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丁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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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丫頭,說的大概就是郭令彤這種孩子。
七歲齡,身形尚小,眉淡睫長,唇無血色,皮膚半透明,額上有淡青色的血脈,半黃的頭發梳著兩個小髻,紅繩系著兩粒殷紅的珊瑚珠,跑起來珠子跳動方覺可愛。
七年里大半的時間都在生病,族中大事幾乎都沒到過場;族譜里雖記著大名︰郭令彤,氣勢不小,但長輩們都以為她會早夭,再加上是三房的小閨女,族里的第十個也是最小的孩子,自小足不出戶,除了三房院里的人,二房大房和郭老侯爺及老夫人,即便見了面也未必認得。
今天又是大年三十,一早就給她換好了新衣,小丫頭精神雖不太好,但畢竟能下地走路了,吃過午飯,吳媽把她哄著睡了,看著那張小臉進入夢鄉,乘著空檔兒,趕緊拔腳來到太太吳新柳的房里。
吳媽是三太太自吳家帶來的可靠人,帶大了令方和令州的老家僕,如今令方少爺已經十五歲,令州十一歲,二人皆是男孩且身體強健,只剩下這個令彤,自小體弱,換了兩個奶媽,奶水吃到五歲才斷,病著時候比好著的時候還長!太太新柳心疼幼女,就一直派最放心的吳媽貼身照顧。
簡單行了個禮後,吳媽近前問道
“太太,今兒的祭祖和晚膳彤兒去還是不去啊?”
“你且看她這幾日精神可好?”
新柳身著一身藕色絲綿裙,赭色錦緞夾襖,只繡著尋常回草紋,頭上首飾不多,只一支丹鳳金簪,手上一只羊脂玉的鐲子成色極好,玉光華潤,已是戴了多年的。
她性子內斂,不喜奢華,衣裳顏色也不愛鮮亮,三個兒媳婦里,她的是最省事的一個,在郭老太太眼里是個知禮數的小輩。
“精神嘛,一直都那樣,不過,吃完飯倒是不愛吐了,合該是會慢慢好起來了吧?”
“嗯,那就好,可憐見的,都七歲了,也沒好好和家里人過個年,今兒帶著她去吧,也該讓祖父祖母見見,雖然不是個出挑的孩子,好歹是咱門東府里的女兒”
說著眼眶便紅了,掏出帕子輕輕拭了拭。
“太太,您看您,孩子身體好了,您還難過……”
“哎,您說奇不奇,自打那個青衣道姑來過後,咱們令彤的身子還就慢慢好起來了,她不是說這孩子只要養過七歲,將來自有一番大作為,不讓須眉……”
“吳媽,這樣的話你倒也信,我們待她寬厚,她在場面上說幾句好听話罷了”
“太太,我倒是覺得她的話不可不信呢……”吳媽整整衣裙說。
新柳說︰“咱們不過是三房,令彤又是個姑娘,能沒病沒災的平平安安長大,尋一門個好親事便是最好的了,要那番大作為干什麼呢?”
吳媽上前半步,輕輕捻掉新柳肩上的一絲頭發。
“我倒不這麼看,太太,咱們彤兒身子雖弱,心志卻高,那麼苦的藥喝下去眉頭都不皺一下,前次齊太醫來給她扎針,怕她哭鬧,讓兩個丫頭擁著她,結果您猜她怎麼說?”
“她怎麼說?”新柳被說的好奇起來。
“她正色道︰我若哭鬧,她們二人能奈我何?您是太醫,醫術自然是高的,我雖是個病兒,難道就不懂道理了?您只管扎,我並不會怕……更不會哭!”
“我在一旁細看她,人雖小,神情一點不怯,那針扎進去時她臉轉向我說,吳媽媽,去看看我的雀兒今個食餌吃的怎樣,若它不肯吃,你把那絨布罩上,它便吃了……”
“我去看了雀兒,絨布已然罩上,燕子說小姐早就吩咐她罩好了,我正納悶,走回來時听見她對靜香說,不要讓吳媽媽看這個,她可要心疼的,回頭告訴母親,母親也要傷心……聞听此言頓時我眼淚就下來了,這孩子,也太懂事了……”
說著,吳媽也抹了抹眼淚,新柳鼻尖也酸了,兩人皆是隱忍了一會兒,吳媽又說道︰“這哪是七歲的孩子能說出的話?所以我覺著,這孩子將來必定不凡!”
“再說那青衣道姑,是個出家人,一直雲游四方,頗有見識,那****上門借水米,神情磊落並不忸怩,所講的話也頗有玄機,要不是她有要事在身,我倒想留她在家中住上幾日”
“她有什麼要事呢?”
“她說是,遷葬兄長,她兄長是筆夢道長,我年輕時候就听長輩們說過,說他是個奇人,天文地理奇門遁甲無所不能……”
“遷葬?難道她竟帶著他兄長的尸身不成?”新柳臉色一變。
“怎會……她隨身的包裹里帶著兄長的一柄折扇,她說,只要將這把扇子葬入衣冠冢即可,至于她兄長的尸身,她也沒有見到,但是這筆夢道長,是約定了自己的死期的……”
“他竟知道自己的死期?”新柳奇道
“是啊!她說,兄長三月前托人帶書信給她,說是自己的死期是四月二十九,讓她五月初啟程到洛陽,將扇子葬入白馬山,切記!”
“哦,她兄長果真是這等拔新領異之人?她也深信不疑?”
“她說兄長向來言出必應,她自是篤信不疑,端午節呀正走到咱們府前”
“這位女師父可有什麼法號?”
“她自稱青硯”
“哦,名號甚雅,不知可會重來?”
“這倒不曾說過,但是太太,我記得她說,初三大雪什麼什麼至”
“初三?是正月初三嗎?難道是三日後?今年還不曾下雪,難道初三會下大雪不成?”
“她是奇人,能卜會算的也是自然”
“再者,彤兒也喜歡她,從來不愛讓人抱的,那日看見那道姑,竟扯著她的衣角要抱呢……”
“哦,許是她兩人有緣吧……”
“吳媽媽,三小姐醒了,喚您呢……”
帳外傳來小雋清脆的聲音。
轉眼,門簾撩開來,一個綠衣裳的丫頭笑著走進來,行了個禮︰“太太,到處找吳媽媽,三小姐醒了,說餓了要吃點心,吳媽媽趕緊去看看吧!”
“這就去,這就去”
吳媽朝太太行了個半禮,就匆匆去了。
午睡後小人兒熱乎乎的,又喝了點粥,令彤的小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吳媽在衣櫃里翻衣裳,嘴里還嘮叨著︰“這,穿個什麼好呢?那件狐狸毛的小斗篷呢?里面穿個絲綿小襖,祠堂里竄風,冷,正廳里有炭盆,暖和……”
很快,郭令彤就被裹成蟬繭型,在吳媽、燕子和靜香兩個丫頭護送下出門了。
一早,郭老太太和大太太等有誥命者已經進宮磕過頭,且賜了飯回來,午後,郭老侯爺帶領家中男子祭拜,隨後郭老太太帶領家中女子祭拜。
約申時三刻,郭氏祠堂的祭祖儀式按著輩分一輪輪行禮,終于到“令”字孫輩。
長房長孫郭令尚,長孫女郭令儀立于男孫女孫的首位;男孫先按長幼祭拜,最後是女孫。
主持祭禮的照例是族中的長老郭道伯,弟子慕容桑莫為禮童,二人皆著禮服,雖已是忙了一天看起來仍是腰板挺直,氣度不減。
新柳面有憂色,在旁側不住張望,眾多孩子里令彤最小,獨自站在人群最末,穿著吳媽縫制的棕褐色狐狸毛斗篷,臉色略白,身形幼小,像只小狸般楚楚可憐!此時,眾人都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實是有些疲累了,況且家僕皆不得入祠堂,沒有人在旁伺候,自她出生起還是第一次這樣勞頓……
令彤是首次參加祭祖,她見眾人皆容顏恭敬,屏息不語,自然也知道要斂色肅立不可亂動,
此時,輪到二老爺家的令涵獨自上前敬香,依禮是先將一支萬壽香插入香爐,然後雙手舉過頭行跪拜大禮三次,然後起身,自右側轉身退下。
令涵理袍轉身,桑莫已將燃好的萬壽香遞給令彤,見她年幼本想攜手帶她上前,不料她卻輕輕摒開他,自己走到供桌前,踮著腳耐心的將香插好,此刻香爐中已經插滿數十支燃著的香,每支皆小指般粗細,靠近時煙氣嗆人,火焰閃動熱度且高,她卻也面無懼色,此時一團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忍著燙痛輕輕拂去,剩下的儀軌仍一一做到,一旁的郭道伯也忍不住暗自頷首。
此刻,右首的郭坦途老太爺和老夫人見狀,不免問道,“這可是三爺家的小閨女?”旁邊郭大爺的夫人彩珠回答道︰“老太太說的對,只有三爺家的令彤差不多這個年紀……”
令彤雙膝跪下,行至第三個禮時,忽然刮來一陣風,祠堂又高又闊,常常有風,這風一來眾人皆覺著寒冷,此時,供桌下的大鼎爐里供了近一個時辰的大塔香香灰被吹下,點點香頭紅光閃動,隨著香灰不斷落下,塔香竟漸漸顯出個蓮花的形狀來,禮童桑莫上前伸手一指︰“師傅,您看,這塔香燒出個蓮花台!”
郭道伯上前一看,香灰盡落後香頭紅火,形狀規整蓮瓣清晰,煞是好看!像極了一朵臉盆大小的蓮花,他主持祭禮近三十年,這景象是第一次見到,不免大喜道︰“確是一朵蓮花,此乃祥瑞之兆!”
“恭喜侯爺,恭喜侯爺夫人!這塔香形似蓮花,實在罕見,必定是上天庇佑我郭氏子孫,福澤綿長之兆!”
郭老侯爺和太太自是眉開眼笑,郭道伯走到令彤的面前,她正睜圓了眼看著蓮花香,早已忘了要轉身,他打量了幾眼,雖是身形尚幼面容未開,但是額滿鼻準,眉祥眼正是一副清貴之象。
于是朗聲說道︰“郭令彤再拜先祖謝恩”
令彤雖不明就里,還是乖乖的依著禮數又拜了三次,蓮花香頭再閃,竟像是回應一般,眾人皆覺得不可思議。
“侯爺,小孫女可是個吉祥人呢!”他走到郭老侯爺面前,
深揖︰“今日祭禮供得蓮花香,乃三十年難得一遇的現象,這孩子必與禮法有緣,可否懇請老侯爺老夫人讓我收她為禮童?”
郭老夫人滿面笑容說道︰“自然是好,只是著孩子年紀尚幼,身體也弱,恐難承受祭禮之操勞,況且,她是個姑娘……”
“老夫人多慮了,想來定是先祖賞識于令孫,才顯現蓮花以昭示我等,既是祖意豈可違之?我若不收她作禮童,今日之禮恐難圓滿……”說完又是深深一揖。
郭侯爺听此言忙說到︰“此事自然是道伯說了算,秀琛,你不用擔心,既是先祖選定,必當降福于她,她也必承擔的起……”
“令彤,過來,讓我看看”
令彤應聲走到祖父祖母面前,一眼看到兩位老人滿面笑容看著自己,竟也乖巧,跪下便磕頭。這一舉動引得郭老夫人憐愛無比,忙上前將她摟進懷里,寶貝兒寶貝兒不住的喚。
默默無聞的小孫女一時竟成為眾人之焦點,晚宴時,也被老夫人攬著坐在身邊,不似其他孫子孫女席都設座在副廳之中,祖母親自喂湯夾菜的好不受寵,這孩子何曾見過這陣仗,一開始略有局促,但見長輩們皆笑臉相迎,母親也不時安慰鼓勵,慢慢適應起來,漸漸也能應付自如。
席間,長輩們不斷送上各色吉祥禮,一時間,頸脖里、手腕上小金鎖,玉佩,小元寶,香囊的掛了無數,郭坦途老侯爺紅光滿面,喝著小輩們敬的酒,老夫人秀琛見此不免上前輕聲囑咐︰“老爺,且少喝點酒,現在頭疼可還好些?”
“你不說,我倒忘了,今兒也奇怪,一早起床頭還是疼,午膳時也隱隱作痛,倒是祭禮時就不大疼了,現在竟是一點也不疼了……哈哈”
老夫人寬慰一笑“那就好,老爺,即便這樣,這酒,還是少喝些吧!”
忽而轉身一看,發現小孫女令彤不在身邊,一時間竟有點慌亂。
“淑霞,琳子,快去看看令彤在哪里?”
淑霞和琳子是老夫人的貼身服侍,淑霞是陪嫁,在整個郭府,當半個老夫人用,琳子伶俐性巧聰慧,是老夫人極為器重的丫頭。
不一會,琳子就領著令彤又回到老夫人這里。
老夫人看到她滿身掛著的玩意兒,不禁笑了
“這一眨眼功夫,你倒像個賣糖人的了,瞧瞧這身上掛的,都是什麼啊?”
“是……大伯,大伯母,二伯,還有郭大師傅他們送給我的……”
其實,這滿滿一屋子人令彤都是第一次見,來一個,吳媽便趕緊說︰“這是大伯父”令彤便跟著叫“大伯父”,一轉眼,誰是誰自是弄不清的……
“那,你喜歡嗎?”
令彤低頭看看,不說話。
“你不喜歡?”
“孫女不喜歡身上掛滿了東西,沉甸甸的,況且這些東西和家里的那些金鎖,香袋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一個和一百個是一樣的……”
“喲!听听,還真是個有主見的孩子……”老夫人笑吟吟的看著她
“那,奶奶倒要送你個特別的玩意才行了,嗯,讓我想想,我們家令彤喜歡什麼呢?”
說著,就看向淑霞。
淑霞想了想笑著說︰“老太太,中秋節穆大爺送的那個……”
老夫人馬上點頭“嗯,那個好!那個玩意兒啊,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琳子,快去把我蓮蓬閣里頭穆大爺拿來的那個,那個……叫”
“七彩琉璃球燈”淑霞道
“叫七彩琉璃球燈,老太太”
“對,令彤,我就送你個七彩琉璃球燈!”
此話一出,席上瞬時安靜下來。
曹穆是老太太的大佷兒,是在南海巡防時得到一塊天然七彩琉璃,那琉璃白天吸了光,晚上瑩瑩璀璨竟能發光,當地人都以為是神物,特特找上乘的工匠鏤雕成一個三層球型燈,正巧踫上中秋佳節,就作為賀禮送進了郭府,因為東西稀罕,府里人都曾觀賞過,就連下人也都曉得。
不想今日老太太興起竟將它送給了小孫女,大家面面相覷均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郭老太太本是異姓王廉親王府的大郡主,好東西自是見了不少,不是那種憐物惜寶之人,出手一向大方,這琉璃燈雖說罕見,在她看來賞給小孫女也沒什麼不可以。
此刻三爺看到眾人的反應,連忙上前斂身說道︰“母親,這琉璃燈太過貴重,不如另選他物吧!”
“正因為貴重,才要送給我小孫女哪!”老夫人瞥一眼兒子,不為所動。
“母親,此燈物料罕見且雕工如神,卻極易碎,給了小兒恐難保管妥當,若是不慎損壞豈不是暴殄天物?還是另賜他物為好!”
老夫人坐正身子面帶不悅“我既說了,豈有反悔之理!”
“再說,任它什麼珍寶,難道我的小孫女還配不上它嗎?碎了便碎了,是它的氣數不夠,也不必掛在心上,此事不用你管……”
郭祥康深知母親個性,不便多言,訕訕退下。
突然听得外面炮聲響,彩光綻放映得窗外都亮了,听得小廝們叫“放焰火了,放焰火了”座下的孩子眼里都露出渴望的神情,老侯爺笑著大聲說道︰“都去吧!都去!讓丫頭和小子們跟著都去樂樂吧!”一下子,廳堂里人走了大半。
令彤一心都在琉璃燈上,連狐狸毛斗篷也沒穿,她懷里抱著盒子,一個人從人群里跑出來,急著想到黑暗處去看琉璃燈如何發光,連焰火都顧不上去看了。
跑的有點累了,停下來勻氣,低頭看著懷里的寶貝,興奮不已。
燈放在錦盒里,外面還套著絨布袋子,她正要解開絨布袋子,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在這里看怕是不好看呢……”
她詫異,四面環顧,看到幾米處的長廊下有一個穿斗篷的女孩,帶著帽子加之燈火昏暗,看不清臉龐。
“這里本來就有燈,那邊還有焰火,你這琉璃球的光沒那麼亮,是看不清楚的。”
她的聲音非常柔美好听。
令彤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挺有理,卻不知道她是誰,不過她身上的斗篷悠悠滑滑看著面料極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唄,那日,曹家大伯送過來,老太太特意叫滅了屋子里的燈看的,這琉璃球一共套了三層,都能轉的,每一層的光顏色不一樣,最外面的是白光,中間的是黃光?最里面的是什麼光?你猜!”
“紅光?”
女孩微露輕蔑之色,“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最里面那層最是好看,是七彩光……”
“啊?”令彤發出驚喜之聲。
“所以啊,你要到更黑的地方去看才對,喏,那邊假山上有個八角亭,周圍有樹擋住了這里的光,最合適不過了!”
“我不要,那里太黑了……”令彤瞟了一眼幾丈遠大院外面的假山,假山在黑夜中聳立,竟有些巍峨之感。
“怕什麼,我帶你去!”說完她竟自轉身向假山走去。
令彤遲疑。
她走了幾步回過頭對她笑,“快點來,別怕,有我呢……”她的聲音很溫和頗令人安心,令彤瞬時有了勇氣,向她走去。
“你是誰啊?”
“你連我也不認得嗎?”
“嗯,我從不出門,不認得你……”
“我,是你大伯家里的令儀姐姐,記住了嗎?”
“記住了,令儀姐姐”
令儀牽著她的手,沿著蜿蜒曲回的石階爬到假山頂上的八角亭,環顧四周,遠處的燈籠光只見得模模糊糊,院中的竄天猴呼嘯著飛上空,孩子們的叫聲笑聲依稀可聞,而眼下和只有樹枝烏壓壓的暗影,她有點害怕,很想回去。
令儀卻說︰“現在可以打開了”,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寒風吹著她帽檐上長長的狐毛,在臉頰旁拂動。
“哦!”
令彤第一次和大姐姐相處,很是敬服。
錦盒打開,絲絨布也掀開,七彩琉璃球燈在令彤的手中終于露出真容,先是淡瑩瑩的光,當令彤將它慢慢舉高並轉動,它的光漸漸轉明,外層是黃色的,中間是白光,最里面的,真的是七彩光,光雖不甚亮,但已算得上奇觀了,就算令儀是第二次看見,依然不免驚嘆。
“真好看啊!”令彤由衷的贊嘆。
完全沒有注意到悄悄走到她身後的令儀。
令儀喃喃說道“既是送你的,你自然有資格看一眼,但是,只有這一眼,因為,你就這麼點福份……”
突然間她驚恐的大叫“啊!有老鼠,好大的老鼠!”
令彤嚇了一大跳才反應過來,生怕摔了琉璃球,緊緊抱在懷里。
“我們快點走,大老鼠會咬人!”令儀顫抖著說,轉身就向假山下走去
令彤眼淚都嚇出來了,“姐姐,我怕,等等我!”
“你快來,我背你下去!”令儀居然停下來等她,令彤心生感激哆哆嗦嗦走過去。
令儀半蹲下,令彤小心的趴上去。
“什麼東西生硌著我疼?”她有些不耐
“琉璃球”令彤小聲說
“哦,那,你可抱好了……”令儀笑著
“嗯……”小妹妹乖巧的回答
令彤第一次趴在大姐姐的背上,瞬間覺得那些嚇人的樹影似乎沒那麼高大了,令儀走的不太穩當,她需要緊緊摟住她的頸脖。
“你松手,太緊了,勒死我了呢……”令儀大聲說
令彤嚇得趕緊松手,剛松開,卻又听見令儀叫道︰“唉喲……”
令彤還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被甩了出去,樹枝和假山似迎面刺來的劍一般,不能閃躲,她驚聲尖叫卻已來不及,身子完全不受控制的滾落……
伴隨著樹枝斷裂和石頭撞擊聲,令彤已經滾落到假山下的樹叢中了。
令儀探出身子听了一會兒,沒有任何聲音,和來之前一樣寧靜。
她才緩緩從石階上下來,轉頭看看漆黑的樹影自語︰“吉祥人?看看蓮花香能不能保你的小命吧?……哎,可惜了個七彩琉璃球,只能留給你了……”
說完,轉身離去,大院里焰火五彩斑斕,歡聲笑語熱鬧非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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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郭令彤就被裹成蟬繭型,在吳媽、燕子和靜香兩個丫頭護送下出門了。
一早,郭老太太和大太太等有誥命者已經進宮磕過頭,且賜了飯回來,午後,郭老侯爺帶領家中男子祭拜,隨後郭老太太帶領家中女子祭拜。
約申時三刻,郭氏祠堂的祭祖儀式按著輩分一輪輪行禮,終于到“令”字孫輩。
長房長孫郭令尚,長孫女郭令儀立于男孫女孫的首位;男孫先按長幼祭拜,最後是女孫。
主持祭禮的照例是族中的長老郭道伯,弟子慕容桑莫為禮童,二人皆著禮服,雖已是忙了一天看起來仍是腰板挺直,氣度不減。
新柳面有憂色,在旁側不住張望,眾多孩子里令彤最小,獨自站在人群最末,穿著吳媽縫制的棕褐色狐狸毛斗篷,臉色略白,身形幼小,像只小狸般楚楚可憐!此時,眾人都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實是有些疲累了,況且家僕皆不得入祠堂,沒有人在旁伺候,自她出生起還是第一次這樣勞頓……
令彤是首次參加祭祖,她見眾人皆容顏恭敬,屏息不語,自然也知道要斂色肅立不可亂動,
此時,輪到二老爺家的令涵獨自上前敬香,依禮是先將一支萬壽香插入香爐,然後雙手舉過頭行跪拜大禮三次,然後起身,自右側轉身退下。
令涵理袍轉身,桑莫已將燃好的萬壽香遞給令彤,見她年幼本想攜手帶她上前,不料她卻輕輕摒開他,自己走到供桌前,踮著腳耐心的將香插好,此刻香爐中已經插滿數十支燃著的香,每支皆小指般粗細,靠近時煙氣嗆人,火焰閃動熱度且高,她卻也面無懼色,此時一團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忍著燙痛輕輕拂去,剩下的儀軌仍一一做到,一旁的郭道伯也忍不住暗自頷首。
此刻,右首的郭坦途老太爺和老夫人見狀,不免問道,“這可是三爺家的小閨女?”旁邊郭大爺的夫人彩珠回答道︰“老太太說的對,只有三爺家的令彤差不多這個年紀……”
令彤雙膝跪下,行至第三個禮時,忽然刮來一陣風,祠堂又高又闊,常常有風,這風一來眾人皆覺著寒冷,此時,供桌下的大鼎爐里供了近一個時辰的大塔香香灰被吹下,點點香頭紅光閃動,隨著香灰不斷落下,塔香竟漸漸顯出個蓮花的形狀來,禮童桑莫上前伸手一指︰“師傅,您看,這塔香燒出個蓮花台!”
郭道伯上前一看,香灰盡落後香頭紅火,形狀規整蓮瓣清晰,煞是好看!像極了一朵臉盆大小的蓮花,他主持祭禮近三十年,這景象是第一次見到,不免大喜道︰“確是一朵蓮花,此乃祥瑞之兆!”
“恭喜侯爺,恭喜侯爺夫人!這塔香形似蓮花,實在罕見,必定是上天庇佑我郭氏子孫,福澤綿長之兆!”
郭老侯爺和太太自是眉開眼笑,郭道伯走到令彤的面前,她正睜圓了眼看著蓮花香,早已忘了要轉身,他打量了幾眼,雖是身形尚幼面容未開,但是額滿鼻準,眉祥眼正是一副清貴之象。
于是朗聲說道︰“郭令彤再拜先祖謝恩”
令彤雖不明就里,還是乖乖的依著禮數又拜了三次,蓮花香頭再閃,竟像是回應一般,眾人皆覺得不可思議。
“侯爺,小孫女可是個吉祥人呢!”他走到郭老侯爺面前,
深揖︰“今日祭禮供得蓮花香,乃三十年難得一遇的現象,這孩子必與禮法有緣,可否懇請老侯爺老夫人讓我收她為禮童?”
郭老夫人滿面笑容說道︰“自然是好,只是著孩子年紀尚幼,身體也弱,恐難承受祭禮之操勞,況且,她是個姑娘……”
“老夫人多慮了,想來定是先祖賞識于令孫,才顯現蓮花以昭示我等,既是祖意豈可違之?我若不收她作禮童,今日之禮恐難圓滿……”說完又是深深一揖。
郭侯爺听此言忙說到︰“此事自然是道伯說了算,秀琛,你不用擔心,既是先祖選定,必當降福于她,她也必承擔的起……”
“令彤,過來,讓我看看”
令彤應聲走到祖父祖母面前,一眼看到兩位老人滿面笑容看著自己,竟也乖巧,跪下便磕頭。這一舉動引得郭老夫人憐愛無比,忙上前將她摟進懷里,寶貝兒寶貝兒不住的喚。
默默無聞的小孫女一時竟成為眾人之焦點,晚宴時,也被老夫人攬著坐在身邊,不似其他孫子孫女席都設座在副廳之中,祖母親自喂湯夾菜的好不受寵,這孩子何曾見過這陣仗,一開始略有局促,但見長輩們皆笑臉相迎,母親也不時安慰鼓勵,慢慢適應起來,漸漸也能應付自如。
席間,長輩們不斷送上各色吉祥禮,一時間,頸脖里、手腕上小金鎖,玉佩,小元寶,香囊的掛了無數,郭坦途老侯爺紅光滿面,喝著小輩們敬的酒,老夫人秀琛見此不免上前輕聲囑咐︰“老爺,且少喝點酒,現在頭疼可還好些?”
“你不說,我倒忘了,今兒也奇怪,一早起床頭還是疼,午膳時也隱隱作痛,倒是祭禮時就不大疼了,現在竟是一點也不疼了……哈哈”
老夫人寬慰一笑“那就好,老爺,即便這樣,這酒,還是少喝些吧!”
忽而轉身一看,發現小孫女令彤不在身邊,一時間竟有點慌亂。
“淑霞,琳子,快去看看令彤在哪里?”
淑霞和琳子是老夫人的貼身服侍,淑霞是陪嫁,在整個郭府,當半個老夫人用,琳子伶俐性巧聰慧,是老夫人極為器重的丫頭。
不一會,琳子就領著令彤又回到老夫人這里。
老夫人看到她滿身掛著的玩意兒,不禁笑了
“這一眨眼功夫,你倒像個賣糖人的了,瞧瞧這身上掛的,都是什麼啊?”
“是……大伯,大伯母,二伯,還有郭大師傅他們送給我的……”
其實,這滿滿一屋子人令彤都是第一次見,來一個,吳媽便趕緊說︰“這是大伯父”令彤便跟著叫“大伯父”,一轉眼,誰是誰自是弄不清的……
“那,你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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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彤低頭看看,不說話。
“你不喜歡?”
“孫女不喜歡身上掛滿了東西,沉甸甸的,況且這些東西和家里的那些金鎖,香袋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一個和一百個是一樣的……”
“喲!听听,還真是個有主見的孩子……”老夫人笑吟吟的看著她
“那,奶奶倒要送你個特別的玩意才行了,嗯,讓我想想,我們家令彤喜歡什麼呢?”
說著,就看向淑霞。
淑霞想了想笑著說︰“老太太,中秋節穆大爺送的那個……”
老夫人馬上點頭“嗯,那個好!那個玩意兒啊,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琳子,快去把我蓮蓬閣里頭穆大爺拿來的那個,那個……叫”
“七彩琉璃球燈”淑霞道
“叫七彩琉璃球燈,老太太”
“對,令彤,我就送你個七彩琉璃球燈!”
此話一出,席上瞬時安靜下來。
曹穆是老太太的大佷兒,是在南海巡防時得到一塊天然七彩琉璃,那琉璃白天吸了光,晚上瑩瑩璀璨竟能發光,當地人都以為是神物,特特找上乘的工匠鏤雕成一個三層球型燈,正巧踫上中秋佳節,就作為賀禮送進了郭府,因為東西稀罕,府里人都曾觀賞過,就連下人也都曉得。
不想今日老太太興起竟將它送給了小孫女,大家面面相覷均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郭老太太本是異姓王廉親王府的大郡主,好東西自是見了不少,不是那種憐物惜寶之人,出手一向大方,這琉璃燈雖說罕見,在她看來賞給小孫女也沒什麼不可以。
此刻三爺看到眾人的反應,連忙上前斂身說道︰“母親,這琉璃燈太過貴重,不如另選他物吧!”
“正因為貴重,才要送給我小孫女哪!”老夫人瞥一眼兒子,不為所動。
“母親,此燈物料罕見且雕工如神,卻極易碎,給了小兒恐難保管妥當,若是不慎損壞豈不是暴殄天物?還是另賜他物為好!”
老夫人坐正身子面帶不悅“我既說了,豈有反悔之理!”
“再說,任它什麼珍寶,難道我的小孫女還配不上它嗎?碎了便碎了,是它的氣數不夠,也不必掛在心上,此事不用你管……”
郭祥康深知母親個性,不便多言,訕訕退下。
突然听得外面炮聲響,彩光綻放映得窗外都亮了,听得小廝們叫“放焰火了,放焰火了”座下的孩子眼里都露出渴望的神情,老侯爺笑著大聲說道︰“都去吧!都去!讓丫頭和小子們跟著都去樂樂吧!”一下子,廳堂里人走了大半。
令彤一心都在琉璃燈上,連狐狸毛斗篷也沒穿,她懷里抱著盒子,一個人從人群里跑出來,急著想到黑暗處去看琉璃燈如何發光,連焰火都顧不上去看了。
跑的有點累了,停下來勻氣,低頭看著懷里的寶貝,興奮不已。
燈放在錦盒里,外面還套著絨布袋子,她正要解開絨布袋子,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在這里看怕是不好看呢……”
她詫異,四面環顧,看到幾米處的長廊下有一個穿斗篷的女孩,帶著帽子加之燈火昏暗,看不清臉龐。
“這里本來就有燈,那邊還有焰火,你這琉璃球的光沒那麼亮,是看不清楚的。”
她的聲音非常柔美好听。
令彤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挺有理,卻不知道她是誰,不過她身上的斗篷悠悠滑滑看著面料極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唄,那日,曹家大伯送過來,老太太特意叫滅了屋子里的燈看的,這琉璃球一共套了三層,都能轉的,每一層的光顏色不一樣,最外面的是白光,中間的是黃光?最里面的是什麼光?你猜!”
“紅光?”
女孩微露輕蔑之色,“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最里面那層最是好看,是七彩光……”
“啊?”令彤發出驚喜之聲。
“所以啊,你要到更黑的地方去看才對,喏,那邊假山上有個八角亭,周圍有樹擋住了這里的光,最合適不過了!”
“我不要,那里太黑了……”令彤瞟了一眼幾丈遠大院外面的假山,假山在黑夜中聳立,竟有些巍峨之感。
“怕什麼,我帶你去!”說完她竟自轉身向假山走去。
令彤遲疑。
她走了幾步回過頭對她笑,“快點來,別怕,有我呢……”她的聲音很溫和頗令人安心,令彤瞬時有了勇氣,向她走去。
“你是誰啊?”
“你連我也不認得嗎?”
“嗯,我從不出門,不認得你……”
“我,是你大伯家里的令儀姐姐,記住了嗎?”
“記住了,令儀姐姐”
令儀牽著她的手,沿著蜿蜒曲回的石階爬到假山頂上的八角亭,環顧四周,遠處的燈籠光只見得模模糊糊,院中的竄天猴呼嘯著飛上空,孩子們的叫聲笑聲依稀可聞,而眼下和只有樹枝烏壓壓的暗影,她有點害怕,很想回去。
令儀卻說︰“現在可以打開了”,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寒風吹著她帽檐上長長的狐毛,在臉頰旁拂動。
“哦!”
令彤第一次和大姐姐相處,很是敬服。
錦盒打開,絲絨布也掀開,七彩琉璃球燈在令彤的手中終于露出真容,先是淡瑩瑩的光,當令彤將它慢慢舉高並轉動,它的光漸漸轉明,外層是黃色的,中間是白光,最里面的,真的是七彩光,光雖不甚亮,但已算得上奇觀了,就算令儀是第二次看見,依然不免驚嘆。
“真好看啊!”令彤由衷的贊嘆。
完全沒有注意到悄悄走到她身後的令儀。
令儀喃喃說道“既是送你的,你自然有資格看一眼,但是,只有這一眼,因為,你就這麼點福份……”
突然間她驚恐的大叫“啊!有老鼠,好大的老鼠!”
令彤嚇了一大跳才反應過來,生怕摔了琉璃球,緊緊抱在懷里。
“我們快點走,大老鼠會咬人!”令儀顫抖著說,轉身就向假山下走去
令彤眼淚都嚇出來了,“姐姐,我怕,等等我!”
“你快來,我背你下去!”令儀居然停下來等她,令彤心生感激哆哆嗦嗦走過去。
令儀半蹲下,令彤小心的趴上去。
“什麼東西生硌著我疼?”她有些不耐
“琉璃球”令彤小聲說
“哦,那,你可抱好了……”令儀笑著
“嗯……”小妹妹乖巧的回答
令彤第一次趴在大姐姐的背上,瞬間覺得那些嚇人的樹影似乎沒那麼高大了,令儀走的不太穩當,她需要緊緊摟住她的頸脖。
“你松手,太緊了,勒死我了呢……”令儀大聲說
令彤嚇得趕緊松手,剛松開,卻又听見令儀叫道︰“唉喲……”
令彤還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被甩了出去,樹枝和假山似迎面刺來的劍一般,不能閃躲,她驚聲尖叫卻已來不及,身子完全不受控制的滾落……
伴隨著樹枝斷裂和石頭撞擊聲,令彤已經滾落到假山下的樹從中了。
令儀探出身子听了一會兒,沒有任何聲音,和來之前一樣寧靜。
她才緩緩從石階上下來,轉頭看看漆黑的樹影自語︰“吉祥人?看看蓮花香能不能保你的小命吧?……哎,可惜了個七彩琉璃球,只能留給你了……”
說完,轉身離去,大院里焰火五彩斑斕,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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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大院里,吳媽和靜香等人已經發現令彤不見,四處在尋了。
誰知半個時辰過去,一點影子都沒有,急的滿頭是汗!不得已驚動了郭老爺和夫人,立刻便動用府里大半的家丁細細搜尋起來。
新柳哭著問吳媽︰“她一個人能跑哪里去呢?怎麼就沒一個人跟著?”
靜香和燕子跪在地下,哭的抽抽噎噎,“太太,當時小姐跑的快,外面天黑根本沒看到去了哪里,我們只道她去看焰火的不會走遠……誰知並沒有……”
“等一下,”吳媽突然想起什麼
“她若不是去看焰火,定是去看琉璃球燈了!”
“快,到偏僻處去找找,她定是到暗處去了!”
眾人舉著火把約摸又用了半個時辰,終于找到了!當時令彤躺在冰冷的青石道上,已全然無知覺,額頭的血直蜿蜒流到下頜,手腳冰涼,情形甚是駭人!
郭老爺和夫人震怒!勒令管家郭成禮查明事情原委;同時命人急速去請太醫。
三爺和太太心神俱碎,只怕她有個好歹,吳媽媽當場便暈了過去,家丁們小心翼翼的將這一老一小抬回東府里,這除夕夜自然是過不好的了……
太醫趕來救治,同時還傳了宮里的齊太醫前來會診,會診後的結果著實令人心驚︰頭部撞傷,左手右腳皆有骨折,且受了嚴重風寒,內髒是否有傷一時難以斷定,現下里昏迷不醒,生死難料。
府里自是亂作一團,丫頭分成幾組輪番看護,到了半夜里,突然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即便這樣,卻連一聲哭聲也不曾听見,太醫說是尚未有神智才會如此,新柳等人自是急的六神無主。
吳媽醒過來便一刻不離的守著她,嘴里叨念著︰“怪我,都怪我,竟沒有看好你……”
直忙到初二午後,一府人等皆已疲憊不堪,三老爺強令新柳等人去歇息,只有吳媽執意不肯,將令彤抱在懷中一刻不放,三老爺看著紅了眼嘆口氣,轉身道︰“吳媽何須如此,小兒生死有命,強求也是無益!”
那吳媽也是困乏已極,不由得漸漸入寐,迷糊間感到她似乎動了動,忙睜眼看,確是在抽搐,頓時又急又怕,忙喚了太醫來看,太醫看後搖著頭說是高燒驚厥,屬凶險之狀,立刻擬了個重方讓下人去煎,還說湯藥針灸都已盡用,如若到了明晚仍然如此,恐怕無力回天了!
此番話又惹得一屋子人抹淚不止。
酉時天色暗極,不一會竟下起鵝毛大雪來,看著滿天飄雪,看起來立時老了一截的吳媽喟嘆不已,卻突然听見令彤囈語,她忙俯下身去,只听見令彤微弱卻清晰的說︰“開東角門……”吳媽連聲說“好好,好……開開開,開東角門”
“下雪了?”
“下啦,下啦,小姐,是下雪了!”吳媽拼命點頭
令彤小臉緋紅,睫毛顫抖了幾下,似用盡全身力氣般說了一句“師父,救我……”便又昏厥過去。
吳媽抹著淚說︰“可是病糊涂了,這哪來的師父啊?還是去求求菩薩吧!”
初三清晨,大雪住,滿園里到處銀裝素裹,景色極美,可惜無人有心賞雪。
靜香和燕子正往令彤的嘴里喂藥,喂進去便吐出來,正急的火燒火燎。
府里的大門上的小廝阿才怯生生走進來叫吳媽媽,論理他本是不能進內院的,此刻竟是沒人能來通報了,可見府里之忙亂。
剛吱聲便被燕子呵斥沒眼力,說上房這般忙還來添亂……
吳媽看了他一眼慢慢說︰“說吧,有什麼事情”
“一個姑子來敲門,說是她徒兒病了來看她!還說吳媽媽識得她……”
吳媽先是疑惑,忽而想起昨晚令彤的話,“她敲的可是東角門?”
“正是東角門!”
“快,快去請她進來!”
很快,阿才領進一人。
窗外銀晃晃的雪光映著一個天青色道服的姑子走了進來,身長縴拔,比阿才竟然高小半個頭!如此天寒地凍,她穿的卻也不多,只在薄棉袍外罩著個白色貉毛的坎肩而已。
看見吳媽,她拂塵搭臂立掌行禮。
她頭發一絲不亂的挽成一個高髻,束發冠上插著一支素工細巧的青玉簪,未見得有多美,卻是一身風華。
“見過吳大娘!”那聲音清涼不疾不徐。
吳媽當下便認出正是端午節來過的那個道姑,驚奇道。
“啊!您是……您是那端午節來過的小師父吧?”吳媽一拍手說道。
“正是”
吳媽還未再開口,她已徑直走到令彤的床前。
“听聞貴府女公子病了,我且來看看……”
“是是是,病的可重哪!請師父怎麼地想個辦法,救救這孩子吧!”吳媽急切的說。
她微微頷首,伸手試了下令彤的熱度,隨後又搭了搭她的脈,並扒開眼皮查看,那手指細長白淨似玉一般。
半晌,她緩緩說︰“不用怕,病雖凶險,卻無性命之憂,原是她要入運了,此劫也躲不掉……”話語平靜深瞳似水,竟讓一屋子人安靜下來不敢多言。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遞給靜香,“這里有九粒藥丸,一日三次一次一粒,黃柏煎湯服下,連吃三日”
“那三日後呢?”靜香急問
她不語,只看看靜香,容色似雪。
還未作答,吳媽搶道︰“別問了,還不快去煎湯!師父給的藥三日定然好了!”
“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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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質】
轉眼三日過去,病情確實好轉,高燒也退了,太醫查後說內髒並未受傷,實屬萬幸!但左腕和右腿骨折涂了膏藥上了夾板,額頭的傷所幸僅是磕破撞擊未深,所受的風寒須好好調理。只有骨傷好的慢,已囑咐好下人好生伺候。
轉眼半月過去。
這日,令彤坐在床上,神色已恢復大半,身穿家常小襖,屋里的炭盆烤的很暖,小爐在外間咕嘟嘟炖著湯藥。
吳媽倚著床沿握著令彤的小手問到︰“快告訴吳媽,小姐是怎麼從那麼高的假山上摔下來的?你怎地一個人跑去那麼遠?”
令彤臉色微白,小嘴微微顫動,眼淚凝眶。
“不怕,不怕,慢慢告訴吳媽媽”吳媽將她摟進懷里。
她依偎著吳媽的胸口委屈說道︰“吳媽媽,大伯伯家有個令儀姐姐嗎?”
“令儀嗎?大老爺的姑娘便叫令儀!”
“如何突然問起她來?”
“是令儀姐姐帶我上的假山,也是她將我摔下去的……”
“啊?這是打哪兒說起啊!”吳媽驚詫道
“彤兒,你可記清楚了?你先前不曾識得她,如何得知她便是令儀?”
“況且,她是長女,老太爺常說她教養得體行事有度,怎會在夜里帶你去假山?此等荒唐危險之事,豈能是郭家大姑娘做的?”
“可她說自己是令儀姐姐,還說那七彩琉璃球在暗處才看的清楚……”
“可若真是她,那日我們到處尋你,她也在場,怎會一字不提?”
“我也不知……”令彤垂目
“你細細講來……”令彤雖小,口齒卻清晰,將那晚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吳媽听完頓時臉色就變了,一拍桌子。
“若真是她,這行事也太顛倒了,枉為她郭氏長女之名!無論小姐摔下是不是她有意為之,既知小姐已出事,怎的不速來告知一聲,任由小姐在地上躺了那麼久,幾乎連命都送了!同胞姊妹竟心狠至此……真真氣死我了!不行!此等大事不能姑息!老太太也說要查清此事,我這就告訴太太去!”
說完氣呼呼的就出門了。
事情很快傳由三太太新柳傳到了管家郭成禮那里,第二日巳時,令彤起的晚正在梳洗,一口牙鹽含在嘴里尚未吐出,竟看見一群人從院中來到自己房中,燕子趕緊草草服侍她漱口擦臉。
走在最前的正是北府的大太太鄭氏,身後一位相貌端秀,面似寒霜的青年小姐,還有一位臉方額寬面相溫和的公子,三人衣著皆得體貴氣,大太太身邊站著一位面色紫銅的男子正是老管家郭成禮。
這一干人等似裹挾著室外的寒氣而來,令彤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你們三太太不在麼?”大太太環顧眾人後問。
“大太太來的突然,我們太太並不知情,容我去請一下”吳媽說。
新柳聞聲而來,彼此行禮還禮。
“新柳,我听說令彤摔下假山,是我們家令儀帶累所致,我已問過她,竟說絕無此事,且當日令儀正在觀看焰火,我也在旁,令尚令宣兩兄弟皆在場,不知道可有什麼誤會?今日特來問問,莫不是令彤年幼,記錯了也未可知?”
隨後轉向令彤問到“令彤,你今日可好些了?”
“回大伯母,今日好多了。”
“你說,那日引你上假山的是令儀,可有出入?”
令彤低聲道︰“那位姐姐說她叫令儀”
“那好,你且看看可是眼前這位?”說完用手指向身旁的小姐。
令彤還未及細看,她已上前兩步隱含怒意的問︰“那****何曾遇到你?又何曾帶你去爬假山?你怎可胡說?”
只見她身量頗高,臉長眼秀,聲音也與那晚遇到的姐姐有很大不同,令彤頓時糊涂了。
見令彤呆呆的不語,她走近︰“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那個人?或許,是你听錯了,記錯了?再者,是你自己貪玩爬到假山上摔下來,怕嬸嬸罵你,所以謊稱有人帶你去?”
“不是!”令彤委屈,眼淚落了下來。
“是有個姐姐帶我上假山,去看琉璃球燈光,說那里暗,看起來好看”語畢嗚嗚哭了起來,吳媽忙把她摟進懷里︰“大小姐何苦嚇著她!她小小年紀,怎敢一個人到那麼高的地方,況且又是晚上!總得容她仔細想想吧!況且還遭了這樣大的罪……現在還沒好利索呢”說著自己也抹起淚來。
看到這情形,令儀斂色換了溫和的語氣︰“好了,好了,我知道妹妹吃了好大的苦頭,可那晚,我確實隨著哥哥和弟弟在看煙火的……不曾遇見你的!”
“那晚令儀和我及令宣在一塊看煙火,一直不曾離開,因為令儀膽小,卻最愛二十四響的彩花袍,是我用香點著了,領著她看的……彤兒,那晚帶走你的人應該不是令儀”
說這話的,正是那寬額的青年公子,也是大老爺的長子,承襲了郭府的三等候,令尚,為人溫厚沉穩。
新柳覺得事情蹊蹺,走上前問道。
“彤兒,你可看清楚了,令儀姐姐到底可是那晚的姐姐?”
“不是……”令彤說
“那個姐姐沒有這麼高……”新柳略一思索,轉身向大太太,作勢要跪下。
大太太忙扶住她,說道“新柳,你這是做什麼?”
“大姐請恕我言語不實之罪,還有令儀,也請原諒令彤無心之罪”
大太太拉過新柳的手。
“新柳,你也太見外了,令彤是小孩子,記錯了或說錯了話都不是大事,現下弄清楚就好,令儀是長姊,即便為幼妹受點委屈也沒什麼要緊,關鍵是,那晚的人到底是誰,實在是奇怪,為何謊稱是令儀去害令彤,這個還是弄明白要緊!”……
說完深看了令儀一眼,令儀的臉上也閃過一絲疑惑。
“三嬸嬸,還是讓彤兒好好想想,那女孩兒的相貌和穿戴,看看能不能找到……”
令尚在一旁說。
新柳說︰“三個府里頭主子加上家僕,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怕沒有二百人,也有一百八九的,又是在夜里,令彤年紀又小恐記不清楚,要找也難!再這麼捕風捉影下去,惹得合家不得安寧也就罷了,且不知又生出多少風波,說不得,也只好算了。”
“三太太也不必著急,我自會細細尋訪查實,只要略有眉目必定即刻向老太太稟告,總不能讓十小姐白白遭這難!”
說話聲如洪鐘的就是管家郭成禮,他是自郭太爺時就跟著主子的老人兒了,年紀比郭坦途老侯爺還長六歲,是郭府里頭第一得力的家僕。
此刻,一個丫頭匆匆走進來說︰“大太太,大老爺回來了,要您即刻回去呢!”
一眾人很快離去,新柳走到床前,雙手捧著令彤的小臉說道︰“彤兒委屈了,但此事不容易查,在沒有消息之前,還是好好養病少說為好,你可記住了?”
令彤點點頭。
晚間,令彤坐在炕桌旁吃著紅棗小米粥。
燕子挑開門簾進來說︰“吳媽媽,您猜猜今天北府里大老爺突然回來是什麼事?”她神情俏皮是個伶俐的丫頭。
“我哪里知道,你個淘氣的,快說吧!”
“說是宮里接連仙逝了兩位娘娘,皇上要選秀納妃!”
“皇上的意思是不再進人了,估計是老太後不答應!今年西北大旱,京郊的瘧疾也才壓住,國庫吃緊,估計要後年才會有動靜了!”吳媽接口道
“後年?不是太子要選妃嗎?難道宮里同事辦兩件大事嗎?既然這樣,咱們大小姐何不去選太子妃呢?”
“吳媽媽,你說是選皇上的娘娘好呢?還是太子的正妃好呢?從長遠看的話還是太子妃好吧?”燕子巧笑倩兮,玩著辮梢道。
“這事哪里是自己做得了主的,還要看宮里甦貴太妃的意思”
“甦貴太妃也應該這麼看吧?”
“你懂什麼?小丫頭一個……”吳媽淡淡說到。
“這進宮未見得是什麼好事,當娘娘倒不如嫁個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來的有福氣呢……”
“就拿甦貴太妃來說吧,當年也還算得寵,也就過了十來年得意的日子,先皇駕崩後就成了太妃,一個人在那深宮里日子一眼看不到頭,這又有什麼趣兒呢!”
燕子問,“那甦貴太妃是我們郭府的什麼人哪?”
“其實,原不能算作郭府的人,這甦貴太妃叫甦琰,是咱們老侯爺的姨母,只因甦家沒有兒子,將老侯爺看成甦府的半子罷了……”
“甦府不是有甦湛老爺嗎?上次我听太太說,她家的大姑娘漂亮能干,以後必要嫁到咱們家來的呢!”
“你個機靈鬼!啥都知道!甦家一直沒有兒子,自從認了老侯爺做繼子,第二年啊就懷上了!”
“那說來說去,咱們老侯爺就是福厚!”吳媽作勢擰擰她的嘴繼續說。
“老侯爺的母親走的早,也將姨母當成了母親一般。”
“哦,難怪甦貴太妃一直看重咱們府,常常賞東西下來……”燕子點頭說道。
說著不經意轉向令彤,只見她呆呆的坐著,眼望著窗外,嘴里的粥也沒咽,燕子嚇著了,輕拍著她的肩“三小姐,三小姐怎麼了?”
“師父……”令彤大聲一喊,哇地一聲哭出來,嘴里的粥也嘔了出來。
原來,那日青硯留下了藥瓶後就離開了,眾人皆未察覺,都道她來無影去無蹤的,轉眼二十幾天過去,一點沒有她的消息,現在令彤要找師父,還真沒地方尋去!
見她哭的挺傷心,吳媽不得要領的說︰“去開東角門,去開東角門,找個小廝在那里候著,看見青硯師父就趕緊請進來!”
下人們雖是應了,心里卻暗自好笑,仿佛這東角門開了,人就會來的;既然吳媽說了也不敢不開。
半個時辰後,阿才嘴里嚷著跑進院子︰“這可奇了,小姐要找,便來了……”
令彤坐在床上瞪著烏溜溜的眼楮看著帳外,吳媽見她這般忙說道︰“啊?真是青硯師父來了嗎?阿才,快快把人領進來!”
阿才進來了,卻只有一人。
“回吳媽媽,青硯師父不曾來,只是差人送了個包袱來,說是給小姐的”
他手里捧著個麻黃色的布包遞上來。
布包打開來是一個錦盒,打開錦盒,里面放著個七彩琉璃球,令彤覺得眼熟,卻是一頭霧水,吳媽在旁邊恍然大悟道︰“這個正是小姐得的那個七彩琉璃球燈,那日這燈也從高處跌下,這外層摔碎了,里面啊倒是無恙!”
“當日青硯師父看到這碎了的燈在案上時說了一句,說此物乃是靈物,雖已破損仍不可褻瀆,且交給我吧,待我去去它的戾氣……我就給了她了,不想今日竟還回來了……”
“送來的人可說什麼了?”吳媽問
“說是匣子里有信,請吳媽媽看看便知”
吳媽在錦盒里果然看到一封信,取出時似有一股宜涼的氣味,十分好聞,展開,一張素箋上力透紙背的寫著幾行小楷。
“令彤徒兒︰琉璃球燈外層皆碎不祥,吾誦經已匿之,內層華美得以保全,乃神靈庇佑也,此物請深藏內室,不炫于人前!日後自有奇用!為師尚有俗務在身,了結後自當與你相見;
手足中良莠不齊,須細甄別;汝運中尚有劫數,此天機也!不便多言,請善自珍重,危難中奮力拯濟,順境時莫忘圖強,他日必有大用,切記!”
吳媽看完默不作聲,惘然若失狀,燕子和靜香都不敢多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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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恢復的快,二月後,令彤已經行動自如了。
經此事,她仿佛一下子長大許多,之前那黃口乳牙的樣子竟一點也看不見了,話也多起來,那雙湛黑的眸子透著靈氣,傳情達意的,頗引人注目。
這日,令彤正在跟著哥哥令方寫字,令方性格開闊通達,博聞強識,文章詩書無不精通,最奇的是尤愛讀兵書,乃風神英邁之少年郎。
燕子進來稟告“大少爺,三小姐,有位年輕公子來拜訪!”
令彤放下筆,看了一會沒認出來,令方拱手上前迎道︰“慕容賢弟,別來無恙?今日駕臨寒舍,不勝榮幸。”
“令方兄長安好……令彤妹妹安好……我奉師命前來看望小師妹”說著看向令彤。
他口中的師傅自然是說的郭道伯,而非令彤口中的青硯。
令彤忙起身行禮。
“桑莫哥哥好!”她記得桑莫是郭道伯的弟子。
其實,這桑莫出身慕容相府,乃相府夫人郭楚蘭所生次子,郭楚蘭乃郭坦途的獨女,嫁的是慕容府世子慕容遜,婚後第七年生的桑莫。
因其八字正合子年丑月午日未時,兩兩六合祥瑞之兆,被族長郭道伯看中做了弟子,一直參與族中各類祭祀慶典的主持,今年十一歲,年紀不大,甚通禮法,且兼相貌清俊,十分得長輩鐘愛。
“師父命我送來文房四件和典儀一冊,說是等師妹玉體康復後,便與我一同往東閣堂上學”。只見他帶來的文房非常小巧,並不是尋常男子所用的樣式,一方端硯僅令彤的手掌大小,上雕一只餃水草的鵝,雕工精細十分惹人喜愛,可見用心十足。
“謝謝師父,謝謝師兄!”令彤接過來,十分心儀。
“桑莫賢弟最近讀什麼書?”令方終究是個讀書人,不免關心。
“桑莫才識尚淺,除了隨著師父學了禮學的典籍外,才只讀了《論語》及《孟子》篇……”
“令方兄讀的什麼書?”
“我愛讀兵書?”
“哦?萬萬沒想到,方兄竟然愛讀兵書……”桑莫甚是驚奇。
“不知方兄讀過哪些兵書?”
“我已讀完《孫子兵法》及《太公六韜》,現正在讀《吳子》六篇中的《圖國》和《料敵》……至于《治兵》、《論將》,《變化》、《勵士》四篇還未來得及細讀……”
“不想方兄未長桑莫幾歲,卻已讀這樣多的書,佩服……佩服……”
兩人談起兵書很是投機,令彤也不想多听,一個人走出書房。
抬頭見晴空朗朗,浮雲悠悠,就沿著游廊逛到園中,剛踏進園子就听見嘰嘰喳喳的,一丫頭笑道︰“起風了,燕子把線收緊些,別飛遠了!”
抬頭一看,一只漂亮的蝴蝶風箏迎著風飛的正好!不由得開心起來。
看見是令彤,丫頭們笑嘻嘻忙喚︰“三小姐來了?三小姐快來看,二少爺畫的這個紅蜻蜓是不是格外好看?!”
順著燕子手指的方向,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樟樹下,有一張漢白玉的石畫案,各類文房用品一應俱全,一位清瘦的白衫少年正持筆描畫,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二少爺令州,乃令方之弟令彤之兄;生的清秀儒雅,平日不愛多言,討厭熱鬧,擅長書畫。
“哎呀!二哥哥,你畫的風箏真是好看!”
“這個紅蜻蜓風箏能否送給我呀?”
令州煙眉微蹙,淡淡說道︰“丫頭們才喜歡這個,我應酬而已,你若想要,我另畫與你!”
“那我也要個蜻蜓的……”
“那個蜻蜓又有什麼好,我畫支牡丹給你吧!”
“為什麼?我不要牡丹!”令彤有點委屈,她頗為喜歡這個紅蜻蜓。
令州放下筆,神色幽淡,放柔了聲音︰“飛蟲草蜢怎麼可以送給妹妹?我畫朵蓮花給你如何?”
說來也奇,本來委屈的令彤,被他軟語兩句就化解了,呆呆點了點頭;見妹妹乖,他不由地微微一笑,這笑容恰似暮春落花,和煦卻也淡含了說不清何處來的憂傷……
令彤還小,心性聰慧卻難道明,只覺得這個二哥哥永遠是隔了一層紗似的,不似大哥哥那樣熱烈親近。
令州畫蓮花時,令彤支著腮看著,他不說話,令彤也不說話,見他寥寥幾筆,一朵輕靈的水上蓮花已經躍然紙上,然後換筆又添了一片荷葉,幾縷清波,拿起來自己看了幾眼,似還算滿意,才遞給令彤。
“等墨跡干透了再叫人穿線,然後就可以拿去放了……”
“哦”
令彤一路小心翼翼拿著那個蓮花風箏,因為畫的太美了,竟舍不得放去,生怕弄壞或是丟了!
進門一看,桑莫已經走了,令方正在書架上翻書。
“大哥哥,你看!二哥哥給我畫的蓮花風箏!”
令方就著她的手看了看,稱贊道︰“論畫,自是誰也比不上令州!這情韻全不似出自世家子弟,竟像是閨房小姐之作,清麗有余,剛勁不足,和他的性情一般……”
“不好嗎?”令彤傻傻的問,總覺得大哥哥不甚欣賞。
“當然好,關鍵是彤兒喜歡就好!”
“怎麼,你舍不得去放嗎?”
“對的,要是飛走了就可惜了”令彤說
令方刮了刮她的鼻頭說︰“那,哥哥幫你掛在你帳中,每日一抬頭便看見可好?”
“好!”令彤拊掌。
此時吳媽正好走進來︰“什麼事情這樣高興?”
“吳媽媽你看,二哥哥給我畫的蓮花風箏!”令彤舉著跑到吳媽身邊,吳媽附和道“嗯,果然好看!令州畫的就是比別人的強!明兒個,我帶你放去!”
令方在旁瞧著妹妹,已完全不似小時那病懨懨沒神采的樣子,臉上也有了血色,人也壯實明亮起來,十分欣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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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暖後,令彤隨著桑莫每隔兩日去東閣學禮,郭道伯是家塾里的師長,族中子弟入學後,是他和幾位族中有學識的長老授教。
她一個小女娃娃坐在一群公子少年中間,也算罕見。吳媽頗不放心,擔心哪個淘氣的欺負她,特地派了身材壯實的啟星和性情潑辣的燕子一同去學堂。
她年紀雖小,但令方一直教她背些詩書和寫字作對,在學堂里竟不算差的,倒是有幾個資質一般的男孩都不如她,郭道伯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常常令桑莫輔導她,桑莫也極是負責,加之令彤聰慧,因此進步甚快。
這日,令彤端端正正的坐著正抄寫《禮書》三篇,眼觀鼻鼻觀心很是認真。
這學堂設在大爺郭祥楷府邸的最東北面,較偏遠地勢較高,四周一片竹林,並無其他景致,閣內夏日不備冰水,冬日不備炭火,午餐僅提供饅頭和一葷一素兩個菜,為的就是提醒子孫安于清苦不得耽于享樂!
正廳匾額上“東閣堂”三個大字乃郭氏第一代“明遠候”郭衍親書,筆力剛勁,頗有古風。
學堂內禁止玩笑喧嘩,所以孩子們素來不喜歡這里,但是族中鼓勵子弟六歲開始上學,入學後,除非是生病或家中有大事,否則刮風下雨也不得耽誤。
因此上既有托懶不來的,也有說單獨請了先生教書的,不過即便如此,東閣堂里仍有近二十個學子。
此時正是午後,課堂靜靜的,有些個不愛學習的正昏昏欲睡,忽然廳中飛進一只小鳥來,在堂上飛了一圈,叫聲酥泠泠的異常好听,惹得學生們心猿意馬,因見郭道伯坐在堂間都只敢抬頭看,不敢動手,細看這鳥兒顏色黃中帶灰,細巧伶俐,每當轉向時便“泠泠”一叫,直叫得人心旌搖蕩。
大概是道伯也听到這鳥聲奇異,于是對桑莫說︰“這鳥兒叫聲也奇,桑兒,想個法子看能不能捉了它,切不可傷了它!若無把握,就放了它……”
此話一出,一屋子學生頓時來了精神,七嘴八舌的出主意。這個說︰“快快關上門窗,別讓它飛了”那個說“把衣裳脫下來,套個竹竿去兜!”又有人說“叫廚房拿個大笊籬來逮”……誰知那鳥兒邊飛邊叫靈活非凡,受了驚嚇幾下就飛出屋子去,一眾人等也追了出去,道伯看看,無奈搖搖頭︰“玩耍便是比學問要緊!……”
桑莫帶著令彤也直追了出去,學子中有一位豐神俊逸的青年公子,頗有些威望,他眼見眾人一通忙卻不得法,轉眼那小雀就要飛出園外了忙說道︰“大家別追!這鳥非凡品,性子極靈,切莫傷了它!讓我想想辦法!”
“這位大哥哥是誰?”令彤好奇,因為在她心中,只有自己的大哥哥令方才是這樣卓絕的人物。
“這位哥哥是蔣鳳雛,也是當今蔣皇後的佷兒,他擅長養大雕,或許對這小雀也有法子……”桑莫答道。
“這位蔣哥哥沒有自己的學堂,卻要到我們家里來上學嗎?”
“自然是因為我們師父道伯的聖名在外,他每月的初五至十五間便來上學的。”
只見那蔣鳳雛自口中發出悠揚的哨聲,那哨聲雖不響卻傳的遠,眾人都安靜下來,幾聲過後,已經飛遠了的小雀轉身回來,還發著“泠泠”的叫聲,大家不禁狂喜,但又怕驚擾它,都呆站在原地不敢動。
蔣鳳雛繼續吹哨,那小雀漸漸飛近卻不靠前,大家都直看的干著急!
蔣鳳雛自袖內取出一點鳥食來放在手心平舉,那小雀似乎被鳥食吸引,竟然輕輕落在他的手上,眾人驚嘆剛想上前卻被郭道伯輕聲喝止,只見他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慢慢攏過來,正要罩住那小雀時,一個鵝黃身影從園子的月亮門里跑過了來,急聲叫“別抓它!”
大家轉頭一看,一個約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跑的嬌喘微微來到蔣鳳雛跟前。
這麼一來,小雀受驚立刻飛高,眾人皆覺懊惱,說這下可捉不到了,誰知道小雀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停在少女肩頭。
大家定楮一看,這少女長著一張桃心形臉,韶顏稚齒相貌極為甜美,菱角小嘴微微上翹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
“令涵姐姐!”令彤認得她,祭祖那日令涵站在她前面,令彤記得她和善的樣貌,後來令彤生病,她還帶著粽子糖來看過她,在令彤心里,令涵就像一粒甜甜的粽子糖。
令涵向令彤笑笑,然後緊張的轉向鳳雛“別抓它,它心氣高,若被強抓必不肯苟活!”
鳳雛看著她微笑“請問小姐這是什麼鳥,叫聲這麼好听?”
令涵扭著頭看著雀兒眼中滿滿的柔意“它是音澗鳥,能叫出不同的音律,若是調教好了,能唱簡單的曲子”
“當真?”鳳雛驚奇不已
“我也還不曾試過,書上這樣說……”令涵靦腆,在鳳雛面前並不抬頭說話。
“敢問小姐養了幾只音澗?”
令涵面帶羞意說︰“只有兩只而已……”
鳳雛作揖道︰“小姐請恕鳳雛不知之罪,這音澗鳥,我雖有心捉它幸而並未捉到,但願沒有妨害到它……”
“不妨的……”令涵笑笑,低頭便要走開。
待她的身影即將消失時,鳳雛突然高聲說道︰“鳳雛也愛鳥,小姐可否賜教一二……”
但令涵並未轉身,也未回答……
忽听得道伯說道︰“難道今日的功課便不用做了?”眾人這才悻悻而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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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令彤九歲生日。
只因東府行事向來內斂,令彤的生日並不曾大辦,加之吳媽說她自小多病不能大辦生日,恐小鬼惦記……只在自己府里簡單吃碗長壽面就算過了。
盡管如此,畢竟郭府里的十小姐壽辰,禮數也不能缺的;一早由太太新柳親自給令彤穿了一身粉桃色絲裙,裙角繡奶黃色水仙花,袖口領口月白色錦緞滾邊,利落的梳著兩條小辮兒,頭頂的小圓髻扎個粉蝶瓖兩粒明珠,透著精神俏皮勁兒!
令彤自上次大病過後身體漸好,長高不少,再不是那個黃皮瘦骨的小兒樣,三太太是出了名的美人兒,令彤得了母親標準的橢圓形小臉,明眸巧睞,唇紅齒白,已初見小美人的氣韻……
隨後便同吳媽、小雋、靜香、燕子等人一起去給祖父母磕頭,況且她真與典禮有緣,老太太點的一對紅燭,一支燒的快,一支燒的慢火焰不齊;心里正不痛快,令彤一去,慢的那支竟越燒越旺兩支很快齊眉,一齊燒到熄滅,惹得老太爺和老夫人一時高興,就賞了不少好東西,回府時丫頭僕人們一路捧著排場好大,很快三個府里都傳遍了,都說十小姐一去,老太太的雙燭燒的又齊又旺,雖沒辦生日宴,但爺爺奶奶格外疼她,給的東西不在大小姐之下雲雲,一時間人人都艷羨不已。
一路人馬浩浩蕩蕩回了東府,一進房內她直喊著熱,吳媽趕緊幫她脫了外面的衣裳,只穿個粉色貼身的府綢小衫,立刻便舒服了,不留神轉眼一看,桌上放著一盆蘭花,那瓷盆是湖水綠的八角型十分好看,蘭花的枝葉舒朗挺秀,還帶了三個乳白中帶淺紫的花苞,湊近一聞,已有極淡的香氣。
“咦,這蘭花是哪兒來的?”
“是什麼品種啊?這般好看,花苞怎麼帶著點紫啊?”
此時令方和令州一起進門來,兩人是來為妹妹賀壽的,一進屋就被這蘭花吸引,圍著細看。
令州心細,看到花盆旁放著一封書信,遞給妹妹。
令彤一看筆跡開心的大叫︰“是師父!是青硯師父送來的,果然只有她送的禮最別致!”
令方捏捏她的鼻尖“小丫頭,難道今個兒奶奶爺爺送的那些都不好了?還有我送你的斑竹燕尾坤扇便不好了?令州送你的硯屏也不好了?……”
“哥哥!誰要你亂說?自然都好的!”她跳著腳叫。
一屋子人都笑,只有令州在看信
“你可知這是什麼蘭花?”
“是什麼呀?”令彤跑到令州身邊,她與令方親近,但對令州始終有些好奇,令州走到書桌前提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靨蘭。
“傳說靨蘭開時,顏色藍中帶紫,深淺相暈,花瓣上有一道銀白的弧線,像極了美人的笑靨,因此稱作靨蘭!”
“又傳靨蘭名貴,萬株里難尋一株,培養艱難,珍貴無比……”
“令州愛畫蘭,只是不知竟如此懂蘭花,乃真雅士……”
令州只低頭看花,似自語般︰“青硯是何許人,能有此花?……”
“師父是世外高人,我的命都救了,自然也能得到奇花的!”令彤大聲說。
初十又是郭老侯爺六十五大壽,郭府懸燈結彩熙來攘往的自有一番大熱鬧。
送走賓客後,家里人忙著磕頭、拜壽。吃了面後,大太太笑著說︰“這面也吃了,孩子們給爺爺寫的壽聯可要拿出來瞧瞧了?”
原來這郭府里的傳統,每年老侯爺生辰,孫子孫女必要寫壽聯祝賀,此為一,同時也是比誰的字更漂亮,文理更通。
令彤和姐姐們在大廳的右側的一張楠木書桌旁坐著,令儀今日身穿七分袖寶藍色連身絲裙,外罩淺藍色錦緞坎肩,眉長入鬢,頸脖挺秀,端正秀麗,她看到令彤得體一笑,比之前見到似乎溫和一點。
她進宮的事已有定奪,恐怕是最後一次在家中為祖父寫壽聯了。
令涵喜歡鵝黃色,今日仍穿鵝黃帶粉的百褶裙,上身一件淺黃色短襟羅衣,依然是甜潤臉龐,觀之可親。
右首還坐著一位,身形嬌媚,心形尖下頜臉,唇紅似櫻,杏眼帶波,鼻梁高高的姐姐,猜想她應該是二太太嫡出的令芬了。
郭老侯爺此時正在看孫子們的壽聯,時而指點,時而比劃,一旁的二老爺和三老爺也適時發表各自的看法,大老爺不在京中做官,今日未能到場。
而這里,女孩們的壽聯一幅幅展開排在桌上,一眼望去,令儀的字規矩大方,令彤的字有靈氣,令涵的字寫的極有神采,恰似那日的音澗鳥飛行般翩翩然,相比之下,令芬的字同樣是靈巧之風,就顯得略遜一籌了。
大家都低頭看字,對比揣摩,卻听得一句嬌聲“啊喲,燙死我了!”只覺得右手邊一杯熱茶從斜里驀地潑了過來,瞬間把令涵的壽聯濕了個透,令彤的也有波及,但尚無大礙,茶杯也滾落到地下,摔成了幾瓣。
“真是的,這茶也太燙了,這麼熱的天,也不晾涼!”
“是奴婢的不是,小姐可燙著了?”旁邊一個丫頭急道。
“好了,好了,再去給我倒一杯涼著吧……”她輕輕一擺手。
轉頭看見桌上,“哎呀,不好,令涵的壽聯都弄濕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就在大家遺憾不已之時,令彤卻醍醐灌頂般愣在當場,這聲音,不是第一次听見!那夜,寒風凜冽的夜里,那帶她上假山的女孩就是這般動听的聲音……
令彤轉眼緊盯著她,臉色煞白,腦子里轟隆隆的幾乎站不穩,一旁的燕子看著她的神色奇怪,忙跑過來扶她坐下。
令芬似乎全神在紙上,蔥管似的手指去拂紙上的茶水,結果卻是更糟!
令儀冷眼看著說;“莫要再弄了,這一拂字都糊了更是看不清了……”
令涵倒顯得不很意外,似乎也不甚著急,只是咬了咬下唇。
“算了吧,拿出去吧,看不得了”她低頭說道
“爺爺沒有看到令涵的心意,真是可惜啊”令儀說
“不知誰有筆墨和紙,再寫一張許還來得及?”
那個好听的聲音說︰“這壽聯都是提前寫好的,這時候突然要用筆墨,即使立刻去書房拿估計也來不及了……”
“燕子,把吳媽媽讓我帶的宣紙和筆拿來給令涵姐姐!”
听此話眾人皆是一驚,說話的正是臉色微白坐在桌邊的令彤。
“是,小姐”燕子應聲而去,片刻就捧著紙筆和墨進來了。
“到底是吳媽媽老成,就說一定要帶好這些東西,也不枉啟星在大太陽底下一路捧著到這,這不,還真派上用場了!”
令彤只看著令芬,令芬什麼都不說只慢慢坐下瞟了令彤一眼,兩人對視,令芬卻也鎮靜眼中並無波瀾,隨即朝令彤莞爾一笑,令彤轉開頭。
丫頭們幫著鋪紙,磨墨,令涵提筆疾書,最後一筆墨跡尤香時,手腕一定,老侯爺正好走至桌前,連聲稱秒,說孫女里令涵的字最具才情,還特地賞了十支狼毫和上供用徽墨兩方,一旁的柳姨娘笑著偷偷拭淚,很是安慰。
令涵卻看看令彤,睫毛閃動報以感激的笑容。
“這是誰寫的啊?”老侯爺指著另一幅字問。
“回祖父,是令彤妹妹的!”令儀笑著
“嗯!這個也好!”
“有情有趣不拘一格!我一猜啊,就是小孫女的,對不對?哈哈……”
“祖父,您看,令彤妹妹一雙小小手也甚是可愛!仿佛面團捏的一般……”
從人群中走出一個笑嘻嘻的銀衫少年,臉色青白眼眸靈活,此人是令宣,郭大爺府的二少爺,嘴甜,深得老太太喜愛。
“可愛,你們個個可愛,都是我的好孫兒!”老侯爺笑道。
最後,得了彩頭的是令尚的一幅“桑榆未見老,南山自無疆”,字如人品貴重大氣,令方的一幅“壽添滄海,氣壓松柏”,頗有金石之骨,令涵的“上苑梅香早,日落聖暉長”,神采洋溢,令彤的一幅“天上星辰應做伴,人間松柏不知年”,憨趣可愛。
四人各賞了一只大大的壽桃,自是喜氣洋洋。
轉眼天已擦黑,廚房已經傳飯,丫頭僕人們一道道菜點正往餐桌上端著,大廳中燭火映輝,佳肴美饌,錦衣華服,笑語聲疊,天上人間也不過如此吧!
突然,管家郭成禮匆匆走進廳里,走到老侯爺身邊耳語幾句,又快步出去了,老侯爺頓時神色一凜,隨即向夫人招手,很快兩位位老爺和夫人也上前附耳,小輩們看此情狀都知道有事發生了,瞬間廳里安靜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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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各自相看,氣氛凝重,此刻,郭成禮帶著一人進來,穿著打扮竟是個公公,看衣飾服色品級極高,料定不是皇帝便是太後身邊的人。
進來之後他環視四周,氣定神閑的說。
“傳太後口諭︰宣,郭坦途之孫,郭祥康之女……就是那香燒的極好的女孩兒,明日巳時進宮,覲見太後!太後還說︰小姐年幼,著奶娘跟丫頭女眷兩人隨侍”
此話一出口,眾人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後又覺得奇怪。
“給老侯爺請安哪!”
“不敢,不敢,夏公公安好!”
“安好,安好,宮里邊沒大事便是安好!”
“還是要多加保養才是!”老侯爺對他極為客氣,夏公公是太後身邊的人。
“謝侯爺關心……侯爺精氣神總是這麼好,所以才有這滿堂孝子賢孫呢……”
“听說侯爺有個小孫女,三十晚上燒了個蓮花香,這好事也傳千里,竟傳至宮中,太後听了高興,說︰今年宮里頭花期紊亂,該開的沒動靜兒,不該開的倒是滿當當的,想是花神們未正其位?……因此打算大祭花神,同時宮里頭也好熱鬧熱鬧,听說郭坦途有個小孫女香燒的好,就請進來看香吧!”
說到這里,眾人才明白了他的來意。
“三爺在哪兒?小姐兒在哪兒?請出來讓我瞧瞧?”他面帶笑容在人群里張望。
郭祥康攜著令彤走上前。
“喲,就是這個姑娘啊?看著也沒多大啊,哎呀呀,瞧這小模樣兒甜的,喜興!”
“公公,小女燒得蓮花香雖是實情,卻也偶然,這宮中祭祀乃大事,小女年幼不懂禮數,臣等甚是惶恐!……”
“瞧您說的,且不說小姐生的神清骨秀,行為舉止也頗有侯府風範,再說太後她老人家慈愛,無論香燒的怎樣,都不能為難一個孩子,您說是不是?……得 ,您啊,就放心吧!”
手里的拂塵順勢一甩。
“我看著你們這府里頭正用晚膳呢,我也不叨擾了,這就告辭……”說著,略略彎腰朝向令彤說。
“小姑娘,咱們明兒宮里頭見吧!”說完便晃著廣袖走了。
眾人行禮恭送自是不在話下。
老太太笑著說︰“這菜都要涼了,讓廚房再上個酸筍小雞湯,蒸點羊乳饃饃……令彤,你來奶奶這里吃,奶奶跟你嘮叨幾句……”
令彤應聲而去,老太太一把摟過來,滿眼的慈愛道︰“哎呀呀,瞧瞧,我們的小孫女要進宮去看香了,你害怕不害怕呀?”
令彤眨巴眨巴眼,清脆道︰“令彤不怕……”眾人都笑了。
一家子大人都替她捏著把汗,令彤卻無畏無懼的進宮了。
氣勢恢宏碧瓦朱甍的皇宮看在令彤眼中,也不過是比家里更大些,廳堂更高些,人更多些,規矩也多些而已。
令彤第一眼看見太後時,並沒有害怕,她和自己的祖母差不多年紀,笑容也無二般,除了頭上珠翠更璀璨,衣裳更莊重些罷了。
她身邊也站著好幾個雍容華貴的娘娘,個個恭敬而立表情和順。
令彤的態度用吳媽的話來說,就是“該怎麼就怎麼著……不用怕”
御花園里林茂竹修琪花瑤草,忽而亭台樓榭,忽而假山飛瀑魚池,自是比郭侯府的大上許多,但論精巧和趣味卻不如郭府的花園,她隨著太後一行人來到一處樹木蒼翠的小園子里,繞過了假山,眼前別有洞天,只見黃稠鋪地,一個三層高的塔城赫然在目!一張雕花的紫檀大供桌上,一字排開十個花神的牌位,每個牌位上紅筆書寫花名,上面雕刻花案並填彩漆,畫風富麗飽滿栩栩如生!
牌位後落地擺著一對紅木四時屏風,上嵌螺鈿瓖珍珠松石蜜蠟等,四周圍刻佛教八寶,盡顯皇家風範!
兩只大香鼎在供桌前按吉位擺好,只等令彤來後,于吉時巳時三刻上香。
禮官念了法經後,將寫滿咒語的符紙燒著,並用寶劍戳好在風中揮舞,讓眾人行禮,又將那張黃紙引燃一紫銅盆的蓋紅綢的符紙,嘴里繼續念咒,然後遞與令彤一柄長劍,並示意她用紫銅盆中燃著的符紙去燃香,令彤看這儀軌與平時道伯所授不同,並不詫異,于是用劍挑起一張燃了一角的符紙點燃了塔香。
夏日天炎,很快就燃好。
奇怪的是,塔香燃著後,陡然升騰起一股藍色似翅膀般的火焰,有一尺多高,似旗幟般閃動幾下後才消失,在場人皆見到紛紛稱奇,令彤卻只是雙手合十于胸前一語未發。
太後忙喚禮官來問是何天機,禮官恭敬道︰“回太後,這藍焰形似鳳尾,且燃向正南方,正南屬火炎上,火居其位,文明之相,自然是上上之吉!”太後大悅,把令彤喚上前來,看著她落落大方模樣也好十分喜愛,賜了和大公主一樣的一柄如意,還定下了太子大婚時依然要請令彤來燃香。
太後寶座兩側自是擺滿了各宮娘娘、公主、王子表孝心送來的奇花異草,為了趕這祭花神的大典,人人都不甘落後用盡了心思。
一群妍麗尊貴花團錦簇的娘娘擁著她逡巡在花叢中,只撿那稀奇的品種問︰“這個是什麼花呀?是誰送來的啊?”那送花的主人便上前回答,說的都是極盡吉祥如意之言,太後自然歡喜。
眼見著走到一株長睫的蘭花面前,不禁眼前一亮,太後停下問︰“這株蘭花不俗,是誰送的啊?”
人群里一個成年的公子走上前來,頭戴金冠,身著海藍色繡銀螭龍的禮袍,行大禮回答︰“回皇祖母,是孫兒!”
太後大喜,“皇太子一向孝心……快起來!”
太子面有得色朗聲說道︰“皇祖母,這株栩蘭是孫兒去年隆冬在雍山小飲谷里尋到,特地帶了回來的,此花嬌貴極難培育,不想幾月下來竟活了,還結了一雙花苞,正遇祖母大祭花神,孫兒以為正合天意也!”
“廟兒純孝,太後有福了!”說這話的正是太子之母,當今皇後蔣 。
“那雍山又高又險,山脊之上終年積雪,人跡罕至,小飲谷也在山谷深處,兩岸懸崖絕壁,廟兒那番跋涉甚為辛苦……”
蔣宓慢條斯理道來,一身繡金鳳的罩銀絲的淡金色宮袍,頭戴玫瑰紅寶瓖嵌的赤金簪,一張雪白的瓜子臉,耳畔一對鴿子蛋大玫瑰紅耳 ,貴氣逼人。
皇後一開口,一園子人都紛紛附和稱贊道︰“也只有那等渺無人煙的寒絕之地能有此奇花了……太子孝心天地可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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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說笑這功夫,令彤不由得多看兩眼那盆栩蘭,高約兩尺,睫條挺秀,葉子深綠,兩個淡綠的花苞大小一樣,真是並蒂之形。
正要細看,樹叢里一團毛茸茸的物事疾風般竄出,嚇了她一跳!那毛團有一身棕紅色寸長的卷毛,在花盆中間跳來蹦去甚是靈活,它耳朵微小,尾巴成圓球狀,專門撿那有花苞的來啃,眼看它竄至栩蘭盆前,凌空跳起,一口便咬下一只花苞吞食下去,正要咬另一只花苞時,太監們終于醒過味兒來了,連忙上前驅趕,那毛團看人多覺得要吃虧,撒腿便跑一眨眼進了樹林就不見了……
“反了,反了,那那,那是個什麼東西?”太後又驚又氣。
“速速把它捉住!哀家倒要看看什麼東西,居然在此撒野!”
太監們得令,自是全力以赴,取來竹竿,兜上網在樹林捉,畢竟人多,不多會兒就逮住了,裹在網里提上前來稟告。
眾人也都好奇圍上來看,令彤站在太後身邊,離得近,看的真切。
它是一只卷毛犬,身形約兩個拳頭並連般大小,爪子長的又厚又圓,一看便知有力!一張小臉既伶俐又倔又凶,眼楮似黑寶石般警惕又委屈。
“這是誰養的畜生!竟然咬壞我的蘭花!破壞皇祖母祭花大典!給我拖出去亂棒打死!”太子氣的面如白紙,用手指著那小犬大聲說道。
眼看著兩個小內監提著網兜便要離開,那棕紅小犬似乎明白自己命不久矣,極力掙扎,哀叫連連,令彤心中大慟,忙向前兩步跪在太後面前。
“太後……可否饒了它?”她滿是哀憐之色。
“這是干什麼?快起來說話……”
“你是要為這小犬求情?”
“是,既是花神大典,想來,想來也是不該傷它的吧……”令彤低頭小聲說道
太後柔聲說道︰“好孩子,我並非定要取它性命,只是這蘭花是太子精心培育,被它毀壞確實心痛,你去求他吧……”
令彤轉而求太子。
“太子哥哥,求你莫傷它性命吧!”
“你可知,這盆蘭花是極名貴的品種!我每日去花房看它三五回,好容易有花苞了,特地獻給皇祖母,不想竟被這小惡犬吃了!……”他仍是氣極。
但是看著令彤眼淚汪汪的,況且太後母後等都在,也漸漸收斂了怒氣。
“再者,這小畜生也須得管教一下!實在是野性難馴!”听這話,仍是不肯放過它的意思。
“太子哥哥,我知道你心疼那蘭花,若我能賠你一株同樣名貴的蘭花,你可否饒過它?”
一听見蘭花,太子面色轉霽。
“同樣名貴?你可知栩蘭是蘭花里極罕見的品種?我養蘭十五年也只得這一株而已!你能有何品種可與之相較?”他失笑,語氣里微帶些不屑。
令彤低聲說道︰“令彤有一盆叫靨蘭,不知……可否抵得過?”
“你說什麼?”
“靨蘭”
“美人笑靨紫,清芳且自來的靨蘭嗎?”
“是啊,它已有三個花苞,一朵已開,藍中帶紫由淺到深,我哥哥說像美人的笑臉……”
“這世上當真有靨蘭!?”太子情急之下握住了令彤的肩。
“對啊……現就在我的房中窗下擺著,前日才開的。”
“哎呀呀,不妥,不妥,靨蘭不喜光,你怎麼能放在窗下,似你這等養法,豈不糟蹋了?……”他急的擦汗,竟是大為痛惜的樣子。
“太子哥哥,若我將這盆靨蘭贈與你,可否將小犬給我?”
“觀平!”
“奴才在!”
“今日你隨同郭小姐回去,將那盆靨蘭帶進宮來,不得有任何差池!”
“是!”
“……那小惡犬,是你的了!”
“謝太子哥哥!”令彤喜不自勝。
吳媽靜香護著令彤坐在轎中,她腳邊放著個小木箱籠子,那只小卷毛犬似乎極不願意被關著,在籠子里不住的蹦跳!還嗚嗚地叫著……
令彤拎起來,它似乎知道誰救了它,看向令彤的眼光十分友善,且嗅嗅她的手指,只是仍舊嗚嗚叫著。
“它許是餓了吧?”令彤自點心盒子里取出一塊綠豆糕,掰了一塊給它,它小腦袋左右動動寶石眼骨溜溜轉了一圈,聞了聞,然後竟然吃掉了,令彤大喜!
再喂,它就繼續吃。
“郭小姐,且慢,郭小姐請等等!”
轎子後遠遠傳來呼聲!
轎子停後,跑來一老一少兩人。
令彤下轎,兩人齊向她行禮。
老的是個嬤嬤,年輕的是個丫頭,嬤嬤開口道︰“老奴禾棠,先行謝過郭小姐救護赤兔之恩。”
“原來這是你養的狗,它名叫赤兔?”令彤拍手笑道
“嗯,這名字取得倒好!”
“回小姐,赤兔並非奴婢所養,是三殿下所養,它性子伶俐玩劣異常,專門愛食花苞花心,屢教難改,讓人極是頭疼!”
“哦,那如何不看好它?”
“是奴婢失職,今日殿下宮外齋戒去了,赤兔便少了人管,竟掙脫繩索逃了出來,才闖下此禍,辛得郭小姐菩薩心腸救下它……只是,這赤兔實是三殿下偷偷所養的心愛之物,若是小姐帶出宮去,怕是殿下回來要傷心的!”她再施禮。
“況且……”
“況且它只吃殿下喂的吃食兒,別人帶走了,亦難養活,不知小姐可否賜還?”
“它剛才還吃了小姐喂的綠豆糕呢?”靜香忍不住插嘴道
“當真嗎?”嬤嬤似乎不信
“可不是?吃了將近兩塊呢?小姐倒只吃了一口!”
“對啊,那粉色的小舌頭甚是靈活,吃東西的樣子一點都不凶了!”吳媽笑道
“那可是奇了!非是禾棠打誑語,這赤兔自來只吃殿下喂的東西,我,還有冰晶喂的,它看也不看,實在是刁鑽古怪!”
“……看來,它也通人性!小姐畢竟救了它的命呢!”
令彤看看那小犬,其實也有點不舍,可還是說︰“我也喜歡它,但既然它是有主人的……嬤嬤就帶它回去吧!”
禾棠再拜,伸手接過木籠子,二人轉身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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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剛下學,令彤整理好書箱隨著燕子正要回府,听到有人在身後喚她。
“彤妹妹”
回頭一看,竟是蔣鳳雛。
“蔣哥哥好,今日沒看你上學啊?”
“彤妹妹你隨我來……”他帶著令彤登上東閣堂的閣樓,學堂就設在一樓,平日里學子們不大上樓去。
到了樓上,蔣鳳雛憑欄而望,指著東北方。
“你看那里!”
令彤順著他手指方向,確是一片竹林,里有一只藍色羽毛的大鳥在夕陽下飛舞回旋,羽毛映著霞光瑰麗多變,不禁呆了……
“這是什麼鳥?難道是鳳凰嗎?”
蔣鳳雛說︰“這世上哪有鳳凰?這只不過是我養的野雉罷了!”
“你養的?”
“野雉?我倒覺得和畫上的鳳凰一樣的呢……”
“有幾分像罷了……”
那藍色大鳥似風箏般左右滑翔,又轉了幾個旋,便向林子里飛去了。
“哎,它飛走了,蔣哥哥,它飛走了!”
“它只在日出和落日時飛翔,光暗了,它便回林子里去了!”
“哦,它飛舞的樣子比跳舞的仙女還好看呢!”
蔣鳳雛淡然一笑,低頭看著令彤,略頓了頓說道。
“彤妹妹,你可願意幫我一個忙?”
“那有什麼不可以啊……”令彤笑語盈盈。
“明日此時,你可否願意帶你令涵姊姊來此地,我讓它跳完整的舞給你們看,可好?”
“好!”令彤回答的干脆
“可是,此事不能告訴他人,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
郭府大老爺郭祥楷,任直隸承宣布政使司,長駐保定府,唯年節祭典才至家中,府中正堂掛“紫熙堂”,人都習慣稱“北府”,實則佔據東北方;因大爺不在京中,郭府產業都由二老爺打理,二老爺郭祥理,娶得是將門之女周氏艷茹,正廳掛“魁榮堂”被稱作“西府”,位置在北府西南面同三爺府齊平;三老爺郭祥康,乃督察院右副督御史,官至從三品,京中為官正廳掛“廉孝堂”稱作“東府”;
三府連接成品字形,老侯爺及夫人住北府,因此紫熙堂所佔面積最大,約佔整體的六分左右。
北府、西府和東府由花園假山樹林連接,中間僅隔水波弧形的黛瓦粉牆,雖設了角門,一般來講卻也不大上鎖,因此上來去還算便利。
二老爺同太太住魁榮堂的正房,隔一個小花園水池,過一個圓拱門便是偏院,柳姨娘帶著令涵便住在此。
柳姨娘生的美,性格柔弱,二老爺多年來除了正妻周氏,就是柳姨娘一個侍妾,外加一個通房的丫頭,周氏為人嚴肅,平時柳姨娘過的不免緊迫。
自那日寫壽聯之後,令彤已隱約料定令芬決非好相與之人!她年紀雖小,心卻通透,料想令涵常里未必不受令芬的氣。
她一人悄悄來到正廳的小花園,人小且天色已黑,沒人看見她,正要過圓拱門時,听到有人在講話,她悄悄一看,卻是二太太和令芬在涼亭里搖扇乘涼,只好躲在圓拱門後的樹叢里不作聲。
“眼下令儀就要入宮,女兒可有什麼打算?”二太太說道,聲音不大,勉強可听見。
“她去她的,我自然是不願去的……”
“老爺自來便矮著大爺一頭,雖說如今他管家業,但也是“丫頭拿鑰匙”,當的不是自己的家,任他再剛強,一個人也撐不下來;你那個大哥你也知道,是個沒用的,令麒腦子雖好,但他那個怪脾氣……唉,這種事也不能找他!也就是你自小聰明有膽識,你若不幫襯著點,我還指著誰去?”
“母親想讓女兒怎樣?當今萬歲身邊,皇後妥妥的坐著,太子也定了,進宮斷斷不是 舉!除非,是選太子妃!”
“話說的是,只是蔣宓已定了太子妃的人選,我們郭府恐插不進腳。”
“太子選正妃一人,側妃二人,女兒若是作為側妃是不甘心的!”
“所以必得籌謀一番……”
“我且與你舅舅商議商議,看看他有沒有好的通路……”
二人說著,向屋里走去……
好容易盼得下學了,學子們散去,令彤跑到學堂後門的屏風,伸頭一看,令涵正有點不自在的站在那里。
“令涵姐姐,你快隨我來!”
二人登上東閣,蔣鳳雛正在那里,看見她們,上前斯斯文文行了個禮︰“令涵小姐好”
“蔣公子好!”令涵回禮。
“蔣哥哥,你如何不與我打招呼啊?”令彤在旁邊傻傻的問,鳳雛不語,只攜過她的小手。
“你叫我來看什麼?”令涵一身嫩黃色衫子,人淡如菊。
蔣鳳雛深深看她一眼,拿起一個小竹哨吹了悠長一聲,一只藍色長尾的大鳥自竹林間飛來,搖曳旋轉上下翩飛,只看得令涵杏眼圓睜,忘了說話。
“這是什麼鳥?”令涵喃喃的問
“它叫眉莨,尾長似鳳,飛起來似煙似霧似散花似妖魅!”
“果然好美……”
鳳雛將竹哨放在她手里,“這眉莨就送與你了!”
“啊?!此鳥乃是珍品,我萬萬不能收!”令涵驚的臉紅了。
“那,你贈一只音澗鳥給我可好?”蔣鳳雛輕聲問,怕嚇著她似的。
“音澗如何能與眉莨相比?”令涵低下頭,睫毛垂下,被夕陽投了羽毛般的一個弧影在臉頰上,我見猶憐……
“其實,我一早便想討一只音澗,只是難以啟齒罷了,如今用眉莨來換,我換的其所,你何須多想,不如換給我吧!”鳳雛柔聲說道。
令涵思忖很久後點頭,眼眸里竟然幽幽浮上一層水霧來。
“你如何傷心起來……都是我不好!”
“你哪有不好,我也並非傷心,我是高興!”
鳳雛凝視著她,見她歡喜,恨不得將己所有全奉與她!
忘情間,兩人一轉眼,令彤正傻傻看著他們,一雙靈目烏溜溜地,似懂非懂狀,甚是有趣,不由得令涵面上又紅了。
“只是,滴滴的鳥食還得我來準備,到時候叫彤妹妹帶給你吧!”
“滴滴?這是那音澗的名字?”
“嗯。”兩人同時回頭看向竹林。
夕陽漸漸落下,眉莨慢慢劃過一個圈,便悠然飛進竹林了。
三人說笑著從樓梯上往下走,令彤蹦蹦跳跳走在前頭,拐個彎後突然听得她“啊”一聲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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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涵和蔣鳳雛都以為她摔著了,趕緊跑下去看,不由都是一愣。
眼前站著一個人,腰縴腿長,一件粉色雲紋縐紗袍,手拿著一柄素色宮扇,嘴角帶著一絲笑看著他們,她不是別人,正是令芬!
“原來,學堂除了念書,還可以用來相會!”聲音既甜美又輕巧,听起來幾乎像是好話一般。
令彤對她自有一些警惕,道︰“現在已經下學了”
令涵臉色發白,說道︰“我們只是來看鳥而已……”
“是嗎?令彤倒也罷了,這位公子卻是誰?令涵難道也是來上學的?這三人湊的是不是有些奇怪?”
蔣鳳雛不卑不亢上前作揖︰“在下蔣鳳雛,在郭氏東閣堂上學,並非不請而自入,之前不曾見過小姐,唐突了……”
“你姓蔣?為何在我郭氏學堂上學?”她似乎對蔣鳳雛有些興趣。
“在下因傾慕郭道伯老先生的才學,懇請入學郭氏學堂”
“姓蔣……哪個蔣家?京城里的說得著的只有……”
“在下,皇後娘娘的小佷,得娘娘垂愛,準許一月中有十日可以聆听郭先生講堂,已有一年之久。”
“蔣皇後的小佷……”
“甚好……”令芬笑若清河。
“我眼見令涵來的奇怪,于是就跟著她,確見一只藍色大鳥在竹林里飛,這也就罷了,我只是不明白,公子何時認識的舍妹?”
“令涵,你說,父親是不是也想知道呢?”她搖著扇子,扇墜上的四喜結晃來晃去。
“姊姊……求你莫要告訴老爺……”令涵一臉哀求之色。
“我來說!”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令彤突然上前。
“蔣哥哥昨日告訴我,他養了一只漂亮的野雉,我非常歡喜,便央求他今日帶來給我看,後來想起令涵姐姐最是愛鳥,尤甚于我,于是邀請她一同前來,就是這樣!”
聞听此言,鳳雛和令涵皆是面上一松。
令芬看向令彤,發現之前忽略她竟是個錯誤,她人雖小,話說的卻周密。
“你已經上了學堂,學的是禮法!非禮勿視,非禮勿言的道理難道也不懂?怎地隨便帶令涵來學堂見外男?難道你們東府里是這樣教女兒的?”對令彤的口氣頗有幾分凌厲。
“我們只是看鳥,不曾做別的呀,更談不上違背禮法!”令彤清清楚楚的說.
令芬冷瞥一眼令彤,不再理她。
“蔣公子,明日未時正,我在魁榮堂偏廳的紫藤園里設茶席,邀你相談,還望準時前來!”
此言一出,三人皆覺得奇怪。
“不知小姐有何事,可否現在告知?”
令芬不語只是搖頭。
“小姐所邀之處為內府,在下外男恐不便前往……”
“你若不來,令涵今日與你私自相會之事,我恐怕只能回稟父親了……”
蔣鳳雛轉頭看到令涵驚憂的臉,心神一緊,只好向令芬一揖︰“那,有勞小姐了,明日在下定會準時前來!”
“那就對了……”她咯咯一笑,然後側臉對令涵說︰“跟我回去吧!姨娘可要找你了……”
蔣鳳雛看著姐妹兩的身影漸漸走遠,有些心神不寧,令彤繞到他面前。
“蔣哥哥莫要擔心,我會時常去看令涵姐姐的……我可不怕令芬!”
令彤眸子亮晶晶的,人雖小,卻頗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
雖是八月初的午後,驕陽似火,但令芬設茶席的紫藤園卻陰涼宜人。
紫藤和爬山虎密密麻麻將竹竿搭的頂棚幾乎遮滿,園中的茉莉和玉蘭香氣襲人,一個天然大樹根的茶壇竟有大半個人高,上面設竹茶則,茶桶、紫砂茶具一套,令芬親手斟好一杯龍井遞與鳳雛。
鳳雛接過道謝,卻放在手邊的茶幾上。
天氣炎熱,他身著一身銀灰色的薄錦袍,佩青色繡回字紋腰帶,玉冠束發,一條白色絲帶懸于耳後,身長玉立,獨有一身清貴俊朗的風采,難怪在眾學子中格外出挑。
“不知小姐喚我前來,有何要事?”
“莫急……我泡的茶,你還不曾喝一口呢”
“茶水尚熱,且晾一會兒再喝……”
“一點都不熱,不信你嘗嘗?”令芬拿起一杯茶飲了一口。
“我時常為父母長輩奉茶,什麼季節用幾分熱的水從無差錯,你何苦薄我面子,就不怕我心有不悅……”
鳳雛舉杯淺嘗一口。
“如何?”
“小姐手藝極好!水溫適宜,茶香繞齒……”
“若將這茶奉與太子,他可會喜歡?”
鳳雛轉眼看著她,她色如春花,嬌聲動人,卻從眼波深處泛起一層冷波。
“鳳雛不懂……”
“太子斯廟,是你的表兄,你總會有些了解……”
“太子與我,名雖為兄弟,若與尋常人家表親相比,可謂天淵之別,這個道理姑娘理應知曉!”
“公子何必著急,我所托之事,公子定然是辦得到的;太子與你年紀相仿,幾乎一同長大,常常相邀打獵出游,年節里也必互訪,親兄弟也不過如此,公子是不是太過謙虛了?”
鳳雛看著她,不禁齒冷,僅隔一夜,她對自己與太子的交情已經了解如斯,十幾歲的姑娘竟有這般心機……
“小姐有話不妨直說吧,在下今日還要上學去的!”
令芬走近他,直看著他的眼楮,二人的鼻尖不過一尺距離,“那好,我且長話短說,太子妃可定了人選?”
鳳雛略側過身冷冷道︰“在下不知……”
“那便勞煩公子去打听一下……”
鳳雛眼中閃過一絲厭色,“我乃閑散宗室,從不過問宮廷內帷之事,也無從打听!”
令芬直視他的眼楮,慢慢從幾上舉起那杯茶,倒在地上︰“公子出身皇親貴冑,一身傲骨,令芬自然是不能強求……”她微轉眼眸,媚色頓生。
“但我卻能讓令涵不太好受……”
鳳雛倏地轉頭,目有憤色。
“果然你鐘情與她,那****一看便知道了……”
鳳雛恨聲道︰“你是她親姊姊,怎忍心為難她?”
“我所謀之事本就相當為難!哪管他人為不為難?令芬非尋常庸碌女子,此生有志必申,有願必達,無論何人都不能擋我的道……”
“令涵生母只是父親的侍妾,令涵也並不深得寵愛,公子且看著辦吧……”
“小姐既能洞若觀火,此事又豈會不知,何須來問我?”
“此事那蔣宓瞞得滴水不漏,雖然大概能猜個一二,卻還想求證明白,還望公子告知。”
鳳雛冷聲道︰“皇後選定了我的大伯家的堂姊蔣巽……”
“蔣巽年紀多大?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才情如何?有何過人之處?”令芬隨即問道
“蔣巽今年十八,相貌端正未及美貌,性情純良,詩書甚通……”
“本月二十五是什麼日子?”令芬忽然笑問
鳳雛冷冷道︰“小姐究竟何意?”
“本月二十五太子出宮,在太液池許願放孔明燈,然後乘畫舫夜游起嵐河;公子自然相陪,而我,要在燈火闌珊處遇見他!公子要做的就是,確保我,遇得上……”
鳳雛猛地站起身背對令芬,臉色暗沉,雙手捏拳指節發白,強忍許久方沒有發作。
令芬款款走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茶,雙手奉上,嫣然一笑。鳳雛接過茶,艱難道︰“那晚戌時正,太子游船自起嵐河東頭起航,行至神龍鏡停泊,太子喜水擅潛,必下水游泳,盡興後方登船回鸞……小姐若無它事,在下這便告辭!”
“且慢,我尚有一問!”
“何問?”
“太子鐘愛何種顏色,何種歌舞?”
鳳雛沉聲說道︰“愛青綠色,喜唐舞,尤愛散失了半部的《春鶯囀》”
“《春鶯囀》柔曼綺麗,幸而我自幼學的唐舞,看來竟是天意,如此多謝了……”
鳳雛踱過來,盯著令芬的眼楮道︰“在下言無不盡,盡無不實,希望小姐能寬待令妹!”
“放心,我自己的事且忙不過來呢,哪里有空管她?……”說完嬌笑不已。
鳳雛嫌惡,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令芬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酸澀道︰“令涵何德何能,竟得此人青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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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晚,明月當空,彩雲如絲,太子斯廟的游船“既濟號”已經起航。
船上美酒果點,歌舞樂姬,琴棋香爐一應俱全,皇家起嵐河,為皇家太液池之外河,周圍已肅整一清,兩岸每隔五尺燈籠提照,輝映水波頗有秦淮之意,河道幽靜夜風清涼,左岸青山綿綿蜿蜒,草樹芬芳。
山腳下有一水潭曰神龍鏡,上懸一白絹般的飛瀑,水清且水草甚少,水深約五尺,潭中五彩鵝卵石清晰可見,踏之光滑平整,太子每乘游船來此必下水游泳。
此刻船已行至神龍鏡,定錨後,太子退去外袍,僅著緊身小衣準備下水。
“你真的不與我同游?”他笑問面色懨懨的蔣鳳雛。
“鳳雛素不喜水,且今日多飲了幾杯,現下只想小歇片刻,殿下自己去便好。”蔣鳳雛倚著船頭的欄桿,飲著桂花釀懶懶的說。
“這樣炎熱的天氣,能在潭中游泳是何等快意之事,偏偏這人不喜歡,哎,算了,我自己去吧!你酒醒了便來……”說完跳下潭去。
到了水中,仍不免大贊涼爽,鳳雛起身,拿著酒杯回船艙去了……
這潭底乃是個斜坡,越接近瀑布越淺,瀑布下方的水深僅兩到三尺,每每游的累了,便可腳踩鵝卵石走至瀑布邊。
他正游的暢快,卻有一縷似有還無的綠色絲帶從他肩上滑過,不禁奇怪,繼而轉身向著絲帶的方向游去。
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中,竟見一個綠色衣裙的美人在潭中游曳……
見他游近,那美人卻並不羞怯,朝著他微笑,身上的絲帶如水草般飄蕩,借著兩岸的紅紅燈籠光,只覺得她膚白似雪,身姿妖嬈,不覺看的驚了。
“水葉藏魚鳥,林花間綺羅;凌波仙子處,猶似望天河;為嫌涂抹,向碧波清潭,姑娘莫非自來自仙界?”
那美人道︰“凌波仙子澹然凝素,又何須潭水濯發”說完伸手輕撩長發,聲如乳鶯,柔媚異常。
“此皇家禁地,廟亦常常來此,卻是第一次遇見仙子……”
“既是皇家禁地,我來的造次了,這便離去”說著,她竟向著瀑布深處游去。
“仙子且慢!瀑布深處水勢猛,還須小心”
她停住轉身莞爾道︰“你可知瀑布後面別有洞天?……”
“哦?先前不曾注意,廟且來看看”說完朝向她游去,她在前游,水流攜帶著她綠色的裙帶似一只展翅的鳳鳥,斯廟跟著她,穿過瀑布,後面,卻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山洞三面通透,翼然如亭,從右側游出去竟又是一個小水潭,水深及腰,潭邊挨著山崖樹木甚為繁茂,根雖扎于山壁,卻像華蓋一般撐開,別有意趣。
抬頭可見弦月靜靜掛于空中,似乎伸手可得,再向前游水越來越淺,前方丈許可見一塊平整的潔白大石,石上竟有六角亭並石凳欄桿,樣子極為精巧,游近可見亭上的兩個字“寥閑”。
“仙子莫要游遠了”斯廟說道
她停住,站起身,水深恰在腰部,衣裙濕漉漉,身姿誘人。
嗔道︰“公子難道累了?這里比之前的神龍鏡如何?”
斯廟目不轉楮的看著她,說︰“自然是個奇妙之所”
“只是這夜里,仙子一人在此游逸不害怕嗎?”
“夜里幽靜,卻比白日有趣的多……”
斯廟突然睫毛閃動︰“難道你不知道這水里有水蛇的嗎?”
“啊,在哪里?”她果然驚慌起來
“那里吧,你看,那水里黑黑一條正游過來……”她尖叫一聲便向相反處游去。
“你哪里游的過它,還是我來護你!”斯廟笑著追趕她。
哪知她甚為靈活,又是受了驚嚇,一時間竟趕不上,斯廟被激起征服之念,加快速度游上去,畢竟她是女子,力氣比不得男子,漸漸慢下來。
斯廟一伸手握住了她一只玉足,觸手微涼,肌膚綿密,不禁心旌一蕩。
“姑娘府上哪里?可賜芳名否?”
被抓住了腳她只好停下,一雙妙目似嗔似喜看著他,卻沒有說話。
斯廟近前,只聞得一陣蘭花香,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將她摟住。
“告訴你又能怎樣?過了今晚不過各自東西罷了……”她目光哀怨,睫毛微閃。
“東南西北都是我的,只要我想留你”低頭鼻尖劃過她的鼻尖。
“那也得我願意,不然,堂堂太子難道強留我不成……”她推開他,眼神幽幽。
“做我的妃子如何?”斯廟沖口而出。
“那便要看你我是不是有緣了……”她道
“今日能遇見,已是三生有幸,我看上的決不能放掉……”
斯廟說完便想去吻她,她側臉躲開,他的唇瓣擦過她的臉頰,又待去吻時,她用柔夷放在他的唇上說︰“你若真的愛我,便娶我為正妃!我郭令芬只肯為人正室!”
斯廟微微一愣,然後道︰“正妃母後已定了巽妹妹……此事不易更改。”
令芬靠近他,吐氣如蘭在他耳畔說︰“那蔣巽可有我美貌?”
“不及你”
“殿下可是真心要我?”
“當然!”
“我曾在菩薩前發願,此生誓嫁為正室,絕不為妾,殿下若愛我,就給我正位,否則,令芬只得另覓有緣人!”
斯廟看著她,月色朦朧下美艷動人,實在不忍放手。
“方才姑娘說姓郭,不知可是郭侯爺府上的?”
“殿下好厲害,一猜便是!郭坦途是我祖父,我是二老爺府中嫡女”
“父皇向來看重郭府,說是忠義之家,此次父皇選妃,也有郭府秀女應選,不知是何人?”
“是我長姊令儀!”
斯廟沉思片刻道︰“如廟迎小姐為正宮,那小姐長姊的位份則不會太高……”
令芬柔聲道︰
“長姊性情高華,向來不計較這些,況後宮已有皇後娘娘,長姊如論如何也越不過她去……”
“其實,父皇並不欲蔣氏為正妃,我若求他,還是有幾分成算的……此次回去,廟定當極力斡旋,細細籌謀,你放心,我既中意與你,定不會負你!”
“太子儲君一言九鼎,小女子自然放心……”
令芬貌若春花,一顰一笑皆是迷人。
斯廟印吻上去,令芬受此一吻,羞的腮如粉桃。
“時辰不早了,令芬要回去了!”說完向水中一躍,快速滑動,轉眼就在丈外了,斯廟神智尚迷亂,竟沒有追趕。
待她游的遠了,卻又回過頭來說︰“一月後,令芬仍在此靜候殿下佳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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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彤念書勤奮,每晚必溫習白天的功課,並親自整理書箱,不愛讓丫頭們插手。
吳媽知道她的能為,卻仍是不放心,每日必來查看,順道兒會帶來親手熬的湯水,幾年來天天如此。
今日一進門,卻看見令州也在房內,便笑著說︰“州兒來瞧彤兒了,那一同喝一碗百合湯吧!”
令州淡淡道︰“謝吳媽媽,我並不喜甜食,還是妹妹多喝些吧……我近來每晚听到西苑傳來極清雅的笛聲,卻不知是何人所奏?彤兒可曾听見?”
令彤順口道︰“哦,那是西府里的令芬姐姐,在習唐舞,說是特地從秋意坊請的樂師和舞師,每日都在勤練!”
“為何習起唐舞來?”
“自然有她的意圖吧……”
“內人已唱春鶯囀,花下 槿砦櫪礎繃鈧萸崆崮罾矗 褳庥性稀 br />
“二哥哥念得的什麼詩”
“春鶯囀,模擬的鳥聲鳥飛,柔美婉轉,據說只留下半部,不知她能否圓另半部……”說著望向窗外,神色悠遠。
“若真是圓了也未必是什麼好事……”為著鳳雛日常談到令芬時的嫌惡態度,加之令芬極可能是那晚害她之人,且令芬苛待令涵,令彤愈加不喜歡令芬。
“一場舞而已,彤兒何以這樣說?”
令州問道︰“彤兒不喜歡她?”
令彤認真想了想“不喜歡!”說完,端起已經晾了一會的百合湯,一口喝盡,將碗重重放在桌上。
郭府里眼下正忙幾件大事,一是宮里選妃,郭府大小姐令儀必得應選,九月中入宮,二是令芬應選太子妃,會同蔣巽等共五位名媛爭奪嫡妃一,側妃二的份位,九月與皇帝選妃一同操辦,三是令尚娉妻,選的正是甦湛的掌上明珠甦璦寧,這甦家也是郭家的連親,郭老侯爺的母親甦敏便是甦家的小姐,雖然甦敏已過世,但其幼妹甦琰是當今除了太後之外尊位最高的甦貴太妃。
大婚吉日定在十二月,族中長輩們忙碌可見一斑。
令彤這日上學,將一個小小布包帶給鳳雛,里面有兩樣物事,一是“滴滴”的鳥食,既然眉莨已為令涵所有,次日,她便送了一只音澗鳥給鳳雛,只是音澗的吃食講究,須得令涵親配,每月一次由令彤帶給鳳雛。
二是令涵為鳳雛打的絡子,五彩絲線密密編結,令彤雖小,已明白二人心意,誠心為二人傳遞物品,來時已經得了令涵的囑咐,說莫在人前傳遞。令彤領會,看看四下無人給了鳳雛,鳳雛接過微笑,“又勞煩妹妹了!”令彤只俏皮眨眼,二人自是熟稔……
一回頭,卻見桑莫在窗外愣愣站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午膳時,以往一直坐在令彤身邊照應的桑莫卻默然不語,令彤忍不住問他︰“桑莫師兄今日可是不舒服?”
他搖搖頭。
“哦,那今日話卻很少呢……”
“彤妹妹……”
“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嗯”
桑莫結結巴巴的問道︰“你與那蔣家公子可是……可有……我是說妹妹太過年幼!………”
令彤不禁漲紅了臉。
“桑莫師兄定是理會錯了,我與蔣家大哥並沒有什麼,只盼將來他能成我的姊夫……”
桑莫驚異,片刻又問︰“姊夫?難道是……那日……令涵小姐?”
令彤笑著點頭,“師兄千萬莫要說出去……”
“此事自然好,只是不知道家中長輩可願成全?那蔣鳳雛乃皇親,將來的婚事必得皇家點頭……不過,桑莫仍要祝福他二人能得償所願……”
令彤嬌俏道︰“將來,我去求太後,蔣哥哥可以求太子,再讓師傅去求二伯,此事一定能成!”
“師妹竟想的這樣周全?都替他們打算好了呢……”
桑莫眼見也明快起來,一掃剛才臉上的陰霾。
西苑紫霞台終日輕歌曼舞,風華池碧影飄逸,一綠裝美人正舞動長長的水袖,身姿靈動模仿著飛鳥,配合月琴揚琴和笛聲,只恍若天上人間。
“青萍師父,我這陣子跳這春鶯囀,雖已覺得流暢,卻稍覺平淡”
“令芬小姐天資聰穎,身體柔韌,跳這個舞自覺不累,對于常人來說,此舞已足夠難了。”
“我這人不做便罷,要做便做最好!”令芬停下,喝了一口茶。
“此舞既然是模仿飛鳥,如沒有在空中的姿態終究不夠完滿,師父可否為我加一段鳥兒飛翔的動作?若是可以用什麼懸于梁上,我自空中滑翔而過,落下後再舞,豈不更妙?”
青萍眼中閃光,她是秋意坊數一數二的舞師,在舞藝上傾盡全力相當痴迷,對于令芬的想法甚為贊許。
“那梁上可裝一軌道,軌道上掛一木輪自槽中滾過,輪上吊一根綢緞,小姐自高處拉住綢緞借力騰空,自可滑過,滑至舞台中心時,小姐松手落下加一個輕巧的旋轉,然後再開舞,必定動人心弦!”
“如此甚好,就依師父之言!”令芬喜出望外。
是夜里工匠就在紫霞台的梁上裝軌道,鑿槽,掛上了木輪,第二日令芬便開始練習空中滑翔,此日離選妃僅十幾日之隔。
府人們在遠處看到令芬身穿深淺相暈綠色裙衫,在紫霞台的紅漆柱與黃色的飛檐間飛舞,恍若明妃仙子,都道美不勝收。
這日,一白衫公子站在紫霞台下,閉目聆听著春鶯囀的合奏,那笛音似溪水泠 ,不絕如縷,宛若天籟……
忽然間听得一聲嬌呼,並一聲衣帛撕裂之聲,他驀然睜眼,只看到失重的令芬自高台的欄桿上跌下,他大驚失色!
極其不巧,令芬竟從臨水的一面落下,身子先撞在靠欄後徑直落水,只听得“噗通”一聲巨大的水聲,濺起水花尺許高,彼時樂師與家僕都想伸手去救,哪里還來得及!?一時間都慌作一團!紛紛從台階上跑下去。
那台下白衫公子正是令州,由于甚愛這笛聲,每日都來台下品賞,見令芬跌落水中,他離的最近,未及細思便跳下水池救人,當撈起面色蒼白的令芬時,家僕們也已趕來,眾人齊力把二人拉上岸。
卻見令芬閉目不醒,不知是嗆了水還是撞了頭,家僕不知該如何做何主張,都只瞧著令州,令州一身濕淋淋的皺眉道︰“去東府吧,此刻回西府必定嚇著二伯母了!”
眾人七手八腳將令芬抬至東府里,安置在樓下的書房旁的一間廂房內,由丫頭們換下她濕透的衣裙,換上干淨的,此刻召來的太醫也趕來,細查後發現後腦上竟磕了個血口,忙著止血消毒。
此刻西府里二太太已得知消息,攜一眾人火急火燎趕來,看見女兒如此情狀自然急怒,伺候的丫鬟家奴全體受了罰,就連舞師也落了不少埋怨,說是不該教這樣冒險的動作,那青萍雖是個伶人,但在秋意坊中深受敬重,此刻也只能唯唯點頭,臉上青紅一片。
令州此刻已洗浴好,身著干淨衣衫站在房中,看著面如紙金的令芬,禁不住心生憐惜,剛剛活色生香輕舞的女子,現下里竟如此模樣。
二太太一眼看到旁邊的令州,說道︰“多謝令州救她,只是,為何不將令芬抬回西府,在這里諸多不便……”
令州道︰“那水池離東府更近,令芬姊姊又昏迷不醒,所以便回到這里了……”
“也罷,明日再回去吧!也不知道得多久能好……這麼一來,這陣子的心血豈不是白費?這孩子,竟不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哎……”她一張臉上脂粉甚濃,此刻愁眉緊縮,顯得兩條眉毛似連起來一般,難讓人有親近之感。
令州退回半步,不想听她抱怨,也不想多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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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芬這一病竟是四十多日,高燒了七、八日後玉體虛弱,又將養了三十日才堪堪恢復,以至于錯失了太子妃遴選。
其間,由于皇帝優待老臣,令儀竟獲儀嬪封號,兩月後吉日入宮,宣旨的那天,最傷心的是老侯爺,眾多孫子孫女中,他最疼愛的是令儀,平時大老爺不在京中,令儀幾乎是在祖父母身邊長大的,因此和祖父感情甚好!
而令尚的大婚之期,定于十二月,太子斯廟將于開年的農歷四月與蔣巽大婚。
養病這四十日,因著太醫說傷了頭,不可隨意挪動,便留在東府里治療;二太太周氏撥了七八個人專門過來伺候,柳姨娘和令涵也是時常過來照看,此事令彤自然歡喜,她自己沒有姐姐,卻和令涵甚為投緣,二人天天可相見情誼更深。
病中的令芬常常默不作聲坐在床上,不愛說話,就連母親也不願意多搭理。
令州每日來看令芬,見她下頜越發尖了,眼楮也見更大,甚覺楚楚可憐,他來時,必帶些小玩意兒逗她開心,或是奇花異草,或是一幅新畫,或是哪里新出的特色點心,或是集市上淘到的小玩意兒,家人都道令州友愛心細,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解釋。
這日,令彤下學回來,本想來到廂房看看令涵在不在,卻發現令芬已經搬走了,床鋪桌案箱櫃俱已收拾妥當,空氣中還留著一點淡淡的令芬常用燻衣的香氣。
撅著嘴退著身子出來,卻冷不防撞上一個人,一看,卻是令州負手站在門口廊下,扭著頭靜靜看著廂房的六合窗,夕陽斜斜穿過窗欞,浮泛著細微的灰塵。
“二哥哥,令芬姐姐搬回去了嗎?”令彤問,略有些悵然,自然不是為了令芬,而是令涵不能天天來了。
“是啊,終究是要回去的……”
令彤眼尖,看到令州腰間常用的一個秋香色香袋此刻已換了一個絳紫色的,繡著白色的木槿,那線腳比之前的更細密。
“二哥哥,你換了香袋?”
他低頭看看不回答,神情中竟有著一絲的落寞的柔情。
郭府里大少爺娶親,自然是頭一等的大事。
原本婚事是定在臘月的,只是令尚少爺這幾個月來神情倦怠,不似先前那樣神采奕奕,太醫說也許辦喜事提提神便好了,于是提前至了農歷十一月初五,這日子比令儀入宮早七天,這樣令儀還可以趕上參加兄長的婚禮。
從十一月初五到初七大慶三天,往來慶賀的賓客絡繹不絕,唱戲雜耍說書相聲,整個郭府燈火通明,喜慶非凡,京城里街頭巷尾,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升斗小民都在談論此事。
再說甦府的大小姐璦寧,長得端麗大方,一入府便深得老太太老侯爺及北府老爺太太的喜愛,年紀雖不大,對待令彤等年幼者十分慈愛,對于長輩則恭敬孝順,對于下人寬嚴佔茫 啞撓泄薌疑倌棠痰募蓯疲 虼松狹鍆 詈 仁 志窗 謁 br />
府中人也在傳說,說是老太太發話,婚後要她接手二老爺所管理田莊上的諸類事務,眼見便要當家了。
郭家第一代清遠候是一等候,至二代郭坦途原已不能承襲,但郭坦途在查處吏部官員貪腐案中甚為得力,護國有功,加之郭坦途的姨母甦貴妃十分得寵,當時的皇帝便敕封了郭坦途一等候並許降等世襲三代,故長子郭祥楷為二等候,長孫郭令尚也是三等候,將來須得至少五成的家產。
這日,窗外臘梅開得正盛,令彤采了一大枝凍的臉紅紅的回來了,正要插在那只德化窯的梅瓶里,卻見令涵也采了幾支拿進來。
“我這里有,你卻又送來了……”她俏皮道
“你那個是狗齒臘梅,我這個是糖心臘梅,哪里有的比啊?”
“哦?怎麼看啊?”令彤好奇
“我的花朵圓圓的,像燈籠,你那個尖尖的,不像狗齒麼?”令涵笑的咯咯的,只有和令彤在一起才顯得活潑,在西府里,她常常是默不作聲的。
“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玩?她不管你嗎?”
“她今日不在府里,所以我就來了!”兩人說的她自然是令芬。
“她還時常欺負你嗎?”令彤問
“她這次大病之後,脾氣愈加不好,常常自己生悶氣,也更愛雞蛋里挑骨頭,母親也受她的氣”
“難道二伯伯都不管你們嗎?”
“老爺太忙,又是收租放租、采辦皮貨,還有錢莊上的生意,根本不管府里的事情,即便在也只是在正房里,哪有功夫管我們啊!”
“那你告訴我,我幫你和她理論!”
令涵笑著說︰“好了,好了,可不用哩,早就習慣了,再說,有鳳雛護我,我什麼都不怕!”她眼中亮晶晶的,和之前那無依無靠的樣子大有不同。
“嗯,有蔣哥哥對你好,不用怕!”令彤開心的說。
“可是,將來有一天蔣哥哥把你娶走了,我可怎麼辦啊?誰和我一道呢?”小丫頭轉眼傷感起來。令涵不禁紅了臉道︰“你呀,這麼小就知道亂說!”說著就去拉她的耳垂,令彤躲,她便追,兩人的笑聲滿園可聞。
跑了一圈後令彤喘著氣說︰“好啦,我跑不動了,我們把糖心臘梅送給我二哥哥吧,他向來喜歡這花花草草的;我呢,還是同狗齒為伴吧!”
令涵笑著斜睨她一眼,兩人捧著花來到令州的書房,只見他神情專注正在作畫,于是輕手輕腳走過去。
令州在畫美人圖,用的是上好的灑金宣,還飄著淡淡的香氣,筆下的美人身著綠裝,衣袖翩飛,身姿神韻間竟有些眼熟。
“咦,二哥哥,這畫的是誰啊?”
他似從夢里醒過來一般,“你自己看呢?”
一旁的令涵猶豫的說︰“卻有些像令芬姊姊!”
“令尚兄長大婚那日,她看見席上女孩們都著盛裝,妖嬈可人,就說了想要十二冊的美人圖,我答應了畫給她,這已是最後一幅,明日便可送去裝裱了……”令州說。
“彤兒你看,是裱成圓形的還是方形的?”
“好好的,畫她做什麼?再說,令涵姐姐比她好看十倍呢!”令彤不解說到。
令州低頭,似乎仍在考慮要如何裝裱。
只有令涵默默看著那美人圖不語。
過了半晌,他忽然問令涵︰“你姊姊最近怎樣了?還是不愛理人嗎?”
令涵點頭道︰“有時一人悶坐著,有時亂發脾氣,尤其不許人穿綠色,上回見綠萄穿了一件寶石綠的衣裳竟然用剪刀在她身上剪了個口子,幾乎不曾嚇死她!後來竟連名字也換了,如今就叫做葡萄了……”
令彤在旁氣鼓鼓的說道︰“可見她這人不好!你平日里要躲她遠遠的,她若欺負你,就同她理論,不要怕她!”
“因此,令州哥哥這幅畫恐怕要重畫了……”令涵小心翼翼道
“這畫上她還穿著那日的綠霓裳,若這樣送給她,她可要著惱了。”
“唉……如此看來,這春鶯囀竟是個不祥之舞……”令州放下筆嘆息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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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後,下過幾場春雨,天氣仍是偏涼,令彤感染了風寒,末了還咳嗽起來;這日學堂的午膳,仍是簡單的小菜配白饃。
正覺的沒胃口,此時卻見大少奶奶的陪嫁丫鬟小念提著食盒走進來,指明是送給令彤的。
進門後她大方福了福說︰“令彤小姐安好,昨日令宣少爺來看大少爺,說學堂里幾個弟弟妹妹都傷風了,還說令彤妹妹咳嗽不止,我們少奶奶就說起家里有個老方子制的藥丸,治療咳嗽效果甚好,特地讓我給送來了……”
說著打開食盒,里面是八個一套的小漆盒,打開來一陣藥香,她取出其中一個,里面搓了藥丸三枚,她笑著說︰“令彤小姐只管放心吃,一點都不苦,味道也不怪,甜香甜香的,這是琵琶花和川貝甘草一起蜜煉的,攙和了杏仁粉制的丸子,咳嗽時便吃一丸,吃的好了,我還送來!這食盒里還有剛炖好的甜粥和小米紅棗糕,我們奶奶說學堂里怕是沒有可口的東西,既然病著,還是要吃點落胃的!”
令彤感激不盡,直說下了學要親自去請安道謝。
小念說道︰“何許如此客氣,我們奶奶說,小姐悶了只管去玩,她是極喜歡你的!”
晚飯後,由吳媽陪著,兩人來到北府里令尚大爺的上房,門口丫頭稟告後,馬上看見小念歡歡喜喜的跑出來迎,嘴里還說︰“奶奶剛才還問到呢,不知令彤小姐吃了藥丸有沒有效用……”
三人進房一看,令尚正坐在房里,令彤行禮,他也還禮,卻是緩了半步似的,話說的也慢,眼珠轉的也慢,吳媽看他這樣子,心說竟是比婚前的樣子更差了。
此刻一掀門簾從臥室里走出來的是璦寧,她看見這一老一小很是熱情,忙張羅著倒茶上點心,看她忙著,令尚慢慢對她說︰“妹妹喜歡蝴蝶酥的……”
她笑容滿面對令尚說︰“蝴蝶酥有,還有馬蹄酥、葉兒黃呢!小念!快去拿來……”
見都是愛吃的,令彤大喜,東一樣西一口正吃的歡快,卻看見門簾撩開露出一個人臉,卻是令宣。
“喲,今兒令彤妹妹也在?咳嗽可好些?”令彤沒空回答,只是點頭。
“慢些吃,不跟你搶……”他嬉笑,眼楮卻看著令尚和璦寧。
“大哥,大嫂,我也是剛路過,听得這里有人講話挺熱鬧,就過來看看……”
“令宣坐……”令尚慢慢說
“哦,不用了,大哥,既然是令彤妹妹在,想必和嫂子有體己話要說,我改日再來……”說著起身走了。
令彤很快就撐了個肚兒圓,又和璦寧說了些學堂里的笑話,璦寧年青,也是個爽快的性格,和令彤很投緣,這一聊竟是一個時辰,吳媽眼看著不早了,就帶著令彤告辭出來,璦寧親自送她們到院子里。
在月下,吳媽看著秀麗端方的璦寧,終于忍不住問道︰“尚大奶奶,我看著令尚大爺這話說的竟比之前還慢,反應也更慢,這到底是怎麼了?太醫可曾看過了?”
“不知看了多少回了,都說是忡之癥,至于怎麼得的,卻無人道的明白,開了藥見天吃著,卻沒有效用”璦寧一臉憂慮。
“說來,令宣還是很關心,幾乎每天都來看望”
“親兄弟嘛,這個是自然的”
吳媽又說︰“我這里也覺得奇怪,這剛滿二十的人,怎麼會得這怔忡之癥?這大半年前的令尚少爺何等的機敏聰慧……怎麼一下子就這樣了?”
璦寧怔怔看著吳媽,漸漸低頭下去說︰“這府里已經有人說,是我妨著他了……”
吳媽大感心疼︰“胡說,大少奶奶是何等人物,這相貌,這人品,這家世,這樣的好兒媳婦求都求不來,切莫听閑人胡說,若被我听見誰這樣講,我必啐他!”
“大嫂嫂是天下最好的!我也不許人家亂說!”令彤說。
璦寧看著令彤,又看看吳媽,覺得甚親,略一遲疑後,她把吳媽拉過一旁,含著羞意低聲說道︰“他人是極溫和的,白日里神魂無依的,夜里,卻,卻也難盡夫道……”
“這話,我也無人可說,今天看著吳媽媽親近,像自己的媽媽一般,這才說的……”
“真到這個地步嗎?如此看來,這病可得加緊治療呢!”吳媽握著她的手道。
“大奶奶,我總覺得這病來的的奇怪”吳媽不知怎地想起之前青硯道姑寫給令彤的信來,那句“手足良莠不齊”始終在她心里梗著難受,況且那日令彤受害之事至今也沒個下文,她心里也終究不安……
“去找高人看看,可是吃了什麼不對勁的,或是沖撞了什麼不干淨的東西,這事情頭要緊,大奶奶可一定要放在心上!”
“嗯,就听吳媽媽的”璦寧點頭。
“今兒我且去了,大奶奶有什麼事只管派丫頭來找我,打今兒起,令尚大爺所有吃的用的,你只讓自己屋里的人來打理,這樣看個幾日,也許能有點好轉……”
“話說,彤兒有個青硯師父,是個高人,只是此刻尋不著,她若出現我必定請她來看看!”
“謝謝吳媽媽!前一陣子忙大小姐進宮的事,都沒特別照顧他,我且記住了!”璦寧答應。
待令彤吳媽二人離開後,璦寧回屋,令尚已經歇息。
“小念,去叫海子來”
海子是令尚的貼身僕人,和令尚同年,自五歲起陪伴令尚一日未曾離開過。
海子進來,向璦寧行禮。
“海子,你且好好想想,大少爺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
“這情形大約有九、十個月吧!只是一開始略有些犯困,並無其他大礙,直到三、四個月前,開始說話也慢了……”
“這期間,他可曾生過病?”
“不曾……”
“婚前,他每日的膳食都是哪里做的?”
“都是世子府里的小廚房自己做的,咱們爺嘴輕,不愛葷腥,嫌別處的飯菜不干淨,除了太太或者老太太偶爾送些新鮮吃食兒外,一向不愛吃外面的東西。”
“好,明日起,叫聰嫂帶兩個人去小廚房幫忙吧,這府里添了人,小廚房也該不夠人手了……”
“以後我和大少爺的飯菜,由聰嫂來做,讓大少爺也換換口味,興許能多吃點”
“是,大奶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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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過去,令彤的咳嗽好轉,天氣也轉暖,漸漸的有了初夏的樣子。
四月十六,皇家欽天監選定黃道吉日太子大婚,丁未年壬辰月甲寅日,宜出行,嫁娶,入宅,移徙,動土,開市,掛匾,修造,上梁,進人口,裁衣,采納……
吉神︰天德合,天願,相日,天喜,玉堂。
令彤接太後懿旨連續三日進宮奉香,須留宿宮中,太後想著令彤是個年青女孩,特將她安置在霽英公主處,霽英為淑妃所生,年十三歲,是當今聖上的二公主,生的英姿俊秀生性爽朗,太後尤其喜愛!常常帶至身邊親自照料,令彤與霽英一見如故,可以三日同住都是喜不自勝。
太子婚禮經過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五大儀軌,于四月十六正式親迎。
親迎日、太子妃家先於祠堂陳設祭物。
太子妃著翟衣以俟親迎。
當日早、先設皇太子幕次、及儀仗奠雁、並所乘輅,教坊司大樂、及隨侍官舍侍衛官軍、俱於午門外。
太子妃家先設皇太子幕次於中門之外、南向,設香案奠雁案於中堂。
皇太子受醮戒訖。
禮官一員先入、至正廳、立於東、西向,主婚者具朝服出見、立於西、東向。
禮官高聲:“皇太子奉制行親迎禮”,引禮二人具服、引主婚者迎。
皇太子先行,內官具服捧雁隨入。
主婚者後行,至中堂,主婚者進立於堂中之左、太子妃母立於堂中之右、東西相向。
皇太子至中堂。由女執事二人引導。
太子妃出房、立于其母之下。
皇太子先行,內執事以帷幕擁護,太子妃後行,俱步入左順門,內官跪請。
皇太子乘輿先行,女官跪請,皇太子妃升轎後行,至宮門外。
皇太子妃降轎、入幕次候行合巹禮,親迎禮物為活雁一對。
合巹禮。
內官先於皇太子內殿外、設妃幕次,設皇太子座於殿東、西向,設太子妃座於西、東向,各設拜位於座之南,設酒案於正中稍南。置兩爵兩巹於案上。
皇太子與妃各就拜位,皇太子兩拜,太子妃四拜,皇太子與妃皆升座。
女執事二人舉饌案進於皇太子及妃之前,女官司尊者取金爵酌酒以進。
皇太子與妃皆舉饌,凡三舉酒饌畢,執事者徹饌奉上。
皇太子與太子妃就拜位相向、兩拜如前儀。
禮方畢。
供用金器為︰壺瓶一對,酒注一對,盂子一對,贄禮盤二面,盤盞二副,托 胡桃木碗四個,楞邊胡桃木托四個,托 胡桃木鐘子一對,撒盞一對,葫蘆盤盞一副,茶匙一雙,箸二雙。
銀器︰壺瓶二把,果合一對,汁瓶二把,茶瓶一對,湯鼓四個,按酒G十二個,果G十二個,茶G十二個,皆供于紅漆長桌上。
令彤著禮服立于香鼎旁,那日香鼎里依然燒出蓮花香,執事史官看到後用金漆朱筆記錄于禮簿,眾人移至內堂後,令彤上前半步細看那蓮花,中間的蓮瓣迎風燒的極快,不久塌陷下去,只余周圍一圈,變成了一朵空心蓮,且香頭不紅,香灰青暗,確是火被水侵未濟之象,心里暗想“這情形卻並非吉兆……”
又想起觀禮時,皇太子雖是一身錦袍輝煌,尊貴無比,臉上卻並無喜色,不由得納悶。
住在宮中這三日,閑時也曾听得小太監們說,太子酷愛游水,白露節氣後還常常去神龍鏡,且喜歡獨自一人摒棄隨從,入了冬後不便下水,仍是喜歡一個人乘船夜游起嵐河,為此蔣皇後還特地囑咐說河上風大,勸他少去。
最後一晚和霽英並頭躺在一張大床上,兩人談起身邊的人和故事,令彤說到鳳雛的大鳥眉莨和令涵的音澗滴滴,說到長兄令方的果敢聰慧以及對自己的疼愛,沒有同胞兄弟的霽英不免艷羨,她自幼生長于宮中,禮教森嚴,凡事處處有規矩,生活的樂趣遠比不上郭府里的令彤。
她說她母妃雖貴為淑妃,膝下僅有她一女,最擔憂的便是她遠嫁,因此每遇年節祭祀上香,必是為愛女求個近地的良緣,她說到此事一點也不忸怩,大方爽朗,令彤極喜歡她這性格,便拉著她的手說,“你一定不會遠嫁,你執筷時離筷尖近,吳媽媽說這樣的姑娘離娘家一定近……”
霽英微笑道︰“那你也不許遠嫁,我們還可常常相聚”令彤不住點頭。
令彤又道︰“其實我哥哥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你若做我嫂子那才叫妙呢!”那霽英笑著去咯吱她,令彤怕癢,自是滿地求饒。待她停下霽英卻說︰“听你說你兄長這樣出類拔萃,其實我也未嘗不可……”
“哈哈”,令彤拍掌道︰“如此便說定了,你就是我無人能替的大嫂!”
翌日,令彤回府,霽英送了她紅綠羅銷金束子一個,作為回報,令彤將一直隨身佩戴的和田玉竹報平安回贈給她。
回府時,吳媽早就在大門外等著她,一見她下馬車,便用披風將她裹好,“乍暖還寒的,披風還得穿上呢?小姐這幾天累了吧!晚上想吃什麼,吳媽媽給你做……”
晚膳後,她忍不住和吳媽說起空心蓮來,吳媽說道︰“空心的蓮花不知是何意,想必皇太子有些不如意吧?那西府里的令芬姑娘沒進宮,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呢!……听人說她常常發脾氣要不就一個人呆著,也不愛搭理人,只有咱們令州去才略得好臉……”
“二哥哥時常去看她嗎?”令彤微微一愣。
“許是令州救了她的緣故吧?”吳媽媽說,“令州性子柔,女孩一般的人……”。
轉眼看見歪著頭眸子忽閃的令彤,忙說︰
“彤兒,這空心蓮的話可萬萬不能說給別人听……”
令彤親昵的嘟嘴一笑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
吳媽疼愛的看著她,就要滿十歲了,神色間也似個大姑娘了,不禁將她攬進懷里摩挲著她的脊背,二人許久不曾這般親熱了。
忽而靜香撩起門簾走進來,看到二人情形笑著說道︰“三小姐還是那樣嬌……”令彤朝她做了個鬼臉。
她隨即斂色道︰“吳媽媽,外面有宮里來的嬤嬤要找小姐呢!”令彤從吳媽懷里起身,兩人對望都是一驚。
“這怎麼話說的,都戌時了,宮里怎麼會來人哪?”吳媽慌道
“我們也奇怪呢……”靜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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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彤整好衣衫在廳中站好,很快,一位穿宮裝的嬤嬤和兩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令彤頓感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奴婢禾棠,給郭小姐請安!”令彤想起來,這正是那小狗赤兔的主人。
“今日漏液前來,打擾了小姐歇息,甚是不安……”
令彤笑著還禮︰“嬤嬤無須客氣”
“小姐還記得曾經救下的小狗嗎?”她不卑不亢的問,雖自稱奴婢,但神色間極為鎮定大氣,打扮的也極為利落,發髻紋絲不亂,頭上一根玳瑁瓖金菊花頭的簪子,成色很好赤紅赤紅的,身上衣服的繡工上乘,熨的極為挺括,應該是宮里很體面的姑姑。
“記得,它叫赤兔!”令彤道
“所為的是三殿下不日將代替太子出使北戎,為期幾個月,赤兔不能隨軍前行……
想必小姐也知道,這頑劣小犬不吃他人所喂食餌,因此殿下甚為焦心,後听得奴婢說起赤兔吃過小姐喂的綠豆糕,想來,跟小姐有緣……”她一句一句說的清清楚楚。
“因此,三殿下特遣奴婢上門,懇請小姐暫時收養赤兔,不知小姐可否願意?”
“如此很好啊!“令彤大喜,她甚是喜歡那只古怪精靈的小紅犬。
“赤兔在哪里?快給我看長大了沒有?!”
左邊的小太監拎著一只小籠子走上前,絨布掀開來,一個棕紅的小腦袋上,一雙寶石般的黑瞳正隔著柵欄向外看,“快打開,讓它出來!”小太監應聲打開門,令彤還沒明白過來,一團紅毛球像彈球一樣從籠子里彈出來,直直蹦進她的懷里,差點撞她個跟頭,幸而吳媽扶了她一把。
“哎呀,這小狗好頑皮!”吳媽撫胸說道
令彤抱著它,一臉歡喜,它也親熱的舔著令彤的手。
看這情狀,禾棠嬤嬤笑著說︰“三殿下若看見赤兔如此,定要吃味兒了,他還道赤兔只跟他親呢!”
“你們三殿下特別愛它嗎?”令彤問道
“是的,這赤兔,是殿下已故的母妃懋妃留給她的,故而殿下十分珍愛!日日養在身邊”
“他母妃?”
“懋妃也是蔣氏,是當今皇後的堂妹,薨逝後,殿下便由皇後撫養,宮中不許皇子任意豢養小畜,因此這赤兔是偷偷養在殿下寢宮的……連皇後也不知道的”
“哦,難怪那日赤兔闖禍,竟無人知道它是你們殿下的小狗……”
“這下好了,到了我這里,它可以想怎樣便怎樣……”
禾棠略停了一下還是說︰“只是,小姐還是要多加看管,不然這府里的花草恐怕要遭殃了……”
令彤抱著它欣喜道︰“那也不打緊……”
“如此,小姐要多費心了”
“那奴婢告辭了!”禾棠行了禮後,施然離去。
禾棠三人剛走,三老爺和太太新柳聞聲趕來,听明事情原委後說︰“無論如何,這小狗要小心養好,將來主人來領時,方不辜負其托付與你的信任!”
令彤恭敬應承那是自然。
令彤哪里舍得關赤兔在籠子里,它便大搖大擺神氣活現的在府里“行凶”了!
它跑跳起來速度飛快,來去如疾風閃電,不明就里的人只能看到一個毛團,只有定身下來方看出是一只小狗,干了壞事便跑,到令彤身邊尋求庇護,府里人知道它是宮里來的,又是小姐的寶貝,自然拿它無法。
令涵聞訊特地來看望赤兔,只是赤兔卻不肯讓她抱,只肯聞聞她的手便跑了,惹得令涵委屈不已。
很快府里處處有人抱怨花草被糟蹋,傳到令彤耳中,只是裝聾作啞,私下里,也會抱著赤兔斥責它“你若再這般搗蛋,我只好把你關在籠子里!”
它似乎能听懂,瑰麗的黑瞳看著她,粉舌舔舔她的手,令彤立刻卸甲歸降,依然給它自由,但听得連西府里的花草也遭其害,不得已,只好尋了狗繩將它拴在花園里,每天必要帶著它在府里逛,不然它便是要鬧騰的。
先是在東府里,後來西府也常去,最近它似乎喜歡更大的北府。
這日令彤剛下學回來,赤兔跑來咬她的褲腿,不用說,這是要她一同遛彎去,令彤笑道︰“還有哪能去啊?花苞花朵的都被你吃了!”
赤兔哪里肯依,依舊鬧著要出門,令彤帶著它剛出房,正看見令涵來到院中,空中正盤桓著眉莨,很久沒看到眉莨,今日一見似乎長的更大了,之前沒有近距離看過,今日細看,它頭上的羽毛是金色的,身上是赭褐色,只有尾部那似孔雀似鳳凰的長毛才是絢麗的藍色,不禁又驚又喜。
突然听見赤兔急促的叫聲,一溜煙就跑回房中去了,原來它卻怕眉莨!
兩人哈哈笑道︰“原來赤兔也會有害怕的東西呢!”
令彤問︰“難道眉莨肯住在你的屋子里嗎?”
“沒有,它只肯呆在樹林里,想它時,吹了哨它便會來的,只是來了馬上就要走的”
“鳳雛說,他還有一只大鳶,叫做“灰熾”的十分神勇,說那灰熾可以駝著一人飛行,來去無聲”
“蔣哥哥真厲害,以後讓灰熾帶著我們飛,那可多有趣啊!”
一面回頭喚赤兔︰“赤兔,我們逛園子去了,你來不來呀?”赤兔躲在門後,只露半個小臉,眼巴巴的想去,卻又見著眉莨害怕,那模樣極是可愛。
令彤回去將它抱在懷里,它拱在令彤懷中不肯抬頭,見狀兩人都忍不住好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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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晚飯後,夕陽似孔雀羽毛般五彩絢麗,令彤帶著赤兔剛走到岔路口,對于熟悉的東府和西府,它早已失了興趣,執意上了拱橋要去北府。
令彤嘆口氣道︰“好吧,那就依你吧,再說許久沒給大哥哥大嫂嫂去請安了……”
來到北府世子上房,下人通報後,令彤牽著赤兔進屋。
璦寧滿面笑容的迎她入座,並喚來小廝說帶著赤兔去溜溜,令彤微帶窘意道︰“大嫂嫂還是留它在這里吧!它太頑皮了……”
璦寧笑道︰“瞧著它甚是可人的!……”
“尚大哥哥怎麼不見?”
“他在里屋呢,可能是天漸熱了,近來他神思倦怠,晚飯後便進屋去休息了”璦寧的神情有些無奈。
“還不曾好轉嗎?”令彤問。
“嗯……”
“說來也算小心了,每日飯菜湯藥都是我親自過問的……”她低頭說道,眼楮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青影,看起來氣色不算太好,和剛剛嫁入郭府時比,竟是有幾分憔悴。
此刻一個赭衣中年男僕走進來,拱手道︰“大奶奶……”
一眼看到令彤在旁邊,便停住了話頭。
璦寧說︰“不妨事,這是三老爺家的小妹妹,都是家里人,有話只管說吧……”
“是,大奶奶,我給您帶來的是地契目錄”
“目錄?一共有幾本?”璦寧問。
“三本”
“三本竟取了大半天?”
“大奶奶有所不知,我先去的賬房,雖然有鑰匙,但顧準說未稟報二老爺不能進去看,于是我去見二老爺,二老爺就問奶奶要賬目和地契做什麼,我說奶奶剛接手田莊的事務,自然從賬冊看起……”
“二老爺說地契最是要緊之物,數量多且都已按序收好,沒有常常取出看的道理,不如先將地契的目錄拿去看吧?”
這赭衣男子叫尤叔,是璦寧自甦府帶來的管家,精通賬務。
璦寧取過目錄翻了幾頁正色道︰“這目錄只能看到有三百二十份地契,卻看不到誰租了幾畝,租在哪里,租期和租息是多少,尤叔,你再去一趟二老爺府,不管多晚,所有的契書和賬冊今個我都要看到,這月末就有契約到期,接下來便要續約,見著二老爺就說,我會去莊頭北邑的佃戶那里當面續租,我必會按順序小心翻看,不會打亂,所以請他不必擔心,若還有疑問,我收拾完手頭的事情親自去見他……”
“是,大奶奶,我這就去!”
令彤看著璦寧並沒比自己大多少,處事卻有力有度,不免佩服。璦寧轉眼看到正瞧著自己的令彤,忙換了笑臉道︰“妹妹好容易來玩一次,我這里的事情卻這樣無趣,委屈妹妹了!”
“大嫂嫂忙的是家里的大事情,令彤給您添亂了,要不,嫂嫂先忙我這就走了”
“說的哪里話!我整日里瞧著那些帳啊本兒的,頭也疼死了,正想有個弟弟妹妹的能來說說笑笑呢,不許走……哎,這小狗听說是宮里來的?”
“嗯,是一位嬤嬤帶來的”她也不曾見過三殿下,覺得也不便提起。
“真是可愛,身子這麼小巧,這眼楮,比那寶石還亮呢?我能抱抱嗎?”
“試試看吧,它脾氣可大呢!”
令彤把赤兔放進璦寧懷中,它汪叫了一聲,便從璦寧身上跳下來,還真的不讓抱。
惹得璦寧玩心大起,便起身去捉它,她如何能有赤兔靈活,在屋子里跑了幾個來回也沒摸到它,笑的氣喘道︰“實在是難逮,它竄起來好快!真是個古怪的小東西”
“罷了,由它去吧!小念快泡新茶來,我跑的渴了,對了,給彤兒倒杯牛乳來”
小念應聲而來說道︰“正好大少爺也要喝茶了,我一齊端來吧!”
稍許,她端著茶盤進來,將牛乳放到令彤手邊,將一個青花茶盞端給璦寧,剛放下又端回來道︰“這杯是大少爺的,這個才是大少奶的……”
“大嫂嫂愛喝的茶和大哥哥不同?”令彤順口一問。
“哪里,茶是一樣的,都是西南雲霧茶,只是水不同罷了……”璦寧說
“水怎麼不同?”
“你令尚哥哥泡茶的水,是府里西邊花園里的“世子泉”的水,爺爺疼他,他十歲生日那年特別賞的,妹妹忘了?”
令彤笑笑︰“那時我還沒生吧,那嫂嫂也可以喝呀!”
“你哪里知道,那泉眼極細,要用竹筒接引,每日不過出一兩桶而已,況且他飲茶煮飯都只要這水,別的水是喝不慣的……”
正說著,尤叔又回來了,還帶著厚厚好幾本帳和地契。
令彤料定璦寧有正事要忙,于是就告辭了出來,璦寧朝她歉意的笑道︰“等我空了去找妹妹,妹妹想來玩,也只管來……”
夜里幽靜,出得樊籠的赤兔開心異常,大概剛剛拘了許久,帶著令彤就往大花園里跑。
花草從中的赤兔依舊是找些花苞果實的吃,畢竟是在北府,令彤盯著,不讓它亂咬,月色明晃晃的,來到一處小涼亭,草木尤其繁茂,只見一截長長的竹筒,一頭從山壁灌木叢里引出,這一頭則一滴滴淌著水,水都集到下面的水桶里,想來這就是尚哥哥的世子泉了……
令彤對此沒有太大興趣,就在她分神的功夫,赤兔已趴在竹筒那端的灌木從里去了,她三腳並兩腳爬上去一看,它正在吃一種紫色的小圓果,顏色茄紫,約有銅盆般大小的一片,伸手將它撈起來說道︰“一眨眼功夫你就搗蛋,咱們還是快回去吧!”
一進房,吳媽媽便嘮叨︰“這麼晚是去了哪里?”
“只是帶著赤兔去遛彎了……”
“那也要早些回來才好!這個天夜里蚊子多……”
之後便是伺候她浣洗安帳熄燈歇息了。
一早起床,听見燕子靜香等哈哈在笑︰“咦,今兒是怎麼了?這麼乖,真是奇了”
看到令彤起床,燕子說︰“小姐快去瞧瞧,今個兒赤兔蔫蔫的,眼楮都睜不開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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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外廳一看,赤兔趴在八仙桌上,一臉困乏之象。
走近,輕輕拎起它的小爪子,也是綿軟無力的,眼楮無神半睜著,抱起來放到地上,它慢慢的走了幾步,還打趔趄,圓滾滾的小屁股抖了幾下,又趴在地上。
令彤覺得不妙,自赤兔來到東府,還是第一次這樣。
“去叫太醫來看看!”
母親新柳正好走進來︰“胡鬧,哪有太醫給小狗看病的?”
“還是問問哪里有獸醫吧?”
忙令下人們四處打听去了,看著耷拉著頭的赤兔,令彤急的跺腳。
“小姐,那令涵小姐不是養鳥?那小鳥也會生病吧,或許也懂一點小狗的病?”燕子看她著急說道。
令彤眼楮一亮,因為她想起的是另一人,蔣鳳雛!
他養雕兒,也養狗,肯定認得獸醫,想到此,提著裙子一溜煙地跑到了西府。
剛進院門,听見的卻是二老爺的怒聲,從廳堂中傳來在院中也听得見︰“你是個晚輩,又是個孫媳婦,這入府才幾日啊?似你這等不辨菽麥之人,何曾有過管理田莊之經驗啊……雖說老太太讓你學著管,你怎可大膽自專,一來便置喙地契這等事情?再說這地租,一分利如何算低?二分利又如何算高?我這樣定自有我的道理!你如何懂得?……”
“我侯府向來寬宏待下,那些一分利的佃戶,都是些家道清退,後嗣單薄之家,且耕的是生荒地,荒地要作熟少說也要兩三年,若上來便收二分利,便是叫人看著侯府唯利是圖,魚肉邑人,罔失了人心!”
“二叔叔管家多年,自然熟門老道,侯府寬厚也是為後輩積德,但租地自有行情,二分利確實算低的,一分利更是不合常理!璦寧雖是晚輩,但也是查明實情後才過來的,並非妄言……”
令彤透過綠紗一看,確是大嫂嫂站在堂中。
院中有眾多下人在,她不便立刻走去偏院,只好在院牆邊站著,她听令涵說過二老爺嚴厲暴躁,卻從未親見,今日听到,果然如此,不由的替大嫂嫂擔心。
卻听璦寧又朗朗說道︰“再說侯府的封地,確是不少,近三十萬畝,但良田不過三萬畝,林地不到一萬,湖泊六百畝,租子能收回約近九成,尚算不錯,但府里的開銷也是天價的銀子,要持盈保泰卻是不易的!”
“京郊租地,基本都是二分到三分利,只要不超過三分,都算尋常,我們甦府的地租,生地二分,熟地三分已是實行了許多年的,侯府的二分且不說,先說那一分的,老爺說是清貧人家,人丁單薄,璦寧已看過地契,倒是這二十戶,租的地最多,鮮有少于一百五十畝的……卻不知是誰在幫他們種?”
“這個,既租了……自然是有人去種,興許他們雇了其他農戶去耕作也未可知……”二老爺理屈詞窮的,聲已然低了下去。
“他們確是雇了人去耕地,並且是收三分利!方才老爺說他們簽的是生地,荒地,璦寧也已經查看過,這二十戶,租的都是十年以上的熟地!且周圍水渠密布,卻是莊頭北邑最好的地,這樣的地收一分利,知道的說老爺宅心仁厚,不知道的只笑話我們郭府行事糊涂,白白將利差讓給不相干的人……”
“哼,你懂些什麼?這些佃戶,都是封地上幾代的老住戶了,從老太爺起就跟著的,自來享受這樣的利息,侯府有事,他們也是一呼百應的,若是陡然升利,必是不肯再續約的,那這地,豈不拋荒了……?”說道這里,已是沒了底氣。
“想是二叔記錯了?我查過老賬了,郭府從未有過一分利的,這一分利是二叔開的先例……農戶們向來安土重遷,除非是災荒否則是不願走的,那些地別說是二分,即便是三分,也是租的出去的,絕無拋荒之說!我今日便啟程去莊頭北邑,月末到期的有二十六戶,新的契約都是二分,租期依舊為五年,願意的便簽,留下好好種地,按時交租,我侯府自然以禮相待,不願意租的自可離去,我侯府絕不強留!”
令彤在外听得幾乎要喝彩,好厲害的大嫂嫂!腦子里一本帳清清楚楚,嘴上也不含糊。
要不她是心里記掛著小赤兔,幾乎還想再听她說下去。
突然听見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你以為有了寸尺之柄便可以趕我走了麼?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好,你去續約!就讓你去!你打量跟佃戶打交道是很便利的事嗎?你千萬莫要後悔……”
下人們都圍在了廊下的門簾外,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乘此機會,令彤忙跑到偏院里去了。
一到偏院正看見令涵站在門口向這邊張望,看見令彤來了驚奇不已。
“你听到老爺和嫂嫂在爭執了嗎?”她問
令彤點頭道︰“先別管那個吧!赤兔生病了,你可否告知蔣哥哥,請他找個獸醫來?”
“赤兔病了?可要緊呢?”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緊,不吃也不動呢……”
“那確實要看看,我這便放信鴿傳信與他!”
等蔣鳳雛推薦了一人入府,已是午時。
此人約二十幾歲,名叫許慎,身著布衣,但神情坦蕩,目光炯然,行動快速。
他看了赤兔的種種表象後便問吃了什麼,令彤苦著臉說,除了一些飯食,就是花草植物。
許慎從包袱里取出一個紙包,用小碗化了一點黃色的湯藥,
“我要給它催吐,看這樣子,吐出來應該就無礙了!”令彤連連點頭。
“我來喂吧,它不吃別人喂的!”
許慎看了她一眼道︰“須得我親自喂,你喂不好嗆了它,它必不肯再咽了……”令彤心想,你能制服赤兔?
只見他將赤兔輕輕摟在懷里,先是在它下巴上快速撓幾下,赤兔不由的把頭頸伸向前,嘴巴微張,他捏住它的嘴,將湯藥猛地一灌,並留一根手指在它嘴里,赤兔被迫張嘴仰脖,僅這一瞬,藥就咽下去了。
令彤看的又敬又羨。
很快,赤兔便將昨日吃的東西吐了出來,令彤心疼,把它抱在懷里,許慎手持一根小竹棍在嘔瀝物中挑看,令彤忍不住掩鼻,他卻是目光平靜面無厭色,很快便對幾塊紫色碎渣極為在意。
他取出一塊紫色的果碎,放在手心里細看,面帶疑慮,眉頭漸漸皺成之字捺筆。
“小姐何時見它吃過這個?”
“哦,這在花園里吃到的……”
“在下疑惑,這西疆獨有的物種,怎會出現在貴府的花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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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
“京城是不該有這個的嗎?”
“此物叫做辛誅!果皮果實皆有毒,此毒專傷害人的神智與觸感,久而食之必使人神思恍惚,反應遲鈍,言語緩慢,此物長在潮濕地,但西疆屬干旱之地,因此它必要在水井邊才可成活……”
“神思恍惚,反應遲鈍,語言緩慢……”令彤喃喃著,眼前忽然見著了令尚的樣子!
“難道尚大哥哥是因為喝了這個水才變這樣?”
“貴府有人喝了它滌過的水?”許慎問
“我也是猜的,許先生可隨我去看看?”
“那是自然!”
兩人來到世子泉邊,午後日頭正烈,泉邊的紫色果實有著泉水的滋養,長得油亮亮的,許慎附身下去查看,先是看辛誅根下的泥土,用手抓起一塊泥土捻開來細看,然後又鞠了一把泉水嗅了嗅,又喝了一口,良久他神色凝重說,“此水不可再飲用了!”
說完,又對令彤說,“此事不太尋常!”
令彤對許慎道︰“先生稍等片刻,我要去通知這泉的主人”
許慎說︰“我也同去,看看飲此水的人如今是何情形……”
于是二人一齊來到世子府。
通報後出迎的丫頭卻不是小念,那丫頭說︰“小姐好,我們大奶奶和尤叔已經出發去莊頭北邑了,說是要三天才能回來……”令彤急的直拍自己的頭,這樣的大事居然也忘記了。
“那尚大哥哥呢?”
“少爺在里間歇息!”
“尚大哥哥身邊一直跟著的是誰?”
“是海子”
“請他來!”
海子匆匆而來,看見令彤帶著一個身著棕黃布衣的男子,甚為奇怪。
“海子,大嫂嫂回來,即刻來告訴我,還有,最是要緊的一點,從今兒起萬萬不可給尚大哥哥喝那世子泉的水!”
“卻是為何?”他滿臉迷茫。
令彤不知該如何講,許慎上前拱手說道︰“在下許慎,為一醫者,發覺院中的泉水不適合人飲用,究竟為何,還需時日查驗……”
“現下,能否容在下觀一觀少爺之臉色?”
海子遲疑片刻道“我家少爺正睡著,恐是不便診脈,不過觀觀氣色倒是不妨的……”,
說完領二人進了屋屋,令尚正臥于床上,雙目微闔,呼吸輕淺,臉色黃白,眼皮泛青。
許慎細觀片刻,向令彤點頭示意可以了,三人退出臥室,再三叮囑了不可再飲泉水後,二人告辭出來。
路上,令彤說︰“真是不巧,大嫂嫂正好外出,都不知道向誰說好!”
許慎只看了她一眼,說道︰“小姐,在此不便多言……”
回到東府里,令彤終于忍不住問︰“許先生,到底如何?”
許慎說道︰“若我猜的不錯,那辛誅,必是有人種植在泉眼處的,京城的土黏原也不利于它生長,此人在泥土中特攙了黃色的沙灰,那沙灰也是西疆才有的,我方才嘗過泉水,流過辛誅果實後,留有獨有幽淡的馨香,增加了泉水的清冽之感,會令飲用之人愛不釋口,日久成癮。”
“難怪大嫂嫂說,大哥哥只喝這個水……就連煮飯做湯也用……”
“你說是有人故意種的?”令彤問
“對”
“那大哥哥的病,其實就是中了辛誅的毒!”
“正是!”
“方才我觀其色,臉色僵黃,眼皮上青筋凸起,已有幾分像了,但因其睡著,不知言語是否緩慢?眼神可呆滯?”
“他說話越來越慢!眼珠更是轉的不靈,整日里神智昏昏,太醫說是忡之癥!”
“如此便是了!”
“照此情形,怕是中毒的時日已久!”
“這樣子快一年了!”令彤郁郁道。
“之前我大哥哥可不是這個樣子的!如何太醫看不出這病呢?”
“這辛誅的微毒,非是經年累月而不會顯現,說是毒,實則是一種植物堿素,尋常太醫是診不出來的……若不是我先看見了辛誅,光是望聞問切也是診斷不了的”
“那先生既是獸醫,且也是京城人士,卻怎麼認得辛誅呢?”令彤閃著眸光問。
“小姐心思縝密,慎佩服,說來極巧,慎的母親是西疆的烏古思族人,幼時曾在西疆居住過;並且……慎一向是給人看病的,只是偶爾給畜類看看罷了……”
“哦……”令彤不由得臉紅了,吐了吐舌。
“哦,我還道先生專門是給貓兒狗兒看病的呢……”其實,他一進門,令彤便覺得他瞳子的顏色似有些不同,棕中帶微藍,眼眶也較常人深。
“那我大哥哥可還有的救嗎?先生可有辦法救他?”
許慎踱至窗前,然後回頭︰“我從前也沒有治過這樣的病癥,一時無法回答小姐這個問題”
他目光如炬又道︰“這府里,是誰要害他?”
令彤鼻尖冒出汗來,心中突突亂跳。
“我也想知道啊!先生認定是府里的人嗎?”
他眸子閃動,一道光芒劃過。
“是”
“現下里該怎麼辦?”令彤畢竟年幼,有點心神不寧。
“小姐年尚幼,且一人勢單力薄,切勿身涉險境,此事還須家中長輩出面來查清原委。”他說此話時目帶憂色。
令彤唯唯稱喏,心中卻想,“是誰要害大哥哥?為什麼要害大哥哥?”
許慎朝她略一揖說︰“時候不早了,在下這就告辭了,小姐的愛犬理當無事了,它雖吃的不少辛誅,但此物並非劇毒,而是緩緩起效的,故而吐出來便無礙了,如若明日它精神不好,或他日有恙,仍可召我前來診治。”
令彤還禮道︰“謝謝許先生,這點診金還請收下吧”。
一旁的燕子早就將準備好的布袋送上,里面是一錠銀子,一般太醫上門,一塊碎銀已算體面,這令彤出手便是一錠,不想他只是看了一眼卻沒有接,語氣微僵道︰“不必了,我與蔣兄情同手足,蔣兄所托便是慎分內之事,告辭……”說完拂袖而去。
令彤頗感訝異,心想︰“好大的氣派!”看著他行動利落的身影,頗有些英武之氣,與其眉目間的涵雅大不相同,心想,蔣哥哥軒然霞舉,物以類聚,他的友人也是些氣度儼然之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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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令彤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極想弄明白是誰要害令尚。
如果像許慎所說,稟告給老爺太太或是是祖父祖母,此事必定聲張出來,極有可能像當年自己遇害之事一樣,動手之人必定收手隱遁,再查恐難矣!
而日後卻未必罷手,定會用其他方法害他,他豈不是依舊身處險境?其實令尚與她算不上感情篤深,與親兄長令方相比仍是有區別的,但是令彤極為敬重璦寧,不忍見她心憂,因此對令尚的事也格外上心!
她心想,我若暗暗損其根,使之看起來像是要枯死的樣子,然後去看誰會去復種,不就將此人引出了嗎?然後再告訴璦寧嫂嫂,叫她先不動聲色,待時機合適將人抓在當場,只有這樣才是真的能救大哥哥吧?
此時月已升至中天,朗朗照在床榻上,令彤想通此節甚是開心,她躡手躡腳起來,至客廳中茶桌上拎了一小壺熱水,悄悄走去北府……
月色下她悄然無聲地行走,為了不引注目特穿了件暗色的衣裳,轉眼間已經來到世子泉。
四周無人,只有陣陣蛙鳴及蟬聲,泉水滴滴嗒嗒集在桶中,午後來時是半桶,先下早已滿溢了出來,她心念一動,不能讓此人看出令尚已不用此水,于是將茶壺放在地上,將桶里的水倒掉大半,心中不禁對自己所為頗為得意。
隨後她拎起茶壺走到辛誅旁邊,慢慢將熱水澆在根部,心想也不可澆的太多,一下子便枯死也招人疑惑,于是僅倒了小半壺,下剩的倒在別處,收拾完後自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回來後悄悄爬上床,身邊上夜的吳媽微微打著鼾,心里略感踏實,突然間她又想到,明日一早須同海子講好,每日仍將水擔回,只是不吃就行,且明日還得去看看辛誅的情況,瞬時間如此重要的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既是緊張又是興奮。
第二日午後,赤兔已經完全恢復,歡實起來,吳媽特地為它煮了白肉,竟吃掉了小半碗,吃完就繞著令彤的腳踝要出去轉,令彤怕它亂跑,特地套了狗繩才出門去。
心里惦記著辛誅,一人一犬似是隨意,實則奔著世子泉而去。
世子泉上方植被很多,星星點點的陽光自葉間照射下來,令彤一眼便見辛誅的紫色果實變成紫灰色,皮也皺起來,心里十分滿意,四周看看,並無人關注她,就帶著赤兔來到令尚房中。
令尚正坐在院中的一把藤椅上,腳邊放著兩只藤凳,手里一下下搖著一柄折扇,扇上畫著一匹駿馬,確實他自己所畫,他的畫與令州不同,拙中見樸,並不像令州的畫那樣仙麗風姿。
一旁海子站著,替他掌著一把大蒲扇,看見令彤,停下行禮。
令彤向令尚行禮,他微笑點頭,但卻叫不出她的名字,令彤不禁心酸,想想大嫂嫂那般竭心盡力的打理家族事務,屋里卻是這麼一個難以依靠的人!當下里決定,一定要助大嫂嫂找到害他之人,並盡心尋找可以治療辛誅之毒的人!
連續兩日,令彤都是亥時熄燈後悄悄跑到北府,都沒有發現細微的線索,由于夜未能寐,白天便是哈欠連天,三太太以為天熱飲食不佳導致她精神不好,特地熬了參湯給她喝。
這夜,令彤又趁著眾人皆已入睡,出了東府,直奔北府。
在世子泉北一塊大石後蹲下來,石頭旁灌木茂密,正好隱身。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幾乎要睡著了,忽然听見 的腳步聲,她立刻警醒。
月光下,一個女人的身影從長廊下匆匆走來,看身形並非妙齡,而是三四十歲的婦人,她手中拿著一個小竹籃,有寸許長的木柄伸出籃子,她輕移蓮步直奔著泉水而來。
雖是靠的近了,那張面龐卻眼生的很,衣著色暗看不出是主是僕,但她低頭開始挖土時,耳垂上的珍珠耳環卻映著月光閃過燦燦的光,那珍珠大又圓,應該不是下人可以用的。
她用小鏟子將已經枯萎的辛誅挖起扔進灌木里,然後將竹籃里的東西拿出來,令彤伸頭一看,正是手掌大小的一捧辛誅,又見她自竹籃中取出一個小罐,猜的不錯應該是細沙,果然,倒出來的正是細沙,她又把細沙和泥土細細攪拌,手勢十分熟練,不時的還警覺的抬頭四處看。
令彤就靜靜的看著她把新的辛誅完全植好,既然不知她是誰,只好跟著看她去哪里。
只見那婦人已然起身,將竹籃跨在手臂上,輕悄無聲的走回長廊,令彤便尾隨著她進了北府正院,又走過大老爺門前的走廊,走至游廊,過洞門,再過一個花園,這一片應是公子小姐們的住處。
令尚的世子府在正房西面,現在卻是在正房東面,世子府的氣象更恢宏一些,這里地形更復雜些,屋子也更多些。
又隨著她過了兩個巷道終于來到個闢靜的小院,正房尚留著一豆燈光,她將竹籃掛在廊下的鉤子上,輕輕推開正房的門進去了。
里面很快傳來低低的話語聲,令彤有些猶豫,覺得再向前去風險太大,但既已到此,還是要听听里面說些什麼,這個院落里可以確定是北府的人,但是究竟是哪位卻不得而知,因此她咬咬牙壯著膽子悄悄掩至門邊,听得一個男子聲音。
“娘趕緊把鞋換了,我看著你鞋上有不少泥呢……”
“呀,真是的呢”隨即傳來輕輕的跺腳聲。
這個男子聲又道︰“不好,娘回來的一路上肯定留有泥印子”,令彤卻想,這聲音怎地這麼耳熟,還來不及細辯,又听得那婦人說道︰“現在不便去睡,我須得將泥印子全部擦掉才行!”
“我與你一同去!”
听到此,令彤暗暗叫苦,轉身便想走,哪料想他二人也是急著出門,已經听到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慌亂之中想跑卻撞到廊下的柱子上,打了個旋兒一屁股坐在石地上,一手遮著臉,一手撐著地,門中出來的二人見此情狀,也不由得大驚!
月色下,那年青公子赫然是令宣!
令彤爬起來便跑,剛起身就听得婦人急道︰“宣兒快抓住她!萬不可讓她跑了!”地形不熟悉,況且又是在夜里,離院門口還差一步時,就被人死死抱住,她正欲呼叫,卻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她拼命掙扎踢腿想要逃脫,听得那婦人低聲喝道︰“顧不得了,快拖她進去!再鬧人都听到了!”
令彤心中怕極了,雖是極力反抗終究勢單力薄,直直被拖回房中,她眼中全是驚恐之淚,死死盯著向自己走來的婦人,令宣喚作娘的人!
燈下的她徐娘未老,頗有姿色,比大太太俏麗不少,只是如今眼中透露的決絕之色也似玄黑的夜色那般濃烈,她手中正拿著一根洗衣用的棒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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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彤迷糊間醒來,頭疼欲裂,卻發現眼楮被蒙著黑布,手腳被捆得死死的不得動彈。
耳邊他二人卻正在爭執。
“娘親可真的要下手嗎?……她,她好歹也是三叔的女兒,就這樣在府中不見了不會有事嗎?”
“誰叫她多事!開弓沒有回頭箭,若是放了她,之前的事必然暴露……”
“可她畢竟年幼,未必知道這里面的關節”
“令宣哥哥,你放開我!”令彤忽然大聲說道。
他二人顯然嚇了一跳,婦人說道︰“她醒了,快塞住她嘴!”,二人用麻布塞住了她的嘴。
“你看,她這般大吵大嚷的,放出去定然壞事,若像你之前說的只是同她玩笑,這打昏她又捆著她的做法實在難以自圓其說,她也這麼大了,如何騙的了?”
“宣兒,听娘的,這丫頭不能留!”
“娘……”
“不怕,娘為了你,什麼都可以做,將來即便有事,娘一人承擔下來,你仍舊有你的前途……現在看令尚那樣子,已是成事了大半了,那水,他只要再喝個半載,必成痴呆,到時候這北府里你就是大公子,再不居人之下!”
“可是,娘親,萬一東府里有人知道她在這里,又或者泉水之事已經被察覺,不然那辛誅好好的怎會突然萎枯?”
“東府里絕無可能有人知道她在此,否則怎會讓她一人在夜里跑來?至于泉水即便被發現,只要我們不再出現,就不會知道此事與我們有牽連,現在最要緊的便是,決不能讓她活著出去,如今,不是她死,便是我們娘兩一齊遭難,這話還不明白嗎?宣兒,再不動手,天亮了就麻煩了!”
“那……那……便如何處置呢?”令宣哆嗦道。
“先用棉被悶死了,再拋到東府西南角的那口井里!那里偏遠少有人去,若被發現時,也只道她是頑皮不慎落水的!”
令彤听得這些話,自然是嚇得魂不附體,無奈動彈不得只能在地上蹬腿,此刻想起許慎告誡她不要一人擅自行動,她卻居然不听,心里是又悔又怕,不由得大哭,淚水嘩嘩淌濕了衣襟。
很快頭上就被蓋了棉被,令宣按住她的手腳,婦人死死捂住棉被,一開始她還有力相搏,漸漸的喘氣越來越困難,頭腦昏沉汗如雨下,手腳一點點癱軟下來……
盛夏的午後,熱風黏膩,璦寧已經在莊頭北邑忙了三天,啜菽飲水的吃了點簡單的午飯後,她站在一間尋常農家院中的一棵大柳樹下,喝著佃戶家里最普通不過的大碗茶。
此刻她也不像個侯府大奶奶,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麻布衣裳,腰間扎著一條天青色繡銀色卷草紋腰帶,一個煙綠色香袋垂著,發髻是最尋常的雲髻,只戴了個象牙雕雲紋的簪子,即便這樣,看著仍是干淨整齊。
小念在旁理著地契,尤叔則在一張掉了漆的木桌上打著算盤,看著賬本。
三日來,二十六戶續簽的佃戶已經續了二十二戶,第一日到的時候,听說東家漲租,大半佃戶都鬧將起來,璦寧不懼不厲,只將緣由清清楚楚道來,當日便續簽了十余戶,第二日唇槍舌戰又簽下幾戶。
第三日剩下四戶,都是之前租地最多的,尤其有一戶叫黃虎的,從猴頭山到紅螺寺一片近五百畝地都是他租的,幾日來鬧的最厲害的便是他和一個叫劉七的。
有他在人群中鼓噪,有許多本無主見的人也跟著鬧,璦寧讓人寫了一封招租啟示貼在鎮上,告示上說凡是封地上的邑人,無論家中有地無地,只要有青壯力者皆租地,先到者先選,最低五畝便可簽約。
本來二分利在莊頭一帶就算低的,農人如何會不肯?一下子來了近百人應征,這麼一來,僵持不下的局面就打開了,轉眼便簽出去許多新佃戶。
之前動輒幾百畝一租的大戶被拆分成若干小戶,租到地的農戶都說是天上掉餡餅了,以前侯府的地位置好,想租租不到,都被黃虎之流從中截留了,璦寧派人細查後,竟然發現黃虎及劉七,同二太太周家的宗親頗有些牽連,多年來以一分利從侯府租地,再以三分利租給小佃戶,這兩日來續約的小佃戶就有不少曾是這兩家的轉租戶。
至此,這不尋常的一分利的故事,璦寧也就全然明白了,二老爺對于自己此番親自續約如此震怒,想必就是這個原因了,他管理田莊這麼多年,一直是損了官中的銀子,飽了他西府的私囊!
那黃虎本來挾持著小佃戶們想給璦寧一個下馬威,卻不想竟失了多年來耕作的熟地,自然也就丟了這白白到嘴的二分利差,因此上大為火光。上午帶著幾個惡奴竟來砸租場,幸而尤叔有防備,及時從鎮上調來城衛,那幫刁民見有官兵,料想必討不到好處,只得散去。
璦寧看過賬本,現在剩下的不足百畝,想來再有一兩個時辰定能完事了……
只听得院中又是一陣吵鬧,卻見是黃虎去而又返。
“郭大奶奶,剩下的地,我全租了!二分利就二分利!”他耀武揚威進來,全然不把其他租戶放在眼中,等到他近前一看地契,所剩不到百畝,頓然大怒罵道︰“他奶奶的,老子不過一頓飯功夫不見,又租出去幾百畝!……大奶奶行事夠狠,這是要老子的命吧!”
他跳上院中的草垛頭,捶胸頓足向著四處嚷。
“今兒我話撂這兒,誰搶我黃虎的地,誰便是我仇人!今日你簽了約也沒用,往後我日日到你田頭上去鬧去,到時候教你顆粒無收,看你拿什麼交租?”
“那些個不長眼的東西都給我听著,凡是租了我黃虎猴頭山附近地的人,現在趕緊回來給老子退租!不然,老子到你地里放火,燒你個屁都不剩!”
他在院子里上躥下跳,全然不把璦寧放在眼里,極為囂張!
似他這麼叫了幾圈,還真的有已經簽了的又回來退。畢竟都是農莊上的老實人,他們素來知曉黃虎的為人,卻是真的做得出那些下三濫的無賴功夫!
璦寧臉色一白,肅然而出,環視著前來退約的佃戶道︰“各位,這契書就相當于王法,豈能說退就退當成兒戲?你們不必懼怕他,且听我說……”
她將裙身一轉,指著黃虎道︰“你休要再鬧!今日你說的話在場的幾十人全都听到了,他日皆可為證!”
“我侯府的地難道是你的私產不成?你要租便得租與你!?我且告訴你,如今這地一寸都不會租與你!似你這等潑皮狂徒,擾亂租場,為害鄉里,也就不必留在田莊上了!今年秋季,侯府奉皇命征兵五千人,你這水沸土揚的性子最合適當兵,再有一月,你自己去輕車尉衛所報到吧!兩年以後再看看這性子能改不改,改不了再去戍邊!……”
“在這期間,田莊上只要出了任何火災或是哄鬧之事,府衙第一個便來拿你,你必難逃干系!”
這話一出,那黃虎氣懵了,氣焰頓消,訕訕的從草垛上跳下來,恨恨說了聲“你侯府仗勢欺人……”便沒了聲音。
他那里想到這個嬌滴滴的少奶奶竟如此厲害!作為侯府的邑人,凡二十三至六十五歲男子,確有征兵之義務,之前國家一向太平不打仗,四、五年未曾征兵,侯府更是省事,極少征用府兵,不想今日這麼一鬧,地沒了,還落得個如此下場!
眾人見大奶奶持事公正,恩威佔茫 源 隻 榷袢斯苤頻梅 際橋宸 灰訊釷殖魄 br />
很快,最後百畝地順利租出,等尤叔等將地契租約按番號編好,收納好,一疊疊放入皮箱內,已是近酉時了,小廝已將馬車備好,璦寧即刻便要回府去。
從莊頭北邑到京城馬車要走三個時辰,原也可以歇息一晚再走,但璦寧畢竟放不下令尚,于是加緊趕路,戌時左右行至麻子溝一帶,此地相對荒僻,左側是黃土坡,植被不全,日久生砂,灰塵漫天。
右邊官道下約十尺深是碎石灘,原是河床,後來發大水改了河道,竟變成一片干泥地碎石,長著尺高的野草,前不挨村後不著店,必須駛過這二里路方是薛家村。
月下的官道上只听得馬蹄和鈴鐺聲,車內一盞黃色的油燈下,小念正打著瞌睡,璦寧則仍在翻看賬目,尤叔和車夫及四名家丁坐在車廂外的木板上。
突然間,自山坡上拋下幾根木棍及火把,攔住去路!馬兒受驚嘶叫,前蹄騰空,隨後馬匹上竄下跳幾乎將車廂顛散,車夫立時反應過來,死死拉住韁繩,好容易才控制住受驚的馬匹,車廂里的璦寧和小念只覺得地動山搖般的,嚇得心狂跳不已。
此時,從山坡上迅速跑下來五、六個蒙面人,手持長刀,家丁及尤叔已知來著不善,手拿木棍鐵器等跳下車來,護住車廂,準備應戰。
璦寧透過窗簾已看到事情凶險,卻吩咐小念︰“賬冊地契都在牛皮箱子里,千萬看好,他們要對付的想來是我,你躲在車里不要下來……”說完從皮箱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藏于袖中跳下馬車,“大奶奶!”小念滿眼是淚,想伸出手去拉她,璦寧回頭鄭重又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將車門簾放下便走了。
此時,四名家丁中兩人已倒在血泊中,蒙面人有六人,此刻只傷了一位,還剩五個,五人圍住兩名家丁及尤叔,三人的情狀極為危險。
璦寧心里明白,此處荒山野嶺絕無逃脫之可能,不抓住自己他們便不會罷休,便朗聲叫道︰“我郭甦氏在此,莫要傷害其他不想干的人!”說完,緊緊握住手中的匕首走出來。
那幾個蒙面人果然朝她圍了過來。
尤叔急道︰“少奶奶您這是做什麼?你快跑吧,我們再抵擋他們一陣!”
璦寧慘烈的笑笑︰“尤叔,不必了,今日恐不得生還了,你們且顧自己吧!”尤叔急的搖頭,護在璦寧面前,很快身上便掛了彩。
“我尤叔豈是棄主忘恩之人,今日要死,也得死在小姐前頭!”他是璦寧自甦府帶來的,情急之下直呼她“小姐”。
小念從車窗里看到地上躺著一位受重傷的蒙面人,他的刀也在地上離自己很近,于是悄悄下了馬車,彎腰拾起他的長刀,正要跑,那人卻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她心驚肉跳,知道此刻唯有靠自己了,回頭閉著眼刺了他一刀,那人松開了手……
刀中見了血,小念膽氣頓生,她尖叫著從蒙面人身後胡亂砍來,居然也砍倒了一人,沖到璦寧身邊。
雖是五人對四人,畢竟璦寧小念為女流之輩,尤叔是賬房先生,兩名家丁雖然素有訓練,但皆已受了傷,這五人已漸露敗相。
听得“啊!啊”兩聲呼叫,尤叔和一名家丁被砍中相繼倒下,兩名蒙面人開始逼近璦寧,璦寧只得一步步後退,已經來到官道的邊緣,小念著急想去護她,哪里過得去?兩名家丁被纏住不得脫身,蒙面人繼續前攻,璦寧再退,一腳踩空,從官道上一路滾了下去,昏厥在地上。
兩名蒙面人跳下石灘向她走去……只見她身著素白衣裙躺在石塊上,額頭見血,雙目緊閉已是毫無反抗之力,一蒙面人略一遲疑,仍是高舉長刀刺下……
突然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待定了定神後,他看看同伴,那人晃著頭一臉迷糊狀,待他又提起刀刺去時,耳中突然嗡嗡巨響,頓覺手腳癱軟無力,眼前驀地一黑滾倒在地上……
月光下,一青衫人彎腰抱起了璦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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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北府門口,幾聲嘶鳴劃破了寅時的沉寂,守夜的門童警醒,揉著惺忪的眼楮開門出來,走到馬車前,被眼前的慘狀嚇的一跟頭跌在地上,頓然清醒。
他帶著哭腔朝著門里大叫“來人哪,快來人哪!九叔!華嬸,快來呀!出事了!大奶奶他們回來了……”
轉眼間,大門上守夜的人都出來了,外院的管家九叔一看如此情形,也是吃了一驚,但立刻壓低聲音對下人們說道︰“輕著點,輕著點,趕緊把人抬進去,先把大奶奶抬到世子府,其他人都抬到前院的廂房里,要快……”
“都給我穩住,別慌!也別嚷,先不要驚動老太爺和老太太……菊香在嗎?”
“我在……”一個頭也沒梳好的丫頭應了,匆匆上前。
“你這就到太太那里去,記住,只說大奶奶回來了,生了病,請她立刻去看看……”
“是”
“哎,等等”
“……趕緊把辮子編好,太太不喜歡看人亂糟糟的樣子”
“是”
……
就在眾人忙亂間,沒人注意到街對面,有個青衫人正飄然離去……
一個時辰之前……
令彤似在一團白色的迷霧中游走,眼前總有忽明忽暗的光暈,卻什麼也看不見!鼻中聞到一絲檀香的氣息,暖暖的,像支撐著自己的一口似的。奇怪,其他感覺都是隱隱約約的,這檀香的氣味倒很清楚。
耳邊傳來一個柔和卻威嚴的聲音︰“你可知你犯戒?……”
令彤心想,我是被人害死的,犯什麼戒?現在我晃晃悠悠的,想必已經是一縷幽魂了吧……
“弟子知錯……”這是個年青的聲音。
“我雖知你不忍,但她終究是凡人,入的是她的六道輪回,她的劫難自與你無關!你縱有微許法力,也不能破戒救她……上次你給她草心丹時,我就已經說過這話了”
“弟子有錯……”
是青硯師父!令彤大喜過望,除了她,還有誰能救得了自己?!只是听到她被她師尊責怪,心中又極不忍。
“師尊,弟子當時在空中觀其命香,雖七支皆滅,但片刻之後復燃了三支,料想她命不該絕,哪知她已被人投入深井中,許久不曾掙扎,弟子十分擔憂,便出手相救……”
得知令宣二人真的將自己丟入井中,不由得怒火中燒……
“既然命香復燃,何愁她不能渡過此劫?可見你護她之心已成執念,這執念已破了你的靈盾,你才會亂了分寸,此事已損你三十年之法力,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究竟是你的心太熱,想是凡根未斷吧……罷了,此事就到這里,若有再犯,你就去鳧麗洞禁閉吧!”
“是……”
令彤隱約感到有一只手輕輕放在額頭,混沌的感覺一點點消散,她慢慢睜開眼,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眼前,被她觸過的額頭異常舒服。
“這是哪里啊?”令彤喃喃問道,四面看去,卻什麼也看不清,就像在紗帳中一般,但光線卻似星光燭火飄忽閃爍,難以捕捉。
“這里是天虞山,也是我師尊的仙庭”
令彤知道青硯是世外高人,卻不想真的是神仙弟子,而且還住在這仙山之中。
“謝師父救我!……”令彤想爬起來磕頭。
青硯用手按住她,“你體內的氣還未運轉暢通,莫要亂動……”
“等你恢復了,我自會送你回去”
令彤忍不住淚流滿面,一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另一方面是感激青硯救了自己,青硯慢慢眨了一眨眼,眸中有著不多見的暖意,從未見她笑過,這便算是微笑了。
“你命中最大的劫數過去了,此後雖仍有磨難,但憑你的心志、機緣與福報,大抵可以過的去了……我也不必再牽掛你……”說完起身,一揚手中的拂塵,令彤竟然可以站起來了!
雙腿落地略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站穩了,起身一看,卻發現自己剛才居然睡在一道白光上!
“師父真的是仙人!”令彤驚喜道
青硯沒有否認,只說︰“回去後,莫要同旁人說來過這里!”令彤連連點頭。
“現在便送你回去……閉上眼楮……”
“師父,我回去後該怎麼辦呢?”令彤問
“……那是你的事情,由你自己決定”
“哦”
“閉好眼楮,中途切莫睜開,否則會失明!”她不緊不慢的說。
令彤緊緊閉上眼楮,心中突突亂跳,不知道又會有怎樣的經歷?突然間腳下騰空了,身體驟然輕飄起來,感覺自己似乎飛了起來,慢慢身體開始移動,速度越來越快,只听的見耳邊風聲呼嘯,自己的衣衫也似狂風驅動的風箏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覺得自己似乎慢慢在下降,一顆心也蕩悠悠的落下,直到腳觸到了地面站定後,她才敢睜眼;一睜眼卻見青硯正似行雲般倒退,周身似有繚繞的薄霧。
她一急脫口叫道︰“師父,你不要走!”拔腿便去追,誰知腿軟跌倒在地上,青硯倏然停住,衣袂和拂塵翩然揚起隨即輕輕落下。
“回去吧,為師尚有一件大事要做,今日就此別過,相逢自會有期……”說完,就不見了。
令彤呆呆看著她所站的地方,只余一層淡淡的煙塵,她雖萬分不舍,卻也知道自己與她必不能像家人一般相守,于是,擦去臉上的淚珠,轉身抬頭一看,自己已在東府大院的門口,此刻仍是深夜,蟬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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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泉鏡說道︰“素紙,去取血蒺藜來!”
“是,師尊”一個白衣仙童飄然而去。
“師尊……”另一個黑衣仙童喚道,卻沒有說下去。
“荻墨,你想問便問吧?”
“弟子只是奇怪,血蒺藜已有很久不曾取出來過了……”
“明日要用,今日自然要備好。”
荻墨也不敢再問,這血蒺藜其實是刑具,只有犯了戒規的才會用血蒺藜來刺遍周身。
“師尊,血蒺藜取來了……”白衣仙童帶引著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霧球走了過來,里面有許多紅色的似菱角般帶尖刺的蒺藜,在霧球中旋轉飄蕩但無論怎樣都不會彼此觸踫。
“今晚你同荻墨把血蒺藜鋪在鳧麗洞中,解封的符咒在此”說著,右手的拇指和中指一彈,飛出一個淡黃色的綢帶,結成個“d”字形,素紙伸指接過。
荻墨終于忍不住道︰“師尊,師妹已經答應不再犯戒,這鳧麗洞中還需鋪設血蒺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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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沉思之時,光便會暗下,藍與灰色變深,但說話時,顏色就會變淺,激昂時,肩頭恍若旭日之光,而此刻,道袍灰暗,兩名弟子知道不應說話,只靜靜候著。
“今晚,她還會破戒……”噬鮮 鋈豢 br />
“師尊……”素紙急道︰“既然師尊預知師妹會破戒,方才為何不鎖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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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硯的靈盾已微損,做了今日之事,會全然毀掉!”噬鮮Φ br />
“求師尊救她……請師尊允許我即刻將她帶回吧!”荻墨跪下道
“我就是在救她,這次,一定要她徹底犯戒才能救她!”
兩名弟子滿臉驚愕。
“可曾听過,置于死地而後生?”實陌追き撲 械攆i荇兀自搖曳著。
“她靈盾雖毀,但靈焰卻甚為純甄,遠超你二人,明日將她鎖于鳧麗洞中,周身刺滿血蒺藜,將靈盾徹底打散……”
說到此,肩上隱隱透出黃色的熒光。
“素紙,你還記得前幾日觀到的九紫魁電嗎?”
“是的,師尊,弟子惶恐,並不知是何征兆,心內不安!”
“明日就是九紫魁電爆發之日,三千年一遇啊!”他長長嘆息,眼中的七星快速流轉。
“九百九十九日後,刺破的靈盾得以重修,青硯將如鳳凰涅浴火重生,從而真正升入仙道……”說完身上的光芒又漸漸暗息,身後的泉鏡流動漸止。
“素紙”
“弟子在”
“明日你去捉捕青硯……”
“弟子領命!”
“荻墨”
“明日用我的欽天大悲符封緘鳧麗洞,任何人不得進入!”
“弟子領命!”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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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燕子上夜,她和衣躺在大床的外側,呼吸均勻,已經熟睡了。
令彤思緒紛亂,她也知道,由于缺少謀劃又加之莽撞才釀此大禍!還連累著師父破了戒規,以後萬萬不能這樣了!
想要揭發令宣二人的罪行,僅靠自己是絕無可能的,必須要請父母幫忙!她下床走到外間的床榻邊,吳媽睡在那里,她輕輕推了推她的肩。
吳媽自小把她帶大,極為警醒。
“彤兒怎麼了?渴了嗎,還是餓了?”她揉揉眼楮坐起身,便要去倒水。
“吳媽媽,我有重要的事要與你講!”
“什麼事啊,這大半夜的……”吳媽從未見過令彤這般神情,不禁伸手摸摸她的頭。
“夢魘了吧?可憐見的,來,喝口水啊……”
令彤按住她,“我確實有重要的事和你說,此事不但關系到令尚哥哥的病,也害的我差點丟了性命……”
吳媽大驚道︰“此話當真?那你細細講來,我听著就是!”
“光是吳媽媽還不夠,請你去把母親和父親一並請來,我才好說呢……”
“這時辰去請老爺和太太?恐怕不妥吧!不如你先同我講,天亮了再去請他們如何?”
“不行!”令彤堅決的搖頭。
“此事不能等到天亮!天亮了就晚了……”
“哦,果然這般緊急,那我這就去,你在這里等著……”
說完,簡單攏了攏頭發,理理衣裙便出去了。
很快,滿臉疑惑的三老爺和太太披衣而來,令彤上前幾步跪下,帶著淚珠道︰“求父親母親救女兒性命!”
此舉把三人都嚇了一跳。
三老爺忙說︰“彤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什麼事先說清楚,自然是父母替你做主!”
“是啊,有話起來說吧,快起來!”新柳和吳媽忙把她拉起來。
此時大床上的燕子醒了,愣愣的看著眼前的情景。
吳媽走去拍拍她的肩道︰“莫發呆了,去沏一壺茶來,然後到外面去守著……”
“出去什麼都別說啊!”
“哎!”
三人坐下,令彤將事情的緣由始末說了一遍,只隱去了天虞山一段,三老爺的眉頭越來越緊,新柳听得臉色煞白,吳媽听得心驚肉跳念起佛來。
“你所說句句皆實嗎?”三老爺問道
“女兒絕不敢欺瞞父親!”
“真胡鬧也!這事怎不早來告訴我?你居然一個人夜里跑去北府,實在膽大妄為!”
“老爺先莫要怪她了!”新柳柔聲勸道
“還是想想現在該如何辦吧?”
“肘腋之禍啊!……兄長長期不在府中,長嫂清高又無為,許多事情都讓緬娘做主,這緬娘性子聰慧,也還算本份,自生了個令宣,能言善道的頗得老太太歡心,不想竟漸漸生了妄念,作出這等歹毒的事來……”三老爺搖頭喟嘆道。
“只可惜了令尚,自小踏實穩重,卻被害到幾近痴呆的境地!”
“最可恨的是竟然對彤兒下毒手!若不是青硯師父這等高人相救,彤兒恐怕已不在人世了!”新柳拭淚怒道。
“阿彌陀佛!我們小姐可又遭了大罪了,我明日就給青硯師父供個長生牌位去,她可是我們小姐的大恩人呢!”
“你們都說那青硯,我從來不曾見過,是個什麼人物?竟有這等法力,能讓人起死回生?”三老爺問。
吳媽回答道︰
“老爺不曾見過她,自然是懷疑的,我卻見過她幾次,上次小姐從假山上跌下來,高燒不退,太醫都說不中用了,結果是吃了她給的藥就好了。”
“她曾經給小姐寫過一封信,說手足良莠不齊什麼的,現在看來多半是說令宣那壞小子了!”說著聲調就高了起來,眼眶也紅了。
“吳媽輕聲些,莫驚動了外人……”新柳忙說。
“嗯,這令彤復生,他們必定不知道,明日天一亮若是沒有听到令彤的消息,他們定會起疑……”
“得想法子抓住她,送至京兆府,上了大堂用了刑肯定就招了!”吳媽恨道。
“送不送京兆府還須斟酌,畢竟這里面有兩點難以圓說,一是說令彤被謀害,如今卻好生生站在這里!說青硯用法力救的她,這官衙如何肯信?二是那毒草,如何證明是緬娘所栽?再者,這畢竟也是家丑……兄長身為承宣布政使,府中出了這手足相殘,惡妾謀逆之事,日後如何立足于朝堂之上,又如何正身立言?”
幾人都沉默了,三老爺說的不假,真要法辦緬娘,用這樣直白簡單的法子肯定是不行的。
“那還是要老爺想個辦法……”新柳伸手攬過令彤說道。
“否則,彤兒依然不安全”
“父親,女兒此事皆因幫大嫂嫂去查大哥哥的病而起,我們須要連同大嫂嫂一起才好!”
“嗯,令彤的話有道理”
“還有,辛誅是西疆獨有的草類,緬娘從何而得?”
“是啊!奴婢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這樣的草呢?”
三爺思量半晌然後說道︰“叫令方來!他向來有勇有謀,此事定能出上力!”
等令方入得房中,天色已蒙蒙有微光了。
三老爺將事情從頭簡要說了一遍,令彤在旁補充,令方聰慧,已然洞悉全般。
他手扶著額頭思考片刻說道︰“孩兒以為此事並不難辦,但有幾個重要關節卻要厘清……”
“一,緬娘令宣以為令彤已死,若遲遲沒有從東府里听到消息,必定驚疑,也必定要來查探,可以請君入甕,只要她來了,便立刻擒住她……”
“二,那西疆的毒草,既然緬娘發現泉邊的枯萎,很快就能補種,她園中必定有栽種,不然一時要用,卻從西疆運送過來豈不誤事?,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查抄她的園子,定有收獲”
“因此所有的準備要在天亮後第一時間去辦,由父親親自將此事稟報祖父,母親則去大伯母同璦寧嫂嫂處,把事情委說清楚,還有要即刻通知大伯父盡快趕回來。”
他踱著步說著︰“他們若來打探,就先拿住,若不來……就找個由頭讓所有人齊聚紫熙堂,揭露他們的惡行,再讓令彤突然現身,他二人必定目瞪口呆驚恐失色,如此,便相當于招認了……”。
“至于此事最終要怎麼辦,還是看祖父和大伯父的意思吧!”
令方一席話說的剖肌分理,幾人皆是點頭,此時卻听見燕子在外急敲門︰“老爺,太太,大少爺,開開門,北府里大奶奶出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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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聞听此言最吃驚的是令彤,她急急跑去開門,燕子快步進來,她也是一宿未眠,此刻是臉白耳赤的︰“老爺,太太,我剛剛得到的消息,尚大奶奶昨晚從田莊上趕回來的路上,遇到蒙面歹人,他們帶著刀見人就砍,丫鬟僕人都受了傷,大奶奶她從十幾尺高的道上跌下,在河床的碎石灘上傷了頭,回來的時候不省人事!”
“啊?可有性命之憂?”三老爺大驚,燕子搖頭說不清楚。
“我要去看大嫂嫂!”令彤嗚咽,跑到了門口又想起自己不能出門,跺了跺腳跑回來,撲到吳媽懷里“吳媽媽,你快去看看大嫂嫂到底怎麼樣了?”
“這,這人事丕泰反復無常的,都趕到一塊去了!”新柳說道
“母親莫急,無論怎樣,還是應該先去北府看看情況,您見機行事,等您回來我們再商議……”
“哥哥,你說,害大嫂嫂的會不會也是令宣他們?”令彤紅著眼問。
令方略一思忖道︰“此事現在推測為時尚早,等母親去看過回來再說!妹妹你呆在書房內不要出去……”
“燕子,無論誰問小姐,都說不知道,如有北府里的人來打听,速來告訴我!”
“是,少爺”
“吳媽媽還請留在府內,一則看護好妹妹,二則約束好下人,以防有突發之情狀……”
“是”
說完他自己向父母一揖,走出門去。
新柳回到房中匆匆梳洗後,穿了一件雪青色的家常夏裝,對小雋說︰“去把盛王爺送的長白山參王拿來,再帶十瓶雪蛤,和我去一趟北府”。
兩人來到世子府的外院,丫鬟看見新柳忙上前萬福道︰“三太太好……”
“你們大奶奶怎樣了?醒了嗎?”新柳關切問
“回三太太,已經醒了,您進去看看吧!我們太太和姨太太都在呢……”
進得內房,只見大太太、緬娘都坐在床邊,她故意不去看緬娘,緬娘看見她,卻是臉色一震,格外緊張。
令尚站在床邊,見新柳進來,慢慢作揖行禮,新柳微笑著拍了拍了他平舉的手背說“令尚,我來瞧瞧你媳婦……”
走近前來,向大太太萬福道︰“大嫂,我是來看璦寧的,听說她病了?”
鄭氏滿面愁容道︰“哪里是病了,我就說,收租這樣的事,讓管家去就行了,不想回來的路上竟然遇到了歹人,混亂之中滾下坡去跌破了頭,還好,幸有高人相救,驅散了歹徒又護送她回來,這才撿回一條命,不然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這長房里可就沒了人了!”
“新柳你說說看,這府里頭也不知怎麼了,令尚病了一年還沒個起色,這尚哥媳婦又遇上這麼一難,這老爺又常年的不在……唉……”
“我這人呢最怕管這些七頭八腦的事情,腰腿又不好,令儀在家時,還能幫我處理不少事情,現如今入了宮,也靠不上了……現在,也就緬娘幫著拿點主意”她喋喋不休說了一通,然後長吁短嘆的抹起淚來。
“大嫂別這麼說,你信我,令尚的病定能治好!等璦寧身子好了,這家里的事情也就不用愁了”她故意走到緬娘身邊瞧著她,等著她讓開,緬娘機巧,忙後退幾步,把床前的位置讓給新柳。
新柳這才坐下,握起璦寧的手。
“大奶奶,受苦了……”一邊說,一邊斜眼瞟了緬娘一眼,她也領會,轉身便出門去了,雖然大太太要靠她做事,但以她的身份,原是不能同大太太和新柳同登一室的。
璦寧頭上包著紗布,臉色有些蒼白,神智卻是清醒的,“這麼早就勞動三嬸嬸特地來看我,璦寧心里過意不去……其實我並無大礙了,當時撞了頭暈過去了,現在醒了也不覺得怎麼了,就是太醫不讓下床,其實,我沒有那樣嬌貴,況且還有好多事情要辦呢……”
“你看你,哪有女兒家這麼不愛惜自己的!女人就是該好好養著的,這身子哪里只是自己的呢?將來要養孩子,要扶持令尚,要管家,要孝敬公婆,哪樣事情不要身子骨強啊?”
璦寧笑了,“三嬸嬸就是疼人!這埋怨的話听著心里怪暖的!難怪令方、令州兩兄弟那麼出類拔萃,令彤妹妹那麼可人討喜呢……”
新柳轉頭對面有疲色的大太太說︰“大嫂,您還在這坐著呢?也該回房去休息了,這里有我您還擔心什麼,您看您臉色可不太好!”
大太太嘆了一口氣道︰“璦寧說的不錯,你確是會疼人的,我昨夜這麼一鬧,這腿也酸的很!頭里也糊里糊涂的……那我可就回去休息了?”
璦寧和新柳同聲道︰“您快回去吧……”
待她出了門,新柳低聲問道︰“璦寧,你到底怎麼受的傷?太太說有人救了你,是怎麼樣一個人?”
璦寧靠著軟墊道︰“三嬸嬸,我估計著,害我的人本是決意要取我性命的,那六人都帶長刀且蒙著面,下手一點不留情!我帶的家丁四人,一來就被砍倒兩人,若不是有一位道姑及時相救,璦寧早就命喪刀下了!”
“道姑?”新柳道
“可是一位身著青衫,氣度不凡的?”
“是啊,嬸嬸見過?”
“她叫青硯,是令彤的師父,身有法力,她啊,還救了令彤的命!”
“啊!是這樣嗎?”
“當時我傷了頭迷迷糊糊,只隱約感到有人將我抱上馬車,還有,她的手極是清涼……”
“究竟是什麼人要害你?可是得罪了什麼人吧?”
璦寧凜然道︰“終究和田莊上的事有關吧……”
“可報了官府不曾?”
“已經報了”
“嗯,那就好,希望早日查個水落石出,將歹人緝拿歸案……”
新柳看著璦寧雖受了傷,但語言清晰對答自如,想到此事關系重大,時間又緊迫不過,于是決定現在便將令彤的遭遇告訴她。
她起身對令尚笑著說︰“尚哥兒你先去轉轉,我和你媳婦有話要說呢”,令尚應了,慢慢走出去,新柳將門關好,回來坐在璦寧的床邊。
鄭重道︰“璦寧,如今有一件極要緊的事和你講,原不該選這個時候來的,只是時間實在緊急所以顧不得了……”
璦寧坐正道︰“嬸嬸只管講,我確實不礙事的……”
新柳便從令彤的小狗吃了世子泉邊的辛誅開始說起,一直到令彤被青硯救回,其間包括許慎所言關于辛誅出于西疆,以及青硯前一次救令彤的事一並講了,璦寧听時並不插嘴,但眼神越來越凌厲,臉色愈加蒼白,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新柳拍著她的背說︰“別急,也別氣!老天也算有眼,叫我們弄明白了事情,現在大家齊心,必定能將他們繩之以法!”
璦寧從床的另一側下來,來到新柳面前跪下。
“璦寧先行謝過令彤妹妹舍身相救之恩……”
新柳忙把她拉起來,扶著她一齊坐下道︰“你呀……說句實話,若我早知道,是絕對不會讓她去犯這個險的!這孩子也實在魯莽!居然敢一個人夜探北府,雖是解開了令尚生病的謎,卻差點送了自己的性命!論理她父親是該狠狠的管教她一番,只是這節骨眼上,最要緊的卻不是這個?等我們拿住了家賊內鬼,還怕沒有謝她管她的日子嗎?”
璦寧心緒難平,憤然道︰“同胞兄弟,何至于此!我還道令宣手足情深,天天來看望令尚,卻原來,是懷著蛇蠍之心來窺探的……”
新柳拍著璦寧的手背安慰道︰“令尚的病雖重,那是之前不知道病因,所以不得治,現在既知道了病因,再好好尋個大夫,一定能治好!”
“不過,他們這般處心積慮,難道是看中了他的世子之位?”
璦寧冷笑道︰“做夢罷!令尚這個三等候已承襲到最後一代,即便他去世,皇帝也不會再賜爵位給令宣!”
“他們看中的,不就是五分家產嗎?眼光何其短淺,心腸何等歹毒!難道以為奶奶平日里喜歡令宣,就能忍看他戕害自己的兄長?即便老爺更寵愛緬姨娘,難道便可以忽略正妻,罔顧與鄭府幾十年之世交?……真真是異想天開,愚不可及!”
新柳直視著璦寧的眼楮,一字一句道。
“他們看中的,恐怕還有你!”
“什麼?”璦寧的秀眉幾乎擰成結來。
“本來這話是要爛在肚子里的,你十五歲時第一次隨著甦老爺來到郭府,緬娘就相中了你!”
“僅憑著老侯爺母家嫡孫女的身份,就足以讓她動心了,何況又這般端莊能干,緬娘奔走鑽營,動了不少腦筋要你做兒媳婦的!”
“老爺不愛管這類家務事,大太太為人糊涂,加上老太太喜歡令宣,原本這事十成里已有了七成,只是甦貴太妃鐘愛令尚,便親自做主成就了你和令尚的婚事……緬娘心機深沉想必是耿耿于懷的,終于設了這個一石二鳥的毒計……”
饒是璦寧向來鎮定,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想到令宣每日前來,竟然還存了覬覦自己之心,不由地感到惡心。
“真齷齪!我甦璦寧,豈肯事二夫?”
新柳柔聲道︰“他們既不得逞,就是我們反擊的時候了……大奶奶,眼下就有件要緊的事要你做,一會兒等大太太醒了,這事的來龍去脈由你告訴她,現在我便要回去了,還有許多頭緒要理,不管有什麼消息,都要立刻互通的好!”
“三嬸嬸你只管放心去,回去後代我問候彤妹妹!”
“最要緊的是,你自己要安常處順,緬娘和令宣那里卻不可露出半點情緒來……”新柳叮囑到。
璦寧點頭道︰“我省得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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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彤一人坐在房內,抱著赤兔同它講話。
“唉,都是我不好,先是害的你吃了毒果子生病,現在又累的你和我一起被關在這里!要是禾棠嬤嬤知道了,肯定心疼死了!”
赤兔似听懂了一般,親熱的用頭拱著令彤的臉,一點也不鬧,這一人一狗倒也安生。
突然窗欞上傳來先三下再兩下敲擊聲,令彤忙起身打開窗子,是燕子,她左右看看無人說道︰“小姐你猜猜誰來找你?”
“誰啊?令涵”
“不是……給赤兔看病的那個許大夫來了!”
“啊?”
令彤莫名的有點高興,大概一個人關著實在太過無聊了。
“要不要告訴她小姐不在?還是悄悄的請他進來?他說有要事找小姐……”
“這個……”令彤也猶豫,論理她是不該見人的,但許慎畢竟是發現辛誅的人,急急前來或許真的有事。
“燕子,你悄悄的帶他從側門進來!”
“是!”
不多時,一位身型矯健,帶著些草藥氣息身,穿青灰色布袍的男子進來了。
他的臉輪廓清晰眼深鼻挺,兼有文雅和英武之氣。
二人依禮相見。
“許先生有什麼要事嗎?”令彤抱著赤兔問。
赤兔似乎有些怕他,但也知道他救了自己,因此只是盯著他看,卻也不跑。
他瞥了一眼赤兔道︰“小狗還好吧?”
“已經都好了……”
“我今日來一是想問問,小姐是不是一切安好,二是,關于小姐兄長的病癥……”
“啊,定是你找到法子治他的病了?”令彤驚喜道。
“我的事等下告訴你,先說說令尚哥哥的病吧!”
“慎回去後,一直在想那位公子的病,因而私下尋訪了一位曾在西疆行過醫的人,此人住在定州,我便騎馬前往求見了他一面,昨夜方趕回……”
“定州離京城很遠啊!先生來回趕路真的辛苦了。”
他搖搖手道︰“所幸見了他後,他真的給了個奇方,用地衣加忍冬、桃仁,加鱔魚骨用火烤後粹成的粉一起熬制,每日兩次,最快三個月年,最遲半年,體內的毒堿可大致除去。”
“太好了!”令彤開心跳躍起來。
“不過……不過”
“什麼不過?”令彤似被澆了一盆冷水。
“難道是治不好的嗎?難道你剛才是哄我的?”
“自然不是……只是這個方子只是用來解毒的,他的身子要完全好還需繼續調理,你嫂嫂才會……”他卻支吾起來。
“我嫂嫂?我嫂嫂和尚哥哥的病有什麼關系?”令彤奇道
他看了看她,略定了一會道︰“你大哥哥,還需再吃一些補養的藥,他們夫婦方可能有子嗣……”說完微微垂目。
“哦……”令彤這才終于明白過來,面有赧色。
“那個啊,我自然是盼著璦寧嫂嫂早日生個小外甥的。”說著自己也笑了,轉念一想,原來這辛誅的毒竟這麼厲害,不禁又氣憤起來。
“拿這個來害人,真是太壞了!”
“小姐這幾日呢?並沒有什麼不妥吧?”
“我啊……其實,我還小呢,你不用小姐小姐的叫我,何況你是蔣哥哥的好友,只管叫我令彤就可以的……”令彤心虛不已,心想你雖然勸了我,我卻沒放心上,可是大大不妥呢!
他靜靜看著她,令彤揉著赤兔的腦袋,慢吞吞的說。
“我嘛,卻是闖了個大禍……”
“什麼?”他的眉毛微挑,令彤發現他的眉毛挺好看的,像毛筆很寫意的一,不濃不淡。
“發生了什麼?”
令彤沒敢看他注視著自己的雙眼,然後結結巴巴把事情又說了一遍,即便在和父親說的時候也沒有這般的壓力。
“終于被我猜到,那****看你對此事格外上心,神情之間也是累累沉沉的……”
“虧得你命大,關鍵時候有人救你,不然……”他沒有說下去。
“彤兒,我回來了,母親可曾回來?”卻是令方大步走了進來。
看見許慎,他不禁一愣,令彤忙說︰“這位便是查到辛誅的許大夫!他今日帶來好消息,令尚大哥哥的病,他有法子治療了!”
“哦?許先生好醫術,令方佩服!”見令方拱手作揖,許慎忙還禮。
兩人正互相見禮,新柳正好回來了,新柳見過許慎一面,也知道他在此事之中的關鍵作用。
當她得知許慎的來意,不由的喜道︰“許大夫醫術精湛,令尚有福了……”
突然門口又傳來三老爺的聲音“你們都回來了,事情可辦妥了?”,話音未落,吳媽也匆匆來到,一下子,令彤的閨房竟然滿滿的站了一屋子人。
赤兔見人多開始掙扎著要跑,吳媽忙喚來燕子道︰“把赤兔帶出去溜彎吧”。
幾人終于互相認明身份,許慎道︰“在下今日前來,主要是因為找到了醫治貴府大少爺的方法,特來告知,看來府中還有大事要籌備,在下這就告辭。”
新柳命吳媽取來五十兩銀子相贈,他仍是禮貌的拒絕了,三老爺不解道︰“醫家治病救人以換取診金,此乃天經地義之事,何況又是這等的奇難病癥,先生如何這般推卻?倒叫我等內心不安了……”
許慎道︰“在下同蔣兄情同手足,蔣兄于在下有知遇之恩,尚無以為報,今日蔣兄有事托付,許某惟有盡心竭力以報答一二!……謝郭老爺郭夫人!”
“許先生且慢!”令方上前道。
“令方尚有要事相求,不知先生可願助一臂之力?”
“只要是正義之事,慎任憑差遣……”
之後,兩人在內室密談了約一刻時後,許慎才匆匆離去。
此時已是午時,吳媽傳了簡單的清粥白饃和小菜,大家隨便吃了一些便撤去。
“北府那邊如何?”
“我已經告知了璦寧事情之全部經過,她會全盤告訴大嫂”
“甚好!璦寧的身子不要緊嗎?“
“只是臉色不太好,言語行動都無大礙。”
“我這里已經將事情告知了父親,他說暫且不要驚動母親……我想此話也是有理,畢竟,母親那樣疼愛令宣,唉……另外我已令人快馬加鞭趕去保定通信,只是保定離京城相距近三百里,兄長再快恐怕也要明晚才趕得回,此事拖這麼久,卻是不妙!”
令方上前說︰“其他的還好,關鍵是令彤!總不能失蹤了兩天府里還不著急去尋,這里還須得演上一出戲!”
“難道我還要在屋里躲上一天半呢?悶也悶死了……”
吳媽摟過她來說道︰“可不許胡說!小姐這待不住的性子啊,不如趁著這回就改了吧!這般冒冒失失的,吳媽的魂都被你嚇出殼了!”
三老爺也不免瞪視她,“以後再這麼莽撞,可沒有這樣好的運氣!你可記牢些吧!”
令彤吐吐舌,便不敢再出聲,卻仍向吳媽皺皺鼻子。
“老爺,我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新柳說道。
“璦寧說在麻子溝遇襲,最危急的時刻,有位青衣道姑出手救了她!我想此人十有八九是青硯師傅……”
“啊?”令彤變色,騰地站起來。
“師父救我已然犯了戒規……這下她師傅要罰她啦!”
“要將她禁閉在洞中,這可怎麼好呀!”說完淚水撲簌簌而下。
幾人皆不明就里,也不知該如何接這話茬。
“莫哭了,彤兒……”三老爺沉聲道。
“你璦寧嫂嫂並不認得你師傅,究竟是不是她,也只是你母親猜測罷了”
“是啊,我只听說有人救了她,就猜到青硯師父的身上了……”
令彤胡亂抹著淚道︰“是她!定是她,她送我回來時說馬上還有一件大事要做,如此看來一定是趕去救璦寧嫂嫂了……”
一屋子人沉默了,此刻也都明白,除了青硯再難有他人于刀下救人,如今青硯受罰,大家縱然心急如焚卻也是束手無策,這份恩德太大,唯有感念于心終是無以為報。
半晌,令方上前撫著令彤的肩︰“妹妹別難過了,青硯師父雖然受罰,想來並不會危及性命,我們且把該做的做好,將來她與你重逢,你也不會有愧了……”
突然听得有人在敲窗,隨後傳來一個聲音道︰“老爺,我是蔡松,有要事稟報!“
三老爺大驚道︰“蔡松?我一早派他去保定了……”
吳媽打開門,一個風塵僕僕的壯年男子疾步而來,單膝跪下拱手道“老爺”
三老爺指著他問“你如何還在這里?你不是在去保定的路上?”
“老爺容稟,奴才確實是去保定的,可巧了,剛出城竟遇上咱們大老爺回來!”
“哦?竟這般巧,快說緣由!”
“是,當奴才發現車上坐的正是咱們大老爺,便急忙去求見,大老爺召奴才到他的馬車上,听奴才把話說完後,說道︰你先回去,我這一刻有大事急著入宮面聖,回去告訴你們老爺,今晚我定會回府,戌時派快馬一匹在宮門口候著,到時候我騎馬回來!”
三老爺仍是不放心,又問道︰“你可有打听,大老爺為了什麼急事趕著回京?”
“打听了,奴才知道老爺一定得問,就問了郭衛,說是老爺手下的……督梁道,一位柴大人不知怎地突然暴病而亡,說眼看著就是秋收了,田賦若不能按時收回,必關乎到國本,因此大老爺親自回京向皇上稟報,並著急商議新的督梁道參政人選。”
三老爺微展眉頭說道︰“哦,原來如此,這樣看來,竟是天意了!既然君子豹變,小人才革面順以從君也……事不宜遲,我們即刻著手布置,確保今晚一擊而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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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晚膳已畢。
戌時初,老候爺命人到東府和北府去請人,說宮里送來柱州蜜瓜,香氣撲鼻汁濃如蜜,天熱不便久存,讓老爺太太公子小姐們都來嘗鮮。二老爺二太太一家子人卻不在府里,二太太周氏的兄長今日做壽,因此都往周府里賀壽去了,府中僅留了柳姨娘和令涵看家,老候爺便讓小廝送了幾只蜜瓜過去。
眾人陸續齊聚紫熙堂,未見著老太太不免問起,老侯爺說她腸胃不好,也不能吃瓜,加之暑熱心煩,早早的讓琳子和淑霞服侍她歇息去了。
廳堂的青磚地上正擺著一只大水缸,里面裝滿了井水,灞了幾只大蜜瓜在里面,桌上已經整整齊齊切了幾大茶盤的蜜瓜,進得門來,便覺甜香四溢,聞之心醉。
老侯爺看似閑閑的坐在一張甦作的紅木官帽椅上,看著兒孫們進來,心中五味雜陳。
從父親“明遠候”至長孫令尚,已是第四代侯爵,府中雖時有風波,但似這等小妾謀逆,手足相殘的事還從未發生過,今夜便要解開真相,將這惡瘡爛疔挖除,弊絕風清重整家風!
璦寧和令尚相攜而來,璦寧額上仍包著紗布,令尚神情緩滯,老侯爺忙令人為他夫妻安坐,陪在老侯爺左右。
環視四周後,老侯爺笑道︰“哎?這桌上的蜜瓜怎麼沒人動啊?難道全叫我老頭子一人吃嗎?快,自己拿著吃啊!”
令宣仍是笑語晏晏走上前道︰“爺爺,方才我一進門就聞到這香氣,饞的緊呢,那我就第一個嘗了?”轉眼人人手中都捧上了蜜瓜,且吃且贊不絕口,緬娘在人群里拿著一塊蜜瓜小口吃著,眼楮卻不住左瞄右看,當不見令彤時,神色極是復雜。
很快,桌上的瓜約剩下十來塊,卻是無人再動了,老侯爺問道︰“都吃好了嗎?”,眾人紛紛點頭表示吃好了。
“那好,叫丫頭們先收下去吧!……究竟,能夠在這廳堂之上同一大家子吃著蜜瓜也是福啊!只恐過了今夜,有人便再沒這樣的福份了”此話一出,廳上頓時安靜下來,他微咳了咳接著說︰“除了二爺一家子不在,大家不覺得還少人嗎?”
“此刻大爺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估計很快就到了,眼下,咱們郭府里頭有一樁大事要處理!緬娘可來了?……”
過了很久,方見一中年婦人慢慢移出人群,一邊走一邊在看著已在微微打抖的令宣。
“爺爺喚我……不知何事……?”她強自鎮靜的問道。
燈下,她身穿梅紫色的七分袖縐紗絲裙,絳紅色繡銀色花的腰帶,仍有著合適的腰身,比已經發福的大太太看著窈窕許多,一張長圓形臉,眉目清晰,耳畔戴著花生米粒大的淡金色的合浦明珠,打扮的既合身份又算體面。
“問你呢,你不覺得少了誰嗎?”老侯爺不急不慢的問
“少了誰呢?”她巡視人群後勉強一笑說︰“這一時間,卻看不出少了人呢……”
“跪下!”老侯爺突然厲聲道。
緬娘嚇得一顫,立刻雙膝下跪。
“抬頭看看這“紫熙堂”,知道這是在誰手中創下的嗎?”緬娘抬頭瞄了一眼。
“從我的父親郭衍到如今的令尚,不過第四代而已,這紫熙堂就要傳不下去了嗎?”
“老侯爺如何這樣說?……”她局促道。
“你當我老了,你的老爺常年不在,又幫著彩珠當了幾天家,你就能翻天了?”
“緬娘不敢!”
“你不敢?!”老侯爺聲浪陡然上升,“你包藏禍心,手段狠辣!你在令尚喝的泉水邊下藥,讓他得了這難以醫治的怪病,你還害死了發現你的令彤!”
此話一出,除了三爺新柳璦寧等已經知情的人,其他人都是驚叫失色!
“老侯爺您冤枉我了……您說的這些事我可沒有做過,令尚的病怎見得是我下的藥?至于加害令彤,更是,更是從何說起呢?”她臉色煞白急切的申辯。
“好!我果然錯看輕了你,事到如今你還能強撐,這心志彌堅,實非等閑女子,只是你造的孽太重,今日非要抽絲剝繭揭開你的罪狀,不急,咱們一樣樣來!”
老侯爺本是經歷過驚濤駭浪之人,這事雖令他震驚痛心,但絕非沒有手段,更不會姑息養奸。
“請許醫生出來!”
只見許慎從堂後緩緩走出,右手持著一簇紫色的物事,左手卻牽著一只活潑亂跳的小黑狗,看到許慎手里東西,緬娘神色一僵,跪著的身體微微一晃。
許慎走到大廳中央,向老侯爺行了個禮,然後環視眾人道︰“草民許慎,為一無名醫者,今日受托前來,僅對辛誅的毒性做些個解釋”
“我手中這把紫色的小圓果叫辛誅,是西疆獨有,表皮上有極強的植物毒堿,專會破壞人的神智和觸感,長久食用便會如同令尚少爺一般,言語遲鈍反應緩慢,慎已為其把過脈,脈象綿軟弦滑,同醫書上對食用此物後脈象之描述相吻合。”
說完,將一把辛誅碾碎,掰開一個肉包,將辛誅裹肉包內,喂給小黑狗,小狗三下五除二便吃掉了。
“我已將辛誅給它喂下,以這樣的量最多一刻鐘,各位便能看到辛誅的厲害了。”
看到人群中有憐憫的目光,他解釋道︰“諸位不必擔心這條小狗,這辛誅並非穿腸毒藥,而是日久年深起效的,待它癥狀一出,得到了各位的見證,我便會為它催吐,不用半個時辰它便可恢復無恙了”人人都舒了一口氣。
果然,本來沒有一刻安靜的小黑狗漸漸開始不跳也不蹦了,又一會兒,竟然搖搖晃晃走不穩了,眼皮也耷拉下來,人群中發出了然的感嘆之聲。
許慎道︰“這辛誅,是我和東府的令彤小姐在世子泉邊發現的,這辛誅並不適應京城的土質,但是種它的人卻有心,將西疆的砂土混入泥土,將其培育成功,泉水一滴滴流過辛誅又落入收納桶中,日日供給令尚少爺飲用,久而久之因此而發病……”
“不知在下可曾說明白了?”看到眾人連連點頭。
“那在下的使命便完成了,此刻要去為小狗催吐,之後的事乃侯府家事,許慎是外人不便在場,這就告辭!”說完他向老侯爺略點頭致意,抱著小狗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老侯爺朗聲到︰“謝謝許醫生!成禮!好生送醫生出去!”
“是!老爺”
“緬娘,你可都看見了?這辛誅就是你種在泉邊的吧?”
“老侯爺明鑒,究竟何為辛誅在今日之前緬娘尚且不知,又如何會種植它?”她仍在頑抗。
“令方”
“爺爺,令方在!”
“你帶人去秋露小院可有收獲?”听到秋露小院,緬娘的呼吸明顯開始慌亂。
“自然有,孫兒待緬姨娘前腳出了院門,後腳便細細搜尋了一圈”
說完將幾樣東西放在緬娘面前“緬姨娘,這些東西藏的可真好!”
他向老侯爺深深一揖道︰“西疆的砂土呈火黃色,極易分辨,因此她裝在米袋里堆在牆角,幸虧我尚有幾分耐心,否則還真忽略了!至于辛誅,她竟然種在屋頂上!用了一個兩尺見方的瓷盆,上面搭了花架,種滿了瓜菜,若不是赤兔淘氣,攀著藤蔓爬上去被我我看見,哪里還尋得見呢?”
听到此,緬娘終于癱坐在自己的腳上,她身邊放著的,赫然是一袋黃色砂土和一個瓷盆,瓷盆里累累實實的結滿了紫色的果實!
“緬娘,你還有何話要說?秋露小院里只有你和令宣居住,若不是你,那便是令宣了?”老侯爺此話看似平常,實則厲害之極,正打至緬娘的要害。
“是我!是我!令宣他毫不知情!我都是在夜里等他睡了一個人悄悄的去做,至于泉邊的辛誅,也是我一個人種的,他從不知道的……”
“你終于肯認了?好,如此你便是承認了令尚是你所害?”老侯爺逼問道。
“……是……尚哥兒是我害的!”她一閉目涕淚橫流。
令尚不可置信的站起來,緩緩走到她面前,顫動的手指著她問︰“緬,姨,娘,為何,要害我?”他氣結語頓,額頭滲出汗珠,嘴唇不住的抽動。
璦寧忙扶住他,然後拿出帕子替他擦汗,大太太卻是怒不可遏,走上前左右開弓轉眼便抽了她十幾個耳光“歹毒賤婦!你居然敢害我尚兒!今日必叫你加倍奉還!”
緬娘的發髻被打散了,簪子落地,臉上赫然浮起幾道指印,她咬牙閉目,也不去理,大太太卻仍未解恨,邊抽泣邊罵道“賤婦!枉我信任你叫你管家,枉令尚自小便喚你姨娘,枉老爺常日里那麼疼你,你可有一點良心啊你?!賤婦!你到底為何要這麼做!?你圖的是什麼!……”說著忍不住沖上去撕她的嘴,她也不躲。
“是啊,你還想要什麼?!”突然人群後突然傳來大老爺的聲音,眾人都回頭去看,赫然是身著官服的郭大老爺!顯然是匆匆趕回未來得及更衣。
緬娘先是一震,隨即便哭的泣不成聲,大太太也終于收了手,只側目怒視著她。
眾人為郭祥楷讓開一條道,他的官靴一步步走到堂前,對著老侯爺跪下。
“兒子不孝!未能管束好家人,帶累了父親如此操勞,深夜也未能歇息,兒子悲愧交集無地自容!”他叩首道。
“扶你們老爺起來!”老侯爺冷靜道
“你久不在家中,鞭長莫及有些疏漏也是難免,所幸發現的不算太晚,令尚的身子還可康復!只是她居然敢將令彤滅口,殘忍至極,實難寬恕!……”
“你是我郭府的大爺,你既已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辦由你來做主吧!”說完,由主位上走下來,坐到了客座上,一幅旁觀者的姿態。
“你如何還敢謀害令彤!?”郭祥楷金剛怒目。
“我,我不曾害她呀”緬娘小聲回答,她仍存有僥幸,覺得令彤既已死,便是死無對證。
“不曾?!”郭祥楷捏住她的下巴,臉色鐵青眼中血絲泛濫。
“說!你一個人做不來此事,誰幫你的?是不是令宣?”
“沒有!老爺,令宣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些事情,我真不曾害她!老爺也說我一個人害不死她的……,我何必要害令彤,……我素來與她沒有什麼過節,面也未曾見過幾次,您說,我為什麼要害她呢?”
郭祥楷的手漸漸加力,緬娘痛的表情扭曲起來。
“你這惡婦,這麼多年來我對你如何,你忘了你餓倒在驛道上是誰救了你,是誰帶你回來,又娶了你,給你侯府姨奶奶的身份,你還有何不足?竟坐下這背祖忘恩之事?”
“令彤撞見你的惡行,故而你害她性命,我如今才知道,這麼多年來竟養了你這麼一個蛇蠍心腸的惡婦!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救你回來,任你自生自滅才對!”
“對,我惡!我賤!所以我才發瘋般的想要個身份!誰願意一輩子當姨奶奶!哈哈哈哈,……姨奶奶,好大的恩惠……”她仰頭大笑。
“不就是因為出身低賤麼?我就要唯唯諾諾蜷伏那個蠢女人之下,她有哪點比我強?樣貌不如我!才干不如我,連起碼的家事都打理不好,生個兒子資質平平卻一落地便是世子!還搶走我看中的兒媳婦!憑什麼?!這到底是憑什麼?再說我的兒子,論聰慧論品貌哪點不及令尚,卻永遠與世子的身份無緣……誰又願意安于卑賤?我就是不甘于卑賤,才要為自己爭,為令宣爭,我不爭,還有誰會顧念我?誰會?!……我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啊!”她歇斯底里的叫喊,蓬頭亂發形同瘋子。
“你爭來了嗎?你以為害死我,你的惡行便沒人知道了嗎?你以為你做的一切都是在幫令宣哥哥嗎?你可知你害的最深的就是他!”
突然間傳來了令彤清晰的聲音,眾人皆是一驚,只見她穿著一件白紗衣,頭發披在肩上,面白如月,從廳外悠悠走進來。
只听見“咕咚”一聲,卻是令宣栽倒在地,緬娘驚惶,搖著頭捂住臉不住的往後退,直至撞到了老侯爺的椅子腳,摔倒在地上。
眾人七手八腳的把令宣抬出來,讓他坐在椅子上,又掐人中又搓手的,他才慢慢醒轉過來。一睜眼便哭著亂叫道︰“不得了,不得了了!令彤變成鬼索命來了!娘救我,救救我……”
令彤向他一步步走來,嚇得他尖聲厲叫︰“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我本來就不想害你,是娘說絕對不能留你的啊!”眾人驚聞此言才明白,他二人真的謀害了令彤。
“令宣!你住嘴!”
只見緬娘似一陣風一般狂奔過來,捂住他的嘴道︰“你糊涂了嗎?你閉嘴,都是娘做的,娘來承擔!要索命,也是索娘的命,你不要怕……不要亂說話。”
她突然抬頭盯著令彤看,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搖頭︰“這奇了怪了,你到底死沒死?你是人是鬼?”
“你們用棉被悶死了我,又投入井中,你覺得我可會生還?”令彤森森道。
“你是鬼!你真的是鬼!”她倉皇四顧卻發現了令彤的影子,“不不不,你若是鬼,怎會有影子?你沒死,你一定沒死”
她爬到大老爺腳邊磕頭道︰“老爺您看,令彤沒死,她有影子……”
“她是被仙道所救,如若不然,現在早已歸天了,即便這樣,你與令宣的罪孽卻不可消!”
“來人,先將二人拿住看管起來,明日送京兆衙門!”
“是!”
“誰要拿我孫子?!”眾人又是一驚……回頭一看,卻是郭老夫人正由琳子淑霞攙著,青著臉立在廳堂門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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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算不算這家里的人哪?”
她走到郭坦途身邊站定,“侯爺要拿我孫子?竟不用知會我一聲?這滿堂兒女皆是你一人的?”
“秀琛……坐下說!”
“稍安勿躁,如今是大爺在當家,你我都老了,讓兒孫自己做主罷!”
“好,既是大爺當家,那我就問大爺了?”
老夫人款款走到大兒子身前,郭祥楷忙欠身低頭道︰“這里吵鬧,打擾母親休息了……”
“只怕我再不醒,這里就沒我說話的地兒了!”
“兒子慚愧……”
“敢問大爺,你要送誰去京兆衙門啊?”
“是緬娘和令宣”
“緬娘確實該死!我郭府自開府以來,還未見過如此大逆不道的兒媳婦!……但令宣還是個孩子,自來跟著母親生活,母親的一言一行對其耳濡目染,緬娘的德行有虧才使他誤入歧途,他也深受其害啊……此事的罪魁是緬娘,令宣的責任輕微,怎可不分主次,不辨輕重的搭上令宣?若說到責任,難道大爺你沒有責任嗎?你平日里腦子里只有朝堂之事,可曾關心過家里?你可曾抽過一星半點兒的功夫來教導宣兒?你偏寵緬娘,授之以權柄又未加適當的約束,才使得她東食西宿而心生妄想,以至于鋌而走險去戕害世子!”
郭祥楷正色道︰“即便令宣是受緬娘之唆使而行凶,但他確實用棉被悶死了令彤,且不說令彤為其幼妹,即便是路人也不能下此毒手!此乃惡意殺人,怎可輕縱?”
“不不不,令宣沒有!是我用棉被悶死了令彤,也是我將她投入井中,令宣早已嚇傻了……他手腳都軟了,什麼也干不了!”緬娘撲到郭祥楷腳下,雙手扯著他的衣裾。
此時令宣已完全清醒,看見祖母來了知道救星到了,從椅子上滾落到地上,爬到祖母身邊,直挺挺跪著,泣不成聲道︰“奶奶……孫兒當時六神無主!手腳不听使喚,听到令彤喊叫,娘親便命我捂住她的嘴,她卻又踢又鬧,孫兒嚇得魂飛魄散!娘親只好用棒槌把她敲昏了……那情形,若不幫娘親是孫兒不孝!若幫了娘親孫兒則是不義,孝義實難兩全!因此,孫兒,孫兒就大亂了分寸顧此而失彼……”
“彤妹妹,彤妹妹,求你幫我說句話吧,我實在是不敢動手害你的呀!”他倉皇迷亂,竟去求助令彤。
令彤站著沒有反應,新柳上前在她耳邊說了幾句。眼見眾人的注意力皆在令彤身上,緬娘雙膝跪行來到她二人身前,重重磕頭。
“三太太,令彤,今日是緬娘草芥人命,犯了王法,自當領罪,只是令宣畢竟才十四歲啊……”她哀哀欲絕,“求你看著大老爺和老太太的面上放他一馬,來世我結草餃環也會報答你!”說完又是磕頭,令彤嚇壞了,一個長輩如此哀求自己讓她手足無措,新柳把她拉到身後,對下人道︰“快把她拉起來!”直來了三四個丫頭才把緬娘拉起來。
新柳冷看了她一眼,走到大爺和老太太面前行禮,平靜道︰“母親,兄長,請听我一言”,本來竊竊私語的人群驟然安靜,新柳說道︰“加害令彤,確實緬娘是主謀,作為母親我無法原宥她!”
她走到令彤身邊,輕撫她的臉龐道︰“幸而令彤吉人天相,有高人相救才得以化險為夷……我畢竟沒有失去她,心中甚為感恩!我也可以想見,失去孩兒的痛苦是何等撕心裂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願兄長也遭此痛……令宣畢竟還年輕,況且他只有協從之錯,方才我和令彤商量過了,可以放過他,也請兄長放過他吧!……”
“新柳,你過來!”老太太柔聲喚道。
老太太握住小媳婦的手道︰“你心善,大度,所以生出令彤這樣好的孩子!今日你們的委屈奶奶爺爺都知道,你們維護這個家的苦心,我們也深知道,他日必定不會忘記的……”兩人相對抹淚,都覺得更親了。
“那,彩珠和璦寧呢?”大太太和璦寧對視了一下,也來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各握住她們的一只手道︰“並非我偏心令宣,令尚啊,也是我的心頭肉!他是侯府的長孫,承襲家族的爵位,我怎敢不稀罕他?他性情平和穩重,是十個孩子的表率,有這個長兄,我啊,放心!”
“令宣呢,也是個聰明孩子,也堪稱孝順,令尚將來也會需要這麼一個幫手,自己的兄弟總比那外人強些!這次他是犯了錯,但也不能不教而誅不是?所以啊,讓他今兒當著大家的面認個錯,發個誓,保證以後像令尚那樣孝順長輩友愛手足,你們看如何?”
兩人听老太太如此說,又見令宣跪在地上搖搖欲墜,一副淒惶無依之狀,況且他就要失去自己的娘親,心中也是不忍,都點頭應了。
令宣這頭塵埃落定,所有人都看向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緬娘。
“帶她下去吧!”郭祥楷轉臉不看她,畢竟寵愛了她十五年,終究心中不忍。當年定州發大水,災民逃難餓殍遍野,他去賑災之途中,在驛道邊發現奄奄一息的緬娘,就動了惻隱之心給了一口吃食,居然救活了她,送她盤纏讓她回鄉,她卻不肯,說要跟著他,為他洗衣喂馬打掃的什麼都能做,祥楷見她勤謹又伶俐,略收拾收拾後竟清秀可人,便動了心將她帶回府里,收作了二房,多年來伺候他也算盡心,終究還有幾分恩情在。
兩名家丁上前正欲押她下堂。
她舉著雙手道︰“且慢!我自會走……先容我拜別!”此刻淚已流干,面白如紙,眼中無波無瀾。她取下腰間的玉佩,交給令宣︰“娘對不起你,從你投胎在娘的肚子里,就虧欠你了……以後的日子,好好照顧自己,孝順爺爺奶奶和老爺,將來好好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
說完戀戀不舍的看了他一眼後轉身,至老侯爺面前三叩首,又至老太太面前三叩首,再是大老爺,最後竟走到新柳面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謝謝三太太的慈心”,然後淒楚的望向窗外,長吸一口氣,眼中頓起決絕之色。
“不好!攔住她!”大老爺鏗然出聲已然遲了,只見緬娘似離弦之箭般奔出大廳直至院中,眾人醒悟過來都追了出去,慌亂之中,只听得“ ”的一聲悶響,月光下一看不由得觸目驚心,緬娘已躺在地上,頭上血流如注,院中那塊松鶴延年大石壁上赫然留下一灘血跡!
令宣似顛若狂的奔過去,將緬娘摟在懷里嘶聲喚著娘,緬娘勉強睜眼,血自額上肆意的流下,她啞聲道︰“宣兒……來……世,我,不再做……你娘,你,定要找個,大太太做……娘……!”
眾人听見她的訣別之言竟如此自傷,不由得都心酸起來,暗泣之聲此起彼伏,此刻幾近子時了,夜色濃黑,人人內心沉重,逐漸散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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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幾日過去,侯府濃烈的血腥氣漸散,但人人皆消沉少樂,眾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令尚病體的康復之上。
那塊松鶴延年的大石壁成了壓在眾人心中的巨石,翌日,老侯爺便果斷下令移走,換了幾盆長勢繁茂的桂樹和君子蘭,那日的慘烈之事無人再敢提起,只有令方在東府里嘆息道︰“緬娘走的實在是突然,只怕那辛誅的來歷再無法知曉了!”
三老爺回過頭來皺眉道︰“確實如此,那日未來得及細問她便……唉,此事終究拖了個尾,日後難保不是個隱患!只是人已不在,也不能再查了……”
許慎第二日起便入府開始為令尚驅除毒素,他在北府得到極高的禮遇,往返必派車馬接送,一開始他還拒絕,後來發現,如此確能節省更多時間,也就默許了。
許慎治病所用材料十分奇怪,地衣卻是要在雨後的青苔或石階上才有,焙烤的鱔魚骨粉,也需要野生的鱔魚,因此上,侯府派了下人四處去尋,只要能治世子之病,費些人力財力又何所惜?
除了每隔一日來為令尚診脈,他還有一個小小的醫館要經營,收入雖不高,但每日都有七八個病人來求診,許慎醫者仁心,兩頭都盡心照應,從未因為侯府地位尊貴,而將普通病人棄之不顧,這使得令彤令方璦寧等對他是欽佩不已!如此辛勞一月余,令尚已有起色,話雖說的還慢,但眼光復現神采,記憶力也漸漸恢復,璦寧等皆甚是欣慰,將許慎之言奉若神明。
令彤自告奮勇攬了個差事,便是學著烤焙鱔魚骨,制法卻大有講究,由許慎口傳親授,倒不僅僅是被令彤纏的無法,而是他確實顧不過來。
這日午後,世子府院中,土甕中爬著五六條鱔魚,若是往常,令彤定然掩鼻遁走,但是許慎立于旁,目光朗朗語調平靜一步一句的教她,她竟漸漸的不再覺得惡心。
“先用木釘將其敲暈”許慎說道
“注意,它即便暈了,尾巴仍會動的”
“嗯,我知道……”令彤舉起木釘,咬著牙敲下去,沒有打中頭部,鱔魚吃痛胡亂扭動起來,她尖叫一聲,丟下木釘便跑開。
走了幾步,看見靜靜站在那里的許慎,眼中並沒不耐或嘲笑,便又有了回來繼續的膽氣。
“第一次都敲不準的,這並沒有什麼,你再試試便好了”
“不過,小姐為何定要自己做這個?”
令彤道︰“自師父道伯說我漸漸大了,也不必日日上學,整日里含哺鼓腹無所事事,也無趣的很,我看大嫂嫂終日操勞家務,還要照料大哥哥的身體,十分辛苦,也想為其分憂,況且大哥哥的藥如此難制,許先生又要醫館和郭府兩頭跑,我也希望略盡薄力罷了……”
“既然小姐如此有心,那鱔骨粉的烤制就拜托了”
“唉”令彤走回來,撿起地上的木釘。
許慎遞給她一塊粗麻布,上面粘滿了灰土“用這塊有灰土的麻布按住鱔魚的身段,可以防滑,然後用木釘快速敲它的頭!再來試試如何?”
令彤定定心神,接過那塊麻布,按住了一條鱔魚的身段,然後吸了一口氣,看準頭部右手用力敲下,果然那鱔魚癱軟下來。
“甚好!把它取出來,用魚腥草葉片裹好,再用荷葉包好,用棉線捆扎,”說完遞給令彤幾片紅綠相間葉子和一片干荷葉。
令彤用魚腥草葉片將鱔魚裹好道︰“氣味如此辛烈!”然後放入干荷葉,然後用棉線捆好。
“跟我來”許慎說。
令彤跟著他來到院中,那里的泥土已挖了一個洞,並用石塊壘了個灶台。
“用干柴小火烘一個時辰後,晾至溫熱程度,然後放入石臼里用石杵沖成粉狀即可……”
“記住了嗎?”他溫言問道。
“記住了”
“今日我帶領著你制一次,今後便由你獨自來做”
令彤笑著點頭。
小念已幫著生好火,許慎將荷葉包埋在土里,對小念說︰“記住,這火必須要小,慢慢的烤”
“嗯,知道了!”
夏末初秋天氣炎熱,二人忙了這一陣都出了一身汗,小念命人打來兩盆水,親自捧了兩塊面巾,笑語盈盈對二人說︰“許醫生,彤小姐辛苦了,請先喝口涼茶,然後擦擦臉吧!”
旁邊丫頭端來涼茶,令彤端起來喝了一口,卻是微甜的,十分可口,許慎只喝了一口竟然嗆了,米白色的長衫上弄濕了一片,涼茶淺褐色,留下明顯的印跡,他連著咳了幾聲,臉色漲的微紅。
“先生是喝不慣甜茶嗎?”令彤看出他似乎不喜歡這茶的口味。
“這里面有羅漢果吧?”他又咳了一聲。
“是,這里面有金銀花羅漢果還放了蜂蜜,是廚房里特地熬的,可能不合許醫生的口味……”
小念說道。
“並非口味不適,只是,在下不能吃羅漢果……”他放下茶杯。
“實在是疏忽了,這就為您換一杯清茶來,啊呀,先生的衣裳也弄髒了……不如先換下來,我馬上讓人洗一下”
“無妨的,不用麻煩了……咳咳”
“去取一件新的長衫來!”
很快丫頭捧來一件灰色的長衫,小念說︰“還是請換一下吧,若讓大奶奶看見我們任由許醫生穿著這件髒衣裳,定要怪小念照顧不周的!況且干了茶漬恐洗不掉了……”許慎略一遲疑後接過那件灰色的,轉身換下了自己的。
小念接過他的衣裳走了,令彤卻一眼瞥見地上落下了一樣東西,許慎正背對著她扣著紐扣未曾發覺。
“這個是什麼?”令彤走過去拾起來一看,一根黑繩上掛著一個核雕件,半寸長短,雕的是一條烏篷船,船上立著兩個人。
正欲細看,許慎已經轉身過來。
“那是,一個故人留給我的”他看著核雕淡淡的說道。
“好細致的功夫!這船上竟有兩個人,還能看出是一男一女呢!”令彤贊嘆道。
“這是核雕里的微雕技藝,小姐若仔細看,還能發現船艙的窗是可以打開的,再看那船底,還有一首七言刻在上面……”
“啊!果真有呢!確實巧妙!”就在令彤嘖嘖稱奇的時候,許慎卻漸漸陷入沉默,目光調向遠處,他眼眶微凹,眸色帶棕,意態悠遠,令彤看著,不知怎地忽而涌上一種心安卻又微酸之感來……
“先生請收好!”令彤遞還給他,他接過來,仍舊戴在脖頸上,放在衣領內。
“許醫生!”小念匆匆而來。
“我們奶奶剛回來,說是一定要請您留下吃晚膳”
“不必了,在下還要趕回醫館去的”
“那可不成!我們奶奶特地吩咐廚房做了精致小菜,還親自熬了她拿手的千絲銀魚湯,彤小姐也一起來吃,今兒誰也不能走,已經去東府里報過信了……”
晚膳後,兩人一個回府,一個要回醫館,令彤看見車夫茂兒垂首在門口候著,便隨口問了一句︰“先生的醫館在何處?離得可遠”
茂兒答︰“回小姐,許先生的醫館在城西沈家園,走路的話半個時辰未必到得了,坐馬車可就快的多了……”
正要告辭,卻听得許慎對茂兒說︰“小哥明日就不必來接我了,明日一早我便上山去采藥,要後日方歸”
“先生采藥辛苦就更要送了,我送先生到山腳下,後日再接先生回來。”
“不用了,明日我一早便走了,你不必趕來了。”
“不成!”茂兒搖頭道“大奶奶派了我做先生的車夫,先生不用我,我便成了吃白飯的了,無論多早我都在醫館門口等著!”
“好吧,明早我寅時出發去雍山,那便勞動小哥了”
茂兒喜笑顏開道︰“好 ,明兒我一定提前在巷子口等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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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雨,清早仍是水汽蒸蔚。
越是山路泥濘難行,越是草藥生長的好時候,因此采藥也是個異常辛勞的差事。
茂兒寅時便在小壇子巷口候著了,時候還早,住戶們大半窗戶都未支開,只此起彼伏的听得幾只雞在打鳴。
蒙蒙的天光中,許慎身穿短衣短衫,腳踩草鞋背著個竹簍走出來,這身鄉野裝扮並未令其狼狽,卻是從容自若。
馬車駛到雍山腳下,彎彎曲曲的車道兩旁樹茂林密,煙嵐雲岫層巒疊嶂,空氣中彌漫沁人心脾的香氣。
平時手指細的涓涓山溪已經匯成深過腳踝的小河。
“許先生,這樣的天氣進山不危險嗎?”茂兒不放心了
“許多草藥只有這樣的天氣方能采到。”
“不如我陪先生一同去吧?”
“你去幫不上我的忙,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回去吧,你若不怕麻煩,明日未時來此接我。”
“如何要這麼久?先生干糧可帶足了?”
“帶足了,這山中我有個舊友在,順便會拜訪一下。”
“哦,那先生要格外小心,明日我一定來接您!”
許慎背著竹簍,右手撐著一根竹竿開始登爬。
走了約一刻鐘,他突然停下卻並不回頭道︰“誰在身後,山路濕滑多有危險,還望現身”
听得樹葉搖晃和輕輕喘氣之聲,一個輕靈的聲音俏皮道︰“你如何知道身後有人?”
許慎回頭驚愕道︰“令彤小姐?”
只見令彤穿了一身淺藍色的棉布衣服,頭上珠釵全無,一雙布鞋已全是泥,一雙眼楮卻含著笑,俏生生的站在一棵樹下。
“不知茂兒可曾走遠,小姐還是快些回去吧!”他伸著脖子遙看著下面的山道。
“他早走遠了”
“小姐如此太過淘氣了!上山采藥並非踏青游玩,若有閃失叫我如何向你兄長交代?”
令彤歪著頭道︰“哪會這麼不巧,我早就想跟著你學認草藥,這不是極好的機會嗎?”
“為何不早告訴我呢?”
令彤擠了擠鼻子道︰“告訴了你定然來不了”
“……慎此次出門需兩日,今晚夜宿山中,小姐如何使得?一夜不歸又如何向家中解釋呢?”
“我自都安排妥了,先生不必憂心!”
“再說,先生向來絕倫逸群,並不囿于世俗之見,怎麼也有例外的時候?”
他不再多言,默默放下竹簍,從里面取出兩根粗麻繩,走到她面前,示意她抬腳,用小木棍刮掉她鞋底上的泥,然後用麻繩像捆粽子般繞了幾圈,系好。他手腳爽利,一會兒便捆的不松也不緊,再取出小刀,砍下一根竹子,削去枝條與毛刺,一邊用石塊磨著節疤一邊說道︰“絕難想到,你竟如此膽大,既然敢一人夜探世子府,自然也敢一人偷偷上山,似這樣的不知深淺,百個里也無一個……”
令彤忍住不笑。
“今日上山卻不是一個人呢”她說道。
許慎抬頭看她,眉頭微蹙,目光深深。
“如此更糟……”
兩人就這麼向著更高處攀登。
山路難行,令彤倒也不叫苦,許慎幾次回頭看她,只見她擦擦汗緊跟其後,一點不抱怨,不禁有些不忍,伸出左手去牽她,她甜甜一笑,把手杖換到左手,大方伸出右手讓他握住,如此,速度加快了不少。
大約巳時,已行至密林之中,越走許慎的臉色越凝重。令彤也覺得奇怪便問道︰“怎麼了?”
他四處 望後說︰“這個時辰了,太陽非但沒有升起,反而日光愈暗,潮氣也更濃,恐怕……”令彤看著似煙如雲般的水霧升騰彌漫,心里也隱隱感到不安。
許慎帶著她來到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地上有一塊大白石,兩人坐下,喝點水吃點干糧。
“只能略墊墊,我並沒有帶兩人的干糧”
“我也帶了呀”令彤從背後取下一個布包,舉起來給他看,“這里有點心肉干還有水”
他抱著膝坐下,令彤坐在他身邊,濃霧滾滾而來,很快伸出的腳便看不見了。
“許慎哥哥”令彤突然開口,居然不再稱他“先生”,許慎“嗯?”了一聲,轉眼看她,隔得很近,令彤看著他的眸中的異色突然忘了要說什麼。
“這霧氣……”突然許慎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令彤訝異。
“在這里是不能說這些”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寫“雨,霧”,“在山里這些字都不能提,否則便會觸犯神靈。”
見他說的鄭重,令彤連忙點頭。
“那要怎麼說呢?”令彤小聲問。
“帳布,紗帳的張,布衣的布,起了帳布,不可高聲,亦不可亂走,否則迷了路便再也走不出去了……”令彤發現自己並不曾害怕,許是自己真的膽大?還是因為,身旁有許慎?
他抬頭看了看密林之上的天空,起身道︰“我要搭個篷子,你去撿些干燥的葉子,記住,不得離我一丈之外!”
令彤撿來許多闊葉,許慎將它們一層層墊在大石上,然後用四根竹竿支起個像亭子一般的柱子,上面橫豎交錯搭成網格狀,用又長又韌的蒲草捆扎好,再一層層鋪上闊葉,三面垂下如蓋,葉片一層層也捆好,竟有些小小茅屋的形制了。
令彤極聰慧的,一看便知該在何處協助,兩人直忙了兩個時辰才基本完工。
此時天更暗了,許慎道︰“還須撿些柴草,天一黑便冷了,須升起火堆才好!”
只是天雨地氣潮,可用來生火的柴草少的可憐,許慎道︰“只好如此了”
天黑了,果然極冷,天上又下起雨來,兩人坐在茅草屋內,許慎讓令彤靠著自己,四周寂靜無聲,偶有撲翅而過的野禽叫上幾聲。
他開口道︰“若是明日不出太陽,我們依舊下不了山,你就不怕回不去嗎?”
令彤依稀聞道他身上草藥的氣息,還有一種令人懶洋洋的和煦又陌生的氣味,只覺得即便是寒冷黑夜也如同晴空萬里一般。
“許慎哥哥,可否告訴我,那個核雕是誰送你的啊?若猜的不錯,應該是一位紅顏知己吧?”
“你如何叫我哥哥?不是該稱先生嗎?”
“嘿嘿”
“……”
“那核雕,是我娘子留給我的”
“你有娘子?卻怎麼從未听說過?”
“她已然不在世了……”許慎的聲音仍是淡淡的。
“你難過嗎?”
“嗯”
“我趕去鬧瘟疫的村子里治病,一走便是二十日,等我回來,她卻因傷寒未得及時醫治而離世了……我娘說我八字帶刃,傷六親骨肉,我娘子走的時候,腹中,還有才三個月的胎兒!”
“怪我不好!貿然提起你的傷心往事……”
“……並不曾,提便提了,只當緬懷她一程吧,自那之後,我便立誓白首窮經于醫藥,將治病救人視為我畢生之願。”
“都道是惠而不廢,幫助別人並不損自己,沒曾想,許慎哥哥心懷世人,竟然錯過了救治自己的娘子,此事誰也不能預料,許哥哥不愧不怍,令彤敬佩至極!”
“誰要你佩服?”他似是苦笑了一聲︰“你膽子小些,少闖些禍便好多了……”
過了半晌,傳來令彤的聲音︰“那我不下山,以後便不會再闖禍了!”
突然間令彤打了個噴嚏,不由得抱緊自己的雙臂。
許慎遲疑了一下,慢慢轉過身輕輕的將令彤攬在懷中,令彤將頭枕在他的肩頭,如此,都感到溫暖許多。
“難道你每次上山都這般過夜嗎?”
“自然不是,若不是起了帳布,我都是在山頂的廣源寺里過夜,那里有個老和尚是我多年的故友,每次來必定下棋喝茶,哪會像這般淒涼不堪。”
“許慎哥哥”令彤迷迷糊糊想要睡覺了。
低聲喃喃自語道︰“我也學醫,你且等我再長大些,以後我陪著你一同給人治病,我膽子大自有膽子大的好處,我不怕苦,也不怕離別,只怕在你眼里一無好處……”
說完呼吸又勻又長,竟已睡去。
許慎看著濃黑無邊的夜霧,怔然道︰“你何須在意我的看法?你又豈會一無好處?只是我不敢看著你的好罷了……睡吧,明日太陽定會出來,我帶你回家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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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令彤正在石臼里舂鱔骨粉,這奇方令尚已吃了兩個月,恢復的極好!已經能看書寫字,話也說得更清楚。
許慎說,這情形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好,最多一月,此藥便可停了。
令彤制骨粉已是駕輕就熟,火候把握的恰到好處,甚至連地衣用多少,如何炮制,忍冬桃仁何時添加,湯藥如何熬制都已是一清二楚。許慎說,即便自己不在,只要有令彤,令尚的藥也能按量制作,絕無斷藥之虞。
吳媽也常在私底下說︰“卻不知道彤兒還有這樣的耐心,看來真的長大了。”
只見她將舂碎的骨粉用木勺挖出放在紗布上,每五錢用秤稱好,再由燕子幫她包上,用棉線扎緊,一個個放入漆盒內,一共十包,正是十天的用量。
忽然看見靜香進門,神情有些異樣道︰“小姐,那位宮里的嬤嬤來了”
令彤心中一怔,手里的木勺放了下來,她低頭去看赤兔,赤兔正在腳邊歡快的轉著圈,轉眼幾個月過去,令彤早已習慣有它的陪伴,每日帶著它在花園里散步,也當成一件事在辦了。
“請她進來”
果然,進來的正是禾棠!她依舊大方利落向令彤施禮。
“奴婢禾棠給郭小姐請安”
令彤還禮。
她滿面笑容︰“這一向,赤兔在貴府中想必沒少闖禍吧,小姐受累了,三殿下與奴婢都感激不盡!”
令彤道︰“它很好!帶給我許多歡笑,想必嬤嬤今日是來帶它回宮的吧?”
禾棠微微欠身道︰“小姐冰雪聰明,今日正是帶它回去的……看它似乎長大了些,毛色油亮,更活潑了!”
“赤兔”禾棠喚它,它竟然假裝沒听見!
“你們殿下回鑾了是嗎?”令彤低下身抱起它,用臉蹭著它的頭。
“是,三殿下此次出使北戎十分順利,與北戎王簽下了親善協議,一直以來北戎騎兵奪糧盜畜,擾亂民生,為禍百姓,此協議簽後想必可有所改善,此刻他正在殿上向皇帝復命,上殿前特命內監傳話出來,命奴婢先來帶赤兔回去,想來這幾月殿下餐風露宿的,最掛念的卻是這只小犬呢!”說著自己也笑了。
她略一回頭,身後的小太監捧著賞盤走上前來,禾棠說︰“這是今年新貢的金線銀絛葵雲錦兩匹,奇楠香手串,還有珊瑚瓖東珠卷雲簪,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都是殿下親定的,還請小姐不要嫌棄,收下來!”
靜香上前接過來,令彤放下赤兔,還禮道謝,禾棠定眼看了看令彤,從懷中取出一樣物事親自放到她的手中,鄭重道︰“這個也請小姐收下,他日若有急事或者一時需要幫助,只要持這塊“忠”字牌到宮門上找禾棠嬤嬤,我必當及時趕到鼎力相助!請一定收好!”令彤拿在手里一看,卻是一塊紫銅腰牌,上面遒勁有力的鑄著一個忠字,沉甸甸的,卻像是經了年的老物件,心中一凜。
“這想必是極要緊的東西,嬤嬤怎可輕易于贈我?”
禾棠微微搖頭並不說話,只是用手將令彤的手推回,說道︰“收好便妥了!禾棠這便回去了,殿下回宮後,要忙的事兒還多著呢,我看著小姐也有事情,那就不打擾了”
她笑著拍拍令彤的手,福了一福,便帶著赤兔走了,赤兔在木籠子里“嗚嗚”叫鬧著要出來,像是不願離開令彤一般,令彤不禁鼻酸,又覺著不好意思流淚,便扭過頭不去看它,任由它叫著離開了。
待禾棠等出了門後,她才轉身,卻看見許慎在門外站著。
她紅著眼問︰“許慎哥哥什麼時候來的?”
“已有一會兒了……若實在喜歡小狗,我可以送你一只。”
听此言,令彤卻抽抽噎噎哭出來“罷了,什麼小狗也不能與赤兔相比”想想越發傷心,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
許慎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肩︰“以後,還可以進宮去看它,你信我,它與你有緣,絕不會就此分離的。”听到這話,心中略微安慰。
許慎將自己的帕子給她拭淚,剛剛接過手,卻見滿面春光的令涵笑眯眯的走進來。看到令彤的情形,不覺奇道︰“彤妹妹怎麼了?為何哭鼻子?”
“剛剛宮里來人接走了赤兔”卻是燕子走來答道。
“哦,難怪你傷心,就連我也怪舍不得的”
“為何今日把它接走了呢?”令涵問。
“它的主人回來了,十分想念它……”
“令涵小姐找我們小姐有何要事?”燕子替令彤問道。
“我麼……”她有些吞吞吐吐。
“到底什麼事啊?”擦干眼淚的令彤問
“後日是我生日,往年都是在府里過的,既不喜慶也沒滋味,我娘說今年是我及笄之年,雖然老爺和太太也會為我置辦,但終究沒有意趣,說不如到了晚上,請你和鳳雛還有許慎醫生,一同到我們的小院里聚聚,娘再親自準備幾個拿手小菜,大家一齊熱鬧熱鬧,豈不有趣得多?到時候,燕子,吳媽媽,靜香也請一並過來!”
令彤笑道︰“姐姐的生日,我自然要去的”……
“只是,……正房里的人不在嗎?”
令涵眨眨眼道︰“他們不在!那晚二太太帶著令芬去周府听戲,總得亥時以後才會回來!”令彤會意︰“那便最好了!”
頓時兩人都開心起來,剛起的愁雲已煙消雲散。
是夜,令彤同吳媽說起令涵的生日禮,膩在她身上撒嬌說不知道送什麼,吳媽撫著她的頭說︰“哪里用的著這般傷腦筋,我看今日嬤嬤送來的緞子就很好!”“你看,這塊正好是鵝黃色的,花色織的也雅……瞧瞧……”她展開那匹緞子,在燭火映照下,色澤瑰麗。
“嗯!令涵最愛黃色!也再沒人比她穿黃色更好看呢!”吳媽輕輕撫著緞子,嘆氣道︰“我如今也不領行情了,不像年青時候,什麼料子沒見過,什麼樣子不會裁啊?我做的衣裳,新柳穿出去個個都說好看,還打听是哪個裁縫做的呢!唉,現在老了,這宮中的花樣也看不明白了,不過,這料子的織法是極講究的,同我上月看到相府夫人身上的一樣,想來是體面的!”“那麻煩吳媽媽用紅綢包好,我再寫個祝壽的帖子,到時候一塊帶去便好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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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十月仲秋時節,天高氣爽,今日初五,正是令涵十五歲生日。
申時末,令涵便派了貼身丫頭小善來請,小善說︰“二太太和令芬小姐已經坐上馬車走了,令彤小姐隨時可以過來,我們小姐說可別來的太遲就成……”
“你先回去,那里想必正忙著,我等許醫生和蔣哥哥來了,一同過來!”小善應了,歡歡喜喜的走了。
沒多久,靜香笑著來報︰“小姐,許醫生和一位公子進了咱們院子,轉眼到門口了!”
令彤迎出門去,此時夕陽余暉猶在,只見千萬道霞光似金絲線般,照耀在二位公子身上,竟讓人移不開眼了。
鳳雛臉型略長,星眸劍眉,寶藍色繡海浪旭日的錦袍,黑色腰帶上墜香囊荷包玉墜,金冠束著一頭墨玉般的長發,燻有檀木香,一身貴氣,瀟灑英邁。
旁邊的許慎雖著薄青色麻布長衫,卻也潔淨合體,只見他額寬鼻正,棕色眼眸鎮定悠游,隸書一字眉熨帖挺秀,自有一身風華,並不輸給鳳雛。
吳媽燕子等看到這樣美的景致並這樣好的人兒,也是打心底笑出花來。
一行六人來到柳姨娘的小院。
院子雖小,但卻收拾的極為雅潔齊整,處處透著主人的勤巧。
入得正房,廳中放著一張八仙桌,已擺滿了菜,細看之下,菜色清新引人食欲,令涵笑著說︰“都是母親親手做的,昨日便開始準備了,就連茶點也是……”
六人坐下來,柳姨娘穿著圍裙端進來一盒酥糖,看見客人到齊,忙喚丫頭斟茶,放下手里的糖盒道︰“快嘗嘗這梨花酥糖,還是我小時候學會的,許久不曾做了,看看還可口不?”
眾人已聞到香氣,都伸手去拿,入手尚有熱度,放進嘴里倏然化開,輕嚼則酥軟可口,不由得大大稱妙!
柳姨娘見大家稱贊,自然十分高興。
入席後,便從鹵水鵝掌鴨信,到炒菜湯羹一一嘗來,無不覺得美味適口,小善為每人斟了一杯桂花米酒,許慎看也未看喝了好大一口,喝完便楞了,剎時面色轉紅不住的咳嗽,鳳雛忙拍拍他的背道︰“許兄可是不能飲酒?”許慎咳得停不下來,無法回答,柳姨娘笑道︰“哪有人不能飲桂花酒的,我的家鄉連孕婦都能喝上一杯,剛才不過是嗆著了!”說完蓄滿杯遞給他,“再喝幾口便好了,我釀的桂花酒令涵也愛喝,用的就是院中那顆柳州丹桂的花,每到開花時節,樹下結一張紗網收好了,再用泉水浸泡,用甜州特產的圓糯米發酵,口味與別家的不同,先生再嘗嘗?”
許慎看著溫柔慈愛的柳姨娘,十分為難,他實在是滴酒不能沾,一喝便臉紅隨後起紅疹,但如今的情勢,不喝便是比孕婦還嬌貴了,只得接過又飲了一口,瞬間連脖子也紅了,驀地正遇上令彤晶亮純澈的眼神,只覺得臉上更熱了。
很快,他手上脖頸上竟然起了紅疹,就連柳姨娘也發現了,不禁歉意道︰“如此看來,許醫生確實不宜飲酒,不知可有什麼藥方可緩解?”
許慎起身神情微異道︰“容在下暫時離席,去花園中尋一味草藥,敷上便好了!”
“我與許哥哥同去!我去看看是什麼樣的草藥!”
兩人出得院來,夜風微涼,頭上一彎鉤月灼灼其華,卻是靜謐美好。
許慎向著花園深處走去,令彤跟在旁側,“許哥哥,那草藥在什麼地方?”他略有些氣息不穩道︰“這也說不好……”
轉眼來到紫霞台和風華池,正是令芬當日落水之處,其實也是是整個園子景致最好的地方。兩人拾級而上,來到紫霞台的八角亭中,許慎坐在石凳上,俯瞰整個西府
“我們不去采藥嗎?”
“你真的是來采藥的?”他轉頭,似笑非笑斜睨著眼,意態大不似往常。
“嗯……”“自然是,難道你的酒不用解了?”令彤坐在他身旁。
“吹吹風便好了,痴兒……我哪里是醉酒,只是過敏罷了……”他眼中有若即若離的星輝。
令彤細察他的頸脖,一大片紅疹正在耳下,她伸出手指一觸,卻是熱熱的微微隆起。
他發出警告的一聲,令彤縮手笑道︰“怎麼和赤兔一般?”他睫毛一沉瞬時又抬起“仍是這般大膽,以後找了夫君可怎樣呢?”
令彤不語緩緩站起來“回去吧,那鵝掌還尚未吃夠呢……”
許慎走在她身後,一前一後慢行在月下小徑,只听得他輕嘆道︰“痴兒……何時能明白,飛花雨雖美終究難握,不如看它飛舞,兩下里歡喜……”
回得房中,令涵正一樣樣看大家送的壽禮,令涵打開令彤送的錦緞,一展開來便笑道︰“確是我最愛的顏色……”一旁的鳳雛上前道︰“這可是今年宮中最時新的葵雲緞,江南織造特貢的,經緯分層交織,說是裁了衣裳穿上不愛起皺,姑母獨愛此緞,不想令彤妹妹也得了一匹?”
“不只呢,還有一匹湖水綠,一匹月白的,既這麼好,湖綠的就送與璦寧嫂嫂,月白的就留給母親吧!”令彤淡淡道。
“妹妹自己不留嗎?”
“我整日里膽大妄為,跑來跑去的,哪穿的上這麼好的料子?”眾人皆以為她打趣自己,只有許慎明白此話的深意。
“是誰送了妹妹上好的緞子?”令涵笑著問。
“就是那赤兔的主人,一位宮里的嬤嬤送來的,她還送了一塊奇怪的銅牌呢!”燕子插嘴道。
“哦?敢問妹妹是什麼銅牌?”鳳雛飲者桂花酒問。
“只不過是一塊鑄了個忠字的銅牌,沉甸甸的,看著有些年頭的樣子……”令彤舉著一只鵝掌邊吃邊說。
鳳雛放下酒杯正色問︰“那位嬤嬤可叫作禾棠?年紀約五十歲上下?”
令彤吃著點頭,“蔣哥哥認得她?”鳳雛說道︰“時光若倒回三十五年,恐怕宮中無人不認得她!即便是現在,皇上皇後太後也是敬她三分!她那塊忠字牌是用自己的血換來的,那是先皇賜給她的免死牌!”
瞬時,眾人都不再說笑,齊齊的看向鳳雛。他放下酒杯道︰“三十五年前,先皇登基的第二年,南巡行至益州時,禁軍虎豹騎領軍楊繭突然兵變,禁軍都統魏之疆率武衛營精銳平亂,浴血奮戰一天一夜後,將叛軍全部殲滅。
當晚在行宮慶功時,先皇身邊的一位內監突然發難,拔刀刺向先皇,彼時侍衛皆離得遠不能救,當時還是小宮女的禾棠正奉茶上殿,她急中生智將一壺熱茶潑向內監,熱茶拂面內監不禁吃痛,僅一瞬時,便給了先皇躲避之機,侍衛們急撲上去,護在先皇面前,內監見一擊不中必定功虧一簣,大怒,轉而刺向禾棠,禾棠肋間受刀血流如注,料想是命不該絕,後經太醫急救則轉危為安,漸漸痊愈……
先皇為褒獎其忠勇機智,御賜紫銅忠字牌,並許諾其無論犯何罪皆得赦免!不想,她竟將此牌贈與妹妹,可見她待你之誠心實在是天地可表矣!”
令彤听完呆呆說︰“這樣堪比性命的東西,日後還是尋個機會還給她吧,若早如此珍貴,實在是不敢收的……”
“那內監也是叛軍嗎?”燕子性子急,故事必得听完才行。
“那內監確為叛軍收買,也是那次叛亂的最後一步棋……他勢單力薄終被拿下,後來下了天牢,之後的事便未有听聞了”
“姨娘,小姐”突然小善自院外跑進來,
“二太太和令芬小姐回來了!”眾人皆是一驚,鳳雛的臉上難以掩飾的浮上一絲厭色。只有許慎不明所以仍靜靜坐著,他手背上的紅疹業已消退大半,脖子里也僅剩一道印子。
柳姨娘上前將門關好道︰“不妨的,不妨的,時辰晚了,她二人想必也累了,未必會過來……等她們進屋安置了,我們再散,先坐下,再吃些酒菜吧!“
令彤繼續啃她的鵝掌,鳳雛也繼續飲著桂花酒,許慎坐在令彤身旁低聲道︰“吃了這麼多的鵝掌鴨信,不咸麼?”
“咸也要吃,這里的鵝掌比百味齋的還好呢!你既然問了,不如陪我喝點桂花酒?”
許慎語塞,鳳雛促狹笑道︰“那就喝上一杯吧”說完,給他倒了一杯,雙手端給他,許慎無奈只得站起來接過
“此杯須一飲而盡!”只見令彤吳媽燕子等皆是笑吟吟的看著,許慎只好鼓足勇氣閉上眼,赴死般將一杯酒灌了下去。
轉眼,手上臉上紅潮涌上,再一會竟連眼中都帶了血絲,他漸漸坐立不安,手扶額頭一副氣力難支的樣子。
吳媽不放心了︰“哎呀,真過啦!許醫生這般情狀如何是好啊?”許慎抬眼看了看她道︰“我還是早些回去吧。”
令涵看了鳳雛一眼,卻是有些不舍,令彤想他二人也並不是常常可以相見,今日令涵生日好容易一聚,定是有些知心話要談的。
于是道︰“蔣哥哥急什麼?且再坐一坐,多陪陪令涵姊姊”
吳媽拍了拍手道︰“這麼著,許醫生今晚不走了,住我們府里,也省得蔣公子的馬車再送一趟,此刻也晚了,即便回了醫館也是躺下便睡,況且他這樣子,我們也不能放心啊……燕子,靜香,咱們三個扶著許醫生回去,蔣公子呢就再坐坐!”
許慎微弱道︰“住在府里多有不便,我還是回去的好!”
“何來不便?樓下東西廂房都是現成的,上次令芬還住了一個月呢?被褥枕頭都常備著的,每日有人打掃,進門就能住了!許醫生您就別說話了,咱們這就走,走吧!”
五人出得房門來到院中,令彤走在許慎身邊後捂著嘴,笑也笑死了,自己還是個醫生,一杯酒便弄成這副樣子……燕子和靜香一左一右扶著他走著,吳媽在最前引路,即便是夜里,也可看見他紅臉紅手紅頸脖,像煮熟的蝦子一般……
屋子一下子便少了五人,頓時安靜不少,柳姨娘笑著對鳳雛和令涵說︰“到里面坐吧,那里已經備好了茶點,這里讓丫頭們好收拾起來。”
兩人剛起身,卻忽然听見外面有人敲門︰“柳姨娘在嗎?開開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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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竟是令芬的聲音!
令涵與柳姨娘兩兩相看,不由得噤若寒蟬,鳳雛起身擋在令涵面前。
“燈亮著呢,姨娘不在嗎?”令芬繼續敲門,柳姨娘對小善說︰“去吧”小善上前打開門,福了一福便走了,門吱呀一聲推開,令芬一條修長的玉腿已經邁了進來,一只縴縴金蓮穿著紫色的繡花鞋,進的門來,只見她身穿一件銀紋繡百蝶度花裙,蜂腰上系銀色緙絲腰帶,頭戴白玉響鈴簪,畫卻月眉,點絳紅唇,燭火一照,當真美若天仙。
“這屋里可是來過不少人吧?瞧這一桌子飯菜並茶點暖酒的,還真是愜意呢!”
“令芬來了……今兒令涵生日,所以請了令彤吳媽幾個過來熱鬧熱鬧”
“噢”令芬眼角略一瞟已然看見鳳雛。
“這不是蔣公子?”她踱至鳳雛面前,含笑上下打量他,只覺得許久不見,鳳雛越發神采俊逸,只是他微張著手臂卻是護著令涵,令芬睫毛一翻道:“原來公子已是這里的入幕之賓了?可巧了我今兒睡不著,原想著到姨娘這里來坐坐,不想公子也在這里,不然姨娘這里院門一關,還真猜不著有人來呢……”
“令涵芳誕之日,在下特來慶賀,至于入幕之賓一說,小姐有些過甚其詞了……”鳳雛淡淡道。
“開個玩笑有什麼要緊,大家心里有數便是了……只是不知我西府何時也學會了東府的規矩,這閨房小姐可以隨意接見外男,照這樣下去,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穢亂之事呢!”
鳳雛听不得令芬詆毀令彤,因而出頭道︰“東府的令彤小姐性情純真心如明月,豈是那種常常與人私下相會的女子?穢亂二字更是沾不到邊!”
令芬語頓,眼中寒光起,她自然明白鳳雛話里的意思。
“也罷,既然這里有客,我也不打擾了,姨娘也該歸置歸置早些歇息吧……”說完扭身便出了門,身後跟著的是她貼身丫頭紅薔,見小姐有怒氣,那紅薔也向屋里翻了個白眼才走。
“何苦與她爭執?”令涵幽幽說︰“她向來愛佔嘴上便宜,讓她說個幾句,說完也就好了”
“哪里是嘴上便宜,根本就是欺人太甚!我在這里她尚且如此,我不在時還不知囂張成什麼樣,這麼多年,涵兒皆是這樣過的嗎?”
令涵還未回答,柳姨娘已是紅了眼眶。
令涵笑笑搖頭︰“哪有你想的這般不堪,她今日估計是氣不順吧……你快回去吧,再晚,府里該著急了”
之後,令涵送鳳雛出門去,自是依依不舍。
且說令彤許慎幾人回來,許慎已是腳步踉蹌言語模糊,隨後便和衣躺著西廂房的的床榻上。媽命小僕打水略微替他擦了擦臉,又泡了一壺極淡的竹葉茶給他,然後關好門,讓他好好歇息。
睡至半夜,令彤醒來,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卻是翻來覆去再難入眠,突而想起渾身紅疹的許慎,竟有些不放心,于是躡手躡腳起來,偷偷出了內院來到廂房。
進門一看,許慎似乎睡的極不安穩,時而微微發出呻吟,不住的翻身。令彤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竟然有熱度!一杯酒竟害他病了,當下有些後悔。
她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輕聲喚他︰“許哥哥,起來喝點水吧?”他“嗯”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看見是令彤皺了皺眉︰“這麼晚你跑來做什麼?”
“你發熱了……都是我害的,等天亮了我請母親找個太醫來給你開點好藥,吃了就好了……”她小聲的說。
許慎苦笑“請什麼太醫?明個弄點大青葉連翹煮湯喝了便好了,藥哪有好與壞?對癥就是了……”
他起身,接過令彤倒的水喝了個干淨,令彤忙又倒了一杯給他。
“以後,定不再叫你喝酒了”
許慎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目似秋水神情之間頗為關懷,月色下,她骨肉勻亭裊裊玉立,散發披在肩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雖未成年卻秀麗難掩,與令涵之甜美和令芬之嫵媚不同,令彤的美似初春的麗日,叫人一看便覺得欣喜,充滿了希冀。
“快回去吧,叫人看著不成樣子”許慎調開目光,看著窗外的彎月。
“許哥哥的娘子是怎樣的人?”令彤坐在床邊的圓凳上。
“蓬門蓽戶的尋常婦人罷了……”
“許哥哥沒有說實話”
“她已經故去多年了,如今還能記得的,是她為我做的蔥餅,縫制的衣裳,泡好的熱茶,還有陪著我晾曬草藥,至于她的樣子,只有個模糊的影兒……終究是我欠她太多了!”說完長長嘆息一聲。
令彤深深看他一眼,目光清澈。
“快回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那我回去了,你明兒定要好起來!”
第二日一早,新柳便已知曉許慎身體不適留宿府中。
忙令人請了太醫來瞧,太醫給擬了個清熱的方子,一劑煎藥下去便好了很多,許慎便說要趕回醫館去,新柳又張羅著給他叫了馬車。
許慎看了幾眼晨光中顯得有些疲色的新柳問道︰“請問太太最近可是不舒服?”
新柳勉強笑笑說︰“已經兩三日頭暈不適了”
“敢請太太的脈”新柳坐下伸出手來,許慎搭指一診,眉頭微蹙,令彤正從房內出來,看見車夫在院中候著便問︰“許哥哥這是要走嗎?”
許慎瞥她一眼讓她禁聲,示意新柳再換只手。
“母親病了?”她小跑過來,直瞧著許慎的眼楮問。
許慎收回手,微笑著向新柳道︰“太太可要多加保重了……”
“母親病的很重嗎?”令彤跑到新柳面前眼淚汪汪。
新柳撫著她的頭略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赧色道︰“難道是?”
許慎點頭。
“哎……都這個年紀了,他又來做什麼?”
令彤看看母親又看看許慎“到底怎樣呢?急死人了!”
新柳將她摟過來在她耳邊道︰“莫吵!你要做姊姊了!”
臉上淚珠還未干,令彤又是吃驚又是開心拍手道︰“果真?我要當姊姊了?”新柳用頭抵著她的頭,笑道︰“往後,你可不是最小的了……”
許慎看著又哭又笑的令彤,搖頭只說了兩個字︰“痴兒……”便隨著車夫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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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虞山天稜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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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三色法袍色暗無光,心中念誦發源咒,以催動地層下的暗河激流涌動至山腳,令大河之源頭開始蓄積,又令硬地之下百丈之深的火海翻滾喧騰,直至尋到裂縫後噴薄而出釀造土壤,並形成七彩瑪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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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整個火焰似脫胎一般“啵”滴一跳,自明黃色向下藍色綠色漸漸消失,通體成為橙中帶紅,紅中帶紫的一朵,噬鮮γ偷仄鶘恚 粕戀綈憒└ 粗杏某イ釀 潰 檬種糕 淮蚩﹥諾攔匕 牛 胍桓鏨罾渡 男︵〉娜芏矗 蔥】隹扇菽梢蝗耍 捎諤 朔埽 宦飛隙濟揮泄孛擰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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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童的靈盾是護體所用,破損或可修補,但靈焰即是靈魂。一旦被滅,就從此消亡了。這也就是青硯靈盾被毀而可重修之緣故,但像噬鮮χ 槎埽 繅鴉沒 雿宣竻甄吽@善莆藪 傷鸕木辰緦耍 br />
“師尊,這,這難道是……”荻墨微微顫抖著問。
“不錯,這是筆夢的靈焰,當日他的靈盾被全然毀掉,我自是無法相救,但是他的靈焰被打散時,我卻乘天執杖不備,用手中握住了螢蟲般大小的一粒,瞞著天帝悄悄帶了回來,又去西海 絳元師那里討來了孕育海神的媼洌 婺赴 墾 檠媯 暈 遣壞悶浞 模 徊還 暈野參堪樟耍 懷上氡拭蔚牧檠婢谷鞜酥 拷。 鼓茉諶 甑氖奔淅錈鴝 瓷 br />
“你看,當時那一點螢火竟將我的手心燒出個米粒大小的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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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這靈焰想來不足以使師兄復活,但終究能留下一絲他的仙脈,只是,這靈焰並不能長久的養在媼渲校 氳醚案鍪堤で拍薌絛 釹氯ヲ桑俊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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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筆夢終究不能全身而返,但這點靈焰也足以慰藉我懷悼之心了……”
“師尊要選個什麼樣的實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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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記得,若不是為了她,青硯此刻也不會在鳧麗洞中禁閉,身受血蒺藜刺身之苦了。”
“那女孩兒,原也有一絲絲仙脈的,不然青硯也不會無緣無故與之牽連,此刻她母親業已受胎,腹中是個男嬰,我已查看過了,那孩子懷的時候天地間五氣俱全,生克得宜,想來與筆夢靈焰之氣是契合的……此乃機緣齊聚之故,你道妙否?”
說完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媼渲械牧檠嫫 乒 矗 寐湓諫鮮κ種械男《瓷希 苑 鱟茸紉簧 br />
荻墨看了領悟道︰“想來,當時那朵靈焰本也是要熄滅的,正好師尊的手掌給了他最初的滋養,他才能在媼渲性杏 苫畎桑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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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走一趟,為筆夢著胎如何?”說完如流雲般逸出甬道,轉眼飛入雲端,荻墨隨即跟上,兩人很快來至郭府上空,此時正是夜晚,新柳正在院中散步,一旁陪著吳媽和小雋,三人且行且笑,其樂融融。
“太太,今晚這天似乎格外的黑啊,像蓋了塊黑絨布似的,一點光都不見,這白天還晴空朗日的,晚上怎麼連顆星星也沒有啊?怪倒著呢……”吳媽嘴里叨念著,看著天上。
“我看看呢,是特別黑呢,看著沉沉的。”
“而且風還大,吳媽您聞聞,這空氣中有一股香氣……”
“香氣?什麼香氣”
吳媽說道,嗅了一下。
“哎,你還別說,是有一股香,淡淡的怪好聞的!太太您聞到了嗎?”
新柳也深深一嗅,果然有一股香味,似遠尤近,若有還無,不由得多聞了幾下,只覺得百髓通暢,甚為舒服。
“卻不知是誰在焚香?或者是樹上開的花或結的果子香?”
“太太,既然天黑,咱們回屋去吧!”新柳點點頭,轉身向屋里走去,吳媽冷不丁一轉頭,只見一朵火紅色似花瓣大小的物事自天而降,似流星一般雪亮晃眼,來不及看清楚就滑了下來,落至新柳身前便不見了,她晃晃頭揉揉眼,發現什麼也沒有,喃喃道︰“老了,這眼楮越發花了,這該看的看不見,沒有的東西倒好似看著了……”
突然听見新柳叫道︰“哎呀,我這肚子上忽然癢癢的,火辣辣的癢!”
二人吃驚,馬上扶她進屋去,至內室撩開衣裳查看,只見肚皮上似乎有一朵火焰般的印跡,較旁邊的皮膚顏色深,觸之微熱且有點癢。
吳媽說︰“輕輕的撓,還癢嗎?要不,我去拿些清涼油來?”
新柳點頭,吳媽便去取了來,幫她在那塊皮膚上擦了一些,又涂抹幾下,新柳便覺著好些了,小雋笑道︰“這肚皮癢卻不知是什麼征兆,難道真的是位小公子?”
新柳道“是個女孩也很好啊!同令彤一處作伴玩耍,我啊,倒希望是個女孩呢!”
三人不免說笑一陣才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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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那這孩子到底是人是仙呢?”荻墨終究忍不住問。
“日後若看見他,會不會同筆夢師兄長的一樣呢?”
“哈哈哈,荻墨,何必想這麼多?”
“此事並無先例,我也並不知曉,且當是一樁試驗吧,是人是仙有什麼要緊?只待風雲際會之時看他的造化吧……哈哈”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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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小院里,柳姨娘早已起來收拾院中的花草,令涵在屋頂的鴿棚里喂食,自送走了滴滴,還剩下一只嗒嗒在籠中,令涵放了一些肉糜與小米混合的鳥食,嗒嗒清脆的“泠泠”叫著,卻不知何時能再讓兩只鳥一同唱,想著,不覺含羞笑了。
忽然听見院中二老爺的聲音,令涵不由的一震,二老爺終日奔忙,無事從來不到偏院,一旦來了,便無好事,心里難免惴惴然,趕緊撂下鳥食罐跑下去。
一下去,只見二老爺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一旁的柳姨娘低頭肅立,她忙上前見禮。
二老爺卻是難得一見的笑著,慢條斯理的舉起茶盅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向柳姨娘道︰“這還是去年的陳茶吧?”
柳姨娘低頭稱是,“今年的秋茶也來了,還不錯,找個人去榮百那里領些便好了,這陳茶就不要再喝了”
“我們也不大飲茶,陳不陳的也不甚在意”
“嗯”他又喝了一口後說道︰“今兒是……初七,初十那天你們哪也不要去,早點起來收拾收拾,穿體面些,跟著我和艷茹去葛府做客,辰時,我讓小廝來院里叫你們,可听見了?”
“老爺要帶我們去葛府做什麼?”柳姨娘問
“葛家自來好客,特設了宴席邀咱們去敘敘舊,你只管帶著令涵去便是,不用問那麼多……”
“是”
說完便起身向院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叫道︰“勝子!”
“老爺,您喚我?”只見一個灰衣家僕從圓洞門外跑進來。
“去榮百那里給姨娘領二斤茶,就說要最好的,同我喝的一樣……對了,順便把新來的料子挑上五匹送來,新收的干果也各樣領些來”
“知道了,老爺”
他忽又想起什麼來,轉身向跟出來的柳姨娘走去,低頭從腰帶上解下錢袋,略掂了掂覺得約莫四、五兩的樣子,遞給柳姨娘道︰“這里也不多了,先拿著用吧!買些個胭脂水粉的,不然你也看著還算爽利,也不用太省,回頭我讓勝子再給你送二十兩過來”
說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只留令涵和母親站在院中,丈二和尚般摸不著頭腦,柳姨娘心中卻有些疑慮,然而也猜不到為何老爺突然換了人似的,終究要等到了初十那日才會知曉了。
初十一早,柳姨娘同令涵都已經收拾妥當,令涵穿了件黃色藕絲琵琶衿上裳,下穿月白色百褶石榴裙,臉若芙蓉,亭亭玉立。柳姨娘梳了個牡丹髻,簡單穿了條松石綠的繡花袍裙。
母女兩跟著勝子出了院門,走至正廳前院,正撞上一個人,還未抬頭就听得那人道︰“姨娘這麼早去哪里啊?”
柳姨娘略揉了揉被撞的右肩笑道︰“原來是令麒啊?”
“二爺早,二爺可是到醬園去?”勝子欠身問道。
這令麒是西府的二公子,他也不是太太所生,而是老爺的另一房姬妾麗儂所生,個性乖張常常傲睨萬物,長輩們皆惡之,原不堪用的,只是大少爺令資卻是個紈褲膏盲,不事稼穡不理家業,整日里呼朋喚友花天酒地,二老爺無法,只得將些酒坊醬園之類令資不耐煩管理的,自己又顧不過來的,都交給令麒來打理,令麒也尚算爭氣,除了性子擰巴些,差事還辦的不錯,也肯用心;時日一長,二老爺也離不得他,在府里還有些地位,因此上麗儂的處境自是比柳姨娘要好上許多!
“姨娘出去還帶著妹妹?”見令麒說到自己,令涵也上前福了福,心里不禁想著,今兒這二哥哥也是奇怪,平日里從不大愛理人的……
“是,我和你妹妹到……”
“姨娘,馬車在門口候著呢!別讓老爺太太等久了!”勝子說道。
柳姨娘歉笑道︰“我們先走了,老爺還等著呢,等我們回來,你過來坐,我有新釀的桂花米酒!”
說完攜著令涵便走了,令麒卻站在原地望著她二人離開,臉上竟有一絲罕見的憂慮。
來至大門前,馬車已在等候,柳姨娘同令涵一輛車,二老爺同太太一輛車,上了車後卻發現令芬不在,令涵不禁奇怪︰“難道葛府老爺竟沒有請姊姊去嗎?”
柳姨娘笑了一下道︰“許是她有別的什麼事,不便前往吧?”
馬車行了約一個時辰,終于在一高牆大院的府邸前停下。下了車,早有眾多丫鬟僕人擁著他們進去,沿著游廊來到一個三進的大院子前,只見一個和二老爺差不多年紀的老爺帶著一個中年婦人,並三兩個年青媳婦和六七個丫頭在客廳前等著。
二老爺和夫人忙上前去,互相見禮寒暄,看著極為熱絡。
且說這位護軍參領葛邦之,是正三品官職,與郭二老爺也算多年之故交,但一直以來是郭二老爺下身俯就打躬作揖的,今日舉家大宴專請郭二老爺,卻也不多見。
入得廳堂後,先是斟茶上點,兩家夫人則開始家長里短,你唱我和的說起來,令涵同母親只默默坐著並不插話。
細觀之下,便發覺葛夫人雖濃妝涂面,卻是臉色僵黃氣色不佳,且是忽忽不樂的樣子,看人的目光也甚奇怪,先是盯著柳姨娘上下看,後又瞧著令涵沒個完,只把令涵看的低頭斂身恨不得躲到地里去。
忽而葛老爺朗聲大笑,嚇了令涵一跳,不由得投去目光一看,誰知葛老爺也正看她,一張本來甚是威嚴的長方臉,忽然笑的眼楮眯成一線,讓人覺得心中也是咯 一響,背若芒刺。
此時,一家僕走上廳來拱手道︰“老爺,酒菜都已齊備,可要傳膳?”
“傳!這就傳,郭賢弟二位夫人和小姐趕了這半個京城的路,定已餓了,就隨我去用膳吧!”
說完起身,眾人便跟著他向餐廳走去。
來到餐廳,一桌酒菜早已擺好,不可謂不豐盛,每人面前都放了碗筷酒杯,且斟滿了白酒,入座後,令涵恰好坐在葛老爺對面,席間觥籌交錯,令涵偷看母親,二人皆是如坐針氈,只盼快些結束早早回去。
好容易席畢,令涵正想起身,卻听得二老爺說︰“令涵,給葛老爺和夫人斟酒!”,她心中不情願,卻只得答應,提起酒壺來到葛老爺桌前,終究是有些慌張,酒灑了些出來,葛老爺忙伸手去扶,哈哈笑著道︰“郭小姐斟的酒,我自當一飲而盡了”
令涵又至葛夫人桌前為其斟滿,葛夫人謝道︰“有勞小姐了……”目光在令涵臉上刮過,令涵只覺得身上發寒,忙放下酒壺坐回到母親身邊。
飯後幾人又聊了些時候,終于二太太也覺無趣,提請告辭。葛老爺命人端來幾個賞盤,竟是綢緞首飾擺設樣樣齊備,說是給令涵的贄見禮,令涵心中愈發不好,根本不再抬頭。終究還是丫頭捧了過來送到馬車上去了。
近申時,四人回到府里,令涵下了馬車便走,也未向老爺行禮,柳姨娘笑道︰“令涵定是累了,從小到大再不出席這樣場合的,也不太懂禮數,老爺莫怪……”
“唉,不妨的,總有些孩子脾氣,由她去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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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令涵回來後,悶悶不樂了好幾日,柳姨娘也並不勸她,只是每日在佛龕前燃香祝拜。
柳姨娘善養花草,院中搭著個大花棚,里面四時花木應有盡有,平日里無事便是在花棚里忙,如此也可打發寂寥的辰光。
只是最近這陣子卻有個奇怪的習慣,每日一早,定要選一盆花草置于屋頂鴿棚旁的木架子上,至午時方去拿下,不論刮風下雨,年節常日從不間斷,無人明白是何緣故,令涵一日也曾問過,柳姨娘卻並未回答,只順口尋了個話頭帶了過去。
因花棚里常常開得當令的鮮花,興致好時,令涵也會采擷一些配上點香草綠葉的插成個形狀,去送與令彤等感情融洽之人,這日,柳姨娘見她仍是懨懨的,便說︰“今日的蟹爪綠菊開得正好,你何不帶一盆去看看你三嬸嬸,順便和令彤說笑說笑?听說你三嬸嬸又有了孩子,三老爺中年得子也是一大喜事,我也不得空你且代我去看看吧!”
“三嬸嬸又有孩子了?”令涵眼中有了點精神。
“那令彤可要樂壞了,她總說自己是最小的,眼望去都是哥哥姊姊的沒甚趣兒,有了小弟弟便可拿出個姊姊的樣子來,這下她可得意了……”說著咯咯笑出聲來。
柳姨娘彎腰在花棚里選了一盆嬌艷欲滴,形似圓盤的綠菊遞給令涵,“就這盆!你這便去吧”抬眼一看令涵說道“你呀,快去換件漂亮點的衣裳,頭也再梳一梳,這有孕之人可不喜歡看人不清不爽的……”令涵應了跑進屋去,不一會兒便穿的齊齊整整的出來了,出來一看柳姨娘已經忙別的去了,那盆綠菊靜靜的放在院中的六角石桌上,白瓷盆已擦的干干淨淨還系了一條紅綢帶,她看著心喜,不免在心里贊著母親的妥帖。
端起盆走出門去,卻未留神裙尾里滑下一樣東西,那正是鳳雛送她的竹哨,專用來喚眉莨的,上面系著一條紅色繩子,落在草地上甚為明顯。
快到東府前有一段林蔭道,兩旁樹木蒼翠,朝陽斜斜的透過樹葉照在鵝卵石小徑上,走的正急,卻听見懶洋洋的一聲︰“妹妹這是去哪里啊?”
左右看時,發現兩顆大樹間掛著一張吊網,卻是令麒枕著雙手翹著腿躺在那里,身邊還放著一壇酒,隔著約一丈遠都能聞到酒味。
“二哥哥早”令涵略皺了皺鼻子。
“我去看三嬸嬸”令涵答道,這令麒向來放浪不羈,像這樣一大早便躺在樹林間喝酒的事也不足為怪,他本就管著京城里頗有名氣的屠甦酒坊,一時高興便喝個大醉,醉了便大聲唱著瘋瘋癲癲回到府里,一開始二老爺還訓他幾句,他也不理不懼依然故我,但見他酒醒之後做事倒也有條有理,漸漸的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令麒實則是個極聰明的人,賬本什麼的一眼就看明白了,就連酒糟的制法及酒水釀造,不用幾天便摸的清清楚楚,他管理的酒坊醬園竟比二老爺自己管時生意還好上幾成。況且他輕財好義,結交了不少異能稟賦之人,有些地腳上的雜事還須他出面疏通方能周全。
他母親麗儂,也最是個聰明潑辣的,作為偏房又生了位公子,二太太難免要傾軋排擠,她卻不似柳姨娘那般忍氣吞聲委屈求全,而是恣意放肆的鬧他個雞犬不寧,一哭二鬧三上吊更是使的爐火純青,幾次下來二太太便再不敢惹她,如此日子就好過起來。
“手里的花兒到不俗,拿來下酒正好”
“哥哥說笑了,這一盆卻不能給你,你若想要去我們院里采便好……”
他哈哈一笑,仰頭又飲了一杯。
“妹妹一轉眼便長大了,倒是越來越齊整了……只可惜啊!可惜啊……”听得這樣沒頭沒腦的話,令涵也不知如何作答,訕訕一笑走開了。
來到東府,剛一進大院門,已經听得令彤在叫︰“吳媽媽,您快來瞧瞧這袖子管兒怎麼縫啊?”
定楮一看,令彤坐在高腳藤椅上,像模像樣卻在縫制嬰兒的小衣裳,拿著一截小袖管在手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比劃個沒完,著起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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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媽來時,正看見令涵一針一針縫的好好的,不免說道︰“罷了,令涵小姐快別幫她,她那個鵝掌手也須得乘此機會多練練,昨兒才發的大願,說以後弟弟的衣裳都包下了,這才第一天就打嘴了?”
令彤說道︰“我只要看令涵縫一次便學會了,以後都是自己縫,才不會打嘴呢”轉眼看見令涵帶來的綠菊,陽光下十分的明艷清芬。
“好俊的花兒啊,又是柳姨娘花棚里新開的吧?”
令涵已幫她把袖管用粗針固定好了,遞給她︰“好了,它不會再移來移去,現下你只要沿著袖圈一針針縫上便好了!”
令彤大喜道︰“到底你的手巧!再沒人比得上的……這菊花可是送給我的?”
“這花是我母親選的,送給三嬸嬸看著玩解悶的,三嬸嬸可在屋里?”
“在啊,我同你一起去”說完撂下衣裳便走了,吳媽笑著搖頭。
二人捧著花盆進了內房,新柳正在繡繃前閑閑的繡著花,一抬頭看見令涵手里的花,欣喜道︰“哪來的菊花,開的可真好!”
“三嬸嬸好,這是母親讓我帶來的”
“真是好看呢!可巧了,我正繡這個花呢,怎麼看都覺得不鮮活,現在既有了樣本,定能繡的好了!回去謝謝你母親的心意,就說我喜歡!難為她還想著我……”
“小雋,去拿醒自齋的酥餅梅條和芝麻糖來,還有干果和香片茶,我們三個邊吃邊聊。”
三人正說笑,氣氛好不融洽!突然听見院子外面熱熱鬧鬧,似有許多人聲。吳媽隔著窗子喜滋滋的大聲說︰“太太,老太太,大太太和尚大爺和奶奶來看您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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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見老太太、大太太、令尚及璦寧四人笑著進門了。
新柳等三人忙上前迎接,她略一欠身便已經被大太太扶住,“你好福氣,這個年紀還能有孩子,可得注意著點,少操心多休養才是正理兒……”
新柳點頭稱是,老太太笑著說︰“前幾日就想來看你,無奈天氣不好,人就犯懶了……今兒一看日頭那麼好,又不冷不熱的,就叫上你嫂子和尚哥媳婦一同來玩玩,再說咱們娘兒幾個也好久沒聚上了!”
“三嬸嬸氣色真好”說這話的卻是令尚,原來他已經停了許慎的排毒湯藥,三個多月來恢復的很好,如今已經在吃調養的藥了,就盼著早日也能抱上個小小少爺。
丫頭僕人們忙著置座,終于安頓幾人坐下。
老太太笑著說︰“淑霞,快把東西拿出來給新柳看看”
上來兩個小丫頭卻是一對雙胞胎,都是一樣的小圓臉,一紅一藍各一身鮮亮的衣裳,一個叫紅雲捧著幾床薄被及枕頭,另一個叫蘭心捧著一個紅緞子錦盒。
“這個啊,是雲絲棉做的被褥和枕頭,又輕又軟還透氣,像在身上蓋著雲彩似的!這里有一大一小兩套,大的你用,小的就留給咱們郭府十一少爺吧!”
說完招手讓蘭心小丫頭上來,打開錦盒,卻是一只極精美的和田玉掛鏈扁壺,鏈條和壺身壺嘴一體相連,是一整塊帶灑金皮的籽料雕的,那鏈條是活環,拎起來在紅木架子上一掛,長短正好,那壺胎體輕薄,玲瓏剔透,幾乎可以照見手指上的紋理,一屋子人不由地嘖嘖稱贊。
新柳連忙道謝,老太太只說不用謝。
“這玉壺先好生收著吧,可見啊,老太太就是偏疼小兒媳婦呢!”大太太嗔怪道。老太太笑道︰“你先別吃醋,等將來璦寧懷了孩子,我有更好的呢!”
大太太笑道︰“我們的東西自是比不上老太太的,再不濟也得看看不是”
“這里有三斛珍珠,雖不算大,難得的是圓,又都是一樣的紫色的,留著串項鏈瓖花冠都好,這十盒血燕也是南洋商船帶來的,記得每天叫丫頭炖了喝,千萬別放著,放著放著就忘了,不免枉費了我和你大哥的心!”新柳連忙道謝。
“三嬸嬸,我和令尚這里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孝敬您,只有這個雙面甦繡屏略拿得出手!”璦寧笑著,兩個小廝小心翼翼抬了一個紅木架子的繡屏過來,輕手輕腳的放在桌上。
“這一面瞧呢是錦雞朝陽,這一面看呢又是牡丹雙蝶,看哪面都活靈活現清清楚楚的,都繡在這麼薄的絲絹上,這可是真功夫呢!嬸嬸把它放在堂屋里,每天看著也挺有趣兒的不是……”
大家都湊上前來細看,令涵看的最仔細,她的女紅在幾個姊妹里頭是最好,不過看了這個,心里不免大大的慚愧起來。
此時吳媽走來道︰“老太太,太太,大奶奶,今兒中午可一定要留在這里用膳,我啊都備好了,老太太最愛的三蒸雞,剛宰的小雞仔兒,今兒的湯里還放了剛摘的手指細的嫩筍芽,大太太喜歡的老醬燒鱖魚和千張包,還有大奶奶喜歡的鴿子脯炖菜心,牛肉餡餃子,至于尚大爺口輕,給您特特的拌了綠豆芽絲兒紅蘿卜絲兒墨魚絲,用的是令麒少爺特制的黑糯米醋,就別提多爽口了!還有令涵姑娘喜歡的炒枸杞頭和魚丸子湯也有!”
老太太道︰“听她這一說啊,我都饞了,直掉口水呢!既到了你們府里,就吃定你們,趕也是趕不走的!吃的好了,明兒還來!”說完眾人皆大笑……
飯後,娘們幾個又喝著香茶開始嘮著家常。
大太太問新柳︰“今兒看你飯吃的不多,可是害喜厲害?”
“已經漸漸輕了,半月前才厲害,什麼也吃不下”新柳道
“可是呢,我瞧著你都瘦了……”
“奶奶,小弟弟還未出生,名字我已為他取好了”令彤緊挨著璦寧說。
“哦?那叫什麼呀?起得好便依你,不好可是要換的!”
“叫令東,小名兒就叫東兒”
大家都咂摸了一會兒,都覺得雖然簡單,確是個貼切的好名字。
“嗯,我覺得可以,下回你去跟爺爺說,他同意了才能寫進族譜里……”
“說來你們東府的這幾個孩子都是不錯的!前兒個,我听坦途說,令方去了老尚書那里的縱橫館,去參加……”老太太看向琳子。
琳子小聲提醒她︰“兵法雄辯會!”
“兵法雄辯會!一屋子青年人,辯了五六個時辰,最後啊,竟是咱們令方拔得頭籌!誰都說他不過!老尚書愛的跟什麼似得,就破格收了令方入館,以後我們令方可是要做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的!”
新柳笑道︰“您快別這麼說,這才剛開始學,說出去讓人家笑話!”
這老尚書說的是沈久堂,原是兵部尚書,為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他性情耿直無私,最愛提攜晚輩後生,在京城里開了個專門研習兵書兵法的學館,叫做縱橫館,令方酷愛兵法,竟參加了這個月初舉辦的雄辯會而一舉成名。
“令方如今也不小了,我本說給他尋個好媳婦的,誰知他就是不肯,說要做出點樣子來才肯成家!奶奶回頭幫我說說他,他性子可強呢!”
“這個啊,也不用急,時候到了自然就成了”老太太道。
“我大嫂嫂的人選可是現成的!”令彤道
“嗯?是誰啊?”新柳不禁奇怪。
“就是宮里的二公主,霽英姐姐!”
老太太笑道︰“可是胡說!那公主的婚事豈是你一個小孩子說了算的?這話可不要外面說去……”
“看看令方,再看看那西府的令資,可就……唉”
大太太皺著眉道︰“昨晚上我去二弟那里,正趕上令資捂著臉從正堂上下來,唬了我一跳!從背上到肩上,這麼長一道口子!”
見眾人都驚的什麼似的,她忙說道︰“臉上也有那麼長一條,卻是鞭子抽的!”
令彤令涵皆捂著嘴瞪大了眼。
“我一問二弟才知道,令資跟二弟妹府上的周祿元,就是周家的三少爺,寵的跟什麼似的,為著一個有幾分姿色的丫頭動起手來,令資把祿元給打傷了,這祿元不服直把這狀告到二弟跟前,二弟自然大怒,便抽了他幾鞭子,我去時,正氣的肝兒疼!”
“我勸了他幾句就趕緊走了,這事換了我也得生氣!這麼一比啊,那令方不是要好上百倍嘛!”
長輩們嘮嘮叨叨的,令彤卻看著令涵,她自是訕訕的坐著,也不插話,令彤拿給她一只蜜桔,她接過來,姐妹兩相視一笑,皆覺得心意是相通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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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柳再三留令涵吃晚膳,她終究惦記母親,還是執意回去。
多年來母女兩相依為命,雖身處豪門侯府,然而真正可依靠的卻寥寥無幾,總不過母女二人相互扶持,相互作伴以度日罷了。
一路走著,看夕陽美景如斯,令涵不免想起眉莨來,偶爾召喚,其必蹁躚而來在空中旋舞,帶給令涵多少歡樂!伸手去摸竹哨,卻發現不在身上,不由得納悶,忽然想到出門時換過衣裳,定是換衣裳時落在屋里了,這麼想著有些記掛,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剛進得西府正院,卻听見嘶嘶鳥鳴,正是眉莨發出的,那叫聲不似尋常的歡叫,而是淒厲之尖叫,嚇得令涵毛發皆豎,忙快跑到小院里。
只見兩名家丁用繩索勒住了眉莨的頸脖,眉莨奮力撲翅,藍色的翅膀掀起極大的風,地上已經落下好幾根藍色的羽毛,令涵叫著沖進院子。
“放了它,放了它!它是我養的鳥!”
“繼續勒!”一旁森森道來的卻是令芬。
“姊姊,求你放了它,它只是一只鳥,它不傷人!”令涵心急,去向令芬哀求。
令芬瞥了她一眼竟不為所動,兩個家丁則繼續施暴,眉莨發出悲愴的叫聲,令涵哭著沖上前去搶眉莨,卻被紅薔和另一個小廝死死拽住,不得靠近。
令涵尖叫道︰“我求求你了!姊姊,求求你啊!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放了它吧,求你放了它吧!”
“我到小院里來尋你,听說你往東府里攀高枝去了,眼見地上一個竹哨子,撿起來一吹,這畜生竟呼啦啦地飛來,差點啄到我眼楮!”
她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怒意道。
“這種野禽,從未經過人的馴化,他日必傷人,不如今日就結果了它!”
听她這樣說,家丁更是手上加力,眉莨經過這一番折騰已是無力反抗了,翅膀也已不大撲騰了。令涵心痛欲絕喊道︰“姊姊啊!求求你發善心放了它吧!我也不養它了,將它還給蔣公子去養!”
“哼,還就不必了……你們下手快點,一只鳥都治不了!養你們干什麼?”她面上一寒,厲聲說道。
“放了它!放手!放手!它若死了,我定然不會饒過你們!“令涵痛聲叫道。
然而二人終究還是听令芬的,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一咬牙竟然擰斷了眉莨的脖子,眉莨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嘶鳴,口中流出一絲淡藍色的液體,便不再掙扎了。
“不……不……”令涵發出淒慘的長呼,紅薔見眉莨已死,便松了手,令涵爬到眉莨的身邊,將其抱在懷里是嚎啕痛哭,不想眉莨仍留了最後一口氣,看是令涵抱著它,便將頭輕輕枕在她肩上,然後身體猛地一顫,發出悶悶的一聲便再也不動了。
令涵眼帶血絲看著令芬道︰“姊姊,不想你心狠如此!……你不是人!你是毒蛇!毒蛇!”
令芬長吁一口氣,冷冷道“他羞辱我,我沒有辦法,但我有法子治你!”說完便帶著幾人走了,只留下令涵跪在地上抱著眉莨哀哀痛哭。
柳姨娘遠遠听得令涵的哭聲,嚇得腳步踉蹌的跑回來,一見如此情景不由得落淚,她上前抱著令涵顫抖著喃喃的問︰“這是誰啊?誰把這大鳥弄成這樣?”
令涵不說話只是大哭,柳姨娘也已明白了大半。
“是令芬?是她讓人弄死了它?”
令涵點頭泣不成聲道︰“她心好狠!她生生讓人折斷了眉莨的脖子,我若不是親眼所見,也絕不會相信,世上有哪個女人這樣心狠!娘,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姊姊?我們做錯了什麼?要生在這樣的家里?!”
柳姨娘也只是哭著,“是娘命苦,娘生在這樣的家里,才連累了你啊!涵兒,是娘對不住你啊!”說完,娘兒兩哭成一團。
驀地,听到一人在說︰“這麼漂亮的鳥確實可惜啊,但事已至此,也莫要再哭了,哭壞了身子也是于事無補,不如在院子里為它建一個鳥冢,超度超度,再請人寫個悼詞訃文的,讓它入土為安吧,或許早日投胎,還可以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鳥……”
兩人抬頭一看,卻是令麒站在籬牆外,眼光深邃,剛剛那幾句話,便是他說的。這語氣原不像他常日里那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向來愛說些不經之談的。
“唉”柳姨娘點頭。
“是這麼個理兒,涵兒,你二哥哥說的對,再哭也沒有用,還是葬了它吧!”
“妹妹你看,這邊日頭未落盡,那邊又亮起月亮來,此刻日月並明,我們趕緊把它葬了,隨著日月東升西落,它定能早日升天的……”
令涵擦干淚,點點頭。
便在這暮靄沉沉的時刻,陽消陰長,令麒幫著令涵將眉莨葬在了一棵大銀杏樹下,令涵將竹哨也一並埋了進去,但是留了十幾根眉莨的藍色羽毛作紀念,當晚回屋,自是痛心難忍,晚飯也不曾吃便睡了,手持著眉莨的羽毛一夜未眠。
第二日,當令彤知道了眉莨已死,當場便哭了,待知道是令芬所為,頓時氣得橫眉立目便立刻要去找她理論,被吳媽柳姨娘令涵等死死拽住。
“氣死人了!她竟這般狠心!真真我氣死了!必要想個法子懲罰懲罰她才行!”
她跺著腳紅著眼道︰“他日被我知道了她最心愛的東西,我定要……”突然覺得若自己也如此,也就變成了令芬之流的歹毒心腸之人了,便咽下了後半句話。
“眉莨知道是誰害的自己,定然會自己去報仇!”說完心里略微舒暢了一些。
轉頭看見眼楮紅腫的令涵,不免自己又傷心起來。
“我們去找我二哥哥,他文筆極好的,畫兒也好,我們讓他畫一只眉莨的細彩工筆畫,再寫一篇悼文祭奠可好?”
令涵不禁含淚點頭。
二人攜手來到令州的書房,他正在臨摹一幅宋人古畫。見兩人這副樣子不禁奇怪,當明白事情之原委及二人的目的後,他悵然道︰“如此也太……唉,說不得,我幫她贖些罪孽吧!”
令彤說道︰“她的罪孽如何讓哥哥來贖?她日後自有報應……哥哥今日幫我們是哥哥積的德,自與她無關!我們郭府竟有這樣的姐妹,我羞也羞死了氣也氣死了!”
令州淡淡道︰“悼文我明日便可以寫完,但畫兒,卻要再等幾日,那眉莨我只見過一次,待要好好的畫出來,須得回想回想,令涵可否將它的形體,大小,羽毛之顏色細細講來?如此也可省力一些”
令涵道︰“當然,我這兩日每天過來,令州想問什麼皆可以的”
令彤在旁說道︰“等畫好了,就掛在你房里,天天看著,就當眉莨從未離開過你,可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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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許慎的小醫館在小壇子巷也漸漸有名,病人也從一天一兩個,到如今的二三十個,像一些個極輕微的病癥,便直接給點藥,診金也不收了,是以在這一帶開始受人敬重。
天氣漸寒,今天申時便下了窗戶,收拾桌子,他正低頭整理藥方子,一些疑難病癥在用藥上還須斟酌,卻不防一只手伸過來拿了過去,許慎頭也未抬便說道︰“都這個時辰了,令彤小姐怎麼會來?”
只听得“嘻嘻”一笑,真的是令彤的一張笑臉,眼仁烏黑烏黑的,膚色淨白無瑕,只在下巴上長了一粒紅色的小瘡,倒顯得有幾分調皮。
“許哥哥看得出是我的手?”
“那是自然……”
“每個人的膚色骨形自然都有分別的。”許慎一邊整理一邊說。
令彤舉起自己的手正反看看道︰“與別人的也沒有不同啊?”
“嗯,都是五個手指,並無第六個,同鵝掌相比,也只是分開了而已……”令彤再笨也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了,再說鵝掌也算是個典故了,令彤在西府小院里吃了好多的鵝掌,早就被笑話過了。
“哈哈,鵝掌算什麼,有人喝了酒,身上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一般……”
瞬間令彤的耳朵便被拎住了,一抬眼,正遇上許慎瞪視她的目光,他眸色帶棕,眼眶略深,雖是皺著眉,卻一點也不凶,反而透著一種奇怪的親昵,其實令彤很少與他近距離對視,這麼一看卻听得自己的心沒來由咚地跳了一下,見她竟不掙脫,許慎連忙松了手,從令彤手中取過藥方來收入到桌下的抽屜里。
“這些方子皆很要緊,須得按姓名收好留底的,他日可供查看的”
“你怎麼來的?”許慎淡淡的問道。
“我自己走來的啊……”
“都這個時辰了,我這里並沒有晚膳準備啊”
“那你吃什麼?我便吃什麼啊!”許慎有些窘意的說道︰“我一般就在巷子口吃碗面便解決了,你如何吃得下去?”
“我怎麼吃不下去,今日我同你一起去吃,我帶了銀子,還可以請客呢!”令彤得意的說。許慎笑了,似平靜的湖面吹過一陣微風,令彤喜歡看他笑,只是他很少笑。
“我覺得許哥哥笑起來很好”令彤順口說道。
“你笑著的時候也很好”他投桃報李的說。
“許哥哥好幾日都不去我們郭府了”令彤說。
“令尚少爺的病既好了,豈有常去之理?況且我這里病人漸漸多了起來,他日若有需要,還可喚我前去的。”
“那你明日便來吧,你看,我這里長了個小瘡又痛又難看!”令彤伸過脖子,指著那粒紅色的痘。
許慎只看了一眼後點了點頭。
兩人一齊來到巷子口的小面館,小二遞上了菜單,令彤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後慎重道︰“一碗蝦仁面,一碗青菜豆腐湯”
許慎道︰“一碗青菜面”
面上來了,令彤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口便道︰“很好吃啊,你的呢?好吃嗎?”許慎並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的吃完了自己的面,看著令彤道︰“多吃點,一會兒便送你回去”
雖然令彤執意要請客,但是伙計卻告知她許醫生是老主顧,都是記了賬月底一次付的,她只得嘟噥了幾句,跟著許慎出了面館。
“像你這樣亂跑,回去你母親怕是要數落你了!”許慎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天色已近全黑了,兩人皆穿著淺色衣裳,在夜色里可以互相看的清楚,許慎負手走在前面,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斜又長,令彤跟著,卻突然將自己的手插進他的手里,要他握住,許慎停住。
“嗯?怎麼了?”他眉毛微揚,街邊酒肆里朦朦的燈光映照著他的側臉,既柔和又遙遠,令彤只是靜靜看著他,固執的把手塞在他手里。
“痴兒”他極輕的嘆了一句,攜起她的手向前走去,令彤笑了,只覺得天地都晃悠悠的,像一個大蛋殼,自己則蕩悠悠的躺在蛋殼里,安逸又舒服。
兩人默默的走了很久令彤突然問。
“許哥哥你還會娶媳婦嗎?”
他回頭看看令彤說道︰“她過世後,我還沒再想過此類問題……”
“許哥哥若要娶媳婦,我嫁與你便是!”他不說話只是向前走。
“許哥哥會不會喜歡我呢?”令彤眨著眼楮問道,不知怎地,有眼淚慢慢流了出來,她不是傷感,就是覺得心里正開花一般一瓣瓣的打開。
許慎繼續向前走,令彤拉住他的手,他只得站住。
他用一種柔和悲憫的目光看著她,許久,他將她攬進懷中,下巴壓在她的頭頂上蹭了蹭輕輕道︰“這哪是姑娘家放在嘴上說的話呢?……這緣分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卻不是一問一答來的,真真是個痴兒……”
令彤帶著淚在他懷中笑著,“痴兒有什麼不好?我心里不愧亦不悔……”
“走吧,不早了!”……
終于來到東府門前,他松開令彤的手,看了看大門示意她進去,令彤對他微笑,正要轉身,許慎叫住她,從懷里取出一個小藥瓶遞給她。
“這是什麼?”
“是辛誅加了一些薔薇桃花磨的粉”
“辛誅?這個做什麼用?”听見辛誅,令彤立刻緊張起來。
“上回便看見你臉上長了瘡,回去就做了這個,先是晾干後略微烘制一下,再磨成粉,長瘡時一涂便好,辛誅有一些鎮靜消炎的作用,抹上便不覺得疼了,況且它氣味清新與其他香氣皆而有別,你用了這個便不用燻香了,自比那些俗香好的多!”
令彤打開瓶蓋一聞,果然是奇異清香,心里歡喜,她笑著放入兜里。
“如此多謝了!難為你想得到我!”
他竟有些臉紅了,道︰“那有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令彤岔開話題問道︰“許哥哥何時再去采藥?”
“……後日吧!”
“嗯?真的嗎?這次還可以帶我去嗎?”
他露出一個極淡的笑,眨著眼微微點頭。
“那你來東府門口接我!”許慎依然點頭。
“還是辰時正?”許慎點頭
“如此便說好了!”令彤歡快的跑進門去,進門前仍向許慎揮了揮手。
許慎看著她進去,大門關上後才轉身,隨後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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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令涵起了個大早,幫著柳姨娘整理花房。
柳姨娘翻來翻去選了一盆狼尾對令涵說︰“把這盆狼尾放到鴿棚旁的木架上去吧”
“為何放這個,既不開花又無香氣的,這盆紅色牽牛不好嗎?”令涵問道
“不是為著好看”
“那是為什麼?”令涵好奇不已。
柳姨娘看著女兒,輕輕將她臉龐邊被風吹起的碎發攏了攏道︰“以後你會知道的,現下里卻不便告訴你,去吧……”
看著令涵走到屋旁,沿著木梯拾級而上,她似自語般說︰“你知道的那天,怕就是你我分離的那天了……”
令涵將狼尾放好,三步並兩步回來,微微喘著氣對母親說︰“母親今日還要到爺爺那里去嗎?”
“要,等這里收拾收拾便去”
原來郭坦途老侯爺頭疾犯了,已連著頭疼了幾日,除了懷孕的三太太,大太太、二太太、柳姨娘、麗儂都在床跟前伺候。
“那,一會兒我去東府里看看,令州畫眉莨好了沒有”
雖已過去了好幾日,說到眉莨令涵的眼眶仍是紅了,柳姨娘拍拍女兒的肩道︰“事情過去了!莫要再想了,如此方可走的長遠,若每件傷心事都在心里梗著,或在嘴里咂摸著,這日子啊可是難熬的……”
“嗯”令涵悵然點頭,知道母親說的皆是肺腑之言。
此刻已是巳時了,從辰時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令彤也沒有看到許慎來接她,急得團團轉,已沒了耐心!覺著再等也是無望,便回到府里到處找人去叫車馬,正遇上令方穿戴整齊要出門去,見妹妹如此樣子便叫住她。
“彤兒要車馬做什麼?”
“哥哥,我要去一趟醫館!”
“也罷,看你急的這個樣子,我帶你去吧,只是你要去哪里的醫館?”
“城西小壇子巷許慎的醫館!”令彤說著,不知怎地有了一種不祥之感,只覺得心跳的厲害,神色也不安起來。
“誰病了嗎?要尋許慎?”
令彤不說話,只是無助地看著他。
令方只好說道︰“好了好了莫急,路上再說,我這便帶你去!”
在馬車上,令彤將二日前發生的事情向哥哥說了一遍,令方听完許久都未出聲。
“哥哥,你怎麼不說話?”
“彤兒不該自己去尋他,無論多急的事,須得有我們在方合禮數……”
令彤也知自己行為欠妥,便訕訕道︰“彤兒知錯,但我今日必須見他,如今也只有哥哥能幫我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其實令方極為欣賞許慎,兩人相識時間不長,彼此間卻有些默契,他覺得許慎也許不會再出現了,自己的傻妹妹恐怕是要傷心了。其實他豈會看不出令彤對許慎的好感,那樣逸群出眾,品行高潔的一位醫者,即便世家子弟里,比他好的也不多,討個女孩子喜歡再正常不過了。
到了醫館,發現門口排著三、四個人正等著看病,令彤開心道︰“定是因為有病人他不便丟下不顧,因而不去采藥了”
兩人近前一看,卻是門也未開,窗扉緊掩,喊了幾聲也無人應答。
“也許是他覺得上山采藥太苦了,不便帶你去吧?”令方站在令彤身後。
“不會,他絕不是食言之人!再說,我也去過的……”
“他若不願帶我,前日必會同我講的!”令彤咬了咬嘴唇。
“他會不會出事了?哥哥,我們打開門進去看看吧?”
“先等等,待我問問。”令方轉身向一位病人走去,作了個揖溫言問道︰“敢問閣下今日什麼時候來的?可見過許醫生?”
那人抬眼看了看令方兄妹,見二人錦袍華服衣冠楚楚,便知是豪門大戶里的公子小姐,又看令方禮數周全極有教養,便笑著回答︰“小的昨日午後便來尋許大夫看病,見未開門,想來他不在,便回去了。今日特地晌午之前就來,不想仍是大門緊鎖,也不知他在不在里面?”
令彤眼巴巴的望著哥哥,令方走到門前,嘗試著用力一推,門竟然開了!走進屋去,廳內卻是空空蕩蕩並無人在,東西都收的干干淨淨,晾在梁上的草藥也都收了起來。
來到內室一看,只見床鋪被褥折的整整齊齊,打開衣櫃,里面空無一物!又回到廳堂內,只見八仙桌上擺了有二三十包草藥,每一份上寫有求醫者的名字和與藥方,上用小楷寫著︰此為三日之用量,日後可按藥方自行抓藥煎藥。
除此再無其他字跡,又見桌上有一包銀兩和和一張半舊黃紙,拿起一看,竟是此間房屋的租契,細察之下,發現此屋尚有半年才到期,而桌上的銀兩正好夠房費之用。
此外再無他物留下,屋內還余留著草藥氣息,正是那許慎身上常年所帶之氣味。令彤一語不發眼里蓄著淚,從屋里走出去,令方自是不放心跟著她。
經過巷子口那家小面館,令彤停下,走進去。
伙計還認得她,笑容可掬道︰“這位小姐好,前日才來小店吃過面的不是?”
令彤點頭,淚珠已然在往下掉了,伙計手足無措道︰“啊呀,這怎麼話說的,是不是餓了?您別哭啊!”
令彤扯著他的袖子問︰“你昨日可見過許醫生來吃面?”
“哦,那許醫生哪,他昨日中午還在這里吃的面。”
“吃完後呢?”令彤問。
“吃完後,他將這半個月來的帳都結清了,當時我們掌櫃的還問哪,說還未到月底,先生何用急著結賬?”
“他怎麼說?”令彤顧不得滿臉的淚痕。
“他說……這以後,他不住在這里了!因此要把帳結掉”
“你們掌櫃有沒有問他要去哪里?”令彤問。
“問了,我們掌櫃的也不願意他走,那許醫生說,醫者行走天下,治病救人不拘在哪里,四海皆可為家……”
令彤終難再忍,放聲哭了起來,嚇的伙計心慌意亂道︰“小姐還是進里屋去吧,在這大門口,其他客人還以為小的欺負您了……”
令方上前拍了拍伙計的背,對他歉意的笑笑,上前將令彤拉開,帶著她向前走去,她抽泣道︰“他真的竟然一走了之了!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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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方帶她坐上馬車,令彤伏在令方懷中哭泣不止,令方看她這樣傷心,便高聲對車夫道︰“不回府里,去清淺寺!”車夫得令,調轉馬頭向城外清淺寺駛去。
“似你這般模樣,回到府里豈不嚇壞了吳媽,她一忙亂便又要驚動母親,不如我帶你出去散散心,等平復了再回去吧!”
心里沒了顧忌,這令彤更是哭的昏天黑地,令方也不急著勸她,只讓她痛快的哭去。
正是深秋初冬時節,紅葉滿山遍野,前幾日剛下過雨,葉子落了滿地,踏之柔軟無聲,只見或黃或橙或紅的鋪在小徑上,一眼望不到頭,卻是人間極美又極淒涼的景色。
清淺寺被群山環抱,清淨少人景致不俗,令方極愛此地,有時也會在寺中小住一兩日,寺中的住持普泰大和尚與他多年相交,特地為他在後院留了一間禪房,常年為他備著,有人日日打掃,也還干淨舒適。令方則每年布施個幾十兩銀子的香油錢給寺里。
令彤哭夠了,令方帶著她登上觀景台,台上有一棵百年銀杏樹煞是壯觀,台上落滿金燦燦的葉子,樹下有桌椅皆已布置好,早有小童提了茶壺和簡單的點心放在上面,令方領著她坐下,遞給他一塊自己常用的半舊帕子,令彤把眼淚擦干淨,腫著一雙眼楮看了看四周問︰“這里是哪里啊?”
“城外的清淺寺,我心里煩悶時便會來這里,有時候也會住上一晚。”
“哥哥也會煩悶嗎?”令彤問,在她心中哥哥便是青天朗日一般的,從不會有憂慮和悲傷。
“世人皆有不足,七情六欲誰又能免?那許慎,也是一樣的……”令方淡淡道。
“他究竟為何,連一聲道別也沒有,便走了?……”令方見她仍是耿耿于懷,便說道︰“
你且將這一段時間以來,你同他之間的事細細講來,我心里已有了大致的想法,你說完我再與你印證便了……”
令彤在兄長面前並無顧忌,且眼下又視他為明燈,需借他照亮心中之迷霧,于是從見到許慎的第一天起直說到前日相約一同去采藥,這些事點點滴滴原來皆是她的甜蜜,如今卻似一粒粒苦果,都要嚼過一遍。
“他真的時常喚你作“痴兒”麼?”令方問。令彤點點頭。
“照我看來,他竟不是要遠行而不同你告別,而是為了與你相別而遠行”令方靜靜的說,令彤不禁又紅了眼眶,其實她何其聰明,又怎會真的猜不到這層,只是須得旁人說出來點醒她罷了。
“即便父親母親皆為開明之人,我們東府也尚算禮賢下士之家,那許慎又怎會不知,他與你之間仍有著天壤之別?”
“況且你未必是他中意之人,他的夫人是個荊釵布裙,從未讓他費過半點心的,他尚且無暇護及她的周全,而致使天人永別,你這侯府千金又豈是他能要的?”
令彤一言不發,只听著哥哥講話。
“我冷眼旁觀著,他竟是個心中裝著天下之醫者,世俗****未必未入得了他的胸懷……”
“不必去問他為何要走,以及去向何處,終究不過是帶著一腔熱血,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吧!”
“你若實在不放心,過一陣子,我找人去問問那蔣家公子,他畢竟同許慎結識的更早些,看看他是否知道他的下落,可好?若他安好,你也便釋懷了吧……”
“嗯”令彤郁郁的點點頭。
“彤兒究竟喜歡他哪里?”令方問。
“是覺得在他身畔猶如春日暖陽?還是漫天風雨中的一柄傘?還是覺得一顆心找到了安放之所?”
“是,像那春日暖陽一般吧……他總不吝于照應別人。”令彤想了想後說。
令方笑了,將她輕輕攬過來︰“那你只不過是想哥哥了!”
“以後哥哥也多抽空陪陪你,你便不會那樣想著他了!”
“真的嗎?”
“那是自然!你呀,千萬記得,以後一定找到比哥哥對你更好的,才可以去喜歡,明白了嗎?”
令彤的頭枕在令方肩頭,心中百感交集道︰“我有哥哥,強過多少人?看來上天終究還是眷顧我多些……”
令方正色道︰“記住,回去後在母親吳媽面前切不可露出情緒來!你已經是大姑娘了,也該有些城府了。這種難修正果的兒女私情,只會讓長輩徒然心煩,在下人面前卻失了身份,以後你也是要當家的,看看母親再看看璦寧大嫂,為尊者最忌諱的便是喜怒形于外,袒露欲念于人前……”他舉起茶杯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還有,越是愛的東西越不可不加節制去索取,氣定而神閑則如同探囊取物,否則便是南轅而北轍,事必不成矣!”令彤點頭。
“來吧,先吃點東西,雖然簡素些,卻還算清爽”令方一提醒,令彤確實也覺得餓了,很快將幾塊酥餅一掃而淨。
“好吃嗎?”令彤連連點頭。
“下午我便帶你在這山中轉轉,欣賞這紅葉滿山,晚上我帶你臨江樓吃湖仙去,吃完咱們再看場小燕秋的戲!等逛足玩夠了再回去,回去後再美美睡上一覺,醒來萬事已如浮雲,你看可好?”
“好!”令彤拊掌答道。
兄妹兩又喝了點茶,用了些點心,令方便帶著令彤向寺院外走去,在院前卻正遇上寺中的住持普泰大和尚,普泰身邊跟著的兩名小沙彌正在打掃庭院,看見令方微微施禮道︰“郭公子今日過來了?”
令方道︰“今日得空,特地帶舍妹來一觀漫山紅葉”
听得令彤是令方的妹妹,普泰不免將令彤略一打量,但見她雙目紅腫卻是仍是姿容出眾。
“方才舍妹被山中之美景吸引,未及關注腳下台階,失足跌了一跤,故而哭起鼻子來,讓住持見笑了”听令方如此說,令彤心中一暖,哥哥處處維護自己之心也可見一斑。
那普泰看了令彤一眼後微微一笑道︰“山上路滑,公子同小姐依舊要小心,老衲還有日課要做,這便告辭了”
三人又再行禮,擦肩而過時,只听得那普泰似自言自語道︰“小姐貴相啊……”令方和令彤皆听見了,有些訝異卻也不便追問,只得當作未曾听見,出院門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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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涵來到東府,卻見院中靜悄無人,只有一個灑水澆花的小丫頭在,問她令彤在哪里,卻答︰“令彤小姐同大少爺一同出門去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又問及三太太,答道︰“雖然老侯爺說不用我們太太去侍疾,但一早,我們太太還是帶著吳媽去看望了,這個點不回來,恐怕要吃了中飯才會回來歇中覺了!”
因此東府里也只剩下令州了,令涵便想去看他畫眉莨,于是慢慢走去令州的書房,剛到游廊卻听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還道這世上只有你從不會問責于我……如何你也做不到了?”語氣中既是撒嬌又是嗔怪,卻是令芬的聲音,令涵忙止了腳步輕輕轉身回去,依稀間又听得令州溫和卻有些憂慮道︰“我哪里會問責你,終究這樣,是不能心里舒暢的……”
她心里想著︰令芬驕悍如此,卻得獨得令州呵護,卻不知是什麼緣故?回到房內不由想到鳳雛,于是將繡花繃拿出來,一針針繡起鴛鴦牡丹來,剛繡了一片葉子,卻听見有人在敲門,抬頭一看卻是老爺身邊的丫頭慶兒。
“二小姐好!”她道了個萬福說︰“老爺說今兒請你和姨娘到上房去用晚膳,還說讓小姐早些去,有一道拌三絲兒須得小姐去弄才行呢!”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令涵說道。
落日猶在,令涵及柳姨娘踏著余暉來到上房,一進門便見一桌子極豐盛的酒菜。
“老爺還請了客人不曾?”柳姨娘問道。
“沒有外客,今兒就我們四個,令涵來了?你來嘗嘗這道拌三絲兒,同你做的比比看,可還入得了口?”二老爺笑容滿面道。
令涵嘗了一口後點點頭,二老爺哈哈一笑說︰“那還等什麼,坐下便吃吧!”
席上,二老爺同太太卻是不住的為令涵夾菜,弄得令涵和柳姨娘皆是十分不自在。
“令涵啊!”二老爺突然說道︰“還記得上次去過的葛府嗎?”
令涵渾身一凜,低低道︰“嗯”
“那里的高牆大戶同咱們府里相比如何?”
令涵說道︰“自是比我們西府更大些”
“哎……哪里只是大些,比我們家那可更加氣派!那葛老爺,比你三叔的官職還要高上半級,你三叔不過是從三品,葛老爺這參領可是正三品官!”
“女兒並不懂官制,父親如何同女兒說起這些來?”令彤低著頭道。
“你不懂官制,那我同你說些別的……”說著飲了一口酒道︰“你看那葛夫人,別看她那日滿身珠玉綢緞,其實啊,已生了重病壽數不長了,那葛老爺只有兩方姬妾卻都不是深宅大院里的小姐,如今啊,正選將來的正經太太呢!”令涵听到此已是頭皮發麻,心中慌亂。
“上回啊,那葛老爺一眼便看中你了!”此言猶如一記重雷打在令涵和柳姨娘的頭上!兩人臉色煞白對視了一眼,一左一右對著二老爺跪了下去。
“老爺萬萬不可應允,令涵無論如何不能嫁與此人!”柳姨娘惶恐道。
“哎……這是干什麼,起來,起來!”他身手去拉柳姨娘,柳姨娘卻執意不動。
“你糊涂!葛老爺除了年紀略大些,余下哪點不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令涵是庶出,哪有那又年輕家世又好的青年公子娶她啊?葛老爺是有家底的人,也是經過了風浪的人,定會對令涵愛若至寶,他已向我保證,會疼愛令涵一輩子,還許諾我,先作為偏房過門,等葛太太千秋之後,立刻為令涵扶正,令涵這樣年輕,有什麼等不得的?”
令涵跪在地上已是哭的渾身顫抖道︰“父親,令涵不願意嫁他!令涵不要做什麼參領夫人,那葛老爺已有兩房姨太還不知足,還要娶我做什麼?女兒不嫁……”
二老爺臉色已僵,看了二太太一眼,二太太只好起身走到令涵身邊︰“令涵啊,你父親其實也是為你好!”
“這男人就是要找疼你的,你看你娘,做了個偏房,到底一生不自在,你只要嫁過去,那葛太太位置將來必定是你的!”
听得此話,柳姨娘也觸動了情腸,她淚如雨下道︰“我這輩子已然這樣了,就是見不得令涵再受苦!听得那葛老爺的兩房小妾皆非善類,都是挾持著葛老爺整天雞爭鵝斗的,那葛夫人也是個極厲害的角色,那樣的人家好比人間冰炭,如何能選?令涵的性子柔,嫁過去豈不是如羊兒落入了虎口?我寧願她嫁個普通人家,只要姑爺品性純正,真心待她,即便窮些又有何妨?”
“你不要說了!此事終究是我做主,你且站遠些!”二老爺惱怒道。
他站起來踱了幾步,指著令涵說︰“自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我已應允了葛老爺,怎能出爾反爾?你不要听你母親的,她是個丫頭出身,哪有什麼識見?你理當听從我的安排!那葛家的聘禮你也看見了,即便是聘正房也不過這麼些,回頭我都叫人送到你們小院里去,我一分都不要你們的,你也不要再拗,葛家說好了臘月初十來迎親,若是舍不得你母親,便好生與她相處這所剩不多的日子吧!”
听得老爺這些話,令涵已是痛不欲生,她攀著二老爺的袖管道︰“父親執意要女兒嫁給葛老爺,女兒萬難從命!這世上女兒只肯嫁一個人,除非是他來娶我,否則我寧願出家當姑子去!”
二老爺甩開她道︰“誰?你說你要嫁誰?”
“女兒同蔣鳳雛情投意合,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還請父親成全!”說完便長跪磕頭。
“蔣鳳雛?”二老爺臉上又青又紅,鼻子里噴著氣道。
“你可是異想天開?”
“女兒沒有!那蔣公子早已同女兒約定了終身的,至死不渝!”
二老爺怪笑數聲︰“我說你是痴心妄想!你可知蔣公子要娶的是誰?”
令涵抬起淚水狼藉的臉,“那蔣家已經聘了你姊姊,令芬!”
“啊!”令涵叫道,“他不會娶令芬姊姊,這世上,他最厭惡之人便是令芬姊姊!”話音未落,令涵已然被扇了一記耳光,直打得她眼冒金星。
“你怎敢這樣說令芬?”打她的卻是二太太!
“令芬是正室嫡女,那蔣家豈肯聘你一個丫頭生的庶女!再說令芬花容月貌,哪點配不上蔣鳳雛?此事令芬的舅舅各方疏通籌劃了幾個月,幾日前那蔣家已然下了聘書!你如今詆毀令芬又有何用?你願意也罷,不願意也好,就等著嫁進葛府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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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哭的個淚人似的,跪在二老爺腳下哀求道︰“令涵確與蔣公子心心相印,老爺發發善心,就成全了這可憐的孩子吧,若真像太太說的,令涵的心便碎了!”
“此事已無商量余地!”二老爺鐵青著臉道︰“我與那葛家還有大事要謀,我必將令涵嫁進葛府,以示誠意後方可謀之!你們回去吧!我意已絕!休再 攏 br />
令涵睜大眼看著父親,如同看著洪水猛獸一般,這十幾年來她乖巧順從,母親則是忍辱負重,唯恐他稍有不滿便加責難,這個家里實在談不上半點溫情!最後,還要作為籌碼嫁與人妾,重過一遍母親那樣悲苦的日子。
“你好好看看!”
二老爺猛地拉開餐桌旁的帳幔,只見櫃上、桌上、椅上全部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聘禮,一張紅彤彤的禮單半開半合的,顯然是才被翻看。
“這是合庚帖子!這上面紅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你同那葛老爺的八字十分般配!”
“你起來!”
二老爺上前一把抄著她的胳膊強拽她起來,將她帶至偏廳屏風後面,那里也是堆得滿滿的聘禮,二老爺拿起另一張合婚庚帖擺到令涵面前。
“這是你姊姊同你那心上人蔣公子的婚帖,同樣寫的明明白白!這就是命!誰也斗不過命!……你道那蔣家會隨隨便便迎娶我們郭府的姑娘?那令芬的舅舅去疏通了關節,又做了多少文章才辦成?你以為那蔣公子有多愛你?若是真的愛你,他為何不反對啊?這少年人的情義看著轟轟烈烈,卻是根本靠不住!你啊還是死了這條心,嫁去葛家吧!”
令涵呆呆的听完這番話,眼光直直的不言不語,柳姨娘喚她一聲也沒反應,她失魂落魄的轉過身來,搖搖晃晃向廳外走去,二太太眼見她樣子古怪,不免扯了扯二老爺的袖子。
“老爺,令涵這樣子不好!須得小心些!”
二老爺忙高聲叫人,轉眼進來三四個家僕,瞬間那令涵拔腿便向大堂的門柱奔去,家僕們反應也極快,幾步沖上去拉住她,那時,離柱子僅幾寸之隔,嚇得柳姨娘驚叫撲過去抱住她,二老爺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令涵被人扣住,一面大哭一面尖聲叫道“拉我做什麼!讓我去死,我寧願死了也絕不嫁入葛家!”這嚎啕一鬧,整個西府都驚動了,紛紛在正廳外探頭探腦的。
看著哭鬧成一團的令涵母女,二老爺皺著眉吼叫道︰“鬧,再鬧也是無用!我難道還管不了你嗎?要死?我偏不讓!你又能怎樣?”
“勝子,你們幾個把二小姐帶到左邊的佛堂里去鎖上!里面留床被褥即可,一日三餐由太太親自去送!”
“門口派人把守,一刻也不能斷人!”“是!老爺”
“老爺,您不能把她一個人關在里面,令涵膽子小,她會害怕的!……”柳姨娘泣道。
“害怕?她現在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你也給我回你那小院里去呆著!一步也不許出來!”二老爺吼道。
此刻家僕拖著令涵出來,天已擦黑,院內及各屋的都點上了燈,令涵已是鐵了心的要鬧,便是亂踢亂叫,二老爺氣急敗壞道︰“平日里都說她溫順,你看她現在這個樣子!”眼看幾個家僕就要控制不住她,二老爺一眼看到院里站著的令麒和看熱鬧的麗儂,便對令麒叫道︰“令麒你來!把你妹妹送到佛堂里去!”
令麒懶洋洋應了一聲,慢吞吞過來抓住令涵的肩大聲說︰“妹妹別鬧了,再鬧下去,你便要吃大虧了!”令涵如何會听,只是拼命掙扎,二老爺看在眼里,氣的扭過頭去,乘此機會他便低頭在令涵耳邊急道︰“莫吵,我會幫你!”令涵听見了,略微平靜了些,雙眼既是期待又是懷疑的看著他,他向她點頭眨眼以安她的心。
“你們這是干什麼?沒個半點分寸!她到底是二小姐,你們兩個抓住她的腳,我來抱她,你,去把佛堂的門開好!”眾人見他來了令涵也不似之前那樣大鬧了,好歹松了口氣,二老爺也頷首道︰“哎?倒是令麒有辦法!”
令麒抱起令涵的腰向佛堂里走去,低頭在她耳邊道︰“我隨後便去東府里報信,然後去找蔣公子,放心!我不會眼見你跳火坑”說完大聲道︰“父親做主的事,哪里容得你反對!你還是安靜些吧!”
柳姨娘被另外兩個家僕拉著不得上前,哭的天昏地暗,令麒走過來嘆口氣道︰“姨娘別哭了!還是好好勸勸令涵吧!”說著,向她微微搖頭並使眼色,柳姨娘訝異,紅腫的雙眼只看著令麒,嗚咽著輕輕點了點頭。
二老爺一看事情暫時壓了下去,不免長長舒了一口氣,轉眼一看二兒子站在身旁,肩寬腿長的,已是比自己高了半個頭,處事倒也得力,不免走到麗儂身邊說︰“令麒長大了,倒是出息多了!”
麗儂的丹鳳眼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黑白分明,堪堪瞟了他一眼道︰“不敢當!老爺少夸他兩句吧,再好,還能好過大爺去?”說完又瞟了二太太一眼,二太太白了她一眼卻是無話可說,因之前令資才挨了一頓皮鞭,此刻哪里有臉去爭辯。
二老爺背著手在院里踱了幾步,說道:“勝子,你們幾個把她的手綁住,省得她尋短見,平日里跟著伺候的丫頭也關一個進去,給我好生看著,令涵若有事,她也不用活了!”
然後走到門口厲聲道︰“令涵你給我听著,你若敢尋死,便是不顧念你娘了,那就休要怪我心狠!”
听得這話,其他人都是心里一寒,只有麗儂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道︰“嘖嘖,老爺威武……”誰知二老爺竟像沒听見一般。
“好了好了,這一場鬧得也夠累人的!都回去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辦呢!”二老爺不耐煩的甩了甩袖子,進房去了,二太太隨後跟上,令麒見人都散了,便向院外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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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這是上哪兒里去啊?”麗儂叫住他。令麒道︰“隨便轉轉,出去喝點酒……怎麼,你也想去?”
“呸,你剛才裝神弄鬼的,別人不知道,你打量我也不知道啊?”麗儂叉著腰道。
令麒嬉皮笑臉摟過母親道︰“那是,這個院兒里誰能賊的過你啊?你可是西府第一悍婦!”誰知麗儂並不為忤,只白了兒子一眼,其實,這對母子間向來是這麼沒規矩。
“怎麼,這事你看不慣?”麗儂問。
“哼”令麒冷哼一聲,眼光露出少有的憤恨。
麗儂伶俐的丹鳳眼看了一眼緊鎖的佛堂,低聲道︰“你又能有什麼辦法?里面那個是鐵了心的要賣閨女,那大妖精又奪了小丫頭的情兒,我看她也是真的不想活了……”
“這一對也真是可憐,被踩在腳底下十幾年,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臨了呢,是這麼個結果!這話又說回來,活該是她自己沒用!那歹婦就不敢騎在我頭上!……自己個兒不爭氣,還能怪誰呢?”
令麒斜睨了母親一眼道︰“誰敢惹你啊?哪一回不是你找個茬鬧得個雞飛狗跳的,最後還捎帶著佔點便宜?這些年來就沒見你吃過虧!”令麒揶揄道。
“你個臭小子,我肚子里爬出來的,你敢打趣我?要不是老娘有幾分手段,你還能站在這里說話?看老娘打你這個沒良心的!”麗儂怒道,作勢在兒子臉上掐了一把,令麒卻也不躲,只是一臉嫌棄狀。
“也罷!本來那令涵做不做小的,同我什麼相干啊?我這人既不求人,也不幫人!只是,倒不能看著那妖精稱心如意的!”說著向著上房足足的白了一眼。
“如今,兒子你也大了,主意比世人都大!老爺也得靠你!你想怎麼鬧便大膽去鬧,這回娘听你的!”
令麒用手指點了點麗儂的頭道︰“你當我是你哪?!我哪里是在鬧,這件事做起來可得講究分寸呢,不然就真把令涵給害了!你可還記得,我八歲那年吃了周氏給的霉柿餅,上吐下瀉高燒不退,柳姨娘陪著你去廟里磕了一夜的頭,那年令涵才三歲,卻會給我倒水喝,還知道問,哥哥肚子還疼不疼?”
“如今她就要入這虎穴狼窩,無論如何不能干瞪眼看著吧?”
“得了得了,誰又沒攔著你!再說我上回被那妖精白白氣了一回,這仇還沒報呢!讓我受氣,哪有這麼便利的事?”說完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有什麼要我做的,只管講來!”
“此刻並沒有,你可先回屋去躺著”令麒推著她往回走。
“有一件事只有你最拿手,別人都不行,到時候便看你的了!”令麒嘿嘿一笑,將右臂擱在母親肩上,麗儂閃過,啪地拍了他一掌說道︰“成了,你忙去吧!我先回去……”說完扭過腰便回自己的院里去了。
令麒自己便向院外走去。
過了竹林來到東府里,指名找令彤,見來的是他吳媽有些吃驚,她手里還搓著面團呢,雙手在圍裙上拍了拍道︰“這可奇了,令麒少爺怎麼這個時候過來?我們令彤小姐卻不在府里,上午便同令方出去了,這個時候都不回來,想是跟著她哥哥滿處瘋去了!”
看見令麒神色間不似往常那般隨意,不由得多問一句︰“你可是有什麼事兒啊?令州在家,你要找他麼?”
令麒一笑道︰“方才喝了點酒有點暈乎乎的,本來就是隨便逛逛的,不在就算了,我走了!”說完扭頭便走了。
“唉,要不進來坐著等等?”吳媽沖著他喊。
半個時辰後,西直街屠甦酒莊的後院里,有個小天井,此刻里面已坐了七八個人,看著竟無一人相貌略平整些,皆如雞鳴狗盜之徒,實則這些人都是令麒結交的四方友人,令麒有事便召人來此,平時無事時也總有幾個坐著聊天喝酒,令麒也不跟他們收錢,權當是半養著著的門客一般了,有事時,倒也個個肯出謀出力的。
此時,一個身穿鼠灰色的短襟衣的瘦矮之人快速從大門進來,直接來到天井,也不作揖便直接道︰“郭二爺,我打听到了,東府的大公子令方帶著三小姐在臨江樓吃了晚飯,現正在粉墨堂里看戲!”
“哦?當真?”令麒立刻站了起來。
“粉墨堂離這兒不遠,趕緊給我備上馬車,我這就去!”
話說令彤和令方足足的玩了一天,令方帶著她吃了臨江樓的清蒸魚,炖獅螺,白魚面,又喝了點酒,剛坐下來看戲,這台上正演《鬧山門》,是一出極熱鬧的戲,台下叫好聲鼓掌聲歡笑聲正響成一片,令方最愛的小燕秋壓軸,演的是《牡丹亭》的游園和驚夢,卻要最後一個才上。
令彤看的有趣正要鼓掌,卻見眼前被一柄打開的折扇一擋,正奇怪,只見是一個白衣伙計將扇子遞了過來,令彤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
速速出來,有要事商量!麒。
令彤將扇子給令方看,令方看後朝她點點頭,兩人一齊起身彎著腰從旁側走了出去。
戲院門口停著馬車,一人翹著二郎腿漫不經心的坐在車舷上,他不是別人,正是令麒。
“莫要盯著我看了,我知道你們奇怪,先上車來,我有要事同你們講!”
二人糊里糊涂上了車,馬車便開始踢踏踢踏走起來。“令麒哥哥,我們這是去哪啊?”
“去蔣府”
“啊?哪個蔣府,去做什麼?”令彤更奇怪了。
“自然是蔣鳳雛世子的蔣府”令彤正要再問,令方看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說話。
“令麒說吧,究竟是何事?”
“時間不多,容我先說,說完了有何不明白的,再問……”令麒正色道,令方兄妹同時點頭。
“令涵現被父親關在佛堂里”令麒看了看令彤驚詫的眼神,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父親為了巴結葛家,竟然應允令涵去做葛邦之的第三房姨太,聘禮也收了,連過門的日子也定了,令涵自是不從,鬧了一場覓死尋活的,因此給關起來了”
他接著說︰“這還未及最糟,父親還將令芬娉給了蔣鳳雛!”
“什麼?”令彤終于忍不住驚跳起來,令方按下她。
“蔣哥哥是絕不會娶令芬的!”令彤恨恨道。
“蔣公子究竟是何心思我們無法臆揣,所以現在便去見他!”令麒撩起車窗的布簾向外看了看,此時已近亥時,夜深人靜,大道上只有這一輛馬車在行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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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麒雙手抱著胸,斜靠著車窗道︰“若蔣鳳雛果然如妹妹所言,那便是我們幫令涵的時候了,若他屈服于婚約,那……令涵大概也不願再苟活了……”
“那葛邦之,可是那位護軍參領?”令方在旁問道。
“正是”
“我道是誰?卻是此人!他上月才死了一房小妾,說是平日里極寵的一個,傷心了半日居然就忙著納新人了?此人在京城官場中口碑極差,只認錢不認人的,花街柳巷的日日耽樂,二伯如何結交這樣的敗類?”
“听說他夫人非常厲害,上月死的那房小妾有點不明不白的,恐怕同她也脫不了干系,這令涵若進了那門里,只怕連骨頭都難剩下!”
“令涵一個人被鎖在佛堂里太可憐了,晚上肯定嚇的睡不著覺,二伯的心真狠!我明天去求爺爺將她放出來!”令彤擦了擦眼淚道。
“令麒哥哥,你放心,那蔣哥哥只愛令涵一個,他最厭惡之人便是令芬!他不反對這樁婚事定然是不知情,我們這就去告訴他!決不能讓令芬奪了蔣哥哥!”
“哥哥,這件事你也要幫我們嗎?”令彤轉臉看著令方。
“這個自然,難道我還能眼見令涵嫁給那德行敗壞之人?”車廂中三人相視而笑,都覺得彼此結成了正義之師,胸中自有一股熱流在涌動!
簾外馬蹄聲忽停,車夫道︰“二少爺,令方少爺,蔣府到了。”
三人下的車來,令麒親自去叫門,一青衣小童開門出來,見兩位貴公子及一位小姐,自然是非常禮貌。
令麒從袖中取出拜匣,上面已有他準備好的拜帖,一起遞給小童。
“請小哥通報一下,就說郭府的公子及小姐求見貴府世子蔣鳳雛”,小童恭恭敬敬行了禮後說︰“請稍後……”
三人在門口等了約小半柱香的功夫,卻見蔣鳳雛似御著風般親自出來迎接,因在府里,他未著正裝,只穿了一身黑色繡金色麒麟的錦緞面絲綿袍。
他匆匆而來,衣帶揚起,帶來一陣柏木燻香之氣。見到是這三人,驚異道︰“可是有什麼要事?竟然勞動三位一齊上門,快些進來吧!”一面說著,一面忙引他們進大門去,又過了兩進院落,終于來到他的獨院。
這鳳雛乃蔣博恆長子,襲的是一等候,比之令尚還高二級,蔣家是世家大族又是皇親,許的是世襲罔替的爵位,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鳳雛的府邸蔚然有恢宏之氣,在夜里各房各屋皆是燈火通明,令彤也是第一次到蔣府里,不禁問道︰“蔣哥哥為何每個屋都點著燈啊?”
他只淡淡道︰“我自來討厭暗室,喜歡明堂……”,听得這一語雙關的話,令方若有所思。
他帶著三人來到他的書房,他竟然有一大小兩間書房,大間的後門由石橋連接到小間,小書房四面環水,極是清幽。
三人剛剛落座,已有丫頭端上茶來,屋內燻著楠木沉水柏木混合的香氣,燭火燦爛,家具皆是甦作精細紅木,式樣簡素而風雅,一張細腿帶雲勾紋的琴桌上還放著一張琴,書桌上筆墨紙硯齊備,上壓一方白玉瑞獸鎮紙,一盆菖蒲和一盆崖柏一左一右,處處透著主人的雅趣,三人見此都不免暗暗贊嘆。
“究竟什麼事,這樣急著找我?”他問。三人互看了一眼,令麒開門見山道︰“公子是否知道自己訂婚之事?”
“嗯?”鳳雛一愣,“哪有這樣的事?鳳雛不知”
“我就知道蔣哥哥定是被蒙在鼓里”令彤氣的臉紅紅的。
“究竟怎樣,還望告知”鳳雛向著令麒道。
于是令麒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當听到令涵已被關進了佛堂,鳳雛怫然作色大怒道︰“欺人太甚!難道令涵不是他的女兒?那葛邦之乃寡廉鮮恥之人,竟有將親生女兒送入火坑的父親!今日我才算見了……”
“公子且冷靜些,我二伯說是聘禮都下了,想來也是真的,卻不知是貴府里誰做的主?”
那蔣鳳雛眼中怒意濤濤,森然道︰“還有誰?家父心里只有詩書,再不管這些事的,家母好弄權攬事定是她做的主!我這便去問她……”說完,一甩袖子竟拔腿要走。
令方忙攔住他,“公子且慢……”
“我們三人來此,就是要助你想出個萬全之計,你這樣怒氣沖沖的行事,可是辦不成的!”听此言,那鳳雛硬生生停下道︰“郭兄見諒,是我急躁了……”
于是四人重又坐下,開始籌劃。
“此事有這麼幾步要辦,一是說動蔣家伯父退婚,之前定是周家大伯巧言令色說動了令堂而錯選了令芬,只要告知其令芬的劣跡,想必他們也不會再堅持,畢竟是要娶進門的媳婦,德行是最要緊的。
二是說動葛邦之退婚,想必公子自己便有辦法,那葛邦之即便不顧及蔣家,卻不敢不顧及東宮,只要東宮肯出聲此事並不難辦。”令方起身徐徐在屋里走著,走到琴桌前撩指撥了一聲,那琴音極為空靈,卻是把好琴。
“其三,要說動令尊令堂接受庶女為世子妻,卻有些難度,蔣兄的夫人不出意外,將來定是要封誥命的,出身不可謂不重要。”
鳳雛輕蔑道︰“封不封誥命有何要緊,我未必看在眼里……”
“蔣兄可以不在意,令尊令堂呢,還有您的姑母,他們未必這樣想。”
鳳雛疾首蹙額道︰“家父崇尚古風,熱愛詩詞歌賦,卻是個懷瑾握瑜之人,他定會成全我,家母略有些世俗之氣,喜歡專權,不過,我若執意要怎樣的,她也拗不過我,唯有姑母,向來看重門第等級,想必是要插手的”
令方行至書桌前,輕撫著菖蒲的細葉道︰“蔣皇後那里,自然需要更尊者去說服了……”
“更尊者?自然是太後了!”
“太後娘娘一向還算喜歡我,我若求她,她或許肯幫這個忙!”令彤說道。
“如何讓令彤進宮去見太後呢?”令麒笑著問。
“我來辦!”鳳雛說“你們可知如今太後最愛的是誰?”
“誰?”三人一起問道。
“霽英公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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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英公主與我情同姐妹,讓她去想辦法召我進宮,我們倆一同去求太後,勝算更大”令彤笑道。
“如此甚好!這外圍的關節便是這些,接下來只剩下我們郭府內的關口了。”令方說著,卻不由得皺起眉頭來。
令麒道︰“確實,外圍好疏通,這府內卻是極麻煩的!”
“難道那令涵的父親便無所顧忌嗎?”
“蔣兄有所不知,我父親卻是個難纏的,為著之前我祖父將府里的官中產業從他手里收了回來,交給了大嫂嫂去打理,他早已怒氣填胸,此事若指望他主動配合恐怕極難的。”
“還有那令芬……”令麒繼續道。
“若說到心狠意堅和計謀權術,男人中不及她的也比比皆是。”
“她既然鐵了心的要嫁與公子,難保不是存了後續手段的,有時她發作起來,父親也是讓她三分的。”
“嗯,令麒說的對!不管怎樣,外圍之障礙先將其排除,至于內患,咱們齊心協力終有法子解決的。”令方堅定道。
“無論事情怎樣,請三位先受鳳雛一拜!能得到三位相助鳳雛銘感五內……”
令方抬起鳳雛的手,“蔣兄何出此言,令涵也是我們的姊妹……今日先到此,我們這便回府了,令涵還關在佛堂,想必柳姨娘正心急如焚,明日蔣兄打點好了宮里的環節,好讓令彤進宮……”
鳳雛響當當道︰“確實,令涵身陷囹圄,鳳雛竟不能救疚愧不已!一切皆拜托了!見到她請帶句話給她,就說請她放心,除了她我誰也不會娶,即便萬事不備,時運不濟,我也會去葛家劫婚,然後帶著她浪跡天涯!”
說完,貼身取出一塊瑩瑩若有神光,瓊脂般帶秋梨皮血沁色的龍鳳佩交給令方,那玉佩一看便知貴重,“這塊玉佩帶給她,她便安心了……”
令彤湊過來只敢看看,並不敢摸,咋舌道︰“蔣哥哥這塊玉甚為珍貴吧?”
“這玉佩只有兩塊,是同一塊料開的,另一塊在太子身上……”
郭府三兄妹起身告辭,鳳雛長揖道︰“因要去家母那里求證訂婚之事,請恕鳳雛不能遠送了”說完命他身邊的貼身僕人安修代為送客。
三兄妹在茫茫夜色中歸來,吳媽早就等的脖子都長了,一見令彤便埋怨,如何這麼晚才回來,看見令方不免也嘮叨了幾句,一看令麒還在不由得迷糊道︰“令麒如何同你們在一處?”
“吳媽,麻煩你讓燕子給我們上茶,我們有事商量,您也過來吧!”令彤道。
“哦,哦,我這便來”吳媽糊里糊涂的也進了令方的書房。
“此刻便要決定的是,今晚救不救令涵出來?”令麒問。
“救!不救!”回答救的是令彤,回答不救的是令方。令方對令彤說,現在已近子時,如何再去驚動祖父母?我們這便去佛堂看令涵,讓她安心且忍耐一晚,明日一早求了祖父去放她出來。”令彤也覺得此話有理,便不再堅持。
吳媽雖沒插話,听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大概也明白了事情原委,她道︰“可得幫幫她!若不是遇上你們幾個好心熱腸的弟兄姐妹,這令涵姑娘可就糟蹋了……說來氣人,那二老爺也忒差勁了!唉!”說著是連連搖頭。
“此時去看令涵倒是沒什麼,如何支走看管她的兩個人呢?”令方問,“那些人都是二伯的心腹,若被他們知道了一鱗半爪的消息,定然去報的,二伯有了提防,我們便失了先機了。”
“說不得,此事只有靠在下那個人憎狗嫌的母親了!”令麒笑道。
“嗯?”令彤驚奇不已,“麒哥哥怎麼這樣形容麗姨娘?”
“妹妹還有更貼切之形容嗎?”他諧趣道。
“我先回去喚她起來,等下你們听得又哭又罵的,便是她鬧將起來了,便尋個機會溜到佛堂的後窗,將玉佩給她,再把蔣公子的話帶給她,她便安心了,這一晚想必也不那樣難捱了……”說完便走了。
令彤面有憂色道︰“一會兒麗姨娘鬧起來,豈不是把二伯二嬸都驚動了,我們哪有機會去和令涵說話啊?”
令方呵呵一笑道︰“放心,麗姨娘一鬧,二伯的門必定關的緊緊的唯恐听見呢,到時候只要引開那兩人,我便繞到佛堂後面,妹妹你就提個燈籠在月亮門那里站著,幫我看好了時機我再溜回來”令彤連忙點頭。
兩人在門口候著,果然看見麗姨娘手里拿著雞毛撢子,又哭又鬧的來了,听見哭叫聲,各屋先是逐一亮起了燈,待听清是麗姨娘的聲音,燈居然一盞盞又滅了,很快便如什麼都不曾發生一般,尤其二老爺的上房,更是連燈都不曾亮過,令彤奇的睜大了眼看著令方,他只抿嘴笑著,一副料事如神甚為篤定的樣子。
那麗姨娘往院中一站,開始捶胸頓足的又哭又罵,從她被父親賣進西府開始,自己怎麼做的粗使丫頭,怎麼被納了妾,懷胎如何苦,病了如何無人照拂,如何被欺壓等等,像唱戲一般抑揚頓挫一句句的罵起來,手里的雞毛撢見什麼便打什麼,一會兒便來到佛堂前,作勢去打那兩個家丁,那兩人深知麗姨娘的厲害,只得暫時躲避,只因她發起潑來向來不分晨昏,無須理由且六親不認,見誰罵誰遇誰打誰,連勸架和看熱鬧的一並跟著遭殃,是以無人敢開門出來。
此刻她已罵道︰“蠢婦養下的狐狸精也敢在我頭上拉屎撒尿……那便都不要活了,老娘干脆點把火燒了這鬼窟狼窩……”那兩個家丁又恨又怕,只得撤出來,暫時躲到廊下去蹲著,令方一看有機會,便快速繞到佛堂後面的小巷里。
令彤遠遠看著,只見令麒拎了一壺酒過來往地上一放,對著麗姨娘道︰“你可是魔怔了?這個點還讓不讓人睡覺?明日一早我還要到醬園去曬豆……也行,你想要點火現在便去點,把大伙兒一齊燒死了算完!也省的沒日沒夜的听你鬧,你去啊,趕緊去!……”
被令麒嗆了幾句,她氣勢略減,又指著令麒說了一句沒良心後,方罵罵咧咧的走了。
令麒帶著酒到廊下坐下,為那兩個家丁斟上酒道︰“別理她,她若哪一日安生了,定是靈魂出竅了,天氣冷,來咱們喝幾口暖暖身子”
此時那兩人都是背對著佛堂門,令彤向探頭出來的令方點點頭,令方便神不知鬼不覺的溜了回來,兩人一起退至月亮門時,令麒略側了側臉,令方向他拱了拱手,他回過頭豪邁一笑道︰“來,再喝一碗!”
“怎麼樣?”令彤問道。
“喜極而泣!”
“她一見玉佩便道︰果然我沒有看錯他!她說讓你放心,佛堂里被褥用品齊備並不冷,再說還有個丫頭在伺候,還說,如今最怕她有閃失的倒是上房里的人,必不敢苛待她。
我也說讓她放心,說葛家一定會退婚,最多是和鳳雛的婚事多些磨難,她說無妨,只要不嫁進葛家,與鳳雛的婚事便是等上一輩子也不怕,既然鳳雛的心在她那里,便不覺得是苦!”
令彤笑著抹淚道︰“令涵姊姊果然好福氣,蔣哥哥那樣真心待她……”不由得想起了不辭而別的許慎,心中驀地一抽痛,淚又止不住了。
令方心里明白,溫言對她道︰“早些休息吧,明日還有的忙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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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令方便將令涵被聘到葛家做妾,以及三兄妹決定助她以償心願之事,告訴了母親新柳,新柳本就心慈,且又懷著孩子,當然不忍心。于是道︰“你們應該幫她,只是你二伯這人性子躁絕,急起來似雷霆發作難以收拾,若有需要我處盡管說來!二則,令彤還小,雖說聰敏卻有些魯莽,她同令涵頗有情誼,必定容易著急,千萬看好她……”
令方向母親再三應允,新柳才放下心來。
當听到令涵被關在佛堂里,新柳氣結道︰“這也太狠心了,難道她不願意,便關到她出嫁那天不成?這事交與我,吃了早膳我便去北府,帶著你爺爺奶奶和大伯母一齊過來,我倒不信了,他手里的皮貨生意若還想留下,恐怕還得給你爺爺一些面子吧……”
“母親敬老憐弱仗義挺身,兒子敬佩,只是您腹中的孩子尚小,請一定保重身體,萬勿動氣……”新柳欣慰而點頭,有子如令方,還有何不足?
令彤這里也穿戴整齊,只等宮里來消息。
直到了巳時中,突然吳媽親自來報︰“小姐,外面來了一位好精神的姑娘,說是來找你的!”
“快去請進來,靜香,快去請大哥哥過來!”
令方來時與一位姑娘在房門口正遇,眼見兩人就要踫上,于是停了下,誰知那姑娘也停了,還是撞在一起。
令方後退一步作揖道︰“小姐先請”那位姑娘卻清朗朗脆生生道︰“這位公子一定是令彤妹妹的兄長吧?”
令方抬頭一看,只見到一雙燦若辰星的眼楮,兩條英秀的眉毛,身穿銀白色的騎馬裝,棕色馬靴,腰帶護具皆是黑色,油黑烏亮的頭發盤在頭頂,一根雙翅鳳瓖湛藍寶的赤金簪顯露了身份,通身的氣質猶如春筍出土般清新,又似燕子投林般俏利。
“霽英公主!”令彤已經奔出來抓住她的手,同時向跟在後面的令方說︰“你們兩第一次見面便撞上了,可是有緣呢!”
霽英知道她話中的意思,雖有些害羞,仍是大方笑了笑。
“你怎麼就自己來了?只需要讓宮人報個信便好了呀,你穿的這是騎馬裝?”令彤只覺得眼前一亮。
“好利落!也好看!難道你是騎馬來的?”令彤問。
“是啊,那馬車搖啊晃的,走的太慢,哪及得上我一匹快馬自由?我好容易得了機會出來,當然親自來看你了!”
令彤又羨慕又驚奇,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剛你猜的不錯,這便是我大哥哥令方!”兩人正式見禮,霽英見那令方身量頗高,腰挺背直一看便有氣節!兼之相貌逸群而舉止得體,竟一點不比令彤說的差!
“先說正事吧”霽英聲音清脆,講話也不拖泥帶水。
三人坐下後,霽英道︰“昨晚上我都入寢了,太子哥哥親自過來,說想要請太後去勸說皇後娘娘,不要干涉鳳雛哥哥的婚事,若是擱著過去,太後是不會管這樣的事的!但這次,我倒覺著有八分的拿手!”
“還請公主請細細說來”令方道。
霽英看了他一眼然後道︰“如今太後有了春秋了,卻常常想起四十年前殉情而亡的璃英公主,那是太後的獨女,當年愛上一名御前侍衛,這樣的孽緣自然是大逆不道的,後來果然被拆散,誰知公主剛烈且用情又專,竟同那侍衛雙雙殉情了,用的還是同一把刀,那日公主的鮮血直濺到了太後的臉上,令人觸目驚心,幾十年過去了都是耿耿難忘。”
“自那之後太後再不用胭脂……你們可知道我的名字是誰取的?我原來叫作覃華的,七歲時太後改了叫霽英”說完她微一揚下巴,指著下巴右側一粒小小的米痣道︰“那璃英公主,這里也有一粒痣,這大概就是太後為我更名,且特別疼愛我的緣故吧!”
說到這里,兄妹兩皆長嘆了一口氣。
“世上多少痴男怨女,又演了多少悲情故事?”令方嘆氣道。
“為何公主說有八分拿手呢?”令彤問。
“太後這幾個月來,常常夢到璃英,總會嘆氣說,當日若成全了她該多好,侍衛又有何不好,待她真心才是要緊的……”
“我這里揣度著,若我們真去求她,她想著璃英,看著我和令彤,也許心一軟便答應了,再說她對鳳雛也甚為喜愛,未必不肯成全他的……”
令方沉吟片刻道︰“去找個宮里的老嬤嬤問問,當年的璃英公主常穿什麼顏色的衣裳,又愛怎樣裝扮,去求太後時不妨穿的相似一些,最好在晚膳後去,如此勝算應該更大。”
“嗯”霽英笑著點頭。“公子想的很細,我知道那璃英公主喜歡穿青色薄紗裙,愛在發髻上帶景泰藍低眉貪歡,愛燻橙花和紫竹混合之香,這些我母妃之前告訴過我,只是我從來不這樣穿戴罷了,既然這些有利于勸說太後,那我備齊了就是!”說完咯咯一笑,“只是那紗裙婉約,同我這大步闊行的樣子卻不太相稱,我還得收斂收斂才行呢”
見她是這麼個爽脆的性子,令彤令方都甚覺可愛。
“太後哪里是因為一粒痣喜歡你,你這性格是人見人愛的!”令彤笑道“哥哥也是的吧?”她轉眼看令方,後者正笑著凝視著霽英,令彤頗為得意。
令彤有意要促成令方與霽英,便對霽英道︰“你晚些回去也不遲,我帶你到處轉轉,一會兒我母親回來也讓你見見,若是令涵從佛堂里放出來,你也該見見,我們這樣操心,可不就是為了她和蔣哥哥的姻緣嗎?”
那霽英說︰“若不是太後要尋我,晚些是不妨的……”
隨後,霽英見到了新柳,新柳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裝扮的公主,模樣又好,性子也可愛,偷著打量一旁的令方,也覺得確實般配。想起之前令彤說的要霽英為大嫂的話,不由得也憧憬起來。
她笑道︰“方才我同你祖母和大伯母去了西府,你二叔見令涵還算安靜,已經答應放她出來了,此刻估計已經回她的小院里去了,我看她神情氣色都還好,你們可要去瞧瞧?”
于是三人同新柳閑聊了一陣後,便去往西府小院,那令涵已經換了衣裳干干淨淨的坐在屋里,看見三人到來是又驚又喜。
霽英上下打量令涵,笑著說︰“果然像花朵兒一般的,怪不得鳳雛哥哥嘴里心上一刻不忘的”說的令涵含羞笑了。
“這位姐姐是……”
“她是當今聖上的二公主霽英,也是蔣哥哥請來幫忙的!”令彤答。
柳姨娘先前並不知道霽英是公主,只覺得她雖一身貴氣卻明朗可親,便好生喜歡,便拿出許多吃食來招待大家。
令方說︰“令涵雖放出佛堂,但二叔並未改變將你嫁入葛家的心意,你同鳳雛的婚事仍舊是困難重重的,盡管如此卻也不必灰心,你並非孤立無援,如今還有貴人幫你,相信終究是能成的……”
柳姨娘在一旁嘆息道︰“看來,只有你娘最是無用,唉……”
此時,霽英帶來的一名宮女上前道︰“公主,時候確已不早,請您回宮去吧!您忘了今日太後是要您去插花的。”
霽英起身向柳姨娘和令涵告辭,令彤和令方陪著她出來,直送她到東府大門口,兩名小太監和一名宮女已是等的滿臉焦慮,看見霽英出來,立馬上前迎去,門口拴著五匹馬,小太監牽著一匹全身漆黑的昂頭大馬過來,前後有十六根皮質鞘繩,馬鞍內為木胎外層包裹牛皮,四周瓖金銀邊,鞍體上嵌貝雕並有蝙蝠紋樣,雁翅前豎而後開,令方一見不禁喝彩道︰“好一匹紫騮馬!這鞍也好,即便折旋而不膊不傷,鐙圓故足中立而不偏,底闊靴易入綴,好極了!”
霽英奇道︰“公子如何這般了解馬匹與馬鞍?”
令方道︰“方酷愛兵書兵法,兵家離開馬如鳥之折翼,車之折輪,如何能不重視不珍愛?”霽英點頭,眼中已有欣賞之色。
她略一施禮,然後提腿上馬穩穩端坐,好一副英姿妙相,她看看令彤又看令方道︰“今日有事先走了,令彤妹妹等我的信兒……”說完一拉韁繩馬兒開始行走,等太監和宮女都上了馬後,她開始加快速度,轉眼絕塵而去,看的令彤心馳神往道︰“哥哥,我說她好吧,這下你可信了?我必要她做我的大嫂……”
說完一轉頭,卻見令方笑著,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道︰“若能有緣,便如你願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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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稀稀落落的開始飄起了雪,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就要到了。西直街的屠甦酒莊里,令麒正在里間烤著炭火等消息。
只見一個脂香粉艷的姑娘披著一件黑色大氅走了進來,進屋後推開風雪帽,又拍了拍身上的薄雪。伙計略有些奇怪,依舊上前去招呼,那姑娘擺了擺手道︰“別招呼我,我不買酒,是宋小顛叫我過來找你們管家少爺的”
令麒在里面听得聲音,便撩開厚簾子走了出了,“姑娘找我麼?我便是這里的掌櫃”
那姑娘抬眼一看他,年紀很輕穿一身棕色棉袍,罩著一件黑色狐毛長坎肩,一身懶洋洋不在意的樣子,卻不像個掌櫃的樣子,倒像個常常到她們那里去逛的公子哥兒。
“別鬧了,我有正緊事找你們掌櫃的,請他出來”
令麒不說話,只拿眼斜著看了看伙計,伙計忙上前道︰“姑娘,這確實是我們掌櫃的,這酒莊他已經管了兩年多了,有話只管跟他說,這里的事都是他做主……”
“嗯”那姑娘點頭。
“宋小顛讓我來告訴你,你們找了兩日不得見那個葛參領,這幾日都在我們園子里住著呢”
“你們園子是?”令麒問道。
姑娘瞟了他一眼,“便是前兩條街左拐頭里第一家的瓏香閣,公子沒去過總不會也沒听過吧?”
令麒笑道︰“自然听過,全京城最漂亮的,最溫柔,最可人的姑娘都在那里了,因此那葛老爺是舍不得出來了!”
“他長包了一個房間,空了便會來的,瀟瀟姑娘就是專門伺候他的,你們若要找他,今兒下午到晚上他保準都在,瀟瀟生日他買了十桌花酒慶賀”
“好了,我得走了,本不該我來報信的,宋小顛那天殺的昨日被馬車撞了,現躺在床上下不來地,少不得替他走了這一趟……”
“多謝姑娘……”令麒仍是懶洋洋道。
“田兒……”他喚伙計,那伙計哎了一聲,送上幾兩銀子。
“這些請姑娘拿上,其中二兩給宋小顛養傷,天冷,剩下的給姑娘雇輛車馬吧。”
那姑娘看他一眼“如此多謝了!”接過銀袋轉身便走了,到了門口又回來說︰“他那間房在樓上北走廊到底最後一間,門牌上寫著柔芳的便是!”
“謝姑娘”
門牌柔芳房內,暖暖的燒著兩大盆銀炭,香風燻入四肢百骸,不由得令人眼D骨酥,葛邦之躺在美人靠上,瀟瀟正為他捏肩捶腿的,嬌滴滴的說著話,那葛邦之也不睜眼,只有一聲沒一聲的應著,他哪里在意瀟瀟說的什麼,只不過愛听這呢噥軟語罷了。
“葛爺,人家說的你可都答應了啊?到時候你若不來,我又被繆親親給比下去了,那人家可要傷心的……”
“嗯嗯,知道了”
突然門外有人敲門。
“你去看看誰這麼不長眼,這時候來敲門”葛邦之面有不悅對瀟瀟說道。
瀟瀟去開門,見竟是一位公公,瀟瀟在風月場多年,一是懂一些服飾品級,二是知道凡是能出入瓏香閣的公公來頭都不會太小。
“姑娘請讓讓”瀟瀟只得側身讓他進來。
那太監走到葛邦之面前,略欠了欠身道︰“葛參領好興致,這房子布置的不錯,姑娘也選的不錯,只可惜咱家來的掃興,倒要請參領挪動大駕走上一趟。”
葛邦之臉上忽陰忽晴,滿腹狐疑,這個公公自己並不認得,但听這說話的口氣這樣大,又看他品級不低只得點頭道︰“不知公公要帶葛某去哪里?”
“葛參領見諒,恕咱家不能說,有貴人要見你,還是快些去吧,遲了恐有麻煩……”
葛邦之不由得腹誹心謗,卻終究不敢不去,忙起身穿了外袍和靴子。
“還請公公帶路”
葛邦之跟著他又上了三樓,三樓是瓏香閣最貴的包間,同樣大的地方,二樓有三十六個房間,三樓竟只隔成了兩個大間。那公公帶著他來到東邊的房間門口,“請候著”然後自己又慢悠悠的進去了,過了半晌,葛邦之已經等的不耐煩了,那公公晃了出來道︰“我們主子說請您進去……”
葛邦之胸中氣悶卻也不敢發作,卻是更加疑惑。
進了大門,只見幾重燈影紗如夢似幻的垂下,顏色乳白,銀灰,雲煙色相暈層層疊疊,四處燭火輝煌,卻一個人也未見。再繞過一個八扇的海上日出象牙鏤雕屏風,以為到了內室,卻只見幾十盆蘭花在地上擺著,後面幾叢翠竹襯著,竹簾後綢綾幔層疊低垂,恍若來到了仙境之中。繞過竹子,卻又見兩只大缸,內有紅鯉錦鯉嬉水,四周水煙紗幔垂地,金絲藤紅漆竹簾高高低低掛著,仍未見到人。
那葛邦之心里隱約猜得,此屋的主人必定不凡了,不由得肅斂了神色,恭敬起來。
又過了一道湘妃竹簾,來到一個壯麗的大庭,庭中金輝獸面,彩煥螭頭。一位華服公子背對著他負手站在窗前,似在欣賞窗外的飛雪。只見他身著寶藍色精工繡錦袍,金銀線繡黃緞長坎肩,腰間佩玉帶,垂著五色絲絛。
葛邦之長長作揖道︰“不知貴人喚我前來,有何要事?”
那青年公子慢慢轉過身來,只見他面型修長,眉稜突出,眼似寒星,頭戴著一頂金冠,不是太子卻又是誰?
“臣葛邦之見過太子殿下”他再行大禮。
“設座”太子說。
轉眼來了小太監端了一把椅子放在太子座左手邊。
“不知太子殿下召臣前來……”
“只一樁小事而已,听說你又欲納妾?”那葛邦之听得此言心中一驚,如何太子連這樣的事也會知道。
“不知殿下可曾誤听,臣並無此打算。”
“我想也是,你在這瓏香閣里,什麼樣的姑娘沒有,又何必定要娶回家去?”
葛邦之擦汗道︰“臣慚愧……臣今日回去便退了這里的房間,再不敢來了……”
“哎?……不用,你繼續包著便是,莫讓那瀟瀟姑娘傷了心,只一件,不管是真是假,郭家小姐那里,請你把婚退了吧!聘禮也不用去要了,有多少虧空,我給你補上,那郭小姐雖好,畢竟青澀,哪及得這里的姑娘風情萬種,以後請你把她忘了吧!”
“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說清楚些。如何不敢,如何一定?”
葛邦之鼻頭上已滲出了汗珠,此刻也不敢去擦,只是低頭道︰“那其實並不是聘禮,只是作為贄見禮送與她的,想必郭家也是誤會了,既然是贄見禮哪有要回來的道理,更談不上讓殿下為我補缺之說,此為不敢,至于一定,臣一定將她忘得干干淨淨,再也不想起便是……”
“嗯,可以……就這麼辦吧,你去吧!”
此時,從另一幕細竹簾後走出一位公子,看著他的背影憤然道︰“這樣的人竟然位至三品,可見這官場真是魚龍混雜……”
太子淡淡道“不急,以後我有辦法治他……”
鳳雛拱手道︰“謝殿下仗義出手!”
“這又有什麼?你身上的婚約可退了麼?”太子問。
“嬸母為你定了誰?”
鳳雛面露不屑道︰“尚未,我定是要退的,她卻也不是別人,正是令涵的親姊姊,令芬……”
“你說什麼?”太子驀地從位子上站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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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鳳雛不由得後悔,當日郭令芬得以見到太子,還是自己通的消息,如今時過境遷,他已淡忘了那日神龍鏡之事,但看太子的表現,竟是沒忘!那郭令芬不過有一副嬌艷的模樣而已,怎地讓太子這般掛心呢?
“你說那姑娘叫郭令芬?”鳳雛只得點頭。
“她父親將她許配與你?”鳳雛點頭。
太子的眼中露出復雜之神色,有負傷,有不舍,還有一絲幽憤。
鳳雛忙說道︰“我與她從無半點情分,所以才要退婚……”
“嗯,她如今,呃,她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太子困難道。
“她不過是個閨房里的小姐,性子與我不相投,故而我不能娶她。”
“不相投?她是怎樣的性子?”
“呃……她”這便輪到鳳雛結舌了,若說她好吧,則自相矛盾且違背良心,若說她不好,太子定難相信。
“她,性子極強,我卻喜歡柔和一些的”鳳雛含糊道。
“哦……”太子轉身又至窗前,眼光迷蒙看向遠處。
且說令涵出了佛堂後,同柳姨娘依舊住在小院里,也已過去了幾日,每當空時,便取出龍鳳佩摩挲欣賞,雖然前途未卜,但終究比之前好上許多。令彤空了也會來看她,只是自那日過後,卻再沒見到令麒,偷偷問過跟著他的下人,都說年底了,酒莊的生意大好!少爺忙得什麼似的!
因此雖然惦記他,卻也不敢打攪他。
這日,柳姨娘對令涵說,“雖然你二哥哥忙,卻也不能不去謝他!他既然不在屋里,你麗姨娘還是在的,不如我們拿上些好的衣裳料子,那蔣公子送來的都是好料子,選一些顏色俏的給她送去,令麒不是愛喝酒嘛,我做的桂花米酒也還算入得了口,也給他送一罐去吧!”
令涵答應了,親自帶上兩個丫頭去東邊小院了。
到了院里,正遇上麗姨娘的丫頭甜丫兒。
看見令涵忙上面招呼︰“令涵小姐好!姨娘在里間呢,你自己進去便好”
令涵來到正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道︰“麗姨娘在嗎?”
“在呢,誰啊?進來吧!”
令涵進去一看,她卻是在納鞋底呢,若論手藝,麗儂同柳姨娘卻是不能相比的,便是連令涵也比不上的,只見她粗針粗線的倒是納的飛快,針腳嘛,就馬馬虎虎看看吧!
“姨娘好!”說完令涵規規矩矩跪下磕了個頭,麗儂倒也沒有扶她,受了這個大禮。
“得了得了,都是大姑娘了,起來吧!”
“多謝姨娘和二哥哥相助……”
“我娘說,在這府里十幾年,也只有平日來往不多的麗姨娘和哥哥伸手相救,還說自己嘴笨怕來了 攏 壞娜靡棠鋂岱場! br />
“你娘啊,就是太軟弱,沒用!才被欺壓到這個地步!”
令涵低頭道︰“娘說,麗姨娘是個女中豪杰,又有一副俠義心腸,不但能護得自己周全,教出的兒子也如此能干……”
“罷啦,也不用夸我,我可沒那麼善心!原本是不管這種事的,倒是令麒熱心!你呀,模樣好,性子好,就是不知道命好不好?若你這次真的能嫁到蔣家去,以後莫忘提攜提攜你二哥哥!”
令涵道︰“哥哥的幫助令涵沒齒不忘,今後只要能做到的,令涵定會報答”
“這是誰又在與我攀扯不清啊?”
兩人听到此話抬頭一看,正是令麒已經回來,他走到麗姨娘身邊,拿起那雙送至街市上定然賣不掉的鞋底看了看。
“這若是納給我的,就不用再弄了,上次那雙也不知道底下放了什麼,生生的硌出我一個泡來,看來我以後定要找個會納鞋底的媳婦才行!”
麗姨娘不由漲紅了臉道︰“放屁!你愛要不要,老娘納給自己的!”她一生最拿不出手的便是這女紅,衣裳鞋襪做出來都是那下等貨,想想有些氣,便撂在了一邊。
令麒對令涵道“我幫你不為報答,你若有個好歸宿便可以了!”
眼見令涵要落淚了,他走到那壇子酒前,打開蓋子一聞,“啊呀,太香了!柳姨娘的手藝竟比我的酒莊還好!多謝了,明年依然記得要送來啊!”令涵破涕為笑點點頭,“哥哥喜歡,當然要送來!”
“這料子是給她的?”他用下巴指了指麗儂。
“她整日里叉著腰罵人,要這麼漂亮的料子做什麼?依我看,送一根新雞毛撢子才是正經哪!哈哈……”
“看老娘今日不撕了你的嘴!”麗儂抄起那雙納了一半的鞋底,朝他擲了過去,令麒跑,麗儂繼續追打,見母子兩這般鬧騰,令涵已是笑得直不起腰來,屋子里的丫頭們卻是見怪不怪,一如往常。
送完了東西回到小院,剛到院門口便看見勝子等人站在門口,不由得心里一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進屋一看,卻是二老爺及太太在堂中坐著,柳姨娘捂著臉坐在地上,嚶嚶哭泣著。
令涵跑上去扶她起來︰“怎麼了,為什麼打你?”說完抬頭看了看二老爺!
“令涵你過來!”二老爺厲聲道。
令涵正要走過去,卻被柳姨娘死死拉住,“老爺有事只管問我!”
“好,那你告訴我,是誰找到那葛參領逼他向我來退婚的?”
“退婚?”令涵聞听此言不怒反喜,臉上不由得露了顏色。柳姨娘扯了扯她的手,道︰“我們並不知道葛參領退婚之事”
“不知道?”二老爺走到她的身邊,指著令涵道︰“你看她喜形于色的樣子,你會不知道?定是你們串通了東府里的人去搗的鬼!”
“如今你們兩膽子越發大了,整日和東府里的令彤令方混在一處,也學了那欺上瞞下的本事,竟想著要糊弄我了?!”
“我告訴你,不中用!那葛家想退,我偏不退!我這里聘書也有,聘禮也收了,婚貼也有,便是告到官府我也不怕,令涵照樣要給我嫁過去!我倒要看看,你的事情是我說了算,還是東府里說了算?”
“老爺您這是何必?葛家既退了,此事便算了!那東府的人並沒有參與令涵的婚事,想是那葛老爺又看上其他人,不喜歡令涵了也未可知”柳姨娘說道。
“你給我閉嘴!你以為葛家退了婚,令涵就能嫁給將鳳雛了?做夢吧,她也配?!哼……”
“父親,母親,你們要替女兒做主啊!有人設下毒計羞辱女兒,女兒活不下去了!”
突然院外傳來令芬的哭叫聲,眾人皆是一驚,一回頭,已見令芬發髻散亂,滿臉淚痕,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後面紅薔和葡萄一路追著也跑了進來。
“這是怎麼了?”二太太上前一把抱住她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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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父親,女兒沒法活了!那蔣鳳雛不知從哪里听到了對女兒的詆毀之言,竟然說動他父母叫人來退婚了!”
“什麼?蔣家來也來退婚了?你從何听說的?”二老爺一拍桌子站起來。
“哪里還要听說,那日為我做媒的小舅父已經來了!現正在廳堂里等著您呢……”說完嚎啕大哭,人也站不穩了,兩個丫頭只得攙著她。
“當真嗎?你小舅父果真是說來退婚的?”
“正是!”令芬繼續哭。
“他說那蔣家伯母說,鳳雛突然不願意娶我了,便叫他來退婚,可那鳳雛之前並未反對這婚事啊,不過幾日之間就提出退婚,定是有人從中惡意挑撥所致,女兒尚未出嫁便遭退婚,以後還有何顏面見人?此人用心何其險惡!女兒不退!女兒就要嫁那鳳雛,若他執意要退,那女兒便不活了!”說完,作勢向桌上撲去,桌上有一把柳姨娘用來修剪花草的剪刀,眾人一下就看請她的企圖,二太太已先行上前一步,把剪刀搶在手里。
“胡鬧!你是我郭府嫡小姐,誰敢逼你?一個也不許退!”二老爺咆哮道
“他們當我郭家是寒門小戶嗎?連聘出去的姑娘都可以退?你說有人從中作祟,破壞你的名聲已達到退婚之目的?”
“定然是的……不然那蔣家為何突然退婚,追問理由卻是含糊其詞!”
“很好!往日倒是小看你們了!”他青著臉走過來,眼中滿是怒火,柳姨娘將令涵往身後推,“啪”一聲,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不要打我娘!”令涵叫道,二老爺反手也抽了她一掌。
“警告你們,休要再惹怒我!你們那些花樣到此為止!若有再犯,莫怪我心狠!至今日起,令涵不許離開自己房間半步!直到出嫁那天!”
“艷茹令芬隨我回去,我去見周進!”說完將堂中的一張矮凳一腳踢開,甩手大步走了,轉眼屋里只剩下相擁而泣的母女二人。
又听得他大聲說︰“勝子,你派人守門窗,小梅進房里去守著令涵,一步也不許離開!听見沒有?”
話說那日,鳳雛怒氣沖沖去質問母親,為何背著自己與令芬定了婚事。
蔣母說是听周進夸贊那郭祥理的嫡女如何聰慧能干,後又在周府誥命老夫人的千秋宴上見著了本人,確實花容月貌婀娜可人。把個老夫人哄得歡天喜地的,當日便有周老夫人做主許給了鳳雛。
後來她進宮向鳳雛的姑母蔣皇後備案此事,她也並未反對,便派人上門去提了親,其間那周進竭力促成此事,不過十日間便擬了禮單,合了八字,寫了庚帖,又張羅著給郭家送去了,其實見那周進如此熱心,她也有過疑心的,只是看在周老夫人的面上也不好多猜疑,一來二去的竟然定了。
鳳雛痛恨令芬的奸詭,說她人前一朵花,人後一把刀,並將所見所聞的令芬往日不盡光彩之事告訴了母親,蔣母听後十分後悔,覺得是周進蒙蔽了自己,第二日便將周進召來細問,周進道是令芬早已看中這鳳雛,日日纏著自己為她做媒,周進見是親外甥女央求,且又是這般誠心楚楚,加之周老太太疼愛令芬,總是幫著說好話,不免心軟並答應盡力而為。
蔣母以令芬有不佳傳聞為由,責請周進去郭府退婚。
至于鳳雛意欲娶令涵之想法,也向母親坦誠而出,蔣母本不樂意他娶庶女,何況還是令芬的親妹妹,說退了姊姊娶妹妹豈非荒唐?但她終究拗不過鳳雛的忠堅,只好說︰“我不表意見便是,但若你姑母反對我亦無法,還有你父親那里,也須得你自己去說,我也不管……”
鳳雛跪下磕頭“母親果然不管,便是成全孩兒了,孩兒感激涕零。父親那里孩兒親自去求,至于姑母,孩兒已然去求了太後……”
蔣母嘆了口氣緩緩道︰“很好,你果然不用我來操心了,我們再猜不中你的心思,無論做什麼再難如你意!你自己做主吧,將來莫要後悔就可以了……”說完不再看他,揮手讓他出去。
後來蔣家又催了多次,周進早就後悔攬下這事,如今已似燙手山芋一般,左右無法,只得咬牙硬著頭皮來到外甥女家里退婚,不巧正遇上令芬,令芬何其聰明,一看他神色不對便逼問起來,他只好據實以告,令芬轉眼哭鬧起來,便上演了小院里的那一出。
令涵關在房內,至晚間,送去的餐飯一粒未動,勸也無用,直至第二日午間仍是絕食,守著的人便報了二老爺,二老爺卷著怒氣而來,隔著門叫︰“再不吃,將你娘也鎖起來,你若真餓死了,我便讓她陪著你下葬!你且看我做不做得到!?”此話一出,房內傳來嚶嚶的哭聲,下人忙送飯菜進去,待去收時,已用了部分,二老爺哼了一聲甩開袖子又走了。
午後,令彤來看她,卻被家丁攔在院外不許進去,令彤隔著籬笆牆大叫柳姨娘,柳姨娘紅著眼匆匆跑出來道︰“令彤別叫了,令涵被關在屋里了!你也不要再來了!”嘴里說著,卻是眼巴巴的看著她,令彤明白兩人的處境艱難,當下也無法,只得走了。
回去的路上,心里黯然不禁抹了抹眼淚。
卻忽然听見有人說︰“借你塊帕子嗎?是該好好哭一哭了!”令彤一回頭,竟是令芬出了長廊向自己走來,令彤看見她厭惡之極,扭頭便走。
“哎?別急著走,我有話說”
她攔住令彤,手里抱著手爐,身上穿著件桃紅色內絮貂毛的斗篷,頭上的赤金鳳尾瑪瑙流甦晃著,差點擦到令彤的額頭,令彤皺眉躲開。
“老實說,你們動了多少心思啊?這般處心積慮的想讓蔣家退婚,剛剛我那小舅父周進確實來了!結果呢?被我父親罵了個狗血噴頭!”她咯咯笑了幾聲,故意湊著令彤的耳朵說︰“他老人家說啊,一門都別想退!”
“令涵呢去葛家做她的姨太太,我呢,去做蔣世子的夫人,將來呀,須得封個誥命!”
令彤冷冷說︰“那蔣哥哥根本就是憎惡你,他愛的是令涵姊姊,他才不會要你當他的夫人!”
“話說令彤妹妹心里也不好過吧?你看上的那個許大夫跑了吧?嘖嘖,這下你和令涵倒是同病相憐了,對了,一會兒我便叫下人給你送一百條帕子去,省得你哭起來不夠使的……”說完,哈哈一笑便扭著往回走了。
她驟然提起許慎,令彤的鼻頭自是一酸,眼前一花,竟無力去反駁她,不由得呆立在原地。
“啊!誰敢撞我?什麼東西?!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忽听得令芬尖聲怪叫,令彤忙抹了淚轉頭去看,只見她那件光鮮亮麗的貂毛斗篷上沾滿了褐色黏糊糊的物事,還發出陣陣臭氣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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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束手站著麗姨娘似一臉吃驚狀,一個竹 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幾圈才停下,地上散落了不少黏臭的物事。
“麗姨娘?!你可是作死嗎?你往我身上灑的臭烘烘的是什麼?”
令芬大叫著,手爐也掉在了地上。
“哎呀喂,對不住了,怎麼是大小姐呀?我可真沒瞧見您,這臭豆豉剛從醬缸里撈出來要拿去曬,誰知讓你給撞上了,哎呀呀,瞧把您臭的……別動,別動,我幫你弄干淨啊!”
誰知那麗儂手上已抹了厚厚的醬,只把個斗篷越抹越髒,尤其那雪白的貂毛,麗儂是邊抹邊扯,扯下的便丟在地上,沒扯下來的便再揉上幾下。
“你不要動我,你給我滾開!滾開!紅薔!紅薔!快來幫我弄干淨!”令芬又是惡心,又是憤恨的聲音已然帶著哭腔。
令彤看的忍不住笑起來,她再笨也知道麗姨娘是成心的了。
紅薔和葡萄匆匆而來,她兩也不知從何下手,只得把令芬先扶進屋里去了,那令芬一路上仍罵道︰“姨娘,你故意害我!你等著我告訴父親去!看他罰你!”
待她走後,令彤上前向麗儂福了福。
麗儂舉著手聞了聞,自己也忍不住皺皺鼻子,得意道︰“凡是欠我的,都得加倍還給我!這件斗篷原是老爺送給我的,誰知被她看上了,半道兒劫了去,哼!我讓你穿!看你還怎麼穿?!”說完也不理令彤竟自走了。
這里,柳姨娘已在花房里忙了近一個時辰,她的花房里少說也有三、四百種植物,草本、木本、水培、苔蘚、蕨類樣樣皆有,四季不斷,是她這十幾年來精心培育之成果,也是唯一之樂趣。
看院子的家丁見她也不鬧,只是忙著松土,施肥,倒也省心,本來柳姨娘軟弱柔順,在府里也是人盡皆知的。
“姨娘,你釀的桂花酒還有麼?可否再送一壇與我?”院門口突然傳來令麒的聲音。
兩名家丁見是二爺,相互看了一眼嘀咕了一聲,終究不敢攔著,打開籬笆門放他進去了。
“啊,是令麒啊,酒有,在堂屋後面的酒窖里放著呢,不如你自己來取吧?”
令麒隨著柳姨娘大步走進堂屋,忙低聲在她耳邊道︰“我就是來通個信兒給您,鳳雛那里的事情基本都已妥當,他父母同意他迎娶令涵,蔣皇後也已答應不干涉,至于葛家更無須擔心,現下,問題都卡在父親手里,雖然棘手,卻叫妹妹別灰心,我們再想辦法!”
柳姨娘點頭,抱起地上的一壇子酒遞給令麒,一眼瞥見一名家丁已然跟了進來,便笑著說︰“令麒既然愛喝,就先拿一壇去,晚上我去瞧瞧你娘,到時候再給你帶一壇去,今年就這麼著了,再想吃啊,要等到明年了!”
“如此多謝姨娘,那我這便走了?”。
晚膳時,柳姨娘將用小火炖了兩個時辰的雞湯盛好,端至令涵的門前,守門的勝子攔住道︰“老爺沒說讓姨娘進去……”
柳姨娘低眉道︰“她本就沒胃口,你們送的飯菜她也不喜歡,若餓出病來你擔的住嗎?”
“那,讓丫頭送進去就成了”
“丫頭說的話她能听嗎?你們看著她溫順,實則左強,讓我親自去送吧,順便勸勸她,畢竟,我也一輩子做姨娘過來的,我勸的總比別人強些!你已經守了這一日,可覺得無聊?難道還想多守上幾日嗎?我若當真勸的好她,大家都省心些!”
勝子不過待了一日,已是覺得無趣之極,他平日里東跑西顛的慣了,哪有這般拘束過。
“那,姨娘進去吧,好好勸勸小姐,我們在門口候著,姨娘也別想著逃出去,這窗外頭,樓下院子里都有人,您若是犯糊涂,我們也只有得罪了……”
“渾說!我能逃哪里去?”柳姨娘說。
柳姨娘端著雞湯進去,里面守著的丫頭向她福了福,柳姨娘對她說︰“姑娘先出去吧,我同令涵說些娘兒兩的體己話,外面桌上也有一碗雞湯,是給姑娘預備的……”小梅看了看勝子,勝子點點頭,她才敢出去,在外面關上門。
令涵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柳姨娘道︰“涵兒起來喝口雞湯吧,喝了,才能漂漂亮亮的走出去,精精神神的嫁去蔣府啊!”
“母親是在說笑嗎?如今這形勢,蔣府終究是令芬所去的了”
“你坐起來,我有些重要的話囑咐你”
令涵听她說的慎重,十幾年來從來不曾這樣的,不由得心奇,慢慢坐了起來。
“趁熱喝了吧!”她乖乖的就著母親的手喝干淨。
“回答娘,你覺得鳳雛待你之心究竟怎樣?”柳姨娘問。
“他待我忠貞無二,這天下女子只肯娶我一人!”令涵眸子閃著光。
“有這一句便足夠了……況且你二哥說,那蔣家已同意娶你,就連他姑母也答應了,葛家也已退婚,只剩……他了!”
“答應娘不要灰心”令涵點頭。
“還記得你小時候娘教你的百花歌嗎?把冬天的那段唱給娘听听……”令涵小時,柳姨娘把四季花草編了四段兒歌教給她,令涵從小便爛熟于心,只是這幾年大了,不大唱了!此刻母親突然提起這兒歌來,雖有些奇怪,不免低頭想了想輕聲唱起來“瓜葉山茶小蒼蘭,初一初二和初三,金花竹玉銀洋柳,正是初四和初五,喉草水仙荷花包,初六初七和初八……”
“記住令涵,今兒是初七,明兒是初八……”
她含笑撫摸著令涵的嬌嫩的臉龐道︰“我相信,你的命啊,一定比娘好!娘一定讓你嫁進蔣府,做個世子正妻,再不用過娘這樣的日子……”說完站起來,滿眼憐愛的看著令涵,半晌才決然的走出門去。
令涵看著母親的背影自語道︰“那不過是母親的願望罷了,您哪里說得動父親呢?”說完不由得嘆息,心中黯然。
柳姨娘回到自己的屋里,自牆角取出一個小酒壇,將平日里積攢的金銀珠玉首飾等都放了進去,然後蓋好厚紙,用紅繩扎好,抱著走出屋子。到了院中,她喚來一個小廝道︰“抱上這酒,同我去一趟麗姨娘院里。”
走至院門口一家丁攔著問,柳姨娘淡淡道︰“今兒答應了令麒去看麗姨娘,這酒也是她指明了要的,你們不讓我去也行,待會兒麗姨娘罵上門來,我可管不了……”
這兩人前幾日才吃過麗儂的虧,哪里敢攔著,一人道︰“放她去吧,二小姐在屋里關著呢,讓她走她也不敢走,怕什麼?”
柳姨娘整整衣裳,乘著夜色來到麗儂的小院。
房內亮著燈,她抱過酒壇子對小廝道︰“在門外等著便好!”也不敲門自己便走了進去,進屋一看,麗儂一人正盤著腿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見是她不免奇道︰“你怎麼來了?令涵呢?還關著?”
柳姨娘一語不發將壇子放在炕上,然後向麗儂跪下,磕了一個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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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來嚇得麗儂鞋也來不及穿,忙下地去扶她,“我的娘,你這是做什麼?折我的壽啊?有事求我就直說,我能辦的就辦,辦不了的你給我磕頭也沒用!听說那老東西現死咬著不肯松口,想必是那暴驢脾氣犯了,依我看如今竟不要去戳他!興許過個幾日能有點緩和!”
“我今日前來,不是求你這個……”
“哦”麗儂又坐回炕上“你趕緊起來,炕上坐!”
“有什麼事就說吧,我听著呢!”
柳姨娘坐在炕桌邊,看著麗儂,她二人年紀差不多,身份也一樣,只個性相差甚遠,麗儂喜歡穿紅著綠好打扮,因而顯著年輕些。單論姿容,柳姨娘卻是要好上許多。
“姐姐,我今有一件事托付與你,令涵出嫁時,請你代替我作為她的母親送嫁!”
“嗯?這是為何?你自己不去?”麗儂挑著眉毛問。
“姐姐莫問為什麼,只說答應不答應!”
“這是小事!又有熱鬧看,又喜慶又長眼又長臉的,如何不答應,我答應!”她笑著說。
柳姨娘放下心道︰“令涵是個孝順孩子,你本來也沒有閨女,就把她當成你閨女吧,替我看著她風風光光出嫁,這壇子里的東西,就當是令涵認你這個母親的見面禮吧,婚禮需要操心的事也多,你也免不了辛苦的!”
“你放心,令涵是個知恩圖報的孩子,日後定不會忘了你的”
她起身握了握麗儂的手,一字一句道︰“姐姐,拜托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掀開厚簾子出去了,那麗儂終覺得奇怪,高聲道︰“哎,你托付了我,那你自己呢?你難道不管了麼?”
只听見柳姨娘在院中答︰“請姐姐一定記得,令涵如今是你的女兒!”
麗儂轉眼看見炕上的酒壇,不禁道︰“送我一壇子酒做什麼,我又不愛喝,還不是便宜了令麒那小子。”
上前一搬下來卻覺得不對,解開繩子打開紙一看,不由得楞了。
上房里,二老爺一人坐在燈下,桌上攤著幾本總帳,明細賬都是管家顧準看過的,總賬他須得再核一遍,令資不耐煩做這些,他也不放心其他人,總是要看過了才叫拿去保存。多少年來都是如此,最近這幾年精力越來越差,只得將許多事交給令麒去打理,令麒看似粗糙,其實精明能干,比起令資確實強上許多。
他正看著一項銀子的支出很大,自己卻無印象,不由得皺眉思考起來。
門外輕輕走進一個人,將一杯茶放在右邊桌上,與賬本間隔開一個木鎮紙,那位置恰到好處,伸手可得,不慎打翻了也不會潑濕了賬本。
二老爺抬頭,來人穿著一身紫綃翠紋裙,披著粉紫色軟毛織錦披風,梳著如意牡丹髻,頭戴玲瓏點翠瓖珠銀簪,在燭火下顯得面容楚楚,不由得一愣。
“你這是何意?夜都深了,如何裝扮的這般仔細啊?”
“這些衣裳,都是當年老爺送我的,說我穿了好看”柳姨娘柔婉道。
“嗯,現在看著也不差,三個人里一直是你最好看”二老爺微眯了眯眼說到。“你若是來敘一敘,就好好坐下,我也許久不曾與你閑聊了,你若是為令涵的事情就不必了,我還有賬本要看!”說完低頭又拿起了筆。
“如此說來,老爺是鐵了心要令涵嫁入葛家了?由著她傷心欲絕的看著心上人娶她姊姊?”
“你出去!”
“老爺又何嘗不知,那葛家如今根本不敢娶令涵,而那蔣家也根本不願意娶令芬!”
“你閉嘴!即便我接受葛家退婚,亦絕難接受蔣家退了令芬,換娶令涵!絕不!”他將茶杯掃到地上,茶水都潑在柳姨娘的斗篷上,他踹開椅子走上前指著她道︰“我郭家兩個女兒同時被退婚,我早已顏面掃地!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說我管教無方,致使女兒德行有虧,以至夫家紛紛前來退婚!我才不管那蔣鳳雛愛誰,聘書下的誰便是誰,此事不必再商量!你也休再 攏︿愎齔鋈ュ」觶 br />
柳姨娘拂去身上的水漬,緩緩道︰“老爺最近心焦,恐不僅僅因為女兒退婚之事吧,老爺,可是在苦苦尋著一個人?”
二老爺抬起頭,眼中疑雲頓起“尋人?我在尋什麼人?”
“老爺尋了大半年的這個人,是周鐵吧?”此話一出,二老爺臉色青白交替,疾走幾步上前,一把抓住柳姨娘的前襟問道。
“那周鐵現在何處?”
“你如何知道我在尋他?你又是如何認得他的?”
“老爺忘了,我原本就是周府的丫頭,老爺相信我為了令涵,可以去死麼?”
二老爺瞪視著她,徐徐點頭,冷哼道︰“我信……”
“那麼,我告訴老爺,那周鐵為了我,也隨時可以去死!”
“那你們都去死吧!”二老爺紅著眼吼道,順手便抽了柳姨娘一記耳光。
“我並不怕死,只是我若死了,老爺可就麻煩了”柳姨娘擦去嘴角的血跡道︰“那周鐵為老爺辦過些什麼樣的差事,我略知道些,但想必老爺比我更清楚,他未必不給自己留條後路的……”
“你想怎樣?你敢脅迫我?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滅口嗎?”
“我知道老爺想,但老爺卻不敢……我每日放一盆花在屋頂的鴿棚旁邊,那周鐵只有看見事先約定的花,方知我平安如常,若哪一日沒有放或放錯了,他必帶著讓老爺心驚肉跳的東西去京兆衙門!”
“混賬!”二老爺怒極又抽了她一記耳光。
“他能有些什麼證據?我才不怕!”他仰天道。
柳姨娘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幾上,二老爺只了一眼便臉色突變,那是一封手書,正是自己的手筆。
“這信也不只一封,此外還……”
“閉嘴!”二老爺眼中充滿了血絲道“你方才說屋頂上放著花,那周鐵須離的多近才能看的清楚?你當我是傻子嗎?他若敢近前來看,就不怕我捉住他嗎?”
“那也要多虧了西府處在鬧市,我那小院周圍密布幾十條巷道,老爺若不能布下千人,都未必抓的住他,若非一擊而中,讓他逃脫或他知道我遇了險,必定即刻去報官的”
“你!你說吧,你,到,底,要什麼?!”二老爺雷霆震怒無處發泄,竟徒手將厚厚的賬本一撕為二,扔在柳姨娘身上。
“如今,我要的,是三個人的幸福!”柳姨娘扶著茶幾站直,雖然微微顫抖卻堅定的說,眼中燃著綺麗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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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柳姨娘緩緩走出上房,她面色平靜,鎮定自若。
行至西府後院的舊庫房,從袖中取出火石與火絨,點燃了一把干柴,又將干柴靠著庫房門,看著火勢漸漸的起來,此庫房為常年堆放雜物之所,房後相對荒僻,連著的幾間舊屋也沒人居住,里面是些舊家具,舊衣服,破損的用具等等,雖不值什麼,卻都是易燃之物,一旦點燃了火勢不小,看著也怵目驚心,火災在郭府里屬于頭等緊急大事,按規矩是無論主子和家奴都必須到場救火,若是在火場沒有看見誰,是要受罰的。
那火光映著柳姨娘的略有些浮腫的臉龐,還依稀留著掌印,火焰升騰已有約兩人之高。她凝神一听,似乎已經有人發現了火情,遠遠的傳來跑叫之聲,便隱身到暗處逶迤而行,她沒有走長廊明徑,而是在花園的樹叢中穿過,轉眼來到了自己的小院外,尋了個樹影躲著。
只見守在院子里的三人神色慌張,正在交談,其中一人道︰“咱們也須得去救火,這是老規矩了!若是管家發現咱們沒去,明日定要倒大霉的!到時候老爺未必替我們說話,不是白白賠在里面?”
另一人說︰“那還 率裁矗 桑 彼低輳 艘蠶蚧鴣﹀莧ャ br />
柳姨娘自樹叢中站起來,隔著籬笆遠遠望著令涵的小窗,眼神中是綿綿不盡的溫柔與依戀,如此痴痴看了片刻,她才默默轉身,依舊從樹林間行走了約半刻種,來到一條長巷,此刻巷門大開,守夜的家僕也都去救火了,她悄悄行至巷子盡頭,看看四下無人便左拐,那里有一個小小的角門。
走上前輕輕拉開門栓,吱呀一聲推開,探頭向外一看,月下幾米處一輛馬車已在靜靜等候,她出得門去,並未忘記將門關好,又深吸了一口氣,寒冷卻又帶著一絲煙火氣,伸手拭去臉龐上的最後一滴淚,走向馬車,馬車上立刻跳下一人,伸手握住她縴瘦的雙肩驚喜道︰“柳兒,你終于來了!”
大半個時辰前,頹然無力坐在太師椅上的二老爺,雙眼陰郁的看著似乎完全陌生的柳姨娘走出門去,久久難以平復心中的不甘和恨意,沒想到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女人,不但有人覬覦已久,而且會有踩著自己的尊嚴昂頭走出去的一天。
“勝子!勝子!”他連著叫了幾聲居然無人應,半晌,一個小家丁匆匆跑過來怯怯道︰“老爺,勝子不在府里,您派了他守著柳姨娘的小院呢!”
“那,叫周正來”
不一會兒,周正從太太院里疾步而來,“老爺喚奴才何事?”
“我問你,你來郭府之前,在周府待了多久?”
“回老爺,奴才是周府的家生奴才,二十歲前都在周府。”
“你可知道柳姨娘同周鐵……她二人關系是否和洽?”
“回老爺,我們三人,還有馬臉,成子差不多是一起長大的,姨娘性子柔和,同幾人關系都算融洽,她菜做的好,酒也釀的好,有時候會送些給我們,大家都念她的好!”
“嗯……知道了,從明兒起,你給我找人暗中看著柳姨娘,看她每天去哪里,做些什麼,同什麼人接觸,每晚由你親自來報!”
“是,老爺!”
突然听見外面有人喊︰“庫房走水了!庫房走水了!都來救啊!都出來救!”二老爺聞听此言大驚失色,再顧不得其他,忙出門去查看。
家奴們都忙著救火,麗儂和令麒也從屋里出來,站在廊下的台階上,麗儂裹著件大毛衣裳,踮著腳看著沖天的火光道︰“老娘喊了十幾年要放火卻還未曾下手,不知這是誰替我放的?”
令麒調笑道︰“原來不是你啊?我說嘛,這把火也太小家子氣了些,只點了個破庫房,不如趁著這會子上房里沒人,我陪著你去那里放把火,了了你這多年的心願,你看如何?”
誰知麗儂這次竟沒搭理兒子,面帶著疑惑陷入了思索之中。
令涵在小樓上也發現了西北角的火光,只冷眼看了看,小梅趴著窗子一看不由得急道︰“哎呀,我也得去啊!這可怎麼辦呀?”她拉著令涵的袖子央求道︰“二小姐你最好了,最心善了,你行行好,乖乖在屋里呆著不要出去,我須得去看看,好不好?”
令涵點點頭︰“你去吧,我不會出去,也不想再鬧,反正鬧也無用……”
小梅向她福了福,打開房門一看,勝子等人早已不見了蹤影,不由的埋怨他竟沒叫自己一聲,然後匆匆下樓向庫房跑去。
令涵喚了兩聲母親,也沒人應,料想也去救火了,想著自己的特殊情形,還是待在屋里更妥,便熄了燈去睡了。
令涵一覺起來天已亮了,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去開門,竟沒有上鎖!小善听見聲音跑上樓來神色慌張的說︰“小姐,姨太太不見了!”
“胡說,母親怎會不見,想必在花房里忙著呢吧?”
“花房里沒有!房里也不在!昨晚她送了酒給麗姨娘後,回來換了一身衣裳又出去了,就再沒見著她……”
“昨晚庫房的火勢並不太大,主子們都在旁邊站著,我尋了好幾圈也沒看見她!”
“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令涵同小善來到母親房中,果見床鋪被褥皆是冷冷的,根本不曾睡過,打開衣櫃,少了冬季的棉衣和斗篷,再看她的金銀首飾盒子,竟是空無一物,不由得腿發軟心里發急,眼淚也下來了,小善忙扶她坐下。
“小姐好好想想,姨太太昨日可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令涵回憶起母親傍晚來看自己,說了那些不經之談,又想起她讓自己唱的兒歌,還有最後那句︰“明日是初八,荷包花……”她喃喃說了出來。
“荷包花?”令涵和母親相依為命,母女間自來心意相通,她提著裙角一路跑下樓,向院子里的大花房奔去,小善緊隨其後。
花房里幾百盆花或放在地上,或擱于架上,琳瑯滿目眼花繚亂,令涵略看了幾眼便找到擺在第三排架子上的一盆橙色荷包花。
將它捧起細看,只見它葉片圓心形,頂端尖邊緣有疏短尖齒,表面生柔軟伏毛,不由想起母親說的,橙紅色荷包花能帶來援助與富貴,她將盆微微舉起赫然發現盆底粘著一樣東西,正要取下,卻听得院里傳來吵雜之聲,仔細一听,竟有二老爺的聲音,她忙將那東西撕下,撩起身上的短襟絲綿小襖,貼身藏好,將花放在個不起眼的角落,低頭看看並無不妥,隨手拿起一盆水仙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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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涵來到院中,正遇上二老爺,他身後居然跟著麗姨娘、令麒,還有勝子和周正等人。
父女兩一對眼,令涵低頭冷冷的喚了一聲︰“父親”連福也未福,便自顧自走進屋里,將水仙放在桌上。幾人也進了廳堂,二老爺還沒說什麼,只听見麗姨娘問道︰“令涵,你娘在嗎?”
令涵搖搖頭,二老爺點了下頭,幾名家奴便滿屋子滿院的搜看了一圈,回來都說沒有看見。
“你娘去了哪里?”二老爺問。
“女兒不知!”
“當真不知?”
“我並無必要瞞您,我若知道她去了哪里,定然與她同去,這府里除了那些花草,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令涵神色凜凜道。
二老爺竟無言以對。
“你娘昨日可與你說了什麼?”令涵看著自己的裙角一語不發。
“你相信她會棄你而去嗎?你可會怪她嗎?”二老爺又逼問。
令涵強忍著眼中的淚水道︰“只要她過的比這里好,我便不怪她!”二老爺沉著臉一甩袖子大步走了,邊走還邊道︰“我西府里如今可是百事順遂啊!退婚的退婚!私逃的私逃!外加燒了個庫房……我這便去給菩薩磕頭去!”
旁邊的勝子跟上去問道︰“老爺,我們還要守在這兒嗎?”
“你個沒眼的奴才!我叫你守了嗎?”他將怒氣全撒在勝子身上,踹了他一腳,勝子爬起來揉了揉肚子不敢聲響,跟著也走了。
轉眼廳里只剩麗儂和令麒,見沒了外人,令涵止不住掩面痛哭起來,“娘竟然不要我了……”
麗儂看她哭得可憐,不免也抹了抹淚道︰“有件事我須得告訴你,你娘走前來托付過我,要我將你當成親生女兒看待,還要我替她張羅你出嫁之事,我當時以為她是傷心糊涂了,也沒多想,如今看來她確實鐵了心要走了”
“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她,定會對你好,你若果真能嫁到蔣家,婚事自然是我來辦!”
“既然是操持自己女兒的婚事,如何還收人家的禮啊?”令麒在旁插嘴,麗儂擰了他一把“若真是嫁到蔣家,令涵又豈會稀罕那些東西?罷罷,我還給她,如今她孤零零一個人的,我也不忍心收啊!”
令涵只覺得心酸無比,搖著頭道︰“東西我不要!姨娘收著吧,母親留給你自有她的道理,我不會收的”
“你們娘兩兒也不容易,改天我還是給你送回來吧!”
令涵無心應酬此事,只是邊哭邊搖頭。
“算了吧,我看您還是收了吧,依您這脾性,看在有些好處的份上,只怕做事還肯賣點力,若沒有這些東西,我還真不放心了呢!”令麒在旁說道。
“放你的屁!老娘是這樣的人嗎?”麗儂啐他。
“是這樣的人!”令麒干脆答道,麗儂臉漲的通紅,罵了一句髒話,脫下一只鞋便要打他。
令涵終于破涕為笑,見她笑了,令麒笑著向麗儂作揖道︰“得罪了!妹妹如今一無所靠,全賴母親愛護了……”
麗儂看著令涵出落的容顏姣好,身形裊裊,心里也生了幾分疼愛,便拉過她的手道︰“如今你算是我的女兒了,凡事我盡力便是!”
之後又安慰了她幾句,才帶著令麒回去了。
令涵惦記著母親留下的東西,便對小善說,“我累了,要去躺躺,你替我熬碗粥來,我在房里吃。”
回到房中,從小襖里取出那東西來,細看,是用油布包著的,大約是為了防水,打開,里面是一封信,令涵知道母親識字不多,也不知誰幫她寫的信。取出信展開一看,竟是一個男子的筆跡,心里有些疑惑。
“令涵吾兒,娘的心肝……”只看了這一句,眼淚便噴涌而出。
“見到此信時,娘已然離開郭府,離開了你,想必你一定傷心不解,莫哭!娘這樣做,正是為了成全你同鳳雛的婚事,明日鳳雛便會親自上門提親,而你父親定當應允,你不必懷疑,也不必驚訝,那是你父親本就欠你的,理當給你!
你的婚事我托付給了麗姨娘,她會代我操持一切,你放心,那****雖看不見娘,娘卻在看著你,祝福著你!
你也不用擔心娘,還記得你小時候見過的鐵叔嗎?他疼我敬我,一如鳳雛疼你,我的下半生,能在心里想著你,且有他相伴當也知足了。
莫忘了娘教你的兒歌,萬一你父親心意生變,便將那日對應的花置于房頂上,娘立刻便知道了,定會幫你想辦法!當然,這不過是防備之策,娘相信你一定能得償所願!
你自小聰慧勤勉,到了蔣府後,該怎樣做世子夫人,只需照著璦寧嫂嫂的樣子便好,還有你令彤妹妹,也可學學她的剛強,不多說了,從此以後,彼此珍重,便把思念當作相聚吧!……此信即焚之!”
“母親!非得如此嗎?你我一日不曾分開過……叫我如何舍得呢?……”令涵心中既是感恩,又是難舍,抱著枕頭哭的撕心裂肺……哭夠了,將信再看了幾遍,字字句句都記在心里,方舍得將它燒掉。此後,哭累了便睡,醒了傷心難忍又再哭,母親離去的第一日便這樣過去了。
第二日巳時,東府里。
令彤正在剝著令方特意為母親挖來的冬筍,打算和豬骨一起熬湯給母親加個菜,新柳胃口不好,只愛吃些清淡的菜蔬。
卻見令麒同蔣鳳雛一同走進院子,她放下手里的筍殼驚喜道︰“蔣哥哥麒哥哥怎麼突然來了?”
旁邊的燕子跑過來接過她手里的東西,令彤在水盆里洗手擦干,同他二人來到令方的書房,可巧令方也在,命人泡了熱熱的滇紅,四人坐下。
蔣鳳雛開口喜道︰“我今日來提親了”
“嗯?”令彤令方均覺得時機不好,未免奇怪。
“郭老爺已答應了!”
“啊?”兄妹倆更是一驚。
“蔣哥哥趕緊說說事情經過”令彤經歷了這一系列事後,已不像之前那樣莽撞了,令方笑著看了她一眼。
“前日深夜,嗯,不如說是昨夜凌晨,我府里來了一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是令涵的母親吧?”令方問。
“你怎麼猜到的?”
“就在那日深夜,柳姨娘離開了郭府從此再無音訊,那個時候會去蔣府的只有她……”
“確實,當時我見到她十分吃驚,還以為令涵有什麼不測,誰知,她是要我今日上門提親,還說只管去,老爺不但會同意令芬退婚,還會將令涵許配給我!”
“我從來只見柳姨娘小心翼翼,柔弱無主的,不想也有如此自信的時候……”令方說道。
“她說聘禮竟也不用一退一換的,就用之前的,反正令涵也不在意這些,但是需要帶上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三兄妹同問道。
“她給了我一塊極尋常的黑布,不但是舊的,還形狀不整,且有些髒,她說,明日去求親將合婚貼同黑布一起遞給老爺便可,還要老爺答應三個月內上門迎娶……”
“我當時吃驚之程度絕不亞于今日的各位,但她是令涵的母親,我自當尊重她,于是今日我一早便上門來提親,沒想到郭老爺本來是惱怒的,看見黑布後神色十分怪異,他思忖了片刻後問我“此物從何而得?”我據實已告,他驚疑不信,再三問我是否知道這布的來歷,我說我確實不知,並可以指天發誓,他負手在屋內踱步良久,後轉向我,既未發怒也未刁難便答應了,當時我自是不敢相信,于是出了廳堂後便去尋了麒兄一起過來,想听听各位的看法。”
“此事我分析下來,是這樣的,二伯原本是絕不會妥協的,即便葛家不迎娶令涵,蔣家不肯迎娶令芬,也絕不會將令涵許給鳳雛!不然也不會將令涵鎖在屋內。
但是柳姨娘陪在他身旁多年,興許拿住了他的什麼把柄,若是令涵有個好歸宿,柳姨娘也絕不會想著以此去要挾二伯,但二伯待她苛薄,她自感絕望才鋌而走險,她走前向麗姨娘托付了令涵的婚事,然後,應當是去見了二伯,談完之後便逃出了郭府,我猜想,那日庫房的火,應當是她放的,不然,外巷道和角門上都有人守夜,她無論如何也是出不去的,離開郭府後她便去見了鳳雛,之後便消失了……”
令方這一番話剖肌分理,條理清晰,三人听了都不住的點頭。
“可是,若無人助她,這些事她一個人是做不了的!別的不說,她逃出府後若無人接應,那蔣府也是去不成的。”令麒插了一句。
“但願如此,若有人助她,令涵也才能安心一些。”鳳雛說道。
“一定有的,柳姨娘長的那麼美,性格又溫柔,心靈手巧,屋里屋外沒有她做不好的事情,這樣的女子一定有人愛!她定是和愛她的那個人走了,我們不用擔心!”令彤淚眼婆娑微笑著說。
令方看著令彤道︰“妹妹說的真好!定是這樣!”
“只是……還有一事我極不放心……”鳳雛突然皺眉道。
“那令芬被退了婚,以她的脾性,定會去尋令涵的晦氣!如今令涵孤零零一個人,還不知要怎麼被她欺凌呢?”
“讓令涵姊姊住到我們這里!”令彤脫口而出。
“不妥,父親本就忌諱令涵同東府過為親近,住過去必生事端,不如讓她住到我們院里去吧!我母親已既將令涵認作女兒,當然搬去同住,在母親身邊待嫁乃是天經地義!有了這個西府第一悍婦作母親,還有誰敢欺負她呢?”說完,四人齊齊點頭皆認為是極妙的主意。
“那事不宜遲,今日就搬!我也去幫忙,令涵姊姊搬去麗姨娘那里,我去走動也便宜多了!”令彤不禁喜笑顏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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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第二日令芬也已知曉蔣府重聘了令涵,自然一番哭鬧,只是二老爺卻不在府里,她沒了申訴之人,心頭怒火難消,便帶著紅薔去尋令涵。
誰知令涵已經搬至麗儂的小院,她終究不甘心,又來這邊尋事。
兩人徑直闖到正房里,麗儂正吃烘白薯呢,邊嚷著燙邊吹著氣吃,看見令芬只當沒看見,繼續吹著。
“姨娘,令涵在嗎?”
“在啊,什麼事啊?”
“今日天氣好,我想讓她陪我出去一趟”
“去做什麼啊?”
“姨娘管的似也太多了,我找令涵與你卻不相干吧!”
“這話奇怪!你不知道,我已認了令涵做義女?如今她所有的事都歸我管,包括風風光光的嫁到蔣府……”
“她在哪里?我要問她本人,讓她陪我去秀岩廟上香,父親已經同意的了”
“告訴你,令涵不得空!她針線好,我要她出嫁之前給我做十雙鞋十身衣裳,不然等她嫁了,我還找誰去?你去跟老爺說,令涵哪兒不去……”麗姨娘吃了一口烘白薯,瞟了一眼令芬道︰“大小姐去上什麼香啊?想必也去求姻緣吧?那趕緊去吧,這陣子瞧著你,哎呀……”
“姨娘瞧著我什麼?”令芬僵著臉問。
“瞧著你似乎老了些!這眼角啊有細紋了,女人嘛,就得像我們令涵,趁自己年輕貌美的時候找個好人家,不然啊,恐怕就找不到了!”
听得麗姨娘句句話戳著心窩,令芬憤恨已極,卻也知道無法將令涵帶走,只得說︰“姨娘除非一步不離,否則可看不住她!”說完摔門而去。
西直街上,令麒下了馬車一撩棉簾子進了酒莊,只見一人忙給他作了個揖,抬眼一瞧卻是宋小顛。
“你屁股養好了?”
“今兒就是來謝謝郭爺的!我摔傷了難為郭爺還想著,托繆姑娘帶藥錢給我”
“繆姑娘?哪個繆姑娘?”令麒問。
“就是那日上門報信的”
“哦,她也瓏香閣的當紅姑娘嗎?”
“不是!她是晚晴媽媽的親閨女,人家可是把經營的好手!她帶出來的姑娘個個都紅,我們閣里的頭牌甦暖兒就是她徒弟。”
“哦,晚老板為何讓自己的女兒在窯子里作事,將來還怎麼嫁人?”
“郭爺小看她了,她雖不接客人,看上她的也大有人在,況且她一直說男人都不是東西,此生再不嫁的……”
令麒笑笑“好大的口氣,倒有幾分傲骨!”
“對了,我正有要事找你,你能幫我尋個人嗎?”
“什麼人?”
令麒壓低聲音道︰“一個婦人……”
“要尋婦人,這必得去尋求繆親親了,我的消息都是她的眼線打探來的,郭爺去求她方是正理兒!”
“所尋之人是我關切之人,其行蹤須得保密,那繆親親是否可靠?”
“郭爺小瞧她了!若說起行事的速度,分寸,進退,嘴德……這些規矩,這京城里能超過她的怕沒幾個”
“哦?”令麒不由的微微一驚,那日驚鴻一瞥,這繆姑娘並非絕色女子,話也不多,萬萬想不到是如此個人物。
“我這就帶郭爺過去,有什麼要求,郭爺自己同她講便是!”
走了約一刻鐘便到了瓏香閣,龜奴見令麒是宋小顛帶來的,便打趣問,這位爺眼生,可是第一次來咱們這兒?
宋小顛說︰“繆姑娘可在里頭?”
“在,繆姑娘在廳後頭的廂房里教姑娘呢”
送小顛忙帶著令麒繞過熱鬧的大廳,來到一排廂房,耳朵貼著門听了幾句道︰“在這兒呢,咱們進去”
二人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只見繆親親背對他們,正在對兩個穿著異族服裝的年輕姑娘說︰“洛娜,啟娜,你們可知道是什麼樣的男人專愛你們這樣的姑娘嗎?”見她二人搖頭,繆親親又說道︰“都是那些見多識廣的老客,什麼口味都嘗過來了,就想尋個新鮮!你們兩最忌諱的便是太聰明,眼楮里要空,柔,反應要慢!他說一句,你便問,剛才大人說的是什麼呀?洛娜不明白……”
听到此,令麒不由得笑出聲來,繆親親聞聲轉過來。
“郭掌櫃是找我嗎?”
令麒訝異︰“姑娘還記得我?”
“那有什麼,凡我見過一面,說過一句話的,我全都記得,郭掌櫃有事嗎?”
“我想請姑娘幫我尋一個人!”
繆親親一揮手,那兩個姑娘和宋小顛都走了出去。
“尋人沒問題,我開的價碼可高,是這市面上的三倍。”她長著一張長形臉,眉毛勻淡,目若懸珠,鼻管細挺, 口薄唇,身著一身黑底繡白合歡花的曳地裙,頭上只插了一支雲腳珍珠卷須簪,看著極是精神!
“價格由姑娘定,要求由我來定!”
“請講!”
晚間,令涵在麗儂這里剛用過晚膳,卻見令彤穿著件捻金瓖毛的大紅斗篷站在門口。
麗儂一眼瞥見說道︰“喲,這件斗篷好!比我禍害掉的那件更好!”令彤笑著進來向她福了福。
“麗姨娘,令涵姐姐”
“去坐吧,今兒白天令芬才來過,被我轟出去了”
令涵放下手里的針線活過來,親熱的拉著令彤的手說︰“我給二哥哥做雙鞋,再做件棉袍子”
“住過來好!不然今日令芬上門你又遭殃了!哎?你額頭上這是什麼?”令彤發現令涵額頭上長了一粒紅瘡。
“她啊,這幾日傷心著急才長的!出嫁那日可不能有這些東西,不然大妝起來就不漂亮了!”麗儂在旁說道。
“不妨的,我有特別好的藥粉,一抹就好!”令彤說的便是許慎為她制的辛誅粉,那個小瓷瓶她日日隨身帶著,取出時,臉上雖平靜無常,心里仍微酸了一下。
抹好,令涵問︰“三嬸嬸最近好嗎?”
麗儂也走過來坐在炕上。
“胃口略好些了,只是多了個奇怪的毛病!”
“什麼奇怪?這大肚婆的毛病再沒有不奇怪的,我懷令麒的時候,就愛聞汗臭味,整日拿著條臭汗巾子,沒有便想吐,現在呢,一想到那條汗巾子就想吐!”說完,三人笑的前仰後合。
“母親倒沒有那麼奇怪,就是愛看燈籠,燭火,晚上睡覺也不許滅燈,以前喜歡個月白啊豆青的,現在就愛紅色,我這件斗篷也是她新給我做的,說就愛看紅的,我便天天穿著”
忽然看著令涵低下了頭,想起柳姨娘不在,說完便後悔了,“令彤也來了?”
正好令麒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他對著麗儂說︰“听說你叫妹妹做鞋給我?”
“是啊,你不是嫌我做的差麼?”
“再說,若不給她找些事,她一是要想她娘親,二是要被里面的惦記,況且我突然有了個女兒,總得享享她的福吧!”麗儂說的理直氣壯,三人不免都笑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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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一早,二老爺突然突然出現在麗儂的小院,麗儂忙向令涵一使眼色道︰“那件棉衣今兒一定要做好,趕緊去吧!”
“哎!”令涵福了福正要走。
二老爺皺眉道︰“令涵且慢,你見了我也不必像避貓鼠似的,我來就一句話,說完便走,你的婚期定了,是二月十六!”說完轉身對麗儂道︰“你也好生替她準備著吧,結婚那日艷茹說她不去,你就以親家母親的身份送嫁吧!”說完當真拔腿便走了。
麗儂驟聞此言,滿面春光大聲說道︰“知道了!老爺!”
令涵的婚期二月十六,日子是宮里定的,蔣皇後雖然同意鳳雛迎娶庶女令涵,卻提出要令彤去看香,蔣母听說令彤幾次看香都很吉祥,自然樂意,令彤一口答應,並道︰“令涵姐姐的婚禮,定然燒出個最吉利的香!”
這日,令麒正在街上走著,一個青衣小童跑到他跟前鞠了個躬道︰“郭爺,我們繆親親姑娘請你去一趟。”
“哦?”令麒微異,難道這繆姑娘竟如此神通廣大?不過十幾日竟然有了線索,當下便隨著小童去往瓏香閣。
小童帶他來到二樓的一間雅房,繆親親正坐在圓桌旁的繡墩上,手頭有一杯熱茶,對面的桌上也有一杯熱茶。
“繆姑娘召我前來可是有了什麼消息”
繆親親微微一笑,冷清的臉龐頓然添了幾分媚麗。
“若沒有消息,郭掌櫃想來便不願見我了?”一句調笑,听著既有些輕佻卻又有幾分倨傲。
“哪里,只是這瓏香閣乃奢靡之所,在下乃一酒肆醬坊小業之主,豈敢想來便來呢?”
“尋花問柳自然是奢靡的,若只是來尋親親一敘,這瓏香閣同茶樓飯館也是一樣的”
“在下明白了,日後若登門拜訪,還望繆姑娘不以為擾”
“客氣了……”繆親親微微頷首,睫毛一揚。
親親看了看掛著湘妃竹簾的內屋,朗聲道︰“請出來吧!”語音一落,只見一個人款款走了出來。
令麒仔細一看吃驚道︰“柳姨娘?”
一段日子未見,柳姨娘的竟似換了個人,穿著一件絳紅色絲綿錦緞襖,身披緋色斗篷,眉眼間柔婉楚楚,容光煥發。
“沒想到,你竟能找到我。”她略欠了欠身後坐下。
“姨娘放心,我並不打听姨娘出走的原因,我只是放心不下才請人去尋你,只是我萬萬想不到,你竟會肯見我!”
“我見你是有一事相求,這件事辦完,我便遠走高飛了”
“姨娘請講!”
…………
話說麗儂沒想到令涵的婚事竟然如此順利,不由得也加了把精神操辦起來。她這人本就精力旺盛,平日里無事還要鬧個一場兩場的,權當做練兵了,如今有了正經顯露才干的大事,自然如將軍帶兵般揮斥方遒,樣樣追求面面俱到,再加之有意要氣氣二太太和令芬,張羅起來更加賣力。
幸得麗儂彪悍,令芬幾次來找令涵的麻煩,都給她擋下,令彤又常來玩耍,令麒也愛說個玩笑替人解憂的,因此這小院里的日子倒是過得甚為安逸。
令涵雖然還惦念母親,畢竟終身已定,況且是這樣風光的嫁與心儀之人,自然心情舒泰,加之本來就秀麗出眾,人也愈發的光彩明艷起來。
雖是春寒時節,二月十六這日卻是艷陽高照,萬里晴空。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絢爛招展,兩行儀仗前四對舉著稚羽夔頭,再四對舉著銷金提爐焚香,再四對撐曲柄黃金傘,個個冠袍帶履,再四對捧香珠,繡帕等,再十八對舉彩幡,抬紅漆箱,琉璃宮燈等,最後是二十對奴僕丫鬟皆捧賞盤,上有各類吉祥物。
還有那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躑躅青驄馬,流甦金鏤鞍。好個喜氣洋洋,眼花繚亂。
令涵內穿紅襖,足登繡富貴平安履,腰系白玉流甦帶,下著一條繡並蒂蓮彩裙,頭戴用絨球、明珠、玉石絲墜,鏤金菱花嵌及落英繽紛翡翠頭連綴編織成的鳳冠,肩上披一條繡有四合如意百花嬰嬉圖紋的霞帔,貼身丫頭小善及柳姨娘留下的明兒作為陪嫁,一左一右三人一齊坐在轎內,晃晃悠悠直向著蔣府行去。
路旁看熱鬧的人群似趕廟會一般,摩肩擦踵人聲鼎沸。
令彤看香,先于令涵到蔣府,一入大廳,蔣母便上前拉住她的手道︰“有勞彤小姐了”說完上下打量令彤,滿目贊賞之色。
蔣家的香鼎形制頗大,僅比當日太子大婚時的略小一點,塔香整齊埋在摻了大米的香灰里,紅色的裹紙簇新,上用毛筆寫著鸞鳳齊鳴,白首富貴。
等禮樂一起,吉時已到,令彤親點一對龍鳳金漆寶油雙燭,紅綢引燃塔香後,退一步側立與供案旁,半個時辰後,新人及伴郎伴娘,新娘親眷等人才陸續進來。
至一輪輪禮畢,令彤上期一看,香灰紛紛撲簌而落,一個規規整整的佛手顯現出來,禮官上前一看大喜過望,轉而向蔣母等稟報,說來也奇,直至香燃盡,香灰未再落下,那只佛手最後變成一只銀色的佛手靜靜躺著,形狀安寧飽滿,蔣母便令涼後蓋以紅綢封存起來。
筵席開始,庭中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令方、令麒、令州、令彤等向鳳雛敬酒時,他已是酒酣耳熱,但雙目仍是炯炯有神,他在令方耳邊低聲問道︰“方兄可知許慎在何處,我派人去請,卻道館閉人無,了無蹤跡,他與我多年相識,若是遠行怎會不告而別?”
令方看了令彤一眼道︰“那許醫生也未在郭府出現過,我們也曾尋而未果,
日後再派人去找吧!”
蔣鳳雛輕嘆道︰“唉,今鳳雛大喜之日竟少了他,不可謂不遺憾爾!”
令涵坐在床上,已是餓了大半天,只見明兒端了一碗點心進來道︰“這是世子特地吩咐人送來的,說一定要小姐吃掉,不然要餓壞了……”
令涵低眉而笑,終究鳳雛還是心疼她,便伸手接過端至蓋頭下一看,是個有蓋的小瓷碗,拿在手里溫溫的,恰到好處,打開碗蓋,不由得一愣,繼而熱淚盈眶,原來這碗里裝的是松仁蒸酥酪,上面撒著三絲藏紅花,擺成個星形,這點心母親自小這樣做的給她吃,圖案也從未變過。
“小姐吃了嗎?”明兒發現令涵久久未動。
“嗯”令涵點頭,眼淚似珍珠般滴落,哽咽著將這最後一碗酥酪一口口吃完了……
而此刻,就在蔣府大門外觀禮的重重人群中,一位面容姣好的婦人站在人群中,遙遙看著氣勢逼人的漆紅大門,听得里面的鞭炮喧天,禮樂聲聲,欣慰的笑著,一個壯實的臂膀將她攬過,一只手拭去她腮邊的一滴清淚,低聲安慰道︰“放心吧,柳兒,那碗蒸酥酪她定能吃著,我們的涵兒是個有福的,她定會幸福一輩子的!”
那婦人點頭,又回頭依戀的看了一眼,兩人相攜漸漸走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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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府世子大婚之同時,西府里卻是冷冷清清的,只留了二太太和令芬在。東府里,令州自告留下看家,並未去參加婚禮。
西府西南角,就是著火的那舊倉庫的南邊,還留有一個獨門幽靜小院名沉思院,是當年明遠候郭衍的小妹郭漾所居住,郭漾終身未嫁,一輩子參研佛經,在此獨居到六十五歲方離世。
小院有六、七間房子,前院後屋。布置的極為樸素雅致,郭坦途老侯爺每月十五必來此清修一日,因此配有專人打掃,雖不復郭漾當年之氣象,但遠遠一見仍是令人忘俗。
郭老侯爺不住之時,院中也無人留守,令州獨愛此院的清淨,他剛剛在院中剪下了一支臘梅,這株臘梅已有上百年了,還是當年郭漾親手所栽,形似虯龍,花似燈籠,香氣濃郁,顏色油黃。
令州小心翼翼舉著向屋內走去,身後傳來嬌嬌的一聲︰“采我西府的花,也不用同我西府的人言語一聲麼?”
一轉頭,卻是神情郁郁的令芬。
“西府里只怕沒幾個人願意來這里”令州淡淡道。
“你怎會喜歡這個小院?”令芬揚著眉問。
“這個院子布置的極為精雅,遠勝府里任何一處,我常常在這院里一個人坐著。”
“哦?我還從未進來過,這里不是爺爺吃齋參禪的地方嗎?”
“其實,這里本是爺爺的小姑母居住的地方,她一人在此住了六十幾年”
“這樣的院子,怕是充滿了孤寒之氣,不來也罷!”令芬打量了四周說道。
忽然想起什麼來“咦,你東府里個個喜笑顏開的去參加婚禮,你如何一人在此?”令芬走到令州身前抬臉看著他。
令州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之色“那場婚禮讓你傷心潦倒,我又怎會忍心參加?”
“傷心潦倒?!”令芬臉色青白。
“我傷心潦倒?笑話!那蔣鳳雛在我眼中不過是一級台階!不過一腳沒踩上而已,我何來……”她突然噎住,抽了一口氣終于嚶嚶哭了起來。
“進屋去吧……在這里哭不太妥當……”令州溫言道。
令州攜著她走進正房的廳堂,令芬四處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只見整個廳內都是原木色調,四周皆為鏤空雕花玲瓏木板,氣息沉樸,天光自十六扇的流雲紋和菱形窗格照射進來,地板桌椅皆似被分隔得斑斑駁駁的,四周麻黃色的布幔高高低低垂直,置身此間,直讓人忘了身外的世界。
“你看這間小書房如何?”
令州帶著令芬推開一扇木門,來到一間更為精巧的書房,其實這書房兼有臥室之功用,布置的極為緊湊,冰裂紋的窗格糊著米灰色蟬翼紗,書桌不大,文房齊備,皆是小小巧巧的,一張圈椅做的極為靈巧,上鋪著青氈,椅後一個高低錯落的博古架擺滿了書,花瓶,賞盤等器物,不但形制優美,就連顏色也都極為和諧。
窗下一張美人榻上設青緞被和絲綿枕,府綢軟褥也是鋪的平平整整。
令州將臘梅插在書桌上的梅瓶里,然後對令芬說︰“此刻,想哭便哭吧!”
“此事蔣家確是對你不住,退婚對一位閨房小姐來說,是極大的羞辱,況且你又是這般心高”
“不過,他到底鐘情于令涵,不嫁也就罷了!”
“你怎地也這般說?外人說他愛令涵,你也就信了?若不是令涵一味的裝憐賣巧,若不是你那多事的妹妹暗中搗鬼,我的婚事哪會不成!你說過最在意的便是我的憂歡,如今卻也幫著他人來欺我!……”說完哭的泣不成聲。
令州急道︰“我怎會欺你?我對你的心意永不會變!”
“我不信!你一時高興哄著我罷了……”
“這府里,便只有我一個孤鬼似的,雖有個哥哥,卻整日里野游不見蹤影,那令麒只會幫著麗姨娘擠兌我,令涵更不用說了,竟連我的夫婿都搶了去!我那父親你也知道,是個不講半分恩義的,我母親……你哪里懂我的苦?”她越說越是傷心,令州在旁不知該如何安慰,見她伏在美人榻的香靠上哭得肩頭起伏顫動,不由大感心疼,也未多想,上前攬她入懷里。
不想那令芬也不拒絕,只索性將臉埋在他胸口,雙臂環著他的腰,一邊呢噥傾訴一邊哭,令州不言不語靜靜站著,任她抱著自己,忽而覺得天荒地老也許不過是這樣的一瞬間……
…………
東府里,此刻已是亥時了,三老爺仍在燈下寫著奏折。時而起身踱步思索,時而坐回去修改斟酌,寫了改,改了寫的頗為躊躇。
新柳已是小睡了片刻醒了,看見身旁沒人,便披衣起床,捧了一杯熱茶來到書房,看到郭祥康眉頭深鎖,便知他有要事,將茶擱在桌上,郭祥康抬頭看她。
“夜深了,你又起來做什麼?”說完看了看她已然明顯的腰身,“他動的可厲害嗎?”
新柳笑笑說︰“和彤兒差不多,老爺不用費心,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也還是要小心些,畢竟比不得年輕時候了!”
“我省的!放心……”
“老爺今兒可是有什麼心事嗎?晚膳時就見你眉頭不展的,到現在還不睡,怕是在寫奏折吧?”
郭祥康看著燈下容顏安和,略有倦意的夫人,問道︰“新柳,你說,身為副監察御史,若明知某官員貪腐,而竟不上報朝廷,可算得瀆職?”
“老爺為官多年,自來案無留牘,又何必問我這個婦道人家?”
“如今右督御史已置身事外,他也勸我不要管此事,我卻難過自己這一關,食著皇家俸祿而不謀其事,實是愧對聖訓!
如今此事朝野上下皆知,我監察院糾劾百司,明辨冤枉,若也是裝聾作啞,那朝廷設置監察院之意義又何在?”他說到激動之處,聲浪不由的高了起來。
新柳問道︰“不知此人是誰?以至于正御史不敢過問?”
“正是那吏部尚書寥承志,也是那恪妃的父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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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怪道呢,那恪妃一直最得聖心,他父親也是皇上一路提拔的吧?”
“是,之前只是個國子監的主事,不過六品官職,皇上格外恩寵,如今任吏部尚書兩年了。大約這官職升的太快,加之其欲壑難填,易生事端。
因其職位之便,四品以下官員皆可任免,故而送禮與攀附之人絡繹不絕,這廖承志也是來者不拒,最低兩、三千兩銀子便可買個六品閑官,竟把那兢兢業業和奉公職守早就拋之腦後了,雖同僚間對其丑事皆有所耳聞,卻因其身份特殊都作壁上觀,聯起手來蒙蔽聖上,更為過分的是,最近竟發生了幾起收了銀子卻不給官職,或允大給小之事,被騙之人心有不甘,這才聯名至監察院投告……”
“老爺是想彈劾廖承志嗎?”
郭祥康面露決意之色,手持著一只毛筆,久久停在空中,嘆息道︰“職責所在,我若也不聞不問,又如何對得起這官印紗帽,將來又有何面目去見先祖?”
新柳站起來,在硯台里加了點水,撩袖親自為他磨墨,緩緩道“那便寫吧!寫完早些休息,明日還要上朝的”
郭祥康彈劾吏部尚書寥承志的奏章呈上之後,猶如石沉大海幾日都沒有消息,郭祥康不免焦心,他于第五日又寫了一份遞上去,次日,皇帝終于傳他面聖。
此刻已是未時,皇帝在南書房召見,郭祥康由首領太監汪賢引導至書房門口,汪賢道︰“郭大人,您自個兒進去便好,皇上在里邊寫字呢……”
郭祥康略欠身道謝,撩起官袍跨過門檻進去,行了大禮後才敢抬頭,看見皇帝穿一身繡星辰游龍的黑色長衫,面色沉靜坐著提筆。
自己的兩份折子都放在書桌上,封面微微隆起,想必是翻看了多次的,心里略安。
他站了一會兒,皇帝才抬頭道︰“郭卿請坐“
“謝皇上”,話語剛落,便有小太監端了椅子過來。
皇帝繼續疾書,稍後又抬頭看他,“听說郭卿的夫人又懷孕了?”
郭祥康略略吃驚,不知皇帝如何連這事也知道,仍恭敬回答︰“是,謝皇上垂問”
“朕的恪妃,腹中也有了第二個孩子,如今剛滿三個月”
“兩個孩子坐胎相差僅兩三個月,或許將來有些什麼緣分也未可知?”
郭祥康道︰“豈敢,兩個孩子身份差異如此之大,說是有緣分,實在是皇上抬愛了”
“郭卿說話向來如此頂真……”皇帝的聲音听不出任何意味,郭祥康忙長揖。
“你連上兩份奏折,朕已都看到了,你不必疑惑,朕知你心里想著什麼,那寥承志是恪妃的父親,是從區區六品升上來的,這朝中不知多少人虎視眈眈,明羨暗妒,他此人也沒個城府,一時得意難免忘了分寸,貪些蠅頭小利此是有的!”
皇帝面如波瀾的說著,手中的毛筆卻未停下。
“朕也派人暗察過了,此人膽子並不大,所沽者不過是些六品之下無關緊要之閑職,朕也已訓斥過他了,勒令其將所收的銀兩退回,以後若有再犯定不輕饒!”
“還有,郭卿也當知,恪妃腹中胎兒剛滿三月,她心思細膩善感,若此時大辦她父親,她必驚恐憂傷,終究與龍胎無益!”
郭祥康一听此言竟是大大維護之意,心中不免憂憤。
“吏部尚書一職,關系到朝廷科舉,選拔、任免人才之要任,須當由公正、恪法、廉潔之人主持,那寥承志豈只是貪些蠅頭小利這般簡單,他如此做法,已然損及朝廷的根本,傷及八百孤寒學子的一腔熱誠!皇上僅僅訓斥幾句實屬小戒,恐難平沸議矣!”
“沸議?”皇帝露出一絲鄙夷的淡笑。
“郭卿既說是沸議,那為何僅郭卿一人上奏彈劾啊?”
“難道其他人都未听說此事?”
“皇上,此等貪贓枉法之事,若無人敢上奏,方是朝廷之不幸,皇上之不幸啊!”郭祥康跪下磕頭道。
“你終究說到朕這里了,在你眼中,朕任免的尚書貪污無能,朕身邊的大臣除了你都不敢直言上諫,依著你要怎樣辦呢?朕如今身前只你一個忠臣,看來只好听你的了?”
郭祥康再拜,頭也不抬道“臣萬死不敢,皇上疼愛妃子乃家事,吏部尚書徇私舞弊乃國事,依律當先革職再查辦,若繼續任尚書一職,實在于禮法不容!此先河一開,朝廷上下官員若皆效法此公,視法紀為無物,到那時,皇上難道都只訓斥幾句了事?此已非寥公一人之事也,實乃萬眾矚目之事,臣斗膽懇請皇上順德規諫,恪守成憲!”
郭祥康說完此話,皇帝那頭是漫長的沉默,只听得毛筆極速在紙上劃過的沙沙之聲。
終于他將筆一丟,道︰“照你這說法,這寥承志朕還就護不得了?你便是一口咬住他不撒嘴了?朕若輕縱了他便是自毀朝綱?那依你該怎麼辦呢?”
郭祥康依舊伏在地上道︰“臣以為,當革職……”
……
皇帝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在他頭前兩三步處停下,郭祥康能夠感到頭頂幾乎被皇帝的目光燒灼起來。
“郭卿此舉,當真全然是為了朝廷著想嗎,沒有私利摻雜其中?”
“是,臣心里只有朝廷”
“郭卿這個監察御史倒是當得稱職,竟沒有配的上你的明君了!”
“臣惶恐萬分……”
“郭卿便如此自信,認為自身永無犯錯之時?不用給自己留條後路?”
“臣若有錯,自然依律裁罰,絕無怨言!”
“好,好,哈哈哈……好一個敢于直諫剛正不阿的良臣!”皇帝快走幾步來到書桌前。
“朕這就下令查辦寥承志,如了你的意,以後朕的朝廷還須仰仗郭卿這樣的中流砥柱,郭卿也不必跪著了,汪賢,送大人出去!”
郭祥康直起身子,頭微微有些暈,畢竟趴了許久,只得慢慢站起來,只見皇帝站在桌前,兩指在桌上交替點著,一臉怪異斜睨著眼看著自己,也知是聖心不悅。
汪賢來到他跟前作揖,郭祥康深嗅了一口燃著龍涎香的空氣,退身出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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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祥康走後,皇帝的毛筆仍在宣紙上寫著,汪賢奉茶時卻見毛筆的墨水早已干透,硯堂中的墨汁也已干了,忙上前將硯滴中的水滴入少許,然後斂袖磨墨。
嘴里道“是奴才的不是,竟沒發覺皇上的墨干了,請皇上換一張新紙再寫吧!”
皇帝一低頭,發現那張宣紙早已一遍遍涂滿了磨,哪里還看得出寫了什麼,一時怒氣攻心,拿起來扯了成幾片扔到地上。
“混賬!他竟敢逼迫朕,汪賢,你說他眼里還有沒朕這個天子?”
“皇上息怒,郭大人是怎樣的脾氣皇上肯定比奴才清楚,想來一時半會兒的也不會變,奴才想,若非這樣,當年也不會讓他去都察院吧……”
“之前都道他耿直,依我看他不過是個腦子一根筋的倔驢!那狀告之人自懷不軌之心,行賄在先,未必句句可信!同後黨、太子黨這些結黨營私的相比,貪些銀子至多是小患而已!那些大患他看不到,只知道拿著聖訓來堵朕的嘴,這不是君子誤國又是什麼?!”
那汪賢束手低頭呵呵一笑道︰“這些,皇上知道便可以了,哪里用得著他一介臣子也知道啊?書生義氣也自有他的用處,都是皇上手里的一顆棋子,往哪兒擱也全憑皇上高興罷了……”
老太監自小帶大的皇帝,早就混的人精一個,說話的分寸和時機自是無人能及,幾句話一出口,皇帝的臉色也好了一些。
“若說他以前還算持身公正,我信,如今卻未必!”
“這是為何?”汪賢問。話一出口忙跪下磕頭道︰“奴才該死!奴才又多嘴了,奴才自己掌嘴……”說完便作勢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得了得了,起來吧,我若真想打你,你嘴里早沒牙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又放下,說道︰“你忘了,他郭家剛同蔣家結了親,如今正是兩姓歡好之時,皇後向來視恪妃為勁敵,如今我想冊封恪妃為貴妃,這風聲剛透了一點出去,郭祥康便在此時上奏彈劾寥承志,未必不含著向蔣氏示好之意,正御史劉敬忠已經告誡過他不要理會此事,他仍是置若罔聞,一意孤行,莫非他已投入後黨太子黨之列?”
“這個,到不好說了……”
“算了吧,你個老狐狸鬼著呢!去,到恪妃那告訴她一聲,朕去她那里用晚膳,順便,給她賠不是!”
“皇上,瞧您說的,恪妃娘娘一向溫順體貼,從來沒見她急過眼的呢,她還能怪您不成,將來等小皇子生下來,該冊封的冊封,這降下來的自然也能升回去,不過一時委屈罷了……這宮里頭的事情,要想處處圓滿的,也難,只要能落個結果圓滿就算是老大的福氣嘍……”
老太監看似絮絮叨叨的說了幾句後走出門去。
皇帝倒也不煩他,自顧自走回屋里,一轉眼看著桌上那兩本奏折,又陷入沉思之中……
夜里,衍翠宮紅燈高照,燭火通明。
一位妃子身著桃粉色流雲暗彩雲錦宮裝,頭戴雲鬢花顏金步搖,雙耳帶赤金嵌玉耳環,一臉盈盈的喜氣,眉彎眼秀,膚如凝脂,腮邊暈紅,美的恰到好處,無論哪個角度看去,都是一般的圓潤柔和。
她便是當今聖上最為寵幸的恪妃寥如雲。如今腹中已是第二胎,若還是個皇子,她便是這宮中唯一育有兩位皇子的妃子。
二皇子斯震是她的長子,性格與母親大不相同!果毅而有膽識,殺伐決斷毫不費力,皇帝常常說他是上將之才,言外之意並不是君主之選,如今的太子乃皇後嫡長子,性格要沉逸一些,遇事先觀察而後計算利弊,再行裁斷,這一點卻與當今聖上如出一轍。
皇帝仍穿著那件黑色繡游龍長衫,徐徐而來,恪妃忙帶笑出門去迎,剛要跪下,卻被皇帝一把攙住,“說了幾次了,有了身子不必行禮,就是記不住!”
恪妃甜甜一笑道︰“多少年的習慣,就是改不了,下回,下回便記住了。”
皇帝攜了她的手一同走進殿里。
她柔聲道︰“皇上還穿著這件龍袍呢?都是好幾年的舊衣裳了,臣妾正與您制新的呢!”
“誰要你費神制新衣的?朕覺得這件甚好,這游龍繡的瀟灑昂揚,除了你,再沒誰有這樣的繡工?”
“皇上餓了吧,看看今天的菜色可喜歡?今兒知道您要來的時候已是申時了,有些費工夫的來不及準備……”
“不拘什麼,朕瞧著都好!”
兩人坐下後,宮女太監門自然在一旁布菜舀湯,皇帝吃的額頭冒了汗珠,汪賢正欲上前去擦,已經瞧見恪妃拿了帕子走過來,便笑著退下。
恪妃細柔的拭去皇帝額上的汗後,才又坐下,皇帝輕哼道︰“難道有娘娘在,汪公公便托懶了?也不給朕擦汗了?”
老太監站在一旁笑道︰“哎喲,奴才還真沒地兒說理去了,奴才的帕子雖然是干淨的,哪里及得上娘娘的帕子又香又繡著花兒,即便那擦汗的手勢,也是粗苯又難看的,皇上得了舒服還不算,倒來編排奴才的不是,罷了,不如皇上把奴才扔在娘娘這里,再調教個幾日,興許再看見奴才時也就順眼多了!”
“如雲你听听,我說了一句,他有十句在這等著我!明著是說自己委屈,暗著是說我不會調教,所謂刁奴就是這般形狀吧?”
恪妃只瞧著二人,嫻雅的笑著,並不答話,讓宮女舀了一碗熱熱的雞湯給汪賢道︰“公公辛苦了,也喝一碗雞湯吧?”
那汪賢接過來,一臉饞的忍不住的樣子,卻看著皇帝道︰“娘娘愛惜奴才,奴才的老淚都快忍不住了,就是皇上不說話,奴才也不敢喝啊……”
皇帝假作板臉道︰“你就端著,到了涼了,結了冰了,也不許你喝!”
恪妃笑道︰“皇上讓他喝了吧,算給臣妾一個恩典……”
皇帝這才動了動眉心“那就喝了吧,娘娘賞的,一滴也不許剩!”
汪賢喝完湯後不由得大贊娘娘絕佳的手藝,偷眼一瞧,皇帝也就在這衍翠宮里是真的松快舒坦,再看著恪妃,貌美是一回事,那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柔,和那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話的聰明,還有那花朵一般的笑靨,便是她立于六宮粉黛之首的秘訣了,沒更不用說那爭氣的肚子,不管是個皇子還是公主,將來封貴妃都是指日可待之事,只是,暫時在儲君的人選上未佔先機,照現在的情形,皇帝越來越忌憚太子黨做大,說不定,呵呵……那便要看各自的造化了……
如此一頓飯是吃的氣氛融洽,歡笑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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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約酉時末,皇帝同恪妃坐在小花廳里嘮起閑話。
皇帝看似淡淡的說道︰“眼下,恐怕又有事情要委屈如雲了”
恪妃眼眸微轉,略一思索仍是穩穩的坐著“臣妾如今能在衍翠宮里好好的安胎,皇上又時常探望,其他的事情都不與臣妾相干,還能有何委屈?”
“雖然知道你識大體,不過這事,卻仍要知會你一下,便是你父……”
“皇上!”恪妃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唇。
“朝堂之事,皇上只管在朝堂上同臣子去講,卻不要在臣妾這里講,臣妾這里是皇上休息放松之所,再說,皇上做什麼決定臣妾都覺著是對的,若皇上覺得委屈了臣妾,可否答應臣妾另一件事情?”
皇帝拉下她的柔夷握在自己的手里。
心里感慰道︰“你想要我答應你什麼?我定當做到!”
私底下時,皇帝鮮有在恪妃面前稱朕的。
“震兒漸漸大了,臣妾想也該為他選門親事了,若按著先前的慣例,自然是皇後和太後做主,選中的小姐,無論家世還是樣貌必定不差的。
只是,震兒威而好武,性子也有些怪,尋常的閨房小姐恐難讓他滿意,臣妾覺著,這世上男女,哪怕是皇族子弟,能有個鐘情之人相伴一生,才是最大的福氣,臣妾自認為有這個福氣,也想給震兒這樣的福氣……”
皇上听得認真,只溫柔的瞧著她。
“所以,想求皇上一個恩典,將適齡的姑娘挑一些合他脾胃的,讓他自己選個正妃吧!”
“這有何難?”皇帝攬著她的肩
“朕也許久沒有為兒女們做些父親本份之事了,據說太子對其正妃就不大滿意……那也無法,他母後一手遮天,他只得俯首听命,如今咱們的震兒卻不一樣,當然按你的意思辦!”
“臣妾並不想為震兒選門楣太高的女子,一來是因為他性子強,家世太好的姑娘心氣也高,必不相能的,二來嘛……”她謙謙一笑,卻不再說了。
“你的意思我懂,我也是這個意思……”
“容奴才插句嘴,此事竟不能干巴巴的做,須得做的好看又好玩!”
“你倒說說看,怎麼個好看又好玩?”皇帝意興盎然對著汪賢道。
“皇上您想啊,這宮里頭除了二皇子,還有誰也老大不小的了?”
“斯宸?”皇上皺眉問。
“哪兒啊……三皇子的事兒自然是也皇後操心,她必不會湊這個熱鬧,奴才說的是二公主霽英!”
“霽英是個好孩子,但是母後一日也離不得她,如今還不便談婚論嫁的”
“皇上您這就不知了,太後是真的疼霽英,一心要為她尋一門好親事,說無論如何也不能像璃英……”說到這里他快速的瞟了皇帝一眼。
“嗯”皇帝雖臉色稍暗,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是太後心里的一塊疤……如今趁著太後健在,定是要成全她的,若幫霽英也張羅起來,當如她的意吧?”
“還有一個人,那可就更高興!”
“不錯,淑妃姐姐更高興,淑妃姐姐最怕霽英遠嫁,如今為霽英在京城子弟中選上個好的,不就兩全其美了?”恪妃笑的慈眉祥目。
“那還等什麼,派人去把淑妃請來,咱幾個好好合計合計,哪還有不周全的?”皇帝哈哈一笑道。
“也不必派人,還是老奴走這一趟吧……”汪賢說完便出的門去。
沒多久,淑妃便帶著兩個貼身宮女滿面笑容的來了。
她生的是公主,母家背景也一般,也不甚受寵,人也識趣,蔣氏並不深以為忌,因而門前是非不多,若不是霽英深受太後喜愛,她原也到不了淑妃之位。
但是一個人在深宮之中,能做到沒人討厭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皇上派汪公公喚臣妾前來,不知所為何事?一听是在妹妹這里,就估摸著是好事情!”她聲音爽利脆潤,霽英也是這個樣子。
“還就給你猜著了,我們正合計,怎麼為斯震和霽英各定一門親事”
皇上興致高,自己便開門見山的說了。
那淑妃一听,當然喜不自勝,連連行禮。
淑妃說︰“眼見著就開春了,天氣好又暖和,斯震又愛個騎馬射箭的,偏偏我那個丫頭也愛這個,外面都愛傳,說貴族子弟個個體質單弱,提不起弓騎不得馬的,此次啊,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世子小姐們的颯爽英姿!”
此話一出,皇上立刻點頭。“淑妃繼續說……”
淑妃清清喉嚨“這兩個孩子都是有個性的,那些個尋常庸碌之人必入不得眼,那便干脆來一場賽馬如何?不拘是外臣或是貴戚的孩子,只要是,一年紀相當,二家里父母或祖上做過三品官的,人品好是頭要緊,相貌端正,體無殘疾者皆可報名,公子們一隊,小姐們一隊,凡進得了前三甲的,咱們皇上太後都有賞,但是誰能嫁皇子娶公主的,就得看緣分了!”
其余三人听得此話,齊聲道好!
恪妃笑著親自為淑妃奉上一杯茶道︰“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了”
皇帝微笑著說︰“淑妃既這麼說了,那這事兒便由你來做了?”
“謝皇上,臣妾遵命!”淑妃笑吟吟忙答道,她此生唯一不放心的便是霽英的婚事,只恐那一日自己出不上力,說不上話,如今皇帝竟讓自己親自為女兒選婿,早已開心的什麼似得,面上還不好太顯露出來,只得穩穩的謝恩,她心里也明白,此事若不是在恪妃宮里,又正好搭上了斯震婚事的順道,哪里有這麼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呢。
起身後,不由感激的看向恪妃,含笑略微點頭以示感謝。
“如此最好了,姐姐來操持必定妥帖,那天妹妹就等著瞧熱鬧了!”
“嗨呀,這奴才這麼一想啊,到了那日,那英俊少年同那花兒似的姑娘,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齊刷刷的站在圍場藍天草地上,還有那滿山的野花,嘖嘖,那得多好看哪!太後她老人家也必定歡喜!”
最後,如何好看還要好玩,三位主子加一位奴才直商量了近一個時辰,終于定下江山,散了後,淑妃回自己宮里,皇上安寢衍翠宮。
夜里,衍翠宮的一位小宮女,卻趁著四下無人來到宮門口,輕輕學了一聲貓叫,很快牆根下的暗影里走出一個小太監來。
“小瑞姑娘,可等得到你的消息了!”
小宮女機靈的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你急,我更急,我好容易才熬到廳堂里站在簾子後頭了,之前都在院子里頭瞎忙活,什麼也打听不到!恪妃有孕,管事嬤嬤和公公都格外當心,我也不敢輕易出來”
“那怎麼說?姑娘”
“跟周府里說︰恪妃確實受寵!遠遠超過老爺的想象!”
“還有嗎?”
“當然,下月十七,可有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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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東府里,新柳已有五個多月的身孕了,令彤每日陪著母親,有時做些開胃點心孝敬她,空了給令東做點針線,如今的她手腳已不似先前那般僵硬,做出來的小衣裳也入得眼了。
令東這個名字已被郭坦途老侯爺認可,還說即便生出來是個女孩,也不用改了,于是,令彤每日對著母親的肚子同“東兒”說話,大家都道她愛極了弟弟。
這日,令彤往小帽子上瓖一塊翠玉,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正不正,令方正好大步進來,向母親行了禮,又對妹妹說︰“妹妹的性子倒是靜下來了!你可知西府里好熱鬧,我听顧管家說,院子里牽來了一匹罕有的,全身紫色的波斯駿馬,是從西域駝隊商人手里要來個天價買下的,說是令芬要,再貴也得買!妹妹可願意陪我去瞧瞧?”
令彤知他愛馬,雖然令涵嫁走後,她也極少去西府,但听說這樣一匹紫色的駿馬,不免還想陪哥哥去看看。
“別只叫你妹妹,我也去看看!”新柳放下手里的繡繃,慢慢站起來伸了伸腰道︰“坐了許久了,也該走走”
“那我也去”吳媽解開圍裙,她正在用個小石磨磨松子瓜子花生粉,弄得滿屋子芳香四溢的,那些粉也是為了調奶酪五仁羹用的。
小雋听見了,也嚷著去,半道上又添了靜香,走到大門口又帶上個燕子,如此這一群人都擁著新柳去到了西府里頭。
過了大花園又過了竹林,已經听見多少人在看著說著了,只見前方,之前曬谷子晾東西用的一片空場上,迎風立著一匹通體黑紫,膘滿體壯,毛色油亮的昂頭大馬。
令方一見已然喝彩出聲。
“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神駿也!”
空場上已然圍了幾十人,令尚、令宣、令麒幾兄弟都在,大約听說來了一匹好馬,公子們都想看上一眼。走進一看,令芬穿著一身騎馬裝,腳蹬一雙鹿皮靴正站在馬兒身旁,她正在看著的卻是一位胡人,只見他高鼻闊口,身穿翻領對襟窄袖棕色長袍,腳蹬皮靴,腰系帶子,頭發半披半梳著發辮,齊額勒著一根五彩繩子,胸前掛著彩色小石頭和狼牙。
令彤不禁好奇,瞪大了眼楮看著。
“他叫涅烏帕,是特地請來教令芬騎馬的師傅!他是個胡人,因而是這般樣子”轉眼一看,卻是令麒走到他們身邊說道。
“這匹馬兒叫什麼?”令方贊嘆不已,問道。
“叫颯露紫!”令麒帶著戲謔的表情。
“哦?便是太宗最愛的那匹紫燕超躍,骨騰神駿的颯露紫?”令方哈哈一笑道。“唐太宗騎著它東征洛陽鏟平王世充,它中箭後負傷,颯露是突厥語,其意為勇健者,它同拳毛 、白蹄烏等六匹馬合稱為昭陵六駿,是為了彰示太宗早年征戰疆場之豐功偉績,若說此馬的顏色和體態,稱作颯露紫倒也貼切,只是不知跑起來如何?”
“跑起來如風馳電掣,明日起便去馬場了,西府這個場子只能走走。”
“令麒如何這般清楚?”令方忍不住問道。
“此馬是我四處尋人買來的,我怎會不知?……”他微微眯了眯眼看了看令芬道︰“不知道她又為何突然要學騎馬?求到老爺那里,老爺命我,“速速找到一匹這世上最好的馬來!不拘多少銀子,關鍵要令芬滿意,再一並尋個最好的騎馬師傅來”……我想這世上最好的馬,當屬波斯馬,最好的師傅當為胡人,便湊齊了弄進府來,以完差事!”
新柳忍不住問道︰“那胡人身上可有一股子羶味?”
“有啊,近前去一聞便知道了!老爺只說要好師傅,不曾說要香噴噴的師傅!”令麒嗤笑了一下說道。
“胡人為何身上有羶味啊?”令彤問母親。
“胡人常年吃牛羊肉,又喜各類香料,整日里袒裸雪霜汗泥滿身,又不常洗浴故而身上體味重。”新柳皺著眉道。
“那,令芬姑娘受得了嗎?”吳媽將此當做個大事問道。
“那就不與我相干了!大不了鼻子里塞瓣蒜,便聞不著了……”令麒說完,大家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
大家都以為令芬受不了這個師傅,誰知她並未露嫌棄之意,倒是認真在听那涅烏帕講述騎馬的要領。
令彤不禁奇怪︰“那涅烏帕說的什麼話?令芬竟能听懂?”
“說漢話,他幾年前便從西域出來,如今就在這京城里頭教騎馬,若說水準,再比他強的恐也不多了。”令麒答道。
“令芬這般盡心盡力的學騎馬,定是有什麼事!”令彤憑著對令芬的了解和女孩子特有敏感說到。
“快看,她坐上去了!”吳媽突然說到。
在涅烏帕的指點之下,令芬居然跨馬而上,居然穩穩的坐下了,涅烏帕將馬韁繩拉直,遞到令芬手中,令芬卻也不怕接過來,在涅烏帕的帶領下,颯露紫在場中徐徐的走起來,令芬不斷調整著身姿,一開始顯得僵硬緊張,慢慢的就自如起來,令方在旁點頭道︰“果然她聰明的很!一學便會。”
幾人正看著有趣,突然令方身邊的吉光跑著過來,對著一個個作揖道
“太太,大少爺,小姐,吳媽媽,三位姊姊好!”他人極是伶俐,嘴甜。
“什麼事?”令方問。
“外面來人尋大少爺!”
“可說了是誰?”令方問。
“是縱橫館里一位自稱是趙年豐的人!”
“哦,那便回去吧!”新柳道。
“正好,太太出來時候也不短了,該回去歇歇了!”吳媽說著,上前攙著新柳便往回走。
令方仍是又看了一眼那“颯露紫”才轉過身跟著大伙兒回去。
令麒見他如此,知他鐘愛此馬,便在令方身後道︰“你若喜歡,我還可幫你弄一匹全黑的,並不遜色于它,並且……”他壓低聲音道︰“只須此馬一半的價錢”
令方听見了,了然一笑,隔空伸手點點他道︰“我明白了,他日若有需要,必定來尋你!”
令麒懶洋洋朝他一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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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新柳令方令彤等人回到府里,令方在客廳里等著見客。
不多久吉光便領著一人進來,此人名叫趙豐年,名字取得甚為吉祥,人也算端正,是令方在縱橫館里結識的新友,頗為看重令方。之前也曾說空時來拜訪,原以為是一句客套話,不想今日真的登門而來。
他一進門便呼郭兄,令方也喚其趙兄,待熱茶端來,他拱手道︰“這兩日弟因家事繁忙未得去館內听老尚書講堂,不知郭兄可曾去?”
“我幾乎每日都去,听老尚書說起當年金戈鐵馬氣吞山河,大旗指處悍賊披靡,只覺得酣暢淋灕熱血沸騰,猶如自己也經歷了一般”令方道。
趙豐年听得連連點頭道︰“甚是!老尚書之言我等皆奉為圭臬,只盼的將來有一日可也馳騁疆場報效朝廷!”
令方笑道︰“趙兄志向遠大,令方佩服不已!”
“哪里,在趙某眼中,郭兄才是人中龍鳳,甚為敬仰”
“今日我來,卻不為說老尚書之事,而是京城中下月有便一件大事,郭兄可曾听說?”
“哦?什麼大事?”令方問。
“下月宮里為二殿下選正妃,同時為二公主選駙馬,將在京郊應天圍場舉辦賽馬會,凡家中有正三品及以上官職的青年子弟和小姐皆可報名,跑馬得了前三甲的皆有獎勵,至于駙馬和正妃,則由皇子公主于當天自己來選,你道奇也不奇?”
令方微微一笑,不禁想起那日見到的霽英,極為爽利可愛的樣子。
“我以為,郭兄大可去試試,宮城門口如今正報名呢?只需填寫自己的姓名、年齡,戶籍等,以備戶部巡官主事查核屬實便成了,從今兒起連著三日報名”
“趙兄不去嗎?”
“我哪里能去,家中已為我把婚事定了,想起郭兄這樣風神絕倫之人物,若不去試試,豈不可惜?”
“謝趙兄告知,待我請示父母之後方能定奪……”
送走趙豐年後,令方同父母令彤,令州等說起此事。
別人還好,令彤第一個叫起來︰“哥哥一定要去,那霽英本就是我的大嫂啊!如今哥哥只要贏了賽馬前三,就可以入備選了,那霽英一定選你!”
新柳也微笑道︰“我也覺得方兒該去,那日霽英上門來,我一看便喜歡,再看你倆也極為般配,況且我覺得你妹妹說的對,那霽英對你也有意”
令彤一眼看見靜靜站著的令州,忙說道︰“二哥哥也去吧!”
令州說︰“我並不想娶什麼公主,我也覺得她與大哥甚為合適”
三老爺沉吟道︰“此次皇家選親的方式極為奇怪,居然讓皇子公主自己挑選,自立國以來還從未如此,看來這二皇子和二公主確實深的長輩疼愛,才不惜違反祖制來成全他們。”
“那,哥哥,你是不是也需要一匹好馬啊?”
令彤興奮不已,上前攀著哥哥的手道“讓令麒哥哥也為你找一匹好馬,那日的比賽若進不了三甲,未免有些,那個了……”她一心想要令方娶霽英,又擔心他跑馬成績不佳勝之不武,見她患得患失的,令方握一握她的手道︰“你便對我有些信心可好?我雖不敢說能得第一,前三應當還是有把握的!”
令彤頓時喜笑顏開。
“既然要參加,便好好準備吧!也是該買匹好馬,要多少銀子只管去領,就說我同意的,時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屋去了。”三老爺說完,起身便走了,三個孩子皆向他的背影行了禮。
……
太後原該住壽康宮的,她卻嫌壽康宮太大,冬天冷,便選了雲意殿居住,雲意殿離著淑妃、恪妃的宮殿都不遠,面積不大,屋子都小小巧巧的,里面的陳設大方素朗,她這一住便是十幾年。
正殿的臥室旁帶著左右廂房,霽英便住在右廂房里,左廂房是太後身邊的良素姑姑帶著兩個貼身宮女住著。
霽英端著一盆棗泥餡餅來到太後屋里,放在茶幾上,跪下磕了個頭道︰“太後,您嘗嘗這棗泥餡餅,是孫女剛做的,里面還放了些松仁,山楂泥,吃起來甜中帶酸,一點都不膩。”
太後正看著長長的名冊,滿臉笑意道︰“手里不得空,給我嘴里放一個”
只見她背靠著厚鵝羽靠,腿上蓋著一條秋香色的薄被,舒舒服服的坐在炕上,霽英將一個棋子大小的餅放在她嘴里,她輕輕一咬便發出一聲贊嘆,咽下後道︰“喲,還溫熱著呢,不錯,好吃,再來一個!”
霽英便又喂了她一個。
“哎,這個可人疼的,真想多留你幾年,又怕耽擱了你!”
“瞧瞧,這名冊上,只有看到他們祖父一輩的名字,我還略知一二,但看本人,哪里還弄得清啊?……若不能趁著我還明白著,把你的大事給定下來,哪****一走啊,還真不放心呢!到時候依著皇後的脾氣,必得插手,皇上又不樂意,你母妃又兩頭插不上話,最後還是苦了你……如今好了,下個月就給你把人定了,我看誰還能掀起大風波來?”
“太後,其實,孫女心里已有了一人!”霽英說道。
“嗯?是誰家的?這名冊里也不知有沒有啊?”太後道。
“是郭坦途老侯爺家三爺府里的大公子,叫做郭令方的。”霽英說︰“孫女正想請太後看看,他可在名冊里?若是他竟然連名也未報,那便不妙了……”
說著,臉上竟出現了罕見的小女兒的情態來,太後知她一向豪爽,如今卻見她臉上飛著紅霞,明眸閃動,不由得的笑道︰“我來看看,這有什麼,若他沒在里頭,便給他添上唄!既說了讓你自己選個如心的,就一定得讓你滿意……郭坦途之孫,在這呢!郭令方,年十八!嗯,歲數也正好!放心吧!”
霽英忍不住笑道︰“他也騎馬,又甚愛馬,希望那日不要落人之後,不然孫女選了他也不光彩!”
“那是!他若是個銀樣 槍頭,我還不同意呢!”太後將手里的名冊一擱,自己又取了一個小燒餅放嘴里。
“這回也是你的福氣好,正好趕上恪妃給斯震選妃,皇帝寵她,依著她的主意辦,我覺得就很好,讓孩子自己選,將來好了恩愛一輩子,退一萬步說,萬一不好,那也怨不著長輩,省了多少事情,霽英啊,眼楮擦亮了,好好挑,我呀給你撐腰!”
霽英復又跪下磕了一個頭,清脆道︰“謝太後垂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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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令芬學騎馬,自然是得心應手,人既聰明要強,馬兒又神駿,師傅也好,幾日下來已能揚鞭馳騁,她對自己要求且高,每日都要練上幾個時辰,就連涅烏帕都對她刮目相看。
這****又騎了一日的馬後,回到府里天色已黑,正要進院,卻見圓洞門口站著一人,瘦長白衫,正是令州!
見到一身騎馬裝的令芬,他先是眼楮一亮,繼而又灰暗下去,兩人來到東西府相交的竹林里。
“你在那站了多久?你體質弱,那兒是風口,你也不知我幾時回來,何必等我?”
“你這是要去應選二殿下的正妃嗎?”令州悠悠道。
“既已知道,何必又問?”
“沒什麼,只是囑咐你一句,還是要注意身體,千萬莫像上次……”
“你當真關心我,並無芥蒂麼?”
“自然是的!只有看著你事事如意,我也才能放心!”
“哪來的那麼容易?哪件事不是我自己拼了命的爭,又有誰能真的幫的了我?”
“你見過那斯震嗎?你確定自己會愛他?”令州生澀道。
“我哪里要愛他?我只不過要嫁他……”令芬冷冷道。
“听聞他長得還算英俊,性子果斷,想來與你也還算般配!”
“這話說的不違心嗎?”令芬走近看著他。
兩人雙目糾纏許久,終是令州移開目光道︰“還是那句,終得你如意了,我才放心……”
“只是不知賽馬會上,還有哪家的名媛騎術也好?”
“想來是有的,如今我已經知道的便有慕容相府的慕容珊,她七、八歲便開始學騎馬,找的是蒙古的師傅,各種花樣都會一些,還有南郭府郭信忠家的郭懷玉,自小充作男子養的,據說騎術了得!”
令芬所說的南郭府其實是郭坦途的堂弟,郭浩然的府邸,正好在郭府的南面,約一個時辰馬車的距離,便索性稱作南府了,郭信忠兄弟同郭老爺是同輩,二人都是大將軍,頗受朝廷的倚重。只是這南府沒有公子,郭信忠和郭信義都只生了女兒,郭信義的女兒尚年幼,此次並未參選,但那郭懷玉正好十六歲,據說長得頗為俊俏。
“你只需進了前三便可露臉,想來那斯震不會不注意到你,那慕容珊我見過,即便騎術好一些,相貌卻遠不及你!只是那郭懷玉,她的性格同斯震有些像,我以為倒是你的勁敵”
“我既去了,便是要得第一的!她們也是練出來的,我又有什麼不可以?”令芬傲氣道。
“唉……”令州嘆息到。
“便是這個性子讓人擔心,又……”突然令芬撲到他懷中,他不由自主的抱住她。
“你莫要嘆氣,我已累的不行……你如何再掣肘?”令芬在他肩頭低語。
“我怎會掣肘,我也舍不得,只是不知道如何能幫你而已。”
“若真想幫我,就幫我想想,怎麼對付郭懷玉?反正我不要跑不贏她!……”令州面帶淒然的柔情摟著令芬,低聲自語道︰“說不得幫你想想法子看吧……”
此刻,竹林之上一輪皎月粲然凌空,風吹動竹葉搖晃沙沙作響。
同樣的月光下,鳳儀宮內。
皇後蔣宓冷笑了幾聲道︰“好啊,本宮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听說皇子選妃,公主選婿是自個兒說了算的,看上誰是誰,簡直是咄咄怪事!皇上居然連這個都听她的!祖宗留下的規矩都可以置若罔聞?寥如雲那套功夫倒真是不可小覷,她那個淮南雞犬的父親,才做了兩天尚書就鬧出這些個丑事,被那郭祥康給彈劾了,我還在想呢,這次皇上怎麼狠的下心來治他了,卻原來,要還她這麼大一個恩典……”
“娘娘息怒!反正他們張羅的都是自個兒的孩子,便隨他們去,咱們就看熱鬧就行了!”坐在一旁說話的是如妃,她是大公主的母妃,大公主已然出嫁,她終日無事,基本上都陪在皇後身邊伺候。
“你知道什麼?此事是明擺著做給我看的,分明也是做給太子看的,太子本來就不願意娶蔣巽,說她淡而無味!你說,這正妻要什麼滋味?正妻就該端正大方,將來母儀天下,哪能一身狐媚子氣?”
“那便讓斯震選個狐媚子氣的去,丟的又不是咱們的臉!”
如妃端起茶遞給皇後。
“喝口茶,如今那狐狸精肚子里又有了,皇上難免更疼她,我們啊暫且忍了,將來娘娘怕什麼呀?手里有太子,她生的再多又有什麼用?沒皇上護著了,您還不是想怎麼便怎麼的?”
“依我看,娘娘這回就當沒看見,好好在宮里養養,將來三殿下的事還的您來操辦,對了,如今斯辰長大了些,倒是越來越俊了,今兒臣妾在門口遇見他,好嘛!長得真高,恐怕像他母妃,您有兩個這麼金光耀眼的皇子,誰能跟您比啊?”
皇後喝了一口茶道︰“嗯,之前斯辰還小,我也不大在意他,畢竟有禾棠帶著,我還有什麼不放心呢,听你這麼一說,倒想起蔣瓊來了,當年她也差不多有恪妃這樣得聖心,只可惜她死的早,不然恪妃也不會如此獨寵!”
說完,悠悠嘆了一口氣,看著燭台上的一對繪金牡丹的紅燭出起神來。
紅燭的火光搖曳,忽而爆出個燈花來。
蔣鳳雛正在燈下看書,令涵在一旁學看賬本。看到燈花一跳,不由笑道︰“想來,這又是有什麼喜事吧?”
鳳雛看著她如玉的笑靨道︰“涵兒不急的,那賬本慢慢的看,你有的是時間來做好世子夫人的!”
令涵羞紅了臉道︰“又打趣我,我知道這個有些難,比不上璦寧嫂嫂那樣能干。”
鳳雛正要寬慰她,卻見自己的小廝祥生快步走進來,手中拿著一封信。
“大爺,大奶奶,這是宮里差人送來的信”
“來到人呢?”
“說還有事,已經走了!但是留了一匹高頭大馬在咱們院子里!”
“什麼,馬?”
“對,一匹特別好的馬!”
“是太子身邊的人嗎?”
“不是,說是雲意殿里的人……大爺趕緊看信吧!”
“哦,”鳳雛忙展開信來看。
看著看著不由得眉頭舒展,笑意盈盈,他對令涵道︰“明日,可願意與我同去一趟郭府?”
令涵笑著點頭“那我現在便去備些禮物,明日帶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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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令涵喜氣洋洋裝扮一新,大婚後的回門禮並不曾舉行,一則因為蔣家自覺退了姊姊娶妹妹理虧,二是郭二老爺心火未消,不大樂意接待,因而婚後兩三個月來,令涵竟是第一次回郭府。
令涵親自查看了為相關之人所備之禮品,已由丫頭奴僕一份份包好,就連所用的結繩、提籃、箱籠、擔子等皆簇然一新,這才放心。
兩人用過早膳後,依例向父母辭行,蔣博恆倒是和顏悅色的說知道了,去吧,只蔣夫人始終心中有些梗介,對令涵的態度並不熱絡,只略點了點頭。
退出來後,鳳雛安慰她道︰“不用放在心上,終究有一****會看到你的好處,喜歡你的……”
令涵道︰“我不會憂慮,只會加倍孝順她,敬愛她,你也不必擔心……”兩人相視而笑,皆覺得能夠相守已是圓滿,其他皆不足慮。
約一個時辰後,蔣家的馬車隊行至郭府北府大門前,車隊里有一匹青色的駿馬極為引人注目,它名為青騅,正是昨夜霽英派人送出來的,霽英愛馬,常常在馬場里騎馬,自己也養著幾匹好馬,這青騅便是其中一匹調教的最好的!特特選了,托鳳雛送給令方,這其中的情義昭然如日月。
此馬雖不及令芬的那匹颯露紫那樣光彩奪目,但卻是經過皇家訓馬師嚴選培育的,自幾個月起便天天操練,如今已滿十二歲,體能正處于極佳之狀態,若真在賽場上相遇,未必不及那匹颯露紫。
除了青騅,霽英還托鳳雛帶了一封信給令方,這些,鳳雛已在昨日對令涵講過了,令涵自然高興。
他二人須按著北府,西府,最後東府的順序去拜見長輩,因此青騅便先拴在北府大院的那顆大梧桐樹下。
鳳雛和令涵先至紫熙堂,跪拜郭坦途老侯爺及夫人,按禮數送上響糖二合、淡金盤一件,金碗銀碗個二件,白狐皮二張,鍍金執壺二把及玉事件五件,老侯爺及夫人賞圓子湯,年糕吃,也不須多吃,每樣一口。
送給大老爺及夫人蜜煎二合、乾葡萄二合,加上珠翠面花二副,羽線縐十卷,大老爺不在家中,只交給大太太便可,再送令尚璦寧銷金羅袍二件,皂麂皮靴二雙。
璦寧滿面笑容的接過來,賞糖水吃,在廳堂中稍坐片刻後,便又向西府里走去,後面跟著呼啦啦幾十個家奴丫頭,好不氣派!
人還未至西府,二老爺等已听見人聲和笑聲,終究蔣家 赫,也不能太薄面子,便勉強依著理在正堂中接待女兒女婿。
鳳雛及令涵又送上茶纏糖二合,胡桃纏糖二合,金 花釧一雙,梅花環一雙,姑絨十度,天鵝絨一卷,青線羅和大紅素紗各二匹,抹金 花銀帶二條,描金雲鳳沈香色木匣二對,那二太太一看,東西都是按著雙份送的,雖然心里還是憋屈,總算也掙足了面子。之後也賞了糖水年糕等,他二人也象征性的各吃一口。
二老爺坐在官帽椅上,神色復雜的看著令涵,之前對柳姨娘母女太過輕視,完全未料到,竟將自己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如今二三個月過去,他派去的人四處搜尋未果,柳姨娘依舊下落不明,偶于夜深人靜之時,也會想起柳姨娘的好處來,實在她也算是個可人的女子……便是眼前的令涵,也不再是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女孩子!如今她裊娜縴秀,一身金線羅繡翟衣,頭戴珍珠花冠,身披寶相瑞景紋絲披風,同身長玉立的蔣鳳雛立于廳堂,不是一對神仙眷侶又是什麼?沉默許久後他澀然道︰“去看看你姨娘吧,我這里還有事情……便不再陪你了”
令涵早盼著這句了,忙起身拜別往小院里去了。
還未進院子,麗姨娘的笑聲已經傳至滿院,她當屬這西府里最開心之人,憑空撿了個世子夫人的女兒,還搭上個世子女婿,這絕對是此生最大最合算,也是最風光的一筆買賣!
待看到令涵帶來的禮品,更是笑的滿面春風,得意洋洋!
“還是我命好!沒生沒養的就得了這麼個寶貝!瞧瞧,這幾月未見,完全脫了胎似得,蔣公子眼光是好,我們令涵自然比那狐狸精強上十倍!”
說完又拉過令涵的手道︰“如今見你這樣,我也得意!你母親若能看到,也定能放心了!我啊,也沒辜負她!日日在佛堂上香,一來保佑她平平安安的,二來保佑你啊,一舉得個男胎,那才是真格的福氣!”
這話說得令涵眼中噙了淚水,瞬間又紅了臉,之後又听她朗朗呱呱說了一車話後,二人終于告辭來到東府里。
一進門,新柳,令方,令彤,令州,吳媽等早已在正廳里候著,令涵一見便又紅了眼,剛要跪,新柳已然出聲道︰“快扶住世子夫人!”
令彤和吳媽早已拉住她,令涵站起身便和令彤摟在一塊,令彤也抹著淚說︰“一早我便說,若蔣哥哥娶了你去,我便孤單了,你還不信?我的嘴是極準的吧?”
兩人轉眼破涕為笑。
“趕緊坐下!今兒回來了,吃了晚膳再走!一會兒吳媽去請麗姨娘和令麒過來,咱們好好熱鬧熱鬧!”新柳笑著說到。
“是,是是,一定要吃了晚膳才可以走!”令彤也拊掌。
在東府里,二人是極自在舒服的,一大屋子人說說笑笑,好不歡樂。
忽然鳳雛想起另一件重要之事,忙喚來身邊的祥生,令其去北府里將青騅牽過來,約一炷香功夫,祥生進來復命。
鳳雛對令方說︰“方兄隨我來,有人托我將一份大禮帶給你”
“什麼大禮,這桌上不都是嗎?”令方笑道。
“這桌上的可算不得大!隨我去院子里一看便知……”听他這麼說,令方,令彤,令州便同他夫婦二人一同走出廳堂。
至廊下一看,一匹健壯的青色駿馬站在院中,令方的眼楮一亮,第一個跑下台階去細看。
“啊,這匹馬是誰送哥哥的?前兩日還說要去買一匹馬呢?如今竟有人送上門來”令彤驚喜道。
“你猜?”令涵對她笑。
“是……哥哥新交的朋友?”
“也算是,是個貴人……”
“難道是,是霽英姐姐嗎?”令彤瞪大了眼道。
四人來到青騅面前,只見它高昂雄俊,渾身的皮毛似剛游過水的水貂一般油亮,眼楮大而有神。
令方欣喜道︰“此馬耳小,鼻大,口色紅和潤澤,髖結平,前腿長,膝蓋大,肌肉渾厚,真乃上好的一匹馬兒!”說完,上前撫著馬兒的脊背和鬃毛,面露愛惜之色。
鳳雛將一封信遞給令方,一字一句道︰“這份大禮如何?可算得至真至誠了!方兄一定要珍惜……”
令方雖未拆信,心里已猜到七八分了,心中感動,臉上也不禁動容道︰“若你見到她,便說……便說令方定會全力以赴,必不負她……”
說完接過信藏于懷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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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令方一人于書房內,自懷里取出那封微微散發著芳香的信箋。
撕開信封,取出一張折了三折的花箋,不由得心也柔了,展開,一筆縴中帶骨的字出現在眼前,上寫著“令方公子敬啟︰久慕鴻才,今冒昧致書,只因不日前所觀賽馬名冊,公子的大名赫然在列,吾心甚寬,雖知公子神勇英邁,然而慮及時間倉促,恐難有如意優駿,特遣人送上十二歲齡青騅一匹,因其訓練有素,體能優異,願可助君子一臂之力!時日無多,還望勤加練習,久不晤見,時在念中,應天圍場,靜候佳音。
謹此奉聞,勿勞惠答。霽英恭頌于燈下”
令方看完,心中激蕩,眼前浮現出那日霽英的馬上嬌矯風姿,只想說,你待我之心意,我定視若瑰寶,涌泉而報!……當下將信又看了一遍後,藏于自己每日都看的兵書之中。
想起院中的青騅,十分顧念,不免月下去探看一番。
僅隔一牆,是令州的書房里,此刻也燃著燈。
他在屋內窗前支了一口紅泥小爐,里面炭火融融,上?著一小砂鍋,里面輕微的傳出咕嘟咕嘟聲,還冒著泡。
他身旁放著幾籃鮮花和干花,都是有香氣的,例如玫瑰,桂花,茉莉,梔子,玉蘭等,只見他用小石磨將各類香花的花蕊細細研磨,然後加入到小爐上的砂鍋里,再向里添入枇杷蜜,紫雲英蜜以及少許茶油,用小銀匙勻勻的攪拌,只聞得一股又甜又濃的香氣飄散出來,他湊近一聞先是驚了一下,然後露出滿意的微笑,之後便繼續攪動小匙,直到砂鍋的蜜汁濃稠到幾乎調不動才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西府,令芬的閨房內,紅薔和葡萄,以及二太太的陪嫁大丫頭螺鈿正為令芬縫制騎馬裝,床上和桌上,幾上已是鋪滿了料子,簡直是目迷五色,二太太在一旁耐著性子一塊塊幫她挑著,令芬拿起一塊淡黃色的,比在身前,二太太搖頭道︰“不行,這黃色終究還是二丫頭穿著好看……”二丫頭自然是說令涵了,令芬便將其遠遠一丟,又扯過一塊月白色的,二太太又說到︰“那日春光明媚的,這白色的緞子由陽光一照,卻是太耀眼了些,連臉色都不好看了,況且我听說恪妃不喜歡月白色,不如再換換!”
“听母親這麼說,我到是有個大膽的想法!”
令芬此刻穿著家常銀色百褶裙,只梳著小編兒,一副小女兒樣子坐在炕桌旁。
“什麼大膽的想法?”
“那日的女孩兒,肯定都穿著鮮亮的顏色,唯恐不被注目,不如我干脆穿一身黑裙,同我那黑紫色的馬兒形同一體,在明晃晃的日頭下面,反而最容易被看見,母親覺得呢?”
“全黑的嗎?會不會太肅殺氣?”二太太問。
“那也不會!料子可選黑色底挑銀線繡暗紋的,腰帶,護腕,肩章可全用銀制的,如此既氣派又亮眼,且不入俗套,您覺得可好?”
二太太思索片刻道︰“我覺得可以,那趕緊換料子,日子已經很緊了,你們幾個從現在起,其他的事情可一律不管,我另找人來伺候小姐,你們只管做衣裳,按照小姐的要求,務必要令她滿意!”
“是”幾個丫頭一齊答道。
“既然這麼著,事情便做全套,我身上全部只用銀器,金的,玉的一概不用,從頭飾,簪子,耳 ,額花,鬢花全用銀的,全場的小姐,再不會有第二個這樣的!”說完,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端起桌上的燕窩羹喝起來。
“那,干脆連馬靴上,馬鞍子上,馬轡頭上的花飾也換成銀的,可就更好看了!”紅薔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令芬听了,將最後一口羹喝盡,連連點頭道︰“紅薔說的好!就這麼辦!”
燈下,新柳的臥房內,吳媽令彤也在一起說話。
“太太,您說啊,這霽英公主居然送了咱們令方一匹好馬,這能不能說,她對令方有意?“吳媽喜孜孜的問。
新柳輕撫著腹部,笑著點頭︰“應該是這意思!”
“吳媽說的對,今日連蔣哥哥都說,公主的心意昭然如日月,讓哥哥一定要好好練騎術,莫辜負她的芳心!”令彤趴在吳媽腿上說著,吳媽替她在掏耳朵。
“那方兒可一定要進前三甲才行!”吳媽說著。
“一定的!哥哥的不但馬騎的好,還特別愛馬,今兒一看那匹青騅便說是好馬!”
“話說那令芬姑娘的颯……”
“颯露紫,可俊的緊哪!”
“可是哥哥今兒也說了,其實青騅一點不比颯露紫差,這馬兒的種固然重要,年紀和訓練啊也很重要,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駕馭之人了!”
“我們彤兒這張嘴啊,便是千有理,百不錯的!”吳媽笑道。
“今兒看著那鳳雛和令涵,多般配的一對玉人啊,看著吧,我就想起咱們令州來,如今令方的婚事也算有了一些眉目,這令州媳婦的人選,倒要好好想想了!”
“依我看啊,也不用外面去尋,從咱們吳府里挑個好的也不錯的!”吳媽讓令彤換一面趴著,掏另一只耳朵。
“嗯,那吳茵如何?”
“太太眼光多利落啊,那吳府里幾個小姐,這吳茵是最有主意的一個,咱們令州性子柔和,是該找個有主意的!”
“誰說我二哥哥性子柔沒主意的?他並不是,只是凡事都放心里邊,其實,他擰起來,我和大哥哥都要讓他幾分才行呢!”令彤突然說了這句,新柳和吳媽不禁都有些奇怪。
“前幾****遇到宮里的太妃,還說起咱們北府的大小姐令儀來”
“嗯?好久不曾听見大姐姐的消息了!”令彤一關心,便直起身子來,吳媽忙收了耳勺,也看著新柳。
“說是令儀已升了儀貴嬪了,不過她性子清冷,不愛與人相交,幾乎足不出戶,整日待在宮門里,但她也懂事,時常會去給太妃和太後請安,因而太後和太妃倒也有幾分喜歡她,皇帝對她既算不上寵,也算不上不寵,因此上過的也是不好不壞吧!”
“唉,”吳媽嘆氣。
“這大姑娘啊,也算不上命好,听著是娘娘的身份,有幾分虛名,實在過的也算不上自由,將來啊,咱們令彤說什麼也不能進宮,好好的找個門當戶對的,像令涵和蔣公子那樣恩恩愛愛的才好!”
說的令彤紅了臉捂著耳朵叫道︰“母親,你听吳媽媽在胡說呢!”
“捂住耳朵也晚了,剛剛掏干淨的耳朵,我那些胡說的話啊,都听見了!”
令彤跳起來便跑回自己屋里去了,新柳和吳媽不免哈哈大笑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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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四月十七,皇家欽天監所選黃道吉日。
適宜出行,移徙,動土,采納,定盟……日值︰天德
籌辦此事的淑妃考慮到圍場在京郊,路途較為遙遠,便提前在圍場行宮的偏殿里,早早布置了供公子和小姐們休息用的房間。以及供馬匹飲水食草料的馬廄,凡願意早一日入場訓練者,可于十六日開拔,入住圍場的偏殿的配房,又考慮來的基本都是皇親及朝廷大員的子女,淑妃已命人將配房打掃一淨,布置一新,並且為每個主子安排了兩名下人的房間。
凡家中所住較遠的,已有十四人入住了配房,令芬便是其一,她于十六日未時便帶著紅薔和葡萄來到圍場,選了一間安靜的房間,收拾停當後便上場去訓練了。
賽馬路線有近五十幾里,多半在草原和山坡之上,只有一段約十里的距離在樹林中,由于是皇家禁地,之前早已清場,每隔一丈插有彩旗,幾丈便有身穿黃色衛隊服的禁軍侍衛在賽道兩側把守。
令芬已在賽道上跑了幾次,地形早已熟悉,她的勤奮在入住的六位小姐中已都有耳聞,都道郭侯爺家的令芬小姐既貌美又刻苦,看來是志在必得。
在這段時間里,她也始終暗中關注著一人的情況,那就是傍晚時來到圍場的郭懷玉。
第一次看見這位傳說中的將門之女,果然是名不虛傳!
先說相貌,竟不比自己差!令芬已然覺得吃驚,只見她長著濃黑彎曲的眉毛,雙眼神采奕奕,花瓣形殷紅的嘴唇十分迷人,再看她跑馬,嫻熟的技巧及自信洋溢的風度也讓令芬頗感壓力!
南郭府同郭府也算是宗親的,她還特地來拜見令芬,見了令芬後上下一打量道︰“郭姊姊好美!懷玉好生傾慕!今兒第一次見,卻不想是在這里,听說姊姊近來勤練騎馬,妹妹預祝姊姊明日能獲佳績!”之後,兩人相互問候了家中長輩後,她才笑著離去,見她如此明朗而耀眼,令芬不由得更生出了幾分好強之心,更想在明日拔得頭籌,蓋過懷玉的風采,如此想著,便又策馬奔馳起來。
此刻天色已暗了,紅薔在賽道邊伸長了脖子等她,看見令芬絕塵而來,忙上前央求道︰“小姐,莫要再練了!如此也太辛苦了!我瞧著您跑的快極了,其他小姐都不及你!”
令芬勒住韁繩,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問道︰“你看見那郭懷玉跑過了?如何知道她也不及我?”
“看是看了,她確實也快,至于同小姐相比……我也說不上來誰更快”
令芬長吁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汗珠道︰“罷了,我也累了,想吃些東西了”說完跨馬下來,一旁的葡萄忙遞了帕子過去。
紅薔把馬牽到馬廄,其余的馬兒都已回巢,令芬已是最後一位,看管的馬匹的小太監忙幫著將馬牽過去,紅薔見狀,立刻送上一兩銀子。
“勞煩公公多喂些好的草料,夜里也要勞煩公公警醒著點,好好看著!”
小太監彎腰接過謝道︰“謝小姐賞賜,請小姐放心便是!”
正要走時,卻見一匹全身白色的大馬極為神峻,向天嘶鳴了一聲,令芬停下問道。
“這是誰的馬?”
“回小姐,這是郭將軍府郭懷玉小姐的名騎”
“哦,這匹馬兒不錯”令芬不禁上下打量。
“這匹是郭將軍的戰馬,是上過沙場,立過戰功的,叫做冰魄”
冰魄的眼楮潤而有神,看人的時候似故友一般,令芬想走近去看,它卻輕輕嘶叫了一聲躲開了。
小太監忙道“小姐千萬莫靠近它,它是性子極強的一匹馬兒,那郭懷玉小姐特地囑咐過奴才,離得近了它會踹人……”
“哦,那也太黑白不辨了,這里又不是戰場……”令芬不悅道,帶著紅薔和葡萄走了。
用過晚膳後,令芬便坐在床頭看著自己的騎裝,這件黑色瓖滿銀飾和白珍珠的騎裝掛在牆上極為醒目漂亮,看著看著,又漸生了些信心。
紅薔和葡萄進來,為她打水擦洗了身子後,讓她躺下,為她輕輕搓揉著酸脹的手臂和腿,她閉目養神,屋內燃著苦橙和茉莉混合的燻香,聞之令人放松。
此時,听得有人輕輕敲門。
三人皆未在意,沒人應答,誰知又傳來幾聲。
紅薔開門向外看了一眼道︰“是,令州少爺在外面”
“是他?”令芬不由得坐起身
“他如何會來?哦……他兄長也參加比賽,他自然是作陪的”令芬道。
“請他進來吧!”
令州身上帶著夜晚草場的氣息進來,穿著一身極罕見的深灰色長衫,他向來只穿白衫子的,一身灰色看起來更加瘦長。
令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有些驚喜有些訝異看著他。
“你不是說不來看我賽馬?”
他幽幽道︰“我也答應了,會來助你……”
令芬笑道“你怎麼幫我?明日穿上我的衣裳替我去跑嗎?”她發問時,眸光閃動,在燈下嬌媚之極。
紅薔和葡萄都退了出去。
他本身材瘦長,應頗見風骨,臉色素白,鼻梁挺直,眉眼與令方有幾分相似,但令方眼中並不會有優柔迷蒙的光芒,這也是令州身上的矛盾之處!
他自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令芬。
令芬接過一看,是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一塊褐色茶餅樣的物事,拿起來聞聞,有一股奇怪的油性氣味。
“這是什麼東西?”令芬皺眉問。
“是西涼一種煙草同阿芙蓉花鞣制的餅”
“要這個做什麼?”
“取一小塊,用水化開了,喂給你的颯露紫喝下,它會比平日更興奮一些,但切記量不可多,只需指甲蓋大小……多了你便駕馭不了它了……”
令芬嗯了一聲,走近他,伸手撫著他的臉龐喃喃道︰“你終究還是對我好的,別人再比不上”
“不過我的勝算也不算太大,那郭懷玉的實力確實不可小覷……如你所說,她也十分美麗……”令芬低低嘆了一聲。
“放心……”令州目光只是圍繞著她。
“如何放心?”令芬抬頭盯著他的眼楮,從那里看到跳動的燭火。
“我既來了,當然不會只備著一手,早些歇息吧!其余的事都不用你想,明日只管放心去賽!那阿芙蓉湯,明日一早再喂,我走了……”
“令州,你回來!”他轉身回來微微揚眉。
令芬將臉貼在他胸口道︰“我知道我的心硬!只是,這世上唯一能令我心軟的,便是你!可我卻偏偏不能與你相守……”
令州輕聲道︰“即便有時候一定要硬,仍是少傷些人為好……”說完推開她走出門去。
“快了,無論我此番能否嫁給斯震,你父母,已在為你求親了……”令芬楚然道。
令州驀然回頭,眼中有清晰的血絲,他問︰“那與現在又有何不同?”
“有!你不許愛她,你若愛她,我的心便越來越硬,與石頭再無兩樣!”
令州走出門去“我誰也不會愛……”
留下令芬一人咯咯咯的笑,看著搖曳的燭火直笑到滿臉淚痕,“我誰都不愛……誰都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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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應天圍場,藍天一碧萬頃,驕陽似蜜,天上只飄著幾縷絲般的卷雲。
草場綠油油的,開滿了三色堇,雛菊,野茉莉等野花,五彩紛呈,實在是人間的良辰美景。
比花更嬌艷的當然是參賽的公候千金,來觀禮的各宮妃嬪及各府朝廷命婦,世子妻妾及貼身丫鬟們。
觀禮台上撐著三十把大雁傘遮陽,傘下設桌椅,正中間最大的一把明黃色傘下坐著皇帝,恪妃,和斯震,右首第一把傘下坐著淑妃和霽英。左首第一把坐著如妃和嫻嬪,皇後蔣氏稱病未到場,太後本是要來的,卻因腸胃不適決定留在宮里休息,其余的傘下也都坐滿了人,熱鬧程度遠超預計。
主持之禮官著猩紅色禮袍,戴黑色烏紗禮帽,滿面春風的站在場中。一小太監上前耳語告知他吉時已到,他雙目投射出精芒,瞬間將背挺的更直,走到皇帝和太後面前朗聲到︰“吉時已到,請皇上旨!”
皇帝滿面笑容,一揮廣袖道︰“開始吧”
剎那間戰鼓擂得震天動地,彩旗迎風舞動,禁軍虎豹營領軍策馬巡視跑場一周,他自胸腔發出有節奏的呼吼聲,所到之處,守衛的禁軍衛兵與他相呼應,充滿剛勁力度的呼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令人精神振奮。
他繞場一圈後回到場地中間,抱拳下跪鏘然道︰“臣禁軍虎豹營領軍聶傲巡視完畢,請皇上的旨意!”
皇上微一抬手,汪賢手搭拂塵朗聲道“宣賽制……”聶傲才起身,退幾步繞至皇上身側親自守衛。
紅袍禮官手持明黃色絹,立于場中,將賽制一句一句抑揚頓挫的念了一遍後,終于道“開賽!”
先行比賽的是男子隊,報名者經過篩選後定三十人,每五人一小組,每組的優勝者共六人再賽,決出前三甲,女子隊共二十人,每組四人,每組優勝者五人再賽,同樣選前三名。
令方在第四隊,第一輪跑下來,毫無懸念的組內第一,他今日所穿騎馬裝為靛青色,樣式大方簡素,配合他軒然霞舉之風度,在眾公子中非常引人注目。
賽完回場時,大多數人都是騎馬馳過觀禮台,甚至有幾人都未減速,馬蹄揚起地上的塵土,有些命婦和小姐不得不舉起帕子遮掩耳鼻,皇帝和淑妃見此情景雖未作聲,卻也有些不豫之色,心中暗想道︰此人斷斷不可選。
當令方歸來時,在很遠處已經減速,至觀禮台幾丈處便下了馬,雖沒有了那策馬揚鞭的風頭,但見他款款而行,春風揚起他的袍角,芳蘭競體的好不瀟灑!大雁傘下的霽英含笑看著他,在母親耳邊低語了幾句,那淑妃也轉頭打量著他,不住點頭。
皇帝看著令方道︰“那位公子好俊的人品,是誰家的?”
旁邊的汪賢翻了翻手中的名冊,查看後回道︰“皇上,這位公子是,郭坦途的孫子,郭令方”老太監何其聰明,今天這喜日,不想惹皇上不高興,偏偏不提郭祥康的名字,皇上知道郭府多男孫,並未想到令方便是郭祥康的長子。
等六組全部賽完,優勝的六人都已騎在馬上,只等發令,觀禮台上的令彤緊張的揪著帕子,伸長頭頸看著。
“哥哥一定會贏的,是吧?”令彤心跳的很快,對身旁的母親說。
新柳攬著她入懷里,笑著道︰“是不是第一名有什麼要緊?”
令彤笑的眉眼彎彎道︰“嗯,剛才那麼多人都不下馬,弄的我這茶里都是灰塵,只有哥哥是走回來的,這一點誰都比不上他,大家都能看到……”新柳嗔看她一眼,將手指豎在唇邊。
“少說幾句,還是看他跑馬吧!”
令官高舉令旗猛地揮下,六匹馬似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很快在泛起的煙塵之中,消失在眾人眼前。
等了約小半個時辰後,已經能听見噠噠的馬蹄聲,許多人已然坐不住,紛紛到賽道兩旁去候著,新柳正要轉頭,只見令彤已然跑到前面去了,不由喚來燕子和啟星去跟著,
令彤站在一名侍衛身旁,雙手緊緊握著燕子的手,向著馬蹄聲的方向看去,遠遠的,看見有兩匹馬並排而來,咬的很緊!她定楮一看,一匹正是霽英贈與令方的青騅,另一匹是棕色的,上面的騎手是慶國公家的宋任,宋任也是京城中的名公子,兩匹馬你爭我奪幾乎同時跑來,觀者都是眼不敢眨,唯恐看不清是誰先到的終點,只見兩匹馬似變成了一匹,每一步所跨的距離一樣,節奏速度也一樣,幾乎同時到達終點。
觀者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和掌聲,繼而听見大家都在問︰“誰是第一啊?誰得了第一?”直听得令彤把心都吊在嗓子眼里。
那令官上前朗聲道︰“兩位公子幾乎一齊到達,大家都在看人,自然是難以斷定,所幸本人看的馬蹄子,這新草柔嫩,馬蹄印子尚在,我這邊的是郭公子的,旁邊的是宋公子的,這麼一看哪,郭公子的多了小半寸,當算第一了!”
令彤忍不住歡呼雀躍起來。
話音剛落,後面的幾匹馬兒也到了,禮官上前,在名冊上用筆勾出前三名,之後便樂滋滋的捧著去復命了。
令彤連蹦帶跳的回來,一路叫著“哥哥第一,哥哥第一”新柳和吳媽坐著老遠就听見了,自然開心。到此,上午的比賽便結束了。
此刻已是午時,已是午膳時間,皇族成員皆入行宮正殿,賓客等皆在外院里用膳。
未時正,女子隊才開始比賽。
由于有孕在身,不宜過分勞頓,新柳便由吳媽陪同回府去了,此刻令方已換下騎馬裝,著一身月白色錦袍神清氣爽的來到令彤的大雁傘下。
“哥哥!”令彤開心的奔向他,親昵的用同頭蹭了蹭他的肩。他失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還這般愛嬌的……”
“哥哥,你今天能得這第一,你說,要不要去謝謝那贈馬之人?”令彤調皮道。
令方思之片刻,覺得妹妹所言也有幾分道理,便點頭道︰“也好!”于是,兄妹兩行至行宮的正殿門口,一位小宮女提著食盒正要出來,見是令方,帶著崇敬的表情上前施禮。
“煩請姑娘通報一聲,我們求見霽英公主,卻不知是否方便?”
那小宮女歡快道︰“太巧了!這食盒是公主命我去送給公子的呢,不想公子自己竟來了,公主正在里面,我這便去通報,請稍後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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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她快步卻無聲地走進去,不多久又出來笑道︰“公主請二位進去”
小宮女將二人領至一個小廂房,霽英正立在廳中,看見兄妹兩人進來,笑盈盈道︰“恭喜郭公子!”
令彤上前欲行大禮,霽英拉住她“你我姐妹一般,何須如此見外?”
令方上前一步揖道︰“令方特來拜謝公主贈馬之恩!”
霽英爽朗一笑道︰“君子配優駿乃相得益彰爾!不然它也是寞寞的栓在馬廄里,如今太後上了年紀,我愈加沒了時間,良馬若不能馳騁于天地,才是真的可惜!如今能助公子奪冠,也是它的造化……”
她聲似銀鈴撥動,在初夏炎日里,讓人只覺得清涼入骨。
之後,霽英又請令方兄妹飲了宮中特制的涼茶,三人坐著敘著閑話,氣氛極為融洽,那令方與霽英,正似金鎖遇到了美玉,梁鴻配上了孟光,根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無二話的。
忽然小宮女在門口提醒道︰“公主,未時馬上就要到了,皇上和娘娘這便起身要去觀禮了”于是令方兄妹忙告辭了出來。
“哥哥,下午令芬姊姊比賽,依你看,她能得第一嗎?”令彤問。
“那郭懷玉姑娘,是出了名的馬上巾幗,要贏她是十分不易的!”
“那第二名其實也不錯了,她的馬是無人能及的,又這般苦練,其實,有時並不懂她是怎樣的人……”說到令芬,令彤終究是不喜歡的。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听到有人高聲叫道︰“小姐們騎馬來了,快看,夠多俏麗啊!”
扭頭一看,二十位千金騎在馬上緩緩而來,端的是奼紫嫣紅環肥燕瘦,人群里發出歡呼之聲,令方帶著令彤走到賽道邊,尋了了空檔站好,“我們便在這里看吧”。
二十人中,有一位竟著黑色騎馬裝,她坐下的駿馬通身紫色,皮毛發著瑩瑩的光澤,再看她的馬鞍馬具,皆為純銀瓖邊,四周鏨刻燕子牡丹等圖案,銀色織錦流甦覆在飽滿的馬腹上,煞是好看!
再看身上的黑騎裝式樣新潮,高高的領口堆繡著卷雲紋,前襟瓖滿珍珠,護具腰帶皆是純銀,令人眼前一亮,忍不住要喝彩!
見到她,傘下的斯震不由得站了起來,以目光追隨著。
“皇上您瞧那穿黑衣裳的姑娘,她那匹馬兒,說叫颯露紫的!”傘下的恪妃忍不住帶笑說。
“哈哈,颯露紫早已追隨太宗而去了……不過,也算得是一匹極好的波斯馬了!”
令芬一出場便贏得眾多驚艷的目光,她脖子挺秀腰桿筆直的坐在馬上,梳著油亮的高髻,猶如一尊神像般,此時她的馬兒異常興奮,不住的輕吼著,四蹄活絡。
令方只看著那馬,沉思道︰“颯露紫有些異樣,像是受了些刺激”
“怎會啊?”令彤湊過來問。
“你看它口水多,眼楮下面也潮濕,尾巴頻繁甩動,還愛叫……”說完臉色有些郁沉。
“但願沒有亂給它喂東西,這樣一匹好馬,也算難得一見的……”令彤不懂,只得呆呆點了點頭。
令芬在第三組,第一輪跑下來位列組內第一,郭懷玉在第一組,自然也是妥妥的第一,五組全跑完,參加決賽的五位小姐已然決出。
此時五人坐在馬上一字排開,煞是搶眼。
只見那郭懷玉一身水藍色騎裝,騎著一匹周身雪白的大馬,那匹馬兒額上的轡頭瓖著一塊藍色的寶石。
“彤兒可看見,那白馬額頭上的寶石?”令方低聲問
“嗯”
“那是郭將軍在戰場上斬獲的,敵軍首領身上所佩,是一塊隨形的寶石,產自南蠻叢林腹地,異常珍貴!當時,郭將軍便騎著這匹冰魄披荊斬棘……”
听了這話,令彤不禁肅然起敬,頓時覺得這匹冰魄神武起來。
只見令旗一揮,五匹快馬飛奔了出去,至彎路盡頭,卻是那匹冰魄領先在前,令芬的颯露紫緊追其後,眾人皆伸長了脖子,恨不得長了翅膀跟著飛過去。
五位佳麗絕塵而去後,人群中開始有人猜測誰是冠軍,有人道︰“那郭懷玉乃將門之後,自小在馬上長大,誰能比得過她呀?”
也有人道︰“另一匹好俊的紫馬,听說那是郭侯府的小姐,那匹馬兒是從西域商隊手里買的,價值不菲,據說還請了胡人的騎師來教授,她也有奪魁之可能!”
“依我看,那慕容家的小姐也是極為出色的,她不但能騎馬,還能在馬上射箭和表演,若說花樣誰也比不過她!”
“今日是比速度,我看那慕容小姐未必能勝出?”
令彤和令方就在人群中听著,也不插話,午後陽光強烈,女子都怕曬黑,有一些便又回到大雁傘下去躲日頭,令彤不願意回去,仍站在賽道邊上等著五匹馬回程。
正等的無聊,卻隱隱听見了馬蹄聲,眾人都立刻來了神,都涌至終點兩側,只看見遠遠的一匹深色的馬,和黑色衣裳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人群發出驚異的呼聲,令彤也有些意外“哥哥,那好像是令芬,她竟然贏了郭懷玉?”
令方個子高,向遠處眺望了一會兒點頭道︰“果真是她!”
隨著人馬越來越近,大家都清楚的看到最前方的,真的是一身黑衣裳的令芬,落後她五六米遠的是慕容珊,而大家最看好的郭懷玉竟然在第三位!
隨著颯露紫的一聲勝利的鳴叫,令芬已然到達終點,由于速度太快,右向前沖刺了一段才漸漸慢下來,接著,後面的小姐也一個個達到,郭懷玉在眾人惋惜的目光中卻未看出沮喪,還是一副如常神色。
令官上前記錄名次,隨後去稟報。郭懷玉翻身下馬,貼身僕從將馬牽走,她的丫頭忙上前去問候她,只見她隱忍著卻仍露了些痛苦之色,令彤和令方都覺得蹊蹺,便一同向她走去。
走進一看,她的額頭及下巴上竟然出現了幾個紅點,她用丫頭遞過帕子輕輕擦拭了一下,發出 的抽氣之聲。
只听得她的丫頭低聲驚道︰“小姐,你這臉上是被什麼蟄的吧?如何這般紅腫?”她微微點頭“不妨事的,莫響,等回去涂抹些藥膏便好了”
“我扶您去房中歇息片刻吧?”“不用,在傘下坐一會兒”
令彤看著,心中疑雲頓生,若是令芬不在,她或可相信此事為意外,但令芬竟然是冠軍,郭懷玉又是這般情形,她便覺得此事一定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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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彤走上前去,向郭懷玉行了個禮道︰“郭姐姐好!”
郭懷玉轉頭一看,展顏笑道︰“這位可是郭坦途老侯爺的孫女?”
令方上前道︰“懷玉小姐好,在下郭令方,乃郭坦途之孫,這位是舍妹令彤!”
“令方公子好!我們原有過一面之緣的,只是那時太過年幼,多少年過去,公子已是風華絕代之人物了,今早的賽馬懷玉眼見公子得了冠軍,並不意外,難得公子勝而不驕,回場時竟肯下馬步行,可見涵養非一般人可比,懷玉甚為欽佩!”
“過獎了!”令方拱手。
“郭姐姐不如到我們傘下去歇息片刻吧?……”令彤上前道。
“是啊,懷玉小姐請到我們傘下去坐坐吧!”
見他兄妹二人如此邀請,她便爽快答應了,來到傘下,燕子忙為他們三人倒上茶水。
“郭姐姐,你臉上是怎麼回事?你去時應該還沒有吧?”令彤問。
“是,回來路過的樹林的時候,突然飛來一陣小黃蜂,聚在冰魄眼前阻擋了視線,有幾只蟄了我……”
“當時郭姐姐是第一嗎?”
“是,當時我是第一,跟在我身後的是郭令芬姊姊”
“那也太不巧了……蟄的很疼吧?都腫了!”
郭懷玉笑著搖搖頭,她雖是千金小姐卻一點不嬌氣。
令彤突然想起隨身帶著的辛誅粉,不由得眼楮一亮道︰“郭姐姐你不要動,我這里有鎮痛的藥粉,我替你涂些便好的多了!”
說完從貼身衣袋里取出小瓶,略倒出一些替她敷在臉上,才只片刻,懷玉便驚喜道︰“實在是神奇,竟然不大疼了!”她身邊的丫頭湊近一看道︰“而且,似乎沒那麼紅腫了,謝謝郭小姐贈藥!”
“既如此有效,過會兒再敷上些,不然,帶著紅疹面聖,終究有不敬之嫌……”令方說道。
他說完轉問令彤︰“這是什麼藥粉?你怎會天天帶在身上?在哪里買的,下次我替你再去買一些”
令彤將瓶子握在手中黯然道︰“這是許哥哥制的辛誅粉,在哪里都是買不到的!”
“不過,制法他已教給了我,只要有辛誅,想必我也可以做出來”
令方知道她還未完全放下許慎,只得岔開了話題。
突然間看見一位小太監匆匆向這里走來,鞠了個躬道︰“懷玉小姐,您在這兒呢,叫奴才好找!皇上和恪妃娘娘此刻要見您,趕緊跟我去吧!”
郭懷玉起身向二人告別道︰“多謝郭小妹的靈藥,過幾日再登門拜訪,懷玉也誠心邀請二位來南府做客,回去請代問叔叔和嬸嬸安,懷玉這便去了,晚了恐不恭,告辭了……”
兄妹二人不免也好生相送她去了。
又等了半個時辰後,紅袍禮官終于回到場中,臉上卻不復開場時的喜氣,他先是宣布了男女組的前三甲共六人的姓名,按照之前的賽制所言,男子第一名獎金制馬鞭一條,二三名獎銀制馬鞭一條。
女子第一名獎瓖翠玉金冠一頂,二三名獎銀冠一頂,皆放在紅木錦盒中,由六個小太監捧著,由禮官一份份送到獲勝者的手上。
郭府的公子小姐竟然同時奪得男女組的第一,自然萬眾矚目被傳為奇談。
但細心之人也發現,皇家頒獎過後卻只字未提王妃和駙馬的人選之事,只含糊說了回宮後將細細甄選,三個月後公布名單雲雲,之後便草草收場了。
至此,賽馬會便在眾人的猜疑和議論中結束了,觀者開始漸漸散去,令方兄妹也步行至車馬場,因令彤邀請令方陪她一同坐馬車,便只好將青騅拴在馬車後,坐上馬車後,令彤撩開車簾向後去看青騅,見它跟著馬車嗒嗒嗒的走著,笑道︰“明明是一匹千里馬,卻要委委屈屈的跟在馬車後面,想想它也難過死了!哈哈……”突然間她似乎在人群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然令州?
“二哥哥?!”令彤正欲喚他,卻發現他快速從人群中穿過,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我剛剛看見二哥哥”令彤對令方說,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令州今日不得空,去甦府看畫了,你看錯了吧?”令方道
“不會看錯,一定是他!他為何要騙我們說去了甦府?”令彤喃喃道,兄妹兩人對視了一眼,都覺得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來。
郭懷玉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滿腹狐疑的問︰“你抬起頭來,我問你,剛才賽馬,你可曾有意相讓郭家小姐?”
郭懷玉抬頭道︰“回皇上,懷玉不敢,懷玉一直跑在第一,只是,回程時經過樹林,突然一陣小黃蜂兜頭兜腦飛來,都聚在冰魄頭上,懷玉擔心蟄傷了它,便減速下來驅趕,如此便被後面的郭小姐趕超了。”
“是啊,她臉上還有幾處被蟄的痕跡呢!可憐見的,疼吧?快叫人找點藥來涂涂……”恪妃在一旁說到。
“這好好的,怎麼會突然來了黃蜂?”
“再說,這黃蜂如何只干擾你一人?”皇帝捻著手指道。
郭懷玉低著頭,只說不清楚。
斯震听完這些話慢慢站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狀,他知道皇上和母妃都甚為中意郭懷玉,原以為她必得第一,如今只得了第三自然是要盤問的,他出了傘下,想了片刻,突然大步向馬廄走去。
遠遠便看見通身雪白的冰魄站著,像是也有些憂郁的樣子,剛要近前,一個小僕人跪下道︰“殿下請小心,冰魄會踹人的”
“我來問你,你同他熟悉嗎?”
“小人日日喂它,有時也代替小姐騎出去放風,它不踢小人。”
“那你去仔仔細細摸摸它的頭,然後伸手給我看。”
“是!”
小僕人伸手在冰魄頭上細細摸了一遍,跑回來伸出雙手,斯震還未湊近,便聞到一股甜香之氣。
“回殿下,小人手上有非常黏的東西,像是,蜜一般……”
“你舔一下”
“回殿下,是甜的,非常甜!”
斯震長長吐出一口氣,臉色變得沉靜,眼中浮上一絲洞察之色。
“可以了,你辛苦了,這點錢拿去吃茶吧!”他轉身離去,丟了一塊銀子在草地上。
“謝殿下賞!”小僕人在身後磕頭。
斯震走出馬廄正要回行宮,卻听見一個甜香蝕骨的聲音喚道︰“給殿下請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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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一看,正是心中猜到的那個人,便是午後跑馬得了第一的郭令芬!
此刻她已然換了衣裳,一件蔥心綠的縷金挑線繡寶相花籠紗裙,頭戴赤金寶釵花鈿,銀鳳鏤花長簪,眉如遠黛,膚白似雪,神情嫵媚,妖艷可人。
“此時的郭小姐同剛才馬上之英姿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斯震淡淡說。
“若總是以一面示人,豈不無趣?”令芬半掩面笑道。
“卻不知小姐還有幾面?震倒是好奇的很!”
“那殿下需長長的時日才看得清了”令芬道。
“果然有趣,才貌兼有,還有這千變萬化之姿,那震豈不是得娶回去才看得完了?”斯震挑著眉戲謔道。
“小姐是否覺得自己為今日最大之贏家?”斯震上前一步問道。
令芬饒有興致的盯著他的眸子,“殿下以為呢?”
“小姐這第一名當真名副其實?”
“令芬在眾目睽睽之下得了第一名,看來殿下卻頗有疑慮?”
“在懷玉冰魄的頭上上抹了濃蜜,再放出蜂子蟄她,這法子倒也算巧妙!”
“小姐今日騎一匹昭陵六駿之颯露紫,又穿一身黑衣高調出場,這般處心積慮的要爭第一,究竟意欲何為?要知道,選正妃並不只看名次,小姐如此大出風頭,可明白什麼叫過猶不及?”
令芬嘴邊的笑意漸漸退去。
“殿下睿智,令芬今日安心大展身手,便是想告訴殿下,即便暫時沒有第一的能力,用些智謀,卻仍可得到第一!這一點,相信同殿下深有同感吧?”
“你如何猜度到我的想法?”他眼中精芒一閃。
“殿下雖居臣下,心中卻有鴻鵠之志!凡有志之人,他日必以行動來證明!令芬說的對嗎?”
斯震面色微震道︰“你如何這般肯定?”
“因為令芬也是這樣的人!”令芬笑著施禮。
“我倒想听听,你將如何實現自己心中的鴻志?”
“我的鴻志,便是幫殿下推倒面前的那塊絆腳石!並且,也只有我做的到……”斯震猛地看她,自牙縫中迸出幾個字︰“你可知這話大逆不道?!”
“知道!在別處是,但在殿下這里卻入耳的很!”令芬看著斯震。
“你大膽!”斯震厲聲道。
“殿下的心志與才干遠超太子,所以令芬願選良木以棲之……”
“太子那里,令芬完全可以把握他的喜怒哀樂,他在令芬眼中,根本不堪一擊……”
“你別忘了,我的對手不止太子一個,皇後手里,還有一個皇子,沒了太子,蔣家還會全力扶持他的!”
“但令芬卻賭的是殿下贏,在皇帝心里,皇後不過是蔣氏,而恪妃才是他最在乎的人,不然便不會有今日這賽馬會了!”
“話已至此,令芬效忠殿下的誠意已悉數獻上,要不要選令芬,殿下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考慮,天色不早了,家府路途遙遠,令芬這便告辭了!”說完盈盈一福,裊娜翩躚而去。
走了幾步道忽然听見斯震問道︰“傳說太子在神龍鏡等的人,難道便是小姐?”
……
令芬不回答,只輕聲一笑,繼續向前走去。
待令芬回到西府,已是晚間,家中早已得到消息,令方與她皆得了第一,自然是好一番慶賀。
家宴之上,麗姨娘冷笑道︰“大小姐辛苦了,都這個時辰了,還把人都叫出來吃晚飯,也真想的到啊!這第一也拿了,也該謝謝你哥哥為你淘鼓來的駿馬!沒這匹馬,估計也得不了第一吧!”
令芬此刻不欲與她爭執,只得笑道︰“是要謝謝二哥,那匹馬可著實出盡了風頭的!”
那麗姨娘翻了個白眼道︰“今日這般大慶也太早些了吧?人家還沒選咱們大小姐做皇妃呢,不是要等三個月嗎?到時候若真選上了,再慶也不遲!”
二老爺慍道︰“你的嘴再沒好話的,吃飽了沒有,吃飽了就先回去吧!”
“已經吃撐著了!這便回去!”說完也不施禮,便走了。
二太太氣的什麼似的,對二老爺道︰“老爺您看看她這個樣子?哪里還有一點分寸!您不管管嗎?”
二老爺皺著眉道︰“她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睡著了身上還滋滋冒火星子呢,再去燎她干什麼?這麼多年了,你在她那里可曾佔過便宜啊?”
“老爺您也不出去看看,哪個府里的姨娘像這般囂張,這也太不像話了!”二太太終究要嘀咕兩句。
“誰讓你兒子不成器呢?如今我全靠令麒做事,我老了,還能干幾年啊?令芬若再一嫁,只剩了令麒,你空了也該好好教導教導令資,別的事情上還是省些精神吧!”
“若說令資不成器,也不是我一人的責任!老爺您要麼多少天不在屋里,要麼一來便盯著他不放,他性子蔫兒,要面子!有事也不愛放嘴上,您也沒耐心讓他好好說,哪像那令麒,隨了那個潑婦,自小便油嘴滑舌的,有的說成沒得,慣會討您的巧,同樣是兒子,您自己說您偏心不偏?”
只要說到令資,二人便有的嚼了,扯上個一天一夜也不稀奇,令芬早就听得不耐煩了,便甩了門簾出去,由他們吵去!
春日的夜晚溫涼宜人,香花和新發的草木嫩芽混合在一起,發出令人舒服的氣味。
令芬一人在院子里散著步,忽然想起今日斯震所說的,冰魄頭上被人抹了蜂蜜的話,不由的向沉思院的方向張望了幾眼,遠遠的,似乎有一豆微弱的燈光,令芬朝那里走去。
來到院門口,四周非常安靜,院中草木錯落有致,一步一景,顯然當年還是頗用了些心思設計的,之前經過從不曾好好欣賞,今日一看,確實比府中其他之處皆要高明許多,可見當年郭漾之品味甚高。
只見小書房內有一盞安詳的燈亮著,令芬心中忽而一動,不知是不是令州在內。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大廳,月光從窗格斜射進來,像一闕詞般有韻致,只見書房的門是開著的,透出淡淡的燈光來。
“你真的來了?”里面傳來令州的聲音,那語氣似病了一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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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芬進門一看,他正站在書桌前,雙手撐著桌沿,面有疲色。
“你不舒服嗎?”令芬走近問道。
“有一些吧,可能來回奔波的關系。”
“是你在冰魄的頭上涂抹了蜂蜜,引來蜂群?”
“是,只是蜜蜂並不會無緣無故飛來,需要事先去捉了裝在細網里備用……”他氣息有些微弱。
令芬上前一觸他的額頭,竟然是燙的!
“你病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令州握住那只柔滑的小手,“我知道此事做的不太好,可能有些破綻留下,事後沒有機會立刻擦拭白馬的額頭,但你終究得了第一,得以大放異彩,想必那二殿下應該關注到你吧?”
令芬神色復雜道︰“無論怎樣,第一就是第一,我要的已經達到,以後的路走一步看一步,並沒有什麼好多想的,你肯這樣為我,我感念于心……”
“若我做些什麼,能讓你略微輕松,我便安心許多……”
令芬上前,抱住他的腰,剛踫到他的身體,他卻發出痛苦的一聲叫,嚇了令芬一跳!
“你到底怎麼了?”她看他雙手捂著肋骨,臉上竟然冒出冷汗來!
“讓我看看怎麼回事?”他躲著不讓她看。
“你不讓我看,我便再不會接受你的幫助,從此再不理你!”令芬斷然道。
“也罷,你看吧,我被那冰魄踢了一腳,它氣力甚大,因而疼痛不已……”
令芬解開他長袍上的紐扣,撩起他的中衣,只見他右邊肋骨下一片青淤,輕觸都不能忍。
“不知是否傷了內里?”令芬焦急道。
“這樣,明日我從外面找個醫生進來,就說我騎馬受了傷要治療,明日巳時你過來,讓他在這里為你醫治,可好?”
“好”令州點頭,目光柔和的看著令芬。
昏暗的燈下,呼吸相聞,二人覺得氣氛甜蜜而曖昧,都覺得不該在此蹉跎下去,令州低頭整理衣裳,扣著衣扣,不知是不是因為疼痛,手竟微微發著抖,令芬輕嘆了一口氣上前替他扣著,也不知是誰靠的更近了點,兩人的臉相擦了一下,鼻尖也觸了一下,正似火石擦著了火絨一般,令州倏然抱住了她,令芬看著他幽黑的眸子,忍不住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吻了吻,令州終究舍不得放手,也湊上去吻了吻她……
令州回到自己的房中,一推門便是一驚。
有一個人正端坐在自己房中,好整以暇的等著他。
“兄長,這麼晚了,不知有何……”他略一揖道,肋間疼痛,只能不動聲色忍著。
令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目光帶著研判之意看著他,令州自小尊敬令方,許多時候並不怕父母,卻怕這個大哥,不由得背後微微冒汗。
“這麼晚了,你去了哪里?”
“有些悶熱,在園子散散步”
“今日去甦府,可曾看到那幅《秋山歸雁圖》?”
“不是秋山歸雁圖,是《秋山行旅圖》……”
“哦,不是歸雁,是行旅?行旅之人最要認明方向,方向若錯了,便走不出迷途了……”令方自來不在書畫上用心,今日卻特地同令州聊起畫來,又說了些看似無關聯的話,令州心中更是忐忑。
“那幅畫怎樣?甦衿喜歡嗎?”令方特地問到甦衿,令州同甦衿氣味相投,二人常在一處研習畫技。
“今日……卻不曾去甦府”令州終于掙扎著坦白。
“還好,多謝你沒騙我,雖然我若想印證也極容易,但終究想听你的實話……”令方的語氣終于有些釋然。
“今日,你去了賽場嗎?”他又問。
“……”令州猶豫,對著令方終究說不出“沒有”這個詞。
“今日賽場發生了一些不同尋常之事,你可知道?”
“只知道兄長同令芬都拿了第一”
“你去賽場是去觀賽,還是另有緣故?”
“兄長這樣問,不知是何意?”
“你自然懂我的意思……如今你也大了,母親正為你向茵妹妹求親,即將成家立業之人,以往的荒唐之舉,當止則止吧!”
令州低頭不語,面上卻顯出些痛心之色。
“早些睡吧!我走了”他抬腳向屋外走去,經過令州身邊卻又站定,低語道︰“希望今日賽場之事與你無關,雖然我也知道,這也許是自欺欺人……還有,那颯露紫雖然彪悍,卻不可亂喂它東西,一些坊間傳的野方子也不可輕信,把這個明日拌在它的草料里喂它吃下,它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已傷了元氣……”說完,向八仙桌上的一包東西指了指。
他語氣雖平和,每一字卻似小錘敲在令州的心上一般,等他出門後,令州頹然一松,走到床邊坐下。
吳茵是新柳堂弟的女兒,也算令州的表妹,新柳看上的女孩兒自然是不差的,只是,在他心里,世間女子不過分為“她”,和“不是她”兩種,既然不是她,是誰都沒有區別。
新柳坐在椅子上,令彤正在為母親洗腳,她月份漸漸大了,已不能彎腰,比起前面幾胎,這一胎的肚子確實很大,令彤輕輕為母親捏著有些水腫的小腿,令方正好進來請安。
看見此景笑著夸她︰“妹妹越來越懂事,竟比我們兄弟幾個強多了!”
吳媽在旁說道︰“可不是?才剛我說我來洗,她非不讓,要自己幫太太洗,姑娘是貼身小棉襖一說再不錯的!”
“今日令芬姑娘也得了個第一,到底是怎麼回事?”新柳問道。
“說是原本第一的郭懷玉姑娘路上遇到了蜂陣,因而落敗”令方回答道
“哦,想必這便是運數吧……”新柳淡淡道
“令芬再不肯落人之後,那個第一若說全憑的自己的本事,我卻是不信的!”令彤斬釘截鐵道,新柳和令方不由對視了一眼。
令彤幫母親擦干腳,突然想起什麼來︰“哥哥你看見二哥哥了嗎?”
“今日他什麼時候從圍場回來的?連晚膳也不曾吃呢。”
“令州也去圍場了嗎?為什麼沒有同我們一道?”新柳問道。
“你下午當是看錯了,令州今日確在甦府看畫的,我剛剛從他房中出來,說是看了一幅《秋山行旅圖》,皴法極好的。”
“哦”令彤本就不甚在意,尤其大哥哥這麼一說,更是深信不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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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意殿。
太後已是病了兩日,氣色不太好,此刻團了一床薄被坐在床上,對面的一對南官帽椅上,右邊坐著淑妃,左邊坐著皇帝,霽英則跪在太後腳邊,臉上卻是毅然之色。
幾個人誰也不說話,室內氣氛壓抑。
只見一個身穿谷黃色宮裝的姑姑走進來,一看小幾案上的湯藥都涼了,便道︰“太後,這藥都涼了還沒喝哪?公主怎麼也不提醒一下啊?”說著,便上前收拾。
“算了,別熱了,我這便喝了吧!”太後端起來,一飲而盡。
良素笑道︰“太後喝了藥需早睡,皇上和娘娘若有話還請早些講”
太後動了動身子道︰“皇帝的意思究竟怎樣,不如說明白了吧,那郭家兄妹就是得了第一,這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至于選誰,之前不是說好了,听孩子們的嗎?”
“霽英,你相中的是誰,告訴你父皇!”
“回太後,霽英看中的便是郭令方公子”
“那不就結了?就這麼定了,若是看上個無名小卒倒也麻煩,如今人家就是冠軍,不是眾望所歸嗎?”太後輕飄飄的說。
“太後有所不知,那郭小姐的第一名來的十分蹊蹺,朕有被蒙騙之感……”
“郭小姐蒙你,同郭公子並不相干,如何牽扯在一起?”
“若那郭小姐在比賽中真使了什麼伎倆,難道那郭公子便不會用嗎?朕現在質疑的是他們的人品!只是苦于一時沒有證據,不然這樣的行徑便是欺君罔上!”
“父皇,那郭公子絕不是這樣的人!父皇也可傳第二和第三名來當堂詢問,一路之上也有禁軍把守,若有異樣定然會稟報,父皇若不信,還可傳領軍來一問。”
“是啊,听說第二名宋任僅比郭公子慢了半寸之距離,郭公子有沒有使詐,那宋公子定然知道,皇帝叫來一問不就明白了嗎?”太後順著說道。
皇帝沉默不語,眼光只看向遠處,半晌才道︰“即便人沒有問題,難道那馬也沒有問題?當日朕問過聶傲,他也道那匹颯露紫有些興奮,似乎喂食了什麼東西,他整日與馬為伴,一看便知……”
“那聶領軍可有說郭公子的馬匹也有問題呢?”太後閑閑一問。
“不曾說”
“還是的,那就說明郭公子的第一是貨真價實的!皇上可以懷疑郭小姐,但不可隨便猜疑郭公子,震兒的皇妃可以再選,霽英的駙馬可以先定啊!”太後坐著說。
淑妃之前都沒有插話,到了這里她才笑著說︰“臣妾听說,那郭公子在沈老尚書的縱橫館里研習兵書,研討兵法,幾十個青年才俊里他是最出色的一個,深得老尚書的賞識!臣妾想那老尚書閱人無數,他推崇之人,想來也不至于太差……”
沈久堂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皇帝也敬他幾分,听得淑妃這麼說,不禁問道︰“此事當真?那郭公子竟然在縱橫館中與老尚書同堂論道?”
“自然是的,此事還能編出來不成,皇帝明日一問便知”太後道。
“既然這樣,霽英的駙馬人選就暫定郭令方吧!但斯震的皇妃,卻要再斟酌,無論選了誰,都于三月後一齊公布……”
皇帝起身,向太後請安道︰“打擾母後休息了,兒子這便回去……”
淑妃趕緊跪下一同請安,退出太後寢宮前,不忘與女兒笑著對視了一眼。
二人走後,霽英跪下磕頭︰“謝太後成全”
太後在被子里伸了伸腿道︰“你起來給我捶捶腿,坐了這麼久怪酸的,良素,去拿些點心來,我倒覺著有些餓了……”
霽英笑著坐在炕上,替她捶腿,太後看著她的臉,眼光浮泛起一層霧來。
“一句成全,現在好像就幾句話的事,當年,怎麼就這麼難啊?……孩子,你是個有造化的,哪日把那郭令方叫進來給我看看吧……”
“哎!”霽英清脆的答道。
這一日,令彤左右無事,突然想起璦寧大嫂嫂來,不覺有些想念,于是便帶上之前禾棠嬤嬤送的那匹好料子,一直說要送她,卻老是忘記。
吳媽听說她要去北府,忙取出一罐她磨的花生核桃松子粉,讓令彤一並帶去,令彤奇怪道︰“這個不是給母親懷孕喝的?帶去給璦寧嫂嫂合適嗎?”
吳媽笑道︰“別管那麼多了,帶上就成了……”
過了漢白玉拱橋,只見一個磚雕的旭日東升大照壁赫然矗立,正要繞過去,卻正好遇上一人,令彤抬頭一看,卻是令宣!
兩人冷不防這麼一見,都是有些尷尬,令彤簡單福了福便要走,令宣卻停住道︰“妹妹許久不過來了,今日一見又長高了”
令彤點頭道︰“你也是”繼續朝前走去。
這令宣自緬娘觸壁而亡後,就變了個人似得,之前那油滑嘴甜的性子也收斂了不少,時常不在府里呆著,難得見得到他。
令彤來到世子府門口,正見小念笑嘻嘻的在院里看著丫頭們剝蝦仁,嘴里說著︰“那蝦線一定要挑干淨,不能留一點!”轉眼看見令彤,忙上前招呼道︰“彤小姐來了?我這便帶您進去!“
進屋一看,璦寧正坐著看賬本,看是令彤,開心的什麼似得,又是張羅著入座,又是叫人泡茶上點心的,熱情至極。
令彤坐下道︰“許久都不曾見大嫂嫂了,怪想你的!”
“正是呢!我也想妹妹,一陣子不見,妹妹像個大姑娘了!”
“彤妹妹來了?”令彤抬頭一看,卻是令尚。
看見璦寧在看賬本,令尚埋怨道︰“讓你好生養著,你又拿出賬本來做什麼?難道事情交給我你還不放心不成?”
“我坐著也是閑的難受,看幾眼罷了,哪里是不信任你”听著二人話說的奇怪,令彤不禁問道︰“大嫂嫂病了嗎?大哥哥才不讓你忙著?”
璦寧不由得紅了臉道︰“不是……”
自從見了上次母親發現懷孕時的表現,令彤終于明白過來“那,大嫂嫂是有了孩子了?”
璦寧點頭。
“已有了三個月了!太醫說略有些不穩,讓好好保著,因此你大哥哥不讓我看賬本……”
令彤由衷的高興,令尚能夠恢復,許慎可謂功不可沒,如今他夫婦順利得胎,許慎卻不知在天涯何處,這麼想著,不由得黯然神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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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是初夏時節。
燻風吹的人昏昏欲睡,午後,令麒喝了幾口酒正在酒莊天井後面的房內小睡片刻,如今的他不但管理醬園和酒莊,連莊子上的事情也由二老爺手里接了過來,麗姨娘那個氣焰愈發囂張,二太太見了她只得捏鼻繞道而行,哪里還敢尋她的麻煩?入府為妾這麼多年,算是真的揚眉吐氣了!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老娘早先受的罪,如今要十倍的好處來償還才成呢,不然便是便宜了上房里的那一對!
令麒也不管她,依舊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二老爺對他辦事的能力也更加信任,下一步,皮貨生意也有可能交給他,把個二太太氣的直咬碎了槽牙。
迷迷糊糊間似乎聞到一陣香氣,慢慢睜眼一看,嚇了一跳!眼前竟然站著一位身穿白裙的姑娘,長臉尖下頜,雙眼黑亮,紅唇抿著,面帶著些憂慮表情,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她是瓏香閣的二掌櫃繆親親!
“姑娘能不這麼嚇人嗎?”令麒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坐直了身子道。
“我夢中正遇著香艷之事,只听著一嬌糯之聲喚我,誰知睜眼一看,竟是姑娘站在這里,唉……”令麒搖頭嘆息。
“哼,一听這話便是不懂女人,不是什麼樣子什麼性格的女人都適合嬌糯之音的,有一種冷清似冰,便要清涼不帶尾音之聲才更吸引人,還一種神秘女人,則必帶沙音才令人難忘,剛才你夢中听見的便是我在喚你!不過是尋常講話的聲音,哪里嬌糯了?”
“小生錯了,姑娘饒過小生吧!”令麒忙站起身作揖,同繆親親爭論姑娘什麼聲音更動听,不是自找麻煩麼?
“姑娘突然過來,可是有什麼要事?”令麒見她神情有異,問道。
“郭令資可是公子的兄長?”
“正是家兄!”
“公子有幾日未見其露面了?”
“嗯,這個,有二三日了吧?兄長一向是不在家中的日子更多些,家父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在下就更不清楚了,怎麼姑娘見著他了?”
“我不曾見到他,公子可知道,他闖了大禍了?”
“什麼?”令麒站起來,然後又坐下。
“兄長闖禍也算是其傳統了,想必這次也一樣吧!”
繆親親微皺眉頭,看著令麒道︰“這次真的是滔天大禍!听說已經被拘押收監了!”
“拘押收監?!他這是干了什麼呀?姑娘能否詳告?”
“今日我們那里來的兩位貴客……”
郭祥康站著南書房門口等著面聖,半個時辰前突然得到宮里傳訊,皇帝要他立刻進宮!他不敢耽擱,緊趕慢趕來到,汪賢已經進去通報,趁著這一點時間,他趕緊擦汗,整理官服官帽,以免不恭。
就這麼站了近半個時辰,汪賢才出來鞠了躬道︰“郭大人,皇上請您進去,郭大人可帶了隨從沒有?”
郭祥康道︰“隨從在殿門外候著”
“哎!您進去吧!”
進了書房,皇帝坐在書桌前,桌上擺滿了奏折,行了禮後,皇帝許久都沒有說話,郭祥康便只得低頭站著。
“郭卿日常空閑之時,可會教導一下兒女子佷?”見皇帝問的奇怪,他略抬頭看了聖顏一眼,倒也如常。
“回皇上,臣空時會循機教導子女”
“那子女若有錯處,你這個長輩可有責任?”
“自然有!子女犯錯,皆系父輩疏于管教所致。”
皇帝負手在書架前逡巡,“半月前江浙發大水鬧災之事你可還記得?”
“臣記得,今年梅雨季節提前,雨帶位置異常,暴雨連連,江浙地區趕上數十年一遇之水災!”
“嗯,通政使魏荃同你關系怎樣?日常私交可厚?”
“回皇上,臣同魏荃並不熟識,從未有過私交!”
“那戶部的劉同恩呢,同他總有些交情吧?你與他是同科的進士”
“劉同恩與臣確有同門之誼”
“平日里時常往來?”
“回皇上,平日里很少往來,臣並不善于應酬交際……”
“好一個不善于應酬交際,那郭令資呢?這個人,你總不能說從不往來吧?”皇帝慢慢踱回到書桌前。
“令資?”郭祥康一臉迷惑。
“郭令資乃臣次兄之長子,是臣的內佷,不知皇上問起他來,是何緣故?”
皇帝左右端詳他詫異的臉色,若不是真的不知情,便是掩藏的太好了。
“本來這三人,朕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其聯系在一起,如今他們蛇鼠一窩做出這欺上瞞下,禍國殃民之大事,只怕摘都摘不開了!”
郭祥康大吃一驚道︰“皇上,臣的佷子乃一草民,並無一官半職,怎麼可能連同通政使及戶部侍郎聯手作案?”
“是啊,他無官職有何要緊,不是還有你這叔叔在,你只要略開方便之法門,甚至為他引薦引薦,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說完將桌上的一份折子狠狠摔在地上,怒不可遏道︰“這是右御史劉敬忠遞上來的折子,參你縱容家佷,勾結戶部及通政司官員,利用江浙水災偽造各項證據,大發國難財,騙取朝廷賑災銀兩達三十萬兩之多……你自己看吧!”
郭祥康猶如當頭被敲打了一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跪在地上,顫抖著手伸向那本奏折。
“你佷兒郭令資同那魏荃之子魏炎平,劉同恩之子劉邈,三人勾結,串通了江浙地方官員,于災後的簡介、報災、勘災、審戶、發賑個個環節弄虛作假,捏造受災分數,從七級改為十級!偽造申報表,多報極貧災民數量數萬,多報死亡人數數萬,騙取賑災糧、柴薪銀,賑濟款,騙取減免賦稅和撫恤款項……”
咳咳,皇帝說到這里,由于過分激動,嗆住了。
汪賢忙上前遞茶,“皇上慢些說話,不著急的”
皇帝喝了一口茶,高聲道︰“看完了嗎?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你那佷子若不是仗著你這個監察御史,他如何結交得上魏炎平和劉邈?你兄長是直隸宣城布政使,一門之中出了兩大朝廷要員,受浩蕩皇恩多年,便這樣報效朝廷?!”
“那吏部尚書才貪了幾千兩銀子,你義正言辭將其彈劾,以示你官稱其位,如今你佷子所犯大案涉白銀幾十萬兩,波及人員從江浙各縣、州、府直至朝中各部都禍害了個遍,種種罪行,不一而足,你又當如何處置?!”
郭祥康汗濕衣透,頭暈目眩,完全被突如其來的質問擊潰了,只是喃喃道︰“這不可能,不可能,令資怎麼敢……做下這等彌天大罪?”
“你外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行貪酷之弊,放縱欲壑,不革職難以平民怨眾怒,難以正朝廷綱紀!”
郭祥康听完這些,臉色蠟白,身子晃了幾晃才撐住。
皇帝回到書桌前,冷冷道︰“朕想說的便是這些話,你可有話說?”
郭祥康面如死灰道︰“臣無地自容,無話可說……”
“既然這樣,就走吧!”
直到汪賢進來催了他兩次,郭祥康才清醒過來,跪了太久不容易站起,汪賢扶著他出了南書房,他抬頭一看,天竟然已經暗了,午後熱辣辣的陽光讓人覺得悶熱,現在竟覺得身上寒津津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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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前,令麒已經回到家里去報了信,西府里自然是雷霆之震,二太太哭的似要斷了氣,二老爺暴怒!
忙令人去周府通信,又派人去北府里通報給老侯爺,同時遣人去往保定府請大爺回來。
令麒則自己來到東府里,進了正廳,新柳同令方都在,看見令麒神色奇怪,自然關心問起。
令麒向嬸嬸行禮道︰“嬸嬸,如今家里恐怕有件大事情,我慢慢說,您千萬莫著急,可好?”
新柳正色道︰“你只管說,我不妨的”
“我兄長犯了案子,今兒大約未時左右被拘押候審了!”
“啊?令資犯了什麼大事,竟被拘押?”
“說是串通戶部侍郎和通政使的公子,謊報江浙水災分級,捏造受災及死難人數騙取賑災糧及賑濟款,還有撫恤金,數額達幾十萬兩!如今事發,現在三人都關押了,這還不算,只恐……”
新柳臉色凝重,扶著桌子道︰“只恐你大伯和三叔要受牽連吧?”
“……是,說是已經有御史上折子了,我來這里是奉父親之命,說是等三叔回來,大家都到紫熙堂去一同商議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我明白了,這時辰,你三叔原該到家了,今日還未回來,卻不知道是何緣故,吳媽!派人在門口候著,看見老爺回來立刻來告訴我!”
“是,太太!”
“令麒先回去吧?等你三叔回來,我們立刻便去!”
“那令麒先走了,嬸嬸千萬保重”
“令方,依你的看法,這事重不重?”新柳心亂如麻。
“母親莫急,依我看,這案件牽涉極廣,從江浙地方到中央朝廷,涉案官員哪個不比令資職位高,作用大?他估計是個跑腿打雜的角色,並不會是主謀,既不是主謀,想必父親所受牽連也不會太大!至多申斥幾句,或者罰俸,最嚴重者也不過降級了。”
“父親為官清正,從無劣跡,想來問題是不大的。”
吳媽進來道︰“太太,已經派人在門口候著了,也派人去朝房里打听去了,您還是先用些膳,肚子里的小公子可不能餓著。”
新柳胡亂吃了幾口,便坐著繼續等,直到天色已黑,突然小雋跑進來報︰“老爺回來了!”
新柳和令方同時站起來迎出門去,只見郭祥康臉色極差,心事重重的進來了,看見這樣,二人便知,事情果然嚴重!
“老爺”新柳剛開口,郭祥康微微搖了搖手。
“你們都出去,我和太太,大公子有話要說”
下人都退出去了,他緩緩道︰“想必你們也听說了吧?令資同戶部、通政司的官員的公子,做了一件大案子,皇帝龍顏大怒,現有御史上奏彈劾我,說我利用職務之便,縱容子佷,勾結官員,偽造文書騙取朝廷賑災銀兩,數額巨大,加之之前我彈劾吏部尚書一事,皇帝已對我有了猜忌之心,以為我郭氏同蔣氏聯姻,是為著討好蔣氏才行彈劾之權,因此,竟將大半責任歸于我名下,我竟成了推手……已說要將我革職……”他面色沉痛,語聲低迷。
“不想我為官幾十載,兢兢業業,從來不為己謀,一心報效朝廷,也未加入派別之爭,憑著良心、按著規章做事,最後,竟被君上猜忌,同僚誣陷,替他人背負罪名!我也心灰意冷,這官,不做也罷!”他說完已是痛心疾首,深咳了幾聲,新柳心疼,上前拍著他的背。
“老爺不做便不做吧,朝堂腐敗不堪,也不適合老爺的性子”
“父親請千萬保重身體,想那皇上也是在氣頭上說了那些話,如今案子還未開始審理,一旦移交到刑部和大理寺,案件的來龍去脈必定清清楚楚,令資的身份絕不可能是主謀,最多是個小角色,那父親的責任便更輕微;那監察御史本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職位,若父親這樣的人都不用,別人更是難以勝任,到時候皇帝必定收回成見,為您復職的……”
“你也不必安慰我,我也累了,如今這朝廷積弊如山,我雖有犯顏極諫之心,卻也無力對抗這赤舌燒城之眾,罷了,罷了!”
新柳和令方從未見他如此心灰,都覺得不必再勸,讓他一人安靜些更好。
第二日起,郭祥康果然不去朝房,整天一人呆在書房里不出來,飯菜都是端進去的,新柳擔心他的身體,便令小廚房做了清淡可口的食物,他也是略進一點,接連五六天都是如此。
為著家中之事,令方令州等都不出門,守在父母身邊,這日一早令麒來傳信道︰“情況不太好!令資已關入刑部牢房,審了幾日基本都招供了,他最初聯絡魏炎平同劉邈,擔心官宅大戶沒有門路,卻是用的三叔郭祥康的拜帖,說是戶部的劉同恩與三叔是同門進士,自然給了些顏面的,魏荃則是看在劉同恩子面上接待的令資,最麻煩的是,令資在此案中的作用已經超過我們猜測,尤其是災民的簡明申報表和勘災底冊之造假,竟然都出自他手!救濟糧倒賣也同他有關,由于皇帝尤其看重救災的及時性,下詔曰︰救荒之務,檢放為先!他們便更加膽大,居然敢謊報說災民逃荒求食,沿途搶劫,滋生事端,甚至引發****,又騙取朝廷一筆口糧、路費、安家費……”
令方听罷深鎖眉頭道︰“如此,令資的罪可重多了!”
“平日里都道他寡言無用,沒想到竟能做出這樣驚天震地之大事,莫說是我,就連我父親和太太至今都不敢相信!”
“誰也沒料到此事越查越深,牽連之人越來越多,已經證實與此事有關的人員,上至二品,下至七八品,竟已達一百多人,據說皇帝今日早朝怒極攻心昏厥了過去,此事,三叔已然難逃追究,就連大伯也深受其害”
“這是為何?”
令麒嘆口氣道︰“那令宣也涉了案,幫著令資偽造簽名,昨日也被帶走了!是令資供出來的……”
令方憂慮已極道︰“當日放過他,終究埋下禍端!”
“看來,他二人便要將整個郭府拖入深淵之中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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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書房里,皇帝臉色陰晴不定,一人獨坐在椅子上。
“汪賢?”
“奴才在!”
“去請翰林院掌院學士袁大人過來!”
“是!”
汪賢一邊出去,一邊心里想,皇帝這是要擬聖旨了,估計同那件大案子有關,這幾日看著皇帝的樣子,是真動怒了,不由得想起兩個月前賽馬會上,霽英公主的駙馬定的是郭府公子,棘手啊!思來想去覺得這關鍵時刻,不能不通個信,便招手喚來一個心腹小太監。
“去雲意殿,請太後和霽英公主過來。”
翰林院掌院學士袁克藩,乃本朝第一飽學之士,他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趕到南書房,約莫半柱香的功夫,汪賢在宮門口終于等到了太後的轎攆,旁邊走著正是霽英公主,其實太後身體一直不好,若不是大事,是絕不會出宮門的,也就是霽英的事情才能勞動她的大駕。
汪賢迎上去,跪下請安。
“罷了,你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身份也體面,還跪什麼?”
“那點體面,也是太後賞的,別人不跪,皇上和太後也不跪,那奴才可也太大逆不道了……”
“得了,如今不是你表忠心的時候,你叫人來請哀家,說有大事,到底什麼事?”
汪賢上前扶著太後下了轎子,直到了書房旁邊的內室,才低聲道︰“皇上請了袁克藩大人來,估計是要擬旨了,皇上對郭家恐怕多有怨恨……這聖旨一旦宣了,可就沒法改了……”
“嗯,你說的對,也就是你還敢來報個信,哀家這就進去,依著皇上的脾氣,郭家定然沒個好下場!霽英,咱們進去……”
汪賢忙通報太後駕到,皇帝猛地一抬頭,太後已經慢悠悠的跨了門檻進來,袁克藩下跪請安,太後坐下道︰“袁大人所為何來?”
袁克藩不知如何回答,皇帝道︰“朕傳他來擬聖旨”
“皇帝只管叫袁大人擬著,哀家前來沒別的意思,擬完了只想先看上一眼,霽英,咱們坐著等,袁大人的文章才學朝中第一,要不了一多會兒就寫完了”
“臣不敢……”袁克藩再拜。
皇帝的目光掃向汪賢,已頗有凌厲之意,終于道︰“袁愛卿請先回去,此事他日再議吧”
那袁克藩如釋重負,忙退了出去。
“皇帝打算怎麼處置郭家?”太後看著皇帝問。
皇帝面沉似水,答道︰“母後關心郭家,兒子知道,兒子也不是不可以放郭家一馬,只是,不能白白的放……”
新柳的身子越來越重,臨產之日近在眼前。
令彤寸步不離的守著她,一是擔心她隨時要分娩,二是擔心母親心情憂郁,陪著說點笑話寬慰她。
日子就這麼艱澀的過著,幾日後的一天,悶熱至極,眼見著要下大暴雨了,突然吳媽親自跑進來報︰“太太,宮里來了公公,說要見老爺!”
“快點請進來!”新柳挺著大肚子迎到門口。
只見進來的竟是汪賢,新柳不曾見過他,但看服飾品級也知道是個舉足輕重的太監,忙隨著郭祥康上前見禮。
汪賢上下一打量他,不覺道︰“郭大人這是怎麼了,不過大半個月沒見,如何消瘦成這樣?”
郭祥康也不回答,只將他引進了書房,關上門後,新柳令方等都是焦急的在廳中等待。
“方兒,你看這公公上門,究竟是吉還是凶啊?”
令方道︰“依孩兒看,應該不是壞事,若是問也不問便下聖旨,那才是皇上怫然獨斷之舉,如今派公公上門,便是先行溝通之意,母親放心,等下公公走後,父親那里必定有好消息傳出來。”
新柳听了這話,這才略安心些。
兩人約談了一刻鐘時間,那汪賢便晃悠悠的出門來,他瞟了一眼新柳的肚子道“郭大人好福氣啊,夫人這肚子,怕是就快臨盆了吧?看這樣子,恐怕又是一位公子哪!這滿堂兒女的,即便自己委屈些又有什麼要緊?若是給我這麼一大家子親眷,其樂融融的,便是讓我折上十年壽命我也樂意啊,您說是不是這麼回事啊……”。說完便出門去了,郭祥康只站在門口,也未出門去送,令方代替父親直將他送出了大門,汪賢看了他一眼道︰“有勞了,公子好出眾的人品!同公主實在是般配,眼下,便看你父親怎麼想了……”說完上了馬車回宮去了。
回去後,令方和新柳來到郭祥康的書房,只見他呆坐在屋內。
“父親,事情究竟如何?”
郭祥康臉色僵白,隱忍著怒意道︰“皇帝要我,以一生奉行之為人處世的原則來做交易……”
令方不由一愣道︰“什麼樣的交易?”
“上一封請罪的折子,稱彈劾原吏部尚書寥承志之事,過于急躁,尚未查實,屬證據不足,如今已查明,他受賄之事屬于小人構陷,于是我心中慚愧不安,特上奏請罪,並特懇請皇上為他官復原職,這些,須要我在朝廷上向百官宣讀,如此,便可在令資一案上略放我郭家一馬,令資也可保命,只需將他分贓所得的銀兩退回,而我,只做降級處罰,降為五品通政司參議,他日若有功,仍有晉級機會……”郭祥康一字一句道。
“若父親不這麼做呢?”令方問,他了解父親的為人,像這種顛倒黑白違反原則之事,他萬萬是不肯的。
他沒有等到父親的回答,等到的,卻是父親吐在地上的一口鮮血!
府里立時便忙亂起來,太醫被急招入府,查看之後說︰“大人是哀思郁結多日,今日又受了刺激,毒火攻心所致”
又說不是很要緊的病癥,便開了藥方,讓吃滿五天便好了,五天後再來復診,這樣一來,大家才勉強安心下來。
吃了湯藥後,那郭祥康說要一個人待著,新柳等雖不放心,也知道他的素來的脾氣,便都撤了出去。
晚間見到書房里一直亮著燈,料想是在寫折子,大家也不敢打擾他,如此便又過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郭祥康的貼身僕人蔡松發現房中燈仍亮著,便叫上令方,一同去敲門,喊了幾聲不曾回應,兩人對視了一眼,卻是不太放心,便撞開了門進去,進門一看,不由驚得魂飛魄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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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只見書房的梁上掛著一個人,不動不晃,正是郭祥康!待令方和蔡松上前去抱時,早已是涼的了!令方含著淚將他放平在書房的床榻上,跪著磕頭,嗚咽出聲,蔡松的哭聲大,轉眼引來好幾個人,瞬時身後穿來此起彼伏的哭聲,突然听得一個丫頭大聲叫道︰“太太,快扶住太太,去叫穩婆!快去叫穩婆!”
穩婆是半月前就住進府里的,來的也算快,命人將新柳抬至內室,彼時羊水已破,群裳皆已濕透!血出得也極多,發出痛苦的呼喊聲,令彤在門口大哭,一是為父親驟亡,二是擔心母親,北府的老侯爺、老夫人、大太太和令尚、和懷胎五月的璦寧,以及二太太和麗姨娘等聞訊而來,見到東府是如此情形,自然都是大驚失色,都道是天塌下來了!
老夫人一見小兒子的尸身便大叫一聲︰“痛煞我了!”頓時栽倒暈了過去,眾人只好將她先抬至廂房里,忙派了太醫去搶救。
誰知新柳這里也不好,一開始還有力氣叫喊,後因失血過多,也漸漸撐不住了,大太太和二太太都進了產房,在一旁拍著她的肩不住的喚她,令彤也沖進屋里,跪在床前抓住母親的手,哭的六神無主,穩婆已渾身是汗,雙手仍在新柳的肚子上推轉,只听她瞪著眼吼叫道︰“你們快跟她說話!千萬不能讓她昏過去,這里孩子的頭還須一段時間才能轉過來,這孩子養的太大,本就難生,產婦又受了刺激導致血氣逆行,唉!說不得,我拼出這條老命去罷!”
就這麼直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新柳終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隨著響徹全府的一聲嘶喊,之後便听見了嬰兒的啼哭,穩婆把臍帶間斷,將孩子遞給身邊的吳媽和小雋,她們立刻把孩子放在熱水盆里洗淨,用包被裹好,穩婆已累的幾乎要虛脫了,兩個丫頭扶她上前,她臉色一變道︰“哎呀,產婦的情形不好!”
只見新柳躺在床上,面如紙金氣若游絲,身下汩汩的淌著血,穩婆看著胎盤道︰“還有沒出來的,這樣子可糟了……”
听了這話,令彤心神俱催,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抓著穩婆的手道︰“婆婆!婆婆你救她!你一定要救她呀!我求求你,你救她,救救她!救救她!”穩婆急的滿頭是汗,也顧不得擦,命人給新柳大口灌止血的湯藥,藥也灌不進去,她又命人將千年老參切成的片放入新柳的口中,即便如此,情形卻仍未好轉。
令彤哭的是錐心泣血,爬到母親身邊,抓著新柳的衣襟叫道︰“母親你睜開眼啊,你千萬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你一定要頂住!你還沒看見我出嫁,你還沒看見東兒長大,你怎麼能死!你若死了我和東兒可怎麼辦?!……”听她這麼說,一屋子人都是哭的泣不成聲。
那新柳掙扎著睜開眼,想伸手出去摸摸她的臉,無奈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大口喘息著,用微弱的聲音對令彤說︰“要……撫養……東……兒……長大……”
“太太,東兒在這里,您看,他真的是一位小公子!”吳媽哭著將東兒抱到新柳面前,她本來已經要合上的眼楮忽然又睜開,竟綻放了一絲光彩,她就著吳媽的手,微笑著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麼卻突然身體一震,然後便闔然閉上了眼楮……這一閉,便再也沒有睜開!
東府之上的雲端,噬鮮ι硨蟺囊晃話滓孿賞 那牟寥е勱塹囊壞衛幔 員呱澩└諞碌妮賭 戳慫 謊邸 br />
“師尊,那帶有筆夢師兄靈焰的胎兒已經降生了”
“嗯……素紙,你不必難過,人類皆有壽數,都是一樣的……”
素紙“嗯”了一聲,眼眶仍紅著。
“今晚子時,你帶引郭氏夫婦的生魂去往極樂殿,就同守殿的儀官說,是我讓你送去的便可以了。”
“是!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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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此言,素紙終于笑道︰“謝師尊!”
“師尊,不知那孩子長得可有一些像筆夢師兄?”荻墨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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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紙想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師尊,這孩子一出生便沒了父母,那郭府眼下還有劫難,全靠那位郭小姐,也不知養不養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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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去看過鳧麗洞里的青硯嗎?”
荻墨道︰“去過,她很好!靈盾已在重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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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事,你們兩都听好了,不許偷偷出來看那嬰孩,也不許插手那嬰孩的事情!听見了沒有?”
素紙和荻墨兩人對視了一下,同時答道︰“是,師尊!”
“同我回去吧!”說完他凌雲而去,兩位仙童隨後跟上。
郭府在經歷了最慘烈而悲慟之事後,令方三兄妹早已是哀毀骨立。但府中長輩都已靠不上,說不得只能自己操辦父母的喪禮,前來吊唁之親友並不多,一則是因為郭府不欲外揚此事,二是外界已听說了令資犯案之事,大多避之唯恐不及;但是除了一早便到來的鳳雛令涵夫婦,霽英公主也在夜里騎著一匹快馬前來吊唁,這讓大家頗為驚異,也讓令彤和令方頗感安慰。
此外,之前很少來往的南府居然也來了人,正是那郭懷玉和她的母親,李氏。郭信忠于兩年前在南方平亂的戰役中為國捐軀,那李氏乃孀居,此刻居然肯上門慰問,讓郭府之人噓唏不已。
郭懷玉握著令彤的手道︰“這樣的巨痛我也知難以安慰,但請看在幼弟的面上無論如何珍重自己,你們此後便如同他的父母,只有你們安好,他才能安然長大,切記切記!”
听她說的懇切,令彤哭著點頭,再看著襁褓之中的沉沉睡著的令東,想到他一出生便沒有了父母,不覺心里痛楚萬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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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夫人在此次巨大的打擊中病倒了,暮年之人經不起喪子和失孫之痛,已然下不了床,太醫看過後說挨不了多久了,這對哀痛沉沉的郭府來說,又是沉重的一擊!
東府里開始大辦喪事,令方三兄妹一身孝服在郭祥康夫婦靈前守喪,上香添油,掛幔守靈,還要供飯供茶,監收祭禮等等。
到了五七正五日上,應佛僧正開放破獄,傳燈照亡,參閻王,督鬼,宴請地藏王,開金橋,引幢幡,道士們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神僧們行香,放煙口,拜水懺,喪文禮節之繁復,幾乎讓人忘了悲痛;還沒收尾干淨,老太太便在一個清晨與世長辭,這噩耗傳遍全府,少不得又得開始置辦老太太的喪事,璦寧有身孕不便操勞,說不得只有大老爺大太太和令尚親自來辦,他二人自來養尊處優從不曾操心過家事的,又是驚中帶累的,病倒了個太太,大老爺在喪禮上昏厥過去,惹得闔府里更添忙亂!
西府里,令資還在大獄里關著,二老爺二太太整日里到處求告,府中的事情也竟顧不上了,整個郭府便如同大廈將傾前,支離破碎,搖搖欲墜!下人中有些不安分之人也開始蠢蠢欲動,偷竊之事也漸漸多了起來,見此情形,璦寧少不得挺著大肚子親自出面,畢竟她管家有方,向來有些威儀在,賞罰之下,漸漸的又恢復了秩序。
這麼個當口,令東又發了小兒黃疸,從頭到足遍體黃色,嘔吐不止,太醫說須光照治療,于是用黑布蓋上東兒的眼楮,抱在陽光下曬,如今是夏季,時間不長便熱的一身汗,加之他從頭至尾的哭鬧,出汗太多,又起了痱子,大概是痛癢難忍,又嚎哭個不停,令方令州都是焦頭爛額,令彤更是急的嘴角起了泡,幸虧吳媽帶過孩子,用了薄荷葉煮水給東兒洗澡,又在痱子上抹好青草膏,才漸漸消退,七八日後,黃疸也漸好。大家剛要松口氣,這小家伙又兩日不出屎了,小肚子漲得鼓鼓,偶爾放個屁,只因原本新柳打算自己給東兒喂奶的,並沒有去選奶娘,前幾日東府里忙著治喪,吳媽小雋等只好用羊乳、牛乳和米湯等喂了幾天,估計火氣大了些,就便秘了。
小雋為他輕輕揉著肚子,半天過去了仍是沒用,後四處打听了偏方,找了個小手指粗細的象牙棒,頂端磨的光溜溜的,蘸了麻油幫他涂抹在****處,同時用金銀花煎湯水,加入蜂蜜喂給他喝,如此,終于有了效果,吳媽長舒了一口氣,疲憊的說︰“這一生里從未如此忙過!真真是作孽!”
此刻令彤穿著一身黑青色麻布長裙,頭上只戴了一朵白絨花,眼泡腫著神情肅郁的抱著東兒坐在廳里,面前站著兩位奶娘。
左邊的一位看著很壯,大眼闊嘴的,右邊的一個,令彤看了一眼後不禁又看了兩眼,只見她約莫三十歲的樣子,比較細巧,嘴角微微一抿時竟有一絲絲像新柳的神態,令彤忍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指著她道︰“就要你吧,以後弟弟便吃你的奶了”
吳媽上前對她說︰“她叫作元姐,也生過兩個孩子了,奶水好,人也白淨淨的”
令彤走到她面前,將令東輕輕放入她的懷中,略福了福道︰“以後就請元姐多費心了,有什麼要求盡管和我講,千萬不要委屈了東兒!”
那元姐也是伶俐的,連忙道︰“大小姐請放心,我便把小少爺當做自個兒的孩子一樣……”
從郭祥康夫婦離世的第二日起,這家里的事,已是令彤在做主了,令方令州則是忙著應酬外面的人情往來。
吳媽心疼她十二歲便要挑起管家的重任,卻不敢在她面前落淚,總是趁她不在意時,悄悄背過身去擦擦眼楮,之後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盡力協助她。
東兒也不知是不是生產時不順,性子生的急躁,白日昏昏睡覺,到了晚間便開始哭鬧,怎樣哄都沒用!並且不能離了懷抱,一放下便哭的像要斷氣了一般,大家憐他弱小,便只好輪流抱著,一人兩個時辰,這麼幾日下來,個個疲累不堪,令彤尤其勞累,加之思念雙親,不日便病了,惦記著家中事情多,不得已還得強撐著處理,幾日下來下頜都尖了。
令方看了心疼,命令她好生養病,自己則大門不出坐鎮在家,一些不得已要接待的人和庶務,便派令州出面,這樣靠著三兄妹協力,基本也算支撐過去了。
其實郭家的事情,第二日便已傳入宮中。
皇帝听說後先是大驚,繼而便是大怒!
將桌上的奏折全部掀翻在地,叫道︰“好一個寧死不屈!好一個舍身取義!他郭祥康以為自己是誰?竟也想著武死戰,文死諫的,想要流芳千古!?朕看他這是赤裸裸的沽名釣譽!他一死了之,扔下多少身後事?他這樣做置君于何地?他這是將髒水潑給了朕!他死了,朕成了什麼人?朕成了逼死良臣的昏君!還嚇得他待產的夫人歸了西!留下一家子孤兒寡母!朕成了制造了這人倫慘劇的劊子手!”
他雙眼噴著怒火,將一杯茶摔到汪賢身上。
“你做的好事!看來朕對你太寬容了些!”
汪賢忙跪下磕頭,“奴才罪該萬死!”
“你自作主張把太後請來,逼的朕不得不給太後面子,朕體恤他,給他機會保全他郭家,他是怎麼對待朕的?!嗯?朕問你,他是怎麼對待朕的?!朕的一番好意他又是怎麼辜負的!?你說呀!”
汪賢伏在地上頭如搗蒜“皇上息怒!都是奴才的錯!奴才自作主張,奴才罪該萬死!皇上可以打罵奴才,只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既然他只顧邀名,想要成仁取義,想要死得其所?!哼,朕偏不成全他!朕只道他是貪弊案發,慚恨交集,故而畏罪自裁!
汪賢听得是心驚肉跳,知道大事不好了!卻再也不敢去通消息,只能任由皇帝痛快的發泄一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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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正忙著辦喪事,皇上的聖旨卻下來了,宣旨的公公並不是汪賢,他到郭府的時候,已是傍晚,天氣悶熱至極,密雲不雨。
郭府所有人都聚集在北大院里,接旨的是大老爺郭祥楷,聖旨的內容對于風雨飄搖的郭家來說,不亞于五雷轟頂海嘯山崩,讓本就絕望的郭家人更是陷入了無底之深淵!
一是關于涉案人員的處理,刑部大牢里的令資、劉邈和魏炎平三人,不必經過朝審和秋審,直接判了絞立決!令宣情節輕微,可緩決,處流刑,郭祥康之罪已被查實,皇上憤恨難消,本應罷官流放,但因其已畏罪自裁,其妻又受驚嚇難產致死,為顯皇恩浩蕩,不再連坐其後人。
二是關于長房的處罰,將郭坦途,郭祥楷,郭令尚三人之爵位削除,念其祖上第一代清遠候之功,特許郭坦途于京中養老,而郭祥楷由現任直隸宣城布政司使降為從五品益州通判,攜全部家眷于七日內啟程赴任,不得耽誤。
三是關于郭府的宅邸和封地。
郭府現有的宅邸約佔地十畝,除留東北角,即東閣堂附近的二十余間房安置居住外,其余部分全部沒收,家產查抄,凡金銀珠玉綢緞賞玩及皇家賞賜之物一律抄沒!只留銅器鐵器木器等日常器物使用。
莊頭北邑的封地連同佃戶、居住戶全部收回,山林池塘及獵戶也一並沒收,至于郭家自營的產業,如醬園酒坊等因不是皇家所賜,也開恩留下。
四是關于郭祥康幼子郭令東的處置,皇帝說︰郭祥康沽名釣譽,暗結虎狼,縱容子佷坐下大逆不道之事,事發後竟然一死了之,棄奉國君,棄養父母,棄顧妻兒,實為不忠不義不孝不悌,朕決定便將其幼子郭令東,過嗣與鷹揚將軍郭信忠名下,郭信忠一代忠良,為國捐軀于沙場,奈無後人祭祀宗祠深以為痛,今郭令東以同姓之佷入嗣,一則可以繼承郭將軍之血統,二則可免郭令東無人教養之憂,三則彰顯朝廷體恤忠臣之良苦用心,一舉多得……雲雲。
第一條宣讀時,二太太已然傷心而厥地,宣至第二條,北府的大老爺大太太等皆驚懼色變,第三條第四條宣讀完畢全府嘩然,繼而哀哭一片,令彤幾乎忍不住要沖上去理論,卻被令方死死按住,太監宣完旨後問道︰“這,誰來接旨啊?”
郭祥楷艱難的下跪,叩頭,雙手顫抖著接過聖旨。
太監嘆了一口氣道︰“看來皇上是真生氣了,這旨意一條比一條的狠啊!咱家念著都不忍心,要怪也只怪你們三爺也太耿倔了,跟皇上挺腰子,那還不是撩蜂剔蠍嗎?唉,得了,趕緊收拾收拾去吧,一會兒聶大人帶人進來,叫大伙兒別驚慌,他們只抄東西,不抓人,出門前汪公公已然托付過聶大人了,不會與你們為難,大家都是遵命行事,況且你們家還有蔣家的連姻,也不能不顧忌,誰也犯不上在這時候落井下石,按理兒這些話咱家是不該說的,罷了,咱家這便撤了,大家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便嘆著氣走了。
瞬間,院子里烏壓壓進來了幾百個禁軍,帶頭的正是聶傲。府中的丫頭僕人等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早嚇得身如篩糠,像二太太和令彤等全然沉浸于哀痛者,倒也沒有過多的驚恐。
他進來後環顧四周,一眼看見令方,之前在賽馬場上,令方的風度與才華令他印象深刻,對他倒有幾分尊重。
他上前抱拳道︰“郭公子,得罪了!末將奉旨查抄違例之物,其余一概不會擅動,請告之族人不必驚慌,我等公務一畢,即刻撤出,聖上口諭,令公子各房家眷三日內搬出,于指定之東北院中居住,末將會略微寬限一日,最晚第四日須全部搬出,還請知曉!”
令方臉色肅白拱手道︰“將軍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府中之人定會在三日內全部搬出!”
“如此,謝了!”說完,他一揮手,禁軍們立刻魚貫而入來到各房,轉眼院中一個也不見了。
話說個人都回到各自府中,于院子里站著,禁軍兵士各房各屋的開箱掏櫃,不放過任何一處,很快便將個金銀珠玉綢緞古董字畫文玩等陸續搬出,由專人記錄造冊,那聶傲倒也不算食言,禁軍們大多還算規矩,僅搜東西,不曾擾人。
只聞得北府里一個兵士對大太太身邊的一個俏麗的丫頭動了動手腳,被其他人告到領隊那里,被訓斥了幾句,女眷們見自身安全尚算有保,才略微心安。
東府這里,令彤一身縞素,脂粉未施首飾全無的站在院中,令方令州一左一右遮擋著她,她站在兄長身後,心里怒海翻騰,哀痛欲絕,自宣旨說讓令東改嗣南府,她的心痛幾乎不亞于失去母親。此刻只是一滴滴落著淚,已無心關注其他事情。
女眷門都怕惹麻煩,都是低著頭,燕子正束手站在廊下的梁柱旁,只見一個兵士懷里抱著一堆首飾從屋里出來,彎腰時,一樣東西“咚”掉在地上,定楮一看,正是那塊禾棠嬤嬤送的忠字牌!
燕子的心蕩到了喉嚨口,那小兵士用腳踢了一下,銅牌被踢到了廊下的磚地上,听了聲後他道︰“哼,卻是個銅的!”便不再理它了。
燕子左右看看無人,也不敢撿,只用腳將其踢到樹下的草叢里,打算在無人時再撿起。
正在此時,又听得兵士來報,說外面又來了一隊人馬,府里的人自然又緊張起來,果見一隊身穿鎧甲之人列隊進來,此刻那聶將軍正好由北府過來,不禁奇道︰“這又是誰?難道皇上又派了人來?”
令方轉頭一看,帶頭那人卻是蔣鳳雛,他也身穿鎧甲,腰中掛著一柄長劍領頭走進來。
看見令方拱手道︰“方兄莫急,是我!我已听說皇帝派人來傳旨,便差人打听了內容,知道大事不妙,又聞听查抄府中貴重物品,擔心禁軍中有人騷擾家眷,特帶了一百府兵過來,以備不測。”
令方忙上前作揖道︰“蔣兄仗義相助,令方沒齒難忘……”本想再說幾句,卻是突然哽咽住,說不出來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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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傲看見鳳雛道︰“蔣公子帶領府兵親臨此地,是何意?難道是質疑末將治軍的能力嗎?”
鳳雛淡淡道︰“並無此意!將軍只管奉旨意當差,權當蔣某的人不在好了,只要府中安寧無事,他們便按兵不動,待將軍撤出的那日,蔣某的人馬也會一同撤出”
聶傲知道他關心郭府,卻沒想到敢如此行事,按理他的府兵是無權進駐郭府的!但蔣府乃當朝第一皇親權貴,這蔣鳳雛又是世子,看他那倨傲倔強的樣子,也知道拗不動他!聶傲略思忖了一會兒,覺得不如由他去算了,只要他不生事端,不干涉自己正常行使公務便可以了。盡管這樣,還是要點點他,便道︰“公子願意在這里,那請便吧!只是,還要請公子約束好府兵,我禁軍軍紀嚴明,並不會主動侵犯,兩方能夠相安為最好,不然出了事情于郭家也無益!”。
鳳雛道︰“這是自然!”兩人相互拱手,算是達成協議。
聶傲走後,鳳雛對令方道︰“我同霽英都在設法向皇上進言,你們無論如何要挺住,眼下情勢確如虎尾春冰,但相信我們都在盡力,站在大水缸旁的那位叫鄭謙,是我的親信,若有困難只管同他講,他定會第一時間來告訴我……”
聞听此言,三兄妹都是感激不已。
有了這些府兵,郭府家眷又覺得多了些保障,便開始將官兵抄剩下的日常用品整理起來,陸續搬往東北角的院子里,為了不至混淆,那個院子便稱作別院,別院也有三個相對獨立的小院,都沿用了之前的習慣稱為北院,西院和東院,北院住著老侯爺,以及六日後要出發去益州的大老爺全家,風燭殘年的老人,受了這巨大的打擊後已然不會說話了,只是一人呆呆的坐著,有時候絮絮叨叨的說著一個簡單的詞,大太太湊近一听,他竟是在喚“令儀”,不由擦著淚說“令儀在宮里,還不知急成什麼樣呢?皇帝的心如此之狠,只怕她在宮里也難得安寧……”
西院里仍住著二老爺和病倒的二太太,還有令芬,令麒和麗姨娘,東院便是令方令彤令州和吳媽等人。
宣旨的當晚,令彤抱著東兒哭著,兩只眼楮紅的似桃子一般。她已不像先前那毛躁的性格,遇事總愛追問個究竟,而只是一個人默默忍受著撕心般的痛苦。
誰知那東兒似乎心有感應一般,比之前更是哭的厲害,整夜不停,漸漸下人中開始有人耐不住性子,開始嘀嘀咕咕起來。
第二日,令彤陪著元姐給東兒喂奶,東兒也不肯好好吃,只一味哭鬧,令彤叫人也沒人應,只得起身去廚房里取熱水,正好听見原來在父親房里打掃的一個丫頭說︰“這小災星,又哭個沒完呢!自打生下來就哭的像個討債鬼一般!煩也煩死了!”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說道︰“可不是!這孩子啊,不祥!在肚子里就逼死了爹娘,如今要送出去,就趕緊送唄!”說完兩人又唧咕了幾句,令彤一听氣的渾身發抖,轉身回到廳里,啪地一拍桌子道︰“吳媽,你把下人們都叫進來,我有重要的話說!”
吳媽從未見過令彤這般肅然,不覺得一凜,便去將人都叫了進來。如今的廳堂比不得之前那樣寬敞,只得人貼著人站著。
令彤道︰“家門遭此大不幸,相信各位都看到了,原來朝廷的供養已然斷絕了,眼下便有生計之憂,如今府里也養不了這麼多人,作為東家也是愧對各位了,凡願意留下的站在這里先不動,不願意留的,到吳媽那里領了銀子,立刻可以散了”
吳媽在旁小聲問︰“一人領多少啊?”
“我們有多少?”
“如今留給我們一共只有五百兩!”
“那一人五兩吧!”
令彤看大家站著不動,又說︰“你們都不願意走?那我只能選我要的了!”令彤轉眼報了幾個名字,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也知道東家說的是實話,倒不如領了銀子再覓出路,便回屋拿了自己的東西紛紛散了。
遣完了人後,令彤疲憊不堪,扶著椅子坐下,令方正好進來看見問道︰“妹妹在遣人回去了?”
令彤點點頭。
“嗯,這也是早晚的事!那兩個府里也在遣人,如今留了幾個?”
“留的不多,只有小雋,吳媽,燕子、靜香和哥哥和二哥哥房里各兩個個,還有兩三個打掃的丫頭和打雜看門的小廝。”
“辛苦妹妹了!等外面的事情了了,我自當回來幫你!”
令彤搖搖頭︰“哥哥有大事要做,家里事自該我來料理,以前看著母親管家舉重若輕的,還以為很簡單,不想卻是這般艱難的!”
一旁,元姐抱著的令東還在大哭,小臉漲的豬肝一樣紅,令彤不禁嘆了口氣走過去,將他抱起埋怨道︰“東兒,你就不能少哭一會兒嗎?我們這般心力交瘁,你呀真是個小磨人精……”眼看他臉都憋紅了,又有些心疼。
吳媽上前道︰“東兒這哭法,會不會是又生病了?不如把他衣裳解開了看看……”
幾人走進內屋,將東兒放在床上,解開他的小衣裳一看,卻見他胸口有一小朵似火焰般的胎記,顏色比皮膚略深,摸著並無異常,吳媽看著不覺楞了,想起那個極黑的夜晚來,天空飄下一朵火焰,後來新柳便說肚子癢,到了室內一看,腹部便有這麼一模一樣的一個印子。
“東兒這個胎記形狀倒也奇怪,像朵火焰似的”
衣裳解開後仔細查看,倒沒有也什麼,令彤便解開他的布襪子,一觸到他的腳,他又放聲大哭起來,幾人都是一驚,低頭再看,原來襪子里有一根粗線在他的小腳趾上繞住了,將那個腳趾纏得緊緊的,變成了紫紅色,令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趕緊給他解開,把他的小腳放在手里輕輕揉著,吹著,豆大的淚滴落在東兒的腳背上。
“對不起,東兒,是姐姐不好,把你弄成這樣,姐姐不好,姐姐不好……”听她這麼說,一旁的吳媽心如刀絞,摟過令彤哭道︰“彤兒,我的好彤兒,天可憐見的,老爺太太在天有靈,快點保佑保,莫讓東兒去那個什麼將軍府吧!”
她這麼一說,令彤如何還忍得住,二人不免抱在一起痛哭起來,令方擦去眼角的淚,默默轉身走出了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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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郭府里,最不缺的便是哭聲了。
西院里的二太太躺在床上,淚也不曾斷過,二老爺坐在一旁抽著水煙,黑著臉。
“此事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都要怪三爺!是他徹底激怒了皇上,不然令資絕不至此……”二太太道。
“別說了!如今已然這樣,還能有什麼辦法?你,你就當沒生過他吧!”
听得這樣無情的話,二太太便又嗚嗚哭了起來,“十月懷胎的苦,老爺哪里知道,又養了他這麼大,兒啊!兒啊!倒不如娘替你去死吧!……”
“真真煩死人了!這潑天大禍也是他自己闖下的,又能怪誰?”
“皇上原說要網開一面的,只要三爺略肯屈就一下,誰知他竟如此決絕,才把路給走死了!”
“你一人在此哭吧!我出去透透氣去!”說完邁腿便走,只留下周氏在屋里哭天抹淚。
他出了門一看,左右也無去處,便走到麗姨娘的屋里,只見她同令麒都在,大約整個郭府里最平靜如常的便是這里了。
“還是你們這里清淨”
“令麒,醬園和酒莊的生意可有影響?”
“還好,如今整個家里的進項也只剩了這醬園和酒莊了”
麗姨娘給二老爺倒了一杯茶,道︰“老爺還是放寬心些吧!個人都有個人的命!太太傷心也是自然的,你且讓著她點,過一陣子,便慢慢的好了,這活人總要活下去的”
二老爺瞟了她一眼道︰“你今兒說的話倒還入耳些!別的不提,你養的兒子確實比她的強些!哎……如今全靠令麒了!”
麗姨娘得意的笑笑,“那也是老爺的兒子!”
北院里,大太太握著璦寧的手嘆氣道︰“這可怎麼好呢?益州那麼遠,你這帶著六個月的身孕,可怎麼經得起這樣鞍馬勞頓之長途跋涉呢?”
璦寧臉色也不太好,卻仍是安慰著她道︰“太太不用擔心,我的胎還算穩當,路雖遠,咱們乘坐馬車而行,想必也不會太累的,不管怎樣,老爺的還算有個官職在身,以後即便清貧一些,大家減省些也就是了!”
大太太听了極是安慰︰“都說我選對了媳婦,此話再對也沒有了!比起東府里,我們也算是好的了,總算還能守著一起過日子,看看那令彤姑娘也真是可憐,一夜之間沒了雙親,如今就連幼弟也被人搶去……哎……皇帝這是多狠哪!想咱們郭家,幾代忠良,卻偏偏出了這麼兩個不肖子孫!禍及滿門哪!”
璦寧抹著淚道︰“我想著,咱們走之前,好歹給他們留點銀子吧!昨兒晚上我哥哥悄悄派人送了一千兩銀子過來,雖說咱們也艱難,但歸要好一點,那西府還有些小產業,令麒也有些手段在,暫時還餓不著,不如晚上讓人送五百兩過去,也別送到他們手里,封在壇子里埋在他們院里那顆梧桐樹下,再告訴令彤一聲便好了,也省的她推卻,太太您看呢?”
大太太點點頭道︰“嗯,就按你說的辦吧……”
是夜,皇上正在勤政殿里看折子,老太監汪賢雖被責罵了一頓,罰奉半年,卻仍舊在皇上身邊當差,他同皇上之間是主僕,也似父子,罵便罵了,還是離不得。
此時,宮門外款款走來兩個人,門口的小太監一看,忙上前請安。
“我要見皇上,你去通報一聲,跟皇上說,多晚我都在這等著……”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甦貴太妃。
小太監來到殿門口,只瞧了汪賢一眼,汪賢便走出門問道︰“有什麼事?”
小太監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汪賢點了點頭,偷眼看了看皇上,小心翼翼的走到皇帝身邊道︰“皇上,老太妃在門口等著,說要見您”
“老太妃?甦貴太妃?”皇帝皺著眉道,“她來做什麼?若是來求情的,就不必請進來了!”
“皇上,這恐怕不好吧!太妃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她說您不讓她進來,她便不走……”
“她當年也算得寵,所以除了太後,便是她位最尊,讓她進來吧!”
甦貴太貴穿著一身杏色宮裝,發髻梳得干淨利落,雖已有了春秋,但保養的很好,看著也就是個中年婦人的樣子,年輕時候便善于打扮,渾身的氣韻如同一塊羊脂玉那般溫潤和順,叫人看著舒服。
她穩當當的走進來,不卑不亢的行了個禮道︰“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皇上看折子了……”
皇帝就著燈光看她一眼,容顏竟無大改,就覺得時光似倒回了幾十年似的,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她給自己打的五彩絡子,那是比誰的都精致,做的衣裳也最合身,還有她做的酥糖和蒸糕也是極美味的。
不由得放柔了聲音道︰“許久不見太妃了,倒沒見多大的變化!”
她笑笑,“皇上這是哄我呢!哪能不老啊!又不是老妖精?”
“當年太後得了喉疾,日日咳嗽,先皇擔心她照料不好皇帝,便將皇帝托付給我,如此,將近一年吧?”
“是,當年太妃風姿綽約,父皇對您甚是寵愛,朕住在太妃宮里,吃了多少太妃做的酥糖和蒸糕啊?如今,有十幾年未吃到了,還怪想著的!”
“先皇駕崩後,我也無心再做,皇帝自然吃不上了,但今兒卻特地帶來了,皇帝想不想嘗嘗,看還是不是當年的滋味?”
“哦?那是自然!”
甦貴太妃一擊掌,殿外跟著的貼身宮女綠芽跪著進來,呈上一個糕點盒子,汪賢忙端過來,當著皇帝的面打開,里面兩個小食盒,一個是酥糖,另一個是蒸糕。
皇帝一看什麼也顧不得了,伸手拿了便吃,一邊吃,一邊閉著眼楮回味,不斷的點頭道︰“實在美味!正是這個味道!太妃的手藝一點沒變……”接著又嘗了蒸糕,同樣是贊不絕口!
甦貴太妃只微笑看著他,滿眼的慈愛,慈母的目光大約是最讓人放松的吧,皇帝滿足的嘆了一口氣道︰“朕吃完了,您有話便說吧!”
甦貴太妃慢悠悠的跪下,皇帝忙說︰“太妃這是做什麼?朕以孝治天下,怎麼能讓您跪我?這不合禮數!”
太妃跪著道︰“我接下來說的話恐逆著皇帝的龍耳,故而先行請罪!”
“起來講話!朕答應太妃,無論太妃說什麼都不動氣!”
“那好,皇帝要處罰郭家我無話可說,降了郭大爺的職,遷至益州做個通判我也無話,只一樣,我那寶貝兒璦寧如今懷著六個月的身孕,也要長途勞頓的去往益州,我卻看不下去,也不放心!”
“他郭家對不起皇帝,我甦家可沒有對不起皇帝,當年皇帝平亂,國庫空虛,朝廷拿不出銀子,我們甦府可是拿了二十萬兩銀子幫著國家渡過難關的,就沖這份忠心,整個朝廷找不出第二個!如今我就是來討個恩典,請皇帝準許她回娘家待產,待小玄孫滿了周歲再去不遲!”說完長舒一口氣,端端正正坐著不再講話。
皇帝知道,她所說的俱是實情,朝堂確實欠甦家這個大人情,太妃所求也並不過分。
他靜靜道︰“朕答應您!準許甦璦寧回甦府待產,直至孩子周歲。”
“就沖皇上這句話,以後有需要甦家的地方,甦家定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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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走後,汪賢幫著皇帝把糖盒蓋上道︰“這也奇了,老太妃怎麼看著也不老啊,還是那麼精精神神的,說話時那眼楮清亮清亮的……”
“皇上還是看重甦府啊”
“嗯,父皇也一直倚重甦家,說是忠義良臣,這個恩典,不能不給!”
回宮的路上,綠芽笑嘻嘻的對甦貴太妃道︰“太妃一出馬,再沒不成的事!”
“這哪兒是我的功勞啊?那是銀子的功勞!只要璦寧能回府我就安心了,等小小子兒一生,再滿了周歲,到時候慢慢的再求個恩典,把姑爺也弄回來,誰也不用待在益州那地方!再說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啊?把人往那麼遠的地界趕!”
綠芽抿嘴笑道︰“那必須像太妃這樣懂皇上的人才行啊!若是別人說這話,我可不信,太妃說的,一準能成!”
太妃悠悠說道︰“皇帝這人哪,唉,須得同他先講情字!情字上通了,才能說理呢!若第一關沒過,直接跟他講道理,他是听不進去的……”
話說那日令彤發現東兒的腳趾被纏住,又心疼又內疚,同吳媽抱頭痛哭一場,令方心中酸澀,便一個人悄悄出了別院,騎上馬到了南府。
南府的門童忙進去通報,很快便由管家將其帶引了進去。
郭信忠的遺孀李氏和大小姐郭懷玉接待了令方,南府里也已知曉東兒要過繼一事,其實也十分為難。那李氏道︰“我們也萬萬沒想到皇帝會這麼做,公子的幼弟呱呱落地就失去了雙親,又孓然一身養到我們府里,我們也長久不曾養育一個嬰孩,實在是戰戰兢兢生怕有個閃失,再者,你們兄妹也一定是萬般不舍,日日掛念!明面上看就是我們奪了別人的心肝兒,此事雖非我們之本意,但確實良心難安……”
郭懷玉也道︰“母親說的極是,自我父親戰死沙場,三十萬大軍沒了主帥,朝廷缺的是領兵的將才,皇上將公子的幼弟過繼給我們,我們本該感念聖恩,只是,此舉卻在公子兄妹的心頭再添新傷,于我們來說,在道義上也站不住腳,想必父親泉下有知也會心憂。”
令方道︰“令方今日前來,正是為了此事,令方也知軍中缺主帥,朝廷缺將才,令方自小熟讀兵書,研習兵法,又投在沈老尚書門下,有著一腔保家衛國,征戰沙場之雄心,此番願代替幼弟入嗣,我們兩家本屬同宗,令方也不必改姓,倒也不算委屈”
李氏听了說道︰“公子乃長子,怎可過繼,況且那令彤姑娘還未成年,府中還需仰仗你啊!”
郭懷玉也道︰“是啊,其實公子還有一個弟弟,叫令州的,不知他是否合適?”
令方搖搖頭道︰“如今是非常時期,不過兩權相害取輕罷了,法度倫理也不必死守!如今我已成年,若不能護得弟妹周全,如何對得起父母的在天之靈?……我那二弟令州,性子柔捻,過來了也難堪大用,更不用說帶兵打仗了,他的心倒細,留在府中可以幫助令彤管理些家務。”
“公子這個樣子,已是拿定了主意嗎?”
“是!令方會懇請老尚書出面向皇上進言,而這里,也需要姑母和妹妹的支持……”
“兄長放心!”郭懷玉向令方行了個禮,道︰“我今日便入宮求見皇上,就說我們南府里缺成年男子,一來可代領軍隊日常操練,二來將帥士兵之間也需磨合,他日朝廷有用便可征戰疆場,報效國家!至于那襁褓中的嬰兒,還是留在他姊姊身邊養育更為妥當……”
“如此,多謝妹妹!”令方長揖。
宮里,皇帝正煩躁的踱著步,地上正跪著一臉堅定之色的霽英。
“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雖說三個月前,是給你定了郭令方,如今他已是罪臣之子,你如何能再嫁?朕把公主嫁給一個罪臣之子,叫皇家的顏面往哪里放?”
霽英道︰“自古君子一諾千金,雖然我尚未出嫁,但已定下了婚約,在霽英心中他已經是我的未來的夫君,兒臣並不欲更換人選,還請父皇能夠成全……”
“朕聖旨才下幾天,你們就一個個來求情,討恩典的討恩典,求成全的求成全,難道朕的聖旨是一張廢紙?非要讓朕自己打自己的臉?”
霽英伏下磕了個頭道“父皇的聖旨講的是理,如今兒臣等求的是情,情理之間雖難以調和,卻也可以平衡,其實,父皇何曾不是一個重情之人呢?……”
“那郭大人雖有錯,但父皇並不曾株連其家人,可見在父皇眼中,郭公子並不是罪人,在兒臣眼中,郭公子蘭芝玉樹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兒臣願將心相許,生死相隨……”說著,眼中隱隱含著淚光。
“兒臣的話已說完,太後那里還等著兒臣伺候,如今太後的病漸重,也不知還能伺候她多久?”
“太後今日怎樣了?”皇上還是關切的。
“所食甚少,有時一日的飯量還不如以前一頓的,實非吉兆!”
“唉……”皇帝長嘆,轉過臉去,不讓霽英看見他眼中的淚意。
“知道了,你去吧……”霽英退出勤政殿,長廊下,正遇著一位老大人,霽英看他須發盡白,卻腰桿挺直雙目有神,知道是朝廷元老,心里尊重,便向他施了個禮才走。
一旁的汪賢看著霽英的背影笑道︰“沈大人不認得她?她便是皇上的二公主,在太後身邊長大的霽英……”
沈久堂老尚書道︰“怪不得如此守禮,不愧為當朝公主!”說完朝汪賢道︰“難怪我那令方徒兒鐘情于她,有眼光!實乃佳兒佳婿!”
汪賢忙低聲道︰“大人這話今日可萬萬不要提起,皇上為這事不大樂意呢!”
“為何不樂意?賽馬會上令方奪冠之時,不是已然定了駙馬嗎?難道皇家便可以出爾反爾?這若傳出去……”他說話聲音響亮,里面的皇帝已然听見,在里面問道︰“汪賢,是誰在外面?”
汪賢嚇的直朝他拱手作揖,一溜兒小跑到門口,“回皇上,是沈久堂老大人,已經等了一會兒……”
“請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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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走後,皇帝一人悶坐在五福捧壽的窗格下,汪賢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的臉色道︰“皇上,您是餓了吧?要吃點兒點心嗎?是霽英公主做的棋子餡餅,棗泥松仁豆沙餡的……”
听了此話,皇帝忽然覺得餓了,便點點頭,汪賢高興的把食盒端上來,揭開蓋子,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十塊,皇帝嘗了一塊道︰“難怪太後喜歡,確實不錯!霽英其實也算是個孝順的孩子!”
又吃了幾塊喝了口熱茶道︰“汪賢,你看,如今朕的勤政殿已變成會客廳了,這兩日來人可不斷哪!”
汪賢噗通一聲跪下道︰“皇上,這回真的不干老奴的事!老奴絕沒有傳任何消息出去,都是他們自個兒要來的……”
“起來吧!朕知道你這回不敢!”
“剛才,沈老尚書向朕極力推薦郭令方,說他是幾十年難遇之良才!不但熟讀兵書,頗有見地,而且陣法之推演也十分精闢,只是苦于無帶兵之機會!且此人直方而有膽識,沉穩而有氣度,只要委以重任,假以時日,必成朝廷之良將!如今軍中缺將帥之才,一旦北狄入侵或南夷作亂,恐無人帶兵,說讓朕相信他的眼光,無論如何要用一用此人!”
“皇上,那老尚書同郭公子並不沾親帶故的,如何這般推崇他?想必是真的愛惜這位人才吧!”
“老尚書的話朕當好好思量,看來,是該換個思路想個兩全之策了……”皇帝輕輕說,陷入了思索之中。
夜里,皇帝宿在衍翠宮,也許是這幾日真的乏了,一躺下便入眠了。
睡至半夜,迷迷糊糊做起夢來,自己仿佛正飛越著重重閣樓庭院,只見一重重的大漆門一扇扇打開,每開一扇眼前便又是一扇,如此,推開了幾十重還不止,只看的人心里虛乏厭煩,擔心永遠也推不完了!
突然間,最後一扇大門打開,里面一道雪亮的白光射出,直讓人睜不開眼楮!一個全身裸著的嬰孩躺在那道光中哇哇啼哭,淚水四濺,那哭聲讓人听了好不心酸!門外一位滿臉淚痕的婦人步履踉蹌的想要進去,門卻驟然關上,她急切的去推,卻被那道白光猛然彈開,之前打開的門又開始次第的關上,那婦人無力抵抗,只得眼睜睜看著,哀呼痛哭……皇帝在嬰孩和婦人的哭泣聲中被驚醒,伸手一摸眼角,竟也濕了。
他坐起身來,喘著氣,汗水直淌,一旁的恪妃也驚動了,手撐著床榻坐起來,見他一頭的汗,忙用自己的絲帕為他擦拭著。
她柔聲道︰“皇上可是夢魘了?”
看著她關切的眼光,皇帝對她笑笑,瞟到她隆起的肚子,皇帝輕輕撫摸著問︰“如雲,你告訴我,你有多愛肚子里的這個孩子?”
說到孩子,恪妃滿臉都是母愛的光暈,她低頭看了一眼道︰“容臣妾說句犯上的話,臣妾愛他,尤甚過自己性命!他若有一點點不舒服,臣妾的心都要碎了!”
“那,一個母親的靈魂會不會時時守著她的孩兒?”
恪妃略想了想,慎重的慢慢的點點頭。
“如雲見過那郭祥康的夫人嗎?”
“嗯,那郭夫人,在甦貴太妃的壽誕宴上見過一次”
“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恪妃低下頭,沒有回答。
“沒關系,只管說,我要听你的實話!”
“在皇上面前,臣妾只有實話,只是好說不好說的區別罷了,那郭夫人是個美麗溫柔的婦人,臣妾記得,她是宴會上唯一一個每道菜都最後一個動筷的人,那日有一個小宮女不慎將燒酒灑在她的裙角和繡鞋上,宮女嚇得跪下請罪,她卻並未責怪,自己用帕子仔細擦干淨了,臣妾看她從頭至尾都沒有著惱,也沒有慌張,若沒有極好的教養,大概是做不到的吧……
又想到賽馬那日,她家的大公子,寧願下馬步行,也不願將灰塵揚到眾人的身上,那份教養當是家傳的吧”
“她家的小姐,听說于禮法極有緣的,太後祭花神和太子大婚都請來看香的,說是她燒出的蓮花香,極為神似,且香火滅盡後,形狀自也不散,皇上可曾見過了?”
“真有此事?我倒未曾留意……”
恪妃點點頭,“那郭小姐,太後也極為喜愛,同霽英也情同姐妹!”
皇帝听了,摟過她親昵道︰“嗯,听你這麼一說,想來那郭夫人是好的,但是,我的如雲更好!……”
此刻天虞山天稜洞中,一位白衣仙童嘴角帶笑,無聲無息的將空中一團白色的“之”字形的水霧用拂塵揮散,又左看右看自認為沒有留下痕跡,有些得意的正要轉身,卻听見一個聲音道︰“你做不慣這個,終究會露出馬腳”听見這話,嚇得他呆立在原地,此刻一個黑衣仙童走進來,正是荻墨。
他皺著眉頭道︰“布散夢境哪里是你這樣做的?”
他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並攏在空中劃了個圓,念了一句咒語,只見空中便出現許多藍色的螢火蟲,它們一口口吃掉了剛才素紙自認為已經清除干淨的夢絨。
“到底是師兄厲害!”素紙佩服不已。
“你可是答應了師尊不插手筆夢之事的!”荻墨嚴肅道。
“可我並未食言啊,我布散的是皇帝的夢境,那個嬰孩也不是筆夢師兄,只是造了個幻影而已,是那皇帝心中有愧,才認作是筆夢的……”
荻墨定定看著他,素紙則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好像說的也有理。半晌他才哼了一聲道︰“這次便算了,下不為例!憑你的道行,在我跟前都遮掩不過去,師尊還不一眼便看穿了!?”
“如此多謝師兄!”素紙心如皓月般清澄,其實荻墨是極為愛護他的。二人不免又想起鳧麗洞里的青硯,荻墨道︰“你昨日偷偷去看過青硯了吧?”
“師兄怎麼知道?”
“你能把 窗封好再走嗎?每次都是這樣丟三落四的,哪日若我也忘了,可看你怎麼辦?”素紙吐了吐舌頭,連忙點頭道︰“是,下次一定!”
“怎麼還有下次,以後不許一個人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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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里,最艱難漫長的幾日過去了,禁軍和鳳雛的府兵都已撤了出去,各屋里的人俱已搬進了別院,那原來的雕梁畫棟亭台樓榭都鎖了起來,貼了封條,人的適應力是驚人的,除了消沉的氣氛和抑郁的表情,日子卻依然過著。
這日一早,听說宮里又來人傳旨,人人又都驚懼起來,不知還有什麼災禍會發生,來的正是大太監汪賢,他帶來的是皇上的口諭。
令方在人群中觀察他的神色,看他眉間舒朗,不由心里一定,果然,他慢悠悠的說,皇上體恤,特許郭甦氏璦寧不必遠赴益州,準于甦府待產時,北院的人皆露出歡悅之色,然後說到讓令方代替令東入嗣郭信忠一脈,大家不由得驚訝,但也覺得比令東一個小嬰孩去略好一些,最後又說因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且因沈尚書極力舉薦,破格封郭令方為越騎校尉,此乃四品常設將軍,帶領城南外的忠信軍日常操練,听到這,大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後說,入嗣定于三個月後的吉日,最遲次年春與公主完婚!
令彤听的是又喜又哀!
喜的是東兒可以留在身邊親自撫養,且哥哥終于能與霽英成婚,哀的是與她感情篤深的兄長,便要成為別人府里的兒子,不能常常相見,但無論怎樣終究還是喜大于哀的!
待那汪賢走後,令彤和令方令州三人回到屋內,坐下來議論。
“大哥哥竟然代替東兒入嗣,這樣的決定皇帝是如何做出的?”令彤問道,眼眶紅紅的。
“是我自己去求的,這府里有你們同吳媽,想必能將東兒撫養長大,我去那南府,也想施展自己的才華,以償多年來衛國征戰之夙願!”令方的眼楮閃著自信的光芒,顯得躊躇滿志,令彤竟沒辦法責怪他離開自己。
“令州也不小了,以後令彤也是要嫁人的,東兒終究是要靠著你的,所幸你已經定了婚,等吳茵過了門,東兒有了大嫂,總算也能彌補一些缺失的母愛吧?”
“兄長,令州有一事正想與你商量”令州說。
“什麼事情?”
令州看了看令彤,令彤站起身道︰“我正好要去抱東兒了,哥哥慢慢講吧!”。
令州說︰“兄長,家門遭此巨大變故,今已非昔比,您覺得吳茵是否仍然願意嫁入郭府?況且,婚期原是定的十月,那時雙親離世尚不及半年,令州怎可娶妻進門?”
令方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有此擔憂確實也有道理,你的意思是,去吳府問一下表舅老爺和吳茵本人的意願嗎?”
“是,如今我是罪臣之子,吳茵若不願嫁過來,我們也不便強求,況且,府里也沒有穩定的進項,她這大戶千金,未必吃得了這里的苦……即便她願意,表舅母也未必舍得”
“你所言不錯,明日我便以家長的身份去一趟吳府,把這層意思透一透,若吳府有退婚的想法,那我們就退了,若沒有,順便商量一下該怎麼辦?年內成婚確實不妥,至少也須等父母之忌滿了周年,明日你就留在家中等消息吧!”
“謝兄長!”令州似面色一松,即便如此細微,還是被令方察覺到了,“其實,你也並不想娶她是嗎?”
令州一愣,目光游移。
“令州此刻心情尚沉痛,實在無心嫁娶。”
令方道︰“沉痛是自然的,我和彤兒也是一樣,這只是一層,另一層,你心中尚有一個劫在吧?你可知道,當斷不斷,必為其亂,當舍不舍,神魂難舍……,你原本是聰慧之人,只是情思太重,唉……”說完面有憂色的站起來,右手在令州的肩上輕輕拍了拍,令州低頭咂摸著這句話,終究不敢去看令方的眼楮。
這一日,令麒正在酒莊里出貨,滿滿一車剛由馬車拉走,屠甦酒莊里最好的是黑糯米酒,口感醇厚,色澤褐紅,遠近聞名。
田兒到天井里來叫他,“掌櫃的,門口有個小孩子找您!”
“哦?讓他進來!”
只見一個面帶伶俐之色的小童走進來,眼楮滴溜溜四處一看,在幾個人中馬上就認準了令麒,上前揖了一下“郭掌櫃好!”
“你是哪里來的,找我何事?可是要買酒?”令麒打趣他。
他嘻嘻一笑︰“若是親親姐知道我買酒,定然打斷我的腿!”
“你是瓏香閣的人?”
“是”
“你沒見過我,怎麼知道這幾人里,哪個是我?”
“嗯……”他舔了舔上嘴唇道︰“親親姐說了,一群人中間,神情最松快的,下巴頦略揚起的,看著最不著急的那個便是這群人的魁首,無論你見到他的時候他有沒有出頭,凡這樣的人,將來必定出頭,她挑姑娘也是這麼挑的,說那叫氣勢!你們這幾個人里,就您是這樣的……”
這幾句話說的,天井里的幾個人都哈哈笑起來,都道是人小鬼大!
“說吧,你來找我什麼事?”令麒笑著問。
“我們親親姐下月初三過生日,歲數就不告訴您了……今兒特地讓我來請郭掌櫃,那日可熱鬧呢,未時便有歌舞助興,我們閣子里的紅姑娘都有節目……您要是不來可虧大了!親親姐還說了,要您送一樣不花錢的,但是獨一無二的東西作為壽禮,您可听明白了?”
“不花錢獨一無二的東西?那是什麼?”令麒玩味著這句。
“這得您自個兒想,我可不知道咧……”他依舊是笑嘻嘻的站著。
“您要是記住了我就走了!到時候一定要來啊!不然我親親姐要打我了!說我辦不成事情!”他扁扁嘴,一副可憐像,一雙小鹿似的大眼楮一閃一閃的。
令麒笑道︰“知道了,你叫什麼?多大了?”
“我叫做魚樂,今年九歲!”令麒挺喜歡這個機靈鬼,忙喚來田兒。
“給這孩子幾吊錢買糖吃”
然後朝他說“行了,你回去吧!”
“謝謝郭大哥哥賞糖吃!”他得了錢,馬上改口叫哥哥,鞠了個躬便跑了。
“繆姑娘調教出來的孩子,就該這麼機靈才對呢!”田兒笑道。
“田兒,你說,什麼樣的東西不花錢,卻又獨一無二呢?”令麒問。
“嗯,這個,人手里做出來的東西就是,比如一件衣裳,一雙鞋什麼的,又或者一盒點心之類的”
令麒搖頭道:“這也算不上是獨一無二,算了,回去我找個人問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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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東郊有一片湖水,曰滄湖,湖邊楊柳依依,芳草連天,是個極美的地方。
此刻一匹黑色的馬兒正在慢跑,馬上坐著一位墨綠色錦服的公子,湖畔早已立著一位身著淺紫色煙羅裙的姑娘。
這位公子下了馬後問道︰“郭小姐約我來到此地,是有事要說?”說話的正是斯震,他將馬松松栓在樹下,任其自由的吃草,眼中帶著點研判之色看著那紫衣姑娘,她正是令芬!
只見幾個月過去,經歷了家族巨變的她神色清減,只薄施脂粉,頭上也未見金玉,倒顯出素淨的美來。
“令芬只想問問,三個月過去,殿下考慮的怎樣了?殿下並非猶豫之人,想必心中已有了答案。”
斯震審視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道︰“如今父皇質疑的是小姐的品性,他懷疑那日的賽馬會小姐有作弊之嫌,況且他才許了霽英同郭令方的婚事,幾乎不大可能再將你許給我!”
令芬的神色未變,像是已經猜到了,她淡淡說。
“若我只求側妃之位,殿下以為是不是要容易的多?”
斯震微微挑眉驚訝道︰“小姐心氣頗高又善計謀,怎肯屈尊下就為人側室?”
令芬眼光泛出冷清之光,沉聲道︰“難道還要我告訴殿下原因嗎?今非昔比,那刑部大牢里待斬的正是小女的長兄,如今的郭府,也不再是以往那個赫赫揚揚的侯府,我若想沖出樊籠唯有奮力一搏,否則再難出頭!”
“說句實話,震其實十分佩服小姐做事的態度和膽略,震也以為,小姐比郭懷玉更適合做正妃,震不是風花雪月之人,也不多情,做事看的是利害輕重,我原本是想娶郭懷玉的,見了小姐以後確實另有打算了……”
令芬閃著眸光道︰“如今郭南府已是郭令方的了,你即便娶了郭懷玉,那三十萬軍隊也不會听令與你!”
“因此,我這邊的砝碼又重了些吧……”她吐氣如蘭,神情嬌媚可人,斯震承認,自己雖不多情,但面對令芬的美貌難免也有些動心。
“你若為側妃,誰又敢為正妃呢?若此人太弱,必受制與你,太強了……終究沒人能強的過你!”
“令芬願以側妃身份入府,但是,待令芬向殿下呈上大禮之後,希望能夠翻盤!”
“這才是實話!先抑後揚,能忍會爭,這是做大事的樣子!震倒是越來越欣賞小姐了!”
斯震向她走進一步,端詳著她的臉龐和雙眼,道︰“我會向父皇坦言,迎娶慕容家的小姐為正妃,那慕容珊無才無貌,卻有著相府的背景,那是震孜孜以求的,隨後震再向母妃懇求娶你為側妃,由她向父皇開口,父皇必當應允,至于日後小姐能不能後來居上,震拭目以待……”
令芬向他微微一笑道︰“殿下既已拿定了主意,便早些向皇帝進言吧,令芬這里,也要開始準備起來了”
斯震的目光射向她咄咄逼人道︰“你既深得太子之心,如今又肯為側室,當日為何不去應選太子妃,卻要舍近求遠的來找我呢?”
令芬輕輕嘆了口氣道︰“當時我不慎落水受傷,錯過了遴選之期,太子身邊正妃側妃都已齊備,況且如今我這身份,就算添作側室,那蔣皇後也未必同意!”
斯震點了點頭︰“皇後為太子選人一向挑剔,想來是這樣的……”說完,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令芬接過一看,是一塊令牌,正面是一個豹頭,反面是雲渦紋。
“以後找我,可以派人到城東晏海道上的太白樓,到了以後跟伙計說找鯤鵬先生,出示此牌便可,即便我當時不在,得了信兒自會設法見你,可記住了?”
令芬點頭,鄭重收了令牌。
“記住,此牌決不能給外人看到,若不慎露了出來,便說是撿的吧!”說完,拱手道︰“震先走一步,小姐自行回府,恕震不能相送!”
令芬朝他的背影福了福,目送他翻身上馬絕塵而去,不由自語道︰“愛我的人一無用處,有用的人卻也不愛我……也罷,如今這愛又能怎樣?遠不如一把朱漆大門的鑰匙來得實在!”
仲夏傍晚時分,太子府中,斯廟正在書房中翻看著資治通鑒,太子妃蔣巽手持一柄斑竹框刺繡宮扇款款走進來,微微施禮後,斯廟抬頭看了她一眼道︰“今日打扮的倒清爽,這件湖水綠的裙子不錯!”
蔣巽笑道︰“這件衣裳的料子,還是您送的呢,殿下偏愛青綠色,又愛蘭花,這點臣妾也都知道”
斯廟放下書,額頭上微微滲出一點汗珠,不由皺了皺眉道︰“天氣炎熱,我要出去起嵐河游水,就不陪你說話了……”
“殿下不願意帶臣妾一同去嗎?”
“我要與鳳雛同去,帶你恐不方便,你在院中同徐雁她們乘涼聊天,我要不了多久便回來的”
說完笑笑,大步走了出去。
斯廟一人坐在既濟號船上,吹著河上的涼風,悶熱之意略減,心情也舒暢起來,船行至神龍鏡,他令人定錨,脫了外衫下水,一入水中,便贊涼爽,觀平坐在船沿朝他道︰“皇後娘娘特地囑咐了屬下,說不讓殿下一個人下水,屬下這便下來……”
斯廟不耐煩道︰“誰要你下來,母後此刻又不在,你回去不說誰又會知道?我自來喜歡一個人游的”
“那殿下切莫游遠了,瀑布那里皇後娘娘說不讓去!”
“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母後的話隨便一應便好了,難道還真遵從不成?她哪日不說上千萬句,句句都听還了得?好了你莫要再說話,在這里等我便可以了……”
說完瞬間游了一丈遠,轉眼來到瀑布跟前,听得嘩嘩水聲,只將煩惱統統拋擲腦後,他游過那個亭子一般的小山洞,向山崖游去,山壁上似華蓋一般的樹枝垂下,這里是斯廟最喜歡的一段,突然,耳邊傳來一句似有還無的歌聲,他一愣,不由得仔細分辨,那聲音婉轉悠涼,唱的正是他最愛的《春鶯囀》!
這聲音,怎麼和心里茲茲難忘的那個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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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吃了晚膳後,令麒來到令彤居住的小院里,看見乳娘抱著令東在哼唱著催眠曲,令彤和令州都在一旁帶笑看著,只令方不在。
令麒上前看著孩子道︰“此刻看著倒乖,怎麼到了夜里就嚎哭不止,前兩日連我都被吵醒了,他的聲音可響呢!”只見東兒睡著也皺著小眉頭,小嘴嘟著,一臉不高興,長得也不胖,但鼻眼是極周正的,料想長大了也不會難看。
“他像母親更多些,和大哥哥也很像吧?”令彤說道
令麒又細細一看,點點頭。
令彤說︰“他這哭聲,簡直像那雷聲,我們也是夜不能寐,奶娘尤其辛苦!不想麒哥哥那里都听得見,實在是抱歉的很,我們也正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讓他少哭些……”
“他如今是日夜顛倒,白日睡,晚上自然鬧,等慢慢調過來便好了……”吳媽滿眼慈愛的看著他。
“元姐,來換我抱吧,你抱了好一會兒了”令彤說。
“還是我抱吧,妹妹也累了一天了”卻是一旁的令州說道,令彤和吳媽都有些意外,這家里最寵東兒的是令彤和吳媽,令方也極愛他,倒是令州總說“你們將他養的太精細,太嬌貴了!男孩子粗養些好……”。
當然,令彤完全听不進。
自那日令方去了吳府,說了自己的意思後,吳老爺道︰“我們吳家卻不是那種嫌貧愛富之人,我並沒有退婚的打算,但此事還是要問問茵兒本人,她若遲疑,便依你之言把婚退了,她若還想守那婚約,今年確實不適合過門,明年秋後也是可以的。”
說完令下人去喚小姐出來。
吳茵出來後,先與令方相互見禮,當明白他的來意後,吳茵道︰“當日姑母帶領令州上門提親,家父既已應允,茵兒已將自己看作郭府未來的媳婦了,如今郭府巨變,哥哥上門的意思茵兒也懂,知道哥哥是為茵兒著想,但茵兒覺得,世人終有悲歡離合旦夕禍福的,想來是躲不開的,不必戚戚擔憂?這婚,茵兒不退,婚期延後至明年茵兒也沒有意見……”說完又福了福道︰“听聞哥哥將代替東兒過繼到郭府,留下令彤妹妹一人照顧他也是極不容易的,等茵兒嫁過去,也會盡力照顧好他,以安姑母的在天之靈吧,生前未能于膝下盡孝,茵兒也甚以為憾……”
令方看她大方識理,竟有幾分母親的風範,心中感念,不由朝她長長一揖道︰“令方小看妹妹了,這便向妹妹賠罪,妹妹的話令方听了既感激又慚愧,以後東兒有長嫂如你,令方便放心了,只是如今的郭府境遇大不如前,終究是委屈妹妹了……”
吳茵淡淡一笑道︰“那有什麼,我應付的來!”
回來後,令方將此話告訴令州,令州也是一愣,隨後點頭道︰“茵妹妹果然有些像母親!令州佩服!”
只見此刻,令州輕手輕腳從從元姐手里先移過東兒的頭,另一只手再托過他的屁股,便將這個軟綿綿的小家伙抱了起來,東兒略動了動沒醒,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哎?麒哥哥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情?”令彤突然想起。
“呃,是有一件事想請教彤妹妹”令麒說著,神情居然不自在起來。
“如今要選一樣特別的,但是不能一看便知是花銀子買來的東西送人,妹妹覺得,什麼樣的比較好?”
“不能一看便知是銀子買的?這是什麼意思?”令彤問。
“就是,只要用銀子就能買到的東西,便顯的不太用心”令麒說。
“你要送的是位小姐吧?”令彤笑著眨眼,她許久都不曾露出這樣俏皮的神色了,吳媽和令州看著,也覺得心情也好了起來。
“這個,呵呵,哪有男子這般麻煩的……”
“漂亮的衣裳和首飾呢,或者擺設?”令彤試探著說。
令麒搖搖頭︰“若論漂亮衣裳,她沒有上百件,恐怕也有好幾十件,再說她打扮頗有己風,討厭同別人一樣的東西,可難選了!”
“她是個美麗的小姐?”
令麒略想了想道︰“倒也不是十分美麗,不俗而已!”
“你可想過送她一幅畫像?凡美麗之人,應該都想有一幅自己的畫像吧?”令州突然說到,懷里的東兒正好吧唧了一聲嘴。
“這個主意好!”令彤道
“只是,本想在她生日那天給她個驚喜的,若提前告訴她要作畫,豈不無趣?”令麒說。
“不用告訴她,你去京郊東面的滄湖邊上,那里有一片紫竹和湘妃竹林,林間幾間小木屋里住著個畫師,專畫人物的,比宮廷里的畫師強上幾倍!”
“他可以不用照著人畫嗎?”令麒問
“是啊,你只需帶他去看看那人,他能在腦中記住那人的樣貌氣韻,回來兩三日便得了,如此厲害吧?”
“多謝多謝!只是不知此人叫什麼?我便這麼上門,他也理我嗎?”
“他叫 染!你就說是山吹讓你去請他作畫,他便答應了”
“山吹是誰?”令麒有些雲里霧里的。
“是我!山吹是一種作畫的顏色,類似赭黃色,又似藤黃,頗有宋意,因我甚愛之便以其為名了,你若說是令州,只怕他還不知道呢!”令州說到畫,整個人便有了神采。
“記住,千萬不要在此人面前提錢字!”
“他作畫不收錢?”令麒問。
“哪里,他以此為生,但又忌諱與人談錢,你只需將銀子放入他屋內的一只竹籃里便可,放好後記得用旁邊的藍布蓋上!”
“哦”令麒點頭,心中卻失笑不已,文人墨客既離不開俗世銀錢,又痛恨其銅臭之氣,因而生出這許多怪誕之舉。
令州還正欲說什麼,懷里的東兒突然開腔哭起來,令彤元姐吳媽忙上前查看,卻是他尿了,不但尿布盡濕,還波及令州的長袍,令彤笑著抱起東兒道︰“這把山吹大畫師的衣裳也尿濕了,可怎麼好?”
“既然他畫的好,不如哪天請他來給我也畫一幅?”
令州道︰“那有什麼,妹妹真想要,我去請他!”
見東兒哇哇大哭,吳媽忙道︰“他定是餓了,元姐來喂他吧!”元姐過來將東兒抱走了。
令麒看了一眼令彤道︰“彤妹妹長高不少,也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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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令麒便坐馬車出了城,來到滄湖邊不用張望,果見一大片竹林,其實他也看不出紫竹和湘妃竹有何不同,竹子便是竹子,尋了半圈,果然看見兩三間小木屋,院中的籬門半開著,令麒知道文人講究禮數,便隔著籬笆門向里面喚道︰“請問 染先生在家嗎?”
直叫了兩聲,里面才傳來一個聲音︰“在,閣下進了院子請憐惜芳草,在石子路上行走”
令麒忙道︰“遵命。”
進了小院,果然滿園青草,中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子路,明明幾步可以走完的,卻繞了兩個圈後才通向木門,令麒見此,度此人必有怪癖!
輕輕扣了扣木門,里面道︰“進來!”
推門一腳踏進就被唬了一跳!這哪里還是個屋子?到處掛滿各色各樣人物的像畫,有的全身,有的半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的只半張臉,屋里橫七豎八掛滿麻繩,畫都掛在繩子上,像帳幔般一層層,完全看不見主人在哪里,令麒在畫中拐來拐去,猶如墜入雲端。
“閣下莫動,在下來帶你”,只听見衣料 之聲。
“閣下是誰?找我何事?”令麒听得聲音近在眼前,卻沒看到人,又听得“嘩啦”紙張掀起之聲,才發現離自己僅兩尺處站著一個人,和一雙睜得大大的不通世務的眼楮。
令麒揖道︰“在下郭令麒,經山吹先生引薦來此,懇請 染先生為一位姑娘作畫”
“哦,你過來,我這手里還有一會兒才能好……小心別踫壞了我的畫!”他放下手里的畫便走了,令麒趕緊輕輕接住,又小心撩起,隨他向前走去。
這到底是他的地盤,三兩步便走出了迷魂陣,眼前忽見一張長畫案,各色顏料盤擺了個滿,令麒站在一旁遙遙一看,他手下一幅少女采茶圖已基本完工,正用青綠色在點染。
“山吹,他還好嗎?他已有時日未來寒舍了”
“還好”
“你要我去畫誰?我畫人需要細觀半個時辰以上,之後即便再也不見,也可以畫!”
令麒喜道︰“先生神技”
“如今想請先生同我去一趟瓏香閣,去畫一位姑娘,不過……”
“不過什麼?”
“在下還不想讓她知道先生是位畫師,特意去畫她的,只因這幅畫,在下想作為生辰禮物送給她,不知……!”
“這個容易, 染到了那里也不用說話,只觀察便可,待 染看畢,定會知會公子”
“如此好極了!”
“為公子出此主意的,便是山吹吧?”
“是”
說完,令麒便不再做聲,以免打擾他,直等了大約一盞茶功夫,他放下筆道︰“可以了,咱們這就去!”
令麒眼神一轉,正好看見桌角邊有個小籃子,上面正好有塊藍布,待 染走在前頭,他將袖中的十兩銀子放了進去,然後用藍布蓋好,隨著他出了們,見著那條石子小路,令麒忍不住問“敢問先生,院中的石子小徑為何鋪的彎彎曲曲?”
“芳草有情,豈可辜負?小徑繞院子一周,每一處皆可欣賞到了。”
“哦,原來如此”令麒連連點頭。
二人來到瓏香閣門口,只听得一個聲音喚他。
“郭大哥哥!”回頭,正是那個笑嘻嘻的魚樂!他撩開門簾走出來,“您可是來看親親姐的?我帶您進去!”
令麒笑著道︰“好啊,你來帶路!”
他只瞟了 染一眼,“這位大哥哥是誰?卻不像我們這里的客人!”
“如何不像?”
“這卻不能告訴你,反正我一看就知道!”
“小鬼頭!”令麒笑道,他喜歡這個伶俐的孩子。
“郭大哥哥,現在親親姐正在二樓,幫著紅妮姐姐作法,一會兒您到了,只看著就成,別說話,更不能笑,好不好?”
“嗯,你們這里規矩還挺大,我知道了”令麒答道。
來到二樓,只見一間廂房的門大開著,兩邊站著幾個明艷艷的姑娘,只是此刻都神情嚴肅,不帶一點笑意。令麒和 染跟著魚樂來到門口站著,向里看時,只見繆親親背朝著他們正說話︰“你自己把蠟燭點好了,再上香,記住,先插左邊的,再是右邊的,點蠟的時候心里默念紅紅火火……”
“是”一位身穿桃紅色衣裳的姑娘,大約二十歲上下,點了蠟燭和香,然後跪下,向一幅畫像虔誠的磕頭,嘴里念叨︰“管仲祖師爺,保佑保佑紅妮,自今日起門客不斷……”
令麒听了大為驚奇,不知她們如何要拜管仲?
然後听得繆親親道︰“去拿尿盆吧!左手拿盆,右手拿棍!”
“嗯”那個紅妮姑娘走到屋里,彎腰拿起銅尿盆,手里還取了一根小棍,一邊敲,一邊跪下說︰“祖師爺定要保佑我客多人廣!”
“敲響些,你要去你的晦氣,怎麼能這麼小的聲?”
紅妮立馬將個銅尿盆敲的震天響,幾個看熱鬧的姑娘受不了了,都退了出來。然後,一個媽媽將門口早就站著的一個小男孩抱給紅妮,紅妮將尿盆放下,把孩子放到自己的床上,又拿起桌上的糖果糕點給他吃,嘴里道︰“姨喜歡你!姨愛你疼你!”
“乖啊!你只管跳!在床上跳!跳吧!”她笑著說道。
那孩子也听話,便在床上又笑又跳的,見此,那紅妮也拍著手道,“對,就這樣跳!”……
令麒忙拉著 染退到走廊口上,因為他實在憋不住的想笑,但看大家都鄭重其事的,也知道不能當著人家的面笑。
過了一會兒,听見身後傳來繆親親清中帶韌的聲音。
“郭掌櫃今日怎麼過來了?”
令麒轉過身,見她穿著一身遙青色的裙子,不帶一點紋路,只在衣襟上密密瓖了一圈米粒大的珍珠,看著就是不太一樣,她打扮起來總能令人耳目一新,所以令麒知道,無論如何不能送她衣裳。
“今日有點空閑,特來坐坐,不知能不能請一位曲唱的好的陪我們坐坐?”
“魚樂,你去叫嬋娟姐姐過來,叮當,你叫人去下面頌韻廳里擺好桌椅和酒菜,我們要去那里賞曲兒”
兩人都領了命去了,繆親親自個兒帶著令麒和 染下了樓,來到一個格調清新光線柔和的小廳里。
不多久來了一位懷抱琵琶的姑娘,眉間微帶著點薄愁,一副弱不勝衣的樣子,她行了個禮入座了,楚楚問道︰“不知先生想听什麼曲子?”
令麒哪里知道,只得說︰“撿姑娘喜歡的曲子,隨便唱來就好!”
嬋娟道︰“是,那就唱一首《清平調》吧?”令麒立刻點頭。
而旁邊的 染,卻是不動聲色看著坐在一旁的繆親親,令麒用余光掃到,就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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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令麒帶著 染听嬋娟唱曲,原本是托辭,借機讓 染細觀親親以好作畫,不想那嬋娟的歌藝確實高超,幾首曲子听下來,令麒竟漸漸感了興趣,可見詩詞歌賦就是有那引人糜廢之魔力,再者,嬋娟自小浸淫于音樂,兼之天賦秉異和勤奮練習,其歌藝已達到了非常高之境界,在整個京城的青樓歌妓里都是數一數二的。
兩人意興盎然的听了兩個時辰,又吃了些酒菜後,方告辭出來,親親將二人送至大廳口便站定道︰“我們閣里的規矩,送客不至門外,還請見諒!”令麒看著她,眸光中依稀有一絲似近還遠的顏色,心里若有所感,便鄭重道︰“你的生辰宴,我定會準時到”
哪知親親的眸光忽然轉涼,“郭公子來了才算,離著還有十來天呢,誰知道到了那日怎樣呢……”說完便走了,扔下二人丈二和尚般摸不到頭腦,正訕訕的相視中,卻听魚樂喚他,一回頭,那孩子從門簾後面鑽出來,跑到令麒身邊“郭大哥哥別介意,我親親姐的脾氣大的很!”
他聳了聳肩壓低聲音道︰“其實她的心是熱的……”
令麒笑道︰“你個小崽,怎麼什麼都知道?”
魚樂走到他身邊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俯身下來,令麒彎下腰,魚樂湊在他耳邊,飄來一股絞股糖的甜味,“郭大哥哥,她待你于別人不同”
“怎麼個不同法?”令麒挑眉。
“她今天陪了你們兩個時辰!您以為她閑啊?她每天忙的腳不沾地的!”
“……其實,親親姐心里是苦的”魚樂看著不遠處瓏香閣絢爛的燈火說。
“以前有個駱相公看上了親親姐,說要娶她的,但是他家里是有些身份的樣子,父母不同意,他也不敢反抗,後來就再也不來了,親親姐才說男人都靠不住,再也不相信男人的話!”
“你告訴我這個干什麼?”令麒問。
“難道你不喜歡她嗎?”魚樂頗感意外的樣子。
“你個小孩子,懂什麼喜不喜歡?你如何看出我喜歡她來的?”
魚樂頓時便惱了,眉頭皺的緊緊的,撅著嘴輕哼了一聲,轉過身便要走了,“哼,不喜歡……早知道才不告訴你!”
“你回來!”听到令麒喚他,他站住,卻不回頭。令麒走上幾步對他輕聲道︰“謝謝你告訴我,我不是不喜歡,只是我還分辨不出什麼是喜歡,因為我從未對誰動過心,以後容我慢慢的弄明白,好不好?……”
魚樂飛快的轉過頭,大眼楮里重新燃起希望,老氣橫秋道︰“虧你還是個大人,喜不喜歡誰都弄不清,我告訴你,親親姐也不算小了,你這個慢慢弄明白,還是不要太慢的好!”
令麒忍住笑道︰“好好,我盡量,我盡量……”說完轉身向 染走去。
再說親親送了令麒二人回來,一個小童跑到她面前說︰“親親姐,二樓東頭那個平安無事間,來了一位戴面具的客人,說要見您!”
所謂平安無事間,其實是指房間門牌上沒有寫字,其余房間都有名字,像瀟瀟的柔芳,嬋娟的呢噥,甦囡兒的慧心等等,東頭那間前幾日被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包了下來,卻一直沒人進來,直到這時,才听說有戴面具的客人在里面等自己。
“哦,我這就去”
親親提裙上樓走到東頭最後一間,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傳出聲音︰“請進!”
繆親親推門進去,只見房中坐著三個人,一看便是兩名隨扈,中間一位坐在太師椅上的人,身材高大,單看那雙靴子已知穿著高貴,再往上一瞧,只見他身穿一件墨綠色杭緞錦袍,束萬字紋緙絲腰帶,做工上乘,臉上卻帶著個面具,這面具做的也極為精巧!
輪廓是整塊黃楊木摳的,雕刻有細膩的雲渦紋,但在臉頰和額頭部分,繃著絲綢,鼻孔和嘴是鏤空的,所以是個絲木面具,可見來人定是有些身份的。
親親並不盯著他看,轉開眼光上前施禮道︰“閣下當是個貴客,繆親親這里有禮了”
他朝旁邊的人點點頭,一個隨扈端了一個瓜稜繡墩放在屋子中間,他伸手示意親親坐下。
“親親姑娘,在下今日找你,是有事想拜托你!”
“我從不接受拜托,只做生意!”親親不卑不亢道。
“好!我很欣賞姑娘晌快的態度!”
“我便是要同姑娘做生意,而且是長遠的生意!”
“閣下請講”
“我知道姑娘的瓏香閣是魚龍混雜之地,既有江湖人士,也有許多朝中顯貴在這里聚集談論,我想請姑娘為我收集各類信息……”
“閣下是要買我的消息?可以。只是,一,我一個消息只賣與一人,誰先出價就先賣給誰,二,我開的價碼高,是一般市面上的三倍!三,我絕不透露消息的來源,若這三點閣下不能接受,那我們的生意便不用談了!”
“便依姑娘的條件!”
“閣下怎麼稱呼,我繆親親也從不與無名無姓之人做生意!”
“你叫我鯤鵬先生即可!”
親親點頭。
“你的三樓時常會有一位貴客來嗎?”
“我二樓之上來的全是貴客!”親親笑道。
“三樓那位貴客與眾不同!他的消息,我全都要!每一條……”
“什麼人與他來往,以及他的一言一行,有了就告訴我……”
“可以,但那位貴客的消息不同尋常,我要預收一百兩定金!”
“鐵甲,給親親姑娘!”
旁邊的隨扈取出一個銀袋,遞給親親,親親接過看也未看道︰“如此便說定了,鯤鵬先生也可隨時停止交易,有關先生的一切,我也不會向任何人提起!我這里有了消息便會放在這屋里,這間屋子既包給了您,就絕不會有不相干的人進來!”
“那拜托了!”鯤鵬先生說道。
“先生忘了,我不受拜托……只做生意!”親親淡淡的說。
“是在下忘了,那便有勞了!這間屋子,我每天午時會派人過來,你若有了消息,須在午時之前放置在櫃中,櫃子的鑰匙只有兩把,你我各一把,其余任何東西都無法打開這個櫃子,若強行開啟,它便會自我爆破,這把鑰匙,還請姑娘收好!”
說完,他的另一名隨從遞給他一把形狀奇特的鑰匙,親親接過放入懷中,
施了個萬福,便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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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的一天,令麒帶著 染和新畫好的畫兒來到東小院,這幾日東兒略乖靜些,東院里的人果然也安生些。
令彤坐在藤蘿架下,在給他做小衣裳,如今她做的東西早就不是先前那樣粗糙了,針腳也好,裁剪也好都是非常漂亮的,
遠遠看見令麒帶著一個人進來,她便放下手里的針線上前行了個禮。
令麒問道︰“令州可在?”令彤點點頭,對一個丫頭道︰“去叫二公子出來。”
很快,令州從房中走出,那 染便上前行禮,二人本就熟識,好久未見,一見自然是熱絡。
“這位便是 染,這位是舍妹,令彤!”
令州為二人引薦,“今日你既來了,不如也給舍妹畫一幅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