子丫头片子就算了,前头居然还敢加个“小”字?这还真是反了天了,老子可是朝廷五品啊!而且你们见过这么……这么正气凌然的小丫头片子吗!
但是秦钰现在不想跟这些人过多纠缠,她双手叉腰道:“我就是那个公子!怎么了!本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就不允许你们看走眼吗!我告诉你们,那都是你们都看走眼了知道吗!知道了没有!都给我散了!”
京城里还没人敢这么对秦钰呢,京城里,哪个不是一看见她就逃的?都不用她赶人,她只要一报名字,保证方圆五丈之内,都没人敢靠近。
“你骗谁呢!那公子怎么可能就长你这模样?你当我们眼瞎啊!”
“就是啊!赶紧让你公子出来!”
“出来!出来!出来!”
秦钰快被这群人气死了!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就长她这样?她怎么样了?不是挺好的嘛!
而且人都说男才女貌,怎么才貌全被苏乔占了!那还要她干什么啊!
“我都说了,那是你们看走眼了!看走眼了懂不懂!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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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帮秦钰褪衣服,秦钰心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地跳,她抓住他的手:“你,你待会轻点。”
苏乔答应她,但是秦钰知道没用,因为他每次刚开始都好好的,但到后来,就开始横冲直撞。
苏乔吻上她,边吻边脱,秦钰没两下就被他扒光了。
秦钰还是不能适应,床上的苏乔和平时的苏乔似乎根本不是两个人,床上的苏乔,总是那么滚烫,那么痴缠不清。
现下两个人都赤条条了,凉气瑟瑟,苏乔被子把拎上来,挡住二人的身子,侧身抱过她。他的身体很是滚烫,两人完全贴合在一起,肌肤相亲,他的手抚在她身后的疤痕上,他已经熟悉。
细汗开始覆满身体,苏乔撑在她的身上,双手抓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呢喃:“我不要配合。”
秦钰满脸红晕,她头靠在他的肩膀,感受他的热情,她也很用心。
这个清晨,如此缠绵,如此动情。
窗外鸟鸣关雎,秦钰累得不行了,她发现苏乔明明下个车都要用抱的,怎么恩爱的时候,总有用不完的力气。苏乔现在还在她身体里,让她承受他最后一次热情。
秦钰抱上他:“你,你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马上。”
秦钰已经放弃了,第几次马上了,她上一次浪潮已经过去,感觉又要再来一次了。终于在她又开始动情的时候,苏乔终于用力抱上她,低吭一声,结束了,然后开始亲吻她。
而秦钰此时想的是,他停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秦钰喘着,苏乔也很喘息。
他笑了一下,吻上她,轻声细语:“你躺好,躺一会。”
秦钰本来就躺着,她感觉到身下的热意,面色通红通红,为啥男人这么奇怪,一定要那个出来才能停……
苏乔躺到她身旁,让秦钰的头枕在他的肩上,两人浑身都是汗,身体贴在一起,每次这样,秦钰都感觉匪夷所思。她身边居然睡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居然是苏乔,而且他还贴着她,而且他还亲吻她的额角和头发。
床边的灯盏已经熄灭了,天也已经亮起,秦钰静静地靠在苏乔身旁,觉得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幸福了。
她秦钰,有丈夫了,还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丈夫,一个叫苏乔的呆子。
苏乔。
“嗯?”
秦钰没想到她把想的说了出来。
“怎么?”苏乔低声问她。
秦钰摇头,想动一下,苏乔摁住她的肩膀:“躺好,别动。”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医书里是这么写的。
苏乔说:“好好躺着,让我抱抱你。”
秦钰哦了一声。
她手指伸上去挠了下苏乔的脖子,苏乔躲开挠了一下她的腰。
“哈哈!”秦钰比他还要怕痒。
苏乔很严肃地说:“不准再动了。”不然这几天努力了没孩子,又要过三个月。
三个月,能发生的不确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秦钰靠着他:“呆子,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艘船里。”
苏乔怎么可能会忘记,永生难忘。
“你记不记得啊?”秦钰看他怎么都没答应。
“记得。”
秦钰抬头问他:“你当时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可冷淡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而且最可怕的是,现在苏乔不说话,她居然都能看出来苏乔啥意思了。通常他的眼神,总能把他的意思很准确地表达出来。
秦钰觉得,这能力挺厉害,她得练练,说不定遇到不想搭理的人,还能少说几句话呢。
然而秦钰这么想的原因,其实就是苏乔的答案。
苏乔想了想,原因太多,解释起来太麻烦,就没说话了。
秦钰看他又不说话了,有点不开心:“我当初就不应该跟你说话,搞得我很没自尊。”
苏乔觉得也是,要是秦钰当时没没叽叽喳喳的,说不定他现在也不会过得这么没自尊。
“你看,又来了,你又不说话了。”
苏乔觉得自己平时对她话已经很多很多了,平时跟别人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跟她要说上两大堆,他都觉得口渴。
“你要我说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没要你说什么,就是希望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好歹也答应我两句。”
苏乔点头。
“你看你没答应我,只点头了,不算答应。”
苏乔无奈:“好,夫人。”
“那我问你,你当时怎么都不跟我说话?”
“不认识。”其实就是因为认识,知道是个麻烦,才懒得说话。
秦钰觉得,好吧,这也勉强算是个理由吧。不认识,不认识就能这么冷淡嘛!冷得像湖水一样,不对,是比湖水还要冷!
“你得把这个习惯改了,你不能老是这样对别人冷冷淡淡的,像个……石头一样。”
“好。”其实他也只是答应一句而已,要他跟别人说话,除非有事,不然他真不会找话题。
而且跟别人说事,也是挑重点说,一盏茶下来,就结束了。
“那你以后得多和我说说话。”不然,以后就没多少机会了。
“好。”这个,他会努力。
他跟她,话就是很多,可能是因为她话太多了罢。娶了个自来熟做妻子,锻炼了他不少耐心,现在看到笨的人,居然都没以前那么懒得搭理了,这算是好处吗?
秦钰听见苏乔答应了,这才笑眯眯,亲了苏乔的脸颊一口。苏乔也吻了一下她。
哎,只要想想,她每次出门,都有这么多姑娘羡慕嫉妒她秦钰,哈哈哈,居然能把苏乔坑到手,真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啦哈哈哈!
而且她现在想怎么蹂躏苏乔,就怎么蹂躏,揉圆搓扁哈哈哈!
虽然秦钰是这么讲,但是她从来不敢对苏乔这样。她觉得,要不现在试试?
秦钰突然转头看苏乔,苏乔看她眼神就不对劲:“作什么妖?”
“嘿嘿嘿!”秦钰端起手伸上去,苏乔往后躲,她说,“我不挠你,我也怕被你挠的嘛!”
苏乔皱眉:“那你想做什么?”
“嘿嘿嘿!”秦钰手摸上他的脸,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是软的唉!哈哈哈哈哈!好满足!
苏乔看她居然只是因为戳了一下他的脸,就能笑得这么开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钰突然又抬头看他:“我能不能得寸进尺?”
“不能。”那是我做的事。
秦钰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呢,双手开弓轻掐了一下苏乔的脸,哈哈哈哈哈!真的是软的!
苏乔也掐了一把秦钰的脸:“调皮。”
哎呦,秦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苏乔这样笑着说这两字,怎么那么……肉麻啊。
秦钰这头笨猪,这怎么会是肉麻,这应该是宠溺才对。不过确实有些肉麻……
苏乔看着秦钰甜腻腻的笑容,还偷偷看他,笑着轻吻一下她的额角,搂过她。
因为作天答应了斐文要去他的闲云阁,斐文一早就请了两台轿子到鸿福客栈门口,苏乔本想他一个人去的,这下没办法,只能把秦钰也带去了。
他对秦钰说:“待会去了,切忌暴露身份,斐文问你的话,凡是有一点打听,你闭口不言就是。”
“闭口不言会不会太没礼貌啊?”
“你不说,自然是我应,怎么无礼?”
秦钰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苏乔和秦钰坐轿来到闲云阁的时候,秦钰就傻了。这阁,居然有三层之高,在京城,也只有樊楼一家有三层高的。
“呆子,他看起来,还挺有钱呢。”
秦钰没什么钱,朝廷的俸禄,禄粟布匹之类都归苏府了,她也不能吃白饭嘛!就一些正钱放在口袋里。而且秦钰这些俸禄,跟苏乔的根本没得比,苏乔七赏八赏的还特别多,秦钰有时候想,怎么很少看他带什么银子的样子,钱也不知道放哪去了。
不过他要来也没用,反正他花的都是公家的,而且他出去,不都是别人请客么?
秦钰从来没在意过府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这些事,都是苏夫人管的,家里所有男人的钱,都被她攥在手心里了。而且,没有一个男人敢多说一句……
苏乔也觉得有些讶异,斐文,究竟是什么身份,能造得起这样一个阁楼,看上去雕梁画栋,很是讲究。
他和秦钰被请进了园子,子戊子庚在外守着,桓生跟了进去。
闲云阁并非只是单独的一幢阁楼,闲云阁下,还有很大一个园子。只不过如今已经深秋入冬时节,树叶凋敝,园子里除了一些常青树,其余差不多都落了叶了。但是看这满眼的树茎枝叶,都能想象出这若是放在开春或盛夏时节,该是有多么繁茂热闹。
园子池塘里的水,很静,养了许多锦鲤。
苏乔和秦钰经过阁楼,出了门,就看见有个穿着雀蓝长衫的男子,正倚靠在池塘旁的亭子中,给池中的锦鲤投食。长衫衣袂落在美人靠上,显得好是惊艳人心,衣摆处还绣满了孔雀毛羽的纹样,落在地上。
这种衣服,如此重工夺目,衣摆的刺绣栩栩如生,让秦钰不禁感叹道:“哇,这个斐文,真是穿得跟花孔雀似的亮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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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凋敝中,斐文一身的雀蓝确实是醒目亮眼极了,偏偏他生得风流好相貌,这般招摇的衣服真是极适合他的。
秦钰在想,不知道苏乔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是啥感觉,她怎么想,都觉得别扭。这对于苏乔来说,实在是太花俏了些。
苏乔说:“确实,像只花孔雀。”
招摇。
斐文抬头见二人来了,笑了一下。
娘呀,秦钰捂着小胸口,她说:“呆子,你感觉出来没,他笑起来,咋跟有电似的,我的心都颤了一下。”
好似被雷劈。
苏乔说:“闭嘴。”
秦钰赶紧闭嘴。
斐文拍拍手里的鱼饲,站起走出亭子,走过来,秦钰又说:“呆子,我要沦陷了,我觉得,美色当前,不如,我上去调戏一番?”
苏乔对桓生说:“送少夫人回去。”
桓生扛起秦钰就走!
“别呀!!!不要啊!我想留下来!”看美男子!!!
美男子的力量是伟大的,秦钰最终还是胡搅蛮缠地留了下来,然后对着斐文傻笑。
娘呀,昨天怎么没看出来,这斐文确实长得,是很不错啊!敢情昨儿穿红衣服,还是低调了是吧?敢情真要拾掇一下,那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了是吧!
秦钰对苏乔说:“呆子,他还真好看耶!”
苏乔脸早黑成炭了。
死丫头,回去收拾你!
斐文轻苏乔和秦钰阁楼上坐。三人上了最高楼,楼栏外凉风徐徐地吹进来,吹得斐文鬓发清扬,长睫轻扇,他的双眸似夜中的池星,眼尾微微上挑,有些不可多得的情意。这一幕,如凉水濯洗过心房那般舒和,美如画描,秦钰都歪着头看呆了。
她没看旁边的苏乔,一身白衣,衣襟扇动,沉静如水,其实,也是如此出尘无双啊。
斐文轻笑,斟了杯酒,对秦钰说请。
他就知道,是个女人,都不会逃得过他的美貌。
秦钰才反应过来:“哦,哦,你也请。”
桓生在旁边差点就捂脸了,他觉得少夫人实在是太丢人了,而且,公子的脸,都黑成煤堆了。
于是桓生抹了下口水,他刚才也看呆了。
斐文说:“如今入冬了,天凉了不少,坐与这阁楼之上,可是凉了些?”
秦钰其实觉得还好啦,这微风清扬的,把斐文吹得多好看啊。
但是,苏乔可能有些不能吹风的。
秦钰说:“是有些,我夫君不能受寒的。”
她说完抓过苏乔的手,苏乔抽开了。
镇定,秦钰,你得镇定。
秦钰镇定地瞄了身边的苏乔一眼,立马瘪了嘴。
呜呜呜。
完了,呆子又生气了。
秦钰再也没胡说过一句话,全场陪苏乔笑着,看着苏乔,看着苏乔,看着苏乔。
然后给他倒酒,捶肩,外带捏腿,挡风!
斐文觉得,还能不能好好聊个天了,她总是在他想问正经事的时候,表现得特别不正经。而且,苏乔明明这么正经的人,居然也不阻止她,任由她肆意妄为,在旁边动来动去。
一会问问他:“是不是坐累了呀夫君,钰儿给你捶捶肩啊!”
然后开始笑滴滴地给他捶肩。
一会问问他:“是不是冷了呀夫君,钰儿给你呵呵手。”
然后就开始给他呵手搓手。
一会问问他:“是不是风有些大了啊夫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然后就开始给他倒酒,还“啊——”一声示意他张嘴,喂给他喝!
这对夫妻,究竟是搞什么东西!行为举止如此怪异!究竟是什么人!
桓生什么都不知道,他正把手挡在眉前,踮脚四处看风景。
斐文第一次觉得,自己怎么像是在看戏?
“苏公子,可是京城人士啊?”
秦钰心下一顿,手上给苏乔捏胳臂的动嘴却没有停,当然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谄媚逢迎。
这个斐文,为什么要打听苏乔和她的消息?难道只是因为苏乔长得好?哼,她才不信呢。苏乔长得好是一回事,苏乔的来路,则是另一回事。
苏乔道:“在下宋州人士。”
秦钰觉得苏乔的回答真是狡猾,因为宋州改名应天府了,不过因为没有改几年,那里的人,都还说自己是宋州人士。很是地道嘛。
而且宋州的口音和汴京还是有些像的。
“原来竟是宋州人士,那确是有失远迎。”
苏乔道:“并无心遇见,自然不必相迎。”
斐文没去过宋州,他是不知道宋州是怎么样的,但是苏乔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过问。
“苏公子这一路风尘,是要往何处去呢?”
秦钰觉得他事是不是管太多了?她说:“回我娘家啊,没看我们带那么多东西么?”
斐文看二人难分难舍的模样,确实是有些像新婚燕尔。
秦钰觉得风是有点大了,苏乔会不会撑不住啊,要不赶紧回去吧,反正这个斐文看起来,满肚子花花肠子,没安好心。而且他来路又不明,这么大的楼阁,光是靠他斐文这张脸就能得来,那也太天方夜谭了。
苏乔瞥了秦钰一眼,秦钰赶紧笑道:“啊哈哈哈,只可惜我夫君身体不好,哎呦,夫君啊……”
秦钰说到这里,左右蹭了一下他的肩膀,撒娇:“咱们回去吧,我想回去午憩了。”
苏乔点头。
秦钰就松了一口气,看来是不生气了。
斐文天南地北地聊到现在,才刚聊到重点,他们又说要回去?这怎么能行?总不能让他斐文白花这么多心思吧?
“不如,苏公子和夫人就在本阁住下吧,我这里环境也比别处好些,定不会怠慢了二位。”
“斐公子何必客气,今已叨饶半日,实在不便打搅,内人乖戾,扰了清净,见笑。”
斐文道:“苏公子有此体贴温淑的夫人,乃是福气,又怎会见笑。若是苏公子有意谈笑陋室,斐某一直在此,恭候光临。”
苏乔起身,行礼。
斐文也起身,行礼。
秦钰也起身,抱拳行礼。
苏乔瞥了她一眼,她哦了一声,学着林嫤的模样,行了个万福礼。
回到客栈,苏乔站着,秦钰坐着,苏乔静静站着,秦钰眼睛飘来飘去地坐着。
咋了?不是不生气了吗?她都那么谄媚了,还一口一个夫君,一口一个钰儿。还给他倒酒捏肩捏大腿的。又咋了嘛!
苏乔看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又想起刚在在闲云阁那么作怪,他其实觉得有些想笑。在闲云阁的时候,他差些就笑出来了,他别是她蹭她撒娇的时候。
第一次,说话像个女孩子。
也不,第一次,是那次,她喊他小哥哥来的。
小哥哥?
苏乔回味了一下,心下突生一个计。
“可知错?”
秦钰眼睛瞟来瞟去:“不知道……”
“你已为人妇,说了些什么话,自己不知道?”苏乔佯怒。
秦钰干咽了一下:“那啥,我错了,那个斐文,其实长得可一般了,那怎么能比得过你呢!你看看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你才是我心目中最最最好看!最最最俊逸的男人了!”
秦钰觉得不够,她还补充了一句:“你还是我最最最喜欢的男人了!”
苏乔已经很满意了,很满意。
他说:“以后,不准去见斐文。”
秦钰说:“哪会啊,我又不是花痴,哦不对,我只花痴我夫君,我只花痴苏呆子!”
苏乔很满意。
他说:“嗯,以后说话,人前收敛些。”
“好好好,夫君说什么都好!”先顺了他的气再说,狗腿一下又如何!
“人后,便随你吧。”苏乔说完,坐到她旁边,看着她。
秦钰也看他,两个人开始大眼瞪小眼。秦钰在想,他突然坐下来看着她是啥意思啊?
她都不敢动了。
啥意思啊?还生气啊?
然而苏乔想,我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她竟也不懂?
然而,秦钰真的不懂。
“你还有啥事啊?”她问他。
苏乔,说不出口。难道要让他跟秦钰说,我想你喊我小哥哥?
他实在说不出口。
但是苏乔知道,他如果不说,秦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懂。
“咳……”苏乔说,“你可记得,平王上门那日?”
秦钰点头。该不会苏乔又要跟她说些阴谋阳谋吧?该不会……难道,是关于平王的事?管不得他思考了许久。
秦钰的面色开始严肃起来。
苏乔看她怎么脸色突然如此肃穆?他说:“那夜……你与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秦钰想了想,不记得了。
她摇头:“怎么了?平王又要动手了?他速度这么快追过来了吗?你不是说,他不会再来?”
苏乔看她说的都是哪跟哪啊,他说:“当夜,你问我,小春那册子最后一句话,可是我写的。”
秦钰哦一声,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回事!
她突然就理直气壮起来了:“你当时还说不是你!明明就是你了!那个字,我还特意对比过,就是你的字!什么以夫为主相濡以沫双宿双栖,双宿双栖个鬼啊!”
“你怎么不明白?我已说过,那是为了让你与我一起睡,但你却不懂。”
“我干嘛跟你一起睡?”
“自然……是,与我恩爱……”苏乔说完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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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愤愤:“原来你那么早就对我动歪脑筋了!”
苏乔皱眉看她:“歪脑筋?你我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着这档子事,你说是不是歪脑筋?”
苏乔顿了很久,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把我当朋友?”
很好,很好,秦钰完了。
秦钰看苏乔的笑容有如冰冷刺骨的寒风,刮得她浑身都颤抖,她一下子就出冷汗了。
“朋友?”苏乔又冷笑着重复了一遍。
秦钰干咽了一下:“我我我的意思是说,以前,那是以前了,现在不是了!”
“以前,把我当朋友?”苏乔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秦钰给了自己嘴巴两巴掌,叫你多嘴乱说话!现在怎么办啊!
秦钰跳起来扑在苏乔身上,苏乔想挣开,却被秦钰死死抱住手臂和腰身,头死死靠在他身前:“郎君啊!!!你是不是饿得慌,秦三娘给你做面汤!”
门外的桓生倒地。
苏乔被她搞得又好气又好笑,静静地看着她。秦钰死死抱着苏乔不放了,开始一系列甜言蜜语糖衣炮弹:“郎君啊!!!我秦钰真的没把你当朋友了!我怎么舍得只让你做我朋友呢?我都被你吃干抹净了,你也被我吃干抹净了,咱们没清白了,还做什么朋友啊!你就别再生气了!”
她说的都是什么!口无遮拦!
“真的!我秦钰天上地下,就算全世间就我一个母的,其他都是公的,我也只选你!”
什么公的母的?还就她一个母的,她也是想得美。
“苏乔!你就别生气了,我发誓,我我以后再也不乱讲话了,我心里只有你,我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哼,还知道用成语了。
“不信你看!”秦钰指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月亮代表我的心!”
苏乔瞥她,哪里来的月亮,胡说八道!
秦钰说:“苏乔,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见月亮,但是,虽然你看不见,月亮却一直都在天上啊,在看着你。”
苏乔看她,秦钰抬头说:“所以,只要月亮在天上,我秦钰就会一直喜欢你。”
桓生在门外痛哭流涕,以袖拭泪。少夫人居然能说出如此感人肺腑的话,实在是不容易啊!
“可是真心?”苏乔问。
“当然了!”秦钰凑上去左边啪叽了一下苏乔的小脸蛋,右边再来一下,中间嘴巴再来好几下,“看出真心了没?”
苏乔摇头。
秦钰再啪叽嘴巴几下:“看出来了没有?”
苏乔摇头。
秦钰再啪叽几下:“还没看出来?”
“嗯。”
秦钰一咬牙!把领子扯开!
“来吧!”
苏乔终于闭眼,无奈地笑了,伸手抱过她:“笨。”
秦钰终于缓了一口气,瘫靠在苏乔身前:“呆子,你以后别生气了,我再这样下去,我说的话都能成一本册子了,就叫……叫《撩夫手册》!”
“胡说八道。”苏乔抱着她,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他看不见明月,明月却一直存在。
丫头,若你是明月,我愿做星辰,一直陪伴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许久,苏乔终于发现,自己被秦钰带跑偏了,他问:“你可记得当晚问了我册子的事?”
“记得啊……”
“怎么问的?”
秦钰想了想:“我当时好像是问‘喂,呆子,这册子里最后一句话,是不是你写的’。这样问的……”
苏乔摇头。
秦钰皱眉,她又想了想:“难道我是说,‘呆子,我就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是你写的’?”
苏乔皱眉,摇头。
秦钰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赴死一次:“那我怎么问的?我忘了……”
苏乔说:“你叫我,跟你说说。”
“哦!”秦钰胆战心惊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
苏乔说:“你还唤我。”
秦钰想了想,她有唤他吗?
“呆子,你就跟我说说呗?”秦钰试着这样说了一句。
苏乔摇头。
还不对?
秦钰说:“那就是,‘死呆子,你就跟我说说呗?’”
她居然还加个‘死’字?
“不对!”
“那到底是啥?”秦钰担惊受怕,颤抖着一颗小心肝,也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你唤我……哥哥。”苏乔说完把头靠在她肩上,这样她就看不见他的脸了。
因为他脸有些烧得厉害。
秦钰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那天是不是说‘小哥哥,你就跟我说说呗’,这样?”
苏乔点头。总算是说出来了。
“那又怎么了?”秦钰问他。
苏乔举头望明月:“好听。”
秦钰:“……所以呢?你问这么多,就因为这句话好听?”
“你唤得好听……”
“你喜欢啊?”喜欢听她唤他小哥哥?
她怎问得如此直白……
秦钰知道,苏乔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那你喜欢,我再唤唤你?”
苏乔静静的没说话,秦钰知道,这是默认。
“小哥哥。”秦钰甜甜地唤他。
苏乔抱紧了秦钰,心跳得厉害,居然真的有种被秦钰撩了的错觉。
“小哥哥?”秦钰再唤他。
苏乔轻笑着说:“好听。”
秦钰说:“那是当然,这是我拿来调戏良家公子的话啊,表哥教我的。”
苏乔一把推开秦钰,生气了。
……
苏乔传信回京,两头派人查这个斐文的身份,但是都只是表明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子罢了。家财万贯是因为他在颍昌府,随便出个场,就有许多达官贵人送他各种东西,就为了与他喝杯酒。
秦钰瞠目结舌,她觉得,表哥以后都不用在朝廷混日子了,靠着那张脸来颍昌府吃饭得了。颍昌府对于男色的崇拜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怪不得苏乔一来就有这么多人堵上门要他现身呢。怪不得斐文还要给他面子,请他去闲云阁呢。
这根本就是谁长得好看谁就有饭吃嘛,如此畸形的风俗,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苏乔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就看这斐文究竟能藏得多深。一个男子能如此经营好自己的身份和钱财,以致一句话就能影响整个颍昌府,光靠皮相是绝不可能,除非身后替他谋划这一切。
他也许,也只是一个傀儡。
就如同,当初的棋王。
秦钰来颍昌府三天了,街头小巷走了一遍,发现这里民风淳朴,男耕女织。就是老人少见,青年壮年男子比较多,也许就是因为这里重男轻女吧。而且因为女子比较少,这里的很多适婚男子都仍未娶妻,娶了妻的,妻子也被关在家中不让出门,反倒是没出嫁的姑娘,还能四处走动。
秦钰感觉整个颍昌府就是说不出的怪异,又想不出来哪里怪异。
苏乔派人去颍昌府周围勘察,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叛军,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到皇帝耳朵里的,闫岐究竟是为什么要让他和秦钰来这里?
闫岐收到消息,苏乔和秦钰有惊无险躲过了平王的刺杀,平王震怒,那拨杀手居然全数有去无回?苏乔在去颍昌府这一路究竟有多少人马?
他以为苏乔根本活不到颍昌府,没想到!
平王怒视闫岐:“你干的好事!说此次计划万无一失,却真让他去了颍昌府!”
原本闫岐让苏乔去颍昌府只是因为一时气愤,当时苏乔推辞,却被平王得到了消息,便让闫岐一定要想个办法让苏乔去颍昌府,苏乔这一路,就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只可惜闫岐居然用上了秦钰才让苏乔动身,若是路上没有秦钰这泼丫头,苏乔怕死早就死在路上了,万箭齐发,他哪里还有活路!
他原想,请了那么多杀手去,苏乔即使有几个暗士跟随,也抵不过他这一批人马。他却没想到,苏乔做事如此严谨,不给对方留一丝退路,居然还有人马在暗中跟随。
而且,全军覆没。
闫岐诚惶诚恐的模样道:“平王殿下,苏仲惟狡诈成性,必是料到我等会对他出手。此次既然无功而返,便等他回程埋伏,再行一次。”
既然苏乔在路上也有那么多人,那就不必担心他会再受到平王的伏击。他吃一堑,必长一智。
平王把茶杯给扫到了地上!
为何偏偏是颍昌府!既然如此,苏仲惟,这下,你总算是掉入虎口了!
闫岐见平王摔完茶杯,神色竟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问道:“殿下可是有计策?”
平王睨了闫岐一眼,扯了下嘴角:“你选的,可真是好地方。”
闫岐皱眉。
苏乔决定再留两日,闫岐不会无缘无故一定要他来颍昌府,而且,秦钰能感觉出来的事,苏乔自然也能感觉出来。斐文身后如此大一个谜团,他还真是有些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这几天要好好搞孩子,不然上路,劳顿了些。
苏乔呆在颍昌府根本就不能出门,上次秦钰想拉他出门走走,结果出了客栈没几步,就被一大堆人围住猛瞧,根本走不了。
秦钰说:“咱们从窗户跳出去,我轻功带你往房顶走。”
苏乔说了四个字:“成何体统。”
于是他就被秦钰抱着腰身飞上了房顶。
“让我下去!”苏乔怒斥。
秦钰就一路带着他飞到了颍昌府的铁塔上,苏乔有些心惊,他从来没被人带着飞来飞去过,而且这个人还是秦钰。
她只是个女人罢了。
然而苏乔这样想根本就是错误的嘛,秦钰从来没把自己当女人,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威武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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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份对于斐文,无疑已经暴露,斐文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他的身份在颍昌府,就不再是个秘密。
只是,斐文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对他下杀手?他在朝中树敌鲜少,在颍昌府更是来得头一遭。难道,斐文的背后之人,是平王手下的人?难道真是闫岐要置他于死地?可是他如果真这么想,又为何半路中派人来援?
究竟是什么意思?
斐文收到桓生的传话,扯了下嘴角:“苏公子怕是误会了什么,我这里,可真没藏什么人啊。”
桓生说:“公子话已带到,桓生先退下了。”
斐文看着桓生的背影走出了院子,脸上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苏仲惟,你不过是个翰林学士,平王居然要我如此对付你?对付你也就罢了,为何,又不能伤你夫人的性命。
桓生回话,苏乔说先回客栈吧,今日心绪不佳。
斐文得知苏乔回去了,一拳砸在桌案上。
苏仲惟?哼,既然来了颍昌府,就别想再活着出去!
斐文如今知道了苏乔的身份,并且看起来苏乔也知道他知道了,那他自然不能失了礼节,哪有请大人上门的道理。斐文乘了轿子来到鸿福客栈,鸿福客栈又火了一把,斐文上楼在苏乔厢房外求见,苏乔不见。
秦钰知道苏乔其实特别会摆官威,苏乔回来跟她说,斐文可能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最多两日,若是斐文上门求见,那么就说明他猜得不错。
可是这哪里是两日啊,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斐文就来了。苏乔不见他,很正常,他无官无品,只有个名气好听,草民一介,苏乔不想见就不见。
斐文也没办法,忍着一口气。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知府,否则,知府绝对会让苏乔住到他的府里,这样,斐文就更难下手了。
可是斐文不告诉知府,苏乔会告诉啊,苏乔第二天就搬到知府的府里去住了,这下,就算知府和斐文沆瀣一气,他也不敢让苏乔在他府里出事。
秦钰不是很满意,知府家里两个小姐,那看见苏乔,连路都走不动了,总是在她们的院外的园子里坐着。大冷天的,也不嫌风刮得难受。
秦钰就拿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门口当门神,盯着俩小姐,直到把她们俩盯走了为止。苏乔坐在院子里轻笑,看书。
“呆子,你那里有点头绪了没有啊,咱们还要在这儿呆多久啊。”
苏乔说:“怕是还有些日子。”
他在等斐文沉不住气,在等他背后之人露出马脚,在等,证据。
这夜,苏乔被行刺了,他受了重伤,幸好秦钰及时护下他,但是刺客却逃跑了!知府披了件衣服提着灯笼赶紧请了大夫前来!苏乔只让知府进了房间,他躺在床上震怒,说不知道是谁,居然会在这里对他下手,胆子真是大。
知府听了,冷汗涔涔,诚惶诚恐地请罪,说是自己保护不周,苏乔告诫知府务必查出是何人下的手,今日之事,他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若是三日之内查不出,他就等着乌纱不保!
知府答应,谢罪退下。
秦钰把门关上,坐到苏乔身边坐下说:“你演病秧子果然演得最好!”
苏乔褪了血衣洗漱干净,换了件黑色的衣服:“走吧。”
秦钰抱着苏乔飞身往闲云阁去,子戊子庚早已跟随着知府走了,知府果然在回到房间没两刻钟,就换了衣服出门去。桓生则守在苏乔的院子门外,防止有人前来。
秦钰和苏乔来到闲云阁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看着知府的轿子落在闲云阁前。苏乔摇了摇头。果然这么大岁数才做到知府,做事确实是沉不住气。
秦钰说:“你还真是料事如神,怪不得你要住进知府的府里。”
苏乔道:“这只是试探罢了。”
没想到这知府,还真是和斐文真是蝇营狗苟,同为一伙。
知府半夜扣门,明显是惊扰了斐文,斐文派人开了门,知府就进去了。子戊子庚早已经在闲云阁外蹲守,找到了相对安全的潜入角落,秦钰带着苏乔从这个角落翻进闲云阁,悄悄来到闲云阁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斐文看上去很是不解:“知府大人怎么突然半夜光临本阁,可是有何要事?”
知府急忙道:“是不是你派人来我府中刺杀苏大人呐?”
斐文皱眉:“知府大人这是何意?你我早已商讨好的事,我怎会提前派人行刺?”
“那不是你还有谁啊?苏大人放在在我府中遭人行刺,受了重伤,说若是我三日不找出凶手,我这乌纱,就要不保啦!”
斐文冷笑道:“知府大人,这苏仲惟为何遭人行刺,或是遭何人行刺,我是真不知晓,我也爱莫能助。寻人破案之事,还是劳烦知府大人自己解决吧。你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又岂是苏仲惟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可笑。”
“他的厉害你不在官场怕是不明白,就算不是他说了算,他身后还有人啊,他的父亲,可是当朝太傅苏不学啊!”
斐文皱眉:“太傅?苏不学?”
斐文虽然不太了解官场之事,但是苏不学的名声,确是如雷贯耳的。
“还有他的夫人,可是秦明之女,秦钰啊。”
秦明?那不是大宋国人人都晓得的大将军?
斐文不知道这两人来头居然这么大,平王殿下要他解决苏仲惟,看来,确实是很棘手:“苏不学在朝中地位,可比得过平王殿下?”
苏乔和秦钰对视了一眼。原来斐文背后之人,居然是平王。
知府大人说:“论品级,二人皆为一品,不过苏太傅在朝中多年,门生遍布,连皇帝都敬他三分,更何况平王殿下如今羽翼未丰,虽说有藩位加身,殿下在苏太傅面前,也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藩王罢了。而且如今有消息,苏太傅与惠王一派,咱们还是少招惹的好啊!”
斐文面色沉静:“如今平王殿下下令要拿苏仲惟性命,我等,也只能照做。”
“就是不晓得哪个天杀的,居然派人行刺到我府邸,这不是要我命么!”
“你多派些人护他,咱们按照原计划动手便是。”
知府大人答应下来,就回去了。斐文则依旧坐在阁内,神色严肃。
谁?颍昌府除了他和知府,还有谁知晓他的身份,居然还能派人来刺杀他?难道平王还找了杀手潜伏在颍昌府?可是既然如此,为何不与他打个招呼。要是这些杀手再贸然行动,只会让苏仲惟更加生疑。
待斐文回院休憩之后,秦钰擒贼先擒王,掏出火折子扔进阁内,带着苏乔从角落里翻出园墙外,回知府府里了。
闲云阁走水了,大火烧了小半个闲云阁,秦钰听到消息都要笑死了!
“呆子,这样一来,斐文怕是要军心大乱了!”秦钰躺在床上,想想就笑,想想就笑。
斐文确实是觉得奇怪,这个闲云阁造价不菲,如今烧了一小半,要是修缮起来,怕是还要花不少银子。颍昌府百姓知道这消息,都吓得纷纷去闲云阁外看斐文了,斐文的随从说公子无碍,说了许久,百姓才开始散去。
知府知道自己昨夜离开后,闲云阁居然走水,他赶紧又去闲云阁找斐文,看见这原本灯煌莹灼的阁楼如今被烧得缺了一个角,他也是痛心:“是我昨夜走后走的水?”
斐文点头。
昨夜苏仲惟遭人行刺,他闲云阁又莫名走水,斐文怎么想,总觉得二者之间有联系。莫非此人,其实是和知府和他都有仇?知晓苏仲惟不可出事,便想拿他性命害知府落马,又来烧他闲云阁想害他性命?
斐文怎么想都觉得复杂。自从苏仲惟来颍昌府后,他的日子,好似越来越难过了。
这个苏仲惟,看来,不杀不行!
苏乔这几日都躺在病床上,知府派了很多人护在他院子周围。他这几日倒是过得清静,可是京城那边,又发生大事了!
沈无况收到了苏乔来的信,这几日在调动城兵。秦复去了金陵一去不复返,他的兵权也暂时放在他这里。他还得忙活沈府修缮的事,每天都要去看一次,不满意的还都要更换,最最最最重要的是!!!
沈无况想想就要笑破喉咙了!
那张纸终于只剩下最后仨名字了!哈哈哈哈哈哈!
沈无况一如既往地翻进了林嫤的院子,林嫤在做女红。她看见沈无况来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刺绣。
“妹妹做什么呢?”沈无况坐到她身边,旁边的丫鬟都悄悄退下了。
“做鞋子。”她只说了三个字,就让沈无况觉得奇怪,这么红的鞋子啊,谁家要做喜事么?
“这鞋子,红了些。”他说。
林嫤看他一眼,没说话。
沈无况真的好久好久没碰林嫤了,好吧,其实他总是半夜潜进来,对她做坏事,林嫤到最后,还不是抗拒不了他。他又开始想动手动脚,林嫤就针指着他:“再动,给你脸上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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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况瘪瘪嘴:“妹妹,就让我亲一口。”
林嫤今天的份还没给他亲呢,他还是有些底气说这句话的。他看林嫤没说话了,就嘿嘿两声抱上去,缓缓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唇瓣,手拿下她手上的针线布绷,一下子就把她摁在桌旁!
沈无况的力气和速度总是那么惊人,他的舌头开始长驱直入,吻得林嫤心慌意乱,她每次都有些招架不住他,他只不过是亲吻,就用尽浑身解数挑逗她,总是故意做一些特别让人脸红心跳的下流动作,总是发出一些,特别不堪入耳的下流声音。
“好了……”林嫤推拒他。
沈无况怎么肯放过一天一次的好机会,他手抚上她的身前,将她抱到桌上身体抵着她:“想我吗……”
“不……想……”
沈无况轻轻蹭着她:“可我想你……而且……”
他将她压倒在桌子上:“很想。”
他俯身亲吻,嘴唇和舌头都在熟谂地尝舐她,林嫤身体被他手上的动作弄得可难受,胸口一阵恶心,她突然感觉不舒服!
林嫤用力推开沈无况撑起身体,头伸到桌边,开始呕吐……
沈无况欲·望都攀升到最高点了,居然被林嫤毫不留情地推开,而且,他的吻有这么用力,她居然作呕?
他抱上她:“妹妹,你这样就好伤我心了!”他觉得自己吻得明明就很好很撩拨很动情啊!他都很想要了!
他想继续,将头靠过去,林嫤转头看他,突然!
她赶紧把头别到一旁,又开始作呕……
沈无况有如天打五雷轰!
他难以置信地摸摸自己的脸,有这么丑吗?居然看一眼就想吐?
“妹妹!”沈无况气得站起来,“我有这么丑吗?”
林嫤摆手,继续呕。
沈无况觉得难过,被刺痛了心,他咬着嘴深呼吸几口:“别吐了,我走还不行?”
林嫤摆手:“我……呕……”
林嫤还真是停不下来了,沈无况泫然欲泣,哼一声,转身飞了轻功走了。
妹妹,我真生气了,我告诉你,我……我明天再来你要是还这样,我就离家出走!
林嫤看沈无况居然真走了,她拍了拍胸口,抑制住内心的百味交集,继续低头做鞋子。
走在路上的沈无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妹妹突然这样,是不是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不要在外面受凉,还做鞋子……
他又走了几步,脑子里突然一空,脚步顿住,他回头看来时路。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不定,环顾四周,看见一家医馆他就冲了进去!
“排队啊。”大夫瞄他一眼,继续给病人诊脉。
沈无况一看,这队也太长了!他就问一句!
“大夫,我家夫人……突然作呕,是不是……”
“你想问是不是有孩子啊?”大夫没看他,还在给病人望闻问切。
“是啊是啊是啊!!!”沈无况满怀激动地在一旁点头!
“排队。”
“……”
沈无况还排个什么队啊!他转身就冲了出去,飞一样的速度往林府跑!
大夫看见了,笑着捋了捋胡子,摇摇头,继续把脉。
沈无况一个轻踩飞上高墙进了林嫤的院子,就看见林嫤还在做鞋子。
“妹妹!”他冲过去坐到她面前,林嫤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妹妹!”沈无况拿下她手里的绣绷,“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嫤再瞥他一眼,沈无况急道:“是不是?”
“还好。”林嫤冷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叫还好啊!我!我去找大夫给你看看!”
身边的丫鬟掩嘴笑了一下,林嫤也笑了,明眸凝视他:“看什么啊?”
沈无况看看两个人的笑颜,嘴边的话怎么都不敢问出来,他张着嘴,看着两人,胸中的情绪大概叫无法明说,他终于咽下心里的张惶问:“你这鞋子,做给谁啊?”
林嫤笑着说:“你猜啊?”
沈无况双手抓头!
“我猜……我猜!我猜……是不是……”沈无况换了几口气,终于分外艰辛地说出了口,“给,孩子?”
他一双隽眸如此充满希冀地看着林嫤,林嫤笑着和丫鬟对视了一眼,沈无况看着两个人怎么还再卖关子啊!他受不了了:“到底是不是啊!”
“是!”旁边的丫鬟笑着道,“姑爷,是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无况疯了!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满世界大喊!林嫤被他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看着他在院子里冲动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沈无况顿下脚步看着林嫤说:“妹妹!我……我有孩子了!”
他哈哈哈笑了几声:“我沈无况!我,有孩子了!哈哈哈!”
林嫤和丫鬟互相看看,低头抿嘴笑。
“啊啊啊啊!我沈无况有孩子了!我,我要当爹啦!!!!”
林嫤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不是傻呀,喊这么响做什么呀?爹娘都要被你惊扰了。”虽然他们也早知道了。
沈无况眼睛有些红,坐下来抱住了林嫤:“妹妹……”
他说:“我沈无况,也有家了……”
林嫤突然也有些眼红,嘴边一笑,就留下一滴泪来:“嗯。”
“妹妹……”沈无况紧紧地抱住她,旁边的丫鬟抹了把泪悄悄退下,去院子外守着了。
“妹妹,我沈无况,也有家了。”他轻声在她耳边说着,他的孤寂,似乎终于走到了头,他的孤单,终于被填满,“我爱你。”
林嫤泪流满面,轻声啜泣:“笨蛋,这么多天了,才看出来!”
沈无况深吸一口气,有些哽咽:“对不起,我应该早些看出来。”
林嫤捶了一下他的背:“混蛋,以后我就是孩子他娘了,你还会不会出去找别的女人啊。”
“妹妹,我真没找!”沈无况一世英名啊!不能因为他风流倜傥就被毁了啊!
沈无况说:“我只有过你,我也只有你。”
林嫤也抱住他:“暂且信你一次。”
沈无况拉开二人,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别在外面吹风了,进房去休息。”
“房里太暗了些,我想做鞋子呢。”
“这些让绣娘去做不就好了,你做什么?”
林嫤白他一眼:“我想做不行?”
“我是怕你太累了!”
“不会。”
沈无况看看她,可他现在手里还有事要处理:“妹妹,我晚上再来看你,我得走了,得养家糊口了。”
林嫤笑了出来:“嗯,去吧。”
沈无况捧着林嫤的脸,轻吻了她一下,又吻一下:“那你等我回来。”
他笑着,终于没翻墙,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走出去了!这一路上,他看见谁就说一句:“我有孩子了。”
看见谁就说一句:“我有孩子了。”
看见别的妇人带着孩子在街上逛,他就指着孩子说:“我也有。”
妇人白一眼:“有病……”
看见有儿童嬉耍跑过他,他看着他们打闹,笑着说:“别摔着了!”
然后又嘀咕一句:“我也有了!”
全大街都白他一眼:“有病!”
沈无况觉得,那沈府得收拾出一个院子,以后给他孩子住了,他希望先生个女儿,然后再生个儿子,然后再生个女儿,然后再生个儿子,他想着想着,眼睛都要笑眯了!一个人站在沈府门口哈哈大笑,秦府的管家嘀嘀咕咕道:“有病……”
沈无况第二天,买了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他往林府进去,就看见林凤了。
“岳父!”沈无况行了个礼。
林凤指着他:“当爹了,以后做事说话,得像点样子了!”
沈无况答是。
林凤说:“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三个女儿,嫁得最不好的,就属我三娘,做不到你父亲那样,就别来见我了!”
沈无况答是。
林凤看见沈无况怀里捧得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笑着摇了摇头:“去吧。”
沈无况点头,就往林嫤院子里走了。
岳父说得对啊,他三个女儿里,就属妹妹最倒霉,嫁给他这个没什么名利地位的了。两个姐姐,一个皇妃,一个王妃,就妹妹,只是个普通的将军夫人,这样也不行啊。
沈无况觉得,是该好好想想了,以后走出去,不能让妹妹太掉份了。
沈无况来到林嫤的院子里,林嫤已经开始做鞋样了,沈无况把怀里捧的一大堆东西全放在桌子上,他拿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你说这个,咱们孩子会喜欢吗?”
“太吵了。”
“这样啊……”沈无况把拨浪鼓往身后一扔,他又拿了个小布偶老虎,“你说这个呢?”
“长得太凶。”
“这样啊……”沈无况把布偶老虎往身后一扔,又拿了个大头娃娃,“那这个呢?”
“太硬了。”
“这样啊……”沈无况把大头娃娃往身后一扔,又拿了个小风车,“那这个呢?”
林嫤看了一眼:“这还行。”
“哦~”沈无况把风车放一边,又拿起一个草蚱蜢,“那这个呢?”
林嫤看了一眼:“也还行。“
“哦~”
沈无况就这样给孩子挑了一堆小玩意,还包括他去买的小鞋子,他说:“我不会做,但我也想孩子穿我买的鞋子。”
还包括平安锁:“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以后给孩子。”
还包括小围兜:“我看大哥的孩子天天围着这个,我就买了。”
还包括一小枕头:“这给孩子抱着睡。”
林嫤白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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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况挑完了东西,拿出怀里都快烂了的纸,只剩下最后俩名字了,他进房间拿笔又划掉了一个,他又跑出来把纸捋好,摊在林嫤面前:“妹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他仔细地望着她。
林嫤嗯了一声,沈无况低头提起衣摆跪下道:“我沈无况,今生来世,也只要这最后一个。”
林嫤低眸看见这张纸上最后一列字:大中祥符六年,林府三小姐,林嫤。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纸上的字。她真的会是最后一个吗?
我们之前,存在了那么多人,你却愿意为我停留吗?
“是么?”她的声音好似自言自语。
“可是了!不信你去问二哥,真的!”沈无况抱着林嫤的小腿:“跟我回去吧。”
林嫤低头看着沈无况,时隔九月,沈无况终于来到她的身边了。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沈无况抓住她的手:“沈夫人,跟我回去好吗,我已经把沈府打点好了,沈夫人。”
林嫤心里一颤,美眸睁大,诧异地看着他。
……沈府?
他……他要回沈府?
“为夫都弄好了,只差个掌事的夫人,现在还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沈无况抬头看着她的眼,“夫人,跟为夫回家吧,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林嫤低头看着沈无况,眼眶有些红。
沈无况伸手搂住了林嫤的肩膀,她就俯身被他抱在了怀中。两个人的脸相互依偎着,院子里的文竹随着风轻轻地摇摆,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沈无况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夫人,跟为夫回家吧,好不好?”
林嫤忍住哽咽,说:“那以后沈府,真的就归我管了?”
“全归你管。”
“那你呢?”
“也归你管!”
林嫤听了很满意:“那我要八抬大轿送我回去。”
“没问题!”
林嫤笑出了声:“我还要我夫君抱着下轿。”
“没问题!”
“我还要我夫君……”
“都没问题,全没问题!”
“我是想说,我还要我夫君把钱也交给我管。”
“……没……问题……”沈无况突然觉得自己进贼窝了。
“好!既然你都这么有诚意,我就勉强答应你,跟你回去吧。”
沈无况拉开她,问:“夫人,那,每个月给几两银子啊?”
“还想几两?你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我一个月顶多给你二钱!”
“二钱!”沈无况手指比划了个“二”,难以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夫人,二钱……是不是少了点?”
“那你想要多少?”林嫤睨他。
“我说,最少得二十两。”他已经很保守地估计了。
林嫤冷脸:“你要买什么用得到二十两?”
二十两,都能买半库粮食了。
沈无况抱上林嫤大腿:“我平时需要银子的地方太多了,夫人,就二十两而已嘛!”
林嫤想了想:“……那好吧,那就二十两吧。”
沈无况笑嘻嘻地站起来:“那咱们收拾收拾,回家吧!”
沈无况觉得,没事儿,反正林嫤不知道,哈哈哈!
“哦对了。”林嫤转头道,“我本来想叫我爹把潘楼给盘了,可我爹说那其实是你名下的酒楼是吧?那边我也管了,你没意见吧?”
沈无况捂胸口倒地。
几百里外的颍昌府这两日大乱,自斐文公子的闲云阁被烧毁之后,连同城南的明福阁以及城北的三玄阁都走了水。
斐文一掌拍在茶案上!
究竟是谁!
如今整个城都弥漫着让人心绪不宁的氛围,有许多民众都陷入了恐慌,白日里街上的人也少了不少,估计都守在家里,怕自己家里也出事吧。斐文派人严加看守剩下的东西两阁,知府也派人去调查究竟是何人放的火。
子庚和子戊终于回来了。
上次秦钰放火烧了闲云阁,两人便趁乱分别潜伏进斐文的卧房和书房里。两人这梁上君子一做就是三天,饿得头昏眼花回来,现在正在酒楼的包房里大吃大喝,秦钰看了都要笑死了:“你们怎么没结一身蜘蛛丝回来?”
两个人饿都快饿死了,光顾着吃喝,哪里还有心情管秦钰说了什么,子庚白了小姐一眼,继续啃鸡腿。
还说呢,这三天蹲得,斐文出门了才敢下去走一走松松筋骨,然后偷口茶喝。这猫着腰躲着,真的别提多难受了。
苏乔在一旁静静地喝茶,待二人酒足饭饱放下筷子摸肚子了,他才问:“如何?”
子庚子戊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行礼,子庚道:“正如姑爷说的一般,这第一公子,藏得果然很深。”
子戊说:“他在书房倒是没什么动静,我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子庚咳了一下,说:“这厮倒是在卧房呆的久,大半日都在照镜子……”
“哈哈哈哈哈哈!”秦钰本来笑得挺开心的,结果仨男人齐刷刷地神色严肃地看着她,她就笑不出来了,“我……我闭嘴,我闭嘴,你们说,你们说。”
子庚说:“斐文卧室的床后头的墙上有个小隔断,上了锁的,里头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前一日知府去他房里打开过,这个隔断打开,似乎需要两把钥匙,一把钥匙在知府那,一把钥匙在斐文那,所以,若是要打开那个隔断,得把两把钥匙都拿到手。小的不知道知府那把钥匙藏得如何,斐文这边,他钥匙每天都要揣在怀里,睡了就放进枕头底下压着,藏得可严。”
子茂说:“那得给他下个迷魂药,再把钥匙拿泥给拓下来。”
子庚点头。
苏乔说:“这些事,你们比我在行,有办法就去做吧,切忌打草惊蛇。”
“是!”两人答应道。
秦钰不理解:“这斐文和知府,究竟有什么秘密,需要藏得这么严密啊?还弄两把钥匙,搞得像有啥阴谋诡计似的。”
子庚看看门外桓生在守着,他再环顾一眼,依旧警惕地低声说:“小姐,确实是有阴谋诡计,他们在养私兵啊。”
秦钰闻言,甚是震惊!她看苏乔,苏乔倒是很淡定的模样,还在喝茶。秦钰知道,苏乔肯定是早有预料了,不然他怎么可能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你都知道了?”她问苏乔。
苏乔点头:“只是猜想。”
“怎么说?”他怎么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这件事,还得多亏你。”
苏乔告诉秦钰,正是那天,她带他去塔上看风景,他当时就觉得,这整个颍昌府的地势规划得极其严整,十分有条理,本也只觉得奇怪,没有多想,是秦钰的一句话点开了他的智。
秦钰说,斐文的闲云阁正好在颍昌府的正中央,其东西南北正好各有一阁,如同军营排布那般严谨。按照秦钰说的那番话,那么在颍昌府里,城南阁楼则为守,城东城西的阁楼则为攻,城北为后援护主。这样想来,倒确实是,有些意思了。
他连夜写信,让人传信给沈无况了,告诉他,颍昌府的叛军有眉目了,其它的,就由他来安排吧,所以沈无况这两日都在忙着城兵调动,由于秦复去金陵了,一去不复返,他的兵暂时再也沈无况手里。
苏乔说,这件事要做到掩人耳目,因为他暂时不确定,所以兵员调遣好了暂时也不动,等他来信再动身前来。沈无况骂了句“他娘的,做点事就爱偷偷摸摸,真小人!”,他嗤笑一声,就去调人了。
苏乔知道,斐文在颍昌府势力如此之大,甚至看上去都能盖过知府的地位,若是斐文手底下真有了叛军,那么这件事,怎么都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就可以瞒得下。所以,知府身为颍昌府的掌知,一定也是知晓这件事的。
他原本还想去先会会斐文,打探点情况,没想到斐文居然已经对他下了杀意,竟然派了许多杀手潜伏在闲云阁中。幸好有子庚子戊这两个经验老道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里能藏人,所以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哪里藏了人。
苏乔自知此行凶险,便原路返回了。斐文既然已经只到他的身份,那么他也不妨立刻将自己的身份告诉知府。知府一旦知道他的身份,定会请他入住他的府邸。而苏乔一旦入住知府府邸的话,知府定会护他周全,斐文就难来对他下手,二是,找机会试探二人。所以苏乔假装被行刺,若是知府和斐文沆瀣一气,那么这就说明,这确是一个组织在进行私兵蓄养。
颍昌府确实是有叛军。
然而苏乔和秦钰当夜在偷听了之后才知晓,原来二人,竟然是平王手底下的人。难怪斐文突然要对他下杀手。
可是苏乔怎么可能想不到,既然这二人为平王手底下的人,那么这二人蓄养私兵,一定是因为,平王啊。
秦钰低呼:“怎么可能!他们俩怎么可能养私兵!他们养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我们方圆五十里都查过了,都没有叛军了,他们能养在哪里啊!”
苏乔放下茶盏道:“养在哪里?那自然是,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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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也笑,觉得这下两个人把他折腾成这样,总归是满意了吧,是时候该放过他了吧?可是为何……氛围如此安静?静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慌?
知府看着苏乔和秦钰,苏乔缓缓道:“不知知府可知你身后,是何人?”
知府回头,见来人紫袍加身,乌须墨发,他瞬时冷汗遍布全身。
几年前,谢春赟才刚被平王招入麾下,不过半年,就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摔了下来。
吏部,掌管官吏任免,而他这个颍昌府知府,就是当时和谢春赟一派的人。当时谢春赟落马,他战战兢兢许久,还好侥幸留了一命。
可是如今,吏部尚书已经换人了,不再是可以护他的谢春赟了,而是,孑然一身,清明如他的,卢稚。
他怎么会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呐!
知府扑通一声伏地跪下!
“卢……卢尚书啊!卑职……卑职……”知府知道,自己这下真的完了,他开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搬了这么多的银子,真是砸了自己的命啊!
卢稚摇摇头,看着苏乔:“仲惟啊,你快马加鞭让人传信与我,就为了这么点事?”
苏乔说:“一路辛劳。”
徐稚叹了口气。
苏乔又说:“名正言顺。”
罢免官吏,吏部尚书出面,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啊。
苏乔起来行礼,秦钰也行礼,卢稚说:“哎,都在外头了,就不必多礼了。”
他走到苏乔一旁坐下,喝了口茶,看见秦钰,捋着胡子笑了一下:“小钰儿啊。”
“欸,卢叔。”秦钰朝他笑着呲了下牙。
“好啊,都在啊。我也好久没出来走走了。一出来,就遇上这种事……”卢稚看着跪在地上的知府,摆了摆手,很烦很嫌弃的样子。
秦钰说:“卢叔,我们也不想用牛刀的嘛,您来好镇场啊,没人敢说不是,对不对?”
卢稚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把牛刀啊?”
秦钰赶紧摇手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啦!”
“哦?那我就连把牛刀,都不是了?”卢稚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苏乔笑道:“尚书还是莫要拿她顽笑了。”
秦钰瘪嘴,卢稚哈哈大笑,又喝了口茶,才说:“张颐啊。”
知府诚惶诚恐地伏在卢稚脚前:“卑,卑职在!”
“帽子摘了吧。”卢稚说这句话时,就犹如再说今天饭挺好吃似的轻松。
可是这对于知府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他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做到颍昌府知府的位置,这顶乌纱帽,怎能说摘就摘啊!
“卢尚书啊!”知府开始用力磕头!
“卢尚书啊,求求您,放过卑职这一次吧!”知府依旧用力磕头,秦钰看着都疼,别过眼说,“别磕了,疼不疼啊……”
卢稚也说:“停下吧,看着糟心。”
知府闻言,停止了磕头,可是额头早已经磕破了,伤口血肉模糊。
卢稚望向那好几箱子纹银,还有桌上的银票,他赶紧拿过看了看:“哎呀,这可是许多钱啊,我喜欢!”
秦钰:“……”这死老不正经的!
知府赶紧抬头说:“卢……卢尚书要是喜欢,那那那都是您的,都是您的!”
“都是我的?”卢稚数了数手上的银票,哎呦,这得好几万两呢!这么多银子,他卢稚这辈子都花不完啊!
“可是,你这突然给了我,你让苏大人如何自处啊?”卢稚就是喜欢作弄人,知府听见他这么一问,那更是惶恐了,在座的这两个人,他都惹不起啊!
他抬头看看苏乔,苏乔正捏着秦钰的手,看她的手心手指头呢,一脸毫不在意置身事外的模样,他就更不知道这个苏仲惟究竟在想什么了!他如此惶张不已,他居然还在那里看他夫人的手?这……这着实是嘲讽啊!
然而苏乔真的只是想看看秦钰的手而已。
秦钰抽回手,瞪苏乔一眼,苏乔又重新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卢稚还在点银票呢,他转头问苏乔:“仲惟啊,这些你要不要啊?不要,那就真的给我了?”
苏乔点头。
卢稚哈哈哈大笑:“好啊!看来是没白跑一趟啊!”
“张颐啊。”卢稚还站起来摸了摸箱子里的纹银,拿了一个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嗯,这银子量足啊,还冰冰凉凉的,哈哈哈,我喜欢啊!”
“您,您喜欢!都拿走,都拿走!”张颐满头大汗,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卢稚,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为官清廉,看他看银票银子,看得如此欢心,满面红光,张颐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希望的!
受人以惠,总要忠人之事吧!
“嗯!那我可真的就,都拿走了?”卢稚笑得好不开心!
“都……都拿走!”张颐现在只能要能保住这顶乌纱帽,那别说几箱银子几沓子银票了,要他把真个府邸拿出来,他都愿意啊!
卢稚说:“哎,这做做地方官,也是能捞到不少好处啊!”
张颐不敢说话,也不敢点头。
“那既然张知府都这么说了,我卢讳显也不好不给你这个面子啊!”
张颐用力点头,用力点头!
看来这下,真的是花钱消灾了!
“嗯,很好。”卢稚把箱子一个个盖上,朝外头喊了一句,“来人呐!”
这时几个下人进来行礼,卢稚指了指周围的箱子:“来,这些这些,还有这几个,都抬走,抬去吴尚书那里,缴了。”
卢稚口中的吴尚书,就是专管国库财政的户部尚书吴光。
“是!”几个下人开始拿出封条,给一个个箱子贴上。
张颐一听,又是一身冷汗,心口哇凉!
抬去缴入国库,那岂不是依旧秉公处理?!
“卢尚书啊!”张颐赶紧跪过去保住卢稚的腿,“卢尚书!求求您吧!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求求您放过卑职一命吧!”
卢稚一脚给他踢开!
“张颐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逼过你啊。”卢稚指着他,“来人啊,把他帽子给我摘了!”
两个下人要进来摘取张颐头上的乌纱,张颐死命挣扎!
“吴尚书!不可啊!”张颐抓住自己的帽子,他苟延残喘的模样看得秦钰别过头,不忍心看。
苏乔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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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稚问苏乔打算将这张颐作何处理,苏乔起身行礼:“卢尚书,此人,还需劳烦您带回京城。”
能让苏乔劳烦他出面,而且还请他将此人带回京城关押?
卢稚看看张颐,他正被扒着官袍呢。
“这究竟,是何事啊?”他问苏乔。
苏乔道:“此事,待仲惟回京之后,再仔细与尚书交代。”
卢稚思索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是苏乔做事,向来都是有道理的。就如同当初和他一同将谢春赟拉下马的时候一般,做事不显山不露水,总是在一片平静之下,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既然苏乔现在不肯说,那一定是因为还没到可以说的时候。
看来这个张颐背后,倒是没这么简单。
“好,我在京事忙啊,耽误不了许久,这个张颐,我就帮你带回去了。回京之后,可得好好答谢于我。”
苏乔行礼:“舟车劳顿,尚书不如小憩一日,明日出行。”
而且,他还有事,要问这个张颐。
卢稚点点头:“确实有些疲乏。”
苏乔示意桓生,桓生上前行礼道:“公子已为尚书备好下榻之处,还请尚书移步,小的带您过去。”
卢稚捋捋胡子:“走走走,仲惟啊,一起啊。”
苏乔道:“尚书先行,仲惟随后就到。”
卢稚指了指张颐:“哎,麻烦。”
他就跟着桓生走了。
院子外头,张颐的妻儿老母都跪了一地,哭喊着求两位大人放过张颐一命,卢稚看了糟心,对张颐的老母说:“老夫人,您就否跪了。”
他摇摇头,跟着桓生离去。
一票人依旧还是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卢稚对桓生说:“待会找人,把这些人都拉下去,扰人清静。”
“是。”
……
知府的府邸里,是有斐文的人的,这人一见卢尚书上门来抓人了,便立刻出府去斐文那里通风报信了去。斐文收到消息,人显得有些惶意。
这个苏仲惟,只不过是个翰林学士罢了,为何还能劳动吏部尚书?
他当然不知道,苏乔虽只是翰林学士,可是翰林学士是皇帝的“私人”,掌机要秘文。且拜相必由翰林,所以这个学士之位,只不过是苏乔将来拜为宰相的踏脚石罢了。而卢稚能坐上吏部尚书之位,有一半都是苏乔在助他。苏乔既然有求于卢稚,卢稚怎么也得给他这个面子啊。
如今张颐被抓,苏仲惟绝对是知道了什么,这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更关乎平王的性命!
“来人!趁张颐还没被带走,给我要了他的命!”斐文站在闲云阁的最高层,抬眼望向远处的某个府邸,美眸中似有暴戾和杀意,“不准留一人!”
“是!”
斐文赶紧去写信给平王,告诉他张颐已经被抓一事,苏仲惟,真的不能再留了。
……
苏乔看着一身白衣的张颐。张颐此时已经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苏乔手里拿着从他身上搜刮下来的钥匙,应该就是这一把,他看了看,把钥匙交给了子庚,子庚明了,贴身放好。
“你可还有话要与我交代?”
张颐实在是想不通,苏乔为何要与他过不去,他只不过是没有护好他的性命,他居然就以贿赂之罪,让人摘了他的乌纱!
而且,似乎是特意请吏部尚书来摘他的乌纱……
为何如此劳师动众?莫非……莫非是,他是知晓了什么?
张颐思及此,浑身战栗冷汗,他抬头看苏乔,他这幅清冷疏离的样貌,让他根本想不出苏乔究竟在想什么。若是,真被这苏仲惟知道了什么,那他,恐怕真是难逃一死了!
“苏大人!草民如今已是庶民,草民别无他求,只求大人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我能放得过,可是,平王又怎会放过?嗯?”苏乔静静地看着张颐,秦钰正坐在他旁边撑着头看好戏。
她还是第一次看苏乔这副模样呢,摆起官架子来还挺俊。
张颐叹气泪流满面。苏乔居然搬出了平王殿下,看来,他是真的知道了。原来他张颐,终究难逃一死。
当初他和谢春赟都是平王一派,平王将他迁至颍昌府为知府,因为平王手里有他多年累积下来的罪证,他不得不为平王所用。他知道,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地呆在颍昌府,配合斐文管理好私兵,就能保自己一命,也能保住妻儿老母的性命。
可是谁知道,突然来了个苏仲惟这样的煞星!
竟然不知不觉,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幕后之人,竟然还知晓他身上有钥匙,恐怕,他也已经知道斐文和他的关系,恐怕他也知道,斐文和他在背后,究竟在谋划什么东西。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苏乔说得对,即使他放过他一命,平王要是知晓他已经落在苏乔的手中,也不会让他和他的家人在人世间苟活的!
恐怕,斐文已经收到消息了!恐怕,他就要派人来了!
张颐正这么想,他就听见外头传来打斗的声音。子戊进来报:“大人,有一批人竟然冲进府邸,见人就杀!”
苏乔皱眉:“护好众人,带人撤离!”
秦钰一拍桌子!腾一下站起来:“他娘的!谁啊!”
子戊拽了张颐就走!秦钰上前拉过苏乔:“赶紧走!”
几人刚出院子,就听见有人来报:“大人,书房被投火了!”
秦钰说:“那赶紧去救火啊!”
苏乔心下了然,这书房,一定有猫腻:“赶紧扑火!”
秦钰带着苏乔逃出了府邸,一路带着他往卢稚住的酒楼去了。卢稚正在喝酒呢,就被秦钰突然的踹门而入给吓了一跳!
“哎呦我说小钰儿啊,你这是要吓死我啊!”卢稚拍了拍胸口。
苏乔也指责她做事不从容,秦钰说:“你们这些属兔子的,大难临头了还在这里假斯文!我不跟你们多说了!”
秦钰把苏乔推进门,在外头把门“砰!”的一关!
“桓生,带人护好他们,我去去就来!”
桓生行礼,秦钰就一溜烟没影了。
苏乔还站在门背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卢稚哈哈大笑:“我说仲惟啊,你怎么就娶了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泼丫头啊?哈哈哈,真是苦了你这个斯文人了!”
苏乔无奈摇头,转身走到卢稚面前坐下:“确是苦了些。”
卢稚笑道:“喝酒喝酒!”
苏乔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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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一路往张颐的府邸跑回去,苏乔在路上跟她说,这帮人,很有可能是斐文派来的,如果真的是斐文的人,那么他放火烧了书房,肯定是因为书房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行,她得赶紧去把火扑了,不能让证据就这么没了啊!
秦钰回到张府的时候,张府大门紧闭,看似一片寂静,秦钰的心就突然凉了下来,她抬头望见黑烟袅袅,心里更是凉上三分。
她都不敢推门而入了,飞上高墙,就看见里头尸横遍步,满地血色,再看书房方向,火似乎已经被扑灭了。
斐文动手居然这般狠绝!这手段真是像极了平王。
她隐忍住内心的惊诧,缓了口气,飞身往书房去。书房的门都被烧倒了,她踩着一地狼藉进去,里头已经墙徒四壁,书籍,桌案,已经全数被烧毁了。
“何人!”外头有人在叫。
居然还有人?秦钰回头,就看见是他们这边的护卫,护卫手里还提着一桶水:“少夫人?您怎么还在这?赶紧走吧!”
外头都是死尸,看了不害怕吗?
秦钰当然害怕,可是,她早已经看习惯了。
“不能走。”秦钰问他,“里头什么都没了?可有找到些什么?”
“没有,扑灭的时候,只剩下这样了。”
秦钰赶紧去到处翻看,护卫也放下桶:“少夫人,您找啥?我帮您一起找。”
秦钰摆摆手,问他:“知府和他的家人呢?”
“子戊已经护着他们离开了。”
“好,你也下去吧。”
护卫退下,秦钰开始在一堆荒废里找东西,可是找遍了所有角落,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下,真是糟糕了,张颐这边没了证据,要怎么逼他招认啊!
秦钰心下惴然,回到酒楼时,苏乔居然被卢稚给灌醉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俩家伙居然还在喝酒?居然还喝醉了?!搞什么啊!
“卢叔,您干嘛呢!”秦钰又诧异又怒目地瞪着他们。
卢稚醉醺醺地摆手笑道:“回来啦?好……好!尽兴!”
秦钰捂脸!
苏乔已经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秦钰看着他,真是要脱力了。
她赶紧扶起苏乔,苏乔无力地被她搂在怀里,他还闭着眼,满脸通红地傻笑?
“邀……邀不是……明月……”
秦钰都不知道苏乔在说什么!可是卢稚居然听懂了?他还扯着嗓子接了一句:“是行路人!”
秦钰汗颜,她真的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了。
“呆子,你喝醉了,我扶你去休息。”秦钰扛起他的手臂要走,苏乔笑着咬了下嘴唇,然后指着秦钰对卢稚说:“我……我娘子。”
卢稚指着秦钰说:“知道!我……知道!”
“我娘子……”苏乔抓过秦钰的衣身,抱住她,靠在她腹前说,“叫秦钰……”
秦钰真想一掌把他给劈晕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胜酒力啊,喝醉了就这幅模样?也太……傻了!
秦钰把他扛起来,想给他扶到隔壁房里去。外面居然又有动静了!
“桓生,怎么回事?”
桓生道:“少夫人,楼下有人来犯!”
秦钰用力哼了一声:“这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斐文还真当自己是谁了!他也不瞧瞧自己惹不惹得起!”
秦钰把苏乔扶到床上去睡觉,苏乔还拽着她不让她走:“别走……”
“人都杀到楼下啦!你居然还给我喝醉酒?!你能不能长点心啊!”秦钰气死了,桌旁的卢稚还在哈哈大笑说好喝呢,秦钰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嗯……”苏乔爬起来跪在床上,抱住秦钰,满身酒气,还要贴着她的脸,耳鬓轻轻地厮磨着她,轻轻地咬上她的耳垂……
秦钰深吸一口气,一掌下去就把他劈晕了!
苏乔倒在秦钰的肩上,秦钰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上:“烦人!”
秦钰夺门而出,对桓生说:“看好他们!”
“是!”
秦钰一看楼下,我呵!斐文这是打算赶尽杀绝啊!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秦钰看见楼梯上已经有人杀上来了,她朝楼下吼:“来把刀!”
楼下护卫听了,看见地上掉的刀就用脚捞起一把踢了上去!秦钰接住刀正好迎面劈来一个人,她直接一刀下去踹开了他!秦钰似乎又回到了烈焰黄沙的战场上,身手不晓得多犀利了,桓生发现不对劲,这帮人,怎么敢对秦钰下手。
难道斐文不知道,平王最忌讳伤到秦钰的吗?
秦钰沿着走廊一路砍砍踹踹,飞身一个横踢就把来人的头踢歪了,整个人掉下楼去,客栈也在一盏茶之间变得乱七八糟,各种桌子凳子砸了一地,秦钰一路杀到楼梯口,桓生察觉到楼顶有动静,是踩瓦片的声音!
他赶紧踹门而入,正巧碰上两个杀手从窗外翻进来!
他拿着手里的刀就是一飞!刀正好扎在翻窗进来的一个杀手身上,他冲上去拔了刀,把刺客揣出去,对着另一扇窗翻进来的人就是一砍!
两人开始兵刃相接,卢稚醉意潦倒地看着二人打斗,他还指着两个人说:“好!好!”
他站起来朝苏乔走过去,走到床边打打苏乔:“仲惟啊……起来!看戏!”
窗外又翻进来一个,桓生正刃了一个人,赶紧冲上去继续厮杀,卢稚靠在床边,看着桓生说:“打!打死他!”
秦钰已经杀到楼下,这楼因为是被苏乔包下来的,没有闲杂人等,所以死的伤的,都是两边的护卫。
斐文这次,真是不顾一切也要拿苏乔的命了!
秦钰看见门外进来的人源源不断!她说:“赶紧撤!”
他们这边的人,根本打不过那么多人的,打不过,就只能跑!
秦钰踩着扶手飞身上楼,冲进苏乔的房间,就看见桓生以一敌三,根本打不过,手臂和背上已经负伤了!
秦钰把门关上,推了桌子挡住!
她上去帮桓生一起打!待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时,秦钰也负伤三刀:“桓生,楼下已经扛不住了,我们只能撤离。”
“是!”桓生最后一刀解决了最后一个刺客,他已经半身都是血了。
“你再撑一会,我们先把他们带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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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骗我?”
“对不起。”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道歉,我在问你,为什么骗我。”秦钰怒目!
“因为……不想多说。”苏乔话音刚落,他就知道完了,秦钰这个表情,他从来没见过。
秦钰极力隐忍着怒气和荒谬:“好啊,既然你苏仲惟如此惜字如金,那你以后都别说了,懂了吗?”
不妙,都唤他字了。
“丫头……”苏乔想伸手,却被秦钰竖起一根食指指着他的动作给震慑住了,没再敢把手伸过去,秦钰说,“你以后都别说话了。”
苏乔道:“丫头,此处不甚安全,还需去他处落脚。”
他的意思就是,现在不是说这个问题的时候,咱们先把主要的问题解决了。
秦钰说:“别说话。”
苏乔叹气:“我不对,你别生气。”
秦钰冷哼一声,红了眼:“苏仲惟,我真就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时是什么情况?我带你去客栈的时候,张府都已经打起来烧起来了!你在干什么?你居然还有心情喝酒?!我把你送到客栈去,是让你去想办法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你倒好,两杯倒啊,那边人都送命了!你还喝?你是不是就觉得,别人的命不是命,就你苏仲惟的命才是命,是吧?大家都火烧眉毛了,您可好了,小酒喝喝,小诗写写,您多高贵啊?您不愧是翰林大学士,就是比别人厉害,您就是比别人值钱!”
苏乔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尴尬,什么叫难堪,紧了下手,看着她:“丫头……”
“别喊我!”秦钰红着眼看着别处,胳膊都疼麻了。
苏乔看看外头,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天色有些阴沉,似是要下雨了,如今斐文一定已经在全城搜寻他们几人,这个地方,真的不能再呆了。
“子庚,立刻去查探还有几人活着,再去看看城门是否已拦,回来报我。”
“是!”子庚轻功最好,子戊留下护卫。
若是城门未拦,所有人都得尽快出城,迁去西边邻县。
苏乔也知道西边不够安全,颍昌府北进南出,北定有哨,南定有守,东边平地西边山坳,想来四方,只能是西边相对安全些。
只不过,如今能不能出得了城,都是问题。若是城门已拦,那些护卫出城无碍,只是他和秦钰,铁定是出不了城。
如今知府出了事,只能将整个府的事务转移给同知府事,同知应该也是平王之人。
这颍昌府,究竟还有何人可以避靠?还有何处可得安宁?
苏乔知道卢稚此行前来,定还带了侍卫,他那拨人当时也在酒楼之中,现在不知伤亡如何。斐文敢对付他苏乔,难道连卢稚,他也敢下手?
卢稚身为吏部尚书,专管地方州府知事,颍昌府后方的临颍和郾城,恐怕是都有平王的人,那只能是让卢稚传信去郑州调派人马过来,只是郑州一来一去,距离与京城也相差无几。颍昌府与京城不过两百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也就一两日,京城的人马,该是快到了才对!
秦钰看苏乔还在想事,她虽然一肚子气,但也不好发了,现在还是逃命的事比较重要。
秦钰看向屏风:“子戊,我饿了,你出去买点吃的回来。”
“是。”子戊还蹲着准备继续听呢,桓生看他站起来,说,“多买点,饿。”
子戊白眼,攀窗而出。
苏乔看着秦钰的胳膊,心里很难受:“不会有下次了。”
秦钰懒得理他。
她看卢稚怎么还在睡,真是头猪。
其实卢稚早醒了,被秦钰骂苏乔的声音吵醒的,所以他就没敢动,默默地继续闭着眼睡觉,看啥时候气氛好点了,他再装作刚醒的样子起来。
他才刚到颍昌府没几个时辰,居然就遇上这样的事,看来颍昌府背后势力确实很大,难怪苏乔还要劳动他亲自出面。所以这背后究竟是何人,居然连苏乔也敢动,连他这个尚书也不不忌惮,胆大包天。
子戊回来的时候,捧回来好多馒头包子,没办法,他没多少钱了……
桓生一看有吃的还躲着干啥,一手一个抓了直接往嘴里塞,秦钰拿了个包子吃,苏乔根本不会下口,看起来不干净。
卢稚都闻到味了,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确实有些饿,要不现在醒?
他正想装作打哈欠呢,就听见秦钰又说话了:“不吃啊?你想当神仙啊?”
苏乔默然。
“我告诉你,反正我是带不动你了,你不吃,自己没力气走,可别怪我们。”
苏乔默然。
秦钰咬牙!这死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死讲究!不就吃个馒头包子会死啊!挑挑挑!你挑来挑去还不是娶了我秦钰么!不吃!不吃也得吃!
秦钰抓起一个馒头就堵上他的嘴!
“吃!”秦钰死死地瞪着他。
子戊和桓生在一边都看傻了,冷汗直冒,赶紧又抓了俩馒头,躲屏风后边去了。和桓生交换了个眼神,继续偷听。
苏乔一双眼皱眉看着秦钰,秦钰说:“张口!”
苏乔挣扎了片刻,才把嘴张开,秦钰说:“吃啊!”
苏乔咬了一口。软的,没什么味道,很难吃。
但是现在秦钰不能惹,他环顾了一下,看见角落的架子上有盆清水。就走过去洗了个手,再坐到秦钰面前把手搁在腿上晾干了,才拿过她手里的馒头,一点点掰着放进嘴里。
秦钰都快被他搞吐血了!吃个东西那脸色苦得跟要他命一样!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秦钰抓过苏乔手里的馒头:“不想吃就别吃了!”
苏乔想,本来就是你逼我吃的。
但是他知道,如果现在还不示弱妥协,秦钰估计会气得把这房顶都给掀了,他虽然嫌弃秦钰手有点脏,但是没办法,只能忍。
他把馒头重新拿回来,继续掰着吃,只不过只掰里头的,外边的皮绝对不动。秦钰翻了个白眼,气都气饱了,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去透透气。
苏乔看秦钰没看她了,就把馒头放下了,喝了口茶。秦钰一瞄他,他又慢条斯理继续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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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卢稚在想,哎,这到底啥时候可以醒啊,硝烟弥漫啊。
苏乔感觉,还是包子好吃一点,馒头不好吃。他吃完又去洗了个手,走到秦钰身后:“斐文如今定在四处找我们,此地不宜久留。”
“那你想好躲去哪了么?”秦钰现在要是护苏乔,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桓生现在也到处是伤,不躲不行。
苏乔说:“等子庚回来,看看情况。”
卢稚一听,这时候差不多可以醒了吧?
他呢喃两句醒过来,秦钰和苏乔都回头看他,卢稚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问:“这是在哪啊?”
秦钰冷眼回了一句:“英雄冢,温柔乡啊。”
“……”房间里四个男人顿时都寂静了。
卢稚看见苏乔都转头看窗外了,他清了下嗓子,爬下床来:“什么时辰了?”
秦钰道:“申时。”
“那快入夜了。”卢稚问秦钰,“究竟是何人如此目无王法?”
“颍昌府第一公子,斐文。”一个不在官录,在颍昌府的地位却比知府还大的男人。
卢稚没听说过,但是能看得出来,这个斐文,好似很是有人力和手段。
苏乔转身道:“如今尚书为我拖累,实在是仲惟之过,尚书还是尽早出城,去别府休憩,仲惟改日,再好好向尚书请罪。”
卢稚知道,要不是他一定要让苏乔跟他喝两杯,事情也许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他明知道苏乔酒量甚浅,还故意灌他几杯,结果这几杯,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我也有过。”卢稚想了想,“如今人手少了,强龙难压地头蛇。我此次带的人也不多,怕都是有去无回了。”
房内一时安静。
卢稚又说:“我看,不如我传信去邻府,派些人过来。”
苏乔说:“不可。邻府,怕也不是你我能掌握。”
苏乔这话就说得卢稚不明白了?怎么,这京城周边的府,他最是熟悉些,为何苏乔如此断言?
“何意啊?”
苏乔说:“此事,还是待回京再说,我如今手里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卢稚想了想,按照苏乔所说的意思,就是颍昌府以及周边的府,可能都被这个斐文掌握在手里?这个斐文,究竟是何人,势力竟能比得上一个知州了,背后之人,怕是比他这个尚书也不小啊。
苏乔对此事如此谨慎,看着这个人的身份,确实是大得很。
“罢了。你说出城,我觉得倒是不用,我褪了紫衫官袍,展脚幞头,那斐文也不认得我。待我随处找个地方落塌,你们便随着我住。”
苏乔行礼。
卢稚摆手道:“事不宜迟,今日就着人去办了,那个酒楼,我还得再去一次。”带来的行礼还全数放在那里呢。
待子庚回来之后,苏乔让子庚稍作休憩,子戊带着卢稚回酒楼了。
“姑爷,城门已封,酒楼那边剩余五人不到,有一个是尚书的人,其余四人,也多少受了点伤。张府三个守着的,倒是没事。”
“人安置在哪里了?”
“都去张府了。”
苏乔点头:“张府也不便久留,几个伤的,尽早出城去西边的礼县,养伤。”
“是。”子庚行礼,退到一旁。
现在秦钰和桓生都负伤,必须有个人守在这里,还得等子戊回来之后,他才能去传命。
眼看夜色已深,这妓馆的小厮已经来敲了好几次门,第一次看见来妓馆不要姑娘的,还一呆就是一整天。
“客官需要热水么?”
苏乔很想要,秦钰对子庚摇了摇头,子庚说:“不用。”
小厮在外头皱眉。这声音怎么听着,好似和白天不是一个人啊?
“那客官需要什么,您就在门口招呼一声,小的就在楼下呢。”
“好。”子庚应了一句。
小厮唧唧歪歪地走了,苏乔对秦钰说:“我想洗漱。”
“现在不是洗漱的时候,你能不能长点心?”
“……好。”
许是到了夜里了,在妓馆这种地方,就是避免不了会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秦钰听得一张脸通红,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好了。子庚和桓生咽了下口水,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挑了下眉。
苏乔端坐在桌前,道:“谁选的地方?”
子庚咳了一下:“子戊……”
此时突然好似到了最激动之处,声音嗯嗯啊啊不绝于耳,桓生还是个小处男呢,听得嘴都合不拢了,子庚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摸了下口水。
秦钰直接趴在桌上把头埋在手臂里。
这也太——尴尬了!这个子戊,真是没什么地方好找了,居然找到这来躲!
终于一声娇喊之后,一切都归于寂静了……
子庚看看自己的裤裆,再看看桓生的裤裆,很好,都是男人,这很正常。桓生在屏风后面小声说:“没了?”
“你还想咋样?”子庚其实也还没听够呢。
也许是两个人的心愿被另一边房间的听见了,另一边房间也开始传出些奇怪的声音……
秦钰深吸一口气!还没完了是吧!
她腾一下站起来,冲到窗边就翻了出去,攀上了房顶,就是胳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但是至少不用听那种哼哼唧唧的叫声,疼一下也值得。
苏乔也实在听不下去了,简直不堪入耳。他说:“子庚,带我出去。”
子庚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咳咳两声:“是。”
桓生还坐在那张着嘴发愣呢,子庚踢了他一脚,才去窗边,带着苏乔出去了。街上很安静,苏乔四处张望,秦钰说:“上边。”
苏乔抬头,看见秦钰坐在屋顶:“上去。”
“是。”子庚把苏乔带上了房顶,就赶紧回房间去听墙根了。
他又蹲到桓生边上说:“怪不得子戊总是来这儿呢,原来还能听这玩意儿啊。”
桓生咽了下口水说:“是啊……”
子庚看桓生脸色那么红,他问:“瞧你这样子,你不会……”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上下指了一下桓生。
桓生赶紧双手护在身前:“干什么!”
子庚哈哈哈大笑:“小嫩葱!”
桓生别过头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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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哎,都是男人嘛!”子庚哈哈大笑。
桓生说:“你不是小嫩葱?那你是不是把哪个黄花闺女给糟践了?”
子庚听完,哈哈了两下,脸色突然就沉静下来了,摇了摇头看着屏风道:“哎,你这种小嫩葱,是不会懂的!”
桓生狐疑地看着他:“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不是好人,好人,会做这种没名没姓的行当么?”
桓生沉默。确实也是,因为他也和子庚一样,都不是好人。但他至少还有公子赐他的名,而子庚子戊,只不过是个编号罢了。
秦府头等暗士十名,子甲,子乙,子丙,子丁,子戊,子己,子庚,子辛,子壬,子葵。
二等暗士二十名,以丑和寅为头,后接十天干,三等暗士二十名,以卯和辰为头,后接十天干。
桓生问:“你原来没有名字么?”
子庚看着屏风,似在回忆:“……没有。”
“我也没有。”桓生撑着下巴,“我现在,是桓生,因为公子赐我还生。”
他转头看子庚:“你被秦府招作暗士,就没想过背叛么?”
他就曾背叛了平王。因为公子答应他,能让他逃离平王的暴禁,能让他做个普通人。
子庚坐到地上盘起腿:“有些事,你这种小嫩葱,还是不会懂的。”
桓生知道,每个生活在阴暗处的人,都一定曾有过不可明说的过往。
“不过我发现不太对啊,你和子戊中间,是不是还有个子己啊?”桓生转移话题,而且他觉得,要分队,不也应该两个人编号靠在一起的人分到一队么?
“哎,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子庚提到这件事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似是想起什么很痛恨的人了。
子庚说:“我们子开头的一队人里,辛和葵,是女的。我呢,正好是和辛一队,你说多好?虽然辛脾气冷了点,话也少了点,做事老是一个不留神就冲出去了,一点也不配合我,但是耐不住她是个女的啊!”
“我就觉得,真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啊,可是!可是!那个和葵一队的壬,好家伙,不晓得多下流,就把辛给拐跑了。那我觉得,葵跟我一队,也不错吧?虽然矮了点,娇了点,长得像个小孩子了点,可是耐不住她是个女的啊!可是!可是!”
“哎!可是和子戊一队的子己,就是个属狼的,然后就把我的子葵也给吃了,只能我和子戊俩一块了。”
子庚说到这里,狠狠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总结了一句话:“做男人啊,就是不能太老实,我就眼睁睁看着俩如花似玉的妹子从我手里头溜走了,我就是太老实!”
桓生鄙夷:“你老实?都不是小嫩葱了还说自己老实。”
子庚看着自己的裤裆叹了口气:“我就是因为太老实了,才会变成老大蒜啊。”
他捂上脸,似乎非常不堪回首的模样。
“说说。”桓生饶有兴趣地也盘腿坐到地上看着他。
子庚说:“这是我人生的败笔,不说。”
“那我去问子戊?”
子庚双目瞪大:“你这就不厚道了。”
子戊和子庚经常以抖露对方的糗事为乐,要是桓生问子戊,那子戊更是要添油加醋,连说带笑地说上大半个时辰了。
“那你说不?”
子庚咬牙:“你这小子,我诅咒你总有一天会重蹈我的覆辙!”
于是子庚就说起了,那年青葱的他,是如何从一个小嫩葱变成老大蒜的。
那年,城西的万家馒头,还是一文钱两个;那年,城南的张家油饼,酥油还很足;那年,他还是个涉世未深的街头混混,专靠给人砸摊耍狠,弄点小银子过日子。
可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一个被他砸过摊子的摊主的女儿,盯上了他。
从那天起,他走哪,她跟哪;他躲哪,她抄着手一眼就能发现。后来,这女的有一天没跟着他,他一打听才知道,她被一财主给看上了,财主要拖她去做暖床的。她一怒之下,就把他给拖上床了……
然后七摸八摸的,他就挣扎着拒绝着,被她给玷污了。
然后七搞八搞的,他就半着急半慌张,把她给玷污了。
然后他就被打了,然后这女的就嚷着要嫁给他了,但是他还没娶她过门,他就因为失手害死了一个捕快,成了死囚,入狱了。
后来有一个人来天牢,别人叫他秦将军。
秦明挑了几个死囚带走,那一拨人里,他最后活了下来。他开始接受秦府的训练,从最低等的暗士做起,从那一日起,他就没了姓名,如果想活命,就在秦府做暗士,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他再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嫁做人妇,手里抱着半岁大的孩子,头发也挽了起来。其实这样是好的,他现在成为没有身份的人,已经不能再像普通人那样活着。娶妻生子过日子对他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事。
这大概就是命运。
桓生听了那么多,终于总结出一句话:“原来你被强了?”
子庚一锤打上他的头!
“屁话!我那是……欲拒还迎!”子庚抄手冷蔑他。
桓生看着裤裆说:“隔壁为啥越叫越响啊?”有点受不了了。
子庚也觉得,这里的娼妓叫得也太卖力了:“……要不咱们也出去吧,不然光听着,有点难受。”
桓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怕打扰苏乔和秦钰,就坐到另外一个房顶去了。苏乔和秦钰正静静地坐在妓馆的屋顶上,看星星。
其实满天都是乌云,两个人啥也看不见。秦钰的手臂受伤了,苏乔心里一直很在意,只是不知道,秦钰还在不在生他的气,他都不敢关心她。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秦钰跟他说:“我当时看见有人追上来,我是真的跑不动了,当时我就在想,要是能一起死,说不定在阎王爷那里,我还能碰见你呢。”
“你说这得多尴尬啊,咱们肯定能想起很多往世的事啊,然后咱们俩就相互看看,然后就笑笑呗。有缘做一世的夫妻,那也是缘嘛。可是,我手里这么多人命,我肯定得下地狱了,但是你这么好,你就能过奈何桥,投胎了。”
“我虽然都抱着必死的心了,可我就是舍不得你死。你这么好的人,要是死了,得多可惜啊。”秦钰静静地看着远方,风渐渐打大起来了,感觉终于快下雨了。
苏乔搂过秦钰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不会的,你比我好。”
秦钰眨了眨眼,抬头看他:“哼。”
苏乔头靠着她的:“我更舍不得你。”
秦钰又哼了一声,总是这样说说说,说得好像你更在意我似的。
苏乔搂紧了她,秦钰伤口被碰到了,疼得厉害,可是也没出声,把手往前放了。
苏乔看见她的手:“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算了吧,没指望你了,你能下次别给我出岔子就好,省得我都快跪了。”秦钰感觉到已经下雨了。
深浓的夜,特别安静,天上开始落下一些细碎的雨丝,带着些点点的凉意落在两人的脸上,吸入鼻腔的空气,变得分外水凉。
苏乔说:“我是真的,更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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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这种养在小州府的城兵,都能打得过他沈无况手里的兵,那大宋还要他这个怀化做什么?
颍昌府外二十里,早有线人将沈无况来颍昌府的消息传报给了斐文。斐文立即告知颍昌府同知,另其集兵出动。
“万万不可啊斐文公子,若是咱们出兵,那这举兵造反的罪过,可真就坐实了!”
斐文道:“苏仲惟手中早已握有我等私养士兵的证据,若是不出兵,怕是我等,再无翻身之日。”
且,必死无疑。
同知也不知怎么办,眼看线人又来报,说沈无况的人马已到城外十里了,同知明白,如果现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硬抗,也奈何不了苏乔手中握有了切切实实的证据。当今皇上,最忌讳的,便是有人觊觎其皇位,任何人都不行。
若是苏乔手中的证据真的传到了皇上的那里,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绝望的死讯。然而出兵,虽能战胜的几率不大,但是,至少他还有可以乘机逃亡的机会,逃出大宋,逃出边关,去大理国,去西夏国,何尝不可。
“好,那就出!”同知咬牙下定决心,待斐文离去后,他却开始慌忙派人手势起最值钱的东西,兵分两路,东西和家眷让别人送往某地,他自己则往另一边逃亡。
斐文率领三千精兵在城门口列阵,沈无况等人手里的兵刃,早已经沾满了鲜血,叫嚣着饥渴和凶厉,似乎下一刻,它就将架在你的肩膀之上,刃去你这一世的过往。
从京城到颍昌府这一路的暗哨,现下,已统统被沈无况剿灭了。如今,仅剩这毒枭之巢,只待这最后一刻的拿下。
“听说你叫斐文?我瞧着,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不足挂齿啊。”沈无况一身戎装,抓着缰绳,浑身苍劲,如有神威。
“废话少说!”斐文不知这一局他能否赌赢,但是,机会也只此最后一次。而且如此紧张的浩大的场面,他实在是没有心情理会沈无况的冷嘲热讽。
这个沈无况,看来还真是小看了他斐文。
“这么不想跟我说话啊?这样不好,你都没机会再说了,还不好好把握把握机会?”
沈无况话里的调侃和鄙夷,让斐文不能再忍,他令人高举起了战旗,打响了战鼓,就在战鼓声响震天,并打到节奏最快的时候!斐文还未来得及一声领下,沈无况的军队就已经非常默契地全数冲了过去。
这在兵法里叫兵不厌诈,抢占先机。
斐文的士兵们看见对面已经冲过来一片乌泱泱的军队,瞬时成了一盘散沙。冲的冲,打的打,躲的躲,藏的藏。
斐文看见这满目的打斗和满眼的混乱,听着或多或少的绝望的嘶吼和死亡前的呻·吟,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
斐文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用枪指着他的背,他回头,沈无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打仗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走神啊,斐文。”
沈无况扯了一下嘴角,下一秒,他就和斐文二人在马上打了起来。斐文的身手不比他差,二人来去打了好多个回合也难分上下。
沈无况知道,斐文的命还得留着,不能真取了他的性命,苏乔那白馒头说了,得留着他,做指证平王造反的证据,所以沈无况其实一直都没有对他下杀招,但是斐文对他,却是招招毙命的。
“上来就打脸,过分了哦!”沈无况又笑了一下,他的枪却在斐文出手的前一秒,抵在了他的脖子之上,划伤了他的皮肤,有鲜血流出,却不多。
斐文没有再动,否则,他真的就会死在沈无况的手下。明显,他根本就不想死。
“成王败寇!”周围的打斗声响太大,斐文虽然很用力地在大声嘶喊,却也穿不过多少距离,反正沈无况能听得清。
沈无况收回枪:“哪有这么容易,就让你死呢?”
他说完一笑,斐文正准备趁机还手,没想到沈无况竟然飞速的一枪打中他的后颈,力道不深不浅,斐文昏去,从马上倒下。
沈无况驱着马来到他身前,向众人宣判:“尔等将首已在我马下,还不赶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许是士兵从来都是视死如归,他们并没有停,继续厮打,直到三千的私兵终于只剩下一百余人不到,这些人早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终于认输倒地,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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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况令人将斐文扛上马,士兵们带着剩余的私兵,一路返回京城。
苏乔早就书信给闫岐:“玩够了便回来吧,否则,将为时晚矣。”
闫岐大约知道,平王怕是,大势已去了。
平王发出书信,信中嘱咐斐文,一定要拿下苏乔,这一次,却依旧提及,不能伤及秦钰。他即使已经因为秦钰,失去了这么多次可以置苏乔于死地的机会。即使这次,苏乔已经拿下了知府,这就说明,再不拿下苏乔,那么倒下的,将会是他赵敖,将会是他的所有。
他却不知道,斐文早就已经动手了,而且根本没有对秦钰手下留情。
赵敖第一次因为苏乔感到有些惶意,然而就在他这封信没发出两天,他就又收到来报说,斐文和私兵,已经全数被沈无况拿下了。
平王收到信时,梁铮也在一旁。梁铮面色仓惶,平王拿着书信问他:“这是何意?”
梁铮默然,静静站立,伫在一旁,低下头来。
平王看向庭院中的角落,萧瑟如他,他敛目沉思。
庭院角落的柿子树已经枝叶凋零,唯有澄红的柿子还高高地悬挂在空中,看上去,如此孤单寂寥,就好似他这个顶着庶出头衔,总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赵敖。
已是十一中旬,再过几日,就是钰儿的生辰了。
听见庭院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赵敖缓缓地睁开眼,看着向庭院走去,迈着缓慢的步履,好似是怕惊动了什么。
庭院中,跑过来一只猫,跑到他的脚旁,蹭上他的靴子,发出轻微的叫声。赵敖蹲下身子,将猫儿抱起,拥在怀中,伸出手,静静地抚摸着它。
他看着院子角落的柿子树,再低头看着手里的狸花,他的拇指轻抚着它的眉间,此时的他静得好似一幅画。
他眸中的爱恋和哀伤,猫也看不懂,它只知道眯着眼缩在他的怀中,享受着他的温暖和爱抚。
“钰儿,今年想去哪里玩?”
猫儿轻轻地叫了一声,赵敖微笑,那双凌厉的凤眼此时再无了戾气,他手指轻轻地抓着它的额头:“可是哥哥,好似再也不能陪伴你了。”
赵敖低头看着狸花猫,低声和它说话。
梁铮站在屋中,静静地看着他。赵敖难成气候,他早就应该看出来,试问哪个君主,连一个女人都不能舍弃?光有手段又有何用?那只狸花,他也早就该杀死,何必留着睹物思人,总将其养在卧房之中日夜陪伴。
你对她如此有情有义,可她却早已经忘记你了。你何必因她失去了所有,失去了天下。
梁铮叹气,悄悄退下。
院子中,又只剩他一人,和猫。赵敖将头靠在猫的额前,感受到它的温度和柔软,他低声诉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快被一阵风吹走了:“钰儿。”
……
苏乔被沈无况的人马护送出城,当沈无况看见秦钰的伤时,他问苏乔:“你就这么对我家钰儿的?”
苏乔道:“是我的错。”
沈无况抄起手:“我当然知道是你的错,然后呢?”
秦钰也转头看苏乔,想知道他会怎么说,苏乔道:“没有下次。”
沈无况冷哼一声:“看来钰儿交给你,我还是不放心啊!”
苏乔皱眉看他:“如何不放心?
“至少我从未让她受过伤。”
秦钰眨眨眼:“放屁,那年你带我翻墙,还不是使坏让我摔下去了?”
沈无况:“……你就不能配合配合我?我这是在替你教训他!”
“哦……”秦钰转头对苏乔说,“好好接受表哥的教训和批评,回去反思。”
苏乔点头。
沈无况看苏乔态度居然这么好?那就算了吧,给他个台阶下下。他飞身上马:“回京了,我留些人护着你,过几日再见。”
他说完扬鞭就要策马,却突然赶紧收住鞭子,好像什么忘记说了。他转过马身,看着秦钰和苏乔:“喂,都要做姑姑和姑父了,回去记得给我的孩子买点东西意思意思,便宜的不要。”
他哈哈大笑几声,拽了缰绳掉头扬鞭走了。
秦钰愣住了,她看着沈无况追上队伍,一帮人高呼他将军来了。
一时间她都忘记思考了。
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沈无况说了什么。她转头看苏乔,苏乔却低头看着面前的地,似乎忧心忡忡。
“喂,呆子,你听见表哥说啥了没?”秦钰此刻真的有些震惊的感觉,眼睛有些红。
路上起风了,风刮起了两人的衣摆,冷风凉意阵阵,苏乔小心着秦钰的伤口,将她搂进怀里:“我听见了,你是姑姑,我是姑父。”
“啊啊啊啊啊啊!”秦钰激动地抱上苏乔的腰身,开心跺脚大叫,眼里就流出眼泪来了,“苏乔,林嫤有孩子了!她终于等到表哥了,她终于等到他了!”
她边哭边笑,紧紧地抱上苏乔,也顾不上手上的疼痛:“苏乔,他们有孩子了!苏乔!”
“我知道……”
“苏乔!”秦钰哭得抿紧了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林嫤……你现在是不是,很幸福?
她红着眼,拉开苏乔,抬头看他:“咱们回去吧?给他们的孩子买东西,好不好?”
“好。”
秦钰笑着踮脚闭眸吻上他的嘴唇,苏乔也闭眸,感受她的亲吻。秦钰离开他道:“那咱们现在就走!”
秦钰拉过他的手,往城里回去。城门外的尸体已经被沈无况处理干净了,地上也重新撒了黄土,似乎昨日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只是这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依旧隐藏着些许腥臭。苏乔也反握紧她的手,走在她的身侧:“丫头……”
“嗯?”
“我如今,也想要孩子了。”
秦钰轻颤了下眼睫,空气中的腥味瞬时让她有些难以呼吸,她低头走着,没办法再继续说话。
苏乔不能再等了,虽然他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可是,他还是想要秦钰的肯定和答应。
他不希望,这只是他一个人所想,他也想要秦钰这么想,这才能证明,秦钰足够爱他。
他拉住秦钰:“丫头,我也想要孩子,我想要我们的孩子,你,留在京城,好不好?”
秦钰静静地站着,皱着眉头,看着地面没说话。
“丫头……”苏乔抱上她,“求你。”
秦钰感觉到他的温度和力度,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早已熟悉这样被他相拥的感觉,可是每一次,她都觉得心动。
“苏乔,我会考虑一下,我会考虑……”让她好好想想,她真的一直都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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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儿还是这么柔软纤细,她已经在犹豫了。苏乔知道他离自己想要的,又近了一步,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但是,他就是这么自私。
他只能给予秦钰他的所有,却不能为她放弃所有。
“好,我等你。”他这样说,即使秦钰可能也快要怀孕了,可是他依旧在等她的同意和认可。
……
颍昌府的第一公子举兵造反,如今被押往京城了,颍昌府一下子少了一两万的人,连同附近的州府也是,凡在花名册记录在内者,皆被各州府知府负责送往京城去。颍昌府的男多女少的局面一下子就平衡了。只可惜,第一公子不复存在,这里的百姓,似乎就少了信仰。
卢稚知道了一切之后,捋了捋胡子问苏乔:“要不,把那个那个叫什么的来着……叫……哦!叫晏平的那小子调过来当知府,如何?”
叶晏平?
苏乔点头。
从四品迁至正四品,虽从京官迁至地方,做得好,许能升为从二品州牧,这可比尚书之位了。
卢稚说:“我也觉得不错,他长得也和那个斐文差不了许多,倒正好顺了颍昌府百姓的心意。”
然后正被卢稚整得工作到昏天暗地的某吏部侍郎表示:好不容易混到了朝堂之上,竟迁我至地方知府,明升暗降,天理不容!
而卢稚却觉得好得不得了!省得他女儿总是被他的徒有其表所迷惑,看不清他就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男人。不过要是女儿真的死心塌地了,给他一块垫脚石,又有何不可啊。
……
次日,秦钰和苏乔便踏上回途了,由于秦钰和桓生的伤要回京找吕隽好好看看,所以回程速度加快了许多。
桓生如今受了伤,就坐在后边的马上上看东西,子戊和子庚驾车。旁还跟随着十几骑兵,沈无况派来护他们的。
秦钰居然有点不敢回京城了,她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她低着头。
她的眉头紧锁和忧心忡忡,苏乔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就知道,秦钰根本忘不了赵敖,她这副模样,就是怕回去,听见关于赵敖不好的消息。可偏偏他每次问她在想什么,她都能找出别的事来搪塞他。
“我不准你想他。”苏乔冷眼看着秦钰,胸口很闷。
秦钰被苏乔看穿了心事,有些心虚,却还是笑哈哈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想他。”
“那你怎知我指的是谁?”他,你怎知我说的“他”究竟是何人?
秦钰哑口无言,低下头来。
不想他,怎么不可能不想啊。他就要承受造反的罪名了。他在朝中,定会孤立无援,他有没有母妃,他又没有依靠,等待他的,她都不敢想象。
她都不敢想象。
苏乔看她居然还在想,眉头皱得如此紧,苏乔胸闷:“我不准你想他!”
“不是啊呆子……我,也不是想他……”秦钰抬头道:“你能不能网开一面,饶他一死,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我也不想他死……”
苏乔合上书:“为何不想他死?他死活与你何干?私兵上万,你还妄想他能活命?”
“他一定不想造反的,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没安全感,他怕自……”
“我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你有多了解他,你有多关心他。
“苏乔,就当我求求你了,知府和斐文都被押往京城了,有些罪名,可以……可以不必他来承担。”秦钰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太过分了,毕竟赵敖才是幕后黑手,而且,他还害死过那么多人。
“凭什么?”苏乔问她,“凭什么他不必承担?”
秦钰跪起来低着头:“苏乔,你只要想想就知道,我们刚到颍昌府时,那里百姓安居乐业,过得很好,虽算不上富足,却也是和乐安康。赵敖他虽然害了很多人,但是他其实……”
他害了很多人……
“他其实什么?”苏乔看见她居然为了赵敖跪他?真是可笑。
可是苏乔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的脸色,不知道多难看,他的目光又变得那般冷淡疏离,“你可知道,只要他在的一天,于我都是威胁,他死,还是我死,你选择哪个?”
秦钰听完,痛苦地哎呀一声低下头来,她双手攥紧,她都不敢直视苏乔。
苏乔说得太对了,赵敖要是活着,一定不会放过他,苏乔依旧要过着无法平静的日子,他依旧是赵敖的眼中钉,肉中刺。
秦钰痛苦地伏倒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当然会选择苏乔好好活着,可是,为何赵敖一定要死呢。
那也曾是她的平王哥哥。
她无论如何,还是做不到完全忘却,她无论如何,还是不想面对他所应该有的结果。
苏乔看见她居然跪他,看见她居然如此痛苦地抉择,他的心都在抽痛,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浑身都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他依旧不能将她的心私为己有,她竟然还想着别人,可以与他相比的另一个男人。
这让苏乔十分厌恶。
秦钰依旧伏在地摊上,她艰难地低声乞求:“苏乔,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我的答案,可是赵敖,我真的求求你了……”
饶他一命吧。
苏乔放在桌案下的手渐渐收紧,淤积在胸口的恶言,却始终无法对她说出口,因为他也像赵敖那般,担心她看见自己的丑陋。
秦钰,我苏乔,此刻以名起誓:我定要让赵敖,承受该有苦难,我定要让他尝遍千刀万剐之苦,我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苏乔,决不原谅他。
秦钰绝不会明白此时苏乔心中所想,因为在她眼里,苏乔很好,他心地善良,他为人和正,他不争不抢,他无欲无求。可是苏乔早就对她说过,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他为何与赵敖为敌,他早已与她说过了。
因为,他的君主,要他自己选择,所以他拿了赵敖两个人,是他先得罪了赵敖。而闫岐却选择了赵敖,因为他觉得赵敖有治国之风,君王之相。两人从此分道扬镳,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她以为他无欲无求,其实他想要的,是除却皇位之外的万人之上;她以为他不争不抢,可是她怎么就不细想,他如何在二十五就坐上了翰林学士之位。他爹的地位,他的手段,他的才华,送上来的机遇,所有可以利用的,他一样都没落下;她以为他心地善良,可是因他而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手无血腥,其实却沾满了鲜血。
这才是真正的苏乔,他为达目的,也曾利用别人,也曾不择手段,他真的并不比谁好。
苏不学曾说,苏难以厚德载物,苏乔就罢了。
这句话,难道真的只是玩笑话么?
可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看得懂他?
他除了在秦钰面前,从不喜形于色,而他在她面前,又将自己伪装得如此之好,她也根本就看不明白,他真正的为人。
赵敖是坏人,苏乔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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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死这么多人,失去所有又如何,他活该,活该失去所有,也失去你,这就是他应有的报应。
秦钰又被苏乔说得哑口无言。
对,这确实是赵敖的该有的报应,假如他那年没有选择为母妃喊冤,没有被父皇拖出殿外杖刑,没有在榻上收到母妃逝世的死讯。也许他也不会选择做一个坏人。他也会好好读书,上孝下礼,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好皇子。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不公,有些人,就是天生收到别人的拥戴和爱护,而他,永远不过是个陪衬而已。
而已。
所以他要争,才能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他要抢,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要戾,才会有人畏惧他有人尊敬他,所以,赵敖就成了如今依旧孑然一身的赵敖。
甚至比以前,还要孤单许多。
秦钰捧着苏乔的脸的手有些僵硬,她又向下抓住他的双臂,最后又改成抓住他的手腕。
苏乔看着她,她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苏乔道:“你需想明白,此乃重罪,岂是我说饶恕,便能饶恕的。”
秦钰抓着膝盖的衣服,低下头来。
她知道,只要苏乔愿意,他就可以做到的,他就能让赵敖不死。可是她知道,他不愿意。而且,苏乔说得对,赵敖不论如何都是死罪,又怎能因为她那么一点点的于心不忍就能放过他?
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害死了她这么多的弟兄,颍昌府的那些人,还有桓生的伤,还有小春,还有她自己的伤,不都是因为赵敖么。
“我想,你已明白。”苏乔说话,慢慢吞吞的,“可怜之人,必是可恨。世间之法,不能由你决定,我不愿放过他,我方才答应你,只是因为,我爱你。”不论如何,他已仁至义尽。
“呆子……”秦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闭着眼,似乎很痛苦地纠结着什么。
“呆子……”秦钰又靠近他,缓了几口气,她抓住他的宽袍大袖,并没有看着他的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敢直视他,好似是怕被他看穿什么,好似是怕被他误会什么。
她闭上眼,话到了嘴边许久,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苏乔问她。
“我知道了,你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能因为他可怜,就去原谅他所有的罪过。”
她又说:“但是……如果你让他活下来,让他承受苦难来弥补他犯下的所有罪过,我依然还是会感激你。”
苏乔也知道,这世间,可能再也没有人会像秦钰这样在乎赵敖的生死了。
只是,你又何须为他感激我,你却以为,自己只是同情。
“我冷了。”他说。
他不想再和她说赵敖的事,赵敖的去留,就让皇帝去决定吧。这与他苏乔,再无瓜葛。赵敖死或不死,他也只能做到不累罪,不旁敲,这便已经算是,饶他一命了。
“哦!好好好!”秦钰赶紧喊停车,把后车的厚毯子搬上来,扶苏乔躺下后,给他盖上,车又重新出发。
秦钰让子戊稍微慢点,苏乔说:“过来。”
秦钰把车门关了,苏乔把毯子掀开,秦钰就明白了。她也躺下去,面对着他,缩在他怀里抱住他:“这样应该不冷了吧?”
“嗯。”他也紧紧搂住她,轻嗅着她的味道,感受到她的真切,才觉得有些心安。
秦钰将头埋在苏乔的身前,苏乔说:“不准想了。”
秦钰点点头。
不准想了,秦钰,他若是死了,入了地狱也就罢了,若是还能转世为人,只希望他,来世不为皇家人。
……
京城依旧熙熙攘攘,马车再入京城时,秦钰居然有种“真好啊”的感叹。
他们终于离开了水深火热,回到自己老窝了!哈哈哈!
“呆子!咱们一个月没回来了!”秦钰有些兴奋,虽然她才离开了这里一个月。但是她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安定了,只要一进了汴京的城门,就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而且心里就是很踏实。
秦钰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似她每次回到秦府,也是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嗯。”苏乔看她趴在车窗外,正想拉过她,就看见她把半个身子都从车窗里伸出去,用力招手。
苏府大门外,所有下人都拥着苏夫人等在门口,一个丫鬟指着远处说:“夫人您看呀,是二公子的马车,是二少夫人在朝咱们招手呢!二公子回来了!”
苏夫人走上前两步踮脚观望,一行人就跟着苏夫人一起走上前去,苏夫人看着苏乔的车渐行渐进,面带笑容:“是啊,是乔儿的车。”
苏乔和秦钰走了一个月没回来,苏府上下都很想这两个人了,苏夫人更是望眼欲穿。而苏不学和苏难都还在皇城替苏乔料理赵敖的事,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秦钰从老远就掀了车帘子大喊大叫了。
“娘!我们回来啦!!!”
苏夫人笑眯了眼。
苏乔拉她好好坐下,秦钰说:“都到家门口了,你就不能让我激动一下吗!”
苏乔无奈道:“许多人瞧着。”
苏乔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了,秦钰对苏乔得瑟地嘿嘿两声,推了车门就跳下车!所有人都迎上来,对两人嘘寒问暖,下人们都去搬东西了,秦钰笑着说:“我们都好!”
“好就好。”苏夫人眉眼带笑地抓着秦钰的手臂上下看看,“人好像瘦了些。”
秦钰手臂的伤被抓得有些疼,但还是忍着在笑:“外头的饭菜没家里的好吃呀!”
苏夫人哈哈大笑,苏乔看见苏夫人抓着秦钰的手臂,赶紧道:“丫头,扶我下车。”
“哦好好!”秦钰对苏夫人笑了一下,苏夫人放开秦钰,看看车里的儿子好似也瘦了,说,“你一个大男人的,怎么还要钰儿扶你?”
然而秦钰已经抓着苏乔的手,把他扶下车了,苏乔没把力气放在秦钰的手上,而是撑着马车下来的,他下车后就一直拉着秦钰,对苏夫人说:“一月不在娘亲身旁,不得尽孝,孩儿……”
“行了,有空说这些,还不如早些去休息。”苏夫人最不喜欢苏乔说这些话,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苏夫人看看,怎么少了个人?
“小春那丫鬟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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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秦钰抬头看了看苏乔,她不知道要不要说,苏乔捏了一下秦钰的手,她就随便扯了个谎,“哦,小春回来的路上经过老家,她娘的祭日到了,说要回去祭拜一下,我就让她回去了,她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其实小春被安排在医馆养伤了。苏乔和秦钰在颍昌府所有的遭遇,苏家几个知道情况的都瞒着苏夫人,说他们只是在颍昌府多玩了许久,才一个月都没回来。
苏夫人身为苏家主母,一直被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保护得很好,他们都尽量不让她去接触这些会令她忧心的事。
苏夫人了然,拉过秦钰的手道:“这也是应该的。你们都赶紧回院子,好好歇息,我让后厨给你们做些吃的送到房里,舟车劳顿的,省得来回走动。”
秦钰笑着道:“谢谢娘亲!”
她又看了苏乔一眼,苏乔点头,三人就被下人们拥着进去了。
秦钰回到院子,一个月没回来,院子里的树叶子都掉光了,下人们还在搬东西,秦钰进门看看房间,转身哭兮兮地对苏乔说:“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苏乔将她拉到内室,想碰她手臂又有些不敢:“可还好?”
“刚被娘抓得有点疼,好像又出血了……”秦钰皱着眉要脱外衣查看伤口,苏乔止住她的动作,示意外头还有人。
秦钰知道他很在乎仪表的,她点点头,对苏乔说:“刚才我骗娘,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
他起身去衣柜里取出两件秦钰的衣服,拿了外伤额药和棉布,看看下人还在进出,他就把秦钰拉到后室去了。苏乔把衣服和药放到梳妆台上:“看看伤口。”
秦钰赶紧把外衣脱了,左臂的血都渗到中衣上了,苏乔眉头紧皱,秦钰撩起袖子,看着伤口上被血浸湿的棉布说:“裂了。”
苏乔替她清理了一下伤口,秦钰一直忍着没出声,苏乔最不忍心看见她这幅模样:“疼就说。”
“说了又没啥用。”秦钰看他手上的动作那么轻,她看着苏乔的脸,他低着头,神色很严肃很认真,“其实也不是特别疼。”
他包扎的手一顿,又继续。
可是我很心疼。
苏乔给她穿上干净的衣服,换下的衣服和棉布都被他整理好,要让子庚带出去扔掉。
秦钰和苏乔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下人们把房间都打点整齐了,苏夫人也让后厨送来了吃的,都是苏乔和秦钰最喜欢的,摆了满桌。
秦钰哇了一声,满眼放光:“娘这也太贴心了吧!”
苏乔见幻儿还在一旁,他让幻儿退下。幻儿行礼出去了,苏乔给秦钰搬了凳子让她坐下,秦钰低声问他:“是不是娘发现啥了?不然怎么让幻儿过来啊?”
苏乔道:“多心。你与小春来之前,是幻儿伺候我。”
“哦~”秦钰了然,接过苏乔给他盛的甜羹,只喝了一口,她就伸出舌头咳了两下,手扯了下嗓子,皱眉用力咽了下口水,“这也太甜了吧!”
苏乔也喝了一口,觉得,还好。
秦钰赶紧喝了口茶,把苏乔和自己碗里的甜羹都倒了回去:“太甜了,你以后不准吃这个了。”
这么甜,绝对对身体不好。
苏乔皱眉道:“不过是碗甜……”
“总之不能再喝了,还有那个蜜枣,也不能再吃了。这件事,我会跟娘说,你得把甜给戒了。”
苏乔摇头,表示不同意。
“这件事我说了算。”秦钰拿过饭扒了一口。
“不行。”苏乔态度很坚决。
秦钰看苏乔好似很严肃的样子,一点也不准备退让,她想了想,说:“那你之后吃的甜,都得我尝过,我觉得可以,你才能吃。你再说不行,也没用了。”
“不行。”
失去了甜对苏乔来说,简直跟要他命一样。
“不行也得行!”秦钰把幻儿喊进来,让她把甜羹端出去了。
苏乔转头看着幻儿捧着甜羹离开,突然很安静。秦钰顾自己大快朵颐,忽略苏乔的不满和无声的抗议。
于是,苏乔决定绝食威胁秦钰!
……
苏不学和苏难回来时,苏乔去书房见了苏不学,苏不学道:“都好了……”
人证物证都已经呈上,只看皇上如何处决。
“只是……”苏不学捋了捋了胡子,“闫岐还是那幅模样。”
倔强倨傲,谁的话也听不进。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
苏难来书房取了点东西,听见苏不学的话,他说:“替平王上谏之人,都被我挡回去了。不过闫岐,还需要你亲自走一趟。”
苏不学皱眉道:“他还真是和他父亲一个样啊。”
苏乔默然。
……
清风楼。
苏乔等了闫岐许久,也不见他来,许是上次他用郑南芫骗了闫岐,所以他这次便不来了。
苏乔又去闫府走了一趟。
闫府的下人都忘了多久没见过苏乔来了,很久之前,他曾是闫府的常客。
“苏大人,今儿咱们公子出去了,还没回来。”闫府管家行礼道。
苏乔看天色,已经不早,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管家接过。
苏乔上轿子,管家行礼送他离开,苏乔的轿子走远,管家转身回府,闫岐已经站在门口。
管家将信递给闫岐,闫岐将信打开,甩开信纸只看了两眼,就把信纸攥在手心,转身回去了。
管家无声地叹了口气。郑姑娘如今被平王殿下攥在手中,这要公子如何脱身啊。
……
苏乔回到苏府,正好是晚膳的时间,所有人都动筷子吃饭了,就他安安静静坐着,动也不动。秦钰不管他,顾自己吃。苏夫人问苏乔:“怎么不动筷子?”
苏乔看了秦钰一眼,这下除了秦钰以外的人,都不懂他什么意思了。
苏夫人问:“怎么了?”
秦钰咽下一口饭:“他说没甜吃,就绝食饿死自己。”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筷子,愣住了。大家都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乔,苏乔看着自己的碗,没说话。
这是苏乔会说出口的话?他们不信!
秦钰说:“他现在不说话,意思就是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别管他,他既然要饿死就让他饿死得了。”
其他人:“……”
这真的是他的意思?
苏乔气闷,抓下她手里的筷子,也不让她吃了。
秦钰也抢过他的筷子:“你不吃别拦我,我又不绝食。”
苏不学看看夫人,苏夫人对苏乔道:“快吃吧。”
苏难作为大哥,以身作则,吃了两口,还顺便给杜子婧夹了把菜。杜子婧也作为大嫂,也示范性地吃了一口,眨着大眼睛看着两人。
秦钰说:“看见没,大家都叫你吃饭。”
死娇气包,吃个饭还要人哄。
苏乔看着她,问:“给甜……”
“不给!”秦钰管自己扒饭,还给他夹了把菜,“快吃!”
苏乔看着碗里的菜,动筷子把菜吃了,其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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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给秦钰使了个眼色,让她顾着苏乔点,秦钰无奈。于是这顿饭就变成了秦钰给他夹一口菜,他就吃一口,苏不学都看不下去了,赶紧吃完拉着夫人赶紧走。
哎这儿子不行了,还指望他争气点呢,哎!
苏难也看不下去了,吃完饭就拉着杜子婧回房了。
哎这二弟不行了,居然比他还腻歪呢,哎!
苏乔一碗饭吃了两刻钟,秦钰看所有人都走了,她终于忍不住发飙了!
“不给你夹菜你就不吃是吧!你之后都别来吃饭了!吃吃吃!吃个屁!”她把苏乔正夹起的菜给夹下来!然后把他的饭也给端过来吃了,“那么多人没得吃,你有得吃还不吃!”
苏乔也很不满:“你有错在先!”
哪里还有不让人吃甜的道理!
“我有错在先?”秦钰愤愤地用力踩了他一脚!
“啊!”苏乔疼得紧皱眉头,攥住秦钰的衣摆低吭一声,咬牙道:“死丫头!”
“哼!我有错吗!你吃那么甜的东西,你还有道理了?”
苏乔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没道理了,他连喜欢吃甜都有错?
“我没错!”他说。
“你纵容自己吃齁甜的东西就是有错!”秦钰愤愤扒了最后一口饭,有点噎,捶了捶胸口,喝了口汤用力吞下去顺了一下:“那么甜!你看看你的牙!”
秦钰掐开他的嘴,苏乔盯着她。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好吧没有被蛀的牙,她又继续掐着他的脸说:“万一被蛀了怎么办!”
苏乔口齿不清道:“不会……”
秦钰气闷:“迟早有一天会!”
苏乔摇头,表示对他来说并不会。
秦钰咬牙道:“反正怎么说,你都要吃那么甜的东西是吧?”
苏乔点头。
“如果我一直不给你吃,你就要绝食是吧?”
苏乔点头。
“那行,我正好想回秦府养伤,半个月才回来,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饿死了。”秦钰放开他,站起来要走,苏乔赶紧也站起来抓住她的袖子,不敢抓她受伤的手:“你要回秦府养伤?”
秦钰白眼:“不然呢?又不能被娘发现,难道我就这样天天呆在房间里不出门啊?”
“……我也去。”
“你给我滚!”秦钰推开他就走,苏乔赶紧站起来追过去。
……
苏乔还是没能拦住秦钰离家出走,好吧是回娘家,不过没秦钰看着他,这太好了,他能吃甜了。
可是秦钰怎么会想不到,她早就嘱咐了幻儿,不准给苏乔吃任何甜的,而且她也和苏夫人打过招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苏夫人不要太纵容他。
苏夫人看秦钰是以关心苏乔身体为目的才这么做的,她也觉得吃太甜不好,所以,她给苏乔做的甜羹,少放了一半糖。
苏夫人对苏乔说:“你就少吃点甜,钰儿也是为了你好。”
苏乔吃着甜羹,点头。
秦钰不在的日子,苏乔过得很空虚,虽然没人管着他吃甜了,但是他一个人总是很孤单,很想她。他思来想去,决定再去秦府走一趟。
为什么说再走一趟呢,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去秦府找她了,不过他被秦钰拦在门外两次,没能进去。
可今天秦府管家却迎出门来道:“姑爷来了?”
他依旧没有让苏乔进去的意思,但是面色有些慌张。
苏乔看出来管家不对,敛住神色,提起衣摆进门,管家转头看了看门里,有些为难:“姑爷……”
苏乔径直走了进去,正到大堂,就看见赵敖坐在堂前,秦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知发生了什么。
管家神色凝重,悄悄退下了。
大堂内的下人都被屏退,苏乔披着厚重的御风斗篷,站在秦钰身后不远处。赵敖抬眼看见他,双眸深晦,抚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苏乔却是淡然模样,对赵敖行了个礼:“见过平王殿下。”
赵敖,你已快到头,如今竟私见丫头,这是让我将你逼向死路。
秦钰早就听见苏乔的脚步声了,他的脚步声,那么平稳,她一下就能听出来,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他。
她回头道:“你怎么又来了?”
苏乔示意她过来,秦钰看看赵敖,就转身过去给他褪下了斗篷,低声问他:“你来干什么!”
苏乔在她耳边嘶声道:“捉奸。”
秦钰莫名其妙瞪大了眼睛,差点没忍住一脚踢死他!
赵敖看着两人悄声交流,扯了个轻蔑的冷笑。
管家让人上茶,苏乔坐到一旁的位置上,拉秦钰坐在他身旁。
“不知殿下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赵敖笑着,并不作答,只是喊了一声:“钰儿。”
秦钰和苏乔都皱了一下眉头,秦钰看了苏乔一眼,表示她也不知道啥意思。她正想答应一句,突然就听见一声猫的叫声。
她皱眉看向门口,一只猫就从门外跑了进来,秦钰看见这只猫时惊呼了一声,那只猫跑到赵敖脚旁,跳上了他的膝盖。
赵敖一身墨色的华衣上,蹲着一只浅色的猫儿,秦钰此刻有些怔住,她看着这只猫,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这只猫是……
苏乔不知道她这个反应又是什么意思,这只猫又是什么情况,总之他现在觉得,自己竟然有些介入不了他们之间。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平王静静地抚摸着腿上的三花猫,他说:“我现在唤她钰儿。”
秦钰觉得胸口有种莫名不适的情绪,她低头道:“真巧啊。”
“巧么?这就是你的名字。”赵敖此时再也不隐瞒什么,他看着秦钰,可惜秦钰却低着头。
苏乔看着赵敖膝上的猫儿,再看看秦钰,她攥着拳头,说:“可是,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朋友?”赵敖点头。
他把猫捧到怀里,说:“这只猫,其实,不是我府里的。”
秦钰皱眉抬头看他,他什么意思?
赵敖看着秦钰说:“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秦钰回想当初,他说这只猫,是他家的,所以她才开始和他认识,可是他为什么骗她?
赵敖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骗你?”
秦钰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赵敖正想说什么,苏乔道:“丫头。”
秦钰转头看他,正等他说什么,赵敖却突然笑出了声:“苏仲惟,你怕什么?”
赵敖阴骘的双眼如今满是嬉笑的神色,显得那般倨傲,带着嘲讽和戏谑,让苏乔收紧了手。
赵敖看向秦钰:“泼丫头,你想知道为什么,对么?”
秦钰很想知道为什么,但她看向苏乔,苏乔的双眸里闪烁的东西,叫拒绝。他告诉她,拒绝赵敖的话,不要去知道,千万不可以点头,千万不能。
秦钰咽下满心的不解和好奇,对赵敖说:“没有,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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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章略有改动)
(这几天在川藏高原地带,有些高原反应,几天没更,对不起大家了!!!我马上就要回家了,以后会稳更,之前章节也会有删改,只会更好不会更差。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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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啊!”秦钰转头怒瞪赵敖,“他什么招式都不会,你干嘛拿他下手啊!”
赵敖攥紧了手,把头别向别处:“我已无话可说,你,好生照料它罢。”
我的钰儿。
秦钰看着赵敖双手负在身后,迈步离开,他依旧那么挺拔,衣摆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扬起。他经过时那一眼的低眸,似乎又回到了昨日模样,充满了爱意和宠溺,只不过,也只有这短暂的一眼罢了。
这种眼神,是那时的秦钰所看不懂的,可是如今的秦钰,却看懂了。
她低下眼来,看着她拉着的苏乔的手:“对不起。”
她对赵敖说。
赵敖也低头,停止了脚步,苏乔握紧了秦钰的手,将她搂入怀里,挡在她和赵敖之间。
不让他们能互相看见。
赵敖说:“以后,你都不用再躲着我了。”
因为,我再也不会出现了,钰儿。
秦钰咬着嘴唇,突然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点红:“嗯。”
赵敖迈步要走,猫从角落里走出来,跟上他的步伐:“喵~”
“别再跟着我。”赵敖停下步子,看着门口,又低头看那只猫,很大,也许是照料得太好了,猫有些胖,赵敖看着它在他脚边乱蹭,他一脚把它踢开:“不准再跟着我了!”
秦钰抓着苏乔的衣身,头埋在他身前,一个字也不敢说,一句话也没法说出口。
“苏乔……”她无助地呼唤他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苏乔却好似能听见她说话似地,愈发用力抱着她。
赵敖被猫抓着衣摆,根本走不了路,他咬牙恨下心,用力把它踢开!猫又重新跑回来跟上他。赵敖低头停下步伐看着它:“钰儿啊……”
别再跟着我了。
秦钰咬着嘴唇,终于推开了苏乔,她低头沉默良久,才说:“猫,你还是带回去吧,它本来也不是我的猫。”
赵敖背对着她,她没看见赵敖闭上了双眼,很是痛苦的模样:“我已经不能再留它了,所以,你把它抱走。”
堂前很安静,秦钰根本不想把这只猫留下来,它代表着赵敖对过往的留恋,它代表着赵敖对她的喜欢,所以,赵敖对这只猫的感情,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不能挽留的,不能继续的,不能存在的。
她已经有苏乔了,她很爱很爱他,非常爱,所以,对不起了,赵敖。
“我不要抱它,我早就不喜欢它了。”秦钰说,“我会重新养一只新的猫,我不需要它。”
要切断所有对过往的留恋,那么就绝不能心慈手软,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我,我们就这么扯平了。
赵敖大喊出声:“你何必这么对我!”
他背对着她,根本不敢转身,因为他已经怕她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刀,是剑,一下下划在他的皮肤上,捅进他的身体里,冰冰凉凉的,痛到他不知道如何挣扎,通到他都感到绝望。
而且,她却好似,一点感觉也没有,即使他已经快要死了,因为她。
秦钰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整个人站得如同一颗树那么直立,像一个石人那样冰冷,让赵敖的心都快滴血了。
“我恨你。”赵敖看着地面说的,“苏乔,我也恨你。”
他走了,行得匆忙,猫儿也跟着他跑了,他没有作任何的阻挡,任凭猫儿跟着他。
“他恨我啊。”秦钰说。
“……嗯。”苏乔应答。
“他是不是,来和我道别的啊?”秦钰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噼里啪啦都停不下来,用力用袖子擦脸。
“嗯。”苏乔答。
秦钰抱着头,蹲在地上,用力哭泣,苏乔则站在她身后,看着赵敖离开的方向。
他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么?那么,从今往后,是再也不会有人,如此丧心病狂地要追杀他了是么?也再也不会有人能和他抬杠争抢了是么?然后,他也不用再担心秦钰重新喜欢上他了,是么?
是么?
他低头看秦钰,也蹲下身:“我又来看你,你怎么哭?”
秦钰转身靠向他的肩膀,抱上他的身体,一句话也没有,只是不停地哭泣。
苏乔无声地叹着气,闭眼搂住她。
明明,你就曾与我说,你是最厌他的,你曾是这样与我说。可如今,为何又为他流下这么多的泪,你又骗我。
你明明,就是爱他。
只不过,你一定也更爱我,这便好了。我不多求,只你爱我,便好了。
……
苏乔担心赵敖会再次来找秦钰,他想搬去秦府住几天。
现在沈无况带着林嫤回沈府了,秦府只剩下秦钰和管家,下人们因秦府没什么人,都休假回家了,偌大的秦府,如今显得有些孤单寂寥。
秦钰这么怕安静的一个人,苏乔当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秦府。
他还怕她想着赵敖,若是守在她身边的话,他会更有安全感。
再过不久,就是秦钰的生辰了。去年生辰,秦明给秦钰弄了个比武招亲,她还被张荃嘴贱讽刺了一顿。秦钰当时就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过生辰了。
可这是苏乔娶了秦钰以来,给她过的第一个生辰。他的生辰因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就这么躺过去了。什么长寿面也吃不了,而且那天秦钰还给他喂了两碗药。
苏乔觉得他得让自己取代掉秦钰心中对赵敖的记忆。以后秦钰不论想起什么,都只能想到他和她之间的事。
他还让幻儿去曹门买了一只小奶狗,然后他就抱着狗上门了。
当秦钰看见他抱着一只奶白色的小奶狗站在秦府大门口的时候,差点就笑喷了。
“你哪里弄来的狗啊?”秦钰看这只小奶狗特别可爱,毛绒绒的,而且叫声很细腻,干干净净,两只眼睛乌漆漆水汪汪,鼻子是很嫩的粉色。
小狗在苏乔怀里动来动去,苏乔眉头紧皱,显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搂着小奶狗说:“让幻儿买的。”
秦钰看小狗特别可爱,就上去摸了两下:“你买狗干嘛?”
自然为了让你忘记你和赵敖的那只猫。
“怕你在秦府无聊。”他就是如此不坦诚。
秦钰笑了两声,她说:“怎么会啊!”
于是她吹了个口哨,立马两只长得甚是凶猛的大狼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跑到秦钰脚边上吠了两声。
苏乔看看怀里的白嫩嫩毛绒绒的小奶狗,再看看秦钰脚边站起来都能比人高的大狼狗,他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幻儿,拿回去给娘亲吧。”
苏乔正要把狗交给幻儿,秦钰就拦住了他:“干嘛,你不是说怕我无聊送我的么?怎么又送给娘啊?”
苏乔又看了眼秦钰身边的两只凶神恶煞大狼狗,秦钰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苏乔,哈哈大笑了两声:“这是大哥养的啊,你之前都没留意到?”
苏乔摇头。
秦钰蹲下来抚摸着两只狗,她摸了摸左边的这只说:“这只叫威。”
左边的狗就旺旺叫了两声,声音特别洪亮,以至于苏乔怀里的小奶狗都吓得缩叫了一下,幻儿直接尖叫一声躲轿子后边去了。
秦钰说:“别怕啊,它不咬人的!”
威又“汪汪”吼了两声,幻儿连头都不敢伸出来了。
这大狼狗真的真是长得太可怕了!
秦钰又哈哈笑了两声,摸摸右边的那只大狼狗说:“这只叫赫。”
右边的狗也汪汪叫了两声。
苏乔看看怀里的小奶狗,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秦钰。
他就应该想到这种小奶狗根本不符合秦钰的气质,毕竟,她一点也不像个女人。他就不应该叫幻儿去买狗,而是应该叫子庚或者子戊去买才对。
可是秦钰却站起来从他怀里接过了小奶狗,抱在怀里又亲又摸,苏乔看了,心里有些难以明说的愉悦。
毕竟,这是他给她买的。
苏乔问:“喜欢么?”
秦钰低头摸着狗说:“当然啊!这可是你送我的啊!”
真是难得啊!
苏乔轻笑:“喜欢就好。”
最好,能把那只猫给忘了。
最好。
秦钰哈哈两声,说:“我发现这只狗跟你长得好像啊!哈哈哈!”
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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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给这只狗取了个名字,叫小呆子,苏乔觉得自己真是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自从有了小呆子,苏乔好似更被冷落了。
所以他决定,让幻儿偷偷把小呆子带出去送给别人。可是秦钰每天都把小呆子贴身存放,因为小呆子还特别小,她就经常把它装在怀里,只让它在她领口前露出一个头。
所以幻儿根本没机会下手。
而且更过分的是,小呆子居然还被她抱上床睡了,就挡在他和她之间。每次他要跟她恩爱的时候,这只狗就开始叫,秦钰就不得不安抚它。就算他只是想安静地睡个觉,它还是会叫,苏乔忍了好几个晚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决定说出来。
“丫头。”
“嗯?”秦钰逗着被窝里的狗。
“我每日要早朝,它扰我不能睡。”苏乔看秦钰抚摸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不如,夜里将它交与幻儿,可好?”
然后就有理由让幻儿把它给弄“丢”了,反正秦钰也不会斥责下人,顶多不开心两天。
“不行。”秦钰说,“小呆子现在这么粘我,我不陪它睡,它根本睡不着了。”
“它习惯几日便好。”
秦钰看看苏乔,确实是很疲惫的模样,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苏乔的脸:“你是不是在我这里睡不好?”
苏乔点头。
秦钰说:“那你回苏府去不就得了?我也正好去沈府看看表哥和林嫤,在他们府里也住几天玩玩。我回来这么些天,都还没来得及把上次买好的礼物送给林嫤呢!”
这什么意思!难道他苏乔如今还不如这一只小奶狗了?它都能陪着她睡,他身为她的丈夫,还要被赶回去是么?
简直荒谬!
苏乔又一计上心头,他抓上她抚在他脸上的手:“去沈府,自然不能你一人去。”
秦钰想想也是,这份礼物,好歹也是他出的钱呢……
“那行,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沈府吧。”
苏乔点头,看着二人之间的小奶狗,正想搂过秦钰,狗又开始叫了!
苏乔闷下一口气,愤愤转身睡觉。
……
第二天休沐,苏乔其实不用上朝,但他还是一大早就起来了,把狗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踩了鞋子匆匆几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把它丢出了门外!秦钰醒过来的时候,苏乔已经把门关了,狗在外面叫个不停,秦钰皱着眉揉眼睛:“你干嘛?你把小呆子丢出去干嘛!”
“吵。”苏乔说完就翻身上床压住秦钰,尽量不碰到她的胳膊,“好几天了……“
他说完就吻上她,秦钰却推开:“干嘛呢!”
苏乔凑着她的嘴唇:“想你。”
秦钰听着门外小呆子凄厉的叫声,她轻手推开苏乔的吻:“小呆子在外面会冻到了……”
苏乔不管,继续吻她,可是秦钰却一直心不在焉的,这就让苏乔很懊恼了:“罢了。”
他坐起来,脸色很沉,秦钰躺在床上,看他这副模样,又看看门,小呆子还在叫。她坐起来,抚上他的背:“生气了?”
苏乔不语。
秦钰衡量了一下利弊,她还是决定把小呆子先抱回屋里,外头太冷了。她翻身下床,打开门,小呆子就跑到她脚边上,浑身都在抖,看着十分可怜。它还可怜汪汪地看了苏乔一眼,然而苏乔的眼神比外面的西北风还要冷。
小呆子就赶紧把头缩到秦钰脚面上去了。
秦钰把小呆子抱起来擦干净脚,放在原本给它准备的窝里,可是小呆子就是不肯安分,就是要粘着她,还总是叫唤。秦钰说:“嘘,娘亲和爹爹要睡觉了,不准吵了。”
苏乔闻言,胸口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床边蹲着的秦钰,和她正抚摸的小奶狗,心跳得愈发明显了。
她方才说了什么来的?
小呆子果然就安静了,缩在窝里叫了两声,没再跑出来。秦钰笑了一下,爬上床看苏乔正望着她:“看啥呢?我脸上有东西?”
苏乔摇头,越过她看了小呆子一眼,小呆子已经在睡了。
秦钰朝苏乔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脸有点红道:“它睡着了,所以……你动静轻点啊。”
苏乔点头,凑上去轻轻地吻上她。
……
苏乔还是第一次这么小心翼翼地和秦钰恩爱,连换气都隐忍着不出声,动作也不敢太大,怕弄到她的伤口。总之这整个过程就像是两个人在偷情似的,居然还有点不能明说的愉悦感?
苏乔摇了摇头,觉得一定是最近太忙了,才会有如此不当的想法。他穿好衣服,秦钰动作没他那么慢条斯理的,早就抱着小呆子坐在桌旁等他了。
苏乔看了眼小呆子,道:“走吧。”
……
秦钰和苏乔来到沈府的时候,一看见沈府居然被打点得这么好了,于是秦钰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到处哇哇哇地叫,还哈哈哈地到处跑,沈无况翘着腿坐在堂前说:“一大早就过来吵,你不知道你表嫂现在很嗜睡么?”
“哦,不知道。”秦钰白了他一眼,“她人呢?”
“还在屋里梳洗。”沈无况看了看苏乔怀里的小奶狗,莫名地觉得……人间奇景。
苏乔也看见沈无况打量的眼神了,干脆低头逗狗没说话。
都是丫头,自己倒是撒丫子到处去看了,把狗扔给他抱……
沈无况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怎么?是不是看我有孩子,你没有,就抱了只狗来慰藉一下啊?”
这句话说得乱窜的秦钰停下了脚步,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了看苏乔,可是苏乔只是低头看着狗,也没说话。
秦钰看他这副模样,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一个想法。
难道,他买这只狗,真的是因为表哥说的这样么?因为她不肯帮他生孩子,所以他才买了一只狗么?
沈无况看苏乔和秦钰怎么突然都安安静静的,特别是秦钰,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他也突然意识到什么。
该不会自己说错话了?
难道……
苏乔……
沈无况看了看苏乔这细皮嫩肉,清瘦文弱的样子,该不会……
不会吧?
沈无况换了只腿翘着,手挡了一下嘴唇和下巴,缓解了一下方才一时寂静的尴尬,说:“哎呀,钰儿,你看我这府邸如何?这可都是你表嫂亲自打点的。”
当然他也有帮那么一点点的忙,就是出钱。
其实他就是想转移话题。
“还不错……”秦钰的思绪被沈无况的话拉了回来,她说,“都挺好的。”
她还是看了苏乔一眼。
然而苏乔这段时间想的却是:“不就是孩子,谁没有么。”
秦钰至今没来月事,那就说明……
苏乔想着,就觉得开心,摸着狗,嘴角扯了个几乎察觉不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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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嫤出来的时候,秦钰欢脱地蹦了上去抱住她:“啊啊啊!听说你嗯嗯嗯?”
她对林嫤扯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林嫤白她一眼,脸色有点红:“干嘛……”
“没干嘛呀!恭喜恭喜呀!”秦钰呲着牙笑得特别开心。
林嫤笑着白了她一眼。
沈无况赶紧走上来扯开秦钰说:“你离你嫂子远点行不行?一惊一乍的,吓到她就不好了。”
“切~“秦钰鄙夷地看着沈无况,感叹道,“有了妻儿忘了妹妹啊!”
沈无况打趣的蔑着她:“记着你能有什么好处?”
“那可就难说了!”秦钰拍拍手,秦洱就抱着一个盒子上来了。
“这可是我和我家呆子的一份心意。”
秦钰走到苏乔面前,把狗接了过来,苏乔才站起来打了打衣身,道,“不成敬意。”
“什么东西呀?”林嫤还挺好奇。
“你打开看看不就晓得了?”秦钰笑着看她,还不忘摸摸怀里的狗。
然而林嫤的视线就停留在她怀里的狗身上了,眼睛都在放光!秦钰感觉不妙,赶紧转身把狗护在怀里!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林嫤冲上去抓着秦钰的手,看着她怀里的狗,“啊啊啊!”
林嫤看起来兴奋得要命!脸都红扑扑的了!
沈无况眨眨眼,指着秦洱手里的盒子说:“妹妹,礼物是这个。”
“啊啊啊!我要这个!”林嫤指着秦钰怀里的小奶狗说,“我想要这个!”
秦钰还没来得及拒绝,苏乔就说:“好。”
很好,非常好。
秦钰瞪大了眼:“喂!这可是我们的狗!”
“既然她喜欢,便送她吧。”苏乔看起来可大度了。
“我……”
秦钰都来不及反抗,沈无况就把她怀里的狗捧走了,然后林嫤就跟在了沈无况的屁股后边:“给我也抱抱!给我也抱抱!”
秦钰看着自己空掉的怀抱,看了看苏乔,还有沈无况和林嫤,她:“……”
苏乔却莞尔,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赠她欢喜。”
秦钰瘪着嘴:“可是那是我们的狗……”
“我再送你一只。”苏乔才不会再送她狗呢,顶多送个玩偶,这种亏,他不想再吃第二次。
林嫤想抱狗,沈无况说:“妹妹,听闻孕妇养这些,对孩子不好。”
秦钰的双眼重燃希望的火焰!然而林嫤却说:“那好那好,那我就只摸一摸,你帮我养着,等生完孩子我再抱!”
秦钰:“……”
林嫤最后两份礼她都收下了,秦钰嘿嘿地冷笑了一下,林嫤悄悄在她耳边说:“那等你也有孩子了,我再送你一份一样的呗。”
秦钰脸色突然一沉,说:“算了,不用了……”
林嫤看着奇怪:“你怎么了?这么喜欢这只狗么?那我还是还给你吧。”
她正转身想叫沈无况把狗抱还给她,秦钰就止住她说:“不是……”
林嫤皱眉:“你怎么了?”
秦钰摇头,看了眼苏乔,没再继续说话。林嫤也看了苏乔一眼,心里很是疑惑:“你这个模样……”
她凑到秦钰耳边悄声说:“他不想跟你生孩子?”
“不是。”秦钰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凑到林嫤的耳边说,“是我,我不想要孩子。”
林嫤眼睛瞪大,悄声问她:“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要啊?”
秦钰闷了口气,不想跟林嫤说这些。要是她跟林嫤说,是因为她怕自己死在北关不能回来,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寄人篱下,林嫤会不会联想到表哥啊。
万一她也担心表哥在关外出事呢?
她会不会也像大嫂那样,跟着大哥去边关生活,一直陪伴他?每天担惊受怕?
林嫤现在,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你就当我怕疼吧。”秦钰苦笑了一下。
林嫤当然知道秦钰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是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她如今是苏乔的妻子,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苏府的长辈也不会同意啊。
“我觉得,你还是得跟苏乔商量一下,你也得为他着想啊。”
“我有为他着想啊……”她都曾跟他说了,跟他说,以后她要是走了,就让他去娶别的官家小姐,她秦钰会走得一干二净就是了,绝不耽误他。
可是如今想来,她还真有些接受不了自己这句话,她根本不舍得离开他了……
秦钰沮丧着脸,苏乔喝着茶,看见秦钰这幅模样,他心里却在怀疑她是不是在和林嫤说赵敖的事。
沈无况抱着狗,苏乔看他,沈无况逗着狗说:“你好歹是个男人,怎么瘦得跟纸片一样,难怪钰儿看不上你。”
苏乔皱眉:“她何时说看不上我?”
“就算她没说,她也是这么想的。”沈无况挑眉说,“钰儿跟在我身边十几年,我还能不知道她?在北关,那追求她的男子都能围着城楼排一圈,个个都是铮铮铁骨的男人,你看看你,这么孱弱,钰儿难道没说过你不行?”
苏乔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我瞧你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听说每次下马车,还得钰儿抱你下来?”沈无况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别的女人都靠男人护着,你倒是反着来,还要我钰儿护着你?”
沈无况戳的,正好是苏乔最痛之处。
“对。”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他能做到的,他都已经尽力了。
沈无况看苏乔似乎一点也没反应,他说:“既然护不了,不如放她走。你这幅身体,能撑几年?”
林嫤耳尖听到这句话,赶紧上去拉抓住沈无况的手臂,眼神警告了他一下。
林嫤能听见的,秦钰当然也能听见,她攥着拳头怒道:“说什么呢你!”
沈无况说:“实话。”
林嫤用力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闭嘴。”
沈无况就闭嘴了。
苏乔暗暗缓了两口气,攥着手没出声。
秦钰却气红了眼:“狗屁的实话!我呆子能活一百岁,要你多嘴!”
苏乔抓住秦钰的手,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关系,别再说了。秦钰却不知道为啥就流眼泪了,她抹了把泪说:“我说你能活一百岁,你就能活一百岁!”
“好。”苏乔答应她。
秦钰狠狠责了沈无况一眼,反握住苏乔的手说:“咱们回家。”
“好。”苏乔施然站起来,朝沈无况和林嫤行了个礼,以示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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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经过多方打听,不知道是秦钰的消息捂得太好,还是秦钰真的没有骗他,他竟问不到任何关于她回北关的消息。
沈无况被问及时也是一脸茫然的模样,他还特别忧心忡忡地嘱咐苏乔:“要是有消息,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家妹妹。”
苏乔就冷眼走了。
沈无况看着苏乔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苏乔不解。难道真是自己太过疑心?他嘱咐值守的下人看着秦钰的进出,还嘱咐幻儿守着秦钰,一有消息就立刻差人来告诉他。
可是秦钰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其实是秦钰感觉到苏乔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最近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小心认真,有时候她只是去园子里走两下散散步,苏乔都能急慌慌跑出来,跑得满面通红,看到她时,才好似安心了似的。
所以,她决定再过两天看看。她只是稍有些透露出要走的讯息,他就显得如此地不安,她难以想象他要是真的发现了,他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上次他请辞一个月,天天守在她身边,几乎没有一刻离开她的,夜里还那么痴缠,那种日子,秦钰不想再有第二次。
不然,她也真的走不掉了,她也很离不开他了。
秦钰为了让苏乔情绪镇定下来,每天还是插科打诨地混日子,一如往常。苏乔开始觉得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
翌日,苏乔还在翰林院拟写诰文,就看见闫岐脚步匆匆而来。闫岐本身也是翰林院的,因其做事以犀利狠绝著称,一点也不适合呆在翰林院这种清净之处,便被皇帝授予御史中丞之职,调离了翰林。
翰林院的人,都熟识他。
“世麟今日怎么上门来,着实难得。”江槐觉得奇怪,闫岐自从离开了翰林,就几乎没再来过了。
许是二人依旧难言的默契,苏乔只一眼就知道闫岐是来找他的,他放下笔走了出去,闫岐也转身跟上。
江槐捋了捋胡子道:“我就说他来这里做什么,原是来找仲惟啊。”
另一个学士说:“好久没看见他们一起了。”
江槐道:“是啊。”
……
苏乔这几日上朝都看闫岐形色匆匆,心里也在记挂着他。难为他被赵敖攥在手里,赵敖不知道用什么威胁了他,导致闫岐根本无法脱身。
“何事?”苏乔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闫岐面色十沉静,早没了那股子云淡风轻的笑意:“他的人马已潜伏在皇城。”
苏乔皱眉:“证据?”
他竟然真的还有人?而且,已潜伏在皇城?
如今皇上身体日益衰弱,在惠王继位换血之前,就是赵敖行动的最好时候。
“我已查清。且,斐文为历王之子,他与平王联合,无法暴露身份,便自缢牢间。”
苏乔心下讶然。
历王,就是大皇子,是惠王和平王的长兄。
历王因太早显出君王之态,皇帝不想退位,朝中之人却许多都倒向这个大皇子,皇帝无形中受到大皇子一众势力的压迫,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历王流放,以致他死于半途之中。
历王妃改嫁前,与历王生有二子,一为赵莒,一为赵狄。
赵狄年少私通狡童,有辱皇室清誉,被赐死。赵莒却早不知了去向,多年寻找无果,原来,他就是斐文?
历王如今若是在世,便是四十有三,斐文的年纪,确实有可能是历王长子。
许是他看穿了这皇城里人吃人,才会逃离皇家,宁愿做一个百姓,放弃其可能继承皇位的机会,放弃皇太孙的名号,放弃做这大宋朝的第一公子。
不过,他依旧也是第一公子。
平王与历王的母妃是表姐妹,平王与赵莒叔侄关系甚好,难怪他二人会联合在一起。
闫岐道:“不知赵敖何时会动手,务必防患未然。”
所以现在得马上有对策,万一赵敖立刻动手,这皇城就是一片腥风血雨。
苏乔看着他:“你如何?”
苏乔是在问闫岐目前的境况。
闫岐笑道:“若我不能从他手中脱身,你也明白我闫府没人了,我唯一牵挂的就是南芫,我已向她提亲。”
“既如此,你定能脱身。”
闫岐笑道:“此事就由你去料理,我抽不开身。”
苏乔点头。
闫岐匆匆走了,苏乔直接去兵部找人,沈无况看见苏乔来的时候,还以为苏乔又得疑心病,或者他真的知道秦钰已经拿到诏书,来找他问责的。
可是苏乔却将他拉到门外问他说:“立功否?”
“什么功?”沈无况就不信还真有这等好事,还是苏乔送上来的好事?
苏乔道来两句,沈无况惊讶挑眉,半天才摸着下巴说:“有意思啊!”
苏乔冷眼。
沈无况觉得,确实是有意思啊,平王居然能在皇城里面安插兵力?那看来,三衙(掌管皇城禁军的中央机构)和金吾卫(皇城守卫队)里有平王的人啊。
沈无况想了想,说:“你既然能弄到这样的消息,不如也去打探打探,究竟在三衙和金吾卫中,是何人和平王勾结,我想入三衙挺久了。”
这样一来,三衙之中肯定有人要落马,那他不妨就替个位,顺便升个职加个薪,嗯,很好,很好!
沈无况捏着下巴笑得很开心。
苏乔看沈无况小算盘打得还挺响,要是沈无况直接入三衙,那可是直升为从二品了。
“如何?”沈无况问苏乔。
“不如何。”苏乔根本不想理他。
“你得想想清楚啊。”沈无况的的算盘打得可不是一般得好了,“如果我入了三衙,就等于你也有了禁军兵力,我跟你,可是一艘船的。”
按照苏乔这种资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成了同平章事。若是他以后能坐上宰相位,沈无况也就成了他的武力了。
苏乔这一边,苏难是肯定不会跟他一起的,因为苏难就是个只做他分内之事的人。苏难如今已是从二品,有些人穷极一生,也只能做到这个职位。
其实苏乔比起苏难,更有野心些,不过苏难也是看情况的,什么时候有机会升个职了,他也一点都不含糊。
还有就是金寄闵和闫岐。
闫岐现在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是苏乔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拉出来。而金寄闵……朝廷里那个官位俸禄最多他就往哪凑,也不知道手脚干不干净。
不过这几个都是科举出身的,如今多个沈无况做武力,确实好上不少。
而且惠王继位后,那沈无况怎么说也是皇帝的连襟,职位一定低不了。
苏乔说:“既你要与我一线,无妨。”
无妨给他一次机会。
沈无况笑着拍了拍苏乔的肩膀:“就喜欢你这种坏的。”
要是苏乔将来真的能官至宰相,那他还能有个宰相当当靠山,不错,很不错啊!
苏乔说:“如何安插人在禁兵之中,你该很懂?”
沈无况挑眉。
“绝不可打草惊蛇。”
“知道了——”沈无况懒洋洋回了一句,然后又说道,“看来你还挺不计前嫌的?”
这个嫌,就是关于他说苏乔命短的事。
苏乔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沈无况看着苏乔远去,深叹了口气。哪怕是为了以后的仕途能顺利些,他也不能让苏乔就这么病死了啊。
走个路都好像要被风吹走了似的,啧。
……
沈无况以城兵巡视发现异端为由去找皇上了,但是他没有明说是赵敖的事,只是说,为防有人混入禁军之中,还请皇上近日出行归寝都要谨慎留意一些。
可是沈无况虽只字未提赵敖,皇帝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
沈无况也是怕苏乔消息不准,他知道自己这么说,皇帝一定是明白的,而且就算苏乔消息有误,他也不会有罪。
皇帝让沈无况退下了。
沈无况该说的都说完了,皇帝自己怎么防范,就看他老人家还有没有当年的机警。皇帝也知道,沈无况的意思是三衙和金吾卫队里有人要联合平王造反了,要是他还用这两个地方的人,那未免真就老了糊涂。
如今皇帝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是造反的平王,一个是孝顺又平和的惠王。
他有考虑过是不是惠王栽赃平王,因为沈无况如今和林府走得近,和惠王自然也会有关系。
可是他现在最担心的当然还是平王。他太了解他这个儿子了,与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当年他为了皇位,谋害了他多少兄弟,父皇退位也是被他所逼。
平王简直太像他了,太像了。
皇帝的六个儿子,他自己弄死了连个,一个历王,一个琪王,还有另外两个,大概都是平王弄死的。
皇帝还不想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这是他晚年最后一点尊严。
当沈无况再次被召见时,沈无况就知道自己成了。皇帝把皇城内禁军的兵权交了一半给沈无况,沈无况说:“微臣难以受命。”
“为何?”
“禁军之中若真是有人混入,臣也不知是哪些人,禁军已不可用了。”
皇帝觉得沈无况说得有些道理,他问沈无况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沈无况只说:“皇上可考虑是否收回兵符。”
收回兵符?这倒是可以,三衙的兵符若是收回,那么三衙之中就不可调兵遣将了。
只是……
“岂非打草惊蛇?”
沈无况说:“年关在即,秦老将军也快回来了。”
那就有理由,把兵符交还给秦明了。
“好!”皇帝指着沈无况说,“确实是,我瞧他也该回朝了。”
皇帝的意思是,秦明胡子都快白了,带兵打仗的事就不用他亲历亲为了,他戎马一生,也该给他份闲职干干了。
虽然都是他自己要去守关的。
秦明还曾对皇上说,他的妻子还守在北关,他以后要是告老了,也会去北关的。
那里还埋葬着他的妻儿,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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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帝听朝后,似是突然想起一事,他说:“我瞧年关将至,秦明要回朝了,不知群臣作何想法,朕想赐他一个闲职。”
皇帝这样摆明了说,反倒让群臣无法议论。毕竟大家对秦明还是很恭敬的。秦明一生都戍守在边关,如今让他回来任职,谁也没敢有意见。
皇帝看群臣无话可说,便说:“那便……让他任枢密使一职,如何?”
反正枢密院如今也只有个知枢密院事,枢密使是宰相茂岚兼任的。
茂岚上前行礼道:“秦将军若任枢密使一职,臣无意见。”
群臣面面相觑,既然连茂岚都没意见了,他们就更没意见了。
皇帝说:“好,既然茂卿都无意见,那么待秦明回来,朕就将此位给他吧。”
皇帝看群臣低头静默,唤道:“仲惟。”
“臣在。”苏乔上前行礼。
“拟诰文。”
“臣,领旨。”苏乔领命退下。
皇帝看向茂岚说:“我看,若是秦明回来了……”
茂岚是聪明人,他如今手里实权太多,若是威胁到皇帝,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茂岚上前道:“臣会将枢密院中之事全数交接给秦将军。”
当然也包括枢密院的军机大权,全数交给秦明。
皇帝说:“好,茂卿为事,朕一向放心。”
茂岚行礼退下。
皇帝又看向殿前都指挥使,道:“年关将至,你的兵符也该给他了。”
殿前都指挥使房簟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才上前行礼道:“秦将军回京交接枢密院之事,许是会劳累,年关城兵部署,臣尚可调遣。”
“调遣是你的本分,兵符还是要交还给秦明。”
皇帝一句话,就让房簟说不上话来。皇帝是最信任秦明的,只要秦明一回朝,那整个京城的兵力就都是秦明拿在手里。因为秦明跟在皇帝身后一辈子,从没有向他要过什么,只是本本分分地带兵驻守,从没有参与过朝廷的纷争。
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本本分分的人。这也是苏府的人为何会一直得到重用的原因,因为苏府的人就是不喜欢参与这些乌七八糟的党派纷争。
可是皇帝知道,苏府已经倒向惠王了。
皇帝也没办法,他老了,已经做不动了,苏府的人他也一直看重,而且他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惠王,惠王身边若是有个苏府帮着,也算不错。就如同当年夏府的人也站在他这边一样。
只不过,他还是把夏府的人,全都弄死了。
老皇帝就是不喜欢任何人对他有威胁,反正大宋人才济济,缺这一个两个,总有人会争先恐后地争破头挤上位来。
皇帝也从没有顾及过任何情感,夏府的人对他再有恩又如何,他连自己的儿子和妃子都能下得去手。
房簟行礼道:“臣,领旨。”
沈无况朝苏乔挑了下眉,意思是,爷的一箭双雕用的如何?既让姨夫回京拿了军机大臣之位,又让皇上收回了房簟手里的兵符。
苏乔看他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无况撇撇嘴,这家伙,钰儿怎么能忍得了他这样冷清的脾气?真无趣。
苏乔却转头看了闫岐一眼,闫岐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面色很担忧的模样。
怎么,赵敖究竟用什么让他如此苦恼?闫岐好似根本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被赵敖抓住的,除非,除非……郑南芫?
下朝,沈无况就看着苏乔居然去追赶闫岐?沈无况冷哼一声,管自己走了。
苏难和苏不学看见苏乔如此形色匆匆追赶闫岐,就知道闫岐绝对有事。
“秦明任枢密使了。”苏不学对苏难说。
“好事。”苏难的手拢在袖子里,跟个小老头似的。
苏不学正好也是这副模样,毕竟冬天太冷,他说:“皇上打算元月一到,就退位了。”
苏难眨了下眼,说:“那我现在是不是得跟赵洹好好套套近乎?”
苏不学睨了苏难一眼,没说话。苏难一直跟赵洹混得很好,不然也不会做到太子少师,只是他这个人就是吊儿郎当的,赵洹当初要他帮忙,苏难却说:“你知道么,我还有个弟弟,叫苏乔。”
苏难也睨了苏不学一眼,说:“当初若非我举荐,仲惟能得赵洹赏识?”
苏不学说:“你小瞧了他。”
“那也不是,若他以后做了同平章事,我就随便混混。”苏乔的能力苏难再明白不过了,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做那么累的活,还是当当少师来得舒服,没啥活。
苏不学指了指他,摇了摇头。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苏难如今说得轻巧,以后要是惠王上位,惠王为君,他为臣,就再也不是朋友的关系了。
哪里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异想天开。
苏不学道:“你忘了你答应过子婧什么?”
苏难面色突然沉静下来,苏不学说:“你既然答应了子婧,就得做到。皇上退位前,夏府若是不翻案,你真要她们三姊妹一辈子都姓杜么?”
苏难手拢得更紧了些:“那看来,日子确实不多了啊。”
……
苏乔追上闫岐的步伐,闫岐却道:“离我远些。”
“为何?”
“赵敖之人,时刻都在盯着我。”
苏乔道:“你可知三衙之中,是何人与赵敖勾结?”
闫岐道:“左金吾卫上将军彭第,殿前都指挥使房簟。”
苏乔道:“他可是以郑姑娘威胁你?”
闫岐站住狠厉道:“离我远点!”
他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苏乔站住看着闫岐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十分忐忑。闫岐好似根本脱离不了赵敖这个泥潭,赵敖真的就拿郑南芫威胁闫岐。
如果被赵敖发现闫岐对他透露了什么,是不是赵敖就会拿郑南芫开刀?
难怪闫岐表现得如此紧张凶厉。
苏乔转身就去找沈无况了。
沈无况看见苏乔又来,他别起手靠在门旁:“啥事?”
苏乔站到院子的角落里去,沈无况瞥了一眼走了过去,苏乔问:“你以前与丫头放火烧了赵敖后院,你还记得?”
沈无况皱起眉头:“你他娘的又想拿这事威胁我?怎么,又想参我一本?”
苏乔道:“那你和丫头,该知道他府里的构造?”
“是又如何?”
“请你去救一个人。”
沈无况挑眉:“你想救谁?”
“闫岐未婚妻子,郑南芫。”
沈无况摸了摸下巴:“救她干嘛?你和闫岐,究竟什么关系?”
“这些,与你无关。”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又没什么好处,而且他不太喜欢闫岐,这人太傲气。更何况岳父一看见闫岐就绕道走,要是被岳父知道他帮了闫岐,那估计他这辈子都进不了林府的大门了。
“我以三衙与金吾卫中何人谋反的消息,与你交换。”
沈无况咬着牙忍住自己的拳头,不然他肯定把苏乔摁在地上狠揍!这家伙!他就说苏乔怎么可能就这样没带点好处就来找他帮忙,原来是苏乔手上还有他想要的消息!
“人什么时候要?”沈无况靠在墙上别着手,他感觉和苏乔合作真不爽。
“事不宜迟。”苏乔的意思就是,最好立刻马上就去救。
沈无况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紧接着一个白眼,一甩发带就走人了。
……
沈无况带着子甲一起去的,子甲是秦府一等暗士里的头号,是子字队的队长。子庚和子戊都归他带。
子甲道:“老大,你知道的吧?赵敖府里那么多暗卫,光凭咱们俩,你是不是太瞧得起我?”
虽然他以一敌十都游刃有余。
沈无况说:“子队还有多少人手里没事的?”
“等等啊,让我数数。”子甲开始掰手指头,“乙没事,丙和丁去跟二爷了,戊和庚在苏府混,己和葵在沈府,壬和辛好像呆在秦府没啥事。”
“那把乙壬辛都叫来。”
子甲嘿嘿一下,拍了下手,乙和壬还有辛就都站在沈无况面前了:“老大。”
原来子甲早就把这三个人喊来躲在角落里了。
沈无况看了眼子甲,子甲嘿嘿两下说:“以防万一嘛,我不想打那么累嘛!”
沈无况说:“我和甲先进去,万一有事,老规矩。”
“是!”三人抱拳。
沈无况和子甲戴上面巾,咻一下人就不见了。
……
几年前?沈无况早就忘了。
那个时候秦钰终于认清了赵敖的真面目,她发现了赵敖府里的暗室,那里囚禁着很多的人。
秦钰觉得既然自己知道了,那就不能让赵敖继续为非作歹。里面的人,被赵敖的下人用鞭子沾着盐水抽打,有被卸去了肢体的,还有被剜去了双目的,还有被拔去了舌头的……让她看得浑身发凉。
赵敖当时就是在这个暗室之中与人密谋,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听着周围之人的哀嚎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一刻,秦钰就知道是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她还以为,赵敖真的是个好人。
当赵敖发现了她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他脸色煞白瞳孔放大,秦钰就这么转身跑了,他即使追出去拦着她也无济于事,他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他最想保护的人的眼里。
他让她看见了他最肮脏的东西。
秦钰回到秦府之后,依旧是胆战心惊,她躲在府里很多天都不敢出门,最后她对沈无况说:“我要去救人。”
她就带着沈无况一起来到平王府的后院,一把火烧了他整个后院,让他的密室在熊熊大火中暴露无遗。
秦钰很聪明,她没有直接去烧密室,而是从另外一头开始烧的,好似这个密室,只是不小心才被暴露出来的。
所以沈无况现在还记得秦钰当时满脸都是眼泪,她说:“烧了这里,这样他以后,就再也不能关着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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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况带着子甲来到平王府后院,这里与他记忆中的还是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这密室,是否还是那个地方,还是已经不在那个角落,换了别处了。
他让子甲给他掩护,他们翻身进了后院左侧的院子,这里曾就是密室所在的地方。
他和子甲抓着走廊的梁顶倒挂在走廊上,一路爬到一扇门外。沈无况看了眼四周,似乎很安静。可是沈无况知道,越安静,就越是危险。
他给了子甲一个眼神,子甲瘪瘪嘴。两人心里默数三二一,子甲就跳下了走廊落在地上,一瞬间这院子里藏着的人都冒了出来!
子甲大喊:“糟糕!”就和众人打了起来。
乙和壬、辛听见打斗声自然也翻墙进来帮甲了,没想到这院子的角落里还藏着两个人,也一并出来帮忙,一行人打着打着就出了院子。
这就是调虎离山。
沈无况捅开门上的纸,往里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就如同普通的房间,可是一个院子能守这么多人,肯定是有蹊跷。
沈无况再次确保无人了,他才落地踹门而入!
他四处推推碰碰,就摸到书架后的墙有松动,他一掌用力!墙就开了一个缝。
机关在何处?
他整个房间的东西都动了一遍,都不是机关。他把书架挪开,用力也推不开墙。
你大爷的赵敖!心机这么重,活该众叛亲离!
沈无况无意间踩到了一块地砖,正好是他挪开的书架下的一块地砖,墙门就开了。沈无况气得差点把这书架给砸了!还好及时忍住,侧身进了暗道。
一路过去非常昏暗,沈无况取了墙上一个火把,举在面前谨慎走了进去。他开始听见哀嚎声。
当一个空大的暗室出现在沈无况面前时,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沈无况是不理解赵敖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如此……恶心?
强烈的腥臭味充斥着他的鼻腔,几乎不能呼吸,整个暗室只有两个书本大的天窗,很是潮湿。沈无况用火把照了一下地面的反光,是血。
他慢慢走过去,整个暗室的四面都是刑具,还有四五个被铁索捆绑在墙上的人。
有几个,都已经不是人了。四肢残败。
虽然沈无况已经有面巾蒙住,但他还是捂了下鼻口,隐忍住想作呕的感觉。
暗室中的人看见沈无况的到来,都开始嚎叫,但是这些人,似乎已经不能说话。
沈无况叫了一句:“郑南芫?”
一声铁索的声响从暗室最右边的角落里传来,沈无况举着火把抬眼看去,那个角落里瑟缩着一个长发的女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乱不堪,她浑身都在颤抖,把头埋进墙角和膝盖之间,喉咙里发着恐惧的低哑的声音,似乎意识已经崩溃。
沈无况快步走过去!这名女子开始哑着声音尖叫,却已经发不出多大的声响。
“你就是郑南芫?”沈无况看得出来,她原本的衣服应该是水红色的,只是她现在手脚都被镣铐锁着,磨得都是血迹。
她的脸也埋在角落里看不清,还被脏乱的头发遮去了所有。
“你是郑南芫?”沈无况蹲下来,女子开始崩溃哭泣。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女子听见这句话,瑟缩着,还是在颤抖,不敢相信。她手脚上的铁索发出磕碰的声音,沈无况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精神已经十分虚弱十分匮决。
“你认识闫岐么?”沈无况问她。
女子听见了这个名字,似乎就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她抬起头来,终于露出了那双漆黑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沈无况皱眉,有些不忍心看她了。
赵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这个女人,脸上都是血,看不清面容。
“闫岐,认识么?”
郑南芫终于闭上眼,开始无声地哭泣,她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沈无况说:“你究竟是不是?”
郑南芫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然后点头,一直不停地点头,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无况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也能勉强看懂她的口型,他看了一周,也只有这个女人看起来像是闫岐的未婚妻子了。她说,我,南芫。
他拿刀砍断了郑南芫身上的锁链,背起她就往外跑,身后哀嚎之声不断,渐渐消失在他的耳边。沈无况不是不想救他们,而是他现在必须得先把郑南芫给安置好,否则一个人都出不去。
他奔跑出暗道,外边还在打斗,子辛已经来到门外接应:“老大,赵敖好像快回来了!”
沈无况皱眉:“让人拖着他也不会?还要我来教你!”
“是!”子辛抱拳退下!
沈无况带着郑南芫出了平王府,看看身后无人,飞身绕了好几条街,才来到苏府外翻进了苏乔的院子。
当秦钰看见沈无况背着郑南芫进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这……”
沈无况把郑南芫放到床上说:“废话没有,看看你平王哥哥做的好事!”
秦钰上前拨开女子的头发,她吓得浑身一颤:“南芫!”
天……天呐……
沈无况只说照看好她,然后就走了。
秦钰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她咽了下口水,走上前坐到床边,将郑南芫的头发拨到她耳后,一脸僵硬惨白。
幻儿看见话都不会讲了,只知道睁大着眼一直看着她。
很久很久,秦钰才说:“幻儿,此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明白么?”
幻儿点头,脸色惨白。
“去,打水来。”
“是……”
幻儿抖着手拿脸盆去打水了。
郑南芫的目光是涣散的,她已经看不见秦钰了,秦钰隐忍住心里难以明说的情绪,可是一出口,就带上了沙哑和哽咽。
她就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秦钰帮郑南芫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脸,两道鞭痕在她的左边脸颊和脖颈的位置。秦钰还替她擦干净了手,一根手指已经断了。
郑南芫的身体,不知道受了什么伤,秦钰抖着手,都不敢去解她的衣服。
秦钰觉得自己当初让苏乔饶赵敖一命,真是世界上最最最愚蠢的决定。她忘了,赵敖当初,也是这么对她看见的那些人的。
他酷爱卸去别的的四肢,酷爱剜去别人的双目,酷爱拔去别人的舌头,因为他的母妃就是这么被他的父皇,折磨至死的。
当时赵敖躺在床上大病一场,再次醒来后,他似乎就再也不是往日的那个赵敖了。
秦钰滴落眼泪,帮郑南芫褪下肮脏的衣服,拿着热水一遍遍给她擦洗,幻儿在一旁拧帕子,水已经换了好几盆,火盆也加了两三个,但是郑南芫身上的血迹还是斑斑驳驳,她抱着自己原本洁白的身体,瑟缩在秦钰的胸前,靠在床边的角落里。
好多鞭痕啊,还有淤痕和刮擦出的伤……
秦钰问:“是不是很疼?”
郑南芫的头靠在秦钰的肩上,流着眼泪,并没有出声。她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很久,房间的炭味都有些明显了,秦钰小心翼翼地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让她躺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郑南芫抓住了秦钰的手,不想让她离开,她现在浑身都充斥着恐惧。
秦钰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秦钰看着郑南芫闭上了眼陷入沉寂,她对赵敖的最后那点同情,也不复存在了。
沈无况回到平王府时,甲乙壬辛都已经退出了王府。
“其他人呢?”那些根本不知道是谁的,被囚禁在暗室之中的人。
甲低头抱拳道:“赵敖早有准备,根本拦住不住他。”
意思就是,根本来不及救人,赵敖就回来了,为避免暴露身份,他们就退出了平王府。可是赵敖怎么会不知道,郑南芫被劫走说明了什么,说明闫岐也要反他了!
闫岐,呵,闫岐!
赵敖坐在堂前,看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对身旁的下人道:“看住闫岐,别让他知道。还有,郑家医馆……”
赵敖掸了下手,下人了然,行礼退下。
……
沈无况将人救出之事告诉了苏乔,苏乔思索了片刻后道:“人在何处?”
“你房间。”
苏乔皱眉看向沈无况,沈无况说:“郑南芫已浑身是伤,现在把她带回郑家医馆,你觉得稳妥?况且钰儿认得她。”
钰儿也能照料她。至于沈无况为何不把人带回沈府,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沈府太远了嘛!
苏乔说:“时日不多,不知赵敖何时动手,造反之人,为彭第与房簟,如何部署拿下,你可明白?”
“彭第和房簟?”沈无况讶然,这不应该啊,彭第和房簟和他也是旧相识了,他们怎么会联合赵敖造反呢?
“有何疑问?”
沈无况摇头,也许是经年之久,人心会变吧。
“我知道了。”沈无况说完就转身走了,他走到一半又回来说,“你知道吧?明天是钰儿生辰。”
苏乔顿了一下,点头。
……
苏乔想将郑南芫已救出之事告诉闫岐,可是他突然发现闫岐身边跟着好几个人,并不是闫岐平时那几个随从,眼神犀利四处打量,好似是赵敖之人。
糟糕。
闫岐远远瞥见苏乔,苏乔只看他一眼,点了下头,立刻转身走了。
闫岐袖中的手紧紧攥住,行走出皇城。
在平王派人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事态有变,可是已经无用了,已经无用了!
苏仲惟,我闫世麟也是被逼无奈,若是我不欺骗你,我的南芫,是真要命丧赵敖之手。你虽将她救出,可是我却已来不及告诉你事实的真相。
赵敖造反之事,是计啊!
快逃,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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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知道,自己带领三万精兵的事不能被苏乔知道,这也是沈无况为何把她拉到角落里偷偷把虎符交给她的原因。
苏乔要是知道秦钰也参与到这件事里来,他绝对会阻止,担惊受怕,然后可能又吓晕过去。
他这身板,秦钰都没话讲了。
秦钰把半块虎符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还状若无事地说了一句:“表哥怎么才想起来啊,要是虎符丢了,那可是丢脑袋的大事!”
“他究竟跟你说什么?”
秦钰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说:“表哥说……明天是我生辰,他问我要什么礼物,我就提了点要求呗。”
苏乔皱眉,生辰?礼物?他看着怎么一点也不像在说这种事,这种事,也需要偷偷躲到角落里去说?
苏乔冷淡疏离的眼神让秦钰不寒而栗,但她还是尽量装得什么事也没有,说:“你明天,会请休吧?”
苏乔点头。
秦钰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苏乔如果请休,一定一整天都在苏府陪着她,跟在她旁边一步也不离开,那她调兵的事,就绝对行不通了。
秦钰说:“你别因为我耽误了事情,过生辰的事,我觉得,不如明晚你回来,咱们再过?”
苏乔犹豫。
既然赵敖的事,他已经全数交给沈无况去做,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全程参与,如何拿下赵敖的兵力,是沈无况的事了,他只负责统筹全局。
就是年关了,事太多倒是真的。翰林院就这么几个学士,事务却繁杂得要命,一边要给皇上拟写诰文圣旨等,还要修编书籍,明后天,讲堂还有休学测考。
秦钰看苏乔眉头紧锁,她说:“我看你现在每天都是踩着皇城闭门的时间回来,事情确实很多,对吧?”
苏乔道:“我陪你。”
秦钰这下就表现得尤为大方了!她拍了拍苏乔的肩膀说:“那你就晚上回来陪呗,我在府里等你啊!”
秦钰笑嘻嘻看着他,苏乔觉得这样,是不是亏欠她,秦钰看出他的纠结,说,“你看啊,你陪着我也没事做,晚宴前你还不是坐在房间里看书?所以说,你手头的事比较重要,你要是不把事做好了,你心里也记挂,对吧?”
秦钰说的倒是真的。
苏乔敛眸,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表示歉意,秦钰咳了下说:“行了,这事就这样了……”
苏乔还是问:“他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秦钰:“我……”
郑南芫嘤咛了一下,秦钰赶紧去扶她,以躲避苏乔的追问。郑南芫醒来,说想喝水,秦钰就给她倒了杯水。
郑南芫喝完,看着秦钰,秦钰说:“你现在在我家里,你不用再怕了。”
郑南芫抓着秦钰的手,才真的感觉到她真实的存在。知道自己终于逃离了魔窟,她有些激动,半晌不能言语,秦钰心里看着也难过,她回头看了苏乔一眼,对郑南芫说:“我给你安排了东厢房,让我的丫鬟照顾你,好不好?”
郑南芫嗓音嘶哑:“夫人大恩大德,南芫没齿难忘。”
秦钰摇头,扶起她来。郑南芫下床,见苏乔坐在桌旁,她虽浑身虚弱疼痛,还是执意要跪下磕头,哑着声音道:“谢过苏大人。”
苏乔拂手,秦钰把她拉了起来。
苏乔知道赵敖若是发现了郑南芫被逃一事,定然还是不会放过闫岐,郑南芫一逃,那么她背后的郑家医馆怕是就要出事了。
他让人去加护郑家医馆,把郑南芫的长辈都暂时迁往颍昌府,那里现在已经不是赵敖的地盘了,是叶晏平的地盘,叶晏平会替闫岐照顾好郑家医馆的人,他们有交情。
可是郑家医馆还是被赵敖一把火烧了,虽然火被及时扑灭,不过已经是一片狼藉。
这一日,出的事还真是多。
郑南芫被安置去东厢,幻儿现在可忙可忙了,她一头得照顾桓生,一头得照顾郑南芫。
桓生因为名录在苏府,当时又是直接跟着秦钰和苏乔回来的,他就只能藏在苏府里养伤,不然他要是也去秦府,会被管家发现疑端的。所以现在桓生又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现在天天窝着在院子的偏房养伤。
幸好苏乔院子里的下人都是很少跟着大伙一块吃饭的,幻儿就每天把饭菜端了给他吃,幻儿说:“桓生哥哥,我能不能让那两个大侠过来照顾你啊?”
那两个大侠,就是指的好路不走都靠飞的子戊和子庚。
桓生说:“不行。”
“为啥呀?幻儿现在可忙了!”还要照顾那个满身是伤的郑姑娘呢!
桓生看着幻儿水汪汪的大眼和粉嫩嫩的小脸说:“我,我胳膊突然疼了……”
幻儿就瘪着嘴给他看伤了。
桓生笑着没作声,觉得幸福得不得了,幻儿果然和小春一样好啊,嗯不不,比小春还好,嘿嘿!
然而秦府的小春就打了个喷嚏!
“谁说我坏话了?”小春正僵着胳膊给二公子的院子修理花花草草呢。
管家秦洱说:“小春呐,去年这个时候,府里还热闹呢,怎么今儿就只有咱们俩了?”
小春也感叹道:“谁让二公子把二少夫人气走了啊,以前要是二少夫人在,大少夫人也在,还有小小公子也在,好歹咱们每天还能嘻嘻哈哈逗逗孩子呢。”
“等你一走,秦府又只剩我一人了。”秦洱摇头感叹道。
小春拍了拍秦洱的背:“洱叔,你要不也赶紧找个半老徐娘娶了吧,不然一个人多孤单啊。”
秦洱摇摇头说:“你不懂。”
他喜欢的人,他得守一辈子。
小春感叹:“怎么我身边的男人都这么好啊,啥时候也给我一个啊。”
秦洱笑着说:“小丫头,这春天还没到呢!”
小春红了脸:“洱叔您说啥呢!”
居然说人思春……
秦洱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小春嘟嘟嘴,秦洱说:“子甲!”
子甲飞身下来,嘿嘿两下,小春眨眨眼,指着子甲说:“您就给我介绍他啊?”
子甲说:“咋了?我不行啊?”
“那也不是,你的桂妹妹呢?”
“哎,跟人跑了。”
小春说:“我就知道。”
“你啥意思?你怎么就知道了?”子甲蹲到她边上,甩了下头发看着她。
小春说:“人桂妹妹那么柔,那么娇,怎么看得上你这种整天风里来,雨里去,满手都是疤的人哦。”
子甲挑了下他的剑眉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好歹也是甲吧!”
小春嘿嘿两下:“是啊,甲叔,啥时候再教我几招啊?”她的功夫,其实都是跟子甲学的。
子甲咳了一下,看着地面说:“那……看你同不同意了。”
“同意啥?”小春眨巴着眼看他。
“同不同意,那啥……跟我……”子甲舔了下皴裂的薄唇。
“跟你干啥?”
秦洱听不下去了,说:“人子甲的意思就是,让你跟了他。”
哎这丫头,平时不是挺机灵的么,人子甲那么忙都空出时间教她拳脚,还那么认真,咋就看出不出来呢。
小春脸轰一下就红了,赶紧站起来说:“什什什什么啊!我我我我回去睡了!”
子甲看着小春一溜烟跑了,他转头看秦洱:“您怎么这么不靠谱啊,现在好了,吓跑了吧,都说了,慢慢来嘛!”
秦洱说:“好心当成驴肝肺,就你这样啥也不说,猴年马月能让她明白啊?”
“那也不能吓跑了她啊!”子甲觉得有点生气,有点沮丧,耷拉着头。
完了,这下彻底玩完了,本来就大了那么多岁,现在怎么办啊。
秦洱拂袖而去:“那你自己去弄吧,我也懒得掺和,小春愿不愿意跟你,关我啥事!”
于是就变成子甲一个人撑着头看月亮了,他叹了口气说:“老大,你要不就让我也去苏府混呗,也好跟小春儿多见见面啊。”
可惜这句话远在沈府的沈无况并听不见。
子甲的职责,就是随时委任,他是不能像子庚子戊那样派给谁做护卫的,他和子乙虽然是队长,却也是事务最多,责任最重,也最不自由的。
乙也飞身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还想娶妻生子啊?别想了。”
他们的命由秦府,不由他们自己啊。
子甲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疤。不是想娶妻生子,只是想好好地喜欢一个人,日子能有点盼头罢了。
子乙看子甲这副模样,也没再说话了。还是自己好啊,忙得晕头转向,也了无牵挂啊。他就说嘛,当初教什么小女娃子拳脚,现在教出毛病来了吧。都多大年纪了,还肖想人十四五岁的女娃娃呢,老牛吃嫩草!
子甲要是知道子乙这么想他,绝对二话不说跟他打起来!
什么老牛吃嫩草,不就大了十几岁而已嘛!怎么就吃嫩草了!怎么吃了!碰都还没碰过呢!哼!
小春却已经窝在房间里,被秦洱刚才的话说得很不好意思。她可真是只把子甲当叔叔了,也不,算是师傅吧……怎么突然……
这以后,还怎么学功夫啊……
……
秦钰忐忑地看着床顶,决定今天睡觉离苏乔远一点。
苏乔跟人比磨人,比耐心,他绝对是第一名啊!他居然问了一个晚上,问她沈无况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虽然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是他还是问,秦钰就只能打哈哈啥也不说,或者是哦,啊,嗯,有么,之类地搪塞过去。
苏乔侧身看着她,灯也不让熄,就这么看着她很久很久了。
秦钰被看得浑身都是冷汗,她说:“你到底看什么?”
“丫头,我发现……”苏乔靠过去搂住她,“你瞒着我的事,越来越多了。”
秦钰心咯噔一下,哈哈一声说道:“我这么笨,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的法眼啊,哈哈哈。”
“你明知瞒不住,却依旧要瞒我,是为何?”
苏乔的眼神让秦钰不敢直视,她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
苏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已不是第一次。”
“什么不是第一次?”
“骗我。”
秦钰胸口隐隐忐忑,她抚上苏乔的心口,才说:“即使有,也是为了你好。”
苏乔将她抱入怀中,心却依旧思念她。
“我有你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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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岐今日没来上朝,苏乔就知道事态不好。以他的能力,自卫应该不是问题才对。就在苏乔准备去找沈无况再去探平王府一次的时候,就有个太监传信来了,经过苏乔时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苏乔疑惑,打开纸条一看,是闫岐来信。
信中告诉他酉时三刻城门闭,赵敖起兵动皇城。
这!
苏乔赶紧加快了去兵部的步伐,沈无况看见苏乔带来的消息,扯了个笑,看起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苏乔倒觉得是自己低估了沈无况。
沈无况拍拍苏乔的肩膀,正要走,苏乔拉住他:“闫岐许是出事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沈无况就没把闫岐放在眼里。
苏乔皱眉道:“是他带来的消息。”
“什么?”沈无况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乔。
这闫岐,不是一向高傲得不行,而且就是明目张胆站在赵敖一侧的么?
“他与我,也是一艘船上的人。”
苏乔说完沈无况就不爽了,合着苏乔几乎把整个朝廷一半的显贵都笼络在手了是吧?
“连闫岐你都能拉回来?”
“他与我,本是至交。”苏乔坦言,“这些日的消息,皆他传与我。”
沈无况皱眉。
苏乔看着他说:“我担心他出事。”
沈无况想想,今天确实是没看见闫岐。
“死了?”
“该不会……”苏乔面色很是沉重,“他如今遭皇上软禁,无权无势,梁铮已不为他所用,他手中便只有闫岐。”
意思就是闫岐如今就是赵敖的傀儡,他需要闫岐的权势来做这所有的事。
“你想我去救他?”沈无况问。
苏乔看他。
沈无况说:“你也知道今天赵敖就要起兵,你觉得我能抽得开身?我看闫岐也多的是手段,现在赵敖手里没了他的把柄,要是他连现在的赵敖都不能逃离,我看,他的御史中丞之位,也能让给别人了。”
沈无况又拍了拍苏乔的肩膀:“你也说的对,闫岐既然对赵敖还有用处,怎么也不会在现在对他下手,所以呢……”
他笑了一下就走了。
苏乔看沈无况离去,心里还是忐忑,也转身回去了。
眼看酉时城门就要关闭,苏乔依旧是踩着时间往城门走。难以想象这皇城在半个时辰之后会发生什么,一切,就只看沈无况了。
如今还在皇城的官吏不多,都是职务最高事务最多的还留在这,苏不学倒是早就回府了,他总能把事安排给下面的人去做。苏难追上苏乔的步伐道:“怎么也不等我。”
苏乔今日心思很繁杂,就没理苏难,苏难说:“我替夏府翻案了。”
苏乔诧异皱眉看他,苏难说:“不过,皇上还未答复。”
“你不要命?”苏乔胆战心惊。夏府所有人,是皇上联合前宰相王岑满门弄死的,要替夏府翻案,这岂不是在斥责皇上的罪过?!
况且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苏不学和秦明知晓以外,就无人知道了。
这件事都已过去十二年,苏难现在把这件事捅出来,这岂不是告诉皇上苏不学把此事透露出去了,岂不是连累了整个苏府么!
当年要不是夏良生前将罪责全揽,为了保苏秦二府,将莫须有的罪证递交给苏不学和秦明,后斥责苏秦二府背叛于他,骗过皇上的眼,不然苏不学和秦明也难逃一死。
夏府大义,苏秦二府永生难以为报。
“皇上年迈,即将退位,夏府再不翻案!难道要我的妻子此生无名无分么!”苏难也是难得的激动,“我岳丈,好歹也曾启蒙于你,你的字,也曾是他所取,你可还记得?”
苏乔思及启蒙先生夏良,也十分愧疚。
二人行走在宫道上,苏乔还是心有余悸:“你如何与皇上说的?”
先生为保苏府大义牺牲,若是苏难此事处理不妥,苏府也出事,那么夏府所有人,都白死了。
苏难摇头,不语。
苏乔知道苏难足智,定不会牵涉苏府,他不说,大概是没心情说吧。这件事从苏难认识杜子婧以来,就一直压在心里了。
两人行至城门口不远,城门突然一阵骚动,苏乔皱眉,苏难说:“酉时还未到,怎么城门这么急着关?”
两人匆匆上前,却被禁卫军拦住了去路,不止他们两人,还有别人。
众人议论,苏乔面色一白,抬头扫视四处:“糟糕!”
说好是酉时三刻,怎么回事?!
苏难皱眉道:“你又搞事了?”
“非我!”
苏乔赶紧让禁卫军让开,禁军队领却走过来行礼道:“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苏仲惟大人不能走。”
众官面面相觑,这禁军队领是何意?他一个小卫兵,还敢这么对苏乔说话?
城门开了一点,众官见状不妙,能走则走,苏乔却被拦住说:“苏大人,有人请您留下来瞧好戏呢。”
有人下令,说是要把您的命留着,亲自杀了您呢。
苏难问:“不瞧如何?”
禁军队领说:“这就由不得您了。”
苏难挑眉对苏乔说:“既然只留你,那也是看得起你,你就留下来吧。”
苏难笑着瞥了眼就走了。
禁军拦住苏难,苏难欸了一声道:“怎么,也请我了?”
禁军队领使了个眼色,禁军就放开了苏难,苏难冷哼一声,就晃着脑袋迈着步子离开了。
苏乔面不改色道:“既然是瞧好戏,这戏台,于何处?”
禁军队领做了个请势:“苏大人,这边请。”
……
苏难上了轿就一脸深晦,不对,禁军的队领何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拦众人?语气如此张狂,还不让放苏乔出城去?
他究竟又惹什么事了?
苏难不知道有什么事,但是,绝对不是好事。
苏乔如今在朝中还有谁与之为敌?平王已经软禁,闫岐?
闫岐……今日好似不在朝中。
不在朝中?
那除了闫岐还能有谁?
禁军?殿前都指挥使房簟?房簟何时与苏乔有瓜葛?
苏难怎么也不会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苏府,苏难去找秦钰,因为今天是秦钰的生辰,苏乔不能及时回来,还是要告诉秦钰一声。
可是秦钰却不在府中,幻儿说:“二少夫人也一早出门去了,说是要晚点回来呢。”
苏难这下就更不明白了,秦钰生辰,还要跑哪里去?晚点回来?晚宴不吃了?
他当然不知道秦钰已经骑着赤玉率兵于汴京城外,而他对苏乔的承诺,确实是骗他的,什么在苏府等他回去,什么回来吃晚宴,都是骗他的。苏乔要是回去看见秦钰不在了,他也阻拦不了了。
秦钰不能因为他的意愿就耽误了国家大事,义与情,也不可兼得。
苏乔却被人带去城防的偏房里关押了,门关上,苏乔静坐在其中,他知道赵敖的意思。赵敖想让他看看他是如何拿下整个皇城,如何拿下皇位,又是如何将他踩在脚底,甚至要了他的命。
苏乔闭上眼,不知为何,即使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他依旧这般淡然。
若是今日真的死在这皇城之内,他就是遗憾秦钰该怎么办。她还在等他回去给她过生辰,她现在,好像有孩子了,她若是知道他死了,会不会难过?她会杀了赵敖,会替他报仇么?
她会忘记他么?人生还有这么久,她会忘记么?
苏乔看着周遭的黑暗,抬头见石窗衍进来的一点光,那里看出去,天还未完全暗下,也看不见他此时最想看清的月光。
秦钰。
该怎么办呀。
他一生潦草二十年,只有她,最让他放不下。
最让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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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渐渐变暗的房间里过得十分漫长,眼看酉时三刻都已过,外头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不应该……
苏乔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何处不适,似是有个盲处,他想触碰,却碰不着。
他眼前已经晦暗不清,干脆闭上了眼。
房间里有些阴冷,苏乔将手拢进袖子中,碰到了今天闫岐写给他的那张纸条。
苏乔动作一顿。
寂静……
他猛地睁开眼!
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不对……
这不对。
这……不可能!
闫岐不可能将这样的纸条给外人,以他做事的手段,他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内容写在一条纸上,还让一个太监交给他!
这纸条里,写的可是赵敖造反!
他就说为何今日总觉得何处隐隐不对,却始终想不起来!
苏乔站起来,他紧攥着手……
这绝不是闫岐会做出来的事,他做事一向是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的,即使那个太监受他胁迫或收买,可见到这样的消息,太监又怎么可能只会乖乖地告诉他苏乔?
这么大一个漏洞,绝不会是闫岐……
苏乔闭眼,努力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
闫岐,纸条,笔迹,太监,赵敖……
赵敖,纸条,笔迹,太监,闫岐?
苏乔双目睁大!
赵敖……
是赵敖!
苏乔思及此,腿都有点站不稳,他摸上椅子,扶着椅子坐下来,面色惨白,很是惶然。
门外传来声响,是开门锁的声音。
苏乔抬头见禁卫军举着火把走近,他才明白,此行怕是真要一去不复返了。
苏乔被押着出了皇城角落的偏房,他听见军列的脚步声,整齐急促。他抬头,见城楼上火把移动,许多人从城楼上下来,开始划一排列。
他被催着往崇政殿走,夜色深浓,他看不见狼烟烈烈,只能仔细看着脚下的路,迎面的风很刮人,他的展脚幞头被押着他的禁卫军抓了一扔!
“碍事!”禁卫军把落地的幞头踢得老远,苏乔看不见他的官帽被踢到哪里了,只知道,也许他连累了沈无况,也许他连累了整个苏府,也许连整个大宋,都将为他所累了。
他被押往崇政殿,一路经过上万排列在殿外的禁卫军。这些禁卫军全都举着火把,看着他一路前去。他踩上崇政殿的台阶,抬头望见……
冷风猎猎,赵敖暗色的衣摆在冷风中喧嚣,他身后的崇政殿灯火通明,在暗夜中如此巍峨。他负手站在皇帝的左边。皇帝一身浅色衫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不停摆动,他双手负在身后,那双沧晦的眼盛着极冷极怒的势气,静静地瞧着被押上行来的苏乔。
台下上万士兵举着火把,将这寒冷的冬夜照得四处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火的气味,苏乔敛目,将袖子里的纸条用手指捻成纸屑。
他被押弯了身子,双手别在身后,他低头,步子因禁卫军的野蛮,踩阶不稳。
在他渐渐上行时,他才看见皇帝的身下,是同样被押着的跪倒在地的惠王赵洹,赵敖的左侧,是跪在地上伏地不起的彭将军与房殿前。皇帝和惠王的右侧,是被押在地脖子上还架着刀的沈无况。
苏乔静静地看着众人,惠王见他来,闭上了眼,沈无况看见他,面无表情,眼中却全是无声的疑问和无奈。
“父皇,来了。”赵敖在皇帝耳边说。
赵敖转眼看苏乔,他看苏乔的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个玩物,眼中的得意和戏谑无以复加。就如同他只要拿下了苏乔,那么,就等于他拿下了整个大宋的天下。
苏乔被禁卫军用力向前一推!他趔趄向前摔倒在地,手和膝盖磕碰在硬冷的地砖上,疼进骨子里,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倒向,摔倒在赵敖和皇帝的脚前。
他吃疼撑着地爬跪起来,动作有些缓慢吃力,耳边却听见禁卫军队行礼禀告的声音,队领身上的佩刀和盔甲磕碰出声,那声音细碎得让人不寒而栗。
队领厉声喝道:“臣已将叛臣苏仲惟抓获!”
苏乔心下早已了然,他从容面无惶色,手掌蹭破了皮冒出血丝阵阵疼痛,也不阻扰他细细整理好自己的形容,他抖着铺好衣摆,双手交叠额前,对皇帝伏身行礼道:“吾皇万岁。”
皇帝低着冷淡寂然的眼眸,岁月早就在他的眼上覆上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这层东西阻隔了他和所有人的距离,谁也看不清他眼中的喜怒悲欢。他用力一脚踹上苏乔的肩膀!要将他踹倒在地!
赵敖看着苏乔吃痛被踹翻在地,紫色的官袍瞬间又乱成皱簇,他用手肘吃力地撑着地面,低头呼吸,又妄图重新跪坐起来。赵敖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十分轻微,几乎不容察觉。
“苏仲惟!你!枉废朕如此器重你!你竟私通惠王!要拿朕大宋的江山!”皇帝的脸因滔天的怒意嘶吼扭曲!他的声音几乎是歇斯底里到失破了声!
天地,都要因他怒意变色了……
他指着苏乔说:“来人,朕要杀了他!朕要立即杀了他!”
“皇上!”苏乔支地跪起来,伸手止住禁卫军抽出举上来的刀!他伏地行礼道,“臣还有话要说,请皇上,再听臣临前一言。”
他的话语诚恳情切,往时种种功劳又掠过皇上的脑海,皇帝虽急切想要处死他!却还是想给他说这最后两句话的机会。
皇帝伸手止住队领的动作,一时之间赵敖蹙起了眉,赵洹却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苏乔身上了,他的话父皇如今听也不想听,所以苏乔,务必澄清一切,保全众人!
“说!”
苏乔道:“涂月犹是,臣承学士二载,修文制诰,三殿疲走,亲贤远佞。然学无大成,幸得识,臣竭虑慎行以忠君事。圣上为臣之师,瑕诰不罪,授业解惑,臣结草难以为报。”
苏乔给皇上磕了三个响头,皇上一时竟然被苏乔的话说得有些动容。
“夹钟初臣立家业,惠王伯乐,孝忠善,同道不为谋则天厌之。幸承圣意为储,躬亲临蜀而查民情;南涝北旱,念其疾苦而不能寐;杂税尤蚁,百兴坊市而利民生。臣为臣君为臣,但为宋臣。”
惠王看向苏乔,苏乔却一直拜礼伏地,头都没抬。
“臣逆言。圣体欠安,禅让在即,惠为储,臣为儒,为何造反?内有禁兵上万,平奚戎马十余载,堪得此难之境地?臣理据无法,圣上得道通明,察纳雅言,定可识佞,攘除奸凶!”
苏乔语毕,久久伏地不能起,皇上看着苏乔的背,看着他磕在地的头,手心竟然温温的有些出汗。
苏乔是八年前的及第进士,那便是皇上的门生,皇上一生多少门生,能记得住并得重用的,没有几个。
苏乔就是其中一个。
他如今说的,句句都是道理,若非皇上手中人证物证俱在,他是真的会倒向苏乔一边了。
皇上静静地看着他,周围没有人敢发出声响,寒风穿过整个殿台,打起众人的衣袂,发出细微的声音。皇帝的须发不比年轻时茂盛了,他髭须根根花白,显得有些苍老。
皇帝让人将物证扔在苏乔面前,他道:“你还有何要说?”
苏乔抬头,轻手拾起信件,一一打开看,苏乔躬身行礼道:“物证确凿。”
全是临摹他的笔迹与房簟和彭第来往信件的证明。
“拉下去,砍了。”
苏乔道:“皇上,此非臣之罪证。”
皇上抬手,上前拉苏乔的护卫面面相觑,只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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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奉带着人往殿前冲!他经过的禁军都开始跟随在他身后!大殿前由于百官冲上开始混乱,皇上被惠王护着往殿内走去!百官也紧跟其后!
沈无况冲房簟和彭第大喊道:“你们俩还跪在那干什么!还不快来护驾!”
彭第抬头,见沈无况把众人护在身后,他瞬间绝地反起!抽刀就向赵敖砍去!赵敖也不是吃素的,他侧身仰后一躲,手抓住彭第的胳膊道:“不要你妻儿的命了?!”
“大义当前!”彭第用力抽回手,扫腿,赵敖撑住他的肩就一个侧空翻!
房簟也攥着拳头站起来要去拿赵敖,沈无况吼道:“这边啊!!!”
房簟回头,见禁军已冲上来!光凭沈无况和几个士兵根本无法阻挡那么多人!
房簟对彭第说:“拿他兵符!”
肖奉飞身下马踩着众军的肩膀飞向苏乔!他大刀抬起!长喝一声,就要劈向苏乔!沈无况冲上前!举刀抵抗住肖奉用力的一劈!差些跪下!
“快进去!”沈无况大声喝斥!
但是苏乔跪在地上抱着闫岐,根本不能动了。他捂着闫岐的腰部,手指缝里流出来的,全是鲜红的血……
苏乔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能稳,苏难用力叹了一声,赶紧带了几个官上去拉起闫岐扶好他,也把苏乔拉起。
房簟看着闫岐的刀还插在身上,他上前用力把刀折断,抽出了刀!闫岐咯出血,苏乔双目瞠着被苏难拉着往里走。
忽而城门再开!防御被破!长啸鼓声不断!千军万马打头!人阵阵朝殿外涌来!
“众军听令!护我皇城!坤位后守!其余之人随我攻下禁军!”秦钰的声音洪亮穿耳!她勒着缰绳,手提长枪!墨发在空中翻飞,身体俯下策马而来!
“是!!!”万兵齐呼!紧跟在后!
此声音远远传来殿前,已几乎不能听清。
苏乔就要被拉着踏进大殿,却似乎是风掠过他的耳,而后生生地惊动了他的心……
他瞠目转头向后看去!
茫茫夜色,他努力去望,也看不清……
看不清!
火光在最远处,点点簇簇地浮动着,然后越来越近,好似在往这儿来……
“秦钰……”他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苏乔站住不动,苏难拉着他:“快进殿!”
苏乔转头看苏难说:“是秦钰……”
沈无况看向远处洞开的城门楼嘴角上扬,倏而抬刀!一劈!二劈!三劈肖奉!肖奉也差些跪下!兵刃都蜷了!肖奉见势不对!沈无况横踢肖奉,肖奉也抬腿朝他横踢,二人皆被伤到胸口,一阵后退!
“肖奉!我援军已到,你还不缴械投降!”
肖奉话不多说,直接提刀上砍!
沈无况招招躲开,转到他身后就是一掌!肖奉稳住自己,回头横扫!沈无况飞身踩上他的刀,一脚尖踢歪了他的头!
肖奉横倒在地,手上的刀也飞了出去,他被沈无况踢到了额角大穴,爬起也眩晕不能直立,沈无况的刀倏然架上他的脖子:“快叫你的禁军投降!”
肖奉看外面冲来的人乌泱泱不止,看来横竖都得死了!他手抓上刀!大力直推沈无况!
“疯子!”沈无况被他往后推,竟然一时之间抽不出刀!
肖奉手心全是血,他力气大到竟然把沈无况的刀给折断了!沈无况咒骂一句,丢了刀开始和肖奉赤手空拳打起来!
苏难也转头看远处的人,真的是秦钰!她正率秦复手下三万精兵杀入皇城!
赵敖还在和彭第交手,他也好似听见了秦钰的声音,他转头,就看见秦钰穿着战袍,束着马尾,身姿量小驾在赤玉之上!
可是苏乔看不清,他的眼中只有万兵高举的火焰渐渐靠近,慢慢地,慢慢地,他才终于看见那个……穿着牙色战袍挥舞长枪的女人……
“秦钰!”苏乔呼喊她!立刻就要冲出去!
苏难拉住苏乔:“你做什么去!”
秦钰提枪厮杀,周围声音喧嚣震天,她根本听不见苏乔的呼唤,她以为苏乔一定回家了,还在等她回去过生辰。所以,她一定要回去过生辰!
“我!我要去……保护……她。”苏乔发现这句话说出口,比什么都来得可笑。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沈无况边打边大骂道:“滚进去!”
苏乔被苏难和惠王拽着进了垂拱殿,苏乔就眼睁睁看着殿门渐渐合上,外头的斗争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那一抹牙色的身影,早已不是那个身穿罗裙的疯丫头,她的面容在夜色和火光的映衬下,是厉色和怒意。她手中的长枪刺进马下之人的胸前,血随着枪的拔出溅上她的脸,她却连眼都不会眨,因为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在等着她……
火光,嘶吼,满目疮痍都在最后的那丝缝隙里渐渐隐去,苏乔望着门,久久都不能反应……
房簟率人护殿,围了大殿整整一圈,沈无况还在和肖奉厮打!赵敖也和彭第难分上下!秦钰策马冲上殿前飞身下马相助沈无况,沈无况骂道:“他大爷的!现在才来!”
秦钰直朝肖奉杀去!
“你旗升得那么晚!关我屁事啊!”
秦钰一枪刺出,肖奉侧躲却受沈无况并脚飞身横蹬一腿!他直直往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自己。沈无况和秦钰交换了一个视线,他朝肖奉攻去,秦钰趁沈无况拉住肖奉之时翻身到他身后,肖奉腹背受敌渐渐招架不住:“卑鄙!”
沈无况和秦钰异口同声:“那是!”
二人不知配合过几次了,打起来那叫一个默契,沈无况说左,秦钰就打右,沈无况说上,秦钰就攻下,来回几次真真假假,肖奉根本难敌!他已浑身负伤,秦钰说:“投降还是死!”
肖奉:“废话少说!”
沈无况就一刀送进了他的胸前:“你自己说的。”
沈无况拔刀,两人都不等肖奉倒地,就朝赵敖飞身而去!
彭第虽有兵器却已不敌赵敖,赵敖的身手像他人一样狠毒!他扣指一拳打在彭第侧颈最脆弱之处!即使彭第憋紧了气,还是被赵敖这一拳打得快要窒息而死,他倒在地上,整个人已经难言地痛苦……
赵敖右手负在身后,一身墨色华衣在夜色中愈加霸气!他站得那般桀骜张狂,见沈无况和秦钰冲来,他嘴角轻扯,转身踩着殿台的石栏飞身向殿顶之上。
此时又有禁军冲上殿来,沈无况和秦钰被拦住去路,开始和禁军打起来!
“别死了出去!林嫤还在城外等你!”秦钰大叫,担心沈无况累了招架不住。
“你让她来做什么!”沈无况根本就没把这些禁军放在眼里!
“她自己要来的啊!”秦钰的声音声声传入大殿,苏乔听见她在外头打斗,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即使苏难搀着他,他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有渐渐向下赖的趋势,皇帝见苏乔神色虚弱,赶紧道:“赐座!”
徐公公和苏难赶紧把苏乔扶到凳子坐着,苏乔看向矮塌之上的闫岐,早已静静地躺着,好似……
苏乔突然侧靠在椅子上,唇色煞白,眸颤如烟,似是心泣。
殿外皆是兵刃交接之声,突然,一支箭插在殿门之上!正好掠过秦钰的眼前!秦钰抬头看,大惊!
“我去你大爷!居然放箭!”秦钰和沈无况开始躲避,他们身前的禁军许多都被自己的人的箭中伤!箭指大殿,沈无况说,“去下面!”
秦钰往台下冲去,她吼道:“我把贾大傅也找来啦!”
“谁?!”沈无况边躲着箭边四处搜寻,果真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双斧在手见人就收!
“我说贾大傅!”秦钰高声,打斗声音太响,她怕沈无况听不见。
“好!!!”沈无况也高声回她。
这丫头!还挺聪明,居然知道把贾大傅也找来!这次也算是让他将功补过吧,不然总不能真让他一辈子呆在家里种田,那就太屈才了。
(贾大傅就是因为招伎到军营被人参了一本,然后滚回家种田了的那个副将,忘记了的亲,详情请见第二十一章。)
沈无况看看贾大傅也在,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本来以为就他和秦钰两个人,现在多了个贾大傅,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吕老头也来啦!”秦钰耍枪花挡箭!
沈无况一听,赶紧说:“进殿!救人!”
而此时的吕隽正“哎呦!”“哎呦!”“哎呦!”地抱头四处乱窜,见到伤者就给颗药让他含在嘴里。
秦钰飞身往马跑去,飞蹬上马!她四处看,终于看见吕隽,冲上前就拽了他上马,吕隽吓得大叫一声,他被秦钰抗在马上朝大殿奔去,秦钰到殿前直接将他扔了下去!
“进殿!”
吕隽一看,哎呦我的娘哟,这么多箭往那飞,我可没功夫啊!
秦钰朝房簟喊道:“护他进殿!”
说完她就转头跑了。
房簟带的人几乎把自己当成了一堵墙,不能让箭射进大殿里!房簟冲上前抓了吕隽就走,殿门打开就给他扔了进去!
“哎呦!”吕隽趴倒在地,背后的门瞬间被关闭!众人早已躲在柱子和屏风桌椅之后!见吕隽,不认识,吕隽也抬头看看,苏乔就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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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夫……”苏乔声音虚沉,他吃力抬手,指着被拖到屏风后的闫岐说,“救……”
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秦钰在外战斗,闫岐命悬一线,他被苏难抱着肩膀站在屏风后,也是勉强撑着。
吕隽一看见伤患就兴奋地不行,他爬起来抱头躲着就朝屏风冲了过去,险些被一箭射中!
吕隽一看闫岐已经昏迷,气息和脉象已虚弱不可捉摸,身体也渐渐冰凉,他抓了一大把药丸子塞进他嘴里:“撑不住也得撑!”
苏难已经抱不住苏乔了,他没想到他这个弟弟这么没用!
“你……”苏难无奈,干脆把他扶到墙边去靠着,苏乔就擦着墙跪坐在了地上,低着头,面色十分苍白虚弱。
惠王见他如此体虚无力,只能负手立在一侧道:“小钰儿征战多年,没你想得这么没用。”
苏乔敛眸静默。
……
眼看满地尸首,横陈如山,血覆银月,腥味漫天。秦复手底下的兵都是征战多年的精兵,况且还有三万!赵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缴械投降的也不在少数,得空的精兵全都往大殿杀去!赵敖立在高檐之上,看着战马上手举长枪浑身浴血的秦钰,他双手负到身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给我杀了她。”他对身边的弓弩手说。
弓弩手吃惊,一时不敢相信。平王从来没让别人对秦钰下过手!
“我叫你杀了她!”赵敖对弓弩手吼道!
弓弩手惊吓了一下,立刻受命,从箭桶里抽出三支短箭,架上弩。他看了眼赵敖的侧脸,那么安静,他望着秦钰的眼里,都是怜惜和爱意。
弓弩手压下心里的感叹,箭指秦钰,赵敖就笑了一下,笑着看她。
既然他赵敖注定要死,那也一定要她作陪。他既然活着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死了,也要和她结成伴侣……
三箭倏倏齐发!秦钰侧目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往后躺倒在马上,沈无况飞身而起!替她砍下两箭,可是……
“我去你……大……爷……”秦钰吃痛抓着胸口的箭,往后倒下马背……
“钰儿!”沈无况接住摔下马来的秦钰,转头看赵敖!
赵敖却只是笑中带泪,他薄唇溢出的苦涩,再也无法掩饰:“等一等,钰儿,哥哥就来了……”
……
苏乔似乎听见了沈无况对秦钰的呼唤,那般紧张急促!他倏然抬起头!微张着嘴看着殿前的门……
门上,早已是千疮百孔,满地的箭矢和挂擦的痕迹,还有门外士兵浸染在门上的血,四处溅撒……
他用尽全力!撑着地站起来冲上前要去开门!脚步踉跄不能止,几个护卫赶紧上前去拽住他:“苏大人!不可啊!”
“放手!”苏乔声音嘶竭带着哭哑,用力挣扎!“让我出去啊!”
“仲惟!”老皇帝喝住苏乔!苏乔脚步虚浮站住回头,见皇帝面容震怒,他双目湮红,缓缓躬身,跪伏在地……
“皇上……臣……”
“秦钰乃大宋远行!即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朕允你,追她三品诰命,赐她八马殉陪,有何可痛?”
皇帝的眼里,秦钰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将士而已,也许对于苏乔来说,秦钰是他的妻子,是会难过些,可这二人成婚不到一年,死了再娶也未尝不可,他大可给他赐婚。
苏乔攥紧了拳头,愠意油然而生!
三品诰命?八马作陪?那是我苏乔的妻子!为我挚爱,岂是这些虚名可慰!
他头磕三下,撑地而起,苏难跟在他身后道:“你出去岂非送死?不如让人将她护送进来?”
苏乔现在浑身都是空的,他只想着要去见秦钰,去搂住她,去温暖她,去抱紧她,才能填满自己……
门外的喧嚣似乎已经开始静止,苏乔看着苏难,却好似在和自己说话。
“秦钰嫁我十月,****在我眼前,我却总思念她。”
苏难看苏乔泪落眼尾,哀泣无声。
“可这,约是最后一次,我能见她……”
“她心太大,却总不将我放在心上,我不去寻,我怕她忘了我。”
“所以,我得去找她。”
苏乔转身去开门,泪水从颌边滑下低落在他白色的衣领上,门被他轻手拉开,那嘈闹与火光就灼上了他的眼。他看不见秦钰在哪里,就走出去找她。
赵敖已经被万人包围,高檐上寒风如刀,他的衣摆被风掠得猎猎作响。他看见苏乔在他脚下四处张望,却好似看不见他眼前的万众。他明明穿梭在人群之间,却好似不知道自己眼前是人。
赵敖笑着看他,笑得渐渐发出了声音,笑得既悲哀又狂妄,他又开始哀哭,眼中的恨意渐渐覆上全身,就要吞没了他!
“苏仲惟!我要你死!”他飞身而下直冲苏乔!沈无况抱着秦钰朝殿上冲去!“大傅!护他!”
苏乔听见了沈无况的声音,隐隐看见那个方向秦钰缨红的发带飘过人群之间,他提起衣摆就朝沈无况跑去!万军见赵敖就要攻向苏乔,皆举枪阻挡!苏乔却不管不顾穿过众人朝前寻找,直到穿过最后一个人,他才看见,沈无况横抱着秦钰,满身是伤……
“丫头!!!”苏乔冲上前!似乎根本不知道赵敖已经在他身后被千军万马包围拿下,他跪地跌倒在沈无况身前,抓着他的战衣爬起来。沈无况怒吼道:“他娘的现在跑出来!不要命了!”
他抱着秦钰绕过苏乔就往殿上跑,苏乔只能转身跟着他!
殿里的人听见外头的打斗声已经停止,众人战战兢兢,看向皇上。皇上挥手,护卫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大门。
众人静张着眼,看见一个身影静静站立在门前,背对着身后漫天的火光和千军万马。他手中横抱着一个瘦小的人儿,低着头,掩去了所有的情殇。
秦钰的马尾那么长,扫落在地上,她胸口插着一只铁箭,外面的手已垂落在侧,丝毫没有血色了。
吕隽抓了把药就冲上来塞进她嘴里:“这个也得撑着,一定得撑着……”
可秦钰的嘴都已经冰冷了。
沈无况抬脚进门把秦钰放到矮塌上,苏乔冲进门来,止步见榻上之人,他又冲上去跪倒在地,握上了秦钰无力的手,那么冰凉,颤了人心。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中呵气,揉搓,揉搓,他又俯身用脸颊贴着她的脸,嘴唇细细亲吻她的脸颊,眼角的泪不停地往外流,喉咙里不停地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好似这样就能让她不再变冷,好似这样就能把她留下。
众人无言看着苏乔哽咽涕泣,沈无况也红了眼,静静站立在旁。
此时贾大傅双手擒斧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叛军已全数拿下!”
皇帝也将自己从这股哀伤中抽离出来,问道:“赵敖呢?”
“已被押上殿台!”
众人随皇帝出了殿去,只有苏乔和沈无况还在陪着吕隽医治秦钰和闫岐。
苏难道:“秦钰这丫头,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能挺过去的。”
苏难看着苏乔不闻不应依靠着秦钰,还闭着眼眸泣着念着她的名字,他无声地叹息,转身看向殿外,迈步走去。
皇帝被人拥着站在殿门外,赵敖被人押着走他面前,皇帝抬手直接给了赵敖一个巴掌!打偏了他的头!
“逆子!”
赵敖闷闷地笑了几声,没说一句话。
四周寂静。
夜风中,丝丝飘来的血腥味伴随着伤兵的哀嚎,好似满城的死亡的哀歌。此时的皇宫,依旧是那般宏伟壮阔,那笔直的宫道中,灯无一盏,路无一人,好似整个城都空了。唯有那不知谁圈养的猫狗,不识这人间的哀疾,还兀自地叫着,闹着,好似往常。
皇帝静静地望着他的儿子,他被押得低了头,却依旧那般桀骜不驯,那冠簪下的发,依旧一丝不苟,毫未松乱。
“为何造反?”皇帝问他。
赵敖敛着眸子,静静地望着地上的月光和血色,没有作答。
“我问你为何造反!”皇帝飞唾怒喊!
“因为……”赵敖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双眼那么细长阴狠,他静静地望着皇帝的眼说,“我恨你。”
皇帝又给了他一巴掌!
“我是你父皇!”
“父皇!呵!父皇!!!”赵敖咆哮道,“你也知道你是父皇!可是对我做过什么?!你可曾关心过我吗!你眼里可有我吗!你杀了我母妃!连全尸都不留下!你丧心病狂!弑父夺位,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放过!连大哥你也下得去手,连夏国公你也下得去手!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你是父皇!”
“啪!”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赵敖嘴角凝出血。他看着皇帝,开始笑,“是不是戳中你的脊梁,你就慌了?”
“你给我住口!”皇帝斥吼他!
百官闻言,皆隐住惊色,面面相觑……
“可我已不怕了。”赵敖看着皇帝,戏谑地笑出了声,“你瞧瞧你,演得多好,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好皇帝。唯独我,敢反你,对么?”
皇帝怒吼道:“给朕杀了他!”
旁边的护卫见赵敖满面狂傲,根本不敢动手,抓在刀柄上的手迟迟不拔,皇帝怒挥开护卫的手,拔出了刀!
亮光晃过众人的眼,赵敖哀笑出声:“杀了我呀!杀我了呀!你杀死了多少人,也不少我这一个!”
赵敖红着眼看着皇帝,看着这个他从未亲近过的父亲,看着这个他一直抱有希望,却让他越来越绝望的父亲。
“你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吗!”皇帝面色吼得皴红!怒急攻心,一下子竟然有些站不稳,手抚上胸口咳了两声。徐公公赶紧上前搀扶他,却被他用力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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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天下,谁也不可掠夺!朕的天下,就算是玉帝天皇!也不可夺!”皇帝又咳,一时不能停止,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赵敖道,“朕要杀了你……”
赵敖闭上眼,静静地已不想再说话。他在等,等皇帝的一刀,等一切的结束,等他终于可以面对的解脱。
惠王静静地站立在所有人的最后,透过各人的间隙看着赵敖,看见皇帝举起了刀,他敛下眼来,咽下难言的哀伤,说道:“我也恨父皇。”
他的声细如丝,却是能被所有人听见的响亮。皇帝抬起的刀也顿住,眼眸中有些难以置信。他缓缓回头,就看见站立在最后的那个,从未忤逆过他的,最听话的惠王。
“你说什么?”
惠王道:“我也恨父皇。”
赵敖沉寂如水,皇帝却好似癫狂!
“你们一个个!都要反朕吗!”皇帝举刀振臂,瞬间胸口一震!咯出了血,咳得停不下来……
徐公公赶紧道:“传御医!”
“父皇不该杀了大哥。”
皇帝咳着看向惠王,惠王道:“否则,贵妃也不会犯下过错,淑妃也不会受累而死,夏国公一府三十二口,更不会因此丢了性命,含冤而亡。”
苏难拢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着,面上却毫无异色。
皇帝几乎都要倒下,徐公公和几个官员赶紧扶住他!百官寂静,无人敢言,皇帝用袖子擦掉嘴边的血,刀他也拿不动了,他指着惠王说:“你是在指责朕的过错么?”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道出实言。父皇,大哥已死十二载,十二年前,本是该一切都好……”
十二年前,大皇子刚过而立,而皇帝已是天命过半,大皇子知人善任,仁厚节俭,为百官推崇。可是皇帝不愿退位,大皇子的声势一再激怒于他,他便以莫须有之罪将大皇子流放,以致大皇子半途死于非命。
皇后哀痛,抑郁而终。贵妃为大皇子平反昭雪,因公然顶撞被皇帝囚禁,折磨致死。
赵敖时年十六,母妃死相惨绝人寰,因此大病许久不起。夏国公劝其女淑妃接养赵敖,却被皇上认为淑妃有异心。淑妃被贬冷宫,终也西去。
大皇子长子逃离王府,二子因私通狡童被处死。
夏国公为皇帝的皇孙哀悼,皇帝却只注意到夏国公之子夏良当时与苏秦二府来往密切,皇帝早已忌讳他们私下往来。因这一年变故太多,皇帝为稳皇位,几乎是见人有疑就暗中弄死。夏良极慧,看出皇帝弑杀之心,为保苏秦二府,捏造自己死罪证据交给苏不学与秦明。
皇帝后来果真要联合宰相王岑拿了三人,夏良求苏不学和秦明保下妻女性命,苏秦二人泪洒国公府,最后将莫须有的死罪呈给皇上。皇帝见三府反目,又握有夏良证据,便下旨斩首夏良。
那一年,辜月飞雪,夏良血溅白雪三尺。夏国公为其独子哀恸,朝堂之上怒责皇帝,然夏国公也因触逆鳞被斩,国公府一夜大火,烧尽汴京繁华,世间沧桑。
这一年在老臣与皇族人的心里,每次想来,都不堪回首,哀伤不能言。
惠王语毕,皇帝早已是精疲力竭,他也明白自己曾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却不曾想,还是逃不过众人的眼,惠王赵洹的话,重新将他结痂的伤疤揭开,疼得他几乎要昏厥。
百官听完,老臣都侧头看着地,不愿回首,年轻的臣子都讶然不能言语。赵敖笑着流泪:“这就是你,父皇。”
皇帝沉寂了许久许久,他闭着眼睛,静静地被徐公公扶着靠在他身上,瞬间好似又了苍老了许多许多。
他的刀,却依旧紧紧地被他攥在手中……
“是朕……害死了他们,可是,那也是你们逼的……”
皇帝睁眼,他混沌的眼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那须眉之间都是无以复加的怒和倔强!他颤着他的手指,指着他眼前的所有人!
“都是你们……逼朕退位!否则,朕怎么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啊!”
他抬起刀!大叫着!癫狂般!终于将刀刺进了赵敖的心脏!
“……”百官瞠目,满面惊惶……
众人望着赵敖,空气中寂静地,只剩下赵敖痛苦的吭声……
他们看着他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他胸前血液开始湮湿他墨色的华衣,他嘴角呕出一口血,头渐渐低了下来,好似快要沉寂。
赵敖闷笑出声,低着头,眼却带着笑意看着皇帝。皇帝似乎大惊,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他开始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然后才抬头看着赵敖身前的刀……
“不……朕……”朕不想杀的……
惠王闭目寂静流泪,终也只剩他一人。
六个皇子,终也只剩他一人。
难言孤寂。
难言……
“父……皇……”赵敖艰难地叫着皇帝,可皇帝已不能思考,只知静静地望着他心口的那把刀。
赵敖看向大殿,视线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恍恍不能明视……她穿着她最爱的牙色的战衣,缨红的发带和乌发垂落在矮塌之上,躺得那么安静。她的身体被苏乔挡住了,他只能看见她苍白的面容,那血色污了她的脸,丝缕的碎发贴在额上,颊边。
他好想好想伸手给她拂去那些血污和碎发,好想好想,像当年的夏夜那样,偷偷亲吻她熟睡时的脸颊。
秦钰的笑颜又重新浮上赵敖的眼前。她的眼,是世间最美的眼。他可能再回到当初吗?那时的她,就像随时捉摸不住的天边的云彩,却总是环绕着他。她有时也像那太阳,总是温暖着他最冷最冷时的身体和心脏。她的身躯就如同他心头的朱砂,想触碰却不敢亵渎,她的话语就如同他的天籁,足以愈合他满身的伤疤。
她的偏袒,是他永远不能戒掉的毒药,一层层,将他拉入最万劫不复的地狱,然后,便再也无法离开她。
可我,已没有那种机会了。
猫儿,还在府里吗?可是钰儿,又在哪里啊……
赵敖的眼渐渐沉如铅石,晦暗抹上了他的双眼,他快要看不清了……
钰儿……
我赵敖,也是真心喜欢你。
可你……却……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你却永远,
也不会……明白了……
皇帝终于涕泗横流,看着赵敖的头沉了下去。
赵敖死不能瞑目,眼里的哀伤好似世间最苍凉的画。那温热的泪从他眼尾流下,静悄悄地,划过了一个世纪那般冗长的爱恋,如他此生一般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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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的,是谁在说话的声音。
是哭声,还有呼唤的声音。
还有,谁的手,这么温暖?
疼……
好疼……
秦钰眼皮如千斤沉,终于在迷蒙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光迷进她的眼,她眼前模糊一片,然后是影子,然后是……人。
小春抹了把眼泪大叫道:“小姐醒了!小姐……”
小春哭个不停,秦钰看小春的伤,好似已经好了。她又看见,那只温暖的手的主人,正静静地望着她。
她笑了一下,低眼想看自己的伤,却根本动不了,也看不见。
“别动。”苏乔让下人去找吕隽了,她终于醒了。
秦钰说:“给口水喝啊,渴死我了……”
小春用力点头:“好!好!”
她转身跑去倒水,然后又跑回床边,苏乔接过水坐到她身边,微微托起她的头喂给她喝。秦钰一杯水下去,人好似就活了过来。
“他娘的,是不是箭上有毒啊,为什么我浑身都没劲……”
苏乔点头,然后嘱咐道:“少说话,多睡睡。”
秦钰摇头,问:“我睡多久了?赵敖呢?事情怎么样了?”
“你睡了一日,赵敖已去了,事情……都结束了。”苏乔给她掖好被子。
小春抽噎着说:“小姐,您可醒过来了,吓死小春了!”
“吓什么?你小姐我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了,这点小伤难道还熬不过去?”
“那不一样……”这箭可是铁箭,还带着毒呢。要不是吕神医妙手回春,小姐可能真就一命呜呼了。
而且,而且……
小春看了一眼姑爷,就抹了把泪没说出口。
“小春,去弄些吃的。”
“是的姑爷!”小春赶紧行礼退下了。
秦钰看小春走了,她终于问苏乔:“你说事情结束了,皇上没事吧?”
苏乔说:“新帝已登基,太上皇安然无恙。”
“你再跟我多说说,我怎么好像啥事也不知道呢!新皇怎么就登基了?我是不是错过登基大典了?”
“登基大典定于年后。”苏乔俯身亲吻了一下秦钰的脸,然后抱住了她,“你为何都不告诉我,你领兵之事?”
秦钰说:“我怕你担心我,我怕你阻拦。”
苏乔低声道:“好在你还活着。”
不然,我也无法活下去了。
“那是,我秦钰福大命大嘛!”秦钰笑了一下,苏乔贴着她的脸颊道,“对。”
郑南芫心里一直记挂着闫岐的事,正想问问苏乔如何了,一走到门口,就见他正俯身亲吻着秦钰,她一惊,就红着脸悄悄转身走了。
想来苏大人倒是很喜爱他这位夫人,这一日都不曾合眼地照料着她,真是很好。
可是一想到闫岐,郑南芫又愁着眉,回自己房里去了。
秦钰这两日许多人来看她,林嫤也来了好几次,她说沈无况身上也大伤小伤都是,看得她特别难受。秦钰说:“我答应你保他不缺胳膊断腿,就肯定做到,哈哈!”
林嫤红着眼说:“他告诉我了,你和他,是不是要辞去京官之职去北关?”
秦钰一瞪眼,赶紧看看外面,幸好苏乔不在家,不然被他听到就完了。
“我现在带着伤,还得养些日子,可能要过了年去了。”
小春给火盆里加了些炭端进来,床边顿时就暖和了些:“表少夫人,这件事,您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不然咱们姑爷,又要整天守着小姐了,那样子,看得可让人心疼了。”
林嫤点头。
秦钰觉得很奇怪,她问小春:“怎么都没见大嫂来呀?是洛儿又生病了?”
这几天公婆都来了,秦府也来了不少人,还有很多三姑六婆认识不认识的也都来看了她,唯独杜子婧没来。
小春说:“小姐,小春也是听说的。太上皇好似下了诏书,为前朝的夏国公一府除去了罪名,原来大少夫人原是夏国公府的嫡三小姐,这些日子,大少夫人去找她的长姐去了……”
小春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那咱们二少夫人岂不是夏府的二小姐?”
林嫤道是。
秦钰很是诧异,她看向林嫤:“不会吧?咱两个嫂子还是国公府的千金?就是我爹说的夏叔叔那几个女儿?”
那可是他们秦府的大恩人呐。
秦钰又想起当初,在苏府看见二老亲自去接大嫂的长姐进府,怪不得呢,原来是恩人之女啊。
林嫤说:“如今二嫂不必再隐姓埋名了,她也许要回来了。”
“你说二嫂要回来?”秦钰一说到二嫂,心里就揪着疼。
“我也是听说,夏府不是曾有五个姊妹么?有个还是遗腹子,听闻……去了一个,剩余四个里,还有一个,就是吕神医的女药童。”
秦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你是说那个……”
她闭了下眼,表示眼盲的意思。
林嫤点头。
“那他们五姐妹还挺可怜的,没有兄弟撑着,能活到现在……”
“所以,如今夏府正名,她们几个姐妹定是要团聚的,二嫂若是得到消息,肯定要回京啊。”
秦钰想到了二哥,她皱了眉苦笑道:“我二哥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林嫤说:“这倒是真的。”
她又说:“要是你和你表哥去北关了,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你说真的假的?你也去?怎么可能!”秦钰夸张地瞪着眼看她。
“不然呢,我听闻,大嫂不是也跟着大哥去了南关?”
“这确实是啊,可是你要知道,南关那里虽说是穷乡僻壤了些,可那里至少有山有水的,但是北关不一样,那里漫天都是风起的黄沙,到处都是戈壁沙漠,要喝点水都不容易。你在京城过惯了好日子的,去哪里肯定受不了。”
“我有这么娇贵?”
“这不是娇贵,更何况你还是个女的,我在营中诸多不便我都习惯了,你能忍受在河里头洗澡?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哪个混蛋玩意偷看了你也不知道啊。”
林嫤这么一听,好像是挺不好的……
“可是……我难道要在京城一直等着他?我现在……现在都有孩子了……”
秦钰想了想说:“表哥现在在京城还有职位,他一时间没那么快走的。说不定皇上不会让他走呢?你就去求求你姐,你姐再去你姐夫那吹吹枕边风,这事不就成了?北关莽汉子多,不差表哥这一个。”
“那你呢?”林嫤问。
“我?”秦钰看着床顶的帐子,良久才说,“我的娘和我弟弟还在北关呢,我舍不得他们。”
“那你舍得苏乔么?听说皇上已经让你爹回京任枢密使了,也不用去边关了。”
秦钰看着床顶又出神了很久:“林嫤,我跟你还是不一样。我和表哥也不一样。表哥比我聪明很多,他在京城能混得很好,可是我不行。我秦钰有些笨,除了带兵打仗,其他一事无成。如果我连这个都放弃了……”
秦钰看着林嫤说:“那我,可真就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秦钰了。”
她又说:“我秦钰不想做个废人,我想做个有用的人。但是我只有在北关,才是有用的人。你懂吗?”
林嫤握着她的手:“我当然懂。可是苏乔呢?他肯定不想你走。不过他已经去替你要职位了,也不知能不能要到呢。”
“你说啥?!”秦钰一下子叫出来瞪大了眼!
林嫤眨眨眼:“我说……他去替你要职位了……”
秦钰倒抽一口凉气!
这天杀的苏仲惟!她就说他今天怎么走的时候那么温柔,结果还有这后招!
“他给我能要到什么职位啊他!我这破脑袋,就只能带着兵打打仗!”
林嫤说:“这我就不晓得了,等他回来你不就知道了?还有啊,苏乔好似又要升职了。”
“升什么职?他啥事也没做还能升职?”
“他不是惠王幕僚么,如今惠王登基,自然不能亏待了他。大约要升个一两品吧……”
“还升?他才廿五,过了年不也才廿六么!都三品大员了还升?!升那么高干嘛!做个学士已经很累了,每天写那么多诰文诏书,我觉得学士就很好,没必要再升了!”
不然还要忙得跟茂岚一样休沐日都还在做事?苏乔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升不升就不是你我说了算了,这得看皇上的意思。”
秦钰听完林嫤的话,觉得这么世界真是太不公平太可怕了。为啥有些人升个官就跟吃饭一样?而她却要卖命才能升那么一点点的官位?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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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新皇登基,朝里每个衙门都非常忙。惠王好似要给朝中之人大换血,一些官员该升的升,该降的降,所以这翰林院拟书的诰文诏书圣旨,写得就没停下来过。
往日站在平王那头的人如今都战战兢兢,担心一个不留神就被降职,整个皇城如今都充斥在一股肃穆又严整的氛围里。
由于现下情况特殊,苏乔和另几个学士,有时都得作业到深夜才能出皇城。现在天又特别地冷,苏夫人特意让下人给苏乔送了很厚的斗篷去御寒,但苏乔还是受寒了,这两日有些咳嗽。
夜深,秦钰躺在床上,郑南芫给她换好的药,陪她聊了几句,二人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苏乔回来了。
又是咳着回来,秦钰皱眉往门外看了一眼,郑南芫说:“苏大人这几日的药也不知吃了没有。”
秦钰冷着脸说:“肯定没吃,他最不喜欢吃药。而且说不定饭都没吃。”
他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的,哪里还能想到吃东西啊。
郑南芫起身行礼离开,苏乔也正好被桓生扶着进来,二人点头行礼,郑南芫就出去了。苏乔进门看了秦钰一眼,忍着不想咳,结果又连着咳了好几声,手攥成拳头挡住嘴,秦钰也能看见他冻得发白的唇色。
秦钰问:“药吃了吗?”
苏乔闷咳了一声,没说话,秦钰就知道他没吃。
“那饭吃了吗?”
苏乔还是没说话,让桓生把他斗篷给卸下来。
“你这是要气死我啊!”秦钰气得想坐起来,苏乔赶紧过去扶住她,“这几日事务多了些。”
他说完小春就捧了热茶过来:“姑爷先坐一会,小春已经让后厨做宵夜去了。”
小春行礼退下去后厨看看,秦钰问苏乔:“那你午饭吃了吗?”
“……”苏乔转移话题说,“你躺下。”
“我躺个屁!”秦钰推开苏乔的手,对门外的桓生说,“桓生,去把药端过来!”
桓生进门行礼道:“少夫人,郑姑娘说了,药要饭后才能吃呢。”
“你先端过来。”秦钰的话不容拒绝。
桓生看看苏乔,又看看秦钰,哦了一声就退下去端药了。
苏乔问秦钰今日可好了些,秦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冷冰冰的。她就把他的手拉近被子里暖暖。
“本来是要好的,现在被你气得不好了。”秦钰看他这么孱弱,削瘦白净的脸上气色很不好,她心里闷着一口气特别难受,她就坐了起来,抱住了他。
“怎么了?”苏乔不明所以。
秦钰眼眶有点红:“你能不能也听听我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这让她特别放心不下,特别心疼。
苏乔笑了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好。”
他拉开秦钰扶她躺下:“今日,我去见皇上,皇上与我说了你的事。”
秦钰瞪着眼看他。
皇上说她的事?
秦钰想起前两天林嫤说,苏乔去找皇帝替她调职的事,可是上次苏乔回来却什么也没说,现在他的话倒让她想起了这件事。
难道皇上真的答应他了?把她调职京城?
苏乔摁住秦钰的肩膀,不让她起来,给她盖好了被子:“想来你也听说了?”
“皇上说啥了?”
苏乔笑道:“好事。”
好事?!
调职到京城每天起大早上朝,这他娘的能叫好事?!这……
“你……不会真的跟皇上说了,给我调官职吧?”秦钰的脸色都僵了,她眼睛睁得一动不动地看着苏乔,心紧张得咚咚响。
苏乔手抚上她的脸道:“是给你升职,也不开心?”
“啊?”秦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升……什么职?”
还真升职了?
苏乔说:“过两日圣旨下来,你便晓得了。”
秦钰脸色一僵,抓上他的手:“是不是……给我调到京城了?”
“这须看皇上的意思。”
苏乔话刚说完,桓生就把药端了进来,小春也跟进来,两人将药和饭菜放下,就行礼出去了。
秦钰一看,说:“你去,把那些全给吃了。”
苏乔看了眼桌子,这五六个菜,一碗羹,两碗饭,再加一碗药,这怎么可能全吃得下去。他也就当秦钰说气话吧。
秦钰是盯着苏乔吃的,苏乔胃口也不大,一碗饭就解决了,秦钰问:“这就吃完了?”
他又勉强喝了碗羹。
“你现在食量比我还小?!”秦钰觉得他这样下去,真就跟表哥说的那样了!
还想不想多活几年啊!
然而苏乔在想,你食量不是一直都比我大?
苏乔说:“这些够了。”
秦钰知道也逼不了他多吃,她也知道因为她一直盯着,他已经比平时多吃了些了:“那你赶紧把药喝了。”
苏乔看着眼前的药,静静地看了很久,很是犹豫,犹豫间又咳嗽了两声。
“你喝不喝?别让我起床灌你喝!”还真是稀了奇了!这么大的人,吃个药还要人盯着守着,没人看着就不吃,中午派人送到皇城的药肯定被他拿去倒了!
苏乔道:“不过是有些咳……”
秦钰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只是有点咳嗽,就不用吃药了吧?
她抿着嘴忍住怒气,盯着他冷声道:“你到底喝不喝?”
苏乔赶紧端起了碗,又是静静地看着那晚乌漆漆的药,还冒着缕缕热气,倒映着他的眉眼。
他又说:“咳嗽吃些枇杷膏便好……”
他看向秦钰,等待她的同意。
秦钰无奈捂脸:“那你今天先把药喝了,明天就去给你弄枇杷膏,还是蜜炼的,行不行?”
行,当然行,非常行。比起喝这种药,那枇杷膏简直是人间美味。
苏乔还说:“川贝冰糖炖梨。”
秦钰额头爆青筋咬牙道:“好——”
苏乔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药碗纠结了一下,仰着脖子一口把药吞了,吞下去后眉头皱得不行,拿帕子摁了嘴,手捂着胸口隐忍着作呕的感觉。
秦钰真是看得直摇头,叹了口气。
她怎么就嫁了一个这么没出息的男人!
夜聊,苏乔拿出秦钰的手,坐在床上给她看看之前手臂上的刀伤。秦钰问:“你去找皇上说我的事,那你自己的事呢?”
苏乔仔细给她看着伤口,并没有说话,秦钰追问:“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事,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地,担心赵敖暗杀你,皇上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苏乔轻轻放下她的袖子,小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我做了什么事?”
“你……”
“我只做分内之事。”苏乔说完就熄了灯,细细簌簌躺下了下来,拉好了被子。
做分内事,说分内话,才是他该做的。
秦钰听着他偶尔咳嗽的声音,感觉到他搂过来的手,她一时有些感叹。
“呆子,现在赵敖也走了,没人能动得了你了,我也放心了。”
苏乔没说话。
没人能动得了他么?其实在朝中觊觎着他身份地位的,也大有人在。只不过他行事谨慎小心,让人无法捉住把柄罢了。
秦钰问:“……他葬在哪了?”
她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
“皇陵南三十里,白茗坡。”
秦钰听说太上皇下诏,把贵妃的遗体从白茗坡移葬入皇陵了。
到头来,赵敖连死,都无人陪伴他。
苏乔搂上秦钰的脑袋,拇指摩挲着她的头发,夜色十分静谧。他止住咳嗽,轻手给她揩去脸上的泪,无声叹息。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可是我明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做的错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不会原谅他。”
“……睡吧。”
苏乔将她的头揽进怀里,秦钰依靠着他,闻着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尤其觉得安心。
虽然他弱得要死,可她还是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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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隽再次来给秦钰看伤的时候,秦钰问吕隽苏乔身体的事。他身体好似一天不如一天,是不是因为落马之后没有料理好,所以留下什么病症了。
她倒不太担心自己……
吕隽瞄了秦钰一眼,收拾着自己的药箱:“腿脚是不如当初了,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只是动得少了点。你要让他多动一动……”
吕隽突然好似想起来什么,问道:“他以前不是还能骑马射箭吗?现在怎么什么都不做了?”
“还不是因为腿脚的问题嘛。他平时要是走久了,就有点站不住,他也懒得动,一有时间就坐在那里看书,就是坠马醒来以后的事。”
吕隽捋了捋胡子,眯着眼回想着道:“我难道就没跟你说过,让他多走动走动?”
“啊?欸……我……”秦钰也回想了一下,这……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是当时她忙着收拾东西逃跑,让良会接手料理他了,然后就没再管过他了……
“好像是有过欸……”秦钰也抬头看他。
吕隽直接给了秦钰一毛栗子!秦钰哎呦一声捂住自己的头:“死老头!打这么用力干什么?疼死我了……”
“你这榆木脑袋,不多敲一敲就不灵光!那是你丈夫,你都不留点心关照他,还指望我做什么?”吕隽提了药箱就要走!
“喂吕老头,那到底怎么办啊?要不要给他吃点补药啊?”
吕隽责她一眼:“我都没到五十就老头老头地喊,你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保养的好,别人说看起来才像三十五六呢!
秦钰嘴角抽了两下,干笑道:“吕……神医,那您说,要怎么办啊?要不要开点药给他吃啊?或着弄点药膳也好,他不爱吃药。”
吕隽看秦钰笑得这么假,哼了一声,瞥了她一眼才道:“腿脚不好就多喝骨头汤,别只知道躲那儿看书,我看他既然腿脚不好,就偏让他多动动脚。你给他找个蹴鞠让他踢踢。”
“啥?!”秦钰瞪大了眼,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说啥?!就他那小身板儿,你还想让他踢蹴鞠?他连走快了我都怕他摔,现在还总是咳嗽,我看他咳得都跟要吐血了一样!”
吕隽一听,那就更得踢了!
“身体都这样了,你再不让他多动动,你以为你下次还能这么好运,能怀上孩子啊?”吕隽哼了一声就要走。
秦钰心“噔”了一下,赶紧喊住他:“吕神医!”
“又——怎么了?”吕隽无语回头看她。
秦钰用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压下心里的惊慌:“你刚才说了什么怀孩子?”
小春和桓生在外头面面相觑,一下子愁苦了脸,吕隽转头看见他们两个,怎么是这副表情?
小春和桓生都苦着脸,瘪着嘴,对吕隽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们都还没跟小姐说这件事呢……
应该说,所有人都已经商量好了,这件事永远都不准备对小姐说出口呢,怎么就被吕神医给说出来了呢。
吕隽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原来苏乔还没对这丫头说?可是……那也是,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说也没错。
秦钰看着吕隽,神色有点急:“吕神医!你倒是回答我啊!”
她情绪有些激动。
吕隽清了下嗓子说:“啊……那什么,你啊,怀孕了……”
秦钰眼睛倏然瞪大!一瞬间,她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因震惊而澎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她都快听不见人的说话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吕隽见她怎么这样一副表情?他又清了下嗓子,艰难说道:“可是掉了。”
秦钰的心又是一“咚!”,然后依旧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脑海中开始盘旋着“怀孕”二字,又盘旋着“掉了”二字,反复交替,交替,几乎就要掩埋了她,遮去了天光,阻隔了所有的声响。她耳边只剩下吕隽方才说的话,而后,良久,才一切渐渐恢复。她能看见人了,她也能听见声音了,她回过神看向吕隽的眼。
“什么时候的事?”
吕隽说:“那天刚回来,你昏睡过去了。”
所以可能才什么都不知道,浑身都有伤痛。不过这也才怀了一个月不到,孩子掉了就没太大的感觉吧。
这骑马打仗的,怎么可能留得住孩子呢。
秦钰看向门外连头都不敢露出来的小春和桓生,看着他们的手和被风摇动的衣摆。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就连小春也把她当傻瓜。
她就是个傻瓜!
苏乔,他也是个大骗子!那个死骗子!
吕隽看秦钰脸色不好,他就赶紧走了,秦钰看着门口,看着小春和桓生露出来的衣袖,心里现在五味杂陈,特别想尖叫泄愤!
“你们就都这样欺骗我了!你们都联合起来瞒着我了!你们……”秦钰用力捶打着被子,“你们都这么对我吗!!!”
秦钰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气得伤口都疼了起来,气得眼眶都红了!
小春咬着嘴,看了桓生一眼,就红着眼冲进了房间,跪倒在秦钰的床前:“小姐!对不起!是小春不对!小春不该听姑爷的话,瞒着小姐……小春该死!”小春抬起手就掌自己的脸!
桓生也进去跪下磕头道:“少夫人,小的也有错!但……咱们都是为了少夫人好……”
秦钰听见桓生的话,都要气笑了!
“为我好?你们都瞒着我都骗我,还是为我好?要是今天吕隽不说,你们是不是就打算瞒我一辈子?”
小春满脸挂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其实您孩子掉了,最难过的还不是咱们吗?小春心里也可为小姐难过了,姑爷坐在床前一天一夜都没合眼,等着小姐醒过来……”
“还狡辩!”秦钰怒得眼眶通红,指着自己的肚子,“我要不要孩子,是你们说了算吗?!我要不要掉孩子,也是你们说了算吗?!要是孩子没掉呢?你们是不是还要瞒着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郑南芫正收拾着东西,就在房里听见秦钰的声音,她赶紧出门跑到秦钰房门口,就发现大事不妙。她也进去道:“少夫人莫生气了,此事确实是苏大人不对。若是孩子没掉,许是会告诉你,可如今孩子掉了,苏大人也是悲伤。他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不能接受影响了伤势,待你伤势好了,是会告诉你的……”
“合着,倒是我无理取闹了?你们都帮着他说话是吧?”秦钰红着眼,盯着三个人。
郑南芫看看两个下人,心里也忐忑不已:“少夫人,为苏府开枝散叶,本就是您的责任……”
秦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郑南芫,她都不敢相信这是郑南芫说出的话:“你说什么?”
“少夫人可曾考虑到,苏大人多想要个孩子,在一两个月前,他就曾来医馆问过我。”
“他想要,我就必须得给他生?”
秦钰的问话都让三个人不能理解。难道给苏府开枝散叶这不应该吗?
“少夫人,你难道不想给苏大人生孩子吗?”
“对,我现在不想。”
秦钰冷漠的话让三个人哑然,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秦钰现在满面通红,情绪很不好,她怕自己骂人:“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姐……”小春抹了把泪。
“出去。”
秦钰别过头看着别处,眼里满是怒意,小春知道小姐现在的心情,她扯了扯桓生的袖子,两人起来行礼,和郑南芫一道出去了。
郑南芫看着房门,很是不安,小春轻声说:“郑姑娘,小姐性子最固执了,她现在谁也劝不了的,不如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咱们也管不了他们俩的事。”
郑南芫点头,看向了院门口,叹了口气道:“小春,我也差不多要走了,苏大人我已与他说过……少夫人的脾气我也摸不清,我只见她平日里都豪爽得很,不想她也是个火辣的性子……”
反倒让她有些不能走了,心里记挂呢。
郑南芫又和小春说了几句,就去作别了苏夫人,说了些感谢的话。她回到院子,看见秦钰的门依旧紧闭着,两个下人还守在外头,郑南芫无奈摇了摇头,迈步回房。
她拿了包袱来到秦钰门前,行了个礼道:“少夫人,南芫如今要回医馆了,医馆重建,南芫也要回去帮忙。南芫谢过苏大人和少夫人的收留,谢过苏大人保了南芫家人平安。南芫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若是日后有什么用得上南芫的地方,南芫定涌泉相报。”
其实郑南芫心里除了记挂家人和医馆,她还记挂着闫岐。她听闻他伤势非常重,心都揪了起来。
郑南芫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秦钰的声音,她叹了口气,行礼说了句告辞。她还对小春嘱咐了些换药的事,才踌躇着离开。桓生跟在郑南芫身后,送她回医馆。
秦钰没吃晚饭,等到苏乔回来。
小春守在院门口,一看见下人打着灯笼送苏乔回来,她立马迎了上去:“姑爷……”
苏乔看小春脸色不好,他心里一惊:“怎么了?她伤势不好?”
小春苦着脸摇头:“不是啊姑爷……是,是小姐,知道咱们瞒着她的事了……”
苏乔脑子一顿,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咳了两声。
这两声传进了秦钰的耳朵里,她就知道,苏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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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顿住哭泣,难以置信。
她拉开二人,抽噎着抬头看苏乔,苏乔捧上她的脸颊,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可是胸口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喉咙,他咽下那丝紧涩,眼泪就从眼尾掉了下来。
苏乔低下头,抑制自己的哽咽,抓着她肩膀的手却越来越紧。他倏然拥抱住她,将她用力禁锢在怀中,就好似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秦钰……”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耳朵,那不真切的湿意一下子让秦钰回过神来,她抓上他的肩膀,胸口情绪澎拜不定。
“你哭什么啊?”秦钰拉开他,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抬头吻上他的嘴唇。苏乔敛眸感受着秦钰带着泪水的亲吻,只觉得冰凉。
聚少离多,这就是和她成亲的结果。
秦钰十九年来,回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最多呆上一两个月,她就必须得走。这一年,是秦钰记事以来,在京城留得最久的一次。若不是苏乔六月时书信退兵,她如今早已在北关了。
她心里多急切,苏乔大概是体会不了,北关一大堆事,都等着她回去处理。也许这些事驻守的几个将军已经让别人去做了,可是她怎么也放心不下。不再回去一次看看,她就是放心不下。
苏乔好似她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永远将她攥在手心里,让人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可是秦钰也不是傻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始终还是他太害怕,太急切了,骗她说不会有孩子。她都想好了,她都已经在犹豫了,犹豫究竟要不要放弃自己的北关,为了他……
可是他怎么能够瞒着她,做这么过分的事?
到头来,还是因为她只是个女人。她不能像爹和大哥那样,自己主张自己的一切。没成亲前,只能听爹的,成亲之后,命运也只能掌握在苏乔的手里。他不让走,她就是不能走,还有苏府的长辈,还有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她不能突破的围墙。
小春也不让她走,表哥也不让她走,就因为她如今是苏乔的妻子,那她就是他的人。
诏书好难等啊,她每天呆在苏府里,日子过得有多么难熬。出去会被人说不检点,为了苏府的名声她也只得呆在府里,可府里什么事她都帮不上忙。虽然苏乔从没有说过她什么,他包容她,甚至有些宠着她,他就是希望每天他一回家,能看见她在家里等着他。
可是,不是每个女人,都想过着这清淡如水,毫无意义的日子。更何况,她是秦钰呢,她心中还有责任,她还有抱负。
现在,诏书终于让她等到了,可苏乔却拿感情紧紧套住了她。
苏乔,你舍不得,你难过,我难道不是么。我多想把你也带走,就如同大哥带着大嫂那样,可是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你在京城的名利地位,那就是你的一生。
所以……
“如果你等不了我,我不会拖累你……”她这一走,也许又是三年。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三年?
秦钰认为,她和苏乔的感情,就像是她对娘亲和弟弟那样,总有一天,也能像现在这样,淡然去面对。
苏乔摇头。
可以一见钟情,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忘记。他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拯救他的人生,拯救他一成不变,孤单寂寥的人生。
这个人可以不聪明,能陪伴他看书就好;这个人可以不温柔,能拥抱他就好。天上的月圆,有人可共赏;园中的花好,折枝可赠她。他藏在心中的事,能够有个人倾诉;他的心绪不定,有人可安抚。
他可以笑,也可以哭;他可以怨,也可以怒。他还可以软弱,还可以委屈;严厉训斥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在这人面前,他都不必顾忌。
春有雨,秋有风,四季本是难度,可有人爱恋着,光阴便似白驹过隙。
可有人思念着,那一日便成了三秋。
“我愿意等你,多久都等。”
……
第二日一早,外头满世界皆是银装素裹。苏乔起来穿衣,秦钰说:“今天把新做的那件袄衫穿上吧,不然太冷了。”
苏乔点头,道:“若是圣旨到了,你不必下床接旨。”
秦钰看着他,心中隐隐忐忑。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旨意。苏乔说是右迁,可要是真把她调到京城,苏乔昨天晚上……怎么可能哭得怎么劝都劝不住……
要不是看苏乔的眼睛还有些肿,秦钰都不相信昨天晚上苏乔哭了。
苏乔拿着小春递的包着冰块的巾帕,敷眼睛。他见秦钰一直看着他,他就放下帕子走过去,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小春眼睛赶紧看向别处猛眨眼。
她就知道姑爷厉害!昨夜只听见小姐嚎了几句就没声了,姑爷手段果然是高!
秦钰瞪大眼推开他!干什么呢!后面还站着小春呢!
苏乔还是凑过去又吻了她一下,才起身继续打点自己。
小春按照苏夫人的嘱咐,给姑爷的轿子扑了厚的垫子,桓生今天就护送着苏乔一道走了。雪还在下着,小春一看,伞还放在门口,忘了给桓生了,她就赶紧拿了伞跑上去。
“桓生哥,伞忘了拿。”
桓生笑着接过伞,说:“欸,回去跟幻儿说,今天我出去了。”
“……”小春想跺桓生一脚没跺到,桓生就笑嘻嘻地跑上去跟上轿子了。
小春对着桓生白了一眼,一转身就换了一副甜到牙疼的模样,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小春回到院子里,走到床前开始帮秦钰梳洗,小春见小姐好似没昨日那么生气了,她才敢说话。
“小姐,桓生好像看上幻儿姐了呢。”
秦钰正漱口呢,一口水噗了出来,小春瘪着嘴摸了把脸。
她就不应该在小姐漱口的时候说这件事。
小春拿了帕子给秦钰擦了擦嘴,秦钰咳了两声说:“你说啥来着?桓生看上幻儿啦?”
“可不是么,他还叫我回来跟幻儿说,他今儿出去了呢。”
秦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点了点头说:“这小子挺有眼光……”
小春白了一眼:“可惜啊,我还以为他喜欢我呢。”
这句话纯属开玩笑,可是秦钰却当真了:“原来你喜欢桓生啊!你怎么不早说!”
小春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姐,我跟您开玩笑呢!”
“真的?”秦钰狐疑地看着她,“我可听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真的啦小姐!”小春和桓生的关系,秦钰到现在还不知道,只有苏乔知道。
可是皇上登基大典还未举行,那大赦天下的事就无法落到小春头上。好在小春早年记忆已经没有了,对于宋府满门的遭遇,如今也只是觉得忧伤,觉得孤单。
秦钰看小春这副模样,将信将疑。这丫头,该不会看桓生喜欢人幻儿,就不好意思承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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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替秦钰梳洗好,望着小姐的眼,突然就想起昨天小姐红了眼眶的样子。
“小姐……”小春低头道,“小春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瞒着您的。”
关于怀了孩子,又掉了孩子的事。
秦钰闻言,看向门外。外头白雪皑皑,这天上稀稀落落的雪,她好久都没见了。她在北关看的雪是茫茫无际的,看不到头,一片白灰。但是京城的雪,好似带着些人情味,倒是有些情意,有些温度的。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没办法。”秦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难想象她竟然也有过孩子。是像洛儿那样的孩子吗?有多大呢?为什么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小春看着秦钰的动作,心里有些难过:“小姐,姑爷昨夜,是不是也哭了啊?”
秦钰说是啊,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呢。
小春说:“小姐,那是您当时昏过去了。小春当时跟着表少夫人在皇城外等,那皇城门开时,表公子抱着您出来,姑爷就是流着泪被人搀着出来的。后来回到府里……”
“当时吕神医说……说您怀了孩子,姑爷人都傻了,吕神医后来又说孩子没了,姑爷好似什么事也没。老爷和夫人都来看情况,问姑爷怎么了,姑爷也说没事。可是二老和吕神医一走,姑爷就瞧着您,又开始流眼泪呢。”
当时她还哭得被桓生拖出去了……
秦钰噗一声,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他还不仅是个娇气包,还是个爱哭鬼。”
“那也只有在小姐面前,姑爷才会哭呢……”小春说完,就嘟着嘴出去倒了水,把脏衣服拿去洗了。
秦钰想出去看看雪,就披了件厚衣服起来出门了。林嫤今儿正来见她,看见秦钰正披着苏乔的氅衣,站在走廊里看雪。那白雪簌簌落下,把秦钰原本就有些憔悴的脸衬得愈发苍白。
她一个人静悄悄的,林嫤很少看见这么安静的秦钰。
秦钰和苏乔呆久了,好似也有些像苏乔了。
“你一个人站在外面干嘛?穿那么少,不怕冻到啊?身上还有伤呢!”林嫤的声音传进秦钰的耳朵里,秦钰才发现院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女人。
美得不可方物。
“最近怎么老往我这跑啊?担心我啊?”
林嫤边走过来边白了秦钰一眼:“不然呢?”
“你现在都有孩子了,还老是往外跑,表哥也不拦着你。”
林嫤提着裙子踩上檐廊,身后两个丫鬟扶着她,生怕她有闪失。
林嫤捂着小手炉,秦钰看见说:“欸你手里这个不错,我改天给我呆子也弄一个,省得他手冷。”
“你家呆子连这个也没有?那是你没注意到吧?”林嫤拉了她进屋,把她扶到床上躺下。
秦钰问:“你现在有孩子了,什么感觉啊?怎么肚子还没出来呢?”
林嫤把两个丫鬟退下,坐在秦钰旁边,道:“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最近胃口都不好。不过大夫说都是这样的。”
秦钰说:“真羡慕你。”
秦钰这句话让林嫤眉头皱了起来,林嫤看秦钰怎么眼睛突然红了?
“你怎么了?突然羡慕我,什么意思?”
秦钰摇头,暗暗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道:“上次你说表哥的事,现在怎么样了?你跟你二姐说了吗?”
听说林嫤的二姐马上就要册封为后了。
“……说了。”
“怎么样?”
林嫤说:“你爹过几天就回来了,你知道了吧?”
秦钰点头。
“皇上的意思是,让你表哥去替你爹的位置。”
秦钰皱眉:“那不就是让表哥也去南关?”
林嫤抿着嘴,点头。
秦钰缩紧了手,林嫤看她看着被子出神,不知道她想什么:“怎么了?”
“林嫤,你不怕吗?”
“怕什么?”林嫤不解。
“你不怕表哥离开你吗?他一走最少大半年,也许好几年,如果表哥去了南关,你怎么办?你难道也要跟大嫂一样,一起去南关?”
林嫤笑着说:“这有什么,要是能跟他在一起过日子,什么苦我都准备吃了,好歹我也是将军夫人呢。再说了,你说北关那里不好,但是现在要是去南关了,不也还有大哥大嫂在呢吗?我也能早些适应。”
“那……你就不怕……”秦钰的话有些不敢说出口。
“又怕什么?”林嫤打量着她,“我认识的秦钰,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
秦钰抠着手指道:“你就不怕表哥,有一天战死沙场吗?”
林嫤眼睫突然颤抖了一下,好似了悟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
秦钰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焦躁,赶紧拉住她的手说:“我也就瞎说几句,你别放在心上。表哥骁勇善战,连辽军听了他的名号都是闻风丧胆的,这种事怎么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对吧?”
林嫤反握住秦钰的手,面有急色,却半天没说一个字,秦钰说:“你放心吧,表哥他一点也不想离开你,即使你的方法不顶用,他也会为了你千方百计留在京城。大宋的武将那么多,也不止我秦沈两个姓的。苏乔跟我说,皇上念在贾大傅救驾有功,让他恢复原职了,贾大傅跟我们几个不一样,他喜欢的人就在边关,现在他一定开心得要命。他以前老是说要带一家老小去边关生活,你就跟表哥说,让贾大傅替了他不就行了。况且表哥不是一直都想入三衙吗……”
林嫤听了连连点头:“那我……我现在就去跟他……”
林嫤想想,突然仔细地盯着秦钰了。
她好像突然明白秦钰为什么说羡慕她,一下子有些心酸:“那你呢?无况为了我,会千方百计留在京城,那你和苏乔呢?我听我姐说,皇上给你……”
“远行将军秦钰接旨!”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真切,房内的二人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林嫤和秦钰二人都看向门外,然后相互对视了一眼。
苏夫人带着所有人都去堂前接旨了,林嫤匆忙给秦钰套了两件衣服,把斗篷也给她披上,小春听见消息也从后院跑出来,看见秦钰已经被一个丫鬟扶了出来,她上去接过手道:“小姐,我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林嫤说:“快去堂前接旨去!”
几个丫鬟就扶着两个人往堂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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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秦钰和林嫤道堂前时,圣旨都已经读完交到苏夫人手里了。
秦钰心里觉得遗憾得要命!她一路过来就听见徐公公读圣旨的声音,在许多她听不懂的表彰里,唯独听懂了一句:“兹特授尔为云麾将军,锡之敕命于戏,威振夷狄……”
她脚步一顿,站在走廊里,和林嫤对视。林嫤笑着看她,眼里全是赞誉:“你真棒……”
林嫤抱住她,眼角有泪:“秦钰!你真的太棒了!你现在,是三品云麾将军了!”
秦钰还沉浸在这不敢接受的敕命中,小春也笑中带泪道:“小姐,您真是小春最大的骄傲了!”
“小姐!”小春也抱住她!
秦钰感受着两人的拥抱,眼眶也渐渐变红,声音有些压抑着哽咽的嘶哑。
“嗯。”
三人还在兴奋的拥抱之中,忽而又听见徐公公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三人突然面面相觑,秦钰脸一愣:“啥情况?怎么还有?”
林嫤也不明白,三人往堂前看去,秦钰正想说话,林嫤让秦钰噤声,她仔细听着敕命:“尔翰林院学士苏乔,燃薪达旦,破卷通经,光前无沗,贴后有方,爰申疏爵之荣,用章式谷之报;惠族睦宗,类晏婴之贷众,兹以覃恩,加赠尔为参知政事,锡之敕命于戏,麟趾超群,青锁彰义方之训,班衣焕采,紫宸表余庆之光。钦哉。”
林嫤捂上了嘴。而秦钰只听见了苏乔的名字,看着林嫤激动到不能说话的样子,她都快急死了!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意思?怎么了?是不是苏乔的圣旨啊?到底什么意思啊?”
林嫤捂着嘴,她担心自己一放开手就会尖叫!
然而秦钰掰下了她的手,林嫤紧抿着嘴,笑。
“到底什么意思啊林嫤!”秦钰急得咬着嘴,脸都红了!
林嫤忍住叫声道:“秦钰!我真后悔了!”
秦钰不解:“什么后悔?”
“我后悔没有嫁给苏乔!”林嫤笑着大喊!
秦钰:“……”
林嫤用力抱住秦钰,摇头感叹:“真后悔!天哪,我……”
她激动到话都说不完整了。
“到底怎么了!”秦钰被她弄得都有点生气了……
林嫤拉开秦钰,吸了口气,终于笑道:“你家的呆子啊……”
“快说啊!”急都急死她了,林嫤怎么能这么会卖关子啊!
“你家呆子……””
就在秦钰要发飙的时候,林嫤终于道:“是宰相了!”
小春双手捂嘴,静了片刻,才发出细碎的忍住尖叫的声音。秦钰深吸一口气,也捂住了嘴,她强忍住镇定,深呼吸几口,拉住林嫤的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怎么可能是宰相了呢?茂岚做得那么好……”
“不是!”林嫤说,“是参知政事,你没听见吗?”
秦钰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只是看着林嫤仔细听,她就没仔细听,等林嫤跟她说呢……
可是参知政事,那岂不是……
“你是说,他替了梁铮的位置,对不对?”
“对!他现在是副相了!”林嫤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我的天呐,我都不敢想,你家呆子,他才廿五岁!居然就做上宰相了……”
“不是宰相,是副相!”秦钰笑着补充道。
“那不都一样吗!”林嫤看着廊外的飘雪,细细碎碎的,安安静静的,她说,“要是茂相爷再做个*年,那不就是你的呆子了吗?到那时候,他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秦钰被林嫤说得,觉得苏乔好厉害啊……
她也忍不住想要尖叫!
她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对林嫤说:“你想都别想了,苏乔现在是我的了!”
林嫤抿嘴忍住笑:“哦。”
二人来到堂前时,苏夫人已经接了旨,正和徐公公在堂前喝茶。杜子婧也抱着苏洛坐在一旁,笑着逗孩子。”
秦钰看了一圈,也没看见苏乔。
原来几个男人都还没回来,是苏老夫人代接的圣旨。
如今堂上站着许多太监和宫女,最前头的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两个锦盒。后面三个太监,两个捧着紫色的新官袍幞头,一个捧着新的牙色战袍。
秦钰知道,有两件都是她的,一件是苏乔的。
可怜她今后要是在京城,就要穿紫色官袍和苏乔一同上朝了。
徐公公看见林嫤扶着秦钰出来,赶紧起身作了个揖:“哎呦秦将军,今日真是恭喜贺喜了!”
秦钰抱拳道:“徐公公客气。”
徐公公还笑着朝林嫤作了个揖:“沈夫人。”
林嫤笑着回礼。
苏夫人赶紧让下人扶着二人坐好,问道:“怎么出来了,你这大冷天的,不好好躺着,玩意落下病根了就不好了。”
“娘,没事儿,我七伤八伤的,也不是头一回了。今天有圣旨,我也不能这么不懂事,没了礼数吧?”
苏夫人笑道:“你也懂礼数啊?”
秦钰瘪着嘴眨了下眼。
杜子婧笑道:“那可不么,弟妹如今可是云麾将军,自然连礼数也要懂起来了,看来我这个嫂嫂,以后倒也要给你点面子了。”
林嫤对杜子婧说:“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瞧我们俩,怎么就只能混个诰命夫人呢?”
秦钰脸都红了,苏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俩就少说几句,没瞧见小钰儿,脸都红了么?”
秦钰发现自己就不应该出来,一出来大家都揶揄她,真是什么人品。
“娘!”秦钰抱怨地看了苏老夫人一眼,瘪着嘴低下了头。
徐公公也开怀大笑:“说到此,秦将军也该去找苏仲惟大人,讨个诰命?”
“徐公公,怎么连你也拿我开玩笑啊!”秦钰红着脸说,“那我都是将军了,诰命就留给你们吧……”
众人哈哈大笑。
总之这杯茶,就是在大家挤兑秦钰之中度过的。秦钰决定了,以后女人多的地方,她都得避开,不然她根本说不过她们!
其实秦钰就算周围都是男人,她也说不过……
……
苏乔回来的时候,秦钰已经让人给他准备好了吃的,还有他要求的枇杷膏和川贝枇杷顿梨。
哦,还有一个铜手炉。
“你知不知道,雪梨这个季节多稀有,你知道娘为了让你吃到,花了多大功夫弄来的么?”秦钰瞪着他。
苏乔觉得雪梨不够甜,不好吃。
苏乔问:“圣旨可下了?”
秦钰眨眨眼,示意小春去拿,小春就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锦盒。
苏乔眉蹙:“为何有两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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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给我的光荣,我要对你深深的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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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本串要交毕业报告了,这篇文也快要结束了。)
(其实当串最后完结,这篇文也会显示“”,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本串要改文=。=)
(啊!别砸鸡蛋!)
(还有很多精彩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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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莫医生的衲衲》这篇小品短文,我以后会抽空码字更新,等《撩夫手册》正式完结,番外也完结,这本书才正式开更。)
(网文的路,本串还有很长要走,本串还要陪伴你们很久很久,哈哈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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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空荡荡的秦府,如今秦明回来了,还带了秦邈和他夫人孩子一起回来,整个府又热闹起来。
秦明喝了口茶说:“没想到无况那孩子,真就回去了。”
管家秦洱说:“表公子还为了修缮沈府,花了不少心力呢。”
“他们俩还好么?我走的时候,不是还闹分房?”
秦洱回道:“是啊,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
秦邈抱着大儿子说:“爹,我去苏府看老三了。”
秦明放下茶盏:“小孩子就别带去了,扰她清净。”
“爷爷!我就是要去嘛!我不小了,我都三岁了!”秦邈的大儿子叫秦朔,调皮捣蛋无恶不作,像他娘一样聪明。
秦邈挑了下眉看着秦朔,秦朔就瘪了嘴,扭着身子跳下了他爹的怀里,朝他娘跑过去:“娘,我要去看小姑。”
秦朔还嘟着嘴求娘的抚摸。自从娘生了小弟弟,都不疼他了!
栾思还抱着小儿子哄睡觉呢:“再吵把你舌头拔了。”
秦朔这一听,娘真的不要他了!还要拔他舌头!
他一张嘴,哇哇大哭。
秦邈叹了口气:“你下次跟孩子说话,温柔点嘛……”
栾思一个眼神杀过去,秦邈就捂了秦朔的嘴,把他扛走了。
夫人自从生了老二,脾气暴躁了不少,少惹为妙。
秦邈让秦朔去跑操,不跑二十圈没晚饭吃。
“思思,一起去吗?”
栾思点头,抱着孩子跟秦邈一起往苏府去。
……
当秦钰看见大嫂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觉得真是要过年了,大嫂居然也来了。
还又抱了个孩子。
“大嫂。”秦钰坐起来,栾思指了指怀里的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秦钰赶紧点了头。
栾思把孩子放进秦钰的被窝里,才坐到她床边:“听说你受了伤,我和你大哥担心,就过来看看。”
大嫂应该跟大哥吃了不少苦,总感觉脸都黑了,没了往日的娇俏和神采。
秦钰看看身旁的孩子,睡得香得不得了,她一时有些安静。
秦邈坐在后边喝茶,说:“苏府对你还好吧?”
“他们对我挺好的,可我对他们不好。”
“此话怎讲?”栾思问。
秦钰没说话,就看着孩子。
栾思握上她的手,让秦邈出去走走,秦邈老实,点了头就出去了。
栾思见门关上,才回头看秦钰,因为怕吵醒孩子,所以声音很轻:“苏乔不喜欢你吗?”
“不是……”秦钰抬眼望着栾思,“皇上赐我三品云麾,我就要去北关了。苏乔想让我留下,还想我给他生孩子,可是我是马背上长大的,生不了。平王造反,我带着二哥的三万精兵去救驾,本来是有孩子的,一场仗打下来,就没了。我和苏乔,不像你和大哥,有点难。”
栾思的聪明秦钰是知道的,当初大哥被她骗得团团转,差点把家底子都给掏空了。她现在的这个难题,不知道在她这里,能不能得到解决。
“那就把孩子带到北关去生。”
“啊?”秦钰声音太响,吵得孩子嘤咛了两声,她赶紧捂住嘴。
栾思看了看孩子,低声道:“他想要你留下,恐怕是不可能,但他想要孩子,这还能实现。这两年战事少,二弟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不是也去北关吗?有他在,你在北关也轻松,生个孩子也不难。”
“你是说让我怀了孩子再去北关?”秦钰低声问,眼睛瞪得有点大,“可是赶路不会把孩子给颠掉了吗?”
“去北关也不着急,你难道还要赶什么路?走官道去北关,再慢也就四五天。年尾了再把孩子带回来不就得了?”
秦钰觉得有道理:“可是我怕我死了,孩子就没娘了。”
“苏乔要是真心待你,他不会亏待孩子,更何况还有我们。而且你从小就有福气,老天爷怎么也不会让你出大事。”
栾思的话,让秦钰想起了秦开,她唯一的弟弟。她没出大事,可是秦开却为了她……
栾思聪慧,一眼就看出秦钰在想什么:“别想秦开,这是命,他为你走了,你更得好好活着。再说了,每个人都会死,难道因为知道会死,这世间的人就不用活了吗?”
“你活着,是为了感受这个世界,更要感谢上苍给你这一次机会。你却为了还没到来的事,担心这个那个,直接放弃了开始。”
秦钰静静地看着栾思,栾思说:“我知道,你心中深怀大义。你现在是云麾,那你的命,就是大宋的命。可是,你也应该为自己活一次,我认为没人可以指责你,每个女人,都有资格做母亲。”
“为自己活一次?”秦钰低下头,看着孩子,想着苏乔,想着北关。
为自己活一次?
“你一向最自信,我知道。”栾思抚上她的肩膀,“那你就应该相信自己战无不胜,你该相信,你和苏乔,一定可以走到最后。”
秦钰皱眉。
是,她一向是最自信的,可要是在苏乔面前,她的自信就莫名缺了一个角,怎么都填补不上。
“我和他之间的阻隔,真的很多。”
异地相恋,京城处处都充满了诱惑。更何况苏乔条件这么好,连林嫤都说后悔没嫁给他。
她秦钰要是走了,想要见缝插针的人一定数不胜数。
而且她怎么都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苏乔,她总觉得,一定会有一个更适合他的,能让他一眼,便像是一生的人。
她在他面前,就是没有那么自信。
秦钰对栾思说:“我一定努力去相信自己,我也会相信苏乔。”
……
晃眼就是除夕,秦钰的毒排得差不多,伤了愈合得很好。苏乔近日事少了,现在休沐在家,每天都陪着她。
桓生和小春两个人在院子里扫雪,还堆了两个大雪人,别说多难看了,小春还一定要说,高的那个是姑爷,矮的那个是小姐。
秦钰就去堆了一个个子特别小的,也很难看:“这是你!”
小春一看,脸都苦了:“小姐,小春的头哪有这么大呀!”
桓生哈哈大笑:“我瞧就像你,大头娃娃!”
小春银牙一咬!哼了一声!就跟桓生打了起来,秦钰在一边看得哈哈大笑。苏乔走过去,把手里的手炉给秦钰,看她冻得手都红了,想拦她玩雪又拦不住:“小心冻着。”
院子外头突然来了人,脸冻得通红的下人:“公子,少夫人,秦府管家来找。”
秦钰抬头看苏乔,苏乔道:“让他进来。”
半盏茶后就见秦洱脚步匆匆而来,面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喜得不得了:“小姐,姑爷!”
“怎么了?”秦钰看着秦洱的神色,像是有好事!
秦洱笑着说:“二公子带着二少夫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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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真的吗?真的是……二哥带着二嫂回来了吗?”秦钰两眼都散发出了光彩!
小春也惊喜地看着管家,难以置信地用双手误上了嘴!
“是啊小姐!二公子才刚带着二少夫人回来,我就来找您了!”
“啊啊啊啊啊!”秦钰转头看向苏乔,惊叫道,“呆子!我二哥和二嫂!回来了!!!我二哥和二嫂啊啊啊!”
苏乔无奈笑道:“听见了。”
秦钰激动地抱住他尖叫了两声,苏乔笑着摇头。
“那那那那我们去秦府看看吧好不好?就看一会!我想回去看看!”
苏乔见天色尚早,点头道:“好。”
……
京城如今每家每户都准备着年夜饭,街上人不多,相邻的出门偶然见到了,也笑着相互作揖。偶有早点放了炮仗的,能惹得整条街一起响,噼噼啪啪,还有些经久不衰的回音以及充斥在冷风中的硝味。
这真是过年的气息。
秦钰走到秦府门前的时候,抬头看门匾,秦府外头的灯笼挂得特别红。她正准备拉着苏乔进门,就看见大门里跑出来两个身影……
是秦复和杜辅之!
“二哥?二嫂?”秦钰诧异看着二人。
杜辅之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秦复直接轻功空翻落在她面前!
什么情况?秦钰和苏乔相互看看,又看着二人,秦邈和栾思还有秦明都跑出来看了。秦明说:“辅之啊!这都过年了,你就留下来嘛!”
“爹。”秦钰和秦明打了个招呼,秦明冲她点了下头。
秦复没说话,就只是静静地拦住杜辅之面前。
秦钰觉得自己现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就是管家说的,二哥把二嫂带回来过年?这看上去,根本就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嘛!
杜辅之道:“卑鄙!”
秦复蹙眉:“我卑鄙?卑鄙的是何其!你现在究竟有什么放不下?夏府已经平反,你既然迟早要回汴京,为何不能与我一同!”
“我要不要回来,我怎么回来,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算什么?给我下药?呵,这可真是您秦二爷的作风!”
秦钰诧异地张开了嘴。下药?
秦明挡住自己的眼,头侧到一旁不忍直视,秦邈和栾思也是相互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不语。
秦钰抬头看了苏乔一眼,苏乔搂上她的肩膀,静观其变。
秦复道:“我已让人将慈君一同带来,你还有什么不愿意?”
秦钰皱眉,慈君?就是二嫂和大嫂的大姐?
杜辅之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更加愤怒了!
“你别拿大姊牵制我!你也有脸叫人去让人找她?你也不怕她怎么骂你!”
秦复高仰着头,似乎是蔑视杜辅之的模样:“好,你走,随你。”
杜辅之皱眉,转身就走!
秦府悄无声息,飞身上前直接大点杜辅之肩胛左右大穴,杜辅之顿时浑身一软,向后倒在秦复怀里:“你……”
秦复抱住她笑道:“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秦钰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以免它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这——是——她——二哥?
杜辅之无力挣扎,一双眼极怒地看着秦复,秦复直接给她扛上肩头,打道回府。
秦钰张大着嘴看着二哥扛着二嫂经过她面前,整个人都木了。她看看大哥大嫂,大哥大嫂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地,进门了,秦明咳了两声,也负手进去了。
秦钰说:“呆子,你掐我一下。”
苏乔低头看她,秦钰见他迟迟不动,就自己掐了自己一把,疼。
“呆子,那是我二哥对吧?”她抬头看他。
苏乔摸了摸秦钰的头:“进去吧。”
秦钰摇头:“算了,我能看到他们就已经很好了。我还担心二哥拿不住二嫂,他那么木讷,不过现在看起来,二嫂有点可怜……”
苏乔说:“总会好的。”
……
苏府这个年过得格外热闹,饭桌上有了秦钰这个活宝,一两句话就能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苏不学本来就是个不正经的,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秦钰和秦明实在是太像了,这个儿媳妇果然没选错啊!
菜过五味后,大家都回到院子中守夜,苏乔从袖中拿出一个红包,给秦钰。
秦钰看着眼前这么大一个红包,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这是给我的?”秦钰眨着大眼睛看着苏乔,苏乔点头。
“啊啊啊啊!我也能有大红包了!”秦钰自从及笄之后,都没怎么收到过红包了!没想到苏乔还会给她红包,这真是太开心太惊喜了!
秦钰抱住苏乔的脖子朝他脸颊一顿猛亲!苏乔一瞬间有些受宠若惊,呆住了。小春和桓生在后头一个劲咳嗽,秦钰嘿嘿笑了两下,就把红包揣怀里了,嘻嘻笑地靠着苏乔,挽着他的手臂。
苏乔道:“早知道你爱财,就该拿这个收买你。”
他面色微微泛红。
“我爱财?”秦钰才不爱财呢,她只是开心苏乔给她准备了这份惊喜。
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哈哈哈!
“是啊是啊我爱财,那你以后多给我点!”
“你要多少?”
“你给多少我就要多少!”
苏乔轻笑,抬手轻刮了下秦钰的脸蛋,这是责怪她太贪,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宠溺。
秦钰傻笑着靠在他怀里,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给我的,我以后都给咱们孩子。”她说完,仔细地看着他。
苏乔抑制住内心的不确定:“你愿意为我留下来?”
秦钰白了一眼:“我傻呀?放着三品云麾不干回来给你生孩子啊?”
“那?”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给你生孩子,可是,我还是要做我威风凛凛的将军!”
秦钰捧着苏乔的脸,看着他拧紧的眉头:“这你还不满意?”
苏乔说:“怎么满意?我让你生孩子,是为了留下你。并不是为了生孩子,才留下你。”
“这不一样嘛!”
“不一样。”他只是想让她留下,而不是为了要孩子。可是她给他生孩子,还是要走,这是为哪般?他要个孩子来做什么?
他是要她。
秦钰说:“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你也应该明白吧?你说过你愿意等我的。那我再给你生个孩子陪着你,还不行吗?”
生个孩子陪着他?
苏乔沉思,道:“你会时常回来吗?”
“……要是没战事了,可能会吧。”不然她心里肯定也牵挂啊。爹现在都回京了,自己丈夫还在京城,到时候孩子也在京城,能不回来看看么……
可怜她秦钰,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定要时常回来。”
“当然了!现在京城凡是当官的,家里有女儿的,哪个不觊觎你苏乔了?万一我一个不留神,你给弄几个妾室来气我,我怎么办?”
苏乔道:“这我倒是不敢。”
“不敢?那意思就是,你还是想的呗?”
苏乔摇头。
“我看你就是想。”
苏乔摇头。
“哼!”秦钰站起来,苏乔也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怎么了?”
秦钰背着他说:“如果我一走就是一两年,你要是遇见一个……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你会不会就喜欢她了?”
苏乔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抱住她:“这就与我担心,你在北关,是否会遇见一个比我好的,也喜欢了他,忘记了我。”
“我当然不会了!”秦钰斩钉截铁,“我觉得,没人比你更好了。”
“我自然也不会。”
“可是比我好的人太多了,你当初不是还说,你是心仪林嫤的吗?万一再出来一个林嫤,那怎么办?”
苏乔抬头看了看院角的枯枝,问她:“你可记得,你幼时来过苏府?”
嗯?
秦钰转头看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吧……我……好像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来过一次?好像还是来替我二哥送信的。”
苏乔说:“便是那次。”
嗯?
秦钰看着他的眼:“那次?怎么了?那都过去五六年了吧?”
……
那一年,秦钰才十三岁,个子小小的,脸蛋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唯独那双眼睛大大的。
“老三!”秦邈叫道秦钰。
“嗯?啥事儿?”秦钰正在院子里练枪呢,她停下动作,把枪杵在地上,揩了把汗。
“秦复找苏难有事,走不开,你去苏府走一趟。”
“这么点小事,你让下人去不就行了?”
秦钰瞪大了眼,她今天还偏偏不想出门,才在家里练枪呢。平时她往外跑,怎么没事找她啊!
秦邈掏出一封信:“不重要,能用得上你么?快去!”
秦钰看了看信,哼了一声,把枪丢给秦邈,甩了马尾走了。
她还没去过苏府呢,不过好像路过两次,就凭着感觉去找了。秦钰来到苏府门外,门口俩下人看见一个穿着劲装的小丫头片子,说:“小丫头,咱们府门前不让站人。”
秦钰抱拳道:“在下秦府老三,秦钰。我来替我二哥送东西的!”
下人面面相觑。
哎呦,原来是秦大将军家里那个小有名气的搅屎棍秦钰啊!
两个下人赶紧请她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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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小姐还得等等,小的去跟咱们大公子通报一声。”
“还通报呢,弄那么正经干啥?”秦钰嫌弃了两眼。
下人甲说:“规矩,规矩……”
下人走了,秦钰坐着无聊等不住,就往旁边的侧门出去了。没想到这苏府还挺大,这园子的池子里还有锦鲤鱼呢!
秦钰蹲在池子旁看着锦鲤,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就听见管家唤她:“秦小姐,我家大公子方才出去了,还得等一会才能回来。”
秦钰抬头:“不在啊?那——那行吧。”那干脆让这个管家把信转交一下好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沿着池子旁的小路朝管家走过去。
一个身穿浅色直裾的玉面少年拿着几本书从书房出来,出院子时,不小心撞上了迎面疾走而来的小丫头。
“哎呦!”秦钰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那个面容清冷的少年扶着墙才稳住自己。
秦钰抬头一看,是一张白净冷淡的脸庞,这男的个子还有点高。
其实是秦钰太矮,这个少年,如今十九,可是快及冠了。
少年见她仰起的小脑袋上,一双极好看的明眸大眼……他面容上有些凝色,但稍纵即逝,少年拿着书行礼道:“冒犯姑娘。”
秦钰抱拳说:“没事儿,我也冒犯了,咱俩扯平。”
秦钰绕过他就走了。
少年回头看了眼这个形容尚小,走起路来却大方矫健的小女孩,她为何穿着男孩的衣服?
少年见她走到堂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了管家,说了一句什么就甩了马尾走了,她道别的方式很是不同,背着人招手说:“不用送啦!”
有些不识礼。
……
苏乔对秦钰说:“我只记得那双眼很好,当时林嫤以巾帕掩面,我以为是林嫤。”
他又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小丫头,是你。”
从秦钰跳下秦府,扑进他怀中,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苏乔才明白,他记了多年的人,正是眼前他再也不想见到的,秦钰。
如今园子中处处挂着灯笼,苏乔拉秦钰走,他拉她走到书房那院门外,说:“就在这里。”
秦钰看着周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了……
“原来,咱们认识地这么早啊,哈哈……”秦钰这句话说得有点心虚,因为她根本就不记得了。
苏乔回想起往日种种,抱住秦钰道:“我当时就应该问管家你是谁,好在没有错过你。”
“那你是知道是我之后,才愿意娶我的,对吧?打着救我一命的幌子?”
苏乔轻笑,低头亲吻秦钰,这就是他最好的回答。
……
过了年,秦钰和苏乔去秦府拜年,秦钰听大嫂说,二哥昨夜把二嫂绑在房间里,喂了大半夜的饺子。
秦钰汗颜:“二嫂没撑着吧?”
“好像是吃哭了。”栾思想到这里也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二弟,明明是心疼弟妹的,还是太笨拙了。
“后半夜又给她揉了好几个时辰的肚子。”
秦钰揶揄地看着栾思:“我说大嫂,人家小两口躲在房间里干啥,你怎么这么清楚啊?”
栾思咳了咳,说:“我也是关心他们嘛……”顺便捅破了窗户纸看了几眼。
秦钰鄙夷地看着栾思,栾思就猛翻白眼看着别处了。
秦钰往二哥的院子里去,看见房门还闭着,栾思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探头朝院子里看,朝秦钰指了指窗户纸上的一个洞。秦钰鄙视了栾思一眼,就凑上洞去看了。
秦钰只看了一眼,赶紧退出了院子。栾思看她怎么脸色有点红,好奇问她怎么了,秦钰啥也没说,转身就走。
怎么说呀?床帐子放下来啥也没瞧见……
栾思似乎也明白什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就笑咪咪地跟在秦钰身后走了。
……
秦钰还跟着苏乔去见了他那边的亲戚,不过也不多,路过沈府的时候看见门关着,就知道沈无况和林嫤可能去林府了。
不过他们俩昨夜可能是在皇宫里过的年,毕竟一个是准皇后的妹妹,一个是皇上的连襟。
“对了呆子,皇上什么时候登基大典?”
“年初九。”
“那我是不是也得去?”
“自然。”
……
日子一晃就是年初九了,整个苏府前一夜都睡得很早,因为第二天要起大早去皇城参加登基大典。
秦钰醒来时还是丑时,她摇醒苏乔,开始给他更衣。
“太冷了这天,你得多穿几件。”
“你也是。”秦钰给苏乔换好了官袍,还给他披上了绛紫色的斗篷。
秦钰自己也换上了官袍,苏乔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人穿官袍,她看起来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秦钰那张脸,一点也不适合穿这种形制周正的衣服。可是小春把她头发盘起,戴上幞头的那一瞬间,秦钰就像是个粉面小生,那双眼十分明亮,传神。
秦钰站起来笑着转了一圈:“嘿呆子,我也能穿紫色的官袍了!”
大小还正好呢!
苏乔上去抱住她的腰身,盈盈一握:“比我想得更好看些。”
秦钰呲了下牙,转头对小春道:“小春,把甜糕拿来,听说这个登基大典要很久呢,让我饿着肚子站一天,我可不干。”
小春笑着答应了一声。
苏府抬出了五台轿子,唯独秦钰是骑着马跟着轿子走的。苏乔的楠木轿如今开了窗,他推开窗门,看着骑马跟在一侧的秦钰:“冷不冷?”
秦钰虽然鼻子冻得通红,但是没觉得冷:“放心吧,这斗篷挺御寒的。”
……
苏府一行人,四个官,两个诰命夫人,都在皇城前等待皇城开门。
皇城前京官数百,还有周边州府也来了许多的官员,还有西夏,大理,辽国等国来的使者。秦钰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况,每人灯一盏打在马前,整个皇城前亮得如同白昼。
有许多地方官或是小官,看见苏府下人手中的灯笼上写着苏府几人名号,都纷纷上前来拜会一番,秦钰也学着苏乔和苏难的模样行礼打招呼,可是她的展脚幞头实在是太长了,她第一次戴,总是打着别人。
“呆子,我能不能把幞头拿了,太长了老是戳到你。”
苏乔拉了下她的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意思是让她安静些,别胡闹。
官帽岂是说摘就摘的,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
很多小官员只认识苏不学和他两个儿子,不认识秦钰,就道:“如今真是英雄出少年呐,这小兄弟看上去年纪轻轻,形貌也尚小,不知?”
秦钰作揖道:“后生秦钰,任职云麾。”
这还是苏乔教她的说辞呢,不然她肯定抱拳说:“我叫秦钰,是个将军,你好你好。”
众官一听,怎么还是女娃娃的声音?还是云麾将军?
众人忽而面面相觑。
苏乔道:“此乃秦明将军之女秦钰,内子。”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大人的妻子啊,竟然还是秦将军之女,最重要的是,她年纪看起来这么小,就能做上云麾将军,这可是大宋朝第一个女将军吧?也是大宋朝第一个女官呢。
“失敬失敬。”众官笑着拱手。
秦钰不知道说啥,也学着别人装模做样地笑着拱了拱手。
哎,怎么七官八官的这么多啊?秦钰踮起脚四处观望,人太多了,她怎么也没看到秦府的人,也没见到林嫤和沈无况他们。
苏府三个人还带着秦钰去和各种朝中权贵打招呼,苏夫人和杜子婧由于是女眷,就只能呆在轿子里等待。
秦钰这半个多时辰走下来,那么多高官,她脑子都记糊涂了,还好有些是她以前就认识的。
这一整圈看下来,秦钰才明白,原来苏府的人际圈子这么大,走到哪里大家都认识他们,其中不乏好些年轻人,和苏乔的年纪不相上下。
秦钰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拉了下苏乔的袖子,苏乔也看见了。
是闫岐。
他静静地站在轿子旁,看上去气色并不好,郑南芫在一旁搀扶着他,也有许多人去拜会他们。
苏乔拉着秦钰的手朝闫岐走去,苏难和苏不学还继续和别人哈哈大笑瞎聊天。
闫岐看见苏乔拉着秦钰走过来,见两个人竟然穿着一样的衣服,也是有趣。他嘴角挂上一抹笑意,道:“这不是参知政事苏仲惟大人么?哦,还有云麾将军秦将军。”
“别来无恙,闫兄。”
闫岐朝他笑了一下。
苏乔问他:“伤好了?”
闫岐说:“好不好,这种事都得来。”
秦钰说:“你那刀伤那么严重,不怕伤口裂开啊。”
郑南芫说:“我也这么劝他,可他就是不听。”她的语气很是抱怨,侧头看着闫岐的目光带着斥责的意味。
闫岐却对她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忽而城门前有骚动,是城门开了。苏不学在远处朝苏乔和秦钰呼唤,秦钰回头看了看,对闫岐和郑南芫说:“那你们可得小心着点,我们走了。”
闫岐点头,他看向苏乔说:“你得知道,我并不是输给你。”
苏乔颌首。
苏乔当然知道,闫岐这些年来和他较量,却总是退让,对他手下留情。若不是闫岐在赵敖身边,他苏乔,或许早就不在了。
闫岐总在暗中阻挠赵敖杀他的人,当初也是闫岐经过他时,提醒他小心身边人,他才留意并发现了良会的身份。
没有闫岐的退让和留情,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苏乔。
苏乔朝他行了个礼,闫岐说:“别忘了,你可是跟我说好的,清风楼里满清风。”
这是苏乔和闫岐曾经的约定,这场较量,若是谁输了,两人以后去清风楼里喝的酒,那这辈子都是谁出钱的。
苏乔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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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桓生跑得这么快,我就不信你能踢得中!”秦钰静静地看着苏乔的脸,苏乔认真地抿着嘴唇,耳朵听着桓生的动静。
他脚下发球,砸在了墙上!
“哈哈哈哈!没中哦!桓生,你把蹴鞠扔还给他。”桓生蹙眉,脸色很难过,秦钰皱眉示意他动作快点。桓生抱起蹴鞠:“公子,接着!”
苏乔感觉到什么,伸手就接住了蹴鞠,俯身将它放在脚下。
“哎呀,我看你是怎么也中不了了,我还是坐到一旁喝喝茶吧!”秦钰说完朝桌子走过去,苏乔仍听着桓生的动静。
秦钰对桓生挥了下手,以作告别。桓生看着秦钰红着眼,一步步朝院门口走去,他跑得满头大汗,苏乔还是没踢中他。
他又捡了蹴鞠说:“公子,接着!”
苏乔接住蹴鞠,放到脚下,桓生再朝院门口看去,秦钰已经不见了。他紧逼着嘴,忘记了奔跑,苏乔皱眉问:“怎么不动?”
桓生喑哑着声音道:“公子……”
苏乔听他声音怎么这么压抑?苏乔问:“受伤了?”
桓生哽咽出声:“公子,少夫人她……”
苏乔等着桓生继续说,突然意识到什么,背后一僵,抓下了挡住双目的系带。他转头,院子中空无一人,他脑中突然炸开一团白光,踢开蹴鞠就朝院门外奔去!
“丫头!”苏乔喊着跑过冗长的廊道,跑过枝丫乱伸的树杈,跌跌撞撞地跑到苏府的大门口,秦钰正翻身上马!
“丫头!”
苏乔冲出来,秦钰皱眉赶紧俯身去抓缰绳,缰绳却抢先被苏乔攥在了手中!
他声音颤抖着,紧紧拽住缰绳:“你去哪里?”
苏夫人听见动静,也带了下人出来,就看见苏乔站在马下,拉着秦钰的马,秦钰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苏夫人知道,秦钰这是要去北关了。
“你放手啊!二哥带着人马,已经在城门口等我了!”秦钰想拉回缰绳,苏乔却双手把缰绳丝丝地撰在手中!
“你……”秦钰看向那些下人,“你们都把他拉开!”
苏夫人看着儿子攥着缰绳的手指节都发白,在颤抖,她心疼得不行,可是她也明白,秦钰是真的要离开了:“乔儿,你就放手吧!”
苏乔一言不发,就是不放手。
秦钰拽缰绳,苏乔就是死死拽着不放手!
他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让她下来。
“快放开啊!”秦钰转头对小春和桓生说,“快把他拉走!”
小春和桓生对视一眼,上去拉苏乔。
“别拉我!”苏乔挣扎看向秦钰,“你下来。”
“你快下来!”苏乔的声音有些一碰就能碎的脆弱。
“管家!快点拉开他!”秦钰怒目赤红。
管家上去拉苏乔,苏乔挣扎不让他们碰,秦钰用力拽缰绳,苏乔咬牙拽着缰绳:“丫头……”
管家根本拉不开苏乔,就去掰他的手!
苏乔盯着自己的手愈加用力,管家使了个眼色,后边就上来了几个下人,一起掰苏乔的手。
苏乔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众人一根根掰开,无力反抗,他咬着牙,面色急得皴红:“不行……丫头……”
第一根,第二根……
“管家——”苏乔竭力大喊要阻止他,“你大胆!!”
小春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
第三根手指也被掰开,而后是第四根,一只手……
“管家!”苏乔挣扎着,他那只被拿下的手已被抓住不能动。
苏乔慌张抬头看秦钰,秦钰泪流满面闭着眼,根本不敢看他。
“娘!”苏乔看向苏夫人。苏夫人也侧头不忍直视。
“不——”苏乔憋着力气,憋红了脸,还是阻止不了被掰开最后那根手指!
苏乔看着缰绳离开了自己的手,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声!
“不要啊——!”他红着眼眶疯狂地!妄图挣扎开众人的拉扯!
“秦钰!!!别走!别走!”苏乔被众人拉扯着往后退,他怎么也挣脱不开!像是被狮子咬住脖颈的斑马那般疯狂挣扎嘶叫,也阻止不了秦钰勒起缰绳,转身离开。
冷风打起秦钰的发尾,她满脸都是眼泪。她似乎听不见身后那个嘶喊的声音,听不见他的哭喊和挽留,还有风吹过她耳边的声音。
“不要走啊——!丫头!”
秦钰哭出了声,扬鞭策马,速速离去。
冬日的风灌进众人的衣领中,那么冰冷,街道上想起的马蹄声也越来越遥远。那墙头伸出的枯枝的最后一片枯叶,缓缓飘零,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
以前的我从不偏待四季,春润夏花秋收冬藏。可自从她成了我的伴侣,四季,就都成了春天。
我那时才明白,原来我最喜欢春天。
后来,她离开了我。”
针扎的寒意细碎而遍布,痛苦不成形态。
我这时才明白,我最不喜欢冬天。
我与她之间,阻隔着千山和万水。山都那么高,水都那么远。
她将我封存在冬雪里,我却将她,放逐去云间。
……
苏乔的眼前已经浑浊不清,他的耳边洪晃听不见声音,胸口绞痛愈发明显,他呼吸一阵急促,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众人赶紧拉住他!
苏乔停止了挣扎,面色虚白地看着秦钰越来越远,直到他再也看不见。
一阵闷窒冲上脑袋,苏乔眉头拧成狰狞的模样,眼皮似有千斤之重,他仰头望天,脖颈无力,闭上眼,晕了过去。
……
二月初,春闱在即。
薛密上京赶考,按照往年一般,住进了苏府去。他摇着扇子,来到熟悉的院子里,看见熟悉的人坐在熟悉的石桌旁,低头看书。
“表哥。”
苏乔回头看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何事?”
薛密说:“来看看你。”
苏乔没说话,低着头仔细翻阅书页。
薛密说:“二月了。”
“嗯。”
薛密收了扇子,站到房门前。
凉风萧瑟,吹动着二人的衣襟。
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个疯丫头,把自己的丫鬟压在地上打闹。
他当时摇着扇子走了,唯有表哥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一室喧闹。
薛密知道,表哥是喜欢这个嫂子的,他最不喜欢闹,却可以静静地看她很久很久。
二月了,当时的温度,他都还记得。
……
“公子,少夫人说了,让您别坐在外头看书。”桓生收了干净的衣服,要拿去后院给幻儿熏香,抬头看见姑爷身边那个穿着一身青色直裾的男子,赶紧行礼道,“见过表公子。”
薛密手中的扇子顿了顿,冲他笑了下,点点头。
桓生就退下了。
薛密看着桓生离去,坐到苏乔的对面,二人十分安静。
苏乔抬眼看薛密,说:“怎么了?”
“小春呢?”薛密收了扇子,静静地看着墙头,那里并没有开着一株花。
“回家了。”投靠姨娘去了。
薛密点点头,忽而问道:“这丫头,会不会写字的?”
苏乔说会。
薛密沉思了片刻,才点头。他又静了很久,抬头道:“你曾说,要还我一杯喜酒,可还记得?”
苏乔问:“何时婚礼?”
“春闱一过,我就回去成亲了。”
苏乔问:“挑得可满意?”
薛密笑着,摇着手指指着苏乔:“你竟然还记得?”
他甩开扇子,看着墙头,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坚持不住了,他摇头,却又似自嘲地笑了声,再也没说话。
……
苏乔由于是春闱考官,早早就被关进考场了,须过了春闱才被放出来。薛密考得如何苏乔也不知道,都是糊了名字的考卷,得放榜的时候才能知道。
薛密没等放榜,他就回杭州了,回去之前,留了封信给苏乔,说是如果小春还会来,那就把信给她,若是她不再来,那就罢了。
苏乔答应下来。
……
放榜时,苏乔才知道,薛密根本没考,他只写了首《相思》,考卷也是空白的。
苏乔明白,薛密志不在此,他也许只是借此机会,寻见旧人。可是小春的身份与他天差地别,门当户对是永远突破不了的局限。
薛密问小春是否会写字,想来是没有收到小春给他的回信。苏乔不知道为何薛密在意那封回信,可是他知道小春写那封信时掉了许多眼泪。
这个小丫头,好似比谁都活得明白。
薛密曾说,他以后一定要挑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共结连理。
待他遇上了他的彩虹,才明白,彩虹只可铭记,不可终生厮守。
……
九月,北关大捷。
苏乔听闻秦将军手下许多少将回来了,他换了身艳色的衣裳,穿行在人群之中,哪里热闹,他就往哪里走。
那一队队举着战旗的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接受着万众的瞩目和欢呼。苏乔踮脚透过人群,望着将领们经过他的身前,却唯独少了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匹赤色的马驹。
他静静地站立了许久许久,直到队伍散去,直到人群稀疏。
他看向天边的落日,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那么细长,空气中残留着桂树的香味,他心头却油然而生一丝苦涩,涌上他的咽喉。
“呆子!”
苏乔轻颤了下眼睫,移开落在夕阳上的视线,缓缓转身。
那张跑得红彤彤的,满头大汗的脸,为何如此像他日夜思念的人?
苏乔胸口泛起一阵涟漪,上前两步,触及到最熟悉的温度,那是她的手。
他闭上双眼,将此人拉近怀中。
秦钰笑着捶打他的肩膀:“气死我了,我一回来就回家找你,你居然跑出来了,跑死我了……”
她觉得好热,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仔细看着他的脸。
苏乔敛眸吻上她的唇瓣,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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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结了,还有很多番外,我要过很久才会继续更新番外。
因为我说了还要改文辣!
番外暂时想到的是:
1:苏乔和秦钰接下来是怎么分分合合的,苏乔是怎么带孩子的等等=。=
2:苏乔的女儿和闫岐的儿子,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3:林嫤的儿子倾国倾城,也会提到一下下。
4:苏不学年轻时候那么穷,是怎么勾搭上侯府千金(苏夫人)的。
5:赵槃和弥弥这一对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写。
6:你们想看啥留言补充蛤蛤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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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写出本文完的三个字时,跑去阳台哭了一下,毕竟是第一篇完结文,我真的有点激动哈哈哈。
好了,接下来几个月,宝宝着重在改文和写番外上面,新的章节等你们看见收藏提示有更新,那就说明真的改好啦~
不知道我的苏乔和秦钰受不受欢迎哈哈哈。
写到现在,我感觉我的世界里似乎真的有他们的存在,非常爱苏乔,非常爱秦钰。
卧槽我的女主这么三观正,不婊不圣母不白莲花,我自己都被我自己感动了(话说这都是读者夸的吧?你居然自夸?要不要脸?)
我最后还是没有让薛密和小春在一起,这里很对不起大家,说好了大圆满的,结果还是有遗憾。
总之,我感谢各位看我的书,感谢你们的支持。
感谢读者群里的几个逗比,感谢粉丝帮上每一位,感谢支持我的每一位!
谢谢你们。
夏大大吃串串会更加努力,写网文哈哈哈哈哈!
最后,衲衲,如果你看到这里,别难过,串串还在起点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