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子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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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裹着雪沫子在屋外呼呼叫嚣,屋门口一棵进入冬眠状态的梨树全身的枯枝被扑打得簌簌作响。
一道棉布门帘,静静垂立门口,将室内外隔开。可惜这门帘显得很旧,显然是去年或者前年用过换下来的,里外的布料陈旧褪色,里面的棉胎也薄得几乎透风,将它挂在门口,更多的作用不是御寒,而是做做样子罢了。
寒风呼啸,屋内和屋外一样冷。一个黄泥小火炉坐落在屋子当中,上面一把铝皮茶壶上泛着一层绿油油的冷光。炉膛里很久没生火了,其实它从一开始放在那里纯粹就是个摆设。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蜷缩在炕沿边的一个小木凳上,她的膝盖上堆着一件布衫子,大红色女衫,看上去九成新,衣衫布料也不错,是当下绸缎庄里正盛行的九紫绸,三十文大钱才扯得起一丈,不是富裕人家是穿不起的。
她将领口那一个脱落的盘扣压紧缝回去,再把右袖口一个小裂口轻轻缝合了一下。然后拎起衣衫查看整体,看着就叹了一口气,最大的破绽不在纽扣也不在袖口,而是左下摆的一个豁口。
这豁口足足有一尺长,从滚边那里延伸上来,一直通到腋下的交缝处,像一个刀子齐齐划过,硬生生将完好无缺的丝绸划出这一道丑陋无比的口子。有了这豁口,这衣衫也算是就此报废了。要是这个家里别的女主人的衣衫,肯定早就丢弃不再费神缝补,赏给下人也罢,拆掉做了鞋面也罢,反正肯定是不会再穿了。
但是这衣衫的主人……
她肯定还得穿。
尽管她出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这么不吃不喝不醒的睡了一天一夜,今天又过了一天。
但是这小姑娘总相信她会醒过来,会好起来,还会穿这件衣衫。
她作为一个粗使的丫环,能做的就是一遍遍替她擦拭脸和手,隔一会儿摸摸她额头,在她耳畔试着呼唤,舀一点水轻轻灌进她干裂的嘴唇,就算她根本就不会张嘴吃东西,她还是想给她润润嘴巴和喉咙。她额头上的血痕她都已经替她清洗擦拭干净了,然后用一个手帕子紧紧把那个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紧紧裹了起来。血还是会渗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依照民间止血的土办法,从小火炉的灶膛里抓一把一把的灰土按在伤口上。
不知道是这土办法真有用,还是她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干了,过了一天一夜,进入今天早晨,伤口不再流血,那些被血水浸泡的石灰土她也清理干净了。
现在这位主子安安静静睡在炕上,面色蜡黄,眉眼紧闭,看上去没有痛苦也没有知觉,给人一种无比安详的错觉。
这衣衫还是需要补补吧,就算主子还昏迷没有醒来,丫环觉得她醒来也会是补补的,那还不如自己提前把这事儿给做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慢慢的,丫环手里的针线活儿停了,愣愣在那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想着想着瞌睡袭上来,脑袋慢慢下垂一直垂到胸前,一缕口水亮晶晶从嘴角流下来。
忽然一阵风起,伴着风声一个脚步蹬蹬从外面冲进来,带进来一股凌厉的寒风和一阵乱纷纷的雪沫子,“怎样了?兰草姐姐,她怎样了——昏迷呢还是快要死了?”
随着嚷嚷声一个同样十三四岁的姑娘毛毛躁躁撞进门来,门帘被撞得剧烈颤抖,身后立即带进来一股凌厉寒风和一阵细碎雪渣子。
炕前的丫环惊骇得站起来,赶忙放下手里针线,板起脸儿来压低声音责备:“小点声,兰花你小点声不好吗——惊着小奶奶了!干么这么一惊一乍的?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咋就不改呢?”
一面说,一面拦住兰花的手把她往远离炕的窗口阻挡,“你不知道咱们小奶奶现在正昏迷啊,不敢吵,不敢惊,只能静静地养着!”
“哟——”叫兰花的小姑娘嘴巴一撇,一抹淡淡的轻蔑的笑意含在一对高高翘起的吊稍眉眼里,哼一声道:“一个小哑巴难道还怕惊吵?再说现在不是昏迷不醒吗?”
她顶这么一句感觉还不够,嘴角的笑意忽然变冷了,声调故意提高:“小奶奶,小奶奶,也就姐姐你现在还傻不愣登地守着这个小奶奶,在别人眼里啊,从来就不是什么奶奶,压根就是个穷棒子家的丫头,进了这个门也只是个童养媳妇,还是个傻子的媳妇!”
她把那傻子二字压得结结实实,好像是为了特意强调似的。
兰草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气得直跺脚,“兰花兰花你这没良心的小娼妇,就算别人再怎么作践小奶奶,也轮不到你我再来踩一脚啊,这柳家大院里,哪个主子能像小奶奶这么对你我好?她虽然进这个门时间不长,可是从来没有把你我当丫环看,不打不骂不欺负我们,待我们像亲姐妹一样,现在她遭难了,我们也不能这么跟着别人起哄啊。”
又气又急,边说边从眼里落下碎碎亮亮的泪珠子。
兰花呆了一呆,好像感觉这话说的不错,但是她很快就嘴巴一撇,眼里闪出不屑的神色,毫无顾忌地反击兰草:“小奶奶对我们好我承认,那是因为她和我们一样,也是穷苦出身,她压根就不配做这柳家大院的奶奶,她、她……”
兰草气呆了,忽然抬手一个巴掌狠狠扇下去,这一巴掌落在兰花下巴上,啪一声脆响,把两个丫环都吓了一跳。兰草也没想到自己真能打出这一巴掌,她傻傻看着的手心,一时默默无语。
兰花更没想到这个兰草会有动手教训自己的心思,而且这巴掌竟然真敢落下来,她又气又惊,顿时捂住脸颊,眼神火辣辣盯着兰草,恨不能一口把对方吞吃掉的样子。
兰草一看自己麻烦惹大了,她们俩都是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的丫环,地位一样,不存在谁统领谁的问题,所以这一巴掌对方怎么能受?怎么甘愿领受?
果然,兰花很快就清醒过来,火气直冒,这一巴掌,疼倒是其次,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把她兰花当什么人了?随便可以动手动脚打骂责罚的粗使老妈子?
不,她才不愿意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一个和自己地位身份差不多的人欺压在身底下,她忽然就呼一声扑上来,不是还击兰草一个嘴巴,而是要撕扯她的衣衫和头发。女人打架无非就是撕扯,包括衣衫和脸面,哪里方便往哪里下手,逮住哪里就破坏哪里。
兰草没想到对方会撕破了脸跟自己干仗,那一刹那,她心里又是惊骇又是伤心,她跟兰花,好歹也是一起伺候过小奶奶的,就算共事时间不长,可也算是配合得默契友好,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还不是因为小奶奶眼看着没救了她才这么张狂的。这个人平时心高气傲她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能在主子危难当头就翻出这么无情无义的真面目来,这真是让人心寒。
兰草兰花两个丫环身子骨差不多,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女孩儿,从小帮家里干活儿,身板被农活磨练得结结实实。她们两个真要动手干架,应该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真要分个高下,那只能是谁心狠手辣,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一切都在火石电光之间,不等兰草转念完心思,兰花的五个手指已经尖利地招呼过来,直扑面门,兰草不敢惊叫也不敢大声呵斥,她怕惊扰了昏迷的病人。兰花才不管这个呢,她扑了个空,更加不依不饶,气咻咻再扑上来。
兰草被逼得满地转圈,眼看没地方可躲,慌乱中一把抱起炕边一个枕头,她把枕头高高举在前面,抵挡保护着自己的脸面。
兰花得理不饶人,骂骂咧咧扑搡着,看样子她今儿不在兰草的脸上挠一个血口子出来,就不会罢休。
兰草气恨交加,心里难过,顾不得炕上不敢惊扰的小奶奶,一面躲避一面对着兰花骂了起来。
“小奶奶还好好的在炕上睡着呢,你就要翻天了?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眼里没有我也就罢了,难道你敢眼里没有小奶奶?”
“呸——比死人多一口气的活死人,还什么小奶奶,难道你真指望她能活过来?活过来替你伸冤?好我的兰草姐姐哎,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自从大太太把我们指派这里来,你就仗着小奶奶更喜欢你一些,你天天想着办法欺压我,哼,现在好了,好日子倒头儿了,我看你还敢猖狂?小娼妇,你听好了,等她剩下那半口气一断啊,我还是回大太太身边的李妈跟前做事,你呢,就等着你的好日子吧,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一番话说得言之凿凿,又充满了轻蔑和恨意,兰草更加惊惧,想起她自从小奶奶出事后不愿意好好守着伺候,不断找借口往出跑,却原来是为自己安排后路去了,当主子和做下人的,本来一直就是雇佣关系,主子死了,下人自然要再找新的主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是兰花她也太急了,这小奶奶不还没死吗,就算大太太那边早都对小奶奶的生死无所谓了,可是她们近身伺候的人,难道也能盼着这苦命的女人死?
兰草眼里大颗大颗落着清泪,心里难受,又憋着一口气,忽然一把丢掉了枕头,不再躲避,直冲冲将自己的脸往兰花手里送去,心里说你想占便宜就来吧,只要你心里痛快就行,反正是我先动手打了你,你不打回来你肯定不会罢休,事情都到了这地步,我就任你来占一回便宜吧。
兰花两手十指狂乱地向着兰草的小脸儿扑来。
“啪——”一声重响,一个东西突然袭来,越过两个纠缠成团的小身体,重重落在地山。
两个撕缠不清的丫环受了惊吓,顿时分开,慌忙低头,是一个枕头。
不是刚才抱在兰草怀里做防御的那个枕头,而是……看一眼这花色,就知道是小奶奶的枕头。
两对受了惊吓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炕上被窝里那个平展展躺着的昏迷躯体。
只剩一口气的活死人能把枕头丢下来?
还是枕头自己飞下来了?
兰草和兰花看到了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正怔怔地望着她们俩出神。
这目光迎上她们的眼睛,一动不动,直直看着她们,这眼神,有点迟钝,有点发呆,有点迟疑,好像她压根就不认识她俩了。
兰草从这瞳孔里望见了自己和兰花因为惊恐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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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大院属于典型的西北四合院,三进院子,高高的青砖门楼进去之后是一道布满精美砖雕图案的大照壁,那照壁是灵州府有名砖雕大师王延陵的作品,上面的松鹤延年图,就连松树的每一根枝杈都雕刻得细致入微,两只翩翩起舞的仙鹤更不用说,连仙鹤眼睛里的神采都巧妙地表达了出来,这王延陵真是天生吃砖雕这碗饭的命啊,面对如此作品,叫人不服实在是不行。
“谢先生,请—”一个面色肥胖一脸笑容的男子略路一躬身,对着一个穿一身淡褐色长衫手拎一个小小药箱的中年男人做出一个礼让的动作。
被称作谢先生的男子没时间欣赏这绝妙的雕刻技艺,他目光匆匆扫过,谦恭一笑,快步跟随柳府大管家继续往前走。
前天才应邀来替柳府小姨太诊过脉,今天又匆匆来请,是不是要提前生了?
转过照壁是正厅,这里是柳老爷办事会客的地方,两边分布着客房和书房。
再往后,第二进院子,正屋是柳老爷和正房大太太的住所,左右厢房是姨娘和子女们的卧室、闺房。
谢先生的目光匆匆一瞥,往最后面扫视了一下,高墙围堵,在这里看不到第三进院子,他知道那里面房屋格局狭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下人们的屋子,厨房,仓库。绕过厨房和仓库,最东边的一个角落上,那里开辟出一个孤立的小院子,几十年前柳家有位终身未嫁的老姑娘,性格古怪,不愿意和大家合群,小院子正是给她住的地方。那里僻静,清冷,平时没事儿大家谁都不愿意涉足那里,所以大家送了一个特别的名字给小院,叫角院。
那个角院,他也是昨天才有机会真正踏足。是替一个昏迷的小姑娘诊脉。那小丫头不知道怎么弄的,伤到了头部,根据脉象,现在不是继续昏迷不醒就是已经断气死亡,反正是不会好了。病得太严重,就算是扁鹊在世华佗重生,也不一定能救得活吧。幸好柳家的人只是叫他把了脉,简单说了说病情,当他说这么严重,只怕连药也不用开了,柳家的人都很信服地点头,没有人缠着让他再尽力去救治,他也就很轻松地舒一口气,他看出来了,那丫头在柳府的地位不怎样,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吧,不然主家是不会轻易接受他给出的那个没救的结论的。
谢先生边走边想着心事,很快已经穿过第一进院落的大照壁,绕过前厅那宽阔漫长的抄手游廊,穿过一道小巧的月亮门洞,柳家大太太住所显在眼前。
早有小丫环轻轻打起新缝的棉布帘子,一个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大丫环出现在门口,她望着来人轻轻福一福,嘴角恰到好处地抿起一缕笑,“太太正念叨呢,谢先生可是来了——”
谢先生躬身含笑,脚步轻快,刚一迈进门,身后那棉门帘已经无声地轻轻落下。屋外寒风飞雪,室内却温暖如春,炉火烧得旺盛,黄皮铜壶里的水烧得吱吱作响。柳家大太太穿着淡淡绿色九紫绸夹袄,那浅淡的绿色底子上撒着几朵暗红色的牡丹,花朵肥硕饱满,开得十分旺盛,正是接近荼靡之极,将生命展现到极致的那种美丽。下面是一条玄青色百褶布裙,一对尖尖细细的三寸金莲被掩盖在裙脚里,乌油油的发髻上簪了一只黄灿灿的金簪,左右鬓角压了几朵梅花形银质素花,一张饱满光亮的脸上早堆下亲热的笑意来,“哎呦呦,这数九寒天的,还要麻烦谢先生来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得很——”
柳大太太的嗓音很好听,和她的相貌打扮十分相符,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雍容,富态,给人一种天然的威严感,却又透着一股绵厚的亲切。
谢先生也不十分客气,在丫环摆好的美人镂空绣凳上轻轻落座,接过丫环双手奉上的青瓷茶盏。
柳太太自己也缓缓端起手边茶盏,揭开盖子,一缕袅袅青烟伴着茶香立时徐徐而上,雾气葳蕤,将她一张满月般的银盆大脸笼罩在水汽后面。
两人同时用青瓷盖子款款刮着各自手里的茶盏,清幽幽的水面上碧绿里荡漾的几片上好明前龙井,忽然,一个饱含水分的声音幽幽透过水汽传了出来:“玉林,这么着急找你来,你知道是为了何事。”
谢玉林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这颤抖无声无形,却还是被柳太太的目光捕捉进了眼底。
她眼波流转,轻轻一抿嘴角,一个细如蚊蝇绵软无骨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漂浮,“玉林,表哥,你得继续帮我,你知道,羽芳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无比温柔,如果不看脸面,闭着眼睛只是听着声音,完全会让人以为身边这个带着点轻轻撒娇意味的声音,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正在对着自己的心上人发嗔示爱呢。
就算这声音的主人已经不是豆蔻少女,也不是妙龄少妇,而是半老徐娘,但谢玉林还是被这声音击中了,他怔怔地望着一团淡淡水汽笼罩中的妇人,直到那水汽越来越淡,渐渐地那张面孔完全清晰起来。
他忽然扭头去打量这间屋子,好像自己是第一次踏进这里。屋子里陈设繁复豪奢,窗帘是灵州府地面上最时新的双层镂空款,外面一层大红绵绸,里衬一层浅粉色半透纱织,两层帘子用手工绣完美结合在一起,轻轻挽起一个半月弧形弯度,款款挂在两侧的黄铜包色镂花钩上,下摆的流苏像水波一样一路流淌过去,这样的颜色搭配看似不够沉稳,好像不适合一个年近四十女人的卧室,然而正是这种一反常人的选择,给屋子营造了一种无比温馨旖旎的感觉。
窗帘下面是半扇关闭的窗户,窗棂上密密麻麻缠裹着繁杂的雕花。透过雕花窗格,隐隐能看到外面苍灰色的天空和天空里正在飘零的细雪。
靠着东墙是一座黄花梨木大柜,柜台上的博山炉里徐徐地逸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烟,谢玉林闻到了一丝梨花混合着梨果的甜味。
这说明那博山炉里焚了绿泥香。
绿泥香是灵州府最名贵的上好焚香。
博山炉往右边走,柜面上摆着高高低低几对造型各异的瓷瓶。其中一个大肚子瓷瓶里满满插了一簇新开的百合。淡淡的馨香在鼻息间缓缓流淌。灵州府地界的冬天十分寒冷,进入寒冬室外早就万物萧杀,这花儿只有大户人家的花房里才能培育得出。
绿泥香配百合,都是淡香,却能搭配出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雅而不俗,宁神静心,有一种空灵的意味在里面,想不到柳家大太太也终于悟到了这一层居家养生的真谛。
挨着柜子是一个梳妆台,妆台上的淡红色木质架子里镶嵌着一面磨得闪光的大铜镜。
一个方形木桌靠近火炉,现在他们就坐在火炉边的木桌旁,脚边就是温暖的炉火。
炉膛里的炭火一定是赶在他刚进门前那一刻加进去的,这会儿燃烧得正旺,发出炭块爆裂的噼噼啪啪声。
这声音在耳边闲闲地作响,显得很近,又很远。
早在他刚落座时候,一屋子莺歌燕舞环佩叮当嗡嗡嘤嘤说话笑谈的姨娘、姑娘、丫环、仆妇随着大丫环一个眼风,都很识趣地退下去了,撤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诺大的屋内,也就谢先生和柳家大太太两个人。
柳大太太治家,历来手腕刚硬,说一不二,对于她要独自会见的客人,没有谁敢多说一句什么。
这一点谢先生早就很清楚。
“表哥,我在求你。”那个甜丝丝的声音,好像被绿泥香熏染,更为甜香动人,熏香一般在耳畔缭绕。
谢先生的眼神里出现了一刹那的迷醉。
他望着渐渐凉下去的清茶,终于轻轻啜一口茶,不等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忽然叹了一口气。
“羽芳,非得这样么?”
他的声音在她耳内听来,要多好听有多好听,沉,稳,温,暖,带着少年时候就熟悉的味道,几十年的岁月,似乎没能将这声音改变,只是在底色里增添了一点点日月流逝的沧桑感。
“噗嗤——”一对水滴滑落,一滴落在手背上,另外一滴正好落在手里的清茶上,那一池碧绿的宁静被瞬间砸破,细细的波纹快速而无声地扩散出一圈晕波。
“玉林,自从嫁进这道门,成为柳陈氏,你知道,我就没有退路,没有选择,除了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这一路要不是有表哥陪伴,我肯定早就倒下来了,表哥,羽芳谢谢你。”
声音还是很轻,轻得胜过了博山炉里逸散的绿泥香,胜过了百合无形的自然香,但是他能听到,能听懂,一字不落,全听清楚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
“可惜我只是个大夫。”
这一声慨叹更轻,更低,轻过了缭绕的水汽淡烟。
她深深地埋首,神情专注地望着脚底下的地面。那里的青砖一块一块错落有致,铺砌出一个套一个的莲花形状。地面很干净,看来下人不久前用湿拖布擦拭过。
“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我们才能一年里有几次相见的机会,不是吗?”
她忽然抬头,有些幽怨地望着她,这一声反问是伴随着一口叹息飘出嘴巴来的。
这倒也是,他点点头。
风吹得檐角的镂空瓦片发出一阵轻灵的呼哨声。
世界寂静得连落雪声都清晰可辨。
他终于喝完了一盏茶,推开茶盏,声音陡然高了:“好吧,可是羽芳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回。”
她一直看似轻松实则紧张的脸上终于舒展出一片完全放松的笑意,温柔无比地轻轻点头:“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留恋这温柔,毅然站了起来,手里拎着药箱。
她比他更快地站在一边,一个声音穿透厚厚的门帘,飘出屋门:“兰梅,带谢先生去瞧瞧九姨太,路滑,走路小心着点儿。”
谢先生毫不犹豫,也不告辞,大步跨出门槛,走出一屋的温暖,一头撞进室外正在飞扬的雪片和透骨的寒冷。
迈过高高的门槛时候那高大的身子忽然哆嗦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等穿过右手的长长走廊,站到柳府九姨太太门前,谢先生已经恢复了那稳如泰山的姿态和神色。
院子里扫雪的仆妇抱着长长的扫帚一下一下划拉着青砖地面,从大太太迎客进门,到谢先生走出那道正房大门,时间,只过了短短一茶盏的功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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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读人家”四个亮灿灿红色大字,镶嵌在乌沉沉的黑底大框里,远远望上去,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感油然而生,让人不由得从心底里产生出敬畏和惧怕。并不是惧怕这四个字,而是这几个字代表了一种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文化和权柄的象征。
朱字黑底大木匾高高悬在双扇乌木朱门正面,匾额下面是一对肥硕的黄铜狮子头,造型狰狞的狮子咧着巨大的嘴巴,眼眶狠狠龇咧,一根拇指粗的铁环从虱子嘴巴里吐出,看外形是狮子的舌头,其实真正的作用是门环。
朱红色门槛足足有一尺高,双扇大门紧紧关闭,只有旁边一个角门开着,下雪天,几个下人躲在门房里偷懒,打牌消闲。
门首左右两个巨大的石狮子虎视眈眈地蹲在那里,不远处是上马石,再往前走立着一根高高的石头桩子,那是拴马桩,条形青石的最顶端蹲着一只模样滑稽的猴子,那是马上封侯的寓意,是灵州府大户人家最喜欢采用的造型。
乱纷纷的雪花中,忽然一张小小的脸儿从拴马桩后面探了出来,这是个孩子,也就八九岁年纪,头发乱蓬蓬的,随便扎了一个冲天小辫儿,一件薄薄的旧棉袄裹着单瘦的身子,冷得他索索直抖。但是他顾不得自己的冷,伸手好奇地抚摸着青石桩的身子,一边抚摸一边仰头瞅上头,脸上显出敬仰好奇的神色。
“哑郎,不许你淘气,柳老爷家的东西可不敢随便乱摸,万一叫人家看到,一顿乱棍打过来,我们会连累你姐姐的。”
一个中年妇女弯着腰跑过来拉儿子的手,偏偏哑郎不听,他甩开母亲的手,围着拴马桩左瞧瞧右看看,摸了又摸,双手抱住了试一试,无比羡慕地仰头望着柱子高处那个咧着嘴巴傻笑的猴子。
一个灰色布衫的男子低头凑近角门,探头探脑往里看,一边看一边忧心忡忡地搓着自己的手,想踏上前一步,又犹豫着不敢,进退不定,十分为难。
忽然一个胖子瞧见了,啪一声丢了手里仅剩的几张牌,他手气不好,连连输牌,干脆乘机撒手不耍了,“哎哎哎,你谁呀?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哪里不知道吗?是大名鼎鼎的柳老爷家!要饭的是吧,快走吧走吧,少来扰乱,也不看看这是你可以来的地方吗?弄脏了大门还得大爷我再扫一遍呢。”
灰衫男子唯唯诺诺赶忙退开,不过他又犹犹豫豫凑上来,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大爷,我是你们府上小奶奶的家人,自从她进了柳府做童养媳,一走就是两月,孩子他娘惦记得很,明儿我们就要离开灵州府去外面寻活路去了,临走特地来瞧瞧孩子,见个面儿。也能放心。想请大爷给行个方便,问一下我们能不能见女儿一面?”
门口被称作大爷的下人,翻了翻白眼,这乡巴佬看着穿得破破烂烂,一脸饥色,说话倒是清楚明白,比一般的庄户汉子顺畅一点。
但是,顺畅也没用,谁叫大爷我今儿心情不好呢,连连输,一个月的月例输掉了三分之一,回家怎么跟母老虎一般的娘子交待。
“去去去,来柳府攀亲相认的乡里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你哪家的?拜见我们老爷太太?名帖拿来!没有名帖?对不起,我们柳府,往来无白丁,不和那些阿猫阿狗无名无姓的下贱野民打交道。”
灰衫男子低头战战兢兢听着,目光偷偷扫视,看到眼前胖乎乎的身子上的绸布衣衫在雪光下闪着凉凉的光泽,心里凄苦,又不敢说硬话来得罪,只能继续苦着脸恳求。
柳大太太送走了谢玉林,心情不错,轻轻唤一声兰梅。
那个高个子大丫环早就从耳房里出来,轻快灵巧地出现在眼前,垂手而立,听候吩咐。
柳大太太揭开博山炉盖子,正在用一对细长的雕花拔子轻轻拨弄着炉里的香灰,她不转脸看丫环,只是沉吟着慢腾腾说道:“叫人去角院看看吧,估计还在昏迷,万一真死了呢,老爷回来还不好交待……这个映姐儿也真是不懂事,教训教训也就算了,动手就没个轻重。”
她的口气淡淡的,丫环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答,只能静静聆听着。
果然,大太太还在继续沉吟,把香灰扒拉出来,装在一个小巧的银匣子里,用指尖捻着匣子,吹了吹,绿泥香就是特别,连焚烧后的香灰也散发着一股特别的味道。
柳大太太放下银匣,在铜盆里轻轻净手,兰梅不敢上去伺候,大太太脾气怪,尤其她遇事举棋不定的时候,最喜欢亲自动手干一些活儿,这时候你要是打扰了她,一般不会有好果子吃。
四十岁的女人,一双玉手保养得十分成功,肌肤细嫩滑腻,纤纤十指,像一根一根剥净皮儿的白葱,两段粉白的皓腕上,左边戴一个绿玉镯,右腕上什么都不戴,简简单单,却给人朴素又高雅的美感。
玫瑰花瓣水里兑了蜂蜜,加了特制的润肤膏液,一双玉手浸在水里,清凌凌,白生生。
门帘轻轻一动,一个中年仆妇步子轻快地迈进,一直凑到柳大太太耳边,轻轻说一句:“谢先生走了。”
柳大太太瞬间已经从失神状态里醒悟过来,“没说什么吧?”
“没有。”
仆妇显得很精明,那微胖的体态在九紫绸衫的遮掩下显得十分丰韵,一个大大的发髻简简单单盘在脑后,一把彩银簪子横贯了脑后,将那个又肥又大的发髻固定不动。鬓角一枚发钗上垂下一串细碎的穗子,在额前轻轻摆动,摩擦着一个饱满明亮的前额。
谢玉林轻轻拎着自己衣衫的下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这雪一直落个不停,脚底板沾了雪,他走路不稳,总感觉这件衣衫的下摆有点长,时不时就会踩到脚底板。
转过照壁的时候,他忽然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相送的管家一把搀住了他,“谢先生当心啊,雪天路滑,大太太还特意嘱咐我们伺候的时候要分外当心呢。”
管家健谈,边说边笑呵呵的。
那些刚才还斗牌的下人们闻声早就散了摊子,这会儿一个个正襟危坐,一副尽心尽责守着岗位的样子。
“哎,那闹事的穷棒子呢?”一个瘦子悄悄问胖子。
胖子嘴一咧:“轰走了,穷烂货,也不撒泡尿……”
谢先生已迈出门槛,回头轻轻施礼,早有一辆小小的马车候在右侧石板道上,谢先生拎起衣角准备上车。
呼一声风响,一个身影忽然从几棵树后窜出来,一把抱住了谢先生左腿,身子出溜在地上,竟然是跪在了那里,一个劲儿磕头,嘴里战战兢兢喊着:“求求你了柳老爷,柳老爷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让我们见见哑姑一面,她还那么小,不懂事,又不会说话,我怕她伺候不好小少爷,她要是犯了错你们就打,就骂,不要舍不得,就是打死了我们也不敢有怨言,但是求求您让我们见上一面吧,见过了我们就走,从此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这头可真是磕得结实,在刚刚扫过又落下的雪地上磕得咚咚响。
“干什么?干什么?”
管家和门房的下人们顿时拥过来,七手八脚拉扯抱腿磕头的男子,场面像有人拦路抢劫一样乱。
倒是这谢玉林很快就镇静下来,他扶起来人,说:“是不是家里有人病了来求医?我去出诊就是了,不用磕头。”
灰衫男子一脸灰土,欢喜期盼的眼神顿时涣散,满是失望,“您不是柳家老爷?我要见的是柳家老爷啊。”
管家仔细一看这面色菜绿的男子忽然醒悟,一把拉过谢先生,使劲地陪着笑脸,“误会误会了,谢先生这事儿说起来有点长,前些日子我家少爷不是娶了房童养媳吗,就是昨天请先生看过的那个昏迷的女子。这是她的家人,估计是听到姑娘要死了,赶过来看究竟呢。”
谢玉林回头,几个膀大腰圆的门房已经夹住灰衫男子,像一群凶狠的老鹰架起一只瘦弱不堪的小鸡,将他狠狠地甩出去,好几张嘴高高低低地骂着叫他滚。
谢玉林摇摇头,事不关己,他弯腰上车。
那男子被丢在地上摔懵了,好半天爬不起来,忽然从拴马桩后面跑出一个孩子,上去抱住男子将他从地上往起来拖拽,嘴里呜呜地哭叫着什么,身后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跟过来,嘴里的哭喊一串一串往出冲。
“我就说了我们根本就见不着嘛,你倒是不信,人家是大户人家,高门大户,我们是什么?猫狗都不如的穷苦人,当初就不该把丫头卖给柳家,你偏偏不听我的劝,现在可好了,这一送进去就死活都见不上了,你我这一出门去要饭,谁知道会饿死在哪个外乡,那时候我们跟哑姑可就是一辈子都见不上了……”
马车起动,路滑,车夫将车赶得很慢,谢玉林从挂起的帘子里望着外面,那女人的哭诉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忽然他眉头一皱,重新跳下车来,“刘管家,你看这事儿——”
刘管家知道谢先生是柳府的出诊医生,多年来柳家大大小小的病症都是他一个人看护着,他在老爷太太心目中的地位不是一般外人可以比拟的。
刘管家灵机一动,笑呵呵抱拳:“谢先生放心,我这就去请示大太太,骨肉亲情,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普通百姓都是一样的,谢先生医者仁心,不忍心见到人间愁苦事情,这件事我会安排圆满的,先生放心就是。”
谢玉林和刘管家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听他口气知道不是敷衍,既然这么说,自会尽力周旋,便含笑抱一抱拳,再次上车离去。
刘管家目送马车远去,一直笑呵呵的脸上笑容骤然僵硬下来,他轻轻骂了句“多管闲事——”不过还是冲胖子门卫摆摆手,“放心,叫田掌柜起来说话——”
柳大太太的居室里,中年仆妇看着大太太泡手,她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那,大太太,九姨太太那里……”
欲言又止。
其实她们主仆都明白这欲言又止是有意的,其中蕴含了什么意味她们各自心知肚明。
柳大太太细细地不厌其烦地摸索着自己的手指,就像在摸索一个刚出生婴儿那娇嫩的肌肤。
桌子上一个简易沙漏里,细碎的沙粒在一刻不停地下漏着。
“一切照旧吧,她想吃什么就叫小厨房做,就要临盆的人了,怀胎十月确实辛苦,不要让她觉得有一点点委屈。”
仆妇无声地点头。
“还有,接生婆该准备着了。”
仆妇还是点头,居然一句都不多说。
“还是请王刘氏吧,老人儿了,经验多,再稳妥不过。”
仆妇又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兰梅呆呆站着。她是柳大太太眼前最得脸的丫环,多年来跟着太太近身伺候,也算是府里最尊贵体面的下人了,可是这一刻,她怎么觉得那么别扭难受呢,她感觉自己竟然听不明白太太和这个仆妇在说什么。其实她们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太太没叫她退下,她就留在这里。但是她分明觉得,此刻,三个人中,她感觉自己是游离在她们两人之外的,她们之间的对话,除了表面意思之外,好像还有另外一层更深的意义,可惜她看不透,听不懂,无法进入那个世界。
或者,是自己多心了?
仆妇转身走了。
兰梅还在愣怔中,“你去瞧一瞧吧,看着不行就叫李妈安排人出去跑一趟,把田家的人请来,好歹是人家亲生的女儿,临死叫他们见上一面。”
兰梅好像刚从一个睡梦里醒来,带着一点点残梦没有完全醒来的糊涂,急匆匆迈出门,差点一头撞上正快步赶来的李妈。
“大太太,田家来人了,老两口哭哭啼啼嚷着要见哑姑,说女儿嫁进来两月了,十分想念。”
李妈说话高嗓门,和走路一样干脆利落,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哦?这么巧?田家……是不是哪里听到了什么?”
柳大太太说着把手从水盆里捞起,清亮的水滴从细嫩的指缝里滑落。
李妈摇摇头:“依老身看来不会,田家是什么人家,小门小户的佃农,穷酸得穿不起一条没补丁的裤子,老身看十有八九是卖女儿的钱花完了,又来打秋风了。这样的人家一开始就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李妈——”
大太太打断了她。
“去把人请进来,我要见见亲家。”
柳大太太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李妈吓了一跳,不过她硬生生把就要蹦出嘴的话吞咽了下去,毕竟是大太太面前多年做事儿的老人,有时候有些事,问多了反倒不好。
李妈匆匆去前院传人。
兰梅顶着一头乱纷纷的雪沫子一路小跑冲进了角院的薄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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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梅这样身份的大丫环,一般情况下根本是不会轻易踏足角院这样的破落偏僻小院儿的。
但是今天来了,当然是奉了主人命令,不得不来才来的。
等她急慌慌冲进角院的门,那个白杨木单扇小门单薄得弱不禁风,被她狠狠一撞,顿时吱嘎嘎开了,门轴里发出一声悠长难听的涩鸣。
这一声鸣叫顿时提醒了慌乱得手足失措的兰梅,她跳在屋檐下抬手掸掸挂在发梢的雪片,再很响地跺跺脚,那意思很明白,本姑娘驾到,识相的话,你们这些低等丫环仆妇们快来接驾。
这角院兰梅这辈子就进过一次,那还是两月前给柳万少爷娶亲,大太太吩咐人手布置新房,指派身边得力的兰梅将两床新被子新褥子新枕头等拿过来给铺进新房炕上。
就算新媳妇娘家贫贱,新媳妇出身微寒,她娶进门也只是个童养媳,地位和干粗活儿的低等丫环没什么区别,不过既然要娶进来做柳家的媳妇,那就不能太寒酸了,不然怎么对得起少爷?老爷面上也不好看。
这门亲事,老爷可是听了算卦先生一番说辞才忽然要娶的,说需要娶一门亲事来冲冲喜,说不定少爷的病能好起来。这样的话柳老爷自然十分愿意听,不就是娶一门亲吗,很简单,娶呗,对于柳家不是难事。
当然,这样傻儿子,年龄也没到婚娶的时候,要娶只能娶童养媳了。
什么人家愿意将好好的女儿嫁给一个傻瓜并且兼做童养媳呢,那些和柳家门当户对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自然是万万不肯的,只能找那些饥寒交迫走投无路准备卖儿卖女的穷苦人家了。
也是巧,柳老爷这边刚动了心思,田庄的管家就来通报说城外东庄子上出了点事儿,有个佃农租种了柳家的五亩田地,本来说好秋后碾打后交租子,结果一直拖着,眼看都要入冬了,还是交不上来。管家派人催逼了几次都没有结果,最后一次去,那几个收租金的庄丁动了手,抢砸了那户佃农的家,把他们准备果腹的两口袋谷子都给扛来了。
扛来就扛来吧,这事儿就算完了,等于那佃农家交租子了。
可是当天夜里佃农两口子上吊了。
幸亏佃农的女儿半夜里醒来发现了,屋梁上黑糊糊吊着一对瘦骨伶仃的身子,吓得那女儿跑到邻家求救,邻人们赶到,一番忙活,欣喜的是佃户两口子刚吊上去,只是暂时闭了气,经过大家折腾,最后都醒过来了。
走投无路想死,最后没死成,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一时间穿得四邻八舍都知道了,大家当乡村奇谈传播。大家传播的本意无非有二:
一,灵州府柳府柳丁茂是大善人,大孝子,受到过当朝天子的提名夸赞,柳府做事一向宽厚,尤其对待下面的穷苦百姓,很少欺压欺凌,怎么这次会闹出这样的事?
二,那佃户两口子,居然双双上吊,双双不死,他们是真寻死呢还是故意做个样子,不然真能那么巧,刚刚要死的时候被女儿发现了,生死关头,被大家救下来了?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女儿是个哑巴,哑巴据说天聋地哑,她又是如何能在黑夜里听到父母上吊的呢?
这事儿很快传进了柳丁茂的耳朵。
柳丁茂爱惜名声,当下大怒,命令刘管家彻查这事,一番查下来,确实是那佃户欠了租子久拖不还,柳府催缴租子的庄丁确实动手抢砸了佃户本来也没什么可供抢砸的寒家。
柳丁茂坐不住了,亲自跑到佃户家里进行抚慰,去了才知道姓田的佃户病着,自从入秋就病了,一直拖到现在,田里打了点儿粮都拿去换药吃了,这才发生了交不起租子的事情。
柳丁茂看到了田佃户的女儿,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面黄肌瘦的,穿得破破烂烂,不过见了人倒是不怕,低着头站在面前一声不吭。一双眼珠子骨碌碌盯着人看,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喜欢盯着嘴巴看。她是个哑巴。一切外在表现都说明这是个真正的哑巴。
田佃户趴下炕跪在地上给柳丁茂磕头,哭着求他发发善心,先欠着今年的租子,明年等他身体好了,一定好好种地,多产粮,将两年的租子一齐交上。
柳丁茂扶起田佃户,望着眼前贫寒得四面透风的破家,忽然心头一点酸酸的难过,他当下免了他们今年的租子,并且吩咐管家请一个大夫给来田佃户瞧瞧病,药钱柳府出。
田佃户两口子带着他们的孩子除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外,还能做什么呢?
柳丁茂才不在乎穷棒子们的磕头呢,口头谢恩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一点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哑巴姑娘看了又看,然后就走了。
三天后柳府来人告诉田佃户,开春柳府的地不给他佃了,等着种那片地的人多了去了。
惊骇得田佃户刚刚吃下的草药汁子吐了一被子。
柳府的管家施施然望着这个吐尽了药液,再吐就只能吐血的老实棒子,好久才慢腾腾说出一句话,要表达你们对柳老爷的谢意和诚心,你可以拿出点像样的东西呀……说着目光慢腾腾在大家身上睃视。
田佃户的老婆哭得眼眶都烂了,她也跟着管家的目光一路睃视,最后落在了女儿哑姑身上。
听不到一句话的哑姑在埋头缝补一件破褂子。
柳府的管家叹一口气,好像很无意地闲聊到了一件事,柳老爷那么高贵的人,其实也是有忧愁苦恼的事情的,柳家家大业大,可惜人丁单薄,眼看着柳老爷四十来岁的人了,可怜只留下一个儿子,如今和你家哑姑一般大,柳老爷有心给儿子娶门童养媳妇,小小地娶进门,早早地养着,等有一天长大了再圆房,一起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能摸透对方的心性脾气,以后对少爷好,对柳府传宗接代更好,可惜这样的好姑娘不好找哇,现在的姑娘一个个都娇生惯养,要遇上个懂事的不容易。
田佃户两口子听得糊里糊涂。
刘掌柜心里说柳老爷也太小心翼翼了,跟这些穷棒子玩什么委婉的心眼儿,自己在这里绕了半天弯子,这两口子就是听不明白,真是对牛弹琴了,还不如直接说了算了。
刘掌柜望着那乖顺地坐着的哑姑,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与其等着饿死病死,还不如往前走一步,有一条现成的好路子就摆在哪里,只要你们愿意,这一步跨出去,你好我好大家好,对谁都没损失。一来你的哑巴女儿嫁进了柳府,你们可是攀了高枝儿呀,从此你女儿过上了不愁吃穿的好日子,那可真是天天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二来,明年的地,你们继续租种,柳府不收了;三,柳府会给你们一笔彩礼金,正好你们拿来吃药吃粮,过一个安稳祥和的年。
刘管家是什么人,是柳府原来账房先生的儿子,老刘先生去世后,儿子继续在柳府干,几十年的下人生涯,他早磨砺得八面玲珑,人精一样。他这一番恩威并施有理有据声情并茂的讲解,田佃户两口子听完了,爬起来对着他磕头,谢谢他指出的明路,解了一个濒死之家的为难。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一顶小轿子悄悄来抬走了田家女儿,柳府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操办,只在家庭范围内简单的热闹了一下。娶个童养媳嘛,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大喜大庆的,娶的就是那样穷贱的女子,就跟一串铜板买个丫环进门差不多。
要说有什么区别吗,仅仅是这个多花了两串铜钱。
想到这里,兰梅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这一番过程,明里暗里的,兰梅怎么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这得益于她的身份,她是大太太跟前的人,哑姑进门的整个过程,也只有她借着近身伺候主子的便利,才知道得这么详细,其余那些婆子丫环听到的大多只是残缺不全的一部分。
别人好奇地神秘兮兮地偷着议论这事儿的时候,兰梅心里偷偷笑,她看不起那些比自己低贱的下人,她的眼里只有大太太。其实她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心事,只是没有机会实现罢了。
兰梅在角院的屋门口又是抖雪又是跺脚,磨磨蹭蹭的,目的只有一个,她等待有人出来迎接自己,柳大太太身边的大丫环,走遍整个柳府,到哪里不是老远就被笑脸相迎呢,就连柳老爷的几房姨太太、庶出的子女,也都见了她不得不上赶着巴结示好呢。
兰梅喜欢摆谱,喜欢被大家奉承巴结着。
可是居然一直没人露面。
她们好像在吵架?
好啊,小蹄子们,以为躲在这里大太太看不到,你们就无法无天了是吧,就可以造反了是吧?主子都要死了,你们还有心情吵架?那个兰花倒是机灵,兰草纯粹就是个转不过弯儿只知道认死理儿的小丫头,是不是兰草在惹兰花生气呢?
兰梅嘴角的笑意变得冷冰冰的,她一步一步轻轻走到门口。
果然是两个声音在吵架。
“水往高处流,人往高处走,就连那些野雀儿也知道捡着高枝儿飞呢,我去跟了李妈有错吗?眼看着守在这里跟个死人差不多,说不定守着守着把自己也变成了傻子。”
声音尖细,锐利,是兰花的声音。
另一个圆润沉稳点的声音,明显含着忍气吞声:“小奶奶这不是还没死呢吗?你又何苦当着她的面儿这么红口白牙地咒她死呢?我们都是一样的出身,她落难不如人,难道连你也要跟着来踩上一脚才安心?你想去就去回了管家娘子吧,犯不着在这里跟我啰啰嗦嗦。”
这兰草,别看表面老老实实的,其实口舌上也不是饶人的主儿。
兰花冷笑,反唇相讥:“这一个不是还没死呢吗?你明明知道只有她死了,我们才能利利索索离了这里,才能被重新分配去伺候别人,可是她明明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又眼睁睁地活过来了,这一来我的打算不得又落空了?真是晦气!”
兰草气得结结巴巴,“你、你、好你个兰花,我这就去回了大太太,说我们角院香火小,供不起你这大菩萨,您早早地高升去吧。”
“去就去,你以为我会怕吗?”
两个人撕扯在一起了,哭哭啼啼吵吵嚷嚷闹成一团。
兰梅心里惦记着自己这一趟的差事呢,哪里有功夫看小丫头吵嘴,就掀开门帘,目光威严冰冷地环视屋内。
一看之下,她自己也惊呆了,铺着棉毯的炕上,大红色鸳鸯戏水缎面下面的被子里一个身子平平顺顺躺着,酱红色滚边白绫方顶五彩丝线刺绣图案的枕头上,一把青丝柔柔地洒落开来,青丝围拱中的一张淡黄色小脸儿上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她不是昏迷吗?不是再也不会醒过来而是终究会死掉吗?
怎么醒过来了?
兰梅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炕沿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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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告诉他们进了门该怎么走路,但是他们一进门就天然地脊背发凉,大腿骨发软,脖子低低垂在胸前,随着刘管家的脚步跌跌撞撞小跑步往前走,柳府的阔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自从女儿被一顶小轿子抬走,两个月来,他们对柳府进行过无数次的想象,夜里冻饿难当,睡不着觉就睁着眼睛说他们的女儿,猜想他们的哑姑这会儿在柳府干什么呢,吃得饱饭吗,穿得缓和吗,晚上睡在哪里,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没有炭火烧炕烧炉子,正在受冻?
当然,他们很快就推翻了这样的猜想,他们信心满满地相信,哑姑不会像他们一样在熬苦日子,而是已经过上了好日子,顿顿吃得饱,穿着又软又厚的大棉袄,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做针线呢。
想吃肉就吃肉,想吃米就吃米,一碗吃不饱还可以再添一碗。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富人家享福的日子了,除了这些,他们实在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比吃饱穿暖更享福的事儿。
有时候,他们又无端地担心,哑姑毕竟是个哑巴,天生的残缺人,就算孩子从小十分懂事听话,什么活儿都难不倒她,但毕竟是有残缺的,这要是伺候不好柳府的少爷那可怎么办?不会讨好柳府的太太们可怎么办?会不会被辞退回来呢,要是人家把女儿退出来,要求拿走人家的三吊钱,那可就麻烦了,钱他们已经抓药花出去了,拿什么给人家赔偿呢?
现在,他们终于走进了想象过无数遍的地方。
田佃户依稀注意到柳府的院子很大,大得让人昏头转向,房子更多,一道一道的门从眼前头飘过去,他早就记不清有多少屋子。每一个屋檐上都落着白生生一层雪,雪遮盖住了屋顶和屋脊,他觉得有点遗憾,这就看不到柳府的屋脊究竟是一种什么造型。透过刚扫过又落下的一层薄雪,他看到院子用青砖铺了,铺出一片一片的花形,像有一朵一朵的花儿开在青砖地上。
扫起来的雪堆像小山一样堆在那里,有几个下人正在哗啦哗啦地铲雪,用一辆小木车往外面运送。
田佃户妻子的目光捕捉到他们进了两道门,现在正站在一个豁然开阔的天井里,一株海棠树静静垂立,身上挂满了雪挂,几株红梅正在打苞儿,就像有人拿红红的丝线绕出了一个又一个红艳艳的小圆线团挂在了梅枝上,满世界白茫茫的世界里,那一点一星的红,显得分外醒目。
一个面相富态脚步轻快的大个子妇人快步走过来,却不说话,只是冲前头带路的刘管家点了点头,刘管家就悄悄退出去了。
他们两口子又跟着这妇人走,田佃户妻子一颗心突突狂跳,她在心里猜测着这个女人是不是柳家的大太太呢?
可是人家不开口说话,她也不敢贸然开口,一直随着走到了一道门帘跟前,不等她看清楚那门帘的样子,已经有人将帘子轻轻打起一个角。
大个子女人伸手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然后她自己闪身在旁边等着。
田佃户差点一个跟头栽倒了,亏得他们的儿子哑郎眼亮,一把扶住了他爹。
看着丈夫吃了亏,田佃户妻子就分外当心,高高地提起腿,谁知道落脚的时候脚下一晃,踩虚了,刺溜,她结结实实栽了个大马趴。
有女人细细的声音在吃吃地暗笑。
她忘了赶紧往起来爬,抬头循着笑声偷偷抬头看,看到好几个穿得簇新的漂亮姑娘齐刷刷站在门边,田佃户妻子真是看傻了,心里说哪里这么漂亮的姑娘呢,是不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了啊,柳老爷家就是和我们平头百姓家不一样,这些姑娘一个个都是画儿里才有的人物呢。
田佃户忽然抬脚踢了妻子一脚,妻子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原来还在地上趴着呢,不等她爬起来,一个声音稳稳在耳畔说道:“这是我们柳府的大太太,万哥儿的嫡母,你们哑姑的婆婆。”
惊得田佃户妻子扑通一声重新跪倒,顺手拽一把丈夫,田佃户顺势也跟着跪倒了,两个人对着地面嘭嘭嘭磕头,田佃户一听接见的不是柳老爷,而是太太,就知道现在他这个男人不好多嘴,这时候需要女人来说话寒暄,偏偏妻子平时也算是伶牙俐齿的人,现在竟然紧张得刷刷刷颤抖,上牙磕着下牙,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大太太,谢谢大太太,谢谢大太太。”
“已经做了亲,就是亲戚了,亲家你们何苦这么客气呢,这可就见外了不是,”田佃户两口子耳畔听到一个不高不低温和饱满的声音,缓缓地清亮地说道,“李妈快扶起来说话儿吧,你们这样跪着,可真是折煞我了。”
那个高个子女人应声过来,做出一个虚虚的架势来搀扶,田佃户妻子哪里敢让人家真搀扶,赶忙借助田佃户胳膊站了起来。
站起来这才敢慢慢抬头看面前。
一个白白净净五官饱满的妇人,端端正正坐在一个方形木椅子上,满月一般的脸上飘着一层热热的笑。
这就是柳府的大太太了,田佃户妻子觉得自己真是走在云端里了,身子轻飘飘的,心扑通扑通跳荡,自己居然见着了传说中最好命的女人,柳府的正房太太,她可是乡下多少女人嘴里议论的第一等有福气的女人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像她们那些乡下女人,一年四季都在风里雨里地做苦活儿,一个个活得皮粗肉糙艰苦不堪。
柳大太太慢慢从左边衣襟里掏出一片软软的帕子,按在眼睛上慢慢地擦,擦着擦着那帕子就湿了,她也哽咽难言,竟是抽抽噎噎地哭了。
这一哭骇得田佃户夫妻脸都白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人家不高兴了,女人赶忙再跪下,连连说是不是哑姑这童养媳做得不好,哪里做错了什么,不合太太的心意,太太可以打她骂她,教训她,但是太太千万要担待着,孩子还小,才十一岁半。
柳大太太使劲揩一把泪,清清嗓子,含泪挤出一点笑,“难得亲家母这么通情达理,时时处处想着我们的难处,其实,我们何尝不是这样的心肠呢,只是哑姑这孩子别的都好说,就是太淘气了,自打来了就喜欢爬高攀低,追着撵着猫儿狗儿闹,闹也就罢了,我们也知道你们乡里长大的孩子,自然和我们府里的大不一样,我们也就从来没有为难过孩子,可谁知道昨天早晨的时候,她乘大家都在忙没人留意,悄悄跑到后院的假山上逮一只信鸽,跑着跑着一脚滑倒,一头撞到一块假山石上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家的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太湖石堆成的,这太湖石怪异嶙峋,尖瘦锐利,孩子蒙头撞上去,又撞得结实,竟然就昏过去了。我们赶忙请了大夫来诊治,可是——”
这一番话说出来,田佃户两口子早就傻眼了,双眼痴痴盯着这个大太太,盼望从她嘴里说出一句孩子平安无事的话,而是他们分明看到,那女人饱满圆润的脸庞晃了晃,“大夫说没有救治的办法了,可能、可能这孩子再也醒不过来了。亲家公亲家母,你们今儿刚好来了,就算不来我也正要派人去请你们呢,你们来了也好见孩子最后一面——我们都是做父母的,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我这万哥儿的媳妇是个好媳妇,阖府上下谁不喜欢呢,偏偏这么命苦福薄……”
凄凄哀哀地哭起来。
那哑郎自从跟在父母进门来就呆呆站在身后,一双眼睛左瞧瞧右看看,好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美丽的景物他看也看不够。听了这话他忽然一把扯住母亲衣襟,嘴里发出呜呜的暗哭,看样子他听懂大人的话,知道姐姐不好了。
田佃户妻子的身子软软痰下去,像一滩稀泥一样,想哭又不敢哭,自己捂着自己的嘴巴,只有喉咙深处发出深深的悲鸣声。
大太太又捻起手里的帕子沾了沾眼睛,轻轻吁一口气,不看那被悲伤击垮的两口子,只看着李妈,“咱们府里不会亏待亲家的,孩子走了,丧葬棺木我们自然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另外再包上二两银子,给亲家看病吧,唉,亲戚一场,本来以为会长长久久地来往,谁知道这缘分说断就断了啊——”
田佃户毕竟是男人,还保留着一点清醒,楞楞站在,心里前前后后思谋着这一番话。
他不是傻子,听出来了,这大太太的话,软里有硬,别看表面上一派和善,还似乎在悲伤,但是,她的话里话外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孩子身上去了,将柳府撇得干干净净。
孩子喜欢胡闹,淘气,到处乱跑,而且是乘人不备自己跑到假山上去的,自己失脚了,自己撞到了山石上,撞了之后柳府赶紧请了大夫瞧了。那么,事情就和柳府关系不大了。
她究竟是死是活,好像只能凭运气了。
另外,哑姑的身后事柳府还是会操持的,另外还给二两银子,不过话也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拿了二两银子,我们之间可就是彻底再没什么瓜葛了。
人家柳府,仁至义尽了。
妻子毕竟是女人,一听女儿活不成了,就知道哭,似乎哭能挽留女儿的命。
田佃户深深地弯下腰去,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感觉自己身子里的病突然沉重了,沉重得他不堪重负,一对膝盖因为颤抖,互相磕碰着,一股寒凉袭遍全身。
真是命苦啊,好不容易进了柳府这样的好地方,又做了柳府媳妇,就算是童养,那也是有盼头的,等以后圆了房,再生养个一男半女的,他的哑巴女儿也就能苦尽甜来了,谁知道终究是命苦,熬不到那一天了。
这个被生计压弯了腰的男人,这一刻迅速将自家的遭遇归咎给了一个对象,那就是老天爷,如果说这就是他们穷人的命,是无法逃脱的结局,那么有能力安排这个结局的,只能是老天爷了。难道要怪老天爷太残酷?不,他不敢怪,只能顺从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屋里静然无声,三四个丫环仆妇静静站立,只有炉膛里炭火燃烧发出啪啪的炸裂声。
“李妈带他们去角院瞧瞧吧,好歹见上最后一面,生养一场,最后道个别也是人之常情的。”
大太太下了命令。
李妈带着人走了。
屋子里终于空了。
柳大太太望着窗外疾步行走在大雪里两高一矮三个身影,忽然叹一口气,将花瓶里那簇已经显出败相的百合拔出来嗅了嗅,“兰香,拿出去换了。我看院子里红梅正在打苞儿,去折几枝来插瓶吧,清水养上两日,估计要比室外开得早一些呢,咱们也赶个早儿瞅瞅稀罕。”
兰香偷窥,发现太太脸上浮现着一抹从眼里洋溢的笑。
看来那个童养媳的死,在她心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事儿,见过了她家人,这一页也就揭过去了。
兰香刚把百合花拿出院子,就听到大太太的声音,估计是在给另一个老妈子吩咐,“告诉刘管家,等一断气就立马收殓了送出去,出身那么微寒也就罢了,又是个寿短薄命的,哪里有福气配得上享用好棺木,叫刘管家派人去棺材铺子定一口薄木棺就是了,二两银子给田家,再顺便告诉他们这是遇上了柳府,要是换了别家,可就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了。总之是他们两口子遇上善人了——寒天冷月的出丧,真是晦气得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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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几个人冒雪进了角院门,田佃户妻子看出女儿可能住在这里,再也顾不得别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叫,跌跌撞撞扑进门去,直往炕头就扑,嘴里一叠声地哭叫:“我的哑姑呀,娘的心头肉,你好好地怎么会爬什么假山呢?又怎么会摔跟头呢?你是哑巴不错,可你不傻啊,你放着大户人家的好日子不过,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我苦命的孩子啊——”
从大太太那里听闻孩子出事了,她内心瞬间就崩溃了,可是不敢哭,只能忍着再忍着,现在这里好像没有什么老爷太太,只有两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姑娘,还有那个带他们来这里的李妈,再没有别的人,她还顾忌什么呢,孩子都死了,难道还不能哭一哭吗?
她扯着嗓子放声嚎哭。
屋内两个斗嘴的丫环吓了一跳。
兰梅本来想劝一劝她们的,一来她们吵得太凶,二来她发现自己前来看看死了没有的对象,竟然没有死,反倒醒过来了,醒过来却显得傻傻的,不动,就那么瞪大眼睛直愣愣看着两个丫环吵嘴。这景象把兰梅也看傻了,被医术高超的谢先生判定昏迷不醒,过几天肯定会死的人,竟然活过来了,活过来后给人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这哑姑总是怯生生的,见谁都害怕,干啥都低着头,永远只盯着自己的脚面看,根本不敢抬头看大家的脸,更不敢这么望着你对视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闪着毫无顾忌什么都无所谓的光泽。
这样无所顾忌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唯唯诺诺窝窝囊囊的小童养媳眼里,说明什么?是不是说明她人是醒过来了,但是心智不正常了,八成是傻了。
兰草兰花不吵嘴了,反过来看这个闯入者。
是个妇人,穿得要多寒酸有多寒酸,连府里最低等的粗使嬷嬷都不如,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她扑在炕头上,看样子本来要一下子抱住炕上的人,但是一眼看到大红的缎子棉被,她畏怯了,一双手拍在炕沿边,一下一下打炕沿,悲悲切切地哭。
兰草慌了,忙上前去拦,“你谁呀,小心伤到我家小奶奶——小奶奶刚醒来,不能惊吓的,你们这几天是怎么啦,老爷一出门你们就放开了欺负我们呀,小奶奶就算再怎么不如人,也还是半个正经主子呢,怎么能由着你们这些人轮番地惊扰呢?”
说着她雪白的脸蛋上泪珠滚滚,爬过去护着炕里的哑姑,用目光鼓励她别怕,有自己在呢。
兰花反应快,扑哧一声笑了,却不忘讥讽:“哟,兰草姐姐,看清楚了再骂人啊,这一位好像不是哪个院里的婆子大嫂,也不是谁故意弄来惊扰你小奶奶的,倒像是真心来哭丧的。”
田佃户犹豫着,不知道这内室自己一个大男人敢不敢进,哑郎早跟着母亲冲进来,他目光越过母亲,看到炕上红被窝里花枕头上,一个小脸儿正怔怔望着大家,那黑黑长长的头发,细细的眉毛,细长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就算额头一个黑紫色伤痕,下嘴唇乌青,他还是一眼看出来了,这正是他的姐姐,而且姐姐没有死,她双目正静静地看着大家呢。
哑郎惊得呜了一声,从母亲腋下窜过去,一把抱住了被子,嘴里呜呜呀呀喊叫,无比惊喜。
田佃户妻子只顾着哭,已经哭得头昏脑胀了,加上他们这几天总是吃不饱,这一哭,整个人就松松垮垮,眼前眩晕。
她昏昏沉沉抬起头,一个穿着浅绿色衫子的姑娘死死拦住了哑郎,嘴里正在阻拦:“你谁呀?不要碰我们小奶奶!她还活着,不要伤害她,她没有死,不再昏迷,她醒过来了,你们不许伤害她!”
她以为那些人又来了,就算小奶奶都这样了她们还不肯放过,又来欺凌昏迷中的小奶奶了,她哭得声嘶力竭。
田佃户两口子齐刷刷瞪着眼看炕上,透过蒙蒙泪眼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女儿,哑姑,真的没有死,也没有昏迷,她醒着,正望着他们看呢。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惊喜,男人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呜呜地哭,女人干脆一屁股溜在地上,抱住地面上一双女儿的绣花鞋,一边狠狠地亲吻着,一边颤抖着哗啦啦流泪。
只有哑郎清醒,他轻轻跪在炕边,双手抓住了姐姐一个胳膊,一个劲儿往自己脸上摸索,姐姐以前最喜欢摸他的脸,他用这真实的摸索,来感受姐姐的温度,姐姐的生命,姐姐没有死,真的没有死,她活着,她的手正在摸自己的脸。
兰梅第一个明白过来这几个人是什么身份,她忽然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顿时惊出一身汗,慌忙冲出去往大太太院子里狂奔。
前面茫茫白雪中李妈正甩着肥肥的步子跑得比她更快。
“大太太——”
“大太太——”
两个人几乎同时撞进了大太太房间。
大太太正抱着一捆梅枝往瓶子里插,她最不喜欢别人遇事不稳,一惊一乍的,所以声音低沉里带着不悦的寒意,“是不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又不是没见过人死,死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瞧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
“……”李妈结结巴巴。
“……”兰梅直喘气。
“吧嗒!”大太太柳陈氏一剪子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梅枝,转过身来,“是不是那两口子要闹?这是情理中的事儿,我早就料到了,闹就闹吧,水来土掩,还能怎么地呢?”
她慢悠悠说着,一边快快地剪着梅枝,那些本来好好的梅枝,在锋利的剪刃下咔嚓咔嚓蹦跳着掉落。
“要我说呀,死就死吧,这些下贱胚子,自从州府大人颁布了新的律例,要求我们对下人不能严苛,不能随便处罚打杀,这些人就一天天无法无天了,要搁在从前啊,死一个童养媳怎么了?跟死个蚂蚁差不多!哼,现在倒是敢蹬着鼻子上脸了!”
随着语声,一个俏生生娇滴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早有跟随的丫环替她打着帘子。
陈氏一看是四姨太,张寒梅。
陈氏顿时心头火气直冒,好像四姨太这个人和这番话就是两个粗大的火引子,扑轰轰,把她心里的不快给引燃了。
她强行压着火气,不能发火,这会儿不能发火,要冷静,要冷处理,不能闹得让阖府都知道这件事。她何尝不明白呢,这张氏这时候忽然冒出来,哪里是为自己解围来了,她是恨不能天下大乱,跑来搅混水来了。
总算是多年深厚修为的底子在那里,陈氏瞬间就将火气完全弹压下去,脸上拢起厚厚一层笑,显得无比惊喜,“哟,张妹妹,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正为这一束梅枝发愁呢,怎么插都难看,是我这手太拙了,妹妹是出了名的爱梅之人,心性儿高雅,我们这些俗人不敢比,快请妹妹劳动大驾帮我打理打理。”
张寒梅看她很快就转移话题,试图将事情往过遮掩,偏偏她今儿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要好好看一场戏,哪里就肯这么收场呢,她接了小剪刀,笑吟吟看着李妈和兰梅,“哎呀呀,是不是妹妹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主仆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吧?要不妹妹我回避?”
大太太心里骂了句狐媚。
兰梅逮住了机会,也恢复了伶牙俐齿,赶紧凑上来“大太太,她没有、没有死——醒了——好端端活着呢——”
李妈也逮住空儿了,她倒是很镇静:“回大太太话,万哥儿媳妇醒了。”
柳陈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身子有些软,不过很快就笑了:“醒了好,快再去看看,看要吃什么要喝什么都叫厨房给做,只要醒了就好——这好孩子,我就知道不会这么寿短福薄——”
兰梅再次跑向角院,边跑边在心里回味着大太太的反应,真是奇怪了,大太太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四姨太听呢,还是真的很惊喜,真的那么在意这个童养媳,还说什么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给做?是好孩子,不会寿短福薄?那、那啥意思?难道是夸她福寿绵长?
她扭头望望天,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哦,天上在飞雪,看不到太阳究竟在东边还是西边。
哎管她什么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们小奶奶想吃燕窝,炖得烂烂的——不加糖,少加点盐,大料不要,我们小奶奶不喜欢大料味儿——”兰草快快地说。由于兴奋,她一张小脸儿胀得红彤彤的。一听兰梅传的话,她抓住机会,赶忙提要求。尽管她还不能确定这瞬间降临的特殊待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真的兑现,八成是大太太看着人家的娘家人在这里,所以发出这样的话,是要做做样子给娘家人看吧。不管是真是假,她都要抓住良机,乘机给小奶奶讨点好吃的来,经过昨天一天一夜又加上今天的昏迷,流了那么多血,小奶奶本来身子虚,这一场亏空,只有吃燕窝才能补回来吧。
兰草这样的小丫环,哪里知道燕窝什么滋味,自然更不知道具体的烹调方式了,所以她只能说不加糖,少放盐。她以为是炖肉呢。
兰梅却笑了,她是知道的。
兰草顺杆子往上爬,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等娘家人一走,只怕日子又要回复到过去那样了,所以她得紧紧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兰梅姐姐,我们小奶奶还需要几包红糖,几包红枣,多给点,红糖红枣补血。”
兰梅气得牙根痒痒,小蹄子,蹬鼻子上脸啊。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指手划脚了。
遗憾当着外人不好发作,又是大太太亲口发的话。
她把气压在肚子里亲自去安排。
田佃户妻子从哑郎手里夺过女儿的手,一边摸索,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现在这眼泪已经不是冷的,而是热的,烫的,她又哭又笑,恨不能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抱过来搂在怀里好好地疼爱一番,一想女儿是柳府的媳妇了,被那么漂亮干净的丫环一口一个小奶奶叫着,自己这脏烂的身子可怎么敢靠近呢,就不敢抱了,不敢过分凑近,只是跪在那里端详着女儿。
刚才是大家慌乱,慌乱中就忘了规矩,现在场面一安静,兰花瞧出便宜来了,嗖一下蹦过来,一把扯住哑郎领脖子就往地下拖,“什么肮脏东西,都敢往我们万哥儿炕上凑?你们不觉得脏,我们还忌讳呢!瞧瞧你一身打扮,回头脏了被褥还不是我们这些人换洗?”
哑郎一个不妨,被她拖得一头栽下地来,扑通,屁股在砖地上砸出了一声闷响。
孩子张嘴就哭,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呕呕声,听不到哭诉,眼泪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清凌凌滚下来了。
田佃户两口子傻眼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虽然是贫苦人家,对于孩子的疼爱却是一点都不输给大户人家的,气得夫妻俩脸色都绿了,只是干瞪眼看着兰花,他们不知道这个看着骄横高傲的姑娘是府里的什么人,所以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欺负,就是不敢进行还击。
兰草气得只摇头,扶了哑郎起来,怕招惹出兰花更多难听的话来,当着小奶奶娘家人谁的脸上都不好看,她干脆忍气吞声不说话。
田佃户两口子知道这里不能久留,拉着哭啼不止的哑郎告辞,兰草赶出去送,送到门口恰好刘管家让人来催了,兰草看着那夫妇俩走出二门,自己才匆匆跑回来。
等兰草跑进屋,她怕娘家人走了,小奶奶伤心,可等她爬到枕边要劝慰的时候,才发现小奶奶双眼紧闭,面色平静,呼吸平缓,竟然已经睡着了。
兰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终究是哑巴啊,心智有残缺,不然自己的娘家人刚走,临走弟弟又受了那么大委屈,作为女儿怎么能睡得着呢?
兰草守在枕边慢慢回想着今天的事情,再回头看看沉睡的小奶奶,她有一种预感,感觉小奶奶自从这次昏迷又醒来有些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呢,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和过去不一样了。
你说这小奶奶啊,头部被撞,血流如注,陷入昏迷,然后又自己醒过来,这到底是福是祸呢,她一个小小的丫环真是不知道,难以预料,她苦恼地摇摇头,边走边看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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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管家亲自送田佃户夫妇,一直送到柳府大门外,看着他们拐过门口的拴马桩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刘管家这才转身进门,他富态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抬头望一眼天际迷茫的雪线,目光落下的时候,看到门口那个胖子门卫正在望着他的身影走神,他咳嗽一声,一脸正容,恢复原貌往角门走去。
“刘管家,刘大管家请留步——,”胖子殷勤地凑上来,试图拉一把他的衣袖,但是刘管家一脸嫌弃地躲开了,“猴崽子,没事别往上来凑,有事说事儿!”
“那个,刚才那两口子,真是咱府里亲戚啊?”
胖子一脸惶惶,一开始他狠狠地刁难过那夫妻俩。人家恳请他进去通传一声,他拒绝;人家硬要往里闯,他狠狠地进行羞辱。
谁知道谢先生会为他们求情,紧接着府里正式接见了他们,一进去就是好几个时辰,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不会真是府里的什么亲戚吧,皇帝都有三门穷亲戚呢,老爷姨太太那么多,万一得罪的是那个姨太太的娘家人,回头姨太太在老爷耳边枕头风一吹,自己可是吃不了要兜着走了。
刘管家笑眯眯一弹手,“去去,什么亲戚,叫花子上门打秋风了,明白吗?”
刘管家身份尊贵,不愿意和这些比自己低贱的看门狗多费口舌,丢下话已经进门去了。
胖子傻了一瞬,随即哈哈笑了,这就好,不是什么重要亲戚,他放心了。下次他们敢来,照样刁难照样挡!
田佃户一家三口刚走过拴马桩,田佃户就走不动了,迎着风一个劲儿咳嗽,好半天一口气换不上来,一张脸憋成了青紫色,整个人出溜在地上起不来。
女人急慌慌拍胸口,摸心口,等他终于喘过气,女人哭着将他背在背上,毕竟女人家身体单薄,就算男人被疾病折磨得早就不怎么壮实了,她还是很吃力,跌跌撞撞在雪地上小跑。
“我们去医馆看看吧,不能再拖着了。”
“不——”男人挣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回家,用那二两银子去买米,煮饭吃,哑郎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女人眼里流下泪来,她使劲地捏了捏那个装着银子的小布袋,只有她知道,那里面只有一两银子,本来柳府大太太说给二两,等出了门,刘管家只给了一两,不等她询问缘由,刘管家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抽搐着精明的光,“人死了给你们二两,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人醒过来了。按道理这一两也不能给了,只是我们府里一向心善,你们就烧高香吧。”
为了不给丈夫的病体再增加负担,这事儿她瞒了丈夫。他就算知道又能有什么辄,白白地添一肚子暗气罢了。
她既为得到了一两银子高兴,又为少了的那一两银子心疼,肯定是被那个管家克扣了,但是就算知道是被克扣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这样身份的人,难道还能有机会再到大太太面前去告状?唉,要是没有被克扣,她就拿那一两银子送丈夫去医馆了。
等三个人驮着一身雪赶到自己的寒舍门口,发现那个本来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已经不见了,风吹,雪大,它竟然不堪重负,倒塌了。
女人望着一堆废墟哀哀哭起来。
田佃户挣扎着站起来,不要他们哭,说真是幸运,我们不在它塌了,说明老天爷都不愿意看着我们留在这里冻饿而死,我们走吧,只能离开这里去外面讨生活了。
妻子捏着那一两银子大哭,后悔自己本来是去跟女儿辞行的,谁知道一去就被女儿要死的消息吓昏了头,把重要的事给忘了说。现在这一离开,叫女儿以后去哪里找父母家人?她一个哑巴,不能说也不能听。
田佃户摇摇头,“哑姑我们看到了,她好好的,只要她好好活着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们就是死在外面也能安心了。”
一家人跪在破茅房门前磕了头,然后搀扶着离开了。
这一路竟是踏着风雪离开了灵州府地面。
傍晚时候,那雪竟然还没有停歇的迹象,倒是越来越大了。
柳大太太屋内,一桌子晚饭刚刚摆开,丫环仆妇环拱着几位小姐来吃饭,大家按长幼次序落座,就算老爷外出不在,家里的规矩还是老样子,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小姐们一个个不说话,端起饭就吃。丫环仆妇静悄悄立在身后伺候。只有年幼的八小姐柳雪不懂事,一向活泼,她笑嘻嘻扬着小脸儿,盯着自己对面那个穿一身深红衫子的少女问:“映姐姐,你手还疼吗?”
问得大家一愣。
那个称作映姐姐的少女也就十三四岁模样,一张瓜子脸,大眼睛,粉脸颊,显得明眸皓齿,分外端丽,她把一口饭咽下去,清空了嗓子这才回答八小姐:“我的手为什么要疼?”
八小姐柳雪和排序老五的柳映,都是柳府大太太亲生,其余姐妹是由各房姨太太生出来的,虽然大家按照年龄大小排了序,按族例都把柳陈氏喊母亲,将自己的亲娘只能叫姨娘,但是大家心里谁不明白亲疏呢,平时在这大太太面前恭恭敬敬的,其实心里还是觉得那个生自己的女人亲一些。
八小姐天真烂漫还不懂事儿,这柳映仗着自己是正房太太所生,处处看不起别的姐妹,只要大家共同出现的场合,比如这每日三餐的饭桌上,她都要端着一个嫡出小姐的架子,不怎么搭理旁边的姐妹们。
她自己没明白妹妹在问什么,但是一边的四小姐柳颜却明白了,她忽然捂着嘴咯儿一声笑了。
正面的陈氏扫一眼柳颜,刚要咳嗽一声以示警告,门帘一动,李妈匆匆进来,忙忙欠一欠身子,“太太,九姨太太那边有动静了,怕是要生了——”
陈氏刚舀起一勺子汤,闻听手一抖,那汤洒了,但是那失神只是一刹那的事,她很快恢复原态,稳稳擎着勺子往嘴里送汤,直到慢慢把一口汤送进嗓子咽下去,这才擦一擦嘴唇,望一眼窗口,“瓜熟蒂落,到时候了就生吧,只是这老爷怎么还不回来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漱了口,慢慢站起来,“接生婆子来了吗?快叫刘管家去请大夫。”
李妈很干脆:“王刘氏中午就到了,正养足了精神等着呢,只是这大夫,还是请谢先生吗?”
柳陈氏略一沉吟,提高了声音:“不,不用谢先生,上次八姨太太难产,老爷就说了,谢先生擅长内科,这女人生产的事儿,他好像并不拿手,我们换济仁堂吧,听说那里新来的金大夫是个妇科高手。”
李妈匆匆走了。
那边陈氏一分心,这边姑娘们胆子大了起来。
柳映眼睛微微一瞪,“你笑什么?”
她在问柳颜。
偏偏柳颜不看她,只看着八小姐,笑嘻嘻的,“昨天一大早,有人在花园子里打了万哥哥童养媳的耳光,打了还不够解恨,叫人把她按在太湖石上磕了五个响头,八妹妹,你是不是在担心映姐儿打人闪了手,手腕子会肿起来?这个我倒是有个好主意,拿三伏天的雪水煮一锅子绿茶汤,放凉了把手泡进去,足足地泡上半个时辰,什么於肿都消了。”
老八柳雪一听乐得只拍掌,觉得这个颜姐姐就是聪明。
一旁的柳映早就气白了脸,偏偏她一生气就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反攻人家,干脆直通通瞪着老四,“哼,手腕子断了也不用你操心,你就担忧老爷这一回回来要给你选定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嫁出去吧,万一运气不好,夫婿是个哑巴或者傻瓜呢,嘻嘻,我们就可以多一个哑巴姐夫了。”
这一刀子可算是戳到了柳颜的软肋上,她又羞又气,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都是父母做主,哪里有她们多嘴的余地,姑娘自己更是不能多说半句,不然会被人笑掉大牙的。而且要命的是,她这样庶出的女儿,一般嫁不到好人家,大多被拿去给那些半老头子做填房。柳映当面说这事儿,又说得那么刻薄,真是等于拿大巴掌扇她的脸呢。
别的姐妹们只乘着看好戏,竟然没有一个出来帮忙解围。
柳颜心里气结,又不好还嘴,放下筷子,冲陈氏福一福,说自己吃好了,告辞出来。出了门刚下台阶,就捂住脸哭了,不敢出声哭,低着头一边啜泣一边往前奔,看到自己闺房门口,一想,要是叫母亲看到,肯定又是一顿追问一顿教训,骂她不争气,完了也恨自己命苦,庶出的女儿就是不如嫡出,闹到最后满院子人都知道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柳颜想起这些就烦,干脆甩开跟随的丫环,一个人往后院走,走着走着竟然到了下人们住的地方,刚要折回,看到角院门开着,忽然想起刚才饭桌上引起大家口角之争的那个童养媳,听说她住在这里,干脆进去看看吧,不知道那一顿折磨,她继续昏迷呢还是已经死了?
柳颜穿的是绣花软底鞋,加上她身体纤巧,走路轻灵无声,等她迈上台阶,站在门口,屋子里竟然没一个人出来。
她掀起门帘一角偷看,炕上睡着一个人,看脸面正是两月前爹爹做主为傻瓜柳万娶来的那个小哑巴。
小哑巴没有死,看样子睡着了,面色安静,肤色正常,除了额头那个深颜色包痕,看上去不像是死人。
一个人引起了柳颜的注意,那是个十来岁的姑娘,看打扮是丫环,葱绿色外衫,下罩深色布裙,这身衣饰说明她是主子近身伺候的身份。
她正在吃东西。
一个白瓷碗,一把长柄勺子,她匆匆舀起一勺子,偷偷溜一眼枕上的人,忽然张嘴喂进了自己嘴巴。再看一眼,再偷偷吃一口。可能太烫,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吹着,一边大口大口吞咽着。
柳颜差点笑出声来,看样子是一个长期吃不饱的丫环吧,不知道偷吃什么呢,吃相这么难看?
“小奶奶,小哑巴,你就安安稳稳睡着吧,最好一睡再不要醒来,就这么死了才好呢——这是厨房给你炖的燕窝,你哪里有福气配得上享用这金贵东西呢,还是兰花替你吃了吧——嗯,燕窝就是好吃,听说是大滋补的好东西,嗯,不错,不错——”一边吃一边自顾自地说,竟然吃的吧唧吧唧响。
柳颜目瞪口呆,简直看傻了。
这一幕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她也不敢相信会是真的,这、这不分明是以下犯上,奴才欺负主子吗?
那兰花将一碗燕窝吃得干干净净,倒一点水冲了碗,将空碗倒扣在桌子上,笑嘻嘻望着枕上睡觉的人,吁一声,“等兰草那小蹄子回来问起里,我就告诉她,燕窝我已经喂给小奶奶吃了,小奶奶可真是好胃口,一勺不剩啊,都吃了。嘻嘻——”
她忽然转过身冲着门口做了个鬼脸。
惊得柳颜下巴差点掉落在地。
她抿着嘴笑笑,主子软弱,奴才免不了就蹬鼻子上脸,这你踩我我压你的事儿,她从小在父亲的各位妻妾身上见多了,犯不着去招惹这里的闲事儿,乘着没人转身匆匆走了。
兰花不知道,就在自己转过身刷碗的时候,枕上的哑姑轻轻睁开了眼睛,两道清澈的目光静悄悄望着她的背影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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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第二进院子的左边,一排溜是姨太太们的住所,分成一个一个的独立小院儿,里面分别住着柳丁茂所有的姨太太们。
柳丁茂是读书人出身,平时热衷附庸风雅,他给这些小院题了名字,写在扇形的门牌上,镶嵌在各自门口的砖墙上。
第一个小院叫沐风居,本来是大姨太的住所,只是大姨太死得早,这房子一直空着,去年老爷纳了第九房姨太太,他对这个最小的姨太太十分疼爱,就让她住进空了多年的沐风居。
沐风居自从九姨太太怀孕后受到的宠爱一天比一天多,来来往往看望走动的人也就跟着多,这里变得一天比一天热闹。
傍晚时候的沐风居里挤满了女人,除了沐风居四五个粗使的婆子,两个近身伺候的大丫环,四个在外间干活儿的小丫环,现在又多了几个接生婆子,其中最显眼的是王巧手那张鞋底子一样板着的麻脸。她矮个头,胖墩墩,生得一双小脚小手,据说她之所以能在灵州府地面上众多的稳婆当中名气很大,就是因为她那双灵巧的小手。
雕花木床上,层层床幔低垂,灯光下一个身子伏在被窝里,一声高过一声地呻吟着。
那就是即将临盆的九姨太太,柳李氏,李万娇。
“兰香,谢大夫还没来吗?你再去前门看看,刘管家是不是打发人催去了?”
李氏忍着疼痛,抬头催自己的丫环。
一个伶俐的大丫环刚从外面进来,闻言皱着眉头,看看满屋子的外人,有些犹豫,李氏看出她的顾虑,顿时火气直冒:“究竟怎么了你快说呀,火烧眉毛了你还支支吾吾什么?”
兰香跺着脚,“回主子的话,请是去请了,只是我听说请的不是谢大夫,是济仁堂新来的金大夫。刘管家说是大太太的主意,外间都传说这个金大夫医术好,擅长妇产一科,所以大太太……”
到了后面她不敢多说,语声越来越小。
李氏气得用拳头咚咚咚捶床头,一不小心被木头磕疼了骨头,咬着牙翻起身,顾不得自己肚子疼,抽着气眼泪汪汪地看地下的几个人。
地下坐的站的,都是柳老爷的姨太太们,除了早死的大姨太,难产死掉的五姨太,和九姨太太一向不睦的七姨太,其余的姐妹们都来了,她们的伺候下人也跟来几个,只是不敢进屋,挤在门口嘀嘀咕咕低声说着话儿。
别人都还罢了,四姨太性子豪爽,一向快人快语,她咳嗽一声,把一抹冷笑咳了出来:“金大夫?我们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我们一向看病请的是怀仁堂的谢玉林,府里上上下下的都和谢先生早成了熟人儿,谁都知道谢先生也早把我们当自己的亲人一样尽心尽力呢,这贸然换了大夫,又是个不知底细的,妹妹你放心,我们看着还不放心呢,再说你自打有孕后都是谢先生在把脉保胎,这临了临了,猛不丁地换了人,叫谁都手忙脚乱啊。”
是啊,是啊,三姨太六姨太八姨太一起点头。
八姨太太耳朵上戴了一对儿珊瑚坠的耳环,人一动,那坠子就在细长细腻的嫩白脖颈里颤颤地抖,她的嗓音就跟那上好的珊瑚坠一样嫩嫩的翠翠的,娇嫩得透着水分,“哎呦呦,这女人生孩子啊就是过鬼门关,我说妹妹你可是千万大意不得啊,我们命苦,一个个不是难产就是小产,就盼着妹妹你给老爷添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呢。”
李氏不理四姨太和八姨太,独独把目光投向三姨太。
三姨太生一张粉白脸,小眼睛,尖眉毛,她很多时候都紧紧蹙着眉,好像全世界都欠着她八吊钱。眼角眉梢挂着细细的皱纹,一看就是个被生活的苦水长期浸泡的女人。
三姨太性格内向,心性沉稳,关键时刻要比一般女人顶事。
果然她找一把椅子坐下,慢吞吞望着九姨太那尖得揣了大西瓜一样的肚子,“我们柳家虽然是大户人家,锦衣玉食,在外人眼里过的是好日子,吃香喝辣的,衣食不缺,其实这日子怎么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单单就拿这子女来说吧,你们都知道,府里一直养不活男子,我自己呢折了两个男胎,四妹妹的三个儿子都没活,五妹妹肚子里究竟是男是女没生下来就一尸两命都死了,八妹妹你呢,更是连连三胎都是男胎,可惜一个都没保住。要不是大姨太用自己的命换下了万哥儿一命,今天老爷可就是膝下连个傻儿子都没有了。”
她语声迟缓,沉重,说得一屋子的人都听呆了。其实这样的事情,在场的谁会不知道呢,又不是什么秘密,也瞒不住的。但是三姨太一字一顿说出来,听得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冒冷汗。
李氏的脸色一时间白透了。
她伸手撕扯着床头的帷幔,冲兰香吼:“去告诉大太太,我不要换大夫,就要谢玉林,不请谢玉林这孩子我就不生,我等老爷回来再生!”
这句话吼出来,她已经挺着大肚子冲到桌子边一通乱扫,茶杯茶壶花瓶乒乒乓乓惊叫着滚落一地。
兰香跌跌撞撞去了。
兰香前脚刚走出陈氏房间,柳妈顶着一头雪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兰梅就轻轻走到门口。柳妈脚步轻,进屋也不需要人通报,她总是像影子一样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好像她在这柳府不担任什么重要的位置,但是兰梅知道,她来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太太,这时候自己最好去把着门,不要让闲杂人等随便来打扰。
烛火在银饰铜色烛台上一跳一跳地燃烧。
“果然,她拒绝用济仁堂的人。”
陈氏的声音很冷静。
烛火在柳妈那张肥白的脸上跳荡。
柳妈没吭声,眉毛跳了跳。
“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用谢先生的,一屋子的人都是见证。”陈氏望着烛火,目光悠悠的,好像在想什么久远的往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老爷的这些女人们变得这么固执,一个接一个地不用我费尽好心给她们请的大夫,宁愿难产而死,也只认谢先生的医术。唉,我可是真的希望老爷能有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活着出生到这世上。”
柳妈的眉毛又跳了跳。
陈氏忽然提高了声音:“兰梅,你传话,叫刘管家去请谢先生,雪大路滑,叫刘管家亲自套车去请。”
脚步匆匆,兰梅去了。
陈氏忽然转过身一把攥住了柳妈的手。
柳妈直挺挺站着,没一点意外。
陈氏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王巧手那里吩咐好了吧?要确保万无一失。你知道我们都输不起。”
柳妈的声音像从看不见的幽暗处发出来:“放心,万无一失,她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性命开玩笑。”
陈氏忽然吁一口气,陡然松开了手,好像很累很累,抹一把额头有些凌乱的发丝,“谢谢你。”她望着烛火下的人说。
柳妈没说话,帘子一动,扑进来一阵寒气,她已经出门走了。
陈氏翻起身,走进卧室旁边的小隔间,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菩萨,她点上香,双膝稳稳跪在一个小小的蒲团之上,开始了漫长的祈祷。
角院的屋子里,兰草点上灯,借着灯光看桌子上的饭碗,碗里空了,她觉得惊讶,不等她开口,兰花早在一边等着:“兰草姐姐刚才你出去不在,我替你把燕窝喂给小奶奶了,她吃得可香了,连碗底里的汤都没剩,最后把碗边都舔了。你说是不是小奶奶?”最后一句话是看着哑姑说的。
哑姑目光静静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心虚,知道自己说的她听不到,干脆用手语打哑语,同时冲着她狠狠瞪眼,那意思竟然是又哄骗,又威胁,就是叫哑姑承认自己吃了碗里的东西。
兰草的眼睛望着哑姑,她有点不相信刚刚醒过来的小奶奶能一口气把那么一碗燕窝都吃了,这么说来小奶奶的伤不碍事,胃口才能那么好呢。
兰草更疑心的是,兰花怎么会忽然这么好心,主动喂小奶奶吃东西,她不是自从跟了小奶奶就一直很不满意吗,不是偷懒耍滑就是当着小奶奶的面指鸡骂狗骂骂咧咧,横竖她就欺负小奶奶是哑巴,什么都听不到。
兰花和兰草都望着小奶奶。
哑姑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指肚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好像很累很累,只是刚才这一个动作,竟然让她无比劳累。
兰草一颗心落了地,她顿时十分欣喜,过去替小奶奶掖好被角,一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个不停,“一顿吃了一碗燕窝,真是太好了,这说明小奶奶的身体很快会好起来,头上的伤口也再没有流血,赶明儿谢先生要是来了,我冒一个险去求他吧,请他再来瞧一眼,昨天他说小奶奶你伤势太重,失血过多,不治了,救了要是白费力气,你会一直昏迷,然后救不活了。可是小奶奶你命大,有菩萨保佑,这不又醒来了,醒来了谢先生就会为我们开药了吧。”
她像个啰嗦的老妈子,唠唠叨叨家长里短说了一大堆,兰花早就去旁边屋里睡了。她叹一口气,这个兰花,自从到了小奶奶这里就横不讲理,白天不伺候主子,夜里从来也不愿意上夜,只能又由她来陪着小奶奶过夜了。
屋里太冷,只有炕上热着,但是她们做下人的不可能到主子的炕上去,兰草只能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一面吹热气哈手,一面坐在炕边准备继续缝补小奶奶那件破了的褂子,可惜太冷,手冻僵了,怎么也捏不住针。她干脆吹了灯,蜷缩着身子钻进自己的被褥,脊背靠住炕沿,哆哆嗦嗦入睡。
迷迷糊糊中,一双手在脸上摸索,这双手很小,硬硬的,凉凉的,带着久经苦活儿磨出的老茧,揭开兰草裹身子的被褥,试着抱她,却抱不动,兰草惊醒了,叫一声小奶奶是你吗,爬起来点了灯,灯火下,果然是小奶奶,小脸儿还是安安静静,看不到一丝悲喜,却已经将她的被褥枕头扔到炕上,拉着兰草起来,指着炕把她往上推。
兰草明白了小奶奶的意思,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自己是下人,哪敢上主子的炕。
但是小奶奶盯着她看,一对眼珠子黑幽幽,乌沉沉,好像深不见底,里面倒映着夜晚的烛火,她安安静静望着面前这个俊俏的小姑娘,她的眼神自从醒来后就这样,清澈,安静,好像一直沉浸在一种遥远的地方,那是个别人不知道也到不了的地方。
兰草拗不过她,只能乖乖爬上炕,可是只敢蜷缩在炕边,哑姑自己上了炕,一把拉过兰草的枕头和自己枕头摆在一起,然后自己先轻轻睡下了。
兰草吹了灯,轻轻挨着小奶奶睡下,这个小小的单瘦的身躯一直很凉,兰草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在夜幕的遮掩下抱一抱小奶奶,当然她不敢,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黑暗中,兰草悄悄流着泪,炕上暖和,她的心里更暖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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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光亮刚刚透进客栈窗户,几个身影已经爬起来,老爷柳丁茂吩咐大家草草梳洗,叫了早餐来吃,准备吃了马上收拾上路,今天务必要赶回家里,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九姨太太可能要生了。
一般情况下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急匆匆赶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到了他柳丁茂这里就成了二般情况,十分重大的情况,大夫早就把过脉了,说这次怀的是男胎,是他做梦都想要的儿子,所以今天就算是天上下油他也得赶回去。
本来这一趟出来,是算好了行程的,从出门到返程回家,时间绰绰有余,谁知道邻边州府,那个专治痴傻疾病的名医恰好被人请去出诊了,他们只能等了两天,这一来就延误了归期,更想不到的是,回家的路上又遇上的了大雪。
冒着严寒早起,大人还都好说,十岁半的柳万贪恋瞌睡,被父亲从被窝里拉起来,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哝哝骂着,不愿意穿衣,不愿意洗脸,直到蒸饼和小豆稀饭、凉拌小菜摆在桌子上,他一看那吃的好像不错,登时翻下炕就往桌边扑。慌得老仆人手忙脚乱,柳万坚决拒绝洗脸,最后仆人绞了把湿毛巾替他擦了一把才算了事。
早饭后一行人套车马上出发,向着灵州府方向前行。
雪厚路滑,十分难走,车轱辘时不时陷在坑洼里,车夫拼命甩鞭子抽打畜生,奈何雪实在厚,车夫就停了车下去推搡,有时候实在推不动,还需要车上的人跳下车,减轻了重量才能推出来。这么上上下下地折腾,柳万很快就受不了了,他横躺在车内就是不下车,一会儿骂车夫笨,一会儿骂拉车的马不争气,一会儿哭着喊着要娘。哭得鼻涕眼泪横流,他拒绝用帕子擦拭,直接往衣袖衣襟上擦,把早晨才换的小绸罩衫糊得一团皱巴巴。
柳丁茂心里烦,多次想抬手打几下吓唬吓唬他,谁知这孩子根本不怕他,更加撒泼撒娇蛮不讲理。
紧赶慢赶,出了客栈才走了二里地,忽然车下蹦跶一声,车轴断了,车夫苦着脸说不能走了,得返回去修车,要不就想办法换车。
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只能退回去再想办法。
真是万事不能急啊,越急越容易出事,柳丁茂抬头望灵州府方向,雪倒是停了,可是前面雪路迷茫,他不禁长叹一口气,知道就算换了车,走不多远还是会出麻烦,这路根本就不是出行的天儿。
柳丁茂只能拉着傻儿子柳万的手步行去客栈,一边默默在心里祈祷,只盼九姨太太腹中那个胎儿能顺利降世,平安活着。
兰草和平时一样,很早就醒了,炕热,被窝暖和,她一夜睡得很踏实,等悄悄爬起来,身边哑姑还在睡梦里,兰草要叠自己被子,一抬头看到哑姑睡觉的样子不由得停下来看,自从少爷办喜事娶童养媳,这个小小的姑娘就被娶进了柳府,她和兰花就是那时候被调拨到角院来伺候的,她们已经陪伴小奶奶两个月了。兰花知道这里待下去没什么前途,一来就很不情愿,所以日夜陪伴小奶奶的只有她兰草了。
两个月的日夜相处,很多时候没什么交流,因为她是个哑巴,兰草只想着尽好自己做下人的本分,所以勤勤恳恳,不敢有怨言,也没有想过学兰花的样子想方设法欺负小奶奶。
兰草看到小奶奶静静睡着,就连睡觉的样子也那么安静,小小的脸上,脸色没那么差了,但还是蜡黄着,细细的睫毛密密地覆盖在细长的眼睑上,小小薄薄的鼻翼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地动,乌黑油亮的秀发披开来轻轻弯在脖颈里,要不是额头那个大大的青紫伤痕,下巴有些肿,小奶奶其实真是个小美人呢。
兰草刚下炕,屋门叱一声开了,兰花大咧咧闯进来,嘴里哈着气,连连说冷死了,雪停了,天气倒是更冷了。说完又絮絮叨叨骂分发炭火的婆子,说那都是一起子攀高蹬低狗眼看人低的货色,竟然敢公然克扣角院取暖的炭火,害得这里三九寒天生不起火炉,屋里像冰窖;骂完了话锋一转,又抱怨说都是自己主子不争气,是个小小的屁事不顶的童养媳,身份低微,连炭火都弄不来,带累下人跟着受罪。
兰草不知道她一大早从哪里揽来一肚子火气,莽莽撞撞来这里发泄,就赶忙劝她走,冷了就去自己被窝里暖着吧,这里活儿也不用干了,自己一个人就行。兰草的意思是你快走了,我只求个眼前清净。
兰花眼皮子一翻,忽然神秘兮兮的,“哎你知道吗,那个,要生了。”说着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眼前弯出一个钩儿。
兰草一时间愣怔,哪个要生了,她可记得四小姐养的一只大母猫好像肚子大得走路都拖在地上了。
兰花有些得意,“沐风居呀,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呀,我看跟着这小哑巴都快把自己也混成傻瓜了!昨晚就开始阵痛了,整整哭叫了一夜,谢先生和王巧手守了一整夜呢。好像情况不好,现在连哭声儿都没啦,没力气哭啦!我听前院的几个婆子悄悄嘀咕,只怕这一胎也是……”
声音忽然小下去。
兰草心里着急,等着下文。
兰花嘴巴一撇,“只怕又是难产!谢先生不是早把出脉象了吗,是男胎,男胎的话,肯定又一个活不了!”
惊得兰草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捂住才发现不对,应该捂这个不知死活信口胡说的死丫头的嘴,可是兰花躲开了,一脸不屑,“就你胆子小!满府的人谁不这么想呢,又不是头一遭儿,现在就盼着九姨太太的小命能保下来。”
被窝里悉悉索索一阵响。
兰草赶忙回头,小奶奶醒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瞅着地下看。
兰草一看那眼神更比昨天清明了几分,顿时高兴起来,“小奶奶,醒啦?奴婢伺候你起床。”
不等她搀扶,哑姑自己爬起来,抓起枕边的衣服,她却愣住了,好像不知道这领子圆圆,袖子宽宽,衣襟奇大的衣衫该怎么穿。
兰草先给她穿了大红缎面刺绣滚边的小棉袄,外面再套上大红罩衫,要伺候她穿下面的百褶襦裙,哑姑忽然一把推开了她。
兰草一愣,发现小奶奶脸上有了一点红晕,轻轻一点头,自己拿了衣裙试着摆弄,好不容易把裙子套在腰里了,却前后套反了,兰草赶忙替她重新调整过来。
下炕的时候,兰草早跪在砖地上拿着鞋子等候着,可是她刚抓住那对儿小小的裹在白色绸布袜里的脚,忽然哑姑身子一抖,把脚抽出去,自己弯腰来拿了鞋,有些笨拙地套在了脚上。
洗脸的时候,兰草把清清的热水兑进铜盆里,刚要伺候洗脸,哑姑不说话,探手试一试水温,摇摇头,兰草以为她嫌水凉,兰草很为难,热水是她从厨房讨来的,角院的火炉是摆设,没炭火烧热水,讨这点热水就要天天看厨娘的脸色。现在如果再去讨一次,还不知道又会遭到什么样的羞辱呢。
哑姑拎起水壶,又往里倒了一些水,伸手试,凉凉的,她这才伸手捞着洗。
一边兰草不知道小奶奶今儿怎么了,怎么给人感觉比昨天还怪呢,昨天是刚刚昏迷醒来,睡着不爱动,表情呆滞,那肯定是伤势的缘故;今儿看着能活动了,怎么这举动倒是越来越怪异了呢?
兰花免费传播完闲话儿,早跑出去了,估计又去别的院子里厮混,乘机打探消息了。
一面脸盘大的铜镜,镶嵌在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哑姑洗完擦净脸,不等兰草搀扶,她自己在镜子前坐了,然后望着镜子里的脸看。
兰草早就把一个雕花木质红漆的小妆盒打开了,里面摆着脂粉胭脂钗环首饰木梳和几朵绢花。
兰草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感慨,要说这柳府,真正对小奶奶不那么刻薄的也就老爷一个人了,娶进门的时候,虽然是穷佃户的女儿,又是个哑巴,老爷还是吩咐一切按正常媳妇一样地迎娶,一应被褥、衣服、饰品,都没有少,虽然这些东西比不上那些上等主子们用的好,但是在她们这些下人看来已经是很好了,就拿这一支银制的簪子来说吧,看着没有太太小姐们的金玉翡翠好,却也总比没有好吧,要知道当初议定嫁娶的时候,大太太可是很不赞同呢,说什么穷人家出身又是个哑巴,跟傻瓜没什么区别,就当买了个丫环,叫婆子去把人带进来就是了,用得上操办吗?都是老爷极力主张认真办一办,这才给小奶奶办了个像样儿的婚礼。
兰草抬头,发现这半天小奶奶竟然一动不动一直坐着,目光呆呆望着镜子,她不由得也去看镜子,磨得铮亮的镜子里,一张小小巧巧的脸盘儿,虽然因为前天的伤势脸上还肿着,但是难掩小奶奶天然生出来的丽质,从这气势看,再过上三五年,等长大点,小奶奶一定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呢,肯定一点都不输给府里那几个自负美貌的姨太太和大丫环。
兰草刚拿着梳子要帮哑姑梳头,门帘一跳,兰花又跌进来,带来满满两脚雪泥,咋咋呼呼就叫:“死了——果然死了——是个男胎呢!可惜了可惜了,大太太一大早就守在门口坐镇呢,可是谢先生说了,说九姨太太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可能死在肚子里了,现在出不来,王巧手那一对儿小手塞进去掏,姐姐你不知道,掏得两手都是血呀,我听于大嫂子说,要是再要掏不出来,九姨太太的命就保不住了。”
惊得兰草手都软了,一梳子下去梳偏了,扯得哑姑掉过头来,吓得兰草赶忙跪下了,但是哑姑什么都没说,起身自己把头发在手里拧几下,绾一个随便的发髻在脑后,竟然不用簪子,她也不涂脂粉,忽然就拉起兰花的手甩脚板往外走。
这一会惊讶的不是兰草一个人,兰花也吓呆了,试着甩开她的手,偏偏哑姑拉得很紧,她小小的身子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力气,半拖半拽着兰花跌跌撞撞走,出了角院门,看看雪地上很多杂乱的脚印都通往一个地方,那就是沐风居。
哑姑松了手,丢下兰花,自己一个人蹬蹬蹬往沐风居跑去。
“哎呀——小奶奶,那个地方你不能去,人家生孩子呢,你去万一招人嫌可就不好了——”兰草撵不上她,一脚滑倒在地,几乎要哭出声来。
整个柳府因为九姨太太难产的事儿,大家除了惶惶然跑出跑进,连昨夜的积雪都还没顾上清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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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地位最高的女人,柳大太太,柳陈氏,陈羽芳,她微微发胖的身子陷在一个花梨木方椅里,椅子上铺着又厚又软的棉垫子,她自己的新棉短袄外,又披了一件狐皮大氅,那大氅领脖里的风毛出得十分好,齐刷刷软绵绵簇拥着她一根细白柔长的脖子。
外面虽然冷,但是丫环早就把脚盆搬来摆在脚边,烧得旺旺的,手里的手炉也暖烘烘的。
她一张脸像一片冻僵的木板,木木地撑在那里,别人从这张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内心情绪。
可以说,她坐在这里稳如泰山,镇住了大家慌乱失措的阵脚。
仆妇们出出进进脚步不断,一盆盆冒着白汽的热水被下人小跑着从厨房里端来,送进沐风居,接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门帘下递出来,盛水的那个大缸竟然装满了,一时间没地方装,只能就地泼在雪上,很快,那白生生的一大片雪上透出红艳艳的血色。
门帘一动,谢玉林弯腰出来了,“怎么样?”陈氏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谢玉林不看她,只是摇摇头,那张憔悴的脸上满满透着一夜未眠加劳心劳力的疲惫。
“准备后事吧——我医术有限,尽了全力了——”
谢玉林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说完他忽然转身,也不告辞,匆匆往门外走去,手里拎着的小药箱子好像有千斤重,拽得他一步一个趔趄。
陈氏望着那背影没有挽留,她忽然心头一阵轻松,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落地,她可以放心了;可是,一抹淡淡的失落袭上心头,她分明感觉,谢玉林刚才那躲避着自己的目光,和那陌生的口气,分明含着一股怨怒和一种不加掩饰的疏离。
好像,他在有意和她拉开距离,他不愿看她,不愿在她面前多留一会儿。
他,是不是,在心里怨恨她呢?
“大太太——老身尽力了,老身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真是没救了,连谢大夫都说没救了——”随着语声,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子扑通一声跪在陈氏面前,就在那台阶下的雪地上咚咚咚地磕头,她举着的两只小手本来被鲜血浸透,按在雪地上磕完头,那白雪中就摁出了巨大的两个血手印。
挤在门口等候的另外几个姨太太,一个个面色赤白,有惊吓得无语的,有低声叹息的,有偷偷幸灾乐祸的,各人在心里想着不同的心事。但是表面上都显出无比真挚的同情来。
陈氏重重叹一口气,“把那个死去的孩子包起来吧,等老爷回来叫见上一面,好歹父子一场——可怜的孩子,托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本来是多好的事儿,谁知道就这么命短福浅呢——”
说完站了起来,把手炉交给丫环,“妹妹们,大家姐妹一场,不怕忌讳产房血腥重地的,随我进去瞧瞧九妹妹,姐妹一场,最后送上一程吧。”
五六个女人,环佩叮当,莺莺燕燕,顿时挤作一团跟在陈氏身后拥进屋,有人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就算平时心里对这个新娶的女人那么得宠有所嫉恨,但是一想到她这就要匆匆结束生命,大家还是有那么一点同情和可怜。
兔死狐悲,都是女人,尤其作为柳老爷的女人,她们怎么就一个个迈不过生儿子这道坎儿呢。
谢玉林失魂落魄地低头走路,他心里的震惊和沮丧只有他自己知道,忍不住埋头一个人念叨:“她居然怀着的是双生子,我诊了几次脉居然都没有诊出来,我行医十多年,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遇上——医者父母心,可是她这一死就是三条性命,唉唉,我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一语未了,和一个软软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抬头看,一个穿红色衣衫的女子,身子娇小瘦弱,看样子脚步匆匆,才不留意和自己撞上了,奇怪的是,她的神色十分平静,只闪目扫了他一眼,微微一颔首,就低头冲进门去了。
九姨太太李万娇才今年才十六岁,此刻她躺在炕上,赤*裸着下身,早就忘了顾及什么羞耻,仆妇把一片棉布苫在腿上,她自己慢慢地挣扎着蹬掉,好像只有露出下本身她才舒坦一点。
血好像已经流干了,大家的目光看到两腿间敞着一个血糊糊的暗洞。
王巧手不甘心,伸手就往那暗洞里掏去,她已经不顾及会不会把这个人女人弄疼,掏得很深,一把一把,只是掏出满手心的黑血。
九姨太太已经发不出声,血糊糊的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头发早就被汗水湿透,看那面色,已经是离死不远了。
陈氏握住了一只娇小的嫩手,心里感叹了一声,去年的这个时候,这只小手的主人刚进门,深得老爷喜爱,加上她很会撒痴撒娇,把个老爷子迷惑得神魂颠倒,恨不能夜夜陪着她欢好。新妇自然新鲜,好一段日子柳老爷都把所有的女人忘在了脑后。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千娇百媚的身子,已经只剩下最后几口气了,马上就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死尸了。
陈氏把一口如释重负的气深深压进肚腹。
“九妹妹,你就放心地去吧,生死这条路,谁都逃不脱,只是迟早的事儿,你到了那边不会孤单,你儿子已经去那边等你了——好好上路吧——姐姐们相送了——”
说着泪如雨下。
忽然门口一亮,众姨太太本来要跟陈氏一样地来个告别仪式,门帘落地,一个人进来了,直扑炕沿,众人这才注目,哪个下人这么大胆?
来的是一个小姑娘。
红袄红衫百褶襦裙,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一个髻儿。
她静静望着炕上的产妇看。
陈氏一时间记不起这是哪房的丫环,还是哪个下人的孩子,但是她瞬间就很不愉快了,也不看看这什么关头,也是你一个丫头家家可以乱闯的?
小丫头好像不知道大家的目光在瞪自己,她忽然跪在炕边伸手就摸李氏的肚子,那肚子因为产出了一个胎儿,已经不像怀孕时候那么大了,但是依旧鼓胀着,像一面捶打得松软的破鼓。
她两个手按压着肚子,极快地试探了一圈儿,然后伸手不断摸索。
陈氏发火了,“你要干什么?你主子哪房的?”
那意思是回头你自己挨了训,你主子也脱不了管教不严的罪名。
丫头两个小手动作很利索,已经推动陈氏侧过身而睡,此刻的陈氏真的就跟死了差不多,别人怎么摆布她都忍了。
“这不是那谁吗?”八姨太惊叫,“万哥儿的媳妇?是万哥儿那个童养媳,小哑巴!”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贸然闯进来的小丫头身上,陈氏仔细留心看,果然不错,就是两月前娶进门的那个佃户的哑女儿。这门亲事陈氏从来就没有往心上放,老爷爱冲喜就冲喜吧,事实证明老爷的冲喜是失败的,新媳妇娶进门后,万哥儿的傻病并没有见好,其实从小就落下的病根儿,又怎么会因为娶一个媳妇就好起来呢,这一点谁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就当老爷自欺欺人有病乱投医,找心理安慰吧。
这孩子进门那天拜高堂时候对着陈氏拜过,然后陈氏就再也没心思见她,扔进角院任由她自生自灭去了。
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是她该来的地方?
生产这样的事情,柳府的小姐们是不能在场的,小姐妹们各自乖乖在自己闺房里待着。这童养媳就算已经成了亲,不算毛头闺女了,可是毕竟还没有圆房,白天万哥儿要是兴致来了,会自己去角院找他媳妇玩,晚上还是跟着陈氏睡,所以这小哑巴也还是个黄花闺女身子呢,这妇女生产好像也不适合叫她看吧?
哑姑不理会这些女人的心思,她已经连着鞋子上了炕,把李氏的肚子查看了一圈儿,又跳下炕,将李氏蜷缩成一团儿奄奄一息的身子往炕边扯,同时一把扯开丫环刚给盖上的被单,捋起袖子伸右手往产道里摸去。
这一举动顿时吓傻了满屋的人。
一个哑巴也就罢了,一个童养媳也就罢了,一个默默无闻在角院里自生自灭的可怜虫也就罢了,敢跑到这个地方来,来了还敢动起手来,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已经在里面试探完了,细白的小胳膊上血水滴滴答答落着,她不顾,又窜上炕,骑在李氏身上两个手在肚子上来来去去推搡,推几下,跳下炕,忽然抓起床前一片帘子哗啦撕下一片,卷巴一团塞进李氏嘴里,又开始趴在炕前探手进了产道。
李氏忽然被剧痛惊醒一般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吼叫,那个布团子正好塞在牙缝间,她就狠狠地咬那个布团,咬得牙齿咯巴巴响。
“快把这疯子拉出去!谁叫她来这里的!”
陈氏陡然断喝。
李妈立时在门口应声,闪身而进,扑过来一把扯住了哑姑脊背。
哑姑瘦弱,一个趔趄,但是她一甩手,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呕呀,手上的血水顿时甩了李妈一脸,李妈哪里吃过这个亏,又羞又气,劈头劈脸地再次来抓。
哑姑嘴里呀了一声,抓起手边一个凳子就往李妈脸上招呼,李妈没想到她会这么不要命,吓得退开几步,掏出帕子赶紧擦自己的脸。
哑姑乘机又探手进了李氏产道,一个手在里面探索,一个手在外面肚子上揉搓,拍打,不断地折腾。
“把这哑巴拉下去,关角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陈氏怒气冲冲。
李妈已经招手叫进来两个粗壮的仆妇。
“大太太慢着——”
忽然,四姨太伸出了手。
她颤抖着伸手指着九姨太,“她的肚子好像在动,你们看,这里,里面在动!”
目光齐刷刷聚在小腹上。
那里,果然在动,那里鼓起一个圆圆的肉球,正在一鼓一鼓地抽搐。
九姨太喘息几下,憋着一口气往外使劲,嘴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呻吟。
“反了天了——不要脸的小贱人,拉下去乱棍子打死,老爷回来我自有交待!”
陈氏下了死命令。
但是四姨太死死护住了哑姑,别的姨太们都呆呆看着,但是身子不自觉地围过去,把哑姑挡在了她们的圈子里。
她们都是生养过的人,见过这九死一生的场面,此刻,看到这个垂死在死亡边界上的女人,她们内心最初的各种复杂念头已经消失了,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她活下来,她肚子里的孩子活下来。都是女人,在这一刻,是一个女人最可怜的时刻,希望这年轻鲜活的生命之花不要就这么凋谢。
她们都有着生养的经验,此刻,她们忽然惊喜地发现,李氏这挣扎的样子,好像正在努力往出生,而肚子里的胎儿好像也感受到了某种召唤,正在配合大人往外拼命地挤。
几个本来使尽了本事的接生婆子一看这情景,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围上来帮忙,有人对着李氏喊,让她深呼吸,使劲,往出挣;有人帮着捋肚子;大家无意中竟然模仿了哑姑刚才那一番动作。
陈氏也傻眼了,疯了疯了,这是人都是疯了吗,竟然乖乖地帮起了一个小哑巴,这是瞎折腾什么,难道能把谢玉林判定的死人给救活?难道能把王巧手没法弄出来的死胎儿给弄出来?
李氏晕过去了。
哑姑忽然从对面的八姨太头上拔下一柄玉搔头,尖尖的一头对着李氏的人中穴狠狠地戳下去,李氏悠悠醒过来,大家忙又喊她使劲,再使劲。
八姨太的发髻顿时松散了,乌发披了一脸,但是她竟然忘了责怪这个小哑巴冒犯自己。
汗水在几张面孔上潸潸地流淌。
兰香顾不得自己是女儿身,忽然冲进来,“这是参汤,谢先生说可以用参汤吊命的,可是他又说已经没救了就不用灌了,我看还是灌一点吧,我们可怜的主子还这么年轻……”说着哇哇大哭。
八姨太接过碗来就往李氏嘴里喂。
刚喂了两勺,忽然“哇”一声叫,一地人都惊呆了。
哑姑手里倒拎着一个青紫色身子,她伸手在那身子上狠狠地拍打,打出一声又一声清亮的哭声。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往那小身子的裆部看去,那里,一枚蚕豆大的小肉蛋儿,那么显眼,那么可爱。
“生啦!生啦——是个男胎——活着的男胎!”
一时间,这话像一股风,传出沐风居,传遍了整个柳府。
哑姑一剪子剪短了孩子脐带,旁边有早备好的新棉花和白棉布,她很快就包好了脐带,然后裹进一个小棉被里,这才把孩子放在李氏旁边。
孩子一落地,李氏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张大嘴巴又喝了几勺子参汤,这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母子平安。
当这个消息再次传出门帘,传出沐风居,阖府的人这才算是相信了一个打死也不敢相信的事实:九姨太生了,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这一刻,柳丁茂那几个姨太太心头齐刷刷被清风吹散了平时的嫉妒,她们一齐向着襁褓里那个肉嘟嘟的小人儿露出了真切的笑脸。
只有陈氏,她在笑,从看到孩子滑出产道那一刻,她就在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怎样剧烈地哆嗦,在抽搐。
她的目光狠狠地落在扭转了一场生死大局的那个人身上——小哑巴,童养媳,她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老爷回来了——”有人在院子里喊。
“恭喜老爷,母子平安——”很多下人在鹦鹉学舌一样高喊。
那喜悦的喊声,惊得树梢的积雪呼拉拉往下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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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管家紧跟在身后一叠声地喊:“老爷老爷产房里血腥重,您万万不可进去——您身子骨要紧——”
但是柳丁茂好像陡然年轻了十几岁,甩着大步子蹬蹬蹬已经冲进了沐风居的门,惊得丫环仆妇齐刷刷退在两边,太太姨太太们倒是不怕,商量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冲着他含笑躬身:“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柳丁茂谁都不看,那眼睛一进门就瞄准了被窝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早有奶妈替婴儿喂过奶了,小家伙饱饱吃了一顿,不再啼哭,香甜地睡了。
这会儿掀开小被子一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红润的脸儿,五官皱巴巴的,其实也实在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儿,柳老爷慢慢地往下锨被子,直到两条红红的小腿儿露出来,他低头看,看到两条嫩嫩的腿间夹着一个小小的肉丁儿,喜得他低头用长胡子蹭了蹭,孩子被蹭醒了,哇一声哭了,哭声响亮,带着甜甜的乳香。
柳老爷抬起头,脸上泪水横流,喃喃地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我柳家终于后继有人了——我要马上去宗祠,去告知列祖列宗,告诉父母,我柳丁茂终于有后了!”
他刚一骨碌翻起来,咕咚一声,炕边有个身子一头栽倒,软软地顺炕沿滑下地去。
同时门口一个身影旋风一样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一面抱着那栽倒的身子往起来拉,一面哀哀地哭,嘴里喊着小奶奶。
哭喊的人正是尾随哑姑一路追来的兰草,只是哑姑进了产房,兰草不敢进,一直守在门口暗自着急。
屋里顿时一阵骚乱。
柳老爷一脸惊诧,“这是谁?哪里来的小孩子?”
等到看清她的脸,他脸色顿时有些复杂,“万哥儿媳妇,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哑姑,她又昏过去了。
大家这才恍然记起来了,这个小童养媳,自打孩子平安落地,大家的目光就只围着这金贵的孩子打转转了,产妇九姨太太躺在那里几乎就没人管了。
倒是这哑姑,她一面继续抚摸按压产妇肚子,一面用草纸棉花粘着血液,慢慢地从肚子里控出好些血块,直到一个大大的胎盘排出来,她又对着那胎盘仔细查看,看看完整无缺,没什么不妥当,这才要起身,谁知竟一头栽倒了。
八姨太也不嫌弃哑姑一身两手的血,亲自帮兰草把哑姑抱起,平放在炕边,兰草慌乱哭喊着小奶奶,哑姑就是不醒,竟然又昏过去了。
八姨太冲上来一把掐住了人中穴,狠狠一用劲,哑姑悠悠地醒来,慢慢睁开一对疲倦之极的眼,只看了一眼兰草,挣扎着要往起爬,终究是浑身酸软无力,爬不起来。
四姨太快人快语,早就告诉柳丁茂今儿这八姨太母子的命是这个童养媳救的,本来已经是没救了,就是这丫头闯进来自作主张,一番折腾,竟然从九姨太肚子里折腾出一个大活的婴儿来。
一抹惊诧从柳丁茂脸上闪过,他不得不重新认真打量这个三吊铜钱娶进来的小哑巴,难道是真的?她会接生?她一个小孩子会给女人接生?还是个被大夫和产婆同时判定无救的难产女人?
可能吗?
他疑惑的目光投向大太太,接着移向二姨太,三姨太……每个人女人都静静地站着。
再看被子下的九姨太太,她迷迷糊糊睡着,显得疲惫不堪,竟然有些微微的低烧。
那个著名的接生婆王巧手带着几个接生婆子像犯了大罪一样战战兢兢躲在一边,不敢过来等着领赏。
柳丁茂的目光最后又回到哑姑身上,声音里的喜悦已经平静下来了,“你,会接生?”
哑姑自然不知道在问她,她静静躺在炕边,面色像一张白纸,竟然比刚刚生产过的九姨太还要虚弱。
“哑姑,问你呢,是你救了万娇母子?”他再次追问。
陈氏陡然插进嘴来:“哎呀老爷,你忘了她是个哑巴?不会说,听不见!刚才是四妹妹说笑呢,她小孩子家家的哪里会接生了?可能看着这里人多,就跑来凑热闹了,她能不给这儿添乱我就念佛了!是姐妹们齐心协力共同帮助,加上谢先生开了人参汤吊命,还有这些接生的嫂子们尽心尽力,才帮助九妹妹平安生产。说到底是柳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是老爷您洪福齐天,我们都是托您的福。”
哑姑慢慢睁开眼,目光虚虚扫了面前的中年男人一眼,她好像记不清这个男人是谁了,她好像完全置身在眼前这个世界之外,慢慢从炕上爬起来,溜下炕,颤巍巍扶着兰草的手向门口走去。
兰草眼里噙满了泪,无比委屈,九姨太的孩子明明就是小奶奶给接出来的,这一点那些凑在门口的婆子嫂子们看得清清楚楚,这话儿已经在阖府传遍了,怎么到了大太太这里,轻轻松松一句话,就变成了小孩子家胡闹,功劳没有,苦劳都没有,可怜自己的主子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耳不能辨,只有被人任意摆布的下场了。
陈氏目送那两个小身影出门,忽然记起来那个死去的婴儿还搁在桌子上,就问老爷要不要看一眼,柳丁茂喜呵呵守在九姨太枕边,现在娇儿爱妾活生生就在身边,他哪里还有心思看死去的孩子,摆摆手,叫好生抱出去烧了。
这事儿自有管家娘子去安排。
兰草扶着哑姑出了沐风居,不敢快走,慢慢地沿着青石甬道往角院走,路过大太太的院门,兰草想着自己和那兰梅等人都是大丫环的角色,偏偏人家混的风生水起,现在只要看到自己就马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谱儿,兰草心里难免别扭,就盼着快走,谁知哑姑扭着头看,忽然收住脚步,转身往门口走。
惊得兰草一颗心噗噗跳,她心里想大太太又没召唤,我们贸然闯进去,肯定会招来好一顿责骂。
但是哑姑的神情很笃定,一步一步踩着雪往进走,兰草只能忙忙扶住她。
进门就看到那棵梅树指头挂满了指头大的花苞儿,有些花苞已经绽破,露出一簇紧紧裹成团儿的花瓣,看样子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肯定要怒放了。
兰草作为下人,一直以来的日子除了晚上睡觉白天干活儿,哪里有时间来欣赏什么花儿,更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再说她也不懂这些。
哑姑好像兴致很浓,拎着裙角,踩着雪,围住梅树慢慢走,慢慢看,看到了一朵半开半合的花苞,一抹艳红从绿色花萼里挤出来,被白雪压着,清一色白雪世界里只有这一星鲜红,显得十分夺目。哑姑踮起脚尖,忽然将那指花朵连同整个梅枝折了下来,抱在怀里,再不留恋,转身离开。
兰草那颗心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她无比无比担忧,这要是被人撞上呢,小奶奶和她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啊,小奶奶的胆子怎么忽然这么大呢,从前的那个小奶奶,可是连走路都低着头,不敢斜视,不敢乱走一步,所以嫁进来这两个月,她几乎哪里都没有去过,没事儿就闷在角院里,看头顶上的云彩,或者陪着兰草做针线和缝补浆洗的活儿。
柳老爷心里的那个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了,他马上准备去祠堂一趟,同时告诉管家,提早做准备,等小哥儿满月那天好好办一场满月宴,把亲戚朋友们都请来,大大地庆贺一番。刘管家在门口掐着指头算,算完了忽然双膝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禀告说老爷大喜事,好巧不巧,小哥儿满月的日子正是正月十五,不正是元宵节吗?
柳丁茂仰头一算,可正是,赶巧了,他嘴都合不拢了,笑呵呵吩咐那就喜上加喜,到时候阖府大赏,大家好好地乐一场,柳府男丁稀薄,这算是开了个好头儿,以后肯定会合家兴旺,越来越好。
兰草的意思是主子你既然已经折了大太太院里的梅花,那咱们就悄悄藏起来快回去,谁知道哑姑好像傻透了,根本不知道会招来他人的目光,她将梅花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将那花心拨开来揪里面的花瓣,揪一瓣儿扔一瓣儿,一路走过,小小的殷红瓣儿竟然撒了一路。
两个人刚要进角院门,一个身影匆匆路过,怀里抱一个白布包裹,嘴里嘀嘀咕咕抱怨不停。
“这大冷的天,这晦气活儿偏偏落我家那口子头上,都告诉他们他今儿病着,需要告假,却偏偏不叫人歇息,哼,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变着法儿地折磨人呢,这大冷的雪天,谁不知道得跑到郊外去才能烧,这一趟来去,他的风寒不加重才怪呢。”
说着低头抹眼泪。
兰草怕她注意到哑姑怀里的梅枝,赶紧拉哑姑衣袖,示意她快走。
哑姑好像偏要跟她对着干,她忽然一把将梅枝塞进兰草怀里,几步撵上去截住了那中年妇女,伸手就去揭人家怀里的白布。
兰草一看这是柴房里干苦活儿的杨大娘。
杨大娘这一路走过来,谁见了她都是避瘟神一样躲着走,偏偏忽然冒出来两个人不躲,还直接撞到怀里来看包裹,她登时傻在那里,任由哑姑一层层抖开白布。
兰草毕竟是孩子,也起了好奇之心,踮着脚尖看,这一眼竟看了个结结实实,骇得她眼珠子差点爆出眼眶来,白色粗布里包裹的不是什么衣服吃食,也不是器物工具,而是赤条条的一个小身子,一团暗红中泛着钳紫,小鼻子小眼儿清清楚楚摆在那里,正是一个死去的婴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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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抓住哑姑胳膊使劲拽。
“小奶奶我们快回去吧,这里不是我们久留的地方。”
“小奶奶兰草求你了,我们快走——”
“小奶奶啊,好我的小奶奶,你这是何苦呢——”
兰草的话哑姑自然听不到,但是兰草吓白了脸,只顾着哆哆嗦嗦地嘟囔。
杨大娘也愣在那里。
哑姑轻轻伸手,把包裹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就走,惊得杨大娘赶忙追,哎哎哎,这叫什么事儿,别人躲都来不及呢,你倒是上赶着啊。
灵州府人有个迷信说法,说小孩子死了必须拿到荒郊野外烧了才好,要是留在家里或者烧毁的地方不够远,那么孩子的灵魂会一路跟随回来,到家里不断地作祟。
杨大娘的男人是柳府柴房的粗工,平时常常外出采办柴火,所以这又累又不落好的烧孩子活儿自然落到他肩上,偏偏他今天病着没能去前院领差事,杨大娘只好先出面替丈夫把孩子抱回来再催他赶快出发。
谁知道有人半路上拦住了要看死孩子,看了也就罢了,还二话不说抢了就走。
这叫什么事儿?
听说过抢金银珠宝牲口美女的,还真没听说过有抢死孩子的!
哑姑走得快,几乎是小跑着就进了角院的门,吓傻了的兰草在后面跌跌撞撞阻拦,更傻的杨大娘在最后面撒开脚板追赶。
哎哎哎,你原来是那个童养媳小哑巴啊,你干什么干什么,那可是死孩子啊,你就不忌讳吗,多不吉利啊——快还我,我们这就拿出去处理。
一直看上去不怎么强壮的哑姑,干起抢劫的活儿倒是很利索,很快就冲进自己的房间,杨大娘也忘了顾忌这里是主子房间,紧紧追进来扑上来就夺。
哑姑把包裹放在梳妆台上,转身看着杨大娘。
杨大娘撞上这目光,忽然就愣了。
这小哑巴的目光怎么能这么平静呢?
像清凌凌的两池清水,就那么平静静地摆在眼前,看不到波澜,清澈得一眼透底。
这,能是一个十一岁半孩子的眼神?
她愣住了,不由得迟疑了。
一种怪怪的感觉在心头缠绕。
是啊,这事儿,怎么怪怪的呢?
刚才,不久前,大概半个时辰前吧,满院子人都在风一样传播一个消息,说一只脚迈进鬼门关的九姨太太活了,生了,那个被王巧手判定死在肚子里的孩子,居然活着出生了,而将这母子俩从鬼门关上硬生生拽回来的,不是别人,就是柳府的傻公子柳万的那个哑巴童养媳。
现在,这个刚刚立了大功的童养媳,不到老爷太太跟前去邀功领赏,怎么跑这里和自己争抢起死婴儿来了?
杨大娘愣怔,有人却毫不迟疑,已经麻利地重新解开了缠裹孩子的白布,那个青紫的婴儿重新暴露在大家眼前。
兰草呀地惊叫一声,刚才在外面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吓得够呛,现在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她紧紧捂住了自己嘴巴,小脸儿都青白了。
但是她发现小奶奶竟然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她伸出手抱起孩子的赤身,很仔细地查看着,脖子下面的咽喉部分看了,肚子看了,最后还掰开嘴巴鼻子窟窿看了,翻起眼皮看了,竟然连小小的****都翻开看。
兰草紧紧抓住哑姑的后衣襟,她的本意是坚决拉小奶奶走开,不要再碰着死孩子了,但是她的手软得厉害,连一点点力气都没有。
哑姑摆弄着孩子的小胳膊小腿儿,又敲敲肚子,深吸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兰草和杨大娘傻傻看着,谁也不明白这个小哑巴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查看,又为什么要叹气。
门外传来踏雪行走的声音,嘎吱嘎吱,声响是冲着这屋子来了,惊得杨大娘赶忙扑上来抢孩子。
哑姑比她还快,她不再对孩子感兴趣,而是一把撕住了包裹的白布,沿着粗布边沿呼啦撕下一大片,紧紧攥在手里。
杨大娘哪里敢停留,匆匆抱起孩子夹在咯吱窝里夺门就走。
进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一脸寒霜。
兰草认得,这是大太太院儿里干粗活儿的秦妈。
秦妈不理大家,在屋门口扫了一眼,哼一声,转身走了,一路走一路低头在雪地上看,兰草一看慌了,秦妈看的东西可不正是刚才小奶奶一路洒下的花瓣儿,原来秦妈是循着花瓣儿找到了折花儿的人。
“坏了坏了,小奶奶这下坏了——”兰草急得直跺脚,“秦妈这人很坏的,没事儿都能给你翻腾点错儿出来,现在可是被她抓住了结结实实的把柄,好我的小奶奶呀,你这干的叫什么事儿啊,这不是把把柄塞到人家手里叫人家来找麻烦吗?”
看样子兰草真的没主意了,吓得泪珠在小脸儿上乱纷纷弹落。
哑姑自然是听不到她的话,她安安静静在梳妆台前坐了,拿过胭脂盒,挖一指头胭脂出来抹在桌面上一个稍微凹下去的地方,再淋点水,用一个发钗轻轻搅动,搅拌出一池红色的汁水。
她摊开那片抢来的白布,稍一沉吟,忽然用小拇指头蘸了胭脂水,在白布上一抖一抖写了起来。
兰草再一次看呆了,她印象里这个小奶奶会扫地扫院子叠被子洗衣服这些粗活儿,还会描画样子绣花儿裁剪衣服,她会干这些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和兰草兰花这些丫环一样,是穷人家长大的孩子,自然从小就跟着爹娘学习生活的技巧了。
只是在兰草的记忆里,好像小奶奶她不会写字吧?
一个穷佃户的女儿,自然是没有进过学堂的,所以她进了柳府的门,寒酸的出身就成为一个大大的笑话,被大家狠狠地笑谈了好一阵呢。幸亏她是个哑巴,什么都听不到,这也好,耳根清净,免得听到了心里难受。
那么小奶奶现在划拉在白布上面的那是什么?
不像是花样子,也不像账房先生记下的数字组成的账目,看着倒像是文字,只是,仔细看的话,又不太像是字,兰草仔细回想着柳府各个门厅上挂着的牌子上面的字,还有她从前进过前厅,那里面挂着好多的牌匾对联,上面的文字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啊……那小奶奶写划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在随意地胡乱涂画?
唉唉,毕竟是哑巴啊,残缺的不仅仅是听力和说话能力,看来外面那些婆子嫂子们议论的没错,哑巴这种人啊,其实心智和正常人没法比,差着一大截呢,只能说比真正的傻子好那么一点点吧,算是没有完全傻透。
哑姑一口气写了两行字,家织白布,上面落了殷红的划痕,那一笔一划就像用鲜血写出的血书,看得人眼仁发疼,心里发毛。白布吸水,很快就干透了,哑姑卷起来,弄成一个小卷儿,轻轻塞进自己里衣的兜里。
兰草看她捣鼓结束,赶忙擦拭妆台,准备去厨房端饭来,只顾着忙,早饭还没吃呢。哑姑刚要坐下歇息,门口一暗,一个胖嘟嘟的身子门神一样立在门口,将本来就低矮的门完全堵住了。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悲喜,“是你们角院的人攀折了大太太的梅花?跟我们走一趟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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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角院的门,兰草才看清楚前面带路的女人,是个中年女人,很胖,屁股尤其大,就像一面巨
大的磨盘在随着一个胖胖的身子移动。
她依稀记起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是哪里呢?好像是……记起来了,但是这一记起来她的小脸儿唰啦就绿了。
夏天时四姨太屋里有个叫灵儿的低等丫环偷了大太太的一件贵重饰品,在柳府下人手脚不干净的话会受到重罚,况且那次的偷盗案同时牵扯到了四姨太和大太太,所以反响很恶劣,兰草记得那小丫环被人拖着头发一路走,一直走到板凳房去了。
那个心狠手辣地拖着丫环的妇女,好像就是眼前这个人啊……啊……真的是她啊……她好像叫方婆子……有个外号叫什么来着……活阎婆……呜呜就是阎罗老爷的婆娘的意思,那她有多手辣,不用动脑子直接用脚趾头都可以想象得到了……兰草觉得两个腿肚子在颤抖、抽搐,软得迈不开步子。
这时候柳府里抱着扫帚正奋力扫雪的下人们看到,极少出来露面的穿着褐色衣裤的方婆子在雪地上大步疾走,身后跟着服色鲜艳如火一脸平静的童养媳,再后面是跌跌撞撞神色惶惶一身翠绿的小丫环兰草。
三个人像表演一场雪地时装秀一样很拉风地从大家眼前飘过。
穿过甬道,迈过后院通往中院的门,没有停,也没有进大太太住的中院,而是继续往前走,迈过另一道门,眼看到前厅了,却不进前厅,向左转一个弯儿,又是另一道青石甬道,通往很多房间,那是书房和账房。
兰草小跑着赶上神色平静却脚步一点都不输给方婆子的哑姑,拉一把她衣袖,低声说:“板凳房。主子,绕过这排书房,后面就是府里的板凳房了。”
她把板凳房那三个咬得很重。
说完她就差点被自己的愚蠢气得闭过气去,小奶奶是哑巴,哑巴怎么能听到她说什么呢,估计这会儿她就是告诉哑姑,她们要被带到十八层地狱去经受挫骨扒皮,这位天聋地哑的奶奶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兰草不甘心,用劲扯她衣袖,
哑姑轻轻一扯,把自己的袖子从兰草手心里抽出来,轻轻看她一眼,兰草看到她的神色竟然还是那么宁静平和,好像这一趟跟上人家走,是被请去做贵客,坐席面,吃宴请,所以才那么释然。
但是兰草眼里的泪花儿在打旋,眼看着所有的书房绕过去了,后面就只剩下一座板凳房了,被请往这里,理由可能只有一个,就是来受罚。
灵儿被拖进去之前还能一路走一路哭喊着饶命,等一个时辰后再从里面拖出来,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悠悠一口残弱的气息。
当时兰草还是低等丫环,和灵儿住一个大通间,受罚后的灵儿好不容易养好了伤,却从此变了一个人,由一个爱说爱笑活蹦乱跳的孩子变成了一个麻木痴呆的人,干什么活儿都马马虎虎,再也看不到最初的那一份灵活劲儿了,不久就被府里辞退,叫她爹娘领回家去了。
板凳房究竟有多可怕,兰草没有见识过,但仅仅是灵儿这个案例就让她不寒而栗,这辈子也不愿进那个鬼地方。
转过最后一个房角,一间狭窄的小屋子出现在眼前。
兰草差点昏过去,这就是板凳房,眼前除了这间屋没有别的去处,她和她主子哑姑一起要被带进板凳房无疑了。
门开着,一个和方婆子的体型恰好相反的干瘦女人迎出来,她只用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来者,就打开了门,兰草发现她长着一张干巴巴的三角脸。
屋门又窄又小,哑姑好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门怎么会这么矮小,冷不防方婆子忽然搡了一把,推得她一个趔趄跌进门去,兰草在后面惊呼一声,也跟着撞进去。
很黑。
这是第一感觉。
光线严重不足。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要命的是屋子里气味很难闻,简直臭味熏人。
兰草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抬手捂嘴。臭味从鼻子里往进窜,她赶忙又捂鼻子。
兰草作为一个丫环,一直以来生存环境并不是怎样的好,那些锦衣玉食熏香脂粉和她统统无关,刚进府那会儿做低等丫环,她甚至要夜夜替大通间的婆子们拎夜壶,白天再把她们的便溺之物倒进茅厕用土盖起来,然后再把主子们的恭桶刷洗干净。
她真算是什么脏臭世面都见过的人。
可是这板凳房的空气实在是熏人啊。
一股恶臭,也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满屋子都是。
再看门窗,小小的一扇木窗子死死钉住了,门也被方婆子哗啦一声关上了。
完了完了,在这封闭空间里就是你被打死也没人能听到声音,就是把嗓子喊破,估计声音也难传出去。
屋里亮起了灯。不是太太小姐们屋里用的那种上好蜡烛,而是粗劣的牛油大蜡,火苗哗哗扑晃,一股难闻的油烟味到处乱窜。
除了壁上悬起来的大蜡,当地摆一张长条形木板凳,墙面上挂着大小长短不一的鞭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主仆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板凳上。
有一个人身体那么长,板凳面不宽不窄,足够躺一个人上去睡觉。
在昏惨惨烛火下,兰草发现这板凳已经不是木头原来的颜色了,它整体呈现出一片暗红,就像有什么肮脏的血液一遍遍淋上去,把它浸染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兰草再次捂住嘴巴,差点吐了出来。
她闻到了血腥味。
虽然已经干了,却还是很臭,很呛人。
“趴上去,爱惜你衣衫的话就把裤子褪下来,不然到时候别怪老身下身狠,皮鞭不长眼睛,可不管你身上裹着什么绫罗绸缎,都会给你撕咬成碎片儿。”
那个三角脸的婆子说。
兰草敢肯定这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要不是亲耳听到,她真是不敢相信一个女人能发出这么糟糕的声音。
鞭子指了指板凳面。
那意思是爬上去,再把自己衣裙褪下来,把屁股露出来。
兰草差点晕了过去。
柳府这么大,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百十号婆子妈子管家先生小厮杂役,下人犯错是隔三差五就有的事儿,惩罚的程度也是根据错误轻重来定,兰草见过最重的刑罚是杖击,把人按在地上,用木板子打双腿和屁股,一般是五十大板或者一百大板,就像衙门里打犯人。
当然,如果犯了杀人等大罪,自然有衙门的公差们来请你走一趟了。
但是这杖击都是针对前院那些男子施行的,后院的婆婆妈妈嫂子丫环还从没来谁被当众打过屁股。
而进板凳房,更是少上加上,是针对那些犯了大错的仆妇丫环,当众打屁股不雅观,才设立的这么一个地方。
“啪——”冷不防火辣辣一鞭子落在兰草脊背上,疼得她身子一抽,哇惨叫一声,差点一跟头栽倒在地,这三角脸婆子说动手就动手,竟然连个预兆都没有。
婆子看出来了,这是主仆两人,所以不用谁来指点,她直接对着兰草就开打了,她知道,一般情况下,主子犯错,丫环就是跟着赔罪的,主子受罚,下人更应该吃十倍的苦头。打坏了主子,有可能惹来麻烦,而丫环么,怎么打都不会有大错。
“啪啪——”兰草又挨了两鞭子。
牛皮鞭子,鞭稍细长,滑腻,打过来直往肉里钻,火辣辣的,她抬手去护身子,手背上落了一鞭,五根手指顿时跌进油锅一样灼疼。
哗——第四鞭子甩起来,兰草已经蜷缩着身子,嗓子里哭不出来,完全吓傻了,这些年她受过的大小惩罚各种各样,却从来没有一次这么骇人。
高高扬起的鞭子却没有落下来,被一个胳膊架住了。
兰草一看是哑姑,哑姑她正抬起一个手,将那根吃人肉的鞭子死死地夹在半空里。
“找死——”三角脸婆子抽回鞭子,恼羞成怒,“我不管你什么太太姨太太小姐还是大丫环老妈子,进了我这里谁都一样,都是皮肉痒痒需要好好修理的贱骨头!”
眼看那鞭子又要劈头盖脸地卷下来,哑姑毫不畏惧,直挺挺走向她。婆子冷冷扫一眼,愣住了,手里的鞭子究竟举不起来。因为她看到了一张分外安静的脸。她不由得重新认真打量这个人。也就十岁左右吧,瘦瘦的,算不上高,但是也不矮,一张小脸儿,细眉细眼,肤色看着倒不错,额头上一个青黑的伤痕。眼神清澈,明亮,正如水一般安静地望着自己。
进入板凳房受罚的人不多,一年里也就一两个,但是每次来的人,都吓得神情涣散,连站立都困难,面前这个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为什么会这么沉稳?难道她不害怕挨打?
哑姑忽然冲着她一笑。
兰草也看到了这一抹笑。
兰草猛地捂住嘴巴呜呜大哭,自从小奶奶前天被人撞击昏迷醒来后,她就一直没有露出过一丝儿笑意,现在她笑了,她一定是吓傻了,只有吓傻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危险关头还笑得出来吧。
兰草忽然扑到前头,“你打我吧,是我折了梅花,不关我主子的事儿,是我背着她干的,我一个人干的,求你放了她走,她是个哑巴,什么都听不到也说不出,你们不要欺负一个哑巴!”
话是这么说,兰草的身子却风里的小草一样颤抖得厉害,这一番话说出来就等于把所有的过错都包揽到自己身上了,紧接下来的皮肉之苦就要她一个人吃了,她把主子开脱得干干净净了,她又怎么能不害怕呢,那皮鞭可是比刀子割肉还疼啊。
可是主子,小奶奶,只要你能平平安安走出这里,不要叫她们作践,我就心满意足了,兰草无能,不能护着主子周全,只能尽这一点做下人的能力了。
一个瘦瘦的手,悠悠地拉住了兰草,将她轻轻拉过一边,不等兰草反应过来,她已经微微一敛裙裾,小小的身子爬下去,顺顺地趴在了板凳面子上。
是小奶奶,小奶奶她抢在兰草前面领取那一份奖赏了。
掌鞭的婆子呆了一呆,好像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有这可能吗?),将手里鞭子挂在墙上,摘了一个稍微细一点的鞭子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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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鞭影在浑浊的空气里横飞。
啪——啪——牛皮鞭梢落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鸣叫。
呜呜——呜呜——兰草在哭。
牛油大蜡照亮的狭窄空间里,鞭影飞舞,布片撕裂,泪水横淌,血珠飞溅,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起起伏伏,响彻不断。
兰草身子软软瘫在门边,她已经忘了捂口鼻,惊恐地捂着自己的眼睛,她不忍心直视这样的一刻。
可是这一刻正在眼前活生生发生、上演。
“开门啊——你们不能这么做——她是小奶奶,是万哥儿的童养媳——开门啊,万哥儿救命啊——老爷救命啊——大太太饶命啊——”
她无望地拍打着木门,恳求着,哭诉着,嗓音一点点变得艰涩,沙哑。可是门从外面扣上了,扣得死死的,她根本就推不动。
现在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板凳房是个什么概念了,简直就是个人间活地狱啊,就是把活人剥皮抽筋的地方。
现在她全部懂得了,灵儿为什么进一趟板凳房回来整个人就变了,神智一天天糊涂,最后距离真正的傻子不远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为什么要这么打?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们?小奶奶她做错什么了?
她自从进了柳府就跟一个下人没什么区别,住在最偏僻的角院里,除了两个小小的丫环跟着没有一个能顶事儿的嫂子婆子伺候,角院的什么活儿都是她带着两个丫环亲自动手,她从来没有把兰草兰花当下人使唤,她谨小慎微,从来不敢出去招惹谁,两个月了才出去到花园里逛了一趟,就被人按在假山的石头上狠狠撞击,愣是撞得血流满面死了过去才罢手……这样的主子,跟下人有什么两样?现在就因为折了一枝梅,便要受这样的惩罚吗?
还有没有天理?
兰草用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撞击着门,她只有一个希望,希望这嘭嘭的撞击声能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最好是老爷或者哪个好心的姨太太路过听到,希望他们能来这里看一眼。
救命啊——眼看着这么打下去,小奶奶肯定不死也会残废。
哑巴已经等于是半个残废了,还要在这基础上把不幸再加重几倍吗?
求告是无用的,撞门也没一点点效果,身后那鞭子还在不紧不慢地飞扬,兰草彻底绝望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翻起来,一头向着掌鞭婆子撞去,好歹就是这一条贱命,既然小奶奶眼看着不活了,到时候她死了,我肯定也不会有好下场,那我还不如就这样跟你拼了。
婆子没留意被撞个结实,鞭子落地,她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她很快就爬起来,鞭子重新抓回手里,对着这大逆不道的小丫环毫不手软地来了几下。
打在兰草脸上,顿时皮开肉绽,满脸是血。
兰草不管自己,之前的害怕好像也不存在了,心里空荡荡,只有一个念头,小奶奶死了,肯定是死了,她自从爬上去就安安静静趴着,那么多鞭抽下去,她一声都没有吭,她是个哑巴,可怜连呼痛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有乖乖挨下所有痛苦的份儿。
哑姑的衣衫已经完全撕裂了,红色罩衫破了,露出下面的棉袄,棉袄破了,隐隐露出下面的里衣,百褶裙撕成了一条一条,粘着血肉……兰草呆住了,她不敢动,不敢趴在这身子上去护她,这么扑下去她肯定会很疼很疼。
兰草软软跪在地上,双手去抱小奶奶的头,心里迷迷糊糊想,今儿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了,要死的话就跟小奶奶一起死吧,两个人今世活得一样可怜,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好一起就个伴儿。
等兰草看清楚那张被血水漫漶的脸,她完全傻眼了。
小奶奶,她没有哭,没有昏迷,也没有死,她正在笑。
居然在笑。
是吓傻了吧,是疼得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吧,还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她真的在笑。
笑容不热烈,不夸张,微微的,淡淡的,却很持久,一直挂在眉梢嘴角,眼神清亮极了,亮灿灿映射出两束光泽,好像她不是在挨打,而是正在接受最好的享受待遇。
兰草哀哀地哭,小奶奶完了,真的完了,只有傻子才能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啊——都皮开肉绽了,还能笑起来?不是傻子是什么?
兰草抱住那张脸,怜惜无比地捧起来,一个哑巴童养媳,现在又傻了,在这柳府还有什么活路?难道要她和傻瓜少爷凑一对儿过日子?怎么可能,一个傻子已经让柳府够烦的了,谁愿意再添一个?
哑姑一直在笑。她笑得那么投入,那么安静,好像心里正在想着十分高兴的事儿,幸福无比,所以只能用微笑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掌鞭婆子也看到了这张脸。
她终于手软了,手一松,鞭子掉落地上,她揉揉打累了的手腕,一挥手“带走,差不多了。”
她的神色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们,这丫头算是废了,就算能留下一条小命儿,估计神智也废了,以后柳府大院里就又要多一个傻子了。
这个傻子还是那个傻子的童养媳妇,两个傻子手牵手,那景象会不会很具观赏性?
兰草背不动哑姑,毕竟她只比小奶奶大了两三岁,她自己的身体也很羸弱。
她刚要试着抱,哑姑忽然伸手推她,兰草怕自己身子撞疼了小奶奶那血痕累累的手,赶紧闪开一步,哑姑奋力撑起脖子,望着掌鞭婆子,伸一根手指,指着墙上的鞭子,嘴里发出呕呕呀呀的呼声。
婆子不明白,可是兰草明白了,小奶奶这是叫婆子再打,换那个最大的鞭子来。
啊?这是小奶奶的意思吗?
兰草拍拍头,确定自己没有昏头,可是小奶奶的声音再配上简单的手势,那意思分明就是恳求那婆子,你再打吧,用最大的鞭子,狠狠地打。我不走,我要挨打。
挨打也能上瘾?
兰草差点被自己混账的想法气昏了自己。
今儿这是怎么啦,自己脑子干脆不够用。
可是,小奶奶就是不起来,静静趴在那里,目光里满是恳求,在央求那个三大五粗三分像男人七分像男鬼的女人,你来吧,再打,狠狠地打。
我需要挨打,我欠揍,我求求你,再打。
那眼神,那执着,分明都在固执地表达着这个意思。
掌鞭婆子估计打了这些年的人,也没有遇上过这么奇怪的场景,她彻底烦了,吼一声“快走——再不走打死你——”
兰草身子一哆嗦,忽然一咬牙,拉起瘫成一团的小奶奶身子往自己背上一扛,摇摇晃晃站起来就走。
方婆子闻言从外面拔了门栓,兰草几乎是跪着爬出门的。
于是,柳府那些打扫最后一点残雪的下人们看到,一个满脸浑身是血的小丫头,身后半驮半拖着另一个血肉模糊的小身子,两个人在刚刚扫过的青砖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几步,栽倒了,但是不屈服,爬起来重新走,从前厅的转角到经过二进院子,最后到后院的角院,一路走过,哩哩啦啦的血点子落了一路。
刚刚扫过的院子落了血,自然是很难看的,几个小厮骂骂咧咧找黄土来踩垫在血印子上,然后再把黄土扫掉,这样那些刺目的血痕才算是不那么明显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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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房里,三角脸婆子在简单清理现场。
方婆子目送那两个少女远去,一脸阴沉,“你能保证不是死就彻底残废?这可是大太太的意思,大太太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上过心。”
三角脸婆子冷哼一声,“身子跟花骨朵儿一样嫩,这一顿皮鞭下去,还能指望活?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你去主子那里领赏吧,领回来别给我分,我不稀罕。”
方婆子大喜:“这就好,不管是死是活,只要以后不碍大太太的眼就行。”
甩开步子走了,估计是回去复命领赏去了。
现在屋门大开,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一片光亮,三角脸手里一根木棒上缠裹着一层破布条子,一下一下擦着板凳面子。
每次都这么简单处理一下,擦过的破布丢在墙角,天长日久,发出难闻的气味,她懒得收拾,再说这里不需要把环境搞那么洁净。
板凳暗沉沉的木头上又添了一层殷红的血,看上去触目惊心,擦着擦着,她忽然叹一口气,眼神里闪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软,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老了,竟然第一次对一个小丫头手下留情了——”
刚迈过角院门,脚下一滑,兰草绊倒了,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她赶忙用自己身子护着身后的身子,两个小小的身子滚在一起,鲜血立即把洁白的雪染出一大片红。
原来那些扫雪的人将里里外外的雪都扫了,就是不来扫角院,在下人们眼里,角院的活儿自然应该角院自己去干。
兰草又心酸又气愤,呜呜哭着爬起来重新将哑姑背起来走。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哑姑,只悠悠地拖着一口气。
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想要彻底陷入昏迷的境地,但是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自从她从昏迷中醒过来,一个声音总是徘徊脑机挥之不去,一字一句传进脑海,最细的手术缝合针一样刺激着失血过多就要沉睡的脑细胞:“你搭把手我们把她扛出工具室,再爬一层楼就是楼顶了,等把她推下半空我们就迅速撤离现场,明天,我们省报的头条又有卖点了。”
字字入耳,字字锥心,她五内俱焚,心神碎裂,一阵气血攻心就昏过去了。
她就是在这阵昏迷之后彻底失去了知觉,等再醒来就听到了这个叫兰草的小姑娘在哭哭啼啼喊什么小奶奶。
她眼巴巴等着,盼着,每一次闭上眼都有一个渴望在心头灼烧,多么多么希望下一刻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回到了那个原来的世界,什么老爷太太姨太太傻子哑巴童养媳小丫环都消失了,她看到的是高楼大厦,天桥马路,车流如织,熟悉的短袖热裤,熟悉的栗色烫发,熟悉的医院大门,熟悉的妇产科办公楼,熟悉的洁白办公室,熟悉的手术室,熟悉的新生儿哭声,熟悉的破腹产手术………她慢慢地试着睁眼,眼前一片血色,鞭稍在污浊的空气里横飞。身上火辣辣疼,疼得入骨,疼得钻肉,疼痛深入骨髓血液。她鼓励自己忍着,扛着,咬紧牙关熬着,希望就在眼前,也许就在一眨眼一闭眼的过程里,也许就在下一鞭子的疼痛里……再次闭眼,希望看到熟悉的楼房卧室,熟悉的煤气灶,熟悉的液晶电视,熟悉的电脑,熟悉的父母笑脸,熟悉的男友身影……忽然心头一阵剧烈疼痛……她睁大眼,什么都没有,还是那个狭窄的空间,还是那熏人的粗劣蜡烛,还是一声连一声的鞭打……
此身一脚踩入他世界,前世一切成空幻。
难道真的回不去吗?
回去真的那么困难吗?
不回去可以吗?生命短暂,在哪里生活都是一辈子,短短数十年,在哪里不是活呢?
可是不甘心,那一世有太多牵挂,太多恩怨,太多的爱与恨……
泪水终于熊熊涌上来,迷离了双眼,迷离了希望,迷离了不甘,迷离了所有的爱与恨。
一直含着微笑,含着希望,硬撑着把毒打从头挨到尾,就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希望在支撑。为了实现目的,疼痛已经不算疼痛,所以她一直坚持含着笑。
可是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已经这么努力了,把这具寄存思维的身子都抛弃了不管,任由残忍的鞭子一下下击打、撕扯,却还是没能回去,除此之外难道还能有比这更有用的办法?
当初来的时候,不就是被关在这样一个黑屋子里吗,迷迷糊糊中被人撕扯,鞭打,群殴。她哭,她喊,她挣扎,她求救,她喊着两个人的名字,她满怀希望地喊着,求着,挣扎着……
他们是谁呢?
记不起来了,从醒来的那一刻,头痛欲裂,她迷迷糊糊安安静静躺着,在心里一点点搜索、翻检、整理记忆。
很遗憾,可能最后头部受到的伤害太致命,储存的记忆残缺不全,不能全部回忆起来。
她究竟在苦苦地呼唤着哪两个人的名字呢?
不敢往深处去想,她发现只要逼着自己拼命想,头脑就无比疼痛,简直要炸裂,只能暂时停下来歇歇。她还是忍不住要去苦苦思索,试图把前世的记忆拼接出一幅完整的图案,可是做不到,每一次都失败,只有一些残片在脑海里轻飘飘浮荡。
就在刚才,鞭子横飞,血肉飞溅,她几乎要魂飞魄散的关头,忽然有声音钻入脑子:
“就凭这塑料脑子的零下一度智力,还敢跟我竞争主任位子,她以为自己业务强就能压倒我啊,傻大姐一个!真叫我无比为你惋惜啊。”
“小岚你说的太对了,你不知道跟她这零下一度智力的人谈恋爱有多累吗,哎哟我真是早就受够了,多亏你来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手术连续失误,病人家属丧心病狂失去理智带人砸了科室并羞辱群殴了主治大夫,作为第一责任人的主治大夫,承受不了巨大心理压力,也是为了逃避法律责任,乘着夜深人静选择跳楼自杀,办公室里留下绝笔信一封——这样设定死亡原因,还算逼真吧。”
“放心,王亚楠她出身农村,家里没什么背景,她这一死纯粹就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报仇的,小岚你就等着稳稳地坐你主任的那把交椅吧。”
王亚楠?
好熟悉的名字。
记忆断裂了。
既然前一世是在那个挨打的瞬间意识渐渐模糊脱离肉体,完成了死亡并且穿越,那么就只能用这种办法寻找回去的途径了。
为了回去,受什么样的罪她都愿意,闯沐风居接生,折了梅花又撕了一路花瓣,抢死婴儿,一切不正常的举动只有一个最清晰的目的,她要回去,她要自找麻烦,她要被人狠狠地打,可是,麻烦已经成功引来了,打也挨了,这一顿打差点连命都丢了,却还是没能回去。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兰草一边哭一边安慰背上的人:“小奶奶你别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他们都是一群主子养的狗,就知道冲着弱小的人汪汪地咬——我回头就把咱院里的雪扫了,你只管回去养伤——兰花,兰花怎么不来帮帮忙呢——”
唠叨完忽然又记起来了,“小奶奶你得坚持住,不能昏迷,不能睡过去,我听娘说受过重伤的要是昏迷过去,这一口气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已经是昏迷过一次的人了,我可不敢再让你昏过去——唉唉我真是糊涂了,小奶奶怎么能听到我说话呢——可怜的小奶奶——”
哑姑耳畔悠悠地响着这个小丫环的碎碎念,她试着闭上眼,盼着就这么闭过去,再不要醒来,或许就能成功穿回去了。
试了几次,除了头晕目眩,一点用都没有。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难道就真的回不去?难道要一辈子顶着这个童养媳的身份在这里受尽磨难凌辱?
不,不能。
一种不祥的预感阴影一样罩在心头,她分明感觉,她被人背叛了,陷害了,然后才落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真相,我必须查清楚。
究竟是谁害了我,我必须报仇。
背叛我的人,陷害我的人,爱我的人,都在那个世界里,我不能一个人在这里,我要回去……
巨大的渴求,和巨大的失望,像两道火焰在胸口交汇,燃烧,撕裂,焚毁……心脏就要着火了,肺部正在石化,气管塞满了浓雾,声道被看不见的手撕扯……
“小岚——”她无比悲愤地嘶吼出了那个名字,有一种感觉很强烈,这个叫小岚的名字,她至死都不能忘记不能原谅!自己的死,肯定和这个小岚脱不开关系。
还有那个王亚楠,她究竟是谁?
难道是我前世的身份?
“王亚楠——”她喃喃地念叨,很普通很常见的三个字,可是却代表了一个女孩在那个世界存在过的一切,现在随着她的死去,是不是正在被人们遗忘?
她发现这三个字从喉咙里徐徐滑出,她的心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冰冰的悲凉。
却有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嗓子翻上来,滑出嘴唇,沿着唇角往下流。
一字一句,伴着热腾腾的血。
三个普通的字,却那么温暖,那么贴心,好像一个和她前世今生相恋的爱人。
气流从身体的深渊里上升,沿着声道上行,经过声门,轻轻冲击那个薄如蝉翼的簧片,簧片颤抖,一丝异样的气流摁下了钢琴上的一个琴键,发出了带着人体音质的声音。
“王亚楠——”音量在加重。
气流从哑姑嘴里飘出来,轻轻落在兰草脖子里,兰草早就挣扎得衣衫不整,脖子里露出一大片白生生的肌肉。
兰草觉得脖子热乎乎的。
小奶奶还活着,只要还有热气就说明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就有救治的希望,她奋力一步一滑往屋里走。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今天有百十里路那么漫长。
一步一口气,一步一道血。
忽然,兰草站住了,什么,王亚楠?谁在说话?谁在念叨王亚楠?
那个声音低低的,缓慢地,固执地持续,好像王亚楠三个字是一个香甜的大果子,这么一声一声念着,就像在一口一口啃果子。
兰草不由得搭腔,“小奶奶是不是要找一个叫王亚楠的?是府里扫雪的小厮还是哪个房里的丫环?小奶奶你放心,等回到屋里兰草再帮你去找,我们先回屋再说——”话没说完,兰草张大嘴巴忘了合拢,刚才是不是小奶奶在说话?
怎么可能?
哑巴会开口说话?
挨了那么毒的打都始终闭着嘴一声不吭,难道打完之后忽然能说话了?
挨打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兰草激动得小小的身子晃悠悠颤抖,“小、小奶奶,你、你在说话吗?我没有听错吧——”
门口跳出兰花来,“呀,你们才回来?兰草姐姐你在念叨什么呢?是不是又跟哑巴说话?一个哑巴有什么好说话的,你真是魔怔了。”
兰草想告诉她一个天大的喜讯,小奶奶能开口说话了,太说话了啊!可是她太激动了,磕巴了半天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忽然背后的小手轻轻拍拍她肩头,一个低低的声音贴着耳畔钻进耳朵里,“保密,不要叫她知道。”
兰草是个很聪明的丫头,一愣,很快就点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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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寒气逼人。
兰草把哑姑从背上一点点放下来,怕弄疼了她,动作很轻很轻,但是她的后背一挨到被褥嘴里还是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显然浑身无比痛楚。
兰草看了心疼得眼泪花吧嗒吧嗒掉。
可恨兰花一直冷着眼在一边旁观,始终没有过来搭一把手,兰草忍不住抱怨她难道看不到小奶奶都伤成这样了。
兰花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动,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儿上旋起一抹淡淡冷笑,讥诮还击:“你们自己做了错事儿才招来这样的横祸,自己不知悔改,反倒来寻我的晦气,好吧,李妈已经回过管家娘子了,同意调我出去,我之所以没有急着走,就是念着和你一起服侍了一场这小哑巴的份儿上,才巴巴地等你们回来告辞一声。现在你们既然来了我就得走了,兰草姐姐,你听我一句劝,你要是算个聪明人就得及早看清局势,早早儿择一个高枝儿飞吧,在这里半死不活地熬着,没有出头日子的。”
她嘴巴本来利索,看样子这一番话早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温习了很多遍,说起来就见小嘴儿叭叭叭响,哪里还容得下别人插进嘴去。
兰花说完,也不看屋内二人的脸,轻轻一敛裙裾,垂着脸儿对着空气福了一福,蹬蹬蹬跑出门,估计是回自己屋拿东西走人了。
气得兰草身子簌簌颤抖,嘴唇都青了,泪珠子不争气地纷纷落。
她恨兰花仗势欺主,这么绝情,也恨自己口齿没有人家利索,至少不能让她捡了便宜还卖乖,临走还将她们主仆大大地羞辱了一番。
兰草忙把哑姑扶上炕,褪了鞋子,试着查看鞭伤,等一把揭开裙角,兰草很响地啜泣了一声,整条裙子都湿了,抹一把抬手看,红艳艳的全是血水。
只能用剪刀把裙子轻轻剪开,等剪开里裤,露出两条青紫泛肿的腿。
兰草那两只眼睛就跟刚擦过碗的湿抹布一样,泪水一直滴滴答答地落个不停。
哑姑一躺到炕上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散了架,再也无法挪动自己的身子,兰草跪上来抱住将她一点一点往枕头上挪。一低头,那泪水就清亮亮打在哑姑脸上。
哑姑伸出舌头舔了一颗泪珠子,尝了尝,抬手来替兰草擦了泪,摇摇头,声音很低,但是一字一顿,清晰,不慌不忙:“不许哭,我不喜欢女孩儿流泪的样子。”
这是兰草第一次面对面听到小奶奶说话。
嗓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娇柔的尖细,微微有一点点沙哑,但是柔柔的,沉沉的,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兰草的眼泪更多了,乱纷纷往外涌,她赶忙跳下炕用袖子狠狠地揩,一边努力撑出一个笑,“小奶奶,你能说话了,我不是做梦吧?”
枕上的女子清清浅浅地笑着,淡淡的笑容那么淡定,那么宁和,给人感觉她不是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个早就历经了岁月沧桑的成年人,那一份成熟的稳重和笃定,是自然而然从生命深处流淌而出的。
“你叫兰草?”她轻轻问。
兰草赶忙点头,同时有点迷惑,为什么忽然问这么浅白的问题?
哦,一定是小奶奶忽然从一个哑巴一下子变成了能说话的人,她太兴奋了,兴奋得都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兰草,我可以叫你姐姐吗,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
兰草傻傻望着她。什么,她叫我姐姐?小奶奶叫我姐姐?
虽然刚刚挨了打,气息微弱,但是那一张小脸儿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辜,小小的五官显得棱角分明,薄薄的嘴唇没一点血色,眼神却是那么坚定,那么清明,饱饱地含着不屈的意志。一字一句从那薄唇里吐露出来,在兰草听来觉得无比好听,小奶奶终于能说话了,这不是假的,不是做梦,是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她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抒发自己内心这一份巨大的喜悦呢。高兴得她小小的身子不住的颤抖。
兰草赶忙用被子轻轻盖住哑姑,要去厨房找吃的,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接生,折梅,被带进板凳房受罚,这一番连续折腾下来,她们竟然足足有五六个时辰没有吃饭了。
兰草去了,很快又回来了,灰着脸推门进来,枕上的哑姑早就饿了,加上失血过多,口渴难耐,她本能地盼着兰草这一趟能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和开水。
可是她看到兰草两手空空,眼里隐隐有泪花在闪烁。
她明白了,这一具寄存思维的身子,竟然在这个家庭里混得如此可怜,到了烤不起火,连肚子都吃不饱的份儿上了。
人善被人欺,看来这角院的人是谁都可以狠狠踩一脚的。
哑姑静静躺着。
兰草在地上转圈圈,心里又气愤又难过,恨这府里那些媚上欺下的人,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主子讨来饭菜,厨房回绝得理直气壮,错过早晨和中午的饭点了,而晚上的饭还没到时候。好吧,就算这勉强是个理由,可是当她提出烧一壶开水给小奶奶擦拭受刑的身子,厨娘们毫不客气地将她赶出了门。
小奶奶去板凳房挨打的事儿阖府人尽皆知了,所以那些最惯于见风使舵的东西,紧跟着就更不把角院当回事了。
兰草在半盆冷水里匆匆洗一把自己血糊糊的脸,简单梳了下头,看小奶奶无声无息睡着,就趴在枕边告诉她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自己这就去找老爷,相信只要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老爷不会因为折了一枝梅就真的弃小奶奶不管不顾任她病饿而死。
兰草脸上头上挨过鞭子,血痕是洗掉了,下面的伤痕却赤裸裸露了出来,三根鞭痕,就是深深的三道血口子,嫩肉从裂开的口子里翻出来,红刺刺的,让人不忍直视。
哑姑的眼神第一次不平静了,刹那间冒出火来,她咳嗽一声,“兰草,你过来——不能去找老爷,你去找另外一个人。”
兰草有些意外,这府里权力最大的就是老爷了,这时候不找老爷,还有谁能救小奶奶?
兰草眼睛忽然一亮:“我知道了,你叫我去找九姨太太,她母子两条命是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她没有理由不帮你。”
哑姑猛地大大咳嗽一声,吓得兰草慌忙来拍她胸口,哑姑抬手挡住她,从被窝里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像一把手枪在半空里,做出就要扳机射击的样子。
兰草摇摇头,那是什么意思?
哑姑喘平一口气,“九姨太太找不得,我说的是八姨太,我要你去找八姨太。”
兰草十分不理解,很快反对,八姨太在柳府算不上什么重要人,刚娶进来那两年老爷还宠着她,等九姨太进了门就没她什么事儿了,只不过是老爷众多女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哑姑睫毛抖抖,口气坚定,“悄悄地去,不要叫人瞧见。告诉她实情。估计她会帮你。”
说完就闭上了眼,显得很累很累。
兰草无奈,还能怎么样,去撞撞运气吧,试了不行的话再冒死去找老爷吧。
临出门时候哑姑忽然在身后轻轻叮嘱,别的都罢了,一定想办法找几个梨子来,另外,她能开口说话的事儿,千万对外保密。
兰草点点头,她不知道小奶奶为什么要求保密,为什么不愿意叫人知道她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不过既然小奶奶自己不愿意还再三叮嘱,那就暂时先替她保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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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风居里,青砖地上,火炉膛里塞满了灵州府最好的青碳,烧得整个铁皮火炉变成了一个滚烫烫的热
源,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炕也烧得很热。炕角还拢着脚盆,桌子上煨着手炉。
这间不久前还弥漫着血腥气的产房已经变成了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早有仆妇丫环将地下那些接生的染血之物全部撤了出去,换了新的。兰香在铜炉里燃了一枝香,淡雅的香气慢慢盖过了污秽之味。
谁都知道九姨太为老爷立了大功,那些下人们恨不能挤破头来巴结老爷心尖上的这位红人,人参、燕窝,敞开了供应给产妇吃,厨房里更是有专人买了灵州特产的小谷米来熬粥,配的是灵州最出名的红枣和红果儿,都是活血化瘀养血补气的难得膳食。
柳丁茂老爷顶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兴冲冲进了屋,匆匆脱了外面的皮大衣,就急不可耐地跑到九姨太枕边,“万娇,你还好吗?我把好消息告诉列祖列宗了,我还告诉他们,你就是我柳家的大功臣,为我们立了大功劳,我得好好嘉奖你!”
一面说,一面俯身去亲襁褓里的婴儿。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张原本灰沉沉的脸现在红光满面。
李万娇娇弱地一扭身子,娇嗔道:“去去,你那一把粗胡子,小心扎疼了我儿子的嫩脸儿。”
老夫少妻正在打情骂俏,大丫环兰香轻轻进来,瞅个空子挨近李氏枕边附在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李氏一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柳老爷笑呵呵在水盆里净手,一面回头看她神色不太好,“怎么,身子不舒服吗?”
李氏赶紧收拢心神,娇媚地一笑,“听说谢先生病了,管家又换了济仁堂的金大夫来瞧过了,奴家这身子只要好好地养着,很快就会好起来,老爷您尽管放心。”
现在有了产子的功劳,母凭子贵,她终于完全站到上风头了,不过也不能大意,得好好玩些手段,把老爷子的心牢牢握在自己手心里。
柳老爷忽然想起来说得给儿子起个好名字,起名字是大事,万不可马虎,他当下要去书房翻书求查,临走过来在李氏额头亲一口,转身气昂昂走了,老来得子,真是人生莫大的喜事啊。
目送老爷离去,李氏一直撑着媚笑的脸儿很快冷下来,目光投向兰香,“仅仅是因为折了一枝梅花?你可打探真切了。”
兰香赶紧俯身枕边,“就是因为折了一枝梅,阖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
顿了顿,有些迟疑,“姨太太,那您看,我们是出面拉她们一把呢,还是装不知道?”
她可能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追加一句,“毕竟,是她帮您接的生,才保住了母子平安。”
李氏本来一直静静躺着听她说,听到这里忽然目中精光一闪,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
惊得兰香慌忙跪下,连连磕头,结结巴巴辩护:“不、不是那意思,九姨太明鉴,兰香不是那意思,兰香的意思是九姨太您洪福齐天,自会平安生产,只是那小哑巴赶得巧,才帮了一点点小忙。是兰香糊涂,兰香这就掌嘴叫自己长记性。”
说完真的抡起软软的手腕子,一巴掌一巴掌落在洁白的脸颊上。
她只打了四下,手就被九姨太拉住了,九姨太的手细细白白,柔软无骨,她的声音更柔弱,“不是我们不帮,是不能帮,这事肯定不是折了一枝梅花那么简单。大太太能下这狠心,和她一贯的菩萨心肠很不相符啊,难道你不觉得背后有什么蹊跷吗?”
一席话,兰香鼻翼上露出细碎的汗珠子,连连颔首,“还是您心思缜密,想得全面,我明白了,不是我们不救,是不能救,不敢救。现在您要是想救,奴婢我也会斗胆拦着你不去伸那个手呢。免得白白地给咱沐风居揽祸上身。”
说着,白白的脸儿上浮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九姨太太李万娇产后虚弱,疲倦地浅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对,不是我们做人不讲良心,是我们实在也有不能说的苦衷啊——现在我们沐风居成了府里一等一受宠的地方,只怕多少人在背后咬着牙根恨呢——”说着调脸望一眼襁褓里松软白嫩的婴儿,一脸娇媚瞬时转换成了慈母的爱怜,“我现在只盼着咱小哥儿健健康康地成长,将来好好地为他娘亲争一口气,也就不枉我生他养他一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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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不冷玩雪冷。
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从万丈苍穹降落的时候,空气还不是最冷的时候,等雪落定,这温度好像陡然降低了好几度。
柳府前后院子的雪都扫了,只有两个地方还原封不动地堆着,一个是角院,另外一个是后面的花园子。
角院的雪没人扫,花园的雪是有意不扫,留给孩子们玩耍的。
府里的几位小姐们聚在书房里听老爷讲了一会儿书,下学后一个个直奔花园。
柳丁茂是读书人出身,对读书一事很看重,遗憾的是膝下环绕的都是一群女儿,只一个儿子还是个傻瓜,自然不能像别人家一样设立私塾延请教书先生来讲学。但是他重视孩子的教育,要女孩儿们在完成基本的女红之余,也来书房读一点女则女训女儿经一类,一则识得几个字并不是坏事,二则也能陶养孩子们的心性,更利于将来做一个知书达理的贤妻良母。
读书枯燥,孩子们在父亲跟前恭规规矩矩坐了半天,现在一脱离大人的视线,顿时一个个恢复本来面目,露出贪玩好动的天性,乱纷纷投入战争,捏雪球,掷雪弹,堆雪姑娘,在雪地上踩脚印、画画儿……玩耍的花样太多了。
她们这些衣食无忧的孩子,在雪地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饥寒,因为她们吃得饱饱的,身上穿的是最厚的棉靴子,新蓐的棉袄,外面裹着羊毛围巾,再冷的话还可以披上雪斗篷,把脖子和脸都裹在里面,再大的风也吹不透。
兰草瑟缩着身子在雪地上走,要去八姨太住的浅水阁,肯定得经过大太太住的中院,她记着小奶奶的吩咐,知道这样大模大样一路走过去,肯定会被中院的人看到,到时候谁知道又会招来什么麻烦呢,她干脆舍近求远,从后花园绕着走。
出了角院门左拐,沿着一道高墙往前走,路过柴房、工具房,不远处就能看到花园里的假山山峰。然后沿着花园边的水池子一直绕过去,转一个大大的圈儿,就是浅水阁后门,兰草从前去那里替大丫环送过浣洗后的被单,知道那里小门经常开着,可以进出。
兰草没想到本来想着避人,一走进后花园,就撞上了满园子的人。各房的小姐们都在,带着她们的贴身丫环,玩得正起劲儿,笑声洒得满园子都是,惊得树枝和花草枯茎上的鸟儿飞起落下,挂在枝头毛茸茸的雪挂纷纷往下滑,云层里露出淡淡的阳光,照得满世界晶莹透光。
兰草揉揉眼睛,知道进来了再退出去不合适,可能这会儿已经有人发现自己了,干脆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也不东张西望,只管走自己的。
“咦,那不是那谁吗?”
有人喊。
“呀,是小哑巴屋里的小丫环,哎你不在屋里守着你那哑巴童养媳,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有人高喊。
兰草一抬头,心里直喊倒霉,喊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姐们中间最难缠的主儿——五小姐柳映。
兰草觉得自己那颗脑袋顿时有十八斤重。
柳映,府里鬼神见了都想绕着走的主儿,难缠、嘴刁、刻薄,都是出了名的。
兰草只能收敛衣袂,挤出讨好的笑向她问好。
这些吃饱了没事干出来玩雪消食儿的娇小姐们,正玩雪玩腻了,想着再找个什么乐子出来换换口味呢,谁知道兰草畏畏缩缩出现了。
她们顶着满头满肩的雪渣子乱纷纷围过来。
兰草时间紧急不能耽误,只能双膝跪地,赶紧给柳映磕头,“奴婢还有事情呢,五小姐就可怜可怜奴婢叫奴婢走吧。”
一个辍满五彩珠玉的高筒绣花厚底靴,无声地抬起在半空,横伸到眼前,慢悠悠勾住兰草的下颔,兰草不敢反抗,乖乖顺着那靴尖抬起头来。
于是,柳府的小姐丫环们看到了一张青肿变形、头发散乱、慌乱狼狈的小脸。
而兰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张和大太太一样饱满俏丽、唇红齿白、发髻乌黑、神情骄傲的俏脸儿。柳映本来长得极美,只是一惯性子娇蛮,对人苛刻,所以做下人的都怕这位姑奶奶。
靴子的木质底子又厚又尖利,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兰草的皮肉,她本来被劈头盖脸甩了几皮鞭,现在又被用脚强行勾起下巴,一时间似乎所有的疼痛都苏醒了,禁不住浑身微微颤抖。
“哟,顶着一脸的伤,还出来乱跑,你可真行啊,不亏是小哑巴屋里的人,看来还是佃户出身的人好啊,皮粗肉糙,厚颜无耻!”
兰草瑟瑟颤抖,身子退缩,靴底子不依不饶又跟进几寸,兰草疼得要命,但是她不流泪,她记起小奶奶的那句话,我不喜欢看到女孩子流眼泪,再说在这样的人面前,自己作为一个卑贱的下人,就算流一缸眼泪又有什么用?换不来一丝一毫的怜悯,只能白白地招来更多的讥讽。
“哎,姐妹们,我忽然想起一个更好玩的法子,我们叫这小贱婢做靶子,我们来投掷雪弹比赛吧,专门打她鼻子,谁打中最多,谁就是赢家,中了头彩有奖励哦——”说着一把拔下自己发髻上一个翠绿剔透的小发钗,“这可是上好的翡翠蝴蝶钗儿,灵州府最有名的首饰铺子里刚出的新品,要不是我缠了娘好几遍她才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呢!就用它做彩头,谁运气好就把它赢去得了!”
哦——哦哦——
好啊——
叫好声、迎合声此起彼伏。
姑娘们、丫环们顿时笑哈哈散开一片,腾出场子,谁都想尝尝这新奇又刺激的玩法,说不定手气好还能赢来一支宝贝钗子呢。
兰草的耳朵被一个大丫环揪住,一直扯着她往前走到花园最中间的位置,直溜溜站定了,吩咐她不许乱动,不许抬手格挡,不许跑,不许哭。
她要做供主子们开心玩乐的活靶子了。
她没有办法反抗,只能小声地喃喃自语:“小奶奶,对不起,兰草无能,不能护你眼睁睁看着你挨打受辱,现在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啪——”一个拳头大的雪弹飞过来砸在额头上,顿时散花,雪沫子哗啦啦飞溅。
疼得兰草一抽搐,一股冰凉直透心底。
啪——啪——啪——
大大小小的雪块像天女散花一样乱纷纷冲着这小小的靶子飞来,一时间乱雪纷飞,视线一片迷离。
兰草直挺挺站着,从早晨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腹中饥渴,身上寒冷,现在又被迫承受着这样的击打,她心头一片迷茫,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她应该大哭,喊救命,引起前院的人注意,最好叫老爷知道孩子们的闹剧,那时候也许能摆脱这一切。
但是,她没有哭,没有动,身上很冷,心底更冷,只有一个倔强的信念在迷迷糊糊支撑着她,不能动,不能哭,撑过了这一口气,就能获得自由,就能去找八姨太求助,小奶奶还等着她回去照顾呢,她不能出什么岔子。
有雪球砸在了眼睛上,很疼,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乱纷纷往出涌。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了,沿着小小的脸儿往下滑,天气寒冷,泪珠刚刚滑落在脸颊上,就结成了冰珠,一颗一颗,挂在毛茸茸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迷迷糊糊中,一个高高的身影走过来,轻轻替她拂拭了满身的残雪,替她撩开覆盖在额前的那一束乱发,擦去结冰的眼泪,又摸了摸乱蓬蓬的头发,一个声音在耳畔轻轻说道:“走吧,你自由了。”
难道是梦幻?
兰草抬头,睁眼,愣住了,不是梦,确确实实不是梦,一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男子,一身白布棉袍,腰间一根玄色腰带轻轻飘逸,长发束成一捆,顺顺披在肩后,目光灼灼,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是他救了自己?他说我自由了,可以走了?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乱纷纷的嬉闹声凭空消失了。
世界静悄悄的,只有树梢的积雪在一片片坠落,发出噗嗤噗嗤的砸地声。
“呀,那不是清州府大姨妈家的白表哥吗,白表哥你怎么来了?”随着惊喜交加的呼喊,柳映率先一步冲到了男子面前,由于刚刚玩得起劲,又加上一瞬间乍然见了最想见的人,她一张圆润的脸上兴奋交织,顿时一片艳红。
白表哥轻轻退后一步,似乎有意要和她保持一个距离,轻轻含笑,双手抱拢,“白子琪见过各位表妹。”
看来这白子琪和柳府的姑娘们很熟,一时间小姐妹们都围上去,莺莺燕燕笑语嫣然,把那个活靶子兰草早就忘一边去了。
兰草得了自由,赶忙拍拍衣襟,乘了空子一溜烟往园子深处跑去。
乱纷纷的雪地上,没有人注意到,兰草站过的地方,两个小小的脚印印入积雪深处,踩得很深很深,那里深深地记录了一个小女孩全部的坚韧和屈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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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迷迷糊糊睡着,意识一阵昏迷一阵清醒,昏迷的时候心里撕扯着很多熟悉的场景,好像在医院里,
忙得昏头转向,一会儿小护士来请她说有高龄孕妇需要她去亲自看看,一会儿护士长跑来说又有三台手术需要安排,一会儿耳边清晰地响着产妇惨烈的叫声,一会儿又是初生婴儿哇哇的啼哭……
等清醒过来,眼前一团冷清,看到自己睡在一间北方的大炕上,身上盖着大红的被子,头痛欲裂,眼冒金星,肚子里饿得火烧火燎,身上疼得一动不敢动。
那个叫兰草的小姑娘呢?跑出去寻求救助了,怎么一去不见回来呢?是不是她也像另一个叫兰花的,
抛下这里到别的地方过好日子去了?人往高处走,这无可厚非,在她从前的生活环境里,这样的行为不也很普遍吗,护士们挤破了脑袋竞争护士长的位置,科室的同事们玩空心思要爬上主任的位子,门诊部的大夫们更是削尖了脑袋要为自己弄一个专家的头衔冠上。
看来人的欲望是普遍的,哪个时代哪个社会都存在。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纷乱杂沓,齐刷刷往一个地方奔跑。
兰草呢,她会不会终于也离我而去了。
兰草此刻急匆匆小跑在回角院的路上。
听到开饭她更不敢耽误,气喘吁吁冲进了角院。
脚步声响起说明厨房开饭了,柳府的晚饭赶在日落之前开始。
最先由李妈指挥人把老爷大太太的饭菜送进正屋摆好,接着才是各屋的婆子丫环忙着往自己的主子屋
里端,然后才能轮到前后院的下人。
今天因为府里有远道而来的贵客,所以提早半个时辰开饭了,厨房特意为大太太屋里加了几样精美菜肴。
兰草裹着一阵冷风跳进屋子,来不及说话,颤着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儿,小心翼翼展开,露出几枚点心。
一片粗麻布,里面裹着几个大鸭梨。
再一片小油纸,里面是一个鸡腿。
另外又从衣袖里摸出一串铜钱。
这就是她一趟出去所有的收获。
兰草爬上炕跪在枕边,“小奶奶,我回来了,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喝的吧,你肯定饿坏了。”
溜下炕去厨房端饭。
不久前还暖暖的冬阳,随着西沉下去,天气又阴起来了,浅灰色的云朵从远处一点点漫过来把天空遮蔽了,空气立时更寒冷了。
兰草小小的脚步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哑姑转动干巴巴的舌头,舔舔自己早就又干又苦的上颌骨,多么多么希望有一杯热水喝啊,不要说加什么咖啡茶叶蜂蜜,仅仅是一杯白开就好。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左右吧,院子里终于重新响起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果然是兰草回来了,冻得小鼻子红彤彤的,手里的木盘中一大碗糙米饭,一大碗青菜汤,一个炖萝卜。菜里白光光的,看不到一丝油腥。
哑姑静静躺着,兰草用勺子舀起来一口一口给她喂。
哑姑却是饿了,大口大口吃着,饥渴的味蕾和舌头只知道往食道里吞食食物,至于什么味道早就忘了去辨别。
一碗汤完了,一碗炖萝卜完了,她摇摇头,饱了。
兰草端起剩下的半碗米饭趴在桌上吃,哑姑瞅着奇怪,问她怎么不吃菜不喝汤,只吃白米饭呢。
兰草眼神闪烁,神色难为。
“你,扶我起来。”
哑姑吃了饭有了点精神。
兰草只得扶她,可是屁股双腿疼得钻心,根本不能坐,只能返过身趴在枕上。
哑姑两眼望着那个饭盘,两个碗是空的,只有第三个碗里剩了点米饭,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难道,这就是所有的吃食?柳府给小奶奶和她的丫环的所有晚饭?
质量就不提了,连数量竟然都这么少?
兰草吃完了饭看样子还没饱,用舌头舔着碗边,眼里含着担忧,“小奶奶,兰花走了,厨房把她的份例转走也就罢了,还将我们的分量又做了缩减,说我们两个人根本吃不了那么多,还说大太太吩咐了,去年粮食歉收,今年开春说不定就会闹饥*荒的,府里也要及早节衣缩食节俭度日。”小小的脸上一脸愤恨,“他们说的好听,克扣的只是我们角院,他们各院还不是照老样子。奴婢不得不担心啊,只怕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这受冻也就罢了,只怕以后会挨饿的。”
哑姑静静听着。
兰草赶忙捧过那几个油纸包,“八姨太对我还算客气,我说了事情经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就叫丫环拿出了这些糕点,还有这一只鸡腿,鸭梨不好找,她自己亲自去了后厨才要来这几颗,这一串钱倒是很难得,小奶奶你也知道的,我们府里当家的只有大太太一个人,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其他的姨太太们,只能靠着每月那点月例过日子,我曾经听大通间的嫂子们嘀咕,说其实在大户人家做姨太太,权力还不如管家和管家娘子大呢,每月的收入有限,吃饭穿衣也都由府里按身份统一配给。所以八姨太能拿出这点钱,奴婢觉得挺难得了。”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睛,“要我说啊,还不如去九姨太太那里求助呢,她现在刚生了儿子,老爷对她看重得不得了,我们又对她有恩,我们要找上门,她帮助的肯定不止这点东西了。”
“九姨太太,你了解她吗?”
一直安安静静倾听的哑姑,忽然开口问道。
兰草一愣,张口结舌,这真要是说起来,对于那个女人,她还真是好像有点不那么清楚,她的心性,为人,做事风格,待人接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今日之前她从来没有花费心思往这上面想过。从前住大通间时候,夜里常常能听到那些仆妇们在被窝里嘀嘀咕咕议论主子们,谁谁谁贪财爱钱连自己下人的赏赐都克扣,谁谁谁心肠好胸怀大度体恤下人,谁谁谁心肠歹毒心狠手辣。后来兰草离开大通间就再也听不到这些暗处流传的见识了,现在想起来,对于那个去年才嫁进来的九姨太太,她的情况,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掌握,只知道她长得妖艳,擅长勾引男人,把柳老爷吸引得团团转。
兰草摇摇头,很老实地说自己真的不了解。
哑姑的心思其实早就不在这上面,她叫兰草去找杨大娘。
“杨大娘?”兰草吃惊,“为什么找她?难道小奶奶你还想看那个死孩子啊?”兰草的脸儿早绿了,心有余悸。
哑姑目光笃定,“你去讨点柴禾。她管柴房。”
兰草心里转不过弯儿,还是不解,“小奶奶您不知道,克扣我们角院炭火的是分管冬碳的婆子,她可是管家娘子的亲戚呢,不敢得罪。杨大娘她只是管厨房烧火的木柴,不管冬碳。”
哑姑一点都不意外,还是很笃定,“叫你去,就去。”
兰草迟迟疑疑去了。
那杨大娘倒是爽快,也不像别人那么势利眼,装了一大麻袋劈好的木头块,兰草哪里背得动,杨大娘干脆帮着送到院子里来了,反正这会儿暮色已经落下,后院这一片人影稀少,不怕被人撞上。
兰草看着一麻袋木柴发愁,难道小奶奶需要烧炕洞?其实不用烧,炕洞里燃烧的是另一种含着作物秸秆牲口粪的农家柴,由田庄上用马车送来,然后由专门从事烧炕掏灰的粗使婆子干,可能那婆子只是在下面默默干苦活儿的角色,难以知道上面主子们之间的你争我斗,所以对大家的炕都是一视同仁,这角院的炕一直热着。
要是连这炕也冷了,那兰草和小奶奶恐怕一夜工夫就冻死了。
哑姑指着地下的火炉,“把盖子揭开,生火。”
兰草心里诧异,这里自古以来生炉火都是冬碳,木柴只能做个引子,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在炉膛里烧木柴。
不过她还是顺从做了,很快木柴引燃了,火苗哗啦啦在炉膛里窜,赶紧坐上铜壶。一会功夫壶里的水就吱吱吱吱地叫起来。
屋子里也没有那么冷了。
兰草高兴,小脸儿终于透出点颜色,“小奶奶我知道了,不是木柴不能取暖,而是我们一直不知道。”
哑姑指着那个洗脸铜盆吩咐,“梨树上的雪,收集一盆来。再折一抱梨树高处的枝条来。”
兰草对这小奶奶的话越来越听不明白了,不过她发现小奶奶说的内容到最后总是正确的,所以她乖乖拿了盆子出去收集雪。
这个不难,很快她就端着一盆雪花回来了。
只是折树枝的时候兰草可是捏了好一把汗,今天就因为折了一枝小小的梅她们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暴打,差点送了小命儿,现在又折梨枝,这小奶奶好像很爱玩啊。
哑姑叫她把盆子放火上烧。
然后不断把柴火加进炉膛。
火哗啦啦笑着。
一盆雪化成了半盆清水。
兰草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小奶奶太奇怪了,想喝水我给你烧啊,为什么要弄雪水来呢,这雪水喝了可是会拉肚子的,再说也很费事啊。
哑姑自从开口说话后,言语很少,只有不得不说的情况下才勉强开口,每次都说得很简短,也不解释,不过兰草好像已经适应这种交谈方式了。
哑姑指着梨子,兰草听从指挥,洗净了,不削皮,一个个压碎在桌面上,然后连片带瓤投沸腾的雪水煮。
再按哑姑的指点,把结冰的树枝用利刃一点点刮掉外面的皮,露出里面僵硬的木质,然后一根一根折成小段儿,也投进水里煮。
蒙头干完这些,兰草简直哭笑不得,好我的小奶奶啊,你可真是会变着法儿玩,雪水煮梨枝加梨子,这难道是要煮一锅奇葩的肉汤出来吗?
一股清冽的香气慢慢逸散得满屋子都是。
兰草将角院门关好,回来又将屋门顶结实,现在兰花走了倒好,反正她在也是什么都不干,走了倒叫人落个眼前清净,也不用记挂她一个人在小偏屋睡觉了。
看看那半盆水熬得浓稠起来,哑姑自己褪下了身上的衣衫,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身子,叫兰草把盆子端过来,再用一方布巾擦洗。
兰草这时候明白过来费这么大周折熬雪水梨汁是为了啥。
她不知道小奶奶哪里得来这样奇怪的法子,会不会把伤口弄得流脓发烂,不过想到今日小奶奶给九姨太太接生的情景,就放心了,这个小奶奶啊,一场昏迷过来,好像大变样了,不仅仅是心性儿变了,好像干啥都更有自己的主意了。
雪梨水擦在伤痕上疼得哑姑一抽一抽,等擦完了,兰草发现她原来把被角咬在嘴里,一个被角全被口水湿透了。
兰草摸着那湿漉漉的被角,眼睛一阵酸楚,声音哽咽了:“小奶奶,你为什么不哭呢,很疼很疼的时候哭出来就能稍微好受点。”
哑姑趴着,摇摇头,声音还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为什么要哭?哭很有用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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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院里树根下的雪堆白森森的,屋内烛火高照,里外雪光辉映,映照得屋子里添了一份别样的旖旎风采。
博山炉内绿泥香袅袅盘旋。
高颈细腰琉璃瓶内,一枝粗硬的梅枝上,一簇簇梅花开得正旺。
大太太陈氏安然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上含着温和亲热的笑,一面说话,一面满眼含着疼爱地望着对面,对面的美人镂空绣凳坐了一个少年。
少年正是白子琪。
屋里热,他饭前就宽了外面棉袍,现在是一身玄色细绸短打扮,越发显得他双眉入鬓,五官俊朗,神采奕奕。
白子琪是陈氏胞姐的亲生长子,从小聪明伶俐,喜欢有空儿来灵州府看望姨夫姨母,深得陈氏偏爱。
对面大炕上头发黑鸦鸦挤了一群女孩子,柳家的小姐妹们都来了,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谈今儿学习的女训女则,探讨一下灵州府最近流行起来的刺绣花式,品评外面街上新近时新的衣料和款式,反正女孩子家,总是喜欢把精力投注在那些细微的日常事物上。
今晚,这几位姐妹却一个个显得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些魂不守舍。一边互相闲闲地说着话,一面拿目光不断地睃视着地下那个玄衣美少年。
翩翩少年,身姿挺拔,长得不俗,说起话来彬彬有礼,显得学识满腹,最重要的是,这位白家表哥还有着一个特殊的身份。
他的祖父是跟随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武将,等天下平定之后,白老将军审时度势,以身上旧伤多年不愈,精力不佳不便在朝为官,主动提出上交兵权,离朝回乡养老。这一招正中了天子下怀,所谓功高震主说的正是这样的开国元勋,所谓狡兔尽走狗烹,说的也是这样的权力大咖一不小心就会获得的下场,白老将军低调明智,天子也分外体恤,封了一等伯爵,准世袭,许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到了白子琪父亲这一代,没有出仕,只靠着祖上庇荫,成天好吃好喝美妻娇妾,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自在。
到了白子琪这里,即便家底已经不如祖上那么丰厚,但毕竟是大户人家,就算他什么都不干,仅仅依靠封赏的那些田庄就能过一辈子舒舒服服的日子,况且还有个世袭的伯位早就在等着他这个正房嫡长子去承袭。
偏偏这白子琪少年聪慧,喜爱上进,小小年纪熟读四书五经,装着一肚子治国理家的学识,几年前就在院试中得了秀才,现在正等待参加乡试,家人无不盼着他能在这次乡闱中一举高中,拿个举人回来。白老爷子毕竟是武将出身,对读书出仕还是存有好感的,也就不十分阻拦孙子的上进之心。
柳映今晚是姐妹中最出挑的一个,她早就换下了臃肿的棉袄,单身穿着水红色九紫绸夹衣,下面配浅红色百褶裙,脚上的绣花缎子鞋是绣房里刚刚完成的飞蝶七彩绣,不知道是新衣映衬,还是她心里实在高兴,那一张饱满的双颊上一直飞着两朵红晕,眼波流转,韶光溢彩,虽然面对着姐姐妹妹们说笑,其实那眼神儿恨不能时刻都粘在白表哥身上不分离。
八小姐柳雪天真烂漫,时不时在地上跑来跑去,揪揪姐姐的后衣襟,拉拉表哥的手,摸摸表哥腰际挂的香荷包,蹭上娘亲的腿撒撒娇。
三小姐柳眉和六小姐柳沉是六姨太生的姐妹,虽同为一奶同胞,姐姐柳眉却沉稳端正,言语迟缓,坐在那里只含笑聆听大家说话,很少插嘴;这柳沉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而且言语神态之间总是在极力巴结讨好着柳映。偏偏柳映仗着自己是大太太所生,不愿意正眼瞧柳沉。
平时柳沉忍气吞声讨巧卖乖也就罢了,可气的是今晚这柳沉居然敢大着胆子跟柳映对着来了,明明知道柳映喜欢白公子,柳沉偏偏不知趣,一个劲儿望着白子琪媚笑,那白子琪说的都是学堂里的事儿,也不知道关她一个女孩子什么事儿,她就能腆着脸咯咯地笑个不停,好像人家白少爷是专门讲给她一个人听似的。
这一切柳映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恨得牙根痒痒。
要命的是那个白表哥好像最喜欢逗这个柳沉开心,有时候说着话儿,还会转过脸来含笑望一眼柳沉。
柳映简直要崩溃了,她怎么能容忍一个庶出的妹子,平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做跟屁虫的人,当着自己的面眉来眼去地勾引白表哥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二三四岁的少女,本是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偏偏心里装了别人,那就心事重重叠叠不能言说又不能洒脱放手了,白表哥的到来,柳映心里真是又幸福又痛苦。
大家各怀心事,别看坐在同一面炕上,那神态心思却各不相同。
只有柳颜一直冷冷旁观,她身子靠在一个大圆软枕上,目光懒懒地望着大家,具体谁也不看,那目光是虚的,心里也是虚的。
刚才大太太跟她说了,说父亲这回出去把事儿说定了,过完大年就把她嫁给灵州杨翰林府,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做填房。
虽然这门亲事早在去年就有口风露出来,大家悄悄在私底下议论,柳颜心底还留着一点幻想,父亲不会把娇娇的亲骨肉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吧,传言不可信,只要父亲和大太太没有说话,别人再怎么猜度都只是空穴来风,不算事儿的。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大太太,这个她喊母亲的女人,当她板着脸很正式地通知了她这桩亲事,柳颜就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的第一感觉是绝望。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十四五的年纪,正是花儿打苞一般的年纪,豆蔻少女正是思春怀情的好年华,谁愿意谁又甘心把自己娇嫩的身子和漫长的一辈子托付给一个已经五十岁的老头子?
何况他已经妻妾成群,他的孙子和她一般的年纪,她能做他的孙媳妇。
少年俊彦,那个少女不爱?
其实她很早就心里有了人,这个人就是现在坐在同一间屋里的白子琪。
她记着第一次见他的情景,九岁的女儿家,梳着小辫儿,穿着肥肥大大的衣衫,胸无城府,傻兮兮在院子里桃树下扑蝴蝶。跑着追着,随着蝴蝶走,竟然一头撞进了一个陌生少年的怀里。
她心头撞鹿,第一次有了女孩的羞涩。
他不生气,望着她呵呵地笑,反过来问她是不是被碰疼了?
这样的少年,怎地不让人动心呵。
现在他就在面前,他的一笑,一颦,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波,一抹淡笑,都那么清晰地钻进她心里。
她像收集春天的花瓣一样将他最细微的每一丝反应都偷偷收藏进心里,深深地埋起来,要作为自己的秘密一辈子珍藏。
可是,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柳家的女儿,他好像还没有把谁特别地看进眼里,可怜柳映,自作聪明,自作多情,在她面前一个劲儿表现,却看不出其实这个表哥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陈氏又是疼爱又是嗔怪地望着外甥:“就是想姨母了也应该等雪化路通了再来啊,这大雪封门,你巴巴地跑那么远路赶过来,万一路上磕着碰着可叫姨母心里怎么放心?”
白子琪笑呵呵的,“姨母放心,马车不好走,骑马却是可以的,只是路上骑马颠簸,现在浑身骨头疼呢。”
白雪听了蹬蹬蹬跑过来,踮着脚尖儿,举起小小嫩嫩的一对儿粉拳头在表哥身上捶打,“现在还疼吗?雪儿给白表哥捶捶。”
她玉雪可爱,神态娇憨,惹得一屋子人笑起来。
炕上那几位姑娘的芳心啊,齐刷刷在扑腾扑腾跳荡,好想自己马上变成八妹啊,好想那捶打在白表哥身上的拳头是自己的啊。
陈氏问了外甥最近的课业,他回答得不紧不慢,神态平和稳重,显得整个人愈发儒雅俊朗。
陈氏听了一个劲儿点头,感叹着外甥的聪慧,又羡慕姐姐好命,生出了这般争气的好孩子,可惜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却还是膝下孤单,说到这里那一直含笑的面孔上转换出一副戚容,用帕子擦着泪,说:“琪哥儿你是不知道,外人看着你这姨母在柳府是正房大太太,过的是舒坦顺心的好日子,其实啊,这其中有多少苦楚只有姨母自己知道,姨母这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老爷能子嗣旺盛,柳家人丁兴旺,偏偏难以遂愿,前前后后娶进了八房姨太太,可惜妹妹们都和我一样命苦,一个个有怀男胎的命,没有生出来在身边养着的命,这些年为了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慧健康的哥儿,我和你姨夫真是熬白了头。幸好上天有眼,柳府洪福,今儿早晨,九姨太太平安生出来一个小哥儿。”
这一番话说完,她轻轻地悲泣一声。
白子琪疑惑地望着自己的姨母,心里说既然已经生了,柳府多年夙愿得偿所愿,你又为什么不高兴呢?
这话自然不能问出来。
陈氏转念之间,忽然又笑起来,“我是高兴得过了头,为老爷多年心愿实现,高兴得流泪呢。另外还有一桩喜事儿,琪哥儿你来猜上一猜,看看是什么事儿?”
白子琪笑吟吟低头沉思,抬起头来,“外甥猜着是万哥儿的病好转了。”
陈氏神色一暗,“老爷最近就带了万哥儿外出求医,可惜还是白跑一趟,无数名医大夫都说了,这孩子是胎里带来的沉疴,只怕是无法治了。唉,万哥儿这孩子啊,以后的命运怎么样还难说呢。”
白子琪听她这感叹来得奇怪,只好岔开了话题,“这么我这次来没见到万哥儿的人影?”
陈氏忽然从鼻子里喷出一抹轻笑,显然有什么难以抑制的气愤实在控制不住才失了态,不过她毕竟老于世故,咳嗽一声就调整好了情绪,淡淡地笑,“求医返回的路上,雪大路滑,滞留在沿途的客栈了,你姨夫放心不下九姨太太,一个人骑马先赶回来了。”
口气淡淡的,神色同样淡淡的,一脸落寞。
白子琪察言观色,一看提到柳万的事姨母就不开心,赶忙换了话题:“那府里究竟会是什么喜事儿呢,外甥愚笨,竟是猜不出来。”
陈氏目光含笑,轻轻扫一眼炕上。
柳映最快,早就吃一声低笑,声音却脆生生,故意叫大家都听到,“表哥你听了保准高兴,是柳颜妹妹的喜事呢,就要嫁入翰林府做姨太太了,嘻嘻,妹妹大喜,赶明儿一进门就有人跟着喊奶奶呢,那杨翰林的孙子都十二岁了!”
满屋子人只有她一个人在笑,柳沉也干巴巴跟着应和了两声。
谁都知道这门亲事有多不如意,为此柳颜早就耿耿于怀郁郁寡欢。现在听来,什么大喜的话,什么进门有人喊奶奶,听在耳里分明是在讽刺,字字刺耳。
兔死狐悲,其余的庶出姐妹,有一天难免都要面对这样的命运,所以面对柳颜的悲容,她们谁又能高兴得起来呢?
三小姐柳眉也早就订了亲事,万幸她比较幸运,丈夫才三十岁,是灵州府府衙一位公差,刚刚死了老婆,凭着柳府的声望,就算她是庶女,估计嫁过去还是会扶正。
白子琪悄然观察大家神色,再结合柳映的话,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忽然站起来,双拳一抱,恭恭敬敬向着柳颜的方向弯下腰去,“四表妹,我知道得晚了。”
他神态恭敬,口气严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在别人听来,无非就是这件事他知道的比较晚。
可是在柳颜听来,一字一句,分明含着另外一种意思,她微微低头还礼,一低头那眼泪刷就下来了。她不敢抬手擦,不敢抬头,怕别人看到了会笑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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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五十岁?那不就一糟老头子吗?这、这也太不可思议太不人道了吧!简直就是残害未成年人嘛!难道官方就不过问?媒体就不报道?舆论也不鄙视?”
一直伏在枕上静悄悄聆听兰草讲述柳府全家基本情况的哑姑,陡然听说十五岁半的四小姐年后就要嫁给五十岁的杨翰林做妾,她差一点屁股一撅从炕上弹起来,怎奈伤势严重,这一夸张的惊叹,屁股已经摩擦到被子,疼得她只呲着牙喊哎呀。
只顾着为别人鸣不平,却忘了自己屁股上还布满鞭伤呢。
兰草倒是很淡定,小眼儿一翻,“小奶奶你不用这么惊讶的,我们这里不都是这样么?女孩子家十四五岁就要找婆家嫁人,
哑姑叹一口气,刚才的惊诧和愤慨,已经无影无踪了,叹一口气,“我怎么就忘了,这里是这里,这里还是封建社会,唉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
兰草听得一头雾水,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小奶奶你说什么呢?什么封建社会?什么旧社会?奴婢愚笨,听不明白啊。”
哑姑摆摆手,“继续,你接着说。”
铜壶里的水烧开了,兰草给小奶奶倒一盏,然后拿过八姨太援助的糕点和鸡腿摆在哑姑面前看着她吃。晚饭吃得不好,只怕这会儿又饿了。
哑姑捏起鸡腿闻闻,闭上眼笑,“呵,原生态无污染的纯绿色食品——”轻轻撕开,塞一半给兰草。
惊得兰草连连摆手,说不敢吃,自己吃了不合适,应该给主子吃。
哑姑又拿起点心喂她,兰草更是骇得小脸儿都煞白了,“小奶奶你就绕了奴婢吧,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吓奴婢好不好,怎么能叫小奶奶喂我吃东西呢,万一叫外面那些人看到,大太太知道不打断我的腿才怪呢。”
哑姑哑然失笑,盯着那认真得叫人好笑的小脸儿,摇头叹息,“封建思想,害人不浅呐,你这小丫头更是中毒非浅。东西天生就是给人吃的,谁吃了都是吃,谁都长着一张嘴,凭什么有的人能吃,有的人吃了就是犯错?还有,谁都是他爸妈的精血结合生出来的,哪里有什么主子奴才的贵贱之分?你知道吗,在我们眼里,一个人就是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结合体,人和人的差别不大,除了染色体中携带的来自于父母的遗传基因之外,真的差别不大。应该是,人人都是平等的。”
兰草愣愣望着这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小奶奶,她简直看傻了,小奶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满口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新鲜词儿,一说一串,一说一堆。
哑姑自己吃一口点心,再给兰草喂一口,兰草实在拗不过,也是肚子饿,就张口吃了。这点心不错,她一个小丫环平时能吃到的机会很少,所以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叹,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哑姑却觉得这点心一点都不好吃,又冷又硬,还油腻腻的,看样子古人做点心除了大量放油,就不知道再变个花样,太缺乏创意了。
鸡腿也是两个人分着吃了。
兰草一边吃一边吧嗒吧嗒掉泪珠子,哽哽咽咽:“小奶奶,你对奴婢真好,你这样疼奴婢,奴婢就是一辈子跟着你都愿意。”
哑姑抬手给她擦了眼泪,鼓着眼珠子很严肃地发话:“一,以后不许动不动哭,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女孩子哭;二,以后跟我说话,不许喊什么小奶奶,也不许自称奴婢。这绕口的称呼,我听着累得慌。”
兰草笑着擦了泪,“那奴婢以后喊你什么呢?总不能像他们一样喊你……”
她猛然刹住口,别人怎么喊小奶奶的,小哑巴,童养媳。
难道自己也能这么喊?
不能。
哑姑想了想,“也是啊,要不这样吧,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喊我小奶奶,回到咱角院,我喊你兰草,你就叫我……王亚楠吧。哎,不行,我得忘了这个名字!你喊我哑姑吧,对,就哑姑了。”
兰草看她是认真的,联想到这位小奶奶自从进了府就过得跟一个最低等的丫环一样,从来没有受到一个小奶奶该有的尊敬和待遇,那么相对于小哑巴、童养媳等称呼,这哑姑还算是说得过去吧。
两个人爬进被窝,相视一笑,算是约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说完了几位小姐,说说公子们吧,柳老爷一个人霸占着九个女人,那生的儿子肯定足够编一个排了。”
兰草把头摇得风车的翅膀一样:“小奶奶你错了,柳老爷娶了一个妻,纳了八房姨太太,这些太太姨太太们都是自愿嫁给老爷的,老爷没有霸占她们。”
哑姑哑然失笑,但是兰草一张小脸儿紧紧板着,无比较真,好像在捍卫一个什么天大的真理。
“好吧,好吧,是我口误,不是霸占,是自愿、我承认是自愿。”她只能让步,但是,心里却在狠狠地腹谤,呸,去你的自愿,什么狗屁理论,一个男人霸占九个女人,还说是女人自愿,这些女人一个个都脑残啊!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兰草嘴里悠悠地飘出一句话:“我们老爷他是有过很多儿子,不过,都没有活下来,今天活着的只有一个,就是万哥儿。”
哑姑吓得大叫,“那个傻子?”
为了节省油灯,她们一吃完钻进被窝就吹了灯。
屋子里黑漆漆的,但是窗外雪光明亮,映照在炕上的绸被上,眼前一团暖意融融的红。
看不到,但是哑姑能猜出兰草这小丫头此刻脸上的惊恐。
乖乖,哪有媳妇自己喊自己丈夫傻子的?
这个童养媳,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这要是叫大太太等人听到,不活活打死她们才怪!真是反了天了。
哑姑把好笑压在心里,赶忙改口:“哦,口误,口误,不是傻子,是那个柳万,万哥儿!府里究竟生了多少儿子没活下来,只有这个柳万活下来了?”
兰草压着指头数,“三姨太太怀了两个儿子,死了;四姨太太怀了三个儿子,也死了;五姨太太当时是难产,孩子没有生下来她自己就死了,所以那个孩子究竟是男是女谁都不知道,不过据谢先生诊脉说是个男胎;六姨太太,一个男孩生下来还有气,一会儿就死了,一个男胎在肚子里就死了;八姨太太,连着小产三次,滑下来都是男胎,不过奇怪,后面有一个孩子倒是顺顺利利地生下来了,却是个女孩。”
哑姑半天没吭声。
兰草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小奶奶,我的话你可别告诉别人去,这是柳府的秘密,我在大通间的时候听嫂子婆子们嘀咕,说柳家可能是祖上德行有亏,伤及子孙后代,所以祖宗不庇佑,才生不出儿子,只有女儿才活得下来。”
“十一个孩子,都死了?这么多?”半天没吭声的人,忽然喃喃自语。
她的声音低沉,缓慢,透着一股冷冷的气息。
兰草忽然头皮一紧,身上也跟着发紧,不由得使劲往被窝深处钻,还是觉得害怕,被子簌簌地颤抖起来。大半夜的,说死人,不害怕才怪呢。
忽然两个胳膊伸出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一个手轻轻抚摸着她柔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带着一股天然的呵护,这一刻,兰草忽然想起了娘的怀抱,鼻子酸得厉害,想哭。同时又想起了另一双手,他也这样轻轻地替她撩开覆盖在脸上的乱发,摸一摸她的头,动作那么温柔,那么怜惜。
她的身子簌簌抖得更厉害了,心里却热腾腾的,好像有一个小小的火炉在那里烤着,脸蛋也热腾腾的。
忽然一个小得蚊子一样的声音在空气里颤颤响起:“小奶奶,哑姑,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有一个人也这样摸过我的头发,还替我擦了眼泪。”
这一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事,就是觉得这慢慢发酵起来的,想起了暖融融的心思,需要说出来,给一个人分享,跟对自己最好的小奶奶分享。
“他跟你一样,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人,就像娘亲一样好。”
哑姑沉默着。
这小女儿家含羞带娇的语气和心思,将她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她记起来了,她也有过那样的幸福时刻,她傻傻地木木地站着,被一个大大的暖暖的怀抱抱着,一个刚刚冒出胡子茬的下巴急切地蹭着她的脸,有点疼,有点酥,心里打鼓,却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动作和感觉。男人的气息满满地在鼻息里荡漾。他宽大有力的手,抚摸她的秀发,抱住她瘦削的肩,蹭着她的脖子,然后伸进衣领里迷醉地抚摸……他是谁?忽然头部一阵剧烈疼痛,甜蜜的回忆链条就此断裂,就像忽然卡住的录像带,再也无法继续播放。为什么,每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就卡壳。
他是谁?他的脸长什么样?
记不清,看不见。
兰草半天等不到回应,心里忐忑,不知道小奶奶怎么看这件事,会不会笑话呢?
她愈发心虚,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下,免得小奶奶以为自己对那人动了春心呢,哎呀呀,呸呸呸,兰草啊兰草,你个小蹄子瞎想什么啊,害不害臊啊。
兰草结结巴巴解释:“小奶奶,他不是别人,他是我们大太太胞姐的大儿子,家在清州府,是世家子弟呢,叫白子琪,今天奴婢绕道去八姨太那里,结果被小姐们抓住当活靶了打雪弹玩,你不知道我心里急死了,惦记着小奶奶你呢,可是我又不能说自己只要去求助的,我只能眼巴巴忍着被他们欺负。忽然就有一个人出现了,他给我擦眼泪,拍了身上的雪,放我走。过程就是这样的,小奶奶你为什么不说话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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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沉默着。
这样的沉默,自从小奶奶昏迷后再醒来就一直这样,兰草已经习惯了,可是今晚她忽然开口说话后,好像沉默减少了,谁知道她什么忽然又变回去了。
兰草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只能也跟着静静沉默。
反正她心里的事儿都跟她说清楚了,本来被当做活靶子这件事她想瞒下来不告诉小奶奶的,只是刚才神使鬼差就说了白表哥摸自己头发的事,由这事儿,不就得扯出个来龙去脉吗,这一扯啊,不更得把整个过程说清楚吗,不说清楚的话更糟糕,她一个小丫环敢背着主子乱发春心,传出去的话大家肯定会笑掉大牙的,传太太他们的耳朵里那可是死罪,死一百回都不为过。
外面起风了,在呜呜叫,扫着院子里那棵梨树的树梢,发出哗啦哗啦的乱响。
兰草真的后悔自己失口了,为什么一高兴就糊涂了呢,就把自己心里最见不得人的秘密给泄露出去了,哎呀哎呀,这可叫她明儿还有什么脸面来面对小奶奶呢?
她不禁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个小手摸索过来拉开她的手,小手冰凉,在她脸上摸了摸,忽然两个手伸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兰草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了替我求助,你跑出去受了那么大委屈,回来也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就是一个卑贱的童养媳吗?还是一个傻子的童养媳,府里上上下下谁都胆敢瞧不起我,践踏我,就连兰花,她也弃我而去,只有你,始终跟着我,陪着我,为我受了委屈也一个人装在心里。兰草,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没有目的,没有要求,单纯的好,我先谢谢你,有一天,我会设法报答你的。”
嘴里一字一顿说着,一些画面在眼前慢慢回放。
这样的话,绝不是一时冲动信口随便说出来的。
没有比较,就没有发言权。
兰草跑前跑后为她弄了一碗燕窝,却叫兰花吃了,还是当着她的面吃掉的,她当时装睡,却把什么都眼在心里;
去板凳房受罚,要不是她抢先一步爬上刑凳,兰草肯定也会替她爬上去;
兰草处处护着她,以她为重,没有怨言,没有叫苦。
这样的人,就算在前一个世界里除了父母,还有吗?好像找不出来。
那么,如果她有一天终于能回到那个世界,那么临走之前,一定要想办法给这个丫头争取改变一下生存环境,至少不能看着她一辈子在这里伺候人,受尽磨难,熬到出嫁的年纪被随便配给哪一个干粗活儿的小厮。
主意打定,感觉接下来要走的路暂时有了方向,要改变兰草的环境,首先得从改变自己的处境开始,就凭自己目前混的这个惨样儿,不要说帮助人家,只怕不久连自己都要冻饿而死了。
为了不饿死,为了不冻死,为了不被人欺负死,好吧,从现在开始,从今夜开始,从零开始。
她深深吸一口气。
木柴燃过,很快化作灰烬,炉火一灭,室内温度跟着下降,寒气一分分沿着被子往进来浸染。
兰草静静蜷缩着,感受着那两个比自己还瘦弱的小胳膊对自己的拥抱,眼泪热辣辣的,顺着鼻翼往下流,溜进嘴角,舔一舔,咸咸的,涩涩的。
命运往往把弱者抛弃在生活的最底层,任其自生自灭,但是弱者总是会凭借着内心对光明的渴求去挣扎,去互相温暖,去互相慰藉。
“兰草,你刚才说柳老爷的原配夫人叫陈羽芳,她嫁到柳家前后只生了三个女儿是吧,那她为什么再不生呢?她为什么不给柳家生一个传宗接代的公子呢?”
兰草悄悄把汹涌不止的泪水蹭在被子上,怕哑姑听出自己因为流泪而嗓音有变化,就故意咳嗽几声,才回答:“谁说她不想生的,只是生不出来罢了。我听别人偷偷议论,说老爷和太太为了生一个嫡亲的儿子出来,可是没少费功夫呢,各种名贵的药材食材没少买来吃,灵州府地面上有名的妇产大夫简直都请遍了,光那熬得黑红的苦药汤子,大太太是一碗一碗地喝,都喝多少年了,却还是没有用。如今不要说生儿子,好像连女儿都怀不上了,八小姐都五岁了,迟迟不见她怀上身孕,所以大家说她肯定是不能生了。”
哑姑却忽然换了话题,“她这个人,看着挺面善啊,慈眉善目的,是不是平时性子很好呢?”
兰草想也不想,马上冲口而出:“对啊,我们大太太确实人很好,都说她有一副菩萨心肠呢。”转念想到了小奶奶和自己目前的遭遇,她有点难为情,好像自己说了谎话,期期艾艾地:“从前她一直很好的,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要这么对我们呢,折了一枝梅花就那么责罚我们。”
哑姑沉浸在心事里,慢慢地整理着乱糟糟的思绪,半晌喃喃地自语:“你说这八小姐才五岁。而你们太太也才刚刚四十岁,那她为什么会难以再度怀孕呢?是体质虚弱?不像啊,看着白白嫩嫩挺富态一个人;是夫妻房中生活不和谐?还是柳老爷子不行了?也不对啊,九姨太太刚生了儿子,这不就说明他还能行的吗;那就是有妇科炎症?输卵管堵塞?”
“啪”忽然抬手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拍得太重,拍伤口上了,疼得嗷了一声。
不过很兴奋,笑嘻嘻的,“是不是这样明天把个脉不就知道了?如果真是输卵管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手术?不现实啊,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古代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想想,好好想想,王亚楠,没有你想不出来的法子,七年的妇产科理论和三年的临床经验,再加三年的中医临床学,还有师父多年的言传身教,难道还有什么能难住你呢?”
这一位兴奋得喃喃自语,另一位傻傻听着,简直在听天书,那些词儿太陌生,兰草完全听不懂。
这个小奶奶呀,为什么这次昏迷后给人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
从一个哑巴变成了会说话的人也就罢了,最让人疑惑的是,她嘴里时不时冒出那一串串的词儿,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谁发明创造的,叫人听着只能迷惑。
“兰草,想不想改变命运?”
兰草有些发懵:“小奶奶,命运是老天爷给的,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命运,老天爷早就替我们定好了,我们怎么能改变呢?这样的话要是叫老天爷听到会责怪我们的。”
哑姑咯一声笑出来,一想好像嘲笑这个憨厚可爱的古代姑娘实在有点不厚道,就把后半截笑意憋回肚子,“那好吧,既然老天爷注定好了,我们就不要自不量力地去改了,那么,你想不想跟着我过好一点的日子?像大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少奶奶一样,想吃啥吃啥,屋里生着炉火,有脚盆,有手炉,出门坐车,不受人欺负,活儿有小厮婆子帮着干,有新衣穿,有钱买脂粉,想折几枝梅花就折几枝,就是把整棵梅树都挖出来玩,也没人敢拉我们去板凳房抽鞭子。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不用处处看人脸色。”
这一回轮到兰草咯咯地笑了,她笑着伸手来掐哑姑的胳膊,说:“你这个人也真敢想啊,这不是大白天做美梦呢吗?”
哑姑被她这忽然亲昵的举动逗得一愣,随即想到可能是自己一直以轻松愉快的方式交谈、启发,这小丫头终于不那么把自己当什么小奶奶来战战兢兢地恭敬着了。
随意点好,人和人本来就平等嘛。
“还有更美的呢,那时候你要是喜欢什么白表哥还是黑表哥,只管去向他表白就是,不用藏着掖着,在心里苦着自己。”
吓了兰草一跳,随即捂住脸呜呜地笑,接着呜呜地哭,也不知道是欢喜得笑呢,还是害羞得哭呢。
寒气从单薄的窗帘门帘缝里挤进来,可能已经是深夜了,寒气逼人,两个人只能紧紧挨着取暖。
“哎,兰草,说点认真的,我想干一件事,孤注一掷,豁出去了,成了更好,不成,最坏的结果坏到我们目前的遭遇也就到头儿了。不去试一试,怎么能知道会不会成功呢?你说是不是?”
兰草听她声音很严肃,没有一点点的玩笑意味,心里一凛,向着黑暗点点头,“小奶奶,哑姑,你干什么我都相信你,跟着你,支持你。”
“你放心,没有一定的把握我是不会蛮干的,我只要你帮我配合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儿呢?兰草万死不辞。”
哑姑轻轻笑了,“不用去死,只要你做我的嘴巴,替我说话就行。”
兰草不解,“那哑姑你自己的嘴巴呢?难道你长了嘴巴不愿意说话?”
“你忘了,我是哑巴。哑巴是不会说话的。”
兰草一呆,小奶奶不再说话,清清浅浅的黑暗像用水化开的墨汁,缥缈虚淡,将两个小小的身躯两颗小小的心儿紧紧包裹。
兰草将小奶奶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回味、咀嚼,迷迷糊糊中好像明白了小奶奶的心思,一时间又好像不明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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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开始了,各院各房的下人们纷纷去厨房拿饭。
兰草没动,她扶哑姑下炕。等哑姑靠着兰草的手,轻轻坐起来,一点点挪下炕,慢慢站起来迈步走路,兰草惊讶得只在心里喊娘,小奶奶那个雪梨水真是惯用啊,一夜工夫,小奶奶竟然能站立行走了。
要知道她们可是从板凳房进出了一趟啊。
就算侥幸不残,也至少得躺半个月才能下得炕吧。
小奶奶却这么快能站起来了。
哑姑坐在妆台前。
清水里捞起的白布面巾轻轻擦了脸,额头那一圈青紫更明显了,只能把额发梳一点下来,勉强遮挡一下。
兰草在身后梳头,哑姑自己对着镜子傅粉,这脂粉竟然是粉末状的,又干又燥,只能取一点清水在掌心里化开成脂膏状,再轻轻用指肚打旋儿,在脸上一圈圈旋上去,然后拿起胭脂轻轻淡淡往脸颊边擦一把,最后再往唇上涂一点颜色,这时候兰草将一个夫人发髻也高高盘起来了,现在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妇人模样。
哑姑忽然抬手,指着发髻,“为什么要把我打扮这么难看?”
兰草睁圆了眼,“不难看呀小奶奶,这是咱灵州府地面上流行的少妇髻,刚嫁娶的小娘子都喜欢梳这样的发髻。再说小奶奶你不是自打进了府就一直梳着这样的发髻吗?”
本来乌黑油亮的长发,要是披散肩头或者烫个卷儿,都会很拉风,却偏偏又缠又绕,绕半天再在头顶上堆出重重叠叠的一堆,正面看难看,侧面看也难看,怎么看都一个字,难看。
哑姑沉默了一瞬,动手把那个发髻拆散,“你不觉得像堆了一堆牛屎一样难看吗?难道要我顶着一坨牛屎到处去晃悠?”
兰草扑哧一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就你敢说这样的话,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们这里都这样啊,没成年的女孩子可以梳一对儿下垂的发髻,像我一样做了丫环就得梳丫环髻,你已经嫁人成亲了,就是妇人了,所以得梳妇人髻。这样别人才能辨认你的身份啊。”
“难道我要活给别人看?”
兰草被这反问噎得张口结舌。
哑姑指着兰草的头:“给我来个这样儿的。”
口气决绝,不容推辞。
兰草只能梳了。
收拾停当,兰草扶着哑姑右手,两个人慢悠悠迈出角院门,踩着脚下的青石甬道一路走,一直往中院走去。
身后刚刚端了饭菜返回的丫环仆妇小厮们一抬头撞见了前面轻轻缓缓走着的一对身影,他们的惊讶在寒冷的晨风中迅速扩散。
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在狠狠地擦自己的眼睛因为怕自己看花了眼,还有人对着手里的汤盆美美喝一大口,被热汤烫了,呛得眼泪哗哗流,在剧烈咳嗽中才算是回过神来。
不管你信不信自己的眼睛,走在前面的不是别人,就是角院那位,前天刚刚被五小姐带人按在太湖石上狠狠撞破了脑袋,昨天刚刚替九姨太太接生一个白胖儿子,下午又进了板凳房,今天,她又出现了,而且,是活着出现在大家面前的。
不应该吗?确实不应该啊,这会儿的她好像更应该躺在炕上奄奄一息才合理一些啊。
还有还有呢,那些眼神儿超好的丫环发现了,那个谁,她作为柳府的小奶奶,怎么不梳妇人髻了,头上明晃晃顶着一对儿丫环髻,哎呀呀,这小哑巴又玩什么幺蛾子呢?
大太太的院子里鸦雀无声。
她们的脚步被反衬得很响,噗踏,噗踏,一声一声向着大太太的屋门挪动。
这个过程里兰草斜眼扫了眼旁边的梅树,花儿开了好多,是红梅,花瓣艳得像染了血。
到台阶前,两双脚停下来,门口没人,想必是下人们伺候主子吃完了,自己忙着吃饭去了。
哑姑稍微往旁边一躲,深深看一眼兰草。
兰草忽然紧张起来,腿肚子在刷刷颤抖。
棉门帘在眼前静静垂立,把门里门外分割成两个冷暖不同的世界。
“不怕,有我呢——去吧——”
哑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最细微的小风,只有兰草能听到。
兰草咬咬牙,咕噜咽一口唾沫,忽然挺起胸,自己掀起了帘子,不等那帘子落下,她小小的身影已经快步闪进门去。
北方最常见的通铺大炕,炕上铺着全灵州府都有名的羊毛织毯,织毯上面又铺一面绵软的棉线薄毯,整个炕上人坐着很舒坦,几张单人羊毛缎面褥子只有夜晚睡觉时才铺开,白天叠起来整整齐齐摆放在靠里的炕琴上。
陈氏身子斜斜靠着一面方形茶色绸面绣花黑色丝线滚边靠枕,一面闲闲地说这话,一面轻轻拍着被窝里的身子。
白子琪为了说话方便,搬了凳子靠近炕边,一面陪着姨母说话,一面用目光扫视着那个在姨母安慰下还哼哼唧唧的人。
白绫绸圆枕松软绵柔,枕在上面的脑袋却很不舒服的样子,一会儿哼哼几声,一会儿又哼哼几声。
陈氏只能低声再低声,温柔再温柔地哄着,拍着。
“爹爹坏,为什么他自己就能骑马,偏偏把万儿一个丢外头?害万儿好几天见不到娘亲,万儿夜夜想娘亲。”
圆圆的脑袋上,那张元宝形的嘴里嘟囔出一句话。
陈氏贴着他耳朵,“谁说爹爹不要万儿了,是雪厚,路滑,马车不好走嘛,爹爹舍不得叫万儿骑马,万一颠疼了万儿的身子,娘亲心疼呢——”
那元宝嘴还是不依,含混不清地撒着娇,“爹爹不疼万儿了是不是?疼的话就不会把万儿和老钟叔丢在外面,他是不是打算不要万儿把万儿扔在外头喂恶狼呢?爹爹现在有了小弟弟,就去疼小弟弟了是不是?”
一直闻言软语的陈氏听了这话不由得一呆,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外甥。
白子琪也正在目光清亮地望着姨母。
陈氏叹一口气,摇头,“傻孩子,才会说出别人不敢说的傻话,可是琪哥儿你不觉得有时候傻话也是大实话吗?你也看到了,哪次你来吃饭你姨夫都来陪着我们,这次呢,他只来匆匆和你打个照面,这两天就再也难见他的面了。唉,也难怪,人家有了又健康又聪明的儿子,粉苞儿花朵儿一样惹人爱呢,他又怎么愿意来我这里听一个傻子哭哭啼啼吵闹呢。”
这话牵扯到人家的家务事,又是夫妻关系,又有父子利益,白子琪知道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插嘴,再说自己又是晚辈呢,长辈的事情晚辈哪能随便评说,他只能专注地看着枕头上那个面色淡黄一脸病容的小表弟。
一个人无声地走近,扑通跪倒在炕沿下那几方青砖地上。
尴尬被打破了。
两个人齐刷刷去看这个奇怪的闯入者。
翠绿色外衣,青灰色百褶裙,梳两把最简单的丫环髻。
是一个丫环。
“你来做什么?谁叫你进这里来的?”
陈氏的声音很轻,生怕惊醒了刚刚安稳入睡的柳万。
短短一句话,却蕴含了尽可能多的信息量。
我知道你这丫环是谁,是谁身边的人;我这里不欢迎你,你不应该没有经过允许就闯进来;你已经很让我不高兴了,要不是担心吵到万哥儿,我肯定已经把你轰出去了。
兰草没想到白表哥也在这里,她不敢看他,努力用一口气撑着自己,磕头,声音清亮,口齿清楚,“大太太,兰草有事儿见您。”
陈氏的目光一凛,不知死的小蹄子,没看到万哥儿在睡觉吗,还不快快退出去,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也得等万哥儿睡醒了再提,你倒好,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能让一个不得意的小丫环冒着犯上的危险贸然跑进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死人的事。除了生死,这世上还有更大的事情吗?
她了然于心,口气也就没那么严厉了,淡淡的:“是不是不行了?去找张嫂吧,一应后事儿自有她派人处理,等送走了你家小奶奶,你也不用留在那角院了,去问问李妈看哪屋缺人手,你过去顶上就是了。去吧——好孩子,你小小年纪,跟着受这样的惊吓,真可怜见儿的,去吧——”
到了最后那声音很轻很轻,竟然含着无比真切的悲悯。
兰草抬起头,注视着那张慈眉善目的白面,心里说小奶奶真是神了,果不其然,大太太会这么说。难道小奶奶是大太太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她竟然能掐会算,早就知晓了人家肚子里要说的话?
一看小奶奶第一步就预料对了,兰草忽然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心里也忽然不那么怕了,身上也不那么冷了,小小的面儿上含着淡淡的笑:“大太太,奴婢不是向您来报丧的,我家小奶奶没有死。”
说完她仰面双目紧紧盯着那张富态饱满的脸。
忽然心里有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她在心里偷偷地笑。
她这些年过的都是仰人鼻息被人随意欺凌的日子,像大太太这样的主子,她哪里敢这么用言语设下套然后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进套里做出自己预想中的反应。
小奶奶真神人也。
果然,大太太的瞳孔瞬间集中,又扩散,然后震怒迅速弥漫上来,将这张平和的大脸扭曲得很难看。
“没死?那你来做什么?还不快走?还嫌我这里不够乱吗?”
要不是清州府的外甥在面前,她还能继续保持良好的姿容表情吗。
是嫌她来添乱了。
确实是添乱。
兰草就继续添乱,“小奶奶要把您院里那棵梅树挪到我们角院去,那些梅花我们小奶奶想全部收集起来留着使用。”
就算柳陈氏涵养再好,这时候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有人轻轻一笑,“哦,看上姨母院里的梅树了?你究竟哪院的姐姐啊?”
是白子琪插嘴问。
白表哥一开口,兰草觉得本来暗沉沉的屋子里顿时闪过一道亮光。
他在跟我说话,他在跟我兰草说话了啊!
她克制着自己的心跳和害羞,向着公子一低眉,“回公子的话,奴婢是万哥儿童养媳近身伺候的丫环,贱名兰草。”
她多么想说我们其实认识的,后花园里你替我解困,救我于雪球雪弹围困之中,难道你忘了?
“哦——”白子琪忽然笑了。
还以为是哪个姨太太屋里的丫环,那么她这一番话就是代表那姨太太的意思了,如果一个姨太太敢公然来大太太这里讨要人家的一棵树,那就不仅仅是一棵树的小事儿了,而是小妾在向正房示威或者逼宫了。
再说这要的对象实在蹊跷,不是首饰头面不是衣衫银钱,倒是一棵树,实在少见。
想不到是那个童养媳。
哎,这丫环自己好像在哪见过,有些眼熟。
记不起来了,翩翩佳公子白表哥,一进柳府门,那可就成了众脂粉眼里的香饽饽,无数小姐丫环明争暗抢着向他献殷勤抛媚眼儿,眼前花团锦簇接连不断,他哪里还能注意到一个小丫环呢。
陈氏可不像她外甥那么有兴致和丫环说话,她声音里带着寒意,“你去找李妈吧,叫她直接送你去洗衣房,角院你以后不用去了,至于万哥儿媳妇,既然她爱侍弄花花草草,就先送她去后院柴房里帮忙吧,开春了她就可以天天看花儿攀枝儿,好日子长着呢。”
她把最后那个长字咬得很重,拖得很长。
她真的生气了,忍无可忍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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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不知道夹着尾巴规规矩矩做人,竟然敢撺掇你主子搀和府里的大事儿,忽然出面接生,又跑我院子来折梅,现在更有胆量,直接来挪我的梅树。
这么下去,有一天会不会忽然提出我这掌家太太的位置也腾出来,让给你们坐?
大太太柳陈氏一直在笑,即便很生气的时候,那得体雍容的笑容却还是一直保持在面上的。
能多年稳坐一府正房位置,没有一点驾驭别人的手腕,能坚持笑到今天?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兰草竟然还不知道屁滚尿流地爬出去,她竟然笑吟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大太太,如果,兰草今儿说,我们小奶奶挪您的梅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太太您自己呢?您还坚持把我们送到洗衣房和柴房去吗?”
反了天了。
陈氏本来轻柔拍着傻儿子的手忽然一重,狠狠地拍了几下,好像要一巴掌拍死谁。
傻子人傻,感觉却一点不傻,睡梦里也很敏捷,马上醒了,瞪着圆溜溜大眼睛看,看清楚是母亲对自己下重手,嘴叉子一咧,“哇——”大哭,脚蹬手舞,挣脱被窝,在炕上骨碌碌滚动,他撒起泼来的样子更像一个傻子。
“李妈——李妈——大家都死哪儿去了?还不把这疯癫的小蹄子拉下去乱棍打死!查一查她当初进府是谁介绍的,罚三个月月钱!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猫野猫野狗都敢送我们府里来混吃混喝,把我们当什么人家了!”
声音大得惊动了屋檐下叽叽喳喳欢闹的几只麻雀,麻雀知趣,扑刷刷扇着翅膀逃走了。
李妈闻声奔来。
兰草忽然凑近一步,快快地吐出一行字:“大太太,您难道不想怀上自己的儿子,给老爷生一个健康聪明可爱的嫡公子出来?”
话音落地,有两个人僵住了。
陈氏望着兰草。
白子琪望着陈氏。
只有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打滚撒泼,哭得鼻涕一把泪水一把,更骇人的是,他那些鼻涕眼泪一大泡都已经拖到下巴上来了,他忽然一翻身,直接蹭在了枕头上,黄糊糊稀溜溜一大堆,他还伸出一截红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好像在尝试自己的鼻涕到底香不香。
李妈喘吁吁跑进来,一看阵势顿时就知道是不知死活的小蹄子惹了大太太不高兴,这种情况下她知道不必等主子示下,先把这小蹄子拉出去揍一顿给主子解解气。
一个肥肥的大手一把扯住兰草小小的发髻,不疼是假的,兰草噢了一声,马上踉踉跄跄倒向李妈一边,来不及站起来,只能靠膝盖挪动跟上李妈走。
人是拖出门去了,一句话却在迈出门槛的时候丢了进来。
“她的本事您已经见识过了,九姨太太和孩子都能活下来,还不足以您相信一回吗?”
还不足以您相信一回吗?
还不足以您相信一回吗?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耳边回绕。
没人理睬炕上哭得死去活来的万哥儿。
白子琪忽然站了起来,俊朗白净的面上含着一种坚毅,“姨母,她的话有道理,外甥觉得至少可以一试,试了总比不试强啊。”
陈氏面色阴晴不定。
窗外那丫环的哭声渐渐远去。
白子琪俯身来看陈氏,“童养媳接生的事儿我昨夜就听说了,确实让人惊诧。不过姨母,您不觉得那个孩子的出生,让您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不好过吗?”
他虽是少年初长成,却从小看惯了生母和父亲那些妾室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昨天初来,到今日,冷眼旁观,他何尝没有看出柳府如今人事关系的微妙和这位姨母正在变得尴尬的处境。
祖父是武将,常常教导后代的一句话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白子琪是书生,但是比别的书生血液里多了武伯世家的那一份英武和果断。
万一下手重了,打杀了那丫头,就连最后试一试的机会都没了。
姨母又不笨,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
天气阴沉,冷风低嗖嗖贴着地面刮,吹在人脸上生疼生疼。
一树梅花不畏严寒,迎着风开得更艳了。
陈氏和白子琪同时迈出屋门,梅树下,一个红衣身影,在静静矗立。
那身姿,那神态,那淡淡的容色,那迎着寒风轻轻蹙眉的样子,好像她是和这个世界完全不相关的人,她的心思完全沉浸在另外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两个粗手大脚的婆子把兰草摁在地上,另外一个拿了根木棒子,对着兰草的屁股就要打下去。
“狠狠打,叫这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好好长长记性!”
李妈在下命令。
棒子抡起来了。
一阵疾风,终于有梅瓣儿受不了大风的璀璨,从枝头脱落,随风飘摇,最后有几瓣儿落在红衣身影的肩头。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接住一片残瓣,小手紧紧捏一捏,忽然一抬手,向着风撒出去,“质本洁来还洁去,但愿能落到你想去的地方。”
在花瓣后面一起飘落的,是一声比落花还轻的叹息。
她始终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好像同一个小院里正在上演的惩罚大戏和她无关,她看不到,听不到,所以能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
白子琪背负双手远远看着。
这一幕北风吹雪,红梅压枝,花下少女轻叹的景致,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怀疑只有在画卷中才能看到。
兰草静静地趴着,等着挨打,竟然不哭喊不求饶。
那一棒子刚到半空就停了,是大太太陈氏叫停的。
两个婆子愣愣望着大太太,再看看李妈,随即明白这棒子不用往下落了。
“请她们进屋说吧。”
大太太丢下了一句话,同时目光向着梅树下一扫。
李妈差点吐血,自己这才忙着吃了个早饭,怎么太太院子里跑进来这么多人,这里一个丫环,那梅树下还有一个呢,在装模作样地赏梅呢还是小哑巴发傻呢?
李妈重新来扯兰草的发髻,兰草跳着脚躲开了,有个再一再二,哪还有再三再四呢,您那大手难道抓上瘾了?
“我自己能走。”兰草冷眼相对,毫不客气。
气得李妈心肝儿疼,这死丫头,今儿是吃豹子胆了还是咋地了?
兰草搀扶了哑姑,两个人款款地缓缓地,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迈进了大太太的台阶。
既然大太太都用了请字,那么我们还客气什么。
兰梅一大早出去办事儿,这会儿恰巧回来。
李妈和兰梅同时跟着进了屋,谁知道大太太一摆手,“你们退下,把门掩上。去看着那些鹁鸽吃食儿,别叫喜鹊麻雀抢食了。”
李妈和兰梅四目相对,摸不着头脑。
看鹁鸽吃食儿,那是下面小丫环的分内事儿,怎么忽然轮到近身大丫环和最的脸李妈干了,而且是两个人同时去干。
很明显,大太太有事儿,很重要的事儿,重要到连她们这些平时最亲近的人,也需要避开了。
什么事儿?
李妈从兰梅脸上看到了疑惑。
兰梅从李妈眼里捕捉到了失落和不甘。
活见鬼了,大太太不是一直对那个童养媳淡淡的吗,就算没怎么刻意为难,但也不管不问,丢进一个最冷僻的院子,任其自生自灭。
今儿怎么忽然想起来了,还这么郑重地见她,还摈弃了所有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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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柳万见哭了这半天却不见一个人来理睬自己,这倒是意外了。平时他只要稍微一咧嘴,一抹眼泪珠子,母亲早就抱着他抚摸,拍着小脸儿,亲着小手儿,哄啊哄,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拔出来送给他拿着玩。那些下人们更是一个个火烧屁股一样轮番上来哄他,他就是大家眼里的珍宝,是绝对不能受委屈,不能受欺负,不能哭,不能磕碰的。
日子长了,他就知道自己在这家里的重要性了,也知道动不动就拿哭鼻子来吓唬大家了,反正一吓一个准儿,试一百次,一百零一次有效。
哭鼻子就成了这位爷的杀手锏。
可是,今日好像哪里出了岔子,他都哭了这半天了,竟然没一个人过来哄。他们都跑出了,接着又回来了,却不来理睬他,在前面火炉边坐了,一个个面色深沉,好像天马上要塌下来了,他们正在商议一个把天顶起来不让塌的好办法。
呜呜,没人理我,呜呜,不好玩,一点都不玩。
铺了软垫的美人凳好柔软啊,兰草觉得自己的屁股挨上去舒服得简直想大喊大叫。
本来兰草哪里敢在大太太面前坐,她这样的下人,压根就没有在主子面前落座的份儿,就连兰梅和李妈那样的人儿,在大太太这里也只有站着伺候的份儿。
但是兰草坐下了,她像白子琪和哑姑一样,也占着一个美人凳坐下了。
兰草小小的心儿扑通扑通弹跳着,手心里满是汗。
大太太说了请坐,自然是跟白表哥说的,可是哑姑好像不知道媳妇在婆婆面前是不能坐的,她大大方方坐了,还拉了兰草一把,兰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稀里糊涂就也坐了。
幸亏大太太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小事儿上,她开门见山,盯着哑姑,“你能看我的病?”
小奶奶静静坐着,目光看着对面的火炉,铜壶里的水开了,在翻滚。
“这小丫头说,你能看我这不坐胎的病?”
语气很客气,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婆婆在和低在尘埃里的儿媳妇对话。
而且,不再用小蹄子,而是换了小丫头。
够客气了。
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啊。
然而,哑姑一直望着火炉,目光不斜视,神态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就只有她一个活人。
一阵火气只冲顶门。
但是陈氏忽然笑了,“哟,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哑巴呢,瞧瞧我,这半天在对着一个哑巴说话呢,”她是对着外甥解释呢,目光转向兰草,“你说你主子能治我的病,是真是假,究竟怎么个治法,快说来我听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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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妈在二进院子大太太的屋檐下打了一个长长的盹儿。
她跟随大太太这些年,虽然算不上水里火里出生入死,但是大太太对她的倚重,除了大太太的陪嫁柳
妈之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就是最拔尖儿的了,同一辈儿的那些仆妇是没法比的。
作为一个下人,不要以为仅仅是手脚勤快吃苦耐劳就能获得主子的信任和看重,忠实的品质是一方面,
还有另外的因素呢,你首先得足够聪明,能看透主子的心性和喜好,一点点摸索掌握主子的内心世界,能为主子排忧解难,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一点是很多做下人的一辈子不一定能明白的,就是你的聪明不能外露,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外忠内奸,滴水不漏,这才是做下人的最高境界。
这一点李妈做到了吗?说实话还没有,她也是慢慢地参悟出了这些妙招,正在一点点用于实践。
现在李妈和兰梅在屋檐下看鹁鸽吃食。
黄灿灿的米粒儿掺杂着白生生的豆子,洒在青砖地上,很是显眼,那些鹁鸽一看到就咕咕叫着扑下来,
争先恐后地啄食。
两个人表面上都在望着鹁鸽啄食,嘴里还发出咕咕咕咕的呼唤声,其实她们的心思早都挤进那厚厚的
门帘子,钻到大太太屋里去了。
屋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她们两个人同时出局的局面?
难道,大太太不信任她们了?
就算不信任我,也不应该连兰梅这小蹄子也支开吧,这小丫头平时仗着自己年轻俏丽反应麻利,伶牙
俐齿的可没少在背后损我呢。这是李妈的心里话。
不相信我也就罢了,毕竟我年轻有时候难免沉不住气儿,难道连年长持重喜欢倚老卖老的李婆子也不
相信了?我早晨出去的这一个时辰,难道就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兰梅在心里嘀咕。
门开了。
门帘轻轻挑起,竟然是白子琪白表哥一步跨在前头打起了帘子。
一翠绿一大红,两个小巧的身影儿轻盈盈跨过门槛,也不停留,直直迈向院门。
李妈之前只看清被请进屋的是兰草和万哥儿的童养媳,现在才陡然发现这童养媳竟然梳着一对丫环才
有的发髻。
这又是唱的是哪一出?李妈发现自己真是上年岁了,脑子连续地跟不上趟儿了,难道是大太太允许她那样打扮的?
大太太的脸从门帘里闪出来,“李妈,你去叫刘管家安排几个能干的小厮来,再把花房的长工喊几个,
把这棵梅树挖出来挪到万哥儿的角院去。吩咐刘管家叫人当心着点儿,这梅树树大根深,不要伤着根系,务必给我把它挪活了。”
李妈差点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不是她想吃肉,是巨大的惊讶让她管不住自己的牙齿和舌头了。
但是她忍着没多问。
主子吩咐什么乖乖去执行就是,聪明人一般不会多嘴,尤其当着外人面的时候。
“还有,”陈氏追加道:“吩咐厨房,从今儿起,每晚给角院送一碗燕窝粥,另外,除了日常的饮食外,
哑姑想吃什么会去厨房告诉她们,叫那些厨娘都当心伺候着,谁敢背着我给她们眉高眼低,到时候可别怪我手底下不留情。”
对于一贯对下人宽厚慈爱的大太太来说,这话说得很重。
李妈赶忙伸手托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怕一个不小心,下巴咔嚓一声掉下去摔碎了。
太奇怪了。
不是一般的奇怪。
今儿究竟刮什么风啊,怎么这风向说变呼一声就变了。
自打娶进来就扔进那个荒僻小院,吃喝虽然不断,却什么粗活儿都需要她亲自做,前天,被五小姐硬生生按在石头上把头磕了个洞,昨天,被拉进板凳房打了个半死,今儿,忽然一切全变了,摇身一变,忽然她就成了香饽饽?
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转得太猛了吧,李妈简直跟不上这节奏了。
李妈乖觉地哎哎哎应承着,心里再怎么好奇疑惑不解,嘴上却不肯轻易问了出来,这就是多年仆妇磨练出来的成熟。
兰梅就嫩了点儿,忍不住插了嘴,“大、大太太,发、发生什么事儿了?”
伶牙俐齿的姑娘,竟然惊讶得都打起了结巴。
陈氏扫她一眼,神色淡淡的,“万哥儿是柳府的长子,万哥儿媳妇自然是长房媳妇——李妈你去喊张嫂来。”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
她不再多做解释。
李妈却悄无声息地笑了,她凭借自己那老道世故的脑子,瞬间就想到是什么原因了。便一边匆匆儿小跑着去办事,一边在心里风车一样转着心思:一定是九姨太太生了儿子,大太太感到了危险,这大户人家对于女人来说,什么最重要?是丈夫的恩爱,是子孙的延续。现在九姨太太母凭子贵,一朝生下儿子,便成了老爷心尖儿上的人,大太太呢,自然就坐不住了,她自己生儿子是没指望了,那就只能把眼前的万哥儿紧紧抓牢,虽然那只是个傻子,却比没有儿子强吧,傻子没什么优势,却占据了长子这一项天时,那么现在大太太自然要对万哥儿媳妇另眼相看了,日后的万哥儿帮不上她什么忙,儿媳妇就不一定了,别看现在是童养媳,总会有长大的一天不是吗。
等赶到前院,李妈已经满面笑容,安全从心里接受了大太太这一番突然的转变。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李妈这样考虑得周全深远。
尤其那些一贯看不起甚至乘机拿脚踩过角院的人,这会儿完全傻眼了,他们目瞪口呆看到一群人忙前忙后挖那棵老梅树;掌管厨房的李嫂屁颠屁颠跑进角院门,亮着粗大的嗓门笑呵呵说小奶奶,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一定想尽办法地满足,从前小的们伺候不周的地方还请小奶奶不要在意;连洗衣房的管事婆子也跑来问兰草,角院有什么需要清洗的衣物,尽管交给她们就是。
那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厮躲在下人房里摸牌,等听到消息赶来瞧究竟,刘管家已经指挥人扫开旧雪,克服天寒地冻,硬生生刨开地皮,挖出一个大坑,就等着栽梅树呢。
刘管家黑着脸叫人把几个扫雪小厮拉下去各打一顿鞭子,骇得小厮们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兰草从屋子里跑出来求情,说小奶奶的意思是下不为例,这次先饶了他们,下次不要再犯就行。
几个小厮这才回过神,原来那个小哑巴竟然咸鱼翻身了,一转眼成了有权有势的人,乖乖,下次下雪,打死他们也不敢偷懒了。
他们一边屁滚尿流地忙着扫雪,一边偷偷窥探着不远处的屋门,想看到那个他们从未瞧进眼里的童养媳,究竟有什么能耐,忽然之间翻身成主人了。
有上行就有下效。
管炭火的婆子哟喝两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抬着一箩筐炭小跑着扑进哑姑房门,一面道歉说自己管的事儿多,把小奶奶这里给疏忽了,小奶奶一定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一面又指挥人再抬来一筐。
灵州府的青碳在丫环房里堆了一座小山,兰草赶忙捅炉子生火,很快屋子里就烧得暖烘烘的了。
前一拨人刚走,后面又涌进来几个,为首的一个妇女刀条脸,大个子,一笑牙床子大半露外面,说话却温和绵柔,正是柳府的管家娘子张嫂。
张嫂双目扫视,把哑姑的房屋很快看了一遍,前脚刚告辞出去,后脚就有小丫环捧着脚炉送来了,接着是送手炉的,接着是送火盆的,送插屏的,送花瓶的,送熏炉和香料的,送新制的胭脂水粉的,送抹头的桂花油的,送笤帚火铲子的,送浴桶恭桶脚盆的,送脚凳的,送靠枕的……总之一句话,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送不来的。
看样子管家娘子也知道自己以往过分冷落怠慢了这里,所以这是在忙不迭地进行补救呢,只要是日常生活里用到的大大小小的家什,都给一股脑补上了。
本来空荡荡冷清清冰窖一样的角院,顿时热腾腾的,屋子里摆设多了,显得琳琅满目,添了不少女子闺阁该有的温润旖旎之感,给人感觉这才算是真正有点儿大户人家少奶奶的房间了。
兰草忙得脚不点地,又忙碌,又兴奋,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一对眸子却亮晶晶的,这样的劳累她愿意,多少人眼巴巴盼着不一定能得到呢。
管家娘子从下面挑选了两个小丫环来供她们粗使,兰草在她们面前俨然是近身伺候的大丫环气派,不慌不忙安排她们搬来铺盖,又给她们分配了具体的活儿。
午后那棵梅树移来栽好了,下人们把角院撒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后消失的一个不留。
兰草拉着哑姑出来看那梅树,只见满树的花儿好像比上午开得更繁密了,层层红色,叠叠加加,顿时把角院的半个院都映红了。
哑姑不说话,绕着树慢腾腾走,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在想什么,兰草和小丫环不敢打扰,只能远远躲开在一边让她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这时候一个俏丽的身影从门口探进来,笑眯眯冲兰草摆手,兰草跑过去一看,顿时小脸黑了,来的是离开角院出去另谋高就的兰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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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府出产的香栗米,用瓦缶蒸出来,盛在浅青色瓷碗里,那碗外面的的釉色是一个从浅青到淡绿到深翠渐变的过程,这样的碗里装着白莹莹的米饭,越发显得那米饭粒粒整齐,晶莹如玉。不要说吃,就是看上一眼也叫人顿时食欲大开。
哑姑淡淡扫一眼,目光在碗上停止,兰草机灵,知道这小奶奶自从会开口说话后,对府里乃至整个灵州府这一块地界上的人情世故、生活常识等,大多不知道,兰草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小奶奶从前是穷人家出身,而且又是个哑巴,她这些年见过的世面不及她这个小丫环,一点都不奇怪。哑巴嘛,耳朵听不见,口舌不能说,对这个世界根本一窍不通。
兰草悄悄附耳在哑姑鬓边,“这是渗色釉,咱灵州府瓷窑才有的一种瓷器,专供富贵人家使用。”
哑姑把碗擎在碗里仔细瞧,又伸出指甲叩叩碗底,发出一种空灵脆薄的声音,嗯,瓷质很好,古人真会享受,尤其这灵州府的富人。
菜端上来,兰草更是又惊喜又感叹,不再是白水炖萝卜,竟然是三菜一汤。
而且这菜不是平时最普通的熬白菜,煮地瓜,炖萝卜,竟然有绿色菜蔬。
这大冬天的,虽然柳府也和大多数富人家一样,有着自家专门的暖棚,里面养着花儿,和一些蔬菜,但那反季节时令种出来的珍贵菜蔬,只有府里的老爷大太太公子小姐才偶尔享用得到,就是那些姨太太们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那么好的口福。
想不到今晚在角院的餐桌上出现了。
兰草摆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一盘清油炒小绿叶菜,一盘红烧牛肉,一盘清蒸面鸡旁边配着一小碗绿茵茵的芫荽沫子汁,另外还有一个蛋花汤。
菜里的油水明显比过去多,尤其那汤面上汪汪地飘着一层油花。
兰草喜笑颜开,乐滋滋替主子摆好碗筷,然后带着两个小丫头退开站在一边看。
昨日被克扣的下人饭菜,今日厨房也补上了,供应的量不要说兰草和两个小丫环三人吃,估计再添一个人都吃得饱。
府里的规矩,主子吃饭时候下人站在一边屏声敛气地伺候,吃完后撤了桌子,下人再回屋吃自己的。
兰草想着两个小丫环刚来,要好好地替小奶奶立威,给她们把该有的规矩立起来,免得以后不服管教,学了兰花的做派。
兰草板着脸垂手站立,两个小丫环也就依样画葫芦,不敢乱动。
哑姑看看她们,再看看桌子上的饭菜,忽然摆摆手,叫兰草过来。
兰草俯身靠近,看见小奶奶一脸不耐烦,摆着手指了又指,嘴里发出轻轻的呕哑声。那意思是你们都坐过来,我们一起吃。
兰草摇摇头,很大声地说:“小奶奶,我们做下人的不能和主子一桌儿进餐,要是传进老爷大太太等人的耳朵,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呢。伺候主子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你就当我们不存在,是空气,你只管吃自己的,哪里不合胃口啊,缺什么啊,你只管吩咐我们。就算你好心,不嫌弃我们这些人粗笨,我们自己可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乱了尊卑,没了规矩,叫外面知道耻笑咱角院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规矩。”
想不到这小丫头这么能说。
哑姑用手支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看。
兰草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不自在起来,只能咳嗽一声,“呵呵,小奶奶可怜我们做下人的,那我们就只能陪着小奶奶一起吃吧,只是你们记住了,角院的事儿关起门我们几个知道,出去了千万不敢乱嚼舌根子,要是惹来什么麻烦,我兰草第一个就不饶!”
两个小丫环满脸惶恐地点头,怯生生挨着桌子坐了。她们这是平生第一次跟主子坐一起吃饭,真是又紧张又害怕。
本来这屋子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一张小矮几,大家吃饭都是凑合着的,今天角院大翻身,自然不等她们出面去讨,就有人屁颠颠抬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木桌进来,又送一张小点的餐桌,一时间屋子里都有了拥挤感。
四个小姑娘,围坐在桌边,四张稚嫩的小脸儿,互相望着,小丫环胆怯,兰草早就习惯了和主子一桌吃饭,所以没那么紧张。哑姑看到兰草把荤菜和新鲜蔬菜摆自己面前,她和两个小丫环面前只各自摆一碗炖萝卜和米饭,而且那米饭已经不是上好的香粟米,是她和兰草昨晚吃到的那种糙米,三个丫环的碗筷也远没有她精致。她抬手把盘子往中间推推,再把一碗烩菜搬自己面前,然后才埋头吃饭。
香栗米不愧是灵州府名产,米粒圆润细长,入口清香,软糯清甜,随着咀嚼,一股淡淡的田园泥土和阳光的清香逸散在口齿间。
哑姑这些日子哪里吃过这么可口的米饭,食欲大开,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很响亮地咀嚼,夸张地喝汤,噌噌噌嚼菜,那个香,那个舒坦,别提了,吃饭是一种享受!她总是很忙,有时候去医院食堂吃那种千篇一律毫无新意的工作餐,有时候甚至用盒饭等快餐应付,哪有时间这么消消停停地坐着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地吃过一顿饭呢?所以那呼噜呼噜扒拉的快节奏一时还真改不过来。
好吃——好吃——在心里赞赏。只是遗憾自己需要装哑巴,不能痛快地大声喊出来。
虽然这古人的烹饪手法好像没有现代精细,但食材都是绿色纯天然,吃在嘴里还是很香的。
这可能才算是柳府少奶奶应该配备的膳食标准吧,不错,果然是大户人家,看来当这个少奶奶还是挺享受的。
她一边沉浸在心事里,一边呼噜呼噜扒拉得山响,一碗完了,顺手将另一碗搬过来再续上。
忽然,她愣住了。
有点不会劲儿啊。
瞬间把抛锚的心思从遐思里揪回来,一看,三个小丫环压根没捉筷子呢,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
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八目相对,三个人知趣地低下了头,另外一个还没明白咋回事,用筷子点着碗沿,呕呕,呀呀——意思是你们为啥不吃?难道要放凉了才吃着舒坦吗?要知道食物太凉的话对肠胃等消化系统有影响,长期下去肯定得慢性肠胃炎。
还是兰草出了声,却不是对哑姑说话,因为一个哑巴是听不到的,她是说给两个新来的同伴,“咳,咳咳,这个嘛,咱家小奶奶嘛,本来不是这副吃相的,她一直都是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吃饭细嚼慢咽,不出声响,今儿为啥不遵守这些女子的德仪呢,是因为她饿坏了,从一大早就去大太太跟前伺候,尽一个儿媳妇在婆婆面前的孝心,所以小奶奶多吃点吃快点是应该的——”
两个小丫环,一个点点头,目光有些怯怯地投向哑姑。一个极快地轻笑了一声,赶忙低下了头。
听话听音,哑姑知道兰草的用心了,自己吃相难看,吓坏了两个新来的丫环,兰草这是在替自己打掩护呢。
真是郁闷,不就吃个饭吗,怎么那么多穷讲究呢,又不是坐在这里绣花,抿着嘴小半口小半口吃?还是含在嘴里一点点用舌尖去化开?还是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不出声,不喜形于色,不贪食……哎呀,古时候的人难道没事干成天就坐那里琢磨这些折磨人的规矩出来束缚女人?
哑姑把那碗炖萝卜吃完,不吃了,端起那盘肉给三个丫环每人碗里拨一些,青菜也拨了,惊得两个小丫环脸色都变了,主子不但准许她们同一桌吃饭,大家吃一样的菜,还亲自给她们拨菜,这可是阖府上下闻所未闻的事儿啊。尤其她们只是粗使的小丫环,地位低下,平时没有主子召唤,她们就连迈进主子房门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默默地吃着。
一个丫环乘着往嘴里喂菜,抬起袖角偷偷揩了下被泪雾迷离的眼睛。
另一个却比这位自在一些,她大大方方说谢谢小奶奶,谢谢兰草姐姐。
等饭后餐具撤下去,两个小丫环就跟着退下去了。
这一顿晚饭,按道理兰草应该吃得十分快意舒畅才对,可以说这是她自从跟了哑姑以后享受到的最高级的一顿饭菜,两个小丫环毕竟不敢放肆,剩下的肉菜还是兰草吃得多一点。可是兰草好像不开心,那张小脸儿一直紧紧绷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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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兰草和哑姑对坐。
沉默。
哑姑一惯沉默,这一点兰草早就适应;可是兰草忽然沉默,哑姑倒不适应了,主动打破了沉默:“说吧,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窝在心里多憋屈。”
兰草早等着这句话了,一番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抬举她们?你要知道,这可是府里从来没有过的做法,要是传出去,我怕给我们惹来麻烦。”
兰草眉头深蹙,她在担忧。
主子允许最低等的下人和自己一桌吃饭,而且换了下人的粗食吃,把精细菜肴分给下人吃,这是什么行为?说好听了是体恤下人,但是传出去在那些粗人嘴里说来,就不会是这么好听了,肯定说柳府的小奶奶毕竟是穷佃户出身,享不了福,只配吃那些粗粮贱菜。
兰草很诚恳地压低了声:“小奶奶,不是兰草作践她们,兰草自己也是下人,只是我们这些幸福来得太艰难了,我们要珍惜,奴婢是担心万一哪里出了差错,我们又会回到原来的苦日子里去,那样的日子,奴婢可不希望再看着小奶奶去过了。”
哑姑半天不吭声,慢慢在水盆里洗了手,坐在窗口看着屋外正在飘飘渺渺往下落的淡淡暮色,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兰草,大太太的人肯定会马上来,你帮我提几点要求,一,叫送几个大箩筐来,越大越好;二,给角院配笔墨纸砚来。第三,有什么书籍送几本,尽量多点;四,从明天起,大太太戒食一切肉食,不沾荤腥,每顿饭只进小米稀饭、绿色菜蔬。五,七天后派人来为大太太取冰梅雪梨丸。”
兰草赶忙压着指头数,用心牢记,哑姑说得慢,一字一顿,但她话里含的信息量不小,兰草知道小奶奶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能说话,所以这些话只能照旧由兰草的嘴巴传达出去,到时候自己万一忘了,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再问小奶奶吧。
“一、二、三、四记住了,只是这第五条,冰梅什么什么,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哑姑微微颔首,心里说不要说你没听过,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呢,这不怪你,谁叫我是这药丸的研发独创者呢。
“没听过不要紧,以后会知道的。冰梅雪梨丸。”淡淡的声音,低低重复。
兰草赶忙逼着自己死记,要知道小奶奶说话可是很少愿意重复的。
“冰—梅—雪—梨—丸—记住啦,这名字真好听!”
兰草怕自己还是记不好,唠唠叨叨地重复记诵。记一会儿,皱着眉头,“我还是不明白,你既然已经能开口说话,那为什么还要装作哑巴呢,叫府里知道你已经是一个健康人了,不是更好吗?”
这疑问已经在兰草肚子里翻来覆去好多遍了。
作为一个哑巴,进府以来就受尽了白眼,那些人更是当着她的面毫无顾忌地大声喊着小哑巴,小残废一类的称呼,如今总算是上天垂怜,让哑巴开口说话了,那么就应该让全灵州府的都知道这奇异之事啊,到时候叫那些欺负作践过她们角院的人,都把狗眼睛擦亮一点吧。
却为什么,要继续瞒下去,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借一个丫环的口来说出该说的话?由她自己说不是更好吗?
暮色里的角院,从窗口望出去,小小的,窄窄的,视线根本展不开,就会被高墙给挡回来。
哑姑望着那黄土夯筑的墙,和墙头上坡形的尖顶出神,柳府有些年头了,那墙头生满了墨绿的苔藓和野草,现在枯死了,风一吹,乱草索索地抖。
“兰草,你记住了,万一哪一天我走了,我现在说给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对你有用,所以你得改一改那急性子脾气,说话也不要那么快嘴利舌,凡事只有搁在肚子里,别人才无法轻易看出你的虚实。”
目光虚飘飘望着外面,口气淡淡的,涩涩的,好像只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
兰草陡然听到这一番话,慢慢在心里一回想,脸色一片青白,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眼里瞬间就涌满了泪,有些口吃地说道:“小奶奶,是在责怪奴婢话多吗?奴婢错了,奴婢以后保证再不对您的行为指手画脚了,奴婢这就改,请小奶奶放心。”
绣凳上的身子没有动,目光还是望着院里。
兰草不敢起来,恭恭敬敬跪着。
她当初进柳府,是因为数年前灵州府那场饥*荒中爹娘都死了,她拖着一口气瘦成了皮包骨头,本村一个大娘在柳府做长工,回家时看到她可怜,就把她带进柳府。虽然卖身的那几串铜钱落进了同村大娘的腰包,但是兰草不敢对她有一点点的怨言,毕竟是人家带她找到了可以生存下去的地方。
刚到柳府那几年,同村大娘怕兰草不懂事儿,就带在自己身边日夜调教,兰草从那些大娘大婶的身上也就看到了很多很多有用的经验和在大户人家生存下去的技巧。
她们说,一个人做了下人,最顶要的一件就是对自己的主子忠心,不管主子得意还是落魄,众人之上还是踩在脚底,那都是主子们的事儿,作为奴才的,就要耐得住寂寞,熬得住困苦,一心一意跟着一个主子,说不定有一天主子翻身了,跟主子患难过的奴婢就成了忠仆,在主子眼里千金不换。如果你朝三暮四,可能会暂时获得好处,但是也可能会落得很惨的下场。
那时候兰草哪里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她只是牢牢记着那一番话,要对自己的主子好,一心一意的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二心,总会有熬到出头的日子。
所以她死心塌地守着这个又聋又哑不得意的小奶奶,这才守了两个月,风水就开始倒转了,这不,小奶奶的日子不是开始好转了吗。
她希望这一份好日子能长久,只有小奶奶过得好,她这当下人的才可能跟上享福。
可是,小奶奶为什么忽然要这么说?
是不是怪我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做奴婢的本分?
兰草战战兢兢胡思乱想,一时间心头乱麻一样。
“兰草,我心里乱。”
哑姑说。
这句话很低很低,就像一抹游丝在空气里乱乱地穿梭。
“你看那棵梅树,本来在中院长得好好的,被我挪来这里,它现在会不会很不适应很难受呢?一定是的,在一个地方扎根散须,早就习惯了那里的水土,现在强行挪过来,怎么会开心呢?这一份委屈,它又能跟谁说呢?”
兰草爬起来去看梅树。梅树好好的站在那里,看不出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开心啊?
兰草忽然发现自从小奶奶能开口说话以来,自己好像越来越摸不到小奶奶的心思了,感觉小奶奶的心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又像泡在冷水里,又像浸在烈火里,忽冷忽热,冷热不定。
这时候角院门开了,门口亮起一团暖暖的光,两个身影跨进角院门,向着屋门快步走来。
原来已经是点灯时分了,兰草忙忙爬起来去点蜡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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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两个人都披着毛皮大氅,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进来就动手解下外衣,露出一身雪白长衫,玉树临风般站在那里,兰草惊讶得差点喊出了声,来的是白子琪表哥。
白表哥转身从身后扶进来一个人,身形矮小像个孩子,右手里小心翼翼地擎着一盏大红灯笼。
他们带进来一阵寒风,桌面上刚刚点燃坐上烛台的烛火顿时轻轻摇曳了几下。
兰草有些慌乱,心里既惊讶哑姑之前的预料,可以说很准,她说过一会儿大太太会派人来,果然就来了;更惊讶的是,来的不是李妈兰梅,是白表哥,还有万哥儿,两人都是稀客。
两月前成亲,万哥儿作为新郎官陪着新娘子进过这屋一回,在下人的带领下只是象征性地在炕边上坐了坐,以后他自己一个人倒是偷偷跑来玩过,可是看到小童养媳战战兢兢低头不语的样子,大概他觉得这么个人不好玩,很没劲儿,转身就走了,从此再没来过,
白表哥,更是没有理由踏进这座院门。
白子琪一点都不显得陌生,替柳万解了大衣,按他在凳子上坐,自己也找一个坐下。兰草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忙着冲茶。
白子琪也不拐弯抹角,落座后直视对面一直静静无声坐着的哑姑,“姨母叫我来问问,诊疗的方子,你们可有了?”
哑姑不看白子琪,目光穿过白子琪,只望着身后那个柳万打量,她的目光直通通的,毫无顾忌,好像要一眼把人看透到五脏六腑里去。
白子琪心里说真是哑巴啊,天生的残缺人,她难道就不知道这么看人很不礼貌吗?
柳万抓着那灯笼不松手,看样子是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把戏,从纱罩上面望望里面,再从下面望,用手试着揭外面笼罩的红色薄纱,他想看看里面为什么会有暖光透出来。
“少爷,小心烧到手——”兰草赶忙提醒。
柳万抬眼瞪了一眼,很不高兴。
哑姑悄然观察这孩子,确实是个孩子,据说十岁了,比自己小着一点,身材倒是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但是太瘦了,简直皮包骨头,细细长长的骨骼,顶着外面包裹的衣服,真让人担心那骨头会把肩头膝头的布料顶破,骨头茬子从里面露出来。
就算在医院里天天和各色病人打交道,也很少见过这么瘦弱的孩子。
简直营养极度不良。
样子很糟糕,头发稀少发黄,一个小小的童子髻歪歪斜斜垂在脑后,仔细看模样,倒是长得不十分难看,依稀是一张小小的圆脸,耳朵宽厚,耳垂比较大,那张嘴斜咧着,好像合不拢,一个劲儿往右边倾斜,一丝涎水清亮亮耷拉在嘴角。两侧的脸颊因为枯瘦而紧紧贴在骸骨上,显得他尖嘴猴腮。从外观看,就不是个正常孩子。
不过也算是五官齐全,四肢不缺吧,只是左边胳膊被一道白色麻布紧紧缠裹,裹得很厚,把一条手臂包成了粽子。
受伤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包裹着?
会是什么病呢,硬生生把一个孩子熬成了这副可怜相?
从外部看,除了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外,下嘴唇有一圈青紫伤痕,再看不出哪里有什么太大的不对劲儿,他在低头拆灯纱,努着小嘴儿给自己鼓劲,一排白白细细的牙齿露出来紧紧咬着嘴唇,眉头轻皱,一看就能发现他跟这个灯笼较上劲儿了。
兰草斟茶。
茶叶自然是今天有人送来的,平时角院的人连闻闻茶叶沫子的机会都没有。
茶在水里轻轻变软,散开,碧油油的叶子像一朵花开在浅青色渗色釉茶盏里。
兰草终于压制住了自己的慌乱,小脸儿兴奋得红扑扑的,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背诵那五条要求,“一,明儿送几个大箩筐给我们,二……”
白子琪显得很有涵养地静坐,竖耳听着。
第五条说出来,他再也无法淡定了,剑眉一抖,“冰梅雪梨丸?那是什么?”
兰草一傻,自然无法解答,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兰草咳嗽,掩饰。
白子琪很有风度,绝不是那种缠着小姑娘刨根问底儿的糊涂虫,他了然地一笑,“好吧,一共五条,我记住了,回去就转达给你们大太太。”
那万哥儿不知道灯罩是要从上面轻轻拎起来揭开的,他左胳膊不能很好地帮忙,憋着一口气干脆撕扯,偏偏这种薄纱很结实,他撕不开,气得用嘴巴咬,一倾斜,里面烛火倒了,顿时引燃了薄纱。
火哗啦啦窜起来。
柳万吓一跳,一把丢了灯笼,跳着脚躲开。
兰草麻利,已经提起灯踩灭了刚燃起的一点火。
白子琪对这位表弟的执拗和顽皮也没有办法,只是苦笑,“你呀,都已经是有媳妇的人了,还那么顽皮。”
说完站起来要告辞,谁知道那柳万本来好好的,不知何时一张脸竟然渐渐憋成一团青紫,只见他身子倾斜,全身发抖,向着炕边直挺挺倒去。
惊得兰草叫一声扑过去扶住。
哑姑起身走近跟前无声地观察。
他双眼朝上翻去,之前那乌黑的目光已经不见,眼眶里翻起两大团眼白。
本来斜咧的嘴角咧得更厉害了,涎水源源不断涌出,亮晶晶滑下去吊在下巴上,牙齿紧紧咬着自己下唇,简直要咬出血来,嘴角慢慢地漫出一团白色泡沫。
“别慌,他的病又发作了,快去喊人来帮忙抬他回大太太屋。”白子琪吩咐,一面抱着这小小的身子往被褥上放。
忽然柳万松开了嘴唇,抬起左边胳膊送到嘴边,一口咬住了再也不丢,口齿越来越紧,能听到牙齿穿透那厚厚的白布,咬到骨头发出的咯咯声。
兰草早已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万哥儿发病的样子她以前远远见过,每次只要一发作,大太太的人就会马上抬他进屋,像这样近在眼前看到,还是头一遭,她简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哑姑凑到他面上看。
白子琪却忙着掰那只被咬在嘴里的手臂,别看只是个瘦瘦弱弱的孩子,那嘴巴咬住自己的胳膊竟然再不松口,好像饿疯的狗逮住了一根肉骨头,哪里还会舍得丢手,白子琪越努力往开掰扯,他反倒咬得越近,眼看那白布已经渗出红红的血痕,不用问,咬穿皮肉,出血了。
白子琪手忙脚乱,情急之下忽然伸手从桌上拿了鸡毛掸子,试图将掸子根部伸进嘴里去撬开嘴巴。
同时大喊:“水,快拿凉水泼他!找针来扎手指和人中穴!”
一个软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他一愣,是哑姑,她丢开鸡毛掸子,把自己的手往那嘴里伸去,细细弱弱的一根小葱指头,这要是塞进去,还不被咔嚓一声就咬断了。
白子琪想上前阻挡,忽然想起大家的议论,九姨太就要难产,是她不声不响进去给救了,昨天,兰草明确说她小奶奶能诊治大太太迟迟不孕的病症还能帮她怀上一个男胎;这个小小的童养媳,她究竟哪里学来这些本事,还有多少本事是别人面前还不知道的?
现在她凑上来了,那就先看看她有什么办法。反正表弟这病是隔三差五发作,大家早习惯了,等他抽搐够了,会自己醒过来。
她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剧烈颤栗的面颊,那动作好轻,不像在抚摸一个疯病发作的人,而是在摸索一件极为珍贵易碎的瓷器。
这轻柔,这贴心,让白子琪觉得心头痒酥酥的,好像那薄薄的小手心就摸在自己的脸上。
柳万的牙关还是紧紧咬合,胳膊上那圈白布的血痕在扩大。
怎么办?
一个念头在哑姑脑际盘旋。
癫痫。
已经能确定是这种病。
用坚硬器物强行撬开牙关拉出胳膊?会损伤牙床,导致牙齿松动;用尖锐之物刺激人中和合谷,让其苏醒,偶尔为之还行,不能经常使用,因为反复强行刺激只能加重病人痛苦,导致病情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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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眉头悄然皱起,她记起师父抢救那些癫痫病人的场面,可惜她当时的心思只在妇产科上,对这类病没时间关注。
如果短时间抽搐不宜采用针扎合谷、人中等办法刺激病人苏醒,但如果抽搐超过八九分钟,就得采取措施让病人苏醒,不然高强度抽搐会伤害到脑神经。
柳万的身子蜷缩成一个小团,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在往小缩,往小缩,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很小很小的一个物体藏到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凭感觉,发病时间不止十分钟,得外力干预了。
哑姑抬手往左胸口去摸,糟糕,那里并没有口袋,也没有插着一只钢笔。
她扑到妆盒前,里面有银钗,她不爱梳妇人头,所以也就不戴银钗。
把银钗抓在手里,尖尖的那头对着柳万的人中穴慢慢刺入。
咯咯——牙齿在残忍地咬着胳膊。
嘴角的白沫早就变成了一团粉红。
哑姑用劲,往深处刺。她的手颤抖得厉害,这还是第一次抢救这种病人。
眼里过千遍,不及手里过一遍,从前看着师父救治一例又一例癫痫病人,她不紧张,现在真到了自己手里,冷汗早就湿透了脊背。
柳万的齿缝终于松动了一点,她抓住了机会,马上把一条帕子揉作一团,轻轻塞进去,随着帕子往进,她一点点往出拉胳膊。
终于整条胳膊拉出来了,那条帕子在柳万嘴里紧紧咬着,已经被血水浸透。
她极麻利地拆开胳膊上白布,露出了一条让人目瞪口呆的胳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真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样伤痕累累的胳膊;如果不是早就见过无数的癫痫病人,她肯定早就被这条胳膊吓软了身子。
干瘦细长的一条小胳膊儿,从手腕开始到手肘,里里外外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伤痕,青的紫的红的黑的,一层压着一层,一片接着一片,有些地方咬痕太深,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太残酷了。
她忽然感觉心在狂跳,要从嘴里跳出来,那感觉,就像她第一次随老师进产房,看到助产士从洞开的产妇身体里拽出一个青紫血红的婴儿,她当时恶心得就吐了。
医者父母心,亚楠啊,这世上有多少人被病魔日夜折磨,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要好好学,有一天用你的医术去帮助那些需要你救治的人,这,也是我们每一个走入这一行当把一辈子精力耗在其中的行医者的心愿。
是师父,她在耳边说,殷切教导,语重心长。
可是师父,我又为什么落到了今天的下场?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个怎样的过程?是谁害的我?
兰草带着人冲进来,看来这些人早就对柳万犯病司空见惯,所以几个妇人一进来并不慌乱,上前把柳万裹在一个薄毯子里,轻轻抬起来就走。
哑姑追出两步,身上伤疼,这两天只能慢慢走路,这一急牵动屁股上肌肉,腰部顿时火辣辣疼,她想告诫她们,对于发病中的癫痫病人,不能这么骤然搬动,要叫平躺,防止口鼻堵塞引发窒息。
可她是哑巴,一个哑巴怎么跟她们对话,她硬生生把话收回来,眼巴巴看着她们走远,白子琪也跟上走了。
“经常发作吗?”
“小奶奶你忘了吗?你嫁进来这两个月时间就前后犯了不下二十次吧,过几天就犯,没法防止,大家见惯了也就不害怕了,每次犯了就把手捆起来,嘴里不管塞个啥东西叫他去咬就是,小奶奶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咬断的木棍子不在少数呢。”
“找大夫看过吗?”
问出口她就有点懊丧,这还用问吗,就是看了又有何用,这种病不要说古代,就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很多人还是深受这种病的困扰,师父的中医治疗法不久前才尝试成功,可惜她老人家年岁已大,一辈子扑在医学上,却无法有效延续自己的生命,终于在七十三岁的关头倒下了。
兰草赶忙点头,“不知道都看过多少名医了,老爷大太太为了公子简直恨不能将全国的大夫都请来瞧病,甚至还磕头烧香求菩萨拜佛,吃过和尚的药道士的符,连那些江湖骗子都请来看过,公子吃下的药啊,那药渣咱这一屋子不一定堆得下!”
哑姑一点都不惊讶,兰草不用夸大,完全有这个可能,这样的家庭,只有一根独苗,为了救好孩子,估计就算去拿自己的命换,柳丁茂两口子也会愿意。
只是,那是以前,现在呢,现在还会这样吗?
九姨太太带给柳老爷一个健康的儿子,柳大太太正忙着为她自己治病,盼望也能生一个儿子出来。
两个曾经最疼爱傻瓜儿子的人,如今都有了自己的退路可走,那么柳万这个傻瓜对于他们来说还有那么重要吗?
这忽然的顿悟让她无比懊丧,抬手去拍自己脑门,硬生生刹住,额头上的撞伤还没好呢,不敢乱拍。
这么说来,我在救了别人的同时,却也害了柳万。
九姨太太有了儿子,柳万对于柳老爷来说已经不再是唯一,何况还是个病得不可救药的傻瓜;柳大太太,只要她能顺利怀上并生下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么,这个傻孩子就不再是她拉拢讨好老爷巩固正房地位的唯一棋子。
柳万曾经是棋子,很快,就会成为一枚弃子。
而这个改变他命运的人,很大程度上不得不说,正是她,哑姑。
怎么会这样?
我会害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哑姑不言不语,兰草更不敢随便插话,睡觉的时候,兰草把自己铺盖拉下去铺在地下,一般丫环上夜都是这样的,睡在主子炕头边,主子有什么需要,随时起来伺候。
哑姑回想着她刚才一口一个小奶奶,不再称她哑姑了,就知道自己之前那番话吓着她了,所以就不敢和自己太过亲近,刻意要来拉开距离了。哑姑有心跟她解释,转念又觉得还是算了,就这样吧,误解就误解吧,有时候有些事,不解释倒好,越解释可能越麻烦。
但是不能看着她小小年纪就睡冷砖地上,会落下病的,上点岁数妇科病啊风湿病啊什么的都会缠上身。
她冷冷吩咐:“不要睡地下,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短短四个字,简洁,却有威力。
兰草愣了一会,也感到这口气里的命令和疏远,只能乖乖抱着被褥爬上炕来。
只是隔了一天,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大不如以前,昨夜她们还欢快地畅谈着,简直无话不说,今晚呢,一切都变了,两人沉默着,空气凉薄凉薄。
兰草带着惴惴不安的心事入睡了。
哑姑睁眼醒着,回想着今天这一天的所有事情,十二个小时当中,她干了这个叫哑姑的小姑娘可能一辈子都干不了的事儿。
兰草,其实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有一天,你终于会明白我这一番苦心的。
半夜翻身的时候,兰草依稀听到小奶奶嘴里在念叨什么。
“我,不能害了他!”
“可怜的孩子,不能!”
“他是可以治好的是不是,师父你告诉我,是不是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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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就有来小厮敲开了角院门,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四方盒子,双手恭恭敬敬递给兰草,“这是刘管
家吩咐小人送来的,刘管家说了,要是笔墨不够的话请姐姐随时告诉我们,缺什么马上给你们送什么。”
兰草自来柳府当差,何曾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喊过一声姐姐,当下觉得心里像喝了美美几大口的蜜糖水,透心甜呐,却极力板着小脸儿要端出一副贴身大丫环的矜持来,含着淡淡得体的笑把盒子捧进屋,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笔墨纸砚,正是小奶奶昨夜要求的。
吃过早饭哑姑就用清水洗了手,换一件素白的外衫,站在桌前准备写字。
兰草有次在花厅外看到里面小厮替老爷伺候笔墨的情景,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低贱的小丫头有朝一日也会有机会给主子铺纸研磨,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激动,抖着手把宣纸摊开,又在一方青石砚里磨了饱饱的一池墨,这才退开一步,有些紧张地看着哑姑即将开始书写。
上好的生宣,乌黑的灵州墨,这么像模像样地摆开,立时为这闺阁室内营造出一抹淡淡的素雅气象。
小香炉里点了一支香,虽然不是绿泥香,但估计也是不错的香料,一股淡雅的香味儿在室内轻轻逸散。
香味盈鼻,哑姑张着鼻孔轻轻嗅了嗅,好像骤然记起什么,涩声吩咐,“你去中院走一趟,两件事,一,大太太屋里不许再焚任何香料;二,柳公子发病时马上塞一片小布在嘴里,然后让他平躺,不要用针刺扎,不要用冷水泼灌,要保持呼吸畅通。实在不行就把左边胳膊捆起来。醒来后要多躺着歇息。”
一面说,一面沉吟,那狼毫在墨池里早就泡得花蕊一样松软饱满,吸足了浓浓墨汁。
抖着手腕提起来,却好像不知道该写什么,愣愣站在那里发傻。
兰草舍不得离开,她要看看小奶奶写字的样子,她甚至偷偷怀疑小奶奶会不会写字呢,真是奇妙,小奶奶从前除了绣花儿做粗活,好像什么都不会;现在倒好,会接生,真是谁都看到了的事实;会治大太太怀不上孩子的病而且还保证说能帮她怀上男胎;现在如果还会写字,那就更叫人敬佩了。
笔尖终于落下去,落在纸上,慢慢往前拖,动作有些笨拙,有些力不从心。兰草看出来了,小奶奶并不擅长写字,老爷写字就不是这样的,是提着笔左一下右一下,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账房先生写字也不是这样的,是转着小小笔尖,一字一顿,苍蝇大的小字儿一个接一个从笔下流了出来;几位小姐写字也不是这样的,是文文秀秀捉了笔,软软地落笔,秀雅端庄的小楷像她们的模样一样秀气中看。
小奶奶像什么?像一个瘫痪的人刚刚站起来学步,身体里蕴含着足够的力气,却就是奈何不了自己的双腿,只能软软地斜斜地,撑不起来,站不直,但也栽不倒,就那么涩涩地往前滑步,看得人好心急啊,恨不能上前去搀扶一把。
终于写完了,是两个字。
兰草瞅着,她不认字,但是这字儿实在不咋样,要说它胖吧,一点都不圆润富态,要说瘦吧,也算不上干枯嶙峋,反正就是不胖不瘦地难看。
“小——岚——”
哑姑望着字,嘴里喃喃发出声音。
正眼端详一会儿,忽然又偏了头看,好像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她面前,“小——岚——?”
兰草感觉这是听到小奶奶开口说话以来,她说得最艰难的一次,好像那两个字有千斤重,每一个音发出来,就有巨大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小岚是谁,兰草自然不知道。
忽然小奶奶侧过脸,“这是不是小岚?兰草你来帮我看看,我写出来的是不是叫小岚?我怎么觉得它这么熟悉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兰草一脸惭愧,茫然地摇头,口吃打架,期期艾艾:“小奶奶,奴婢不认得,奴婢没有念过字儿。”
哑姑却好像问过就忘了,不再执着纠缠于小岚,又捉笔写,这一会好像稍微流利了一点,很快歪歪斜斜的三个字从笔尖拖出来。
“王——亚——楠——”她一边写,一边慢慢念。
王亚楠?
兰草眼前一亮,“小奶奶,这个人名奴婢知道,奴婢听说过!”
哑姑侧目,“你知道?她是谁?在哪里?”
兰草脸上的欢喜却渐渐褪色,有些惭愧,“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那天听你念叨过,你在板凳房里挨了打奴婢背着你往回走,你就在路上一遍一遍地念叨这个名字。奴婢还以为是你认识的哪个丫头呢。”
哑姑抬头,神色凝重,“挨打后我念叨过……是啊,好像是念叨过……王……亚楠……那就是姓王了……名字叫亚楠。她是谁呢?”
忽然抬手抚摸额头,那里的伤口已经凝结出一个软软的大疤,手按上去,稍微用力,触动伤口,疼痛立时苏醒,沿着神经扩散。
冷吸一口气,“兰草,我记起来了,回来的路上我好像真的念叨过这个名字,因为我在挨打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提到这个名字,还有小岚……对,有人在喊小岚……好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说着极重要的事情……可是兰草,我现在怎么一点都记不得了,”苦恼地皱眉,紧咬嘴唇,小脸儿上一片苍白,眼里全是遗忘的苦恼,“兰草,我发现我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很多事情竟然都记不起来了。”
那神色,那语气,那动作,无一不在表明这个人内心有多纠结有多痛苦。
兰草还没有见过她这么脆弱痛苦的样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呆呆站着。
从前的小奶奶,娶进来走路低着头,见了人像老鼠遇上猫,但是背过人,和兰草关系好,虽然不会说笑,但也能借助她从小自创的哑语手势表达自己的喜怒,也算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被五小姐撞了头昏迷再醒来的小奶奶,变了,很冷,很淡,好像一个刚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还没有完全醒,处于半睡半醒之中,兰草开始对她有一点害怕。兰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这个熟悉的人,但是一想到她自从苏醒后就换了个人一样,做事儿一步一步好像早都在心里谋划好了,这一份冷静,这一份从容,哪里还像一个小姑娘?所以,兰草开始一点点地敬畏她。
但是,兰草没有见过小奶奶这样痛苦过,本来身体单瘦面色苍白,现在纠结于内心的迷茫,那小小的身子像一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晃晃,真让人担心她再这么下去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兰草心里疑惑,你要记起什么呢?有什么事儿让你这么纠结呢?难道是想父母家人了?
兰草心头一亮,为自己的机灵高兴,“小奶奶,那个小岚,还有王亚楠,是不是你小时候在田家庄的玩伴?还有,你是不是想念姨丈和姨奶奶还有小少爷了?他们在田家庄,前几天还刚刚来看过你呢。”
哑姑忽然搁了笔,“那一对佃户夫妇?还有那个哑孩子?”
兰草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我的小奶奶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的父母就算再贫贱,别人可以直呼田佃户,你自己可不能吧?还有你弟弟,你怎么能称呼他哑孩子?他不是有名字嘛,叫哑郎。
兰草发现这个小奶奶的心思,真是越来越叫人摸不透了。
哑姑却已经不再纠缠于冥思,动笔写满了一张纸,看看墨汁干透,叠起来,给兰草,“第三件事,告诉大太太,帮我去药铺购买这些药材,越快越好。”
兰草快步小跑出角院门,一颗小心儿还在咚咚咚直跳,小奶奶,真的好怪啊,越来越怪了,说话不愿意多解释,口气也越来越硬。最让人意外的是,她居然会写字?
一个穷佃户的女儿,居然会写字?
那天田佃户两口子来,看他们的穿戴,还有那孩子面黄肌瘦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家很穷很穷,一直都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那么,哪里有钱供一个女儿进学堂呢?而且还是个哑巴,什么样的先生,能为一个哑巴女孩教会习字念书呢?
她一面心思纠结一面急匆匆埋头跑,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人看到是她,不由得站住动了动嘴唇,想喊住她,欲言又止,改了主意,却向着和兰草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冲向角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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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铜壶里的水在火炉上慢慢地受热,一丝儿细细碎碎噪噪切切的声响在封闭的壶内响着,让人听着忍不住有了一丝做梦般的恍惚感。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质量不错,润滑流畅,手感十分舒服。
宣纸也不错,薄而不脆,吃墨不深不浅。
小岚,小岚,小岚……
王亚楠,王亚楠,王亚楠,王亚楠……
写满了一行,再写一行;写满了一张,再写下一张。
似乎要从这不知疲倦的重复中叩问一个深深难解的谜团。
门轻轻一响,有人在门口。
哑姑不愿意抬头,她知道来的不是兰草,兰草的脚步和呼吸都不是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的听觉远比从前灵敏。
继续蘸墨,继续写,现在已经顺畅多了,遗憾这毛笔还是没有钢笔或者中性笔好用,奈何这个世界的人好像只有毛笔,只能逼着自己适应。
噗踏——噗踏——噗踏——
两个软软的膝盖,跪在硬冷的青砖地上,亦步亦趋,往前蹭了过来,绕过火炉,直挺挺跪在那个写字的身影身后。
哑姑还是不抬头,这个世界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实在没兴致对什么都那么好奇。
咚——咚咚——
硬硬的骨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在磕头。
“小奶奶,求求你了,允许奴婢回来——奴婢错了,不该离开你跑去别处,可是奴婢是角院出去的,到哪里都不得意,他们嫌弃我对主子不够忠心,今日能抛弃你,日后就同样能抛弃她们。主子,仰人鼻息看人眼色的日子奴婢是一天都不能忍受了,奴婢愿意回来伺候主子,从此一切以主子为重,再也不敢起二心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快快地说着,一边说,一面不住的磕头。
没人理睬,只有毛笔在生宣上划过的簌簌声,像蚕儿在啃食桑叶。
来人不甘心,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知道你听不到,你什么都听不到,可是小奶奶,兰花是真的后悔了你知道吗?我求了几次兰草姐姐,她都不许我来见你,奴婢想着就算自己不配再进角院来伺候你,奴婢的心意也是要叫小奶奶你知道的,奴婢虽然喜欢攀高枝儿,但是奴婢对天发誓,奴婢出去后绝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小奶奶的事儿,没有说一句对小奶奶不利的话。”
她好像被一个人背叛过,和她很好很好的人,那一世叫闺蜜,两个人在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去做头发,互相参谋评价对方的男友,有时候加班迟了,一起结伴儿回家。
可是那个人出卖了她,她像个傻瓜一样被算计,被陷害,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世上,还有人可以相信么?
尤其前面还骂着吵着背离自己的人,看到你处境好转一时间做了人上人,转过身就来巴结你,讨好你,满嘴说着奉承话,这样的人,可不可以原谅?可不可以再相信一次?
不,不能,死一次难道还不够么?还不足以留下惨痛记忆么?
笔势一顿,粗重的一撇,硬生生将整张生宣穿透,紧接着再续一笔,是捺。
一撇一捺,组成了一个大写的人,墨汁凌厉,如鲜血一般流淌。
她忽然转过脸,眉宇间笼罩着厚厚一层寒霜。
跪在地上的兰花在这目光里一寸寸矮下去,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可惜地上没有坑。
“小奶奶,小奶奶,”她磕头如捣蒜,泪水长流,“奴婢是真的悔改了,你就叫奴婢回来吧,从此水里火里,奴婢肯定像兰草一样跟着主子护着主子。”
啪——一滴墨从笔尖滑落,掉在地上。青砖吸附性不错,很快墨汁就不见了。
啪——又一滴掉落。
“好吧,”兰花站起来,摸一把眼泪,知道路已走到尽头,再恳求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干脆什么都不怕了,咬着一口细碎的白牙齿,“这算是奴婢最后一次来求你,从此以后奴婢不管在哪里当差,是死是活,都不会来拖累你小奶奶的。你就好好过你的童养媳日子吧,小哑巴!”
回头就走,却又忽然返过身,目光定定盯着桌面,落在那个墨迹酣畅的巨大“人”字上,“咦?你在写字?你居然会写字?一个哑巴也会写字?”
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跨进一步,目光睃视着宣纸,“人?小岚?王……什么呢?”抬手去揉自己的鼻子,“这个小哑巴,竟然会写字啊,这就神奇了,她这一觉昏迷醒来究竟是这么啦?不但会给难产的妇女接生,进了板凳房挨一顿暴打竟然不死,伤得也不重,别人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她第二天就到处晃悠;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哄得大太太转了心思,对他忽然好得不得了;现在又在写字?我的娘亲哎,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啦?难道是鬼灵附体啦?还是一夜工夫换了个人?不可能啊,鬼神附体一般找的是聪明人,难道会看上一个又胆小又愚笨的小哑巴?不大可能吧——”
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一边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一边往后退,既然人家不留,再纠缠有什么用,毕竟是自己错事儿干在前头,现在回头无望,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目光最后一次扫视那叠在一边的宣纸,上面满满的都是字,好奇心上来了,“哎,她这写的是什么字啊,怎么看着这么生疏呢?嗯,这几个字倒是认得,可是这些呢,怎么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难道是爹爹没教过我?还是最近出现的新字体?不太可能啊,爹爹说现在通行的是从华夏的大唐传过来的字体,怎么这字看着不像行楷?好像比行楷更简单一些?”
忽然手里多了一支笔。
兰花一愣,那个一直不理睬自己的哑巴小奶奶,已经把毛笔杆塞进她手里,指着一张宣纸,点点头,那意思是什么,是叫她写字吗?
写就写吧,我又不是没写过,小时候常被爹爹逼着练字呢,每天练半个时辰,磨得她手碗儿疼,没少掉眼泪珠子。
写什么呢?
略一沉吟,轻轻落笔,横平竖直的小楷从笔端缓缓吐出:“小奶奶兰花是来认错的请你原谅我。”
兰花心里有着自己的主意,既然我哀求了那么久你都听不到,你要是真认识字儿,那么我就借机用文字把心里话表达出来,能不能有用呢,就看机缘吧。
轻轻松松写完了,将毛笔轻轻搁上笔架,也不再唠叨,退开一步静静站着等她评判。
哑姑有些吃力地看着,是一句话,从右边竖着往左边写的,刚看到她这么下笔,她心里有一点不解,很快就醒悟过来,这是古代,古人都是这样的书写和习惯,她曾经跟上师父看过的那些古老中医典籍可不都是这样的排版习惯。
而且都是繁体字。
繁体字在现代人看来又麻烦又难懂,然而谁叫她是学医的呢,学了妇产专业也就罢了,最重要的师父是老中医,跟师父在一起的日子,她被不断地督促着读那些深奥难懂绕口坳牙的繁体书,日积月累,她就早能流利地繁体读物了。
然而,做梦都不会想到,那时候用的功,会在这里派上用场,师父啊师父,难道你老家人有预测未来的神通,知道弟子我有一天会落到遥远的时代里去,并且有可能得靠这一手薄技去混饭吃?
小奶奶兰花是来认错的请你原谅我
正确断句后,哑姑端详着这句话。
说实话,她很震撼,这笔字不是一般的好,端庄,娟丽,清秀,像一排整齐的牙齿,一枚一枚端端正正排在那里,叫人看了忍不住喜爱,想要竖起大拇指大大地赞扬,要知道一个女孩子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儿,不管是她来的那个世界,还是眼前这个世界,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在这古代社会,读书写字不都是男孩子的特权吗,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没事儿去绣绣花,没必要练一手好字儿,全社会都在这么堂而皇之地倡导。
这姑娘却写得一手漂亮字。
真不是一般的漂亮,要是放那个现代社会,估计只要一出手,就能把那些什么书法协会会员什么书法家一类吓得目瞪口呆。
姑娘不幸,生错时代了,更不幸的是,还地位低下,是个丫环。
不,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至少不能在我的手里沉没。
兰花是怀着碰运气的侥幸心理闯进角院来的,她看到兰草出去办事,就自己跑进来,心里说反正自己干的那些事儿小奶奶是个哑巴不知道,那么自己来磕头流眼泪,把自己的可怜相儿都拿出来,万一打动了小奶奶的心呢,能重新回归角院更好,要是不能,那总比不来试试强吧,不试怎么知道结果呢?她就来了。不过既然事情不肯定,她哭过了,没起作用,看来尝试失败,她心情低落,就什么都不顾忌了,反正我已经不是你这儿的下人,我怕你做什么。可是小奶奶她看完了字,又来看兰花,这目光很特别,沉静,幽深,默然,空远,好像还含着那么一抹淡淡的悲悯,对,是悲悯,兰花确定是悲悯,因为这样的感觉她从前常在爹爹的眼里看到。
小奶奶有些悲悯地看着自己。
难道,她在可怜我?
兰花本来因为希望破灭而变得无所谓的心,忽然就紧张起来,鼻翼里窜出几颗汗珠子,腿在颤抖,她悄然打量这间熟悉的屋子,她曾经在这里当了两个月的差,当得马马虎虎三心二意,因为主子在这个家里没地位,她做奴婢的自然一出门就处处受人排挤,想不到短短几天时间,这里一切都变了,炕上的被褥多出了一些,炕边的帘子换了新的,增了桌子凳子,从前冷冰冰的屋里暖烘烘的,桌上还多了茶叶罐花瓶瓷瓶香炉,甚至还有淡淡的焚香味在空气里漂浮。
真是翻身了啊,好日子说来就来了。
只是,我还能回这里伺候吗?
那个一直望着兰花的人忽然点点头,提笔在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字,“你,可愿回来,帮我写字?”
兰花望着这九个字,虽然就像是初学习字者歪歪扭扭的笔迹,但是那一瞬间兰花感觉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她一把将那张纸捏在手里,盖在脸上,呜呜地哭起来,一面软软跪在地上,我愿意,小奶奶,只要能叫我重回角院,奴婢什么都愿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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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陈氏打开宣纸,不经意地粗粗扫了一眼。
兰草恭恭敬敬站着,小脸儿不敢看一边的白子琪,却又想看,故意地板着脸,声音很响亮,口齿清晰地复述着主子的三条要求。
“不准用香料?难道连绿泥香也不能用吗?那可怎么行?绿泥香可是我们灵州府最名贵的香料,安神宁心理气调息助益睡眠,效果都很明显,我现在每晚要是不点上一盘可是睡不着觉的。”
不能用酷爱的绿泥香,这不等于要陈氏的命吗,所以她闻言就软软地反抗了一句。
白子琪的注意力却被第二件事吸引,“她说不能泼水、灌水、针刺穴位,也不能乱动?那是什么道理?”
说着看了眼炕上,炕上的柳万正跨骑在一只大肥猫背上逗着玩,猫被折腾得痛苦不堪又无法摆脱,喵喵叫个不停。柳万病情发作过后其实挺乖顺的,除了嘴角有些向下耷拉,和正常孩子没什么大的差别,有时候说出的话也完全是十岁孩子的智力。
兰草摇摇头,对于大太太和白表哥的疑惑,她一样都不能解答,她来只是做个传声筒。
白子琪从大太太手里接过那张生宣。
字体不大,但是稀疏,给人感觉写字的人才刚刚习字,连笔都捉不稳,所以写的有点吃力,字迹歪歪扭扭,不过还好,还算清晰。
看着看着白子琪眉头皱成了一团揉得变形的抹布。
这写的是什么字体?
怎么看着挺陌生。
柳陈氏发现了外甥的异常,也俯身来看。
白子琪将宣纸摊开在桌面上,一字一字往下看,一共三行字,前面的大,后面紧跟着一串小。
白子琪看看他姨母。
大太太望着外甥。
两个人同时反问:“这写的是什么啊?怎么叫人看不大明白啊?”
陈氏摇着外甥的胳膊:“琪哥儿你是读书人,学识深厚,你应该认识吧?”
她的外甥有些茫然地摇头,“姨母,这、这分明是汉字,可是,又好像不是啊,汉字不是这个写法。虽然我朝自开国以来地域上就偏于一隅,但是对于中原汉文化,两代帝王都十分重视,我等学子更是日夜勤奋学习,从上古到春秋战国到隋唐五代,哪朝哪代的文史典籍文化变迁我们都掌握了个大概,汉字从仓颉造字开始,流传至今经历的各种变迁,各种不同字体,包括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隶书楷书魏碑行书草书外甥都曾有所涉猎,做过研习,可是姨母,这字体实在是生僻啊,初看简单,细细琢磨却又和当今字体大有不同,所以外甥只能粗粗认出这几个形貌繁杂的字体,另外这些看着十分简单,可我竟是一个都认不出来。”
两个人抬头看,那小丫环兰草一脸笃定候在原地。
“这字是谁写的?”
陈氏的神色有点阴沉不定。
兰草不卑不亢:“回大太太话,是我们小奶奶写的。”
陈氏紧跟一步,“你亲眼见着她写的?”
兰草一看这神色,就预感到事情不好,心里紧张,但是口齿不乱,“奴婢在一边研磨铺纸,看着我家主子写出来的。”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陈氏忽然发话:“兰草你回去吧,好好地伺候你家主子。”
等她小小的身影刚迈出门槛,白子琪就等不及了:
“姨母别急,外甥在寻思,这可能是华夏周边哪个蛮夷小国自己创造的文字所以世人不识,要不外甥带出去请那些学识高深见多识广的老先生瞧上一瞧,说不定有认得的。”
白子琪书生心态,见了从未见过的字体,又惊讶,又喜悦,这是好学之人骤然见了一种新学问的喜悦恨不能当下就学会它,掌握它,所以这纸上的内容写了什么他倒不急于知道,更想弄清楚的是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字体。
陈氏却眉头暗皱,“这个小哑巴,哦不,万哥儿媳妇,她一个穷佃户家出来的孩子,又怎么会写字呢?以前没听说过我们庄子里哪个佃户家的孩子进过学堂,况且这田佃户家更比一般人家贫寒一些,一双儿女都是哑巴,要是有钱送孩子进学堂,那肯定就有钱带孩子求医看病了……不对,琪哥儿,我总觉得这事情有蹊跷,你想想,这事情细细一想就不对劲,她一个小哑巴,要是家里有钱也就不会拖着租子迟迟不交了,更不会三吊钱就把女儿卖出去做童养媳妇,还有呢,这小哑巴刚来时候什么样,见了人恨不能钻老鼠窟窿里去,现在呢,说变就变了,竟然跑来跟我谈条件,那天谈判的情景你也看到了,你看看那小哑巴,哪里还是一个童养媳在婆婆面前的样子,大刺刺坐在那里,目光呆呆的,好像有多少心事揣在怀里,镇静得叫人吃惊呢,倒弄得我这个当婆婆的沉不住气,失了架子。
姨母承认自己求子心切,如今什么鬼神佛道我都信,只要能让我心想事成怀上儿子,不管是谁我都当他(她)是活菩萨,一切条件我满足他(她)。
可是琪哥儿,姨母是身在事中迷,你旁观者清,你来说说,这事情一开始是不是就错了,姨母压根就不该信一个小哑巴的胡言乱语?
对,她是替九姨太接了生,还母子平安,可那也说不定只是运气好,瞎猫碰了个死耗子呢,就凭这个怎么能说明她有起死回生救人危急的本事呢?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连孩子都没怀过,又哪里懂得生育之事呢?
你说她会不会在变着花样耍我们呢?
现在我可是满足了她提出的一切要求,连那棵最珍贵的老梅树都挪了窝儿,这大冬天的哪有挪树的,要是挪活也就罢了,这要是折腾死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呢。我可不想成为府里的笑柄。”
面对姨母这个中年女人突然爆发的碎碎念,风度翩翩的白子琪外甥可是不会随便打断姨母的,他玉面含笑,静静听完,最后才轻轻一笑,陈述自己意见:“姨母,外甥还是那句话,试试比不试好,只有试了你才有机会,不试的话,岂不是连唯一可能成功的机会都没有了。就目前看来,她也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不是?至于梅树嘛,依外甥愚见,还是挪了好,你这屋前黑压压罩一棵老树,遮挡了窗口的阳光,给人感觉屋里老是有点儿阴,阴气重的话,对女子起居尤其不宜。这番话其实外甥很早就存在心里,只是不敢轻易对姨母开口。”
这一番话娓娓道来,亲切入心,又把陈氏那颗动摇不定的心给说得坚定了,“好吧,那我就暂且再信这小哑巴一段时日。”
白子琪捧着宣纸,急不可耐去找姨夫柳丁茂请教切磋。
陈氏望着博山炉,一咬牙,“兰梅,把绿泥香断了,从今儿起暂停使用。”
刚从外面赶进来的兰梅一听这话脸色转了转,心里有疑问,不敢询问,乖乖将一盘还未燃尽的绿泥香撤掉了。
一会儿柳妈来了,大太太的差事很简单,“你想办法着人去庄子里打听那个田佃户,他家女儿念过书没有?可识得字?这孩子从小除了又聋又哑,还有什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这些年除了在家里养着,她有没有跟着什么人出过远门,比如被和尚道士姑子一类的异人化了跟去的经历。”
兰梅在身边静静听着,今天陈氏没有支使她出去喂鹁鸽,也就是说大太太对自己还是和过去一样,不是什么事儿都设防,还是把自己当贴心人。这让兰梅昨天一直很黯淡的心里忽然高兴起来。
柳妈垂着头听着,绝不多问一句,听完了吩咐掉头就走,也不告辞,显得很没礼貌。
就算兰梅在大太太身边久了,也早见惯了柳妈这副目中无人的呆相,兰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么一个脾气硬臭不恭不敬的婆子,真不明白大太太为什么一直能容忍,也就是大太太菩萨心肠宽待下人罢了,要是换了哪个姨太太,哼,只怕早将她打发去下面干粗活儿了,哪里容得她来正屋面见主子。
柳陈氏累了,坐在垫子柔软的椅子里,伸伸懒腰,舔舔嘴唇,“兰梅,午饭叫厨房炖羊肉吧,炖得烂烂的,再调点大蒜醋水汁儿……”
说着忽然停住了,差点忘了,不能吃肉,禁止食用一切肉食,哎呀,难道真的要禁食吗,不叫吃肉那我吃什么?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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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不错,小小的角院里有女孩子脆脆嫩嫩的声音在笑,笑声哗啦啦到处洒,引得路过墙外的婆子小厮们忍不住止步过来趴着门缝瞧新鲜。
兰花提着一张纸跑出来,“小玲大梅子你们两个听好了,小奶奶给你们起新名儿了,”抖一抖手里的纸,“就写在纸上呢。”
那两个小丫环还是初进柳府时候家里用的名字,因为年岁太小,远没到给哪个主子近身伺候的时候,所以就算她们渴望和那些大丫环一样改了名字,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要知道灵州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做下人的,每到一户人家,首先就是改了原来姓名,由新主人给起一个来称呼。在柳府里,近身伺候的那一拨女孩子都以“兰”字打头,所以什么时候能获得一个以“兰”开头的名字,成为很多来柳府不久的低等丫环梦寐以求却难以遂愿的事情。
想不到小奶奶给她们改名儿了,她们惊喜,从梅树下跑过来,“姐姐快念,究竟是什么好听名字呢?”
兰花笑眯眯地夸张地拖长了声音念:“一个叫深儿,一个叫浅儿。想要哪个,你们自己挑。”
“深儿……浅儿……”跑在前头的小玲嘴快,忙忙念叨,脸色有一瞬间的迟疑,“兰花姐姐,还有吗?难道不是……”
难道不是“兰”字开头吗?
只是这句心里话都要冒出来了,又被她硬生生压进舌根,没敢吐出来。
兰花笑嘻嘻骂:“小蹄子,主子兴致好给你们改名儿,是你们祖上冒青烟了,还不知足,想挑三拣四吗?那我去回了小奶奶,你们的名字还是别改了。”
后面走来的大梅子赶忙摆手,“好兰花姐姐,快别告诉小奶奶,虽然不是和姐姐一样的兰字开头,不过主子惦记着给我们改名儿,我们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玲已经拿好了主意,“我选深儿。”
兰花含笑:“那大梅子你就不用选了,是浅儿。从今儿起,你们就是深儿浅儿,虽然小奶奶不能说话,但是我猜度着,她起这样的名字,就是想告诉你们记着自己做奴婢的本分,勤勤恳恳地劳动,凡事知道深浅,好好跟着小奶奶干吧,会有你们的好儿。”
她果然是过来人,瞧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啊。
说完也不理睬那两个小丫头的道谢,一拧身进屋去了。
这时候兰草从门口跨步迈进门槛,正好撞上眼前这一幕,她站在那里看呆了。
兰花?她怎么在这里?还堂而皇之地站在门口宣布小奶奶的命令,这、这……我才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这世事难道就发生了巨变?
深儿念叨几遍自己的名字,瞅一眼浅儿,有些得意,“嘻嘻,谁叫你总是那么慢腾腾呢,又吃亏了吧,浅儿,嗨嗨,这名字可不咋地,是说你这个人很浅薄吗?”
浅儿眨巴眨巴大大的圆眼睛,却不生气,含着无所谓的笑说:“不管是什么都是个名字罢了,何必那么计较呢。再说我倒觉得浅儿这名字很好,不好的话小奶奶就不会起来给我们了。”
两个人边说边继续凑到梅树下摘花瓣。
屋内,哑姑站在窗户前,正透过窗户纸凝神远远地望着她们。
兰草扫一眼她们,顾不得问她们怎么好好地摘花儿呢,是不是自己这一会不在她们就敢淘气。
兰草进屋,兰花吓一跳,本来正在替哑姑铺展宣纸,一看兰草,顿时有些讪讪,想退开,却又不甘,也不打招呼,只管低着头满满地将新写的纸张挪开,再铺一张新的。
兰草去瞅哑姑,希望从她脸上看到答案。
可是小奶奶不看她,低头徐徐地写字,她落笔已经比早晨那会儿顺溜多了。
哑姑写,兰花忙着磨墨,还时不时把纸张往空白处挪动。
兰草忽然心头酸酸的,眼眶发紧,好像喉咙里卡了一团什么。
小奶奶,竟然会允许这小蹄子在旁边伺候自己笔墨?
是小奶奶愿意的,还是这小蹄子厚着脸强行蹭上来的?
不用问,肯定是硬蹭上来的,小奶奶不愿意叫人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听说功能,只能继续装哑巴,一个哑巴,对一个死不要*脸软磨硬泡的人,还能怎么样呢?只能等着贴身的丫环回来再做定夺。
肯定就是这样。
简直肯定。
八九不离十。
兰草心头气愤,顺手捞起门口一把花锄(话说这花锄哪里来的她竟然忘了去追究),紧紧握着,只等小奶奶一个眼神,示意一下,她就冲着这不要*脸的小蹄子抡下去,直到把她赶出角院去。
小奶奶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抬头,却不看兰草,看兰花。
接下来,兰草就听到了让她差点崩溃的内容,“兰花识字,留在身边伺候笔墨,兰草负责生活起居,你们两个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什么?
什么什么?
这出于小奶奶手笔?
小奶奶本意吗?
难道,真不是兰花这小蹄子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强迫小奶奶的事儿?
兰草目光对上了哑姑的两眼,这一眼,兰草心里哭了,泪水哗啦啦暗流,她知道自己的疑问是没有必要的,小奶奶的眼神平静,坦荡,宁和,深沉,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好像在兰草心里引起震荡让兰草简直要发疯的事情,在她心里却什么都不是,她压根就没有在乎。好像一切都是兰草在没事找事,在她这里世界永远都是风清日丽的样子。
兰草咬着嘴唇,如果不怕主子多心,她真想一口咬掉自己的下唇。
真无能,一直以来受着兰花的排挤欺负,好不容易兰花自己走了,小奶奶刚刚把自己当做唯一近身的大丫环来看重,仅仅出去办了趟差事,回来一切又变了,走了的人又来了,从此这兰花又要和自己在一起厮磨,事事欺负自己,算计自己,处处设计,步步陷阱。
她真的不希望兰花再回来。
没人来理睬兰草,也没人在意她心里的难受,她眼睁睁看着小奶奶把毛笔递到兰花手里,兰花捻着兰花指,笑吟吟写字。
兰草再一次看呆了,天哪,不会吧,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兰花这个轻狂的小蹄子,居然会像教书先生一样捉笔,像柳家的小姐们一样写字,比小奶奶写字的姿势好看多了,也写得很快,一转眼已经写满了一张。那字儿,一个个像面容娇好的女子,正笑吟吟站在纸上望着兰草笑。
哑姑也写一页。
兰花笑了,娇滴滴地嚷嚷:“小奶奶夸我写的好,哎呀,小奶奶,你可不敢夸,奴婢会脸红的,小奶奶的意思是叫我教你写字?好啊,教小奶奶写字,奴婢最愿意了!”
果然,她们一个捉着一个的手,身子紧紧挨在一起,就那么站在桌边,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兰草望着这一幕心里酸,觉得自己离小奶奶的心好遥远,也许自己这辈子都赶不上兰花,兰花本来聪明,现在又露出这一手,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呢,做丫环的能有几个会识文断字呢,她这一手可不知道要把柳府多少丫环给比下去了,兰草更是没法跟人家比了。
兰草胸闷气短,怏怏出了门,看到两个小丫环还在摘梅花,手里居然还各自拿着一个簸箩,摘一把丢进簸箩,嘻嘻哈哈地笑着,闹着,攀折得花枝乱颤。
兰草气糊涂了,赶过去甩巴掌就要打,深儿机警,躲开了,浅儿傻傻站着,有些委屈,“兰草姐姐,你哪里受了委屈,瞧你脸儿都青了。”
兰草摸摸自己的脸,刚要责备她们为什么要糟践好好的花儿呢?小奶奶看到会生气的。
不等深儿浅儿回话,兰花在身后嘻嘻笑,“兰草姐姐,这可是小奶奶的意思,小奶奶说了,要赶在荼靡前把所有的花儿摘下来,赶着好太阳晒晒,晒不干就弄屋子里用炉火熏烤,这是要做药的,难道兰草姐姐你不知道?”
最后那句疑问故意把声音抬得很高,兰草气得差点失声和她吵起来,好个小蹄子,明明乘我不在来巴结小奶奶,哄得小奶奶围着你护着你也就罢了,你何苦这样故意来气我?现在角院的事儿,小奶奶都只跟你说不是吗,我哪里还能知道呢?
偷偷看哑姑,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已经换过了衣裳,现在穿的是藕荷色襦裙,外面披一件浅蓝色披风,随着走动,那小小的身子裹在一团浅蓝里,衬托得一张小脸清清瘦瘦,却显得楚楚动人。
她一阵清风一样迈出屋,也到树下来摘梅花。
兰花早就跟在身后伺候,别看这兰花从前刁嘴滑舌,如今死心塌地要在角院呆着,那伺候主子的殷勤劲儿,就是十个兰草也无可比拟。看着她替小奶奶系脖子里的丝带,看着她为小奶奶拂展衣襟,看着她下台阶时及时搀扶住小奶奶的胳膊,看着她替小奶奶摘去头发上一根干枯的梅枝,兰草真是无话可说,看来自己失势已成定局,那就心平气和一些吧,还是做从前那个老实勤恳的兰草吧。
梅树刚移过来,估计树根对骤然离开的泥土和新的泥土还没有产生出排异,这梅花就开得无比繁茂葳蕤,一枝压着一枝,每一枝都开得沉甸甸的,远看像挂了满满一树彩霞,走近,鼻息间便闻到了淡淡的梅香。
几个小手儿麻利地摘着梅朵儿,簸箩满了,倒进簸箕,簸箩满了还有筛子,筛子满了,还有更大的箩筐,很快满院子都摆着大大小小的竹篾器具,里面晾晒着红艳艳的梅花瓣儿。
风从远处吹过,经过角院的墙头,再传到别处,竟然携带了浓浓的花香,飘向柳府大大的院落,随着花香一起传播的,还有一个奇怪的消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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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风居,因为九姨太太在坐月子,这一个月都不能大开门,北方人有个说法,说冷风进去吹了月婆子,会落下严重的月子病,以后能痛苦一辈子,所以这一个月产房里需要捂得严严实实。
尽管沐风居的门窗之外又特意加了厚厚的棉布帘子,有些闲话却还是透过帘子传进了九姨太的耳朵。
兰灵是李万娇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本名不叫兰灵,九姨太为了和府里所有近身伺候主子的大丫环保持一致,就帮她改了名字,叫了兰灵,和柳府配给的兰香一起近身伺候,别看两个人都是大丫环,其实在李氏心里,兰灵才是真正靠得住的贴心人。
兰香去厨房看九姨太的红枣小米粥熬好了没有,兰灵乘机凑近枕边,“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最近府里发生的事儿还真多,也都有些跷蹊。”
李万娇皱皱眉头,这个月子本来她想清清静静安闲一个月,但是形势不允许啊,这不,外面都已经嘀嘀咕咕议论得沸反盈天了,她还能躺着装糊涂?
“那个小哑巴进过板凳房的第二天,带着丫环去求见大太太,她们好像在屋里谈了一会儿话,然后大太太吩咐把她院里的梅树挖出来挪到了角院,还当众说小哑巴是长房媳妇,现在是童养媳,以后总会长大的。这话一出,阖府上下都上赶着去巴结那童养媳了;这还不奇怪,最让人不能相信的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丫头童养媳,她忽然提出给自己的院子里要文房四宝,奴婢设法从她身边的小丫环口里问出,小哑巴现在没事儿就躲在屋里写字,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反正丫环们没几个识字的,姨太太你说这是不是怪事儿,一个穷佃户出身的女儿,小时候念得起书?还有,那几个小丫环现在整天围着那棵梅树摘梅花呢,刚刚打开花苞的花瓣就给摘下来,用大箩筐盛着,天气好的时候就叫太阳晒,不好的时候还搬进屋子里用火炉烤。没有人能猜出这小哑巴在搞什么鬼。”
李氏脸色阴晴不定,眨巴着好看的丹凤眼睛,“大太太不是一直对这门亲事淡淡的吗,虽然没怎么明显反对,但是绝不热心,当日娶她进门,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就知道是老爷听了算卦先生那番话才一时兴起,就当买了一个粗使丫环来使唤,谁都没当回事儿。大太太现在又为何忽然转了主意?要把她捧上掌心里?长房媳妇的地位上去了,对谁最有利呢?”
她陷入沉思。
兰灵却纠结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大字不识的丫头,忽然会写字了,姨太太这不是很奇怪吗?”
李氏有些恼怒,想到了什么,脸色变黑,“好一个贤惠能干的大太太,果然不是平地里卧的主儿,原来是给我们在这里埋了一笔,只是她这反应也快了点儿吧,我们小哥儿刚落地,她那里就坐不住了?怎么,怕我有朝一日夺权?”
说着连连冷笑。
兰灵受到启发也豁然想通了,望定主子的脸色,“小姐,你得快快把身子调养好,以后还有很多事儿等着你去处理呢。”
这句话说得含义深刻,其中的意思也就她们主仆听得明白,端着一个砂罐子刚进门的兰香虽然听了一两句,却听得糊里糊涂,她不敢多问,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同一时间,住在流云堂的四姨太张寒梅手里擎着丫环双手奉上的茶盏,沉吟良久,掉头去看柳颜那张布满愁容的俏脸,“颜儿,认命吧,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是庶出的女儿,除了认命你还能怎么样呢?为娘我一辈子心性高傲,总想活得洒脱一点,超然一点,可是你也看到了,多年熬下来,除了膝前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什么都没有,现在连你都要离开我身边,嫁到那不如意的地方去,以后娘这心直口快之人有了不顺意的事儿,还敢跟说唠叨呢。”
短短两日时间,柳颜又瘦了一大圈儿,眼睑下面两个又深又黑的眼圈,嘴唇外面干了一层白痂,看样子这几天她是寝食难安忧心如焚。
她显得很低沉:“娘,你说,那个小哑巴,她那么小,当时嫁进我们家,丈夫又是个傻子,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和我现在一样,又伤心又害怕?”
张氏摇摇头,“傻孩子,你怎么能和她作比呢,她天生是哑巴,这样的人啊,其实和我们比,心智还是残缺的,心里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担忧,没有忧愁,那还谈什么伤心害怕?唉,有时候娘觉得我们生在这世上倒不如像她那样做一个哑巴好呢,无忧无虑地活着,吃了睡觉,饿了再吃,世上的什么事儿都不用去想。”
少女好看的眼里闪出梦幻般的光彩,喃喃地呓语:“娘,要是有一天,你一觉睡起来发现颜儿不见了,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了,你会不会伤心?从此一蹶不振,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氏掉过脸来,骇得面色大变,“颜儿你胡说什么呢?我不许你胡思乱想!娘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成人,你要是敢做出让娘伤心的事儿,娘就马上死给你看!”
张氏为人豪爽果敢,这一番话说得凛冽坚硬,柳颜赶忙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而双鹤苑的主人,三姨太,这个连着夭折三女两子,然后被大夫诊断为从此绝育的女人,正坐在一面一人高的绣架前,架上绷着一幅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菱纱,膝盖上密密麻麻搭满了五彩丝线,她在仰头往白纱上刺绣。一针一针带着柔柔的丝线缓缓地穿过薄纱,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你是说,大太太忽然开始戒肉?那是为什么?可有什么说道?”
被问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婆子,一脸精明,她伸出发白的舌头轻轻舔一下自己溃疡的嘴唇,“他们要是没有刻意瞒着,老身还真注意不到,三姨太你不知道,中院自然是瞒得密不透风,老身还是从厨娘嘴里问出来的,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厨房做事儿,就是她偷偷告诉我,说最近怪得很,大太太屋里顿顿要青菜,还都是素炒,很少搁油,还必须是暖棚里刚铲回来的新鲜菜熟。你说这府里谁不知道大太太是出了名的爱吃肉,从前一顿不吃肉她就馋得慌,现在倒好,忽然吃起素来啦,这事儿可不是透着古怪呢。”
三姨太清瘦的五指,捻着一根小巧的绣花针,那长长柔柔的丝线,绕在雪白透明的臂上,显得她无比娇弱,简直弱不禁风。
但是她定力很好,一直专注地盯着花样子,好像压根就没有听进这一番闲谈去。
婆子无聊地打个哈欠,抬头望望窗外清寡的天,起身去下面忙活儿了。
三姨太的脾气谁都知道,最是安静沉稳,极少搬弄是非。婆子这番话也是当做笑谈来闲说的,说完了大家都会很快忘掉的。
但是三姨太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束一束耐心解下缠在衣服上的乱线,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高远的天,蹙眉静静地陷入心事。
又是晚饭时候,一个小厮在门口来传话,说老爷今儿在书房吃,大太太不必等了。传饭的婆子,带着丫环们端着捧着各种盘子碟子,鱼贯从厨房往中院送。
柳万半个时辰前刚发过病,这会儿沉沉睡去,自有丫环挑几样煮得熟烂的肉菜装进食盒,坐在火炉上替他温着。
柳府的小姐们三三两两赶来吃饭。
陪母亲吃饭是她们很小就开始坚持的职责和任务,这些年她们早就习惯了,至于生她们的那个姨太太,没有上这里用餐的权力,她们只能在自己屋里由丫环伺候着吃。
摆了一桌子荤菜。
喜得柳雪只拍小手,“哇,好丰盛,有红烧牛胯,有清炖羊排,有冷拌鸡丝儿……太多了,我口水都下来了!”
几个姐姐很矜持,自然不会像她这样淘气。
陈氏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一圈众人,柳颜没来,又没来,连着几顿都没来了。她把一瞬间冒上来的不悦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陈氏不吃,看着孩子们吃,替这个夹一筷子菜,指出那个的姿势不够优雅,又批评柳雪大嚼大咽没一点儿女孩的仪容。
“母亲,你怎么不吃?”
柳雪仰着脸儿问。
陈氏含笑:“母亲近来胃口不好,心口疼,吃不得大鱼大肉,等你们吃完了母亲喝点米粥就行。”
孩子们哪里在意大人吃什么不吃什么,没人在意陈氏的说辞。
柳映从一上桌子就心不在焉,白表哥今儿没在,她觉得这满桌的食物顿时都失了光彩和香味,吃在嘴里跟嚼蜡一样寡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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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琪从怀里掏出那份药单递上。
陈氏只是扫了一眼,目中顿时闪过疑惑的光,这份药单已经不是原来那份,陈氏记得清楚,原来那份
是写在宣纸上的,白子琪却把它抄在了另一张宣纸上。都是宣纸,但是笔迹实在有很大不同,现在拿出来的这一张上,是白子琪的手笔。外甥的字迹姨母自然认得,这外甥为人随和,每年来了都要帮表妹们看看功课,顺便写几张字出来供表妹们当范本去临摹。表妹们每当对着书法史上那些大书法家的字练习就很痛苦,常常叫苦说枯燥,但是拿了白表哥的字一个个喜笑颜开,一遍遍对着临。白表哥的字受欢迎,做姨母的自然会留意,外甥的字确实好,叫人看了手不释书。
现在,外甥拿出去的那张宣纸被临摹了一遍,这一张就是外甥自己的笔迹。
他竟然是对着那张纸上的怪异字体一笔一划地照着搬到了另外一张上面。
但是,再用心的临摹,却还是会露出前后两者不同的气韵。
这一张里,白子琪的气韵很明显,瞒不过对他很熟悉的姨母。
况且白子琪也没有准备隐瞒,他临摹得很拙劣,婴孩学步一般。
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必要吗?那需要费多少精力,他这是为了什么?
白子琪却很坦荡,“姨母,这几天子琪遍访了灵州府地界数十名儒学大家,夫子先生,遗憾没一个人能破译这张药单上的字体。连药堂我都去了,有个八十岁的老中医辨认半天,说依稀看出是一张药方,上面好像有白芍、黄芪等中药材,所列药材都是滋补一类,可惜那老中医也无法认出全部,所以外甥这一趟出去算是白走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原方子,“外甥喜爱这字体,想求一份回去慢慢研习,所以就做主替姨母另抄了一份,还请姨母不要见怪,把原方子赠与外甥。”
陈氏陷入沉吟,“滋补类药材?对呀,那小丫环那天不是也说了是需要采购的药单子吗?是我们给大意了——弄了半天,只是一张药单子,竟然让我们拿着满灵州府去找人认,子琪你说这小哑巴是不是成心的?”
白子琪颔首,“姨母,子琪想再去角院一趟,当面问问表弟媳妇,那究竟是什么字体?哦,我想带上万表弟一起去。”
这倒也是办法,既然少年人遇事好奇,求解心切,就叫他去吧,反正那个小哑巴年龄那么小,又算不上真正已婚的妇人家,这外面的男子见了也就见了吧,不怕传出去惹人闲话。不过为了稳妥,还是叫柳万一起跟着去了。
一连几日阳光晴好,等推开角院门,惊得白子琪一张俊美玉面上波浪滚滚,嘴叉子咧得老大,看着满院子大大大小小方的圆的扁的竹篾器具,和器具里晒得发蔫的暗紫色花瓣儿,“你们究竟在干什么?怎么整整一树梅花都叫你们摘下来了?开在树上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这么糟践了呢?”
他知道外甥媳妇听不到,所以自己嚷嚷一嗓子,为这些花儿抱屈,也不会惹得她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看到那张宣纸药单上的新异字体,他不自禁地对那个又聋又哑的外甥媳妇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心理,就像刚才想到来这里找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就这么去,自己一个人去,会不会对她的声誉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推门而进的时候,他忽然脚步有点软,心有点跳,好奇怪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他无所谓地甩甩头,笑笑,可能是日夜揣摩那些奇怪的字,太累了吧。
兰草闻声跑出来,慌慌地对他福一福,对他刚才的疑惑却不解释,只是含笑低头引路。
他的确很惋惜,为这些刚刚盛开就被糟践了的梅花,辛辛苦苦冒着严寒好不容易开了,本来想要在那严霜冷雪中好好展示一下红梅的傲骨和冷艳,却不想就这么被一些女孩子蹂躏了,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啊,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交流以手谈方式进行。
白子琪落座后,一个身形比兰草俏丽,面色含春的女孩儿,替小哑巴铺开一张纸,小哑巴提笔略一思索,写出一行字。
白子琪早就站起来挨过去在旁边看,看呆了。
现在他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了她捉笔、起势、运笔、收笔的全过程。
他激动得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蹦跶,撞得心壁咣咣响,手和大腿很不争气地一起颤抖。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什么?是锦衣玉食是娇妻美妾还是鲜衣怒马?或者是登科封侯封妻荫子?不,在他白子琪眼里都不是,他还小,还不是去想那些的时候,对于二八年华的他,这个寒冬因为走亲戚而偶然碰上的一张药单子,他的全部心思就都被那张药单上面的字体吸引住了;冥思苦想,查阅典籍,求贤问达,都不能解决的疑惑,现在就在眼前,亲眼看着这双手是如何写出那一手奇异字体,看着那些字一笔一笔从软毫下开花一样绽开,这才是最大的幸福,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啊!
写完了,她垂手,静静站在那里,等着白子琪回答。
“药材备齐了没有,不能等了。”
却已经不是那种怪异字体,而是他能轻松辨认的繁体字。
但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改变,他的心思忽然就飘远了。
淡绿色衣衫,衣领轻轻交合,领边上绣着一串淡淡的小红花,细细碎碎的花儿开得得那么低调那么随意,却兀自营造出一抹淡淡的美好。一根细细瘦瘦的脖颈从衣衫里软软地撑起,皮肤细嫩,两颊上映着一抹淡淡胭脂红,长长的裙摆拖地,身姿娇小,不像那些成熟身躯一般具备迷人的风姿,但是,那一段天然的娇柔却更让人怦然心动。
少年英俊、潇洒飘逸、每个少女见了都恨不能冲上去抛个媚眼儿求勾*搭的白大表哥,他那份机灵哪儿去了?他那份自如哪儿去了?
他呆呆站着,一脸哭相,好像他的心受了太大的委屈;但是他不哭,又傻傻地咧着嘴笑,露出洁白如玉赛过少女的牙齿;即便是这样没有卖相的憨笑,却还是丝毫不减损他的动人俊朗。
他的眼里竟然闪动着泪光,嘴唇抖抖,好久,才控制住那一刻的失神。
从能记事起,他见过多少女人啊,和每一个锦衣玉食家庭长大的孩子一样,他简直就是脂粉堆里混大的,小时候有母亲、乳母、嬷嬷、小丫环伺候着,稍微长大点,母亲已经很体贴地为他安排了几位俊俏可心的大丫环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起居,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选一个大丫环进行通房;来到姨母家里,柳府的小姐们更是把他当宝贝,一个个围着他绕着他众星拱月恨不能跳进他眼窝里钻进他内心里来。
年纪虽小,却阅女无数。
也可算得上千帆过尽、饱经沧桑了。
但是,有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一刻,他怎么会这么难以自控?
他表面温润如玉笑容可亲,似乎什么女孩都可以凑上去和他兜搭,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那些见过的看过的交往过的佳龄红粉,真正让他动心的,至今还没有一个。
所以他的骨子里其实是冷傲的。
这个冷傲的人,现在,在这暖烘烘的小闺阁里,忽然觉得浑身无比燥热,里衣湿哒哒贴在肌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衣领的扣子,想透透气。
可是刚解开,他忽然悔恨无比,这可不是在自家书房,也不是约了书友一起喝茶清谈,可以行动随意姿态放浪;这是在女孩的闺房里,而且这个女孩还是表弟的童养媳。
解开,又赶忙去扣,遗憾手指酸软,竟然笨拙无比,无法扣回去。
为了掩饰紧张,他忽然一把抓起笔,刷刷刷一通狂写,遒劲的字体湿淋淋落下去:“姑娘字体少见,子琪愚笨,无法全部辨认,所以无法抓药。敬请谅解。”
连一点掩饰都没有,把过全部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不是哑姑的字儿写的古怪,而是他白子琪自己学识浅薄不能解析。
还恭恭敬敬请她谅解。
哑姑差点忍不住喷出一声笑。
书呆子!
果然是书呆子。
这能是他的错么?
明明是她没有考虑到古今字体的变异。
忍,再好笑也得忍。
她略一思考,提笔写起,“黄芪、党参、人参、山药、大枣、白术、甘草、五味子、麦冬、女贞子、旱莲草、沙参,熟地、天冬、玉竹、百合、石斛、黄精、龟甲、鳖甲、灵芝、柏子仁……”
又加一笔,“各500克。”
白子琪目光顺着文字缓缓往下念,念完了舒一口气,一看最后那句,却愣了,自言自语:“500克?那是多少?”
哑姑略一低头,已经在边上再加一笔:“各十两。”
古今计量单位不同,又差点闹误会了。
忽然屋外传来惊呼声,吵闹声,夹杂着丫环尖锐的哭叫。
兰草兰花冲在前头跑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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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琪一迈出门槛就呆住了。
他刚进院看到的那些梅花,已经被柳万打翻了好几箩筐,这孩子好像发现撞翻并扬撒这些柔柔翠翠的花瓣儿是一件乐趣无限的事,甩开手不断地扬着撒着,那只包裹的左手也不闲着,隔着粗麻布一个一个去掀翻簸箩簸箕。
大小竹器满地滚,半枯的花瓣被他踩踏得满地都是,厚厚铺了一层。
深儿浅儿一个在前头拦,一个在后面哄劝,急得两个人都呜呜地哭,小奶奶好不容易晒起来的花瓣儿,听说做药材用呢,就这么糟践了可怎么行?她们会挨骂的。
“万哥儿——”白子琪厉声劝阻。
柳万是他带来的,他似乎应该负责。
可是柳万瞪他一眼,忽然嘴角一扯,样子恶狠狠的,不但不理睬,反倒更放肆了。
眼看满院子都是飞红,更多的器具被撞翻,花瓣乱纷纷飞扬。
白子琪跨出一步,要上前去拽柳万。
忽然身后一个小手轻轻在扯他衣角,回头看,柳万的童养媳正静静看着他,不经意和这样的目光撞个满怀,白子琪觉得本来被柳万的胡闹弄得烦躁的心一刹那就静下来了,好像满肚子陡然冒上来的火气好端端都消失了,但见她目光清澈,面色平和,好像柳万干的事儿在她眼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好像她辛辛苦苦弄这些花瓣儿就是为了这一刻让这个小疯子闹着玩。
她点点头,目光一放一收,就在这收放之间,白子琪似乎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她的意思,乖乖随了她回屋。
兰花兰草察言观色,看到小奶奶一点恼意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她们就知道自然用不上自己火烧火燎地去劝阻、呵斥柳公子,也不用急着训斥小丫环不当心了。
很快院里的深儿浅儿接到兰花的传话:小奶奶的意思,不要打扰少爷,让他尽情玩,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深儿浅儿听了如释重负,既然上面不责怪,甚至还放任,那就好,就叫柳公子玩吧,只是到时候兰花姐姐别拿我们是问就好。
两个小丫头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翻搅那些花瓣儿,每一箩筐都翻晒。
屋里静悄悄的。
和外面那一番喧闹相比,好像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白子琪在喝茶。
哑姑在隔窗看柳万。
一个傻子有什么好看的?
犯病的时候很吓人,就算现在没犯病,那样子也没有什么好观赏的,还不如多溜几眼近在身边的大帅哥来得实惠呢。
兰花就在很不客气地享用着白表哥的绝世风姿,她胆大,目光毒辣辣的,偷偷瞄几眼,装作忙别的,过一会儿又偷偷窥探。
兰草害羞,不敢直视,独自坐在一个角落,拿着绣了一半的刺绣接着做下去。就算表面上极力装得很平静,好像对白子琪这样的帅哥一点都不在意,能视若无睹。其实,一颗小小的心儿在怎样纠结、紧张、爱慕又害怕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微微颤抖,手心里满是汗,捏不住针线,此刻绣花只能是装样子罢了。
只有哑姑一个人是彻底安静置身事外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在院子里胡闹的身影,今天天晴,他没有外罩斗篷,只穿一身精短棉袄棉裤,越发显得那小小的身子瘦弱得叫人忍不住心生可怜。
这样的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治好的,能彻底治愈的只有一部分幸运者,相当一部分患者会在日渐加重的痛苦和日复一日的熬煎中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生命画上句号。
“大量临床治疗显示,苯妥英钠,苯巴*比妥、卡马西平和丙戊酸等药品,具有肯定的抗癫痫效果,但是,也只是对一部分病人有效。”师父的话在脑海里清晰地显现。“而真正要全面有效根治这种顽疾,目前人类的医疗水平还无法到达,所以我这几十年行医下来发现目前最有效的治疗办法是西药和中医调理结合。”
那时候,她常常望着师父枯瘦的身躯,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扑在一件事情上呢,直到把一生心血耗干。
那时候,她眼里的那些病人是陌生的,遥远的,就算偶尔碰上师父诊疗现场,她看着他们的痛苦也会难过,替他们难受,但是,说良心话,她没有从内心深处真正的怜悯过他们,因为他们离自己是遥远的,师父和他们只是行医者和病患的关系,她却是旁观者。所以,她看的时候会同情,但是离开后还是会忘掉。
那么眼前这个孩子呢?看着他那单瘦病弱的样子,她的心在隐隐地牵挂,在忍不住难受,这难过和牵挂丝丝缕缕的,竟然理不清,甩不开,一颗心不听使唤,就是要往那个孤小的身影上投注,她觉得他可怜,盼望他好起来。
在这里,当然不会有那些治疗癫痫的西药,所以该怎么诊治,她没有把握,悔意像一抹风,隐隐掠过心头,当初跟着师父深化妇产科临床学的时候要是稍微能对这种病多留心一点,现在是不是就会轻松一些?
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只能向前,义无反顾。
他掀翻一个箩筐,洒落一些花瓣,然后望着那满地暗红发一会儿呆,然后走向下一个箩筐,重复之前的动作。
她发现在一个箩筐和下一个箩筐之间,他的速度在减缓,越到后来,他越慢,有时候好像在对着那满地落红思考什么问题,呆呆站着想。
终于,他蹲下了,伸出手去捧那些花瓣儿,两个小手使劲地往一起归拢,然后满满捧起两手,回身放进箩筐里,然后再捧下一捧。
那动作稳定,神色不再烦躁,渐渐安静下来,最后跪坐在地上,一面缓缓往箩筐里装花瓣,一面仰起头来,不看任何人,只看着高处的天,蜡黄的小脸上漾出真真实实的笑容,他在笑,说明他的心里很快乐。
哑姑捕捉到了那些笑,她赶忙回到书桌前铺纸落笔,一口气写了一整张字,“饮食不要辛辣刺激,平时不宜过饱不宜饥渴,饮食不宜过多,活动不宜激烈,饮食清谈为主,但是适量补充肉类,多饮牛乳。”
暂时只能记起这么多了。
也是平时听师父唠叨多了,无意中落进耳内的。
白子琪刚一看到这位表弟媳妇写字,马上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在一边旁观。
她却不理这位殷切的学生,又写一张,“这种病,可延请大夫瞧过?可有名称?”
其实这话她已经问过兰草了,不过现在对话的是白子琪,有必要在重复一遍。
白子琪接过去写,“远近名医几乎看遍,无药可治,大夫说这羊角风自古无治。”
羊角风?
果然和那一世的民间叫法差不多,那一世还叫羊羔疯,医学上的学名是癫痫。
不管叫什么,都是一种很麻烦很难治的疑难杂症。
“多大时候开始发病?”
哑姑缓缓写道。
白子琪盯着那字体,今天她一直写的是他能看懂的字体,虽然内容是看懂了,但是他心里却有点失落,他希望看到的是那种看似简单却很新奇的字体。
她却不再写,为什么,怕我偷学了去?
“估计五岁时候,我记不太清楚,当时他已经满地奔跑了,那个夏天酷热,他得了一场风寒,高热不退,等退下去后就神情萎靡日渐瘦削,到了冬天,面部五官开始走形,变得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发呆,再后来就开始抽搐。”
五岁时候?从夏天到冬天,从神态萎靡到发病抽搐?
病情描述和癫痫发病过程很相似,只是,诱发这孩子得癫痫的潜在原因何在?
一个小小孩子,有什么重大的心理负担?受了外界惊吓刺激?或者只是单纯的高热惊厥所致?
她苦恼地摇头,早知今日急用时候如此作难,不如当初跟着师父稍微上点心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院中的孩子,居然把所有花瓣都聚拢到一个大簸箩里,厚厚装了一层,然后他撅着屁股爬了进去,慢慢睡倒在花瓣丛林里,两个小手不断撩起花瓣,往自己面上身上泼洒,很快那一层层红色将他埋在其中。
深儿浅儿目瞪口呆在一边看着,遗憾小奶奶发过命令,叫小少爷尽兴地闹,谁都不许干涉,她俩自然不敢违抗。
终于,厚厚的花瓣雨将那个单薄的身躯完全遮盖住了,他安安静静躺着,好像在其中很享受。
兰花兰草在窗口眼睛早瞪圆了。
兰草欲言又止,她想提醒小奶奶,叫白表哥早点把万哥儿带回给大太太去吧,万一忽然发起病来,角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偏偏小奶奶神色如常,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慢腾腾欣赏着那个孩子的胡闹。
她不急,天塌下来都不急。
别人就是心急上火也没用啊。
兰花一遍遍冲茶,白表哥那盏茶早就冲泡得寡白,没了茶味,可他却像喝着初泡的新茶,一口一口,喝得无比香甜。
那姿态,那神情,那目光,好像角院的茶是全柳府最好喝的茶,就是叫他在这里喝上十天半个月他也愿意。
浅儿悄悄掀门帘来报事儿,说万哥儿睡着在箩筐里了。
所有人都一惊,白子琪和兰花兰草面露忧虑,只有哑姑却露出了微微的笑意,轻轻点头,写下最后一句话:“不要惊醒,抱他回去睡吧。甚好。”
甚好,那是什么意思?
是睡着了好?还是抱着送回去好?
双臂小心翼翼抱着柳万送他回去的路上,白子琪脑子里翻来覆去思索着这句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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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年后就要出嫁,柳府赶在过年之前就着手为三小姐柳眉四小姐柳映准备起嫁妆来了。
这事儿自然有一家主母大太太陈氏操持,生了柳眉柳颜的六姨太和四姨太只能在边上看着,没有她们
说话的份儿。她们能做的也就是帮着女儿赶一些针线活儿出来。
虽然同是嫁女儿,虽然都是柳老爷的亲生女儿,虽然都是一样的嫁妆,无非是绣花被子绣花枕头绣花衣衫绣花肚兜绣花鞋,那六姨太的红泥筑里大家乐呵呵的,主仆们欢声笑语不断,柳眉含羞坐在炕边,一面陪着亲娘飞针走线地忙活,一面在心里憧憬着即将迎来的新日子,少女的心里就像撞鹿,禁不住想象那良人的模样,高大呢还是矮小,英俊呢还是粗鄙,对娘子温柔体贴呢还是粗蛮鲁莽,这些她现在都不知道,闺阁太深,尚未出阁的女儿家,走不出这狭小的生存空间,只能靠想象去弥补。不过,偶尔还是有风声透过墙头传进来,说那衙役生得高大威武,待人处事进退有度,深得府衙大人器重,想来前途不错。
如果说柳眉还可以对未来好好地做一个梦,那柳颜却早就没有那份自欺欺人的心思了,五十岁的张翰林,比自己的父亲都老,听说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相貌一般的胖子,现在老年发福得厉害,还能指望他有多英俊吗?柳颜想起这个即将嫁过去和他同床共枕的男人,就联想到自己家里的刘管家,肥胖的身子,满面油光,恨不能每一寸肌肤的褶皱里都散发出油腻来。
这样一个人,却叫一个花季少女去相配,用这水嫩的身子陪着他过日子,包括白天和黑夜,想起这些柳颜想吐。
柳颜不知道,其实这个夜里有人正在谈论她的婚事。
这种谈论和别人不同。
府里所有的人,除了柳颜的亲娘张氏,所有人都说这门亲事好,这种称好的人,谁都是随口就说,压根就没有把这话从心里走一遍,事情和自身无管,所以大家都是看戏人,没有谁会真正地替这个十四岁半的女孩子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其中有什么不合理。
只有一个人提出了疑问。
“兰草你说清楚点,柳颜是哪个姨太太的女儿?要嫁给谁?这府里这么多姨太太这么多小姐,我有时候分不清,也记不劳。”
能为主子提供点她知道的信息,这对于兰草来说,是求之不得很乐意效劳的事情,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消息都扒拉出来交给小奶奶。
“柳颜是四小姐,是四姨太张氏的女儿,四姨太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倒是怀过个三个男胎,都小产了。要奴婢看来,这四小姐人还不错,性格冷一点,快言快语,但是不像五小姐,动不动欺负人。”
兰草这是在乘机公报私仇,她没忘花园里被当做活靶欺负的仇恨。
“哦,”哑姑在黑暗里点头,“这么说来,她不是把我按在石头上磕头的那一个小姐了。她的生母,九姨太生产时候在场,在老爷面前帮我说过一句话的那位妇女。我记起来了,她们母女,还好。”
兰草愣愣听着,她发现自从开始借用写字的方式表达内心想法以后,小奶奶说话的能力好像差多了,语速慢,断句多,好像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她需要一边慢慢地思索,一边才能缓缓表达。而且,有时候把话说得很含糊,又不会再给你解释,有些话兰草就听得糊里糊涂,需要含在嘴里慢慢地分析好半天才能恍然明白。
她们母女,还好。自然指的是四姨太四小姐母女了,那么,还好是什么意思?
兰草不敢问。
自从兰花来了,兰草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奶奶跟前最得意的人了,她默默地干着自己该干的活儿,不去和兰花争风头,她已经想好了,只要能长久把自己份内的活儿干下去,有一碗饭吃,何必在意那么多呢?小奶奶想对兰花好,就对兰花好吧。
虽然还是每晚由兰草陪着小奶奶上夜,两个人还是睡一面炕,但是话很少,开玩笑的话更是没有了,大多是小奶奶在问,兰草在答,问什么答什么,问到小奶奶意兴阑珊的时候就闭眼睡觉。
她们之间,还是以小奶奶和奴婢称呼,兰草不敢直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来阻止。
好像她们之间曾经的友谊之墙裂开的那道口子在越来越大。
今晚小奶奶似乎精神不错,说的话就多一些。
“四小姐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吗,难道老爷舍得把女儿嫁给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头子?他就不为女儿的一辈子做长远的打算?”
兰草冲口而出:“小奶奶,大户人家的子女,别看从小吃得好穿的好,享用着我们这些下人一辈子得不到的富贵,可是有时候有些事情,她们还不如我们这些卑贱的人自由呢,就像这四小姐吧,为什么非得嫁张翰林,我听厨房的嫂子们议论,说老爷是为了稳固咱府里的地位,说翰林老爷在当朝有人,以后咱府里要是有什么事儿,肯定就用得上那样的关系了。其实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奴婢也不明白,奴婢只是听来的闲言碎语,当笑谈说给小奶奶听罢了。”
哑姑定定盯着视线上方屋顶的一片黑暗,柳府算得上高门大户了,为了巩固地位权势,需要结交比自己更厉害的高门大户,拿什么结交呢,权力还是金银?在堂堂翰林府面前,柳府这样的人家实在什么都算不上,那么,柳丁茂舍出一个庶出的女儿,就可以结交一门权贵,为整个家庭带来好处,柳丁茂何乐不为呢?
自然是愿意牺牲女儿的。
况且只是众多女儿中的一个。
亲事已经说定,嫁妆也开始赶制,那么,似乎真的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兰草感觉哑姑只是沉默,忽然心里不安,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要不就是说得太多了?
她感觉有必要进行补救,斟酌着措辞,“小奶奶,其实依奴婢看来,四小姐真是好命呢,听说等一嫁过去,翰林老爷就马上带她去赴任呢,上头虽然有了太太和姨太太们,但是咱家小姐跟出去了,受不了一点点委屈,四小姐聪明善良,翰林老爷肯定会把她当心尖上的人疼呢,这辈子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说完她自己都可能觉得这说法太牵强,也不见哑姑搭腔,就闭了嘴不敢再多说半句,两个人闷闷地醒着。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哑姑好像想了很久,忽然开口说道。
兰草心头一亮,其实她听说那四小姐为了抗婚最近天天以泪洗面,她挺同情四小姐,早就从内心盼着能有个解救的办法。
但是,她没有追着问,只是静静等待。她已经摸索出来了,和这位小奶奶说话,不能急,尤其像这种看似闲谈别人大事的情况,更不能急。如果小奶奶愿意说的,她自己会说出来,如果她不想说,你追问只能坏事,她可能更不会多说。
果不其然,哑姑的声音在幽暗里悠悠地响了起来,“她可以生病,把婚期拖后,多拖一天是一天,她还年轻,三年五年拖得起,那张翰林拖不起,一天比一天老。”
兰草暗暗抚摸自己的心口,说实话,这主意刚听来很不错,可是细细一想,不妥。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拖着吧,错过了张翰林可能还有李翰林王翰林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还有,哪能那么容易装病呢,这病也不是说装就能装得出的,到时候消息传出来,老爷自然会请大夫来请脉抓药,一个大夫不行,再请一个;到时候那大夫一把脉,有没有病不就一清二楚了吗,到时候事情败露,只怕就不好说了。
所以,装病,不可行。
“你,是不是在想,这主意,很烂?”
她问。
兰草一哆嗦,她怎么知道我内心的想法?
猜的?蒙的?
不管怎么,都很准。
兰草不敢接口。
她却忽然轻笑,“你,怎么不问,还有另外一个主意?”
兰草可怜巴巴地:“奴婢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有用的法子。”
那涩涩的声音轻轻反问,“兰草,如果柳颜小姐出嫁前夕忽然暴病死了,那张翰林家还娶不娶?”
兰草一呆,喃喃地:“死了?死了,那自然就不会娶了吧,他娶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那就是了。”
那就是了?兰草回味着她的话,包括每一个字,吐出每一个字时的语气,和包裹在深处的心境。
小奶奶,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四小姐去死?
这算什么有用的主意?
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家,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就叫她去死?如果一死算作最好的办法,那还不如活着嫁过去呢,就算是个老头子又怎地,好歹自己一条命还活在世上。如果连命都没了,这死还有必要吗。
兰草心头一阵一阵凉,她感觉身畔的这个小小的身躯,越来越变得陌生,自己已经摸不到她的内心更难以捉摸她的心事了,就连这说出来的话,也越加难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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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请四小姐来。”哑姑涩声吩咐。
时间是清晨刚刚起床时刻,这会儿屋门还没开,夜壶也在地下,兰花还没有进来伺候,只有两个人的
世界,小奶奶用言语和兰草交流。
兰草行动有些缓慢,她心里反复掰扯着一个字,死。
难道,真的准备给那个走投无路的姑娘出主意,你可以死,死了就不用嫁了。
小奶奶,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如果换了是五小姐柳映,奴婢倒是很愿意她落个这样的下场呢,可那是柳颜啊,和我们无冤无仇。
“就说我请柳颜来请教学识。别的,不许多嘴。”
她说。语气很冷。
兰草深深看一眼,这算追加吗?
炉火早就捅开,上好的灵州青碳烧得啪啪作响,屋里温暖如春,她穿着单薄的雪青色长衫,兰草发现小奶奶似乎对各种衣衫都保持着浓烈的兴趣,今儿换一套,明儿再换下一套,似乎愿意把所有的衣衫样式都尝试一遍。幸亏大太太现在对角院特事特办,衣食无缺,不然的话哪里容得她这么穿戴呢。
兰草有些委屈,不敢多问,不敢多说,把手拢在袖子里脚步轻轻出去走了。
兰花进来伺候梳洗。
小奶奶自从那次梳了丫环发髻,就天天这样梳,意外的是,府里的婆子仆妇偷偷议论,大太太却没有出面来责备半句,所以兰花准备今天还是给她梳一个她喜欢的丫环髻。
哑姑摇一下头,披散着乌发站到桌边。
难道一大早就要练字?
兰花赶忙伺候笔墨。
哑姑捏起笔,却不写字,伏在案上慢慢地画,兰花看到一个女子的头像从笔底下画出,眉眼倒是简洁,只是寥寥勾出,重点落墨的是女子的发饰,从前额开始,头发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结出一个小小的麻花辫子,那辫子沿着发际线一直往下走,直到在脑后和众多青丝汇合,最后面用一根丝带轻轻扎束,简单,流畅。就算只是白纸黑墨,素色描绘点染,兰花却看呆了,这女子画得栩栩如生简直跟活人站在眼前一样生动,尤其这累累如丝的青发,被这么简单地一编结,竟然显得无比自然好看。
是兰花从未见过的发式。
哑姑指指画作,指指自己头顶,然后对镜坐了,叫兰花动手。
兰花聪明,照着那画作梳理,工夫不大,青铜镜子里那个女子果然和白纸上女子的发型一模一样。
兰花不由得去摸自己的头发,还是一成不变的丫环髻,她心里说不出的爱慕小奶奶这个独创的发式,可惜自己只是下人,主子刚刚梳一个好看发式,自己自然不能马上也梳一个。
心里正遗憾呢,哑姑忽然捏着梳子站起来,拉过兰花按在绣凳上,兰花心里跳荡,不敢乱动,果然小奶奶动手来解她早晨梳过的发髻,然后一束一束编织,很快镜子里的兰花顶着跟小奶奶一模一样的发式了。
就算兰花一贯胆大张狂,这会儿看着这新式发式,心里虽然十分喜爱,却又忍不住担忧,赶忙在纸上写道:“我怕外面那些人看到了在大太太跟前嚼舌根子,他们会骂我一个当奴才的不知道高低。”
哑姑刚拿起笔准备回答她,门外慌里慌张一阵脚步响,有人跌跌撞撞扑到门前,声音穿透门帘:“万哥儿媳妇,万哥儿的童养媳在吗?快救命啊——”
兰花一步跨出门,看到一个陌生婆子已经奔到门口,嘴里慌慌张张乱喊。
兰花杏眼一瞪,手叉在腰里,“你哪里来的?一大早的懂不懂规矩?我们小奶奶是童养媳这说法也是你可以信口叫的?从前的时候你们随着性子乱叫也就罢了,如今连大太太都亲口承认我们小奶奶是长房媳妇了,你们还敢这么上赶着欺负吗?”
那婆子哪里料到迎头会撞上这么一顿数落,顿时被骂得昏头转向,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大家不是一直都童养媳童养媳地叫着吗,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忽然就不能叫了?
那叫什么?
婆子也算是饱经风雨的老人了,马上换了言语:“好姐姐哎,你就别忙着挑我这死老婆子的错了,快请你们小奶奶走一趟吧,只怕去迟了老爷怪罪下来,这罪名儿谁都担不起呢。”
这一番话来头不小,兰花一听老爷要怪罪,猜不透究竟什么事儿,心里说这小哑巴又犯什么祸事儿了?难道角院的好日子这么快就要结束了?这小哑巴倒霉的日子又回来了?我跟着她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呢,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早知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还不如不回来呢。
门帘自己搭了起来,正和兰花纠缠不清的婆子顿时一愣,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子站在门里,像一道薄薄的影子,婆子不由得哑口,她认得这是柳万那个童养媳,只是怎么看着和从前那个小哑巴那么不同呢,如果不仔细端详那面容五官,还真以为不是一个人呢。
婆子虚敛衣角粗粗地施了一礼,“小奶奶,我们九姨太太不好了,老爷叫你过去看看呢。”
哑姑闻言目光一动,两道疑惑的光从眼底闪过。
不过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喜怒。
兰花嘴快,“九姨太太?究竟怎么个不好法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平安生下来了,这都母子平顺地过了二十多天了,再有什么不好,也不能找我们小奶奶的晦气吧?那肯定是病了,你们怎么不请大夫瞧瞧呢,我们小奶奶又不是大夫。”
婆子面露难色,“谁说没请大夫,早请过好几个了,要是管用的话肯定就不用来麻烦小奶奶了。说到底这病还是和当初的生产有关系,所以才来请小奶奶的,小奶奶你还是走一趟吧,是老爷发话叫你去的,你要是不去,这万一九姨太太出了什么事儿,只怕老身和你们角院都担待不起呢。”
哑姑不动声色听着这一老一少对话。
兰花不是善茬,言语里处处护着主子,恨不能把主子撇清得干干净净,而这婆子也不是好相与的,那话说得软中有硬,绵里藏针。
兰花一听这事儿终究还是和生产孩子有关系,小脸儿绿了,飞快看一眼哑姑,嘴里冷笑道:“真是怪了,孩子生出来都二十多天了,这些天你们都忙什么去了,忽然跑来说落下病了,难道是我们小奶奶接生给你们接出来的病?当时接生的不仅仅小奶奶一个人啊,还有好几个接生婆子呢,那王巧手呢,怎么不找她们晦气去?哼,还不是看我们软柿子好捏!”
婆子刚来时兰花骂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她回过味儿来了,哪里还肯再受一个丫环的窝囊气,一张老脸赤红了,鼓着眼睛,“好一个口角利索的姐姐,这女人生孩子的事儿,再怎么也轮不到你跟我来掰扯吧?老身我福气不好,这辈子就生过三个孩子,对生孩子的事情还是一窍不通,不知道姑娘哪里得来的经验,竟然会知道得这么清清楚楚?”
兰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讥讽,小小的身子气得乱颤,嘴里老猪狗,死婆子地乱骂着。
那婆子碍着是别人院里,不敢上来撕了这小丫环的嘴巴。
两人只顾斗嘴,没留意一个清瘦的身影已经出了门,向着门口走去。
兰花变颜失色,“小奶奶,你还真去啊,和我们无干的事,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一面快步追上去。
哑姑不停步,稳稳地走,绕过中院,沿着廊柱一直前行,最后在沐风居门口收住脚步。
这才隔了二十来天,沐风居里大变样了,虽然格局还是那格局,刚一进门,满目的璀璨华丽扑面而来,从地下到桌上到炕上,吃的用的玩的摆的看的铺的挂的盖的穿的,无一不显得更加精致。
看来生了儿子的九姨太母凭子贵,还没出月子就已经在日常生活里捞到了别人没有的好处。
哑姑目光在桌边一个渗色釉大花瓶上落定,那花瓶足足有半人高,造型古朴雅致,釉色剔透纯净,一看就是好东西,要是搬到另一个社会去,拿到某个大型拍卖会或者鉴宝会上亮相,会不会收获一地惊羡的眼珠子?
柳丁茂坐在炕边,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在乳娘怀里。
九姨太太躺在被窝里,嘴里哼哼唧唧呻*吟着。
不知道是真的哪里不舒服,还是老爷在身边,她的声音带着很深的痛苦,又透着撒痴撒娇的味道。
仆妇丫环足足八九个,齐刷刷在远处候着伺候。
哑姑好像没看到柳丁茂,径直到乳娘跟前揭开小被子,被窝里露出一张溜溜圆的小脸儿,粉嘟嘟的,冒着乳香,一看气色就知道孩子很好,已经不是初生时候的模样了,变胖了。
哑姑忽然俯身,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亲。
这一举动显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切。
孩子忽然咧着嘴儿笑了,一笑脸上的嫩肉肉乱颤,一对儿小眼睛都埋在肉肉里了。
“哎,他笑呢,看着童养……小奶奶笑呢——”乳娘欢快地嚷嚷,“他认得你呢,是你给他接的生,他见了你亲切!”
她本来要说童养媳的,可是中途改了口。
哑姑怎会注意不到,闪目瞅了一眼,接生那天见过她,孩子刚出生吃的就是这妇女的奶。
满屋的下人顿时纷纷围过来,都来瞧小哥儿的笑。
都说稀罕得很,小哥儿竟然会笑了。
柳老爷也凑过来看,果然看到儿子小小的脸上水波一样漫着欢快的笑。
“呵呵——”柳老爷子见了这笑容真是心里比喝了蜜糖还开怀,扫一眼眼前的儿媳妇,“宝儿跟你亲,以后你没事就多来沐风居走走,看看孩子,只是这九姨太……”回头瞧一眼炕上,“既然是你给她接的生,保住了母子平安,现在她这产后的病,只怕还得麻烦你这孩子瞧瞧。”
他将“孩子”两字咬得很重。
她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又怎么能替大人看病呢?九姨太你就胡闹吧。
九姨太忽然大声地哼哼了几声,表示自己很痛苦。
哑姑垂手,静静站着,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柳丁茂禁不住抬头粗粗扫一眼,这孩子,他第一次认真看她,还是那次在田家庄田佃户家里,他看着乖顺听话,当时就有了娶回来给儿子冲喜的念头。
娶过来就从没好好看过一眼,现在留心细看,发现她明显瘦了,面色不太好,神情有些呆滞。
就凭她,那天的母子平安真是她带来的?
疑惑的阴云再一次掠过心头。
要不是九姨太一遍遍嚷着叫人去喊这个小哑巴来,再加上沐风居的婆子丫环齐刷刷咬定了说九姨太平安生产真的是童养媳的功劳,他才怀着将信将疑的想法叫人去喊她来,其实他心里直嘀咕呢,一个孩子,还是个哑巴,自己都还没真正成亲入洞房呢,哪里会懂得妇女生产之道,所以早在五六天前九姨太太就嚷嚷着要喊童养媳来,他就斥责,说完全是胡闹,身子不舒服自然有济仁堂的大夫请脉下药,济仁堂不行,再换怀仁堂,总之只要是灵州府地面上的大夫,柳府都能请得起。难道人家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的大夫会不如一个天聋地哑的十一岁毛孩子?
大夫是一个接一个请,奇怪的是九姨太的病竟然一直不见好,倒愈来愈严重了。
今天九姨太拒绝再请大夫,说再不喊那个哑巴来瞧瞧,只怕自己真的要死了。
好吧,那就试一试吧。
死马当活马医吧。
柳丁茂心里说女人有时候愚蠢和固执起来真是无可救药,那就试试吧,等你碰了壁,肯定又会央求我再去请大夫来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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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经过沐风居的人允许,兰花不敢跟着哑姑进屋,只能在门口候着。
她低头看着九姨太门口棉布门帘上的印花牡丹,那大片的绿叶大团的红花,花花绿绿花团锦簇,看得她愣愣出了神,心头纠缠着一件事,越想越奇怪,心里说九姨太的人来请,我还没来得及写在纸上给她看,小奶奶怎么知道沐风居的婆子是来请她替九姨太瞧病的?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自己猜到的?会有这么厉害的猜测能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的预感能力可真是有点吓人啊,看来自己以后得小心伺候着,小聪明不敢耍得太明显,万一被瞧破了……
屋内,哑姑转身去看九姨太,目光定定地盯住了李万娇那张菜黄的脸。
李万娇生产后一直被大量名贵补品养着,恨不能顿顿泡在人参、大枣、红糖、枸杞里,脸色怎么会这么差?
不应该啊。
李万娇被这赤裸裸的目光盯得不好意思了,心里想起她落难后,自己装作不知道,现在却不得不再次用到她,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进了板凳房,困顿无助,自己就该伸手拉一把的。
不过李万娇倒不是愧疚,而是担心,怕她对自己心有怨恨,从而不会尽心尽力地救治。
但是哑姑不看李万娇的目光,她冷冷的目光只在那张虽然病容明显却依旧美丽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就无声地滑开,伸手抓住左手手腕,轻轻把脉。
满屋子顿时静悄悄的,就连柳丁茂也停止了喝茶,大家觉得新奇,这个小哑巴,真的会看病吗?居然一本正经地把起脉来了?
瞧瞧她的小模样,怎么看,都和那些白发白须腰身佝偻一大把年纪的大夫相差甚远啊。
疑惑只在心里暗生,没有人笑。
连大气都没人出。
因为这个身份最不像大夫的人,她此刻的神态却比真正的大夫还更像大夫,瘦瘦弱弱的身躯静悄悄立在那里,面色凝重,神态安然,这样的神色姿态,只有淫浸杏林几十年的老先生才磨炼得出来吧,出现在这样的一个顽童年纪孩子的身上,除了让人觉得不合时宜,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大家心头。
纤细如葱管的小小嫩手,轻轻扣在那个柔白的玉臂上,眼帘低垂,看不到她眼里的喜悲,屋子里一时间静得连小公子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清晰响亮。
半晌,哑姑眉头轻轻一皱,回头看一眼大家,忽然抬手,指着门口。
什么意思?
大家面面相觑。
难道是让大家出去?
前面请来的那些大夫,都是当着一群丫环仆妇的面把脉,哪里有把大家轰出去一个不留的道理。
不过,之前请的都是男大夫,自然不能独自给年纪轻轻的内眷独自看视病症,现在却是个女的,难道女大夫看病就需要旁边的人回避?再说小哑巴她哪里算什么大夫了?说一声大夫太抬举她了。
那她是什么?大家发现这真是个让她们纠结的问题。
李万娇自己开口了,“既然她叫你们都出去,你们先出去在门口等吧。现在我们得听她的。”
看来一个人还是需要被病魔折磨,这九姨太病体缠身,自然小哑巴说什么她听什么,积极配合。
柳老爷第一个笑着离开了。
丫环婆子们窸窸窣窣出门,在门口一个个脸色不忿,在心里诽谤这个小哑巴多事,明明只是个低贱的小童养媳,现在却乘机抖起来了,居然真把自己当碟菜,难道她要施展什么高超的医术,怕大家看到偷学了去?
啊呸,一个穷佃户的小女子,她要懂什么医术,茅房里洗恭桶的老婆子也成神医了。
下人中只有兰香一个人没参与议论辱骂小哑巴,因为她没时间,她一出来就被一个人吸引住了。那个人是兰花。兰香的目光一落到兰花头上,就再也舍不得挪开了,这小丫环,她头上竟然没有顶着和大家一模一样的丫环髻,一头柔丝轻轻披散,从额前开始分出一个一个的小发辫儿,一根一根分出来,又汇合到脑后,最后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发束。
简单极了,没有任何银饰钗环和绢花,但是却很美,有一种别出心裁的新颖,一眼看过去就把人的目光紧紧抓住了,想在那柔顺黑亮的发束上多停留一会儿。
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发式?难道是灵州府最近流行的新发式?
既然兰花都能梳,那么我们这些丫环也应该能梳的。
兰香轻轻拽一把兰花衣袖,低语:“好姐姐,有话儿跟你说。”
径直把兰花请进旁边的小暖阁,这里是沐风居大丫环歇息的地方,里面收拾得温馨洁净,兰花一进屋东张西望,对这里又喜欢又羡慕。
“姐姐,哪里学来的发式,帮妹妹也梳一个行吗?”边说边已经解散了自己的发髻,递上一把散发着香味的檀香木梳。
兰花一惯被人轻贱,哪里有机会看到兰香这样得脸的大丫环愿意冲自己送一个笑脸,现在兰香笑得那么热络,兰花觉得受宠若惊,连连表示愿意替她梳一个新发式。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躺着的九姨太和站立的童养媳。
奶娘本来不想走,哑姑目光盯着不放,她只能把小公子放在枕上退了出去。
哑姑看到屋门关闭了,自己动手往通盆里兑半盆热水,把两手泡进去洗了洗,抬头看到几案上搁着一匹白色棉布,洁白簇新,是下人刚拿来准备为小公子裁剪缝制尿布的,抓起剪刀横着剪了下去,嘶啦啦一阵响,她已经撕出了两块长方形白布,极麻利地缠裹在自己手上,把两个手结结实实缠在其中。
李万娇也看糊涂了,不知道她究竟要如何给自己诊治,没想到她忽然伸手一把揭开了被子,顿时露出九姨太娇柔的身躯,她穿着里衣,软软蜷缩成一团。
李万娇还没反应过来,那裹着白布的手伸出两个指头,勾住她里裤,往下就拉。
动作很快,利索,娴熟,绝不拖泥带水,加上李万娇产后就一直卧床,穿戴很宽松,那里裤和亵裤松松垮垮套在胯骨以上,哑姑双手用力,竟然轻轻松松就拉了下来,露出白花花两条腿。
骇得李万娇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护着下体,“你干什么?作死啊,为何脱人家裤子?”她也顾不得自己病着,一双杏眼圆睁,气冲冲瞪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哑巴。
按辈分小哑巴是九姨太的儿媳妇,这儿媳妇太大胆了,胆敢公然调戏自己婆婆?
四只眼睛对视着,都不退让,僵住了。
女人生产时候下体自然会裸露,会叫他人看到,但那是实在不得已,现在早就生下孩子了,难道还要人家露出那难看地方?这不是公然羞辱人吗?
李万娇眼里迸射出屈辱愤恨的目光。
就算是你救了我母子,就算你曾经见过我下体,可是现在何苦又要来侮辱我?
女人的下体除了自己的丈夫,难道还能暴露给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看?
就算你同为女性,那也不行。
李万娇紧紧蜷缩着身子,不让步,不配合,干脆闭上眼睛,心里思量要不要喊人把这疯狂的小哑巴赶出去?她哪里是给人看病,简直是发疯。
可是真要赶走了,这病还看不看?
她很纠结。
前后请了五次大夫,苦药汤子一顿不少地吃,她的病只有自己知道有多痛苦。这是暗疾,不能跟人说的暗疾,连贴身的丫环也不能说,对柳老爷更不能说,如果他知道了只怕不但不疼自己,还反过来从此嫌弃起来。
总之作为一个女人,要是这个地方出了问题,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值得男人宠爱了。
眼看不上十天就要出月子了,出了月子老爷如果缠着要同房,那时怎么办?难道敢把这样的身子让他瞧见?
治疗现场陷入僵局。
哑姑也陷入了纠结。
怎么办?
要是能开口说话就好了,可以告诉她为什么非得这样,可以用言语开导这些保守封建的古代女人。
偏偏自己一开始就想隐瞒身份,只想继续做那个小哑巴。
现在切切实实感到了做哑巴的极为不便。
耐心,耐心,拿出慈母般的耐心——医者父母心,面对被病痛折磨得情绪烦躁的病人,有时候体贴细致的耐心甚至比高超的医技效果更好。师父的话就在耳畔。那个和癫痫病人厮磨一辈子的老人,时常这样提醒她。
师父的话反复在心头放映,心慢慢安静下来了。
心一安静,目光跟着稳定下来,不烦,不恼,不喜,不悲,安静地望着九姨太看。现在,在她眼里,这个女人不是什么九姨太,只是个病人,需要她救治的病人。
不知为何,李万娇的手在这目光里一寸寸地变软了,手腕酥软无力,缓缓松开紧紧抓住的被子。
也许,她是要诊治?
可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看病手段,一般看病不都是把脉、抓药吗,怎么她一上来就脱裤子?
那好吧,为了治好身子,就让她看看吧,反正这身子她接生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而且她还是个哑巴,一个哑巴看了自己的私*处,出去以后也没办法把自己的隐私撒播出去。
李万娇打定主意,轻轻睁开眼,松开手,抱着豁出去的心态,露出了自己拼死护着的那个地方。
哑姑俯身来看。不光看,还用手一个劲儿往开掰大腿,还伸手来摸索。
九姨太自从嫁给柳丁茂就深得老爷宠爱,哪里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现在这样被人欺负,她眼里顿时涌上清凌凌的泪花,心里说好你个小哑巴,要不是我实在病得不行,我才不会让你一个小残废要挟,这么欺负人!
心里羞耻、愤恨交织,下体被轻轻地碰触,传来细细碎碎的疼痛,九姨太紧咬牙关,不吭声,连最不能见人的地方都叫这死妮子看了,她觉得自己简直没有脸面喊疼。
更过分的是,小哑巴似乎把一只手伸进去了,天呐,这小蹄子干什么呢?竟然真的敢啊?她不还是个黄花闺女吗,怎么就这么不要脸不知羞耻呢?
惊吓、羞耻、悔恨乱糟糟交织在一起,九姨太简直要昏死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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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哑姑里里外外翻动查看了几遍,九姨太感觉那个抹布缠裹的手才从自己身体里轻轻抽出,替她盖上了被子。九姨太紧紧闭着眼睛,巨大的羞耻感在心里翻江倒海,她觉得自己没脸再看这个死妮子的脸。但是忍不住想看,偷偷睁开一道眼缝儿,瞅见她已经揭下糊染得一团浑黄黑红的白布,丢进炉膛里烧了,然后在水盆里洗手,洗完了,那小小的身子站着愣了一会儿,好像在费神地思量什么。
望着这单瘦的女子,九姨太心头一阵恍惚,她感觉自己真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她明明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身份是这个大家庭里的童养媳,丈夫是个傻子,这样一个角色,真的会看病吗?而且是很多大夫看了都没效果的暗疾。那些大夫一个个都是装着一肚皮医术和几十年行医经验的好大夫,难道会比不上一个毛孩子?
是自己鬼迷心窍昏了头?还是有病乱投医,实在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
都有吧。
她记着这小姑娘替自己接生的情景,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已经散尽,一口气飘飘渺渺拖着,她甚至听到王巧手带着哭音的声音在嚎叫说没救了,快预备后事去吧——还有谢先生,灵州府最大医馆里最好的大夫,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从外面传来:不行了,难产,没救了。
她看到死亡的影子在自己头顶上飘来荡去,在狞笑,在招手。
她闭上眼等死。
就是这小哑巴救了自己,谁能相信呢,就是她,这个默默无闻受人歧视的小姑娘,竟然是她在最后关头跑进来将她母子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所以当暗疾一天天加重的时候,她自然想到了小哑巴,也许她有办法,她连难产都救活了,这样的妇女病肯定会诊治。这也是她三番五次央求老爷答应派人去喊小哑巴的原因。
现在看来,自己错了,她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残缺人,她又哪里真懂得医术呢?也许,上次的接生,只是老天不要她母子死,才借了这小丫头的手让她母子活了下来;不是小哑巴有多神奇,那只是巧合,只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要不是亲身经历,自己肯定不会相信那是真的,所以柳老爷至今都不相信。
毕竟,有时候相信老天,要比相信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更让人心里能接受一些。
遇上实在难以解开的事情,就把它推给天意,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懒惰的做法,却是古今中外通吃的万能法则。
小哑巴摸摸李万娇的被子,李万娇心里懊悔叫了她,叫来是指望看病,却被莫名其妙折腾了一番,还不如不叫呢。李万娇不愿意再看到这小哑巴的目光,干脆闭上眼装睡。
两个小手拉起被子替她盖严实了,又掖掖被角,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门吱呀一声,那个小小的身子已经闪出门不见了。
真是岂有此理!
这就是所谓的看病?
不开方子,不抓药,强行看了人家的隐私就走人?
李万娇彻彻底底被耍了。
气得简直要喷血。
丫环仆妇们轻轻进来了,围在枕边,嘘长问短,都想知道这小哑巴究竟怎么看病的?结果呢?
但是她们很快就失望了,她们的九姨太疲倦地闭上眼睛,说自己很累,一句话不想说,只想好好睡一觉。
如果,那个露出下体的过程也算是看病,那也实在太丢人了,她没法说,说不出口。
柳丁茂毕竟记挂心爱的小姨太,没有走远,也赶进来了,脸上含着了然的微笑,“怎么样万娇,是不是后悔叫她来了?我就说过嘛,一个孩子,除了干粗活儿,也没见她会做别的,又怎么会看病呢?你这是有病乱投医,可以理解,现在终于死心了吧,我看还是叫人去请谢玉林来——就算他病着也要请过来”
李万娇死了一样静静横躺,不说话,不睁眼,心里狠狠诅咒着那个小蹄子,恨不能把她浑身拧上几十个青色肉疙瘩出来才解恨,可是不能说,不能告诉老爷自己受了侮辱,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
人常常说有一种亏叫哑巴亏,吃亏了还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憋着,现在看来,自己刚才吃的正是哑巴亏。
哑姑快快走着,身子轻飘飘的,从后面望上去,长长的乌黑发丝垂在脑后,长长衣衫被风带得下摆一飘一荡,整个人就像脚底板踩了云朵,那么轻灵,那么好看。
一个人在远处看呆了。
“公子,现在往哪里走?”青色衣衫的小童轻轻问一声。
“啊?哦——走,跟上她们——”白子琪如梦初醒,下巴一指前方那个身影,带头跌跌撞撞就去追赶。他两个胳膊伸开,撑到最大,臂弯里抱着满满一大堆牛皮纸包。
身边的小童也抱着一大堆。
两个人摇摇晃晃走进角院,慢腾腾往屋门口挪。
兰草从屋里奔出来,赶紧替主子搭门帘,“小奶奶,四小姐等了好一阵儿了,怎么不见你呢。”
说着目光往后闪,看到了各自顶着一座小山包的两个人,看不到头,只能看到下面的身子,从其中一个白色衣袍上她一眼就看出来,是白表哥来了。
“快快,快来帮忙啊——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要给压成罗圈腿、驼背腰啦——”白子琪朗声喊。
他这人不认生,现在进角院好像进了他自家门那么自如。
三张女孩的脸顿时出现在门口,齐刷刷望着这俩忽然冒出来的义务搬运工。
兰草惊讶得小嘴儿咧开好大。
四小姐柳颜也深感意外,好看的俏脸上,眉宇间一直笼罩的忧郁这一瞬间终于消散不见,她忍不住轻轻笑了,此刻的白表哥哪里还是那个在表妹们面前一副兄长的样子,那又正经又儒雅的模样都哪儿去了呢?原来从前那副又古板又严肃的嘴脸都是装出来的啊,呵呵,现在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不是。只见他从那堆黄褐色牛皮纸袋子后面努力探出一张脸,笑嘻嘻的,“怎么,不挣工钱,给你们送上门来了,还不欢迎啊——”
兰草如梦初醒,笑嘻嘻喊深儿浅儿快来帮忙。
几个人把纸袋子一个个放在台子上。
哑姑静静站着看,始终没笑。
白子琪终于把自己解放出来,一身轻,拍拍衣袍,“快看看,是不是你需要的那些?为了置办齐全,我可是一口气跑了三家药店啊——”
口气那么熟络,好像他们之间是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了。
边说边凝目看过来,目光不看别人,从柳颜和兰草之间穿过去,落在后面的哑姑身上。
哑姑不躲,大大方方接了他的凝视,奇怪的是她的反应有些冷淡,并不是那么感激,只是微微一颔首,带头跨进门去。
白子琪不由得脸色一凉,一抹淡淡的失落瞬间划过那好看至极的眼眸。
这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兰草和柳颜同时捕捉到了。
哑姑的反应,她们也看到了。
两个女孩在心里同时舒了一口气。
有一点酸涩在两颗小小的心里同时微微地滋生,却都是一划而过的瞬间。
他好像只在意一个人,幸好那个人不在意他;他却不知道有两个人在同时在意他。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能说,即便目光偶尔捕捉到了,也不能说出来,只能留在心里微波荡漾。
兰花一溜小跑跑回来,“小奶奶,对不起,你怎么悄悄儿丢下奴婢就走了,那兰香姐姐夸我们的新发式好看,愣是要拉着我教给她们怎么梳——”
兰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反正心里不踏实,就想唠唠叨叨地解释一番,明明知道小奶奶听不到,却还是要说一说心里才踏实。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惧怕小奶奶了?
小奶奶在写字。
写得很慢,一边斟酌,一边落笔,兰花赶忙在边上伺候笔墨。
柳颜第一次见哑巴写字,心里惊讶却不像兰花那样惊乍,只是在一边无声观察。
竟是在开药方,写完了,揭过去,再写一张,第三张才是医嘱,最后把三张都折叠起来,叫兰花送到沐风居去。
“满满两张药方子——姨太太您快看,比我们请过的那些大夫的药方子都要多——”兰香接了药方子赶紧报告九姨太。
自从那童养媳来了走后,九姨太就一直闷闷不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整个人变得萎靡不振了。
兰花一手交药方子,一面轻声吩咐:“第一张是口服的,水煎,一日三顿,饭后服。第二张,药买回来还是用药吊子熬,熬上两个时辰,澄清了,兑热水,不能烫,用一个干净瓷盆坐浴,一次坐半个时辰,一天一次。小奶奶特意吩咐,每次兑汤药坐浴前,用开水烫一烫瓷盆,彻底去污,确保洁净。”
虽然天冷,但是这来来去去跑了几趟,兰花出汗了,小脸颊上浮起一抹艳红的云彩,再衬上她新梳的发式,整个人看上去既机灵又可爱。她感觉自己刚才宣布那一番医嘱的时候,样子很拉风,沐风居那些一向鼻子长在眼睛上头的丫环们,一个个都乖乖听自己吩咐,哎呀,这感觉真是太好了。所以返回角院的路上兰花甚至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只这短短两个时辰的功夫,沐风居里好几个丫环已经变了模样,头上千篇一律的丫环髻不见了,换成了和兰花一样的新发式。不等天黑,这新发式已经传染病一样传到隔壁几个院落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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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一个人忽然从道旁跳出来,兰花正心里美滋滋哼小曲儿呢,吓得一激灵,跳着脚闪目看,却笑了,“死猴儿崽子小驼子,想吓死你姑奶奶啊——”声音又夸张,又惊喜。一听就是看到熟人了。
一个青衣短衫的小厮一本正经地抱拳作揖,“小驼子给角院小奶奶跟前儿的大红人大丫环兰花姐姐请安,问姐姐的好!”
说着抬起一张笑嘻嘻的脸来望着兰花,一脸讨巧。
兰花提前小手去打他,一只嫩手落下去,却软软的,哪里舍得打,只在那脸颊上疼爱地抚摸一把,嘴里娇嗔:“不许满嘴胡话,什么大红人儿,小心叫人听到免不了骂咱们轻狂——”话是这么说,脸色却十分晴朗,看来小驼子的恭维她很喜欢听,心里正受用呢。
小驼子察言观色见她高兴,赶紧顺杆儿往上爬,“姐姐,再借我点儿钱用用,手头紧得很,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我爹的老寒腿又犯了……”
兰花抬手打他一巴掌,“就知道你一脸猴儿媚笑没好事,果然又来挖姑奶奶荷包,不借,没钱!你欠我的都没还上呢!”
兰花变脸快,那小驼子更快,一听没钱,一张笑嘻嘻的瘦脸上转眼就挂了一层寒霜,悻悻地转身离去。
兰花望着那很快闪出二道门的身影,不由得皱起眉头,悄然摇摇头,本来好好的心情,被这猴崽子破坏了。
角院里,白子琪也不用人招呼,他自己进了屋,凑到书案前,目光流转:“我来瞧瞧弟妹是不是又写字了?我昨晚也练了半晚上字,想写出来请弟妹指点指点。”
哑姑木然站着。
柳颜心里说你跟一个哑巴说什么话呢,她又听不到。
兰草学着兰花的样子赶紧为他铺纸研磨,激动得一颗小心脏在暗处悄悄激荡,能为白表哥亲自研磨,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何等荣幸。
可惜她没有兰花那么熟稔,再加心里紧张,小手不停颤抖。
白子琪提起笔,深呼吸,闭眼,好一阵凝神,柳颜都被逗笑了,轻轻一哂,“白表哥从前写字都是信手拈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郑重其事了?”
白子琪睁眼,望着一脸素净的表妹神色顿时恭敬,认认真真对答:“四表妹有所不知,从前子琪少年轻狂,不知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以为胸中喝了几口墨水儿,就跳脱顽劣,自从见了这位弟妹所写之字,子琪顿时明白,从前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浩瀚学海,我连点滴都不曾学透,以后需要更加发奋读书,苦练腕力,只希望有朝一日能练出弟妹这样一手好字,这辈子足矣。”
这番话说得又严肃又调皮,但细想其中,却含着十分的真诚。
柳颜听后默然,她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呢,这位一向意气风发眼里无人的少年才俊,今天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哪里是对着她这个表妹说的,明明是向这个小哑巴弟妹示好呢,只是,小哑巴又听不到,他何苦这样呢?不等于是白费口舌吗?还有,小哑巴的字真的有那么好?能让这高傲少年忽然虚心请教?
兰草没读过书,白表哥这一番文绉绉的话她听得似懂非懂,有点摸不着头脑。
哑姑坐在一旁绣凳上,轻轻端起茶来低头抿一口,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刻她其实有点震撼,小腿在颤抖,手腕有些酸软,嗓子眼里发涩,眼眶酸楚。白子琪的话,她自然一字一句都听进耳里,作为从那个把一切都简化了的世界里的过来者,大家对情感表白的方式已经十分十分直白浅显直截了当,不会像古人这么转弯抹角地含蓄,这位看似聪颖的白表哥,其实骨子里含着一股呆憨,他这番话她听得懂,他那又紧张又好笑的神情,她也看得懂,她是过来人了,早就曾经沧海难为水了,什么阵势没见过。所以白表哥这自以为隐晦的表白方式,在她眼里却一眼就能看到本质。
她忽然偷偷暗笑,这算是在表白吗?
哑姑,这个小小的童养媳,小哑巴,也有人喜欢啦?
那个穷佃户出身的小姑娘,可能这辈子还没有被男人喜欢过吧?
要不要代替她谈一场恋爱?
只是,她现在没一点谈恋爱的兴致,男女感情,她想起来只有心灰意冷,已经不敢投入也不敢相信了。
所以,必须打住,把事态扼杀在摇篮状态。
她自然装作什么都听不到,专心喝茶。
白子琪一脸肃静,弯腰挥笔,终于写完了,亲自捻起宣纸,提在半空展示给大家看。
这时候兰花刚好进门,她匆匆扫一眼,愣住了,那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但是字体她看得出来,是小奶奶的笔体。
柳颜没见过哑姑的简化字,所以愣愣瞧着,也不认识,心里说这是最近流行起来的书法笔体吗?我们深闺女儿,自然要比表哥他们男儿知道的迟一些了。
哑姑看似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淡淡扫视一眼,却愣住了,这分明是自己第一次写给大太太的那个药方子,怎么在他手里?不对,不是他从外面拿来的,明明是刚才当着大家的面儿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难道,那张方子落他手里了?难道,他竟然对着那张宣纸,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全部模拟习练,熟记在了心里?
要习练到什么程度,才能熟悉到这种提笔就写的地步?
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喜欢这种字体?还是喜欢……这个写字的人?
她不得不认真地观察这个白表哥了,从一开始碰上开始,她就没有正眼好好看过他一眼,可以说对这个男人她就从来没有走过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对男人已经没什么兴趣了,虽然目前还想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心里,但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很强烈地在心头潜伏,见到男人的身影,想到男人这个词儿,这种感觉就天然地冒出来,提醒她警惕,那一世,她似乎是吃了男人的大亏,这才落得个命丧黄泉的下场。所以,从此以后,对男人要警惕,要远离,只能利用,不能投入,更不能傻傻地轻易去爱。
所以,英俊潇洒少年得意的白表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少女见了尖叫的白表哥,就算上赶着送给她,她都不想正眼瞧半下。
现在,她想起了,似乎这个白表哥一直跟那个大太太在一起,当时她和兰草去游说大太太答应接受她的治疗,好像当时这白表哥不曾说过半句拆台的话,神色一直和和气气,表现得十足的儒雅、温和。
他好像是第一个踏进角院的外间男子,这次好像是第二次,而且都是不请自来。
来了还一副自然悠然的表情,好像来这里很享受,这里有什么在吸引他,来了就和她手谈。
这个男人,还真是有些奇葩啊,口味这么重?会看上一个小哑巴?
哑姑以网络速度快速翻阅自己大脑,那里面存储着和这个男子认识的过程。
遗憾,她真的不曾走心,所以这一段时间的记忆里他是模糊的,最多只是个影子陪伴在大太太小傻子柳万等人身边出现,不曾给他有过大特写。
哑姑一面心思转圜,一面从脚面开始往上打量他,发现他其实挺帅的,那刚刚完成发育的身躯,也算是高大挺拔,腰杆还算有几分硬度,看样子学业之余还练过骑射一类;脊背挺直,一看就和现在社会那些从小被巨大书包压垮的老头背不同,也和古代大多数头悬梁锥刺股的书呆子不太一样,印象里那些书呆子一个个都是弯腰驼背少年老成;眼前这位书生,兰草说过,他出身武将世家,所以他才具备了读书人和习武之人的共同特质,不文弱,不鲁莽,是个好男儿,仅仅从这身躯上就能看得出,若哪个女人嫁了他,会幸福的吧——兰草,你有没有这个福气呢,我们一起努力吧,但愿你能心想事成。
等看清楚这位的长相,哑姑发现自己有一点点的心跳。
不用掩饰,她不是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等女训女则熏陶教养出的古代女子,她是在男女平等环境里长大的女人,喜欢一个人,用得上刻意掩饰吗?至少对自己的心不用刻意去压制去自欺。
嗯,对,自己对这位帅哥的第一眼有一点好感。
然而,仅仅是好感,仅仅是十分之一秒的心跳吧,其实这是她看到帅哥的惯有毛病,早在上大学时候就开始显露出来,所以她的几任男友都长相不俗。
既然已经饱经沧桑,既然已经如此下场,就不能再随随便便动心,哪怕是貌比潘安也不行,哪怕是她心目中古代最大的帅哥曹子建在世,她也要稳得住,淡定面对,色即是空,对于男色也适用。
现在,正确的方向是,引导他和兰草,希望兰草这痴情善良小姑娘能修成正果,抱得帅哥归。
方向一定,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做了。
她才发现场面有点冷。
白子琪本来兴冲冲写了字,满怀希望等待得到某女子的肯定和赞扬,想不到人家只冷冷瞧了一眼,就挪开了,不看字,倒是把自己全身从头看到脚后跟,那目光冷得像刀子,疏远得像陌生人,好像他是个怪物,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见面。难道认识这么久了,这位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白表哥很受伤,长了这么大,尤其在女性面前,他哪里受过这样尴尬的冷遇?
柳颜自己找了座,也喝茶,神色也冷冷的,她看不清这角院里在上演哪一出,所以只能暂做壁上观。
兰花兰草不敢擅自多嘴,退在一边默默出神。
只有温润的女孩儿身上的香味丝丝缕缕在空气里徐徐回旋。
只有墨汁里飘出的淡淡松烟香味在每个人鼻息间袅袅缠绕。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有男子粗重的呼吸声、说话声,一屋子人顿时被惊动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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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几个粗实汉子抬着两个柜子已经站在角院,一边搓着冻疼的手,问药柜子放哪屋?
深儿浅儿做不了主,慌慌跑来问。
屋内几个女子互相瞅着,面面相觑,兰花和兰草对视,异口同声问对方:“是你要的柜子?我们要那么多柜子做什么?”
说完齐刷刷看向哑姑,她们都没要,那么就是小奶奶自己要了。
哑姑透过门帘看到是两个齐人高的长方形柜子,通体漆成暗红色,一侧全是小抽屉,她禁不住抬手去揉眼睛,这不是中医药房里的百子柜吗?她偶尔进中药房见过,尤其跟着师父那些年,她要帮师父各种忙,常常和药材打交道,这种柜子更是天天绕着它打转,那些密密麻麻挨着的小抽屉,师父称作药斗子,就是用来装各种中药材的。
大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哑姑向着白子琪微微颔首,本来看不出喜怒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表情,好像在笑,又向身边的兰花点一点头。
兰花乖觉,抢先一步铺开一张纸,哑姑轻轻写出一行字,“想得真周到,谢谢你。”
白子琪本来处在之前的尴尬里,现在看了这三个字,才缓过劲儿来,含笑也写一句,“好马配好鞍,那么多药材,没台好柜子可怎么存放,在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白表哥送了药材,随后又吩咐人送了两台药柜。
哑姑用手写告诉兰花,柜子抬进来,放卧室里。
兰花瞅瞅前后,这屋子本来就不大,那日管家娘子一股脑儿配备了好些家具器物充实进来,现在再放两台柜子,会不会很挤?
白子琪目测一下地面,也觉得太狭窄,“还是放丫环房里吧。卧室里放药材,一股子药味儿。”
兰花兰草互相对视,一脸作难,这角院本来就不是准备住人的偏远小院,后来娶童养媳,随便拾掇一下就塞了进来,只两间屋,一间做了新房,旁边一间小小偏房,已经地下堆着一大堆炭火,还住着三个丫环,这两台大柜子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了。
几个人犹豫半天,看来还是只能暂时先抬进来放这卧室了。
白子琪一边忙着指挥下人抬柜子,怎么安放,怎么摆设,忙得尽心尽力,一边偷偷在心里责备自己姨夫姨母,那两口子真是把事情做绝了,那么多人住在富丽堂皇的院子里,偏偏把人家一个小女孩娶进来丢进这冷宫一样的地方,看样子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小姑娘当人看。
他心里替姨夫姨母愧疚,偷看哑姑,发现她竟然一脸平静,好像压根就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等柜子摆好了,她指挥丫环将药材搬进来往柜子里装。
深儿浅儿兰草兰花一包一包往进抱,这边哑姑已经列出来一张单子,他接过一看,原来她将药材按药物分类进行了编排,白子琪爷爷喜欢舞枪弄棒出行打猎,有时候免不了会擦破皮受点轻伤,所以有些药物是必备的,白子琪伺候爷爷,自然也接触过一些基本药物和药学常识,他一眼看过去,发现这单子上的装药程序,并不是随便胡乱安排的,既考虑了是否常用的问题,还照顾到药物储存条件的要求,容易串味儿的药分开单独存放。放在最下面的,是较重药材,最轻的都存进最上面。
白子琪悄悄讶然,看来这小丫头真的懂几分医学啊,前面发生那些,包括给人接生,为姨母治病,有些他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说,有些看到了也只看到个表面现象,包括她开出的那张药单子,他请教药铺先生看了,说上面都是滋补类药材,仅凭那个看不出一个人是不是懂医,真正考究她是否懂医一直没有机会,但是今天只凭借这一张药材排放次序,他看出来了,她不是一个对药学一窍不通的人,至少对药材是懂得一点的。
兰花拿了单子一样一样对着往斗子里装药,白子琪也不闲着,用毛笔写了小小的纸条,然后亲自着人去厨房做了面糊糨,几个丫环装一个抽屉,他往外面贴上纸条,这样以后找药材的时候很方便,看一眼纸条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药材。
柳颜今日算是大大开了眼界,这个一向温文儒雅高傲得不沾人间烟火的帅表哥,跑到这角院里竟然跟个下人一样忙前忙后事必躬亲,更重要的是,他干这些似乎很快乐很享受,完全就是自己愿意,一边干一边时不时和小丫环开个小小的玩笑,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她都不敢相信呢。
更奇怪的是,这个小哑巴童养媳,她竟然始终只是动动笔写写字,指挥别人干活儿,她安然坐着,丫环伺候她也就罢了,那么帅气英俊的白表哥在跑前跑后地忙,她竟然一点都不惊慌,好像使唤这个男人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这、这角院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有那个叫兰花的丫环,她怎么也变得那么勤快听话了,那天她明明看到这小丫环在公然偷吃主子的东西,还大言不惭地边吃边辱骂主子,这一切,怎么说变就变了?什么时候变了的?
白子琪本来爱说笑,这会儿一边干活,一边逗得四个丫环咯咯笑,尤其那浅儿,显得傻乎乎没一点心机的样子,一逗就笑,其他人虽然也抿着嘴角很矜持,但是白子琪刻意要和她们搞好关系,一会儿她们的矜持就统统忘到脑子后面去了,几个人围绕着一个白袍少年,真是莺莺燕燕说笑不断。
白表哥真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考虑到了,除了药材柜子,一会儿小厮又送来一杆小小药秤,一个捣药的石臼,连石杵也配好了。
柳颜看一眼那个安静坐着看大家装药材的小哑巴,心里说终究是残缺人啊,不能说笑,只能枯坐着,这么一时半会儿还好,一个人要是一辈子都这样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是不是很可怜很孤独呢?她的表情怎么能那么平和宁静呢?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沉默,还是心智残缺,压根就不知道人生是有那么多烦恼存在的?
柳颜轻轻起身,准备离开,自己在这里好像显得多余。
哑姑也不挽留,跟随柳颜起身,送她出门,下了台阶,忽然哑姑手心一展,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露出来,柳颜吃惊,心里说让丫环巴巴地叫我到角院走一趟,原来果然是有话说。
柳颜要展开看,忽然两个小手压过来,轻轻按下她的手,一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那小脸儿冲她忽然一笑,点点头,指指门口,叫她走。
柳颜觉得心里有些恍惚,那忽然就展开的手心,手心里紧紧握着的宣纸,忽然露出的微笑,那个拍打自己的小手,这一切,好像是早有安排,又似乎只是一瞬间随意发生的小事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随着那小丫环的相请来这里走一趟,也许是心里苦闷,想出来散散心透透气,可是就算是散心透气,找一个能说话的人不是更好么,一个天聋地哑的人,难道能跟她诉说自己内心的忧伤?真的说不清楚,反正就来了。
来了就来了,离开就离开,似乎亲自走这一趟,最后的结果就是手心里这张小小的宣纸。
路过中院,柳颜忍不住往前院又走了几步,院子里没人,她绕过那面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大石屏风,屏风静静矗立,她偷偷窥探屏风前面,那里是大门。柳府的大门自然象征了柳府在灵州府地面上的地位,大门楼子高大气派,砖雕的兽头脊檐高高蹲在高处。
今儿大门竟然大开了,刘管家胖胖的身影在人群里,正在指挥大家往角檐悬挂大红灯笼,已经挂了几个,红彤彤的,在清风里悠悠摆荡,上面显出大大的“柳府”二字。
要过年了,自然是该装扮一些喜庆的氛围出来了。
柳颜定定望着那一个一个挂到高处的灯笼出神,曾经,她那么喜欢看挂灯笼,那时候垂着细细软软的小辫儿,无忧无虑地笑着跑着,想去哪里没人限制,常常跑大门上玩儿,自从长大就不行了,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只能乖乖守在闺房里绣花,把大把的年华都耗在了那些细碎繁复的女红上面。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柳府的红灯笼了,年一过她就是张翰林家的小妾了。
她忽然苦苦地笑了。
风变大了,那些灯笼在风里哗啦啦抖,抖得红灿灿的影子在眼前晃。
她身子靠住屏风,很冷,屏风的石质坚硬冰凉,很快她单薄的衣衫就浸透了寒凉,她抖抖地展开了那页攥得发热的宣纸,那个小哑巴又会在上面写什么呢?是不是和大家一样,在安慰她,劝解她,叫她认命,要她高高兴兴嫁过去。
所有的人都这么劝她。
她已经听腻了,耳朵都麻木了。
不认命,还能怎样?
淡淡的白色,上面一行小小的黑字,不算好字,歪歪扭扭地排列。
一个字一个字跳进眼里,映进心里,柳颜慢慢地把纸团起来,身子紧紧抵住厚实的屏风。
风打着卷儿从屏风后刮过,屏风高大,风无力撼动,只能狠狠在上面扑打,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柳颜抬眼看远处,看样子年关前后又会有一场大雪,天要变了。
角院里,白子琪终于忙完了,早有兰花拎着鸡毛掸子替他轻轻弹净身上微尘,伺候洗手,白子琪刚要把手浸进水里,哑姑亲自动手,从一个小瓷坛里挖出一勺淡红色膏体化进水里,那水顿时就散出淡淡殷红,一股香味幽幽扑鼻。
白子琪一愣。
“梅瓣膏,我们小奶奶专门用梅树上新摘的花瓣儿捣碎腌制的,配了几味中药,润泽肌肤,光滑细腻,男女都可使用。请白表哥放心净手吧。”
一个声音怯生生的,温温润润,清凉剔透,恰如一滴一滴刚落入水中的梅瓣膏。
白子琪不由得转头注目,一看却是兰草,他轻轻一笑,这小丫头特别,今天他逗得好几个小丫环咯咯笑,就她始终矜持,就算笑也是捂着嘴儿悄悄乐。
兰草见近身掸灰尘的活儿被兰花抢先了,心里又羡慕又不舒服,现在再继续羞怯退后的话,只怕白表哥眼里只认得兰花一个人了,便大着胆子说了这一句话。
这句话效果不错,白表哥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兰花气得直瞪眼珠子,哼,兰草才不怕呢。
那么小奶奶呢,会不会不高兴?
闪眼偷看,小奶奶正望着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兰草顿时心里一暖。
白子琪洗了手,从怀里掏出两本书,薄薄的线装册页,纸业泛黄,一看外表就知是有些年头的书籍了,“你们角院不是需要书籍吗,也不知你们想看什么书,这正是我最近翻阅过的两本,觉得还不错,先送来给你。”
兰花抢先一步接了书。
外面有小厮来催白表哥回去吃饭,大太太已经等着了,白子琪告辞一声,翩然离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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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漂浮着淡淡的药香,是百子柜里那些药材的味儿散出来了。
房门从里面关上了,烛火在静静燃烧。
哑姑摊开一卷书,《灵州百年掌故考》。正是白子琪送的,另外一本是《东凉名胜古迹考录》。哑姑扫一眼就心里窃喜,这似乎正是自己想找的,想不到白子琪真是暖男一枚,干什么都这么贴心。不过这喜悦赞赏刚刚袭上心头,她就赶忙提醒自己淡定,再淡定,既然前行的道路已经有了方向,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一心按照自己的目标前进吧。
不想招惹任何人,不想滋生任何情感纠结,只想做一个别人生命里悄悄的过客。
兰草无声凑过来,目光在线装书上摩挲,眼里满是艳羡,那可是白表哥送的书啊,可惜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这辈子要是能像那个人一样写字、看书,和他说说书里的事情,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遗憾自己这辈子只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了。
“我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叫灵州府,而灵州府只是组成这个国家的九个州府之一,而且是西北最偏远的一个,现在这个国家叫东凉,好奇怪的名字啊,我从前只知道有个叫西凉的女儿国,而且只是在电视剧西游记里看到的,还以为只是传说,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想不到世上还会有个东凉国……西凉女儿国,东凉该不会是男儿国了?哦,不对,明明有女人的,遍地都是,仅仅一个因为连续丁忧赋闲在家的柳进士就能娶九房女人进来……”
灯下,哑姑一边翻书,一边轻轻地喃喃地念叨。
她说的这些,兰草哪里懂呢,不敢接话,不敢打扰,站在边上悄悄发愣。
偷眼看,暖黄色灯光斜斜落下,照在一张小小的孩子脸上,额头的伤痕终于褪尽了青紫,结成一个大大的瘢痕,脸色似乎比失血那几天好转了一点,嫩嫩的两颊上泛着淡淡的霞色,一边静静翻书,一边抿着嘴角轻轻浅浅地淡笑,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欢喜的内容。
早晨梳的新发式,现在松散了,额前覆盖了一层细软的乌发,乌发下黑黝黝的眼瞳,深得像两潭幽静的清水。
那是兰花梳的头,兰花现在很得小奶奶器重,要不是依旧每晚还是她陪着小奶奶睡,兰草真不知道自己会失落成什么样儿,小奶奶的心思深沉难猜,她心里委屈自然不敢流露出来。
一会儿,兰草看见那小脸上却又眉头微蹙,用毛笔杆子轻轻点着书页,书里的内容不能让她满意。
这一动一静,要不是兰草跟着她时间长了,加之心思细腻善于观察,一般人真是看不出来。
兰草在心里轻轻叹息,小奶奶这个人怎么说呢,从前是哑巴,吃尽了苦头,现在能说话了,却整个人变了,变得不像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完全就是个大人了,成天不笑不玩,一个人闷闷地待着,这么下去会不会闷坏呢?从前是哑巴的时候,也是一有空儿就偷偷和兰草在一起淘气的。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么过早地背负上大人的担子,会不会压垮她呢?
兰草呆呆地想出了神。
“兰草,想不想跟我学认字?我教你。”
兰草一呆,忽地站开一步,大感意外,“啊,真的吗?我、我……奴婢行吗?奴婢很笨的。”
哑姑软软的小手拉住兰草的手,细细地摩挲,这一摩挲她不由得愣住了,拉近灯下查看。兰草慌得连忙后退,但是哑姑抓住不丢,借着油灯光,哑姑看到兰草细长单薄的小手背上坑坑洼洼,竟是生着大片冻疮。有些还在红肿,有些已经破了,指头按压下去,有脓水包在里面。
“疼——”兰草忍不住吸气。
“为什么不早叫我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小奶奶陡然提高了声音,又惊讶又心疼。
兰草鼻腔猛地一酸,赶忙看窗户,“小奶奶您低声点,万一有人路过呢——没事的,奴婢不疼,刚进府里那年就长的,年年一到冬天就红肿,现在还不是最疼的时候,等到了开春红肿消退,那时候又痒又痛,那才是钻心呢。”
“傻孩子,从前没人疼你也就罢了,遇上我了,为什么还藏着掖着不叫我发现?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你知道吗?这么下去对你不好。”
是在责备吗?
口气却那么轻柔,那么温和。
边说边起身,从药柜子里捡了几样药材,拿过小秤一一称量,然后投进石臼细细捣碎,一会儿就倒出一些白白绿绿黄黄的磨粉,清水调匀了,盛在一个小磁碟里,用小汤匙蘸一点,往兰草手背上敷。
兰草傻傻站着,任由她一点点将自己两个手背涂抹了厚厚一层药粉。
有点疼,有点凉,那些细嫩的烂肉发出痒痒的感觉。
哑姑一边敷药一边说话:“从明儿起跟着我学字,兰花也可以教你的,你记着,你会学得很快的,因为你不是个笨孩子,相反你很聪明,你要相信自己。为什么要学字呢,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学好了对你一辈子都有好处。还可能会改变你这辈子的命运。”
兰草喏喏着,鼻腔里酸酸的,心里怪怪的,小奶奶的话好奇怪啊,她说什么,她把我称作孩子,其实我还比她大了几岁呢,唉,小奶奶越来越奇怪了,她自己才多大呢,变得这么沧桑沉重了,是不是因为她曾经做过很多年的哑巴,所以内心和别人不太一样呢?
兰草赶紧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学,一定好好学,至于那啥改变命运的事儿,她倒是不敢奢望的,她一个低贱的丫环,这辈子的命运简直能一眼望穿当底,这些年先做丫环,等年纪大了,主子自会配一个小厮叫她嫁了,这样的命运自然是难以改变的。
不过,想到要是学会了认字儿,白表哥再来了写字,她就可以像兰花那样上前替他铺纸研磨了,还能认出他究竟写了什么。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啊,仅仅为了这一点,她就愿意学字,从现在开始就学字。
哑姑见她这么好学,抿嘴一笑,当下就教她练习抓笔,兰草手腕软得像面条,哑姑干脆抓着她行笔,在纸上慢慢走,一撇一捺,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然后指着告诉她,这是人字,就像一个人叉开腿立在天地间。
兰草端详一阵,自己试着写,可惜还是抓不稳,哑姑指着枕头上她绣了一半的花样子说你连绣花针那么小都能稳稳捏住,一支笔有什么困难呢,只是刚开始不熟悉罢了,练多了自然就顺利了。
兰草细碎的白牙咬着嘴唇,不愿意服输,一下一下重复练习,哑姑干脆做到另一边低头看书,主仆两人各忙各的,那油灯一直燃到夜深处。
入夜后天气变了,阴云在半空里沉沉压着。
一灯如豆,流云堂里,柳颜听到所有人都歇下了,又爬起来点亮灯,在枕上展开那页揉皱的宣纸看,这行字早就熟记在心了,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自从看了一眼后,那些字先是像针尖,刺得她瞬间眼仁发痛,慢慢再回想,却又觉得它们像一条条小鱼,滑溜溜地游进自己心里来了,赶不走,驱不散,只想看,只想再看一眼,想确定这些字真的不是自己心里臆想出来的,而是那个小哑巴写了送给自己的,白纸黑字,就握在手心里。
她的话很简单,不想嫁,可以死,唯有死,最干净。
不想拖累亲人的话,她可以提供一种死了却看不出是人为自裁的药。
就这么简单。
她竟然叫她去死。
这个小哑巴,她是偌大柳府里唯一一个告诉她,除了嫁还有第二条路可走的人。
胆敢怂恿别人寻死,还愿意做帮凶?!
那小哑巴疯了?不怕我嚷嚷出去连累了她自己?
难道她料定我不会嚷嚷出去,而是会接受她的建议?
柳颜把宣纸提起来靠近烛火,绵软的宣纸欢快地在火上舞蹈,火花瞬间明亮起来,惊得炕头下值夜的丫环从睡梦里爬起来,赶忙扑过来灭火。
柳颜看着那些燃后的灰烬蝴蝶一样轻飘飘在炕前的帘幕外飞,像一场浮世清欢,盛开了紧跟着是凋落,像一夕闺中春梦,梦醒后一切化作碎片缓缓地零散。
中院的大太太例外没有早睡,更例外的是,柳妈也在屋内,她们在灯下闲话。
“暂时不好得知是什么病,不过好像很严重,这病闹得九姨太脾气越来越差,前后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起色,所以只能把她喊过去了。果然她的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口服,她除了口服还有坐浴的汤药,傍晚沐风居就熬上了,满院子都是药味儿。”
柳妈徐徐地说。
大太太慢慢地捻动着指头,她那保养细白的右手腕上,竟然套了一串紫檀佛珠,这么一来更像是一个醉心于佛事的慈祥妇人了。
她的声音更像一个修行多年心平气静的居士,“她,果然能看病?这孩子,还真是让人看不透啊——我派人去了两次田家庄,田佃户一家竟然早已离开,不知道去哪里讨饭了,左右邻舍都说她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从小就帮家里干活儿,苦得死去活来的,她家祖辈没听说有谁懂医,好像长了这么大也没从她身上看出有什么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奇遇,那她为什么会看病呢?这事说不通啊——”
说完陷入沉思。
柳万睡着了,时不时说一串梦话,在梦里嚷嚷什么。
陈氏回头扫一眼炕上,“不过她说的好像还真是有一些道理,比如这万哥儿吧,我们按照她吩咐的那些去做,最近万哥儿发病没那么频繁了,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效果。”
边说边从桌边的磁盘里捻起一个乌黑的药丸,这正是那小哑巴着人送来的什么“冰梅雪梨丸”,叫她每日三次口服。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没有服。她说的忌食肉类,只吃果蔬,她可以做到,但是这药丸嘛,还是请懂医的大夫来瞧过了再说,毕竟入口的东西,万一有什么不妥呢。
陈氏忽然定了主意:“明儿早晨兰梅你再跑一趟,去把谢先生请来,如果不在药堂,你就去他家里请。就说我病逝沉重,难见起色,务必请他来一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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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淡白的光线从窗口透进来,哑姑临窗而坐,闲闲地翻着那本《灵州百年掌故考》,兰草捏着笔写字,翻来覆去只写那个“人”字,已经上百遍了,却还是写不利索。兰花进来看一眼,发现这兰草也开始习字,就想出言讥讽两句,一抬头看到哑姑正在窗下安静地望着自己,忽然心里一紧,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反正那句打击的话没敢出口。
哑姑把一张写好的纸交给她,上面写着“从今天起,你做教书先生,教兰草深儿浅儿三个人学字。”
兰花没想到一个兰草忽然学字也就罢了,现在连深儿浅儿也要跟着学,忍不住嘀咕:“大家都忙着习字了,那角院的活儿谁干?这里又不是培养女学生的地方。”
深儿浅儿得知叫她们学习,高兴得纷纷叫好,三个人齐刷刷坐在桌子前,兰花在纸上写一个,教给她们发音,讲解意思,再跟着学写。兰花是秀才家庭出身,小时候跟着秀才爹别的福气没有,这习文学字却是最方便的,所以早早就装了一肚皮的学识。
四个婢女挤作一团儿学习,哑姑自己安安静静在一边看书,边看边动手圈点,还做着记录。
午饭前学习活动结束,深儿浅儿纷纷抖着手腕子,喊叫说写字比干粗活儿还累,哑姑不动声色递过来一张纸,吩咐她们下午的时间捣药。
白子琪送来的那些药材要一样一样地捣碎分装,还有那些晒干收起来的梅花瓣儿,也要全部捣碎。
柳颜盯着呼呼叫嚣的西北风推开角院门,听到了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捣药声,推门,全身顿时被各种药味儿包围,吸一口气,苦的辣的香的臭的各种药味儿纷纷往鼻子里窜。
柳颜没兴致看婢女们劳作,递给哑姑一张纸,“药给我。我想死。”
柳颜以为这小哑巴看到这个结果至少会有一点点的惊讶或者意外,但是柳颜看到小哑巴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就慢慢地撕碎了纸条,然后投进炉膛,她的小脸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好像她们之间正在进行的这件事很平常,跟吃饭睡觉绣花闲聊一样平常。
哑姑从一个瓷瓶里摸出七粒油亮乌黑的圆药丸,包在帕子里,递过来,竖一个指头,点一下头,再竖一个指头,再点一下头。一共竖了七次。
柳颜接过药,深深看她一眼,小哑巴的神色还是那么平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喜。
柳颜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情绪,对着小哑巴轻轻福了一福,算是感谢,也是最后的道别,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只隔着明天一天就进入新年了,娶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半个月时间,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她想自己这辈子肯定再不会见到这个小哑巴了。
这一刻,柳颜忽然变得跟小哑巴一眼的安静了,她觉得自己一直漂浮的心好像瞬间就落到了地面上,既然决定去死,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慌乱呢,已经没有了,除了生死,没有大事。
小哑巴有些生疏地也学着柳颜的样子,对着柳颜福了一福。
兰草跟出来相送,送到角院门口,柳颜也不告别,迈开大步就走,一个小丫环,有什么可说的。
没想到兰草赶上一步,声音轻轻:“初五开始,每日清晨空腹一粒,十一服完。十二晚上药效开始发作,到时候你安心躺着入睡就是。你一死,张翰林家的亲事自然不再作数,自有人会做了结,等将你装殓入棺,按照我们柳府的规定,尸骨会暂时停放家庙,停到开春泥土解冻才能挖坟下葬。”
柳颜愣愣听着,冷汗忽然从脊背上冒出来,大片大片的汗水,重重叠叠,一瞬间就湿透了脊背。
她忽然感到了恐惧,死亡的恐惧。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纠缠在心头的就是死亡,可是她只想着死了就可以摆脱那场悲哀的亲事,却还没有想过一旦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她这个人了,她会变成冷冰冰的尸体,被装进棺材,被埋进土里。
这小丫环,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些?说这么详细干什么?难道我不知道人死了会装殓会入棺会下葬?
柳颜有些恼怒地望着这个小丫环。
“我们小奶奶吩咐,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世上就我们三个人知道。你不能走漏一点点风声,包括四姨太在内。因为等你刚刚昏迷肯定会有人来为你看病,诊脉,说不定还会查看死因,而你要呈现给外界的是暴病而亡,绝不是厌世自裁,切记切记。”
有人从门口路过,兰草忙忙对着四小姐施礼相送,然后转身回去了。
柳颜紧紧捏住了袖管里的药丸,死吧死吧,一口气不来,双眼一闭,一了百了,这世上的悲欢离合都将和自己再也没有一点点关系。
有泪水沾湿了睫毛,她没有抬手擦,已经被冷风吹干了。
院子里下人们乱纷纷忙着准备年货,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似乎过年是一件很快乐很快乐的事。
只有柳颜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清的,她冷冷清清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走回流云堂去了。
“四小姐好福气,过了年紧接着就办喜事,听说那张翰林可疼女人了,福泽深厚,几房姨太太一个个子女绕膝。四小姐过去了很快就会……”
几位仆妇在身后偷偷议论。
“老点怕啥,男人嘛,老男人才知道疼女人呢!嘻嘻嘻——”
她们的嘴巴像麻雀,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赤裸裸,毫无遮拦。
还说了好多好多,柳颜走远了,那些声音没能传进她耳朵里就跌落在青砖地上化作碎片了。
刘管家指挥把剩下几串灯笼分别挂在了各房各屋的廊檐下,角院也有份,等那个红彤彤的大灯笼高高悬在门口后,兰草已经学会了五个汉字,高兴得小脸儿红扑扑的,跳着脚搓着手,掰着指头说照这么学下去,明年府里挂灯笼的时候,只怕自己已经能像兰花一样写字,和小奶奶手谈了。
这话兰花最不爱听,她从鼻子眼里哼一声,苦于当着小奶奶面不敢公然讥讽。
深儿浅儿也都聪明,两个人已经写会了自己的名字,高高兴兴地写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哑姑一个人似乎不怎么高兴,她本来就不笑,轻易看不出内心的情绪,不过兰草留意到她已经把一本《灵州百年掌故考》快要翻遍了,随着书页减少,她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一开始她看得很慢,后来渐渐翻阅得快起来,兰草渐渐看出来了,小奶奶其实不是在细细地读书,而是在里面寻找什么。究竟在找什么呢?她自己不说,兰草也不敢去问,只是更小心地伺候着。
沐风居里,为着九姨太闹病,满屋子人紧绷的神经今日终于稍微放松了下来,兰香把熬好的汤药澄清,倒进一个圆圆的敞口大瓷盆里,然后兑进半壶热水,伸手试试,水温刚好,轻轻落下层层帷幕,然后扶九姨太起身坐浴。
坐进绵软的水里,九姨太呻*吟了一声,兰香大喜,她听得出,主子这声呻*吟是因为舒服,说明药浴见效了,病情正在好转。之前九姨太可是连解小手都要大发脾气,吓得伺候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九姨太自己用手柔柔地撩水冲洗着下体,憔悴的脸上含了笑,“这才洗了两次就明显感觉好多了,想不到那小哑巴的药真灵。”
虽然人家给她接了生救了命,现在又享用着人家的医疗办法,但她还是毫不客气地称呼人家小哑巴,似乎那样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是不值得获得相应的尊重的。
水温稍微凉下去,兰香早就徐徐再注入热水,九姨太在恒温里舒舒服服泡够了时间,扶着丫环的手站起来,娇柔无比地钻进被窝,懒懒地打一个哈欠,“照这个样子,再有个三五天肯定就把病根儿都给挖了。到时候我也能清清爽爽出月子了。”
兰梅终于把谢玉林请来了。
二十来天没见,谢玉林明显瘦了,最显眼的是,他原本乌黑的头发中忽然多出来一些花白的乱发,缕缕白发夹在满头乌丝中显得那么刺眼。
柳陈氏稳稳端坐,目光悄然无声地端详着这位好不容易请来的故人。
谢玉林好奇地扭头四处看看,伸着鼻子嗅嗅,一贯熟悉的绿泥香味儿竟然消失了,面前的柳陈氏,看上去略微有一点点清瘦,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倒是更好了,面色红润,笑容亲切。
“你看看这个。”
陈氏把一个小瓷碗推在面前。
里面是几颗乌青药丸。
谢玉林伸出细长枯瘦的手指,捻起一颗,放鼻子下闭了眼闻,然后查看,最后用指甲刮下一点来剖开细看。
大太太这么郑重其事一趟趟地叫他来,来了第一眼他就看出她神色丰润压根没病,第一时间就递上来这个,那么,今天这一趟最重要的事情肯定就是鉴定这个药丸了,能让这个女人巴巴地这么做,此物肯定不是一般药丸,只怕有些来头。
谢玉林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闻,辨,碾,都不能从色、味、气上面认出此物,看似一粒普通的药丸,竟然一眼看不出究竟是何药物。
他用小刀刮一点下来,化开在小碗里,然后用汤匙慢慢地搅,放在鼻子下面细细地闻。
“有黄芪、人参……还有大枣、白术、甘草、五味子……这些是养血补气药材,嗯,另外还有鸡血藤、当归、熟地、白芍、何首乌……是补血良药……另外还能闻到麦冬、女贞子、旱莲草……却是滋阴养阴之物……另外还有什么,还加了几味别的药材,却好像是消炎消肿之药,嗯,究竟是什么呢,一时间不好辨认……”
谢玉林的医术在灵州府是数一数二的,优秀的中医,对于药材的特性气味疗效就跟自己的手掌心一样熟悉,就是闭着眼睛在睡梦里也能闻出哪一副药里加了哪一味药材。
想不到他会被难住。
“真是奇怪……”谢玉林喃喃自语,眉头皱出一个巨大的“川”,苦苦思索,“明明闻着很熟悉啊,可是这不可能,这明明是用于妇女滋补养阴的药丸,若说加了那几味药,效果不但会减损,似乎还会逆反相克……还会……”
“还会怎么样?我就知道这小贱婢不会那么好心帮我,她果然跟我耍了手碗儿!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后面指使她这么干?”
谢玉林却不理她,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仰面缓缓搜索记忆,“师父当年好像说过,有些药材看似相克相攻,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大胆尝试,却会有出人意料的疗效,只是世间大多行医者拘囿前人经验固步自封,缺乏亲自试探查验勇气,难道这位高人竟也窥破了这层医学奥义?”
陈氏哑声失笑,“哪里来的高人,还不是我家那个童养媳妇,小哑巴!这是她为我配的药,我请你来瞧瞧,这药究竟能不能吃,我怕她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装神弄鬼地骗人也就罢了,要是被人利用,借机给我下药,那我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谢玉林闻言面色大变,从座椅上弹起来,一扫病容,“是她配的?我要见她,我要当面问一问,她加那几味药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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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习字时间,三个小小的翠绿色身影齐刷刷围在桌前,兰花写一个字,她们跟着学写一个。
兰草偷偷睃视小奶奶,发现她今天反反复复一直盯着书中的一页看,看着看着,眼神就虚渺了,好像神思已经离开了这间屋子,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兰草自己也时不时走神,白表哥走了,回清州府去了,这一回算是他在柳府做客盘庚时间最长的一次,从前的时候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和兰草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环没什么关系,兰草也从来没有在心里关注过那个人;现在,他来了又去了,其实和兰草还是没什么关系,一切如旧,但是兰草的心里怎么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惆怅呢?这惆怅像寒冬里最轻的雪瓣儿,在冷冷的空气里独自悄悄地飞落,没有人感知,没有人看到。
兰花今天教了四个字,黑白,红绿,是和颜色有关系的,她说女孩子家常绣花,还是先掌握和生活最密切相关的字儿吧。
白,白色的,白子琪的白,兰花给她们解释字义。
兰草望着那个白字,忽然心里一阵怅然,一阵喜悦,反复地写这个字,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悄悄叹息,他就那么悄悄走了,也不来告个别……其实她明白自己有多傻有多可笑,人家是大太太的亲外甥,是堂堂的世家子弟,他来角院那也是为了大太太的事儿才来这里和小奶奶坐坐,现在没事儿,人家自然该回家去了,难道临走还有必要来这里和她们这些小女子话别?也许,在他的眼里,她们什么都不是,连小奶奶都是。
白,白色的白,白表哥的白……幸好这一丝爱意刚刚萌发滋生,时日不长,还能理智地克制,她狠狠地咬咬牙,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痴心妄想,是白日做梦,是不知天高地厚,乘早就断了这念想吧,安守本分,要是叫兰花等窥破心事,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笑话呢。
浅儿爱闹,笑嘻嘻望着兰草满满一张纸上都是一个大大的“白”字,嘻嘻一笑,“兰草姐姐,为什么独独只写这一个字?这个字有什么好?”
兰草顿时脸上一热,忙忙往白字的中间插进去一个歪歪扭扭的“黑”字,声音故意很漠然,“它不是最简单吗,先易后难,这样不对吗?”
哑姑把一张刚刚写完的宣纸晾在一边,微微仰头,目光望着兰草的脸,猛然被这清澈透底的目光撞上,兰草忽然心里一虚,刹那间心跳得厉害。
冷风拍打门帘,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气:“请问,柳万公子的少夫人可是住在里面?”
打起门帘,谢玉林一脸正容站在门口。
几个婢女深感意外,兰草赶忙搭帘子做出一个相请的手势,兰花拎着一张宣纸,“谢先生请止步,我家小奶奶身子不爽,不宜见外客。”
谢玉林一愣,退后一步,目光透过门帘,看到屋里花团锦簇挤着好几个女子,最里面的绣凳上,一个淡绿色长衫少女,面色清淡,站起身来正目光淡淡地望着自己。
这就是那个小哑巴了?
她昏死的时候自己曾给她把过脉,那时候记得她好像穿一身新媳妇的大红色,就算昏迷了,那样子也给人傻乎乎的感觉,眼前这女子,却好像陡然长大了好几岁,尤其那表情,那气韵,哪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更像是一个已经长大的闺中女子,稳重,沉着。
谢玉林本来是一口气奔过来的,想不到要吃闭门羹,叫他怎能甘心,只能轻轻抱拳,刚要说明所来事由,兰花举起手里宣纸,面容笑吟吟,声音脆生生,“先生想知道的,我们小奶奶已经写在纸上,请先生带回去慢慢看吧。”
谢玉林这辈子坐堂、出诊,没少出入大户人家的后堂、卧室和闺房,却从来没有吃过一个十来岁哑巴的闭门羹,他真是有点微微的气恼,只能接了那张纸,也不等回去看,就站在屋檐下看了起来。
细细的蝇头小楷,写的不怎么好,却也不差,看样子写的时候很用心。
谢玉林粗粗一口气看完,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又从头看,这一回看得很仔细,好像每一个字都需要细细地研习摸索,冷风吹得梅树指头索索抖,梨树的枯枝也摇来摆去,他青色长衫的下摆一个劲儿飘荡。
他终于看完了,抬头来看屋门,门帘已经落下,只有冷风在那帘子上轻轻荡起一道道波痕,就这样无声地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谢玉林微微一笑,也不逗留,转身就走,单瘦的身子似乎更瘦了,就像被一阵冷风刮跑一片干树叶子。
屋里门帘内的哑姑却忽然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轻轻矮下身子,做了一个恭敬相送的姿态。
四个丫环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这究竟算咋回事。
为什么对谁都淡淡的小奶奶,忽然对这个人这么恭敬。
但是小奶奶做完了这个动作,已经起身坐回桌边拿起书又在看了,样子还是那个样子,淡然,冷漠,仿佛刚才的事情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四个丫环只能把疑惑装进肚子里。
盼到夜晚关门后,兰草端一盏茶放到桌边那个身影的手边,压低了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小奶奶——”却欲言又止。
哑姑抬起头来,“有话就说吧。”
这话在兰草肚子里盘庚一天了,再不问她肯定今晚睡不好觉:“小奶奶,今天,你怎么知道谢先生会来所以提前写好了回答的话在纸上等他,还有,你究竟写了什么,我听外面有人议论说,谢先生从我们角院出去一路笑眯眯的,越走越高兴,好像捡了大元宝,等他见过了大太太,大太太也乐呵呵的,所以才吩咐今晚的饭菜给各院都加了一荤一素一汤呢。所以下面那些人都在悄悄说大家是沾了你的光。小奶奶,你……我……我是在想……那个……”
兰草忽然变得结巴起来。
哑姑无声地看着她。
这个小丫环,和她刚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相比,短短几十天时间,她明显成熟了,稳重了,做事儿不再凭着一肚子热情莽莽撞撞的了,她小小的脸上时不时浮起一层沉思的神色,说话办事都不会那么毛毛躁躁的了,瞧她,明明心里郁闷纠结了一天,现在才终于来问自己,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早就迫不及待地追着自己问出一串为什么了。
哑姑起身,倒半盆水,拉过兰草那对儿小手泡在热水里,滴进去几滴梅瓣膏,在一股清香润滑中,轻轻搓洗这双小手,泡好了,捞出来,擦干净,再细细地抹药粉。
兰草安安静静任由她处理,这药粉效果奇好,已经有了效果,那些冻疮明显在好转。
“那个谢先生,他是个大夫。还是个好学的大夫。所以我敬重他。当然,这敬重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只是我现在不能确定,所以不能说。你明白了吗。”
结尾明明在发问,却好像并不等待兰草的回答,兰草听得糊里糊涂,只能迷迷糊糊点着头,是好大夫,所以敬重他,所以对他恭恭敬敬送别,既然心存敬意,为什么又不叫他自己看到这种敬意呢,却在他已经离去了却才远远地表达敬意。
有太多的疑问,兰草不敢问,小奶奶愿意说的,她自己会说出来。不愿说的,问了也是白问,就像自己刚才一开始问的那些疑惑,小奶奶轻轻地绕过去了,不给她答案。
“兰草,打明儿起,你跟着我学医术吧,专门给女人看病,难以怀孕的,月事不调的,习惯流产的,胎位不正难产的,我一样一样教给你。有一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可以凭借这项手艺自己挣钱吃饭,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这番话惊得兰草小小的身子在簌簌颤抖,毛茸茸的睫毛下泪珠一颗一颗亮晶晶滚下来,“小、小奶奶,这怎么可以?我、我……奴婢这么笨,再说还是姑娘家呢,怎么能给妇女看病呢,我可听说女人家生孩子,是要把裤子褪下露出那个地方的,那、那奴婢可不敢看她们的身子……”
紧张得直冒汗珠子。
好像有人逼着她现在就生一个孩子出来。
扑哧,哑姑笑了。
这笑容把她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兰草惊喜地望着她,“小、小奶奶,你笑了?你一直不笑,原来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哑姑亲昵地打一下她的头,“傻妮子,真是孩子话,一个人怎么会不笑呢,只不过要看心里有没有让她笑得起来的事情呢——说定了,你明天开始跟我学医,先从草药开始。反正你们这里也没有西医西药、医疗器械一类可学,那些手术刀啊助产钳啊架子床啊无影灯啊什么都没有,唉——那就先掌握最基本的药学吧。”
兰草结结巴巴:“小奶奶,西医西药是什么?医疗器械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刀啊钳啊床啊……哦,是不是那种高高的木床?其实我们这里是有的,只不过西北寒冷,不适合睡床,才高高地搁置起来了……”
哑姑愣愣听着,好像听迷了,忽然啪一拍自己脑门子,“哎呀,我忽然记起什么来了——哎哎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最后那句,最说一边!”
一把抓住了兰草衣领,样子急迫,恨不能把那句话从兰草嘴里掏出来。
兰草被这大幅度起伏的情绪吓得够呛,不过她还算机灵,“奴婢没说什么啊,就是说、说咱府里有床,木头雕花床,据说当初老太太从南边嫁过来时候带来的,来了不合适用,就高高地搁置起来了,现在存在……”
“哎,对了!”哑姑一声高呼,啪一巴掌落在兰草脑门子上。
“记起来了,就这句!高高的,对高高的,高高地……”
她却忽然又打住了,狂喜的神色一刹那间又转换了颜色,嘴里喃喃念叨着“高高的”三个字,她忽然奔到桌边,抓起笔在纸上快快地写,“高高的”,“高高的”……写了一遍又一遍……手在抖,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笔了。
兰草看着这情形顿时想起万哥儿发病的前兆,心里一阵惧怕,难道,万哥儿把病过给了小奶奶?哎呀,那可就糟了,苦命的小奶奶……
小奶奶在拍打自己的脑袋,一巴掌一巴掌,拍得通通通响,眼里显出无比痛苦的神情,喃喃地:“兰草,兰草你知道吗,我记起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个黑漆漆的夜晚,我喝酒了,烂醉如泥,其实我没有喝那么多,我平时一点都不贪杯,是有人下药了,下在啤酒里,只两杯,我就醉了,在黑屋子里,接着是一阵颠簸,在爬坡,然后一阵眩晕,高空抛物,重物下坠,风在耳边呼呼叫……灵魂出窍……陷入昏迷……我记起来了,那是我们医院妇产科的楼顶上……兰草,我终于知道了,我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了,那么我就可以又怎么回去了,但那可是几层高的楼房啊,现在叫我到哪里去找那么高的地方?这可是古代啊,建筑不发达的古代……”
兰草扑上来一把抱住她胳膊,眼泪汪汪,心里说外间都偷偷议论说万哥儿那傻病是能传给别人的,尤其是夫妻之间,所以他就压根不能娶亲,现在可好,可怜的小奶奶,怪不得她近来总是很怪很怪,原来已经沾染了万哥儿的傻病啊,这可怎么好?
兰草脑子里零零乱乱想着,嘴里不由得冲口而出,“小奶奶,你不要慌,是不是要找一个很高的地方?奴婢知道哪里有,咱灵州府就有,那是一座塔,叫慈母塔,很高很高,比府衙门前的旗杆还要高,不知道那高塔是不是对抑制小奶奶的病情有好处呢?”
一双手翻过来紧紧抓住了兰草的胳膊,抓得那么紧,紧得钻肉,疼得兰草吸冷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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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奶奶的声音在耳畔颤抖,惊喜交加,“兰草,真的吗,真的有这么一座塔是吗?谢谢你,你提醒了我,帮助我回忆起来了,续接上了那一段总也想不起来的记忆,现在我知道自己这几天在书里翻找什么了,”说着扑过去抓住那本《灵州百年掌故考》,翻到她今天望着瞅了一天的地方,那一页总目上写着“灵州府古建筑概览”,这一天她翻来覆去都在这一页上徘徊,好像自己在下意识地寻找什么,苦苦思索,却就是记不起来究竟要找到什么?兰草一句话提醒了她,断了的记忆瞬间复活,她想起来了,她最后的死亡时刻不是那顿暴打之后的昏迷,昏迷后又醒来过短短一段时间,就在那五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里,她分明被人抬到了高处,耳边有风,好像是楼顶上,然后她被抛向了万丈高空,向楼下掉落,风在耳边鸣叫,她昏过去了,那才是最后时刻彻彻底底的昏迷,那是意识在那个世界最后的停留,等再次醒来,眼前看到的就是这个叫兰草的丫环带泪的小脸,和她哀哀的哭声。
哑姑兴奋得脸蛋泛红,忽然伸臂来把兰草紧紧抱了一下,两个小小软软的身子亲昵地挨在一起,兰草不自在,羞红了脸,赶忙跳开了,小奶奶却亲密地笑着,“放心,我们不是同志,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做姐妹吧,做好姐妹。”
兰草愣愣望着她,不明白那个“同志”是什么。却被这亲密无间的情绪感染了,那颗心也跟着热络起来,咚咚咚跳着,“小奶奶,你是兰草一辈子的主子,就是兰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兰草愿意永远和你做姐妹。”
哑姑握着她涂满药粉的手,抬头去望窗外黑沉沉的夜,“遗憾我还是记不起究竟是谁害了我,不过不要紧,只要找到了来时的路,就能想办法离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一天我总会回去的——哎,跟我说说,今儿是不是有点小伤心呢,把那个白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是不是感觉那个字,那个人,已经像种子一样在你心里发芽了?”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兰草顿时脸红了,羞得抬不起头,期期艾艾地:“小奶奶,你就不要拿奴婢打趣了,你也知道的,我们做奴婢的,哪有权利去爱啊,奴婢……奴婢……只是在做梦罢了,一个人傻傻地偷偷地在心里做梦……不过这样也很好,心里很欢喜……”
渐渐地声音小下去,小得像一只蚊子在悄悄鸣叫。
哑姑望着这羞红到了耳根的小脸,因为羞怯,她整个人变得粉团团的,显得说不出的可爱,娇媚。
唉,女孩子啊,心里一旦装了爱情,就能整个人都变傻了,傻得可爱,也傻得可怜。
作为过来人,看着这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是该劝她不要沉溺好呢还是鼓励她勇敢走下去?
哑姑心头一团乱发,纷纷缠绕,竟然是剪不断理还乱。
算了算了,边走边看吧,人都不会像自己这样倒霉吧,遇上的是一只喝血啃骨头的白眼狼;但愿吧,兰草遇上的良人会真心爱她,珍惜她。
她苦苦地,涩涩地笑了。
兰草也笑了,只是这小女孩儿的笑容却那么单纯,那么透明,正是做梦的最好年华,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力,自己何苦过早地打破那个梦境,那就尽量地帮她,助她美梦成真。
沐风居内,温暖如春,伺候九姨太坐浴的那套程序,兰香已经做得很熟练了,熬好的汤药热在炉盖上,往大瓷盆里兑水,兑药汤,试温度,然后伺候主子起身,重重帘幕笼罩,那个光溜溜白嫩嫩的身子慢慢地滑入水中,舒服得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呻\吟。
九姨太伸手抚摸自己下身,那些疙疙瘩瘩的肿痛已经消失,那久开不闭的玉门已经合上,那深处不断渗漏的液体今天也大大减少,药效奇好,好得真快,她很满意,那个小哑巴,真是神医。
洗完了,兰香伺候主子躺进松软喷香的锦缎被窝,临睡前又伺候她喝了半盏口服汤药,又吃了一小瓷碗燕窝粥,九姨太这才舒舒服服入睡了。
兰香在炕下的火炉边展开自己被褥,蜷缩了身子入睡。
朦朦胧胧中,兰香听到有人在呻\吟。
声音越来越大。
兰香醒了,睁开眼,屋里黑糊糊的,正是半夜时分。
呻\吟是从炕上传来的,是九姨太。
兰香颤抖着手点了灯,掌灯掀开帘幕去看,枕上的九姨太正扭着身子滚来滚去,“好痛,好痒——救命——”嘴里发出低低的呼叫。
兰香伸手摸,她竟然很烫,额头像着火了一样,嘴里紧紧咬着被子,身上却不盖被子,蹬得干干净净,露出一个光溜溜的下体,听到兰香来了,竟然顾不得羞耻,赤\裸裸岔开了腿,两个手胡乱地抓着挠着,嘴里喊着痛和痒。
兰香吓软了身子,这大半夜的,不敢惊动外间他人,只能把灯挨近去仔细瞧,看见九姨太两条细白柔嫩的大腿间,一片通红,中间高高肿起,竟然比正常人大了两倍。九姨太自己不断用十指抓挠,有几处抓破了,流出像血又像脓水的东西。
黏黏糊糊,紫红青绿。
兰香一阵恶心,她一个女孩儿家,哪里见过这个。
“痛——痒啊——救命——”九姨太一刻不停地翻滚,求救。
这可如何是好?
睡前坐浴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只睡了几个时辰就这样了?究竟怎么了?难道是小哑巴的药不对?还是她压根就不会看病再才导致九姨太的病情骤然加重?
可是好像不太对啊,用药后明明好起来了,而且药效好得喜人。
“九姨太要不要奴婢去请老爷来瞧瞧?这究竟什么病奴婢没见过呀,奴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您。”
兰香简直要急哭了,九姨太一向刚强,现在这幅模样实在是很少见,只是能说明她受不了了,正在经受钻心的难受。
总不能兰香自己也伸手去替她挠吧。
“别\别,不许惊动老爷——”疼痛中的女子这一刻倒是清醒,自己这暗疾,本来就苦苦瞒着老爷,现在要是叫他看到自己这恶心的下体,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来睡这具身子了。
“去角院,叫那个那个那个……小……哑姑……”
是钻心的痛痒才让她在这最后关头记起来那个小哑巴也是应该给予尊重的吧。
“对,小……哑姑,奴婢这就悄悄儿去,不会惊动别人的。”
兰香披一件长斗篷,悄悄拉开门溜了出去。
幸好同住一院,不像出大门那样还需要经过老爷大太太允许,她一边庆幸,一边蹑手蹑脚向着角院匆匆疾步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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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一跳一跳,像一个伤心的女人在哭泣,红红的珠泪沿着烛台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黄铜烛台下结出一朵拳头大的莲花。
大家心里纷乱,谁还有心思去欣赏这新结的美丽花朵呢。
小小的单薄身子,裹在一个淡青色皮毛大氅里,脖子里一圈儿白色狐狸毛,茸茸地簇拥出一张小小的脸蛋。
她来了,不说话,因为是哑巴,自然不会说话。
进门来,只站在炕边静静瞧着被窝里那团抽搐的身子。
李万娇伸出手,目光里满是痛苦,“小……万哥儿媳妇,救我……难受死我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却仍然是一脸平静,好像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惨痛场景,所以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可是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又哪里去见这些呢?
哑姑身后露出一张同样小巧的脸蛋,一脸惊慌,小小的身子在棉袄里颤抖,一个劲儿往后缩。
但是,大氅里的手忽然窜出来,一把攥住了那个身子,往前拉,一直把那个吓白了脸的丫环推到炕前。
兰草只能逼着自己睁眼去看,她一个刚刚发育的黄花闺女,哪里见过已经嫁人的女人身子,还是下体啊,还是生过孩子的下体。
兰草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出声,不能出声,现在就是吓死,也不能出一点点声音,现在面对的可是九姨太太,老爷最宠爱的女人。
她看到了一个肮脏变形的下体。
差点恶心得吐了出来。
晚饭喝的汤泛上来,腥咸咸地在喉咙那里打转,被她硬生生逼着又吞咽了下去。
哑姑自己动手解下大氅,露出一身轻短棉衫,正是睡梦里被叫醒,来不及换衣服,披件大氅匆匆就来了。
她自己动手倒水,用热水净手,撕两片新白布包手,将烛火掌近,然后跪在炕边。
兰草已经从惊诧中醒过神来,忙忙地接住灯火。
九姨太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又要叉开腿被她翻阅查看了,这一次她已经没有了上次的矜持和娇贵,也顾不得旁边又多了个陌生的小丫环,被痛痒折磨着,她恨不能这小哑巴快点来翻检,翻检得狠一点,用劲一点,好减轻自己的痛苦。
一个红肿变形的下体出现在兰草眼前。
这就是女人的下体啊,这么难看,简直难看死了。
别看兰草年纪小,却在大通间的夜里早就听那些嫂子大娘们在被窝里悄悄嘀咕,说女人用下身生孩子的事儿,那时候兰草就隐隐地知道了,女人是用这个地方生孩子的,只是现在才是亲眼见到这个地方,她还是觉得吃惊。
那么可爱的孩子,难道真是从这么丑陋的地方爬出来的?
难道每个人,都是从这么恶心的地方爬出来的?
这事实太打击了人了,她简直要栽倒爬不起来了。
禁不住去偷看小奶奶,兰草忽然觉得小奶奶她好高大高大哦,虽然她还是那个小奶奶,年岁没有兰草大,身子发育没有兰草成熟,但是这一刻,她怎么能这么镇定从容,她小脸儿紧紧绷着,不露一丝悲喜,软软细细的乌发斜斜覆盖在前额上,一对不大但是炯炯有神的眼里射出坚毅冷静的光,这哪里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神情,只有饱经事态的成年人才具备这样的才干吧。
她动作很快,翻阅了里外,用手指刮取一点浆液,凑近鼻子闻闻,转身来看兰草,伸出右手拇指竖了竖。
兰草会意,立即转身匆匆往角院跑,人多,小奶奶没法用言语和自己交谈,只能去叫兰花来,还有带着纸笔。
幸好她和小奶奶有过约定,人多不便说话的时候,可以竖指头,右手大拇指代表兰花,左手拇指的意思指兰草。
就算沐风居一开始很隐秘,不敢声张,但是这来来去去的走动,早就惊动了巡夜的人,接着全沐风居的丫环婆子都醒了,等兰花匆匆赶来,已经有人悄悄把消息递进了中院的门。
“鱼腥草三钱、金银花五钱,蒲公英二两。”
哑姑提笔就写,迅速开出一张方子。
兰花拿着方子念给兰香听,急得兰香吧嗒吧嗒掉眼泪,这深更半夜的,到哪里去抓药,如果去外面药堂,只怕必须得惊动老爷。
哑姑一犹豫,写道:“之前我开了抓来的那些药拿来给我。”
那是九姨太用来坐浴的药,收在一个木厨里。
兰香匆匆取来。
哑姑抖开看,原来里面本身就含了这几味药,只是药量不大,现在她把剩下的几包药都打开,从里面拣出鱼腥草金银花和蒲公英,还好,勉强凑了一剂,当即取来药吊子在炉火上熬起来。
一边熬煮,哑姑却开了另外一张方子叫兰花回角院取来,研碎了投进翻涌的药汤里。
为了怕更多人看到九姨太的丑态,兰香死死守在帘子前寸步不离地守着。
“九姨太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病情加重的?”兰花代哑姑发问。
兰香最清楚了“今晚,睡前还好好的,坐浴的时候挺好的,我们姨太太喝了口服药还吃了一碗燕窝,谁知道半夜里就成这样了。”
哑姑望着烛火发愣。
心里万千念头乱纷纷纠缠。
其实这个产妇一开始是明显的产后护理卫生不当导致的产后褥,还不是照顾不当造成的,而是照顾得太好了,简直就是热腾腾的房间里不通风不活动,硬生生捂出了病,除了溃疡糜烂,还有中度玉门不闭,这种病她见多了,闭着眼睛也能治;一般情况下下杀菌消炎清洁护理就会好,可谁知道她竟然会加重,而且变成中度溃烂,隐隐伴有子宫出血,这就奇怪了,产后快一个月了,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自己的药用得不对?不可能啊,就算这里没有消炎的西药,但是那汤药可是师父亲口教给她的,师父说过,不要小看我们老祖宗留下的的中药,中药汤药,用对了效果甚至好过西药,因为它的副作用要远小于西药。
“坐浴的汤药还有吗?拿来瞧瞧。”
兰花传话。
兰香作难,“昨夜熬得药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底部的残渣已经倒掉了。”
“药渣呢,也可以。”
这个却是还没有倒,都是由厨房里管火的一个婆子专门收管,包括府里所有人的药具。
这大半夜的,难道要叫醒那婆子?
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兰香的意思是尽量不要吵到大太太老爷那里。
哑姑很固执,继续手谈:“去找,马上。”
兰灵带着兰花去了。
药汤很快熬出浓浓的清香,哑姑指挥兰草动手,过滤,澄清,搀进温热清水,要一个小瓷盆儿,再要一片新白布,泡湿了递给兰香,看着她为九姨太太擦拭。
先后洗了三遍,最后把汤药底部浓稠的部分用白布沾了厚厚一层,热乎乎贴在九姨太太裆部。
也不知道是清洗起了作用,还是太累了,九姨太停止了惨呼,沉沉睡去。
兰香带着药渣回来了。
哑姑却不看,示意兰花包好带上,她站起来轻轻打一个哈欠,也不告辞,径直带着兰花兰草回角院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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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夜的,把人折腾起来,扰了人家清梦——依我看都是那九姨太矫情,什么事儿不能忍到明天再说啊——”刚迈进角院门,兰花就嘀咕起来。
反正小奶奶听不到,她这样随口抱怨发牢骚已经是常事。
害得人家大半夜的睡不好,又不赏点跑路费啥的,难道还不能偷偷嘀咕两句。
兰草装作没听到,扶着哑姑进屋。
关上门,兰草看着小奶奶上炕,准备灭灯睡觉,“不急,把那包药渣拿过来。”哑姑轻轻吩咐。
要连夜看啊?药渣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是你开错了药?
兰草只能搬一个小木盘子,把药渣倒进盘子,端到炕头。
哑姑伸指头细细地拨弄,一样一样看,看得很仔细。
兰草大为惊讶,“呀,这不是我们药柜子里有的那一味药吗?这个也有,还有这个,也有。奴婢记住它们的形状了。”
“以后不仅要记住形状,还要熟记名称,药性,对症的时候还有所需的剂量。”
兰草喏喏:“奴婢这么笨,不知道能不能记住呢?只怕记不牢,叫小奶奶费心。”
她忽然抬头,怔怔瞧着兰草,目光冷冷的,有点不高兴,兰草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讪讪的,不敢再多嘴。
哑姑拨弄药渣的指头却忽然停住,抓起一个药草枯梗来,反复查看。
兰草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记着,这世上没有笨人,只有不肯用心的人。”
她缓缓地说。
这口气,这感觉,哪里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对话,分明是一个三四十岁的成年人在教导自己不听话的小女儿。
兰草乖乖点头。
“拿一个磁盘一双筷子来。”
兰草赶忙拿来。
淡白色薄胎磁盘,摆在枕边,哑姑指着筷子,“我开给九姨太的药方子我心里记着,现在我来念,你把这些药材找出来,分开放。”
兰草抓起筷子,哑姑念一样,兰草捡一样,石灰,白矾、瓦松、石榴皮……有些兰草已经认识,有些兰草不认识,哑姑的手指着叫她认,兰草就轻轻松松认出并夹了出来。
功夫不大,一包药渣已经分成了好几份,整整齐齐堆放在盘子里。
“我方子上的药就这么多,念完了。”
兰草对着盘子数,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可是看那包药渣,竟然还剩下一些,都是熬得稀烂的渣糊,已经没法捡了,兰草信手在里面拨动,“哎呀,既然你开的药已经捡完,那这几根药草根是什么?还有这几块石头一样的东西,还有呢你看看,这已经熬成糊状的东西,这不像我们的药材熬出的渣滓啊,好像是多出来的?”
话一出口,兰草把自己吓了一跳,瞪圆了眼,“小奶奶,药怎么多出了几味?这就是说,九姨太用的药汤里,已经不只有你开的药,还有另外加进去的药?那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加药?不相信小奶奶开的药吗?”
兰草一着急那唠唠叨叨的毛病就控制不住了,干脆继续自顾自地唠叨:“九姨太难道也懂医术?既然她自己能为自己治病,那为什么还要叫小奶奶去呢?或者是她请了哪个大夫给她开的药?”
啰啰嗦嗦念叨半天,兰草忽然发现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说话,这半天小奶奶竟然一句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看。
兰草心里不自在,知道自己又惹小奶奶不高兴了,闭嘴,此刻最好的办法是闭上这张叽叽呱呱的小乌鸦嘴。
意外的是哑姑没有责怪,而是点着头,“兰草,你知道吗,你其实挺聪明,也挺成熟的。”
是嫌我话多吗?
兰草在心里狠狠地掐自己,真是本性难移啊,这几天努力学习克制自己,想不到这一着急老毛病又犯了。
“你知道吗兰草,这情景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热门电视剧,叫《甄嬛传》,我怎么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有点像那个世界呢?难道是我想多了?还是……”
边说,边将那几味多出来的药碾碎了,放鼻子下细细嗅,又挑一点用舌尖慢慢品。
兰草自然不知道电视剧甄嬛传都是什么东西?不敢问,不敢动,低头坐在炕边。
“会是谁呢?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针对她呢,还是我?”
兰草听到小奶奶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缓慢,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这声音的余波却在颤抖,两个人毕竟相处时间最长,一悲一喜一动一静都是逃不过对方眼神的,兰草感觉到小奶奶的内心很不平静。
兰草小心翼翼:“是不是有人往里面加了药,让九姨太病情恶化,然后老爷知道了肯定大发脾气,狠狠地惩罚我们?那、那这就是在陷害我们了?”
这一番联想,兰草的小脸儿顿时青白了,什么人,会来陷害她们角院,角院一直默默度日,招谁惹谁了?难道,这样的日子都不愿让她们过了吗?
哑姑摇头,“收起来睡吧,时候不早了。”
睡在枕上,兰草怎么都睡不着,心里越想越害怕,居然有人要害小奶奶,还这么不动声色,九姨太那又肿又烂的身子她可是亲眼看到了,万一九姨太就这样死了那角院的人肯定一个都活不了。
都这时候了,小奶奶怎么还这么镇静呢,没事人一样,唉,说到底还是心眼儿不够全的人啊,这要是正常人,事情都这样了,哪里还能安安稳稳睡觉?
一个小手伸过来替兰草掖掖被子,拍拍她凉凉的小脸颊,声音柔柔的,“你说的没错,是有人要害人,但是别担心,他们要害的不是我们,是九姨太。九姨太生了儿子,正是最得意的时候,现在她对谁的威胁最大,谁就会害她。所以,这是一场戏,我们不用担心,我们只负责看戏。好戏还在后头呢,傻丫头,你就跟上我好好看戏吧。”
兰草这回反应很快,被一点拨,顿时醒了,前后一想,可不正是这么回事呢。
高门大户的大院子里,从来不缺乏明争暗斗你死我活,这一点兰草很早就从大通间里接受过那些婆子妈妈们的免费培训了。
只不过那时候在听别人的故事,现在,这故事好像和自己的主子有了一点点关系。
幸亏关系不大,只是一点点。
但愿他们城门失火,不要殃及角院这样的小小池鱼。
夜里没睡好,第二天兰花眼圈儿乌青,一看镜子她顿时满肚子不痛快,一大早就在院里大声训斥两个小丫环,深儿浅儿不敢还嘴,被她监视着扫屋扫院,好一阵忙活。兰花对着镜子给自己梳了小奶奶教的新发式,把自己捯饬停当了,这才慢悠悠到哑姑这里来伺候。
进屋一看,没人,哑姑和兰草都不在。
沐风居里,哑姑一进去九姨太就从枕上欠起身子,半夜的病痛折磨,她明显憔悴了很多,乌丝披散,面色焦黄,努力撑出一抹笑,“告诉你家奶奶,现在不那么痛痒了,只是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怎么会反反复复折磨人呢,叫她帮我根治了呀?到时候我重重谢你们。”
走投无路了,才记起来重谢,那接生的事儿呢,母子两条命,却从来不提一个谢字,这大户人家得宠的小妾,怎么一点不知道知恩图报呢?
哑姑神色淡淡,眉毛暗挑。
重新开了药方子,兰灵派人抓来,哑姑接过药包,全部打开了,一一查看一番,然后叫兰草就在九姨太屋里熬药,她自己在一边盯着看,等熬好了,看着兰灵帮助九姨太坐浴,这一过程足足耗去了三个时辰。等她们离开沐风居的时候,兰草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她们前脚刚走,后面九姨太忽然坐起来,把满屋子婆子丫环都呵斥赶出,只留了兰灵一个人,“有人要害我!”九姨太捏着兰灵的小手,“你看出来了吗,小……哦,万哥儿媳妇,她不放心,亲自来瞅着熬药,说明什么,说明我昨晚的药有问题。她一个哑巴不能说,但是她的举动告诉我们,这是有人做了手脚,我身边有人不牢靠。”
兰灵的手直颤抖,“奴婢失察,奴婢大意,差点让小姐你吃了大亏。奴婢这就叫人去厨房把那个熬药的婆子抓起来狠狠拷打,要不回禀了老爷大太太将她送板凳房去,她怎么熬药的,会叫别人得手?”
李万娇连连摇头,“先不能声张,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能做这事的,不是哪个姨太太,就是……”她脸色绿了,不敢往下说,不是不相信兰灵,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如果是她,那就太可怕了,现在嚷嚷出去,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逼急了对方,自己还会吃更大的暗亏。
现在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难道你能凭借自己的猜测就可以将别人定罪?
闹不好到时候反倒是自己自取其辱。
以后的坐浴,九姨太谁也不要伺候,只看着兰灵一个人熬了药,兰灵伺候她坐浴。
那些抓来的药材和药罐子都存在自己屋里,一步也不能拿出去,弄得满屋子都是药味儿。
兰香忽然被排斥,不能再近身伺候,她心里又委屈,又不敢流露出来叫九姨太瞧见,每次只能远远看着兰灵忙来忙去,她不知道忽然之间,自己怎么就被主子疏远了。
不过李万娇的病倒是很快就好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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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岁小姑娘柳雪的记忆里,今年的新年是柳府最热闹的一个年,父亲心情大好,老早就吩咐管家带人置办了丰足的年货,各院各屋都有赏赐,孩子们的压岁钱涨了三倍,对下人的赏钱也涨了一倍,男男女女上上下下都裁剪一身新衣穿上了,廊檐下大红的灯笼高高在风里摇摆,窗户上新剪的窗户红艳艳,各屋门口的对联更是红得耀眼,小柳雪穿一身红棉袄,红棉裤,小小脑袋上戴一顶绣花的红色蝴蝶帽,整个人胖墩墩圆溜溜,在院子里滚来滚去玩,跑到哪里把一串笑声洒到哪里。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从前的年都是冷清凄惨的,平时爹爹的心情还算凑合,到了年关,他总是显得分外伤感和忧郁,好像过年是一件痛苦的事,把他一肚子沉睡的悲痛都给勾引起来了,他一个人闷头喝酒,很醉了倒头睡,睡梦里呜呜地哭,边哭边忏悔,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这不肖子愧对列祖列宗,不能光耀门楣光宗耀祖也就罢了,还害得柳家的香火眼看都要断了。搅和得一家子鸡飞狗跳,谁都不能安生。
今年他们破例迎来了一个欢欢喜喜的太平年。
新年初一傍晚,爹爹就传话叫大家到前厅聚会,旧的一年过去了,新年已经迈着步子气象一新地到来,灵州府人家的习俗,全家人不管多忙的,都要在新年初一晚上聚一聚,说说话,吃吃饭,尽尽欢。顺便安排一下新一年的打算和规划。
家宴老早就摆开了,四大桌子,大厅最中间,是主子们的席面;右边靠近暖阁的地方,是一个略小的席面,那是专门为有头有脸的中上等丫环仆妇们安排的,再略略错开两步,那一席面是为粗使婆子下等丫环们安排的,靠门口一大桌子,坐着府里所有的男仆。
时辰已到,管家娘子吩咐下去,流水一样的席面从厨房开始往来传,一时间大家鸦雀无声,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兰草扶着哑姑迈进大厅门槛,发现人差不多都来了。
她们无声地穿梭过人群,慢慢向里走去。
兰草不知道主子的位置在哪里,按道理应该属于正厅最中间那一桌吧,那一桌都是柳府的主子。
巨大的暗红色方形木桌,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杯盏碗筷。
哑姑大大方方看过去,正首的位置空着,那自然是柳丁茂老爷和正房大太太的位子,旁边坐着柳雪柳万,左右两边是几位妇人,哑姑只见过四姨太和八姨太,四姨太低头没看她,八姨太倒是老远就冲哑姑微笑,哑姑便也望着她微微一颔首。
下首是几位小姐。
左边空着一个位子。
哑姑轻轻过去坐了,正好和柳万成了面对面。
有好多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了哑姑身上。
有人在悄悄议论,就是这小哑巴,是她接的生救了九姨太母子;有人说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动大太太把院子里一棵老梅树挖出来挪角院去了;有人说她最近好像在替九姨太治什么产后风,好像疗效不太好,有天夜里忽然发病了,闹得满院子人不安生……
柳雪目光骨碌骨碌望着哑姑,她忽然咧开肉呼呼的小嘴儿嘻嘻笑,“哎,她们都说你是哑巴,又哑又傻,我怎么瞧着你不傻呢?你今儿真好看,真的很好看很好看,比我映姐姐眉姐姐都好看!”
边说边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哑姑瞅着这圆嘟嘟的小胖脸儿,心里一阵柔软,不由得伸手拉了她肉呼呼的小手。
稚子童语,毫无遮拦,落在耳里脆生生的,恰如一颗颗晶莹的珠子溅落玉盘。
大家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哑姑身上。
她刚一进来,大家还不好意赤裸裸盯住细看,柳雪一说,提醒了各位,于是他们都无所顾忌了,毕竟传言早就在院子的暗角里来来去去地传了好些日子了,传播的过程里难免被人添油加醋,这样传来传去,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傻子的哑巴童养媳,而是一个身上笼罩了一层神秘光环的角色。对于传闻,大家还是好奇的,谁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个忽然闹出了奇闻的小童养媳,究竟长得什么样,从前都没有好好注意过她,今儿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不看白不看。
大厅里烧了两个火炉,还搁了还几个暖盆,各房妇女都带来了随身的手炉,加上人多,一时间这平时宽敞的客厅里人头熙攘,空气暖烘烘的。
那小哑巴轻轻解下外面的毛皮大氅,露出一身翠绿色绸衫,对面的柳沉眼尖,也不掩饰自己的吃惊:“呀,她怎么穿了丫环才穿的服色?”
大家细看,果然,这不是柳府的贴身大丫环才能穿的翠绿色吗,平时主子们才不屑于穿得跟丫环一个模样呢,只是她嘛,一个小哑巴,还是童养媳,贫苦出身,所以也就她这个人才不在乎吧。
但是,大家很快就发现自己第一眼好像看错了,虽然都是翠绿的颜色,她这衣衫却不是一般的便宜料子,但见随着身姿摆动,那面料上波纹暗动,流光溢彩,竟是上好的九紫绸。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这身衣裳不是大家早就见惯的样式,平时大家穿衣都是上襦下裙,上面艳丽下面则肯定素净,这样一素一艳才能搭配出效果来,而且那裙子肥大宽厚自不必说,连上身的短衫、襦袄等都尽量裁剪得又宽又大,穿在身上基本能将整个身子都遮蔽在衣料当中,女性身材的凸凹更是被遮掩去了十之八九。
眼前的小哑巴,她今日这衣衫明显有些奇特,不是上襦下裙,大氅下露出来的,是一件从上到下连通在一起的长衫,却不像男子的长衫那么宽,裁剪得很窄,几乎是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走势而缝制,一圈罗文花色领,上面绣着淡淡的小红花,像不经意撒上去的小星星,胸部有两个小小的突起的苞儿,到了腰部却忽然收了回去,紧紧束在身上,突出一个盈盈一握的小腰,可等往下到了臀部,忽然就宽大起来,好像要故意地烘托出一个圆润的小臀,绕过大腿,下面又窄小了,玲珑地收束,一直款款地拖曳到了脚部。
哑姑单瘦,身子基本上还没有开始发育,但是这凸凹有致的曲线也令大家瞪大了眼睛,一向讲究含蓄美的她们,穿衣从来都是宽袍大袖,以遮蔽女性身体特征为美,哪里见过这样夸张外露的穿衣方式?
哑姑好像知道大家在看自己,她竟然不扭捏,不胆怯,不害羞,大大方方站着,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还把身子轻轻转了转,接受大家的注目礼。
柳府的女性们集体沉默着,被一种大胆热烈的美所震撼,有人在心里惊叹,哪里来的这种样式,难道是街面上最近流行起来的?有人在咽口水,小哑巴这么单瘦都能这么好看,要是穿我身上,那会是有多么丰韵迷人啊。
“哼——”重重的一声冷哼。
有人用鼻子打破了这种沉默。
哑姑悄然循声望去,是自己左手边一个十二三的姑娘,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一脸傲娇,好像只有这样的表情才能让大家认出她是府里最尊贵的小姐。
兰草说过,柳眉老实,柳沉奸猾,柳雪还小,柳映倨傲,那么,这一位满脸傲气的必是柳映无疑了,就是她,曾经把童养媳小哑巴按在太湖石上重重地磕头?就是她,把兰草放在雪地上做活靶子?
就是她?
哼,想不到她自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找茬了。
哑姑轻轻冲大家点一点头,好像一个阅兵的将军在冲他的士兵们点头示意。
有人的鼻子差点气歪了。
“哎,我可是听说她自从那次被你撞破头之后,昏迷醒来就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爱动不爱乱跑,但是胆子比过去大多了,还能看病了,连母亲都对她另眼相看,吃的穿的花的用的都尽可能满足她,哼,她现在的待遇可是比我们这些正经的小姐们还要好上几倍呢。”
柳沉在柳映耳边嘀咕。
虽然是嘀咕,但是声音却一点都不加掩饰,当着一个哑巴,用得上掩饰吗?
看完了衣裳,大家的目光再次在哑姑的头发上注目。
这时候,哑姑自己却正依次望着各位小姐的发髻打量。
除了最小的柳雪,其余姐妹竟然都梳了一种奇特的发式,一束一束的发丝从额前开始往下打结,最后在脑后汇成一束,轻轻扎成一捆,不戴任何钗环饰品,素雅,本色。
同时兰草眼珠子骨碌碌四处看,她发现除了这几位小姐,那各房的大丫环也都一个个梳了这种发髻。
兰草悄然暗笑,原来小奶奶的那个发式竟然已经在府里传开了,大家纷纷效仿不说,还打破了主子和丫环的界限,现在弄得大家都一样了。
哑姑和兰草的惊讶,远没有那些看到哑姑头饰的人,此刻内心的惊诧来得猛烈,刚才只顾着惊叹她的衣衫,忽略了发式,这个小哑巴,她竟然又换了发式,一把分外浓密乌黑的发丝,本来顺顺溜溜,可是现在不知怎么弄的,竟然在额前留出斜斜的一大把,软软地蜷曲出一个大大的波浪形,后面却高高地竖起来,扎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发束,看上去高傲得就像一匹骏马高高翘起的尾巴。
依旧简单,流畅,自然,可是却平添了一种分外的洒脱之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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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甩一甩头发,落落大方地坐下,把自己手边的餐具摆正,她右边是沉稳的柳眉,柳眉的目光偷偷睃视着这一身好看的新衣,再看看自己身上过年才缝的新衣,又想到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嫁妆,其中哪里有一件衣服能像这样好看呢?她忽然心里说不出的遗憾。
柳映一对晶亮的眼珠子恨不能粘在哑姑的发髻上,这小蹄子,前几天才弄出个什么新式发髻,满院子姐妹都效仿,作为大太太的母亲竟然见了不谴责她标新立异,反倒也夸这发式好看,柳映看着大家梳出来也实在是好看,就自己也梳了,那知道自己今儿才梳出来,这小哑巴竟然又换了一个更新的出来,这一来可不就是把满屋子的姐妹们都给比下去了?哼,这不是成心气人吗?你一个小哑巴,你凭什么呀?
哑姑忽然轻轻含笑,冲身后的兰草一点头,那兰草也不像大家印象里那么胆怯害羞,她竟然咳嗽一嗓子,清清亮亮的声音很有礼貌地响了起来:“我们小奶奶新近自己裁剪出来一种新的衣服样式,小奶奶希望和位姨太太姐姐妹妹分享,回头有想要的,可以言语一声,小奶奶愿意免费为大家剪样子。”
咦,这是要拉拢人心吗,小哑巴什么时候学会做人了,既然这么说,回头本小姐就马上派人去叫她给我剪出个三身五身的,放着慢慢穿。
柳映面露笑容,心里第一个做着盘算。反正她这嫡出的女儿在府里地位尊贵,想要几匹衣料那不算怎么犯难的事儿。
不知何时对面的柳万望着哑姑嘻嘻嬉笑,歪歪斜斜伸出一根指头,“媳妇儿,你是我媳妇儿!”
边说边摇摇晃晃站起来,也不管眼前是桌子椅子杯子盘子,他横横地往前冲,撞在一个丫环身上,弹开了,又撞在桌子上,撞翻了一个茶盏,顿时茶水四溅,不巧的是旁边就是柳映,她今儿穿一件月白色外衫,下面是浅红色长裙,都是比较浅亮的颜色,碧茵茵的茶水溅上去,立时湿了一大片,茶水淅淅沥沥沿着衣襟往下落。
柳万好像不知道自己闯祸了,依旧斜咧着嘴,露出一嘴细碎的白牙,“呵呵,媳妇儿,抱抱,你是我媳妇儿,你跑不了,抱抱——”
身后伺候的丫环慌乱地来拉他胳膊,但是太瘦了,身子像一团软泥,一拉就出溜到地上去了,根本拉不起来。
嘴里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
他扑向哑姑,小小的干瘦脸儿上竟然满是开心的傻笑。
冷不防柳映一抬手,啪,一巴掌抽在了那张歪斜的小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柳万身子像一片落叶,在原地晃荡了几下,才慢慢站稳,他不恼,反倒望着柳映忽然一呲牙,嘿嘿笑,“媳妇儿,媳妇儿打人,恶媳妇儿,不要你,要她,她是好人!”
麻杆一样的瘦手指着哑姑。
“臭傻子!烂疯子!见谁都是媳妇!人家今天才上身的新衣,就被你弄脏了,真晦气!”
柳映一对尖利的眉毛倒竖,满眼都是嫌恶,“不好好关在屋里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也不想想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回头看早就跑过来等候的丫环和小厮,“拉回去关起来——老爷问起我自有交待!”
小厮和丫环一边一个,扯住了柳万胳膊。
柳万一看就知道这宴会上的热闹又要和自己无缘了,急得大喊大叫,强烈抗议。
可怜他实在太过瘦小,根本不是那小厮的对手,跟硬生生拖着就要走。
“媳妇儿——媳妇儿救命——他们欺负我——”
他失口大喊,目光可怜巴巴望着发愣的哑姑。
那些姨太太们小姐妹们都无声地摇头,在心里叹息,这个小傻子,想想也是挺可怜,隔三差五发病,大太太有空的话还会照顾,她要是忙起来,他只能被关进屋子里,府里的大小活动他都不能参加,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出来的,看这样子又要犯病了。一个没了亲娘的孩子,其实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早早地死了好呢,早死早解脱,这么熬煎着,等大太太老了死了,他还能依靠谁呢?
柳万杀猪一样叫着,哭着,不想走,想留下来,这么热闹的聚会,他一年都见不到一次。
一个翠绿色身影轻轻起身,几步跨过去,拦在了小厮前面。
小厮本来拽着柳万胳膊,一看有人拦路,一抬头,愣了,这不是那个谁……那个小……哦不,万哥儿的童养媳吗,她要干什么?
柳万已经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瘦脸上糊得到处都是。
一方浅粉色绣帕伸出来,轻轻替他擦脸,擦得那么轻,那么柔,好像有一个最柔软的手心在摩擦他,柳万也傻眼了,痴眼看,顿时呵呵笑,“媳妇儿,媳妇儿好——”
正是柳万的童养媳,哑姑。
擦完了,她从小厮手里取出柳万的手,轻轻捏在手心里,冲小厮点点头,不笑,神情却像是在笑,就拉着柳万走向自己的座位。
满桌人都看着,这举动有点出乎了大家的意料,是谁都没想到的,自打这童养媳娶进门,因为柳万是府里唯一的公子,就算傻,那也是柳家唯一的香火根苗,所以柳万还是由大太太照顾,谁都知道这门亲事就是老爷兴致来了搞的一场闹剧,加上两个人都还是孩子,一个傻子,一个哑巴,和成亲过日子生孩子这些基本的夫妻生活根本扯不上边儿,所以大家的意识里,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往一起想过。
想不到他们自己凑到了一块。
奇怪的是,小哑巴对柳万很温和,她像个成年人照顾儿子一样照顾着柳万,擦了手和脸,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了,端来茶盏喂他喝,怕他烫,竟然揭开盖子轻轻吹,吹凉了,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
更奇怪的是,柳万竟然出奇听话,乖乖坐着,哑姑吹气,他也嘟着嘴巴吹,哑姑喂水,他赶紧张大嘴巴等着,那样子,分明就是一个乖顺的儿子在听娘亲的话。
喂了几口水,哑姑又抓一把干果放在柳万面前,一颗一颗地替他剥皮,柳万老早就张大嘴巴笑呵呵等着,吃了几颗,忽然从嘴里吐出一片核桃仁,往哑姑嘴里塞去,呵呵地笑,“媳妇儿吃,你也吃。”
那核桃仁上都已经粘了他的口水,亮晶晶的,让大家目瞪口呆的是,小哑巴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张开口,很自然地接了过去,一边很响亮地嚼着,一边冲柳万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啊——”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这小哑巴,她竟然一点都不嫌弃小傻子啊。
四姨太摇摇头,对着八姨太叹息,“毕竟是心智不全的人啊,你看看,穿得干干净净的,却愿意和一个傻子在一起玩。”
柳映本来要去换衣裳,看到意外的事情在眼前发生就停下来,这会儿扑哧一声笑了,“真是小门小户家出来的穷丫头,连咱家万哥儿的口水都吃得那么香,嘻嘻,就不觉得恶心吗?我可是听说傻子的病气是会过给身边人的,尤其同吃同睡的人,母亲这些年就算把傻子当心肝宝贝疼着,却也不敢和傻子同吃一碗饭,”目光睃视一圈在座各位,严肃起来,“你们不信我的话就走着瞧,过不了多久咱府里又多出一个女傻子,那时候闹得你们日夜不安!”
扭身,扬着头,要去换衣服,心里想着幸亏自己同时新作了两身衣衫,不然这会儿拿什么换?难不成要人家换上旧衣过新年?晦气!
在大家眼里,她这冷嘲热讽,哑姑自然是听不见的,她神色平静地陪着柳万吃东西。
忽然,兰草闪出一步,目光滴溜溜一转,落定在柳映身上,微微含笑,“刚才说什么呢,说到做衣服的事儿了,只是我们小奶奶早就有所交待,任谁来请都会去帮忙指导裁衣,只有这五小姐嘛,只怕有些对不住了。小奶奶的意思是五小姐你身材矮短,还有点肥胖,实在不适合穿这种瘦身现形的新式衣衫,免得效果难看,糟蹋了我们小奶奶手艺。”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好像本来晴朗朗的世界,呼啦一声,顿时跌入了无尽黑暗。
片刻的沉默,接着是全场哗然。
柳颜带头笑了。
连矜持的柳眉都忍不住悄悄翘起了嘴唇,莞尔一笑。
几房姨太太一个个开心地笑着,她们的地位有时候甚至不如府里的小姐们,加上长期被大太太压着,对大太太这位霸道傲娇的女儿,大家也都没少受她的气。
尤其那些主子长期受人排挤的丫环,这会儿看一向目中无人的柳映平白无端被人当众这么折辱,大家觉得无比解气,一个个笑得最响亮。
这话比拿着刀子扎心还解恨,柳映就算脸蛋儿俊俏,遗憾的是身材有些粗短,还有些富态,兰草这番话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刀子偏偏往最痛处扎。
柳映本来刚走出两步,现在哪里还能迈得动步子,气得小脸儿透白,手都在颤抖,自从出了娘胎,她堂堂五小姐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可是人家这一番话竟然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还击的入口,又羞又气,忽然蹬蹬蹬冲过来,对着兰草就是两巴掌。
兰草不躲,结结实实受了,那粉色小脸颊顿时无比清晰地显出两个大红手印。
柳映还不解恨,跨前一步,一巴掌甩出去,往哑姑脸上打去。
“唉呀——”一声呼痛,柳映甩着胳膊在地上跳脚,杏眼怒睁,心里说你个小哑巴反了天了,敢跟我还手?
等看清楚,面前是她的弟弟柳万,那张傻乎乎的小脸上浮着一层讽刺的笑,“打我媳妇儿,打你!”
说着还举起单瘦的小手又扬了扬,在威胁。
柳映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掉地上,反了反了,小傻子也知道护着媳妇了?
他竟然还拧了她的胳膊。
这个小傻子,看着瘦弱,竟然比她力气大,毕竟是男孩子啊。
那个小哑巴竟然还安安静静坐着,一副此事完全和自己无关的样子。
柳映恼火直冲脑门,好啊你,这就收买了我弟弟啊——
她干脆伸出手去撕扯那一把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巴。
“我们柳府的姑娘,一个个都知书达理,温柔娴雅,家教良好,从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儿和人发生口角,更不会拉拉扯扯动手动脚,这要是传出去,姑娘家家的,损了温柔娴静的好名声,那可是大事儿呢,八妹妹你说是不是呢,我敬你一杯——”
咣——一对小小的杯盏轻轻碰在一起。
柳映举起的手腕子忽然一软,硬生生撤了回去。
说话的是四姨太。
她正和八姨太碰杯、对饮。
凉菜已经上齐,只等老爷一到马上起热菜。
柳映目光流转,看到自己的贴身丫环竟然站在哑姑身边发呆,顿时心头火气翻涌,忽然一把抓起手边一个茶盏,向着丫环咣一声砸过去,当众教训你这小哑巴有失我堂堂嫡出小姐的体面,我还不能教训自己的丫环吗,柳映气得浑身肉颤,“小蹄子,平时好吃好喝养你有什么用,关键时候泥胎一样杵着,还不快陪我去换衣服!”
没台阶可下,我自己找一个下还不行吗?
“哗啦——”磁盏粉碎。
门口一阵脚步响,柳老爷带着大太太来了,身后还跟着刚出月子的九姨太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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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哑姑第一次有意识地打量这位柳老爷。
曾经在九姨太的房里见过,那时匆忙,前后只是草草打过照面。
现在哑姑和众多姐妹一样,端端正正坐着,目不斜视,这种古代大家庭的聚会她没有参加过,不过相似的场景,在电视剧里看过,其实想来和医院科室里聚餐是一回事儿,领导坐上首,小领导分列两边,剩下小角色只默默在旁边作陪就是了,低头吃喝,不用多嘴多舌,一切肯定妥当。
所以哑姑看上去和别人一样,坐有坐姿,规规矩矩。
柳丁茂其实长得挺不错,穿一件皂色锦袍,显得宽松,家常,面带微笑,显得十分亲和,虽然已近不惑之年,却还是显得眉目周正,精神矍铄,一派儒雅。
他一落座,目光轻轻扫视了一圈儿,在哑姑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随即好像记起来这是家里新增的一员,也不讶然,端起面前酒盏,站起来朗声说道:“各位,今日借着家宴,我敬大家一杯,大家上上下下尽心尽力忙了一年,过去的一年我们柳府也算是平顺安泰,另外各位已经知道,祖宗保佑,天佑柳家,我柳丁茂在年过四十的时候竟然有幸添了一位小公子,实在是可喜可贺,也是大家齐心协力助我治家的结果,所以我敬大家!”
声音清朗,有力,动作也显得极为洒脱,浑身充满了古代成熟男子的别样味道。
哑姑和大家一齐站起来,喝酒,然后再坐回去,这个柳丁茂柳老爷,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父亲,怎么会忍心把柳颜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那可是他亲生女儿啊。
而且,这柳老爷,看上去蛮睿智的,不像那种爱财贪色昏愦的老地主形象啊。
哑姑心里有一点纠结。
大太太也敬了大家一杯,她的敬酒词几乎和柳丁茂如出一辙。
按常识,敬酒是按次序来的吧,就像这座位次序一样。
这时候哑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九姨太并没有坐在八姨太旁边,而是直接坐老爷身边,和大太太一左一右,把老爷围在中间。
有意思。
接下来该是柳丁茂众多女人中的老二敬酒,可是二老婆早死了,那么就该是老三了。
但是,哑姑看到李万娇扭着身子站起来了,小嗓门儿捏得细细的,笑吟吟的,“本来呢,我刚出月子,这身子不适合饮酒,可今儿特别,老爷新添了儿子高兴,妾身也就凑个趣儿,敬老爷,敬各位姐姐妹妹姑娘。”
柳丁茂笑呵呵看着这女人,目光里满是疼爱,“万娇,不能喝就不要勉强,回头落下病可如何是好。”
边说,边亲手从一个砂锅里舀几勺汤羹,那声音完全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在哄自己的小棉袄,“快喝点老参母鸡汤,压压酒劲,暖暖身子。以后可不许这么任性。”
所有女人的脸色几乎都凉了一下。
哑姑只把目光偷偷落定在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也是女人,是女人都一样,她的脸色也凉了一下,不过她很善于控制,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已经调整过来了,忽然,那张修饰得体保养良好的面上绽开一丝儿软软的笑,白嫩的五指轻轻捻起酒盅儿,款款站起来,笑容得体,亲切,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好听,“我们这些姐姐妹妹当中,如今论起来,九妹妹可是功劳最大,为柳家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小公子,妹妹辛苦了,希望各位妹妹也能像九妹妹一样,早日为老爷添上几位小公子。”
此言一出,几位姨太太的脸,比之前更凉了,甚至有厚厚的寒冰在眼眸里闪烁。
九姨太好看的弧形眼里含着得胜的浅笑,再次站起来,“各位姐姐肯定能像妹妹一样都为老爷生下公子,大太太您呐是柳府的长房长媳,更应该多为老爷生几位健康的公子出来。”
于是,咣一声,柳陈氏和柳李氏,柳丁茂最大的原配和最小的妾室,这两个年龄差距几乎是两辈人的女人,端着酒盅,笑吟吟碰在一起。
大太太一向对妾室们宽厚,大家对她向来恭敬有加。
但是,九姨太话里的刀子,其实只要有心的人,都能留意到,八姨太轻轻碰了一下四姨太胳膊肘,四姨太忽然斟满一盅,“妹妹,请——”
两个人对喝,目光轻轻一擦,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完成了对碰,交换。
哑姑沉吟着。
细细回味,这两个女人的话都有来头,你说我生了儿子,如今独占鳌头,你在故意提醒大家我已经是大家的公敌,在众姐妹中成了大家共同嫉妒的对象;我暗讽你虽为正室原配却至今没有生出嫡子,以后你这位子可就岌岌可危了,说不定哪一天我会把你拉下来我一屁股坐上去。
孩子们哪里知道大人之间的明枪暗箭,除了柳颜一直低头坐着神色有点黯然,别人都是笑语嫣然,推杯换盏,低笑浅饮。
换了衣衫归来的柳映,情绪已经稳下去大半,这一去一来的过程,她已经想清楚其中的利害了,当时恨不能亲自扑上去撕了那小哑巴的嘴,打得她爬地求饶,可是周围几十双目光齐刷刷盯着自己看呢,这都是姨娘们和各房庶出的姐妹们,大家平时就乌鸡眼似的互相瞪着,一个个恨不能拿住彼此的短处来取笑,以她一个堂堂小姐身份,公然和这小哑巴撕逼,最后就算赢了,又有什么好看,大家还不是一样会笑话,所以从长计议,这口气还是先忍下来再说。再说她又不是没脑子的人,和一个低贱的小哑巴逗什么气,真是脏污了自己的嘴巴和手脚。
所以柳映施施然归了坐,她一边是刻意巴结她的柳沉,另一边是稳重好相与的柳眉,所以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不快,和这个碰杯,完了又和那个碰杯,玩得不亦乐乎。
一回头,看到小妹子柳雪居然在小哑巴旁边紧挨着坐了,小哑巴忙着为柳万夹一筷子菜,又为柳雪夹一筷子,为柳万喂一口,又为柳雪喂一口,柳雪竟然像个小跟屁虫一样笑吟吟黏着人家,还一个劲儿跟人家撒娇呢。
柳映简直要气炸了肺,小蹄子,小贱人,自己没有姐姐妹妹吗,跑一个小哑巴跟前卖萌去了,真是够贱!
“雪儿,”柳映悄悄唤,柳雪抬眼,有些不解,柳映压低声音,“不怕病气过给你啊,又是哑巴,又是……”
当着父母的面,她不敢直接说那个傻字。
但是意思大家都明白。
“回头你也会变得又傻又哑,看你怎么办?”
柳雪骨碌碌转动着好看的大眼睛,那眼神清澈无邪,她想了想,摇摇头,“你不要欺负嫂子她听不到,其实她很聪明呢,比我们都聪明,她能感觉到,你说什么她肯定能感觉到,你这么说她会伤心的。”
柳映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小蹄子,见奶便是娘啊,人家这才喂了几口饭吃,就喊上嫂子啦,嫂子,呸,她也配!
小孩子的口角大人没注意,哑姑也没有在意,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大人身上。
九姨太年轻,美丽,妖娆,但是她的智力却和她的美貌成反比例,她如今很得意,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却借着冬风一味傲娇,这样的女人,其实说白了,有些愚蠢,更可悲的是,她好像意识不到自己的愚蠢。
那个大太太,柳陈氏,她始终带着淡淡得体的笑容,像一尊菩萨一样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叫人觉得既亲切,又高不可攀。
一张熟悉的面孔老是在眼前晃动,那是蔡少芬的脸,甄嬛传里演皇后宜修,那张扁平而无辜的脸,怎么就是在眼前挥之不去呢?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我在怀疑她?
甄嬛传她前后看了两遍,值夜班的时候,没有病人又怕忽然来了病人,不敢睡,为了打发漫漫长夜,她就对着电脑看甄嬛传。
为什么蔡少芬那张脸固执地盘庚在眼前,甩不开,赶不走,像电影慢镜头一样,拉近,拉近……推远,再推远……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柳府里盘踞着这么一位腹黑人物,只是这个人物究竟是谁,还不敢肯定,也不敢贸然就敲定是这位菩萨大夫人。
当初看到安陵容设计陷害甄嬛的时候,她没少为甄嬛着急,明明余则成就潜伏在你身边啊,你怎么就是迟迟发现不了呢?
现在,这类事情真的在现实生活里发生了,就在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柳府大院,她才忽然发现一切并不像影视剧演绎的那么简单,生活,远比想象精彩,也复杂。
现在她明明感觉到柳府里潜伏了一位大佬级的宜修或者说安陵容,但是究竟是谁,真的不好发现啊,这柳丁茂竟然一口气娶九个女人,这一大堆女人莺莺燕燕环肥燕瘦,都是花容月貌,都是温文娴雅,谁都不会把狐狸尾巴露出来给你瞧啊,所以要轻松揪住狐狸尾巴可能吗?好像有难度。
其实,再完美的掩饰,也是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尤其如果有人留了心刻意去捕捉寻找的话。
哑姑偷偷望着大太太那一丝不苟始终不变的浅笑,她不累吗?九姨太的话像刀子直接扎过去了,她竟然还能端着笑容不倒架子,甚至连一瞬间的不快都没有流露,这样的人,是真菩萨,还是伪装的功夫真的已达到炉火纯青?
嗯,有意思,其实越想越有意思。
好戏就在眼皮底下上演,这可比电视剧有意思多了,活色生香啊。
酒过三巡,大家也都不用那么拘束了,放开了吃、喝,热菜流水一样上,荤素都有,色香味俱全,都是纯正绿色食品,哑姑边照顾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边往自己嘴里喂一筷子。
“哎呀——”九姨太忽然站起来,揉着胸口,半个娇躯扑在柳老爷肩头,“妾身不胜酒力,产后体虚,需要提前离席,请老爷准了妾身提前告退吧。”
柳丁茂笑呵呵扶着小妾就走,冲众人挥挥手,“你们慢用,我先走一步——”两个人真的离席走了。
哑姑发现所有女人的脸再一次凉了一下。
但是没有人出声说半句抱怨的话,大家都含着得体的笑,恭恭敬敬起身万福,目送老爷离去。
古代的女人真是累啊——一个声音在哑姑心里感叹,丈夫左右逢源,左搂一个右抱一个,娇妻美妾,想睡哪个就睡哪个,可这些女人呢,就算陈氏贵为正室,面对丈夫的行为,她明显也没有一点点办法,脸上端着笑,好像那是别人的丈夫,好像她很乐意双手捧上奉送给别的女人去享用。
天呐,古代的女人怎么能这么贤惠大度呢,这是不是那所谓的封建思想毒害的呢,对了,好像是三从四德,还有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好像还有什么从一而终,贤良淑德,温良恭俭让。对对,就是这些内容吧。
想不到这些思想喂养出的女人,真的这么好统治,一大群人围着一个丈夫打转,还要忍气吞声,还要贤惠大度,话说这贤惠和大度是不是假装出来的?如果是真的,她们怎么做到的?换了我能做到吗?
如果,这辈子我真的回不去了,是不是要跟着这个傻瓜柳万过一辈子,还不是我一个人陪着他过日子,而是隔三差五给他娶一个姨太太进来,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去睡,去生孩子……呜呜,不用假设了,我肯定不会忍受,直接崩溃。
“娘亲,今晚雪儿不想跟奶娘睡,想跟嫂子睡。”
一个脆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惊扰了陈氏的沉思,也惊得哑姑中断了胡思乱想,柳雪已经抱着她右边胳膊,一个劲儿摇晃,“嫂子行吗,我要跟你睡,我喜欢嫂子。”
估计大家都还没明白咋回事,左边的柳万努力咽下一口菜,高声争了起来:“不行,我要跟媳妇儿睡,我跟我媳妇睡,睡大炕,盖花被,生娃娃——媳妇儿你说是不是?”
他有时候言语不太清楚,那“是不是”问出来,听上去变成了“傻不傻”?
“是不是?是不是呢?”他的口气居然有一点撒娇。
傻子也会撒娇??
“傻不傻?傻不傻呢?”
是够傻的。
有人陡然瞪圆了眼珠子,有人掩口窃笑,有人差点把茶水笑喷在别人新衣上。
傻子也知道跟媳妇睡一炕,也知道盖花被,还知道生娃娃??
太可爱了,简直傻得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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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柳陈氏笑吟吟望着哑姑看。
那目光意味深长,就像一位慈祥的婆母,在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满桌子的眼睛含笑望着这一对第一次公然自愿凑在一起吃饭的小夫妻,大家还记着最初娶这小哑巴进来的情景,为了拜堂成亲,小傻子柳万被打扮成了新郎官,可是他只穿了一会儿红色喜服就受不了,一边撕扯一边嚷嚷说不好玩,他要去后花园子打鸟儿玩。最后由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连哄带强迫才按着他勉强完成了新婚仪式。
以后,大家和从前一样,见了他老远就绕着走,不愿意招惹他,因为这位爷实在不好招惹,你稍微对他好点,露一个笑脸,多说几句话,他就会黏上你,要你陪他玩,一整天都陪着,再也脱不开身,要是你不干,他一着急,一来气,保准发病,那时候自然少不了挨一顿臭训,所以柳府的主子和下人,都汲取教训,见了这位爷绕道走,惹不起,躲得起。
小傻子和小哑巴,凑一对儿做夫妻,想想都让人好奇,这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儿啊。
不翻天覆地才怪呢。
想不到不用别人操心,他们自己凑一块儿了,哈哈,这不等于一出免费的闹剧要上演了吗?
还能指望他们演绎出夫唱妇随或者恩爱和谐?
等着看狼哭鬼号吧!
柳万嘴巴张得巨大,“啊,啊啊,”冲着哑姑喊。
哑姑夹一筷子凉拌绿菜,他闭上嘴,摇摇头,“呜,呜呜——媳妇喂!”伸出一根瘦瘦的指头指着面前一碟红烧肉,嘴巴张开,一束涎水亮晶晶溜下来,落在了菜上。
“口水啊,脏死了,没法吃了!”刚要夹红烧肉的柳映,把筷子拍在桌上。
陈氏悄然看了女儿一样,柳映装没看到。
哑姑夹一大块肉,嘟着小小的嘴唇吹吹,吹凉了放进柳万的大嘴巴,柳万一边吃,一边笑哈哈拍手,两个瘦手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响,他没吃够,又指着碟子,“呜呜——要吃——”
哑姑看一眼红烧肉,却不夹,筷子绕过去,夹一块素炒茄子,柳万摇头,“不吃——吃肉肉——”头故意拧过去,一脸委屈,神色已经是晴转阴,咧开的嘴角滑出一大串涎水。
哑姑不动,坚持要喂那一口茄子,柳万偏偏不吃,气得小脸儿都变色了,就是不吃。还狠狠在茄子上吐了一口口水。
场面处于胶着状态。
一桌子人都不吃了,静静坐着看这一对儿天才的奇葩小夫妻。
兰草在身后看着,急得直摇头,这个傻公子,我家小奶奶对你好,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激呢,竟然还来为难她,当着这么多人面儿呢,你叫她怎么下得了台?
哑姑把那一筷子茄子送进了自己的嘴巴。
一圈儿旁观者顿时齐刷刷瞪大了眼睛,她竟然吃了?傻子刚才可是喷了一大口口水上去啊。
她就不嫌脏?
难道哑巴感觉不到脏?
哑巴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会感觉不到脏?
这一回哑姑还是不夹肉,夹一块黑油油的木耳。
噗嗤——柳万又吐一口口水。
“不吃,吃肉肉!”
略一停顿,嘴巴一张,木耳又进了哑姑嘴巴,咀嚼得咔嚓咔嚓响,竟然吃得很香甜,嚼得脆生生的响亮。
旁边柳映很响地笑出了声,她的鄙视和厌恶根本不用有意掩饰:“不愧是穷佃户家出来的穷丫头,天生就是嚼人口水的下贱货。”
柳沉也跟着笑,轻轻碰一下柳映胳膊肘,“这样的人做童养媳真合适。”
两个人挤眉弄眼地笑。
柳颜忽然一扬脖子,把一大盅酒灌进自己嘴里,接着又满了一大杯,慌得身后丫环赶忙悄悄拦挡。
柳眉好像不忍心,眉心紧皱,望着哑姑轻轻一摇头,那意思是你何苦这样作难自己,本来自从进了柳府地位就不高,现在当众这样,这不是自取其辱,让大家以后更轻视与你吗?
可惜是个哑巴,就算自己想悄悄提醒一句都做不到。
身后的兰草也早就惊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替小奶奶解困。
小奶奶近来做事总是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就拿今儿前来参加这聚餐的事儿来说吧,早在三日前,小奶奶忽然叫她去管家娘子那里要来一匹布,也不叫人送到裁缝店去做衣衫,她自己摊开在炕上,拿着剪刀对着衣料比比划划,最后裁剪出一个奇怪的样式,吩咐兰草按她的要求缝制,兰草针线好,最后还真捣鼓出一个长衣衫来,却不像长裙也不像短衫,就是个从没见过的奇怪样式,想不到小奶奶穿在身上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最后很满意,说就是这效果,虽然裁剪不是太合身,不过古人的衣料质量实在好,怎么做都不走样,看着舒心。
舒心吗?兰草当时望着小奶奶身上这件从未见过的衣衫哭笑不得,这衣衫只能是小奶奶的独创了,这独创她真的敢第一个穿了出去见人?更奇怪的是,来之前,小奶奶忽然解乱头上的双髻,也不要兰草帮忙,把筷子在炉火上烤热了,将额前一大束头发缠裹在上面,一会儿放下来,就卷出了一个大大的波浪卷儿,她再也不梳丫环髻,也不梳妇人髻,自己对着镜子梳了一个奇怪的发式才满意。
离开角院之前,小奶奶忽然把兰花指派出去,告诉兰草,今儿如果有人注意她的衣衫,就告诉她们我愿意为她们裁剪样式;如果柳映有什么表现不善的地方,不许退让,直接还击就是。
当时时间紧张,兰草根本没时间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奶奶就已经被丫环们簇拥着离开了角院。
要知道兰草当时说出那两个句话,自己有多紧张,小腿肚子都快抽筋了一样。
不过她相信既然小奶奶这么吩咐了,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所以她就鼓足勇气,借自己的口,把小奶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看到高傲蛮横的柳映当众受到还击,兰草心里挺解气,虽然挨了两巴掌,也值了,毕竟叫五小姐当众出了丑最后还哑巴吃亏说不出来,想想都解气。
可是,现在,小奶奶这举动,就让兰草更不解了,为什么忽然要对柳公子好,难道奴婢没有提醒过你吗,这位爷你得躲,老远就躲,那现在既然被黏糊上了,你就顺着他的意思哄着来吧,既然傻子要吃红烧肉你就喂他红烧肉啊,把一碟子都喂他,他吃死了也不干我们什么事儿啊,这傻子谁不知道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想要天上的星星,大太太就会忙着命人搬梯子上房,他可是捧在手心里哄大的啊,你何苦偏偏和她对着干?
我的小奶奶哎,你是不是心眼儿真的残缺呢,这不是自己折辱自己吗?
兰草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哑姑盛一碗鸡汤,舀一勺子,吹吹,然后喂给柳万。
“不吃不吃不吃——”柳万忽然烦躁起来,一把打掉了勺子,接着一把夺过碗,手一斜,满满一碗汤齐刷刷都泼到哑姑脸上。
兰草惨呼一声忙扑上去用帕子替小奶奶擦脸。
幸亏汤已经温了,不然烫坏了可怎么办?
不过那油腻腻的汁水顺着一把弯曲的波浪卷儿和下面一张小小的脸颊淅淅沥沥往下滴答,然后又滴落在她的新衣上面,有几根菜丝还挂在下巴上。
柳万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傻了半刻,不过很快就知道被欺负的只是个小童养媳,母亲不会责怪,所以嘻嘻笑着,“媳妇儿,傻媳妇儿,哑巴媳妇,打了不哭,骂了不疼,傻傻傻,哑巴哑巴哑巴——”
这样的场面,只有大太太才能出言制止,也只有她才有权力出面斥责一下傻儿子吧,所以满桌子的人都静悄悄望着,没人敢多嘴。
奇怪的是,柳陈氏的笑竟然还那么完好的保持着,饶有兴味地望着哑姑看她的反应。
有人在悄然叹息。
哑姑偷偷闪目瞧过去,是八姨太,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愤。
更奇怪的是,哑姑这个小丫头,她始终不惊不慌地坐着,嘴角甚至还调皮地往上翘了翘,是在微笑吗?不大可能,但是她绝对没有恼怒,也不显得狼狈,她轻轻起身,对着大太太方向福一福,点点头,转身轻轻迈步。
谁都知道她的意思是该去换一下衣衫,整理整理仪容。
柳万一把扯住衣角,“媳妇儿别走,不许你走,我要吃肉肉——”
哑姑伸出手摸摸他哀求的小脸,夹一筷子红烧肉喂进嘴里,柳万终于满足了,满意地咀嚼着,嘴里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这时候一个青衣小丫环捧着一个瓷碗上来,里面是半碗红殷殷的汤水,她战战兢兢的:“公子,您喝药的时辰到了。”
柳万闻言忽然小脸儿皱成了一团破抹布,“不喝不喝,苦,我不喝——”
“万儿,这个你必须喝,喝了病才能好呢,不然过会儿就该发病了!你喝了母亲才会高兴!”
大太太的声音含着满满的慈祥和疼爱,亲自接了药碗,拿勺子慢慢搅动,一面望着柳万亲切地笑。
柳万拉着哑姑的手不丢,忽然一扭头:“媳妇儿,喂药,媳妇儿喂药我喝。”
大太太略一迟疑,忽然呵呵地笑了,“好,媳妇儿喂,我们万儿现在可是有了媳妇儿不要娘亲了啊,媳妇倒比娘亲好啊——”
丫环把药碗捧来,哑姑接了,真的就舀起一勺子喂过去,想不到柳万这一回很配合,大口大口的喝,最后自己捧起碗把剩下的全部喝光。
乘着他两手端碗的空闲,哑姑脱身,轻轻离席,脚步很轻,缓缓迈出了大厅高高的门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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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兰草眼泪唰啦啦往下落,低声抱怨:“小奶奶,你真能忍啊,奴婢都心里冒火了,那个傻子,他敢这么欺负你……”
兰草被打断了,“不要这么说,这是我正想要的结果。”
“啊?”兰草眼前好多黑色圈圈在打转,要是能允许躺倒歇一会儿,她肯定会直接倒下去。
“本来要好好看一场戏的,遗憾柳老爷中途被九姨太拉走了,剩下一群女人,上下势力太悬殊,戏没法演了,我只能把自己扮上登台啊。”她一边疾步走,一边轻轻说。
这算是解释吗?兰草一头雾水,摸不着脚后跟,小奶奶怎么变得越来越高深了呢,好好的吃个家宴,怎么就扯上看戏了呢?
哑姑走得很快,健步如飞,兰草跌跌撞撞几乎跟不上了,“小、小奶奶,奴婢还是不明白啊,奴婢笨,不像兰花那么聪明一点就透。”
前面那个小小的身躯根本不理她,只管赶路。
可是,可是为什么走的方向不是回角院呢,而是绕过来角院,向着厨房方向直去。
就这么挂着一脸鸡汤直奔厨房?就不能先回去把自己收拾一下?
陈氏端起酒盅向着大家,轻轻笑,“想不到万哥儿媳妇这孩子挺懂事啊,脾性看着也不错。”
众姨太们端起酒盅回应她,三姨太轻轻含笑,“老爷亲自挑选的人,怎么会不妥呢,虽然是个哑巴,但是脾性儿那么好,温柔,敦厚,更难得的是和万哥儿对脾气,这是咱万哥儿的幸运,日后长大了,两个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了,等圆了房,小两口儿恩恩爱爱的,我们看着也高兴。”
三姨太自从连连死了三女两女五个孩子,从此绝育,脾气也变得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闭门绣花,很少出来走动,更不愿在人前多说一句半句话出来,难得今儿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众人都感意外,纷纷举杯回应。
陈氏颔首,“当日我还有些担心呢,说句不忌讳的话,咱家哥儿是个残缺,再要是多出来一个残缺,我怕对孩子养病不好,所以她来了也就一直没敢把两个孩子往一起放,今晚看他们在一起倒是挺有缘分呢。”
话题很快就揭过去了,大家推杯换盏,各自啜饮属于自己的欢乐或者悲伤,分别尽在不言当中。
只有柳颜望着杯中亮闪闪的液体,愣愣发着长傻。
“你说过,府里熬药都在厨房有专门的灶台?”哑姑踏着夜色,轻轻回头四顾,今夜整个柳府都沉浸在聚餐的欢乐里,院里少有人影走动。
兰草点头,是啊,这个谁都知道。原来主子想去看熬药,这简单,兰草前头带路,两人很快进了厨房,里面一片狼藉,因为那些大厨杂役们赶着上完了最后一道菜,也忙忙解下围裙去坐席了,忙了整整一年,他们也想和别人一样享受一回,消消停停坐下来吃点喝点,乐和乐和。
绕过案板灶台,往后面走,最后进了最拐角处一个小隔间,一进门一股草药味扑鼻而来。
两个不大的土灶台,上面搁着洗净的砂锅子和药吊子。
旁边堆着大的小的药吊子,药罐子,药碗,地下堆着好多药渣,有已经半干的,还有湿漉漉的。
有一个小小的砂吊子看样子刚刚熬过药,里面的药渣还是温的,哑姑两眼一亮,端起了闻了闻,伸手拨开看,用一把笊篱搭起来,滤尽了里面残留的汁水,找一片废旧白布包了,又把旁白的药渣铲一些放进去,再洒了一点水,看上去这砂吊子里药渣还在,没有被人动过,哑姑抓起药渣再不停留扭头就走。
取药渣干什么?
兰草没时间问,只能快步又跟上她小步跑,万幸这回直接回角院。
换洗了衣衫梳洗完毕,兰草瞅着小奶奶面色一直很平静,竟然没有一点点生气的意思,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恨那个……万哥儿?”
私底下她们做丫环的会把柳万喊小傻子,但当着主子的面这么喊,好像有一点不太好吧,毕竟小奶奶是万哥儿的媳妇,自己得注意着点吧。
“不恨,”哑姑摇头,“他也是可怜人。”
说完在灯下拨弄药渣细看。
兰草赶忙取了盘子拿了筷子,知道主子又要分拣药渣了。
“我今早教你识记的那些药名记住了吗?”哑姑忽然问。
“记住了,鹿茸、杜仲、淫羊藿、巴戟天、枸杞、海狗、续断、紫河车、肉苁蓉、锁阳、补骨脂、益智、菟丝子、沙苑子、蛤蚧、鹿角胶……”
清亮亮的灯下,清亮亮的少女嗓音一口气背了出来,背完了她不放心跑到门口看一眼,怕兰花她们忽然回来听到这里有人在对话。
“模样能辨认得出么?”
兰草一傻,有些羞愧,“有几样能,有的还没记住。”
这两天忙着过年的事儿,另外还要学习识字,她几乎没时间识记草药。
“不急,”哑姑徐徐道,“现在我来教你,把药渣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拣出来。”
兰草有点疑惑,既然识记药材,拉开百子柜的抽屉不就有现成的吗,为何还要巴巴地去偷了药渣来呢?药渣其实已经熬煮过久,好些药都煮烂变形了,很不容易辨认。
不过,还是别问了,问了也白问。
“锁阳。”哑姑念。
“锁阳,益气壮阳药材,多生长于沙滩荒漠等干旱半干旱地带,我们灵州府最北边就有。”兰草轻轻念叨,一边轻轻夹出锁阳的药渣。
“肉苁蓉。”
“肉苁蓉,补肾阳,益精血,润肠道,主肾阳虚衰……哎,小奶奶,这都是壮阳益肾的药材啊,这一副药是熬给谁喝的呢,看样子那个人肾亏体虚,应该是个男人……”
“鹿茸,”小奶奶不理她,继续往下念。
兰草只能忙忙地分拣。
洁白如玉的盘子里很快堆满了药材。
兰草用筷子夹出一块形状奇怪的树皮装东西,左瞧瞧右看看,对着药盘里药材一一查对,最后有些惭愧,“小奶奶,这个是哪一味,奴婢实在认不出来,好像不是补阳药材?”
哑姑接过去,放在眼前慢慢地看,然后又凑在鼻孔下闻,她神色淡定,神态安详,看上去永远一副神定气闲天塌不下来的模样,兰草也就不由得跟着心静下来,闭上眼在心里把今早背诵过的药名一一暗暗背出来,然后又睁眼对着那些分拣出的药材一一查对。她心里有一个愿望,既然小奶奶这么瞧得起自己,既让自己学习认字,还教导药学知识,说明小奶奶最器重的还是自己,她这样低贱卑微的身份,能遇上这样的主子,当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那么就应该好好学,不要辜负了大好机会和小奶奶一番殷切期待。
等兰草流利顺畅地背完一组药材,抬起头发现小奶奶还是那样坐着,姿势没变,神色却隐隐有一丝变化,细看,她摊开的手心里摆着三味药,一味正是她们拣出来的树皮状,另一味呈膏状,还有一味是一些细碎的籽粒物。
哑姑对着这几味药怔怔出神,竟然看得忘了形。
兰草很少见小奶奶是这个样子,顿时心里一荡,心念转动,轻轻唤一声:“小奶奶,可是像那九姨太所用药材一样,有什么不妥?这究竟是谁人服用的汤药,要不要奴婢去厨房打问一下。”
忽然一个手伸过来,稳稳捏住了兰草手腕。
小奶奶的手好凉,单瘦的五指简直像一坨冰。
兰草赶忙去捧手炉。
她推开了,喃喃望着手心药材,“兰草,那个人又出现了。”
兰草激灵灵一个冷战,不知道为何,她顿时就冒出一身凉汗。
兰草极力克制着声音,“小奶奶啊难道……”她说不下去了,声音颤抖得厉害,好像忽然有冷气从头横贯了她整个躯体,她冷得无处可躲,缩紧了身子。
哑姑却还是那么镇静,好像说的是一件极平常不过的闲事,“手法如出一辙,只是,这次远比九姨太那次阴险,极为隐蔽,要不是我闻到了那草药味不对劲儿,我做梦也不敢往那上面联想。”
她说得很慢,嗓音极力保持平稳,但是兰草敏锐地感觉到了,小奶奶也在发抖。
兰草起身,将一件小棉袄轻轻披在这远比自己还要单薄的肩膀上。
两个人默默对坐,一时间竟然无语。
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满肚子都是话,所以只能默默无语。
兰草还是一头雾水,她在苦苦思索,这药渣究竟是谁的?小奶奶凭什么就能断定里面多出来几味药?药方子又不是小奶奶自己开的呀。
哑姑此刻却无比清醒。
因为清醒,才能看得更清楚,更明白,有时候糊涂可能要比明白和清醒更好,现在她一颗心好像在向着一个无底深渊往下跌落,这个深渊究竟有多危险有多黑暗,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竟然无意中窥破了秘密。
这也许是别人刻意隐秘的秘密,如果制造秘密的人,发现有人已经窥到了秘密,那么,这窥破秘密的人其实等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悬崖之上。
“小奶奶,”兰草试着打破着熬煎人的沉默,“这药,究竟是……”
“嘘——”一根细巧的指头蓦然压在兰草唇上,这指头还是那么凉,带着森森冷意,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兰草,不许问,好奇害死猫。有时候糊涂比明白还要好。”
兰草呆呆,什么意思?为什么小奶奶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好奇害死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小奶奶神色忽然无比慵懒,好像她很累很累,兰草就知道此刻再也不能问任何问题,白问,只能惹来她的厌烦。这是小奶奶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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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直到夜深才散,各房各屋的丫环仆妇搀扶着各自喝得昏昏沉沉东倒西歪的主子赶回去了,下人们忙着撤掉残席,杯盘送回厨房清洗,值夜的依旧回归各自岗位,那些没事儿不愿早睡的,干脆偷偷三三五五聚起来划拳、掷骰子、继续喝酒,笑声闹声隐隐约约穿透各处掩蔽的门窗,隐秘地在夜色里流窜。
沐风居,柳丁茂亲了一会被窝里的儿子,看看时辰不早,就早早上床了,九姨太出了月子,终于可以同床了,这一个月他早就馋着这个比哪个女人都风情万种的小妾了,看着丫环刚把炕前帷幔落下,他就急不可耐地钻进了被窝,“要死呀——”李万娇咯咯娇笑。
绿泥香醉人的香味在空气里逸散,连空气都变得迷离而微醺,兰灵和兰香不敢逗留,赶忙退出门,躲进旁边的暖阁里随时恭候。
夜风下,一个人影站在屋檐下大团的漆黑里,声音沉沉比夜色还冷峻,“她竟然好了,这么快能起来走路了,这怎么可能?究竟怎么回事探出口风来了吗?”
另外一个身子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声音更冷,“那夜忽然叫那个小哑巴去了一趟,小哑巴并没有说究竟怎么回事,只是开了药看着熬出来叫九姨太洗浴,完了小哑巴就走了。从此以后九姨太坐浴汤药再不去厨房煎药间熬煎,也不要伺候的一应人等沾手,连兰香也不能近身伺候了,只有兰灵一个人做贴身的事情,你知道的,那兰灵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主仆一条心,别人没法比的。”
听的人忽然咬牙,竟然咬得一口银牙咯咯作响,恨不能咬碎咽进肚子去。
可见她此刻有多恨。
许久,她终于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就先叫这狐媚子在老爷面前多献上几天几天媚,另外,今晚那个伺候万儿汤药的丫环叫什么?”
“已经去查了,小丁儿,煎药间打下手的小丫头,平时难得有机会出来伺候,想必今晚那药婆子贪嘴只顾着吃席了,把活儿配给了小丫头。”
略一沉思,“吩咐李妈,把那药婆子和小丁儿都换了,分到下面田庄去干粗活儿吧。新提拔一个药婆子上来,告诉她伺候警醒着点儿,别以为我菩萨心肠好说话就可以由得她们随意。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那是自然。”
夜风从高大的檐脊上掠过,刮得瓦楞上去年的苦草唰啦啦响。
两个身影又沉默了一刻,一个忽然开口,“那个,既然坏了你大事,留不留呢?”
另一个很快摇头:“她,我还有大用,先别动。”
两个人很快分开,一个出了院门,另一个抬头望望天空,新年初一的天空黑漆漆的,星星月亮都没有。
她忽然叹一口气,转身进屋。
守在院门口的兰梅看着大太太进去了,这才转身回屋。
双鹤苑里,夜灯沉沉,一个俏丽的身影在灯下穿针引线,身姿端坐,低头绣花。
沙漏在桌上慢慢地一刻不停地滴落。
时间在一针一线的穿梭中流逝。
“姨太太,请早点歇息吧,灯下费眼,熬坏了可怎么办?”丫环轻轻往炉膛里添了炭块,柔声在身后提醒,却不敢上前来打扰。
“兰蕊,”三姨太头不抬,声音却清明透亮,没一丝睡意,“长夜漫漫,你叫我怎么睡得着?现在就算睡着了,后半夜还不是又醒来了,我还不如睡迟点,等熬得倦意上来了,才好一夜睡到天亮啊。”
话是这么说,其实声音里的倦意已经很浓很浓了。
兰蕊不敢还嘴,慢慢跪在一个软垫子上替她整理五彩丝线。
因为喝了酒,那绣花的手总是在微微颤抖,针也捏不稳,线也理不顺,眼神也一阵一阵缭乱,但是她不睡,固执地要绣,要用这一针一针的刺穿和重叠来麻木内心的空虚和悲伤。
柔软舒适的被窝里,柳丁茂紧紧搂着怀里那一团娇嫩,使劲地揉搓、亲吻,恨不能把那嫩得吹弹立破的肉皮儿啃一口下来。“小乖乖,小宝贝,生了孩子你倒是越发柔软娇艳了,我恨不能恨不能……哎呀呀……”毕竟是四十已过的身子,很快就喘息起来,伴随着喘息身子有些僵硬地拱着挤着。李万娇咯咯轻笑,却只是用手抚慰用口唇亲吻,身子却一个劲儿往后躲,“好老爷,绕过奴家吧,人家才出月子呢,身子还没有歇过劲儿呢,又酸又乏……”“不行不行,想死我了……这不是已经出了月子吗,女人出了月子就可以了……”
“呜呜,只怕不好……”李万娇撒痴撒娇的声音在颤抖。但是这具男人身子已经像火一样灼烧,不让他顺心如意地泻火,只怕惹出他的恼意来。李万娇闭上眼心里说不要紧吧,只是这一次,虽然还在用药期,明晚一定想法避开他……灯火摇曳,两具身体纠缠中滚在一起。
“兰蕊,你跟着我伺候几年了?”
三姨太手里针线不停,慢慢地绣,慢慢地问。
兰蕊不用思索,早就熟烂于心,“七年了,我分给姨太太的时候才十一岁,那时候太小了,鼻涕还擦不干净呢,走了的兰心姐姐嫌我不利索,老是打我,有一回被你撞见,那时候你提拔我进屋里伺候,还为我改了名字。”
三姨太是慢性子,跟着她时间长了,兰蕊也变得柔和文静。
一阵沉默,忽然烛火发出一阵啪啪炸响,骤然大亮,接着就黯淡下去。
一个大大的烛花已经烧焦,浓烈的蜡油味在空气里弥散。
兰蕊赶忙爬起来去剪烛花。
三姨太的脸在灯影里一明一暗,“兰蕊,你觉得大太太这个人,如何?”
兰蕊忽然手一抖。
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都说,她是菩萨心肠的人。”
嘭——针头刺穿绷紧的白绫。
“那是别人的说法,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看法?”
兰蕊剪去那一截燃败的灯芯,烛火重新明亮起来,她轻轻走回原位,跪下,理线。
“奴婢,”她有过一点点犹豫,不过很快就释然,“奴婢和他们有些不太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说来听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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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太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软,和缓,好像这声音里含着让人分外心静的力量,兰蕊的心不再颤抖,她本来和主子进退一条心,这些年主仆之间亲密无间,无话不说,只是,说到大太太,她就忍不住心虚,因为她心里埋着秘密,这秘密太沉重,她想起来就不堪重负。所以,只要牵扯到大太太的话题,她总是巧妙地绕开走。
今晚怎么了,三姨太怎么忽然坚持要说大太太?
也许是闲聊吧。
兰蕊心里的顾虑打消了,口气轻松下来,“那个人吧,确实是个活菩萨,这些年作为柳家的长房长媳,府里的大房太太,她确实起到了很好的表率,温柔,端庄,大方,和气,和善,聪慧,贤淑,老爷娶了那么多姨太太,她从来没有流露一丝一毫嫉妒的心思,二太太难产而死,她留下的儿子大太太视如己出,就算后来得了那样的病,大太太还是不嫌弃,当自己亲生的一样拉扯。这样的女人,我听外间那些嫂子大娘们议论,说真是世上少有。”
三姨太无声地轻笑,“既然这么好,那你不一样的看法又是什么?”
兰蕊雪白的牙齿忽然一咬浅红的淡唇,“姨太太,我们与世无争,所以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衣食无缺地过日子,我觉得这已经很好了,就这样陪着你过一辈子,兰蕊很愿意也很知足。”
这话和她们进行的话题又有什么关系呢,兰蕊好像脱题了。
但是三姨太稳稳听着,她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三姨太豢养的一只画眉鸟儿本来安安静静在笼子里待着,这时候忽然拍着翅膀上下乱窜。在寂静深夜里,这拍翅声显得那么响亮,甚至听来让人禁不住惊心动魄。
兰蕊低头一心理线,却终究是心不在焉,把刚刚理顺的又绞缠成了一团乱麻。
“兰蕊,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这些年你我之间已经远远不是主仆,而是情同姐妹,难道你要准备瞒着我一辈子?”
兰蕊怔怔,忽然下了狠心,“没有的姨太太,兰蕊怎么会有秘密?什么秘密都没有!”
角院里,兰花喝了点酒,不胜酒力,回来的路上夜风一吹,醉了,吐了搀扶的浅儿两袖子,深儿眉头紧皱,悄悄抱怨说她又不是主子,凭什么总来使唤她们这些小丫环,吐得满屋子臭烘烘,叫人怎么睡?
浅儿忍着气帮她擦了洗了,扶上炕去,自己才洗脚上炕。
忽然兰草来拍门,“小奶奶有事,叫兰花走一趟。”
兰花已经发出了鼾声。
浅儿披着衣衫跑出来。
兰草把一张叠好的纸放进浅儿手心,“去沐风居,交给九姨太。要快点。”
浅儿冒着风跑了出去。
屋内,灯火静静如梦,哑姑穿着柔软宽大的布衣,柔发披肩,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兰草,我是不是很美?虽然瘦了点儿,矮了点儿,不过不要紧,我不是才十一岁半吗,这身子还远没有开始发育呢,女孩子家,等到了十五六岁才是真正的青春发育期呢,到了十八九岁二十左右,那才是真正魅力四射的时候。”说着,用手心轻轻摩挲小小的脸盘,又按按高挺的小鼻子,又拉拉圆润的小耳垂,“不错,五官精致,身量匀称,过几年一定是个大美人。想不到穷佃户家里能养出这么水灵的女儿,看样子那两口子也没舍得叫女儿干过多的繁重农活儿,所以才没有过早残催这具小身体。”
兰草也穿了一件同样款式的宽松布衣,这是小奶奶指导她缝制的,说这叫睡衣,专门给睡觉穿的,兰草从前闻所未闻,不过得承认穿着确实很舒服,睡觉不膈不垫,十分贴身。
兰草傻傻站着,听着,小奶奶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好像发癔症一样,说的都是云里雾里的话,兰草听得似懂非懂不能全懂。
不过,小奶奶怎么就不知道谦虚呢,世上女子哪有自己夸赞自己长得美的?小奶奶这也太不虚心了吧?
镜子前的人竟然轻轻掀起里衣,摸索着****,兰草早就羞红了脸,不敢看,心里说小奶奶怎么这么大胆,女孩儿家的身子,尤其那个部位,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摸呢,就连那些成了亲嫁了汉子的大通间的妇女们,她们也不敢公然这么掀起衣服看自己的****。
女孩儿家,更是把自己有些显山露水的身子用肥大的衣衫层层遮蔽起来。
“哎,你的怎么样?是不是比我大多了?你这个年纪是该发育了,叫我看看发育怎么样?”
说着,还真的来掀兰草的衣襟。
惊得兰草双手抱住胸脯,出溜在地上,脸烧得火炭一样。
小奶奶怎么竟然不知道羞耻啊。
哑姑望着这害羞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小丫环悄然好笑,轻轻摇头,“你十四了是吧,那柳颜也十四了,比你大了半岁,才半岁啊兰草,正是美好的豆蔻年华,你想想吧,她过几天就要出嫁,嫁了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她就得陪着那个五十岁的老头子睡觉,夜夜睡,还要给他怀孕生孩子,她自己还是个才开始发育的孩子呢,这不是孩子生孩子吗?真是胡闹!过早地生育只会摧残女孩的健康,她骨盆太小,子宫还没长全呢,你们这个时代的社会啊,在这一方面真是糟糕。”
是啊,她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大通间的生活早就开启了她的某些意识,只是,想到柳颜和自己一般大,就要嫁过去,夜夜把自己脱光了,叫那个老头子摸,揉,搓,还有还有……兰草这才第一次真正的感到了恐惧,要是换了自己呢?她开始颤抖。怪不得柳颜一直不开心,宁可死,也不想嫁。换了自己呢,也会很怕很怕的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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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在纸上画出一个奇怪的东西,两边是两个圆状,中间用线条连接,后面还画出搭接的带子,“来,你明儿抽空缝一个出来,别用丝绸,只用纯棉。”
“这是什么?为什么用布缝?难道是孩子的尿布?”
“缝出来你就知道了,你这个年岁的女孩儿是该用它了。”
“哎,你怎么看着一马平川啊,是不是用带子束缚了?我见过一些发育期的小女孩子,傻乎乎用带子束胸,我告诉你那可是很危险的做法,因为现在干扰了身体的发育,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从今晚起不要束了,夜里用手揉揉啊,正在发育,有时候会有肿痛感,别怕,那是正常现象,慢慢地用手心揉揉,帮助按摩可以疏解脉络,疏通气血,还有,走路坐立睡觉都不要含胸,会影响发育的,像我这样,抬头挺胸,端端正正的,叫它堂堂正正地发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能长多大长多大,长大了很美的,性感,迷人,是一种很美好的事。”
哑姑边说,边抬手来胸口指点,兰草吓得又抱紧了胸。
哑姑只能用自己扁平的小胸给兰草做示范。
兰草看得瞠目结舌,这个小奶奶啊,越来越疯了,疯得叫人不能接受了,她说的都是什么啊,这新鲜的说法兰草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竟然说什么要抬头挺胸,要把这一对肉包子挺起来,能长多大叫长多大,还说什么要堂堂正正发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说很美,它很美,性感,那是什么词儿?唉唉哎,我的小奶奶哎,你这奇闻怪论可真是越来越多了,幸亏你只对着我一个说,这要是传出去,可能会震惊整个灵州府的闺阁界的,也会叫那些男人夫子们勃然大怒的,这可是要翻天的说法啊,这不是在挑战女人自古以来的良好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吗?
灯灭后,兰草在被窝里悄悄舒展了一下身子,她发现其实不要蜷着胸,舒展开睡觉还真是要舒服一些呢,她悄悄抬手,解开用白布束缚的****,轻轻摩挲,两个桃儿大的小包子,本来被白布勒得紧紧的,压得瘪瘪的,这一揉搓,舒展开来了,软软的,润润的,像一对儿娇嫩的花苞。兰草不得不承认,不束胸真的很舒畅。只是,敢不束吗,外面的丫头们都偷偷束呢,大家从十三四岁就开始束,恨不能把自己缠裹成一马平川,因为大家都觉得****吐出高高的两个包,是很羞耻的事情,会被人讥笑为不守妇道。
兰草迷迷糊糊满腹心事地睡着了。
浅儿敲开沐风居的门,开门的婆子一脸不高兴,大半夜的饶人清梦,谁都不欢迎,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小丫头,也不叫她进门,浅儿只能隔着门把纸条递进去。
等纸条送到九姨太屋里,九姨太已经伺候老爷完成了一度春风,老爷疲倦地睡去,九姨太爬起来,喊兰灵快来熬药,下体不舒服,她需要赶紧坐浴。
兰灵有些犹豫,睡前刚坐浴了,现在又加一次,会不会不合适呢,那小哑巴只是吩咐每日三次,没说可以洗第四次。
李万娇不耐烦,狠狠瞪一眼兰灵,兰灵吓得乖乖闭嘴赶忙熬药。
等九姨太坐进热腾腾的大瓷盆里,兰灵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送达她手里。
“什么呀,这大半夜的,不能等明儿再说?”
还是展开来看。
惊得李万娇忽然站起来,差点一个跟头滑倒,纸上是蝇头小楷,字迹淡淡,“用药期间严禁同房,一个疗程后,停药两日,再换新药。”
“这个小哑巴,既是这样,怎不早说?”
李万娇一面恨恨自语,一面慢慢将纸条撕得粉碎。
嘭,嘭嘭,嘭嘭嘭……
磨得明亮尖锐的绣花细针,在薄如蝉翼的白绫上连连跳跃,忽然脱手,一针扎中女子细巧的指头,兰蕊轻轻呀了一声,要过来查看,三姨太忽然抬头,这一眼看过来,兰蕊顿时双膝软了,不敢起身,也不敢乱动,三姨太把手轻轻含在嘴里,鲜红的樱桃小口,露出几枚细密的贝齿,这个快要四十的女人,也许是膝下没有孩子厮缠的缘故,也许是心思沉静整日只知道绣花的原因,她显得要比实际年纪年轻很多,尤其穿一身白衫,安静绣花的时候,总是给人只有二十出头的错觉。
她把一滴腥咸的血吸进舌尖上,化开了,她好像不疼,长期沉溺刺绣,早就习惯了失手的时候。一个声音像纤细的绣花针,轻轻刺破了满室的沉默。
“兰蕊,从前,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明明知道,只是不想去追究,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追查出真相,我还是没有本事去把她怎么样,所以我隐忍,我装糊涂,我把全部的心思都转移在刺绣上,这些年我不但掌握了灵州府地界上几乎所有的刺绣手法,我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东凉国最盛行的九彩绣。绣花让我安宁,忘却内心的伤和痛,获得一点寄托,可是,兰蕊,作为一个女人,五个孩子的娘亲,你难道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就一直这么消沉下去,直到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这个上面,让我的孩子们含冤地下,你叫我以后怎么去见我的孩子们,我怎么跟他们交待?”
语声低沉,却字字含泪,每一口气息里浸着暗红的旧血。
“我生头胎的时候,你还没来我跟前,那时候我也小,所以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以为是天意,是上天不让我做母亲,等一个一个的孩子生下来都没有气息,我终于预感到,这不是天意,这是人为,有人不愿意让我有孩子,因为我有了孩子,会对她造成威胁。所以我的孩子们必须去死。一个接一个去死。”
“姨太太,”兰蕊忽然软软跪在地上,深深磕头,“姨太太,你这是何苦呢?我们就这样过着云淡风轻的日子不好么,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完了,我们何苦计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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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太去搀扶兰蕊,兰蕊跪得那么认真,执着,不起来,只是磕头,三姨太自己也跟着跪下了,也磕头,和兰蕊对着磕头,“你知道实情的是不是?当年我生第二个男胎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你去煎药间拿药,回来脸色蜡黄,我问过你怎么了,你搪塞过去了,我也没在意,后来我生下孩子又是一个死胎,我在昏迷中分明听到你大大地啊了一声,可是我醒来后问,你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声惊叹你并不知道。兰蕊我怎么会听错呢,我们朝夕相处,我对你比对老爷还熟悉,我怎么会听错你的声音呢?自从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大夫说我得了绝育的病症。我记得你比我还难过,一个劲儿哭,好半年都黑着脸,缓不过劲儿来。兰蕊你说说,你心里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你又怎么会那么难过。”
一支蜡烛早就燃尽,珠泪沿着高高的烛台流下来,最后一息火苗挣扎一会儿,终于完全消失,屋子骤然跌入无边黑暗。
磕头声在黑暗里嘭嘭嘭响,“姨太太我对不起你,兰蕊就是死一百遍都不能抵消对姨太太的愧疚,可是兰蕊发现得太迟了啊,那时候你腹中的胎儿已经八个月了,她们说药性已经深入孩子骨血,来不及施救了,所以我只能紧紧闭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想着你还年轻,还会生育,下一胎奴婢会好好守着你替你操心,不叫你出一点点差错,可是奴婢哪里知道你再也不能怀上孩子了……奴婢就更不能叫你知道这背后的秘密了,因为你知道了只能白白地多一些伤心,更糟践自己的身子,奴婢还不如不说呢,我们就这样过日子啊,奴婢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守着姨太太你,我们不去招惹她,她也就不会再来为难我们,她会叫我们平平顺顺过完后半辈子的。”
“兰蕊,你知道吗,其实我已经不恨了,早就恨不起来了,这些年,流了那么多的泪,恨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又有什么用呢,死了的再也不能复活,我的病症再也不能好起来,我恨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亲耳听到你说出真相,不然我一辈子不能安心。死也难以瞑目。”
“姨太太——”兰蕊身子颤抖得筛糠,连周围浓黑的夜色也跟着在颤抖。
正月十一日,清州通往灵州府的官道上,套着大青马的马车在风里疾驰而过,车轮滚滚,马鞭脆响,车辕前的青衣车夫不断挥鞭,上好牛皮所拧鞭稍在干冷干冷的空气里甩出噼噼啪啪的脆响,车厢里一个声音不断地催促,“快点,阿牛你能不能再快点?我一定要赶在元宵节之前到达柳府!”
车夫阿牛脸色微苦,有些为难,“公子爷,这才刚刚离了我们清州府地界啊,这一路走去路途遥远,再说路面还有上次大雪残留的冰块呢,没法再快了呀,夏天时候路面畅通,这一趟也需要跑上整整的三天功夫呢,现在可是冬天啊,天短路滑,奴才估摸着大后天傍黑我们能赶进门都算幸运呢,架——架——”
挥鞭子的声音一声紧跟一声。
“灵州府是文化古城,历史积淀深厚,文化品位不俗,是我们新建的清州府没法比的,就拿每年的元宵节灯会来说吧,我觉得人家灵州府办得才有意思呢,我们清州府人除了做生意挣钱,哪里懂得什么文化呢?每年带着表妹们出去街上看灯会,猜谜语,人山人海,那才叫有意思呢。”
随着语声,车厢后面暗红车帘子掀开了,露出一张清朗白净的脸,却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儿郎,剑眉俊目,乌发高束,眉宇间难掩内心的焦灼,正是清州府白家的儿郎白子琪。
“我们套车的可是最好的大青马啊,要是换了别的马种公子爷你试试,只能比这个更慢。”
车厢里,坐在对面的小厮轻轻提醒。
说完也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小厮抿着嘴偷偷笑。
被白子琪一转头瞧见,“好你个小东西,你笑什么?是不是在心里腹谤我呢?”
白子琪说着举起手中一把折扇,作势要打,扇子举得高高的,等落下去,却忽然变轻了,打在小厮笑嘻嘻的脸上,不疼,挨了一下他倒是笑得更欢了。
“公子爷,这大冬天的,你怎么忽然记起来拿扇子了?还有,你以往来灵州府只是拂不开太太面子,才去瞧瞧姨母的,也没见你这么高兴急迫过,怎么这次恨不能长翅膀飞过去呢?是不是那里有什么绊住了公子爷的心让你念念不忘啊?”
“好啊你个猴儿崽子,敢跟我油嘴滑舌啊,我把你惯得没大没小了,瞧我揍你!”
扇子真的啪啪落下去。
小厮护着头倒在车厢里呵呵笑,一面求饶,“好我的公子爷哎,奴才不敢了,不敢了……”
车轮粼粼,蹄声嘚嘚,迎着干硬的西北寒风往前奔走,很快汇入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旅客当中。
白子琪望着手里扇子怔怔出神,是啊,小厮说得不错,三九寒天的,真不是玩扇子的时候,可他还是顺手带了一把,送他启程时母亲还打趣呢,说你是准备一直在灵州府待到夏天吗,怎么连夏天的用具都带上了,他莞尔一笑,搪塞过关。
为什么要带一把扇子?
其实原因他早就心里知道,从前每到了夏天,他拿着扇子一出现,总有女孩子夸赞他风度翩翩,尤其白衣胜雪,黑发飘飘,手里再打一把折扇,边走边扇,那情景,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风神逸彩,任什么傲娇的少女见了都禁不住侧目。柳府那几位表妹可不是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吗?她们都见过自己在夏天里的风流神采,只有一个人没见过,他忽然就想给她看看,带给她眼前一亮的震撼。他只想着这种效果,却忘了夏天还远远未到,真是遗憾。后来他想通了,冬天就冬天吧,冬天怎么啦,冬天我偏偏打扇子谁能把我怎么样呢,又没碍着别人什么事儿,到时候要是有人敢笑话,我就大大方方拿出来,说是专门拿请她在上面题字的,那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这想法不错,岂是这愣头小厮能想到的?他也不解释,只是一个劲儿扇扇子。小厮被吹得凉飕飕,侧着脸躲,“公子爷,你能不能别扇了,奴才不热,不敢劳驾公子爷替小的扇凉风——”
白子琪含笑,德性,是给你扇扇子?想得美,是人家心里高兴,忍不住想扇,明白吗?
想到三日后就能见到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小身影,那微微含笑似蹙非愁的面容,那行云流水的字迹,那一屋子好闻的草药味儿,白子琪心里像揣着一面大大的湖水,水面清澈,波澜微荡,心里头怎么会这么这么幸福呢,忽然感觉这么千里迢迢去一趟灵州府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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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开始,柳颜就看着小丫环动手整理自己的屋子,所有穿过的旧衣旧鞋旧的被子褥子枕巾绣花的帕子袜子都翻出来,竟然摆了满满一炕,她一样样拿起来看,看过了,随手分配给各个丫环,她们能穿就拿去穿,不能穿用的,叫拿出去送了自己的姐姐妹妹也可以。其实府里的小姐用过的穿戴,就算旧了,也还是很不错的,几个小丫环欢天喜地地接受了所有的馈赠。
只有贴身伺候的大丫环兰穗暗暗垂泪,小姐要嫁了,从此要分开了,她心里难过,跟了小姐这几年,早就跟出感情来了,她舍不得。
但是小姐好像很豁达,竟一点都不留恋,最后连一些简单的首饰头面也都一一送人了。
最后闺房里只剩下一堆新嫁娘的新衣衫,柳颜也不穿,任由它们堆在那里放着,她依然只穿一身最家常的半旧衣衫,神色淡淡的,既没有新嫁的喜悦,也不再有最开始的悲伤,兰穗偷偷观察,心里高兴,悄悄去回了四姨太,说四小姐好像是情愿这门亲事了,不再哭哭闹闹,张氏听了也欢喜,说女孩儿家嘛,总有出嫁的那天,高高兴兴的嫁了也好。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中院。
大太太盘膝坐在炕上,一面古色古香的小木桌儿摆在炕前,这木桌做得极为精致,桌面木纹细密,打磨得光油油几乎能照出人影来,四个桌子腿上包了小巧的绸布绣花垫子,那垫子一个个包成荷花状,远看上去就像是四朵荷花轻轻把桌子烘托在水面上。
桌上的大瓷碗里盛着半碗黑红汤药,热气袅袅,柳陈氏的银盆大脸隐在热气后面。
“不哭也不闹,每天吃了饭就安安静静地睡觉,睡起来坐着绣花儿,变得又安静又温柔,完全是一个待嫁的大家闺秀了。”李妈笑呵呵回禀。
“这才像我们府里调教的女儿嘛,虽然是庶出,不过既知书达理,又温柔懂事,嫁过去还不是和嫡出的女儿一样尊贵体面。”
陈氏一面用一把渗色釉长柄勺子慢慢搅动汤药,一面缓缓说道。
这药不好喝,实在苦得紧,只是,为了达成心愿,再苦也得喝下去,一天三碗,一顿不少,她已经喝了半个月了。
“不过,忽然变得文静听话了,这倒有点反常呢,四小姐一贯不是这样的性子,一开始没少哭闹,我还担心她不肯就范呢,想不到她自己忽然转了性子——不过吩咐下去叫伺候的人留心着点儿,再费神操心三五天,离出嫁也就这几天了,等平平顺顺嫁出去,我们也都安心了。”
李妈把头点得拨浪鼓一样,匆匆地去了。
丫环端着饭盘子进来,因为自从议嫁后,柳颜心情不好,神情恹恹的不愿意去中院和大家一起碰头吃饭,所以大太太特意吩咐了这些日子她的饭菜由下人端来在闺房吃。
想不到今天柳颜从枕上爬了起来,“我今儿去母亲那里吃吧,就要走了,好好陪陪大家。”
这句话一出,兰穗忽然眼眶一酸,她赶忙低头把泪水控制住,不敢叫主子瞧见。
是啊,已经是十一了,小姐陪着大家吃饭的日子也就三五天了,这一嫁出去,以后回家来共同用餐的日子那就是屈指可数了。
柳颜也不梳洗打扮,只是略略擦一把脸,披上大氅就颤巍巍出门,这些日子她的身子好像显得很虚弱,饭量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这身子竟然短短几天功夫就迅速消瘦了下去。兰穗看在眼里不敢跟人说,只能自己心里暗暗焦急。
柳颜出现,本来刚刚摆好了碗筷要开饭的一桌子人都愣了。
“快去扶颜儿过来,我们正念叨你呢,可好就来了——”大太太脸上堆出亲热的笑。
柳雪蹬蹬蹬跑来拉了柳颜手,“四姐姐,你有好些日子不来这里吃饭,雪儿顿顿都吃不香呢!”
柳颜伸手摸摸那水嫩嫩的小脸儿,轻轻一笑,“是姐姐不对,姐姐以后天天来陪着我们雪儿吃饭好不好?”
“好——”柳雪高兴得鼓掌。
饭桌上格局和过去一样,只是不见柳老爷。
“怎地不见爹爹,最近,爹爹很忙吗?”柳颜望着大太太。
陈氏脸色一凉,不过很快就笑起来,“你们父亲呀,现在一时三刻都离不开小公子宝儿呢,估计是在你们九姨娘那边吃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主要是柳颜拖慢了大家的速度,这个过去干什么都最利索的柳颜,今天吃得很慢,简直是一粒米一粒米地挑着吃,她吃得慢,大家也都不由得跟着放满了速度。
但是她没有吃菜,只把一碗灵州香栗米吃得干干净净。
等下人撤了桌子,柳颜慢慢站起来,也不着急走,只管望着柳眉柳沉柳映的脸一个一个看,她目光冷静,像一把锋利冰凉的刀子,被看的人不由得身上不自在,好像有毛毛虫在脸上爬。
“和自家的姐姐妹妹们一起吃饭,真是好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
这话说得伤感,和柳颜同一天出嫁的柳眉也忍不住埋下头一阵难过,这一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再回娘家的日子是有的,可是姊妹们四角齐全地像这样聚在一起,可能就有些困难了。
柳颜忽然望着陈氏深深弯下腰去,施的是大礼,面容含笑,“母亲,”轻轻唤道,“这么些年,母亲疼了颜儿一场,颜儿心里都明白——”
陈氏定睛望着,心里说还真是啊,真的变了,从前见了人爱理不理的,现在倒是懂事多了。
柳颜继续往下说到:“颜儿是女儿身,没别的本事报效父母养育之恩,只能把这身子由着父母支配,父母叫我嫁哪里,颜儿就嫁哪里。”顿了顿,“只是颜儿这一走,留下父母跟前,还得麻烦映妹妹,雪妹妹等多多尽孝。所以,还请母亲以后自己保重身子,颜儿去了。”
说完了再不停留,径直扶着兰穗的手轻轻离去。
陈氏呆呆坐着,一张面皮渐渐僵直,从喜悦转成愤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她什么意思?是在出言责怪于我吗?女孩儿家,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是你们父亲做主定的,犯得上赖我吗?”
李妈刚好进来,陈氏盯住了她,“你还夸她转性儿了呢,说什么安静温柔,我怎么看着还是那个一根筋。”
柳颜出门并不回流云堂,带着兰穗转进沐风居,果然柳老爷留在沐风居。
丫环进去回了话,得到允许,柳颜慢慢迈进门,跟父亲九姨太见了礼,低头看看枕上的宝儿,摸了摸孩子娇嫩的小脸颊,孩子已经知道望着人笑了,盯着柳颜不断咧嘴儿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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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颜慢慢从腕上褪下一个羊脂玉手串儿,放在小枕头边,“五姐姐给宝儿的心意,等你长大了看到它你就会知道曾经有过一个五姐姐呢。”
李万娇望一眼柳丁茂,心里说这丫头忽然跑进来,说的什么话啊,怎么听着好像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不过她很快就笑起来,那个羊脂玉手串很珍贵,不管五小姐疼襁褓里的弟弟是真是假,这礼物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另外五小姐马上要嫁了,所以难免伤心吧。
柳颜望着宝儿瞧了一会儿,站起身,忽然望着柳老爷拜了下去,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头,磕完了爬起来,双手下垂,声音清丽,“爹爹,过了十六颜儿就走了,这一走山高水远的,以后我姨娘就托付给爹爹了,她只有颜儿一个女儿,颜儿这一走,她难免孤苦难过,还望爹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那意思很明白,是希望柳丁茂能多惦记着点那个生养她的可怜女人,时间长了去陪陪她,聊以解解寂寞。
柳丁茂自然知道这个姨娘指的是四姨太。
柳丁茂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自己的女儿,说实话,女儿众多,他心里只盼着能有个继承香火的健康儿子,对于女儿,又是庶出,在他意识里,也就跟多出的一件衣衫,一个丫鬟,没什么区别,既然托生到这个家里来了,只是衣食无缺地供着她吃喝就是了,所以从来没有和这个女儿好好说过话,或者记起来疼爱关心一下她。
柳丁茂愣愣望着,心里想着从前只听大太太经常在耳边唠叨说什么五姑娘脾性不好,高傲清冷,不合群,所以我自然跟着更不喜欢这个五姑娘,之所以要把她嫁给张翰林,因为她是众姊妹中最聪明学识最好的一个,张翰林不是一般人,是儒林老宿,像柳眉柳沉这些庸常女子只怕入不了人家眼,无奈这才选了柳颜。
柳老爷郑重点头,“你放心去吧,张家是书香门第,儒学世家,不会委屈你的。你姨娘那里我自会善待。”
有这句话就够了,就能放心地走了。
毕竟是爹爹亲口答应的。
柳颜福了一福,告辞出来。
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可以踏踏实实上路了。
寒风嗖嗖地吹,耳边徘徊着一个声音:
“十二晚上药效开始发作,到时候你安心躺着入睡就是。你一死,张翰林家的亲事自然不再作数,自有人会做了结,等将你装殓入棺,按照我们柳府的规定,尸骨会暂时停放家庙……”
明天就是正月十二了。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做了交待,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荡荡的,好像在牵挂着一个人。那个身影模模糊糊在心头飘忽,他远远地站立,长身如玉,嘴角噙着调皮的笑。
白表哥,你会不会像往年一样,元宵节赶来这里看灯会?今年还是由你带着姐姐妹妹们一起去看吗?你带领我们,保护我们,买了小零嘴儿一个一个分给我们……今年你肯定还是会来的,只是你能留意到吗,人群里已经少了一个身影,你会不会为此伤心呢,哪怕这伤感只有一点点,只是像云彩轻轻划过你的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你能在灯火阑珊处看到我含羞的笑容吗……
正月十二的天气和昨天一样,微晴,有风,透骨的寒风不停地吹。
黄铜镜面前,兰草捏着梳子,“小奶奶,今儿梳什么发式呢?你创造的那个‘马尾式’还是别的?”
哑姑望着镜子,镜子里的人气色明显比第一次看到的好了许多,“就来个简单的丫环髻吧,今天我得出去办事,时间很紧。”
饭后兰花留下教深儿浅儿习字,哑姑身后跟了兰草,两个人先到中院,兰草从怀里抖出一包蜜丸,“新做的冰梅雪梨丸,我们小奶奶的意思是吃完了这些就可以歇歇了。到时候需要诊了脉再决定换不换药。”
送完药不回去,顺路进了旁边双鹤苑。
双鹤苑里不见鹤,只有一只画眉在笼子里孤单地蹦上窜下。
三姨太也不起身迎接,只是从绣花架子下抬起头,笑了笑,“兰蕊,烹茶。”
来访者是小哑巴,主人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大家默默坐着,只能听到花针穿透白绫布的蹭蹭声。
出了双鹤苑,又进了红泥筑。
六姨太带着柳眉热情地迎接了兰草主仆,红泥筑里布置雅致,尤其室内摆的是藤编桌椅,上面摆着一套古朴的茶具,从茶壶到茶盅到茶罐,万一不精致玲珑,处处透着雅意。
六姨太说话细声慢气,却显得十分热情,不像三姨太那么冷淡。
主仆对坐,喝了两盅茶,然后起身告辞。
“这是留韵厅,住着七姨太太,清州女子,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娶过来不生孩子,你说咱府里不生孩子的女人还算是女人吗,所以老爷只宠了一年多就不常来看了。奴婢听说她可会弹琴了,常常半夜里不睡觉,起来通宵地弹琴。为了这个被九姨太狠狠骂了一架呢。骂了以后就收敛多了,不怎么弹琴了,所以我们也就经常听不到琴声了。
哑姑停步,望着留韵厅屋檐上古朴的瓦片,心里一阵感慨,又是一个古色古香充满灵性的女子,可惜命运多舛,生在了这样一样时代,要是放到她来的那个社会,会是多么出彩啊,一定会将生命挥发出最艳丽的光泽。
兰草拍门,门从里面扣着,没人应答。
兰草连着两次通报自己的身份,里面还是静悄悄的。
她们只能离开,但就在转身之后,有一缕琴音忽然从门缝里淡淡逸散出来。
兰草惊喜,“要不要再去拍门?里面有人!”
哑姑摇头,“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缕琴音出墙来。”
浅水阁好像早就等着她们主仆来访,小门老早就敞开了,一个眉目伶俐的丫环迎上来高兴地笑,“我们姨太太天天念叨你们呢,快进去吧。”
八姨太抱了襁褓里的七小姐喂奶,见了哑姑呵呵地笑,“你能到处走动了,说明身子大好了。”说完才记起她压根就听不到,便转脸看向一边的兰草,“天晴的时候多带你主子出来走走,散散心,别在那小院子里把人憋坏了。”
兰草含笑答应。
哑姑进门只瞧着那七小姐,小丫头显得有些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吃一口奶,吐出来,再喂,又吐出来,吐得小围裙上白花花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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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伸手接了孩子,抓起她小手手查看,又看了口唇舌头,又摸了摸小肚子。想不到这孩子不哭,眼珠子骨碌碌望着哑姑,等摸到肚子,她就咯咯笑。
哑姑冲兰草一点头,兰草看看左右只有一个丫环在跟前,知道是最贴身的婢女,这才低声说了起来,“八姨太太,我们小奶奶想把把你的脉。”
八姨太一愣,随即笑了,捋起袖管,露出一截羊脂玉般洁白的皓腕,哑姑直接搭手上去,把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再不逗留,起身告辞离开。
丫环有些不解,“听说她会接生,会看产后病,可没听过会诊脉啊,难道会看……”她不敢往下说了,其实八姨太现在没病,要说有也是心病,唯一的愿望是能怀上一个男胎平平安安生下来,难道小哑巴连这个也会看?
八姨太倒是豁达,轻轻一哂,“都说她又哑又傻,我怎么看着挺懂事儿呢,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什么,不能说了。
其实丫环也明白,可惜嫁了个傻子,要是遇上好人,说不定还能有几天清福可享,嫁了柳万那样的傻子,迟早注定守寡,他活着她守活寡,他哪天病死她更要守寡,她这辈子的苦日子,已经能一眼看到头了。
哑姑带着兰草最后才进了流云堂。
直接进去见柳颜。
柳颜躺在被窝里,面色淡黄,见了她们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笑着,冲兰穗点点头,“你去守着门口,我想和她们说说话儿。”
兰穗面有忧色,“小姐你别多费神啊,说一小会儿就可以了,你今儿精气神儿可远不如昨天呢,奴婢想去请大夫你又不让……”
“去吧,谁叫你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呢?”柳颜不高兴了。
兰穗只能含屈退下。
兰草也跟着退下。
套间的小门轻轻关上了。
“你不在跟前陪着吗?你家主子是哑巴,你叫她们怎么沟通?我家小姐又不会打手势儿。”兰穗推一把兰草,提出担忧。
兰草只能进门,却不再进套间,只是在门口盘膝坐下,静心等待。
哑姑闪目观察,五小姐的闺房很温馨,看得出是个很热爱生活的姑娘,也很会装扮房间,小炕前挂着落地暖色锦绣帷帐,上面刺绣一副美人怀抱琵琶图,画面巨大,刺绣极为繁密,想来是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功夫才做出来的。
帷帐半遮半掩,流苏丝穗沿着帷帐四边自然下垂。墙壁上挂着绣花荷包,香囊,还有几种刺绣小动物,造型灵巧可爱。被褥、枕头无一不精致、素雅。桌上的各色小物件都一一套着绣花护垫,显得分外讲究,温馨。一种女孩儿家闺房的气息扑面而来。柳颜是一个很会生活,能懂得怎么生活的女孩。穿衣打扮和室内布置,都显示出她的风格特点。
一切都显示出这是个心思高傲、出尘脱俗的女孩子,正是这样的女孩,往往不愿意和尘世苟且,宁可做出舍弃生命的壮举。
此刻这个女孩子安静地躺着,已经看不出她是那个曾经活泼、冷艳,甚至有些高傲的大家小姐。
哑姑从锦色棉被下抓住一只手,这只手比哑姑自己的小手还凉上几分,从前她身体不错,不肥但也不瘦,可是现在这只手轻飘飘的,手背上淡蓝色的脉管显得清晰可见。
哑姑轻轻摩挲着这只单薄的手,声音低沉,“天黑时分药效就会集中发作,你会很快停止呼吸。不痛的,你放心,不会痛苦,只是迷迷糊糊失去知觉,就跟睡着了一样。你就当睡了一大觉,做了一个长长的睡梦吧。”
这声音,不好听,也不难听,语速很慢,一字一字落在耳里,让人想起夏天时候廊檐下滴滴答答慢落的雨水。
柳颜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这时候还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药已经全部按时服用,现在就算害怕,就算怕痛,就算后悔,都已经没有任何作用,难道世上还会有后悔药可买?
况且,直到目前,她都还没有后悔过,如果真怕了,那就不是她柳颜了,那个说一不二敢作敢为的柳颜。
哑姑忽然微微俯身,一口热气悠悠地扫着柳颜的耳根,“我知道你很怕,但是你很勇敢,你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我佩服你。可是你别怕,你不会失去生命的,我给你的不是毒药,是一种能续命的假死药,这种药能保你不吃不喝呼吸停止昏睡七天,七天时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等你醒来那天,张翰林家的亲事纠葛应该已经解决了,那时候你已经是自由之身,到时候会有人会去家庙接你出来。”
柳颜还是静静躺着,目光停止了转动,静静凝神望住这张小脸。
“别怪我现在才来告诉你,既然是在演戏,就必须演得逼真,我怕你演技不过关,不够像,不过还好,你太入戏了,简直能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这样的奇女子世上少有,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死。”
说着伸出一个小小巧巧的女儿手,白生生的手心里是一颗乌油油闪着光的药丸。
“九转还命丹。天黑前用温水化开喝下去。然后你就踏踏实实睡觉吧。”
这只手真是太小了,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的手,袖管里露出的一截手腕同样瘦瘦的,弱弱的,嫩嫩的,白白的,沿着胳膊往身上看,往脸上看,容色平静,神态安然,人还是那个小哑巴,只是,已经不是那个最初进府里的小哑巴,那个小小的童养媳,见了人从不敢抬头看,神情惶惶的,恨不能永远躲起来;眼前的这个小哑巴,却那么沉稳,那么安静,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牵挂萦怀,没有什么事会让她担心不安。一切皆在她意料之中,也在掌握之中,所以她能做到气定神闲,安然悠哉。
柳颜没有接药,伸出手,来摸对方的手,这小手和自己一样,凉凉的,薄薄的,手背上的脉管几欲透明。
“你会说话了,什么时候的事?”忽然,柳颜轻轻地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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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颜的口气和神态也都淡淡的。
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这个小哑巴的这种安静?
哑姑握住了这只手,无限爱怜地摩挲,“那次,撞伤之后。”
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好像在说一件早已远去的往事。
柳颜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如惊弓之鸟的小小童养媳,跟在丫环身后亦步亦趋往回跑,准备逃回自己那个安身立命的小小院落。
“站住,鬼鬼祟祟的跑什么跑?”偏偏被柳映瞧见了,大喊。
受了惊吓的童养媳呆呆收足,傻傻站立。
“是不是偷了我家东西要藏起来?穷佃户家出来的小残缺,肯定手脚不干净!”柳映冷笑,冲身后的丫环挤挤眼。
丫环会意,跨上去一步,“那样人家出来的女孩,肯定见什么偷什么,五小姐我们要不要搜一搜身子?”
“说,偷了什么?藏在哪里?准备怎么送出府去?”柳映粉面含笑,一脸捉弄戏耍的目的,就像猫玩老鼠。
扑通,童养媳和小丫环双双跪地,同时磕头,小哑巴不会说话,嘴里呕呕呀呀喊着什么,小丫环泪水飞溅,“五小姐我们没有偷东西,我们小奶奶不是贼,我们只是出来走一走散散心……”
“先把这伶牙俐齿的小蹄子掌嘴吧。”柳映神色淡淡。
立时有仆妇扑上去按住了小丫环。
童养媳忽然扑上来,紧紧护住小丫环,紧张惊恐得一张小脸都扭曲了,嘴里呕呕叫着,想必是恳求,是辩解,是不屈。
可是没人听得出一个小哑巴在说什么,也没有人有那个耐心去倾听。
惶急混乱中,小哑巴被两个粗壮仆妇拿住了,她不服,挣扎,撕扯,要去救护小丫环,发生了撕打,一个妇人扭着她的头对着假山的石头咣一声撞去。
只是一刹那的事,血流出来,她昏死了过去。
“晦气!”柳映拍拍手,扬长而去。
那时候,柳颜也在花园里,她没有出面,不管是制止,还是施救,都没有做,她只是在一棵花树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愿和骄横难缠的柳映交涉,同时也因为被欺负的人实在没有自己出手相救的理由,一个童养媳的死活,和柳家四小姐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一次她昏了过去,后来听说谢先生也去瞧了,说没救了,等着收尸吧。忽然一天,丫环传来消息说她又活了,没死,只是被拖去板凳房受罚了。
那时候四小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哪里再有心思关注一个不相干之人的事儿。
想必,就是那次醒来之后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吧?
“对不起。”柳映慢慢说。
早知道有一天你会帮我,我就应该早一点帮你一把,现在想起来,眼看着你受欺负我却旁观不语,好像确实对不住。
“没什么,各人有各人的命。”哑姑还是淡淡的。
是啊,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是有不一样的命运的,就像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注定一出生就锦衣玉食;而穷佃户的女儿,注定要受到屈辱打骂。这是命,我认了。
柳颜忽然有一点愧疚,“还是对不起,不过,现在好像没机会补救了,等我醒来吧,这次不死的话,醒来之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幸好还有机会,这条命不会死,七天后还会醒过来,那么,那时候做朋友做闺蜜做最亲近的姐妹吧,那时候我会好好保护你。
“好吧。”面前的小脸儿忽然甜甜一笑,小手用劲握了握大手,“安心休息,记着,这是我们的秘密。”
起身,轻轻落下帷幔,带起一阵最轻的风,小小的身子轻轻灵灵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们的秘密……”柳颜喃喃。
同时使劲握住了手心里那颗圆溜溜的药丸。
多好,居然不是真正的去死,而只是假死。喜悦像潮水在心里弥漫,袭遍全身,忽然两眼潮湿,浑身温暖,好像重新捡回了一条生命。
既然下了决心去死,悲愁一直笼罩在心头,她已经丝毫不留恋生命和这个无情的世界,可是当服下所有药丸,悲壮地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忽然有人告诉她可以不必死,还能逃脱那个不幸的婚姻,那一刻她惊呆了,麻木了,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心里的悲伤潮水一样褪去,巨大的生的欲望重新占据了心。
看来人还是留恋生命,留恋这个世界的。
她自己也一样。
那个小哑巴,真是个奇怪的人,她,竟然有那么大本事,接生,救了九姨太母子,现在又能让自己假死。她,肯定不是那个小哑巴,而是另外的一个什么人。只是,她明明是那个小哑巴啊。唉,想不明白,浑身酸困,头脑昏沉,想必药效在一点点加重,不想了,等我醒来后再好好问问她吧。那时候真的要好好跟她做最亲密的朋友,好好对她,再也不许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欺辱和委屈。
只是,这一死重新醒来,此身该如何安置,又将如何面对这个世界,有些事自己能做主吗,浓浓倦意袭来,她忘了去仔细思量。
柳颜合眼浅睡,面容含笑。
兰穗呆呆站在炕前,望着小姐面上那层淡淡的清笑,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以来,小姐过得很不如意,刚开始听到给自己定亲的时候悲愁忧郁,成日怏怏不乐,后来呢,好像想通了,接受了这门亲事,变得安静下来,但是成日家不是对着手里的针线发呆就是神色冷峻,今日又为了什么,忽然笑起来了?难道是转过心性儿,终于明白了嫁给翰林老爷家是别人不一定能求来的好福气,所以才真正的高兴起来了?
是什么事儿让执拗的四小姐终于明白过来了呢?难道是那个小哑巴的造访?
那只是一个小哑巴,一个天生的残缺人,又是个比四小姐还小几岁的孩子,她来了又能有些什么开解的话呢?
兰穗摇摇头,替小姐把被角掖好,借着窗口的白光看,她忽然有点疑惑,擦擦眼睛,再看,发现小姐的面色的确很难看,蒙着一层浅浅的淡黄,明显是一副病容,好像她比过去这几天更严重了。
“四小姐,要不要奴婢告诉四姨太为你请大夫来诊诊脉呢,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病了?”
柳颜不睁眼,只是摇摇头,“不用,我好好的,只是累了,想好好歇一歇。兰穗,晚饭时候记得叫醒我。”
兰穗只能悄悄退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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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在脸上寒咻咻的,透骨冷,高冷的天空里淡淡的云在飘,一群鹁鸽忽然从头顶上划过,脖子里戴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哑姑的目光随着鸽影飘到更高更远处,忽然悠悠叹息,“我要是能到达那么高的半空就好了,说不定就可以回去了。”
兰草却在一心伤悲别的事,悄悄问:“小奶奶,今儿就是正月十二,是不是等天一黑四小姐就要死了?”
哑姑淡淡扫她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未置可否。
兰草面色忧虑,“小奶奶,她这猛然一死啊,会不会给我们招来麻烦呢?要是给人知道是我们送的药……”她突然刹住,脸色发青,不敢往下说了。
是啊,这暴死要是叫大夫查出来不是天意,是人为,那么,万一再追查到角院的话,那时候大麻烦会找上门的。
一丝悔意在心头纠结,一开始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劝劝小奶奶呢?没有劝,还帮着去做了。唉,自己真是糊涂了。现在后悔也晚了吧,按时间算,四小姐肯定已经把七颗药都吃了。
这个小奶奶啊,怎么做事就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呢,但愿这次和别的事儿一样,也是有惊无险吧,不要把角院搅进去。
鹁鸽在高空里盘旋了几圈儿,终于消失到远处,化作几个白点,不见了。
耳边空余一串清脆的铃声,渐渐淡远。
“慈母塔,我要去找慈母塔……”
兰草凝神,小奶奶在念叨什么啊。
“一定要找到那个塔……”
几个丫环路过,一个小丫环忽然停步,竖起耳朵,“哎,姐姐,我怎么好像听到那个小哑巴在说话?”
另一个打她一巴掌,“走吧,胡说什么呢,她天聋地哑,怎么会说话?你大白天见鬼了吧?”
小丫环摇摇头,“不可能啊,我明明听到有个声音在念叨什么慈母,什么塔,附近这那主仆两人啊,那声音不是兰草,兰草我熟悉。”
“大白天的魔怔了吧?快走——”
几个身影说说笑笑擦身而过。
吓得兰草捏了满满一把汗,看着她们走远,赶忙拉一把哑姑衣角,“好我的小奶奶,差点叫人听到了。”
哑姑忽然一把攥住兰草胳膊,“如果,我告诉你四小姐不死,只是死七天时间,七天后会重新活过来,你信不信?”
兰草差点咬掉自己舌头,眼珠子瞪老大,“小奶奶,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站这过道上说话会被人听到的,难道你不想隐瞒你哑巴的身份了?”
她在心里说小奶奶又开始发癔症了,晚上关了门念念叨叨也就罢了,反正身边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可是大白天,只能先把她哄回角院再说吧。
“我现在只是为难呢,她重新醒过来,那时候柳家人会是什么态度?会不会接纳死而复生的女儿?万一不能容她,该叫她如何在世上安身立命?”哑姑不理睬兰草的担忧,沉浸在心事里,深深地担忧。
“小奶奶你是不是想找那个慈母塔?奴婢有办法,奴婢回去就想办法去打听,我们先回去好吗?”
一听慈母塔有消息了,哑姑果然精神一振,快步奔回角院。
兰草脚步蹬蹬蹬跟在身后小碎步跑,一面频频举袖子擦着冷汗。
流云堂里,张氏懒懒靠在一张软榻边发呆,再过三天女儿就要出嫁,从怀孕到生下到拉扯她成长,一眨眼十五年就过去了,弹指一挥间,她自己也从当初的懵懂少女变成了一个姿色衰退深思昏昏的中年妇女,女儿在的时候院子里还算热闹,柳府小姐的月例花费要比姨太太高,女儿节俭,常常省出一些来补贴她这个姨娘,等女儿嫁走,自己的日子只怕要比从前艰难起来,一来少了说体己话儿解闷的人,二来每月女儿的补贴就没了,唉,这就是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的命啊,注定要在孤苦伶仃中熬过后半辈子吧。
同是做妾,九姨太的命就比自己好,比府里哪个女人都好,人家的肚皮争气啊,现在老爷可是日夜守着她,当心肝宝贝一样疼着宠着,那才是女人应该过的好日子啊。
一边闲闲地想着心事,一边欠着身子从丫环手里吃了一盏茶,几片点心,用一片绣花帕子仔仔细细抹着嘴。
“颜儿,在做什么呢?怎么这大半天都不见出来走走,也不来这里坐坐?你去看看吧。叫她别绣花了,以后绣花的日子长着呢,来我这里大家高高兴兴说说话儿。”
丫环应声去了,刚走几步忽然停住,诧异地瞪圆了眼,连连后退几步,一想不合适,赶忙一矮身,蹲下身子施礼,嘴里轻轻喊道:“奴婢见过老爷。”
声音惊动了张氏,她扭头,老爷?这妮子大白天说什么胡话,老爷怎么会来这里?自从她第三个儿子生出来是个死胎,她又气又急,惶急中一把扯住老爷胳膊哭着说你们柳家祖上究竟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要把这报应落在我儿子头儿,一个一个未出娘胎就被死鬼索了命去,都活不成?
那句话本来是大家在暗处偷偷议论流传的,她当时昏头昏脑心智昏迷就问了出来,结果老爷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拂袖而去。
从此老爷再也没有踏足过流云堂,算来整整四年了,有时候她甚至绝望地想,那个人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里半步了。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所以她除了悔恨还能怎么样呢?补救的办法试了一个又一个,都没有用。
怀着复杂的心情,眼眸流转,张氏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略略宽松的日常家居衣衫,面含微笑,下巴上飘着一抹短短的胡须,不是柳丁茂老爷是谁?
张氏翻起来见礼,又惊又喜,全身都在颤抖。
“颜儿就要出嫁了,来看看你们母女。”柳老爷神色倒是十分平常,边说边自己落了座。
张氏忙喊丫环烹茶,一面又喊人快去叫四小姐来,爹爹亲自来看她了。
兰穗轻轻挨进门,低头回禀说小姐累了,在小睡。
张氏有点生气,做父亲的亲自来看了,她倒躲着不见,会不会叫老爷以为孩子在心里还恨着自己呢。
柳老爷倒是很豁达地笑笑,“算了,叫她歇着吧,我主要是来看看你,寒梅,颜儿出阁,你这里就空了,一个人住着难免清冷,我的意思是,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儿子更好,女儿嘛,也不错。”
张氏意外,面上一热,顿时含泪,这就是说,老爷原谅她了,会来陪着她,在她这里过夜了。
刚迈进角院的门,屋里就传来吵闹声,兰草要跑前头去查看,哑姑一把拉住她,两个人慢慢地走,脚步轻灵,直到站在门口了,屋里人还没察觉到。
兰花在骂人,“小蹄子,给鼻子就上脸啊,小奶奶叫你们学字儿,那是抬举你们,你们自己也不想想,都是什么下贱胚子,敢叫姑奶奶我天天把着手指一个个教?你们不累,姑奶奶我还累得慌呢!”
话刚落地,门帘一动,两个身影轻轻迈步进门。
兰花一愣,但是很快就释然,把手里一根竹竿藏在身后,朝着哑姑就笑,“小奶奶,兰草,你们回来啦?究竟去哪儿啦,这大半天?”
深儿嘟着嘴站在一边,浅儿跪在地上,看样子刚刚挨了打,这会儿不敢吭声赶忙站起来退到一边。
哑姑是哑巴,兰花刚才骂了什么难听的,她自然听不到,所以兰花的惶恐只坚持了三秒钟,等她顺势把竹竿溜到身后墙角,深儿浅儿也都出去了,兰花施施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上来帮助哑姑脱外衣,备水洗手,烹茶。
哑姑自然也是没事人,接了茶水一口口喝,只有兰草面色很难看,兰花越来越猖狂,照这么放任下去,真的就难以驾驭了,只怕有一天会骑到小奶****上来撒野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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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烟囱里飘起袅袅炊烟,那是厨娘们开始生火做晚饭了。
兰穗在小姐闺房门口出出进进好几趟,想叫醒她,一想还没到晚饭时候,小姐说了,等晚饭时候才许喊醒她呢。
小姐今儿真是奇怪,怎么一睡就是一整天呢,午饭没吃,只简单喝了几口汤就接着又躺倒了,也不叫惊动姨太太,也不要去叫大夫,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是神色淡淡地回应说累了,想好好歇息。
兰穗不敢惊动别人,只能自己一个人出出进进地在心里着急,只盼着晚饭快点开始。
忽然门口一暗,一个身影扭着腰肢立在门口,是五小姐柳映。
可真是稀客。
兰穗一边纳罕,一边打量,只见五小姐穿了一身深红色衣衫,可是这衣衫和平时常见的不同,竟是一整匹九紫绸,齐刷刷裁剪下去,裁出了一袭长可拖地的衣衫,不分衣衫襦裙,通体就是这一领衣衫。这不正是那晚夜宴上柳万的童养媳所穿的那件奇怪的衣服吗?后来好像听得有人议论说那衣衫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什么旗袍。好像很快就有人悄悄去央求小哑巴为自己裁剪样式,准备缝制了穿起来。想不到最先穿起来的是五小姐。
其实五小姐第一个穿出来,才不奇怪呢,人家是嫡出的女儿,又深得母亲喜爱,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上面往往都占的是头一份儿。穿一件九紫绸的旗袍又算得了什么。
兰穗赶忙施礼,伸手礼貌地引导,意思是请她去四姨太屋里坐,这里小姐小睡,不好打扰。
谁知柳映一扭身子,“我来看看四姐姐,眼看过了元宵节就要出嫁,我们姐妹一场,都没时间好好在一起说说话儿呢。”
兰穗吃惊,四小姐平时言语不多,又性子冷淡,不喜和人交往,五小姐仗着自己是嫡出,历来看不起庶出的姐妹,所以四小姐和五小姐很少来往,就算常在一张桌上吃饭,也是各往各的嘴里填饭,极少说话,更不要说有什么私底下的来往。
可是人家这理由听上去很堂皇啊,挑不出错儿。
兰穗只能赔笑,“五小姐,我们小姐小睡呢,要不你等会儿再来。”
难得柳映今儿好脾气,扬脸一笑,“没事儿,叫她睡,我等着。兰穗你去帮我烹茶吧,走了半天,渴得厉害。”
边说,边掀开帷帐在炕边坐了。
兰穗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说白了人家是姐妹,不亲也是姐妹,自己一个做下人的,惹恼了五小姐可不是自己讨打么。
只能去烹茶。
但还是不放心,“那你,不要惊醒我们小姐好吗,万一睡不好她会责罚奴婢的。”
五小姐今儿脾气好得惊人,笑眯眯的,挥手,“去吧,去吧,我陪你们小姐坐会儿。”
兰穗小跑着去了。
柳映望着柳颜,还真睡着了啊?不是装睡啊?为什么会睡这么沉呢?是这些日子伤心过度累着了还是怎么啦?
有点遗憾,本来眼巴巴地催着绣娘赶做出这身旗袍,等不到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穿出来给白表哥看,今儿就想先穿出来在姐妹们面前亮亮相,叫她们眼馋,也顺便听听她们的意见,这件衣服的款式配自己的身材,合不合身呢?这颜色和自己的肤色搭不搭呢?如果有瑕疵,那就赶紧再赶一身出来,反正按照往年的惯例,元宵节白表哥会从清州府来这里做客,看望姨母,陪大家过元宵节。那时候是柳映心里最快乐的时候,所以她一定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要成为姐妹中最出挑鲜亮的。
要说这眼光嘛,姐妹中还真只有冷艳的柳颜最好,柳沉那个跟屁虫能有什么主见,只会人云亦云;柳眉,也是个和事老,沉稳有余,灵活不足,穿衣服永远很沉闷,根本不懂什么叫时新;所以,数来数去,只能来这里听冷面美人柳颜的意见了,哪怕她嘲讽几句,也要比别人有新意一些。
“哎,四姐姐,睡什么觉呐,起来吧,帮我看看这旗袍怎样?新做的,那个小哑巴创造的样式,看我合不合身呢?我建议你也做一身,嫁过去做了姨太太就穿出来,保准很惊艳,张翰林老爷肯定会喜欢……”
枕上的女子静静睡着,连眼皮都不曾张开一下,闹了半天,她这是自说自话了。
柳映抬手去拍打枕上的面庞,胖乎乎的手心轻轻拍下去,轻轻脆响。
奇怪,这女子竟然还在睡,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装到底啊。
柳映吁一口气,心里说你我一向不睦是事实,但也不用如此厌憎于我啊,我都巴巴地上门来了,你还能装,我叫你装,哼——动手掀开被子去她的挠痒痒。
毕竟大家是一起玩耍长大的姐妹,就算随着人大心大,渐渐分了心,小时候却还是很要好的,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的喜好和缺点,柳颜最怕挠痒痒肉,腋窝下更是不敢碰,一捧就笑得抽气。
柳映十指尖尖,笑眯眯探进柳颜腋窝里。
触手一凉,滑滑的,嗯,是什么?
信手捻出来,原来身旁压着一颗圆珠子,这是什么?柳映举起来看,圆圆的,滑滑的,泛着乌油油的光,好像是……药丸?
闻,没味儿。
伸舌头舔,无味。
死丫头,被窝里放这么一个奇怪东西干什么?
柳映信手玩转,一不留心手心一滑,药丸脱手,骨碌碌滚落地下去了。
青砖地面平整,光洁,那药丸竟然一路不停,直接钻进桌子下面去了。
柳映弯腰寻了一圈儿,累,又怕蹲下去把自己的新衣压出褶皱,不找了,莫名其妙的东西,找它做什么?
兰穗端了茶进来,一看她家小姐安安稳稳睡着,再一看饭点已到,顿时高兴,赶忙上前去推小姐,一面推一面在耳边呼唤,柳映皱眉在一边看,心里说有这么睡觉的吧,简直跟死了一样。难道女人嫁人前都要这么不死不活地狂睡上几天?
一番推拉折腾,柳颜终于睁开了眼,显得昏昏沉沉,看一眼窗外,赶忙伸手去被窝里摸,“兰穗,是不是天要黑了?晚饭开始了吗?”
“开始了小姐,奴婢马上去帮你传饭。只是今晚你在哪里吃,是我们屋里还是去大太太哪儿?”
柳颜不回答,只管在枕下摸着,一个手摸不到,两个手一起摸。
“你在找什么?小姐你究竟要找什么,奴婢帮你?”
兰穗惶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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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映一看她那姿势就明白她在找什么,只是没想到柳颜对一颗药丸会那么在意,这倒出乎她的意外了。
有心要告诉她别找了,已经滚桌子下去了,转念又想到平时这个人的高傲、冷艳,在自己这嫡出的小姐面前竟然不知道忍气吞声伏低伏小,现在自己赶来了,她竟然长睡不醒,现在又好像看不到自己在这里,哼,傲什么傲,就仗着自己读书比我读得好一点嘛,有什么可傲的!
柳映心思转动,忽然冒上一个捉弄她的念头,轻轻一笑,信手探进旁边花盆里一棵矮松根下的黑色泥土当中,五指轻拢,很快用黏糊糊的泥土搓出一个圆球,捻起来在手心里慢慢搓。黑土粘性好,很快就滚成一颗又大又圆的黑色丸状。
兰穗扶柳颜起来,可是柳颜好像很累,根本无法靠坐,只能挪到旁边,搬起枕头寻找,然后又掀开被子查找。
兰穗几乎要哭了,她以为是小姐的珍贵首饰丢了,心里说这里只有五小姐,肯定是她拿了,只是兰穗哪里敢开口跟人家去讨要。
柳颜两个手在被褥里慌乱地摸索着,“兰穗,兰穗快找找,很要紧的……”
柳映笑吟吟站到炕边,手里掂着那个黑泥球,“四姐姐是不是找这个药丸呢?”
柳颜陡然睁大眼,一看是柳映,她吃了一惊,待看清她手里正是自己丢失的药丸,慌得颤抖,“是它,还我,快还我。”
柳映倒是痛快,笑眯眯丢进兰穗手里,拍拍手,“四姐姐好好歇着吧,我去吃饭了,去迟了母亲又该责备了。”
施施然走了。
她看出来了,这柳颜分明是病了,一个病得昏昏沉沉的人,哪里还能看得清她旗袍的好坏呢,害自己白浪费时间罢了。
柳颜手指颤得厉害,“兰穗,快,快把它化进温水里,端来我喝。”
兰穗看主子这么郑重,不敢迟疑,忙忙化进一个磁盏,花成半盏黑糊糊的糊状物,闻一闻,没什么味儿。
柳颜凑在嘴边一口气喝了,又喝几口清水,身子软软地滑倒,“兰穗,晚饭我不吃了,累得很,你去吃吧,我的饭就搁在桌上,等我饿了自然会叫你端来的。去吧去吧——”
口气显得很不耐烦。
兰穗只能看着她重新睡下,合上帷帐,这才去吃饭。
她一面往出走,一面在心里嘀咕,怎么小姐看着越来越像是病了,要不要告诉姨太太呢?
要不吃了饭再说吧,万一不是病,到时候姨太太又责备我大惊小怪。
暮色一落下,角院就掌起了烛火,今晚特意点了三盏灯,明亮灯光下,炕上重重叠叠堆着几匹九紫绸。
哑姑刚一吃完就净了手,用一根烧焦的柔软炭块在展开的布匹上比划,打线,裁剪。
锋利的剪刃划过柔软轻薄的九紫绸,发出匀称细碎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下来的暮色里竟然十分好听,有一种能让人无比安静宁神的感觉。
兰草喜欢听这声音,看着兰花出去了,悄悄凑过去,“小奶奶,为什么要为五小姐第一个裁剪旗袍呢?回头她肯定第一个穿出来满院子炫耀,哼,那样的人,就知道满世界张扬。”
想起她惩罚自己做活靶子,她还是恨恨的。
“天黑了——”哑姑喃喃念叨,忽然剪刀一斜,咔嚓,剪到了左手拇指。
惊得兰草一把捂了上去,但是那血已经顺着手缝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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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州府到灵州府,这一路路途是渐行渐艰难,因为灵州府处于整个东凉国最偏远的边陲地带。
自从离了清州地界,踏上梁州官道,路况就大不如清州官道,路面显得狭窄、凹凸、颠簸。
车轮在砂石起伏、泥浆坑洼中跳荡着前行。
赶车的阿牛已经满身疲倦,手里的鞭子再也不像一开始抡得那么欢实,大青马也显得心不在焉。
“照这么慢腾腾走下去,元宵节后也到不了灵州府吧?太慢了,早知道这么慢我不如干脆骑马算了,把爷爷的红云借来骑上。”
白子琪倒躺在车厢里,他不坐软凳,一会儿翻起来拔着车帘看外面,一会儿斜斜躺着翘起两腿打摆子,显得百无聊赖。
小厮小九子悄悄咬自己的舌头,这位小爷在大人面前、生人面前总表现得温文儒雅谦逊懂事,所以见过的人都不绝口地夸他的好,说少年稳重,懂事谦逊,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其实,背过人,这家伙就是个淘气鬼,总是表演出各种折磨人的怪招儿,就拿这坐马车来吧,你好好坐着会死啊,他偏偏不肯端端正正坐,漫长行程中,他像猴子一样不断地翻跟头,要不是白府的马车是上好铁皮打造,只怕到不了目的地,就已经被这位小魔王踢腾得骨头散架了。
“红云脚程快,估计最多一天半就能到——哎呀呀,我后悔死了,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听母亲的话坐马车呢,哎呀呀,都要把人家肠子给颠簸出来了,这蜗牛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元宵夜我还要带着表妹们去看花灯呢,误了好时辰你们赔得起吗?”
熊孩子一边嘟囔着,一边蜷着身子打滚儿。
他心里美滋滋想着自己的事儿,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元宵节之前到达,然后晚上就可以带上众多的姐妹们浩浩荡荡出去赏灯去了,那个人,一定会去的吧,阖府女眷都去,她没有理由一个人留下啊——如果姨母不让去呢?那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就豁出这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姨母,童养媳也是人啊,就算耳朵听不到,嘴巴不能说,可眼睛是好的呀,心智是健全的呀,所以谁说的哑巴不能去赏灯?
那个小小的身影,融合在众多莺莺燕燕花团锦簇的人群里,会是个什么样儿呢?
她会不会很高兴?会像柳映一样开心得大笑,还是像柳颜一样淡淡地轻笑?还是会如柳眉一样轻轻掩住鼻息眉宇莞尔,还是……真是不能设想那个小小的人儿高兴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心里想,眼前就真的显出那个小小的单薄的影子,一张淡淡的平和的面容,那神情仿佛在轻轻蹙眉,又好像不是,在淡淡地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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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皱眉呢还是清笑?
看不清楚。
似乎,自从相识以来,自己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她,她只是淡淡的远远的,和你不近也不远,像轻轻的云,像淡淡的雾,像一缕梦幻,让你觉得总是走不进去,看不真切。
正是这样的难以靠近,却才更叫人内心更加地好奇、新鲜,想更进一步地去看清她,熟稔她,认知她,读懂她。
其实,还只是个小小的孩子,可是为什么,那小小的身上却蕴含着一种叫人不能小觑的力量,总是感觉她是大人,是成熟的人,她的言行举止中透出一股气息,是所有表妹身上都不具备的,所以在众多姐妹当中,他第一次接触就感觉到了这种不一样,就被不知不觉地吸引。
陷入遐思的人,一面傻傻地偷着笑,一面摸索着袖管里一方四四方方的小锦匣,那里面装着叠得很小的一方宣纸,那上面是她的笔迹,他总是随身带着,兴致来了会打开了看上一会。
小九子坐在角落里苦笑。
红云是白老太爷的心爱坐骑,就算白子琪去借肯定也借不来,但是现在他不敢点破。
这位爷不知道今年吃错什么药了,这么着急上火要去柳府,往年他们主仆也是坐马车行路的,路上少爷一路除了倒头睡觉,就是沿途停下看风景,赏赏雪啊,看看清州沿途的红梅啊,甚至还要特意多跑一段路去梁州府看街景,据说梁州女子生得比清州和灵州府都要水灵俊俏。
总之往年去柳府不是这种心态,去就去吧,优哉游哉云淡风轻地去,不着急,晚上老早打尖吃饭歇息。
今年呢,这都赶了一天路了,还不准备停步吃饭吗?
肚子在咕咕叫。
小九子揉揉肚子,外面太阳已经沿着山边往下落了。
“公子爷,到客栈了!”
阿牛勒住马缰,提醒车里。
匆匆忙忙赶一天路,大家都颠得浑身酸疼,是该好好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了。
白子琪翻起来一看车外,嚷嚷起来:“走走走,还这么早歇什么脚啊?赶天黑还能走个十里八里的。”
阿牛为难,“公子爷,我们还是歇了吧,万一前面再找不到客栈,夜里落脚在野外,可是有危险的。”
白子琪倔得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走吧走吧,能有什么事儿?野兽财狼还是强盗流氓?到时候有小爷我呢,我们白家三代武将世家,难道我堂堂白家嫡传孙子会手无缚鸡之力?放心,到时候我动动拳脚,任他什么来了,都被我揍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吹牛不上税啊——小九子捂着嘴偷偷笑,公子爷就不怕把牛皮吹破了。
阿牛还犹豫,白子琪很不耐烦,手掌拍打着车厢壁,“走啊走啊,怕什么,前面不远处还有客栈,这段路我比你熟,我每年都要走一两趟呢,放心,这个是李家客栈,前面就是刘家客栈,此处不落脚,自有落脚处,柳家客栈的老板娘可是远近闻名的小西施呢,你小子要不要饱饱眼福?”
这话阿牛喜欢,他这人没别的嗜好,见了美女就不愿意挪步,一听有小西施可看,顿时来了精神,打马启程,车轮滚滚,重新踏上了向西的道路。
李家客栈门口一些歇马卸车的旅客目送那架马车孤单离开,有人抬头看天,奇怪自语:“这天色已晚,怎么还有人赶路呢?”
“是啊,还是西去的路途。”
“最近这一路不怎么太平啊,有小股盗贼出没。专门拦截落单的旅客抢劫。”
“要不要拦住他们告知一下啊。”
“算了算了,都已经走远了。”
卸甲的卸甲,拂尘的拂尘,李家客栈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住店的旅人。
小九子有点担忧,“公子爷,前面不远真的还有客栈?小的怎么觉得越走越荒凉啊?”
白子琪探头看着越来越浓重的暮色,忽然心里也有一点点的忧虑,不过很快就一扫而过,“刘家客栈,有名有姓的还能错啊?踏实赶路吧,过了前面一个大山包,山脚下就是村落了。”
幸好是中旬的夜,月亮老早就爬上来,溶溶的月色照得前路一片淡淡的白,马车依旧颠簸,大青马饿了,累了,走得越来越慢,马车也跟着在夜风里摇摇摆摆,一步三颠。
兰穗自己吃完后,把小姐的饭盘子摆在木柜上,然后把一个大瓷碗坐在火炉边,心里说等小姐醒来要吃时还是热的,真是奇怪,小姐今天比任何一天都累,这昏昏沉沉都睡一整天了。
有人在外头喊,兰穗跑出去,原来是双鹤苑的丫环,说三姨太为四小姐绣了一件绣品做陪嫁,今儿完工了,特地送过来,张氏听了高兴,命人先送自己屋里,几个人在灯下展开了看稀罕。
谁不知道这三姨太的绣工那是柳府一绝,在灵州府地界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出自她手里的绣品,可是极为难得,因为她一般不愿意接别人的活儿,她绣东西送人,完全是随着自己心意,如果她喜欢,就是再难绣的大件活儿,她也熬夜赶出来送你,她不愿意的,你就是托着重金上门去求,也没用。
流云堂一向和双鹤苑没什么来往,张氏也不敢指望她能为自己女儿送什么绣品,想不到她倒是有心,悄没声息地就做成送来了。
一盏灯不够,丫环特地多点了几盏,亮灿灿的烛火下,大家兴致勃勃展开了包裹,却是一件大红的嫁衣,艳丽的红色九紫绸做底,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翠黄的滚边。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前襟后心,一般嫁衣上的图案无非就是龙凤呈祥、鸳鸯戏水。
但是她们看到眼前这幅作品有些意外,一不见盘旋缭绕的飞龙舞凤二没有深情缱绻成双结对的鸳鸯鸟儿,洒在九紫绸上的只有漫天的淡黄色花儿。
这些花儿不是娇艳肥嫩的牡丹,不是大片的芍药,更不是超凡脱俗的水仙,或者凌寒傲立的梅瓣,都不是,是一种她们没有见过的花儿。
淡黄色做瓣儿,深黄色做蕊,翠黄色做花蕊顶部花粉颗粒,不同层次的黄色渗透、掺杂、交融在一起,点染出一朵朵小小的花朵,细碎,稠密,挨挨挤挤,你压着我,我托着你,一朵从另一朵下面露出半边娇羞的小脸儿。
单独看,这些花儿每一朵都显得平淡,无奇,可是综合起来去打量,一大片花朵盛开在整匹九紫绸上,顿时开出了一种扑面的浓烈,热情,显得那么耀眼,那么灼眼。
烛火在高处闪闪晃动,整面大红的嫁衣上黄灿灿的花儿开出了满屋子的浓郁和奔放。
“这是什么花儿?怎么从来没见过啊?真好看,开得这么旺盛,这么热闹,看着就喜庆!”
丫环仆妇们争相来看,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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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衣服的丫环口齿清爽,“这叫黄娟花儿,我们灵州府见不到,灵州的土壤含沙土多,不适合生长,黄娟花儿只生长在清州府的黑泥土里,我们姨太太小时候的家乡满地都是这种花儿,别看它们普通,我们姨太太说了,黄娟花儿有着很美好的寓意呢,象征着花好月圆、和美长寿、福泽绵延、福寿双全。”
哦,这是把世人所有美好的愿望和祝福都包含其中了。
丫环口齿伶俐,面容秀丽,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叫人听了分外舒心,张氏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伸手细细摸索着这些花儿,喃喃感叹:“是九彩绣啊,我们东凉国最难绣的针法,想不到她竟然为颜儿绣了这么好看一副嫁衣,这么多花儿,有几百朵吧,她是怎么绣出来的,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吧?难为她了,真是太难得了,我一定要颜儿亲自去三姨太那里道谢……”
祝愿美好,更难得的是这九彩绣,而且是前心后背满满绣了两幅。
那丫环倒是很淡定,“我们姨太太说了,不用客气,只要四小姐穿上这嫁衣一辈子顺心随意,平安喜乐,我们姨太太就心满意足了。天不早了,小的得走了。”
盈盈地福了一福,告辞走了。
张氏爱不释手,摸了又摸,叫丫环快快包起来,别摸脏了,又喊兰穗快带回去叫小姐看,这么重的一份大礼,三姨太不声不响就送来了,真是让人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兰穗也激动,抱着嫁衣蹬蹬蹬跑进屋。
屋里还是黑灯瞎火,她点了灯,到炕前来喊小姐,现在不管你多困,我都要把你闹腾起来了,睡一整天了难道还没歇好?
起来看看自己红艳艳的嫁衣,真是太美了,出嫁那日小姐穿出来一亮相一定惊艳所有人。
兰穗笑着掀开帷幔,掌着灯火凑近小姐。
小姐静静躺着。
竟然还是兰穗扶她睡倒的那个姿势。
兰穗喊了两声没有动静,兰穗心里说小姐真是太困了,我得揪着耳朵叫醒她了。
把灯安置在炕边的小木桌上,兰穗伸手来推搡,没反应。兰穗又从脖子下面往起来抱,一边抱一边唠叨,“幸亏小姐你身子单瘦,要是像五小姐那么丰韵,奴婢可是抱不动那么沉的身子呢……”
兰穗忽然失语,两个手软软地松开,怀里的身子硬硬地滑落,重新落回枕上。
兰穗一个手摸前额,一个手摸下巴,接着去摸口鼻,又去摸脖子,接着她像疯了一样去摸手腕,忽然记起来老人的一个说法,说试探一个人是死是活要摸他的心口,如果心腹存有余温心在跳动那么人就活着,相反就……
两个小小软软的手慌乱无措地在薄薄宽大的衣衫里乱拱,手怎么会颤抖得这么严重呢,简直不是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它们抽筋一般颤抖着,终于穿过了层层衣衫,摸到了小姐的心口。
兰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小姐的心口是冷的,石头般的冷,寒冰般的凉。
冰凉,彻骨。
小姐死了。
兰穗不死心,重新从头顶开始摸,一边摸索一边喃喃地呼唤,喊着四小姐,喊着柳颜,喊着主子,喊她睁开眼,呼喊她能坐起来。
柳颜真的死了。
她一个人大概这么摸索念叨了半个时辰,兰穗终于醒悟过来,小姐是真的死了,不是像小时候那样跟自己捉迷藏,装死吓小丫环。因为活人不会没有呼吸,活人也不会全身从头凉透到脚跟,连心口也都凉森森的。
兰穗没见过死人,但是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心里冲撞,在心里大喊,小姐死了,她家四小姐真的死了。
丫环在伺候四姨太卸妆梳洗,张氏想到白天柳老爷忽然来过,态度亲和,话语温暖,并且亲口许诺女儿出嫁后要跟她再生一个孩子,那么等柳颜嫁出去,他就会来这里陪她过夜了吧?好几年没有跟男人在一起了,骤然想起那个人夜晚在灯下在被窝里的模样,张氏就痴了,呆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顾影自怜,无限感慨。
丫环端着半盆洗脸水往出走,哗啦一声,铜盆被撞飞了,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倒进门来,“四、四姨太,不好了……四小姐她、她……死了……”
柳万晚饭后又发病了,紧紧蜷缩在被窝里,张着嘴巴要啃噬胳膊,幸亏丫环发现的早,提前把一根擀面杖裹着一个软帕子塞进他嘴里,他仅仅咬住那面杖,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抽搐成很小的一团,从炕里滚到炕边,丫环怕他掉下来,只能守住炕沿。
陈氏在套间里跪在一片蒲团上,面对一个小小的观音像,暗自祈祷,手心里默默拨动着一串玉石念珠。
因为不能点任何香料,菩萨前只摆了几枚果子。
“不能受到刺激,不能吃得过饱也不要饿着,不能喝太多水,发病时不能强行撕扯他咬住的东西……这些我们都照做不误啊,为什么还是发病呢?”
丫环喃喃自语,“好万哥儿,可怜的万哥儿,你这病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一阵脚步匆匆,兰梅闪身进来,一看柳万正发病,她忽然收住脚步,然而又不敢耽误,大着胆子凑近套间门口,“太太,流云堂出事儿了。”
陈氏淡然,“什么事儿能有我这里严重呢,隔三差五地发病,兰梅我真是很累啊,这颗心为这孩子担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
兰梅默然,然而事情实在紧急,“太太,四小姐出事了。”
“是不是又开始闹了,这些日子闹的还少吗?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儿,倔脾气,跟了她娘,我看这嫁过去有她吃的苦头呢……”
“她、她死了。”
哗啦——一串念珠骤然断裂,圆润的珠子顿时飞溅满地。
兰梅自己也软了,身子瘫在地上,忙忙地去摸索着抓那些滚落的珠子。
“这死丫头——还真做得出来——”
柳陈氏的声音像刀锋,寒凉地划破了暮色四合的夜空。
“大夫——怎么会死呢——快去请大夫来——”柳丁茂的声音像一只骤然受了惊吓的兽,高高飞出沐风居,吓得被窝里的小宝儿哇哇大哭。
李万娇察颜辨色,知道这时候要是撒娇会死得很惨,赶忙把儿子抱在怀里安慰,半句都不敢抱怨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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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乱的脚步顿时踏碎了静悄悄笼罩各院的月光。
角院里,哑姑的手已经包扎结束,伤得不浅,幸好洒了一点她们自制的止血药粉很快止住了血。
兰花深儿浅儿闻声赶来,不理解为何好好地裁剪衣服会把自己的手剪伤,兰花抱怨一定是兰草伺候不尽心,没有及时提醒小奶奶留心着点儿。
兰草却一句都不辩解,只是灰着脸埋头发呆。
兰花见状很有些得意,心里说你小蹄子以为自己在小奶奶面前得脸,像这么粗心大意下去,只怕有一天终究会遭到小奶奶厌弃。
哑姑示意把满炕绸缎收起来,她站在桌边写字,写了一张又一张,和刚开始捉笔那会儿比,她已经能顺利运笔了,还能一口气写完一整张纸。
兰花研磨,兰草深儿浅儿围着火炉静悄悄坐着。
不知为何,大家都没有早睡的心思,门外的世界一片清明,皎洁月光暖融融铺在地上,像用一层薄薄的牛乳给世界涂抹了一层乳白的外衣。
哗啦,兰花揭起一张,那是小奶奶写满了一张。
哗啦,兰花又揭起一张。
一张,一张,又一张。
心却好像还是静不下来。
外面的世界隐隐地乱起来,有脚步声杂沓凌乱地响彻,跑过来,又噼噼啪啪跑远了。
几个丫环互相瞅着,“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们别慌,我先出去瞧瞧。”兰花最爱瞧热闹,披上斗篷跑出去。
几个仆妇提着装满热水的大铜壶小跑,有人还端着盘子盆子,兰花一把拉住一个妇女衣袖,“于嫂子,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那妇女一巴掌打开兰花的手,“你还不知道吗?四小姐忽然暴病死了,已经去请大夫了,我们准备热水擦洗擦洗啊,看那情形十有八九是救不过来了,到时候可不就得替她装殓起来吗?”
说完自知失言,跺跺脚,“唉唉,你这么机灵的人儿在角院混,看来简直都混傻了——满府的人早都嚷嚷遍了,你们竟然还蒙在鼓里不知——”
不愿多磨蹭,蹬蹬蹬跑往流云堂去了。
是真是假呢?
兰花团团转,机灵一动,跟上乱嚷嚷的下人也向流云堂跑,谁知到了门口进不去,李妈把在门口,“除了伺候的下人,别人都各回各屋,不许满嘴胡说,不许传播谣言。”
李妈这话,自然是大太太的指示了。
兰花看到和自己一样闻讯赶来的还有各院各屋的婆子丫环,人家不让进,大家只能神色复杂地交换着猜度的眼神,既然李妈说不许胡说传播,大家也就不敢果然地肆意议论评说,各自心情复杂悻悻地离开了。
兰花边往回走,边抬头望着天上一轮快要圆满的月亮,不禁自己问自己:四小姐刚许了好人家,眼看就要嫁过去过好日子了,为什么会突然暴病而死呢?只能说明她福浅命薄哇。
兰花进屋,兰草深儿浅儿早等不及了。
“四小姐柳颜,死了。”兰花把身子靠在门上,慢慢地地说出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啊?”,兰草本来学着研磨呢,闻言手下一滑,撞翻了墨盒,墨汁四溅。
兰花看了满眼不屑,心里说连个墨都研不好,还能干什么呀?
哑姑却没有一丝一毫责怪兰草鲁莽的意思,她好像听到这话一颗心终于安静下来了,轻轻回锋收笔,写完了最后一划,兰花过去看,纸上却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睡吧,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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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天上月光溶溶,可是随着地面上地势起伏跌宕越来越严重,两个车轱辘时不时撞上石头土包一类,给人感觉头顶的月色照亮远远不够,急需点起灯来才行。
“怎么能忘了带上灯笼呢?你们这差事可是越来越当得好了啊——”白子琪早就没心思打扇子了,扑哗将它丢在车厢一角,扒着车门将头探出去看前头路况,嘴里嘀咕着抱怨。
赶车的阿牛和车里随行的小厮小九子,不敢反过来指责正是他白子琪固执,偏偏不按时打尖住宿,现在好了,越走越道路越偏僻,夜色越来越深,马也疲倦了,那车轮就跟灌了铅一样,慢腾腾挪动着。
本来车上是备着灯笼的,夜里有事出外挂在车辕前照亮的,只是这一趟远路出来,压根就没料到会走夜路,所以下人们就把准备灯笼的事儿给忽略了。
“公子爷,眼瞅着那月亮越升越高了啊,究竟前面的刘家店还有多远呢?”小九子也挨过来扒拉在门口望外面,一面忍不住问。
那口气里压抑着不敢说出口的抱怨。
富家子弟就是这样,往往干事儿喜欢率性而为凭借一时心情而定,最后造成麻烦,却又反过来责怪下人,做下人的自然是不能说什么的。
白子琪烦躁地瞅着外面徐徐而过的山包和沿途的树木,这些白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事物,黑夜中看去增添了一种特别的恐怖感,好像那些山包树木陡然都增大了好几倍。
车在山石间颠簸,冷不丁一抬头,感觉前面的山石嶙峋怪异,简直要迎面撞到头上来。
白子琪瞅着远处黑压压的四野,也不由得心头发紧,为了壮胆,他解下腰间佩剑,用剑鞘一下一下轻敲着车壁,剪在鞘里发出隐隐龙吟,白子琪轻笑:“不远了,放心走,有我在,怕什么?”
小九子抬头瞅着前方,声音里含着担忧:“公子爷,这荒郊野外的独自夜行,会不会不安全啊?”
话一出口,前面的阿牛身子一紧,谁说不是呢,这也是他正担心的。
梆——白子琪剑柄在他头上狠敲一下,“不许胡说!忘了我白家是干什么的了?东凉建国之前,我爷爷可是常年带兵在外不分昼夜地风餐露宿啊,那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困难没遇上过?尤其我爷爷麾下的幻影骑队,是真正的夜间急行军,昼伏夜出,打的就是敌人出其不意,常常在睡梦里踹掉他们的老营。所以啊,作为白将军的后裔,我再怂包也不至于怕这太平盛世里的夜行吧?其实按我的意思,你俩都不必跟来,我一个人骑上红云,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早就到灵州府了,都是你俩猴崽子扯人家后腿了啊……”
白子琪忽然刹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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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琪发现怎么说了半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聒噪,两个小伙伴破天荒头一次乖乖听话,竟然没有半路拦截、插科打诨、嘲笑、戏弄,笑话他在吹大牛!
他这做主子的,还算是比较民主,平时对下人不严厉,尤其这小九子,跟着他好几年了,早就被他惯坏了,有时候敢公然和他顶嘴。
刚才怎么乖乖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呢?
感情是心里在怨恨我啊,呵呵,小兔崽子,心里有怨言竟然也能忍着不出声,倒真是长本事了啊,在我眼皮子底下玩深沉。
白子琪笑嘻嘻的,提高了声音,“唉,两个猴儿崽子,你们不要觉得苦,有苦才有甜嘛,这一趟不会亏待你们,等我们从柳府回到家里,我一定叫大管家提拔你们。阿牛嘛,你师父老了,专管调动分配车马的活儿就交给你去做吧,一定能做好!至于小九子嘛,你小子干脆去给大管家打下手,磨砺磨砺,将来等我承袭了爵位当家作主的时候,干脆提拔你做我全府的大管家!”
两个下人还是静悄悄的。
没人接茬。
白子琪忽然有点寂寞,平时,要是听到这样的话,阿牛只是嘿嘿笑,小九子肯定急了,早就嚷嚷起来,说他才不愿意跟着大管家呢,他只想一辈子跟着公子爷,伺候公子爷。
今晚,这两个人都没有吭声。
难道真的那么累?
“哎,小九子你……”白子琪抬胳膊撞他一下,“发什么呆呢?装蒜是吧?”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黑暗中响起,声音是小九子,可是那声调儿完全不是他熟悉的小九子,而是一个完全走了调儿的哭音,“公子爷,你、你看、阿、阿牛……”
阿牛怎么了?
从后面看去,阿牛端端正正坐在前面,一副安心驱车赶路的样子。
阿牛是个好车夫,一路都是这样啊,尽职尽责地驱车挥鞭,哪里像小九子这副猴样儿总是动来动去一会儿都不好好坐着,难道人家安心赶车有什么不合适?
白子琪刚要责骂这个小九子大惊小怪,这黑灯瞎火的,忽然变声变调的,会吓死人的。
白子琪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而是像石化了一般凝固在半空,因为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阿牛坐在那里赶车的姿势有点不对劲。
按常理应该是微微弯腰,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抡鞭子赶马,可是阿牛他竟然直挺挺坐在那里,这姿势还哪里像个赶车人?好像巡查检阅部队的大将军,挺胸抬头,昂然平视前方。
“唰——”白子琪长剑出鞘,白刃划过夜空,在月光下闪光。
不用小九子提醒,白子琪自己也看到了,阿牛出问题了。他一动不动中了定身法一样端坐前面,马匹和车辆已经不受他指挥,大青马有些仓皇地小跑着,车轱辘吱嘎吱嘎叫着,马车剧烈颠簸,似乎马上就要散架。
小九子早就吓软了,一滩烂泥一样趴在车里,身子抖成一团。
白子琪知道遇上非正常情况了。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
想不到这偶尔走一回,竟然也能幸运中彩,真是运气好了挡也挡不住啊。
白子琪举着剑,一把抓住小九子肩头,剑指前方,憋足一股劲,嘴里嗨一声,整个人已经飞出车厢,向着前方落地。
差不多就在他俩逃离车厢的同时,呼哨声携带着凌厉劲风,从不同方向飞向马车,只是眨眼功夫,那马车已经七零八落,外面的铁皮车厢发出叮里当啷的脆响,是被各种暗器飞刀刺中的缘故。
要不是躲得快,只怕这会儿他俩的血肉之躯早已被刺成刺猬。
哗啦——暗器丛中竟然还飞来一柄大刀,明晃晃扎在马车外面,没入数寸,挂在那里,随着颠簸,那大刀一晃一晃颤抖。
“哇——”小九子对着空气狂吐,马车这一番颠簸,他本来饥渴的腹内翻江倒海,再加上他是被白子琪倒拎着领脖子飞出车厢的,这一番折腾,他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阿牛——”白子琪失声喊道。
声音在寒凉的月光下显得分外瘆人。
大青马身上扎满了暗器,被扎成了筛子,它痛苦难当,抡着四蹄在原地狂奔,狂跳,长声嘶鸣,悲怆的声音在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车散架了,轱辘摔到路沟里去了,车辕断了,阿牛一头栽倒在辕下,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竟然是早就死去的样子,难道他早就中了暗器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就已经死去,死了还钉在原地跟活着一样地坐在那里赶车?
什么人,能做到这么毒辣?手段这么高明?伤人于无声无息之中!
这发现让白子琪顿时冷汗顺着脊梁骨直冒。
“哪路朋友,有事情光明正大地来,何必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呢,这样可算不得英雄好汉?”
事发突然,白子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然而他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虽然没有上过正式的战场,经过实战的磨砺,但从小跟着爷爷父亲骑马练枪舞剑弄刀,浸淫在十八般兵器当中好多年,也从小就练出了一身胆气,瞬间的惊诧慌乱已经镇压下去,他很快地调整了自己,冲着前方朗声喊道,同时抱了抱拳。
就在前方,约莫两丈开外,数十个连绵起伏的山包之间,朦胧月色里站着一排人。
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位,而是黑压压的一排。
哎呀我的娘哎——小九子被自己的所见吓呆了,难道是传说中的鬼魂现身了?
“哈哈哈——大哥,他跟我们讲江湖规矩,这就好办,嘿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竟然也拿江湖规矩来压我们!”
山包间的阴影里陡然传出一个粗粝的声音。
白子琪早就将小九子丢进路畔一个凹坑里。
小九子早就吓软了,烂泥一样趴在原地,浑身打摆子,看样子吓傻了。
轰隆一声,大青马忍受不住疼痛的折磨,在原地跳荡一阵,终于一头栽倒,死了过去。
“大青——可怜的大青,老爷的最爱——它死了小的可怎么回去跟老爷说啊——”小九子探起脑袋望一眼,抹着眼泪,喃喃地念叨,都这时候了,他竟然还惦记着回去了怎么跟老爷交差呢。红马是老老爷的最爱,大青是老爷的爱骑。
白子琪狠狠一脚过去,踩在小九子脑门上,小九子差点昏了过去,公子爷竟然把他当砖头踩啊——一个声音甩到身后来,“趴倒装死,然后寻机会回去报信,我们遇上强盗了——我引他们离开这里。”
小九子本来都要魂飞魄散了,他最怕的不是人,是鬼,常常半夜里不敢出门解手。想不到来的不是鬼,是人?还是强盗?哎呀娘呀,我的个乖乖宝呀,强盗也不是好玩的,一上来就杀了阿牛哥,打死大青马,这手段和鬼一样可怕呀。
小九子浑身酸软,心里一个念头在转动,这时候,是不是该自己出面啊,叫他们杀了自己,而那个该潜伏装死跑回家去的应该是主人,他的公子爷。这是很多的古书和老戏里常见的情节,公子危难,忠仆救主。可是,可是……我怎么这么怕呢……我的娘哎,我还没有说亲呢,还没有为老爹老娘留下一点传宗接代的根苗呢,我不能死啊……不能死……不能死……
小九子战战兢兢的,迷迷糊糊的,心里想的,和身体想要做的,完全是两回事,身体不受内心的支配,这具身子压根就不愿意爬起来冲到主子前头去护着他替他去死。
他狼狈而纠结万分地倒在土坑里装死。其实不用装,他已经溺湿了裤子,吓得半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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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这一夜,柳府有一半的人一夜难眠。
谢玉林很快被连夜请来了,他再也顾不得少女闺房避嫌,被直接带进柳颜卧室,坐在炕前帷帐边摸了摸柳颜胳膊,少女的胳膊硬挺挺的,玉肌冰凉,雪骨凝寒,哪里还有生的气息?他又起身查看口鼻,试探呼吸,试着施救。
柳丁茂和大太太双双守在边上,等谢玉林终于诊察完毕,“谢先生,还有救吗?你一定得施展绝世医技救她一命啊——”柳丁茂的声音在颤抖,在恳求。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这么关心这个庶出的女儿。
他们看到谢玉林木然地摇了摇头,“柳老爷,真的没救了,发现的太迟了。在下尽力了,可实在回天乏术。”
张氏本来呆呆趴在女儿脚底,一听这话立时扑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谢玉林胳膊,声嘶力竭地大哭,恳求他再努力,一定要救活她女儿,她只有这一个女儿,不能死。
这女人痰迷心窍,被噩耗完全急傻了,拖着谢玉林不放,哭成了一团软泥。
陈氏喝命仆妇上来一阵拉扯,才掰开了张氏的手。
张氏扑上炕去,抱住女儿身子哭得肝肠寸断。
倒是一些仆妇还算清醒,忙忙地帮柳颜擦拭身子,七手八脚换上了新衣新裤新鞋袜,然后从炕上搬下来,停放在地下,屋子里这才了一点点停灵致哀的氛围。
陈氏吩咐刘管家一大早就去棺材铺定一口棺材来。
刘管家连夜安排第二天需要进行的采买烛火、香纸、出殡等事宜。
人既然死了,大夫也就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谢玉林连夜要离开,陈氏赶在柳丁茂前头一步,“谢先生,还有些事情得麻烦你,这里人多不便,还是去老爷的花厅小坐吧。”
谢玉林一看这形势,也不推辞,干脆利落就跟上走,三个人进了大厅旁的花厅,这是柳老爷接见关系比较亲近之客的地方,坐着喝喝茶,清谈一番,尤其夏季花开的时候,窗外廊檐下摆满了花草,是极为惬意清雅的。
今晚哪有喝茶的心思,气氛十分压抑。
谢玉林是陈氏表亲,又是多年来行走于柳府的大夫,有时候关系远超过了一般的大夫和一个表亲。
谢玉林知道这两口子想听什么话,所以一落座就开门见山,告诉他们,据自己诊断,柳小姐是突然染病而亡,是暴病,病因不明。
柳老爷沉吟良久,摇摇头,神色哀哀,“在我众多姑娘中,就这个颜儿极为聪慧,念书识字远远超过几个姐妹,如今学识修养更是超出了其他孩子,所以我才将她许配张翰林家,本来盼着她嫁过去了,好好伺候张翰林,造化好的话,早日得个一儿半女,在翰林府里立住脚跟,站稳当了,适当的时候对我们柳府也能帮衬提携一把,唉,谁知道这孩子这般福薄,竟然没等到这一天。”
一颗清瘦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激烈。
其实他的话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真正遗憾的不是这个女儿的暴病离世,而是她这一死,翰林府这门亲事可是要告吹了,柳府苦心经营的一步棋,好不容易要走通了,确没料到会在这里忽然被告知此路不通,堵死了。
柳丁茂有些事情没有刻意隐瞒这位表亲,但是谢玉林为人乖觉,这些已经牵扯到人家的家事了,他不会轻易插嘴,只是静静听着。
陈氏听老爷言语之中把柳颜夸得赛过了一朵花,顿时心头有些不舒服,只是人已经死了,现在再贬低,好像有些不合身份,只能默默坐着。
茶水吃了一杯又一杯,杯中早就淡得没一丝茶味了。
丫环上来换烧完的蜡烛,柳丁茂起身,“大家歇息吧,人死不能复生,苦恼也没有用啊。”
陈氏刚回屋,那柳万本来已经入睡,隔墙传来张氏的夜哭声音,惊得他张狂起来,竟然又发了病,闹了好一会儿,直到疲倦不堪才哄睡下了。
双鹤苑里,三姨太可能是最后一个听到柳颜暴死消息的姨太太,她本来站在高高的绣架下面,捏着一枚小号绣花针刚要对着一对彩蝶的翅膀刺下针去,骤然听闻好舌的老妈子说完这一噩耗,三姨太右手一抖,砰一声脆响,紧绷绷的白绫被尖利的针尖刺破,扎进了另一边等待扯针的左手。
扎入很深,等她把手慢腾腾收回来,血已经顺着指尖冒出一大朵,像一朵花儿盛开。
“哎呀姨太太刺伤自己了!”老妈子惊呼。
三姨太挥挥手,制止了老妈子的大惊小怪,兰蕊早在一边送上一方雪白帕子捂在指头上,很快殷红的血渗透出来,在那雪白底色上绘出了一片淡红的水墨画作。
“这么说来,我那红嫁衣,她是没机会穿上了?”
三姨太淡淡地问。
老妈子摇头,“谢先生都说了,没救了,发现得太迟了。”
三姨太抬头,窗外是姣好的明月,正月十二的夜,月将圆,世界将迎来新一轮的花好月圆,然而……她忽然轻轻叹一口气,懒懒地收了绣线,“睡吧,忽然没心思绣了。”
兰蕊不敢多问半句,轻轻扶了三姨太爬上炕去。
半夜时分,兰蕊被一种熟悉的嘭嘭声从睡梦里唤醒,睁眼去看,朦胧中窗前有个身影对月独坐,吓得兰蕊一骨碌爬起来,借着月色去看,炕上被窝里空荡荡的,坐在窗口的正是三姨太,她竟然没有点灯,就那么临窗一边出神,一边慢腾腾绣着手里的白绫布,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得见针脚辩得清颜色呢?
丫环不敢过去打扰,姨太太经常这样,半夜临窗独坐,抹黑刺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熬过一遍遍轮换重复的月圆月缺,岁月更迭。
角院的丫环房里,兰花懒懒趴在枕上,望着面前一星烛火,呆呆出神,“哎,你们说,我们小奶奶她是不是有时候很不正常,有些奇怪呢?”
深儿浅儿同时愕然,不解,那本来就是个哑巴,你希望一个哑巴正常?那你这个人才不正常呢。
兰花眨眨眼,眼里晃动着幽幽的光,“四小姐死了,我怎么感觉她一点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盼着人家死呢。所以听到消息才能无动于衷,你们说今晚阖府谁还能像我们角院一样这么早就关门睡觉呢?”
浅儿瞪大眼,“兰花姐姐,小奶奶是哑巴,她什么都听不到啊,她哪里知道四小姐已经死了呢?”
兰花连连拍打自己脑袋,“哎呀哎呀,我一着急就给忘了。”
可是她还是不踏实,“可是有种感觉,总觉得我们小奶奶也许有时候能听到我们说话呢,不然很多事情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告诉她,她已经做好安排等着我们去做。你们说一个天聋地哑的人,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深儿咧嘴,“兰花姐姐,你就不要疑鬼疑神了,她要是有这能力,早就不在这角院住了。”
也是啊,也有道理,几个人嘀咕着灭灯入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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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色刚从窗纸上投进,哑姑就起来了,等兰草起来叠被子,看到她坐在镜前愣愣出神。
兰草把一件大襟竖领厚棉袄替她披上,“火炉刚捅开,屋里还没有热起来,小奶奶小心受凉啊。”
“你昨夜没有睡好?”哑姑忽然转过头盯住兰草。
兰香吓一跳,拿着梳子的手都软了,但是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轻轻抿着嘴,“小奶奶,你昨夜不也没有睡好么,翻过来翻过去,一夜能翻几十趟身吧。”
“我是在发愁,”哑姑接过梳子自己梳理蹭得凌乱的长发,“七日后,我们该用什么办法接近柳府的家庙,接近家庙总得有一个理由吧,另外,等柳颜醒过来,我们又怎么办?万一老爷大太太他们再坚持把柳颜嫁给张翰林,那时候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兰草一脸惭愧,“小奶奶,奴婢哪里像你一样思虑得这么周全长远呢,奴婢翻来覆去就是担心,万一这四小姐她醒不过来呢?”
见哑姑一对亮晶晶的目光定定望定了自己,兰草心里一虚,喏喏着,“其实奴婢知道自己是多虑了,可奴婢就是忍不住要担忧,万一真的就这么死了,四小姐就太可惜了。”
哑姑手下忽然一顿,梳齿被头发挂住,打了个颤,梳子脱手,咣一声掉落地上。
“有办法了——”哑姑涩声说,“你去把兰花叫来。”
兰草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什么办法,不敢问,只能去叫兰花。
“叫我?一大早?”
兰花深感意外。
谁不知道兰花在角院的差事当得最惬意,晚上从来不用辛苦值夜,回到自己屋里倒头就睡,洗脚洗脸洒扫叠被这些活儿一样都不用干,还有深儿浅儿伺候着她呢,早晨慢腾腾起来梳洗了,估摸着哑姑屋里已经由兰草拾掇得停当了,兰花才优哉游哉进屋,把伺候笔墨这一件事做好就是了。反正小哑巴又没有一点点指责的意思,除了小哑巴,兰草还不配来使唤我兰花姑娘呢,所以兰花心里一直有恃无恐。
“刚起来就要写字?”骤然听到哑姑一大早传自己过去,兰花忽然心里有一点点的不安,试探从兰草嘴里挖出点有用的消息。
兰草摇摇头,一脸茫然,她真的不知道小奶奶什么意思。
兰花进屋,哑姑手拿梳子,指着绣凳要她落座,竟然要亲自为兰花梳洗打扮。
兰花意外,兰草更意外。
兰花不敢违抗,乖乖把刚梳过的头发解开,她发质奇好,柔软乌黑,捏在手里盈盈一握,顺滑如丝绸,哑姑很快就梳了起来,却不是丫环髻,也不是妇人髻,更不是她之前独创的“马尾髻”,只见乌黑的发丝轻灵地逸散在肩头,只把最前面的拢起来一大把,缠绕出一个圆圆的发髻,再从妆盒里拿出一枚银钗轻轻别了上去,再簪几朵绢花插在鬓边,又匀开一层淡粉轻轻拍在额角脸颊,然后又抹一点胭脂化开在掌心,最后涂上淡淡的小红唇。
兰花本来喜好打扮,从前都是自己梳洗,自从来了深儿浅儿她就处处以大丫环的身份压着那两个小丫环,叫她们伺候自己,可是小丫环笨手笨脚,哪里能伺候得这么细致贴心?
头面收拾停当,哑姑拉着兰花上炕,落下帷幔,指着炕上一堆衣衫,竟然是叫兰花换上。
兰花就算再是个猖狂大胆的,那也是多半背过主子才有的,叫她当着主子面儿穿上这不属于丫环的肤色款式,打死她也不敢。
兰草也吃惊,那身衣衫不是前儿小奶奶叫自己赶做出来的吗,上好的九紫绸,领口袖边都绣了缠枝花叶,深绿的叶配着浅红的花朵,葱葱郁郁缠缠绕绕攀爬在月白色长衫上,显得新鲜、茂盛却又那么自然。
当时兰草一心以为是做给小奶奶自己穿的,所以兰草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谁知道竟然会叫兰花穿起来,眼看那轻软薄透的好料子上了兰花那细柔俏丽的身子,顿时衬托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圆润的屁股,一股比兰草和哑姑都成熟的韵味立马扑面而来。
兰草偷偷咽一口口水,心里说早知道这样,我肯定粗针大线地对付,绝不会那么细致用心,谁知道倒便宜了这小蹄子。
哑姑盯着兰花的胸脯瞅了瞅,摇摇头,好像还不满意,从包袱里抖出一件奇怪的衣物来,兰草一看呆了,那不正是那夜小奶奶亲自缝制的吗,说叫什么胸罩,反正小奶奶比划着兰草的身子缝制出来,叫兰草第二天就穿上,兰草嘴里答应,第二天却没勇气穿,灵州府女孩子的做法都是悄悄把胸脯裹了又裹,生怕发育中的乳房鼓起来,她哪里还敢特意把它们凸显出来呢?
想不到小奶奶把它抖出来了,而且叫兰花穿?
兰草心里涌上一股酸酸的味儿,早知道会给兰花穿,兰草宁可冒着被人笑话的风险自己穿上呢。
兰花不明白那是什么,有些茫然地望着。
这个东西,看上去是棉布缝制,小小的两片,连接在一起,布片里塞了棉花,软腾腾的两团,样子倒是挺好看,可是不像亵裤,也不像肚兜啊,要说是抹胸,也还是太小了啊,她们用的抹胸都又宽又大。
哑姑望着兰草点点头。
兰草很不情愿地上前解释说这叫胸罩,是小奶奶独创的,她叫你贴身穿上。
小奶奶自从脑袋挨撞后,就喜欢独创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一点兰花自然是知道的。
兰花只能依言解下上衣。
兰草帮着兰花穿戴,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兰花从帷幔里走出。
深儿浅儿的目光早就看直了。
哑姑把镜子搬下来,叫兰花近身打量。
兰花望着镜子看了看脸,头,身子,她自己也惊呆了。
明灿灿的大铜镜里那个眉眼明媚五官粲然的女子,还是自己吗?
丫环髻不见了,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式发型,这样的发型就像专门为兰花的脸型量身打造一样贴切,乌黑发丝将那张本来略微有些扁平的脸庞完美无缺地衬托了出来,显得五官灵活,眉眼妩媚,官粉和胭脂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唇红抹得不多不少,点出了一点点樱桃小唇的生动与艳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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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身子。
一直裹在翠绿色的肥大丫环衣衫里的身子,第一次被紧贴腰身裁剪的衣裙细致勾勒了出来,一道优柔细长的线条,从****开始,蜿蜒曲折,在腰部紧收回去,到屁股那里高高突出,到了双腿之间,又收了回去,整个人从上到下,竟然迂回环绕了好几波,腰细腿长,几道曲线显得那么玲珑有致,凸凹分明。
兰花对着镜子走了几步。
惊喜在她眼里流转,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美,能这么美,美得这么张扬,这么饱满,这么充满魅力。
再看眼前的几个人,小奶奶今儿很素,是青底洒碎花襦裙,暗红缎面罩衫,梳两把最简单的丫环髻;
兰草和深儿浅儿更是日常打扮,相比之下,兰花这样的打扮明艳夺目,鹤立鸡群。
兰花有些陶醉地感受着这种美感,那个本来成天忧戚不断充满怨气的丫环,竟然也能装扮出这样的气势,连兰花自己都不敢相信。
深儿目光一直随着兰花上下移动,对于兰花的瞬间华丽变身,她真是满肚子都是艳羡,这样的好衣衫,要是穿在自己身上呢,会不会也这么动人呢?
浅儿目光看到兰花胸*部那一对高高突起的小包,她忽然捂住自己眼睛,不敢看,但是又想看,松开手从指缝里偷窥,看完了忙忙又遮住视线。
“哎——”兰草忽然上前制止,“小奶奶的意思呢,女人这胸*部不应该藏起来,不应该偷偷摸摸,要挺起胸,鼓起来,把衣服能撑多高就撑多高,能有多大就挺多大,因为这是一种自然美。知道吗,自——然——美——”
边说,边帮兰花纠正含下来的胸。
兰花哭笑不得,看哑姑,静静站在一边,竟然也冲着她点头,那意思就是认可兰草的话是真的了。
兰花对着镜子重点看胸*部,挺起胸,又赶忙含下来,她发现挺起来其实挺好看,就是有点……怎么说呢,就怕走出去外人看了会骂她是狐媚子,不知羞耻,把乳*房弄这么大肯定是心里想勾引男人了。
兰草心里说我倒盼着你兰花就这么挺胸抬头走出去呢,外间的管家娘子、婆子、嫂子、丫环姐妹们见了你这副不要脸的样子,不吓坏了才怪呢,你就等着好结果吧。
哑姑把一叠叠好的宣纸塞进宽大的袖管里,冲兰花摆手,那意思是要出门,这次不带兰草,带兰花。
兰花瞬间惊喜,她终于愿意带我出去了,而不是只带着那个大字不识三五个的土包子兰草,也算是兰花在战胜兰草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不过兰花也犹豫,打扮成这样,敢出去吗?
哑姑伸手,轻轻牵住了兰花一个手,兰花只能跟随上出门去了。
兰草却在刹那间失神了。
眼巴巴看着小奶奶带着兰花两个人衣袂飘飘地跨出了角院的门。
小奶奶,她终于完全地不亲近我了,她只愿意带着兰花出门办事儿了,是不是我太笨了,不认字,没学识,才让小奶奶厌弃的?
兰草悲伤地捉了笔,细碎的银牙咬紧嫩红的薄唇,手腕颤抖着在纸上写字,把这几天掌握的那些字写了一张又一张。
深儿惊讶得两个圆溜溜的眼珠子恨不能瞪出来,内心急速打着小算盘:我的娘呀,兰花姐姐她打扮起来怎么能那么好看呢?小奶奶又那么器重她,看来风水轮流转,她的好日子要来了,从今往后我要多在她跟前献献殷勤,讨她欢心,到时候她得意了,自然少不了我的好儿……
浅儿轻轻替兰草研磨,心里怔怔想着兰花那个骤然凸鼓起来的胸*部,兰花也就比她和浅儿大了四五岁,想不到兰花的胸*部已经那么大了,尤其这么一打扮,好像骤然长大了一圈儿,也不知道小奶奶给她穿了什么东西。兰花就这么走出去,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看了会怎样地惊讶呀……
晨风中,两个身影矗立在暖阁门口。
前面的女子,小小身子,虽然穿着棉袄,外面又罩了一件素色大氅,却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分外单薄,好像风势再大一点点就能把她整个人都卷起来轻轻吹走。
紧跟在旁边的女子,要高一些,丰韵一点,没披外氅,月白色罩衫,碎花襦裙,绣花鞋子,站在那里身姿亭亭,显得十分惹眼。
那些起得很早的下人开始洒扫院子,抱着扫帚的小厮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呆呆出神,被暖阁门口这一幕所吸引。端着洗脸水赶路的小丫环看到这一幕也放缓了步子。一个端着早茶的大丫环一头撞到了小丫环身上,茶盏撞翻,滚水四溅,大丫环和小丫环都不敢惊呼,忙忙退回去处理了。
有人在悄悄咬舌头:
哎,那个不是兰花吗?角院伺候那个小哑巴的丫环?
对,就是她。
她怎么忽然换了个人儿似的?你瞧瞧,那打扮,哪里还是个奴婢呢,简直就是主子了!
对呀,你看看她那发式,好别致呀,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呀——
几个小丫环在偷偷摸自己的头发,她们这几天正在流行一个螺纹髻。
几个大丫环也在偷偷摸自己的发髻,她们最近刚学会那个别致好看的马尾髻。
可是眼前的兰花,她怎么又顶了一个别样的发式出现了呀?是不是又是那个小哑巴的独创呢?这小哑巴,究竟哪里学来这么多新鲜的发式呀?
门开了,刘管家探身而进。
太师椅上斜靠着柳丁茂老爷,本来俊朗的脸上此刻带着彻夜未眠的烦躁和困倦,好像一夜工夫他就老了十岁。
刘管家习惯性弯腰,声音拿捏得不高不低,像清晨的风徐徐吹进老爷的耳道里,一副十足奴颜婢膝样。
柳老爷双眉一挑,“见我?一大早的,就说我没空!真是没一点眼力见,尽来添乱!”
刘管家退开一步,却不走。
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平和,“老爷,她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说不见的话就不走,实在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哗啦——”随着清脆的声响,柳老爷一拂手,刚刚放到手边的茶盏已经滚落在地,还没有来得及泡开的碧绿茶叶随着清水在青砖地上幽幽盛开。
几个洒扫做粗使的婆子也被吸引了,远远望着暖阁屋檐注目。
她们也在咬舌头:
哎,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穿了那样的衣衫?
快来看呀,好别致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呀,屁股多大,乳*房也不小!
哎呀哎呀,那个小蹄子也真敢啊,那一对小乳*房挺得多高,简直要比我们这些成了亲嫁了汉子生了娃的妇人都高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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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言风语断断续续飘进耳内,兰花心里惶恐,下意识地含胸低头。
可是身后一个柔软的小手忽然在腰间捅捅,在提醒她,不要理睬别人的议论,还不是理睬那些无关小事的时候,她们目前有要事得办。
兰花只能咬着牙,重新挺胸,抬头。
暖阁内,一声断喝紧追着茶盏落地:“说了不见,都火烧眉毛了我哪还有闲心陪一个小孩子闹着玩……”
一语未了,一个声音脆生生接了过去,“如果,有人能帮老爷您解了这燃眉之急呢?不知道老爷还有没有兴趣见见我们?”
脚步轻快,两个轻灵的身影掀开门帘前后碎步迈进门槛。
刘管家急了,“你们怎么没经允许就自己进来了?哎呀,老爷您看,这万哥儿的童养媳妇,她一大早带了人,已经缠着我好半天了非得面见您。”
柳丁茂懒洋洋抬起眼,他自己也有点吃惊,一个小小的童养媳,不好好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一大早乱跑什么?我这里又没有女人生产或者产后不适,我心烦的是大事,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家就别搀和了。
刘管家还在试图拦阻,口里低声央求着,“你们有事去找大太太吧,妇女的事找老爷不合适,老爷正烦心呢,不要来添乱了。”
柳丁茂已经克制住了自己的心烦,双眉一挑,“刚才谁说能帮我解燃眉之急?”
他只是忽然来了兴致,找个由头将这不懂事的童养媳好好教训一番,尤其跟着她的那个丫环,不好好伺候主子,倒撺掇一个哑巴到处乱跑,肯定是做丫环的不安分守己。
兰花有点害怕,身后一个软软小手在腰间一托,将她轻轻推到前面,同时从袖管里抽出第二张纸页。
兰花刚才进屋那句话就是第一张纸上所写,她鼓足勇气念了。
反正小奶奶有时候很固执,她带了兰花来,兰花就知道这是要借助自己来完成和某人的交谈,只是兰花没想到她们要见的人是柳老爷。
兰花打开纸,上面湿漉漉的大字墨迹凝固,她把纸提起来,仔细一看,却傻眼了,上面那行字分明这样写道:“兰花,可以代嫁,嫁张翰林。”
兰花回头,手在颤抖,嘴唇也颤抖,“小、小奶奶,这个?这个?”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哑姑碎花襦裙,缎面罩衫,垂着丫环髻,打扮素雅,举止安静,一副永远不慌不忙安闲沉稳的神态。
看到主子这副样子,兰花忽然不慌了,心里说不管如何都是小奶奶的主意,既然她早已有了主见,叫我这么做那我做就是了,反正我一个当下人的,万一老爷动怒,到时候她哑巴口不能言自然无法辩解,我可以凭借伶牙俐齿把所有事情推到她身上就是。
兰花稳稳托住纸张,轻轻咳咳嗓子,一个好听的女中音在空气里缓缓流动:“兰花——可以代嫁——嫁张翰林。”
“什么?”柳丁茂一愣,“小丫头你再念一遍。”
“兰花,可以代嫁,嫁张翰林。”
兰花重复。
声音在颤抖。
小奶奶写的这是什么啊,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能解决老爷燃眉之急的办法?小奶奶啊小奶奶,你为什么总是想出这不惊人不罢休的怪招呢?
柳丁茂忽然站了起来,一把从兰花手里夺走了那张纸。
“‘兰花,可以代嫁,嫁张翰林。’兰花可以代嫁,嫁给张翰林?代嫁?代嫁?是啊。可以代嫁啊,可以找一个人代嫁……这、这不愧是一个好办法……”
柳丁茂一边大步在地上走来走去,一边喃喃念叨,一语惊醒梦中人,这真的好像是个不错的办法啊,自己苦思冥想犯愁一夜,怎么就没想到呢?自己挖空心思只想着这事儿怎么给张翰林那里解释,又估量着这门亲事不成会给柳府造成的巨大损失,却怎么就没有想过可以去补救呢?就算四丫头死了,不还有五丫头、六丫头吗?都可以代嫁啊……啊不不不,不行,五丫头六丫头都不行,小的太小,大的学识远远不如四丫头,柳映那脾气,一肚子草包,如果让她代嫁,还不如不嫁呢,因为她只会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其实问题的症结不在于自己没有想过代嫁,而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代替,谁都知道柳府四小姐学识满腹,是不可多得的才女。
最后一张宣纸轻轻铺开在桌面上。
柳丁茂赶忙自己往下看,“兰花,十五岁,原为落魄秀才之女,从小耳濡目染,饱读诗书,不输于一般男儿,更是女中少见,她性格聪慧机智,由她代嫁,再合适不过,只不过需要柳府先收她为义女,然后出嫁,一切嫁妆按府里小姐规格准备。”
柳丁茂诧异,“兰花?谁是兰花?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
哑姑拉住兰花的手,往前推一把,轻轻点头。
柳老爷目光一愣,定定落在兰花身上,这丫头虽然才十五岁,但是发育要比一把女孩早,裹在月白衣软衫下的身子显得亭亭玉立,高挑饱满,看脸上,柳眉杏眼,微微含笑,叫人眼前顿时一亮,竟然是个容色不错的女子。
这、这是哪屋的大丫环?怎么从前好像没有注意过?
“你是?”柳丁茂盯着兰花问。
兰花注意到老爷的目光由最初的暴躁烦闷,已经初步安静下来了,一抹温和的好奇在眼底闪动,兰花鼓足勇气,弯腰施礼,脆生生道:“奴婢是角院伺候小奶奶的大丫环,叫兰花。”
体态娇媚,语态端然,声音清丽,哪里像一个窝头窝脑的低贱丫环,分明就是个知书达理举止大方的女子。
柳丁茂第一眼就觉得很顺眼,无比顺眼。
柳丁茂不由得去摸胡子,摸着摸着,自己乐呵呵笑了起来,这姑娘,第一感觉就不错,容貌这一关不是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才学了,这不难,他自己就是饱学之士,只需略微考上一考,这女子是否腹有才华,一试便知。
“不知兰花姑娘对女德有何见解?”
兰花略微一愣,这事难不倒她,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了不少书,只是命运多舛,生计所迫才做了丫环,要说起这古人的女德女训,可真是难不倒她。
哑姑对着火炉边一个绣凳轻轻坐了,一边伸手在炉盖上烤火,一边安闲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屋内进行的事情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她完全地置身事外。
身后斟茶的小丫环偷偷溜一眼,心里嘀咕:这个小哑巴明明看着和我一般小,怎么就能那么不慌不忙呢?有时候真给人感觉她要比中院的大太太还能沉得住气呢。
兰花杨柳小腰轻轻一软,款款施礼,声音婉转悦耳:“古来圣人教诲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的德行很重要,不管是对于女儿家本身,还是对于自己的父母、出嫁后的夫婿、子女、公婆都很重要,德行是陪伴女子一生的品性,女子在家从父、嫁后从夫、夫死从子,这便是古人讲求的三从,另外还有四德更是从具体的行为上面对女子的行为举止提出了指导……”
兰花侃侃而谈,这时候她已经不慌乱了,因为谈论学问是她最擅长的。她何等聪明,虽然一开始有点吃惊,现在却已经把哑姑的意图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原来是叫自己代嫁,好啊,代替府里的小姐嫁给张翰林,从此摆脱了做下人的苦命,摇身一变做了人上人,这不正是她兰花一直以来梦想得到的生活吗?
她需要抓住机会,哪怕是一点点改变命运的机会她都不会错过。
她看出来了,柳老爷也对这事儿动心了,好运已经在望着她兰花微笑了。
兰花想清楚事情的前后因果,不慌张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表现好,把自己潜在的优势发挥出来,于是她越发显得落落大方,那举止甚至有了一点大家闺秀的韵味。
哑姑低头看火,火苗从炉火盖子间隙咻咻地往上窜,就像她现在偷偷欢笑的内心,心头在哑然失笑,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看来选择兰花是选对了,这小妮子还真是一肚皮古书啊,连头发丝上都挂着学问呢。
看来这一步棋是走对了,解了这柳老爷的燃眉之急,也解了自己最棘手的难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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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柳府的早餐比平时晚开了半个时辰,因为老爷的暖阁里没有传饭,别的地方就不能先一步开吃,只能往后押一押。
大厨房的厨娘把刚揭笼的馒头又放回去,念叨着起出来却不马上上桌子,等会儿放凉了自己该挨骂了。
柳万已经饿得受不了了,倒在炕上打着滚儿哭闹。
陈氏终于失去了耐性:“李妈你再去打探一下,究竟什么事儿,老爷能这么重视,连早饭都推迟了,刘管家也不知道忙什么呢,不见他来回禀棺木采办情况。”
李妈颠颠地去了。
暖阁里,铜壶里的水已经烧滚好几遍了,水在壶里吱儿吱儿叫,老爷没传话,小丫环不敢上来添水。
“兰花姑娘可知道二十四孝的故事,说来听听。”
“对于卓文君的传说,不知道兰花姑娘你怎么看?”
“古有木兰从军,姑娘能否谈谈对米兰的看法?”
“红拂夜奔里你可赞同她的所作所为?”
……
他们相谈甚欢。
只能这么来形容。
哑姑是历史盲。
妇产科专业、外带修了个中医学士,人生短短二十来年的时光都浸泡在医学世界里了,她哪里还有时间去关注历史,所以,对于历史知识历来是又惧怕又敬畏,一般情况下是绕道而行。
现在不得不聆听这场交谈,也可以说是考察,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孩子的考察。
不得不承认,兰花是个厉害人,小丫头反应快,文思敏捷,记性不错,那些典故文史,她张开就来,信手可拈。
李妈胖胖的身子在门口打了个转儿,不敢进,又不能走,要不然这一趟又是白跑了。
刘管家袖着手在门口默立。
李妈冲刘管家暗打手势,神色急切。
刘管家不理她,低着头继续沉思,好像他有十万重大的事情需要思量。
气得李妈就差把唾沫吐他脸上去,老家伙摆什么谱儿呢,好像狗眼里看不进我们这些人似的,没做管家那会儿见了我还不是上赶着喊嫂子,那个巴结劲儿,哼……现在倒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柳丁茂问了又问。
不是他话多饶舌,这其实是他为人处世的细致之处,既然可以代嫁,那么这个替代去嫁的女子,就必须是能够蒙混过关的,因为要嫁的人是张翰林,老先生一肚皮学问,要是嫁过去被他三五句就试探出是个脑子空空的草包,那时候事情败露难堪的是柳家。
想不到这个叫兰花的女子实在厉害,问什么答什么,对答如流,不慌不忙,显得很有教养。
等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柳丁茂终于长舒一口气,觉得昨夜开始压在自己心口的一块巨石被人挪去了,顿时舒畅豁亮,他端起茶盏一口气喝干了,舒舒服服打个哈哈,喊刘管家进来。
刘管家早就候在门口了。
“三件事,你马上去办。一,叫大太太准备一下,我们要收兰花姑娘做义女。各房各屋都通知下去,认女的仪式下午就办,到时候大家都来前厅,我们庆贺庆贺。二,元宵节,请灵州府贺家班子来唱戏,你早早去安排。三,正月十六,三小姐四小姐出嫁的事儿照常准备,到时候我们务必要热热闹闹地把两位小姐送出门去。”
“?”
刘管家抬手去搔自己的脑壳。
屋里热,他只能把扣在脑袋上的瓜皮暖帽揭下来拿在手里,帽子一脱,露出一个又大又肥的脑壳。
哑姑好奇地瞅着这个肉瘤一般的大脑袋。
这就是古代地主家中做管家的脑袋吗?
“尤其四小姐嫁入翰林府,是我们柳府多年以来的大喜事儿,所以到时候的喜宴照常开,你务必警醒一些,早早就准备起来吧。”柳丁茂摆手。
“……”
刘管家继续搔脑壳。油亮的脑门上已经渗出一层亮灿灿的汗水。
他还在犹豫。
“快去呀——”柳老爷的声音里有了不悦。
刘管家踉跄走出两步,忽然收住,“老、老爷,那四小姐出丧的事……”
是啊,昨夜大太太不是亲口吩咐说一大早叫我去置办棺木烛火纸钱,准备为四小姐办丧事吗?
现在您老人家又说什么四小姐出嫁,死人还能出嫁?我到底该听你们两口子哪位的呢?
柳丁茂很快将在心口翻涌的烦躁压制下去,不怪刘管家,只能说事出突然,他没转过弯儿。
柳丁茂摆摆手,压低了声音,“四小姐的事儿,先不要张扬,你叫人现将她送家庙里去吧,我们先办喜事要紧。”
什么?又是给四小姐准备喜事?又是将她送祠堂里去?这到底有几个四小姐啊?究竟是死是活啊?老爷今儿说话怎么这么地饶舌难懂呢?
刘管家不敢多问,猫着腰推出门,擦一把汗,想了想,一股烟跑向中院,老爷有时候说话简洁,平时又是个沉醉诗书的读书人,不理家事,也不通人情世故,还是去跟大太太讨主意要紧。
哑姑站起来,学着兰花的样子,望着柳丁茂轻轻矮下身施礼,算是做了告辞,然后小碎步迈出暖阁,在众丫环嫂子的惊诧目光里回了角院。
“什么?收兰花做义女?请戏班子?三丫头四丫头出嫁?一切照常?是老爷说的吗?他疯了吗?”
大太太陈氏闻言把刚刚端起的小瓷碗啪一声蹲在桌子上,惊得旁边的茶碗上斜放的盖子哗啦落下来,幸亏还是落在小桌上,没有碎,但是正叫丫环喂粥的柳万皱起了眉头,嘟着嘴巴噗一声把嘴里的粥全吐了出来,喷了丫环一脸,“母亲坏,母亲吓着万儿了,万儿不吃饭了,万儿饿死算了——”
小丫环不敢抱怨,只能端着碗轻声哄这位难缠的小少爷。
刘管家尽量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惊诧和不解,温言回答,“不错,是兰花,跟在公子万哥儿的童养媳妇身边伺候的一个丫环。”
陈氏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声音有点高,有点失态,赶忙压下来,“这个丫头我知道,老刘,你不会听错了吧?”
刘管家佝偻着腰,头点得鸡啄米一般,“不会错的大太太,是老爷亲口吩咐的。”
陈氏再也没有进餐的心思,简单漱了口急匆匆起身向着暖阁奔去。走得急,连外面的风衣都忘了披。
身后,柳万倒在炕上驴打滚一样大叫大闹,哭得死去活来。平时只要他稍微一闹,母亲就忙不迭地来哄着他疼着他,今儿怎么啦,他都这样了,母亲竟然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不行,他得闹,他得哭,他是母亲的宝贝,他要母亲来抱他疼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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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从小跟着父母在柳府长大的那些家生子,还是刚进府没几天的小丫头小厮们,还是那些干了几十年的大叔老妈子,大家谁都感觉柳府的气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怪异过。
昨夜里四小姐死了,这已经是阖府都知道的事儿了。
一大早,早饭硬是比平时迟开了大半个时辰。
现在,一些小道消息在大家的耳根子下风一样快速地传播着,说:午后要去大厅,老爷要收义女了;说:义女是童养媳身边的一个小丫环;说:元宵节府里要请戏班子好好地热闹热闹;说:十六日四小姐三小姐照常出嫁,喜宴要认真地办。
大家传播的同时,互相悄悄发问:老爷最不缺的就是女儿了,为什么忽然收义女?还是个卑贱的丫环!四小姐昨夜刚刚死了,难道老爷就有心情请人来唱大戏?四小姐死了,还喜事照常办?怎么个照常法?难道要把死了的姑娘嫁出去?只听说那张翰林喜好女色,可没听说他喜欢死了的女人啊?难道翰林老爷子有搂着死人睡觉的特殊喜好?
兰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吃惊,她默默从管家娘子那里领了几卷新的绸布,然后抱在怀里快步走回角院。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兰花在笑,笑声轻柔像水,透过厚厚的棉布门口传出来,脆生生的,亮晶晶的,她仰头望,屋檐高处挂着一层冰挂儿,也是亮晶晶,脆生生的。
屋内炉火烧得暖烘烘的,大家脱了棉衣,只穿着细薄的夹衣,兰花在淡绿色短衫上套一件大红的比甲,那红绿相配,竟然一点都不难看,倒是相映成趣,映照她一张丰韵的脸蛋娇艳如花,分外动人。
深儿浅儿也在帮忙,哑姑在纸上画出大致的样子,她们再对照着画在布匹上,然后裁剪了,用针线缝,兰草一看她们竟然在缝小奶奶说的“胸罩”。
“我们穿上了是不是会很难看呢?我们又没有兰花姐姐那样的大胸脯。”深儿俏笑着念叨。
兰花眉毛俏皮地一抖,“死丫头,你急什么,有你长大的一天,说不定比我还大得多呢,咱给你缝个最大的胸罩儿罩起来,到时候叫你走路都横着。”
深儿悄悄冲浅儿挤眼,笑嘻嘻的:“我们又没有兰花姐姐那么风韵,哪里就能长出那么大一对儿来呢?”
兰花听到了,她忽然丢了剪刀,冲过来探着两个小手就袭击深儿****,一面乱摸一面笑着叫:“小蹄子,叫我来揭开你衣衫给大家看看,看看究竟是你的大还是我的大!”
羞得深儿双手顿时捂住了自己的胸,软在地上不敢起来,嘴里直喊救命。
丫环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哑姑手里提着剪刀静静站着看,目光清澈静谧,好像她完全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她只是个偶尔路过了看戏的。
兰花裁剪,嘴里念叨,“这个是给我的,这个是兰草的,那个浅白色的是深儿的,浅儿你是那个粉色的,小奶奶说了,这个粉红的要送给三小姐,边上那个月白的给谁呢……”
门口一亮,门帘掀起来,兰草直着身子打帘子,院子里已经站着大太太,身后跟了一大群丫环仆妇。
慌得兰花深儿浅儿慌忙丢了剪刀针线,俯身施礼,尤其兰花,她心里忽然虚得厉害,预感到大太太此来肯定和自己有关系,双膝一软就身不由己地跪在了地上。
也不用人礼让,陈氏一屁股落在绣凳上,目光威严地打量一下屋内,浅儿站在最后,她乘人不备悄悄拿没有裁剪的布匹去遮挡已经剪碎的那些准备做胸罩的花花绿绿的布片。
陈氏眉头暗皱,又舒开,咳嗽一声,深儿已经斟好了茶双手奉上。
“你是兰花?”
陈氏不接茶,目光看定地上的兰花。
青砖地上,兰花俯得很低,乖顺地跪着。
“是陈秀才的女儿?”
兰花点头。
“你娘死得早,你爹大前年死的,死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拿不出埋葬费,是你卖身为奴,换了银子为你爹送了葬,然后你就进了我们府里。”
陈氏终于接了茶盏,不紧不慢地说着,一面用盖子刮着茶水。
兰花连连磕头。
李妈、管家娘子等在柳府属于权重体面的那些下人都来了,大家静悄悄站了一圈儿,屋子里本来窄小,现在简直难以插脚。
哑姑转过门口,出门走了,她身子瘦小,又是个哑巴,这一走竟然没人发现。
兰花心里捏了一把汗,大太太是什么意思,竟然已经将她的身世底细打听得这么清楚,既然都清楚了,为什么又要来当面问我?
流云堂里,刘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脚步轻快,推门而入,直奔柳颜的住所。
惊得守灵的下人忙忙跑向四姨太,“不好了,刘管家带人来给小姐装殓了。”
四姨太哭了一夜,这会儿昏昏沉沉,心里发昏,有些气恼,“装殓就装殓吧,人死了自然是要装殓的,难道我能把她留在闺房里看一辈子?”
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真是命苦,好不容易生出一个女儿,辛辛苦苦养大了,眼看着要出嫁要出人头地了,如果嫁过去早日站稳了脚跟,也好提携提携这苦命的娘亲呀,谁知道这傻妮子竟然不声不响就死了,她走得突然呀,当娘的心里刀剜一样疼,又怀疑是从亲事上落下的心病,才一天天地病了,要不然那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好孩子又怎么能忽然说死就死了呢?她不满意自己的亲事,又没有办法摆脱,才伤心过度致死的,所以她这当娘的心里愧疚,早知道会这样,自己豁出去也要去老爷面前争取一下,叫他取消这门亲事。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死不能复活啊。
丫环结结巴巴:“四姨太,刘管家没有抬棺木来,只是要用草席子卷裹我们小姐呀——”
张氏忽然一骨碌翻起来,什么?
眼前一花,气血翻涌,登时昏了过去。
毕竟整整一夜工夫没睡,哭个不停,伤心过度身子吃不消了。
丫环仆妇们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凉水的灌凉水。
流云堂里人仰马翻。
刘管家一看那些丫环都跑出去了,一挥手,两个小厮极麻利地抖开一领席子,将四小姐连同身下的被子卷起来抬上竹席,裹巴裹巴,卷成一个筒状,抬起来就往出跑。
等张氏屋里那些下人发现,四小姐已经被抬出了流云堂。
顿时身后哭喊声一片。
刘管家及时指挥人将流云堂的门关起来,从外面上了锁,任你里面再怎么哭闹,墙高门深,外面的人是听不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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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异的气氛继续压在头顶上。
小道消息继续在大家的耳朵和嘴巴之间传来传去。
陈氏在角院里抬手摸了丫环兰花的脸,还称赞说一张好脸,长得像自己小时候,又夸她姓得好,陈,和自己娘家一个姓,然后就起身走了。
“就这些?”
厨房里掌勺的大妈盯着传送闲话的烧火丫头问?
她不相信就这么点儿?
烧火丫头鼓着眼珠子,“就这些,还是我跑了好几个院子,找了平时不错的大娘嫂子们才打听来的呢。”
另一个白案上的仆妇笑,“这还不够吗?尤大娘你究竟想打听什么呢?要我说来啊,这丫头不笨,已经把该打听的都打听来了。你自己仔细想想,我们大太太轻易会摸一个卑贱丫环的脸?她摸了兰花,还夸她长得好,像大太太小时候呢,乖乖,那是什么话儿?是拿自己和兰花做比呀,我的好尤大娘哎也不想想,我们大太太是一般人配得上作对比吗?还有呢,兰花也姓陈,大太太说了,姓得好,和她娘家一个姓呢,那又是什么意思?尤大娘你自己去想吧。”
尤大娘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嘴巴咧开,露出一张红刺刺的牙花床子。吩咐烧火丫头,“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兰花给我喊来,照顾栽培她这几年,也是该着她好好孝敬我这干娘的时候了。”
陈氏的脚迈进中院门,忽然脚底下一虚,差点滑倒,慌得李妈也差点跟着一个跟头,她连连拍打自己的身子,赔罪说自己糊涂,走路差点挡着大太太了。
陈氏扶住李妈的手,自己摸着额头,“奇怪得紧,这几天老是头昏昏的,脑仁子胀,眼前头虚虚的,快扶我回去躺会儿。”
趟下了,却不消停,好多事儿还没有安排妥当呢,吩咐人去叫柳妈来。
一面又叫人去请谢先生来。
柳妈还是老样子,走路脚步轻快无声,不用别人带路自己掀了门帘就进屋,进来直奔大太太卧室,和李妈兰梅等擦肩而过的时候也不打招呼,一张脸永远被寒霜罩着,好像谁掰了她家的生馒头那样不高兴。
这个人李妈兰梅都是见了躲着走的,她一进屋,大家都悄悄退下,她来了,意味着大太太有重要的体己话儿要跟她一个人说。
看看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柳妈直通通站在炕边,垂着手,面无表情。柳万趴在桌子边,目光瞅着花瓶里新插的水仙出神。
陈氏揭掉了兰梅帮她捂在额前的湿毛巾,慢慢欠起身子,叹一口气,“终究是书呆子一个啊,干什么都想起一出是一出,才不会考虑周全了再做决定。到头来什么都要我跟上收尾。”
柳妈那张男人一样的脸孔没任何表情,口气很直接,“事情我听说了,满府都在传,风风雨雨的,不过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不用怕!你们究竟什么打算?”
陈氏望着这个女人,听她这一说,陈氏本来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放松了,这个女人啊,别看是个妇道人家,其实有时候远比一个男人顶事儿,也能扛事。只要她在眼前,陈氏的天就不会塌下来。
陈氏舒一口长气,忽然心里一热,眼眶一涩,莫名的伤心就涌上心头,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换做了另外一个男人,她真会靠上去好好地哭一场,可惜不是。有时候她真的渴望有一个能担负起她所有忧伤的男人在身边,让她靠上去歇一歇。
“事情大概就是大家传说的那个样子,不过后面还有他们目前没看到的一步棋。是一步好棋,只是老爷那脾气你也清楚,任何事都考虑不周就急着下结论,现在有些漏洞还得我们去补救。”
柳万踮着脚尖去取花瓶里的水仙,偏偏丫环怕他去碰,将花瓶搁得很高,柳万偷偷看炕上,母亲正忙没工夫理他,他赶忙搬动镂花美人凳,爬上去,然后伸着胳膊去够花瓶。平时丫环看得严,他根本没机会爬这么高。
陈氏的思绪其实早在柳妈到来之前就理顺了,现在她倒是不急了,慢腾腾一条一条交待。
一边交待一边有意无意地偷瞄柳妈的脸,那张脸真是永远都风雨不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喜。好像陈氏说的这些事儿是很小的琐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柳万常年患病,每次发病都指头抽搐,长期积累,他的胳膊和五指已经无法完全像常人一样伸直,如果是个正常人现在伸出手肯定能够到花瓶了的花,可惜他却做不到,眼看着那花儿就在眼前娇嫩地绽放,他就是拿不到,抓不住,他提着气把整个身子往前扑。
“说不好听了是桃僵李代的事儿,往好听了说,我们柳府是为着翰林府思虑的一番苦心,就算真的传出去传进翰林府耳朵里,我们也不怕,毕竟是我们正经八百认过的女儿,义女也是女儿,跟亲生的一模一样,再说那兰花看着要比四小姐凌厉上百倍,嫁过去还怕她笼络不住一个老头子的心?到时候伺候舒坦了,只怕老爷子就算知道是代嫁,也懒得追究了。”
陈氏的声音懒懒的,好像在会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人死不能复活,话说回来,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要说这事儿,还真的感谢那个小哑巴呢——哦,不,万哥儿的童养媳妇……”
哗啦——一声脆响。
一个单薄的身躯受惊一般从桌子上滑落,伴随着哗哩哗啦的瓷器碎裂声,一个身子跌落在地,发出了惊慌的哭声。
柳万扳倒花瓶,他和花瓶一起掉下桌子。
门开了,兰梅匆匆冲进来,柳妈却不停留,闪身走了。
丫环们七手八脚哄着柳万。
陈氏耳边全是柳万撒泼的哭闹声,她赶忙用毛巾捂住额头,眉头皱成了一团,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淘人了,叫人受不了啊。
谢玉林拎着药箱来了。
陈氏重新爬起来,溜下炕,请谢玉林坐。
谢玉林还是老样子,面色平静无波,不看陈氏的眼,只扫了一眼容色,接着是把脉。
兰梅早就挪过一个软垫,扶着陈氏坐了,然后麻利地斟茶摆果子。
谢玉林把一个小药枕搁在几案上,陈氏一根玉管般的细白胳膊搭上去,九紫绸衣袖轻轻撩开一道缝儿,露出的胳膊上脉管蓝幽幽的。
谢玉林还是不看陈氏的眼睛,伸出五指,扣住右手脉门,轻轻闭眼,好像在聆听血液在眼前这句饱满身体里的跳动。
陈氏不由得也跟着微微闭眼,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叹息,她的玉林表哥,那个曾经默默呵护自己的男人,终于还是和自己生分了啊,虽然还是会来看病,会来诊脉,可是眼前的情景和过去相比,早就是不同的天地了。
默默无声,唯有伤心。
忽然,她看到谢玉林的手在颤抖。
再看他的脸,神色已经变了,是惊喜,不,是狂喜。
他忙忙叫她换左手胳膊,又把脉,把完了,脸上绽出大片的笑,笑呵呵,“恭喜你,是滑脉,是喜脉,左男右女,根据我的经验,这一胎应当是男胎。”
陈氏忽然一把抓住了谢玉林的手。
谢玉林一呆,马上抽了回去,站起身,望着她鞠躬,“羽芳,我该恭喜你,你总算是有自己的儿子了——我开点保胎的药来,你慢慢吃着,也不用忌口,想吃什么就吃吧,好好养着就是了。”
陈羽芳望着她对面的表哥,泪水迷离了视线,要是在从前,她一定相信表哥的祝福是最真诚的,可是现在,她有点拿不准那一声恭喜里究竟是祝福多一点还是讽刺更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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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毕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冬风的家常事儿,吹着吹着就散了,被更新鲜的事儿给替代了。
柳府里出嫁前夕的四小姐骤死和一个小丫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儿已经不新鲜了,大家正被一个更大更有震撼力的消息兴奋着。
这可不是小道消息,是切切实实的好消息,大喜事,阖府都已经传遍了。
柳丁茂老爷听闻消息从沐风居小跑着进了中院,大半个时辰后,他又出来了,出来已经是红光满面了,笑呵呵吩咐管家快套车,他要去祠堂敬告列祖列宗,柳家有嫡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他柳丁茂半世无子,现在终于时运好转,喜事连连了。
车马粼粼,载着老爷乐陶陶去了。
这边管家娘子已经传下话来,正月十五的花灯明儿就开始挂起来,各房各屋所有的主子、下人都比去年涨两倍的赏银。
这才是大家真正渴望听到的,消息传开,阖府欢腾,忙碌一年,谁不盼着多捞点银子拿回去补贴艰难的日子啊。
厨房里掌勺的尤大娘用巨大的马勺子磕着锅帮,油腻腻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笑,“我早就说过嘛,我们大太太是什么人,那是福禄寿喜齐全的命大人儿,你们看看她那面相,一脸的观世音菩萨相啊,一看就能知道是有福气的女人嘛,我告诉你们,这样的女人多子多孙多福,旺夫,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叫老婆子我说对了吧,现在大太太身怀六甲,等九个月后生下公子,那可是嫡亲的公子,那时候什么宝哥儿万哥儿都只能往后靠了,只有大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才算是柳家真正的嫡公子……”
她正说得高兴,满嘴角都是白沫,冷不防一个大耳光狠狠扇了过来,“老猪狗,老猪婆,吃饱了就满嘴胡沁呐?不说话能憋死你啊?有人把你当哑巴啦?”
打人的是李妈。
站在一边骂的是管家娘子。
攒成一堆听笑话的人一看这一对厉害角色来了,纷纷端着碗开溜。
留下尤大娘一个人傻乎乎站在锅边。
旁边一个小身子忽然窜过来,一把打掉了尤大娘手里的大马勺子,抓起尤大娘肥厚的手掌,啪啪啪就往尤大娘那张肥腻腻的脸上打去,一个正在变声期的男孩子声音伴随着掌嘴声在空气里奔突,“干娘你快认错儿,跟管家娘子认错,跟大太太跟前儿的李妈认错,是你老满嘴胡说,是你老喝了糨糊心里发昏,都是你老的错儿,你再不敢胡说了,再胡说就烂了舌头坏了肠子!”
尤大娘终于醒悟过来,马上抡起双手,啪啪打着自己的老脸,嘴里鼓鼓囊囊赔着罪。
李妈瞅一眼这半路冒出来的小哥儿,只是皱眉头。
管家娘子笑了,“这不是小驼子吗,小猴儿崽子,你什么时候又认了尤大娘做干娘?”
小驼子何等乖觉,赶忙冲管家娘子跪下,嘭嘭嘭磕头,求她绕过尤大娘这一次,保证以后不犯就是。
尤大娘知道自己这次祸事闯大了,吓得脸色都变了,只是啪啪啪自打,两边脸颊早已高高肿起。
管家娘子叹一口气,“这事儿到这里就打住,我不追究了,下回要是被我们逮住有谁在背后议论主子,胡嚼舌根子,一定一顿乱棍打了出去。不过尤大娘我看你年事已高,也不适合在灶头掌勺了,你话多,谁知道炒菜舀饭的时候多少唾沫星子喷进了锅里。你从今儿起就捡菜剥葱做些杂活儿吧。”
接着又点了另外一个中年妇女来替代了尤大娘的岗位。
吩咐完走了。
尤大娘面如土色,顿时瘫软在地,悔恨交加,掌勺可是肥差事,所有吃饭的下人哪一个不来巴结着她呢,看谁不顺眼一勺子下去舀给你大半勺子清汤,叫你吃了哑巴亏没地方说理去!现在可好,捡菜剥葱啊,那就是低贱的粗活了,呜呜,她尤大娘可真是把捧在手心里的金饭碗给砸了呀。
中院里,陈氏已经躺在炕上,身下铺的已经换了,换成了新棉花缝的厚褥子,炕边的帷幔也换成了淡淡的月白色,看着格外舒心透气,不敢燃香,就摆了切开的果子,果香味在空气里悠悠然弥散,无比清新好闻。
李妈贴在枕边,一边絮絮地说着府里的事儿,一边笑眯眯望着大太太,目光还时不时瞄一眼她的小腹。
大太太察觉了,伸手抚摸小腹,那里还一片平滑,陈氏笑了,“我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你们硬是要这么服侍这呀?从前又不是没怀过身子,我还是起来处理事儿吧,要过节了,事儿多。”
李妈把她重新按在枕头上,李妈的胖脸笑成了一大朵菊花,“好我的大太太呀,你现在和过去可不一样,和别人也不一样,你这身子娇贵着呢!”目光扫一眼窗口,声音压低了,“以前你是怀过身子呐,可那都是姑娘呀,现在可是正经的哥儿呢,这姑娘和哥儿不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等咱的哥儿一落地,咱柳府可就有了嫡子呢,到时候大太太你呐,就是福禄喜俱全的人呐——”
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番话就是不久前从尤大娘嘴里冒出来的,为了这番话她还抡着腕子扇了尤大娘一顿耳光子呢,现在竟然那么顺畅地从她李妈的嘴里冒出来了。
还好大太太是喜欢听这话的,一张满月大脸上一直含着亲切的笑,一点都没有责怪她话多的意思。
有人欢喜有人忧,沐风居里九姨太在砸东西。
当时,有人来禀告老爷说大太太那边有事请他过去,老爷那会儿正俯身趴在炕上亲儿子呢,长胡子逗弄着宝儿的小脸蛋,痒得孩子乐呵呵笑。
下人说大太太有喜了。
老爷一下子站起来就走了。
那时候九姨太不相信是真的,一定是有人传错话了,或者是大太太为了哄老爷去中院想出的办法。
一会儿话就传来了,切切实实,中院那位有了,而且是男胎。
李万娇还怎么能坐得住呢?
心里惊诧,接着是生气,是嫉妒,是不服,满肚子气,需要发泄,那就发泄呗,怎么发泄?打人,砸东西。
人她只能打下人,已经找了借口把几个丫环都责罚了,接着是砸东西,屏风被推倒在地,花瓶香炉碎成一摊瓷片,妆台上一团狼藉,痰盂在墙角变成一堆垃圾,还能砸什么?桌子凳子土炕她没有力气砸,再说砸了老爷回来看到肯定不高兴,她抱住儿子呜呜地哭,边哭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母子以后的人生和命运,本来她以为自己给柳府生了儿子就是大功臣,从此立下了汗马功劳,便能一辈子受宠,儿子以后要是家业的继承人,谁能想到大太太会怀上,那个半老徐娘竟然还能怀上?居然还是个男胎?这不是断她母子的生路吗?
大太太大喜的消息传遍阖府,有人听到高兴,有人默默无声,有人悄悄伤神,消息传到流云堂打住了,这里朱门紧闭,一整天除了从高墙上传出一两声哭声,没见一个人影出来走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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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各个州府之间的官道上行人寥落,早饭过后,太阳已经冒出头了,远行的旅客们才陆续出门踏上行程。
渐渐地,各处的官道上有了人迹,骑马的,赶车的,徒步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为了利益贩卖货物的商人,有不畏艰难远途跋涉虔诚传播宗教的行脚僧人,有加急传递朝廷公文的官府人员,有押车保镖的走镖队伍……
梁州府通往灵州府的官道上,很快聚集起一群人,大家走到一个山包前不走了,下马的下马,停车的停车,纷纷围在一起,也不知道围观什么。
“加急、加急——五百里加急——让道——让道——”一位身穿皂衣的公差甩着鞭子骑在马上,远远疾驰而来,路人纷纷躲避,躲闪不及的话那牛皮鞭子就会毫不客气地恶狠狠往头上脸上招呼。
但是,没人让道,公差也被挡住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大家拧成一团在围观。
公差很不耐烦,哟喝半天,那人群不但不躲,反倒越发拥塞,根本没人注意到身后来了公差。
公差只能减速、下马,上前看个究竟。
路面上躺着一辆摔碎的马车,一匹青色大马还套在车辕里,却仰面倒地,躯体扭曲,死在血泊里。一个车夫模样的人也死了,脖子里一个巨大的血口子,血已经结冰了。还有一个下人模样的小伙子正跪在地上哭,向着路人磕头,嘴里在嘟嘟哝哝诉说恳求着什么。
一破车一死马一死人一活人,就这么把交通给堵塞了?!
就算交通堵塞,作为身负紧急公务的他,应该绕道而行,不能耽误时间去凑热闹,所以他只是匆匆扫视一眼,就一勒马缰,向着人群最边上走,准备从路旁擦边而过。
不过他的目光被那匹死马的鬃毛吸引了,那是一匹大青马,久经行伍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居然是一匹大青马?他不由得再次注目细看,两眼扫过已经碎成片儿的马车,盯着车厢的后帮打量,忍不住在心里自语:这车上的标记看着有几分熟悉啊,黄铜打造,精细雕刻的一朵花,这、这分明就是黄娟花儿,只有伯爵一类的人家才配用得起,难道是……
公差嘴唇暗动,差点出口询问,不过一想到自己身份特殊,还是不要招惹的好,悄悄舒一口气,按下好奇之心,准备抽身离开。
小伙子还在一个劲儿恳求,看样子他又饿又冻快不行了,抬起的脸上面色钳紫,浑身颤抖,声音很微弱了,“各位好心人……求求你们,快去报案……不,去我们府里报个信儿……小九子死了不要紧,公子爷昨夜被歹人掳去,生死不明……叫我们老爷快想办法救人……”
公差浑不在意,悄然摇头,原来是富家子弟夜行遇上了歹人,主子被带走,只留下小厮一人在这里呼救,事情很简单,那公子哥儿不是被杀了,就是被绑了肥票,或者是被某个山头的女大王看上了带回去做压寨丈夫。
呵呵,富家子弟嘛,一定长得娘们似的油头粉面,吃饱了没事干半夜跑出来晃悠,难怪被歹人相中。
公差被自己奇葩的联想逗笑了。
公差牵马迈步,准备离开。
不知道那小厮说了句什么,忽然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惊叹。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原来是清州的白家白老将军的家人啊——白家公子被歹人掳去了呀?肯定是绑票,这伙歹人这些年盘踞山头,打家劫舍,拦路抢劫,常常干一些绑紧的勾当!”
“欺负欺负我们小老百姓也就罢了,想不到连当年威风凛凛威震天下的白老将军的孙子也敢动,看来他们真是越来越猖獗了。”
“只怕这一回是伸手摸老虎屁股呀,白老将军虽然解甲归田多年,可是虎威肯定犹存,到时候重新出面,带兵来把这窝蟊贼一锅端了也不一定呢。”
“这就不好说了,毕竟白老将军归隐田园多年,只怕如今早就对打打杀杀的活儿生疏了,也上了年岁呀,年龄不饶人呢。”
……
公差耳边噪噪切切响彻着这些乡野贩夫走卒的信口开河,他呆住了,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抬眼望一下远处,那里是青乌乌的山,山脊上驮着白雪。那雪好白啊,在清晨初阳的照耀下发射出无数道刺目的白光,在眼前飞窜,散射。
往事在眼前翻腾,再也压制不住,他忽然下了决心,冲进人群一把揪住小伙子衣衫,眼珠子简直要瞪出来,“你说的可是清州府一等伯爵白峰白伯公?当年威震全国的白老将军?”
小伙子一个劲儿点头,“是是是……”
他嘴唇都青紫了,口齿僵硬,哆嗦得厉害。
终于大家注意到了公差的身份,乱嚷嚷喊起来:“这不是官府的人吗?出了这种事儿,正好叫衙门的人来处理!”
公差懒得跟他们解释自己不是衙门查案子的。
小厮抬眼打量,他看见人群里赫然冒出一角官家打扮的衣衫,他从小在白府生活,见多识广,知道是官府来人了,忽然来了精神,调转方向对着公差嘭嘭磕头,“官爷官爷救命啊,我们正是清州府白家,我家老老爷当年跟随天子麾下,左右征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圣上亲封为一等伯爵,子孙世袭。我家公子爷以后也要承袭老老爷的官位,做伯公的,可是昨夜……”
他看样子是吓坏了,嘴里磕磕巴巴,身子筛糠般颤抖,好像昨夜的惊惧现在还没有过去,所以他这番话说得倒三颠四没有逻辑。
清州府,白家,白峰白老将军……公差心里快速地思索着。
管不管?眼前这桩事情自己管不管呢?按理来说,不该管,不能管,自己重任在身,五百里加急不是开玩笑,需要他换马不换人地快速赶进京去,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管,也不能为此减速滞留,不然就有掉脑袋的危险。
可是、可是……就这么转身离开,自己的麻烦倒是免了,可是怎么对得起白老将军呢?
看眼前这出事的情状,一定是真的,白家的小公子带下人外出连夜赶路,半路遇袭,下落不明,车夫已死,剩下小厮一个人在路边求救,看这样子围观的人群只愿明哲保身,不想招惹是非上身,未必有人肯伸手援助,要是自己这一走,看样子这小厮已经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他冻饿而毙,或者再次被歹人遇上,消息无法快速传达白家,肯定会为此耽误大好的救援时间。
既然出事的是白家小公子,那就是白老将军的孙子辈儿了,不,得管!
主意已定,不再犹豫,公差跨前一步,弯腰来抱哆嗦成一团的小九子。公差本来胖大,小九子单瘦,公差很轻松将他一把从地上拎起来,丢在自己马背上,“快跟我走,恰好我去清州府,带你回去报信吧。”
短短数语说完,皂衣公差再不罗嗦,翻身跳上马背,扬手挥鞭,马蹄哒哒,驮着两个男子一路飞奔远去。
小九子冻饿交困,浑身僵硬,根本不能独自骑马,几次都差点倒翻下去,公差只能一边赶路一边腾出一手紧紧揽抱住他。
路人散了,该东去的继续往东,要西下的朝着西方迈步,脚步杂沓,车轮滚滚,大家绕过横在当路的马尸和车骸,继续奔波自己的人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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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柳府正房夫人陈氏怀了身孕,而且确定是男胎,这件大喜事带来的喜庆笼罩了整个柳府,午后柳老爷收养义女的仪式就办得分外热闹,更显出了一种喜上加喜的味道,柳老爷穿了新做的锦色宽袖长袍,大太太一身素色九紫绸,夫妻俩端坐上座,下面各房的主子和下人依照身份地位依次排座,大家刚刚坐定,一对小丫环一左一右搀着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袅袅婷婷走进大家视线。
大家不由得同时屏住了呼吸,定睛细看。
丫环搀扶的那女子走得很慢,脚步柔软,稳当,不骄不躁,一步一步踩在朵朵莲花之上。
她下面的长裙细细逶迤拖地,沿着裙摆上升,一件浅紫色九紫绸靠衫紧紧裹住了饱满细长的身躯。
身姿玲珑,曲线毕露。
九紫绸本来柔软贴肤,这衣衫裁剪故意窄小紧身,越发衬出了一段天然腰身的美妙。
男仆们的目光在那身子的曲线上留恋徘徊舍不得挪开。
想不到这个平时看着风风火火的小丫环竟然已经发育成熟,看着很诱人啊。
一截细白、柔嫩、滑腻的粉颈从浅紫的绣花衣领里伸出,脖颈里的金线穿着的玉石项链烁烁闪光,一张鹅蛋形嫩面,施了薄薄一层粉黛,轻眉入鬓,双目含笑。
无数双丫环仆妇的目光齐刷刷从下看到头顶,最后在那一个新鲜艳丽的发髻上定格。
“啊,这又是什么发式?看着好新奇呀?”
“就是,从来没有见过。”
“兰花本来瘦脸,窄额头,头型也不好看,想不到这发式梳起来,竟然遮挡了她所有的缺点,全部缺点都成长处了,这发式真是精致巧妙。”
“肯定是万哥儿的小童养媳想出来的,她不是最擅长捣鼓衣衫发式吗?”
“真是人靠衣衫马靠鞍,谁能想到兰花这小蹄子平时看着挺不起眼的一个人,这一打扮倒是很惹眼啊,竟是比府里嫡亲的小姐还有款儿。”
“嘘——你胡说啥呢,小心五小姐听到拧嘴巴呢——”
嫡亲的五小姐柳映早就看呆了,她一张圆圆的脸盘上,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巴不停,不等大家从惊叹里醒悟过来,她已经脸色铁青,把一把握在手里的瓜子全部灌进嘴里,恶狠狠地一通乱嚼,心里的恨只能压着不能流露,今天在座的各位,谁有她心里憋屈、窝囊呢?听闻消息,她简直要被气炸肺了。一直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四姐姐柳颜死了,虽然她心里有过一刹那间的难过,可是很快就释然了,死了好,死了就没人凭借着脑子的聪慧来挑战她这个柳府嫡女的权威了;意外的是她刚死,这边父母又宣布要收一个义女。收义女?父母这玩的什么把戏啊?不是已经有了大一堆女儿吗,难道还缺女儿?巴巴地收一个低贱的下人做义女,又搞这么大动静,这不是明摆着叫她这位嫡亲的女儿脸上无光吗?更气人的是这个兰花还比她大一些,叫四小姐,那以后难道让自己对着这小丫头片子喊四姐?
柳映摸摸自己气歪了的鼻子,从前柳颜活着,她从来不愿意喊她四姐,更不要说现在换一个小丫环来,哼!
柳雪天真烂漫,心里没那么多小九九,她骨碌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早就被兰花那一身打扮吸引了,笑呵呵跑过来拉兰花的手,“这个姐姐好漂亮啊,难道要做新娘子吗?等我长大了也要打扮这么好看,我也要做新娘子。”
兰花不看柳雪,只管随着搀扶的丫环走,一直走到老爷大太太面对,望着那夫妻俩轻轻含笑,盈盈下拜,竟然轻轻跪落在地,对着他们盈盈一笑,“父母大人在上,不孝女兰花给双亲见礼。”
语声轻盈,婉转好听。
埋首磕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陈氏早就面露微笑,“好孩子快起来,跪久了膝盖疼——”
丫环轻轻搀扶起来。
柳丁茂轻轻捋着下颔胡须。
一切寒暄自有妻子陈氏周全。
果然陈氏也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她翻起袖边,从腕上褪下一枚硕大肥厚的碧翠镯子来,轻轻一笑,“怪不到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分外亲切,原来我们有着母女缘分在这里等着呢,可见这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呢,以后就给你改了名字,叫柳缘吧,母女亲缘的缘。望你能谨遵女儿家的德行要求,做姐姐妹妹们的模范,你们能兄友弟恭,姐们和谐,我们一家人相扶相挟,和和美美,方不辜负了我们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陈氏本来出身大户人家,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清晰,逻辑严密,透露出大家正房太太自有的风范。
兰花跪下,伸出的胳膊被大太太亲自套上了玉镯,然后她再次磕头,声音温婉柔和:“缘儿拜谢父母赐名之恩,父母大人对缘儿恩同再造,缘儿此生肝脑涂地难报父母大恩,缘儿一定恪尽女儿本分,事事处处尽心,绝不叫父母大人烦恼。”
大圆桌上的茶盏里轻雾徐徐,酒盅里清冽飘香,但是没有一个人喝茶端酒,大家被眼前的一幕看呆了。
想不到老爷夫妻对这个义女这么疼爱。
想不到兰花一个小丫环出身的人,口齿这么凌厉,而且那仪容、举止哪里还能看出是一个低贱的侍奉丫环呢,分明比嫡亲的柳家姑娘柳映等人还有范儿。
“哼,真肉麻,还真把自己当碟菜了!”
柳映从鼻子里挤出了这句话。
三姨太抿一把鬓边细发,轻轻对身边的八姨太说:“这又演的是哪一出呢?我怎么瞧不明白?”
八姨太怕别人听到,赶忙端起茶盏抿一口,掏出帕子擦拭嘴角,声音轻轻抛过去:“我也一样不明白,等着往下看吧。”
三姨太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冷眼看着上首那一对端然正坐的男女。
流云堂外,有人在敲门。
三天前还热闹现在骤然冷寂下来的大铁门,铁环扣在门扉,发出清脆空远的声响。
小丫环慢腾腾挪步出来,“谁呀?我们姨太太不见客,卧病呢——”
门外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身影,不说话,一张板板正正的小脸儿上似乎含着一抹极淡极淡的微笑。
这,不是角院的小哑巴吗?她怎么来了,这会儿不去前厅里参加柳老爷收义女的喜宴,跑这里喝冷风吗?
喜宴上肯定摆满了好吃好喝的,可惜姨太太不高兴,不许她去参加,她只能眼巴巴在这里苦熬。
哑姑身后闪出另外一个小身影,却是兰草,笑吟吟的,“我们小奶奶来看看你家姨太太。你去前厅吃喜宴吧,这里我们帮着照应,如果你们姨太太怪罪下来,自有我们主仆帮你解释。”
小丫环一听顿时大喜,把门开得大大的,也不再回去通报,急匆匆就赶着去吃喝凑热闹了。
哑姑和兰草相视一笑,兰草看看流云堂无处不在的冷清,有些不愤,“这起子做奴才的也真是势利眼,四小姐才死,她们就赶着怠慢四姨太,这么下去,四姨太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哑姑摇摇头,不说话,两个人慢慢进了流云堂正屋。
那个流云堂的小丫环急匆匆跑到前厅,还好不算迟,喜宴刚刚开始,她找到属于小丫环的位置溜进来坐下,抓起筷子就吃,她这样身份的小丫环平时难得大鱼大肉地吃一顿,所以逮找了机会就不能错过。
新认的柳府四小姐被安排坐在大太太左手。
大家纷纷举杯,向老爷和太太祝贺,向柳缘小姐表示祝贺。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子凑到陈氏身边,声音清亮亮打断了大家,“母亲把自己最爱的玉镯子戴在柳缘姐姐手上,那她就是我真正的四姐姐了,那那个死了的四姐姐怎么办?难不成我们有了两个四姐姐?还有,柳缘四姐姐住哪里呢?是去流云堂和四姨娘一起住呢,还是继续会哑巴嫂子的角院伺候哑巴嫂子?”
“……”本来一直保持着一脸祥和慈笑的陈氏面色冷住了。
柳雪小小年纪竟然问出了这样尖锐的问题。
而且问得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也许,正是只有这样懵懂的孩子才敢问出这样的问题吧。
刚刚欢腾起来的欢笑被人骤然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大家畅饮的动作僵直了,场面冷了下来。
其实这问题正是大家心里共同的疑惑,死了一个四小姐,又认一个四小姐,柳老爷夫妻俩究竟要干什么啊?
在座的只有两个人不惊诧,一个是隐在众多仆妇丛里的柳妈,她低头喝茶,一口一口,好像压根对眼前的事儿不感兴趣;另外一个人正是柳映,她嘴角的冷笑布满整张脸,小妹子果然好记性,将她刚才那番耳语全部一字不落地学说了出来,不枉自己哄了她好一会儿并许诺回去送她一个玉钗子。
柳映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叫这个叫柳缘的小贱人当中出丑,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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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十二,她们来过流云堂,今儿十三,又来了,中间只隔了一个夜晚,想不到这流云堂里竟然恍若换了天地,到处冷冰冰的,一片死寂,白幔挂满四壁,一应器物都苫上了惨白的粗布,好像世界落了一场泼天大雪,把一切和喜庆、欢笑有关的色彩都遮蔽了,只剩下暗淡愁云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哑姑无声地扫视着周围。
兰草轻轻低语:“看来下人都跑光了,人就是这样,就知道一个劲儿攀高枝儿,眼看着这里死了女儿失势了,他们一个个就想尽办法地离开了。就连那贴身伺候的丫环兰穗,也被抽到老爷认义女的仪式上帮忙了。听说是大太太的意思呢,说兰穗稳妥,以后就跟着伺候新认的四小姐吧。想必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这流云堂了。”
哑姑悄然点头,人情冷暖,淡薄如纸,只是这也冷得太快了啊。
一抹冷笑噙在了嘴角。
绣花鞋的木底轻轻搭在门槛上,微微一停顿,然后轻轻掀起帘子,探步进门,脚步轻快无声。直挺挺躺在炕头的四姨太张氏懒洋洋睁开眼,目光虚荡荡扫过来,落在炕前那一对藕荷色绣鞋上,忽然她双眼一亮,惊喜得差点喊了起来,难道是女儿回来了?
可是她很快就颓然了,怎么可能,颜儿已经死了,她亲手摸到她停止呼吸后的口鼻,也摸到了她冰冷的手心和脸颊,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是她眼看着刘管家带人来将女儿尸身卷裹带走的,终究送去了哪里,都没有人告诉自己,她自己也懒得去追究了,左不过是柳家家庙吧。
她只是遗憾,女儿死了也就罢了,居然没有得到老爷一句好好安葬的话,而是那么简单地卷起来带走了,这会儿那孩子是睡在一口薄木棺材里呢还是冷冰冰躺在地上?
老爷绝情,对自己的女人绝情也就罢了,想不到对亲生的骨肉也那么绝情,这大户人家的骨肉亲情,说白了真是比白开水都淡薄啊。
一个柔软的小手伸出来,搭上张氏额头,手心温温的,润润的,不是死人,是大活人,不是丫环,丫环没有胆量直接来摸主子的额头,只有女儿柳颜会这么做,常常望见母亲不舒服了,就捋起袖子,踮着脚尖来摸,一边抱着脖子安慰她。
这个人自然也不是女儿,颜儿死了,再也不能回来了,阴阳相隔,怎么能回得来呢?
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飘进鼻翼,想必这小手的主人长期侍弄药材,才在指缝衣袖间沾染了一二分药味儿。
一夜骤变,她感觉自己已经瞬间看透了生死,也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所以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不愿意去在意了,不管是哪房的姨太太来看望自己,叫她们愿来就来吧,看完了就走吧,谁的命运谁承担,谁的苦难谁承受,她懒得继续和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周旋。
可是那小手摸完了脸颊,又顺着脖子往下摸,最后又抓住了她一对手,轻轻地摩挲,许久许久,好像那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雕品,需要慢慢地摸索品鉴。
要是过去的张氏,早就不耐烦了,抬手推开了这样过分亲近的爱抚。
一夜工夫之后的张氏,心死了,成灰了,连脾性都大打折扣,她悠悠拖着一口气,眼皮都不愿意抬起来看一眼。
“四姨太,我们小奶奶来看你了。”一个清亮亮的声音,在耳畔一字一字说道。
张氏眼皮软软地搭拉着,想不到自己在这柳府里只活了一个人,交了一个,还是个哑巴!从昨夜女儿骤死,到今天一整天,没有一个人来看望和安慰一句。最后有人来了,却是那个素无来往的小哑巴。
哑姑在炕边的绣凳上坐了,目光静静地望着张氏。
张氏冷冷躺着,不愿意睁眼,不愿意说话,就算来的是小哑巴,她和她没什么亲厚的关系,也没一点点仇恨,她还是不愿意睁眼理睬,她觉得人生到了这样的地步,真的是万念俱灰。
可是对方的目光像两道清亮的泉水在自己眼前闪动,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浮在耳边,慢悠悠地说道:“四姨太,柳颜死了你也不想活了是吗?我可是听说你一整天都水米未进了,这么下去,你肯定能得偿所愿去另一个世界找你的女儿去团聚了。可是四姨太,如果我告诉你,等过了十六那一日,你的柳颜又会活过来,活生生站在你眼前,那时候你是选择死呢还是活下来?”
张氏忍不住慢慢地睁开了眼,眼里闪出愤怒的光,她忽然抬起手,恶狠狠去扇面前的脸颊。
人都死了,你来告诉我死人会活过来,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骗谁呢?
可是……张氏的手停在半空里,她的眼睛瞬间瞪得鸽子蛋大,瞳孔里映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儿,那是一张不施脂粉,清水样的素脸,眉眼单纯,带着孩子般的透澈。
张氏的指头蜷曲,合成一柄尖利的剑尖,定定指向面前的人,声音颤抖:“你你你?你不是哑巴吗怎么能说话呢?你究竟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
哑姑不急着回答,只是望着她微笑,那笑容那么真实,那么清澈,好像是从一眼清泉里自然流淌而出,不含一丝一毫的虚假和伪造。
张氏不由得呆住了。
眼前这个人确实是那个小哑巴啊,她亲眼看着她被娶进门,然后被扔进偏僻的角院,过着默默无闻胆小慎微的日子,可是忽然一天她闯进沐风居为九姨太接下来一个孩子,解决了母子难产的难题。
可是她又怎么能忽然就说话了呢?
哑巴说话,铁树开花,难道老天爷看着这孩子可怜,在她身上显示了一个奇迹?
站在她身后那个小丫环她也认识,那是童养媳随身伺候的人,好像叫什么兰草。
人还是那个人,却一夜工夫忽然开口说话了,就算张氏因为女儿的死伤心无比,万念俱灰,面对这样的奇迹,她还是泛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她反过来抓住小哑巴这对小手,这孩子比她的颜儿还要瘦弱几分,小手简直皮包骨头,“你,难道真的会说话了?”
哑姑点点头,“嗯。”
张氏从心眼里为这孩子高兴,费力地挤出一点笑,“那就好,说明苍天有眼,看你活着太苦,给你留了条活路。”
哑姑既然决意不再将自己的秘密瞒着张氏,就干脆清一清嗓子,含笑说道:“我有重要的事儿来求你帮忙,这个忙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所以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得尽快爬起来,好好吃饭睡觉,到时候一切都得靠你。”
张氏张大嘴巴傻呵呵看着,想不到这哑巴不但能说话,说起来还滔滔不绝呢,声音还很好听。
“什么事儿,需要我帮你?”张氏忍不住反问。
“救你女儿。”
救你女儿?这四个人入耳,张氏忽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然而终究一整天不曾吃喝一口,加上从昨夜就开始大哭不止,她全身力气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浑身酸软眼前昏花,爬起来又重新倒下去,兰草赶忙伸手来扶。
哑姑点头,“对,救柳颜姑娘。”
张氏更不解了,“颜儿,她已经死了,死了还怎么救?你就不要安慰我了,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我这为娘的失职,没有好好开解女儿,才让她忧思过度,伤心而死。我对不起我的颜儿啊,这件婚事她一开始就不同意,可恨我没有胆量去老爷面前为女儿求情,才让颜儿活得不开心,才害她走到了这一步……”
泪水滚滚而下,伤心处哽咽难言。
兰草端一盏热水,哑姑亲手接过,为张氏一口一口喂,张氏闭着嘴不喝,只是摇头流泪。
哑姑忽然站起来,对着炕头深深鞠下躬去,等直起身来,声音坚定,“四姨太,对不起,这件事我们不该瞒你,瞒得你这么苦——现在我正式告诉你柳颜姑娘并不是真死,她只是服下了几副假死的秘药,等正月十六翰林府娶亲一事儿结束,她会重新活过来,那时候你们母女重新团聚,那时候你就会相信我今日所说不假了。”
张氏忽然重新翻身坐起,这一回硬撑着不叫自己再次倒下。
她的五指陷在炕边被褥里,紧紧攥成一把,手在颤抖,整个人在颤抖,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这怎么可能?难道自己在做梦?
哑姑轻轻叹一口气,“等你能下炕走动了,请你马上安排一件事,这件事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派人去做才合情合理,也不至于惹出什么事端。你派可靠的人手去柳家的家庙走一趟,看看柳颜小姐的尸身,顺便带一床厚被子过去,把小姐的尸身紧紧包裹起来,因为我怕家庙寒冷,半夜里有什么伤害到小姐尸身,或者冻得厉害,万一冻死了小姐,那就麻烦了。就算神仙出手也难以救活了。”
张氏指着桌子,“快,快给我吃喝,我得打起精神来。”
兰草端来热水,张氏对着那碗水咣咣就喝。桌上摆着早晨端来的饭菜,她没吃,已经冷了,兰草也没时间热一热,张氏也不嫌弃,接过去就往嘴里扒拉。
看她吃喝得香甜的情景,哑姑就知道这个女人倒塌的人生信心已经重新树立起来了,就望着兰草轻轻一笑,点点头,兰草知道该离开了,搀扶了主子两个人慢慢离开了流云堂。
***
(最近身体不好,只能一更,等好了会恢复原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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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喜宴竟然比上次九姨太生了宝哥儿的庆生宴还隆重,饭菜丰盛,酒水足量供应,乐坏了一帮下苦的仆从下人们,大家才不管主子们心里打什么小算盘呢,自己只管逮住了这一顿好吃喝好好地享用,今朝有酒今朝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了会后悔。
府里的规定,这种场面的好吃好喝你可以尽情享受,但是不能带出去一分一毫,大家互相坐在一起,大眼珠子彼此瞪着,谁也没有本事将那雕花盘子里红烧大鲤鱼揣进兜里,也不能把渗色釉瓷碗里的清炖牛肉块装进袖管里,莲花状白腾腾的蒸馍、油炸面果子、蜜饯小酥饼,也不敢偷几块带出去,一旦被抓住,轻了扣月钱,重了打板子、赶出这朱门大户去,不管哪一样惩罚都是丢人现眼的事儿,所以就算心里惦记着家里还有老娘和幼子,他们难得吃上一口肉食,更不要说享受得上这么丰盛的宴席,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放开了肚子吃,好像在用这狂吃狂喝弥补心里的缺憾。
靠近门口那桌婆子嬷嬷们的席面上,菜品自然要比旁边的年轻媳妇大丫环等人的菜品逊色一些,不过还是比平时的饮食好了无数倍,所以这些平时隐藏在阖府各个角落默默无闻地干着粗活儿重活儿的老妈子们,很满足地吃着喝着,悄声谈笑着,按道理她们这些卑贱的人是压根没机会进府里大厅的门槛的,多亏柳府和别家不一样,柳老爷知书达理待人宽厚和气,在主仆尊卑方面也不是那么严格,他特意定下一条规矩,每有大事喜事聚餐,准许阖府主仆进大厅来宴饮,这做法已经坚持十多年了,成为了柳府下人在外人面前很值得拿出来炫耀一下自己地位的有力证明了。
“乔妈妈你少吃点,你肚子那么大了,不怕撑破了啊。”有人调笑。
下首一个面皮黑麻的中年胖女人笑嘻嘻的,“不怕不怕,老婆子肚皮大,再吃个三五碗不成问题。”
说着把一碗肥腻腻的红烧肉挪到自己面前,一块块吃得吧嗒吧嗒响。
旁边一个正害喜的小媳妇一看顿时捂住嘴巴干呕。
乔妈妈不高兴了,瞪着一对牛铃大眼,“咋,恶心着你啦?真是矫情,想我几个月前害喜时候,我照样吃得香喝得下,恨不能顿顿红烧肉呢,可我家那死鬼死了,谁给我买红烧肉吃呢,我告诉你啊,一个女人要是大着肚子还能吃得下红烧肉那简直就是福气——”
一句话没完,忽然丢开碗,双手捂住肚子,“哎哟,哎哟,有点疼啊——”
旁边一个嬷嬷眉头一皱,“乔妈妈你作死啊乱嚷嚷什么别忘了这可是在大厅聚餐呢,老爷大太太都在现场呢,你个老猪狗乱嚷嚷不怕被乱棒打了出去?”
乔妈妈偏偏不听,捂住肚子只是叫苦,很快整个人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面色一片蜡黄,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
几个婆子怕她嚷起来惊动了主子,忙忙架起来拖了出去。
上席的大太太陈氏笑吟吟望着柳缘,刚刚喝了这个义女敬的酒,她那慈祥和美的笑,好像在告诉大家,她为自己添了一个义女无比高兴,掉头看一眼柳雪,“雪儿刚才问的好,以后你四姐姐住哪里?其实这个我早就想好了,缘儿这好孩子和我投缘,脾性又好,又是个极为懂事的好孩子,为了和她早晚亲近,互相照应起来方便,李妈你带人把玲珑阁拾掇一下,今晚就把缘儿搬进来。”
柳雪扬起小脸儿,“母亲,四姐姐要住我的玲珑阁吗?那雪儿住哪里?”
陈氏漫不经心地喝着乌鸡口蘑汤,“你呀,去和映儿住。映儿你炕大,好好照顾妹妹。”
柳映委屈得差点下巴掉下来砸桌子上。
她银牙暗咬,强行把火气压回去,摆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点点头,“母亲放心。我们亲姐妹一定好好相处照应,绝不会叫母亲费神。”
她把那个亲字咬得特别重,以此来凸显她和妹妹的亲厚,至于刚收的什么柳缘,你就是再得宠爱,再八面玲珑善于巴结,你终究只是个收养的义女,不能和我们亲生的骨肉比。
下人中那些近身伺候的婆子丫环都变了脸,忽然悄然递着眼色,传达着心里的惊诧,大太太当众宣布柳缘住玲珑阁,把自己的亲女儿两个挤一堆住,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这位新收的义女手腕高,深得柳老爷夫妻的心,将她比亲女儿还疼爱呢,看来以后真要对这位半路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奶奶高看一眼了。
只是大家都不能理解,这兰花一个低贱的小丫环,从前默默无闻,今儿是怎么啦,变成大太太眼里的香饽饽啦?凭什么呀?难道是老爷看上了她想收房做一个姨太太?不可能呀,如果真是这样,只管收了就是,用得上认女儿嘛,认了义女那就自然不能再纳来做妾了!难道是要给万哥儿纳妾?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的,先认了女儿,拉近了关系,接着做儿媳妇,这样不就是亲上加亲?以后这兰花肯定就是柳府的第二位少奶奶了。
这样的猜度让那些喜好搬弄闲事的婆子妈妈们心里兴奋不已,看来以后有好戏看了,万哥儿不是已经有了童养媳了,现在又多一个,眼前这个兰花伶牙俐齿百伶百俐,那个天聋地呀的小哑巴肯定不是她对手,这要是斗起来,可不就是好戏连台啦?
管家娘子、李妈等有头有脸的下人,挨个儿给柳缘敬酒,恭维的话说了一大堆,柳缘姑娘红着脸只是笑,喝了点酒,那粉色就染上双颊,整个人艳若一朵待放的桃花。幸亏她大方,毫不怯场,很得体地笑着,一一应酬着大家。
柳丁茂喝的很少,只是在那里悄然盯着柳缘看,看到她自始至终都应付得当,举止大方,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微笑,这样的女儿,嫁到翰林府,还愁玩不转一个糟老头子吗,肯定能哄得那张翰林团团转。看来这步棋真是不错,下得巧,下得妙。
咦,只是那个想出这步妙棋的小哑巴呢,怎么不见她在座,柳丁茂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个小小的女子产生了一点点的好奇。
这时候一个女孩慌慌张张闯进来,扑通跪在陈氏面前,“大太太,求求您救救命,我干娘要生了,产婆子说是她怀的是凶胎,只怕连大人都性命不保。只能求您发话去请王巧手了——没有您的吩咐,这王巧手我们轻易请不动啊——”
(还是带病坚持更吧。大家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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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姣好,月影地里,一个身子沿着青砖高墙根下小碎步疾走,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到了前厅门口,侧耳一听,里面杯盘交错,笑容嫣然,显然酒宴还没有散。
她伸手软软扶住屋檐下阴影里一棵海棠树,枯枝扶疏,树影下显出她一个孤单单的身影。
怎么办?她两手绞着帕子,就这么闯进去?
这一步踏进去的后果是什么呢,或者被怒斥一顿赶出来,从此成为府里的笑话;或者准许她的要求,送她出门;
她当然希望的是后者。
可是,事情真的会像那小哑巴说的一样,她的颜儿真的还能活过来?
万一只是小哑巴小小孩子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到时候颜儿活不过来,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难道真要一辈子青灯古佛终老家庙?
忽然一阵风起,夜风凛冽,吹在脸上一片生疼,她咬着牙踟蹰,除此之外,还有路可走吗?
去中院求大太太?
不,那个披着一张菩萨皮的女人,谁知道浮在表面上的那一层慈善是真是假!
这么多年共处,她从来就没有看清过那个女人。
透过碧纱窗棂,隐隐能看到屋内烛火高烧,人影憧憧,笑声叠加,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那个小哑巴,真的可信吗?
毕竟只是个孩子……乳臭未干的孩子……
可是,正是这个孩子,当中她们的面将九姨太母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打破了柳府没有健康男丁的魔咒……哪怕只有这一点,也足够自己去试一试,哪怕堵上后半生的幸福。再说,事情牵扯到唯一的女儿,没有了女儿,自己的后半生还何谈幸福?
她忽然银牙一咬,伸手去推动那对古木雕花门扇,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嘎,这声音很高,拖得无比悠长,惊动了满厅欢饮的人群,大家从酒杯上抬起头,好奇地来望,难道起风了,把门扇都吹开了?
没有风,只有一个身影静悄悄立在门口。
那身影在夜色里洞开的双扇门下,显得单薄极了,孤零零矗立着。
夜风乘机从身后灌进来,吹灭了门口的几盏灯,较远的灯火顿时摇曳闪烁,满厅烛火跟着晃荡,一股萧杀之意满屋横生。
“谁?”柳丁茂威严的喝问一声。
这一声惊醒了刘管家,他顿时屁颠颠地跑上去,“你谁呀?这大半夜的大刺刺闯进来?难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惊了府里的女眷们你担当得起吗?”
那个身影直戳戳站着,不答话,也不退后。
有人慌忙补上熄灭的烛火。
大家借着灯光细看,发现来的是个女人,身形玲珑,单瘦,整个身子裹在一件又宽又大的斗篷里,风帽拉下来将整个脑袋严严实实裹在里面。打扮成这样在黑夜里陡然出现,这样子确实有点骇人。
她抬手慢慢地揭下了风帽。
露出一张宽额头翘鼻梁薄嘴唇的女人面。
“呀,这不是我四姨娘吗,她怎么才来参加宴会呢?好东西都快被我们吃完了——四姨娘你到雪儿跟前来,雪儿这里还留着一碟凉拌山鸡肉丝呢,你肯定喜欢!”
柳雪嘴巴快,抢在众人前头喊。
柳丁茂也略带尴尬地笑一笑,“你怎么出来了,身子好点没?既然来了就过来一起喝几杯吧,天这么冷,也好驱驱寒气。”
多年的夫妻,女儿刚死,骤然看到这个女人,他忽然心里有一点点的歉疚。
张氏小碎步穿过人群,直到柳丁茂面前才站住。
微微屈身,行了一礼。
早有兰穗从柳缘身畔跑了过去,她被从主子身边调走的时候,管家娘子只是说临时调用,等来了她才知道是叫她从此伺候这位新认的柳家小姐,她心里惦记姨太太,刚死了女儿,悲痛交加病倒在床,唯一贴心的丫环又被调走,可叫姨太太孤零零一个人谁去照应?所以今晚的认亲宴上,别看她和另外一个丫环一左一右伴在柳缘小姐身畔,其实一颗心总是牵挂着流云堂,想不到姨太太亲自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了,跑过去接应。
兰穗帮姨太太解开绸带,揭下斗篷,肥大的斗篷脱去,露出一段袅娜硕长的身形,四姨太其实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大美人。
可是在座所有的目光很快就冻结一般停滞在这位不请自来贸然闯进来的姨太太身上,因为他们分明看到,这位平时打扮高雅、精致的姨太太,她今晚竟然完全换成了另外一身装束。
她刚刚死了女儿,是不应该浓妆艳抹穿红挂绿,可是,可是这也太素净了吧,简直不像一个大户人家姨太太该有的着装,而是像一个……要饭的。
不,说是要饭的,也不妥帖,比要饭的稍微好了一点点,但是柳府最低贱的粗使婆子的穿戴也要比她好过几倍。
一件褐色褂子,一件褐色裙子,分明是只有下人干粗活儿时才穿的粗麻布质地,显得皱巴巴的,就那么松松垮垮套在张氏的身躯上,头发披散,落在肩头,不簪任何金银钗饰,腕上手上也没一件饰品,整个人清水洗了一样的素淡。
“妹妹,你这是?”
陈氏低低惊呼一声。
“四姐姐——”八姨太悄声低喊,同时伸手来扯她衣襟,试图拉她快来就坐,不要惹老爷生气。
谁都看出来了,今晚这忽然闯进来的三姨太好像是来者不善,那冷得冰一样的气势里,分明蕴藏着另外一种和这欢庆气氛格格不入的意图。
今晚老爷高兴,多喝了几杯,这时候谁敢来扫他的兴,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到时候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柳丁茂真的已经不高兴了,目光在那一身素衣素钗上睃视,眉头暗皱,“跟着她的下人呢,还不快带你主子回去换衣服?”掉头看一眼陈氏,“吩咐下去,跟着她伺候的人不得力,回头重重责罚,用板子教训。”
陈氏本来笑吟吟的脸也跟着寒了,目光威严地扫视着远处的下人席,几个丫环仆妇慌忙赶过来跪在地上,七嘴八舌说着求饶的话。
几个人搀住张氏胳膊,试图带她走。
张氏忽然发力,挣脱了她们。
陈氏的眼神变换着,声音却无比亲昵,“妹妹,好歹我们是大家子啊,衣食上从来不曾缺了大家,妹妹怎么能当众穿得这么素净,回头叫那些不懂事儿的长舌头传出去,外间会怎么笑话我们柳府呢,还以为我们穷得连衣服都穿不起了。”
张氏不接陈氏的茬儿,再踏上前一步,直戳戳立在老爷面前,就那么冷冰冰盯着对面的男人看。
那目光冷透心肺,好像要一直把柳丁茂这个人看穿。
柳丁茂被看得不舒服,咳嗽一声,“呵呵,我知道颜儿殁了,你一个人孤苦,我本来准备这里宴席散了就去看你……”
谁都听得出来,这个男人带着酒意的声音有多么虚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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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无声地冷笑,慢慢地矮下身子,竟然是双膝跪在了地面上。
慌得兰穗赶忙搀扶,可是四姨太好像铁了心要跪,兰穗没办法只能自己也跟着跪了。
张氏磕一个头。
兰穗也磕一个头。
忽然四姨太袖管一展,从里面摸出一把亮闪闪的剪刀,她左手抓一把披散的黑发,右手一挥,剪刀一开一合,那黑发顿时乱纷纷溅落。
她好像做足了准备,一旦动手再不犹豫,剪刀左一下右一下,满头黑发乱麻麻直飞。
惊得众人纷纷惊呼,兰穗拼死扑上前去抱腰,张氏怎么会给她机会呢,她死死攥紧剪刀就是不松手,拉扯中兰穗受了伤,手上鲜血直流,她也不敢再拦了,张氏咬着牙狠狠地剪,等众人醒过神来她一头本来柔顺黑亮的乌发已经剪掉大半,只剩一层乱草般的短发顶在头上。
柳丁茂气得浑身颤抖。
忽然陈氏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肚子,一叠声直喊肚子疼,李妈等人扶了她赶忙撤退,这时候最不该受到惊吓的就是大太太了,谁还能有她肚子里的公子爷贵重呢。
仓啷——终于,张氏剪累了,自己松手,剪刀落地,她身子跟着深深叩伏下去,“老爷,一场夫妻,百日恩情,妾身福薄,侍奉老爷多年,没能生下一个男孩,唯一的女儿如今也已死去,妾身心如死灰,堪破人世,今夜来只有一个要求,恳请老爷答应放妾身出门,断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日夜在佛前为阖府上下和老爷乞求平安,祈愿柳府老小福泰安康——这样最好,妾身自己也能一心清净,无欲无求地度过残生。”
她字字句句,含泪说出,一番话说完,再次埋首磕头。
可能是感叹于相同的身世和遭际,旁边另外几位姨太太竟同时听得痴了,大家的眼神里隐隐闪现出一抹悲愁。
柳丁茂自己也呆住了。
想不到这个女人深夜闯进来,言语举止和平时大不一样,毫无分寸,原来她早就备好了要出家的。
出家,从此离开柳府,去寺庙里常住,素食布衣,晨钟暮鼓,在孤寂中度过一生?
柳丁茂忽然有点难过。
一丝悔恨在心头隐约闪过,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坚持把女儿嫁给翰林府,颜儿可是这女人唯一的内心支柱啊,是自己亲手推倒了这样的支柱。
想起那个不喜欢笑,只喜欢埋头看书的女儿,他心里忽然很难过,那孩子不是一般的聪慧,琴棋书画,一点就通。遗憾就这么死了。
他斜眼看一下身边端然坐着的另一位身影,这是新认的女儿,这个女儿也一样聪明美貌,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她真的能像亲女儿一样吗?
他悄然叹息,自然不能。
本来他已经有了三分醉意,这时候内心难过,酒入愁肠,竟是又加深几分,心里说女儿不体谅做父亲的一番苦心,不为自己的家族舍身,那样的女儿就算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呢!眼前这个姨太太,这个平时聪明懂事的女人,怎么女儿一死就也跟着犯起了糊涂呢,你出什么家,分明是在变着法儿责怪我心狠是不是,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求,这不是分明叫我下不来台吗?好啊,既然你要闹,那我干脆随了你的心,叫你如愿,难道我姓柳的还怕被你区区一介妇人威胁不成!
他忽然一扬脖子灌下去一大盅酒,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指着面前女人的鼻尖,“好,我答应你,你,就去做姑子吧,从此我们柳府没有什么四姨太,流云堂封起来,从此不许任何人住。”
口气生冷,坚硬如铁。
竟是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这叫什么话?
大家面面相觑。
没人敢吭声。
此时唯一能劝解的人是大太太,可是她借故肚子疼已经抽身离去。
还有谁敢涉身来招揽是非?这时候敢出面的,肯定讨不了好,反倒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不过几个姨太太都齐刷刷起身跪在了地上。
只有兰穗在嘭嘭嘭磕头,低低地哭诉,求老爷开恩,求姨太太不要出家。
张氏慢悠悠站起来,本来还算丰满的身子好像在女儿死后骤然瘦了几十斤,现在又被这宽大的粗布衣衫裹着,显得越发弱不禁风,她颤巍巍点着头,“妾身谢老爷成全之恩,妾身凡心已死,再也不能在红尘人世多待一时半刻,所以妾身恳请老爷最后准许妾身,现在就送妾身出门,去家庙修行。”
“啊,家庙?”
有人低呼。
“好啊——”柳丁茂又端起一盅酒来,酒液太满,清亮亮从瓷器边沿翻出,乱纷纷四溅,柳丁茂眼神痛苦,可是他一点都不迟疑,“好,我知道你厌恶我,怨恨我,一时一刻都不愿和我共顶一片蓝天,那么我成全你,刘管家,吩咐人马上备车,送三姨太去家庙。”
刘管家佝偻着腰从人群里走出,带着老练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夜已深,路不好走,要不赶明天吧,不急在一时……”
“叫你送你就送,啰嗦什么?”
柳丁茂的断喝吓得在座的人都一哆嗦。
紧跟着追加一句:“一切从简吧,既然是出家修行,就一切都不必带了。”
没想到四姨太好像早在等着这句话,马上弯腰施礼,“谢老爷好意,切身不用回流云堂了,妾身从此将为红尘之外的人,那些锦衣玉食胭脂水粉金银饰品都和妾身无关,所以妾身这就起身去了。”
一直哀哀哭泣的兰穗忽然噗通一声跪过来,磕头如捣蒜,对着四姨太磕,又调过来冲柳丁茂磕,“兰穗要跟着四姨太,兰穗愿意一辈子服侍四姨太,求求你们,也放兰穗走,兰穗愿意做姑子去——”
柳丁茂似乎十分十分的累,头无力地垂下来,点点头,涩声轻笑:“就算出了家,也不能身边没个做伴的人吧,既然这丫头忠心,就跟了你吧。”
他在问,她在听,两个人的目光有了刹那间的接触,可仅仅是一划而过,就错开了,从此再也不会重逢。
四姨太点点头,庄重无比地盈盈再拜,三拜之后,拉了兰穗的手,转身望着面前的一圈儿惊呆的姨太太和众子女,挤出一抹笑来,“各位姐妹请了,贫尼会在佛前替你们祈祷祝福,从此你们安好,我们都安好。”
说完再不留恋,和兰穗两个人大踏步就走。
夜风从双扇大开的门里持续吹进,吹起她宽大的衣衫,那衣袂飘飘,衣影蹁跹,女子的素鞋踩踏在刚刚断下的黑色发丝之上,那背影竟然已经有了出家之人的决然超脱。
人走了,茶凉了,酒席再也不复之前的热闹,柳丁茂目送自己的姨太太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忽然大手一甩,一个酒盅仓啷碎裂地面,他踏过那些碎片,冷冷拂袖而去。
留下的人哪里还吃得下喝得香,乱纷纷也跟着起身。
好好的一个酒宴,就这么被一个女人给搅了。
兰穗这一走,柳缘身边只剩下一个丫环,那丫环知道从此柳缘身边自己独大,心里暗喜,搀了柳缘,悄声询问:“四小姐,我们去玲珑阁吗?”
柳缘狠狠一咬牙,“去,为什么不去,既然我是正经的柳府小姐,我就该住小姐的居室。”
真的一路去了柳雪的玲珑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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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暮色落定,兰草悄悄掌上了灯。
大家忙活一天,都累了,深儿浅儿互相搀扶着从酒宴上摇摇晃晃走了回来,小奶奶一向对下人宽厚,这俩小妮子知道喝多了也不会被责骂,所以就忍不住多贪了几杯。
唯独兰花没有回来。
兰草扯着脖子往门口张望,深儿大着舌头满口的羡慕,“兰草姐姐不用等了,兰花姐姐她不会回来了,人家做了柳府的小姐,是正经的主子了,哪里还会再来我们这偏僻地方伺候别人呢,他去玲珑阁住了。”
兰草呆呆站着,那个处处抢风头,压着自己的人真的走了啊?就这么走了。
只是她这一走,角院里好像顿时冷清了不少,兰花平时爱骂人,骂骂咧咧指鸡骂狗,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她高兴的时候也会笑,笑声洒满院子,现在走了,好像耳根是清净了,却少了一些乐趣。
兰草忽然心里空落落的,她听着两个小丫环嘀嘀咕咕说着酒宴上的见闻,盯着她们上好院门,回去睡了,她才放心回屋,她似乎有心事,默默无声地关门,拢好炉火,铺好被褥,落下帷幔,来伺候哑姑梳洗卸妆宽衣解带。
哑姑却不急着睡,两眼望着烛火,眼神里含着淡淡的笑。
兰草小心地回禀,“小奶奶,兰花去玲珑阁住了。”
“好啊——”哑姑懒懒的应。
兰草从这漫不经心的懒散里看出来了,兰花在小奶奶心里其实没什么分量,这发现让兰草心里高兴。
兰草心里还是不踏实,“小奶奶,听深儿她们说,宴会上还出了点意外呢。四姨太忽然穿了一身破烂的下人衣服闯进大厅,求老爷放她出家,今晚就走,还剪了自己的头发,老爷很生气,但是答应了,连夜派人送她出去了。说是去了家庙。”
兰草以为这消息一定会吓坏小奶奶的,意外的是小奶奶静静听完,一句话都没说,忽然指着一个新缝成的胸罩要兰草穿戴起来。兰草哪里肯,羞得护住自己的胸往后躲,哑姑也不勉强,她苦笑着摇摇头,“你呀,你们这里的女孩子呀,真是保守得没救——我们都是女孩子嘛,难道还怕我看到?”
说着自己解下里衫,露出一对雪白的臂膀,她觉得不够,继续脱,直到露出光溜溜的上半身,兰草赶忙捂住眼睛,“好我的小奶奶呀,你这是要吓死奴婢呀——”
哑姑叹一口气,社会不同,时代不同,理念自然不一样,要叫这保守封建思想浸透的丫头马上接受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开放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见效的,还是慢慢来吧。
她把那个胸罩给自己套上,系上带子,喊兰草看。
兰草慢慢松开手,但是看着看着她就不难为情了,过来扯着带子摸了摸,喃喃的:“小奶奶,为什么你穿了会这么好看?兰花穿了也好看,兰花有兰花的好看,小奶奶虽然瘦点,但是也有小奶奶的好看。”
哑姑望着她怜惜地笑,“你知道吗,其实你要是穿起来,也有属于你自己的好看,你的好看只属于你一个人,别人谁都不能替代。女孩子就像花儿,每一朵花儿都有每一朵花儿独特的美。从现在起,那个勒得气都透不过的抹胸就不要再用了,你让它们自由地长,用胸罩保护起来,等你长大了,长开了,当了女人,你就能知道这有多么的好,你的丈夫会很喜欢,他会沉迷你的丰满,你的风韵,这样就能帮你留住男人的心,他出门见了别的大胸女人也不会轻易眼馋,更舍不得抛弃你。”
兰草听呆了,傻呵呵笑着。
哑姑干脆进一步开导,“你不是喜欢那个白子琪吗,我告诉你,像你们这个时代的男人,是有八个是书呆子,书呆子其实挺好*色,跑出去赶考啊做官啊,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去烟花巷里厮混,然后养小妾娶小老婆,总之嘴馋得没法,其实话说回来,他们还不是馋外面女人的那种味儿,什么味儿呢,就是那种和家里女人不一样的味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女人吧,被一种思想毒害了,总是讲究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温良恭俭让,把一个活泼泼的生命教育得木头人一样呆板,这有什么情趣呢,你们得学着放开,学一点闺房之外的东西,不要总是叫刺绣啊茶饭啊恭顺啊孝敬啊固禁了你们,其实这些正经事儿之外,你们还得学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比如怎么勾引男人,怎么留住男人的心,话说这男人嘛都是馋嘴的猫儿……”
忽然打住了。
哑姑眨巴眨巴眼睛。
对面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也正在望着哑姑看,也眨巴眨巴,她听呆了,听傻了,听入迷了。
哎呀——哑姑抬手拍自己的脑门,我这干的叫什么事儿啊,这不是教唆未成年女孩学坏吗?
虽然这古代的女孩子成年早,成亲也早,可是兰草还是太小,有些话还是少儿不宜。
不过,时间紧急,得赶在离开之前帮助她树立起一种全新的观念,让她在自己走后的日子里一辈子活得幸福美满。
兰草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脸颊粉扑扑的,含羞来问:“小奶奶,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我按你教导的去做,以后会不会就能留住那个人的心呢?”
哑姑忍不住笑,小妮子,春心萌动了吧,想抓住男人的心了吧。
兰草被笑得脸颊更红了,扭捏着拿一个胸罩,钻到帷幔后面去换,好一会儿才出来,低头含胸,不敢叫哑姑看。
哑姑笑吟吟拍手,“好看,真好看——你才刚刚发育,等以后成熟了,你会比兰花好看许多呢,因为兰花没有你的含蓄和内敛,她太张扬了,这样的女人第一眼能抓住男人,但是继续交往,男人多半会选择你这种类型的女孩做一辈子相守的伴侣,因为相比之下男人往往更喜欢一种叫清纯的感觉。”
兰草更高兴了,双颊抹了胭脂似的,羞答答反问:“小奶奶,我真的能行吗?能抓住那个人的心吗?”
这是第几次问这样的话了呢,哑姑实在被这憨妮子的痴情打动了,伸出一根指头逗她,“我,对天发誓,我们兰草姑娘冰清玉洁,淳朴善良,一定会让那个叫白子琪的王八蛋一见钟情死心塌地地对她好,一辈子都好,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做你的良人,你们在一起和和美美过日子,生一大堆儿女,直到头发都白透了,你们还在一起……”
她这哪里是在替别人憧憬未来呀,分明是在回味记忆里的一种过往,曾经有一个男人也在她的耳边说过这样的话,说我们一起按揭,一起装修,一起吃饭睡觉,每一个夜晚都努力地制造小人儿,一定要儿女成群,然后我们一起变老,一起坐在阳台上看夕阳慢慢落下……多么美好的憧憬啊……可是,转眼美景皆成空,人生,有多少甜言蜜语是谎言,有多少痴情最后是一场梦……
泪水悄然盈眶,可是她不让它落下,现在不是落泪脆弱的时候,只有笑着,才能重新爬起来,才能有勇气面对。
兰草在一边又害羞又好笑,这个小奶奶呀,居然说白子琪是王八蛋,这是夸人家呢还是骂人家呢?
***
“啪——”一鞭子抽下来。
白子琪俊朗的白脸上顿时显出一道血红的印子。
鞭印深可入骨,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白子琪闷哼一声。
“啪——”又一鞭子。
“说!你究竟说不说?”
一个嗓门尖细的男子,赤膊,袒胸,瘦巴巴的胸口一丛胸毛长得像乱草,他每甩一鞭子,就追着问一句。
白子琪咬紧牙关熬着,额头破了,脸颊撕了,鼻梁歪了,头发一簇簇被鞭稍缠裹,拔起,带下,血滴子从发丛里渗出,疼痛像无数小虫子爬满了身体,全身上下每一寸骨肉都在痛,疼痛无处不在,他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从前听爷爷常讲战场上的事儿,那血流成河枯骨成堆的情景,古诗词里也学到不少描述男儿从军杀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那时候他都只是听听,难有贴身感受,现在他算是第一次知道了疼痛。原来,这疼痛是如此钻心,是这般跗骨,是万分灼心,是千刀万剐。
他只能一遍遍回味爷爷讲过的那些真实的故事,用那里面的豪情大义男儿情怀来鼓励自己,他不能屈服,不能就范,不能让这帮人的诡计得逞,和平年代的白家儿郎,不再有带兵上沙场的机会去报效国家,那么就把这一场灾难当做是生命的另一种考验吧,他白子琪是白家的后代,骨子里流淌着白峰老将军的血液,不能屈服,不能低头,头可断,血可流,糊涂的事儿决不做。
绝不做,打死也不能开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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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前夕挂在门楣上的大红灯笼,经过十多天的寒风吹荡,那红艳艳的颜色出现了衰退,月色惨白,灯笼里的烛光像一只只瞌睡的眼醒在夜深处。
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拉着一个瘸腿的婆子两个人匆匆忙忙出了柳府大门,沿着街道往东边跑,幸亏这会儿时辰还不算太晚,灵州府是小地方,官府也没有禁夜的规定。
穿过几条巷道在一个大门口停下,上前拍门。
姑娘力气大,捶得那扇门直哆嗦。
“来了——来了——这是要拆了我家门吗?”
一个微微醉酒的老头摇摇晃晃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不大耐烦,“干什么啊,这深更半夜的?”
姑娘一着急就结巴了:“我我我们是柳府的,府府府里磨坊的乔妈妈生孩子,难产,需要请王婆婆走一趟。”
老头儿脖子一缩,“哎呀不巧,她叫李家请去了,李家的三少奶奶今晚临盆。”
姑娘一着急更结巴了,“那、那去了多长时间了?可说什么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老头摇头,“对不起,这李老爷家你也知道,是咱灵州府地面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家儿媳妇生孩子,这时辰就不好说了。”
姑娘直跺脚,这倒也是,有钱人家就是这样,仗着自己有钱有势,什么都要比一般人家好,就连这生孩子,也一定会将接生婆霸占着不放,就算生下来还要给人家再守上几个时辰直到完全稳妥了才肯放人。
姑娘急得抹眼泪,一跺脚,掉头往李家跑,李家离这里不远。
在灵州府柳府,主子们住的最偏僻的地方莫过于角院,而下人们住的地方,也有最差的地方,那就是磨坊了。
磨坊在柴院的后面,转过几个拐角。最后隐藏在一圈老旧墙根下的几间老茅草棚子,常年风吹日晒,屋顶的横梁歪了,苫盖的茅草顶子多处漏雨。屋子里阴暗潮湿,住在这里的是几个推磨磨面的女人。
平时这里十分僻静,乔妈妈等人按时把磨好的面粉背到厨房去,然后拿走属于的自己的一日三餐,除此之外很少有人进出走动。
今晚有些不同。沉寂的院子里时不时响起一串脚步声,屋檐下狭窄的破窗口透出昏沉沉的灯火,女人的呻*吟和吆喝伴随着灯火在黑暗里摇曳。
“使劲儿呀乔妈妈,眼看都折腾五个时辰了,你怎就毫无动静呢?眼看这血水都要流光了,孩子还不露头,到时候可怎么是好呢?”一个女人两手是血,正趴在乔妈妈身底下窥探,同时伸手进去抓,那个幽深的暗洞望不到头。手塞进去摸不到孩子的头,只能抓到一把血糊糊的碎肉出来。
乔妈妈胖大的身子横躺在一面扯掉席子的土炕上,正大声哼哼着,那个皮球一样的大肚皮直挺挺横在眼前,疼,干疼,一阵接一阵刀刮一般的疼,可就是不见孩子有个动静。疼痛难当,乔妈妈伸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撕就是一大把。她像个四角蜘蛛一样横叉着身子,大叫:“我生那个死去的头胎,不是这个样子啊,很快就生下来了。这一胎怎么这么难呢?是不是老天爷不叫我活了?要拿我的命呢?”
一个婆子血糊糊的巴掌捂住了乔妈妈的嘴巴,“你个猪狗婆胡咧咧啥呢,你安心生娃就是,胡思乱想啥啊你——”
乔妈妈杀猪一样嚎叫,“疼,疼死了。我要疼死了。”
另一个婆子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把香灰,冲了脏兮兮的一碗按住给乔妈妈灌,“这是庙里求来的,最灵验啦,喝下去送子娘娘自会保佑。”
呛得乔妈妈一阵咳嗽,闭过气去。
几个婆子手忙脚乱地灌水、拍背、扯着耳朵喊叫,有人拿了纳鞋底子的锥子扎人中。
乔妈妈悠悠地醒转过来,“娘呀,我要死了,我肯定迈不过这道门槛了——”
一个婆子摸着乔妈妈的大肚子,“不行啊,必须得请王巧手来,她知道的多——”
“阿福已经去了,为什么还不见回来呢?”
“阿福这丫头傻里傻气的,能干什么事儿呀,肯定是哪里出差错了!”
乔妈妈忽然一把抓住了一个婆子的手,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劲儿,狠狠地攥住了不丢,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恨不能把这只手攥成肉酱,疼得婆子嚎叫一声,另一只手啪啪啪打着乔妈妈的手背,可她攥住了就是不丢,婆子惶急无措,疼得钻心,忽然伸嘴来对着乔妈妈手背就是一口,鲜血四溢,乔妈妈昏了过去。
那只手才算是松开了。
几个婆子围着死过去的乔妈妈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施救。
锥子扎人中已经没有作用了,一个婆子赶忙去扎脚心。
一阵刺疼,产妇又慢慢苏醒过来。
一个婆子冲了半碗黑糊糊的东西叫喝下去,乔妈妈喝一口,哇吐出来,太苦了。
婆子觉得委屈,“我记得老人们都说难产喝这个好,苦得娃在肚子里呆不住就自己出来了。”
另一个婆子又伸手进去掏,手一进去乔妈妈没命地嚎叫,可就是摸不到孩子的头。
她的小胳膊全部伸进去,大胳膊肘子卡住了。
“要不用剪刀剪开一点,我再往进去摸摸。”
有人真拿来了剪刀,有人掌灯,看准了乔妈妈血糊糊的下体真的剪了下去。
血水横飞,乔妈妈身子骤然弹起,蜷成一个球,可是很快就展开了,她又昏死了。
“不行啊,再这么耽误下去会死人的。”
时间一点点消失,乔妈妈身体里的血不断地流着,肮脏的土炕被血水浸得一片暗红。
李家的门楼要比柳府的更高大,更威严,显示出这是一户有钱有势的殷实人家。
就连那门口的灯笼也要比柳府的大出一圈儿,风吹过,灯笼在风里嘁嘁嚓嚓作响。
胖姑娘扭着肥肥的屁股冲上去就擂门,门开了,冲出来几个气冲冲的大男人。
“我找王巧手,请他去救命。”姑娘哭着喊。
“什么?柳府的?磨坊的婆子生产,一个丫头来请?没带名帖?”李老爷听完下人通报笑了,挥挥手,“关上门不用理睬,这样冒充身份的穷棒子我见过了。不用客气。”
几个如狼如虎的门卫果然不客气,一阵乱打,姑娘哭喊着抱头逃窜了。
阿福哭着软倒在炕前,干娘已经气息奄奄,她这个做干女儿的,却空跑了一圈儿。
怎么办?
一个婆子过来揪阿福的辫子,“傻姑娘,这不怪你,我们穷人就是这样,我们的命贱,只能交给老天爷去定夺了。”
另一个也叹息着,“阿福啊,你快拾掇拾掇,给你干娘换身干净点的衣衫,我看这情形是不行了,免得到时候光着身子上路。”
“女人生娃,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遍,生死是常有的,阿福你不要哭——”
“不——”阿福忽然翻起来,眼珠子瞪得圆溜溜,“我去请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有办法——”
丢下话,人已经风一样冲出去了。
“嘭嘭嘭——拍门声急促,响亮,在半夜里听来空荡荡的,像有人在狠狠地捶打一面牛皮破鼓。
哑姑一骨碌翻起来,习惯性伸手去摸墙开灯,嘴里喊:“快快快,有急诊,小张你快去产房做准备,五分钟内务必一切准备就绪!李娟你通知手术室做好准备,为防意外,我们必须两手准备!”
一个凉凉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摸上额头,“小奶奶你怎么啦?是不是梦魇了?”
说着点起了灯。
初燃的昏黄烛火下,对面映出一张睡眼朦胧的小脸,哑姑抱着被子坐起来,傻了好半天,半晌才回过味来,摇摇头,苦笑,原来虚惊一场,只是做梦了,梦里还在从前,还以为自己在值夜班,唉,不提了,往事已矣。
“嘭嘭嘭——”拍门声固执地响着。
原来不是幻觉,是真有人在打门,还隐约伴随着呼喊声。
兰草刚把门打开,一个身子就口袋一样直接栽倒进来,兰草低头看,“阿福?你不是磨坊的阿福姐姐吗?为什么半夜跑这里来了?”
阿福翻起身,结结巴巴,“请、请救命——要死死死了——”
兰草骇然,“救什么命?谁要死了?”
阿福抬头,身后站着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子,正镇静地望着她。
阿福是个虎脾气,忽然一下越过兰草一把扯住了哑姑衣衫,拽起她蹬蹬蹬就走。
哑姑就像被拎在老鹰爪子下的一只小鸡,身不由己跟着这风风火火的傻大姐儿走。
急得兰草在身后跌跌撞撞赶,“你干什么啊,要绑架我们小奶奶吗?你快松开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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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本来怕哑姑不愿意跟自己走,所以抓住了就不敢松手,她这一路到处求告,处处碰壁,现在逮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就再也不愿丢开。兰草拼死要救护主子,一路跌跌撞撞上赶着要从阿福手里夺回哑姑,这一来三个身子纠缠在一起,一路走,一路跌着跟头,等闯进磨坊阿福才松开,她忙忙回身去抱住一根粗大的顶门杠子就往磨坊门上压去,她已经有了主意,这个小哑巴肯定不愿意救她的干娘,现在自己是豁出去了,既然已经把人强行带来了,那就坏人做到底,逼着她给干娘接生,不插手就不放她走,人都说阿福是个二百五,那阿福今晚就干脆做一回二百五。
哑姑被牵绊得脚跟不稳,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才有机会打量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排房子其中的一间,第一感觉是破旧,很破旧,不是一般的破旧,比角院还要破旧。
这样的房子,给牲口住还怕冷着牲口呢,想不到这里住着人,还是个就要生产的女人。
女人?一看到女人,就看到了女人那个高高挺起来跟倒扣了一口锅般的大肚子,哑姑忽然心头一震,要生了?难产?
快,快,救人要紧!
不用谁招呼,她已经挽起袖子,找水洗手,这里不是九姨太的闺房,自然没有上好的瓷盆,也没有火炉烧好的热水,她在地角找到了一口水缸,拎起一把葫芦瓢舀起一勺凉水,把手浸进去就洗,狠狠地洗,冷水自然达不到消毒杀菌的作用,但也只能凑合了,难道有配好的洗手液供你使用?那样的幸福现在只能是传说啊。
她左瞧右看,竟然找不到一片可以充当手套的新白布。
条件很简陋,比她刚从学校出来下农村宣传进医院分娩的健康常识,进村入户时候看到的还要简陋一百倍。
见她站着发呆,一个一脸麻子的婆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掉头盯着阿福,夸张地大喊起来:“快把她带出去,哪里来的毛孩子?还有阿福,你也出去,没有成亲的女孩子都出去!你们不能在这里,你们在这娃就更加不出来了,这是犯忌讳的啊——天大的忌讳!”边嚷嚷边抡着两个糊满黑血的手来驱赶。
“哎呀周妈,你不知道,这不是女孩儿家,是我们府里的小奶奶,柳家公子的童养媳妇。算不得毛头姑娘。”旁边一个瘦婆子看清楚是哑姑,忙上来拦挡,她怕那一对血手真落在哑姑脸上身上,落哪里都不好看,就算是个哑巴,但也是府里正经的小奶奶呢,得罪了有什么好。
“童养媳?”周妈更是阴阳怪气起来,“你们叫一个童养媳来干什么?这又不是凑热闹的地方,她这么小能干什么?”目光剪子一样上上下下把眼前单薄的身子里外看个透彻,“还没圆房呢吧,这么小,就算是媳妇了,可身子还是女儿家,所以还是快赶了出去吧。”
说完再不理睬,两个血手在衣襟上胡乱蹭蹭,弯腰对着产妇下体拨弄,忽然一根胳膊直戳戳就摸进去了。
哑姑差点惊呼出声。
这一幕有些熟悉,在九姨太李万娇生产现场,那个叫王巧手的接生婆就上演过。
可是看上去眼前这个周妈远比王巧手笨拙,她的胳膊又长又粗,这要是塞进去,对产道的伤害将是致命的,稍有不妥,轻则会*阴撕裂,重则弄成大出血。
不能坐视不理。
多年妇产科行医形成的职业习惯,她忽然跨出一步,对着周妈身子狠狠一撞,周妈被撞开了,哑姑飞速撩起自己的绸衫撕拉拉就扯,撕下两大片,飞快地缠裹双手,此刻她是无比无比怀念带着橡胶手套的时代啊,那时候没觉得一双橡胶手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现在看来,那一双消毒后的手套简直就是最好的防护用品了。
周妈被撞出了一肚子怨气,扭过身就要扑上来撕打,阿福忽然冲过来拉开了她,“周妈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小哑巴,她的本事大着呢,我们九姨太难产眼看着母子都没救了,是她给接的生,结果母子平安。这事儿传遍了整个府里呢,大家都说她身怀奇艺,一定是小时候遇上过什么奇人,所以学了一手专门给女人接生的好本事呢。”
周妈双眼一翻,“真的假的?我活了几十年,给人接生不下百来个,怎么就从没听说过有这么能干的人呢?自己还是个女儿身,没一点怀孕生产的经验,凭什么就能给别人接生?我看全都是胡说八道呢!你们既然请了我来接生,又叫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捣乱,你们究竟是相信我呢还是相信她?等孩子生了酬金究竟算谁的?”
原来周妈是阿福慌张中从外面叫来的接生婆,她这么不待见哑姑,是以为她惦记着那几十文钱的谢礼。
兰草也已经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本来她一心要拉哑姑走,离开这里,用不着来这里蹚浑水,可是这周妈这么一说,兰草姑娘不爱听了,什么叫女儿身就不能接生?什么叫胡说八道?我们小奶奶的本事岂是你一个死老婆子可以诋毁的?难道九姨太的事情是没根没据的瞎传?哼,决不能叫你一个死老婆子毁了我家小奶奶的名声!
兰草气哼哼冲上前,动作比哑姑快多了,学着哑姑上次救助九姨太的样子,把蜷缩成一团的产妇往炕边上扯,拉出一条胳膊给哑姑,叫她把脉,她自己则帮忙按住不叫产妇挣扎。
其实乔妈妈已经疼得没力气了,兰草怎么摆布她都不反抗,软软地死了一样躺着。
另外还有几个婆子,是和乔妈妈同一磨坊推磨为生的穷苦妇人,对于小奶奶救九姨太的传闻,她们自然都听到过,想不到今晚能亲眼见到,所以一个个马上腾开场地,很配合地看着这个小小年纪的小姑娘究竟怎么施展神奇手艺来救这个眼看无救的产妇。
灯光昏暗,想必是卑贱的下人待遇太差,就算今晚生孩子,也没有条件多点几根蜡烛,哑姑皱着眉头极力让自己不要慌,要安静,不管外部环境多么糟糕噪杂,作为医者,她要做的是首先把一颗心静下来。
只有心静了,才能忙而不乱,有序不慌。
脉象极度虚弱,时有时无。
看样子产妇的力气已经被疼痛快要耗尽。
再观察胎儿,肚子竟然还是圆溜溜直挺挺的,横在腹部上位,一点都没有往下滑散的迹象。
奇怪,产妇都这个样子了,随着宫缩阵痛,常见情况是胎儿已经向产道前进,快要露出胎头了,怎么这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竟是个死胎?
不,不是死胎,隔着肚皮她也能判不是死胎。
那是什么情况?
能做个B超就好了,几分钟时间就能把子宫里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在哪里有B超?一切只是幻想罢了。
哑姑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遗憾的是连最基本的胎心仪都没有,她左右看看,这间破屋子里,一片赤贫,连一张纸一本书都没有。
哪怕是一张硬纸也能卷成喇叭状临时充当一下胎心音筒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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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接生婆,但是和王巧手比,这周妈实在只能算是山寨版的产婆了,王巧手有经验有技术,手巧,心细,她的接生术虽然是土生土长自己摸索出来的,却紧密结合了女人身体的特征,所以也算是具备一定的科学道理;而这周妈纯粹是个蒙古大夫,那什么接过一百多孩子的话,完全是她自己吹嘘出来的,真实的情况是她自己生产过三个孩子,死了一个;帮请不起产婆的邻家媳妇接过几个孩子,死亡率对半。
现在周妈气鼓鼓瞪眼瞅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子,就她这体格,能接生?开什么玩笑,接生不就需要自己这样的体魄吗,又肥又大,只有这样才能折腾得了产妇,把产妇拎起来丢下去,骑在产妇肚子上挤压肚子,或者用长胳膊伸进去掏孩子。这小丫头的胳膊像一根麻杆,估计捉筷子吃饭都费劲儿吧,我看你怎么接生?
和周妈肥大的身子比,哑姑小小瘦瘦的身子实在太过可怜,但是这小小的身子已经跳上炕,跪在那里,耳朵贴在肚皮上,耐心听着什么。
周妈在心里冷笑,产妇都快疼死了,娃娃都快夹死在肚子里了,你还趴那里听肚子,有什么好听的?我看你小小年纪懂什么,能玩出什么花样?等到时母子双亡,有你的好看,仅仅是我周妈也要用唾沫星子把你给活活喷死!
哑姑已经听完了,接着查看下体,可恨灯火实在昏暗,她没法看清,只是糊了两手的血,她好像下了决心,忽然抬头,用胳膊蹭一下额头的汗,“快去角院,带一包蜡烛,几根山参,那包新棉布也带来!叫深儿浅儿送些柴火,我急需照明、热水、热汤!”
兰草机灵,早就记下了,飞奔着去了。
可是兰草刚刚迈出门槛忽然记起来什么,脚步踉跄,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她慌忙爬起来回头看,眼神里满是惊讶,结结巴巴:“小、小奶奶,你、你……”
那句你怎么开口说话了,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脚步匆匆去了。
东西很快取来了,点起了五根蜡烛,顿时这昏暗的茅屋亮晃晃的,兰草将深儿浅儿从睡梦里揪起来,两个宿醉未醒的小丫头本来嘟嘟囔囔抱怨打搅了美梦,等进门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识趣地闭上了麻雀嘴,很麻利地投入了救援。
磨坊倒是有一盘炉子,只是炭火欠缺,没有生火,浅儿点火扇风,很快就烧起一炉火来,深儿烧了半盆子热水,这里兰草已经把一根人参切片泡进水里,放火上熬煮起来。
那几个婆子本来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现在一看这小奶奶人虽然小,大事当前却毫不慌乱,她们自己也就跟着冷静下来了,有人找来几片草帘子堵住破开的窗户,有人用破布塞住了漏风的墙,有人帮忙烧火,屋子总算是暖和起来了,也有了一点产房的温暖感。
山参汤熬好了,可是乔妈妈牙关紧咬,早就陷入昏迷,根本无法自己喝下去,哑姑用一根筷子撬开牙关,兰草赶忙顺着那道缝儿一勺一勺忘进灌。
一边阿福忽然呜呜地大哭起来,抱住乔妈妈一对肿得透明的脚,“干娘,干娘你知道吗,是府里的小奶奶在伺候你呢,她用了珍贵的人参汤,是她们亲自给你喂汤呢,我们这样卑贱的人,小奶奶她不嫌弃……”
哑姑看一眼阿福结实的身体,有了主意,“你,来把她抱起来,你来帮忙,将她翻过来跪起。”
阿福乖乖听从指挥,另外几个婆子帮忙,很快乔妈妈被弄得跪在炕上,两个女人搀扶着胳膊,哑姑跪在面前,两个手轻轻地摸索着腰部最深处那两个下陷的坑。然后又放倒平睡,她又用手从小腹最下面往上推,一直推上去,好像在把孩子往更高处推送。
周妈冷眼横看,奇怪,这小姑娘做这叫什么手法,肚子里孩子不往下走,不是应该往下挤压吗,她怎么完全反了?
唉,这不知死活的小妮子,你就活活往死了折磨人吧。等真的死了人,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有针吗?大号小号都行,多找点。”哑姑抬头。
“有有有,这个不缺——”一个妇女飞快去翻针线篮子,可是她忽然一把打翻了那个小篮子,顿时针头线脑滚落一地,她自己紧紧攥着几苗针,脸色像见了鬼,“小、小哑巴,哦不,小、小奶奶,你怎么能、能说话了?你不是哑巴吗?”
是啊,阖府谁不知道你是个哑巴,哑巴怎么忽然开口说话了?
难道大半夜的见鬼了?
还是……?
忽然咕咚一声,另一个身躯已经趴在地上,对着哑姑连连磕头,“好我的小奶奶呀,原来你是神灵附体,是送子娘娘光临人间,怪不得救活了九姨太母子,现在又能说话了,你快快发发好心救救乔妈妈吧,她孤寡一人,是个可怜人,后半辈子就只靠肚子里这个孩子了,你行行好!”
哑姑差点也跟着一头栽倒下去给那妇女下跪,好我姑奶奶呀,这帽子够大,我居然是神灵附体了,还是送子娘娘呢,那还是我吗?
时间紧急,容不得啰嗦,也解释不清楚,还是救人要紧。
哑姑轻轻一笑,“大娘,还是快把针给我吧。”
“哎哎哎,给你都给你。”
满满一把针。
哑姑对着烛火烧,兰草何等机灵,忙接过去几根也跟着烧。
周妈还没听明白什么哑巴说话呀,送子娘娘附体呀,她一看人家烧针头顿时兴奋了,凑过来,“是不是准备用烧火的针扎下体呀?这个办法有用,可是针太小了哇,得用铁签子,铁棒子,实在不行,头上的铁簪子也行!烧得越红越好,滚烫的铁器扎下去,铁人也会疼得跳起来,这猛然一出力,娃自然就挤出来了!”
她总算是嚷嚷完了。
她总算是注意到自己说了半天,竟然没人理睬。
难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这可是我老婆子接生的不二法宝啊,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呢。
哑姑皱眉,有银针多好啊,可惜自己大意了,忘了准备一套。
只能凑合一下了,稍微烧烧,达到消毒效果就行。
沉吟,默想,这不是胎位不正,也不是胎音不强,而是羊水早破,快要流尽,孩子却还没一点动静。不及时施救,后果是孩子窒息死亡。弄不好母子双亡。
这样的情况在那个世界其实很常见,最有效的办法是直接剖腹产,把孩子取出来。如果足月当然好,不足的话放温箱里养一段时间就行。算不上大问题。
可是现在谈这些不是纯属扯淡吗?
所以西医那一套在这里可以说完全失效。
她费力地回忆,这种情况师父的《玉女素经》上也写到过,具体的施救办法也有,包括施针的穴位,用到的药材,遗憾自己太贪玩,太自信,总觉得现代化的医疗条件摆在那里,剖腹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自己没必要苦哈哈去掌握另外一套方法,所以只是草草翻看过,却没有用心去背,去记,去思索。
后悔得真想撞墙啊。
只能边走边看,现想现利用了。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好像有个人中穴,对,人中,还有天门、百汇、至阴、独阴、膻中、神门、内关、足三里、太溪、气海、关元、三阴交……对,就是它们!
“深儿快来,学我的样子按摩这里,不停地按摩。”把深儿的手按在三阴交。
浅儿也过来了,哑姑将她的手按到合谷穴。
哑姑继续寻找穴位施针。
兰草急得直搓手,“小奶奶,我干什么呢?”
“快去拿草药,香附子、缩砂仁、甘草,麝香、丁香、葵子,你先各拿十钱吧,拿来了我再配制,”目光投向一名妇女,“麻烦你快熬一锅米汤。”看向另一个婆子,“你再去弄点干燥的黄土,越绵软越好。”
情势紧急,被分配到活儿的人,就算是年纪能做哑姑母亲的妇女,也都十分情愿地去做了。没人推辞,也没人觉得被一个小孩子指派有什么不妥。
也许是参汤起了作用,乔妈妈重新恢复了一点力气,大声哼哼起来。
可能是取对了穴位,肚子里的胎儿有了反应,皮鼓一样的肚皮在抖动,抽搐,颤抖波很明显。
还有什么穴呢?她记不起来,急躁得只摇头,真的记不起来,死后重生,记忆大打折扣,可是眼前是在救人啊……师父,师父你告诉我,究竟是哪个穴位?明明只剩下最后一个穴位了,可我却就是记不起来……这个穴位很重要,中医就是这样神奇,牵一发而动全身,少一个穴位都不行,错一个更不行,今晚要记不起来等于我一切白费力气,徒劳无功……
药材取来了,药罐子架起来,开始咕嘟咕嘟地煮草药了。
开她就是死活记不清那个穴位。
产妇还是老样子,一点起色都没有。
远处遥遥传来更鼓声,大半夜已经过去了。
周妈笑得更欢了,没办法了吧,你个不知深浅的死妮子,现在没办法了吧?
这种情况下就应该几个人按住了肚子,伸胳膊从肚子里往外掏,直到把那个不愿意出来的小东西给活活地拽出来,现在倒好,几个小丫头片子竟然又是按摩又是扎针,折腾得那小东西不是呆在肚子里更不愿出来了?
忽然啪一声响,哑姑在打自己的额头,兰草大喜,小奶奶拍额头,说明有了。
果然有了,哑姑惊呼:“血海!”
针头往血海穴轻轻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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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到柳氏家庙门口,兰穗搀着四姨太刚迈下马车,车夫就急不可耐地把一个大包袱丢下来,也不帮忙往庙里搬送,他径自掉头挥鞭离开,四姨太既然闹了出家,说明她这个人在老爷心里已经没有分量了,是失势落魄之人,又是妇道人家,所以车夫才不愿意在她身上多费一丝一毫的气力,这大半夜的冒着严寒送她出来,害他不能歇息,已经够晦气了。
“呸,势利眼!”兰穗气得对着那背影翻白眼。
家庙其实就是矮矮低低的几间砖瓦房子,白木门紧闭,想必里面的人早已歇下了,兰穗敲门,很久才慢吞吞走出一个老迈的婆子。
夜深寒凉,两个人衣衫单薄地等了好一会儿,兰穗刚要斥责这婆子怠慢,四姨太捏了一把手背,兰穗会意,强压下心里的火,赔上笑脸,说明来意。
婆子耳朵有些背,神态也不那么热切,冷冷淡淡地开了门,指着旁边一个屋子,“那是府里有人来了常住的客房,你们先住进去吧。”
说完也不理睬,回去睡觉了。
气得兰穗差点骂娘。
三姨太心思不在这些上面,左右瞅瞅,最中间那间屋子最大,正是摆放牌位、停放棺木的地方,两个人直奔那里。
门没有上锁,想必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小偷小盗光顾的,两个人推开厚重的红漆大门,随着吱嘎噶的门轴响,兰穗不由得缩紧了身子,阴气好重啊。
迎面看到了一盏长明灯,借着灯光看,昏昏沉沉的大殿里,迎面的正桌上高高低低摆满了牌位。
这里四姨太以前来过,那时候一大堆女人跟在老爷身后来参拜祖宗,来了上完香就离开了,谁能知道今晚她会孤身前来。
兰穗以为主子只是来上香,顺便告诉列祖列宗自己来了,没想到张氏只是对着祖宗牌位福了一福,就掉头往左侧的厢房走。
难道目的不是见列祖列宗?
兰穗不敢问,紧紧跟上。
厢房里空荡荡的,那些暂时停在这里的棺木,早赶在去岁泥土封冻之前全部入土为安了。
地上孤零零横着一口小棺材。
兰穗一看到棺木顿时直哆嗦。
三姨太不怕,径直扑上棺材,去推棺盖。
兰穗顿时明白,姨太太原来是来看女儿了。
既然这里面睡的是她家小姐,兰穗自己也不怕了,有什么好怕的,自家小姐,死了才一天时间。
窗外月光真好,白惨惨照满棺盖,兰穗抚摸着这口棺材,忽然很气愤,那些人真是太过分了,柳颜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呀,身后事就这么潦草?这棺木多凑合呀,不是松木柏木,连榆木都不是,就是薄薄的杨木。这么一口薄皮棺材就把小姐打发啦?要不是姨太太亲自来看,谁能知道小姐死后会这么凄惨呢?
四姨太动手去掀棺盖。
兰穗一看更气愤了,刘管家那个老狐狸精呀,办事越来越不像话,小姐的棺盖居然都没有钉死,姨太太轻轻一推就开了,呼啦啦滑开了一道口子,这要是叫野猫野兽什么的窜进来,岂不是遭毁了小姐的尸骨。
小姐可怜呀。
兰穗抚着棺木悄悄抹泪。
四姨太似乎没有兰穗这样的心情来悲愤,“你帮我一把,”兰穗只能帮助推棺材盖子,心里说姨太太是念女心切,舍不得离开,这才隔了一天时间,就要看一眼吗?这都死了,再看还有什么必要呢?再看也是阴阳相隔之人啊。
四姨太踮着脚尖去摸女儿。
兰穗忙过去将那长明灯端了过来,灯火只有豆粒大一颗,昏惨惨的,灯光慢慢斜着照进棺材里,但见里面睡的果然是柳颜,她颜面如生,双目紧闭,好像睡着了一样。
身上穿的倒还算可以,是她死后兰穗带人给穿戴的,把姑娘活着时候的几身新衣都给穿裹上了。
“兰穗,你摸一摸,颜儿她冷不冷呢?”
兰穗忽然心里有点冷,姨太太这话什么意思,死人了还怕什么冷?
兰穗极力在心里想着小姐活着时候的音容笑貌,就当她还活着,所以自己心里就不怕了,她踩着棺木档子探手进去摸了摸,小姐的脸冷冰冰的,自然没一丝儿热气。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姨太太,我们小姐不冷,小姐穿得又厚又好,都是最好的九紫绸衣衫呢,三姨太送的那件九彩绣的红嫁衣也穿上了。看着挺喜庆呢。”
话是这么说,兰穗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顺面颊扑簌簌直落,人都死了,还穿嫁衣有什么用呢,还能穿出什么喜庆呢?自己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让姨太太心里稍微有一点安慰罢了。
姨太太却好像一点都不悲伤,俯身望着睡在里面的女儿,点点头,“好,很好。”
也不知道什么很好,兰穗不敢问。她紧紧搀扶住姨太太,期盼她早点看完,早点盖棺,早点离开这阴森森的地方,说实话就算小姐是大家熟悉的人,可如今毕竟是死人啊,又是大半夜的,想想都脊背骨发凉呢。
“兰穗,你去把我们的行李打开,把里面那个羊毛毯子和棉花被都拿来,我怎么觉得颜儿她有些冷呢。”
“啊?”兰穗呐呐,但是姨太太的口气很坚决,好像不容质疑。
兰穗只能去拿。
包袱就搁在门口,打开了,兰穗一件件抖开看,真后悔啊,姨太太怎么就不多带点呢,被子只有一条,毯子也一条,现在要都给了小姐,那姨太太和我用什么?
恰好一阵冷风从后面吹过,庙院里古木森森,寒风透骨,兰穗顿时连打寒噤,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姨太太这是要干什么啊?
委屈只能在心里一个人装着,兰穗委委屈屈把铺盖搬进来。
姨太太接住了,点头,“你爬进去。替小姐铺毯子。”
“啊?”兰穗再次愕然,就差一头栽倒晕过去。
给死人铺毯子?好我的姨太太呀,我们两个这大半夜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被褥可铺盖呢,哪里有多余的给死人用呢?再说一个死了的人又不会感觉到寒冷的。难道还怕冻坏?
可是主子的命令不敢违抗,她攀着棺材壁乖乖爬了进去,“慢点,小心踩疼了小姐。”张氏吸着冷气叮嘱。
兰穗也吸着冷气在心里抗议,是个死人好不好,还怕踩疼了死人?
看看铺好毯子,把硬邦邦的柳颜搬过来重新放到柔软的羊毛毯子里,张氏递上被子,“替她盖严实点,冻坏了就完了。”
兰穗心里有了一点点的气,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在柳颜全身上,严得一丝风都透不进去,这才爬出来。
张氏舒一口气,抬头打量一下四周,眉头暗皱,“这屋子还是很冷啊,不行,得生火取暖。把屋子弄暖和点。”
兰穗忍不住恋,“姨太太,要烧火也是回到住处再烧啊,这里都是供着牌位和停尸的地方,死了的人是用不着取暖的。”
张氏似乎听不到,“兰穗,我们去找点柴火,再找一盘炉子吧,这里太冷了,颜儿会冻坏的。”
说着真的爬起来带头就走,摸黑出门,满院子寻找柴禾。
兰穗两眼泪水横流,心里说姨太太的心智看来完全糊涂了,女儿都死了还怕冷吗,这又是铺被子又是生火的。
幸好这院子里干柴枯枝不缺,两个人很快找了一大抱,找不到炉子可以烧,张氏带头去拍门,那婆子被重新吵了起来,她揉着眼睛瞅着站在寒风里的这一对主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骂,指着自己屋角一个闲置的小矮炉子叫拿去用。
兰穗张氏忽然得了炉子,两个人忍不住欢天喜地起来,抬了回来马上生火,一会儿功夫那火炉的腔膛里就火苗跳荡,铁皮烧得热烘烘的,两个人将牌位前跪坐的垫子搬过来盘膝坐下去,一面烤火一面幸福地笑。
忽然张氏一把紧紧捏住了兰穗的小手,“兰穗,患难见真情,谢谢你。假如时运有峰回路转的一天,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慌得兰穗赶忙傻笑。
心里却忍不住凄惶,既然都走到这一步恋,还哪里有峰回路转的一天呢?
夜风扑打着单薄的窗棂,似乎要穿透这间破败的矮房子,同时穿透这两具单薄的女子身体。
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样的一炉火,这样的相依相陪,显得分外珍贵。(。)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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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摇,灯影交叠。
兰草把过滤好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去。
深儿浅儿不停地按揉着几个穴位。
针扎下去,停一会儿,拔出来,再扎下去。
“嗡嘤——”产妇醒了过来,大声呻吟。
哑姑很贴心的将一个丝帕卷起来,伸进她嘴里,产妇如获至宝,一口就咬住了,狠狠地咬住,恨不能把所有的疼痛通过这咬合来发泄。
“哎,哎,这肚子好像往下移动呢!”一个妇女惊喜地喊。
“什么叫肚子移动,是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有动静了,哎哎真的哎,往下移了,移了,是不是要出来了!”另一个妇女更惊讶。
周妈一屁股翻起来,两眼贼溜溜盯紧肚子。
哑姑看一眼,神情淡淡的,“还早呢,你们继续。”
几个小小的身影显得冷静而有序。
阿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一个劲儿烧火,屋子里已经暖洋洋了。
哑姑解下手上湿哒哒的布,重新再裹一层新的,探手进去摸,却摸出来满满一手血,她举着血手凑近灯火观察,忽然脸色凝重起来,喃喃自语:“难道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
周妈察言观色,看到她面色不好,顿时兴奋起来,“是不是要难产?我就断定不会好的,你们偏偏不信呢!”
“滚一边去!”阿福一声断喝,本来抬手要打这乌鸦嘴的,一想她好歹是自己请来的接生婆,只能强忍住。
周妈一脸悻悻,还是带着热闹的得意,“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就不信我六十多岁白活了,会输给你一群小毛丫头?”
哑姑没工夫和她计较,一面揉搓产妇腹部,忽然开口问:“你怀着孩子的时候是不是肚子疼?”
乔妈妈赶紧点头,“疼,常常疼,可是我家那口子死了,没人管我呀,也没钱瞧大夫,疼了捂着肚子缓缓就过去了。”
哑姑皱眉:“你是不是这几个月干过什么对胎儿有害的剧烈活动?”
乔妈妈喘粗气,“有害的?活动?那是啥活动?我不知道啊——你是说同*房吗?刚怀上那会儿有过,后来就没了,我家死鬼死了都五个月了……”
一个年老的婆子扑上前,“她和我一样,常年推磨,就是抱着个磨棍子绕着磨盘转圈圈,磨盘沉重,那棍子一直靠在肚皮上,你指的是不是这个活儿呢?”
乔妈妈大叫:“是啊,是啊,这个磨棍子很重的,常常压得我喘不过气,也压得我肚子疼,可是我不推磨就没饭吃呀……”
哑姑沉默,这就是了,如果孕妇常年把一根棍子扛在肚子上,又是一个部位,长期下来,自然会严重影响胎儿的发育。
很明显,这个孩子存在严重残疾。
她沉吟良久,选择着温和的利于产妇接受的词语:“很遗憾,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这个孩子可能是个畸形儿。”
“啊,畸形儿,那是什么意思?你说话我怎么听得糊里糊涂的?”乔妈妈不顾疼痛,喃喃追问。
一边的周妈忽然两眼放光,“你的意思是不是她怀的是怪胎?哎呦呦,我的老天爷哎,这就对了嘛,说明不是我老婆子的本事问题嘛,而是你这臭婆娘的肚皮有问题嘛,竟然怀了个怪胎,是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儿,老天爷在惩罚你呢?”
阿福的脸都气白了,忽然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哗啦劈头丢过去,“你可以走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了!”
周妈把钱拢进袖子,竟然眉眼里都是欢笑,“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应该出去的是你,毛丫头子守在这里,会把你干娘活活害死的!”
阿福有些迟疑,大人们都说生娃的现场不能有未成亲的女儿家,现在这小奶奶带着几个丫头在现场,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周妈见阿福不那么厉害了,顿时更得意:“要我说呀,乔妈妈你肯定是哪里造了大孽呢,所以才遭了报应,这怪胎呀,什么形状都有,我见过不少呢,有像狸猫的有像蛤蟆的还有没鼻子没眼睛只是一个血人的……尤其那蛤蟆胎可怕呢,通红通红一个大蛤蟆,啪跳在地上,还呱呱地叫呢!”
几个小丫头吓得直咬舌头。
眼前这位真要生出那么一个怪物来?
“我还跟你们说呀,这怪胎可是大不吉利呢,一生下来就得赶紧捂死拿出去埋了,阿福你快去找个毛口袋来免得到时候慌张!”一面往跟前凑,一面抬头看哑姑:“你们这些小年轻呀,哪里知道这个的厉害呢,谁要是看到了怪胎,那灵魂就会附体,一辈子跟着你缠着你,直到把你害死!”
阿福呐呐,真的满地转圈儿,拎起一个装过面的毛口袋,一想有点不妥,又慌忙丢下,干娘难道真的要生一个怪胎呀?
几个磨坊的婆子也都吓得面色大变,凑一块儿嘀嘀咕咕。
“怪不得呢,怀着的时候常常闹肚子疼,现在又这么难生,原来是妖怪在作怪呀?”
“看样子是准备要娘亲的命呀——可不真是妖怪转世呢——”
“事情重大,要不要禀告大太太呢?”
“就是啊,万一传出去,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都跟着吃挂落!”
“要不要再等等呀,毕竟是不是妖怪还没有亲眼见到呀——”
“你还真敢亲眼看到呀?不怕魂儿跟定了你?”
……
哑姑一边忙活,一边冷冷听着,心里冷笑,这些长舌妇,毒舌妇,无聊的女人,我只是说了可能畸形儿,你们咋就转眼功夫给升级成妖怪了?
婆子们议论的只言片语落进乔妈妈耳里,她忽然身子弓起来,满炕打滚儿,哭喊:“快拿刀子来,快快杀了我,我怎么能怀个妖怪呢?叫主子听到了,肯定会把我赶出去的,本来他们不要我在这里生产的,说血光之灾对府里不好,可我外头已经没一个亲人,没地方可去,才恩准我在这里生产的,现在要是生个怪胎,我没脸面对老爷大太太呀……”
乘着她滚动,哑姑两手不停,选择合适的体位进行着按压。
一个身影一闪,已经有个妇女溜出门去,脚步蹬蹬跑远了,哑姑一愣,顿时明白这是干什么去了。她无声地摇头苦笑,都是和乔妈妈一个磨坊里生活的人,想不到这关键时刻她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周妈简直变得洋洋得意了,真不知道人家都这样了,她还哪里来的心情看热闹。
哑姑掉头,“阿福,她们说你干娘怀的是怪胎,我不信,你信不信呢?”
阿福一呆,看到灯下那张白俏的小脸上汗水挂在额头把刘海都打湿了,那笑容从双眸深处透出来,亮晶晶的,那么坦然,那么真诚,阿福忽然心里一动,大声回答:“阿福不信,阿福从来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说八道。”
“好——”哑姑提高声音,“那我们准备接生吧!深儿浅儿你们还小,还是出去为好。兰草你留下。阿福你把着门口,要是有什么山猫野兽来打搅,你一律打了出去。”
阿福响亮地应一声,从门后扯出一条顶门棍子立在门口,“要不要把这老猪狗也赶出去?”
棍子指的是周妈。
她心里恨周妈给干娘下了定义,说什么怪胎,妖怪,所以爱憎分明的她对周妈顿时就不客气了。
周妈气红了脸。“你姑娘家家的,说话也不注意点,以后看你怎么找婆家?”
哑姑淡淡一笑,“她嘛,就留下,我要她亲眼看看她所说的怪胎究竟是不是妖怪转世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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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报】关注「」,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不知何时,那些热情帮忙的婆子们一个个溜开了,她们远远躲在几步之外,眼神飘忽,疑惑地望着炕上这个女人的大肚子,似乎那已经是一个怪物,她们对怪物避之不及。
周妈倒是胆子大,站在一步外,两眼里满是好奇和瞧热闹的兴奋。
哑姑扫过这样的眼神,就断定周妈这蒙古大夫在她的接生生涯里肯定没有见过所谓的怪胎出世,所以她显得既好奇又害怕。
炕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对小身影,是哑姑和兰草。
深儿浅儿被支使出去了,毕竟孩子还小,看到成年妇女生产这血腥场面还是不太好,兰草留下自然有留下的道理,哑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教会这孩子一门生存的手艺,这接生术自然看来是最好的选择了,哑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多,所以她要从现在起就开始手把手进行现场教学。
兰草学着哑姑样子也用白布裹了手,哑姑把产妇平放,然后分开两腿,“随时准备热水—宫缩间隔缩短了,胎头快出来了。”抬手亲切地拍拍乔妈妈胳膊,“现在你听我的,我叫你怎么出力你就怎么出力,一定要配合我。会很快的。来,一二三,用力——”
兰草这半天就算在小奶奶身边帮忙,其实她从一开始就避免看一个地方,那就是产道。
现在她还是躲避,她一个未出嫁的小女孩子,叫她哪有勇气去瞧那个地方。
可是哑姑的声音很冷静地传了过来,“你帮我分这个腿,别叫她夹到一起去——对,就这样,等会儿我喊的时候你用手心托住这里,这是保护产妇会阴不被撕毁的有效办法,也防止胎儿滑出来跌落地上。”
兰草一个小手僵直了,颤颤地挨近那血糊糊的大腿根儿,心在突突跳,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去面对?不敢看啊,不敢看!
“你干什么呢兰草?”哑姑的声音在耳畔,声调冷冷的,吓得她一哆嗦,赶紧睁眼,“我们这是在救命,在和死神赛跑,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你看看你的手放对位置没?”
兰草横着心挪动目光,豁出去,真的豁出去了,小奶奶不也是小女孩吗,虽然成了亲可是还没入洞房呢,和我一样还是女儿身,可是她怎么能那么坦然那么大胆地面对呢,我为什么就不能?我要能,我要做到!
兰草睁眼了,兰草的目光被自己的意识强行按压到产妇的大腿之间。
她锐叫了一声。
刀尖刺中一样。
原来她右手按错地方了,直接就压在一个血糊糊的黑洞口上。
周妈兴奋得嘎嘎怪笑。
小丫头片子,叫你们逞能,怕了吧?等肚子里那怪物爬出来那才叫吓人呢,不吓死你们才怪!
“啪——”一个冷巴掌重重落在手背上,是哑姑,她对着兰草打。
声音更冷,“干不了就滚出去!做女人的,迟早都得这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静下心,把心里一切乱七八糟的杂念给我排除掉,我们眼里只有病人!”
兰草吓得心直突突,小奶奶生气啦,好像她还从来没有这么重地说过兰草呢。
兰草感觉心头的一切杂念真的不见了,不怕了,不颤抖了,不羞怯了,她正眼去看那个地方,那个孩子将要生出来的地方。
不好看,丑陋,变形,恶心。
她强忍着恶心,心里喃喃给自己打气,每个人都是从这里爬出来的不是吗,包括我自己,包括高傲的兰花姐姐,包括尊贵的大太太,包括柳老爷……好像完成了一个艰难的考验,她真的不怕了,不恶心了,能够直接坦然面对了。
“棉花和被褥准备了吗?还有剪刀?”哑姑抬头问远处的婆子。
一个妇女怯生生的,“准备了,乔妈妈自己很早就备下了。”
“来,我们用力——深呼吸,用力——像拉大便一样用力——一二,好样的,继续用力!”
屋子里静悄悄的,乔妈妈的呻吟不知何时停止了,只有哑姑那柔和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一个妇女忽然抓住了旁边同伴的手,“我怎么觉得她的声音这么好听呢,我们那会儿生娃差点被接生婆骂死,哪里会这么温柔地跟我们说话呢。”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是啊,想不到一个哑巴开口说话后声音会这么好听。”
“用力——用力推——推不开就直接砸!”
忽然一个声音闯进门缝。
单扇小木门发出哗啦啦的抖动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里面生孩子呢,快走开!”阿福用身子顶住门,大喊大叫。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穿透门扇,“找的就是生孩子的乔妈妈!开门,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她怀着怪胎,是怪物转世,你们竟敢欺瞒了主子,私自在这里接生,你们不想活了,活腻了?”
这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情的声音,除了管家娘子还能有谁?
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妇女惊动了上面,问罪的来了。
哑姑悄然冷笑,不去理睬,抓紧了产妇的胳膊,“再用力,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对,用力——”
“疼死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乔妈妈哑声嘶喊。
“到底开不开?不开我们直接撞掉这破门扇?”
“哗啦——哗啦——”单薄的门扇颤抖得地动山摇,亏了阿福身体结实,像一道门神一样死死顶住了不松劲。
“哎——出来了,头部出来了——再用力,最后一次用力——”
“开不开?阿福你大胆,回头我叫人把你送进板凳房去!”
“不,不开,就是打死我也不开!”
“哗啦——”门被撞破了,一扇子斜斜掉落在地,阿福哭叫着伸手拦挡,管家娘子带着一大群妇女冲了进来。
“噗嗤——”一大股腥臭的血水冲了出来,一个黑黢黢的脑袋冲破了最后的藩篱,滑落在两腿之间,兰草两手颤抖着接住了。
“哇——”婴儿清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生出来了——”几个观望的婆子不由得发出了惊叹。
(亲们,最近有事,只能一更,抱歉万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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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像一把刀子,随着深夜往更深处推移,寒凉的感觉一层层袭击着这具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身子,简直浸透了每一寸骨髓。
身子被挂在木柱子上,木柱子有两人合抱粗,上面不知道曾经捆绑过多少人,有多少人的血液流在上面,干枯的血痂和新鲜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白子琪醒着,艰难地抬起斜垂在胸前的脑袋,伸出干枯的舌头去舔*舐干裂的嘴唇,舔到了浓浓的血腥。
忽然巨大的悲怆袭上心头,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掌心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浑身火辣辣的疼,在这寒夜里那些痛疼一点点苏醒过来了,鞭子抽过的地方,就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在啃咬着遍身每一寸肌肤。
那些人打累了,也审问累了,回去睡觉了,只有他还被捆在这里,饥渴难耐,不能休息。
今夜是正月十二的夜晚还是十三,他迷迷糊糊的,记不清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努力回忆事件的经过,他们连夜赶路,车过梁州地界,在荒郊野外行走,山区,路况不好,有月光撩人,忽然前方出现一伙人,一个个蒙面,手拿凶器,他还没弄明白咋回事车夫阿牛就已经被钉在车辕上,紧接着他就被一个口袋蒙了头,好像被两个人扛起来赶路,在山间流窜,迷迷糊糊中大概走了大半个时辰,他被颠簸得胸口直犯恶心,就被咚一声丢在地上,等口袋揭开,他就已经在这个山洞里了。
他的第一直觉是遇上抢劫了,但是他很快推翻了猜测,因为抢劫没道理抢他一个大男人,他一没有身负金银珠宝,二好像没和谁结下生死大仇,三不是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一个臭烘烘的大男人难道人家抢去做压寨丈夫?
难道是遇上绑票了?
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可是,接下来他们的逼问让他明白了,这不是绑票,而是,有所预谋。
“绑票?”
白峰望着跪在青砖地上衣衫破烂无比狼狈的青衣小厮一声喝问。
行伍出身的他平时说话声音就大,陡然听闻心爱的大孙子被人绑了劫了,顿时大吃一惊,那声调自然高得跟吵架一般。
吓得小九子一哆嗦,瘫在地上强撑着一口气磕头,气息奄奄:“回—禀—老—爷,奴—才—猜—测—是—绑—票—”
白峰望一眼冻饿过度,疲累交加只剩下一口气的小九子,叫人带他先下去吃饭歇息。
清州府白家宽阔的后宅里,一家人谁也没有心思睡觉,长房媳妇哭得两眼通红,这会儿坐在丈夫身边,时不时还在抹眼泪。
“夫人不必惊慌,自有父亲替我们拿主意呢,事情还没弄清楚究竟,你哭得我心里乱。”
肤色白净面如冠玉的白家长子白玉麟人如其名,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却还是显得气宇轩昂英俊潇洒,身畔的夫人也是一位长相出众的美人,白玉麟悄悄安抚身畔啼哭不止的夫人。
小儿胳膊粗的大蜡明晃晃燃烧,照得室内亮如白昼,烛火下,白峰抚摸着颔下白花花一把胡须,剑眉紧皱,久久沉吟,“你把具体经过详细说来,不要遗漏一个细节。”
小九子擦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说半夜遭遇,阿牛死了,他自己死里逃生,遗憾逃出来的只有自己,少爷却下落不明,说起来他真是惭愧,这样的情况下不正是自己舍身护主的时候吗,他们主仆却完全颠倒了,要是少爷有个好歹,叫他怎么活呢……再想着这一路的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他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愤,放声大哭。
“父亲,”白玉麟双眼定定望定老爷子,他其实一直过的是公子哥儿的生活,遇到大事儿完全拿不定主意。
“莫慌,”白峰大手一挥,“叫这小子下去歇息吧,看样子吓坏了。你们大家也都下去睡觉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满堂儿孙和仆从只能招呼着各归各屋去了。
暗红油漆双扇雕花门沉重地阖上,门里只留下两个身影。
紫檀木太师椅上静静坐着白峰,门边站着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
忽然,门边的身影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白峰花白的双眉陡然一抖,双目炯炯望向门口,“老云,有话就说吧,何苦叹气?”
叫老云的老人慢吞吞从阴影里走出,等站到明亮的烛光下,原来是一个很精瘦的老人,满脸鸡皮,穿得很朴素,青灰色土布衣裹住了一个单瘦的身躯,整个人看上去萎靡不振,好像严重缺觉。
他愁苦地皱着眉,“老爷,老奴老了,老了的人难免经常叹气,请老爷不要见怪。”
白峰无声地笑,“你个老狐狸,跟我玩心眼儿呀?孩子们都愁成那样了,也就只有你还能有心情逗我开心。”
老云慢腾腾走到背后,拾起八仙桌上一柄玉如意,对准白老爷子双肩轻轻捶打,一面无声地笑笑,“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您老呢?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老那么大的风浪都趟过来了,难道还怕这小风小浪?”
白峰忽然掉头,抬手拍打老云的胳膊,他下手很重,大手打在那枯瘦的手臂上发出嘭嘭的声响,嘴里呵呵大笑,“知我者,老云也——看样子我们这些年虽然隐居,退避官场,却还是有人始终惦记着,不愿意放过我们,这倒好,他们终于赶在我老死之前耐不住性子出手了,他们以为我老了,不中用了,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
老云满脸的皱纹一抽一抽,口气还是慢腾腾,“其实,他们错了,他们忘了一句古训,老当益壮,姜还是老的辣。”
白峰剑眉顿时倒竖起来,那颔下的胡须也直挺挺一根根竖直,压低了声音,“我本来想着我们一对老伙计可以歇息下来好好地颐养天年了,却不想还是逃不出这是非圈啊,真是树欲静却风不止啊——”
老云尽职尽责地抡着如意,那双疲倦的眼睛望着闪烁的烛火,眼光翻转,精灿灿的精光在眼眸深处划过。
白玉麟的卧室里却难有这么镇静,白夫人一路走一路抹泪,等回到自己屋里再也难掩内心的慌乱,扑到丈夫怀里哭成了泪人儿,连连喊着叫丈夫快备银票,明儿就带人去赎人,这要是去得慢了,晚了,山匪等得不耐烦,撕票了怎么办?儿子身上少一个零件怎么办?儿子可是她的心头肉,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吃着什么样的苦哇?
大夫人痛苦,白玉麟那些娇美的小妾侍婢们一个个跟着担惊受怕,大家不敢独自去睡,守在屋里眼巴巴陪着白玉麟两口子难过。
这一夜,白家大宅里一排排屋里的烛火一直燃到了曙色染上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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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双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落在哑姑捧起来的双手里。
一个婴儿正在那小巧的手心里扑腾。
孩子倒是胖乎乎的,可是大家的目光很快就定住不动了,呼吸也都停止了,好像全部中了定身法,就那么傻傻地呆在原地。
乔妈妈挣扎着伸出双手,“我的孩子,给我看看,男孩还是女孩?”
一个妇女把一张苦笑的脸掉过去,“是个男孩,裆里夹着小鸡*巴呢。”
乔妈妈顿时瞪大眼睛,顾不得自己刚刚产后虚弱的身子,“男孩好啊,可以给我那死鬼家里顶门立户,不至于叫他家到他这里断了香火。快把我儿子给我,我要看看他。”挣扎着要起来。
有个妇女轻轻按住她,不敢看她的脸,”乔妈妈,你就好好歇着吧,刚生完孩子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周妈鼻子里喷出一丝冷笑,“以后?哪里还有什么以后?生出这样的妖孽,还是不要看的好,免得以后夜夜做噩梦!”
什么?
乔妈妈闻言一呆,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力气,咕噜一下就翻了起来,大家谁也没有注意,她忽然就从哑姑手里夺去了孩子。
有人呀一声捂住了嘴巴。
有人眼睛瞪成了牛铃。
兰草赶忙劈手去夺,可哪里还夺得来呢,乔妈妈像护犊子的母牛,将孩子紧紧贴在心口,抱得那么紧,再也不松开。
管家娘子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妇女也面面相觑。
只有周妈最清醒,她尖着嗓子大叫起来:“乔妈妈你疯啦?你也不看看你怀里抱的什么?我告诉你那不是孩子,那是个妖孽,孽障!妖怪转世投胎!你好好看上一看,就知道我有没有诳你!”
“滚开!”
乔妈妈失声大叫。
她更紧地抱紧了双臂,那姿势告诉大家,就算抱在怀里的是个小猫小狗或者别的什么,她都认,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她的孩子,她绝不会嫌弃。
“她疯了?”管家娘子喃喃自语。
“要不要请示一下大太太,这事儿不敢拖延。”一个妇女在身后提醒。
管家娘子向后一挥手,“不用请示,直接抱出去丢了,扔得越远越好,叫野兽马上吃掉,这样的孽障难道抱过去给大太太看?她刚怀孕,可万万不敢看到这罪恶的小东西,万一惊了胎我们谁都担不起。”
这话极为有力。
一个身子结实的婆子忽然窜上前一步,肥胖胖两个手就往乔妈妈怀里掏,惊得乔妈妈锐声尖叫,身子弓起来死死护住胸前,就像一个拼命护着幼崽的母兽。
婆子仗着自己奉的是管家娘子的命,一脸不屑,也不愿意和乔妈妈肮脏的身子触碰,“乔妈妈,你不要犯糊涂,好好地交出来,我们抱出去丢了,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也就我们这几个人知道,也不会再往外面传!你这样,万一到时候传进主子耳朵里,那时候你哭也找不到坟头啦——生下了这样的妖孽,你跳进黄河也难以清洗你的罪孽,你的饭碗可就保不住啦……”
“我可是听说啊,像生出这样妖孽的女人是十分不详的女人,一定得交到宗祠里去,到时候要么大火烧死,要么装进猪笼子浸死,反正不得好死。”周妈边说边笑嘻嘻的,好像在为自己的见多识广而得意。
乔妈妈傻了,呆呆的。
管家娘子以为她害怕了,努一下嘴,胖婆子会意,赶忙去接孩子。
“别害我娃儿——”乔妈妈喉管里爆出一声疯狂的嘶喊,同时右手飞爪一把甩了出来。
“呀——杀人啦——”
胖婆子紧紧捂住脸颊,嘴里杀猪一般地哭叫。
等松开手,胖腻腻的团脸上已经赫然显出一片爪印,五道血艳艳的口子横穿了鼻子眼睛,鲜血潸潸而下。
“乔妈妈你疯啦?”
管家娘子断喝。
乔妈妈眼睛血红,身子往炕里缩去,嘴里发出疯狂的呜呜声,她的模样真的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母兽。
“打死那孽障!现在就打,当着她的面活活地打死,我要叫这女疯子看看她生了个什么好东西!”
几个婆子挽起了袖子,就要往上扑。
“你们干什么?”
一个声音陡然问道。
这声音清亮,清晰,不高,却不知因何含着一股威严的力量。
是哑姑,她俏生生站出来,目光炯炯地盯着管家娘子。
“谁告诉你他是妖孽?你又奉了谁的命要杀这孩子?那是一条命,杀人是要偿命的,你不知道吗?”
不慌不忙不高不低的声音,底色里带着一抹冷意,就那么步步紧跟地逼到管家娘子跟前。
管家娘子傻眼了,伸手点着面前这副娇弱的面孔,眼珠子恨不能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你?哑姑、万哥儿的童养媳,你不是个哑巴吗?你怎么在说话呢?”
两道淡淡黛眉下,那对细细长长的眼里闪出无声的笑,“是啊,我就是那个小哑巴,哑巴说话啦,很奇怪吗?你不觉得是眼前的情势在逼着哑巴说话的吗?”
管家娘子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在这样的大宅院里混到这位置上,她也算是见惯风雨的人,可是……可是眼前这情况……实在是离奇得太没谱了呀。
哑巴居然开口说话啦?什么时候的事?大太太知道吗?
还有,今晚的事,说到底不是大太太命令她来,而是她自己得了一个妇女的通报,说产婆子断定乔妈妈要生怪物,叫她快拿主意看怎么处理。情况紧急,再说像乔妈妈这样的角色,只是磨坊里一个低贱的粗使婆子,这样的人身上的事儿,一般她这个管家娘子做主处理了就行,用不着惊动上面。所以她就匆匆带人来了。
谁知就遇上了这样的情况。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整理出了个头绪,忽然换了副笑脸,亲热地拉住哑姑右手,“哎哟我说万哥儿媳妇,你可是我们府里的小奶奶,你不知道老爷大太太他们对你有多疼爱有多器重呢,你可是正经的主子呢,身份那么尊贵,怎么和磨坊这样的下贱地方搅和一块儿了?这要是叫老爷知道可怎么想呢?”
哑姑好像听呆了,傻傻站着,缠裹着白布的手任由对方肥厚的大手捏着。
管家娘子心里得意地冷笑,知道厉害了吧,小屁孩子,小哑巴,就算你忽然能开口说话,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一个小小孩子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我这边鼓虽然敲得不响,可是你如果真聪明的话自然会懂得;你既然是主子,何必和这样的低贱下人混在一起?这不是自甘堕落吗?难道要全世界都知道你出身穷佃户才天然地和贫贱下人有好感吗?
没人知道,哑姑此刻也在冷笑。
什么叫见风使舵,这就叫典型的见风使舵。
这管家娘子简直就是人精,把厚黑学活用到了极致啊,看我会说话了,忽然就来说这些好话,好像你们从前就没有虐待过那个可怜的小哑巴,好像你们是多么热爱过那个小哑巴。
不过,那些过去的,姑娘我现在可以一笔勾销不再计较,那么眼前呢,我一定得计较,就算你再怎么吓唬、怎么阻拦,该管的我还是要管,因为我知道那孩子不是妖怪,也不会威胁任何人的生活,更不是什么不详,他只是个先天性残障儿,既然已经来到了世界,他就有活下去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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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到天明,清州府白府双扇红漆大门沉沉地打开了。
比大门开得更早的是后院的后门,田庄的农夫驾着牛车踏着寒霜送来了温棚里新铲的各色菜蔬,牛车就是从后门进出的。
衣着光鲜的丫环仆妇则从大门旁边的角门进进出出。
后宅最大的卧室里,老云把拆开的被子重新叠好,堆放,然后扫平铺着羊皮褥子的炕面。其实昨夜这些被褥只是白白地空放了一夜,老爷子压根就没有上炕睡,此刻他身子陷在太师椅上,身上盖了一条灵州府所产的上好超细胎羊毛织毯。
太师椅坚硬,老爷在上面打盹,肯定坐得很不舒服,尤其他受过刀伤的那条大腿骨,很容易就引起疼痛,老云抱一个柔软的靠枕试图给他垫进大腿下。
忽然老爷子醒了,陡然睁开的双眼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血丝。
“老云,你得走一趟。”
一夜未眠,他的嗓音明显低沉沙哑了。
老云轻轻端一盏刚刚煮好的茶,还是一副蔫头耷脑萎靡不振的样子,“老爷,你的早茶。”
白峰不接茶,双手紧紧握住了这对捧着茶盏的老手。
白峰的手这几年显出了老态,显得青筋暴徒,骨节粗大。
眼前老云的手,更苍老,完全是一副老人的手,手背上满是大片的老人斑。
“告诉我你还行的,是不是?”白峰似乎在恳求。
老云慢慢使劲,要抽出手,可是隔着茶盏,他抽不出。
白峰忽然双眉倒竖,一双手慢慢加力,茶盏斜了,滚烫的碧绿茶汤倾出,在四只手之间横流。
一名中年妇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扫帚,她是负责洒扫老爷卧室卫生的仆妇,老爷为人简朴,也古怪,他的饮食起居只由一名年老衰迈的老仆老云照料,从不让一般人替代,除了这洒扫的粗活儿。
妇女一进门就傻眼了,不敢动,不敢出声,好奇地看着。
老爷和老云是怎么啦?怎么握上手了?还跟孩子似的,握住了就不丢,而且是隔着一只茶盏握手,挤得那茶盏歪歪斜斜,好像那茶盏在承受沉重巨大的压力,它终于受不了压力,慢慢地流尽了茶水,慢慢地碎了,碎磁渣子像下雨一样刷拉拉往下落。
仆妇的嘴巴瞪得比鸡蛋还大。
忽然,哗啦一声响,那四只老手分开了,茶盏最后剩余的一个底座掉落在地,瓷片飞溅。
仆妇忽然腿软得厉害,想赶忙走开,可就是走不动,她软软地靠住了门。
“哈哈,哈哈哈哈——”老爷子仰头笑。
“哈哈哈,哈哈,没有叫老爷失望吧?”老云也笑,笑着问老爷。
仆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爷大笑也就罢了,老云可是一个永远都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
这仆妇这算是进府有些年头的老人了,这些年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云笑过,那张老脸总是紧紧皱着,一脸愁苦,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八百吊。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笑?还笑得那么干脆那么爽朗那么大声?居然和老爷一起笑?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老当益壮啊,我可以放心了,早饭后你就出发吧。”
白峰慢慢地活动着步子,说。
老云低头沉思,等抬起来,已经恢复了那个蔫头耷脑萎靡不振的老头儿模样。
他慢吞吞点头,“好吧。”
白玉麟一梳洗完就匆匆赶来。
一进门他惊呆了,老云正在给父亲梳头,那个习惯性扣在头上的狼毛帽子取下摆在一边,一夜功夫没见,父亲的满头花白的头发竟然全部白了,白苍苍一片,连一棵青丝都不曾剩下。
“啊?爹爹,这是?难道您一夜没睡?您这样可叫儿子心里怎么办呢?”白玉麟喃喃地问。
桌面上雕花大镜里,映出一颗雪白的脑袋,白峰抬手去抚摸,深色肃然,“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头,想不到我白峰老了老了,竟然心胸也跟那伍子胥一般狭隘窄小了,真是老喽—”
老云不言语,木梳油亮的牙齿慢腾腾篦着握在手心里的一大捧雪白。
“爹爹——”白玉麟试探着呼唤,昨夜夫人使尽了女人家的手腕哭闹一夜,他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哄她稍微睡了会儿,一大早她就爬起来又哭闹着催他快来父亲这里讨主意。
他是个遇事没主见的人,这样的大事,只能听父亲安排了。
“还能怎么办?报官吧,饭后你亲自去清州府报,拿着我的名帖和亲笔信,还有那个小九子也带上,他是唯一的亲历者。”白老爷子慢慢地交代。
白玉麟偷看桌上,果然一封封好的信摆在那里,封面上老爷子的大名赫然在目。
一颗心总算落地了,白玉麟顿时露出轻松的笑脸,早就知道父亲会有办法的,果然有。
他赶忙回去给夫人报信儿了。
仆妇扫完了地,端着一堆瓷器迈出高大的门槛,站在院子里她忽然就恍惚了,恰好老云出来替老爷子端早饭,一个青木餐盘掌在他的双手之间,好像无比沉重,他端着很吃力,再稍微重点就会把他单薄的身板压垮。要不是眼前这瓷片还在,她真得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这个老云真的那么笑过?
白峰嚼蜡一般吃着精美的早餐,平时他胃口不错,吃什么都十分香甜,也常夸赞小厨房厨子手艺不错,今日他看着一桌子小菜点心稀饭鸡蛋饼子,眉心里那道皱纹刀刻一般深沉,“你也看到了,他那副样子,哪里是一个长大的样子?还幼稚得很呐!如此不肖后人,这叫我怎么放心闭眼西去又怎么能把这么大一个家交他手上呢?”
老云无声地喝着稀饭,慢腾腾吐出一句和眼前交谈毫不搭界的话,“琪哥儿,是个好孩子。”
白峰笑了,一脸的慈爱和欣慰,“幸亏还有琪哥儿,好啊,这就好!”
门口等着接盘子撤残席的几个小丫环听了疑惑地看着彼此,屋里这一对老人在说什么啊,怎么她们听得一头雾水呢?在说公子爷吗?昨夜不是就有噩耗传开了吗,说公子爷在去灵州府的路上遇上了歹人,被人绑票了,只有小九子自己拼死逃回来报信,为此她们昨夜都没有睡好,谁的心里都在暗暗地惦记着公子爷呢,为什么老爷子和老云说到公子爷却还那么高兴?公子爷处境都那么危险了,难道他们就能笑得出来?莫非是自己看错眼了?公子爷长得英俊潇洒,性格平和喜乐,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呢,尤其是她们这些小丫环心里最好的人。每当他出门在外府里的丫环谁不情不自禁地偷偷思念呢。
饭后白玉麟驱车出门。
这一去事关白家长孙的安危,所以阖府相送,夫人叮嘱了又叮嘱,恨不能亲自跟了去。
白峰站在自己门口看着儿子离开。
阖府都把希望寄托在报官这一条道路上的时候,白峰把一柄藏在鹿皮剑鞘里的青铜短剑放进老云手心,“去吧,我等你好消息。”
老云也不啰嗦,把剑藏进衣袖,早有管家备好马车,老云不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孤零零出门走了。
府里谁也没有注意更不会知道,这位老人的这次独自出门对白家意味着什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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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一行脚步踏破了冷夜的寂静。
小小的襁褓,抱在兰草臂弯里,兰草小碎步快快在前头小跑。
身后紧紧跟着哑姑。
哑姑后面跟随了一大群人,大家呼啦啦往中院赶去。
身后磨坊的下人房里,只剩下乔妈妈一个人,她正附身在枕上磕头,嘴里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小奶奶。
她的谢意哑姑自然听不到,她已经远远离去。
可乔妈妈还是固执地重复着谢恩的话。
她的孩子,那个刚出世的孩子,已经被抱走了,不是管家娘子的人抢去丢到野外喂狼,而是那个小哑巴,万哥儿的童养媳,是她抱走了。
一连串的头磕得乔妈妈昏头转向,产后失血加上疲劳,她昏昏沉沉地睡倒,心里迷迷糊糊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你到底给不给?”管家娘子冷漠的声音像刀子,在一刀一刀逼近,架在了乔妈妈脖子里。
“到底给不给?不给是吧,李嫂张嫂,不要跟她客气,直接把孽障掐死在被窝里就是!”
两个肥壮的仆妇无声地越过哑姑小小的身躯,直接逼近炕边,冷冰冰盯着炕上这个拼死护着幼子的女人,只等管家娘子一句话,她们就扑上来直接把孩子夺走。
“呀!”乔妈妈被锥子扎了一样尖叫一声,忽然她双手松开,露出怀里死命护着的那个孩子,她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了,举到了头顶上,她蓬乱着头发,眼里闪出血光,忽然嘿嘿嘿地笑,“好啊,来啊,来抢啊,只要你们再上来一步,我就把他摔地上去,等你们抢出去扔到山里喂了饿狼,还不如我这当娘的亲手弄死了他!哈哈,哈哈哈,我也一头撞死,我跟他黄泉路上做伴儿去!”
浓深的夜安静极了,只有这刺耳的声音野兽吼叫一般在磨坊里鸣响。
哑姑退后一步,望着管家娘子微微一笑,一个清亮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击着夜幕,也敲击着管家娘子的耳膜,“究竟是不是妖孽,还是叫大太太决定吧,我觉得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这孩子带去给大太太看上一眼。是人是妖,自然明白。”
管家娘子嘴角很不懈地一撇,“我说过,大太太早就歇下了,她身怀有孕不便见人。”
哑姑冷笑:“如果,九个月后,她也生下这样一个孩子,你们也当是妖怪吗?”
“胡说什么啊你?你怎么能诅咒大太太呢你这小丫头片子?你活腻了你?”
不等管家娘子发话,一群仆妇乱纷纷围住了哑姑,斥责声恨不能淹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子。
她们一个个高大肥胖,在她们面前,哑姑单薄的身子简直不堪一击。
兰草慌得赶忙挤上前,吓得身子一个劲儿颤抖,却用自己小小的身子紧紧护在哑姑前面,“不许你们欺负我家小奶奶,她没有做错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兰草的声音带着哭音,她完全被这阵势吓懵了。
“李嫂还不动手,不用抢了,直接把那小兔崽子捏死在乔妈妈手里!”
“好啊——”李嫂扑上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裹着一个胖胖的身子小跑进来,却是李妈,她风风火火地在人群里寻找,“在哪呢?万哥儿媳妇在哪里呢?”
目光落在哑姑身上,顿时惊喜地大叫:“你在这里,果然在这里!快跟我走,大太太叫你马上走一趟呢!”
乔妈妈一听到李妈的声音顿时浑身都软了,她以为这是前来查看她的孩子丢出去没有,奇怪的是,想不到她根本顾不上过问孩子。
哑姑点点头,“兰草,把孩子包起来,我们带去见大太太。”
“什么?”
相同的两个字,从不同的嘴里异口同声追问出来。
乔妈妈是惊诧的问,难道,这个刚刚为自己接生的小奶奶,原来不是一番好心,原来她也要把这孩子带去,带到大太太跟前领赏,然后交给大太太处死?
管家娘子是气愤的问,你一个小哑巴,哦不,就算已经能开口说话了,不是哑巴了,可你算什么东西啊,府里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这不,李妈亲自来找你了,带去见大太太,肯定是做错什么事儿了吧,等到明天受罚都不行啊,连夜要提审了,真是活该!
李妈受到的惊吓最严重,她忽然一屁股靠在一把椅子上,那椅子太破,如何承受得住李妈的重量,轰然一声,顿时散花,李妈肥胖的身躯扑通坐在地上。
她顾不得自己屁股疼,伸出一根指头直直指着面前的哑姑,好像半夜睡梦里看到了鬼,结结巴巴:“你?你?你刚才说什么?是你在说话吗?你居然在说话?你不是个哑巴吗?”
满屋子的人都被提醒了,目光齐刷刷聚集在这具单薄灵巧的身子上,很快,那些目光由惊讶、疑惑,到变得惊恐,难以相信。
兰草对这样的场面没兴趣,她自己早就经历过了,她只听小奶奶的命令,她已经跪在炕边,伸手向乔妈妈要孩子。
乔妈妈缩在炕里,“难道你们跟他们一样也是坏人?你们为什么非得害死我的骨肉?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害死他,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呀,没了他我也没法活了——”紧抱孩子连连磕头。
哑姑的声音越过兰草,变得异常温和,“如果我说我相信你的孩子不是妖怪,他只是得了一种病,这种病可以治好,我带他走,只是想帮你,帮你争取让他活下去的机会,争取给他找大夫治好的机会,你信我吗?”
一张向日葵花盘般的小脸儿,一对亮闪闪的眼睛,眼眸深处闪烁着宁静的光泽,这光泽是那么清明,那么温暖,让人从心底深处产生出一种亲切,无端地觉得这是安全的,可以信赖的。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这个孩子出现了,是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身边,是她带来了烛火和柴火,是她喂自己喝参汤和药汁,是她帮自己生下了这个孩子……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被称作小奶奶的童养媳是可以相信的。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这个死命护着那个小怪物的乔妈妈竟然松开了手,把那个包裹在一团衣物里的肉团递到了哑姑手里。
“谢谢你的信任。请你放心。”她接了,很郑重地说。回头把孩子放到兰草手上。
“带我去见大太太。”
哑姑不看管家娘子,只跟李妈对话。
李妈慌里慌张往起来爬。
有人要搀扶,她有些恼怒地拒绝了,她一贯高傲,想不到今晚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管家娘子如梦初醒,拦住去路,“这孽……”她忽然觉得就这么直呼孽障好像有些不妥当。
可是身后一个婆子才不会想这么多,跳了出来,直截了当,“这小孽种你得留下!”
哑姑轻轻一笑,“李妈,你也看到了,有恶狗挡着道,不许我去见大太太啊,只能麻烦你去告诉大太太,我这被人限制了自由……”
李妈看一眼那婆子,顾不上和管家娘子客气,脸一黑,“大太太事情紧急,谁敢耽搁?”
管家娘子自然不愿得罪李妈,更怕她回去在大太太面前给自己打小报告,唾一口把那婆子,“也没个眼力见儿,既然是大太太传万哥儿媳妇,你敢拦着?”
婆子一慌神,赶忙闪开。
哑姑示意兰草先走。
那初生的孩子被抱走了。
哑姑跟走了。
李妈小跑着走了。
管家娘子想了想,回头狠狠瞪一眼炕上的乔妈妈,也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周妈卷裹起自己的一个包袱,也混在人群里离开了。
乔妈妈的心被带走了,她的孩子究竟是死是活,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小小的童养媳妇的身上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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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梅和兰心双双跪坐在软垫上,面前的炉火烧得很暖,暖烘烘的夜的气息在室内弥散。
远处传来更鼓声,兰梅用心数了数鼓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陈氏歪在枕上,她睡着了,枕边传来鼾声,从这鼾声上听得出来,她这是实在困倦难耐,才暂时进入小睡。
她外衣鞋子都没有脱,只有头发散开披了一肩,从那凌乱的头发和压皱的衣衫上可以看得出,她不久之前还在疼痛中挣扎、熬煎。
主子终于不闹腾了,兰心困倦难当,忍不住打个哈欠,把头靠在兰梅肩头上,闭眼浅睡。
兰梅轻轻摇醒她,压低声音:“不敢睡,万一大太太再疼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群人,脚步杂沓,在这静夜里听上去显得十分纷乱噪杂。
是谁?李妈回来了?
兰梅赶忙起身,赤脚悄声挨过去守住门口,心里狠狠地骂着李妈真是不知死活的老东西,这大半夜的,就不知道轻点,大太太好不容易才合上眼,惊扰了她睡梦,你有几条命来赔?
她没有骂出来,因为隔着门缝,她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李妈,而是兰草,和兰草并肩而立的,是一个比兰草稍微矮一点瘦几分的玲珑身形,借着满院子白晃晃的月光看,那正是柳万的童养媳妇,角院的小哑巴。
快要圆满的月光,十分皎洁,清亮,像一匹清澈的透明绸缎软软洒落,那小小的身子全部笼罩在月光影里,恰如披了一片圣洁的白纱,显得朦胧如梦境,灿烂如花开。
兰梅顿时看呆了,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小童养媳是那么美,美得不可言喻,不能言传,不可贸然惊动,只能在远处静悄悄地打量。
兰梅深吸一口气,那句骂人的话被强行咽回嗓子,不敢骂,她可是大太太连夜请来救治病痛的人。
李妈气喘吁吁赶上来,所有跟着的人未得允可哪能继续上前,敛步守声,不敢跟进门来。
管家娘子眼看着李妈带人进门,她想跟进去,又没有得到大太太许可,这大半夜的,她也不敢要求面见,就这样离开回去睡觉,她又不甘心,谁知道屋里要发生什么事儿,是不是和自己会扯上关系,万一扯上呢,只怕自己还在睡梦里做梦里,就已经被人狠狠参了一本,思来想去还是守在这里妥当,有什么还可以随时辩解一两句。
跟着管家娘子的几个婆子自然也不敢回去睡觉。只有磨坊的几位妇女跟进来,远远看了看,也瞧不出有什么现成的热闹可看,不敢近前,更不敢逗留,悄悄溜回去了。
陈氏睡得很浅,哑姑一进门她就闻声醒了,兰梅兰心赶忙搀扶,她急切地看一眼,看到哑姑终于来了,顿时放心;可是目光扫到旁白的兰草,顿时眼里隐然闪动火花,声音沉沉,“大半夜的你们居然不在自己屋里乖乖睡觉,跑到磨坊那样的肮脏地方去给一个低贱的推磨婆子接生,真是胡闹,万哥儿媳妇不懂事,身边伺候的人难道也不懂事吗?兰草你这贴身丫环究竟会不会当?”
兰草不敢动,也不敢辩解,大太太一向以宽厚待人,一旦用这样重的语气跟人说话,说明她真的很生气了。
“不懂事的小蹄子,还不跪下?自己掌嘴!”李妈在身后低喝。
兰草一哆嗦,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她怕摔着了怀里的孩子,赶忙抱在胸口护着。
陈氏苦着脸,摆摆手,“罢了,现在不是立规矩的时候,以后小心提醒自家主子别再重犯就是了。她是个哑巴,有些事儿不太懂,可你不聋也不哑,你就要当好你家主子的耳目。李妈你歇息去吧,这里有兰梅伺候呢。”
兰草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太太恩典,赶紧爬起来躲到哑姑身后。
陈氏眉头一皱,“你躲着干什么?快告诉你主子,我身子不舒服,今晚天刚黑就有些不舒服,本以为贪吃多吃了一块肉闹肚子呢,谁知越到后来越难受,后来竟然疼起来了——你快问问你家主子,是不是腹中的孩子有什么不妥当?”
边说,边伸手软软地抚摸肚子,其实那里还平坦坦的,没到隆起来的时候。
兰草低低咳嗽一声,把犹豫不决的目光投向哑姑。
陈氏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发现这兰草目光躲闪、迟疑,好像有什么不便说的话,自己不敢做主,所以就那样犹豫着。
陈氏顿时气恼,抱住了肚子,“你快告诉她啊,现在又疼起来了,一阵一阵的,疼得我冒冷汗。”
兰草咳嗽,“嗯……嗯……呃……”嘴里期期艾艾,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哑姑,就是不敢开口说话。
陈氏又疼又急,一看这小丫环扭扭捏捏的样子,简直心里冒火,要是白天,她真的想叫人把这啰啰嗦嗦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先拉下去打一顿板子再说。
忽然哑姑扑哧一声笑了,“你是不是拿不定主意?没事的,你告诉她们吧,这已经算不上秘密,再说我也不打算把它当作秘密继续守下去,我们就这样公开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一阵轻松,是啊,自从重生在这具身体里,为了适应新环境里这个角色原来的生活,她做出了自己的妥协,就是继续装哑巴,因为她需要一段时间来观察现在的生活,另外她也怕自己骤然开口说话,给这个哑巴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其实她从前是个话很多的人,每天叽叽咕咕说出的话可能得需要火车皮才能装载得下吧,所以爸妈疼爱地叫她话痨。
从一个话痨骤然变成哑巴,这其中的落差巨大,一开始她觉得很难受,满肚子话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只能生生地憋着。
既然决意要离开这里,那么就得抓紧时间做完自己要想的事儿,那么,继续装哑巴真的很不方便,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她决定开口说话。
兰草得到许可,顿时无比轻松,刚才可难为坏了她,兰花走了,她还没有学会和小奶奶手谈的程度,当着外人的面叫她怎么和小奶奶传递信息?
既然小奶奶终于肯开口说话,也不再保守秘密,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回禀大太太,我们小奶奶她病好了,不是哑巴了,能自己说话了。”
兰草她不敢抬头直视大太太,低着头回话,不过她声音还算清晰,吐字清楚。
面前的那个尊贵的大太太,好半天没吭声。
兰草觉得奇怪,忍不住悄悄抬头偷看,这一看她傻眼了,大太太她中邪了一般,正两眼刀子一样望着自己。
兰草觉得奇怪,忙低头看自己,今晚一切匆忙,可是她还算穿戴整齐,没有袒胸露乳,大太太这奇怪的目光在看什么呢?
兰草随即发现大太太的目光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从她肩膀上越过去,落定到身后去了。
身后站着的正是哑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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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棉绣花软枕,上面五彩丝线一针一线刺绣的喜鹊登梅图中,那一朵朵梅花的颜色没有搭配好,一色的粉红,一针压着一针,密密麻麻刺绣出大团大团的粉。
哑姑目光静悄悄落在那花朵上,这样的纯色花朵鲜艳倒是极为鲜艳,却缺乏一种生机,她脑子里回想着那棵被自己移植到角院并且带人摘取了全部花瓣的老梅树,她曾经长时间对着那些花朵凝视过,真正的梅花其实颜色多变,从粉红到浅白到淡白,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只有那样的过程才能显示出花开的清新和鲜亮。
而眼前这簇簇开花虽然艳丽热闹,却也没什么生趣,肯定是某个没有文化不懂审美情趣的绣娘做出来的,所以才这么呆板单调。
倒是蹬在梅枝上的一对交颈喜鹊通体乌黑,眼白透亮,萧瑟中显出一丝儿灵活的调皮来。
目光久久留恋在喜鹊眼睛上。
兰梅兰心分左右两边,半跪在软垫上,一个帮陈氏捶腿,另一个无声地望着哑姑把脉,随时准备进行服侍。
哑姑悄悄合眼,凝神静气,五指神经敏感地捕捉着对方脉管里血液的滑动和跳荡。
她无声地沉默许久,暗暗笑了,没事,一切正常,只是陈氏年龄大了,属于高龄孕妇,怀孕过程里出现一些不适感是正常的。
只是肚子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大张旗鼓满府寻找自己,并且大半夜的喊过来,由此看见陈氏对腹中这个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命根子。渴望拥有自己的亲骨肉,以后传承祖业,为生母守住这一份尊荣富贵,这也无可厚非。可是,同样都是生命,为什么有的还怀在腹中就这么尊贵,而有的已经苦苦挣扎来到人世,却面临着被扼杀的危险,这是为什么?生命难道真有贵贱之分?
孩子你记住了,生命是没有贵贱之分的,都是由父精母血育化的精灵,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都是高洁可贵的,虽然社会会为我们的出身人为地划定了高低,但是在我们医者的眼里,是不能有这些观念的,我们的眼里只有生命,没有贵贱,没有贫富差别,我们只对生命负责。
一个声音在耳畔说,循循善诱,耐心,慈悲。
师父,那时候我其实不明白你的话,我调皮贪玩,也不愿意花时间体味你的苦心,现在我算是懂了。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以眼前的契机为筹码,适当做一些交易呢?
可是,这样做合适吗?
她咬着嘴唇无声地说服着自己,这不是交易,并不违背医德,这只是为了救另一条无辜的性命。
都是生命,为什么偏偏要分出贵贱之别呢?不公平!
她眉头暗皱,换了左手来继续把脉。
陈氏目不错睛地盯着面前这张小小的面孔,三根蜡烛分别蹲坐在一高两低三座雕花青铜烛台上。
烛火静谧,这张小脸一半被照得明亮,另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这是张孩子的脸,可是这只是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如今她早已不把这个人当作孩子来看待了,不是有多看重她,只因为这孩子做出的事儿实在不容她继续将她当不懂事的孩子去轻看。
十来岁的孩子,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把难产将死的九姨太活生生拉了回来,而且打破了柳家无法养活一个健康男孩的神话;帮助她这个多年难以怀孕的大龄妇女心想事成顺利怀上了男胎。
这些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已经足够了。
可能外人还没有看明白,但是她,早就看出了端倪,断定这个童养媳不简单,身上怀着她看不明白的秘密。
陈氏悄然打量,那张小脸上细细的双眉时而舒展,时而微皱,显然在全心判断自己的脉相。
陈氏说不出的紧张,看到她神色正常,她心里稍微放宽,可是她很快就蹙眉沉思,陈氏紧张得一颗心像被人攥在了手心里。
但愿不要有事,但愿不要有事啊,她希望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足月份,顺顺利利地生产出来,她太需要一个嫡出的儿子了,做梦都想。
可是这双眼睛始终那么低低地垂着,不看她,不看如何地方,只是沉默。
这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吗?谁家的孩子又能这么老道、稳重、成熟呢?
她家有好几个女孩子呢,哪一个又能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安静、沉稳、内敛呢?就连那个以冷艳出名的四小姐柳颜都比不上这一位。
这分明不是个孩子。
可是,看着身形、长相,明明就是孩子啊,不是孩子那还能是什么?
是她亲眼看着娶进门来的童养媳。
可是,童养媳还是那个童养媳,她却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人心里真正别扭的地方,不是没有发现问题,而是你分明已经感觉到问题的存在,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问题的症结所在,这才是叫人真正苦恼的原因所在。
陈氏忽然脊背骨凉飕飕的,一股冷意顺着后背攀升,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有些可怕。
她一个成年的大人,又是堂堂一府的正房太太,现在却不得不求助于一个小女孩子,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诡异呢?好像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儿,究竟哪里不对劲呢?她想不出来。她想尽办法怀不上孩子,更不要说怀上一个男胎了,是这个小姑娘,她竟然那么轻松地不动声色地就帮她实现了愿望,可能正是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已经被这个小女孩子牵着鼻子走路了。
被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
她无声地苦笑。
忽然哑姑双眉一挑,缓缓抬起目光,陈氏迎上这目光顿时心头一呆,这目光清清的,柔柔的,静静的,散射着说不出的清澈、透亮,好像能叫你一眼就看到她内心深处去,面对这样的目光,她怎么还能用叵测的心思去猜度她呢?
陈氏忽然有些迷茫。
这是个奇怪的孩子,也是个神秘的孩子,只能这么解释了。
自己和这个孩子只是合作关系,她帮自己实现愿望生下儿子,自己提供她一切衣食住行,好吃好喝都满足她,就这么简单。等这样的状态维持到孩子出生,那时候自己用不着她了,就不用这么顾忌她了,至于到时候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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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穷佃户的小女儿,柳家之所以娶进门来只是为了给傻瓜儿子冲冲喜,从后来的效果看,这冲喜真是没什么道理,童养媳进了门,傻瓜柳万也没怎么变好,所以这童养媳在大家眼里就是花了几个小钱买进来的一个摆设,有她不多,没她不少,在偏僻的院子里慢慢地自生自灭去吧。
谁知道她活过来了,以她自己的方式忽然就冒出了头。
她首先不声不响地露了一手。
更意外的是她能开口说话了。
哑巴忽然说话?
要不是这个小哑巴活生生就坐在自己面前,那温润的小手正一动不动搭在自己腕上,五指传递出薄薄凉凉的骨感,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一个哑巴会忽然开口说话。
可是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陈氏忽然心里乱乱的,这问题这疑惑其实一开始就纠缠自己了,只是一直没有这么明显罢了。
等明天一定要问问谢先生,这哑巴忽然开口说话的事例,他作为大夫究竟听说过没有?这女子别真的有什么邪门的地方吧?
陈氏这一番肚皮官司打了很久,三根蜡烛几乎同时燃到了根部,兰梅及时更换上新的点燃。
这么久,眼前这个小身影,居然也跟着沉默了相同的时间,她还是那个样子,不急,不燥,不慌,不忙。
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你,你能坚持多久,我就能等待多久。
这样的定力,有哪个小孩子可以做到?
陈氏两手心里攥满了凉汗。
终于,是哑姑打破了沉默,因为她听到襁褓深处的婴儿在哭泣,包裹太厚,孩子虚弱,哭声极为微弱,但是凭借多年接生练出的听力,她捕捉到了那饥饿的哭声。
清亮亮的双眸定定瞅着陈氏,“你最近是不是出门走动了?尤其是迈过了前院的那道照壁?”
陈氏一愣。
兰心嘴快,“你怎么知道我们大太太到照壁那里去了?大太太您忘了吗,前天傍晚您饭后到照壁那里绕了一圈儿呢!”
陈氏横了一眼兰心,迟疑着点点头,“是啊,我饭后有漫步消食的习惯,顺便也看看家里各个地方,前儿晚饭后,我好像的确是到前面走了走。难道,这有什么不妥?”
面前的小脸忽然抿嘴一笑,笑纹沿着好看的下巴扩散,那眼里却已经转换出一片肃穆,嘴里念念有词,“前青龙,后白虎,左朱雀右玄武,阴阳相依,阴阳相克,先生相克,相辅相佐,生生不息……”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像蚊子在嗡嗡嗡盘旋,在座的各位只能听到她唠唠叨叨念着什么,大家听得似懂非懂一头雾水。
陈氏自然知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说,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因为这好像和风水命相占卜一类有关,难道自己是走错了地方,冲撞了什么?
真要是这样,是不是晦气落在了腹中胎儿身上?
她赶忙伸手抚摸肚皮,因为慌乱,那手腕竟然酸软得抬不起来。
同时冷汗潸潸地往下冒,她感觉眼前这哑姑已经不是一个忽然开口说话的小哑巴那么简单了,她竟然也懂风水懂阴阳五行。
难道竟然真是一个奇人?
偷眼打量,只见这小妮子一脸平静,果然是个高人才有的气度。
陈氏暗吐一口气,顿时在心里念了一声佛,怪不得呢,怪不得自己运气这么好,想要儿子就真的怀上了儿子,原来是有奇人出现在自己身边了,只能说明自己福气好,命里有贵人相助的福气。
骤然想通了这一点,陈氏的心情顿时转换了过来,她一脸虔敬,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那么,请问,我这腹中孩儿,该吃点什么药呢还是请一个大夫来瞧瞧?”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的叫什么话啊,既然一开始就请这高人看的病,是她帮助自己怀了孕,现在怎么又能说什么请外面的大夫,这不是当着面告诉人家,你这大夫不行,我不能相信。
陈氏赶忙尴尬地赔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哎哟这肚子疼得厉害呀……”
哑姑微微一笑,忽然冲兰草摆手,兰草赶忙跪过来,很小心地把一团包裹捧到面前。
陈氏疑惑,这包的是什么呀?裹这么严实?
哑姑慢慢地一点点剥离开来,一件旧布拆洗后缝制的小棉被,里面是一片剪下的旧毯子。
为了方便把脉,陈氏和哑姑并排坐着,哑姑在这里解开包裹,陈氏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东西,包裹这么严实,还郑重其事地拿到这里特意叫我看,说明是好东西,重要的东西。
陈氏越发好奇,附身来看。
哑姑五指细长,灵巧地拨弄着包裹里的内容,看样子她很熟练,很快就从一团糯湿里摆正出一个大致的模样来。
最里面是一片旧衬裤拆洗后拼凑的小棉尿布,尿布展开,露出一团热乎乎的嫩肉来。
同时露出一丝嘤嘤的啼哭。
是个孩子?
陈氏惊讶,哪里来的孩子?看模样分明是个刚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婴儿!
兰梅兰心也凑过来看究竟。
只有兰草淡定,远远站着看。
那细瘦灵巧的五指继续扒拉,把襁褓里的婴儿拨弄得仰面朝天,露出了五官四肢。
陈氏本来看得津津有味,这时候忽然尖叫一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好像她无意中看到了鬼。
兰梅兰心跟着也是两声尖叫。
忽然一个声音在门口急切喊了起来:“你别吓着大太太啊,你怎么能拿这可怕东西给她看呢?万一吓坏了大太太,你怎么担当的起?”
是管家娘子,她豁出去冲了进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哑巴,哦不,小童养媳,拿那个小怪物去吓大太太。
“大太太,你看到了是吗,这正是乔妈妈生出来的孩子,是个小怪物,肯定是妖孽转世,我要丢出去到山里喂狼,偏偏这万哥儿媳妇不愿意,执意要留下来,还说要请什么大夫看病,大太太心肠善良,可这次万万不敢听着她的话,这孩子不能留,我听好多大娘嫂子说过,说这是妖孽,大不吉利!”
管家娘子顾不得什么分寸了,只管扯着嗓子高嚷。
这一番话她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得很清楚,也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干净了,不是我办事不力,没有及时处理掉这不祥的东西,而是这小童养媳逞能要留下来,奴才我是拗不过她才叫她将不祥之物呈现在主子面前,所以奴才有错,却不是全部的错。
陈氏不愧是一府正房太太,惊吓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就镇静下来了,倒是刚才管家娘子那一声喊叫显得有些多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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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你想做什么?”
陈氏的眼里闪出戒备神色。
意思表达得不够流畅,但是哑姑听得明白,你留下这个孽障有什么用意?而且还把他抱到我面前来了?
哑姑附身,轻轻在那小小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怕他受冷,赶忙掩上被褥,一脸温柔的软笑,好像她已经做了这孩子的娘亲,心里眼里都满满地洋溢着对这孩子无尽的疼爱。
“很可爱是不是?”
她抬头望着陈氏,含笑来问。
“……”陈氏无语。
简直无语。
除了无语,还能说什么呢?
“呃——”兰心忍不住一扯脖子,她想狠狠地还击,替自己的主子陈氏解围。
衣襟一紧,是兰梅在悄悄拉她,用力很大,兰心硬生生刹住。
哑姑揭开被褥,“啵——”又亲了一口。
陈氏和她的一对婢女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小童养媳,简直太……那啥了,她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跟生过孩子做了母亲的女人一样,那么喜欢孩子呢?
管家娘子忽然冲上来就往哑姑怀里扑,竟是来夺孩子了。
兰草一看是自己忠心护主的时候到了,呜一声低叫,蒙头撞向那个高大的身子。
撞了个正着,管家娘子猝不及防,顿时站立不稳,噔噔噔往后倒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门墩上。
蹲疼了屁股,她疵着牙爬起来要撕扯兰草的脸。
“你这一胎能不能平安长大、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忽然,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在屋子里平缓地响起。
陈氏一个激灵,“什么?”随着惊问,一个软手无声地攥住了哑姑的手腕,“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你能保我母子平安度过九个月孕期,并且顺顺利利地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哥儿来是不是?只要你肯帮我,你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
哑姑静静地望着她。
这是在恳求吗?
陈氏的目光里真的有恳求,有无奈,甚至含着泪光。
哑姑不看她的眼睛,装作无意中掉头,把目光投向兰草。兰草正和管家娘子对峙,今晚这丫头也是豁出去了,竟然不害怕府里下人中这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管家娘子了。
一般情况下,作为小丫环这样的角色,敢公然得罪管家娘子,那肯定是不打算在府里继续往下混了。
所以,兰梅和兰心傻傻地看着这一幕上演,她们忘了上前劝架。
哑姑轻轻抬手,把自己的小手从那个细腻的大手里抽了出来,看似无意,实则有意,轻轻打一个哈欠,“我刚才算过了,这孩子命数太弱,呃,这个,要他平安地降生到人间来并顺利养大,是很有些困难的,这要是一般的人家肯定早早就没希望了,只是,这个……在我们府里嘛,这个似乎还有……”
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那时候她住在师父家里,那是一个隐居在深山里的宅院,石墙高高,天空蓝蓝,她住了一个暑假觉得日子好无聊啊,就偷偷溜出去爬山。山坡上长满了草药,师父说这是原生态的野生草药,越来越稀缺,这也是师父之所以隐居这面山坡的道理,是撵着那一坡草药而来,等过了每年的采药时节再离开,回到繁华的大都市去开门坐诊治病,经营事业。
山里岁月枯燥,她待腻了,看那些草药也没什么意思,就偷偷溜下山去山脚的小集市上看热闹,集市的东头有一个摆摊算卦的,老爷子白胡须,黑头发,斗鸡眼,石头眼镜大得把一大半的脸遮挡在镜片后面,她喜欢蹲在一边看他给人算命。
那时候她发现算命要比看病、采药、做手术都有意思得多。
她天天蹲在街口看,很快看出了一点门道,有天回家的时候买了副便宜石头眼镜挂在头上,自己制作一副假胡须,然后套上师父的宽大衣衫,蹲在门口等师父采药回来。
她等啊等,最后把自己等得靠在石头山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发现师父揪着她耳朵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她翻起身,学着算命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故作高深,“这位夫人,你命数不好,太硬……”
师父被她逗得笑翻在地。
往事如烟,重新回头的时候,怎么觉得就像昨天才刚刚发生过呢?
蜡烛啪啪作响,结出一个硕大的烛花,她忽然觉得内心悲苦,一切都索然无味,不想兜圈子了,干脆坐直身子,重新揭开小被褥,直截了当:“人世间的所有事情,不都是绝对的,所以也不是没有解救的办法,我这里就有一条路子可走,”嘴巴一努,指着怀里的小人儿,“这孩子虽然丑陋、残缺,一出生就面临被杀死被抛弃的厄运,这说明他的命数太硬,都克到他自身了——但世上的有些事就是这么奇妙,这样一个命数过硬的孩子,他对你们却有大用处,只要他在世上好好地活着,他的命数可以和你的孩子互相弥补,两个人相辅相成可以完满平顺地度过一生。”
师父得知她学习算命先生,哈哈大笑,第二天带了她下山直奔算命摊子,原来师父认识这先生,两个人是莫逆之交,很快她也就跟那先生混熟了,她问他算命有什么窍诀,先生呵呵地笑,摸着她的头,“这个嘛,只有一个字,装。”
以后她怎么死缠烂打追问,他只是笑,再不多说一个字。
那时候她以为先生是不愿意把秘密传授自己,现在想起来,其实人家已经说出了秘密,就是一个字,装。
她学着记忆里先生的样子,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来。
果然,这陈氏不敢多问,愣愣地思索,忽然抬头,“能不能把这孩子给我再瞧上一瞧?”
有戏!
但是不能喜形于色,不能太过明显,还得继续装。
她装作漫不经心,目光看向管家娘子,“你不是要将他带出去弄死吗?这就抱走吧,早一点扔出去也好,免得碍了大家的眼。”
管家娘子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不再和兰草纠缠,又惊又喜扑上来接孩子。
“慢着,”陈氏脸色一黑,“是谁叫你连夜去弄死他的?”
管家娘子傻眼了,本来她一口咬定说是大太太命她前去处理事情的,现在大太太反过来问谁命令的,她难道敢当着大太太的面再执着说是你派我去的,打死她也不敢,因为她一开始就假传命令,私自做主。
想不到能被当面揭穿,她慌忙退后,讪讪地赔笑,再也不敢来碰那个襁褓。
哑姑冷然一笑,站起身把孩子放到陈氏手里,“我代乔妈妈把这孩子交给你了,如果孩子回到乔妈妈那里,乔妈妈贫苦,料想也无力抚养这样的孩子,最后肯定不是冻死饿死就是病死,而一旦他死了,他的命自然不值钱,可是这……”
陈氏夺口抢先,“这孩子由我来抚养吧,我一定好好照顾,请最好的大夫帮他看病。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
哑姑深吐一口气,望着襁褓里半边身子萎缩变形的孩子,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人事已经尽力,至于他能不能像一个健康孩子一样地长大,还得看天命。
而有时候,天命是人做不了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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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软底鞋轻轻迈出中院的门槛,远处街上的更鼓声再次传来,已经是五更天了,兰草忍不住打个哈欠,跟着小奶奶折腾了这大半夜,现在终于可以回去歇息了吧,再耽误就天亮了。
可是哑姑出了中院,转过青石甬道,到角院门口却不停留,径直向更后面走去,等绕过了柴院,再往前走就只剩下磨坊了。
“小奶奶,”兰草有些不解,“前面只剩下磨坊了,难道还要……?”
哑姑点头,却不接话茬。
进了磨坊,直奔乔妈妈的房间,推开那扇单薄的小木门,屋子里还亮着灯,一个妇女守着乔妈妈,乔妈妈在哭,一看来人,愣住了。
她一对母狼般的目光在哑姑全身上下打量,一看怀里没有她寻找的目标,又越过去看身后的兰草,兰草自然也两手空空。
忽然乔妈妈一头栽到炕边,惊得兰草大喊一声扑过去扶她。
她反过来一把攥住了兰草的小胳膊,攥得那么狠,疼得兰草直咧嘴。
“你们把我娃儿弄哪里去了?是不是送给大太太讨赏去了?你们、你们……你们真是狠心呐……我瞎了眼,错认你们是好人了……呜呜,我可怜的孩子……”
兰草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十分不愤,“你、你冤枉人!”
哑姑在身后拉了一把,兰草脱身,只能退后,把一口怒气暂时压下来。
哑姑托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跪坐在炕边,伸手替乔妈妈捋开蓬乱的头发,声音轻柔、温和,贴着她耳朵一字一句说道:“乔妈妈,孩子我已经替你交给了一个稳妥的人,请你相信,她一定会和亲生孩子一样地照顾他,养育他。依你的能力根本没法给孩子请医生看病,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了,等孩子好点自然会送回到你身边。”
“什么?你这个疯女人。你把我孩子送外头去喂了野狼是不是?既然都送去了何苦又来哄我一个可怜的老婆子呢?你不是和我一样是穷苦人家出身吗?所以我才相信你的,原来你和他们一样,他们为富不仁也就罢了,你才嫁进来多久啊。就变得和他们一样,毫无慈悲的心肠!你、你快还我孩儿来,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随着语声,她竟然真的一头朝哑姑怀里撞来。
幸好她产后虚弱,不等碰到哑姑身子。两眼一闭,直挺挺昏死过去。
兰草看她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还这么凶悍,心里胆怯,不敢过来看视,看她晕了,忙拉起哑姑衣袖要她快快脱身离开。
哑姑从兰草手里挣脱手臂,双目炯炯望着兰草,“兰草,她和我们一样。都是社会最底层的可怜人,别人欺负她也就罢了,我们不能和别人一样。我们得帮她。”
“还帮啊?这都一夜未合眼了,又被她骂成了坏人,小奶奶你……”
“先把那剩下的一根老参熬了吧,喂她喝点,天一亮就去厨房,告诉厨娘,就说是我的要求,乔妈妈月子里就不必吃大厨房的饭菜了。每日按照我们的伙食标准给她送一份饭菜就是,月婆子嘛,饭菜都煮得烂熟一些。”
兰草无言,心里说小奶奶怎么对乔妈妈这么好呢?真是奇怪了。又不沾亲不带故的,这是何苦呢。
不过对于伙食的安排,她一担忧都没有,很爽快就答应了,她现在不必担心这样的命令传下去厨房不执行,因为今晚大太太当着她们的面说过。不管是什么条件,她都愿意满足小奶奶,给一个下等婆子换一份伙食,应该不存在问题吧。
乔妈妈悠悠地醒了过来,她气力耗尽,爬不起来,只能躺在枕头两眼流泪,她想到孩子已经死了,再说孩子之死,也不能全怪眼前这人,再说她是那么尽力地救治了自己,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记恨人家呢?心里的绝望潮水一样翻涌,撤退,她眼里的恨意不那么明显了。
哑姑看一眼守着乔妈妈做伴儿的那个妇女,看到她穿戴和乔妈妈一样破旧,面色菜黄,一看就是长期干着沉重的活儿,存在严重的健康问题,“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乔妈妈的月子了,你放心,好人是会有好报的,回头我那里有一匹绸子送你吧,做件像样儿的衣裳穿。”
啊?
妇女惊呆。
随即醒悟过来,眼里蓬满了泪花,想说一句谢谢,却口拙,迟疑半天就是说不出口。
哑姑轻轻一笑,“再给你一些活血养颜药丸吧,瞧你的气色,肯定是长期劳累落下了妇科病。”
说完再不留恋,头也不回离开了。
身后那妇女怔在原地,她不由得伸手摸摸自己粗糙的脸,又悄悄去摸下身,这个小童养媳厉害啊,只见了一面,她怎么知道自己身上隐藏的疾病呢?
等回到角院,两个小丫环竟然还沉睡不醒,兰草倒是没一点困意了,哑姑看着兰草整理出一匹新布,又拿几件半旧的衣衫,从昨天刚做的药丸里捡配出三十丸,一起包了,吩咐天亮就送给磨坊那个妇女。
兰草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瞅着哑姑的脸,却不说一句话。
“是不是心里不理解,为什么要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么多东西?”
哑姑忽然问。
这话问到了兰草的心病,兰草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笑。
“你呀,”哑姑拍拍兰草的肩,“还是太小了,对世态人心还是理解太浅!”
说完不再解释,和衣上炕,头刚挨上枕头就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兰草帮她脱鞋,把一对脚板抱进被窝,触手一摸,兰草愣住了,好冷的一对脚啊,脚心简直像冰坨一样。
兰草灌上一个汤婆子煨在脚底,一面自己望着烛火又呆坐了一会儿。
在心里把今晚的一连串事儿从前到后回想了一边,就算已经静下心来,回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真是好险啊,一环套着一环的事儿,连环而来,乔妈妈难产,差点死掉,小奶奶逼着自己第一次学习接生,接着是一大群人抢那个奇怪的孩子要弄死了才安心,小奶奶却很轻松就救下了孩子,更意外的是,在大太太陈氏面前,小奶奶很轻松就化解了所有的矛盾,最后不但叫管家娘子等人乖乖退却,连大太太都亲口答应以后一切满足小奶奶的要求,并且大太太主动要收养那个残缺孩子,并且替他花钱看病……为什么在小奶奶面前,却什么事儿最后都能有惊无险,化作平安。
小奶奶,这个小小的人儿,真是叫人越来越不敢小瞧了。
那么小一个人,小小的身子里却蕴含着叫人意外又惊喜的智慧。
她不禁扭头去看,炕上的大红稠被里,小奶奶已经睡熟了,鼾声轻轻柔柔,若有若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是打死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子真的干出了那么多的事儿。
这些事儿,在别人看来也许很小,不值得一提,可是仔细去想,似乎每一件又是大得不得了的事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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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来临之前,灵州府街道上一日比一日热闹,各家各户大年之前张贴的对联和门神还没有被冷风吹旧吹皱,紧接着又纷纷挂出一串串红艳艳的大灯笼来,那新鲜艳丽的色彩、各种奇巧的造型,将一条条街道装扮得十分热闹、绚丽。
馒头铺子前,张家的婆子把一笼屉刚出锅的热腾腾馒头装进布兜子,摇着头,“哎,她李婶子,你儿媳妇快坐月子了吧?哎说起这生孩子,你听说了吗,有个奇事儿?”
李家婆子摇头,“什么稀罕事儿,我整日价只忙着喂牲口伺候老头子,哪里知道新近又有什么大事儿流传呢?”
“嗨,这可真是大事儿呢——柳府里传出来的,整个灵州府都快传遍了。”
“柳府?就是那个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快五十了还没有后人的柳丁卯柳老爷家?他家不是刚刚添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健康哥儿吗?是小姨太生的,如今我们大家都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这小姨太仗着生了儿子的大功,爬上正房太太的位子,把那大太太给拉下来。”
张家婆子摇头,“你呀,你呀,就知道传播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破家务事儿,我告诉你,这些家长里短早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今儿这里听说的可是件正经的大事儿,柳府出了个奇女子,就是那傻哥儿娶的童养媳,她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可是忽然有一天她能开口说话了!”
李家婆子扑哧一声笑得夸张,捡一个热馒头往嘴里塞去,馒头塞嘴,言语模糊,一脸不屑,“哑巴说话?这不奇怪,我小时候在娘家就见过一例,天聋地哑的,忽然就能说话了。”
张婆子气恼她贪吃。按街面上买卖行里的规矩,这一个热馒头吃进肚子那可是白吃了,不算钱的,这李婆子可是生生占了自己一个馒头的便宜。她不搭理她了,扭头去招呼另一个顾客。
“他张家嫂子啊,你知道吗,最近咱灵州府发生了一件奇事儿!”是另一个妇女,她却不买馒头。手里提着几个圆圆的干饼子,身子靠在馒头铺子前,“柳府出了个接生高手,比王巧手还高明呢,连横生、难产都能救活,不会撕扯了****,更不会落下产后风。真正是神人一个!”
李家婆子冷笑,“真有这么神奇?你们又不是亲眼看见,还不是到处传播的谣言……”
一语未了,一个粗布衣衫的青年远远跑来。“娘,娘,快回去吧,我媳妇怕是要生了——肚子疼得打滚儿呢——”
李家婆子哪里还有心情闲话,脚底板打着鼓点一般噔噔噔匆匆离去。
***
王铁匠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从火炉里夹出来,捶打,淬火,再捶打,再煅烧,再淬火……渐渐地一柄斧头的大形明显起来。
一墙之隔的旁边。土屋里传来女人的呻吟,呻吟一直在持续,时断时续,时高时低。
“娘——”王铁匠忍不住喊。“要不还是去请王巧手吧,娇娘这可是头胎呢,她年岁大了,身子骨又不好,万一……”
“闭上你那不吉利的嘴巴!”一个沉沉的老婆子气冲冲喊道,压倒了王铁匠。“女人生娃,是我们女人的事儿,哪有你大男人插嘴的道理!”
王铁匠只能埋头继续敲打,叮叮咚咚的锻打声声不绝。
女人的呻吟穿透墙壁,一直在耳边回旋。
王铁匠竖着耳朵听,还没生出来啊,听声音,女人疼得不轻,简直是死去活来。
“娘,就算王巧手贵我们请不起,那我再请一个便宜点的接生婆吧,我真的担心娇娘的身子!”
“王贵,你真是个糊涂虫,女人生娃,那是瓜熟蒂落的事儿,娇娘现在还不生,那是时候没到,你瞎着什么急,当年我生你可是疼了足足地三天三夜呢,还不是一样生出来了?你快打你的铁吧!”
女人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惨痛。
当——当——当——打铁声变得无比沉重。
***
街西一条深深的巷子里,一个小媳妇挺着高高隆起的大肚皮从井口吊水,邻家大娘走过,目光摩挲肚皮,“哎,是不是双生子啊,怎么看着这肚子一天比一天高了起来呢?”
小媳妇摸一下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还不知道呢,不过我婆婆也说了,好像要比一般的肚子大了些。”
“哎,我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娘靠近门口,“最近灵州府都在传,说柳府出了名接生婆,是仙手,比王巧手还神奇,保证能帮你把孩子平平顺顺地生下来。”
小媳妇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真的吗?真有这么好本事的接生婆?还是柳府的?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出来给我们这样的一般人家接生呢?如今连王巧手那样的我们都请不来了。”
大娘摇头,感慨,“这个倒是不好说了,人家柳府可是大户人家呢,我们只是小门小户。”
一路叹息着离开了。
***
“什么?是个童养媳?还没到圆房的年纪?那不还是个小姑娘吗?一个小孩子怎么会为妇女接生呢?你肯定是听错了,现在的人啊,就喜欢吃饱了没事干到处传播谣言,我坚决不信!”
街东,王家茶馆里,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喝茶的,赌小钱的,吹牛的,争嘴的,吹胡子瞪眼的,上至六七十岁,下到嘴唇上刚刚冒出一圈儿嫩毛的毛头小伙子,大家没事儿就凑在这里寻热闹。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笑呵呵捋着胡须,瞪着一个年轻人,摇头,坚决不相信。
年轻人急得眼睛都红了,拍着胸脯对天发誓,说自己听来的绝对没错,不是大路上听来的没根没据的闲话,而是自家嫂子就在柳府里当差,这事儿千真万确,是嫂子亲眼所见。
“呵呵,哈哈哈,这年头什么奇事儿都有啊,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自己还是女儿身,就会为他人接生,还是个高手,哈哈,我说许小官儿,你这牛皮吹得有点悬乎了吧?小心叫州府衙役听到了找你来收牛皮税呀——”
有人笑得刚喝下的茶水从鼻子里噗嗤喷了出来。
年轻人被笑得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他扭着屁股满地转,面对众人这样强烈的质疑,他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了,嫂子虽然从来不说谎,可是这次这话也太离谱了吧?
***
“绑票?真是千古奇闻啊——”
清州府衙门里,州府大人满口堆笑客客气气迎接了顶着名帖来访的白玉麟,州府大人皱着眉头,“什么贼子这么大胆,难道他们也不打听打听清州府白家是什么人家,白公子是什么身份出身,他们就敢下手绑票?真是活腻了他们!”
白玉麟连连抱拳作揖,他一贯就知道沉溺在脂粉堆里享受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也不怎么懂得和官府的人周旋,只能一个劲儿赔笑,一连声重复着谢谢。
“既然是白老将军亲自派人求上门来,下官一定当作自家事情来办,请白兄回家告诉白老将军且放宽了心等待就是,下官马上知会梁州府衙,我们一定携手办案,尽快把白公子解救出来,给白老将军全须全尾地送上门去。”
话说得这么客气,应承得这么圆满,白玉麟大感放心,回家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竟然忍不住哼起了香艳的小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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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晴朗,过年下的那场积雪一天天消融,最后只有在后花园的树坑里才能看到最后一点积攒的残雪还堆在那里,灵州府冬季风大,风尘污染,这最后一抹雪显得脏兮兮的。
假山下的石凳上,一个身影独自坐着,目光虚虚地望着眼前的脏雪,一会儿嘴角眉梢浮上一抹浅浅的笑,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尤其腮边陷进去两个浅浅的酒窝,更为这张白生生的脸儿添了一丝妩媚;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双眉悄然暗皱,一缕薄薄的愁意在双眸之中雾霭一般弥散。
上好新棉花做的棉袄,外面罩着九紫绸圆襟绣花衫,下面是藕荷色窄裙,这都是从角院那个童养媳手里流传开来的最新款式。
衣料质地精良,裁剪流畅,缝制精致,穿在身上十分合体,将一个玲珑俏丽的身姿活生生烘托了出来。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衣衫,几天前还在做粗活儿的手心,摩擦着这精致细软的料子,再看看脚上那对刺绣精美镶着珠玉的厚底靴子,她真是感慨,想不到这些昂贵的衣饰有一天会穿到自己身上,这是做丫环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在别人眼里一步登天的自己,为什么现在心里有一点点的快乐呢?
蓦然,她轻叹一声,手一甩,握在掌心中的一枚圆圆石子仓啷一声落进远处一片结冰的小湖面上。
“出来吧,猴儿崽子一样躲躲藏藏算怎么回事?”少女忽然回头,目光定定投向身后一棵粗大的老柳树。
几步开外,垂柳之下,一个青衣短衫的男子本来身子紧紧贴着树身在偷偷观察少女这边情景,被少女一语点破,他也不尴尬,笑呵呵跳出来,跑到跟前两个细长的手臂直通通往少女身上去摸,嘴里嘻嘻笑着。“好我的兰花姐姐,几天不见,想死我了!”
兰花看他还和从前一样随意,眉头暗皱。赶忙跳起来退开一步,回头机警地扫一眼远处,后花园里一片寂静,大冬天的,除了雪后赏雪玩雪时候有人。现在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兰花却还是躲着:“小驼子,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以后我们见了面远远问个好就是了,可不敢这么大手大脚的,现在不比从前,到处都是眼睛呢,万一被人察觉对我们都不好。”
口气很严肃。
小驼子没想到自己一腔热情,会换来这样的态度,顿时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两眼一翻。翻出满眼的俏讥,冷眼瞅着面前的人打量,上上下下从头到脚,看得兰花顿时不自在了,她微微红脸,冷笑,“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不认识了?”
小驼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正正经经地抱拳作揖,“可不是不认识了,你做了府里的四小姐了嘛,虽然是个义女。可也是正经的主子了呀,怪不得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哼,都怪我。傻,也不知道自己把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就贸然来见你——原来人家攀了高枝儿,进了富贵窝,早就把我这样的贫贱之交忘到脑子后头去了,可怜我还天天夜夜地想着念着。吃不下睡不好,短短几天功夫就瘦了一大圈儿——”
说着抬手抹眼泪。
他那眼泪来得容易,说来就来,竟然真的抹下来满满两把。
整个人也努嘴挤眼,瞬间就做出了一副十足的悲伤、落魄样儿。
兰花不由得心疼,抬手来摸这张小脸,叹一口气,“小猴儿崽子,谁不知道你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哪里会记着人家呢?我说的可是正经的,从今往后啊,我们真的不敢像从前那样交好了,再说等到了十六我就得嫁出去了,那时候山高路远的,再见不容易了。”
说到最后,嗓子哽咽,竟是难言。原来她这半天在这里暗自伤神,竟是真的为眼前这小驼子伤感呢。
小驼子一对儿小眼睛机灵地眨巴眨巴,“我知道姐姐从做了四小姐那一刻起,就和我们这些低贱的人不一样了,你是飞在天上的凤凰,我们是地面上爬行的土虫子,以后再难和姐姐和过去一样来往了,更不能常常见面了,我只是心里舍不下我们这些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只盼着姐姐能和我一样,心里记着我这个人,哪怕再过许多年,也还是忘不了的。”
小驼子本来就长得模样乖巧,讨人喜欢,这一伤心,这一落泪,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语,让兰花看呆了,她觉得他那小模样显得越发楚楚可怜、惹人怜爱了。
兰花心里一动,不由得抬手去摸那张俊俏如女孩儿般的脸庞,忍不住脱口而出:“就算我嫁出去,我们的情谊也还是不会中断的,我会回娘家来,你也可以去看我。到时候总会见面的。”
小驼子闻言眼里顿时跳荡出喜悦的神色,但是这高兴没维持多久,转眼之间他眼里闪烁出一抹难为情的意思来,兰花捕捉到了,忍不住询问:“你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我?”
小驼子扭捏,“姐姐是就要做新娘的人了,我的破事儿就不敢再叫姐姐操心了。”
说完一副心情十分沉重的嘴脸,转身要走。
兰花呆了一呆,她其实已经猜出是什么事儿了,要是过去,她肯定放他走了,可是如今不像平时,自己身份不再是那个无人关注的小丫环,做什么都不大有人注意;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小姐了,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伺候的人,谁知道暗处还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呢,要是继续和不三不四的男子来往,只怕很快就惹上麻烦了。今天这一趟出来,也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紧跟着自己的小丫环的。
如今这一别,再要两个人在一起说个体己话儿,只怕也是困难。
兰花撵上去,拉住了小驼子。
小驼子其实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哪里真的要走,兰花轻轻一拉,他就反过身紧紧抓住了兰花的手。
“做死啊——”慌得兰花连连抽手。
“说吧,是不是又惦记上姐姐我的荷包了?这次要多少?不会是你爹爹那里又急需拿钱去抓药看病?”
小驼子被一语戳破心中的鬼,脸一红,嘻嘻直笑,“好姐姐,还是你疼小驼子,你这一走,爹爹再打我欺负我向我要钱,我拿什么给他呢,有谁疼小驼子呢……”
兰花心里一阵烦乱,这小驼子家里就是个无底洞,这些年自己没少往里塞钱,想不到还是填不满。
她想了想,捋起袖子,白腻的腕上一枚碧翠的玉镯,她咬咬牙,毅然褪下,小驼子赶忙接了,连连作揖感激。
兰花干脆一横心,摸摸发髻上一枚纯银镶翠的发钗,塞到小驼子手里,“你快走吧,拿出去变卖了就是——从此再不许私自来找我,我们、我们……”
那句“从此断了”的话却就是说不出口。
小驼子得了宝贝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再留意对方内心的纠结,揣进兜里,笑眯眯跑了。
兰花望着那身影消失到柳树尽头,忽然心里一阵难过,这个小白眼狼,想不到自己临走了,却还是被他狠狠骗了一次。
可是,一次又一次,这些年下来,自己怎么就是舍不得和这个人断绝呢?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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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沿着清州府通往梁州的官道一路疾驰,沿途的行人旅客闻声慌张避闪让路之际,纷纷抬头张望,只能看到枣红马上一袭皂衣在风中飞扬,便知这是官府的加急快递。
梁州府,书吏当着满座官吏的面拆掉火漆严封、盖着梁州府大印的信折,将里面的信纸恭恭敬敬呈到了大厅正中的几案上。
知州大人张嘉年胖胖的大手展开信笺细细,半晌,公文专用纸笺轻飘飘落在厚重的公办案头。
坐在斜对面的牛通判有些不解,这么加急一路匆匆送来的公文,传递的应该是十分火急的大事,怎么知州大人倒像是不急不躁没事一般。
张嘉年看穿了牛通判的心思,轻轻哂笑,“牛大人,请你看看。”
早有小吏弯腰双手将信笺呈到牛通判案前。
“清州知州加急送来文书,就为了这件事?”牛通判略略一扫,纸笺之上的内容已经了然于胸。
张知州点头,“这件事,牛通判你怎么看?”
牛通判斟酌着词句:“不才一月前刚到梁州府,对地方上许多事情还不熟悉,对那清州府地界的事情更是谈不上了解,这件事,不知知州大人有何高见,不才愿闻其详。”
他神态谦恭,是在诚心请教。
张知州挺直胖胖的身子,虚虚地咳嗽一声,对于眼前这名年轻的通判大人的态度,他比较满意,作为坐镇一方地方的大员,他知州大人才是真正的一方诸侯,而通判,只是朝廷下派的一个协助治理地方的官职,在他眼里,表面上可以敬重、客气,凡事两人商议进行,给足他面子;其实在骨子里。他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他把他当作摆设,仅仅是一个从上面下来到地方上熬资历的过客。
既然牛通判都表示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那么知州大人也就不再客气,他抿一口清茶,道:“自从我朝圣上东征西战,马上取天下后,便封疆辟土。将这西北偏远地方划分为清州、梁州、灵州三个行政区域。灵州府最为偏远,梁州是过渡地界,等翻过大界山,越过狭长的界山河谷,西北连绵起伏陡峭恶劣的群山终于到了尽头,便进入相对比较平坦的川区,这就是清州府的辖制范围了,这清州府虽然地势相对平坦,遗憾的是流经地面的最大的鸭儿河却水质苦涩、坚硬,浇灌的田地贫瘠。庄稼难以生长,这就导致了清州府虽然沃野千里却物产贫乏、百姓生计艰难、官府税收微薄的现状。”
牛通判耐心听着,一只羊毫软毛笔在面前几案上认认真真地做着笔记。
站在通判身后一个书童模样的年轻人却偷偷将眉头暗皱,强压着内心涌动的反感,牛通判饱读诗书,治国理政的方史经略更是装了满满一肚子,难道还需要你这个赳赳武夫出身的人来耳提面命?
不平归不平,他只能在肚子里诽谤罢了,不敢流露丝毫的不满,主人早就严厉嘱咐过的。不许轻易喜形于色,他们来这里做官,山高皇帝远,他们远来是客。强龙难压地头蛇,知州大人在这里根基稳固,树大根深,一般外来之人根本得罪不起。
知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官厅里回旋,看样子他心情不错,讲起来就滔滔不绝。很有兴味,看来大有把西北三府的历史从古到今讲上一遍的架势。
坐在右侧几案前的一应州府官员也都扯着脖子听,一个个显得十分乐意听讲,有人还面含微笑,抬手抚摸下颔的稀疏胡须,一副很是受教的样子。
只有书童察觉到了,牛通判握笔的手在颤抖,这颤抖很轻微,外人难以察觉,只有相随主子好几年的他,通过他笔下那一行略微歪斜的笔迹看出来了。
既在他人屋檐下避雨,就得委屈自己低头去适应屋檐的高度,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书童在心里悄然叹息。
“清州府知州是去年新到任的,和牛通判一样,是胸怀天下,干大事儿的人,哈哈,你们都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不像在下,暮气沉沉,不思进取,只图守成,哈哈——”
知州大人打着哈哈结束了长篇大论。
一个小吏接过话去,“哎,张大人您不能这么谦虚,您对西北三州的贡献,乃至对全国的贡献,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想当年您……”
“哎呀李大人,那些小事儿我可羞于重提呢,在年轻的牛通判面前,在下只是个粗人,还需要牛通判好好地提携提携呢。”
他制止了那个小吏。
牛通判神色如旧,只是反复在纸上写一个字,那是楷体的张字,正是知州大人的姓氏。
信笺在各位官吏手中一一传阅。
最后又回到张知州面前。
“各位,这件事,你们怎么看?”张知州一张肥肥的大脸,就算不笑的时候,都给人面带微笑的错觉。
一应官吏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众人还在猜度张知州的本意,面色清瘦的刘签判微微一笑,“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却是小得再也不能小了。”
身旁的节度判官双眉一跳,“哦,不知道作何解释?”
张知州也笑眯眯望着刘签判。
“被绑票的是清州府人氏,但事件却是在我梁州地界发生。所以我们两家合作追查此事,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这被绑票的不是一般平头百姓,而是一等世袭伯爵白峰的孙子,白老将军威名,西北三府谁人不知,所以他的事儿,就不仅仅是某一个州府的小事,而是需要联合办案,所以,我梁州府应该和清州府积极配合,尽快破案,救出白家公子,给白老将军一个交代。”
有人轻轻一撇嘴,这样的见识,算得上什么高明见识,只不过把接下来梁州府要做的事儿阐明了一下,其实不用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分析,州府还是会这么去做的。
张知州肥大的手掌落在案上,面露赞许之色,“刘签判所言极是,快替我拟一份回复函交付清州知州,我们会合力办案,全力以赴。”
话刚落地,自有书吏马上承办。
谁知坐在最下首的一个瘦子忽然冒出一句,“大人,小人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梁州府治安一向稳定,现在匪人公然绑票,查办之前是否先和秦都监通一下气?”
本来一直蔫头耷脑聆听的牛通判闻言忽然抬头,双目灼灼,盯住了说话的人。
张知州愣了愣,轻轻哼了一声,“边界戎贼骚扰,秦都监日夜忙于操练,这等小事怎好去烦他分神?”说着起身,很响地咳嗽几声,借着咳嗽,目光深深地望了一眼最边角的瘦子。
牛通判本来还有话要问,今日官厅议事却就这么散了。
(一百章了,灵州府的故事也快结束了,最近情节调整中,一日一更,谢谢大家支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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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男人的地方,不是有酒肉、美女,就是赌博。
聚众赌博似乎是很多男人难以拒绝的一项嗜好。
入夜后的柳府,表面显得风平浪静一派静谧,除了前院门房里值夜的几个年轻人还秉烛闲谈,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
出了府门往东走,拐过一道浅浅的巷子,便是一排溜的馆舍。
赌馆、酒馆、烟花之地……
永远闹哄哄的赌馆、香艳的青楼、酒香四溢的酒馆、吃人不吐骨头的当铺,它们紧密相依,互相依存。
一个瘦瘦的身影夹着臂膀,犹犹豫豫挨进一家当铺晚间还不关门坐等生意上门的黑沉沉包铁皮木门。
柜台比来人高出半个头,瘦子踮着脚尖才递上了手里的东西。
掌柜戴上眼镜,把东西凑近灯火,细看,叩响,辨色,听音,透视,沉默。
瘦子一言不发,安静地等待。
掌柜厚厚的眼镜片后面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但是他很快就收敛了喜悦,板着脸反复验看。
瘦子被看得心里发虚,赶忙强调,“掌柜的,我这可是真正的好货,是我娘从我娘的老娘哪里流传下来的,四五代的家传呢,真正的好玉,你不要想着蒙我。”
掌柜早就神色如常,不笑,“镯子是玉石,翠玉,可惜里面有大量杂志,算不上好货,而发钗,镶嵌的玉石勉强算是好玉,但只有一小块儿,太小,又是银子镶嵌,所以总体估量下来,还是值不了大钱。这样吧,玉镯五十两。发钗二十两,一共七十两银子,你愿意呢,东西我们收下。不愿意呢,您走人,我们不会挽留。”
瘦子眼珠子咕噜噜转动,不甘心,“一共一百两。一百两我当!而且我没有卖给你们,只是暂时当点急用的钱,回头我翻本了一定会来把它们赎回去的。”
掌柜无声地笑,等翻本了再回来?多少走投无路之人,都会在这里说下这信誓旦旦的话,可是到了最后,十有八九的货物都会变成死当。喜欢赌博的人,更喜欢这样。
“八十两吧,嫌少你可以去下一家,我敢负责任地告诉您。您今晚走遍这条巷子,不会找到第二家比我出价更高的当铺,如果有,你来我这里,我二话不说白送你八十两白银!”
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回旋的余地。
瘦子想了想,翻着眼珠子,这里几家当铺,没有比这家更有良心的,当铺嘛。都是吃肉不吐骨头,天下乌鸦一般黑,还用得上再去试探!不甘心归不甘心,却还是乖乖按了手印。当了,揣起八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飞一般离去。
“哎这不是小驼子吗?你小子那夜输得就差当掉裤子了,这才过了几天呢,还没到发月例的时候吧,怎么又来了?”有人大声打趣。
小驼子站在第一进门口左右巡视一圈,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和别人多说,也不在门口那副桌子旁边逗留,到处闹哄哄乱糟糟的,但是他目标很明确,侧着身子穿过三三五五聚众赌小钱的下层穷汉,他今晚腰杆子硬,要在最中间那张大桌上大大地赌一把。
“呵,小驼子,这小子吃错啥药了吗,怎么不理我呢?难道你小子哪里发横财了?有钱就装不认识我们呢?你小子还欠着我三十文大钱呢,快快还来!”说着来扯衣袖。
小驼子机警地躲开,一头扑到最大的那张黑色大木桌边。
“去去去,小孩子来捣什么乱?不要打扰大爷们雅兴,这里也是你能随便来赌的地方?”
一个胖子横在桌边嚷,他正是赌馆的老板。
小驼子干瘦的手冲着胖子摊开,瘦脸上挤出一抹冷静的笑。
狗眼看人低,叫你看清楚了,大爷今晚可是有钱人,难道你有理由拒绝一个有钱人到这里来赌一把?
果然,赌馆是不拒绝有钱人的,而且大大地欢迎。
胖子看清楚小驼子笼在袖里的一锭白银,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哎呀哎呀,是小驼子大爷呀,您那里发财呀?这兜里揣的可是白花花的真银子呀!快请——欢迎您大爷光临——”
高高胖胖的身躯尽量地弯下来,头发稍上都挂着巴结的笑。
小驼子挺起胸,横横地挤开了两边人群,站到了黑沉沉的大木桌边。
身后呼啦啦挤过来一大群人,都是跟着看稀罕的。
小驼子偷偷看后面,大多是柳府里熟悉的人,大门的老乔,二门的于叔,车马行的安大哥,前厅的小惠子……想不到柳府这么多下人在这里度过自己的夜生活。
十多个人在议论着这个小驼子。
“这不正是干粗活儿的那个小厮?好像是厨房于大娘的干儿子?”
“对啊,这小子鬼精灵,自己没娘,就认了个干娘,没姐姐,也认了个干姐姐,府里的活儿不好好干,成天就知道到处打秋风,这里偷那里骗,捞到了银子就来赌博。”
“他那个干姐姐是谁?肯定是哪个粗使婆子吧,小丫环哪个愿意沾染这样的货色?”
“你还别小看了他,他这个干姐姐从前不怎么样,现在可是大名鼎鼎了!偏偏还是个俊俏得不得了的小丫头,说出了保证叫你小子垂涎三尺!”
“哎呀,那究竟是谁呀?快别藏着掖着了——”
“角院知道吗?傻子万哥儿的童养媳知道吗?”
“呀,难道这相好会是那小哑巴?不对吧,那哑巴最近好像不哑了,还离奇地学会了一身本事呢,专给妇女接生看病,她看着挺本分啊,怎么被这小子给勾搭上了?”
“去你的,一张臭嘴就知道胡咧咧!才不是那童养媳呢!而是童养媳身边的一个丫环,叫兰花的。”
“兰花?难道你说的是那个……”
声音陡然小下去了。
看样子他们就算身在外,也还是知道有些事儿不宜大声嚷嚷,主子忌讳,自己口无遮拦,只怕回头掉了饭碗。
“押十两——”
“二十两——”
“我也二十两——”
“起了——”
哟喝声骤然响起来,吵架一般震荡着低矮的赌馆屋顶,挂在屋顶的大盏灯火被声波冲击得摇摇晃晃。
灯下的人,一张张面孔血红,一看就是赌上了瘾,赢了的,笑眯眯,满面春风;走霉运的,眼睛都红了,赤膊光膀子,脱得只剩下大裤衩子了,却还是要赌,拼了命地赌。
“我押——三十两——”
小驼子的声音穿过众人的声浪,尖刺刺的,显得分外难听,似乎再输下去他要哭了。
然而赌博无情,今夜他手气并不顺,昨夜输掉的不但没有捞回来,那八十两银子一笔笔投进去,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起了——哇——”
呼喊声一重压着一重,冲击得人的耳膜都要爆裂。
小驼子双手紧紧抓住赌具,眼里要喷出血来,最后喷出的却不是血,也不是火,而是绝望,他又输了。
摸兜,摸衣袖,摸胸口,哪里都空空荡荡,八十两银子在这里其实很少,一点经不起输。
白花花的八十两啊,就这么没了。
“没钱了是吧,没钱就让开——让开——大爷来——”
有人嚷嚷,一屁股挤开了小驼子。
“小驼子,你他娘的还欠着我三十文呢,你小子又输得精光,你拿什么还我?”一对大手紧紧撕住了小驼子衣领,将他单薄的身子拎得两脚离地。
“再去你干姐姐那里讨吧,她现在可是老爷面前的大红人,香饽饽,她身上随便一件褂子、一件首饰、她屋里任意一件瓷器,都能换钱花——”
乱哄哄中有人在耳边嚷。
小驼子被提醒了,身子泥鳅一样晃动,很快从人群里溜脱,出了赌馆门,一溜烟沿着那道浅浅的巷子往出跑。
途径几家烟花地,都这般深夜了,却还是有花枝招展的女人很敬业地守在门口拉客,那些柔软的小手顿时乱纷纷伸出来拉扯小驼子。
“小哥儿——小哥儿——慌什么,来姐姐这里玩玩嘛——”
“好俊俏的小哥儿——谁家女人养出来的——”
“急什么?这是急着赶去找你娘吃奶吗?”
“嘻嘻嘻——”
嘻嘻哈哈的笑声骂声在身后洒落一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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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灵州府有名的齐家戏班子如期被请进了柳府大门,在后花园里搭了个临时戏台子,太阳刚刚落窝,那好戏就咚咚锵锵嚓嚓地上演了。
最近府里发生了一些事儿,影响了大家的心情,不过日子还得过,谁死了,谁活着,都不会十分地影响他人寻求快乐的本能,天还没黑透,各房各屋的下人纷纷搀扶着自己的主子往后院赶,后院临时搭建的席棚前,又搭建了一座大大的暖棚,里面摆设了一排排座椅,前后左右安置了大盆的火盆,上好的灵州青碳一盆盆烧起来,很快里面就变得暖烘烘的。
第一个赶来的是柳映,新做的深红色九紫绸旗袍紧紧裹住了略微丰满的少女躯体,裹出了七分羞涩,二分妩媚,还有一分天然的风*流隐隐藏在深处不敢示人。毕竟旗袍开叉太高,就算她生性泼辣胆大,却还是忌讳众人的目光,不敢公然挑战当下的社会风气,所以叫丫环特意把开叉适当缝合了一些,所以这改制后的旗袍裹在身上,玲珑凸凹的身材倒是鲜亮亮全部烘托出来了,却走路很困难,连最小的步子都无法迈开,她只能老早出发,扶着丫环的手慢慢地小碎布挪了过来。
柳映这里刚要落座,耳边一阵莺莺燕燕低语巧笑,引得小丫环瞩目,柳映也禁不住抬头,但见几位衣衫光亮的仆妇拱围着三个穿戴鲜亮的丫环,一众人群的最中间才显出一个俏生生的身姿来。
几位提前跑来为各房姨娘看座位的仆妇瞅着来人,顿时眼前一亮,舍不得挪开,叽叽喳喳肆无忌惮地就议论了起来。
“快看看她的衣衫,好特别,好新颖,这是什么样式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啊,是啊,看着像旗袍。但又和五小姐的旗袍不一样。”
“你们快看,她的旗袍怎么能开那么大叉呢?瞧瞧都开到大腿根上来了——可是怎么就不难看呢?”
“颜色也好看,通体淡粉色也就罢了,最好看的是上面洒满了大朵的花儿。这是什么花呢,花瓣这么大这么肥,再配上大片的绿叶,鲜灵灵,嫩生生的。尤其腹部那儿的那几朵花,尤其衬托得身子细长好看!”
“头上那个金钗多精致呐,肯定是外面铺子里新近才出的新款式。”
“还有手腕上那个玉镯呢,她冰肌玉骨,配上羊脂玉更加迷人了。”
“我觉得她穿戴要比五小姐华丽,也好看。”
“嘘——你胡说什么呀?没看到五小姐就在身边吗?”
“快走,这位娇蛮小姐谁也惹不起!”
几个人推推搡搡一溜烟跑走了。
柳映为了省事只带了一个小丫环来,小丫环听到这伙婆子当着她家小姐的面公然对小姐这么不敬,顿时又气又急,只是她胆小。不敢去和那些粗婆子对骂,悄悄偷看自家小姐,发现小姐一张粉面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小丫环忙虚虚扶住小姐胳膊,“五小姐,我们……她们……”
柳映直言瞅着那个众星拱月一般被围在中心的人儿,那不是那个低贱的小丫头片子是谁?一夜功夫爬上枝头变凤凰也就罢了,还公然穿戴这么华丽招摇,硬生生把她这个嫡亲的小姐都比了下去,这哪还有天理呀?
柳映鼻子都要气歪了。忽然抬手啪一声,对着小丫环劈头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脆生生的,疼得小丫环捂住脸出溜在地上,傻愣愣瞅着自己主子。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拿自己撒气。有气也该找对方撒啊,你欺负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她自然不敢质问,只是眼里盈满了泪花。
柳映扭着手腕子,呸一声,“不知高低的小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下贱胚子。见什么高枝儿都敢往上攀啊?我告诉你,在本小姐眼里,就算你再怎么狐媚子能哄人,我也是眼里不揉沙子,你永远都是下贱胚子一个!”
边骂,边脚步噔噔离开,看样子戏也不打算看了,正接回自己屋了。
真是气人!本来精心准备的九紫绸大红旗袍,今夜是第一次上身,想着给大家一个惊喜,叫多少人眼巴巴地羡慕。谁知道还没正式出场呢,就被一个小贱人给抢了风头,不就是父母一时糊涂认的什么义女吗,不就是傍着柳家蹭饭吃吗,凭什么也能那么花枝招展地抢人家嫡亲小姐的风头?那身衣衫哪来的?怎么能那么张扬放肆呢?明明我这身才是角院刚刚流传出来的新款式,你那里又哪来的更新的款式?我害怕开叉大惹人非议,巴巴地缝了开叉,你倒好,开得比我不缝合的时候还大,是要叫全府的人都看到你那大长腿吗?要不要脸呢你到底?
柳映气昏了头,忘了无法大步走路,步子难免迈得大了,被旗袍控制着,忽然一脚踩空,差点跌了一跤。
小丫环慌忙赶上去扶。
她又羞又气,对着丫环就是一脚,撕拉一声,竟硬生生把旗袍撕了。
惹得一伙婆子下人捂着嘴笑。
更远处打杂的下人顿时纷纷抬头看,这大戏还没开始呢,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上演活生生的戏剧了吗?
这哪里是教训自家丫环,分明是指桑骂槐呢。
一个大丫环怕柳缘多心,忙忙打岔,“不知道四小姐喜欢看什么戏呢,我叫他们把戏单子拿来看看,老早替您点上。”
更名柳缘的兰花轻轻一笑,她似乎没有听到柳映那一番指骂,瞅着面前一排桌椅,“这是老爷大太太的座位,这是姨太太们的位子,第三排应该是各位姑娘的,第一应该是三小姐,接下来自然是四小姐我了。”说着,一边松开丫环的搀扶,轻轻落座,早有那小丫环忙忙替她铺上了捧在手里的软毛垫子。
做了几天小姐,兰花已经完全从一个伺候人的丫环完成了角色大转变,她面色平静地享受着下人的侍奉,好像她从一生下来就是尊贵的小姐,就已经在这锦衣玉食软香温玉的环境里生活。
她这从容淡定的气度不但把火气旺盛的柳映比了下去,就连远处走来的的柳眉柳沉等人也齐齐压了下去。
姨太太们小姐们刚一落座,大太太也来了,柳老爷陪着九姨太缓缓走在最后面。
柳丁卯面上含笑,目光和善,展眉逐一扫过一排排桌椅,目光在柳缘这里停了一下,点点头,吩咐刘管家可以开戏了。
第一出是大太太点的《辕门斩子》。
锣鼓齐鸣,檀板声声,齐家班子不愧在灵州府声名远播,这一叫板,一亮相,一开唱,众人眼前一亮,齐刷刷盯着了戏台子不挪眼。
“缘儿,你想看什么戏?尽管点来——”柳丁卯回头,对着身后的柳缘亲切地微笑。
陈氏嗑着瓜子,笑眯眯的,“是啊,过了今晚,明儿就是正日子了,我们四小姐以后的元宵夜可都得年年岁岁在翰林府过了——翰林府自然要比我们府里好上十倍,可毕竟没有父母弟妹们陪在身边——缘儿爱看什么尽管点着——”
早有小厮弯腰低头,双手捧着渗色釉磁盘,里面静静躺着精致的洒金戏单子。
柳缘轻轻伸出一枚纤纤玉手,无数双眼睛满含艳羡地盯住了这只手。
老爷大太太对这个干女儿真是好,好得远远胜过了亲生的三小姐等人。往年看戏,几位姑娘只有乖乖看着的份儿,哪有亲自出手点戏的待遇,这柳缘小姐可算是占尽了风头。
柳缘五指轻捻,姿态柔软娇媚,那戏单子刚刚拢起来,不等展开来瞧,忽然一只手横刺里抢过,一把夺走了单子,同时哗啦一声,撞翻了磁盘。
渗色釉瓷器薄脆坚硬,落地十分清脆,哗啦一声响,穿透了在座每个人的耳朵。
腻在陈氏身边的柳万正瞧着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戏没一点意思,听到声音第一个扭过头来,大叫,“呀,映姐姐和兰花姐姐打架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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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妙龄少女,两只纤纤玉手,各执一端,分别抓着洒金戏单子的一边。
你不相让。她也没有松手的打算。
两对眼珠子无声地对视在一起。
柳缘悄然闪目,打量面前这位正宗的柳府小姐。她什么时候竟然去而复来,不但身后多了几个伺候的人,还换了衣衫。
柳映刚出场时那身红色旗袍竟然已经换下,重新换了件水红绣花外衫,下面是紫红百褶皱边长裙。
她好像永远只认准一个色系,那就是红。
大红大紫,混搭在一起,也不考虑这样的搭配合不合?
就算柳缘是低等丫环出身,本来对衣饰色彩一类懂得不多,但是在哑姑身边这段日子,她耳濡目染,也算稍微知道了一二分,要是在从前她一定觉得柳映小姐这身打扮又昂贵又漂亮,一定是满府里最上等的衣着;
可是现在柳缘瞅着心里只想笑,不错,面前这位小姐确实很贵气,出身高贵,从小就在金玉堆里安然度日,她那衣衫和衣裙分明都是灵州府里最好的九紫绸,三十文大钱才能扯得起一尺,她从丫环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拥有哪怕一尺那样的料子,柳映小姐一身到脚都是昂贵的九紫绸,连一对翠绿的绣花鞋也是九紫绸的鞋面。
可是,水红上衣,紫红下裙,再配上一对翠绿的绣花鞋。
这样子,像什么呢?
“像不像一根洗净了倒拎起来的红萝卜?”
一个柔和轻淡的声音,忽然在冷冷的空气里响起。
兰草一愣,仔细瞅着柳映小姐那身打扮,精神倒是真的很精神,可是这哪里像一名大户人家小姐该有的打扮,分明是烟花巷子里那些勾引男人的姐儿才有的大红大紫。
兰草捂着嘴笑,“小奶奶,她真是没有品味,奴婢从前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
对。就是品味,这个词儿是小奶奶教会她的,现在她也知道也能辨别什么是品味,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够得上品味。
“全身一通的红。配上那对翠绿的鞋子,除了像一个倒栽葱的带叶红萝卜,你还能想出更形象的比喻来?”
哑姑淡淡地问。
兰草抬头瞅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还稚嫩的面孔,忽然想捂着肚子哈哈地笑,小奶奶越来越刻薄了啊。这话说的。
“你说,兰花她会怎么做?”
兰草有些苦恼,“要是我啊,可能会放手,我不敢跟人家正宗的大小姐争,现在这兰花嘛,不好说,她本来性子就要强——”
“那倒未必——”
话美说完,“噗嗤——”一声轻笑淡烟般洒落在空气里。
柳缘忽然松手。
柳映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撒手,本来两个人暗中较劲。柳映仗着自己身体比她结实一些,刚刚蓄了一口气准备狠狠地抢夺,没想到人家骤然松手,柳映失重,抢出一步,差点栽倒,幸亏她反应还算快,及时刹住了脚步。
柳映暗叫万幸,抬手掩饰性地咳嗽。
对面的女子远比柳映淡定,柔软无骨的小手款款地拢起一方帕子。弱弱地掩在口鼻之上。
是在笑吗?还是真咳嗽?
难道是在笑话我?
柳映又羞又气,茫然回头,发现很多人都在望着自己,尤其父亲。他一手执着酒壶,目光正饶有兴味地瞅着她们俩,忽然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呵呵,呵呵呵,克己忍让。上下亲睦,一团和气,这才是女孩儿家该秉持的美德,我们缘儿识大体,有男儿气度。刘管家,你吩咐下去,明日缘儿的嫁妆单子里,再添上一笔,把我书房里那对玉镇纸给添上,那可是清州府姨丈送来的好东西,是当年姨夫大人南征北战的时候从最西边的摩罗国得来的老坑甜玉,现在这样好品质的玉早就不出了。这样的好东西,想必翰林老爷还能入得了眼去。”
话音落地,别人还都罢了,身边和身后一男一女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老爷,你?”是九姨太李万娇。
“甜玉镇纸?老爷您说的可是书房里陪伴您十多年的那块雕龙镇纸?”
随着语声,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站起来,双手扼腕,连连叹息。这人大家都认识,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平时除了本分的工作之外,最大的业余喜好是钻研古董玉石。
谁都看出来了,九姨太和账房先生都在为这块玉可惜。
那言外之意大家也都看出来了,这镇纸,如果是做了柳府任何一个小姐的陪嫁都可以,可偏偏是这个义女,而且是不久前才认的女儿,还是个低贱的婢女出身。
一个小丫环,她配得起这块珍贵的好玉吗?
大太太陈氏对丈夫这骤然出口的决定,也觉得深感意外,不过她城府深厚,忍住了没有立即追问究竟。
柳丁卯紧接着再续一杯酒,高高擎起,朗声说道,“大家已经知道了,明天,正月十六,就是我柳家四小姐柳缘出嫁翰林府的日子,缘儿谦逊柔和,学识渊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这一嫁出去,身上承担的不仅仅是她一己之身的荣华,还有我柳家阖府的重望,缘儿,希望你能处处谨记为父今晚的重托,谦和礼让,娴熟温婉,及时为张老爷家绵延香火,传宗接代,做一个女儿中的典范。”
声音朗朗,穿透暖棚,大家齐刷刷掉头来看这边,戏台子上的武生在独自翻着跟头。
柳缘已经越过柳映,款款向着面前下蹲施礼,“小女缘儿拜谢父母恩情,父亲如此厚爱,缘儿铭感于心,涕零难安——”
那声调,那身姿,那款款缓缓的神态,哪里还能从她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贫贱气息,她已经完成了蜕变。
相比,身边那个只顾着生气和人对掐的柳映,倒像是一个气量狭窄毛手毛脚的小丫环。
柳万捏着一颗大大的蜜饯果子,嘴里喃喃,“映姐姐的衣服不好看——兰花姐姐衣裳才好看,我能看到兰花姐姐的大腿,可是为什么她下面还要穿着内裤呢,光溜溜的腿子全亮出来不是更好看吗?光着屁股不是更好看吗?”
陈氏慌忙捞一筷子凉菜塞进他嘴里。
窗外哑姑捂着嘴笑,“想不到一个小傻子倒是比一般人更具鉴赏水平啊,他说的不错,真正的旗袍不是这样穿的,而是要光腿,白溜溜的大腿,处在半遮半掩当中,一举手一投足,那一抹细腻嫩白若隐若现,勾人魂魄,那才能真正让所有男人怦然心动呢。也才算是穿出了旗袍真正的风采。”
兰草听傻了,喃喃叹息:“小奶奶,这么可怕的念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这旗袍本来已经够吓人了,你却说还不够露,那么你说的旗袍究竟还要怎么露呢?再露下去,那不是要光着屁股了吗?”
哑姑悄然一笑,这小丫头,这些日子跟着自己也算是思想开放进步多了,但是要真正的开放,却还是差得很远呢。
不急,慢慢来,一口吃不了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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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胖的一个大手揪住一片瘦瘦的耳朵,狠狠地拧。
两个瘦手捂住了耳朵,疼得张嘴呼叫,大手早有所防备,另一个巴掌盖上去死死捂住了哭喊的嘴巴,大耳光子连续地扇,“小驼子,你小子泥鳅一样滑溜是不是?自以为很能躲是不是?躲过了初一,你还想躲过这十五吗?大爷告诉你,你今晚是死定了!”
小驼子瘦瘦的身子软成一团,“大哥大哥,你听我说,不是我有意躲你,是实在忙啊,忙得——”
重重的大巴掌拍下去,那声辩解被拍进肚子里。
“废话少说,今夜必须还钱!眼前就有个来钱的好路子,只要你小子肯配合,不但能还了旧账,你自己也能狠狠地发上一笔。”
小驼子一听大喜,连连挣扎起来,“好我的大哥,有什么办法你快快说来,除了去阎罗殿偷阎罗老儿的私房钱,别的不管是上屋顶揭瓦还是进娘们被窝偷肚兜儿,只要你指出明路来,我保证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去办,只要能替大哥把钱弄来!”
大手再扇一个嘴巴,“臭小子,满嘴胡说,就没一点正形!老子这条路可是发横财的路,但是你小子不许胆怯,你不是有个干姐姐吗?”
小驼子瘦巴巴的脑袋乱点,是的,他有个干姐姐。
“你姐姐不是现在发达了吗?”
小驼子点头,是啊是啊,发达了,不发达那银镶玉的发钗和纯玉镯子能送给自己变卖,虽然八十两银子已经输得精光——想起那八十两他真是心肝都疼,可惜了,一转眼全输了。
“既然姐姐都发达了,难道还能看着你这个弟弟欠账没钱还,在这里挨打?”
小驼子眼珠子骨碌碌,“这个,这个……”
忽然大手掐中脖子。疼得他简直要闭气。
“大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讨要还不行吗,只要我豁出去死缠烂打,还是能讨来一些的。到时候第一个还您的三十文。”
“不,这回不要你去要钱,而是换个法子。”
小驼子瞪眼,“什么法子?”
对于干姐姐,他这些年变着法子掏她的腰包。真是坑蒙拐骗的手段都轮换着用到了,仅仅是他爹重病这一招都反复使用了好多次呢。
“偷,不偷胭脂水粉,不偷衣衫饰品,偷就偷个大的,软玉镇纸。”
小驼子重新出溜在地上,“这个、这个……大哥这不合适吧,刚才你我都听到了,那镇纸可是老爷送给她的陪嫁呢,那么贵重。我怎么敢偷,这条小命儿……”
大手狠狠摁住了嘴巴,“信不信大爷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这条小贱命儿!”
疼得泪花四转,小驼子只能哀求,“敢,我敢,我马上就去——”
大手松开,“刘管家已经派人写好了嫁妆单子,那镇纸也已经送到你姐姐闺房去了,你只要把它偷到手就行。到时候万一被发现,你就抱住你姐姐哭着求她,她会放过你的。去吧,我会在大通间等你。”
小驼子一边揉着差点断了的脖子。一边摇晃着瘦弱的身子犹犹豫豫瘾入了夜幕。
“小姐,那软玉镇纸送来了,和所有的嫁妆一起堆在桌子上,您要不要看看?”
丫环轻轻在耳边询问。
兰花的手浸泡在梅瓣膏化开的清水里,脂膏泡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兰花很享受地闭上眼,小奶奶,那个小哑巴,哦不,现在不是哑巴了,那个小小的童养媳,有时候你还真不得不佩服她,她有些地方真的让人需要另眼相看,比如这梅瓣膏,也是她的独创,用来泡手,效果不是一般的好,泡完了肌肤细嫩得吹弹立破。
她还算对自己好,今晚着人送来了一套新做的旗袍,还有一瓶梅瓣膏,旗袍已经在夜戏上为她战胜柳映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这梅瓣膏,也是好东西。
她无声地笑笑。
葱管玉手从水里拾起,丫环早备好了一小壶冷水,清清地淋下来,冲洗着这对刚刚出浴的小手。
这样冷热交替的洗浴办法,也是那个童养媳独创的,被她一一学了过来。
软软香香的柔肤膏抹上手心手背,她才款款迈步,去桌边看自己的嫁妆。
大红锦被,两床;大红被单,两张;大红绣花枕头,两对;大红绣花嫁衣,大红绣花鞋……什么都是成双成对,老爷大太太对自己这个义女也算是尽力了,就连双鹤堂的三姨太也送了一件大红九紫绸肚兜,上面绣的可是千金难求的九彩绣。
滑腻的手,慢慢划过眼前的一大片红艳艳,一种做梦般的满足感在心头膨胀。
她只是一个小丫环,她低贱贫弱,今日却富贵盈身,恍如做梦。
门慢慢推开一道缝隙,夜风进来了,凉飕飕的,丫环慌忙跑过去,“谁呀,这大半夜的?”
一个瘦瘦的身影忽然窜了进来,一头扑在青砖地上,死死抱住了兰花的腿,“姐姐救我——”
“小驼子?”
……
“我还能拿什么给你呢?你也知道的,这些都是嫁妆,这边有单子登记,等到了那边,也是有专门的人接应登记呢,它们我有使用的权利,没有随便处理的自由,那日给你的首饰,也是别人赏我的,我现在还怕人家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呢。”
小驼子不起来,跪着磕头,“姐姐不救我,那我没救了。我这就一头撞死了去,反正姐姐要远嫁了,到时候我孤零零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兰花的眼泪也气出来了,这死乞白赖的,叫她如何是好,喊人来一顿乱棍打出去吧,又有点舍不得,毕竟是很早就交好的人儿。”
室外夜风清冷,月光姣好,伺候的丫环悄悄合上门退下,只留一个大丫环守在门口。
小驼子忽然抱住了面前的身子,一张嘴贴着那嫩嫩的面颊狠狠地啃,从前一直不敢做的事儿,今夜他豁出去了。
兰花吓慌了,两个手乱乱地推搡着扑打着,可是她分明喜欢这样的举动,喜欢被乱摸,喜欢被一张带点酒味的臭嘴巴狠狠地吸吮着嘴巴和舌头。
她迷乱地挣扎着,濒死的人一样哀求,“小驼子,死小驼子,好小驼子,你快走啊,你不能害了我——”
小驼子使出曾进过一次烟花巷的经验,加紧了进攻,直到怀里的身子软成了一滩泥,他忽然翻起身,一把抓起桌子的那个小小的檀香木盒子,往腰里塞,盒子有点大,他利索地打开盒子,取出里面丝绸包裹的东西,丢下盒子,拉开门跳了出去,一溜烟就消失了。
只剩下青砖地上那个身影娇软成一团,很久都爬不起来。
“死小驼子,既然来了,既然撩拨了人家,为什么最后又不拿了去呢,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与其明晚给那个老头子,我宁愿给你……可最后你还是辜负了我……你们男人啊都是这样没良心吗……”
泪水滑落,她不起来,单衣卧在地上,默默地出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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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柳映也算是狠狠地吃了一亏。
穿了旗袍被粗使婆子嘲笑,豁出去和柳缘抢戏单子,本来想仗着自己是嫡亲的小姐可以压下那个小贱人一头,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最后父亲竟然把自己最心爱的软玉镇纸送给人家做了陪嫁。
软玉呐,那可是好东西,父亲书房桌上那块镇纸,她们姐妹多年来只有远远看着的份儿,连伸手摸一摸都怕父亲生气,想不到今晚他那么慷慨地送给了那个小贱人做陪嫁,这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在父亲心里那小贱人真的那么好,胜过了这么多位亲生的儿女?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想不通这件事的柳映没心思回屋睡觉,一个人在月光地里慢悠悠走着,身后只跟了一个婆子一个丫环,她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相随着,这位小姑奶奶不好伺候,尤其她现在谁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作为下人还是远远躲着点好,免得撞枪口上莫名其妙做了人家的出气筒。
真是好事难成双,破事儿却成堆儿往眼前凑,这柳缘惹得柳映不高兴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过去年年都来陪大家一起过元宵节的白表哥今年竟然也没来,人不来,连信儿也不捎来一封,这件事在别人眼里也许没什么,却让柳映寝食难安,她很早就预备着以最美的姿态迎接这一天了,新做的九紫绸旗袍,新裙子,新绣花鞋,更是叫丫环学会了好几种从角院里流传出来的发式,她的心思是白表哥一来她就一天换一个发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最好能让白表哥的目光一落到自己身上就发现她的女大十八变,发现了再也舍不得挪开。
人算不如天算,只能说今年的元宵节很不顺。
偏偏今晚万里无云,黑黢黢的天幕上一枚圆月又大又亮,银盘一样照耀着。
柳映喝了点酒。带着微醉,脚步软软地踏着脚下青砖地上那个窈窕中略显几分丰韵的身影,那是自己的身影,今晚的自己那么孤单。古人说的形单影只,大概就是这样的情景了。
白表哥,你为何今年不来,你可知道,没有你的夜戏是那么无聊。没有你的聚会是那么无味,没有你的月光是那么清冷,没有你的映儿满心都是苦涩……
心情糟糕,信步乱走,不知不觉走到青石甬道尽头,转弯,面前显出一道高大的黑影,那是屏风,上面的松鹤延年图上落满了乳白的月光,月影下那成对起舞的白鹤和郁郁葱葱的青松。显得越发饱满生动,栩栩如生。
柳映刚要抬手去摸一摸那只最低处的鹤,忽然左边身后一阵脚步响,这步子十分焦急仓惶,乱乱地小跑着,绕过屏风,黑乎乎一道细细的影子,攀住屏风一角东张西望。
柳映不由得身子收缩,紧紧挨着石屏,心里说什么人。为何要鬼鬼祟祟的?
那黑影左右瞧了一遍,看看没人,弓着腰继续往前小跑,竟然走到屏风尽头向着远处下人住的大通间跑去。
柳映本来不想管闲事。可是这黑影的神态和当作显得无比鬼祟,简直和做贼一样。
好奇心上来了,柳映回头冲身后摆摆手,那意思是叫暗处陪伴自己的下人也跟上来。
今晚全灵州府处于狂欢之中,柳府的人除了在自己家里看戏之外,也有人接结伴出去看灯了。尤其下人们出去的多。
估计今晚有人准备玩通宵。偌大的大通间静悄悄的,柳映蹑着手脚跟上去,她分明瞅着那个黑影子溜进了最右边那间屋门。
下人房的窗户被又厚又粗的马粪纸糊着,屋里亮起了灯,黄糊糊的一团,好像有人往窗户上摸了一大片大粪。
犹豫了一下,抬起食指噙在嘴里嚅湿,对着马粪纸糊着的窗格子轻轻捅了下去。
一星烛火从破口透出来,灯下一个身形单瘦面庞出奇俊美的小伙子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衫里摸索,好一会儿才很不情愿地慢腾腾从里面捧出一片红缎子卷成的包裹。
一个红脸胖子早就等在一边,他迫不及待地劈手去夺包裹。
瘦子呜地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捂住怀里绸缎,“说好的我卖了钱还你,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红脸胖子冷笑一声,忽然双臂暴涨长了半尺,死死卡住了瘦子的脖子。
惊得柳映目瞪口呆,差点喊出一声救人。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叫自己喊出声,只是一对好看的秀目瞪得鸡蛋大,她就算从小刁蛮骄横,却终究是个女孩儿家,成天见识的都是吃饭穿衣胭脂水粉一类的家常事儿,哪里亲眼见过这活生生掐死人的场景?
瘦子好像也没想到这胖子会忽然下毒手,他一对脚板极不甘心地蹬着,双手撕扯着脖子里的手臂,奈何胖子远比瘦子结实,力气明显大了不止一倍,他双手加劲,死死卡住了,那对手臂就像一个铁钳子,深深陷进了瘦子的脖颈,瘦子挣扎了数十下就没力气了,身子软软地趴了下去,双手松开,怀里的缎子包裹也松松地滑落在地。
胖子看看对方已经不行了,松开手吐一口气,拾起包裹打开了看,柳映借着窗口的灯光也看清了那个包裹里的东西,竟然是父亲那枚软玉镇纸,配备的那个高级檀香木盒子也不见了,只是光溜溜一块镇纸裸露在外。
胖子眯着眼睛反复打量镇纸,灯光下,斜斜映着光亮望过去,那镇纸上雕刻的一条龙盘旋环绕,浮盘在整块镇纸上面,除了软玉镇纸,世上哪里还有第二块这么好的东西?胖子忽然伸嘴在上面亲了一口,匆匆包好塞进衣兜深处,将瘦子的身子拉起来塞进炕上的被窝,扯过被子将他全部掩盖在内,除了半夜看灯归来的人上炕睡觉时候才可能发现之外,谁又能想到被窝里会藏着一人。他噗嗤一口吹灭灯,拉开门就往黑暗里一头扎了进去。
人已经跑远消失不见了,柳映才颤抖着站起来,不敢多逗留,顺着墙根往回走。
中院里灯火一片璀璨,陈氏懒洋洋歪坐在软垫美人靠上,一个小丫环跪在脚边替她剥核桃,灵州府出产的紫皮小核桃,皮厚,结实,特别难剥,但是瓤特别香,回味绵长,陈氏怀孕后每日都要吃上八九枚。
柳缘手里拎着一枚极为小巧的铁锤子轻轻砸在核桃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柳缘砸,丫环剥,案几上的小磁盘里已经摆了五六片玲珑小巧的核桃仁。
“明天就出嫁了,今晚还来伺候我这死老婆子,真是亏了我家缘儿了——好孩子,真是舍不得你远嫁啊,几个女儿当中,就数你温顺懂事,体贴贴心——要是映儿能有你一半懂事——”
一语未了,“哗啦——”门被撞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接扑倒在陈氏脚边。
惊起丫环仆妇一大片,忙忙来护着陈氏,万一惊了她肚子里的胎儿,谁付得起责任?
陈氏自己也变了脸,这大半夜的风风火火,还有个女孩儿家的样子没?
多年的苦心教养哪里去了?
柳映却一把抱住了陈氏的腿,哆嗦着身子哭喊:“母亲,有坏人——有坏人在杀人!”
陈氏一看孩子确实面色蜡黄,吓得不轻,忙弯腰去抱,温言哄着,“好好的胡说什么啊,这大过节的,你惊惊乍乍的哪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子?。
柳映抬头看一眼,扑进陈氏怀里,抽抽噎噎哭得汹涌。
旁边柳缘一看自己再留着不太合适,忙起来告辞。
没想到柳映忽然扭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温顺懂事的女子,很响地冷笑一声,“是你啊兰花,都死人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花言巧语巴结迷惑我娘?我看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的镇纸才是最要紧的。”
陈氏一头雾水,抬手摸着女儿额发,汗水竟然湿透了刘海。
这孩子历来淘气,又风风火火的,真是不知道她又在满嘴胡说什么呢。
陈氏懒得细问。
柳缘低着头匆匆走了。
柳映忽然放声大哭,一根指头高高举起在头顶上,指着擎在烛台上的灯火,“娘,杀人了,胖子杀了瘦子,瘦子睡在被窝里,胖子跑了——”
陈氏摸着她的头叹气,“这孩子,越来越没样子了,成天地想起什么说什么,你眼看着也老大不小了,等缘儿嫁出后,也该叫人专门管束管束这孩子了。”
柳映好像到了癔症,额头滚烫,身子乱颤,言不达意,陈氏疲倦,只能叫仆妇带下去歇息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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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一轮淡淡的红日挂上树梢,灵州府的柳府很快脚步杂沓穿梭往来,下人们忙碌起来了,昨夜新添的花灯在风里慢悠悠转动。
昨夜贪看花灯的下人们都睡得迟,起来的时候一个个打着疲倦的哈欠。
“起来——都起来——今儿府里办喜事,你们都给我警醒着点儿,打起精神来小心伺候着,谁敢出岔子回头扣月钱的时候别找你大爷我求爷爷告奶奶说情——”
大通间的管事一脚踢开门,气吼吼站在门口喊。
一个又一个身子从香甜的睡梦里爬起来。
今日府里嫁女,确实不是偷懒耍滑的时候。
一个头发毛乱的小伙子懒洋洋从被窝里爬出来,瞅一眼左边,那个被窝竟然好好地拢在哪里,好像昨夜他摸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驼子是这么睡着的。
这小子,真能睡,一夜不翻身啊——是不是在哪里喝多了?
他抬脚狠狠地去蹬,保证这一脚蹬出他一串臭屁来。
通——一脚结结实实蹬过去。
疼得小伙子抱住了自己的脚,这小驼子,玩什么把戏,身子咋这么硬呢,都撞疼小爷的脚丫子了!
小伙子一边穿衣,一边口无遮拦地把小驼子祖宗八辈都问候了一遍,奇怪的是小驼子静悄悄蒙在被窝里,要是平时他肯定早就跳起来跟人对打了,今儿咋会这么乖顺呢?难道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小伙子一把扯掉了小驼子的被子。
“呀……”
惊恐的叫声随着寒凉的冷空气惊动了整个大通间。
但是这惊慌只是在大通间弥散,管事那张黑板脸一出现在门口,慌乱就自动降温了,“慌什么?不就死了个小驼子?这小东西平时就不像话,小小年纪不学好,赌钱喝酒勾引女人——”
他猛然刹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所说的勾引的那个女人,不正是今日要出嫁的那个柳缘吗,大通间的人谁都知道小驼子有个干姐姐。
管事压低了声音。吩咐人将死了的小驼子拖下去,先用破席子裹了寄存到后院柴房去,等办完了喜事儿再派人去小驼子爹那里说一声,然后着人去府衙里通报一声。走个过场就是了,多大的事儿呢,何须慌张。
大家确实很快就不慌张了,小驼子在这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死了就死了。不会有人好好追查他死因的,他的死丝毫不会影响别人正常的吃喝拉撒睡。
今日玲珑阁的人自然起的最早,一大早管家娘子安排打扮新娘子的人就来了,几位头面齐整的妇女,来了恭恭敬敬向柳缘请个安,就开始服侍梳洗。
虽然只是嫁过去做妾,虽然只是个临时相认的义女,虽然这义女出身低贱,不过要嫁的是翰林老爷,不管人家翰林府那边重视程度如何。柳府这边却一点都不敢轻视,管家娘子亲自盯着这几个仆妇伺候上妆。
昨夜就沐浴过了,现在又清水净手净面,细软的官粉匀出一张白嫩嫩的娇面,青黛描出一对弯弯柳叶眉,软膏点出一星绛红唇,腮边再抹两把胭脂,晕染出两片薄薄的腮红。
一头鸦青乌丝高高盘起来了,矮矮地下堕,堆出灵州府女儿家出嫁常见的花朵髻。别上亮灿灿的赤金钗,鬓边密密压上一排珠花钿。
娇软的里衣外面是绵软的棉袄棉裤,最外面套上红得耀眼的绣花嫁衣。
不管翰林府看不看重这位妾,柳府却拼尽所能地做到最好。柳府是真心实意要结翰林府这门亲。
侍儿扶起娇无力,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搀扶着盛装的柳缘出现在陈氏门口向父母行辞别礼的时候,张翰林家娶亲的队伍到了。
刘管家喜颠颠跑进来报喜。
“什么?四抬大轿?锣鼓齐鸣?八样大礼?这……怎么可能?”
闻听刘管家回报,正在喝茶的柳丁卯惊得一盏茶把持不稳,斜斜地淋湿了自己的腿,烫了半个左手。
这些都不要紧。他兴冲冲站起来,马上更衣出去接客了,就算翰林老爷没有亲自来迎亲,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柳丁卯也笑呵呵亲自出去接应了。
陈氏瞅着站在面前盈盈施礼,就要跪下去磕头的兰花,笑盈盈亲自出手搀扶起来,“好我的儿快别这样了,我们母女之间,哪里来那么多虚礼呢?眼瞅着你要嫁到好人家,我这做母亲的心里是又高兴又舍不得……”
说着用帕子轻轻拭泪。
身后忽然扑过来柳万,本来要往陈氏怀里扑,陈氏躲开了,柳万跌在地上,顿时跌了个狗吭屎,他赖在地上哇哇地哭。
陈氏一手抚摸着自己小腹,静静看着,眼里闪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嫌恶。“万哥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可不许再缠着母亲了,母亲怀了身子,万一被你扑倒伤着肚子里的孩儿可怎么好?”
柳万撒着泼哭个不停,陈氏只能弯腰去哄,好不容易才把他哄起来。
柳万瞪着眼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从前对自己那么好,现在一天不如一天,都不要自己抱她了,这是为什么呢?
陈氏被他纠缠得哭笑不得,指着面前的柳缘,“这是你四姐姐,今儿就要出门远嫁了,你看看四姐姐穿了新衣是不是很好看呢?”
柳万扭头瞅着,眼里果然显出一片欢喜,笑嘻嘻拍手,“好看,真好看——”
丫环仆妇们也都望着柳缘的妆扮大饱眼福。
谁也没想到柳万忽然尖叫了起来,两个手紧紧抓住陈氏胳膊,“娘,她不是四姐姐,四姐姐不是这个样子,她是冒充的,她是坏人,我从前见过她,她在角院里对小丫环又打又骂,凶得不得了,就是个凶婆子。”松开了陈氏的手,冲到兰花面前,“呸呸呸,你就是个坏女人——”
竟然将一口唾沫直接吐到了那张粉面之上。
慌得婆子们齐刷刷去拉柳万。
柳万像发疯了一样闹起来。按都按不住,他跳着脚大哭,喊着要去流云堂看他的四姐姐。
外面翰林府娶亲队伍里的女客已经被领到玲珑阁来了,玲珑阁就在陈氏隔壁,陈氏赶忙喊婆子们快捂住柳万的嘴。免得他胡说八道。
兰梅李妈等人自然明白大太太忌讳什么,几个人这些日子看到陈氏自怀孕后对柳万的态度远不如过去疼爱,也就跟着对这位令人头疼的小疯子不那么客气了,李妈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几个人拽着他往炕上被窝里塞。
偏偏柳万的倔脾气上来了,又哭又骂,说什么这个姐姐是假的,是冒牌货,你们害死了我四姐姐,拿一个坏女人来顶替……
恨不能嚷嚷得全世界都听到。
气得陈氏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对着那嘴巴就是狠狠一巴掌,这一巴掌十分响亮,柳万被打蒙了。
母亲不疼他也就罢了,现在还开始打了?
他又惊又气,要说什么,却结结巴巴说不出来,忽然脖子一梗,两眼翻白,嘴里泛出一团团白沫,疯病又发作了。
柳缘一看都是自己身上引起的祸事。忙忙低头施礼,告辞离开。
转身的瞬间,大红盛装的柳缘和一个人撞到了一起。
她什么时候来的,竟然无声无息就那么站在门口。
陈氏本来刚要斥责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门口卖什么呆?一看却是那个童养媳,她硬生生收回了骂人的话。
哑姑一身素白,俏生生站在门口。
陈氏匆匆瞅了一眼,顿时心里有些不舒服,这嫁女的日子,阖府喜庆。偏偏她怎么就弄得这副德性?这是服丧呢还是新做了寡妇?
真是不吉庆。
兰花比哑姑高出半个头,她们陡然站在一起,一个通身大红珠光宝气如盛开的牡丹,一个瘦弱孤清,面如淡月,一袭白衣裹着单薄的身子,一把秀发竟松松梳个马尾髻,发髻上不饰任何钗环,却用一根素净白绫打个蝴蝶结,看上前就像乌压压的黑发上面落了只大大的白蝴蝶。
如果只看衣饰,兰花是红花,哑姑只是一片淡淡的小叶片。
可是兰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就双膝一软,对着面前比自己小了半头的女子拜了下去。
“……”
她一定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这个自己曾经伺候过却一直没拿她当主子的小哑巴,现在已经能说话了,想起自己曾经对她有过的各种大不敬,兰花忽然心里有些虚,有些愧疚。
哑姑不阻拦,也不搀扶,脚步轻轻一闪,避开了面前行大礼的兰花,“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望你能好自为之。”
是在对兰花说吗?
兰花抬眼,试图和她的目光对视,可是她根本就不看,目光定定望着炕上被窝里抽搐一团的那个小身子。
陈氏却撞上了哑姑的目光。
好像今日的喜事,她只是个局外人,她不悲,不喜,只愿意冷眼旁观。
那清澈的目光正在冷冷地望着这间温馨华贵的居室和居室的主人。
冷静沉稳的陈氏,在这冷冷的目光注视里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有些惊慌,有些心虚……掩饰性地抬起手去抹鬓边的头发,一面乌丝平整服帖,丫环刚刚伺候抹过油,哪里有一丝乱发?
“这个……这万儿越来越不懂事了,这病……终究是越来越重了……”
这是要表达什么心思呢?
是替自己的某些行为辩解?还是在寻求心理安慰?
面前的女子还是那么安静,好像她还是那个胆怯的小哑巴,听不到,说不出,世上的事情她只喜欢静静地用一对乌黑的眼眸去观察。
“用针头扎吧——”
“拧着耳朵喊——”
“泼冷水吧——”
“还是任他自己抽搐吧,发作够了自然就醒过来了——”
“万一就这么抽死了可不就不好了——”
兰梅带着两个小丫环围着那个蜷曲成一团的小身子,使尽各种手段,只为弄醒这个昏死过去的人,看样子她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当作都慢腾腾的,不慌不忙。
“把他,抬我院里去吧——”
哑姑慢慢地说。
兰梅抬头看大太太,她自己拿不定主意。
陈氏一愣,很快就温和地笑了,“小心护送了过去吧,有媳妇照顾着万哥儿,我自然十分放心。”
很快两个身子结实的婆子半搀半抬把瘦弱的柳万带出了角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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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婆子刚把柳万抬上哑姑的炕头,看这个瘦小的身子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她们就匆匆告辞离开,她们怕那个小哑巴,哦不,小童养媳,怕她忽然反悔,受不了那个小疯子的折腾,再叫她们把人给抬回中院去,说实话,从前的时候大太太对这小疯子是一心一意地疼,所以做下人的谁敢轻看他一眼,现在大太太的态度似乎是转变了,这些变化尤其能从兰梅李妈等近身伺候大太太的人身上看得出来,上行下效,所以她们这些粗使的人更跟着不把这小疯子放眼里了。
说到底,毕竟是一个没亲娘的孩子,又得了这种倒霉的病,那么难照顾,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大太太能坚持这么多年照顾他实在是不容易,所以就算现在她稍微有点倦怠,那也是人之常情,天天月月年年的犯病,谁能受得了呢,想想就可以理解。
两个婆子小跑着出了角院的门,却又忍不住回头看,身后自然没有人追着撵着喊她们再把人抬回去,身后空荡荡的。
角院历来冷清,就连今日府里嫁女这么热闹的时候,想不到这里还是保持着以往的清净,而住在这里的都是女孩子,正是好玩好动爱凑热闹的时候。
“那个童养媳,和她的几个使唤丫环,难道她们就不心慌?”
一个婆子瞅着同伴问。
同伴摇摇头,“原来是哑巴嘛,虽然现在好了,但本性还是爱清净吧——我们还是快回去帮忙吧,万一有什么打赏呢,错过了就没我们的份儿了——”
这才是最要紧的,两个人扭着肥肥的脚步跑远了。
“这是药单子,你马上对照抓药,叫浅儿快熬——”哑姑递过来一张宣纸。
兰草接在手心一看,顿时痴了,傻傻瞅着上面的字看。
轻薄的宣纸。上面落着淡淡的墨迹,略微有些歪扭的小楷,这是小奶奶的字体。小奶奶从砸破额头昏迷再次苏醒后,就开始能写字了。写出来的字体好像没有练过书法,写得有些吃力,但是能坚持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出来。
她埋头在写,一个长身如玉的身影站在身侧,静静地看。线香在小炉里安安静静地燃着。
那是多么旖旎温馨的场景。
那身影,那含笑的神态,那俊俏白净的五官,那谦谦玉立的模样……
他望着宣纸上的字好奇地笑,“我不认识啊你这是新创的字体还是哪个偏远小国发明的独特文字?我跑遍灵州府请教了无数先生学究都不认识……”
他那么喜爱小奶奶的字体,藏在袖里要带走。
他每年都来柳府过元宵节,独独今年没来,却是为什么呢?
他肯定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心里一直默默地牵挂着他,日夜思念。无休无止。
睹字思人,这样的字体还在眼前,那个人,怎么就迟迟不来呢?
“快去啊——傻站着做什么呢?”哑姑在身后轻轻一推。
兰草惊了,赶忙小跑着拿砂吊子,倒水,泡药,烧火……
浅儿伏在床边拿帕子替柳万擦着不断溢出的涎水。
深儿似乎嫌脏,动作故意慢腾腾的,她心里实在不愤。小奶奶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病人带这里来,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添麻烦吗?府里谁不知道这个小爷发病的时候是疯子,发过了简直就是一个小霸王,能把伺候的人折腾个半死。看来以后角院别妄想过清净日子了。
哑姑拿出一个棉布缝制的布袋夹子,打开了,里面一排溜缝制了数十个小隔间,里面密密麻麻装着各种小物件,小剪刀,小刀子。一把银针,各种棉线,棉布片儿,还有新棉花团成的小球。
深儿瞅着,心里说兰草姐姐昨夜才缝的,今儿就用上了,只是不知道小奶奶收拾多么多东西做什么用?
哑姑捻起一枚银针,从一个布袋里抽出一片折叠的纸业,她打开了,深儿好奇,早就扯着脖子观望了,只见纸上草草画了一副人身的样子,奇怪的是人没有穿衣服,赤裸裸站着,身体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小黑点,有些还标注了小字,现在小奶奶默默地看一眼小字,然后叫浅儿按住柳万,她对着柳万的身子往进扎针。
柳万基本上已经折腾得没什么力气了,直挺挺横躺着,一针针扎下去,他不怎么反抗,只是轻微地哼哼着。
屋子里很快飘满了药味儿。
此刻角院的土墙之外,锣鼓声声,拨儿挠儿嘁嘁嚓嚓,柳缘被人搀扶着上了一顶四抬大轿。
起轿了,挂在四面轿子角上的大红丝绸挽出的大朵花儿,红灿灿摇摆着。
娶亲队伍和柳老爷作揖话别,告辞而去。
身后柳丁卯带着一群家人下人送别到门外。
那些饶舌的婆子们早就悄悄咬耳朵了,“想不到这妮子命真好,翰林府娶亲的仪仗哪里像娶小妾呢,四抬大轿啊——”
“就是,我们一般人家娶正房也就勉强请得起一个四抬大轿罢了——”
“是啊是啊,我们灵州府的老爷们纳妾都是一顶双人素色小轿,悄没声儿地抬走了事,哪里还这么排场热闹呢——”
“看样子那翰林老爷很看重这一房呢,这要是进门一开怀怀上个带把儿的,那时候兰花这小蹄子可就风光了——”
“那也不好说呢,毕竟不是真正的富家小姐,这以假冒真的事儿……”一个婆子撇着嘴忽然冒出一句。
“你胡说什么呀?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叫人听到你有几条小命?”另一个婆子狠狠跺了一脚,踩在脚背上,疼得她连连吸溜冷气。
一片热闹中,有人悄悄扯一个婆子的衣袖,“尤大娘你还有心情看热闹啊,你干儿子出事儿——刚才得到的消息,说他昨夜里死掉了,一觉醒来硬梆梆的——”
惊得尤大娘双膝一软,喃喃地:“小驼子,我的小驼子,他怎么会死呢?”
柳雪毛球一样骨碌碌跑,踩着肥肥的小靴子缠在陈氏脚后跟上,“娘,娘,那个柳缘姐姐嫁走了,现在我可以搬回我的玲珑阁住了吧?和映姐姐挤一屋,她总是骂我脚丫子臭烘烘——”
“女孩儿家,不许说臭,多难听的字眼儿,你也不小了,言语该学着检点了!还是和映儿住,跟着她好好地学学规矩。”
陈氏面无表情,把一句话摔到身后。
柳雪嘟着嘴巴就差抹眼泪。
柳丁卯没有着急去沐风居看宝儿,伴着陈氏进了中院。
夫妻俩关上门说体己。
“总算是嫁出去了。”陈氏首先打破沉默
“是啊,好歹是了了一桩心事。”柳丁卯舒一口气。
陈氏双眉一挑,“你真的觉得完全了了心事?”
柳丁卯犯愣,“那你的意思呢?这事儿,我们忙了这几天,没少费事,现在难道还不能把一颗心放下?”
陈氏望着丈夫看了片刻,摇头,无声地叹息,当年爹娘执意把女儿嫁给这个书呆子,有谁知道这些年自己过得有多不如意,一半是掌家太太,另一半呢,还得给这个书呆子出谋划策,思虑男人才思考的事情。
女怕嫁错郎,怎么自己偏偏就错嫁了。
这辈子,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不说也罢。
陈氏有意压低了声音,“老爷,妾身觉得呢,这事儿还真没完,你想啊,人家张翰林本来求娶的是我们的姑娘,骨子里流着柳家血脉的小姐,可是颜儿这一死,实在是谁都意想不到的事,我们桃僵李代,实在是无奈才想出的下策,现在我们就盼着这个兰花能好好地表现,把翰林老爷给伺候好,万一哪天事情真的败露了,小妮子在枕头上温言软语好好哄哄,老爷子估计也就不会计较了,毕竟这事儿我们也留了转寰的余地,义女也是女儿,我们举行过正式的认亲礼,阖府共同见证过的——再说也只是个小妾,出身贵贱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她娓娓道来,一字一句,不急不缓。
柳丁卯听得直点头,妻子说的对,这正是他们一开始走这步棋时考虑到的。
既然这样,这件事看上去完美无缺了,怎么又说还不能踏实放心呢?
“还是留下了一个隐患——”陈氏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事情好坏全在这个兰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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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喀嚓——一把生铁打制的粗糙钥匙有巴掌大,塞进一个巨大拳头般的锁孔里转动。
哗啦——随着锁芯解开,一长串铁链子欢叫着碰撞着呼啦啦滑落,捆在这架单瘦的身躯上好几个日夜,这生铁的链子都要承载不住了。
咕咚——铁链捆着的躯体闷闷地落地。
“哎呀,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这么高跌下来怎么就没疼醒呢?”
一个汉子疑惑地咕哝一声,过来用大手翻了翻紧闭的眼皮,这眼皮已经青肿乌黑,眼珠子陷在深处,他费了好大劲儿才看清楚这对眼珠子全部翻白,没有一点醒过来的意思。
另一个汉子在同伴屁股上踢了一脚,极不耐烦:“快走,晚了赶不上场子了——管他的死活呢,和我们有毛的关系!”
“但愿今晚手气能好,连着几夜都是惨输,真他娘的够晦气!”
随着骂声丢在身后,两个人迈着大大的脚步,快步走远。
这封闭狭窄的空间里,终于安静下来了,那皮鞭啪啪抽打肉体的声音,一声追着一声的逼迫声,低沉痛苦的呻*吟声,都消失了。
石头地面冰冷彻骨,昏迷的意识被寒凉一寸寸浸透。
有人在远处呼喊,白子琪……子琪……琪哥儿……
是谁?像爷爷的声音,爽朗中带着慈祥;是母亲吗,疼爱而娇宠;是伺候的丫环吗,小心翼翼中带着娇憨和仰慕……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声音退去了,他慢慢地想了想,摇摇头,都不是,只是幻觉,这一切都是幻觉,他还深陷困境,无法和亲人见面。
时间是怎么一分一秒流逝的,他不知道。
他的意识里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和感觉了。
这里没有沙漏计时,也看不到外面的日出月落,这里除了挂在一根木杆子上的两盏冒着浓烟的大油灯,他看不到任何来自自然的可以辨别时间的光线。
凭借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他断定现在是午夜,夜深了,只有夜深了,那帮人才能停止对他的折磨,丢下皮鞭,哈欠连天地骂着娘抱怨着,步态歪斜地回去赌博或者睡觉了。
浑身一开始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消失了,不是不疼了,而是他已经被疼痛折磨得麻木,他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周身上下每一村肌肉都在撕裂,在腐烂,在化作脓和血,在一点点深入骨髓……尤其这双腿,十有八九会残废吧。
他试着挪动,它们死沉死沉的,好像压了千斤重担,已经不是他的双腿了。
要是残废可就麻烦了,他的理想是骑马射箭,像爷爷一样英武洒脱,或者有一天科举高中,意气风发地站在朝堂之上为天下黎民效力,如果这么年轻就失去了双腿,那以后的日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爷爷?
蓦然一丝亮色投进脑缝,自从他被莫名其妙带进这里后,迎头就是一顿毒打,打得他皮开肉绽,看看已经支撑不住的时候,他们拿来了几张纸,他眼睛被血水迷糊,看不到纸上写了什么,他们念,一条一条念,完后逼着他点头,画押,承认上面的内容是正确的,自己可以作证。
好像一共有十大条。
其中一条,说我朝一世二年秋,元帅带军攻打大界山,大军驻扎山口,派遣先锋官带领一百敢死队率先进入大界山,那一次,敢死队全军覆灭,元帅拥兵观望,不发一兵一卒去救援,却在事后向朝廷上表辩解不是自己指挥不当,也不是大军不救,而是先锋官刚愎自用不听调度,私自带兵擅自行动,才导致了悲剧发生。朝廷不明就里,没有追责为冤死的先锋官等人昭雪,反而嘉奖了元帅等人;
其中一条,说我朝一世四年春冬之交,和梭罗国大战,大军十万却不敌梭罗六万老弱病残,最护被敌方追赶,节节败退,最后困守软玉砭,一困就是整整四十天。困守期间冻饿而死两万多人,直到春暖花开,冰河解冻,梭罗河水泛滥,梭罗军队无法继续围困,撤军离开,我朝大队人马这才突出重围,仓皇逃出性命。世人皆以为元帅身先士卒,以性命为百姓换取和平,却不知此次战败并退进软玉砭却是元帅本人一手策划的计谋,在困守软玉砭的四十天中,将士们以死抵抗前方的进攻,后面的元帅却派人日夜挖掘开采矿石,乘机寻找掠夺梭罗最珍贵的上好软玉。后来大军溃败回国,部队最中间着力保护的辎重车辆中拉的不是死伤的兵士,而是元帅为自己采得的大量软玉。
其中一条,说我朝一世五年春,大军越过采云山,在东南边界和三家蛮荒小国展开鏖战,连续血战十四个日夜,眼看三家小国的都城要同时被攻破,这时元帅忽然下令撤兵,大军连续退后三十里,驻扎在鸳鸯峡,这一停歇就是五天,等再次纠结大军出战,边界三国已经重新组织调集了大队人马,集中守卫三处都城,导致攻城失败,这时候元帅为朝廷上表说敌方势力强大,生生不息,而我方大队远征,孤军深入,后援不足,再加上士兵们水土不服身体难以适应当地恶劣环境,我军根本无法取胜,长期对垒下去只能白白消耗人力财力,所以主张和谈,正是那场和谈,失去了我朝最后消灭东南三国的良机。而只有少数跟随元帅的高层将领才知道此战元帅之所以消极不战的幕后真正原因,原来双方对对垒之际,东南三国联合派遣使者,悄悄潜入我军帅府,使者以大量奇珍异宝为筹码,和元帅订下了合约,合约的内容至今无人知晓,恐怕除了元帅本人,没有第二人知道。此战虽然失败,朝廷却再次重奖元帅,大军还没班师回朝,封爵的圣旨已经拟定。一将功成万骨枯,元帅成了最大的功臣,所有将士都是元帅亲随亲信,大家和元帅沆瀣一气,隐瞒了这场战争的真相,所以朝廷始终难以知道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其实最大的卖国求荣的贼子就是元帅;
其中一条,说我朝一世九年冬,名满天下的大将军顶着满满一身头衔向朝廷递交辞令,辞去所有官职,称半生征战,身体透支,暗伤发作,难以继续在朝为官,故此愿意隐居乡野,不问世事,平淡度过余生。朝堂轰动,天子大喜,称赞其大功不傲,是为世人楷模,特意批准归乡隐居,但其自从来到乡里,表面风平浪静,安心度日,其实暗中手脚不断,干涉地方政务,左右官员调配升迁,居家豪奢,生活无度,巧取豪夺,横行乡里,欺压良善,俨然一霸;
其中一条,说我朝二世二年,清州府都统杨科上任不足一月,忽然一日从马上载下跌死。杨科乃多年征战的老将,兵马功夫娴熟,又怎么会从马上跌死?朝廷派天使追查死因,有人拿软玉贿赂天使,最后事情不了了之。为了替杨科伸冤,有人顺着线索追查,最后查出软玉正是出自清州府白家,而杨科正是当年跟随元帅身后南征北战的一名亲随,这亲随曾押运过装载软玉的车辆,所以杨科之死,不是意外,是蓄意谋害;
……
白子琪抱住了头。
两手死死地按着脑袋,他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胳膊还能动,居然伸上去够到了头部。
头痛欲裂,好像脑浆子要从深处炸裂出来。
元帅……元帅……元帅……
那张纸上条条款款最后矛头统统指向一个人,当年的元帅。
当年的元帅,那个带领几十万大军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大元帅,除了自己的爷爷白峰,还能有谁?
为什么?为什么这十条大罪,都指向爷爷?还那么有理有据?
照那样说来,爷爷是个大坏人?天字一号的大坏蛋?
这怎么可能?
不,他摇摇头。
他一开始就感觉到事情很复杂,复杂得远远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点头,不承认,不在上面按手印。
就算被打死也不能承认。
那十条罪状,条条都是大罪,任何一条都可以让爷爷死无葬身之地,让整个白家家破人亡灰飞烟灭。
那是置人于死地的手段。
什么人,会这么残忍,这么处心积虑?
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撑不住了,他疼,累,饿,渴,困,他想睡觉,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哪怕死了也愿意。
然而,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顽强地滋长,在撑着他,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说,不能作证,不能稀里糊涂落入被人设计好的圈套,更不能死,要活着,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给爷爷。
白家危在一旦,这样要紧的关头,作为爷爷做喜爱的长孙,他不能就这么一死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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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一直注意查看着万哥儿的病情。
小奶奶施了针,又喂了一碗浓浓的汤药,他总算是停止了抽搐,却不像过去每次发病一样发过了就马上醒来,这次他在小奶奶的被窝里沉沉地睡着,一直睡到太阳快要落山才睁开眼睛。
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圆溜溜的小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等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之后,忽然两脚乱蹬,被子顿时被挑到地下去了,枕头也丢到脚底,小嘴一撇,大喊:“你们谁把我弄这里来的?我的伺候丫环呢?奶妈呢?都死哪儿去了?我要见母亲,我要母亲抱抱……我要母亲抱抱……”
声音挺大,理直气壮地嚷嚷着,深儿在缝一件小胸罩,浅儿在石臼里捣一味中药,闻声都丢下活儿跑过来,几个人齐刷刷站在炕边,不知该怎么服侍这位大吵大闹的小爷。
兰草心里想着自己守在枕边喂药擦汗,洗脸净手,伺候他一整天了,好歹他会领自己一点情的吧,就抱起被子陪着笑脸替他盖在身上,一边替他整理蹭乱的头发,一边哄着,“我们万哥儿最听话懂事了,那晚你不是说自己最喜欢小奶奶吗?现在你就在我们小奶奶屋里,我们都是小奶奶丫环,也是少爷的丫环,少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一句话还没唠叨完,忽然柳万摆手,笑嘻嘻的,“姐姐你过来——”
兰草有些激动,忙忙把一张脸凑到跟前,少女好看的杏核眼水汪汪望着这位难缠出了名的小霸王爷,心里说他其实挺懂事的不是吗,瞧我稍微哄哄他就跟我亲近了。
兰草良好的自我感觉还在膨胀,就听到耳边“啪——”一声脆响。
竟是柳万那小手给了兰草的脸蛋狠狠一巴掌。
兰草捂住挨了巴掌的左半边脸傻眼了,她早知道这小疯子有打人的习惯,只是没想到他笑眯眯的却说变脸就变了,还变得这么快。
左脸火辣辣的。
深儿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怕自己喊出声来。
浅儿丢下手中石锤赶来阻拦,柳万是早就蓄谋好的,所以出手很快,抓住浅儿的手背呜一口咬了下来。
这一口咬得结实,竟然死死咬住不松口,疼得浅儿泪水汪汪,却不敢哭,也不敢骂。
兰草顾不得自己挨打,忙忙一边拉扯,一边劝阻,嘴里连连恳求着请万哥儿饶命。
柳万小小的瘦脸被一种奇怪的笑容扭曲了,他紧紧咬牙,狠狠地咬,就是不松口,不理睬,好像咬住的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嫩手,而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面对着刁蛮不通人情不讲道理的公子哥儿,兰草她们总算是明白这小霸王的名头并没有冤枉了这位爷,他可真是不讲道理啊。她们坐作为下人又不敢动手打他。
就在大家又哭又求乱作一团的时候,哑姑轻盈盈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挽着个很大的竹篮子,今天穿的是一件棉布旗袍,素色,领口特意叫兰草绣了一大朵芍药,花朵娇艳,叶片碧绿,穿在小小瘦瘦的身子上,显得俏丽无比。
“放开——”她看着柳万说。
这声音很轻,很轻柔,像一位新嫁的娇妻在跟自己心爱的丈夫说着家常。
柳万看到是她,眼里忽然闪出一种恶作剧的神色来,就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儿子,面对自己的母亲,母亲叫他这样做,他偏偏要那样做,只想跟母亲对着干,他嗓子里呜呜地轰鸣着,眼神狡猾,牙关用力,咬得更紧了。
浅儿疼得呜呜哭,求救的眼神投向小奶奶。
哑姑放下竹篮,从药柜上拿下一根鸡毛掸子。
这掸子是一根粗粗长长的竹棍,上面一层一层累积,扎满了鸡毛,鸡毛都是精选的大公鸡脖子里的毛,无数鸡毛密密麻麻捆扎在一根竹棍上,显得一片红彤彤的,分外好看。
“柳万,我请你放开——”
她一字一顿说,口气还是那么轻柔,好像在说着一件和眼前很不相干的事儿。
柳万眼里狞笑。
“啪——”
“啪——”
鸡毛掸子抬起,落下,看似轻柔,落下的劲道却很重,柳万瘦巴巴的手背上顿时显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兰草吓得大哭,“小奶奶,小奶奶,可不敢打万哥儿啊,他可是老爷大太太的心肝宝贝,回头叫大太太知道,我们吃罪不起啊——主子犯不着为奴婢闯下大祸——”
她这一求,柳万明显更得意了,眼里闪着笑,似乎这么咬着很舒服。
浅儿深儿早吓得双双跪在地上,抱着哑姑双腿哀求,说这万哥儿有病,不能气,不能吓,从来就不敢打他骂他,要是挨了打肯定会发病。
哑姑双眉一挑,一声冷笑噙在嘴角,“谁说的他不能挨打?谁又说的只能他欺负别人,不许别人反抗?谁说的他那么容易就发病?”
没人回答她,除了哭,哀求,几个丫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掸子忽然轮得很高,加大力道,“啪——”落在额头上。
这一回打得实在疼,柳万嗷叫一声,松了口,捂住自己的额头哇哇哭。
兰草乘机爬起来,手背上冒出一串血泡。
兰草哪里敢看自己的伤口,忙忙又跪下去护柳万,浅儿深儿哭作一团,三个人围住柳万,嘴里哭着,喊着,安慰着,好像柳万是一块昂贵脆弱的珍宝,现在要碎了,她们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他不要碎。
“你们都闪开——谁叫你们护着他的?”
哑姑提高了声调。
柳万摸着额头抬头望,这个死婆娘本来声音还不错,骂人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好听了,简直难听死了,凶巴巴的。
三个丫环只能退开,哑姑拎着鸡毛掸子,坐在美人靠上,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了,“据说你就是个小霸王,这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不过,我倒是好奇,小霸王除了尿裤子哭鼻子欺负女人,还有什么更厉害的手段呢现在请你拿出来吧!”
柳万听她说自己只会哭鼻子,顿时不哭了,瞪着眼珠子,恨不能把她一眼给瞪死。
哑姑不躲避这目光,她拉一把凳子,和他面对面坐了,亮晶晶的眼珠子就要贴到他脸上去。
一男一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直愣愣瞅着彼此。
男孩子气吼吼的,女孩子却笑眯眯的,一脸气定神闲。
柳万在暗中抬了抬右手,想着巴掌扇在面前这张脸上会不会和兰草那小丫头一样的响亮过瘾。
可是右手怎么软软的,一点都抬不起来。
兰草手上的血落在地上,一滴一滴,她却不敢走开去包裹,怕万一小奶奶和万哥儿打了起来。
柳万嘴里的气息呼出来喷在哑姑面上,臭烘烘的。
哑姑嘴里的呼吸也飘在对方面上。
柳万闻到了一股药草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清甜纯净。
这味道,怎么这么好闻呢?
柳万忽然脸红了,有些难为情,人家身上这么好闻,自己呢,他知道自己有多臭,很久没有洗澡了。
哑姑把兰草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纯白的帕子替她擦拭着,帕子吸血,很快就变得一片殷红。
哑姑吸一口气,轻轻抚摸着那只小小的手,因为干了太多的活儿,这小手很粗糙,五根指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各种疤痕。
一声轻微的叹息在面前响起。
柳万惊讶,注目看过来。
她也有烦恼?也有伤心的事儿?
她不是一直看着是个很强大很有主见的人吗?怎么跟自己一样也喜欢叹气呢?
“这世上造物主创造了人,一种叫男人,一种叫女人。男人强大,女人柔弱,所以保护女人是男人的天职。保护女人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在女人眼里才真正的具有魅力。我们万哥儿也是男人,万哥儿长大了会保护我,保护我的丫环的,不让我们受一点点别人的欺负,和我们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是不是呢?”
她问。
她淡淡地笑着,轻轻地问。
这柔和的口气,这淡远的笑,怎么偏偏就给人一种不可抗拒只能亲近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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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柳万情绪稳定下来不那么激动了,乖乖地望着面前的小奶奶看,兰草忙抽身拿来哑姑指导她配置的凝血止痛膏。
哑姑接了,拔下头上银钗,挖一点出来,软软的膏体装在一个小瓷瓶里,一团暗红色,闻着有股药草香味。
哑姑吹吹浅儿的手,慢慢地替她涂抹。
药膏刚刚抹开,浅儿抿着嘴笑了,眼里泪珠子还没干透,笑得梨花带雨。“凉丝丝的,不疼了——”她轻轻呢喃。
柳万忍不住伸长脖子,好奇的目光来瞅这小瓷瓶儿。
要是拿在丫环的手中他肯定毫不客气就夺走了,可现在是在这个死婆娘的手里啊。
哑姑淡淡看着他,挖一点膏体出来,“如果觉得疼的话,把爪子伸出来——”
柳万一愣,这是跟我说话吗?这么不客气?人家可是正宗的大少爷好不好,你一个小媳妇敢这么骂人?
他乖乖伸出手。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还是个小孩子的手。
一种悲悯的情绪顿时击穿了某人。
她呆呆望着,当作有些机械地涂抹着药膏。
这孩子,怎么说呢,脾气不好,是典型的富家少爷娇生惯养的坏脾气,把欺负、虐待下人当作一种很正常的行为,理所当然,毫无愧疚心理,这,其实不能全部都怪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就算性情再怎么本善的孩子,也还是会被熏染的。
他手背上的鞭痕其实也很严重,红红的几道,深入肌肉,露出血迹。
这样的鞭打,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算重,可是眼前这孩子,他这么单薄这么瘦弱,单薄到几乎透明的小手,再添上这几道血印,自己是不是有点下手太狠了?
这样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点冒进?
心里说不出的疼惜,禁不住撮起嘴巴,望着这手背轻轻地吹。
柳万安静地看着。
他本来固执地高傲地仰着头,不知何时,那瘦瘦的脖子一点点软下来,一颗乱蓬蓬的小脑袋一寸寸垂下,一直垂到胸前,他不看自己的手,不看面前这个撮起来红艳艳像一颗樱桃的小嘴唇,心里很热,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心里流荡。
热热的泪水蓬满了双眼,他想起了母亲,她也曾经常常这样疼爱自己,有时候会抱在怀里,有时候趴在枕边哄自己入睡,可是这样的疼爱似乎近来正在离自己远去,母亲她好像对自己不那么疼爱,也没有足够的耐心了,自己再怎么哭闹她都不会来哄,晚上睡觉也不会陪着了,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状态,他试着哭,闹,撒娇,半真半假地逼着自己犯病,可是她真的不再那么亲近自己了,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叫丫环代替自己来照顾这个儿子。
“母亲……”他无声地念叨。
眼前这个女子,小小的童养媳,她对自己这么好,怎么这么好呢?这感觉,这语气,这疼惜的目光,这轻柔的当作,分明她就是从前的那个母亲啊。
“还有额头呢。”
她说,她的声音真是好听。
他乖乖睡倒,把额头交给她。
这一回她没有用发钗涂抹,而是直接用指头,温温软软的指头,轻轻推开一滴凉凉腻腻的软膏,清凉散开,浸入肌肤,火辣辣的疼痛消失了,代替的是一种痒酥酥的清凉。
“你呀,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呢,远没有长大,为什么偏偏要那么固执呢?”她一边抹药,一边说话。
他睁开一点眼缝儿,偷窥她,从躺着的方位看上去,面前的脸上分布着淡淡的细细的汗毛,那鼻子那眼睛,都那么妥帖地呆在各自的位置上,不皱眉,不抽鼻子,不拧嘴巴。
柳万忽然觉得一个人要是长久保持自己的五官安静不动,其实很好看,他暗暗地下着决心,以后自己也一定要努力地让自己学着这个女子,让自己变得好看。
“你其实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你知道吗,自从把你带到这里,兰草一直守在你,怕你有危险;浅儿为你熬药烧火;深儿为你换洗鞋袜;她们一直忙了一天,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你怎么能这么欺负她们呢?这和你善良的本性是不相符的——”
我是个善良的孩子?
柳万喃喃自问。
真是好新鲜的话语啊,从前他耳边从来不曾听到过这种话,那些跟着伺候的丫环婆子,除了照应他吃饭吃药,哪里会跟他说这些话呢,她们总当他是傻瓜,哄着,迁就着,顺从着,应付着就是了,没有谁愿意跟他真正地说心里话,其实他一直活得很寂寞,小小少年的心里装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忧伤和秘密。
“人的本心都是善良的,我相信,你也是——”
一个温温的手忽然握住了更小的手。
柳万觉得自己一整颗心都被这温热包裹了。
母亲……母亲……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母亲的影子,母亲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把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带给自己的温暖和母亲往一起联想,为什么会觉得她是母亲一样的人,像母亲一样疼爱自己,是真心实意的疼,不像那些丫环下人的那种疏离客气的浮于表面的疼爱。
兰草惊诧地看着,她看到这小霸王很乖顺地任由小奶奶握着他的手,很听话地点头,是赞同小奶奶的见解吗?
“你想像我们大家一样,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从此不再受病痛的折磨,和每个人一样快乐地生活长大吗?”
那个声音,像梦幻,贴在耳边问,她鬓边的细发零散着,飘过来,扫着他的耳垂,软软的,痒痒的。
他想哭,想笑,想忽然抱住她投进她怀里喊娘亲。
他使劲点了点头,想,做梦都想,却从来不敢妄想。
“其实你的病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是能治好的,只是这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你愿意跟着我治疗吗?愿意的话你就得从此留在我身边,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还有可能离开你母亲,再也不能回到你母亲那里去了。愿不愿意呢,你是男子汉,也已经老大不小了,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深儿浅儿惊得瞪圆了眼睛,小奶奶这说的是什么话,居然说能看好万哥儿的病?还要从此把他从大太太身边要过来?还说会带着他离开这里?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奶奶要离开柳府?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只是个童养媳,难道能自己做主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可能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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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为什么不可能?”
目光一直盯着案几上那只造型精致的博山炉出神的哑姑忽然回头,窗外徐徐落下的暮色里,那一对不大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坚定的光,她不看柳丁卯,只是定定盯着陈氏。
反问的声音不高,但是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清楚楚传进柳丁卯夫妇耳朵里。
柳丁卯不由得第一次抬眼认认真真打量这具小小的身躯,眼里全是难以相信。
陈氏在她那近似固执的目光注视下,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寸寸矮了下去,不知为何,她有种感觉,觉得这清亮透彻的目光能把自己一眼看穿,一直看到内心深处,把那些藏在深处从不示人的秘密都给看透。
她不由得无声地打了个哆嗦。
这小女子,容她在身边多一天,等于将一颗炸弹埋在身边,就会多一天的危险,谁知道哪天忽然就会爆炸了,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还是早日除掉的好。
本来她想等着腹中孩子平安发育、出生,那时候就可以除掉这根埋在肉中的刺了,可是现在人家自己竟然提出来要离开,那么,从长远计较,倒是无意中去掉了自己的一块心病。
所以,陈氏很快就接受了她要离开柳府的请求。
柳丁卯却还难以接受她说的事情,她说她能治好柳万,条件是她要带着他离开这里,从此柳万生死都随着她,由她做主。
这真是一件让人又惊又喜又忧愁的事情,能看好柳万的病,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是要把柳万带走,这又是什么道理?
也就是说,柳府不但要给予一个童养媳自由,由她自己出门离开,同时还要把一个儿子搭进去,这,是不是有点像天方夜谭?
柳老爷微微眯缝起眼睛,瞳孔里清晰地映射出眼前这个吐出一番惊天壮语的人,还是那个瘦小的身躯,五官平淡,神色更淡,整个人淡得就像一片薄薄的云做成,只要来一阵风,肯定就被吹散了。
和第一眼看到的印象相比,她明显少了一些胆怯,多了一些从容,可是再怎么变化,还是那个人。
说到底,是个孩子。
放她走,这倒是能做到,对于偌大一个柳府,随意放一个下人走,说穿了就是损失几两银子的事,可她竟然要带上柳万走,这就有点叫人难以接受了。
万哥儿,这孩子曾经是柳府唯一的血脉,就算得了那种病,也还是很受宠爱;自从有了宝哥儿,就不是了,他的身份已经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好,仅仅只是一个患了难以治愈的疯病的孩子,而且现在柳家正房的肚子里也怀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公子哥儿,柳万对于这一家人来说,真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柳丁卯被自己的剖析惊呆了。
说实话,自从添了宝哥儿,那白嫩嫩肉乎乎软糯可爱的乖儿子,那灿烂的笑涡,那软软的小身子,都那么可爱,他恨不能日夜陪着他,逗他开心,从前那些缠绕着他的那些烦恼似乎早就不不复存在了,宝哥儿的降生弥补了他此生所有的遗憾,所以他在宠爱小儿子的同时,真的已经很少想到万哥儿了。
这个,这个小哑巴,哦不,小童养媳,她忽然提出来能为万哥儿治好病,但是要同时把人带走,这,究竟是好事呢还是有些不太靠谱?
柳丁卯把难以决断的目光投向夫人。
陈氏似乎看穿了丈夫的担忧所在,轻轻一笑,转向哑姑,声音忽然很温柔,完全是一个婆婆在跟自己的儿媳妇说话,但那意思却是说给丈夫听的,“既然孩子都打包票了说一定能治好咱万哥儿,我看咱就放心把万儿交给她吧——”
柳丁卯有些迟疑地望着她,她打包票了说一定能治好吗?怎么我刚才听着这孩子的话不是这么表述的?
陈氏的声音透着慈祥,“只是你为什么偏偏要离开咱家呢,你看我们家里什么都不缺,孩子你要吃什么要穿什么要用到什么药材,只管开口跟我说就是,何苦离开呢?”
哑姑忽然抬头,“他是在府里得的病,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彻底治好。”
哦?
柳老爷夫妻俩深感意外。
但是谁都没有多问。
没有人能看到,陈氏的一只手在暗处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恨不能把什么捏在手心里攥死。
那张满月圆脸却一直在笑,“那也是啊,从前也请庙里的师父看过,说很小的时候邪风侵体,既然是在我们府里得的病,又是不治之症,说不定离开了还真有效呢。”
柳老爷还是犹豫,“这,还是不大好吧,万儿那样的脾性,不好管教,万一出门不听话到处发疯胡跑怎么办?”
那意思很明确,你一个小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到,还要带一个疯子出门,你也疯了吗?要不就是我们夫妻俩都疯了。
夫人面上笑容八风不动,“孩子你究竟要去哪里?要不我们派车送你们去,一直送到地方上,把吃住都安排妥当了,再留几个得力的人照看着,这样稳妥些,等万哥儿好转了,那时候我们风风光光地把你们接回来。”
这话也是说给丈夫的,只要我安排了可靠的下人跟着保护着,也就等于是监督着这个童养媳,不怕她到时候耍出什么幺蛾子。
哑姑唇齿间缓缓吐出三个字,“慈—母—塔—”
“慈母塔?”柳丁卯夫妇都深感意外。
“那不是我们灵州府郊外一座老塔吗?”陈氏望着丈夫。
“是啊,是一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旧老塔,传说当年一个寒门孝子,从小失去父亲,靠母亲做针线活儿维持生计攻读圣贤之书,后来终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状元衣锦还乡返回故里看望母亲,可这位可怜的农妇在儿子赶考期间重病而亡,为了纪念自己受苦受难的母亲,状元公特意出资在自家旧址上修建了这座塔,题名慈母塔。”
柳丁卯最喜欢的事儿就是掉书袋。
陈氏却有些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掉书袋的心情?再说这听众可是自己的儿媳妇,那么小一个孩子,有这必要吗?
“难道你说要去慈母塔?你的意思是你要带着万儿去慈母塔?”陈氏盯着哑姑追问。
“不可以吗?”
哑姑反过来问。
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氏忽然有些恼怒,为什么这小孩子总是这么冷静,每次都能反衬得自己急躁起来。
“可是那慈母塔好像后来又倒塌了吧?又好像说迁移到别处去了——反正我也是小时候听老家的人说的,说有个慈母塔,后来怎么又听不到关于塔的传闻了,所以那地方——你确定真的要去?要不我们换个好点的地方?”
哑姑点头,“要去。”
柳丁卯摇着头,“这塔是真实存在的,灵州文史考录上就有记载,来龙去脉写得很明确。应该今天还是存在的。”
哑姑忽然站起来,衣袂轻敛,微微施礼,“明天一早我要出发,马车,盘缠,细软,随从,麻烦您打点了。再派个认路的人带路吧。”
说完衣袖轻展,一个紫花棉布包滑出来,一抹淡淡的药香顿时溢满屋子。
陈氏接住包袱,顿时大喜,这正是她这些日子一直服用的胞胎药丸,自从服用后小腹不痛了,也请谢先生把过脉了,一切正常,孩子发育良好。看眼前这包的重量,里面的药丸足够自己吃到孩子发育成熟瓜熟蒂落的那天。
对于陈氏来说,什么最重要,自然是这能保住孩子的药丸了,现在既然足量的药丸到手,她还怕什么呢?小童养媳想走就走吧,带着那小疯子一起走,真是再好不过,这个让自己深感不舒服的小女子,自己消失也就罢了,还要带走一个大累赘,这真是刚要睡觉就有人送上了枕头,以后柳万是好是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就算有什么不好,世人的悠悠之口也骂不到自己这个养母身上。
柳丁卯还在犹豫,陈氏却已经站起来吩咐李妈去喊管家娘子,看来要连夜安排明日出行的事宜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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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娘子不敢迟疑很快就赶来了,可是她匆匆跑到中院门口,看到兰梅忧心忡忡地立在门帘下冲她一个劲儿打手势,阻止她先不要进去。
管家娘子侧耳一听,屋内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顿时醒悟,连忙退后,站到兰梅身边一起候着了。
“两个都是小孩子也就罢了,一个是刚刚能开口说话的哑巴,另一个是动不动发病犯抽的孩子,怎么能放心叫他们出去呢?又是去那么荒僻的地方?那小孩子信口胡说想要胡闹,难道你我也能眼看着纵容他们胡闹吗?再说我们堂堂柳家几代书香门第,也算是大户人家,我这柳门后代再不肖,也不至于不济到了被一个小小女子牵着鼻子走的地步吧?”柳丁卯盯着夫人质问。
但是他的口气软绵绵的,这个一向没有主见的男人,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儿,需要反复向女人求教,直到被对方说服。
果然,陈氏不急不躁,一只手裹在帕子里,隔着那丝绸帕子在小腹上轻轻摩挲,那里面正怀着柳家的长房嫡子。
陈氏望着丈夫微笑,“夫君有顾虑是应该的,只是妾身今晚想给你说一件事,听完这件事,你还是觉得被那个小女子牵着鼻子走,那么妾身也就无话可说。”
忽然轻轻掀起衣襟,露出一片鲜艳的红肚兜,她解开肚兜带子,露出下面一片雪白的肌肤。
柳丁卯一愣,这还没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夫人这是……这和夫人一向秉持的贤淑温良大为不符啊。
陈氏懒洋洋摸着那片白腻的肌肤,笑盈盈的,嘴角细碎的皱纹也全部舒展开来了,柳丁卯看呆了,其实灯下的夫人还是挺美的,尤其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新婚之夜。
“夫君,你可知道妾身这一胎是如何得来的?”
柳丁卯一瞬间脖子僵直了,这问的叫什么话?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的?而且是妻子在问自己的丈夫?什么意思?自然是我种进去的啊,难道这还有什么疑义?就算我娶了九房女人,我也年纪不小了,但是常年坚持服用参汤燕窝一类的名贵补品,身子骨还是不错的,还远没到让别人来帮忙叫自己女人怀上孩子的地步。
难道这一胎,真有什么蹊跷?
柳丁卯的目光直直盯住妻子的肚子。
陈氏笑得更欢了,腰都弯了,“你呀,你呀,哎呀呀,夫君有所不知,妾身自从生了雪儿以后就连着小产几胎,以后再也坐不住胎了,不要说怀个男胎,连女胎都无法怀过三个月。你知道是谁帮我治好了旧病,并且顺利怀上这一胎的吗?”
柳丁卯回过味儿来了,心里滋生的醋意顿时淡了,也跟着笑,“不是谢先生吗?我记得你还请过别的药堂的妇科大夫呢,难道我们灵州府新近又出杏林高手了?如果到时真能生下个男孩,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人家呢。”
陈氏收敛了笑容,神色恢复肃然,“夫君错了,这个人不是外面的大夫,也可以说,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大夫。”
“哦,不是大夫,那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又去庙上烧香求佛了,哎呀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泥胎塑造的佛身,究竟灵不灵呢,我可是历来不敢全信的,难道那佛真能保佑你怀上?也不见得吧。”
陈氏觉得和这个书呆子开个玩笑都累,干脆直截了当,“这个人不是大夫,也不是送子观音,正是我们万儿的媳妇,我们的儿媳妇。”
“啊?你是说童养媳?”
等陈氏述说完详细的治疗经过,屋子里出现了沉默。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柳丁卯想了片刻,梗着脖子,“就算这孩子帮助万娇接生是真的,就算她帮助磨坊婆子接生也是真的,就算她帮助你怀上男胎是真的,可也没人听过她真的能给人治病,也没听说那田佃户家祖辈有谁学医懂医来着,说到底我担心这些事情都只是巧合罢了,就算没有这孩子,事情还是会沿着这个路子这么发展下来,只不过是她运气好碰上罢了——”
陈氏沉声打断了丈夫:“你还要什么证据才能相信呢?她本人从一个天聋地哑的哑巴忽然能开口说话了,她说话你也亲耳听到了,她还能捉着毛笔写字呢,她那样的出身,小时候可是没机会进私塾读书的。难道这些还不够说服你吗?”
柳丁卯呐呐,陷入了为难,是啊,九姨太死里逃生并且母子平安,虽然他不相信全是那小丫头的功劳,不过话说回来,还真和她分不开呢;听说她为一个下人顺利接出来一个怀胎;现在夫人又亲口说是她帮助自己怀上孩子的;还有她忽然开口说话,还有她忽然提出来说能治好万儿的病……这、这……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怎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呢?
“多少大夫说过,我们万儿已经是无救了,既然现在这孩子主动说能救,那么就叫她救吧,我们就把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真的治好呢?虽然这孩子的条件有些匪夷所思叫人难以接受,其实妾身觉得往深处一想,也许还真有她的道理呢,她偏偏提出要去慈母塔是,说不定啊,这慈母塔里藏着什么和万儿的病情有关的玄机呢——”
最后这句话吞出舌头,陈氏自己也傻眼了,她是无意中想到并说出这句话的,话吐出口,她忽然有些后悔,万一一语中,真的被自己说中了呢,万一那万儿真的有救,被治好了呢?那自己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柳丁卯却被这句话深深打动了心,内心最后的疑虑也解开了,“夫人说的有理,为夫愚笨没考虑这么多,那就叫她带走吧,反正依照大夫的说法,我们万儿迟早会被疯病折磨致死,现在我们就冒险送给这孩子去治疗吧。我知道具体事宜自有夫人安排的。”
说完起身离开,自然是去九姨太的沐风居看心尖上的那对母子了。
留下陈氏一个人独坐,望着灯火喃喃:“二妹妹,看样子你儿子的洪福到了,有可能要捡回一条命了——是你在下面保佑呢,还是我越来越心慈手软的结果?”
烛火哗哗跳荡,除了她自己,没人回答她,也没人能听懂这番话里究竟含了什么样的深意。(。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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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淡黄色线香在小小香炉里慢慢地燃着,一缕淡白烟雾徐徐盘旋而上,绕着桌前的那张小小面影缓缓盘绕,绕一个圈儿,慢慢散了,化作更淡的尘烟融入空气。
兰草胳膊上拎着个大大的竹篮,兴冲冲掀帘迈步而入,一进门愣住了,眼前这一幕,怎么看着有点……叫人难以置信呢?
小奶奶坐在桌边,单手托腮,正在看一本书,从书脊上看,就能知道她又在翻阅那本《灵州百年掌故考》了。
小奶奶看书这不奇怪,那本书几乎要被她翻烂了,她是一有空就抱起书看的人,恨不能时刻泡在书的世界里。
奇怪的是坐在美人凳上的人,那个保持着沉思状态安静不动的,不是别人,分明是傻瓜柳万。
万哥儿,柳府的小疯子,也是小霸王。
这位爷早晨被小奶奶一顿鸡毛掸子抽打,规矩了一会儿,事后吓得兰草担心了一整天,生怕他跑回去跟大太太告状说自己挨打的事,万一被大太太知道万哥儿在角院挨打,那角院的人肯定全部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兰草想尽办法留他先不要回去,等手上额头的红印子淡一点再回去,最好是晚上天黑下来再回去。
兰草拿出自己所有能玩的东西来巴结这位爷,什么布娃娃小布狗都拿出来了。下午开始小奶奶分配她出去送东西,她一路人在外面跑,心却一直牵挂着这边。
看到他还在,她大喜,可是看到他以这样的姿态坐在那里,倒是很出乎她的意料。
不错,这单瘦得一把就能拎起来抓在手里的小男孩子确实是柳万,他虽然一直被病痛折磨,不能像一般的孩子一样正常成长,但是穿戴上却和一般人家的孩子有着明显的区别,全身裹着上好的绸缎衣衫,头上戴了一顶小巧的瓜皮薄帽,帽额那里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海明珠,宽大的衣衫右侧挂着一个绣花香荷包,旁白挂着一枚小巧的玉佩。
这身打扮,虽然在柳府算不上多么名贵,但以平常人家的生活水准来对比,这已经算得上十二分的奢侈了。
这是小公子该有的气派。
只是那衣衫裹着的身躯实在单薄,从背后看,那身子就像干枯的一把柴禾一样,瘦得触目惊心,叫人看着忍不住心里幸酸。
府里是都知道这万哥儿最难伺候,发病的时候下人们手忙脚乱,就算不发作的时候,也是闹腾得一刻不停,不是缠着你要这要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折腾,反正从来不会安静下来稍微坐上片刻。
今儿这是怎么啦?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这么乖顺地坐着?
兰草擦擦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出去的时候,他刚从疯傻状态里被针灸得清醒过来,醒过来傻愣愣坐着,不等她走出门,就听到身后他开始嚷嚷了,兰草知道这是常态,他不停地闹腾是正常的,像眼前这样一动不动安静地坐着,倒是极不正常了。
青碳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兰草感觉眼前这一幕好像不真实,她是不小心撞进了一个虚幻的梦境。
小奶奶忽然回头,灿然一笑,“回来了?全部都送完了吗?”
兰草从来没有见过小奶奶这么欢畅地笑过,在兰草的记忆里,这小奶奶从来很少笑,从前的时候胆怯、害怕,处处收敛着自己,哪敢敢在人前露一丝儿笑意呢,再日子艰苦,她一个离开了爹娘的小哑巴有什么开心事儿可以笑呢?
自从那次撞破脑袋苏醒后,她开始笑了,却总是一抹无声的淡淡浅笑,凉凉地挂在腮边,似笑非笑,似有似无。叫人不敢相信是她在笑,有时候真的就像在冷冷地皱眉。
眼前的小奶奶,分明在笑,笑得很真实,一片笑容沿着眉眼鼻翼弥散,烘托得一张小脸儿红灿灿的,分外灿烂。
兰草心里顿时一暖,不由得走近身边,“几位姨奶奶都在,小奶奶送的香粉和软膏都送到了,也跟她们详细说了使用方式,她们都很喜欢呢,小奶奶独创的胸罩和内裤款式,尤其受欢迎,姨太太也就罢了,我看六小姐接了内衣又欢喜又害羞,从心眼儿里喜欢呢。还有各房的大丫环,看到内衣的款式,眼睛都直了,一个个赶出来拉着我争着喊我姐姐呢——竟然是讨好我,希望我教给她们裁剪这些衣服的方式。嘻嘻小奶奶,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有用啊——”
小奶奶一直含笑听着,目光在兰草盯着高挺的胸*脯看,兰草被看羞了,赶忙含下胸,小奶奶却抬手在脊背上一巴掌,“叫你不要老是驼着背,难看得很——你知道你戴上胸罩有多好看吗?身子笔挺,胸脯饱满,真是增添了无限的女性魅力呢。”
这话虽然叫人害羞,但是心里好舒坦,兰草脸蛋红扑扑的,虽然觉得这么公然地谈论女人的身体是一件很害羞的事。
“遗憾的是三小姐嫁走了,我们的化妆品和衣服,都没来得及送她一套。倒是便宜了兰花,那小妮子是个精灵鬼,只怕不出一月,翰林府里的女人们要争相刮起一阵服装革新的流行风了。”
哑姑说,有遗憾,也有自豪。
“那有什么难的?”兰草赶忙接过话茬,“等三小姐回门的时候我们再送自然不迟。”
哑姑忽然脸色一顿,好像在心里整理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们没有以后了——也许你有,我没有了——”
语气有些萧瑟,有些忧伤。
兰草听出了异常,心里说小奶奶好好的这是怎么啦?却不敢问。
一回头,兰草更傻眼。
这半天乖乖坐在美人凳上的柳万,他果然并不是无缘无故地那么听话,他竟然把一个新缝的胸罩戴在自己身上,正在费力地探手在背后为自己系纽扣。
这个胸罩和之前那些还不太一样,用小奶奶的话来说,就是她推出的第二代产品,和已经在柳府里悄悄流传来的样式大致一样,但是细节上有了变动,在前面的两个圆形棉状片里垫了更多的棉花,撑起高高的两团,小奶奶说这种款式适合平胸戴,平胸是什么兰草自然不知道,小奶奶说就是发育不良的胸脯,看着一马平川,没有任何悬念,自然也就没什么魅力,女人还是要有一些悬念在那里的,那才算是真正的女人。
悬念是什么?一马平川又是什么?兰草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还是按照小奶奶的指点裁剪缝制了一个样式出来。
想不到这个新产品已经挂在了这个免费的模特身上,而且这模特还是个男的。
(收藏和订阅在不停上升,作者君高兴,所以挤时间再加一更,我这是怎么了啊,为了多写点简直拼命了……呜呜……谢谢大家了……以后更新每日一更是必须的,然后看情况随时加更。)(。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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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万单薄,那胸罩是比照着十五六岁开始发育的女孩身体裁剪的,所以柳万单薄的小胸膛根本就挂不住这个松垮垮的大东西,偏偏他固执,挂上了站起来,笑嘻嘻地叉着腿子满地走,那东西就在身上晃悠,两个软软的大棉团在胸口吊着。
兰草捂住脸,又害羞又好笑,想看又不敢看,只是吃吃地偷着笑。
柳万扬起瘦巴巴的小脸儿,看向兰草,“姐姐,这是做什么用的?媳妇儿她说是套在身上保护身子的,你们已经都套了,可是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呢?姐姐你究竟套在哪里了给我看看吧?”
边说边抱住了兰草不丢,两个瘦手竟然在她身上胡乱地摸着。
一边的哑姑掀了掀自己衣襟,指着衣服里面笑:“看好了,女孩子都穿在了这里,藏起来了,所以你看不到。你兰草姐姐也藏在里面了,而且里面还包了好东西呢,好吃的东西,难道她没有给你看看?”
柳万受到怂恿,不后退,反倒笑嘻嘻抬手来掀兰草衣襟,往衣衫深处一个劲儿摩挲,嚷嚷着要找好东西吃。
兰草又痒又羞,她一个女孩子家,哪里叫一个男孩子这么摸过呢,顿时手足无措,直往哑姑身后躲,嘴里喊着小奶奶救命。
哑姑看她满面通红,一点都没有兰花那么开放大胆,顿时笑得更欢了,把她从背后扯出来推到柳万面前,“怕什么你怕什么,你不是我的贴身丫环吗,你们不是很流行通房丫鬟吗,那我就把你送给他做通房,今晚就伺候他。”
柳万不发病的时候其实挺精灵,一听这话顿时笑得更欢了,颤巍巍直扑兰草,嘴里姐姐妹妹地乱叫着,两个鸡爪子手就是要往兰草身上乱挠挠。
兰草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红着脸啐了一口,瞪着哑姑,“小奶奶,你也来欺负奴婢啊——那奴婢还不如死了算了——”
哑姑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这薄嫩的小肩膀,扯扯小辫子,“急什么啊,开玩笑呢,你还不知道我吗,你们这什么通房丫鬟啊小妾啊二房啊什么的一大堆旧社会的糟粕,我可是最见不得了,所以不管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落入那样的境地里去。只要我们好好奋斗,我一定会帮助你嫁给自己心里最爱的人,这辈子叫他只和你一个人厮守,不许纳妾,不许娶小,不许三妻四妾,更不许在外面胡乱花心,你们两个人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兰草双目灼灼,不由得听呆了,双眼里都是向往,不过那眼神很快就黯淡了,叹息一声,喃喃地,“小奶奶,这一点换了别人倒是有可能做到的,奴婢却……”
欲言又止,无法再说下去。
和自己最爱的人,两个人相守,过一辈子,这,对于她这个做丫鬟的人来说,可能吗?谁叫她心里装的不是一般的小厮下人,而是那个人呢?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悬殊太大,所以这辈子,似乎是没有可能的。
哑姑却似乎没看到兰草的恍惚,忽然一把拉过柳万,笑眯眯盯着他,“你是我什么人?”
柳万眨巴眨巴小眼睛,口齿很麻利,“你是我媳妇儿,童养媳妇,我是你夫君,我们是—夫—妻—我要喊你小娘子,你得喊我夫君——”
哑姑抬手摸摸他脏乎乎的脸蛋,把吃饭时候粘上去的饭粒摘下来,一个连嘴巴都擦不干净的小男人,却一本正经宣布说是她的夫君。
这,是不是很奇葩?
这所谓的夫君,是不是有些呆萌?
“夫君——”她强忍着一肚子好笑,长长的喊一声。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兰草在一边看着,眼里满是惊诧,这个小奶奶,怎么今晚这么爱笑呢,动不动就笑,现在连这样的事情也笑个不停,有什么好笑的呢,嫁给了一个常年患病的人做娘子,有什么好,难道她不觉得自己命运很不幸吗?这么小年纪就和一个病秧子伴着,而且兰草可是听兰花悄悄嘀咕过,说万哥儿这病治不好,只会越来越重,最后彻底发疯而死,那时候小奶奶的一辈子可怎么过呢?做了寡妇孤苦一人,就是无根的浮萍,还能依靠谁呢?
可是小奶奶好像不知道这些,也从来不知道为此发愁,自从苏醒恢复说话能力后,小奶奶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在这里的生计和以后的出路做过打算,她好像完全活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一有空就念念叨叨拿着那本书看,向各种人打听求证慈母塔的事,你说一个妇道人家,打听那些干什么呢?还说要登上那个高塔,那时候她就能回去了,就获得自由了。
回哪里去?她已经被父母卖到这里做了人家的童养媳,难道还有地方可以回去?就算想回去,婆家又怎么肯轻易放她走?除非娘家拿着一定的赎金来赎身,但是小奶奶的娘家,谁不知道是个穷出名的低贱佃户?
所以这辈子,小奶奶注定和她兰草一样,是有进无出,再也没机会离开这高门大户了。
小奶奶她好像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一心惦记着要离开,成天说些奇怪的话,这是不是预示着小奶奶的脑子有了问题?肯定是有问题了,虽然现在表面上看上去是很聪明一个人,能说会道,还能接生看病,可是从有些迹象上看,她的脑子似乎真有问题,照这么发展下去,有一天会不会像万哥儿一样也成了疯子?
兰草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手心里出了汗,看眼前这一对儿,一问一答,那笑嘻嘻的娇憨模样,可不是一对小疯子?而且给人感觉在一起很般配,一点都不别扭。
这一点,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这边兰草为人家的命运思索得忧心忡忡,那边主人公却笑嘻嘻继续逗那个小公子爷玩,“小娘子?夫君?好有韵味的称呼啊,真是古色古香,那你叫我,叫一个试试——”
边说边叉开五个指头往人家脸上摸去,那当作大刺刺的,没有一点女孩子该有的含蓄。
惊得兰草直瞪眼,这个小奶奶呀,以前和她在一起,万哥儿少来这里,感觉小奶奶是个很有正形的人,今晚怎么忽然发现她有些过分呢,她和万哥儿可还没有圆房呢,没有圆房就不是真正的夫妻,就需要注意该有的分寸,怎么就可以做这么亲昵过分的举动呢?这要是叫大太太知道,还不骂她个行为不检,肆意放荡呢?
在大户人家眼里,这可是大罪呢,是言行失检,是妇德有亏,传出去,会影响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声誉呢。
兰草赶忙过去掩门,意思是这样过分的行为在自己面前上演也就罢了,可不能叫外人看到。
柳万好像感觉不到一个男人被一个女子这般随意摸着脸颊有什么不妥,相反他很享受,笑眯眯的,一个劲儿往对方怀里蹭,嘴里还哼哼唧唧着。
“小娘子——”
“哎——”
他们一喊,一应,喊完了一起嘻嘻地笑。
哑姑握着柳万的手,问兰草,“我们小夫妻俩般配吗?是不是看着挺有意思?”
兰草有些无奈地摇头,叫她怎么说呢,今天小奶奶有些不正常也就罢了,这柳万好像也跟着极不正常了,那个总是蛮横不讲道理、不停地想办法折磨伺候下人的小霸王好像也换了个人,一直咧着嘴叉子笑,好像很开心很开心。
兰草再次摇摇自己有些昏沉的脑袋,确实有些不正常啊。
一小奶奶是个一直很文静,甚至冷漠的人,现在忽然变得那么爱说爱笑,又笑得那么没有节制,这是不是有点反常呢?
另一个是位常年苦着脸的小病人,平时的日子不是发病犯抽搐,就是苦着脸跟别人找别扭,这样的人,现在忽然变得那么开心,笑起来没完没了,这变化,是不是极不正常?
哑姑的手不摸了,变成了拧,五指尖俏俏白生生,拧着柳万的脸颊,拧得柳万小小的身子在地上打转儿,但是那张小脸还是笑嘻嘻的,嘴里胡乱喊着媳妇儿小娘子小娘子媳妇儿……
唉,这么一对活宝,真要是凑一起过日子,那日子就真的不是一般的热闹了。
兰草还没感叹结束,就听小奶奶笑嘻嘻问:“夫君,小娘子来问你,以后你只守着我一个人过日子呢,还是要纳妾,要娶小老婆,要逛青楼烟花巷,想不想同时把兰草姑娘也收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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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兰草眼泪真的下来了,“小奶奶小奶奶算奴婢求您了,您不要拿奴婢玩笑好不好,万一叫外面的人听到了,知道的说你跟我们开玩笑呢,不知道的一定会骂奴婢轻狂,不知好歹,在这里变着法子勾引少爷学坏呢,大太太那里肯定饶不了奴婢!会被送进板凳房的!”
哑姑偏偏不理她,只管等着看柳万怎么回答自己问题。
柳万这会儿好像一点都不傻了,想也不想就很用力地点头,扬起瘦得脱形的小脸,“要得,要得,小娘子的主意真好!夫君我一定多多地娶几个姨太太来,要比爹爹的姨太太还多——”
他两个手臂伸开在空中泛泛地画个圈儿,“我要盖这么大的一间房子,盘好大好大的一面炕,比下人住的大通间还要大,叫针线娘子做这么大一床被子,到时候叫大家一起住,我们大家盖一张被子,睡一个被窝,我想搂着谁就搂着谁,想枕着谁的胳膊就枕着谁的胳膊,我们大家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我们不吵架,不生分,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茶,然后我们生好多好多的娃娃!”
兰草在一边差点晕了过去。
就算兰草知道一个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可是可是万哥儿他这么小就有这么大的野心,又是当着小奶奶的面儿亲口说出来的,这可叫小奶奶有多震撼有多伤心呢?
就算男子娶了一房又一房,大家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正房妻子是不能干涉的,不然只会落个悍妒夫人的骂名,可是一个妻子亲耳听到自己的丈夫要娶这么多,还是会吃醋会心酸的吧?
兰草都不敢看小奶奶的脸了。
此刻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会不会都要哭了?
兰草悄悄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做好了随时为小奶奶拭泪的准备。
果然,小奶奶她真的生气了,伤心了,气糊涂了,兰草听到她颤巍巍一连声地喊了起来:“好——好——真好——”
唉,小奶奶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这句话一出来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啊,作为女人,谁真正的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呢,而且万哥儿还说要娶好多,比老爷的女人都多……
“柳万,你小子不错啊——呵呵,比你老子强多了——有志气,有魄力,娶一房的老婆,统统住大通间,睡一炕,盖一个被窝,生好多娃娃——胃口真大,好一副凌云壮志!”
兰草耳边响彻着小奶奶的声音,小奶奶她……好像是……伤心过度得傻了……
兰草鼓起勇气把诧异的目光投向小奶奶。
令兰草意外的是,小奶奶的脸上竟然还挂着笑,笑得依旧灿烂清爽,那眼神里甚至有赞赏和鼓励,好像在鼓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去干坏事,然后她站在一边鼓掌加油看热闹。
小奶奶,她真的跟万哥儿一样也患了傻病?
这、这……她记起来了,好像以前真的听说过啊,有人悄悄嘀咕说谁要是在万哥儿跟前伺候,时间长了当心被过了病气,也会得上那种时好时坏的疯病。
难道,今晚,他真的把病气过给了小奶奶?
兰草顿时慌了神。
小奶奶却笑嘻嘻瞅着柳万,“真的,你这计划很不错,叫人听了很振奋啊,只是这位勇士,你这身体……呵呵,到时候吃得消吗?”
哎呀,哎呀,果然是过了病气了,你听听,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这哪里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娘子该说的话呀?兰草直吸冷气。
哑姑的手指不摸那干巴巴的脸蛋了,直接拧在了耳朵上,那片瘦得透明的小耳朵就差被活生生揪下来。
柳万依旧咧着傻嘴笑,“媳妇儿你放心,我这身子吃得消,我叫好多老婆都来伺候我和媳妇儿,给我们铺床的,做饭的,梳头的,擦粉的,换衣裳的,捶腿的,敲背的,拿夜壶的——谁要是伺候不好,我们的屋子里就不要她了,罚她跟爹爹去睡,爹爹睡觉打呼噜,地动山摇的,叫爹爹的呼噜声吵得她睡不着,媳妇儿你说这主意究竟好不好呢?”
边说边掉过身,耳朵从手里滑脱,乘势抱住了哑姑一根胳膊,使劲地摇啊摇,边摇边把一张小脸直往人家怀里蹭,不知何时涎水鼻涕掉了一大堆,亮灿灿都蹭到哑姑胸前了。
哑姑轻轻一笑,“和你老子一个货色,不是一般的好色!多吃还要多占,吃着碗里的,还要瞅着锅里的——真是好大胃口啊——”忽然飞起一脚,砰——踢在那瘦瘦的屁股上。
柳万揉着踢疼的屁股,不笑了,瞪大了无辜的眼睛,“媳妇儿,你踢我?你打我?”
声音已经不对了,有了哭音。
兰草看着神色不对,忙上前替他拍抚脊背,“小奶奶跟你玩笑呢,万哥儿不要当真——我们哪里敢欺负你呢——”
“不——”本来笑得好好的柳万,忽然吼了一嗓子,紧跟着哇哇大哭,身子出溜在地上,兰草怎么都拉不起来。
“刚才还谋划着娶一房女人呢,怎么马上又哭鼻子了,不觉得难为情吗?你都多大了你想过吗,你已经是男子汉了,男子汉哪能随便哭鼻子?我告诉你柳万,哭鼻子的男子汉只配给一屋子的女人提夜壶。提了一个又一个,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活活被尿骚味给熏死。”
兰草看到小奶奶竟然还含着笑,笑吟吟望着柳万说。
柳万眼珠子咕噜咕噜乱动,好像在想什么,兰草心里发虚,是不是又要发病了呀?大太太哪里怎么还不来人把他带回去呢?
哑姑望着那一对躲躲闪闪的眼睛看了看,忽然起身,打个长长的哈欠,“睡觉时间到喽——还是老样子吧,我睡里面,兰草你睡边上——我这炕小,要是有赖着不走的,就只能睡地上吧,不过兰草好像我们地上有老鼠是不是?”
柳万本来哼哼唧唧地哭,一听这话忽然自己翻了起来,慌慌张张往炕上扑去,可是他毕竟瘦弱,力量不够,只扑到炕头边,脚跟软了,软软地滑向地面。
一对手臂软软地扶住了他。
鼻息里淡淡的药香味扑鼻。
柳万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赶忙闭上了眼,边哼哼哭着,边往这小小的怀里挤。
兰草眼巴巴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是干涉,人家是夫妻呀,是拜过天地的,按道理是可以在一面炕上过夜的,可是,这事儿经过大太太允许了吗?该怎么办呢?
柳万已经把一个大枕头抱在怀里,咧着嘴笑,“媳妇儿,兰草姐姐,我们一起睡,我给你们说故事,很好听的故事呢,保证你们听一百遍还想听。”
也不等人家同意,已经斜斜躺在枕上,憨憨地笑着,伸手拍着枕头,嘴里哼起了儿歌,竟然是在为枕头唱催眠曲。
已经忘了刚才还在装哭吓唬别人呢,这会儿脸上又笑嘻嘻的,一副没心没肺的开心样。
哭的得容易,忘的也容易,跟三两岁的孩子差不多。
哑姑一把抽掉他手里枕头,“谁答应你在这里睡觉了?快回去,回你母亲那里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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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柳万喃喃自问,忽然一拍脑袋,“是啊,我是该回去的,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母亲呢?她是不是又不要万儿了?母亲为什么越来越嫌弃万儿呢?”说着紧紧抱住了另一个枕头,眼里闪出迷茫的神色,“母亲,你究竟为什么不要万儿了?万儿惹你生气了吗?还是万儿尿炕了你不高兴?万儿再也不尿了,母亲不要生万儿的气——”
说着说着竟然伤心起来,呜呜咽咽地哭开了。
兰草忙忙上前重新哄。
哑姑伸手拉住了兰草,冲她摇摇头,声音里再也没有了那种玩笑和嘲弄,而是有些沉重,“叫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哭,和之前的那种哭,明显不一样,那种哭是变着法子找别人麻烦,现在的哭,好像是真的伤心,悲哀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所以,即使他在别人眼里是个疯子,傻子,但其实他的心里也装满了伤心呢。”
兰草只能缩手。
“我不回去——回去了母亲也不陪我,她再也不抱着我,不哄我了,她还骂我,她说我就是个大傻蛋,这些年白白浪费了她好多精力,她叫我去死,再也不要去烦她。好媳妇儿,好兰草姐姐,我要在这睡觉觉,你们炕上被褥绵软,你们不会骂我,我夜里尿炕了你们不会拿长长的指甲掐我是不是?我要在这里睡觉觉——我抱着小宝宝一起睡__宝宝要听话,要乖,娘亲喜欢乖宝宝……”
他一个人咕咕哝哝念叨着,声音慢慢地小下去,身子也斜斜地栽倒在枕头上。
鼻子里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哑姑瞅着这一幕有些发呆,兰草也看傻了,她没有近身伺候过柳万,想不到这小公子会这么单纯,竟然把枕头当孩子来哄,看来别人也一直是这么哄他入睡的。
只是兰草和哑姑看着炕上多出来的这个身躯,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奴婢去中院送个话,叫她们来接回去?”兰草踟蹰着,建议。
“不,”哑姑边说,边动手将他往正搬了搬,替他脱鞋脱袜子,脱外衣。
兰草看着小奶奶的当作十分娴熟,很快就把柳万剥得只剩下一个红红的肚兜裹着肚子,下身只留一件亵裤。
“弄点水来擦擦,这身上怎么都有味儿了?”
哑姑皱眉,一面低头仔细查看,嘴里发出一声“咦?”
兰草被吸引了,掌灯过来一起看。
两个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同时吸了口冷气,柳万的腿上胳膊上怎么这么多伤痕呢?
兰草咬着嘴唇,小声道:“是不是万哥儿他淘气,犯病的时候自己弄出来的伤?”
哑姑不忙着搭腔,伸手轻轻触摸这瘦瘦的小腿和大胳膊,有些伤是旧伤,已经痊愈了,摸上去柳万没反应,有些明显是新近才弄出的,淤青,红紫,稍微一碰触,柳万的肢体就剧烈抽搐,嘴里还发出迷迷糊糊的呻*吟。
兰草偷偷看小奶奶,她发现这些自己看了心里深感害怕的斑痕,小奶奶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她竟然不但一一抚摸查看了胳膊和腿上的伤口,还把柳万的身子翻过去趴下,露出枯瘦如柴的脊背。
兰草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偏偏小奶奶要她说话,问她,“看了这里的伤,现在你还认为它们是柳万淘气自己弄出来的?”
兰草愣愣望着这小小窄窄的脊背,只有方寸之地,却密密麻麻分布着很多青紫斑澜的疤痕,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可以说新伤摞着旧伤,伤痕累累,找不出巴掌大的一片好肉皮。
兰草的手颤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小奶奶,奴婢把人心想得太好了——这些伤都在脊背上,万哥儿他常年患疯病,手脚抽风,早就变得僵硬笨拙,他哪里能自己伸手到脊背上去弄伤自己?明明这是他人的外力伤害出来的——是谁啊,这么狠心,对一个病人能下这样的毒手,他还是个孩子呢,太可怜了——”
声音哽咽难言。
哑姑点点头,“不错,你的分析能力有进步,能把这孩子弄成这样的,肯定是那些日常伺候他的身边人,她们厌烦他,记恨他,早就想教训他了,只是碍于大太太面子,毕竟那时候大太太是很疼爱这个孩子的。”
兰草所有所思,沉吟片刻,“小奶奶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从前万哥儿的日子不错,有人疼爱,自从大太太肚子里怀了自己的亲儿子,这抱养的儿子就成了多余,所以万哥儿的日子再也不好过了。”
“是啊,可怜柳万这傻子始终看不出好歹,还以为和过去一样呢,还到处耍他的少爷脾气,他哪里知道早年他把伺候的婆子丫环们得罪苦了,现在她们看大太太脸色行事,大太太不待见的人,下人们自然跟着用脚踩,能做贱就大胆做贱。”
“所以那些势利眼的狗家伙就对万哥儿大手大脚,大太太知道了也装不知道。”兰草叹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太太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可怕……她不是一直都是位慈祥和蔼可亲善良的活菩萨吗?难道菩萨背过了人也做亏心事?”
“傻丫头——”哑姑一边用棉花球沾取她特制的止痛膏往柳万伤口上抹,一边用分外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世上的人心,远远比你我看到的复杂,也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有时候我宁愿不要看到人心深处的这些幽暗角落,可惜啊,有的人有的事,并不是你想躲避就能避开的,有时候他们是撵着你而来的。”
这感叹有些高深,兰草没法接茬,就干脆不接口,借着灯火为柳万把所有的伤口涂抹上膏药,硬是把小奶奶一瓶止痛膏给摸完了。
哑姑却已经陷在忽然翻涌而上的心事里,一时无法拔出,心情也跟着一落千丈,干脆什么都不干了,懒懒地靠在美人凳上,失神地看着兰草一个人在那里忙活。
“小奶奶,兰草算是明白了,这万哥儿吧,表面看着是府里的大少爷,过的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日子,其实真正过的日子怎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要不是今晚亲眼看到,打死奴婢也不敢相信这位小霸王爷的身上会带着这么多伤,藏着外人看不到的暗伤。”
哑姑好像听不到兰草在说什么,她瞅着灯火,脸上闪出迷幻的光泽,喃喃地自问:“亚楠,小岚,曾经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是钻石级的闺蜜,这是所有外人看到的现象,可是有谁能知道,这形影不离的闺蜜,有一天却成了背后插刀子的笑面虎,一刀子狠狠地扎下,将亚楠活活钉死在友谊的柱子上,供世人参观。
“亚楠……小岚……”
哑姑抱住了脑袋,有些困难地思索着,她已经记起来了,王亚楠和刘小岚,是两个女子的姓名,这两姑娘曾经是一对闺蜜,后来反目成仇,王亚楠掉进了刘小岚设计的圈套,从那个安身立命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哑姑紧紧捂住了腹部,不知道为何,想起这两个名字她心里就很痛,痛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自己是惨败得一塌糊涂的王亚楠,那么那个让自己万劫不复的白莲花就是刘小岚了。
“好你个刘小岚啊——”
兰草听到了,有些诧异,小奶奶又在念叨这个名字了啊,刘小岚究竟是谁,为什么小奶奶总是念念不忘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哑姑忽然站起身吩咐:“不用送他走了,从此就跟着我们吧,我们走哪儿,将他带哪儿,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就不会饿死这孩子。”
她的口气恢复了从前,淡淡的,带着闲散和疏离,好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兰草听了心里偷偷乐,小奶奶有时候真是有意思得很,明明是她的夫婿,她却大言不惭地喊人家孩子,这要是叫外面那些老学究老婆子们听到了,肯定会掀起一场批判的轩然大波的。
“叫他留我这儿睡,你去跟深儿浅儿挤挤吧。”
兰草无语,最担心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只能默默接受,谁叫人家是小夫妻呢,夫妻大大方方同住一房,别人没什么可嚼舌根子的,那是天经地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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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环把所有烛台上的蜡烛都点亮了,还嫌不够亮,另外又加了几根,直到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明晃晃的,九姨太李万娇这才满意,她借着灯火亲自抖开一个小包袱。
“说是一些自制的胭脂水粉,送给我们用着玩吧。”
丫环在一边轻轻解释。
李氏却一脸严肃,似乎她已经预感到这里面不会像丫环说的那么简单。
淡青色棉布包袱,带着一股浓浓的药材味来。
要是以前,李万娇闻到这种味就皱眉头,她讨厌这种味道,她一个被娇宠坏了的小姨太,只有上好的脂粉、胭脂和喷洒衣衫祛除异味的花瓣露才能入得了她的眼,而这些东西还必须是灵州府最有名的铺子里出来的,她才看得上眼。
除了本身得病必须吃药的时候没法避免要闻到药味,那是没有办法,就算吃药,她也是由下人熬煮过滤好了伺候她喝,她这样的身份,哪里会亲自去接触那些原药材,所以在她的印象里,捣鼓药材一类的事大多是和药堂里那些男人啊贫贱的人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这股很冲的味道,她似乎没感觉,她有些急切地打开包袱。
露出一件奇特的衣衫来,她挑在指头上仔细观察,这是什么啊,难道是给宝儿缝制的衣衫?还是裤衩?不像啊,宝儿身子哪有这么粗?是给大人贴肉的里衣吗?哪有这么小的里衣?细细的一道布带子,衔接着两片圆圆的棉布垫子,垫子特意做成空心,里面垫了软软一层棉花,摸上去说不出的松软绵柔。
“这亵裤不像亵裤,小衣不像小衣的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李万娇挑在手上喃喃地自问。
兰香凑上来看一眼,羞涩地笑了,“姨太太你有所不知,这东西是那个童养媳发明的,好像叫什么叫什么来者奴婢笨没记住,只专门给女人穿的,说是穿起来就能把身材提起来,这样才显得挺拔,好看,迷人,吸引男人……哎呀,这些都是奴婢听来的,可不是奴婢自己信口胡说的。”
狗尾续貂般开脱了自己,她低着头悄然吐舌头。
李万娇没察觉兰香刚才话中的失口,把东西举到面前再看,是给女人穿的?女人那么饱满的身子,这小东西怎么穿?能穿得上来?
李氏倒是对那奇怪的东西没兴趣,丢开了,接着在里面翻,下面是一对木盒子。
最简单常见的那种木盒,李氏从不拿这种盒子装胭脂水粉,太便宜,配不上她用的档次。
李氏打开了其中之一。
露出满满一盒大红色粉末。
这是什么?
凑到鼻子下闻,淡淡的花香,掺杂着一股幽幽的药香。
伸指头拈一点,滑滑的,爽爽的,不像脂粉,却也不像沐浴的花粉。
李氏赶忙去开另一个盒子。
她的手忽然有点颤抖。
里面也是满满一盒粉,却是灰糊糊的颜色,同样是药味大过了香味。
李氏把盒子推开丫环,丫环看了也是一脸茫然。
李氏冲后面一点头,几个本来远远站着伺候的仆妇也凑过来看,一个个闻,抹一点在脸上,有人还伸舌头舔了舔。
除了淡淡药香,真的看不出这是什么。
像是脂粉,却又看不出里面什么成分,似乎要比一般的脂粉硬一些。
“送的人说是脂粉?”李氏这才记起来追问。
“是啊-”一个外间伺候的小丫环被叫进来,她慌张得小脸儿都红了,声音却清晰连贯,“是兰草送来的,来了也不多说,只说她们小奶奶送给各院的,自制的脂粉,这一份叫小奶奶用着玩。”
就这么多?
兰香用焦急的目光挖着小丫环,恨她不能多说点有用的。
“奴婢本来想多问的,可是那兰草姐姐匆匆忙忙的,掉头就走了。”
小丫环喏喏着。
兰香气得直瞪眼,还“兰草姐姐”呢,她给你什么好处了,嘴巴这么甜?
李氏摆手叫她下去,与小丫环无关。
和角院那位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她的怪脾气她也稍微领教了一些,人家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说的,半句都不会多言。
似乎,那小童养媳做的事儿总是要比说的话多一些,行动大于言语,说来就来了,说走就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您还是别用吧,万一有什么不妥呢。再说,我们又不缺脂粉。”兰香很贴心地悄声提醒。
意思很明显,忽然送东西来,又没说具体什么做成的,万一对主子有伤害呢,她家姨太太可是把这一副花容月貌看得比命都金贵,保不定有谁想在这上面动啥歪心思呢。
李万娇却摇摇头,目光有些深邃。
既然是她特地命贴身的兰草送来,那就说明不是什么随便的东西。
敢不敢用呢?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最近很憔悴,远不如从前那般光洁白嫩。
母子俩的命都是她救的,但是那救了命的人却似乎不愿意和她这里有更多的亲近。
这样的人,送来的礼物,是需要好好地斟酌呢,还是直接放心地用?
她懒懒地合上盒子,歪着头,“收起来吧,等刚买的那盒新买的粉用完了再说。”
掉过头,再次看那个奇怪的小衣服,她很自信地想到,这其实是给孩子的尿垫子,只是怎么能做那么奇怪呢,她想知道它是怎么个穿法。
正好兰菊进来,李氏叫她快戴起来大家看看,兰菊一脸扭捏,结结巴巴,“姨太太,其实,其实这个不难的……只是……只是有些为难。”
李氏好奇,“有什么难为的?快穿给宝哥儿看看,我就是奇怪呢,那童养媳心思真怪,我们宝哥儿又不是女孩子,怎们偏偏送这么一个漂亮的尿垫子来。”
兰菊憋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却不敢笑,“不不是尿垫子,是是给大人用的,女人用。”
李氏更不解了,“刚才她们就这么说呢,你现在又来胡说,明明看着是孩子用的嘛,既然你们说不是宝儿的尿垫子,难不成是给女人用的垫子?哦,明白了,是月事来了用的吧?不过也太小了吧,量大的话根本垫不住。”
兰菊不敢让主子继续猜测,这么一路猜下去只能更出丑,她干脆拎起来,在自己胸口比划,“是这里戴的。其实除了我们院里近来太忙没时间理会,别的院子里都已经悄悄流传开了呢,姨太太们戴,丫环们戴,连那些婆子嫂子们也都一个个学着缝了戴。只是……”她手心摩挲着那两片厚厚软软的棉托子,“我在别处见过的,哪里有这做的好呢,裁剪不是宽了就是窄了,也没有这么软和舒适,看来偷偷模仿的就是比不上角院里出来的好——”
李氏无语,她不笨,听明白了,自己这段日子生产、坐月子、拉扯孩子,又是产后病,一直闹腾,竟不知道这府里已经在刮一股新的流行风了,那新式发式原来已经过时了,现在又流行穿小衣啊?
可是这究竟怎么穿戴呢?
只有穿起来给大家亲眼看了,才能说明问题。
兰菊性子豪爽,虽然红着脸,却还是一头钻进纱帐,等再次出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她鼓足勇气,抬高头,挺起胸,高翘翘俏生生立在那里。
李氏和一众丫环仆妇两眼都直了,这这这,穿哪里去了呢?兰菊的胸膛怎么跟忽然充了气一样高起来了?
”你究竟穿哪里了,我们看不到啊?”
兰菊干脆咬着牙掀起中衣,露出雪白的肌肤,那一抹香酥胸脯上,那淡粉色的两片棉垫,正服服帖帖出现在那里。
“姨太太,这个叫胸罩。”兰菊含羞说。
“原来是胸罩啊——那就是把胸脯罩起来的意思——”李氏喃喃。
“还说能保护呢——不叫受伤害——说这样发育得更好长得更大呢——”一个婆子大着胆子插一嘴。
“李嫂子,你现在已经孩子都满地跑了,难道你也想长得更大更高一些?你长那么大那么高干什么呀?”
有人打趣。
李嫂子瞅着主子心情不错,是可以开玩笑的,就一梗脖子,“我家那死鬼老嫌弃我胸脯平平,这要是罩起来不是能大点高点吗?免得他老是眼馋别家女人的大奶*子。“
一句话惹得满屋子人都笑,几个没成年的丫环一边笑,一边连连骂着老猪狗太放肆。
李氏却笑眯眯的,不责怪她粗鲁,含笑吩咐:“既然别的屋里都流行开了,我们也快照着这样子大家都为自己裁剪一个吧,连夜做出来,明早我们沐风居的人也都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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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的夜晚,双鹤堂不点灯,兰蕊把一张小小的木案几摆在窗前,再搬一把矮矮的镂空美人凳。
案几上一把茶壶,几枚小巧秀气的茶盅,都是上好的渗色釉。
一个盘子里,几样精细糕点摆出一个花形。
三姨太换了平时很少穿的宽袍大袖的祭月衫,从满月初升上来她就已经坐在窗口了,窗帘没有往下放,满满的一盘月全部清晰无比地贴在窗纸上。
三姨太在独斟独饮。
纤纤玉手落在淡绿色渗色釉壶柄上,懒懒地抓起来,壶嘴斜斜对着一个茶盅倾倒,一缕清亮如玉的液体缓缓滑入其中,有几滴洒落在外,看看满得直往外溢,三姨太才懒洋洋搁下茶壶,扯长脖子俯首对着案几啜饮那散落出来的液体。
屋子里琼酿的香味渐渐浓郁。
原来她喝的不是茶,而是上好的酒,灵州府特产的灵州雪。
只是把酒液装在茶壶里,以饮茶的方式啜饮罢了。
兰蕊给火炉添炭,暖炕,收拾梳洗的东西,一个俏生生的身影一直忙个不停最后抖开一条半旧的毯子铺在地下,又把一条被子也铺了去。
然后她跪坐在这毯子上叹了口气。
“兰蕊,来,我们干一杯——”三姨太歪歪斜斜举起一杯酒,嘴里喊道,却不等待,自己对着空中明月略一举杯,一扬脖子,那液体已经滑入嗓道。
“姨太太,您少喝点——”兰蕊轻轻提醒。
“酒入愁肠,化作千万思绪,碎碎散散,无迹可寻,只有这当头明月,年年岁岁相照,还有这身边兰蕊,年年月月陪伴——兰蕊,我敬你——”
兰蕊听到她忽然嘴里念念有词,竟像是又在作词,顿时不敢招惹,姨太太一年四季是个闷性子人,可是偏偏到了这正月十六月圆夜,她都要独醉一场,醉了吟诗作词,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念,念到伤心处,哭得一塌糊涂,往往兰蕊拉不动烂醉如泥的她,最后只能把炕上被子扯一条下来铺在地上,将她安置在地上歇息一夜。
兰蕊早就知道了,正月十六的夜晚,是姨太太当年嫁给老爷的日子。这曾经是个喜庆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却是伤心的夜晚,所以姨太太每年都要独自赏月,饮酒,好好地醉一回。
“姨太太,您少喝点——奴婢还有事儿没说呢——”兰蕊抱一个青布包袱过来,解开了,露出两个木盒。
“哪里来的?难道还有人会给我们送礼物?”兰蕊听到姨太太的舌头有些大了。
“角院送来的,就是那个童养媳,说是一些脂粉,她哪里知道呢,我们双鹤堂早就和脂粉胭脂一类的东西断绝关系多年了。”
边说边打开盒子,一盒粉红色粉末,一盒褐色粉状物。
“脂粉?”兰蕊用葱管似的长指甲挖一点,嗅嗅,在手心里揉开看,“像,又不太像。”她念叨。
“明儿起,给我擦吧,不管是不是脂粉,我就当脂粉擦吧——”三姨太摸着自己的脸蛋,“这张脸蛋再不抹点胭脂水粉,只怕要粗糙成墙皮了。”
兰蕊却暗暗皱眉,“姨太太,这一个小丫头随便制作的东西,看着挺粗糙的,您这细皮嫩肉的,怎么能随便就用呢,万一对你肌肤有损伤那可如何是好?”
忽然三姨太伸手过来一把攥住了盒子,几乎从兰蕊手里夺走了,声音陡然提高几分,“你是怀疑,她有害人的心?”
兰蕊紧张地左右看看,其实这双鹤堂就她们主仆两人,下面的粗使婆子早就睡去了,兰蕊还是压低了声音,“奴婢昨儿听说了一件事,说大太太所以能怀上身孕,就是她帮的忙,她亲自给把脉、抓药、调息的。她又把磨坊婆子生的残缺儿子抱到大太太跟前要求收养,大太太二话不说就收养了,你说,她们的关系要是不十分地好,能有这些事儿?姨太太,您要知道,她们终究是婆媳呀——”
骤闻这一番话,三姨太愣住了,本来软弱无力的手指陡然一硬,紧紧攥住了酒盅,小小的薄胎瓷器,竟然就那么被捏碎了,碎片无声无息地陷入肌肉,将右手食指拇指同时割出许多细碎伤口。
伤口虽小,疼痛钻心。
兰蕊没有发现,三姨太也不吭声。
有些伤痛,需要一个人承受,就像此刻,也像已经过去的往事。
忘不了,不能忘,因为伤痛入骨。
“兰蕊你说的可是真的?会不会是谬传呢?”她的声音在颤抖。
酒盅碎了,酒液撒了,每一滴落在案几上的酒液里都映射出一缕亮亮冷冷的月光。
她的追问太惊诧太不愿相信,就连也月光也似乎在跟着颤抖。
兰蕊咬了咬牙,“姨太太,这是从九姨太那里传出来的消息,所以奴婢想着,要比别处传出的要可靠一些,毕竟老爷常去的是那里。”
三姨太默然。
这话不假。
只有老爷才能知道大太太的秘密,也只有老爷才愿意把这样重要的秘密转述给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那么,是真的了。
这个童养媳啊。
她忽然亲手打开了粉盒。
还是那两盒粉末,一股药香味扑鼻。
什么意思?忽然来送这个?
迟不送早不送,天都黑了忽然匆匆送来?
三姨太的手抓着盒子在案几上轻轻磕碰。
兰蕊不拦,兰蕊心里说这不值钱的东西,就算砸了也没事儿。
脂粉沿着盒子缝隙纷纷掉落。
一时间满屋弥漫香味。
终于盒子磕破了,骨碌碌滚落地上,扬起一道粉尘。
其中一个分成了两半。
兰蕊起身起捡拾,准备塞进杂物桶里。
“给我拿来——”三姨太忽然伸出手,兰蕊只能把这个白木盒重新放到案几上。
那个装过粉红脂粉的盒子,里面的脂粉已经掉光,只留下一个被脂粉染得一塌糊涂的空盒子。
三姨太借着月光把玩着盒子,那个孩子,忽然送两盒脂粉来,又不是名贵的好粉,柳府的姨太太就算混得再不济,也不至于稀罕你两盒自制的粗糙脂粉,她又不是个糊涂人,忽然这么做,究竟是有何深意?
“咣——咣——”她漫不经心地用空盒子敲着桌面。
里面最后残留的脂粉全部脱尽。
“咦?”她忽然翻起身来。
“兰蕊快掌灯!”
一声急迫的呼喊,吓得兰蕊浑身一冷,她家姨太太很少这么失态。
烛火很快点起来,三姨太凑近灯下,拿着空盒子,仔细地瞅着里面的盒壁看,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麦冬、女贞子、旱莲草、沙参,熟地……”
兰蕊傻眼,“听上去像是一剂药方子,只是,为什么要把方子写在这里呢?”
“兰蕊快笔墨伺候,我要写下来!”
小小的字体,用针尖一个字一个字扎在木头盒子内壁,然后装了红粉色脂粉,脂粉脱落,有一部分残留的镶嵌在字迹里面,这才映现出细细的一圈字。
如果,一开始就不屑于拆看这样的礼物,直接连盒子丢进杂物桶,就无法发现字迹;如果,主子看不上却赏了下人去用,下人大多不识字,最后这字迹可能还是会因无人发现而随着垃圾湮没。
只有真心爱惜此物,一点点用完了,才可能发现盒子里留下的字。
这,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
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接写纸上送来不行吗?
是怕有人发现?
怕的又是谁?
还是不愿意那么做,想首先做一个试探。
想试探什么?
试探三姨太这个人?
夜风依旧拍打窗棂,兰蕊望着灯下提笔写字的姨太太心头禁不住一阵阵恍惚,姨太太这是怎么啦?什么药方子这么令她入迷?往年的这个十六夜,月上窗棂,三姨太肯定早就烂醉如泥,需要她抱到铺好的棉毯子上去才能入睡。
今晚的姨太太忽然忘了喝酒、赏月和对月独自悲伤,她一个字一个字抄好了单子,然后把有字的空盒子丢进炉膛,看着它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焰,兰蕊听到姨太太感叹了一声,“苍天有眼啊,我这绝望之人似乎是有救了。”
兰蕊望着那无字的褐色粉末盒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一起烧掉?
三姨太猜到了她心思,淡淡吩咐:“我闻那味道似乎是养颜美容的花粉调制的,要不留着你用吧。”
兰蕊有些迟疑,轻轻将盒子搁在柜上,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呢,还是先放放再说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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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梅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捧上来一物,陈氏接了,却是轻飘飘一张纸。
“是她送来的?”
陈氏神色不动,眼皮只撩了一下。
“兰草送的,也不进来面见您回禀一下,匆匆就走了。”
陈氏展开。
宣纸,上面落着蝇头小楷,字迹有些歪斜,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在走路,虽然步子迈得歪歪斜斜,却极力地做着努力,自己相信自己一定会走好。
“瓷器,丝绸,首饰?”陈氏只草草扫了一眼,一看不是保胎的药方子,顿时松懈,没了细看的兴趣,现在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保胎更重要,其余的都是小事,所以她示意兰梅来念。
兰梅小时候学过字,一般的书信、账本一类难不倒她,这也是大太太所以挑中她长期留在身边伺候的原因之一。
兰梅清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娓娓念了起来:“一,瓷器,渗色釉,一共需要三套。包括瓷碗、瓷杯、瓷花瓶、瓷笔筒、磁盘子……;二,丝绸……”
“等等!”陈氏打断,“写的什么,你念慢点!”
兰梅只能从头再次开始,“一,瓷器,渗色釉,一共需要三套——只要灵山窑所出产品。”
陈氏对面垂手而立站着李妈和另外几个仆妇,陈氏身边左右各双膝跪坐一个丫环,手里擎着一柄玉如意替陈氏轻轻敲打着左右两条腿,她怀孕后身子懒,自己不爱动,每日都要叫丫环敲打敲打以此疏散筋骨。
一屋子主仆八九个人,都静悄悄听着。
渗色釉,她们不陌生,柳府主子们的日常生活里用的就是这种瓷器;三套,也不算多,只是、只是这指定了要灵山窑的产品,这、这这可就有些让人咋舌了。
谁不知道渗色釉也是分级别的,做好最贵的出在灵山窑,那本来是民间烧窑,后来被官家垄断,那里出的瓷器更难得了,价位自然一路攀升,如今灵山窑的渗色釉瓷器属于比较昂贵的奢侈品,柳府里主子们使用的那些渗色釉器具,其实都是别处所出,真正的灵山窑产品只有老爷大太太才用得上。
想不到这个单子里说需要三套,整整的三大套,还必须是灵山窑,不是外面街面上随处都卖的小窑产品。
这一要求像一根没留意忽然冒出来的大棒子,轰一声,把大家劈头打蒙了,这究竟咋回事呢?
大家面面相觑。
烛火在啪啪跳荡,似乎那火苗里蓄积了满满的惊诧和愤怒,需要找个出口发泄。
陈氏打破沉默,抬手揉着鬓角,眉头暗皱,“这烛火,怎么闻着这么大油味儿呢,是不是最近采办的烛火不太好?”
李妈赶忙双手捧一杯清水,小心翼翼地把靠近陈氏的烛台稍微挪开了两寸,“这个……”
陈氏揉揉眼睛,“念——”
“二,丝绸,全要九紫绸,采购自福祥绸缎庄,各样颜色分别购买一匹。灵州府时兴多少颜色就买多少种,最好能够齐全。”
兰梅的声音有些颤抖。
大家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似乎一瞬间放大了好几倍。
九紫绸,属于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好绸缎,但是灵州府的大门大户里谁都知道只有从福祥绸缎庄买来的九紫绸才是最难得,因为福祥庄和别家不一样,人家在南方有专门的采办,直接从遥远的南方丝绸产地进购,货物渠道有保障,所以福祥庄的九紫绸几乎是全灵州府最有名的,从丝绸质量到花式、颜色、质地都是最时兴最好的。
就算家里堆着金山银山的大富人家,女眷买一匹两匹福祥的九紫绸也需要在心里犯个踌躇,犹豫那么一下,毕竟那需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去换取。
现在说各种颜色都要,花样齐全,而且必须是福祥家的,这这这……胃口好大啊。
陈氏左手里捏着一个紫皮核桃,右手拿起一把小锤子,早有小丫环把一个玲珑小巧的硬木小凳子送到面前,这是专门用来供主子砸核桃的,灵州府这地方奇特,有钱又有闲的人家,大家闲坐下来,除了喝茶吃酒闲聊,还有一样消闲的手段,就是砸核桃吃,自己砸碎,自己捡拾出内瓤来,慢慢地砸,慢慢地吃,不用仆人动手,享受的是整个过程里那一份慢,那一份悠闲惬意的感觉。
陈氏也喜欢砸核桃吃,尤其近来怀孕了,怕做针线伤了眼睛,只有砸核桃倒是一个活动手腕的休闲方式。
“咣——”小锤子落在核桃上。
一声清脆的坚果碎裂声在大家耳边响过。
陈氏习惯性地剥落出内瓤,放在手边的小瓷碟子里,随口说道:“万哥儿,快瞧瞧母亲替你砸了好多核桃呢,快来吃。”
以往那个欢呼的声音没有如期响起。
“大太太,万哥儿今晚在角院歇下了。”丫环赶忙提醒。
陈氏忽然吐一口气,哦,呵呵,倒是忘了,万哥儿,留在她那里了,好啊,很好……
说到万哥儿,她忽然心里一动,冷笑,好个小妮子,跟我做交易啊,居然拿柳万做筹码,算你聪明,一出手就点中了我的软肋。
她沉声道,“还有呢,继续念。”
“第三条是首饰,纯金、纯银、玉石、翡翠、玛瑙,各种材质的各置办一样,不限于手镯、指环、项圈、发钗、步摇、花钿。务必是宝福楼专买。”
念完了。
念完了?
八九双眼睛定定盯着兰梅。
目光里有惊诧,有疑惑,有不解,有询问,有……太多的内容纷纷繁繁交织在一起。
兰草送来的单子,真正的主子就是角院那一位了,那个叫哑姑的童养媳。
她,又要玩什么幺蛾子?
这暮色都落定了,她忽然派人送一张单子来,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索要?
陈氏接过单子,右手慢慢地收缩,那薄脆的宣纸很快收缩成软软的一团。
“瓷器,灵山窑,九紫绸,福祥庄,首饰,宝福楼……好啊,万哥儿的媳妇,真是好……”那最后一个好字挤出来,她的嘴唇在明显地颤抖。
李妈偷偷看一眼身边的同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目光。
温暖如春的室内好像一下子转入到严冬,兰梅悄悄挪动一下站得发麻的双脚,她感觉自己的脖子都有些僵直。
“那个兰草,她还说什么了?”
“回大太太,说了,说这是她家小奶奶需要带走的东西,务必赶在她出发前置办齐全。”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妈察言观色,目光从大太太脸上挪开后,忽然那张大脸瞬间被愤怒扭曲了,“她呀,她以为自己是谁呀,忽然提出带这么多东西上路,她这打的是什么主意呢?大太太您不能答应她,这小丫头越来越过分了,简直是得寸进尺,看出您菩萨心肠好说话,这条件越提越大胆了——依老身看来,这样的大胆该死的女人,就该直接拖进板凳房去,一顿皮鞭,看她还能这么不懂事——想当初——”
一番话几乎是从嘴里喷出来的,但是她说到最后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愣住了。
大家也都愣愣的,板凳房?她不是已经进过一次了吗,一个进去了又平安活着出来的女子,还怕再进第二次?
当初,当初她被娶进来,为了老爷面子上好看才草草办了个成亲仪式,然后被丢进角院,虽然衣食上面没有十分限制,但过的日子和一个下等丫环差不多,这一点大家明面上不说,其实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尤其吃饭炭火等日常用度,被随意克扣,处处受人白眼,大太太知道也装不知道,反正她们自己又不敢嚷嚷出来,那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就是这样的一对主仆,现在竟然咸鱼翻身不说,还跑到大太太这里狮子大开口,这这这是不是太离谱了!
“明天出发,今晚才提出要这么多东西,哪有时间置办得起来呢?这个小……小媳妇,她的心思……”
一个仆妇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却期期艾艾的,说不出来了。
“是啊,是有点突然……”陈氏感慨,“她去慈母塔,要带走万哥儿,还要带走这三样东西,这孩子,她的心思我们真是越来越摸不着了啊。”
陈氏边说边悄悄握紧了手心,握着锤子的手忽然触到了自己的小腹,忽然感觉那里热乎乎的,好像那个小生命悄悄活过来了,活泼泼在那里蠕动……这是这次怀孕后第一次有这种母子连心的感觉,她不由得痴了。
儿子,她的儿子,她的嫡子,可以满足她一愿望的亲生骨血,她曾经是多么渴望而难以得到,他对她是多么重要。
明早走,今晚忽然提出要带一些东西,这原本无可厚非,只是确实有些突然仓促了。
最重要的是,太贵了,那些东西要真的按照她的要求严格置办齐全,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这是,拿刀子割肉呢,要她大出血。
怪不得呢,一开始免费找上门来看病,她就觉得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可不终于露出本心来了,还是贪财的,这是在变着法子向她索取呢。
可是直接开口要金子银子不是更好么,或者一张银票,携带不是更轻便,却偏偏要那么多实物,虽然都可以拿出去典当变卖,却远比真金白银差远了。
真是个佃户出身的小贱*人啊,想必在她眼里,只有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才是真正的财富,却不想想带那么多东西上路,尤其有瓷器,一路咣当咣当,也不怕颠簸碎了?
她无声地笑了,也好也好,幸亏只是个穷佃户家的女儿,幸亏只要了这些实物,真要是狮子大开口要几千两几万辆银票呢,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那时候自己是不是照样会乖乖答应。
一抹笑无声无息在这张圆满的脸上游离了一圈儿,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吩咐管家娘子来见我,”右手重新展开,手心里那团宣纸慢慢地自己舒展开来,上面的毛笔小字还一个个清晰可见,陈氏目光深深盯着这些字,“叫管家娘子连夜开始,按这三条去办吧,只要她这一趟出去能治好万哥儿的病,她要什么我都满足。”
白腻丰满的手抓着帕子一角轻轻拭泪,“我可怜的万哥儿,我日夜祈求上苍佛祖菩萨保佑,只愿他能好起来……只要他能好起来,叫我拿什么去换我都舍得。”
李妈赶忙替她拍抚后背,笑吟吟的,“您大慈大悲,是菩萨心肠,所以您怀上自己的哥儿,那是您感动了菩萨。”
这毫无艺术水平的马屁,却听着无比舒心,好像是掏着陈氏的心口窝儿说出来的,陈氏真真切切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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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就折腾起来了。
一切以毫无掩饰的声响进行,好像她们要让阖府都知道这个小小的童养媳妇在折腾人,而管家娘子正带人连夜为她的出行做准备。
“库房里存储着一些瓷器,都是上好的渗色釉,杯盘器皿,无一不全,仔仔细细的分拣一下,把最好的组成整套装起来吧。”
刘管家在吩咐下人。
库房里灯火通明,一群小厮熙熙攘攘进进出出。
“那些丝绸绫罗也都搬出来,只捡九紫绸装,各样颜色都装一匹。”管家娘子大声给仆妇们交代。
李妈脚步匆匆,手里一大串钥匙叮铃当啷,一路进了库房,却看也不看两旁堆积如山挡路难行的日常用具,直奔最里面的那道铁门,那里面锁着已故老太太到如今的大太太的所有嫁妆和这些年慢慢置办积攒起来的贵重首饰用品,未经允许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那些搬瓷器的小厮看到李妈带人打开了小库,从里面搬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红漆箱子,然后匆匆抬走了。
“连老太太流传了几十年的老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是要干什么啊?”
“那个小……哦不,童养媳,柳万的童养媳,她要带着万哥儿出去为柳万治病了,所以提出来要带这些东西。”
下人们悄悄议论。
等这些话从前院传到后院,已经在下人们嘴里变成了这样:
“大太太为了替万哥儿看好病,把自己的嫁妆都舍出来了。”
“是去外面替万哥儿寻访神医国手,这神医一般人找不到,只有这童养媳才能找到。”
“那小女子看着是个孩子,其实身上还真有些本事呢,那九姨太母子就是例子!”
“只是这大半夜的,折腾人没法睡……”
“替我整治行装呢?阖府都折腾起来了?”哑姑望着本来出去要歇息却又返回来的兰草,慢慢地问。
兰草点点头,眼泪流了一脸。
兰草身后跟着深儿。
深儿不哭,一对眼珠子骨碌碌瞅着炕上,那红红的被窝里躺着柳万。
尽管早就知道今晚柳万留宿这里了,可是亲眼看到那小小的童男身子直挺挺躺在枕上,她不由得眼波流转,眼神复杂。
灯下的小奶奶还不准备睡,只是卸了妆,头发闲散披在肩头,棉布睡袍外面披了件羊毛长斤,面如白净,柳眉淡淡,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好些宣纸,看样子她还有写什么。
兰草观察着对面女子的神色,发现她竟然一副安之若素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反应,兰草心里没底,只能双膝跪下,磕头,泪流满面,“小奶奶,这,是真的吗?”
哭得难过,一对明亮无邪的眼完全被泪水迷离。
哑姑点点头,“是真的。”
兰草慌了,“要去哪里?去多久?带什么人伺候您呢?”
这外面都嚷嚷遍了,说童养媳要出远门了,她这个贴身伺候的丫环却最后一个知道,这是不是有些难以置信呢?是她这个伺候的人不得力不得主子欢心要被从身边踢开了呢,还是外面那些都是传言,只是误传,根本不是真的。
“你别哭,只是去找慈母塔。带上你们,都走。”
“哦——”原来是这样。
兰草抹着眼泪笑了。
哭得梨花带雨,笑得灿若春花。
哑姑瞅着这又哭又笑的少女粉面,忽然心里微微颤抖,这一去,真的找到了慈母塔,却不能急着实现打算,看来还得去一趟清州府,不为别的,就为眼前这唯一实心实意对自己好的女子。
“小奶奶你也不早点告诉奴婢一声,害奴婢好担心呢,再说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呀——”
兰草眉梢上挂泪,甜蜜地嗔怪。
深儿悄然瞪眼,心里酸酸的,自己终究和兰草没法比,人家才是真正贴心的主仆,自己是外人。
“早点歇去吧,明天开始车马劳顿的日子了——肯定累。”
两个小小的身影告辞离开。
留韵厅里,夜色如水,一缕琴音在窗口缓缓流泄,丫环兰芳双膝跪在一方棉地毯上,手里慢慢翻着一本厚厚的手抄琴谱,一面侧耳静听着琴声,面色平静,声音也平静,“七姨太太,这曲《芳意歇》您已经反复弹了四遍了,打破您每曲不过三的规矩了。”
按在琴弦之上的十根纤纤玉指忽然滞涩,随之琴音跟着凝涩,但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那雪白细长的十指重新轻拢慢捻起来,悠远悠长的声音重新在空气里回旋。
“姨太太今晚有心事。”跪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对小丫环,一面往香炉里添着焚香,一面悄然看一眼同伴。
“哪天哪夜不是这样呢,白天出去人面上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回到留韵厅才不用伪装,这是真性情的流露。”
“哦,还是姐姐悟性高,说话越来越有姨太太的味道了,不像我这么笨。”小丫环雪白的牙齿咬着红红的薄唇。
一个忽然捣鼓一下另一个的腋窝,两个人悄悄地笑成一团。
琴声慢慢幽柔下来,一个如水的声音穿过琴音,“外面这么吵,夜深了。”
兰芳赶忙挺直身子,姨太太是在询问外面为什么有喧闹,都这个时辰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兰芳的声音同样柔和缓慢:“那个小童养媳妇要出远门了,带着柳万,说是去寻访名医神医,要为柳万治病。”
“哦——”七姨太淡淡地回应。
这没什么奇怪的,之前老爷不止一次带着柳万出去求医,请回家里的各种医生更是不知道有多少次。
以前是老爷带出去,现在由自己的媳妇出面,这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值得喧闹的?
唯一不合适的地方,就是这童养媳也太小了,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带另一个孩子出门,细想还真有些不合适。
“是她自己提出来要这样的,那童养媳身上透着古怪呢,她做出的那些事儿,也都叫人想不明白,但是好像一直以来她都做对了,所以大太太的意思,就想借着这点古怪劲儿,希望真能把柳万给治好。”
琴音忽然铮铮,七姨太的声音也高了半拍,“怪力乱神……”
“铮——”
一切骤然停止。
断了一根弦。
兰芳声音很低,“外面也在这么议论呢,其实古怪——”
“原来她要走了,所以才连夜送来那些东西。是在做告别吗?”
七姨太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青色棉布包袱上。
几个时辰前被丫环送到面前,她只淡淡扫了一眼,就丢开了,她不缺什么礼物,更不会真的看得上一个小童养媳送来的礼物,再说凭她能送来什么贵重礼物,就连兰芳都懒得去打开看一眼。
准备明早叫小丫环拿下去看看,能用的她们留着凑合用,不能用丢了就是。
要走的消息听到耳里,七姨太忽然有了看一看的心情。
兰芳慢慢拆开包袱。
“亵裤?”
小丫环捂住嘴。
但是她和同伴的脸上都展开了笑颜。
笑遂颜开,是真心喜悦。
“胸罩?”
兰芳也笑了。
粉色胸罩,大红裤衩,叠得板板正正,纯棉布料,上面点缀性地绣了淡淡的小花,放在眼前不像给人穿的,而是艺术品,有观赏的美感。
七姨太的手掠过衣物,打开了木盒。
“脂粉?”
淡淡的药香味在刚刚焚过香的屋子里散开,空气里那长久的沉闷和忧郁中,似乎投进了一束阳光。
脂粉里静静躺着一页折叠起来的纸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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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姨太是府里文化水平最高的女人,她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读了一肚子诗书,她好静,是个喜爱焚香弹琴之人,平时很少出来,只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弹琴谱曲。对不对兰草?”
兰草点点头,不错,这些她曾经跟小奶奶说过。
“我听过她的琴声。有次路过留韵厅,我循着琴音过去,一个人靠着墙根听了好半天。”哑姑轻轻一笑,“当然,那时候外面的人都还以为我是个哑巴。她的琴确实弹得不错,我觉得能弹出这样琴声的女子,应该是一个奇女子,心性高洁,心地纯良,这样的人心里一般很少有杂质,所以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需要拐弯抹角,直来直去就可以了。”
“所以,小奶奶你直接给七姨太的粉盒里装了张药方子?不用像跟别人一样需要想各种办法来遮掩?”兰草瞅着桌面上那些裁剪剩下的宣纸,问。
一起进来的深儿已经被支使回去睡觉了。
深儿跨出门,没心思回屋,站在门外廊檐下生暗气。
本来她和兰草一起退出来要回去睡觉了,小奶奶却又忽然改变主意,喊兰草回去。只喊兰草一个人回去,折让深儿觉得受伤,为什么自己总是被看似无心地排斥在外?
不管自己怎么表现,在小奶奶眼里兰草始终都是最贴心,所以只要有兰草在身边,像她这样的人永远都只是靠边站的份儿。
眼里落着窗纸上透出的朦胧灯光,耳边听得女子说话的嗡嗡嘤嘤,门关着,起夜风了,听不见她们具体在说些什么。
她有些丧气,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无奈冻得受不了,气哼哼推门进去,浅儿已经睡着,嗓子里发出迷迷糊糊的呼噜声,她越听这声音越觉得难听,一个女孩子家,睡觉跟猪一样哼哼,太不像话,过去忽然把一对冷手伸进被窝,直接往浅儿胸前摸。
摸到了一个软乎乎绵柔柔的东西。
是胸罩。
深儿心里一凉,等慢慢揭开被子,果然这丫头双手抱着的胸脯上挂着一个粉色小胸罩,一对桃形的乳托,很绵软,最上边还绣了一朵大红的花儿。
果然是兰草的手艺。
深儿咬牙,忽然恨恨的,自从兰花穿出去引起大家关注,这胸罩就悄悄流传开了,她和浅儿分别仿照兰草的样子为自己做了一个也戴起来,无奈她俩的手艺跟兰草差着一截,总是感觉自己的胸罩戴着没有兰草的好,想不到兰草偷偷赏了浅儿一个,唯独瞒着自己。
兰草的意思,肯定就是小奶奶的意思了。
她忽然对那个小哑巴有点说不出的恨意,恨她小小年纪看着像个傻子,却其实一点都不傻,总是精明通透得让人胆战心惊。尤其那一对安静下来的目光,给人感觉能一眼直接看到你心里来,看透你心里最隐秘的秘密。
她虽然没有干过什么对不起小奶奶的事,可是……难道心里就没有起过这样的意思?
忽然身上一阵冷,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她说了带着柳万,还有她们三个丫环,那么自己去不去呢?
跟着这个小童养媳有什么好呢?
这些日子在角院,衣食倒是不错,也没有冻着,可是这跑到外面去会不会受罪就不好说了。
“三姨太也是喜静之人,但这七姨太的静和三姨太不一样,反正奴婢也说不好她们的区别在哪里,但是给人感觉就是不一样,她们是不一样的人。”兰草絮絮地说道。
哑姑若有所思,“其实人活在世上要是有一样东西可以寄托心思,投入地干上一辈子,那也会是很幸福的,寓情于物的人不容易陷入绝望,贫乏枯燥的日子,也就过得快一点。”
兰草听她这口气淡远又漠然,好像她人在这里闲聊,心已经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去了哪里,兰草顺着灯光往外看,窗口灰糊糊的,外面是淡淡的月色,小奶奶的心总是那么难以把握,她偷偷舒一口气。
“这段日子我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她们的脾性和体质,还抽时间分别跟她们把了脉,她们每个人身体情况不一样,但是这府里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体特征,就是都气血两虚,子宫寒凉,基本上属于气血两亏的境地,在这基础上,每个人又不一样,就像三姨太吧,她连着夭折几胎,伤心悲痛过度,身子严重亏空,只有好好地调养,情况好的话需要一年时间才能重新把身体的本原扶持起来,那时候再考虑怀孕,可能更适合一点。
七姨太身体不太好,怀孕有困难,初步可以断定是输卵管堵塞,需要先好好调理身子,等身体基础打好了,再进行输卵管疏通……只是这疏通嘛,却是很困难,我没有把握……”说着仰起头,望着静静燃烧的灯火,神情显出和这个年纪十分不相符的萧瑟,喃喃自语:“身在其中的时候,怎么就从没觉得有什么好呢,那些快捷方便的高科技手段,只要一个B超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如今却这么困难……”
兰草看她神色忧郁,不敢打扰,只是心里惊诧,小奶奶又陷入这般自语的境地了,这可如何是好呢,这么下去,会不会像万哥儿一样地变得痴傻起来?
“我给她们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送了药方子,只是她们用不用呢,就看她们对我这个人的信任程度了,还有就是她们自己的造化了,如果上天注定她们命里有子,那么不久就会心想事成,如果没有,那就是天意了。”
说着上炕,懒懒蜷进被窝里,揉着这软乎乎的纯棉布纯棉花纯天然家织布做成的被褥,忽然感叹:“兰草你说奇怪不,我忽然对这里有了一点点的留恋。”
边说,边抱起绣花的软枕在脸上蹭,她曾在这里睡过一段时间,生命从消失到重新复活,到慢慢复苏,到学着适应、应对这里的人与事,到开口说话,有过担忧,有过痛苦,有过迷茫,也有相依为命的幸福和踏实。
一心想要离开,可是明天这一趟出门,如果天遂人愿,可能就真的是永别了。
回头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那百子柜,那小火炉,那宣纸和笔架、墨盒,那美人凳,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舍。
鼻子头酸酸的,涩涩的。
还好,对自己最忠心的一个人还能跟在身边再相伴一段时间,那就好,还能好好地珍惜一些时日。
兰草听得有些糊涂,迷惑地打量小奶奶,心里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不就是带柳万出去治病吗,小奶奶的口气却跟就要生离死别了一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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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冷风穿过屋檐下的瓦片,发出悠长的呼哨声,一声接一声,像一个悲伤的女人在呜呜咽咽地哭啼。
风穿透了单薄的窗棂,贴着窗根嗖嗖往进窜,掀动钉在窗户上的破布哗啦哗啦响。
堂前一排溜儿祖宗牌位,在灯光下看上去黑乌乌阴森森的。
相比那些早就死去多年,她们甚至没有见过面的祖宗先人,眼前这口薄皮棺材倒更让人心里踏实一些。
兰穗把单薄的身子往棺材跟前靠了靠。
小炉子里火一直燃着,但终究这寒夜太难捱了。
“兰穗,现在什么时辰了?”张寒梅的声音涩涩的,日夜守着这口棺材,舍不得离开一步,她病了,病势沉重,时冷时热,神情一阵好一阵不好,兰穗苦劝她去客房里歇歇她就是不听,午后管家庙那老婆子似乎也看着不忍,竟然也不咸不淡地来相劝了几句,张氏更不会听进耳里去。
这里没有沙漏,兰穗只能跑到窗口,望一眼天上挂着的明月,瑟缩着跑回来,“姨太太,月亮挪到当头顶上了,奴婢估摸着这个点儿应当是子时了。”
张氏昏昏沉沉蜷卧在紧挨着棺材的一个破毯子上,兰草把仅有的几件衣服都裹在她身上,她们缠着那婆子又要来了一床薄被子,但是张氏坚决不盖,叫兰穗再放进棺材里去护住柳颜。
死人还需要盖那么多吗?
死人又不会怕冻,眼看活人都要被冻死了,这姨太太真是死脑筋啊,小姐死了就算你再为她盖多少被子难道她还能活过来?
兰穗只能在心里暗自嘀咕。
无奈穿戴太单薄,冷得张氏瑟瑟抖个不停。
“子时了啊?”
张氏闻言睁开了眼,从半昏迷里爬起来,顺着棺材摇摇晃晃站立,去掀棺材盖子。
兰穗的眼泪扑簌簌落着,泪水刚滑落就变得很冷,冰冰地贴在睫毛上。
“姨太太,您都这样了,还是别看了吧,从天刚擦黑您就开始看了,这前前后后都看了不下十遍了,您不怕麻烦,四小姐还怕受惊吓呢,老人们不是说死人最需要好好地静养吗?我们还是回去吧,煎一剂姜汤您喝下发发汗——”
“成心的是吧?”张氏忽然提高了声音,不等兰穗反应过来,她一巴掌扇了过来,幸亏她病了身子软,手软软的擦过兰穗的脸颊,兰穗却忽然无比伤心,扑到棺材上面抱住这冷冰冰的木板抽抽噎噎哭起来。
小姐,小姐,你死了倒是好,一了百了,可是你知道吗,姨太太被你害苦了呀。
棺盖推开,兰穗颤巍巍掌灯过来,小小的一星灯火,一直伸到棺材里面去,照出昏惨惨的一片光亮。
张氏借着火光睁圆眼打量里面的女儿,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期盼。
“兰穗你快看看,她醒了吗?是不是要醒过来了?你眼睛比我好,快好好看看——”
兰穗真想大哭一场好好发泄一下啊,这姨太太真是疯魔得严重,放着府里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里来受冻,来了放着客房不住,却来这里日夜守着棺材,守着也就守着吧,今晚从太阳刚落下她就开始这么折腾了,一遍又一遍,兰穗刚刚蜷缩着昏昏迷迷入睡,就被她吵醒起来,推棺材盖子,掌灯,查看里面的死人。
死人活过来了没有?
死人活过来了没有?
要是能活过来,还能叫死人?
兰穗哭笑不得,苦不堪言。
兰穗只能再次爬进棺材,一手掌灯,一手去摸柳颜的脸。
触手一片冰凉,小姐的肌肤冷得透骨。
“是不是有温热感?她是不是活过来了?你快摸摸鼻子,看是否有了呼吸!”
张氏趴在棺材口上催,很不能把兰穗给催死。
兰穗颤抖着,“姨太太,真的没有任何变化,小姐还是那个样子,奴婢倒是觉得——”
“你觉得怎样了?是不是有了一点点的变化?是不是身子有一点柔软了?”
兰穗的泪水滑落下来流进嘴里,她舔一舌头,咸咸的,涩涩的,她一咬牙,干脆实话实说,“姨太太,奴婢倒是觉得小姐的身子越来越硬,越来越冰凉了——”
张氏呆呆站着。
兰穗盖好被子爬出来,主仆两人重新蜷缩在棺材身边,等待时间流淌。
兰穗刚刚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张氏又催了,兰穗只能爬起来,再次爬进棺材。
相同的对话,相同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
只有夜风依旧吹打着窗棂,只有月光静悄悄在窗户外升高又渐渐向低处沉去。
“兰穗,兰穗,快去看看现在什么时辰?”
“姨太太,可能是丑时了,奴婢听着好像耳边隐隐约约有鸡鸣声。”
“什么?你胡说!”张氏忽然翻起身来,她像个疯子一样两手紧紧抓住了兰穗的衣领,兰穗单薄,像一只瘦弱的小鸡被攥在一个大汉手里。
兰穗牙关磕巴,可怜巴巴地打着颤,“姨太太,奴婢说错什么了吗?奴婢看着那月亮本来在最高的那个窗棂上徘徊,这会儿已经回落了,您自己看看吧,它已经下滑到第四个窗棂那里了,还有这鸡鸣声,奴婢确实听到的,奴婢什么都不好,偏偏这耳朵分外灵醒呢,不行您自己听听——”
恰在这时,风声掠过,把一声悠扬的鸡鸣送进两个人的耳内。
张氏听了,怔怔半刻,忽然披散着头发扑过去自己掌灯,也不央求兰穗帮忙,她自己爬进了棺材,兰穗不敢相信病得昏昏沉沉的姨太太忽然有这么大力气,忙伸着胳膊去搀扶。
张氏跪在狭窄的棺材里,灯火凑近枕头,去查看柳颜。
她看了看,摸了摸,又翻开眼皮查看,又掰开嘴巴试探,拔一根头发在鼻子下看动静,兰穗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这一幕,她看到小姐还是那样睡着,面色寒凉,五官僵硬。
张氏一个手最后定在女儿的心口窝里,久久不动。
死了的人怎么会活过来呢?姨太太您就不要痴心妄想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兰穗在心里哭喊。
忽然兰穗眼前一花,火光爆闪,吓得她身子出溜倒地,一团火苗跳荡着被丢到外面来,落在地上突然亮了一瞬,接着熄灭了。
竟是张氏把手中的灯丢到外面来了。
紧跟着一个失控的声音哭喊着冲出棺材。
“骗子——都是骗子——那个小骗子——小哑巴,小丫头片子,小童养媳,穷佃户家的小丫头片子,为什么要骗我?明明说夜深之后会醒过来的,可是现在都已经鸡鸣头遍了呀,我的颜儿还是死人一个,你骗了我——骗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一个可怜的女人?小哑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兰穗吓得浑身酸软,她像四足兽一样爬起来,就往棺材边扑,“姨太太姨太太,您不要这样不要伤心——人死不能复生——”
“骗子——颜儿,你醒醒,你醒醒啊颜儿,我是你娘,你的母亲——”
夜风似乎骤然变大了,呜呜拍打着低矮的祠堂,屋角的瓦楞间枯草哗啦啦抖动,穿堂风在空大的祠堂里吹过来又吹过去,兰穗在地上摸到了张氏丢掉的灯盏,重新点燃起来,可是油灯已经倒掉,她不敢去牌位前取一盏新的来,只能摸黑把张氏从棺材里拉出来,张氏软软地爬出来就一头栽倒,径直昏了过去。
“我的颜儿,你等等苦命的娘啊——”
兰穗听到姨太太昏死过去之前,嘴里挤出了这句话。
“救命啊——”
少女失魂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庙堂里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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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有往事和温情。
“琪儿,不要睡懒觉,快起来跟爷爷出去骑马射箭——”苍老却充满爱意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不嘛,我怕冷,等天气暖和了再去不好吗——”稚嫩清爽的稚子童音,亮灿灿懒洋洋回应。
一个大手带着一股凉气揭开被窝伸进来,笑呵呵的声音贴着耳根,“这算什么寒冷呢,才刚入冬,再说我们穿棉袄披斗篷呢,还有又厚又结实的裹皮裹腿,脚蹬皮靴子呢——在西北军营那才叫冷呢,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很冷水,冷水洗手脸,军服太单薄,冷风一来就灌透了——还有比这更无奈更悲惨的呢,恶战中挂彩受伤了,血水横流,粘接在衣服上,把衣服浸透,那衣衫就不是衣衫,而是鲜血冻成的铁甲,硬邦邦裹在身上,割着皮肉,那个疼,钻心呢,却脱不下,不能脱,只能活生生受着,熬煎着——琪儿,你不是长大了要做真正的英雄吗,爷爷告诉你,英雄不是嘴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是一天天一年年不懈努力出来的,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长久锤炼出来的。”
哎呀哎呀,爷爷真烦——不过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少年一骨碌翻起身,揉吧揉吧眼睛,瓮声瓮气:“琪儿跟爷爷去就是了,实在受不了一个老头儿在耳边的碎碎念啊——”
爷爷呵呵大笑,拉起了小孙子的手。
家丁早就牵出枣红马候在练武场上等待。
站在大红马跟前,他只有马的四只腿那么高,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马背。
“爷爷你抱我上马吗?”少年仰面问。
“不,”爷爷摇头,“真正的男子汉都是自己爬上马背的,你也来试试吧,爷爷可以给你示范,也可以给你当上马石。”
最后他踩着爷爷宽厚的脊背爬上了马背,在摇摇晃晃胆战心惊中开始了抓缰绳、勒马橛子,第一次骑马。
“爷爷这么重的弓,我拉不开,胳膊疼——”一年后,站在练武场上,少年的身形拉长了几分,一头乌发束成一个乌黑油亮的发冠,显得风神俊逸。
头发添了一层白色的爷爷还是笑呵呵,却不松开,“要想纵马西北,戎马生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拉弓射箭。”
爷爷是最风趣的老头儿,也是最严厉的师傅。
可是一个早晨练下来,回家脱衣查看,右胳膊被弓弦反弹撞击得青紫冒血,疼得摸一下都钻心。
母亲见了更是心疼得一个劲儿抹泪水,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再去受那种没必要的罪。
可是第二天的相同时间,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照旧准时出现在操练场上。
练热了,出汗了,老人脱下褂子,露出一张宽大的脊背,那是少年白子琪第一次看到爷爷的脊背,白子琪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摸到了满手心的坑坑洼洼凸凹不平。
手心灼烫,心里好疼。
“爷爷,爷爷,为什么会是这样?”
“哈哈,吓坏了吧?不要紧,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发痒罢了,是南征北战几十年落下的纪念啊——那个最大的疙瘩,摸到了吗,哎正是它,那是在我朝一世二年的秋天,我们带军攻打大界山时候被敌人从背后砍了一刀,幸亏有个亲兵机灵,从背后挥刀替我挡了一下,这才救下了我一条命,我是活了,可是那小兄弟受了重伤没能救活,这刀疤一天天蜕化,最后拧成了这个疙瘩。”
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当年的疼痛,但是那颤音里却含着一丝痛惜,是为那个死去的小亲兵而惋惜。
这个最大的疙瘩其实不是最让人惊骇的,少年的目光被疙瘩旁一道紫色的斑痕吸引。
疤痕足足有五寸长,丑陋难看。
少年的手心不敢落到这疤痕上。
“呵呵,是不是看到了那道箭痕?”爷爷含笑问,好像爷爷背后长着眼睛,能看到背后的事情。
“那是我朝一世五年的春天,我带着大军越过采云山在东南边界和三家蛮荒小国展开鏖战,那是真正的血战啊,连续战斗十四个日夜……唉,不提不提了,往事已矣,一切已经过去,只有这背上箭伤,在时刻提醒我,家国安宁,来之不易,是多少年轻儿郎在用生命换取。”
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愤无比,“世人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又有谁知道,这其中要经历多少心灵与血肉的撕裂和熬煎?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孩子你记着,作为一名将官,一个身负万千生命和平重任的人,有时候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服从命运的安排,承担命里注定的结局,你真的无能为力,一点办法都没有!”
声音在颤抖,好像爷爷骤然间苍老了十多岁。
“爷爷,什么人射的您?还疼吗?您那时候哭了吗?”
他娇嫩柔软的手心终于落定,轻轻抚摸这道丑陋无比的紫色箭痕,同时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握着的弓箭,得需要多粗多长的一支箭才能把人射出这么丑陋扭曲的一道疤痕来?那得经过多么严重的剧痛?
“哭了——”爷爷跟干脆地回答,“箭头上有毒,为了彻底拔除毒伤,军医用刀子剜肉、刮骨,我痛昏死了三回。受不住我就大声哭。惹得满营的将士们跟着抹眼泪。”
少年一愣,爷爷承认得这么干脆,倒是出乎了他的意外。
随即他笑了,露出刚刚换过的新牙。
原来爷爷这个他心目中的铁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也会哭鼻子。
爷爷的手盘绕到身后,自己指着最下面一个暗红色圆形伤口,“算起来这是我身上最后一次落下的伤痕。不是流矢飞箭也不是长剑大刀,更不是敌人伤我,是我自己在这里刺了一匕首。”
“啊?”
少年惊呼。
这一声,生生吓醒了一个梦。
从很深的梦里惊醒了过来。
眼皮有千斤重,慢悠悠地撑开,看到了一团昏惨惨的光亮,看不到爷爷,也不是在童年的操练场上,而是……在那个不知何处的山洞里。
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上,他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是被往事的旧梦吓醒的,也是被重新冻醒的。
下半身的麻木在一点点消退,等他重新抬起头,发现自己横趴在石头地面上,冰冷侵骨,好像全身冻僵了。
只有意识却活着,分外清晰明了。
“爷爷,为什么要自己对自己下匕首?难道您和您的部队又遭遇了最厉害的敌人?实在没有办法取胜您才选择自戕?”
苍老的白发在风里摇摆,苦苦地笑了,“孩子,你要记住了,有时候最最强大最致命最阴毒的敌人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最邪恶的战斗不是和敌人之间,而可能是和自己的亲朋好友之间,甚至是曾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那是我朝二世二年,已经是全国战斗结束,边境安宁,天下太平的时候了……唉,说起来你不会明白的,你还小,不要说你,爷爷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至今都不能明白彻底地想清楚这件事,何苦是你。”
他挣扎着往起来爬,喃喃,“爷爷,琪儿似乎明白了,是非黑白,有时候可以被颠倒,但是琪儿始终相信您。”
爷爷,我相信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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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烈的油蜡味儿混合着烟熏味在空气里飘散,味道越来越浓郁,看来这山洞相当深,排气不畅,相对闭塞。
白子琪爬起来忽然喉头腥甜,附身呕吐,连日连夜来水米没进,腹内早就空空荡荡,还能吐出什么来呢,只是呕出几口酸酸的黄水。
奇怪的是,等他吐完,感觉堵塞在心口的一些东西忽然被清空了,一股清明的感觉在心头虚虚地漂浮,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试着往外走。
石头地面潮湿滑腻,走了两步就栽倒了,躺一会儿,再爬起来,心里一个念头固执地支配着迷迷糊糊的意识,他要走,要走出这里,不能在这里等死,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爷爷说过,行军途中,风餐露宿,甚至多日无水无饭,将士们空着肚子日夜赶路,最后还可能要空着肚子冲锋陷阵和敌人厮杀拼命。
和他们比,自己算是很惨吗?算得上无法自救了吗?
有毒箭横贯后背吗?有大刀砍在肩头吗?自己亲手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后腰了吗?
背着那么满满一身的旧伤,爷爷还是活到了今天,活得达观、开朗,不屈不挠。
和爷爷比,爷爷在自己这个年纪早就扛枪上战场了,也不知道在腥风血雨里厮杀了多少来回,在生死面前进出了无数个回合;
每每和爷爷闲谈,说起人生大志,家国大义,民族气节,自己总免不了慨叹自己生不逢时,没有生在最好的时代,如今四境安定,边塞宁和,铁骨男儿不能领军出征,血洒疆场以报效国家,博取功名,只能在祖辈荫护之下安详荣华,平庸一生。
他既羡慕爷爷遇上了好时代大时代,又为自己遗憾。
那时候爷爷只是含笑摇头,说少年人轻狂懵懂,少不更事,哪里明白乱世的苦,所以难懂得盛世的可贵。
其实人生的考验并非只是上战场杀敌,还有另外的灾祸,比如眼前这场遭遇。
几乎是膝盖跪在地上,半寸半寸地往前挪,一寸一寸地往出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心口有热浪在翻涌,真想就这样一头栽倒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真想一头撞在石壁上就这样了断痛苦的折磨……可是,爷爷那张慈祥的笑脸就在前方闪现,母亲那殷切疼爱的目光在瞅着自己……死,真的是最好的结果吗?两眼一闭,就是勇敢儿郎该有的选择吗?
走,往前走,咬着牙走,只要能走出去,就有希望……
难以知道走过了多少路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感觉石壁没有尽头,绕过了一道又一道,跌倒了再爬起来,似乎地势一直在下降,石壁越来越粗糙,有些石头镶嵌在石壁里像斧刃一样嶙峋逼仄,手臂擦破了,割伤了,血黏糊糊流了两手。
走,一直走,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走。
蓦然耳边传来语声,循着声音走,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黄糊糊的灯光映射出来。
他不敢弄出丝毫响动,蹑着手脚一点点挨过去。
他判断出自己一直沿着一个大石洞走了出来,两侧到处分布着很多小石洞,声音是从其中一个小石洞里传出来的。
“倪东,轮到你了,快出呀——”
“你小子磨蹭什么?赌不起了吧?输得精光了吧?哈哈你小子,这才多大的赌博呢,就这副犹犹豫豫的娘们相,真是不够爷们!”
“半年的饷银都押进来了吧?哈哈,你那臭手,就不要指望能赢!”
“把老家的娘子押上吧,你不是常吹牛说自己娘子是天下绝色吗,敢不敢押进来,抵押一千两银子!”
“那有什么不敢的,女人嘛,就是身上的衣裳,扒拉掉一层回头再置办一层穿起来就是——”
“哈哈,真舍得押呀,老子得好好洗牌了,盼望手气一直能这么好,下次探亲假的我就可以捏着一纸抵押书去找俊俏小娘子困觉喽——”
“哈哈——哈哈哈——”
几个汉子一起大笑,笑声冲到石壁四周,发出轰隆隆的震荡声。
白子琪摒住呼吸不敢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石洞里牛油大蜡明晃晃燃烧,他不敢站着走过洞口,身子伏低,趴在地上,一点点挪出去,直到那粗俗刺耳的说笑声争吵声被抛在身后,他才敢颤巍巍站起来,扶着石壁一路走。
忽然耳边一道悠扬的鸣叫响起,白子琪心神一震,以为后面有人追来,回头看,半个人影没有,耳边又是一声长长的鸣叫。
他艰难地咽一口口水,忽然想哭,他确定自己听到了鸡鸣声。
原来已经走出了这长长的石洞,脚步站在离洞口只有三步的地方。
迎面吹来冷冽的夜风,他踉跄着爬出洞,夜空里一盘满月已经挪到西边山头,几颗星星眨巴着疲倦的眼睛,看样子天要亮了。
他借助月光星辉打量地形地势,好像是在山里,两边都是高大的山头,山上遍地石头,不见树木,自己刚才出来的石洞就隐藏在群山褶皱里,要不是亲身从这里出来,他怎么能想到就在这里会隐藏着那样一个洞,洞里还藏着那么一些人。
那些人?
好奇怪的人。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回想着那些人的言行印象,确实好奇怪,他们每次进到石洞里来对着自己好一顿打骂,叫他承认罗列的十项罪行都是真的,他可以出面作证。等他们打累了,骂困了,就全都出去了,从他们互相招呼的对话里他能判断出,他们是去赌博,或者喝酒了。
赌博,喝酒,绑架了一个富家公子哥儿准备狠狠地勒索一笔,这一切似乎都很符合一个常识,这是一群穷途末路者犯下的绑架案。
但是,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
既然是绑票,为什么又拿出那奇怪的十条罪状要自己作证,既然是绑票,就不会直接把人质置于死地,而是养得肥肥胖胖的好换银子,从自己这几天的遭遇,那伙人似乎对自己的生死无所谓,活着就活着,死了也就死了吧,他们的审问好像也带着一种应付差事的味道。
究竟,这其中有什么原因?
白子琪不敢停留,一路想,一路连爬带滚地赶路,不管去哪里,只要远离那个魔窟和那一伙魔鬼一样的汉子就成。
忽然几个词儿钻进脑子里,白子琪有些傻眼,那伙人,他们在赌博当中提到的词儿,饷银,探亲假。这是从他们嘴里冒出来的。这么说来他们用来赌博的赌资是一种叫饷银的东西,他们还有探亲假。
什么人手中的银子叫饷银?又是什么人享有探亲假?
夜风扑面,他单瘦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问题,兵士,只有当兵吃军粮的人,才能和这两个词挂上钩,才能说自己的银钱是饷银,他们的假期称作探亲假。
从小跟着爷爷相伴左右,虽然爷爷早就脱离了行伍生活,但是关于军队打仗这类词儿,白子琪一点都不陌生。
这么说来,那伙人不是所谓的山匪也不是强盗,而是行伍之人。
从那口气可以判断,他们并不是曾经服役现在离开部队的人,而是至今在队伍中吃那碗饭的人,也就是说现在还是将士或者兵丁。
一群现役军人,不好好在军中服役,跑到这荒凉地方绑架他白子琪干什么?
这联想让白子琪觉得头疼,想不清楚究竟为了什么,干脆不想了,只管往前赶路,脚步软,栽倒了四五次,被石头磕得头破血流,脑袋越来越昏沉,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只有这颗脑袋就像有千斤重,他不敢低头,生怕一低头会彻底晕了过去。
朝哪里走?
这群山茫茫,不知道哪里有人烟,哪里又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万一到了野兽出没的地方,喂了野兽,岂不更冤枉。
多亏那鸡鸣一直断断续续的传来,他就循着鸡鸣走。
好不容易转过一道山湾,那鸡鸣声却忽然中断,再也无迹可寻了,正犹豫呢,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吃力地扭头看,朦胧欲明的曙色里,几十把火把明晃晃在杂石间晃动,呼喊声高低起伏。
白子琪忽然无比悔恨,他发现自己只顾着逃离,是一路顺着一条山石小道跑出来的,现在身后有人就顺这条道赶来了。
酒饱饭足的粗壮汉子,追赶一个饥渴过度又浑身是伤的人,其实很容易,转眼就听到那呼喊声已经迫近在身后了。
不能重新落入魔掌,不能被他们抓到。
白子琪不再沿着小道前行,吃力地爬上右边一道石坎,猛地往斜刺里奔出几步。
可是只跨出十来步,他就傻眼了,谁说天无绝人之路,有时候老天是会断绝人的生路的。
他的面前是一道石崖,月色里看不清这石崖有多高,只能看到下面一团漆黑。
“在这里——找到了——”
有人大喊。
白子琪浑身酥软,再也迈不开步子。
“臭小子敢跑——想从爷们眼皮底下开溜,真是大白天做美梦呢——”
刺耳的笑声在脑后追赶着,白子琪只觉得有大手带着冷风已经往脑后抓来。
与其重新落入这群畜生手里困死山洞窝窝囊囊地死去,还不如自己做主,死得干干脆脆!
他什么都没时间多想,就在那电光火石一闪念间,心一横,也不管面前的崖有多高,攒足一口气猛地跨出两步,两脚一空,一头栽向无底深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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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方亮,三两马车已经配备整齐,停在大门口等待出发。
刘管家亲自指挥着几个小厮进进出出地搬运东西,库房门大开,昨夜早就备好的瓷器、丝绸等贵重物品被流水一般搬了出去。
各色首饰装在大大小小的盒子里,仅仅是从外面看盒子,就能断定里面的东西一定贵重,那些木质、铜质的盒子,一律精雕细刻,描金画凤,做工精美,样式奇巧。
扫院的仆人虚晃着步子抱着扫帚看直了眼,倒便桶的小丫头揉着眼角的眼屎直吸凉气,乖乖,这是干啥啊,一大早的,要搬家吗?
这动静,不小啊。
“童养媳要出门?出门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连老爷出门都只是带些银两、钱票就是,她为什么要带那么多盒子?”
“看着不错啊,里面一定是好东西。”
……
议论声在在柳府的各个角落回旋,此起彼伏。
几个扫院的小厮经过角院的时候,特意把门口扫了又扫,扫帚在地上低低地划拉,抱着扫帚的人目光一再贴在那扇小门上,好奇地张望里面的动静,听说这里的主子今天出行,要带着那么多东西,还要带走那个小疯子柳万。
奇闻,真是奇闻,小哑巴虽然好了,但是在大家印象里总觉得她还是那个胆怯的小哑巴,小哑巴带小疯子出门,还带这么多贵重东西,这是不是有点让人担忧呢,小儿持金行走于闹市,不怕一出门就被人拦路打劫吗?
角院里静悄悄的。
偷窥的小厮等啊等,自己都觉得无聊无望了。
其实这里一直以来都很安静,从前那个小哑巴很少出门,后来哑巴能说话了,还制造出了几起不大不小的奇闻,但是这里终究一直没有热闹起来,伺候的只有几个少不更事的丫头,平时事儿也少,似乎这里的日子是静止的,和外界是隔绝的。
终于,“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小厮跳着脚,装模作样抱起扫帚在扫过的地上虚虚地划拉着。
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丫头,梳着丫环髻,布裙,翠绿襦衫,面色素净,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小厮迎头瞅着,不由得看呆了,这谁呀,看打扮是小丫环,怎么从前没发现府里有这么清爽的丫环呢?
紧跟着出来另一个丫环,一样的穿着打扮,怀里也抱一个小包袱,只是面色有些微微发青,似乎昨夜没有睡好。
“出来了——出来了,小哑巴出来了——”有人低呼。
“砰——”同伴在屁股上暗暗踢一脚,警告:“嚷什么,还叫人家小哑巴?”
挨打的捂住屁股抽冷气,不敢大声反驳。
从前时候他们可以在角院门口大声打骂吵架,只要愿意,甚至可以公然趴在门缝里瞅里面,自从那次扫雪事件,被管家娘子惩罚后,他们对这里生了敬畏,再也不敢轻易来撒野。
那个小哑巴,哦,不,小童养媳,她真的出来了。
可是大家远远看了几乎是同时暗暗泄了一口气,她,今天的打扮也太素净了吧。
青色布裙,简单地罩住了腿和脚,上面的棉袄被一件纯白色麻布外衫笼罩,外衫显得很宽松,把一副本来单薄的身子衬托得更加单瘦了,尤其腰部,松松束了一根淡青色棉布腰带,随意地打个蝴蝶结,要说有什么惹眼的地方,只能是腰带上几朵手绣的淡粉色花朵了。
青白相间的衣饰上面,衬托着一张素白的小脸,头发盘了起来,是灵州府最常见普通的少妇髻,乌发鸦青,上面竟然没有带任何一件发饰。
她左手拉着柳万,脚步缓慢地走着,就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棵静静站立的梅树,“等你病好回来的时候,估计它已经满身挂着绿叶了。”
她低头,轻轻对柳万说。
那个挨踢的小厮忽然又一次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一对眼珠子一眨都舍不得眨,他发现和这个素衣素面的女子比,前面那个小丫环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她们的气势不一样,对,就是气势,那种从骨子里逸散出来的气势,给人感觉后面这个小女子更稳重,更沉着,她的身上甚至有一种让人只能远观不敢去亲近亵渎的感觉。
那种从骨子里发出的安静,营造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踢人的小厮抬了抬脚,却双腿发直,没有再次踢在同伴的屁股上。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个傻子柳万,他竟然不像平时那样扭头、咧嘴、垂涎、蜷缩,一副萎缩样,他今天穿得干干净净,平时那身装束不见了,小小的身子装在一身宽松合体的青色棉布衣衫里,脚上是一对新做的棉布厚靴。
他显得干净,整洁,竟然像个大人一样点点头,不知道给小童养媳说了句什么,他们两个同时笑了,笑得有些默契。
这这……怎么感觉这傻子跟不傻一样啊……
童养媳抬头,明亮的目光向着这边看过来。
目光落地,顿时有人不由得慌乱了。
有人的扫帚对着同伴的脚后跟刷刷地扫。
扫你娘的脚后跟啊,扫什么扫……同伴愤怒。
但是他们很快都集体忙乱地扫了起来,他们需要装装样子,总不能就这么傻不愣登地站着卖呆吧。
最后走出来的是兰草,兰草也换了行装,翠绿色上衣,青色布裙,丫环髻,也是素颜不施脂粉,只是她显得很高兴,神采飞扬,脚步轻快,她最后一个出门,把一个稍微大点的青布包袱放在地上,回手关门,把小哑巴住过的屋门合扇,拉紧,出外面扣上门关;等出了角院的门,又回手扣门。
一行五个人,前后相随,沿着青石甬道走了,直接去了中院。
身后的小厮们站着发傻。
这就走了啊?
看样子是真的走了。
可是,为什么没见她们带更多的细软呢,女人出门不都是大包小包吗?
她们怎么只能随身的带一个小小的包袱?
好像,带的也太小了吧。
扑通——有人捣同伴一拳,“发什么呆呢?谁说人家没带细软,门口那三辆马车不是早备上了吗?”
是呀,是呀,大家这才醒悟过来,闹了半天,他们这是在替别人瞎担心呢!热闹看完了,几人顿时乱纷纷抱着扫帚一溜烟去别处当值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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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简直是胡闹——”
“咣——哗啦——”什么东西狠狠地落地,重重的碎裂,肯定是碎了一地。
小丫头吓得在门帘子外面咬指头。
兰梅和李妈互相瞅着彼此的脸,两个人都面色青灰。
“怎么没人先告诉我一声呢?没人跟我来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儿,是闹着玩吗?怎么能由着孩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呢?居然事到临头了还瞒得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你这正房正室可真是当得越来越好了啊——放他们外出也就罢了,还声势浩大地搬那么多东西叫带上走,你这不是害他们吗?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带东西出门——再说带什么不好呢,你可以多备点银票给他们啊,带着多方便,偏偏弄那么多瓷器丝绸,难道叫他们一路带到慈母塔去?”
是柳老爷在发脾气,在砸东西,在质问,声音时高时低,在阔大的屋子里冲撞回旋。
大太太始终静悄悄的,不发一言。
“这难道是适合大肆张扬的事情?悄悄地派几个得力的下人跟着,一路出去悄悄打问,找到那个慈母塔更好,找不到就早点返回来,你倒好,支持他们搞得满世界风声啊,恨不能让全灵州府都知道我柳丁卯家里的人都死绝了,如今只能由一个小小的哑巴童养媳带着不治之症的儿子出门求医?还不是求医,而是求神,还不是求神,是相信一个虚妄的说法,去一座传说中的古塔寻求救助——”
他忽然打住了,被自己的言语给提醒了,瞪圆的眼睛直通通盯着靠凳上懒懒坐着的夫人。
“我怎么自己都迷糊了,这哑姑说她带着万儿去慈母塔,去为万儿看病,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没问明白这究竟怎么个治法呢?求医?求神?烧香还是拜佛?一座孝子建的古塔,那里哪有什么佛可拜?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孩子一直在胡闹呢?”
李妈脸色铁黑,心里恨恨地骂着一个人,那个小童养媳,都是她惹的祸,好好的折腾什么,带累大太太挨老爷的骂,骂得这么重,这些年老爷对大太太敬重有加,大太太哪里挨过这样不留情面的骂呢?
都是那小祸害惹的是非!
回头一定找茬儿好好修理修理她!
真是后悔自己这些日子大意了,竟然没有发现她就是个十足的祸害精。
门口一阵脚步响,悉悉索索几个身影跨进门来。
兰梅赶忙抬手阻拦,不敢进,没有通传这时候谁都不能进。
“爹爹在里面吗?是不是和母亲在说悄悄话?”柳万抬起一张洗得白白净净的小脸,很严肃地问。
兰梅被这一本正经的严肃吓住了,她有些吃惊地俯首来瞅柳万的脸,这小公子今儿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一样,脸面干净不说,穿着也比平时整洁得多,而且说话这么一本正经?
不应该是这样啊,他应该是头发散乱,脸上挂着鼻涕,一进门就哭着喊着找娘,找到了扑进怀里大哭大闹,找不到娘的情况下就缠着兰梅不放手,鼻涕唾液都往兰梅脸上身上蹭,甚至自己躺在地上乱打滚。
柳万也瞅着兰梅的脸,眼珠子里发出一点白色,“难道爹爹和母亲有什么要瞒着万哥儿?”
兰梅被这一抹眼白吓得一哆嗦,赶忙伸手去搀扶,她做好了这位爷忽然倒下地去,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的准备。
随时随地,都是这样,好多年了,他哪一天不是这样呢?
她们都已经习惯了。
“我要去见见他们!”他已经撒开了脚丫子,跑得歪歪斜斜,脚步不稳。
兰梅来不及阻拦,门已经被双手推开了。
柳丁卯吵骂的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看向闯入者。
“万儿——”陈氏叫了一声。
柳万傻傻立在门口,不进,也不出,就那么呆呆站着。
他的身后跟进来几个身影,哑姑,兰草,深儿浅儿,还有兰梅和李妈。
柳丁卯望一眼来人,满肚子气顿时直冒头顶,刚要开口骂人,柳万忽然噔噔噔跑到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起劲地摇晃,“爹爹,你是要送我们出发吗?我们要走了,兰草姐姐说了,早早地起来,早早地出门,早早地治好了病,万儿就能早早地回来孝敬爹爹了。”
童年变声早期的童音,有些稚嫩,有些清爽,清晰地在耳边响着,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钻进柳丁卯的耳朵。
柳丁卯不由得伏下身来,注目细看这小小的人。
这孩子,自从出了娘胎就不大好,瘦巴巴的面黄肌瘦不说,一直病病歪歪,稍微大点就开始犯疯病,隔三差五满嘴冒白沫四肢抽搐,随着抽搐越来越严重,后来甚至大小便失禁,言语无状,行为失控,每当他看到儿子这副样子,真是心里犹如刀绞,要多痛有多痛,也想尽了办法到处延请名医,也带着他外出四处求医,珍贵的药材没少买,银子没少花,然而多少心血投进去,最后换来的结果是他的病越来越严重。
直到有了宝哥儿,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那个心爱的小儿子身上,对这个傻儿子终于完全地放弃了。
在他的印象里,傻儿子不是大哭大闹就是撒泼撒娇,想不到他今天会忽然板着脸这么严肃认真地跟他来说话。
小脸儿瘦得几乎没有一丝软肉,只有一层皮肉紧紧贴在脸上,脸颊深陷,眼眶又深又大。
柳丁卯满肚子的气忽然发不起来了,看到这小小的眼里满眼的欢喜和期待,好像这小小的人儿自己也明白,这一趟出去是为自己治病,他也渴望自己能好起来,所以他高高兴兴来告诉父亲,他要出门去了,跟着几个女子去。
柳丁卯舔舔瞬间就干裂了的嘴唇,伸手摸摸儿子的头,调头看陈氏,声音里带着一个父亲的无奈和一家之主的失败,“送他们走吧。按孩子的要求相送。”
按要求相送,那就是一切照旧,三辆马车,瓷器丝绸和首饰,一样也不少地装进车里拉走。
陈氏无声地笑笑。
进门来一直静悄悄站着的哑姑终于迈上前来一步,敛敛衣袂,同时拉一把柳万的衣角,朝着柳丁卯双膝跪下,稳稳地磕头。
柳万呆呆看着哑姑,直到哑姑磕了三个头,柳万忽然咧嘴笑了,“媳妇说磕头,万儿就磕头,我们给爹爹磕头。”
他自己模仿哑姑的样子,认认真真给柳丁卯磕了三个头。
这是这孩子有生以来做得最认真最有模样的一件事,柳丁卯忙弯腰来搀扶,同时眼里酸涩,几颗大大的泪珠子落在了手背上。
身后兰草等丫环早就跟着落地跪下,陪着主子恭恭敬敬地磕头。
哑姑抬起头来,一张小小的素面上没有一点惧怕之色,清凌凌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爹爹在上,不肖儿媳就要去了,这些日子以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请爹爹多多原谅。”
说到后面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这个主意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这一趟出去,其实是永别,自己要彻底离开这个空间,那么这里的人这里的事,都将是再也不会重逢的一个记忆片段。
凭良心说,其实自从到了这里,柳丁卯对自己是不错的,从来没有刻意刁难过。
所以,最后告别的时候,决定喊他们一声公公婆婆,就当是体验一下古代女子作为儿媳的全部生活。
只是,除了自己这颗心,满屋子没人知道她其实是在做最后的诀别,就像一场睡梦,众人全部酣睡,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清醒的,清醒地告别,含蓄地说着此生不再相见的话,可是他们都听不懂,她忽然就为这种感觉而生了一点点的伤心。
空气忽然变得有几分凝重。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顿时鸦雀无声。
这是大家第一次听到这小童养媳这么严肃认真有板有眼地说话,想不到说得这么成熟,这哪里还是一个小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呢?
柳丁卯眼里浮现出满满的疑惑,早就听大家说这孩子忽然要求送些文房四宝去,开始提笔写字了,他还以为小孩子胡闹呢,可是亲耳听到这一番话,哪里还有一点点小孩子胡闹的味道呢,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重,分明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经受过良好教养的贤良女子。
“我、我……你你……”
一向自诩满腹诗书说起话来口若悬河的柳丁卯大才子第一次出现了口吃,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这边哑姑已经轻轻转身,俯首向陈氏磕头。
既然已经磕了男主人,那就不妨再对给女主人也磕几个吧,最后关头,把事情办得圆满一点。
这一回倒是柳万抢在前头磕完了三个,一看哑姑才磕了两个,他站起来又趴倒,挨着哑姑又磕了一个。
“母亲——”哑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去了,你多保重。”
很简洁,没有废话。
陈氏似乎为这一声母亲深深打动,笑呵呵一手搀起一个,眼里泪水纷纷,瞅着一对小小的身躯,眼里笑开了花,“好,好,好啊,哑姑是个好孩子,万儿也是,你们就放心去吧,家里不要惦记,去了早日看好了病,早日回家来。我们会日夜牵挂惦念的。尤其万儿,没有哑姑懂事,所以我把他交给你了,哑姑你一定要照顾好他,到时候给我还回来一个聪明健康的万哥儿。”
众人回过神来,都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这一对小儿女。
刚恢复说话能力的哑巴带着一个傻了好多年的小疯子出门,最后要“聪明健康”地返回家来,这难度,也太大了吧?
就连柳丁卯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夫人,你这叫什么话呢,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万一看不好呢,难道就永远不能回来了?
哑姑却好像听不出这话里套着另外的话,她拉着柳万站起来,“我们这就走吧。”
转身向门口走去。
柳万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来看着陈氏。
他好像终于下了决心,忽然挣脱了哑姑的手,小碎步跑了过来,“万儿要陪着母亲——母亲抱抱——”
可是那句“抱抱”两字吐出唇齿,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不再扑来,直愣愣站着,张大嘴巴呆呆的,好像蓦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从前那些日子里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好,那种没有隔阂的疼爱与宠溺,同时还有最近以来她忽然对自己的冷淡和疏远,似乎母子之间横了什么不能逾越的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听到那些偷偷欺负自己的婆子丫环们咬耳根,说大太太怀上自己的孩子,这野孩子加小疯子就是个多余的货,还是乘早一脚踢的好。
就算他是个被疯病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孩子,不发病的时候心智还是明白的,这话让他更惊恐,更伤心。
少年小小的心那么敏感,那么纤弱,一旦受了伤害,再也无法弥补。
陈氏已经张开了双臂,夸张地喊着万儿我的心肝宝贝母亲抱抱一类的话。
可是柳万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怔了一会儿,看那神情兰梅赶忙冲李妈挤眼,意思是快做准备,又要发病抽搐了,意外的是柳万没有发病,他忽然扭转身,拉起哑姑的手就走,几乎是踉跄着脚步冲出了门。
刘管家早就安排好了相随的人等在车边。
柳万冲在大家前头,一口气奔到车边,掀帘子就往里面钻,可是他刚爬上去,就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开始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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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儿忽然尖叫,嚷嚷着说少爷发病了。
一时间脚步杂沓,好几个仆妇跑上来看究竟,这边柳丁卯叹一口气,“这副样子还能出什么门呢,别是在路上抽死了连尸身都带不回来,还是抱进来吧——这孩子是没救了——”
刘管家奉命带人来抬柳万。
掀开帘子却愣住了,只见哑姑双膝跪在车厢里,兰草早就打开了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逢着一排小口袋,口袋里密密麻麻扎满了各种小东西,哑姑的手里捏着几根针,正附身把一根银针往柳万人中穴上扎去。
几个小厮就要往前冲,刘管家抬手制止,哑姑头也不抬,又一根银针往头顶上扎了下去。
“怎么往头上下针呢,会不会害死了柳万少爷,老爷怪罪下来——”一个小厮嘀咕。
刘管家狠狠瞪他一眼。
兰草从布袋的一个格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也不知道里面包的什么,远远看着像药粉,她打开随身带着的深口小茶盅,把药粉冲进去化开,又从袋子里摸出一把小瓷勺来,舀起药汁往柳万嘴里灌。
刘管家简直看直了眼。
平时柳万发病的情形刘管家一点都不陌生,总是看到抽搐中的柳万牙关紧咬,五官错位,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胳膊,要是谁上前阻拦他就扑上来咬别人。
所以下人们对于犯病中的柳万都恨不能远远地躲开。
刘管家看到车厢里的柳万竟然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哑姑的针一根根扎下去,他只是身子轻微地颤抖一下,眼睛疲倦地闭着,那种暴躁的情绪竟然一点都看不到,就像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在接受母亲的爱抚。
这、这,想不到这个小童养媳还真是有办法,那一枚小小的银针竟然能起这么大作用,能让狂躁的万哥儿犯病了还这么安静听话。
柳丁卯喊快点把人抬回来,磨蹭什么呢?
刘管家猫着腰跑过去,低声跟老爷回禀几句,柳丁卯脸上转出惊讶的神色,点点头,不再催促。
等刘管家再次小跑到车厢前看情况,兰草已经探手落下车帘子,只从帘子后面探出一张脸来,脆生生回道:“请告诉老爷大太太,万哥儿刚刚发过病,很是疲劳,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请你们放心就是。”
说完合上帘子,那辆车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布帘子轻微地颤抖着。
刘管家深感意外,相送的人群都感到意外,难道犯病这么快就结束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睡着了?从前哪次不是又哭又闹折腾得大家直冒热汗才肯罢休呢?
陈氏深深看一眼丈夫,低声含笑道,“老爷刚才你也亲眼看到了,这孩子还真是有些奇巧的本事呢,万哥儿跟着她我很放心,我们要相信她的本事——作为母亲,我只能回去****在佛前祈祷,希望我们的万哥儿这一去真能得偿所愿,将这怪病彻底看好,到时候健健康康地回到我们面前来。”
柳丁卯被这话深深打动,紧蹙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开了,跟着笑了,但愿吧,但愿能实现这样的梦想。
也许这孩子真是对的,只有去尝试了,才能把希望变成现实,那就让他们去尝试吧。
含笑点头,望着车前车后几位要跟随同去的下人,眉头一皱,忽然冲人群里喊道:“老钟叔,你也拾掇拾掇一起去吧,这一路万事托付给你,我才能放心!”
声音很高,显得不容置疑。
众多下人中一个面相带着几分老态的仆人点点头,快步回去收拾了。
本来一直神态安详的陈氏闻言忽然脸色阴了下来,看着站在车旁的一个中年汉子含笑说道:“既然老爷另外安排老钟叔去,那****离就不去了吧,本来妾身想着他本事老道妥当。”
柳老爷好像听不出夫人的话里还隐含着提醒他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人选,其实用不着再忽然塞进来一个老钟叔,他点点头,冲很快打点停当匆匆赶来的老钟叔吩咐,“一路千万操好心,行路住宿吃饭用度,都要替孩子们照顾得面面俱到,老钟你担子不轻呐,我可把孩子们交给你了。”
老钟叔看着外表年迈,说话中气却很充裕,点了一下头,“老爷放心。”再不多说半句废话,回身指挥大家快点上车,准备赶路,又大声嘱咐着一路的注意事项,那口气那神态,他俨然就是这一路人的总指挥官了。
陈氏那张炫白的脸上黑了几分,强笑着目送车辆起身,车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碾出脆脆的嘎嘎声,一路远去了。
柳老爷直接回沐风居看宝贝儿子去了。
刚迈进中院屋门,陈氏就有些焦躁地脱下披在外面的狐狸皮外氅,同时右手往脖子里摸去,抓住了一个项圈吊坠悄然一扯,手编的丝线绳子无声地断裂,吊坠顺着贴身小棉袄的袖管深处滑去。
兰梅早就双手接住外氅往衣架上挂,不等挂上去,陈氏已经伸开胳膊,摊开两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我的吊坠呢?那个甜玉鱼形吊坠,昨天我才取出来戴上,怎么好好地不见了?”
兰梅李妈立马围过来,询问的,查看的,满地低头寻找的,一时间个个都脸色大变,神情慌乱,中院顿时纷纷的。
一个小丫环不知深浅,悄悄问兰梅不就是一个挂在脖子里的小吊坠么,大太太满满一盒子的金银首饰呢,为什么丢了一个小吊坠就这么惊慌?
兰梅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小丫头捂住脸顿时眼泪汪汪,兰梅自己也早就双眼流泪,声音苦涩:“好我的小姑奶奶呀,你哪里懂得这甜玉的难得呢?那可是我们主子最贵重的一件首饰呢,就是把十个金坠子放一起也比不上这甜玉难得呀——快好好找吧,找不到你我都得进板凳房!”
一句话吓得小丫头只吐舌头,哪里还能顾得上记恨自己挨了一巴掌的委屈呢。
“甜玉难得,雕刻成一个鱼形,更难得,谁不知道甜玉玉质坚硬薄脆,十分难以雕刻呢——”
“是啊是啊,我们主子得到这枚甜玉锥子高兴得拿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那天连饭都忘了吃呢——”
“甜玉可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这会丢哪里去呢?”
寻找的,咬舌头的,递眼色的,中院吵吵嚷嚷,短短一个时辰,这消息已经阖府都传遍了。
“什么事儿?还怕我听到吗,只跟你家姨太太咬耳朵呀?”柳丁卯抱着宝儿,笑呵呵瞅着门口那贴着李万娇耳根回禀事儿的小丫头打趣。
李氏娇媚地一笑,“老爷讨厌,什么事儿都要管吗?这可是女人身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柳老爷亲一口儿子,“即是小事,那我不听也罢。”
九姨太却忽然提高声音,“中院的甜玉坠子丢了,正恨不能把府里翻个底朝天地找呢。”
柳丁卯一听也有些吃惊,“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那还真得好好找找——不过叫她们自己找吧,你用不着跟着劳神。”
李氏轻轻冷哼一声,那个老婆子的事,她才不会跟着费神呢。
不过她还是又多了一句嘴,“但愿只是丢了,不然这折腾起来,不弄个人仰马翻是无法收场的。”
陈氏坐在靠凳上舒一口气,“李妈,把柳妈给我传来,你们大家都准备一下,看样子得去各院搜上一搜了。看来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得劲,这府里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出一个半个小毛贼不要紧,居然还偷到我中院来了。”
李妈飞一般跑了出去。
跪在一边为陈氏捶腿的小丫环顿时吓得手臂酸软,浑身颤抖,搜院?这是要彻底地清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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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日的官道上,已经恢复了年前的形貌,赶车的,骑马的,挑担的,徒步的,三三两两,成形成队。
里里外外的行人中,一行三辆马车,静悄悄行走在通往西北方向的大道上。
老钟叔从袖中撤出一片白布认真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地形地势,标注着各种字体,那竟是一张灵州府的地形图。
车过第三个路口,忽然前面的车停下了,老钟叔跑上去看究竟,是车轮出问题了,还是马蹄子崴了?
车帘子早就已经打了起来,露出一张素白的小脸,正定定望着老钟叔。
老钟深感意外,原来是在等自己啊。
哑姑在车厢里微微低头施礼,“老钟叔,我们先去家庙好吗?有一件未了的事情得办一办。”
家庙?老钟一怔,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去就去吧,既然是这小媳妇带丈夫出门治病,老爷派自己的时候只说了一路照顾好他们,做好安全工作,又没有说限制她们的自由不许乱行动,那么自己只能一切听这小丫头的了。
这个奇怪的小丫头!
只是她说的有点迟了,家庙已经被丢在身后了。
老钟叔摆手:“调头,折回去,沿那个路口走!”
天气不好,空气里飘着零星的雪渣子,劈面而来的风寒彻透骨。
兰穗瑟缩着身子望一眼这阴沉沉的天,一面忧郁地悄然叹气,一面挨上去小声提醒:“姨太太,你都出来这半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吃点早饭也好暖暖身子,您这身子骨可不能这么糟践呐——”
张寒梅不理她,只顾瞅着家庙通往外间大道的路面,眼里显出绝望来,“她明明说能活过来的,她说颜儿吃了九转还命丹,昨天夜里的半夜时分就会活过来的,可是颜儿还是那个样子,那冷冰冰地睡在地上,怎么就不见活过来呢?是她骗我呢,还是那九转还命丹就没有那么神奇的药效?还是我的颜儿命薄,再也活不过来了,我们母女从此真的阴阳两隔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了……”
喃喃自语,就这几句话,她已经重复了十多次,几十次,上百次了。
兰穗悄悄咬指头,唉,姨太太真的是心智不正常了,魔怔了,这些天痴痴守在小姐棺材身边替她盖被子保暖,原来是等待小姐重新活过来呢,现在又嚷嚷说什么有人骗了她,什么药丸无效,苦口婆心劝解她根本不听,只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地嚷嚷不停,现在又跑出来在门口站着不进去,说什么要等着那小丫头来问个明白,她穿得那么单薄,寒风透骨,这么下去这副身子骨真是要糟践了呀。
抬目远望,远处天地白茫茫的,只有一些树木干枯的身子在风里哗啦啦晃荡。
雪渣子一个劲儿落着。
两个身影静悄悄立在风里,转眼那雪渣子变成了雪片,落在肩头,落在发髻上。
兰穗悄悄抹一把泪眼模糊的眼睛,心里说姨太太真是傻啊,这样的天哪里有什么人会来这里给她一个交代呢,府里的人这几天压根就没有来过问过姨太太的生活起居是否安好。
看来姨太太真是在老爷心里可有可无了。
忽然,一阵轻响从远处传来,哒哒哒哒,似是马蹄;粼粼不断,好像是有车辆来了。
两个人怀着一抹惊喜远眺。
变得白茫茫的雪线之上,出现了三辆马车,正迎面奔跑而来。
难道是老爷来看姨太太了?接姨太太回府里去吗?
兰穗忙忙地踮着脚尖替姨太太拂拭肩头的碎雪粒子。
“来了——来了——姨太太老爷这回来了您可得好好顺着老爷呀,千万不能再惹老爷不高兴了,就算奴婢求您了——”
兰穗流着泪喃喃地说。
“来了?真是来了——倒是有胆量来啊,可是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给我一个什么说法呢?”
张氏的声音在颤抖,双目死死望着远处的马车自语。
转眼三辆车就停在了家庙门口。
惊动了院里的看门婆子,那婆子笑呵呵迎出来,一看是老钟叔带头,忙忙地热情迎接,一面解释说四姨太之所以那副样子,不是这里照顾不周,实在是四姨太自己不愿意到客房好好歇着,被子炭火都给备好了,可是她偏偏要搬到棺材跟前去……
她以为老钟叔是老爷派来接四姨太回去的。
老钟叔一摆手,“车上是府里万哥儿的媳妇,小奶奶,来这里有事,办完了就走。”
婆子一怔,“小奶奶?那个小……童养媳?”
抬头就见一个素衣素裳的姑娘扶着一个比她身形还要单薄的女子下车来,那被搀扶的女子穿戴更素净,简直是素寡得过分了。
两个女子不看别处,匆匆奔向张氏,张氏也已经扑上去一把扯住了素衣女子的胳膊,嘴里急切地说着什么。
婆子不敢上前挨近去听,一颗心却打鼓一般七上八下地跳荡,一定是四姨太在告状呢,向那个叫什么小奶奶的告状呢,肯定是编排说自己这里委屈了她,叫好好地惩罚惩罚呢。
果然,那个小奶奶听完脸色大变,本来很平静的一张小脸,忽然变得傻傻的,她瞪圆眼瞅着面前的张氏,似乎不敢相信张氏说的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难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婆子气的直咬牙,好你个四姨太呀,你一个大人竟然冲一个孩子告状,还告得这么狠,瞧瞧那小女子的反应就知道张氏一定好一番添油加醋呀,这可如何是好,这小女子真要是手中得了老爷大太太下放的权力,那么人家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给赶出这家庙去呢,那时候自己可就是失去了一碗饭吃呀——这大冷的天,她哪里去谋得这么一碗现成的饭吃呢?
风声小了,雪片不那么密集地坠落了,悠悠地落着。
婆子看到那个素衣女子忽然撒开步子直往门里奔,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
这是要干什么?
疑惑不解的不仅仅是看庙的婆子,赶车的车夫,相陪的仆妇,包括老钟叔都不解地跟着看究竟。
哑姑拉着张氏的手一口气跑进中堂,又往左边跑。
不可能,不可能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呢?
难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兰草蓦然看到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顿时吓一跳,收住脚步不敢上前,可是小奶奶她已经冲过去直接趴在了棺材板上,自己动手掀开了合得并不严实的盖子,俯身进去看。
惊得兰草一颗心扑通扑通满胸膛窜,小奶奶呀小奶奶,你这又是干什么呀,好好的跑来扒拉着棺材看什么呢?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哑姑两个手伸出去够不到柳颜,她干脆直接往进爬,这棺材低矮,她爬得太猛,竟然直接一头栽了进去。
撞在了一个略微僵硬的身子上。
身后几乎所有人都捂住了嘴巴,这小女子,真是不怕死人啊,够胆大——
只有张氏眼里闪烁着绝望的悲愤的泪光,“我就不该相信你,你一个小孩子,就是随便的信口胡说,可笑我这么大年纪了,竟然就鬼迷心窍轻信了你的满嘴胡说——人死不能复生,我却傻乎乎信了你的话,守着颜儿尸身日夜期盼,我真是傻得无可救药——”
哑姑不理棺材口上那个半疯狂半绝望的女人在那自语,她爬起来伸手去摸鼻子。
柳颜的鼻子挺好看,直挺挺睡着还是好看,哑姑摸到了一股淡淡的温温的气息,眼睛撞上了一对迷茫、疲惫的眼神。
“柳颜,你算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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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紧跟在哑姑身后扑到棺材跟前,她听到了哑姑那一声相问,也刚好看到柳颜悠悠然睁开的眼睛,她刚要惊讶地喊叫一声,哑姑忽然抬头,目光深深地望着她。
兰草机灵,顿时一愣,从这目光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兰草身后已经跟上来好几位瞧稀罕的,大家都争先恐后往这口棺材跟前凑,尤其陈氏安排的那几位仆妇,她们都想瞧一眼这小童养媳这么大费周章地专门折路跑这里来,一来就扑向一口棺材,这又是为了什么?
兰草赶忙抬手阻拦,“都挤什么啊,我家小奶奶是来看四小姐最后一眼,做个告别的——大家快退开——”
哑姑悄然伸出一只手摸过去,把柳缘睁开的眼睛给她轻轻合上,同时微微附身在她耳畔耳语:“情况危急,你先再装一会儿死,我会想法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轻笑,兰草真是成熟了不少啊,这瞬息之间,她能做出这么冷静的应变,真是难得。
张氏只顾凄凄惨惨地哭,棺材里柳颜睁开眼相看的那一幕,她自然没有注意到,她只管扶着棺木哭,同时颠三倒四地数落着,除了哑姑,众人其实听不懂她究竟在数说些什么,究竟在指责谁骗了她哄了她,大家都觉得这女人一定是痛失爱女后心神不正常了,所以在这里胡说呢。
哑姑乘乱偷看,发现这柳颜还真是配合,那对本来刚刚睁开的眼睛又轻轻合拢,静悄悄躺着,如果不留心观察,还真看不出这是一个悄然苏醒过来的大活人。
哑姑小小的身子站起来,“老钟叔——”她望着老钟叔,口气极为尊重,“小女子想跟您商量件事儿——四小姐生前和柳万公子关系最好,如今她不幸身故,而柳万日夜思念姐姐,病情才更加加重了几分,为了帮助柳公子治病,我决定带上四小姐的尸骨一起走,我们大家一路同行,等柳万思念姐姐心神难安发病的时候,可以叫他看一眼死去的姐姐,他才能彻底断了念想,从此心神转变,有望慢慢地好起来。”
这叫什么话?
在场的都面面相觑。
带上一个死人,一路同行?
这死人不是别人,是柳家的一位小姐。
这、这这……妥当呢还是大大不妥?
那几位仆妇互相交换着眼神,眼神复杂,难以决断,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算昨夜大太太已经私底下交代她们这一路上要拿出几分大太太身边人的威严来,童养媳做对的事儿就不必说了,如果她敢胡作非为或者由着性子胡来,那么她们就可以代表大太太出面及时阻止,免得这小丫头片子无法无天,干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给她自己惹祸倒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会伤及柳家的颜面。
可是这忽然要带一个死人走,死人还是柳府的人,而且那理由听上去有几分荒唐,但是你又一时半会儿挑不出什么错儿来,这,这可如何是好?究竟属于合规矩的事情呢,还是有损柳府颜面的坏事?
“我们三辆马车都已经拉满了,这要带一口棺材,会不会拉不下,也很沉重,影响我们赶路呢。”
终于有一个婆子提出了一条反对意见。
这一件也算致命,既然拉不下,又影响大家赶路,所以你就不必拉了,如果执意要拉,你就拉你那辆车上吧,反正我们才不愿意和一口棺材同行呢。
几个婆子都有点得意。
哑姑不看她们,目光望向老钟。
老钟叔本来也满肚子不理解,这好好的不赶路,带口棺材上车,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咋地?
可是却不由得就点了头,“既然这样,老奴就再去雇一辆车吧?”
哑姑轻轻笑了,“不用了,不带棺材,只带四小姐尸身,抱到我车厢里吧,叫她和柳万我们一起坐车,兰草只能委屈你去后面和嫂子们挤一挤了。”
张氏忽然反应过来,这说了半天是要带走她的女儿呀,这怎么行,就算女儿死了,死了也是她的女儿呀,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带走自己的女儿?
她忽然扑在棺材上,双手紧紧护着,“你敢?你带走她试试?”
那看庙的婆子也凑上来,“这不合适啊,你们带走了,回头老爷开春叫人来送棺木去坟地埋葬,到时候老婆子拿什么给老爷交代呢?”
看样子要带走有些麻烦。
哑姑暗暗皱眉。
这时候老钟叔忽然跨上前一步,眼神炯炯,“小奶奶,你真的确定四小姐尸骨对治疗万哥儿有好处?”
哑姑点头,目光很笃定。
老钟叔一把拉开看庙婆子,“老爷那里自有我回去解释清楚的,叫拉走吧,一切都是为了万哥儿的病。”
哑姑感激地冲他一笑,这免去了她再费口舌,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还是望着老钟叔,“看样子又得麻烦你。”
老钟叔点点头,附身去棺材里抱柳颜的身子。
张氏死死护着不松手。
哑姑拉着张氏一个手腕,往边上轻轻一带,张氏忽然探手就往哑姑脸上抓去,都这时候了,她还能再对这个小哑巴小童养媳还保持好感吗?
她恨。
可是小童养媳的声音很低很清晰地钻进耳朵来了,“你慌什么?她已经醒过来了,不信你摸摸她的手——只是你现在要是当着这么多人嚷嚷出来,到时候她活过来还不如死去好呢!”
张氏忽然松了手,两眼发直,哑姑一牵,她就愣愣跟着哑姑走,走到棺木前头避开了人群,张氏忽然追问:“为什么生不如死?”
哑姑冷笑:“她如果真活了,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足可以在灵州府引起轰动,那时候你们府里费尽心思策划的替嫁事件岂不是要露陷了,真正要嫁的人在这里好好活着,那么嫁入翰林府的又是谁?难道堂堂翰林老爷是你们随便可以欺弄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柳老爷是保你们母女呢还是会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张氏的身子软成一团,颤抖得风吹落叶一样,嘴唇打哆嗦::“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活过来了?那那那……老爷为了顾全自己会不会干脆叫我的颜儿再死一次?”
哑姑声音一沉:“前者,到了车上你不就知道了?后者,你自己掂量吧,你又不比我笨。”
张氏忽然跳出一步,“我同意颜儿跟上你们走,我也跟上走——兰穗你也跟上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着老钟叔,老钟叔身子结实,抱着柳颜轻轻松松放进了车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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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颜的身子一放进去,兰草就扶着哑姑上车,四姨太张氏紧跟在身后也上了车,这次出行准备的马车还算可以,但是算上柳万已经坐了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兰草替她们放下帘子,自己去后面跟仆妇和深儿浅儿挤一车。
那些婆子最怕的是这死人真的放到自己车厢里来,想不到哑姑说到做到,真的带自己车内去了,几个婆子悄然使眼色,心里暗自高兴。只是骤然又多了一个兰草,这车厢里更挤了,大家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老钟叔带头坐在第一辆马车辕上,喊一声出发了,抡起鞭子打马出发,一时间车辙吱嘎,大家重新沿着来路向前走。
第一辆车内,柳万正在沉睡。
哑姑扶住车边来减轻颠簸震荡,瞅一眼抱上车就一直直挺挺闭眼躺着的柳颜,伸手拉一把她的手,“现在安全了,你可以睁眼了。”
张氏一上车就守在女儿头边,但是她竟然一直不敢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和手脚,因为她怕,怕自己摸到的是和昨夜一样的冰凉和坚硬,她怕自己的渴望会落空,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一听哑姑的话,张氏猛然摒住呼吸,双目一眨也不敢眨地瞅着女儿的眼睛,好像在小心翼翼守候一个奇迹。
奇迹真的发生了,张氏看到柳颜真的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张氏忽然伸出两个手去,要摸女儿的脸,要亲女儿的鼻子,要试试女儿的呼吸,要摸摸女儿的心窝,要亲自确定女儿是真的活过来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张氏高兴傻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狂喜,嗓子颤颤的,带着哭音,双目瞅着女儿,“颜儿,颜儿,你真的醒啦?你、你你没有死啊?你活过来了?你觉得还好吗?身上哪里痛不痛呢?要不要请医生来瞧瞧?你是不是饿了?渴不渴呢?要不要我亲自帮你做饭吃?你是不是很冷呢?”
哑姑静静听着,眼里闪过一丝会意的笑。
竟然也不想想这半路上哪里去请大夫,又去哪里下厨为女儿做饭呢?
由此可见,一个母亲的爱心要是一旦发作起来,那是没有逻辑不考虑实际客观外在因素的。
说着动手就脱自己的衣衫,其实她棉衣外面的罩衫早在家庙里就脱下盖在女儿身上了,现在只能脱棉袄了,这是她身上唯一还算厚实点的御寒衣衫,她脱下来盖在了柳颜身上,自己却立马就瑟瑟地颤抖起来。
哑姑在车后一个角落慢腾腾拨弄着暖盆,小路颠簸,真怕炭火跌落出来把谁烧伤,所以她不断地用火箸子往里扒拉。
四姨太把棉袄盖到女儿身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半个身子也扑了上去,抱住了柳颜放声大哭。
后面车厢的人也听到了风雪送过来的哭声。
“谁在哭?是不是万哥儿又发病了在那里闹呢?”浅儿探头望一眼外面,禁不住担忧。
深儿偷偷捣她一拳头,“要你操心,瞎操心!”
一个仆妇嫌深儿浅儿挤了她,一脸不高兴,“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肯定是柳公子发病了,你家小奶奶一个人照顾不来,才在那里哭鼻子呢。”
浅儿一脸担忧,真的想下去看看。
深儿拉一把胳膊,“下去还能上得来?别上当!”
两人偷偷看兰草,兰草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脸笃定,好像充耳不闻这呜咽声。
浅儿侧耳细听,很快笑了,“是四姨太在哭呢,不是我家小奶奶,四姨太在哭女儿呢。”
一个仆妇冷笑,“死了就死了呗,尸骨早都寒了,竟然还有人抱着不放,还要带在身边一路同行,真是不知道害怕啊——看来终究是残缺人,和我们不一样。”
她正说得滔滔不绝,身边一个仆妇在她腰里悄悄捅一拳。
“哎哎哎——哎啊——”仆妇自知失言,偷窥一样兰草,赶忙打岔为自己开解。
奇怪的是兰草好像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她挂怀,她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有点像小奶奶的做派啊,越来越能沉得住气了——浅儿在心里感慨——什么时候我也能学得这么安稳沉静就好了。
哼,装什么样子呢,谁不知道你和我一样,只是伺候的丫环,在这里摆什么谱儿呢,也不觉得累——深儿在狠狠地腹谤。
张氏呜呜咽咽抽抽搭搭哭了半天,把自己哭累了,心里这几天积攒的委屈也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地抬起酸涩的脖子。
张氏愣住了。
目光怔怔地瞅着女儿。
自己大放悲声哭了这半天,被哭的那个人,她的亲生女儿,人家竟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看,眼神疑惑,神色疏远,好像她不认识眼前这个抱着自己大哭的女人,也不耐烦听她没完没了的哭诉,而是有些疲惫地撑大眼睛,忽然涩声问:“你是谁啊?”
你是谁啊?
问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但是车内的人除了柳万,都听到了。
张氏抬起满脸的泪光,傻眼了。
哑姑也抬起了头。
“孩子你刚才说什么了?你说我是谁?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不认识娘亲了,我是你娘啊,亲生的娘,不是大太太那种母亲,我是真正的母亲,你是的生母。现在你可以大大方方喊我母亲喊我娘了,不用跟别人一样喊什么四姨娘了——孩子你快喊啊,喊我一声娘——”
哑姑一直望着这母女俩,死而复生,失而复得,人生的悲痛和快乐算是在短时间被重复了一遍。
柳颜无声地摇摇头,那个声音有些固执,“我,真的不认识你。”
哦?
真的不认识?
那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说你是谁,现在又说不认识,柳颜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氏抓住了女儿的手,“孩子,好孩子,你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心智受了损伤?你怎么能不认识你娘呢?我守在你棺材边日夜相陪啊,硬是把你给守得醒过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说死就死呢?”
哑姑有些恼怒地摇摇头,这个张寒梅,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呢?
她不停地说着,哭着,没有尽头的碎碎念把人的心都扰乱了,本来哑姑刚刚在脑际想起了一个什么重大的事情,但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来不及抓住,那念头就灵光一闪溜走了,再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了?
张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调头来看哑姑,眼里满是求助,说什么女儿肯定是心智坏了,好好的人变傻了,现在都不认识自己这做娘亲的了,你有什么好药快给她吃点——
哑姑只能劝解,叫她先不要只顾着嚷嚷,先让四小姐好好睡一会儿吧,刚刚醒过来,肯定疲倦得很。
张氏本来还要唠叨,但是柳颜已经合上了双眼,密密的睫毛覆盖了眼睑,很快就睡着了,还发出了鼾声。
张氏自己一刻都舍不得歇息,守在女儿枕边趴着,说要等女儿睡醒醒过来。
哑姑再次暗暗皱眉,这个四姨太从前的时候给人很沉稳的印象,遇事也很有主见,怎么事情到了她自己身上,她就完全乱套了,这么吵吵嚷嚷的,接下来的保密工作还怎么做呢?
看来不得不尽快想一个更有效的办法出来应付眼前的困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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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万慢腾腾睁开眼,先瞅着车顶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骨碌翻起身,左右看看,目光揪住了哑姑,咧开嘴巴笑,“嘻嘻,媳妇儿,我们在车里吗?”
动手就去掀帘子,一股冷风裹着雪片劈面而来。
张氏顿时不悦,斜过身子替柳颜堵着寒风,明显不高兴,“你要冻死人啊?!”
柳万回头瞅瞅车厢,目光懒懒从张氏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柳颜脸上,他皱着眉头瞅着直挺挺横躺的柳颜走神,忽然好像记起什么来了,脸上显出古怪的神色,身子一个劲儿往哑姑这边挪动。
哑姑心里说这封建大家庭里的孩子,各房都生,动辄就是几十个兄弟姐妹,只怕大家连谁是谁都对不上号呢,柳万和柳颜只怕在同一屋檐下长到这么大却未必十分熟悉。
柳万忽然双手抓住哑姑,瘦瘦的身子往她怀里钻,眼里显出惊恐来,“死人——她是死人!”
车里顿时一静。
“你小东西才是死人!”
张氏脱口而出,同时一巴掌打过来,结结实实打在柳万胳膊上。
柳万嘴巴一咧顿时大哭起来。
哑姑望着张氏,没想到这女人出手这么快,这护犊子的心思真是太重了。
哑姑护住柳万,柔声哄他不要怕,那是姐姐,不是死人,是四姐姐。
嘴里这么哄,心里还是吃惊,想不到这柳万病得颠三倒四,竟然也知道柳颜已死的事情。
柳万干脆紧紧抱住哑姑,哭得身子乱颤,鼻涕眼泪直往哑姑衣衫上抹,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害怕,要求把死人姐姐快抬出去,要是姐姐在这里,他就不坐车了。
张氏死了女儿心神大乱,现在女儿好不容易又活过来了,她对柳颜更加珍爱,尤其听不得谁说她的颜儿死了,现在这小东西指着女儿口口声声说是死人,她气不打一处来,举着手又要扇柳万的耳光,目光凶狠得简直要杀人。
柳万被这目光逼得更加不敢离开哑姑怀抱,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哭着要找母亲,要回府里去,要回自己的房间呆着。
哑姑感觉这小小的身子不是故意做作,真的在颤抖,好像那种害怕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他自己也不能控制,就任由他一直钻在自己怀里,大大的硬硬的一颗脑袋在怀里滚来滚去,后脑勺子蹭着她有点柔软的胸*脯,蹭出一阵一阵的酥麻和隐隐的疼痛。
柳万还是不愿意,“她真的已经死了,兰梅姐姐说过的,兰梅姐姐说我要是不听话就叫四姐姐的鬼魂夜里来把我抓去——哇呜,媳妇儿,她是不是来抓我了——”
正说着忽然深吸一口气,无比惊恐地大喊了一声,把脸深深埋进哑姑怀里。
哑姑抬头看,发现柳颜又睁开了眼睛,正怔怔地望着对面的柳万。
哑姑把柳万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掰着他的头叫他看柳颜,柔声哄道:“这是你四姐姐,不信万儿看看,她好好地活着呢,等着和你一起玩呢,你快看看——是兰梅说谎骗你了,不信你来看看——”
柳万终于抬头小心翼翼来看,目光和柳颜的目光相碰,柳颜忽然展颜一笑,目光里荡漾起一抹柔媚的光泽,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声音也很温柔,“我没有死,姐姐带你玩好吗?”
一只细柔白嫩的胳膊伸过来,轻轻地挨近柳万。
柳万瞪大眼珠子瞅着她,这温柔的举动,亲密的微笑,让他不那么害怕了,任由她握住了自己胳膊。
柳颜温柔地抚摸着柳万的小胳膊,眼里满是亲密。
这是亲姐弟之间才有的那种骨肉亲密。
哑姑深感欣慰。
张氏忽然横插进来一把打落了女儿抓着的小胳膊,声音冷冷,“颜儿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能和他太过亲近,万一把病气过给你呢?他可是好多年的老病,病气沉重,沾上就不吉祥。”
马车的木轮在官道上一刻不停地滚动,小小车厢也一直在起落颠簸,一阵寒风吹开了帘子,风雪倒灌进来,车里骤然寒冷。
哑姑呆呆坐着,望着张氏出神,张氏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让她诧异,也有点伤心,是替柳万伤心,也替柳丁卯的所有子女们伤心,明明是亲姐弟,却被这样的理由阻断来往,理由也这样冠冕堂皇,可见这柳万从小在那个柳家大院里就没什么朋友,更谈不上骨肉之间亲情之间相亲相爱。
张氏能这样防范,别的姨太太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会过了病气,真是愚蠢的理由!
癫痫怎么会传染?只能遗传。
柳颜软软收回胳膊,只用目光望着柳万,显得有点无奈。
柳万自己竟然也出奇懂事的样子,不再纠缠,而是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万儿有疯病,万儿会把病气过给姐姐妹妹的,所以万儿不能跟大家一起交朋友玩,万儿只能和嬷嬷们一起玩——可是嬷嬷们就知道打万儿,骂万儿,说万儿是讨嫌鬼,短命鬼——”忽然抬头望着哑姑,“媳妇你愿意跟万儿玩吗?你害不害怕万儿把病气过给你?”
一张蜡黄干瘦的脸,淡淡的眉毛下,一对大得出奇的眼睛,瞳孔乌黑,里面清晰地照出哑姑的一张脸。
哑姑忽然心里一疼,伸手抱住了这张脸,把自己的脸挨上去,在他耳畔安抚:“不怕,万儿不怕病,万儿的病也不会传染给别人的,那些说传染的人都是胡说八道,媳妇跟你玩,媳妇要叫他们亲眼看看万儿这病究竟会不会传染。”
这话自然是说给张氏听的。
果然,张氏抬头来一眼哑姑,眼里有些疑惑,但是很快就被自己根深蒂固的看法取代,扭着身子坐过来,把柳万和柳颜隔开了,免得两人再去接触。
可是一只手穿过张氏的身子,从旁边伸过来,柳颜面带微笑,“我也不怕被传染,所以我也要陪着你玩。来,我们拉钩吧——”
这声音真温柔。
哑姑不由得多看了一样柳颜,柳颜面色平静,目光真诚。
印象里从前的柳颜说话语气没这么柔和,那时候冷冰冰的。
柳万犹豫,不敢伸手,哑姑拉起他小手,把他和柳颜的手勾到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哑姑笑呵呵喊。
柳颜跟着说。
柳万只是咧着嘴傻笑。
张氏扭不过女儿,也不好当着哑姑的面斥责,只能无奈地跟着笑,但是没有再来强行扯开这姐弟俩亲近。
(感谢大漠荒颜传奇等人的打赏支持,感谢指舞书剑等人的投票支持。腰椎出问题了,不能久坐,所以原计划的日更两次变为一次,情况好的时候会加更。我写书是为消磨时间,自己乐着玩,所以不求别的,我写着玩,你们看着玩,我们一起寻个乐子。一路同行,一段时光的纪念。谢谢。再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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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老钟叔拖得长长的声音在寒风里传进车厢。
车子停止颠簸停下来了。
兰草掀开车帘一角,几张脸争先恐后往外面瞅,“出什么事儿啦为什么忽然不走了?”
“是不是到地方了?”
“不会这么快,我听说这慈母塔离灵州府可远了!”
三个嫂子叽叽喳喳议论。
兰草只是瞅着那风雪出身,并不搭言说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车旁回禀:“小奶奶,这路好像有点不对劲啊,和地图上不符,老奴不敢私自拿主意。”
哑姑下车,柳万自然一步不愿分开,紧跟着也下车。
那边兰草闻声也跑了下来。
哑姑抬头打量前路,脚下的官道竟然分成了两条,一左一右通往完全不同的地方,左边还有一条稍微狭窄的小道,两大一小三条道路分成三个岔道,每一条路面上都正在飘落着茫茫白雪。
哑姑把外氅帽子戴上头顶,回头替柳万也拉起帽子。
老钟叔指着前方,“按照这地图标识,应该走右边的官道,可是这条道明显通往灵易方向,而老奴记忆里老人们说过,说那慈母塔是在灵岩地界,灵易和灵岩并不搭界,老奴担心我们会走错方向。”
“灵易?灵岩?”
哑姑重复,回忆着自己曾在那本书上看到的记录文字,“慈母塔是在灵岩不错,可是你这地图为什么又指向灵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地图是大太太找人专门为你此行寻来的,好像是花银子从州衙的吏胥手里买来的,既然是官府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大的差错,这也是老奴难以决断的原因。”
哑姑抬头,望着高空里片片飞雪,那雪片大得像掌心,朵朵晶莹透亮,像一瓣瓣花朵盛开在那里。
她不由得走神,这样美丽纯净的雪花,也就只有在这个没有工业污染的社会里才能有幸见到吧。
自己这辈子竟然见到了,这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既是幸运,为什么又那么着急要离开呢?
那就是不幸了,可是为什么又真心觉得好看呢?
摇摇头,无声地苦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这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就像眼前这三道分岔路。
官府的地图指向灵易,但是古籍中却明确记载慈母塔在灵岩,该怎么走?
要是有网络有手机该多好,随便输入目的地百度导航一下就可以搞定,可是眼前去想那些,真是不靠谱……呵呵……还是积极面对眼前的困难吧。
“那就相信官方地图吧,向右,去灵易。”
老钟叔领命,坐上车辕,车马启动,一路碾着落雪咯吱咯吱前行了。
“冷死了——越走越冷!”一个嫂子抱着胳膊,“快点到驿站或者客栈住下来就好了,有热热的汤饭吃一顿,再有个热炕睡一觉。”
“想得美!谁知道这路途有多遥远呢,风雪天赶路,真是遭罪得很——也是我们倒霉,大冬天的摊上这破差事儿——”
另一个小声抱怨。
这明明是指责哑姑不让她们在府里呆着过舒服日子。
气得浅儿一个劲儿呲牙,但是又不敢公然跟这几个婆子撕破脸吵,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风雪天赶路,既不吉利也不安全,那清州府白表哥不就是个例子吗,冒着寒冷往来赶,要来我们府里过元宵节,谁知道就被坏人绑了票,现在生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瞧你那臭嘴就知道胡说,难不成我们也会被……”
硬生生刹住了信口的胡说。
车厢里暂时沉默。
兰草的手紧紧抓着车帮,心里一阵一阵难过,在牵肠挂肚地想着一个人,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事儿,现在还活在世上吗,但愿他能早日脱离危险平安到家。
她悄悄地双手合十,举在胸口暗暗地祈祷,心里恳求着所有的神仙佛祖,保佑那个人能早日获得安全、平安。
“咯吱——吧嗒——哗啦——”
车轮在渐渐厚起来的雪地上行走,木轮碾着积雪,发出的声响既尖锐,又沉闷,带着湿重的余音。
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在遮盖了眼前世界的白雪幕布下迟缓地移动。
不知何时,车子剧烈震荡几下,随着尖利刺耳的刹车声,车身一震,又停了下来。
浅儿扶着深儿,兰草抓着车厢,几个婆子忽然搀扶着,大家一脸狼狈探出车厢查看究竟。
老钟叔跳下车又跑过来回禀:“小奶奶,前面有车挡道,无法通行。”
“挡道?”哑姑眉毛一抖,“去看看吧,是不是车子出了问题。”
老钟叔很快返回来,“车子倒好,是一个妇女行路途中忽然要生了,疼痛难忍,家人只能停车接生。小奶奶放心,他们已经在挪车让道了,我们这就走。”
“哦。”哑姑淡淡回应。
“真够倒霉的,这大路上还能遇上生孩子的,这又是秽物又是血污的,多脏呢,多不吉利!”
一个婆子嘀咕。
行车途中还好,这一停下那寒风似乎更冷了几分,浅儿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棉衣。
老钟去了又来,“路通了,可以走了。”
车轮滚动,重新上路。
绕过旁边车辆的时候,哑姑伸出头看,是一辆比较廉价凑合的马车,那帘子又薄又旧,拉车的是一匹毛驴,这会儿冷得在寒风里打抖。
车厢里人影在手忙脚乱地忙着。
车子已经擦身而过离开了。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哪里去请接生婆呢,娘子你再使把劲儿吧,再说我们哪里有钱请接生婆呢——”
一个男子的声音传进耳内。
女子的哭啼远远顺风飘来,一声高过一声,明显疼得难以忍受。
忽然哑姑探出半个身子在风里,“老钟叔停车,快停车——”
老钟受惊,不知道又出什么事儿了,等刚把马匹吆喝收住脚步,一个小小身影已经窜下车来,噔噔噔向后面跑去。
哎呀,这小奶奶要干什么呀?
几辆车只能全部暂停。
“破事儿就是多,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一个婆子嚷,她已经不顾忌兰草等人就在身边了。
兰草哪里顾得上计较这个,匆匆跳下去,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赶忙去追赶。
“娘子,娘子,你没有生过孩子,为夫我也没有见过呀,这可这么是好呢?这么大的孩子,难道要从这狭小的地方硬生生挤出来?这怎么可能呢?为夫我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啊——”
风雪正紧,一个粗布长衫的男子半跪在车里,两个手已经摸了两手心的血,连胸口的白布衫都染红了一片,他神色惶恐无助,瞅着蜷缩成一圈的妻子,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得上她。
这不怪他无能,丈夫看妻子生娃,有劲使不上,这种事儿放谁身上都一样——除非这丈夫是个妇产科大夫。
哑姑掀起帘子静静瞅着。
冷风从本来就从那严重缩水的单薄帘子里往进灌,现在顺着哑姑的胳膊簌簌直扑。
那女子素钗布裙,面色愁苦,一看就是被生活磨砺过的下层穷苦百姓。
环境实在简陋,甚至不如磨坊里那个小寒屋。
看这样子宫口应该开到四到五指了,所以不可能奔到附近的人家里去,只能在这里生了。
她挽起衣袖,挤进了车厢。
“你不要这么蜷缩,把身子展开,平躺下来——”一边说一边动手搬动孕妇摆正姿势,嘴里轻柔地说道。
大声哼哼的孕妇抬起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男子这才注意到忽然冒出来的这个人,他从车厢里跳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妹妹,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内子要生产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场合,快走吧——去找你家大人——”
哑姑没时间理他,乘着他刚从里面出来,腾出了一点空间,很快就跳上车去。
男子急了,就要动手来拉扯她,但是伸出手又傻眼了,喃喃嚷道:“你快自己下来吧——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愿对一个陌生女子动手动脚——免得世人说我刘秀才无礼,对你唐突——”
兰草正好跑过来,她被这男子的迂腐嘴脸气笑了,原来是个秀才啊,怪不得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思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真是迂腐得不可救药!
“快闪开,啰嗦什么啊,我家小奶奶要为你家娘子接生了——你快找点柴火什么的围绕着车子烧起来吧,这太冷了——”
男子更傻眼了,面前这位姑娘眉清目秀长得好,穿戴倒是和车内那位小姑娘一样,都很普通,只是这说话的气势一点都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一副见过大世面所以一点都不畏惧的样子。
兰草抱着包袱冲进车厢,不等吩咐,已经打开了,原来里面是一个接生急救包,剪刀、银针、缝衣针、白线、白布、棉花……进行简单的接生没问题,这是那次磨坊接生后,哑姑吩咐,兰草一样样准备起来的。
还有几张硬硬的白纸,也是兰草费尽心思才找来的,这社会最缺的,恰恰是另一个世界最常见的,所以很多东西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取代。
兰草麻利地抽一张纸,蹭蹭蹭卷出一个纸筒,哑姑接过就附身趴在孕妇肚子上听了起来。
又用手试探一阵,抬起脸来,兰草看到小奶奶脸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还好,足月,胎音正常,胎位也正,准备接生吧。”
这话一出,兰草顿时欢欣,这就好,这正是她盼望的结果!(。)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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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我们车后的那些绸缎多多抱一些来,为这车厢做一个简易帘子遮挡风寒。”
哑姑沉声吩咐。
“是。”兰草回应。
兰草的声音和神态都已经恢复了平静,跟着小奶奶干事儿,她也学会了那一份必不可少的沉着稳定。
越是纷乱的场合,越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
这是小奶奶的教诲,她牢牢记住了。
秀气的身姿灵巧地穿过风雪,指挥人去后面搬绸缎了。
“什么?”那个一路上叽叽喳喳抱怨不断的婆子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爆出来,“用那些绸缎做车帘子替那个穷鬼的老婆遮挡风寒?”
她刚从车里跳出就跑过来,竟然一眼就看出这一对夫妻是穷人,不是有钱人,眼光真是老道。
兰草扫她一眼,懒得解释,看着几个车夫打开最后那辆马车,开始从里面抽取布匹。
一卷一卷的丝绸锭子抱了出来。
“胡妈,算起来你是我们三个当中最年长,也是大太太最看得起的人,所以这事儿你得出面管一管,不然回去大太太责罚下来,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叫张妈的女人悄悄捣胡妈的腰。
胡妈果然就跨出一步,横挡在车前伸胳膊来拦,“干什么干什么,这可是大太太亲自吩咐人准备起来的上好绸缎,你们竟然敢私自搬下去送人,这么糟践好东西,你们得到大太太允许了吗?”
车夫迟疑,她既然搬出大太太这尊神来了,大家还是忌讳的,毕竟等这趟差事结束回到府里,还是要在大太太手底下吃饭的。
胡妈见自己的话有效顿时得意,“我可告诉你们,别看这些东西是拉出来了,大太太说交给哑姑处理,那是大太太宽厚,说的客气话,这些贵重东西都是给万哥儿看病用的,谁都别想随意送人。”
兰草看一眼老钟,就在风雪中屈身施礼,“老钟叔,你是老爷信任的人,老爷把我们一行托付给你,我们的大小事儿,你听小奶奶的,我们都听你的,我就是不明白,这忽然又哪里冒出来一个替我们小奶奶当家作主的主儿来——老爷大太太既然把马车和东西都送给我们小奶奶,自然她能任意支配,现在有人横生事端,老钟叔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小奶奶受欺负?”
一张小脸儿被寒风吹得寡白寡白,这番话虽然听上去不怎么凌厉,但是老钟焉能听不出其中的力量。
他摆摆手,“快叫抬吧,天色不早了,回头我们还要赶路呢。”
兰草冲浅儿使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奔过来,抬手就抢,躲过一匹绸子就走。
“哎哎哎,你们真是反了——没法没天了啊——”
兰草和浅儿抬着布跑,救人要紧,哪里有时间跟她啰嗦。
气得胡妈直跺脚。
车夫听老钟的指挥,也抬起布匹就走。
没人理睬胡妈。
兰草和浅儿把第一匹丝绸展开,极为麻利地绕着车辆外面转了一圈,裹紧了车身。
这是匹红灿灿的九紫绸,兰草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最好的,她这段日子跟着小奶奶做各种针线会儿,见识的布料不算少,自然已经能分辨出九紫绸的档次和品质来。
哑姑探出身子,目光淡淡扫一眼,眉头暗皱:“还是单薄,快再多弄点围上来,产妇本来体质就不好,这哪里还能再受风寒?”
兰草应一声马上指挥车夫干起来,一匹又一匹的丝绸抖开了,花花绿绿旗帜一样一层跟着一层围裹起来。
胡妈的鼻子都气歪了。
刘秀才也看呆了,简直目瞪口呆。
这这这也太糟践好东西了吧?太奢侈了吧?
她们怎么舍得出手呢?
他一时忘了自己老婆还在危险之中,扭着屁股绕着这丝绸围拢的车厢打着转地团团转着看,嘴里早忘了读书人该有的斯文和矜持,瞪圆了眼睛咧着嘴巴啧啧赞叹,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竟然舍得把这新簇簇的上好绸缎拿了出来给一辆驴车做帷幔,这辆驴车可是他和娘子从邻家借来的,又破又烂,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驴粪味,现在娘子又在里面生孩子,这又是血又是羊水的,岂不是大大地糟蹋了这上好的丝绸呀?
他伸手小心翼翼去抚摸,好柔滑好绵软呀,简直像新婚之夜娘子的肌肤,像刚出锅的嫩豆腐。
这么好的东西,这小女子竟然舍得直接拿过来给自己的娘子做围帘,这这这也太让人意外了……这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吗……
他把身子贴近驴车车厢,紧紧抱住了车厢,忽然眼里满是热泪,自己一家和这女子素未谋面并不熟悉,想不到她们一上来就伸手帮忙,还这么舍得好东西,世上难得有这样的好人啊。
风雪一刻不停地落着。
寒风呼啸,但是四面透风的驴车里已经被严严实实围起来了,风雪只能在外面打旋儿就是钻不进来。
还是有点冷。
兰草不等小奶奶吩咐,噔噔噔冲进自己马车,抱起暖盆就跑。
这回胡妈等人是真急了,三个肥肥的身子跟成一串摇摇摆摆在身后追赶,嘴里喊着骂着,讨要自己的暖盆,没有暖盆她们的日子肯定难过。
兰草刚把暖盆塞进驴车,柳万哭哭啼啼追了过来,“媳妇儿,你难道不是下车撒尿吗,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你就是不回来?难道你也不要万儿了?万儿要跟你在一起玩——”
哑姑哭笑不得,人家女人生孩子,你一个男孩子难道准备在边上看热闹?真是会添乱啊!
不能跟他急,只能边忙碌边哄:“万哥儿是好孩子,好孩子是懂事听话的,你快回车里坐着去,媳妇马上就来——”
柳万不走,跑过来就往驴车内冲,嘴里嘟嘟囔囔哭诉着:“我不喜欢和四姨太坐一个车,她欺负我,颜儿姐姐也不和我玩了,她不认识我,问我是谁,还问四姨太是谁?还问你是谁,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说话咕咕哝哝的不太清晰,哑姑心里烦,“深儿浅儿你们先带他看看雪也行,我这里马上结束。”
秀才娘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柳万忽然瞪着眼睛,“谁在车里哭?是不是媳妇欺负她了我要瞅瞅。”
兰草钻出来已经两手都是血,深儿却远远躲着不愿意过来帮忙,浅儿一个人跑来哄柳万。
忽然来了一阵大风,哗啦啦,将围好的绸布顿时高高掀起,惊得刘秀才忙忙伸双手去拉扯。
老钟匆匆跑来,“大家都过来,我们手拉手站一起,把车厢围起来,做一道人帘。”
刘秀才第一个拉起了老钟的手。
车夫也来了。
浅儿本来要哄柳万团雪球玩,柳万却一扭头,“我也要拉手手,跟他们玩。”
拉着浅儿的手跑过来加入到大家的行列。
深儿磨磨蹭蹭地来了。
胡妈等人本来远观,这会儿也受了感染,不太情愿却还是来了。
兰草也抽身跑出来了。
八九个人手拉手,团团把驴车围在中间,大风横扫,却再也拿这结实的人帘没一点办法。
“深吸气——使劲——再使劲——”
哑姑的声音透过风雪在大家的耳畔回旋。
“我是不是要死了——求求你叫我家相公来我有重要的话儿要交代——”秀才娘子哭哭啼啼。
刘秀才一听慌了,真的要进去和娘子做最后的诀别。
气得兰草抬脚就给他后脚跟上狠狠一下,踢得他一哆嗦,“慌什么,死不了,也不打问一下你们遇上的是什么人呢!你们交狗*屎运了还不知道!”
胡妈抬头,一脸惊诧,这兰草姑娘,说话也太粗鲁了吧,这哪里还有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样子?
老钟叔倒是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哇——”
清亮的哭声穿透了寒风,在大家耳畔骤然响起。
“生了——生了——”
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欢呼出声。
“母子平安——兰草进来帮忙断脐带。”
哑姑吩咐。
“母子平安——娘子你听到了吗——母子平安啊——谢天谢地——谢谢各路神仙——谢谢你们——谢谢小娘子——”
刘秀才大喜过度,竟然松开了手,身子软软滑下去,双膝跪在地上,对着车厢就咚咚咚磕头,“小生明白了,小生夫妇幸运这是遇上仙手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还仙手呢,真能拍马屁!”
胡妈悄然咧嘴骂道。
不过这三个一路上一直闹别扭的婆子经过了这一场合作,好像跟这个团体不那么生分了,三张粗糙的妇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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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发出呜呜的鸣叫,雪一阵一阵乱飞。
这风雪凄迷的世界里,围绕着这辆简陋驴车的人们却都喜呵呵的,每一张脸上透出一丝新生命带来的喜悦。
兰草麻利地断了脐带,哑姑顺手找包裹的棉被,可是她一看就傻眼了,这夫妻俩的车厢里除了一包破破烂烂的旧衣衫,找不到一片绵软的可以包裹孩子的襁褓。
秀才娘子挣扎着从自己肚子上扯下一个棉布肚兜递过来,叫用这个包。
哑姑一摸,这肚兜贴身穿倒是带着一点暖气,只是被人体的污垢磨蹭变得那硬撅撅的,这怎么能给娇嫩的婴儿贴肉裹呢?孩子多遭罪呢。
眉头一皱,“兰草,我记得四姨太随身带了床棉被去讨回来给这孩子用。”
兰草冒着风雪跑了。
这大半日驴车上生孩子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想不到那张氏母女竟然能呆在车里始终没下来看一眼。
兰草匆匆掀开车帘子,没提防一连串话劈头而来:“颜儿你这是胡说什么呢?是不是一觉睡醒来脑子糊涂啦?我是你母亲我还能是谁?为什么说你不认识我呢?你这话可叫娘伤心了啊,你不知道你吃药后昏迷,跟死了一模一样,吓死娘了,娘的心都死了,恨不能跟了你去——”
兰草没工夫多听,也没时间解释,一把从柳颜身下撤出那床被子掉头就走。
张氏反应过来忙两手来抓,可惜迟了。
张氏的骂声在身后追着屁股跑。
兰草不理睬,只顾往驴车跟前奔,同时心里迷迷糊糊觉得好奇怪,四姨太刚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好像……好像……哎呀没空闲多费神了,回头闲了问问小奶奶吧。
哑姑用小剪刀剪破被子,撕下一片棉布裹在孩子身上,又从大棉被上剪出四四方方一片做小被子,把宝宝结结实实裹进去,最后用大被子把产妇包裹起来。
老钟叔撕碎了一匹绸子做绳子,将几匹丝绸结结实实绑在驴车外面,大家这才舒一口气松开手,解散了人帘。
刘秀才跌跌撞撞奔过来,冲进车里看娘子,一看母子果然平安,这才消除了几分仓惶,望着哑姑细看,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小,但是却梳一把妇人髻,穿戴虽然素雅,却透着一股凌然的高洁之气,顿时心里敬畏,再也不敢斥责她是小孩儿捣乱了,弹弹衣衫,冲着哑姑恭恭敬敬弯腰,竟然是深深施了一礼。
“风雪途中,伸手搭救,保住了我刘家母子二人平安无事,小生铭感于怀,永生难忘。”
哑姑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礼节,虽然一贯冷静,骤然面对这彬彬有礼之人却不由得有了一点紧张,忙也弯了一下腰,连连说不用谢。
兰草在身后偷偷乐了,这秀才有意思,小奶奶更有意思。
忽然一张瘦瘦的小脸从哑姑胳肢窝里探出来,目光骨碌碌瞅着里面的襁褓,嘴里呵呵地笑,“孩子——小弟弟——我要抱抱——”
说着就往车里爬,伸手要去抱孩子。
慌得兰草忙伸手去拦,“万哥儿不敢,不敢胡来——小弟弟不敢叫风吹——”
柳万拧着脖子来了气,瞪圆眼睛不说话,腮帮子高高凸起,竟然是一副就要发病的样子。
兰草赶忙喊着老钟叔来帮忙送他去自己车里,要犯病也得在车里犯,万一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可怎么好?
“不要慌——”哑姑却伸手拦住,她伸手来抓住柳万的小手,把他往车厢里推,嘴里呵呵地笑着,“我们万哥儿想看看小弟弟是不是?万哥儿喜欢小弟弟,想抱一抱他,是不是?来,媳妇帮你——你走近点——”
声音温柔,神态和缓,大家听了都是一怔,尤其那刘秀才,瞅着这一幕惊呆了,这小女子果然是已经成亲了的小娘子啊,其实女孩子小小年纪做人家小娘子不稀罕,童养媳随处都能见到,只是这小娘子瞅着这么小,竟然能这有这一副成熟的气度,又对人这么有耐心,倒是真的少见。
柳万本来遭到兰草阻拦,就要生气耍脾气了,哑姑这么一哄,他毕竟是小孩子心性,顿时转怒为喜,把两个小小的手搭在哑姑手上,在哑姑搀扶下他真的爬上车厢,一对眼珠子骨碌碌去瞅襁褓里的婴儿。
那婴儿虽然是雪地里出生,却生的眉毛清秀,五官端正,本来闭着眼睛,这会儿忽然睁开了,肉肉的眼缝里露出一对漆黑油亮的眼珠子,清澈的目光定定望定了柳万看,一刻都不移动。
“宝儿——宝儿可爱——”柳万喃喃念叨,忽然伸手去抚摸小脸。
兰草觉得自己的心都揪起来了,这秀才两口子不知道柳万有病,兰草自己最清楚,万一他忽然发病对着孩子狠狠来一下子那可就糟了。
柳万本来伸出两个手去抱孩子,手都挨近襁褓了,他忽然改了主意,回头看一下哑姑,“万儿会把病气过给宝儿的是不是?那万儿不抱宝儿了,就摸一下脸行吗?”
哑姑点点头,忽然心里一阵难过,这孩子,虽然傻,有时候却能清醒认识到自身的缺陷,说明本性并不坏,是善良的,另外,柳府那些主子和下人平时可见多么嫌恶他的病,才把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种在了孩子的内心深处。
柳万小心翼翼摸了那张小脸,他把摸过的手放在自己脸蛋上蹭了蹭,“媳妇儿,我明天不洗手,要把宝儿的味道带在身上,我喜欢宝儿。”
十岁半的孩子,没有发病的情况下,声音竟然分外清楚明白,透着从内心深处流露的真诚。
哑姑忽然心里一动,从刘秀才娘子怀里抱起孩子,轻轻放进柳万怀里。
兰草吓得直咬舌头。
柳万慢慢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十分小心地抱住了孩子,恰如抱着一件珍贵的渗色釉瓷器。
“你可以亲亲他。”
哑姑柔声在耳畔说。
柳万很听话,真的低头,嘬起嘴唇真的在小小的婴儿前额亲了一下。
他亲完了赶忙把孩子重新送回哑姑手里,搓着手憨笑,“媳妇我们也会生一个宝儿出来的是不是?兰梅说过,我们是夫妻,媳妇是我娘子,一个女子做了娘子就会生孩子的是不是?媳妇给我们生宝儿好不好?叫他陪着我玩——”
清清亮亮的声音在狭窄的驴车里回旋。
这本来充满粪味的一辆破驴车,一时间散发出无比温暖祥和的气息。
刘秀才在一边望着,忽然一拱手,“既然这位小公子这么喜欢犬子,犬子又是这位娘子亲手接生,那么小生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家都含笑望着刘秀才。
刘秀才鼓起勇气,“小生虽然不知道你们一行是何方人氏,但是瞧你们衣衫打扮行李装配,就知道你们一定是不凡之人,小生不应该高攀的,只是这公子实心实意喜欢犬子,那就叫犬子和这公子结了干亲,以后小生也叫犬子不忘小女子救命之恩他日图个回报。”
说完神色惶惶,明显底气不足。
众人还在犹豫。
柳万首先满脸喜悦,一把拉住哑姑手腕,“是不是要把宝儿送给我们了?那太好了,以后万儿有玩伴了。”
哑姑伸手摸他的脸,温柔地笑着,目光投向老钟叔,在征询他的意思,其实这也是对这位老家人一路精心呵护的尊重。
果然老钟叔顿时高兴,“这个,还是小奶奶定夺吧,小奶奶做出的事儿一般不会有错。”
这话也是说给那几个婆子听的。
果然胡妈等人在车外听了本来要反对,不想老钟这里已经把路给堵死了,胡妈恨恨,却没有更好的反驳理由,只能悻悻退开。
哑姑伸手进柳万的脖子,一阵摩挲,掏出一根麻花编制的金线拴着的玉坠子,“宝儿太小不能跟着我们,但是宝儿愿意做万儿的小弟弟,长大了就会来找万儿玩,到时候把万儿喊哥哥,万儿既然做了哥哥就得给弟弟留个纪念啊,这坠子拴弟弟脖子里可好?”
柳万想了想,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细碎牙齿,自己动手解了,哑姑抱起他,他颤抖着手亲自把坠子挂上了婴儿嫩嫩软软的脖子。
“这就算是认了亲了——”哑姑含笑道,“他叫柳万,是灵州府柳丁卯的儿子,不知你们怎么称呼,以后怎么联系?”
刘秀才虽然不识那玉坠有多金贵,但也瞧出那是好东西,肯定值不少钱,那么好的东西说送人就随手送了,他心里正惶恐呢,一听这话慌忙起身,冲柳万抱拳,“原来是灵州府的柳家公子,小生眼拙,失礼了。”
想了想,“小生姓刘,犬子就起名刘千吧,和柳公子的名字正好相配,也好识记。”
柳万,刘千,确实有些相配。
外面雪色渐渐昏暗下来,不敢耽误,大家准备启程离开。
刘秀才动手去解车外的丝绸,说要还给哑姑一行。
哑姑淡淡一笑,“老钟叔,把我们车里首饰拿几件来送给他们,这一路风寒连天,他们也好沿途找家客店变卖了当作盘缠。”
刘秀才家意外又得了这么多钱财,那娘子感激得在车里只是抱着孩子磕头,刘秀才眼里噙着热泪,一直送哑姑她们上了车。
车马启动,踏雪前行。
哑姑忽然心头一亮,连喊停车,跳下去又一次冲向驴车。
慈母塔,慈母塔,作为秀才一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刘秀才又是本地人,他应该知道慈母塔的事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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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塔?”刘秀才一拱手,“小娘子所说可是灵州大孝子于状元为母亲所建的慈母塔?”
哑姑一听不由得心头一亮,有门道,这秀才居然说得出来龙去脉,肯定也知道现在这慈母塔的所在。
可是万一不是呢?
她忽然有点担忧,因为隐忧,而不敢点头,只是犹豫。
老钟见哑姑沉吟,替她一抱拳,“不敢相瞒刘秀才,我家小奶奶要找的正是这什么于状元所建的慈母塔,不知那塔具体在哪里,我们沿着这灵易方向一直前去,能不能寻找得到?”
一行人不由得都伸长了脖子齐刷刷静等刘秀才回答。
这时候风势变小了,雪片倒是大得出奇,一团团飞旋着砸在大家的头顶、双肩。
刘秀才白森森顶着一头雪,抬袖子扫一下眼前乱絮般的飞雪,抬目远望通往灵易的官道,摇摇头,“只怕小生要让诸位失望了,这慈母塔本来在灵岩城外一个村落,当时成为当地一处景观,可惜于状元后代不争气,一代代凋敝,到了后来竟是人口凋亡断了香火,这慈母塔自然渐渐失去照料,年久失修,日渐露出破败迹象,就在我朝一世四年寒冬轰然倒塌。塔基的砖石和石碑被灵易一姓刘的世家大户买去,就在他家庄园重新堆砌起了这座石塔,可惜砖石塌毁太多,如今修复后的慈母塔已远远不如从前的慈母塔有名,只有矮矮的三层。”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失望的情绪在寒风中的每一张脸上明显挂了出来。
刘秀才发现大家情绪失落,深感不安,赶忙补充:“不过这重新后的慈母塔倒是比从前更有名气,听说每年考试前当地学子纷纷前去烧香许愿,希望沾沾于状元的灵气能保佑自己高中;那些养了败家不孝子的人家也都争相去祭拜,求的是子女贤孝家庭和顺。”
他用目光掂量着大家,陪着小心:“如果小娘子你们想去祭拜的话,完全可以放心前去,据说此塔十分灵验的。小生这就为你们手绘一副行路图。”
刘秀才见面前的小娘子怔怔,为了增加可信度,但是也有点不好意思地,“不瞒大家说,今春小生就要下场去考了,所以年前小生也曾去祭拜了这慈母塔呢。”
不想哑姑脱口就问:“修复后有三层高,三层的古塔究竟有多高?”
当然不能问和三层的楼房那个高?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知道现代人的钢筋水泥建筑是个什么模样。
调头四下看,路边一排白杨,挑中一棵粗细居中的指过去,“和这白杨比,可以到哪个高度?”
刘秀才抬头略一打量,“只能高到那第一个分叉的地方,小生听说刘老爷已经向当地官府报请,有心将塔身再修几层,最好能恢复从前的模样。如果快的话,估计开春就会动工,据小生估计用不上三两年的时间,应该能重新竖起一座慈母塔。”
“三两年?”哑姑喃喃。
三年还是两年?不管是三年,还是两年,自己能等得及么?
不,心急如焚,度日如年,必须马上回去,一刻也不能多留。
“那如今的慈母塔也太低了,还不够三个人的高度。”哑姑沉吟,三个人的高度,充其量就是四到五米,四五米和十一层高楼比,差距悬殊不是一般的大。
估计就算自己爬上去跳下来,最多也就摔出个残疾吧,万一要不了小命,到时候拖着残废的身体,要在这没一个亲人的社会里立足生存下去,估计处境够呛。
还是别冒这个险了,保险率太低,冒不起。
前世已经输得太惨,此生再也输不起,所以,必须是万全之策才敢以身相试。
怎么办?
除了塔,还有什么高度能达到十多层楼的高度?
刘秀才见这小娘子不说话,神色间有郁郁之色,心里感念她的救命之恩,不由得也替她难过。
哑姑摇摇头,拉着万儿的手转身告辞,走吧,不管怎么说,不能把这病孩子放在风雪地里挨冻,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作计较。
众人只能跟着告辞。
虽然同行的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哑姑听了这消息如此不开心,但是也都纷纷猜测是对柳万治病不利,所以一个个也跟着情绪低落下来。
留下刘秀才呆呆站在原地。
兰草已经替哑姑掀开车帘子了,忽然身后刘秀才大大咳嗽一声,“哎哎哎小娘子莫走,小生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声音里无比喜悦。
哑姑不由得一怔,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难道……?
果然那刘秀才急匆匆赶上前来。
“小娘子莫失望了,小生刚才差点忘了,这慈母塔啊,不仅仅是灵州府有,其实梁州府也有一座。”
“啊?”
“还有一座?”
大家纷纷疑惑,惊讶。
刘秀才整一整衣衫,详细道来:“据说当年于状元建了慈母塔引得世人纷纷夸赞其孝心可嘉,足可世代流芳。梁州府数位落第秀才听闻人家于状元在其母死后也能这般彰显孝义,他们羡慕,于是商议要集大家之力,效仿于状元,也要修建起一座石塔来,也命名慈母塔。说来可笑,世人都说梁州人痴憨,确实如此,这几位穷秀才修塔只是起了个头儿,苦于财力有限很快搁浅,但是当地百姓竟纷纷出资出力,集大众合力,花费十年,果然修起了一座高可冲天的石塔。遗憾这塔是落第秀才起头所修,所以不像于状元的慈母塔那么有名,以至于到了后来渐渐被世人遗忘,就是我东凉国诸多名胜古迹古建杂志中也鲜有提及,以至于这梁州古塔一直以来默默无闻于世。要不是小生外祖家在梁州府,小生小时候去外祖家玩耍,没事儿常跟着舅家的几位哥儿去爬古塔玩,所以才亲眼见过这座古塔。只是这古塔如今已经不叫慈母塔,叫忘世塔,据说是一位过路化缘的邋遢僧人信口所起,大意就是说此乃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古塔。”
老钟叔听得直抹脖子里的冷汗,区区一座古塔,想不到闹出了这么多名堂,背后还有这么多内情,要不是恰好遇上这刘秀才,叫他们哪里去打听?
兰草看到她家小奶奶的脸色一瞬间就惨白了,本来就是瘦瘦弱弱的一个人一张脸,在满世界雪光映衬下白得透明,现在不知道心里是喜是忧,反正在白衣衬托之下,那张小脸已经不像食过人间烟火的凡俗之人,而是一个刚刚从万丈瑶台之上降落谪居人间的小小的仙子。
兰草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一颗心就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小奶奶啊小奶奶,这又冒出来一个什么托名慈母塔的忘世塔,究竟对你是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你倒是快点表态吧,奴婢都要担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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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知道这忘世塔究竟有多少层?你留意过它有多高吗?”
哑姑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也许,这是唯一的希望所在了。
她有种站在绝经边缘的感觉。
人就是这样,越是到了无奈关头,越希望抓紧最后的一点希望不松手。
刘秀才偏偏不马上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一十七层。”
“这么高?”兰草几乎雀跃,看一眼小奶奶。
虽然小奶奶没有明确告诉她为什么要坚持找塔,但是她早已经从小奶奶的神态里揣摩出来了,小奶奶需要的这座塔,是越高越好。
哑姑也微微侧目,心里禁不住一喜,十七层,高度应该和十一层的楼房差不多了吧,想不到这忘世塔倒是比《灵州百年掌故》上记载的慈母塔还要高。
刘秀才看一眼兰草,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塔高十七层不错,可这只是最初修建起来的高度。”
哑姑顿时心里被人捏了一把,带着十万个小心:“难道后来又塌损了?”
她的心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心潮起伏,担心不已。
万一这座塔也倒塌了,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实在太背了。
万幸的是刘秀才摇摇头,“倒塌倒是没有,只是后来被岁月风雨侵蚀,最顶层的几层已经没人敢上去了,小生小时候跟着表亲们最多爬到十四层。现在又过去将近十多年,小生就不知道一般人还敢爬到哪一层去。”
哦,没有塌,还屹立在那里,只是塔顶损坏严重,一般人怕爬上去有危险丢了自己小命,这对于自己来说却不是问题,一个抱着寻思之心的人,难道还会怕寻死路上有危险?
“那就有劳秀才替我们画一个去忘世塔的行路图,我们也好一路寻访过去。”老钟叔站出来抱拳说道。
老钟叔不愧是跟随柳丁卯老爷多年的老家人,虑事十分周全妥帖。
真是干啥的时刻吆喝啥,这刘秀才随手就从衣衫里掏出一卷书册,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这是我朝最近颁布印刷的东凉国地域图中的梁州府全貌图,你们沿着灵易往前走,等翻过九茅山,过了荒河,就进入梁州地界,然后直奔梁州府治下的梁燕,到了梁燕可打听一个叫山茅子的地方,等到了山茅子再打听这忘世塔,那里人人知道。忘世塔是山茅子人心目中的骄傲。”
刘秀才一路说,老钟叔指头在地图上一路点过,强行识记着这些沿途要走的地点。
“辞去约莫二百多里路途,走完了官道还有乡道、山间小道,有时候路不好走,小娘子你们要是路过灵易县城一定要记着多补充点吃食衣衫等常用之物。”
刘秀才吩咐。
哑姑暗暗点头,谁说古代的秀才都是书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两耳不知窗外事,这姓刘的书呆子倒是对这些窗外事挺通达啊,呵呵。
一抬头,老钟叔正定定望着自己出神,看几位车夫和胡妈等人,也都一个个一副回不过味儿的嘴脸,低头看柳万,柳万笑嘻嘻的,两个瘦巴掌在漫天雪地中拍起来脆脆地响亮,“媳妇儿我们要去寻忘世塔了是不是?忘世塔,忘世塔,等见了它我们就会把一切烦恼都忘了是不是?万儿要去,万儿要去找忘世塔!”
哑姑目光落在兰草脸上。
此去路途实在遥远,又带着这重病缠身的柳万,在这漫天雪地中一路走,实在是艰难,难道真的要不顾一切地去找?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一个团队在行动。
她有些难以决断。
兰草俏白的小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甜甜地笑,望着她家小奶奶使劲点了点头,目光清澈、坚定,蕴含着无声的语言。
一股暖流蓦然袭上心头。
同时有些惭愧。
自己不是一直都拿什么自立自强、不要奴性的大话来鼓励这没有人身自由的小姑娘要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努力吗,现在自己竟然不如这个小姑娘有主见,意志还没有她来得坚定。
那就走,不管是千里万里还是山高水远,只要有目标,只要心中认定,那就走!
风雪连天,寒冷不宜久留,大家这就正式告辞,各奔东西。
车厢里,张氏听了哑姑解释,眉头一皱,“又要去梁州府啊?不是去寻慈母塔吗?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忘世塔?这世上的古塔多了去了,万哥儿媳妇,你究竟要找这些塔做什么用呢?难道真的对万哥儿康复有用?你觉得这孩子真的能……”
欲言又止,最后她不说了。
口气委婉,但是那意思哑姑岂能听不明白,她这是质疑呢,一个被病痛折磨这么多年的小疯子,难道你真的能治愈?再说这病和一座塔有什么关系?
哑姑觉得难为,这真的没法解释。
她干脆不解释,神色平静。
车轮碾在悄然厚起来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脆响,木轮时不时打滑,马蹄子也歪歪斜斜地不再像最初那么稳当,车厢里颠簸得严重起来,哑姑默默抱紧了打瞌睡的柳万。
跟下车闹腾了这一阵,柳万显得疲倦了,密匝匝黑乌乌的睫毛一开一合刷在下眼皮上,嘴角噙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可能心里正在回想自己刚才抱过那个小生命呢。
张氏瞅一眼柳万神情,眼里浮上诧异,“不过倒是很奇怪呢,自从这孩子跟了你好像发病的次数没有过去多了,而且脾气还变得温顺多了,你看看现在这样子,竟然能自己躺着睡觉,要是从前呀,哪一次不是大太太带着丫环婆子像伺候大爷一样哄的拍的揉的搓的,不把他伺候舒服了才不肯睡呢。”
此刻的柳万身子斜斜躺在车厢里,头靠在哑姑怀里,一边昏昏沉沉打着瞌睡,一边在默默冥想着什么。
他的变化别人也看到了?
哑姑觉得高兴,说明自己尝试的法子似乎有些效果,只是需要继续坚持,同时不断更改调配新的药方子。
但愿赶在自己离开之前,这孩子能好转起来,至少自己的生活起居能自理,以后像平凡人一样能平安地活过这一生。
心里怅然,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白雪,觉得这就是大梦一场,陷在梦里只想快点复苏,所以就不辞辛苦地向着曙光挣扎爬去,但愿此去能天遂人愿,了结这一场残梦。
忘世塔,忘世塔,等梦醒的时候,我将忘了此身亲历的这一切吗?
白雪哪里知了世人心中惆怅,只顾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着落着,仿佛要把全世界都覆盖起来。
(灵州雪飞最后一章,接下来我们在梁州花开里约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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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大哥哥醒了——快来看看——他的眼皮在动呢!”
清清翠翠的童音在耳畔回旋,同时伴有急促赶来的脚步声。
“醒了好——醒了就好啊——”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同时眼前视线一暗,等他调整好目光,再次慢悠悠睁开眼,目光里映出一老一少两张写满急切和关心的脸。
鼻息间闻到了奇怪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呢?好像有柴火味,还有牛粪味,还有草药味,还有尿骚味,还有……反正这味道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从前的日子很少闻到。
眼皮很沉,试着努力了好多次终于完全撑大了。
“孩子你真的醒啦?”随着语声,一个坚硬带刺的冰凉老手搭在了额头上。
又冷又刺,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呵呵呵,醒了就好,醒了就说明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只要留着一条命,别的什么都是身外之事,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我们还有一条命在。”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张老迈的脸,足足有七十多岁吧,腰身佝偻得严重,头发胡须全部白透了,不过精神倒显得十分矍铄,笑起来很慈祥,笑声也分外爽朗。
这是谁?为什么要说这一番奇怪的话?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为什么要从那百多米高的无名谷顶坠下来呢?”
老人好像没看出他眼里的疑惑和迟钝,笑呵呵望着他问。
“我……”
嘴唇蠕动,舌尖颤抖,他忽然感觉到很疼。
静静无声地躺着没感觉到疼痛的存在,当他要积蓄起一点力量说话,这疼痛就瞬间苏醒了,顿时像有十万条虫子在身体里爬动、啃咬,疼痛钻心,他深吸一口气,傻傻不能言语。
“不能说就先别急着告诉我,再歇歇吧,我们来日方长,以后好起来慢慢告诉我。”
老人倒是体贴,替他轻轻掖了掖被角,依旧笑呵呵的。
面对这样的老人,这样的慈祥笑容,这样的鼓励体贴,你能叫他失望?
他挣扎着鼓足一口气,喃喃地从唇齿间吐出三个字:“白——子——琪——”
“哦,你叫白子琪?”
老人望着他重复。
“爷爷爷爷,你不是说等大哥哥醒来就为他接断腿吗?现在大哥哥醒了,你快为他把断了的右腿接起来吧,灵儿正好在边上跟爷爷学一手呢,灵儿这些年只能为山猫野兽小鸡小狗接骨,很难有机会为一个大活人接骨呢。”
那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老人胳肢窝下冒了出来。
同时冒出来一颗圆溜溜的大脑壳,脑壳上黑溜溜的头发梳拢了起来,在当头顶寥寥草草地扎了一个大大的抓阄。
“哎呀小灵子你不许捣乱——快去跟你的小兔子玩吧——”爷爷一把拉开了自称灵儿的小男孩,挥着大巴掌,“你要是再敢来捣乱我就大巴掌扇你。”
小灵子笑嘻嘻跑远了。
他的话却一字不漏全落进白子琪耳里,他心头受了重重一锤敲击那样,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般眩晕。
什么?那小灵子刚才在说什么?
他要为我接骨?接断了的右腿?
难道我竟然断腿了?
是真是假?
他慌忙试着动右腿。
这一动大吃一惊,竟然动不了。
不要说右腿,全身哪都动不了,一动就疼,好像有千斤重。
我变成一个残废了吗?他悲哀地想。
同时回想这就究竟是怎么回事。
黑洞,幽暗的牛油大蜡,飞扬的鞭影,粗暴的斥责声,赌博声,寒冷的静夜……白色奇瑞在中央大道上疾驰,油门在加大、再加大,大得车身几乎要飘离地面在空中飞起来,小岚你慢点,你慢点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他在喊,可是小岚充耳不闻,油门持续踩下去,一直踩到底……那小子跑啦,快来追,不能叫他跑了……我要毁了你,我要毁了你,我就是要毁了你,为什么你心里总是忘不了王亚楠?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在耳畔回荡……跳下去,跳下去,宁可粉身碎骨死也不能再落回那群禽兽手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咣,黑暗中,白色奇瑞和迎面一辆黑色轿车撞到了一起……火花四溅,火光顿起……眼前一阵黑暗……
头痛。
好痛。
脑盖骨似乎要裂开了。
他伸手去抱头,可是双手根本就动不了,只能在心里做着挣扎努力的虚无动作。
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样吧?
活活地下油锅也不过这般熬煎吧?千刀万剐能有
这么痛吗?
“孩子你什么都不要多想,闭上眼好好歇着,我再去配几味药来。”
老人在耳畔留下话,走了。
眼前亮了,一束光从一个歪斜的木窗框里落了进来。
一只不认识的鸟儿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再看头顶上,看不到从前熟悉的雕梁画栋的松木屋顶,只看到满眼的黄土,这应该是一孔窑洞,他现在在这孔窑洞的一面土炕上睡着。
这是哪里?
还是车祸后获救了?
不对,车祸后获救不应该是在熟悉的救护车里或者医院抢救室里吗?
难道是小岚把他丢弃到了山里?
不对,两车相撞的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小岚首先撞了上去。
两个人都撞死了,玉石俱焚,粉身碎骨。
这是最后的结局,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想要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难道……是自己跳下山谷之后获救了?
山谷?一群追赶的人?牛油大蜡?刑罚和拷问?寒冷彻骨的山洞?
“大哥哥——”那个清凌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过这回不那么明亮,而是压抑着。
他微微侧头,试着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个小小的竹筐子在地上移动,越来越近。
忽然筐子一掀,下面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大脑袋。
脑袋上一对同样溜溜圆的黑眼珠子,大阔嘴巴咧开露出满口白灿灿的牙齿,顽皮地笑,“嘻嘻,大哥哥,是我,灵儿。”
白子琪点点头,“我知道,你是灵儿,小灵子。”
圆眼睛里顿时燃起明亮的光泽,显得惊喜,“原来你知道我名字啊——你怎么知道的?是爷爷告诉你的?还是你很早就认识了我?”
这话问的。
白子琪悄然失笑,顿时觉得这小男孩无比直爽可爱。
他点点头,故意板着脸,“你不是只能为猫儿狗儿接骨,找不到为大活人接骨的机会吗?现在你还要为我接骨呢,难道我就不能先认识一下你这个接骨大夫?”
“啊,”灵儿一听果然开心,甜甜地笑了,“那就是了,”眼珠子黑溜溜瞅着白子琪,眼神满是期待,“这么说来大哥哥是同意我给你接骨啦?我可告诉你,我接骨一点都不疼的,我接过的小兔子小野猫小山鸡都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疼呢,爷爷接骨才疼呢,那次我爬树断了胳膊爷爷给接,可把我差点疼死——”
说着调皮地眨巴着眼,“不信啊?不信我可以喊阿淘给你看看,它后腿断了就是我亲手给接的呢,现在跟没断一模一样,跑起来可快了。”
回头冲门口摆手“阿淘,你过来——”
白子琪好奇,这阿淘是谁?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欢快地窜了过来,一头扎进孩子怀里,差点把他带倒一个跟头。
他爬起来拧着狗耳朵哈哈笑,“死阿淘,就知道淘,快把你断腿举起来给大哥哥看看,叫他看看我接骨手艺咋样?”
白子琪哭笑不得。
同时眼里闪出梦幻般的神色,在怔怔回想着什么。
接骨,他似乎并不陌生,相反很熟悉,再熟悉不过,这辈子最熟悉的吃饭的手艺就是接骨,医科大毕业后就进了市医院的骨科。
灵儿没看出炕上大哥哥的异常,他兴奋地抓着狗爪子高高举起,白子琪只是略微扫一眼,却不得佩服这孩子说的没错,这条小狗不久前真的骨折过,而且被接了骨,接的不错,现在看上去恢复得良好。
见白子琪没说什么,灵儿更高兴,凑近来,“那,灵儿为大哥哥接骨?乘现在爷爷不在,灵儿动作很快的,一点都不疼。”
白子琪心里打着算盘,挤出一点笑,“你为我接骨,我很高兴,只是有些事我想先问一下你。你知道我是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吗?”
灵儿眨巴着亮灿灿的大眼睛,“这个灵儿知道,夜里爷爷带着灵儿和阿淘去山谷里采摘死人参,只有最深的那条无名深谷里才有死人参,就在我们捏着风灯在枯草堆里找死人参的时候,忽然阿淘叫着跑远了,然后回来冲我们叫,咬着爷爷的裤管要带他去看看。我们就去了,在山根下看到了大哥哥。那时候大哥哥你可真是惨啊,全身都是血,跟死人一模一样。爷爷摸了一下,说你还有气。我们就把刚刚采到的死人参嚼碎了喂进你嘴里,为你吊住了一条命,然后爷爷慢慢地把你背回家来了。”
夜半时分,无名深谷,死人参……
白子琪听得出了神。
好半天才醒过神来,无声地苦笑,还有这曲折的过程啊?
“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大哥哥就让我给你接骨吧?”
圆眼睛瞅着白子琪不放松,噔噔噔跑过去拎来了一个树皮箍起来的圆桶,从里面摸出一把明灿灿的刀,一块铲子形状的白石头,几根竹板,一些树皮搓的绳子。
这,就是你全部的接骨家当??
“大哥哥要实在怕疼的话,其实灵儿有一个办法很管用的,只要用这把石铲把你脑袋上重重敲一下,你就会昏过去,那时候一点都不疼,等你再醒过来,我就已经接好啦!”
说着那肉乎乎的小手真的举起了那块大石铲。
哎哎哎,这位小爷怎么有点二百五啊?
白子琪简直要忍不住大喊救命了。
“小灵子你又干什么?”
随着斥责,爷爷大踏步进来了。
总算是救星来了,白子琪两眼一闭,感觉全身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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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凉二世十二年春,天子改元,废止明宗年号,于新年正月初一正式启用孝宗。
当朝廷旨意快马加鞭送达最偏远的灵州、梁州等府,已经是正月十七日了。
州府收到消息便立马组织人手起草抄录告示,在大小街巷张贴扩散,广而告之天下黎民百姓尽早知晓。
十七日午后的薄薄阳光落在柳府门楼高处兽脊之上,闪着淡淡的琉璃光泽。
新换了一件九紫绸玄色罩衫、头戴瓜皮帽的刘管家袖手而立,在大门口目送一辆马车远去,老爷去州府衙门参会了,灵州府新任知州到任,这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当地乡绅、名贤、富豪、大户等人聚会,外地官员来这里做官,首先第一个要处理好的自然是和当地各派势力的关系,以后要顺利治理这一方黎民,自然少不了各方势力地方贤达的协助帮衬。
柳丁卯老爷作为丁忧在家的当朝官员,自然在被邀请之列。
最近府里事儿多,不过和四年前老太爷病故,一年前老太太跟着病故,今年的柳府算是最平顺遂心的一年,事儿虽然还是一桩桩接连不断地来,其实细想起来,除了死了一个庶出的小姐,一位姨太太闹着跟了女儿去家庙守灵之外,别的事儿都是好事,最大的好事是多年求子难得心愿的老爷今年拥有了第一个健康的小公子,紧接着大太太肚子里又怀上了老爷的嫡子。
真是喜事连连。
人逢喜事精神爽,府里的主子们最近都很好伺候,尤其大太太,有了身子精神疲懒,竟然把好些大事儿的裁决权都交给他来处理,他这大管家真是越当越有滋味了。
忽然身后车马粼粼,回头看,一辆青色马车正滚滚驰来。
刘管家一看马车上的标识顿时笑遂颜开,噔噔噔亲自跑过去牵马按缰,笑呵呵拱手,“是子琪贤甥到了啊,今年的元宵节外甥没到,我们大家可是都心心念念地想着呢,尤其大太太,哪一天不是念叨上三遍五十遍呢——”
说着殷勤地弯腰去掀帘子。
一个小厮本来刚迈出大门要去办事,一眼瞅见那马车,事也不办了,转身噔噔噔往门里跑去,直奔中院。
“小柱子你风风火火跑什么呀,不怕跌倒磕破你的头?”
一个嫂子见了笑着打趣,
小厮不理,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小姐,五小姐,白表哥来了——”
他人还没到屋门口,声音已经传进屋门去了。
柳映懒洋洋睡着,枕边丢着的青色包袱敞开在那里,露出里面的大红色亵裤,粉色胸罩,另外还有一盒脂粉。
守在枕边的柳沉陪着小心坐着,她可不像柳映这么淡定,她已经穿上了那套出自角院的内衣,好像是量身定做的,尺寸再合适不过,尤其那内裤用的是纯棉布料,裁剪宽松却又样式别致,穿起来既松软,又觉得好看。那小胸罩也很贴身,把一对刚刚开始发育的小胸脯烘托出两道小小的柔和的弧线,柳沉已经在自己屋里照够了镜子,这会儿却还是禁不住时时偷看一下自己的身影,她觉得自己真是忽然就美丽起来了。
柳映看着来气,恶狠狠将炕边的青布包袱踢下地去,“什么破烂东西,一个穷佃户的女儿能送什么贵重的礼物来,我可没你那么眼皮浅,我才不会穿它们呢——我怕那小哑巴把病气过给我!”
柳沉不敢大声还嘴,嘟着嘴悄悄念叨一声:“她已经不是哑巴了,我们亲眼看到她能说话的。”
“你还护着她了?”柳映忽然一把抓起枕边托盘里丫环送上的一个茶盏,抡起来就要往柳沉身上砸。
“五小姐,好消息,白表哥来了。”
大丫环笑吟吟边跑边喊,由于跑得猛,一头和一个小丫环撞到了一起。
“啊?”
柳沉和柳映,两位少女同时惊呼出声,声音里的惊喜无法掩饰。
柳沉站起来在地上快走几步,依她此刻的惊喜,真想调头就跑亲自到大门口迎接白表哥。
但是看一眼柳映,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低下头,压下内心的冲动,极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姐妹们中谁不知道白表哥是五小姐最喜欢的人,既然五小姐已经喜欢了,那还能有别人的份儿,柳沉自然招惹不起。
柳映翻身坐了起来,赤脚跑下地来,满地找鞋子袜子,又喊丫环快打水梳洗,又喊着要换衣服。
几个丫环仆妇乱纷纷小跑着忙成一团。
柳映斜眼看到柳沉挺得高高的小胸脯,忽然目光一寒,一把抓过炕头的亵裤和胸罩,哧溜一声钻进了帐子里。
既然是去见白表哥,自然不能蓬头垢面,更不能输给了柳沉这丫头片子。
柳沉悄然看着这位刚才还病怏怏的小姐,看她忽然就一扫病容,兴冲冲穿戴打扮起来。
是谁说永远不会穿小哑巴做出的破烂东西?
怎么刚说完就忘了?
柳映比柳沉大一些,也丰满一些,等柳映从帘子后面袅袅婷婷转出来,一种自惭形秽从柳沉心里油然而生,姐妹俩相比,终究是人家更显得漂亮一些。
车帘子一动,不等刘管家用力,有人从里面揭开了,露出一张浮着红光的中年面孔。
刘管家手一软,退开一步,这,不是白子琪啊?
“在下清州府白府家丁,来这里为我家老爷送一封信。”中年人说着从怀中捧出一封信来交上。
刘管家一看对方礼仪周到,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样子,忙忙挽留,请吃了饭再走,来人却一步都不肯多留,翻身上车调头告辞。
“琪哥儿没来?是家丁来送信?”
陈氏刚喝完保胎药,药味有些苦,她这里刚把药丸化开咽下嗓子,旁边小丫环已经化开了半盏蜂蜜调和的牛乳羹汁,捧在面前候着。
兰梅展开信轻轻念了起来。
陈氏一只手轻轻在羹汁里搅合。
李妈含笑候在面前。
两个小丫环垂手肃立,静悄悄站在门帘之下。
“快,快,他进门第一个去见的肯定是母亲,我们去中院!”
柳映小跑着,一边催促,身后呼啦啦跟着柳沉和一堆伺候的妇女。
“也不知道他为何十五没来呢?多日不见,是不是又长高了,变白了——”
柳映嘴里乱纷纷丢出一串疑问。
她的声音焦急又甜蜜。
柳沉在身后偷着撇嘴,这话问的,离开不见这才几天功夫呢,难道就能长高变白?
不过柳沉自己的一颗心也早就飞起来飘在半空里,她也想看到别后的白表哥变化了没有,是不是更加挺拔英俊了。
陈氏信手舀起一勺羹汁来,弯柄的渗色釉瓷勺,从瓷盏里抬起,青翠色勺子里,蜂蜜水黄橙橙亮晶晶,一股天然花香顿时弥散满屋。
兰梅一口气念完了信。
“什么?”陈氏失声惊呼,同时手里勺子无声坠落,咣一声撞进瓷盏,小小的瓷盏轻盈盈擎在丫环手心里本来就不稳当,受了撞击顿时一沉,从丫环手里滑落,咣一声跌落地面。
勺子和瓷盏同时一片粉碎。
“奴婢该死——”丫环立即跪落,身子如风中树叶颤抖。
“琪哥儿遇上劫匪了?”陈氏颤声,喃喃重复,不敢相信。
兰梅的声音也在颤抖,“他本来要和往年一样,赶在十五元宵节之前到达我们府里,陪姨母一起欢度元宵,离了清州,经过梁州的时候,路边冒出一伙歹人,杀了车夫,伤了小厮,掳走了白表哥,至今白表哥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啊,表哥他怎么啦?怎么会生死不明呢?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柳映隔着窗帘闻言,再也顾不得维护小姐该有的矜持形象,跌跌撞撞一头闯进门来,脸色赤白,冲着陈氏劈头就问。
陈氏抬头看一眼张皇失措成这般的女儿,她忽然就冷静下来了,重重咳嗽一声,“映儿,你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你瞧瞧你自己像个什么样,跟外面那些没教养的野丫头有什么区别?”
柳映忙低头整理自己,还是焦急难耐,“白表哥,究竟怎么啦?”
陈氏接过信自己又看了一遍,这才舒一口气,“琪哥儿遇上麻烦不错,可是大家别慌,他只是被歹人绑架去了,你们姨太爷一定会想办法去救的,信是你们姨母派人送的,叫我们安心别慌,我们只管静静等着听候消息就是了。”
柳映不甘心,“母亲那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表哥他……没事吧?”
陈氏面露不悦,“柳眉这一出嫁之后,就轮到你是府里最大的小姐了,你也该有个当姐姐的模样了,回头该学的规矩都给我一样一样学起来吧,再耽搁我看你就真的成野丫头了。”
柳映不敢再犟嘴,悻悻退出门去。
柳映柳沉等人一走,陈氏对着镜子悄悄落泪,亲生姐妹的长子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是天要塌下来了,下落不明,生死不白,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
她想了想,吩咐管家快快备车,她要派人快快走一趟清州府,送一封回信过去,同时打探一下事态最新进展。
写信的时候她摸着肚子无奈地苦笑,要不是肚子里怀着儿子,她真的会亲自去看看,也好抚慰一下姐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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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府街道的主干道和繁华地段的大雪很快被府衙组织的人手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那些僻远小街巷里的雪没人扫,被那些寄居在社会底层的形形色色的小角色来来去去地重复践踏,变得又脏又乱,雪片在各种鞋子的踩踏下被带起又落下,被蹂躏,被碾碎。
各家各户屋顶上的雪没法扫,阳光出来一照,那雪就慢慢地化,化作清水沿着瓦片滴滴答答地落。
一辆驴车咯咯吱吱碾着脏雪驶进了一条窄窄的巷道,停在一个小院门外。
“阿霞生了吗?”车里下来一个中年妇女急迫地询问从门里迎出来的男青年。
“生了,”青年声音乏乏地答应,“只是不大好,这几日了都血流不止,眼看都要把人流干了。”
“怎么会这样?请大夫看了吗?”妇女面色大变。
门里迎出李家婆子,也是一脸忧色,“请了请了,早就请了,脉也把了,药也吃着,却就是不大好。”
边说,边掀起一道缝补得密密匝匝的破棉帘子把儿媳的娘亲请进门去。
王家铁匠铺的打铁声歇了好几天了,左邻右舍被叮叮咣咣的敲打声****吵扰,早就习惯了那种声响,如今好几天没动静,大家倒觉得不踏实了。
一个婆子把手拢在袖筒里脚上两个大棉窝窝囔囔地踩着脏兮兮的雪,闲步踱过铁匠铺门口,“王麻子为啥好几天都不见开业呢?我家灰锄坏了,硬是没法扒炕灰。”
“你这没心没肝的婆子,人家刚刚死了媳妇,哪还有心劲开门营业呢?”旁边一个老汉路过听到了笑着大骂。
婆子脸上显出同情之色,“是啊,这真是够不幸的,死了媳妇也就罢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一尸两命,够王铁匠伤心一段日子了。不过伤心伤心也就够了,这女人坐月子死了是常事,怪这女人没福,迈不过这道坎儿——女人嘛,就是糊在墙上的麻纸,揭掉一层,再糊一层就是了,反正人家王麻子不缺银子。他要是很快就续弦,我可以把我娘家的侄女儿说合过来。”
街西的深巷子里,一间泥墙瓦房里,土炕上跪着一个娇小的身子,这下半身****的小媳妇从后面看上去矮小玲珑,可是一看前面,就像有一口锅扣在肚子上,那肚子大得简直要崩裂开来。
三个接生婆围着小媳妇手忙脚乱地折腾着,小媳妇嘴里发出一阵比一阵惨烈的哭叫。
一个接生婆守在小媳妇下身查看着,探手摸索一阵,摸到了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忽然见鬼一般缩回手,面色乌青,“先出来的还是脚——这可如何是好啊——”
另一个婆子爬上炕去,“不行,得赶紧甩,只有狠狠地甩才能把胎位倒过来。”
一个男子被喊进来,由他抱起小媳妇,众人在边上帮忙,小媳妇被悬在炕边,忽然男子一松手,小媳妇嚎叫一声跌下地去。
她哭着捂住了肚子。
几个婆子不允许她歇息,拉拉扯扯又弄上炕来,重新抱起来往下丢。
小媳妇很快就被跌得昏头转向,两眼翻白。
“你这办法不行啊,我还有个土办法很灵验的——不到万不得已我才不会拿出来呢+”第三个婆子咧着大嘴喊,“快去找一碗清水来,拿个大勺子一双筷子——”
小媳妇的婆婆守在门边,早就飞一般去拿东西了。
婆子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大纸包,一层层打开了,露出一个一个的黄表纸小包。
她连着拆开三包,倒出三堆香灰冲进碗里化开,然后喊男子用筷子撬开小媳妇的嘴巴,用大勺子把香灰水灌进肚子去。
“你可别小看我这次求来的香灰,可是我跑了不少路专门去灵岩寺求来的呢,可灵验了——”
婆子带着得意向两个同伴炫耀。
同伴也是一脸信服,“那是那是,这个喝下去肯定有用。有佛祖保佑呢。”
香灰很难喝,小媳妇喝下去就咣一声吐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捏着鼻子灌!”婆子恶狠狠地命令。
一大碗灰糊糊的香灰水全部给灌下去了。
还是没动静吗?
几个婆子又围绕着小媳妇开始折腾了。
外面冬日的太阳只在天空上草草画了一圈儿,就沿着西南的天壁滑落下去。
一天时间过去了。
小媳妇还是没有生下来。
她一次一次晕死过去,又一次一次被凉水浇活过来,一碗一碗的香灰水喝下去又吐出来,身底下的血水缓慢地渗出一滩又一滩。
终于在点灯时分,三个接生婆同时摊开了手,一脸无奈,“我们想尽了办法,还是没用——饶我们说句不中听的,你家小媳妇肯定在怀孕期间冲撞了哪路神仙,神仙不高兴,所以才会这么难生,你们还是请王巧手吧,说不定她有办法。”
小媳妇婆婆和丈夫顿时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三个婆子卷巴卷巴带着自己的东西走了,临走看到小媳妇因为疼痛直挺挺躺在炕上,一个婆子眼睛一瞪,发出警告:“不许这么躺着,这么躺下去只能让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劲儿往肚子深处扎,等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娘的心,那就是小儿挖心了,就彻底没救了——只有跪着才能让孩子觉得难受,才能往产门下来滑落——”
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汗,“我去请王巧手吧,不管花多少银子我都认——没钱咱就卖了这祖屋。”
说完跑出去了。
小媳妇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望着头顶上灰糊糊的屋顶,绝望地想王巧手可不好请,人家现在只愿意做大户人家的生意呢,会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低贱大门吗?
意外的是王巧手来了,来的还很快,她腋下夹着一个小包袱,噔噔噔冲进门,一看小媳妇蜷缩着身子瑟瑟缩缩跪在炕里,早就疼得只剩下一口气悠悠地拖着了。
王巧手丢了包袱就上炕,一边伸胳膊往开拉扯这身子,一边气吼吼质问:“为什么要跪着?疼得快要死了难道还有力气跪着?跪着不是更费劲吗?”扯平了小媳妇的四肢,将她平展展放下来,冲地下喊,“快去弄点鸡蛋汤肉汤啥的——得吊住命,眼看都没有力气生产了。”
脑子里闪过那个小小的人发出的那句话,“快去熬点人参汤来吊住命——”
住在这街西的都是穷人,她知道他们拿不出人参来熬汤,只怕连人参长什么样都未必见过,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换蛋汤或肉汤了,能不能有效果,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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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户人家哪里有肉用来熬汤,蛋汤也是婆婆拧着小脚到邻家借了两个鸡蛋做出来的。
小媳妇的嘴巴已经张不开了,还是用筷子撬开,一勺一勺灌了进去,可能她自己尝出这蛋汤味道远比香灰水好喝,竟然从昏迷中挣扎醒过一点神来,半口半口喝下了半碗汤。
王巧手早就把这小媳妇的情况观察了个大概,她竟然一脸兴奋,显得有些高兴,“竟然是双生子?竟然和九姨太一模一样的情况,这就好,这就好,正好叫我试一试我这新学的手艺。”
听得一边的男子瞠目结舌,要不是现在一切希望全寄托在这婆子身上,他肯定要挥舞大棒子把这胡说八道的婆子给赶出门去,人家眼看要出人命了,你还在这里高兴得什么似的,你究竟咋想的?
王巧手瞧一眼旁边的男子,眉头一皱,“女人家生娃你这大男人守在边上干啥?为什么不回避?”
男子面色一红,赶忙退了出去。
王巧手悄然撇撇嘴,嘴角浮起一层瞧不起的淡笑,这些街西的穷棒子啊就是就这样,日子穷也就罢了,连人伦常理都乱了,这女人生孩子可是血灾重地,怎么大男人就跑进来了?她出入高门大户这些年,不曾见过一个富人家的男子会跑进女人的产房里来。
男子换了小媳妇的婆婆进来帮忙。
婆婆看到王巧手竟然不着急搭手,而是直喊拿水来洗手。
婆婆颤颤巍巍端来一瓢冷水。
王巧手眼一瞪,“洗手盆子呢?换热水来,越烫越好。”
奇怪,为什么要洗手?又不是手生孩子呢。
婆婆嘀咕着赶紧去准备。
王巧手把自己两个小巧的胖手浸在热水里泡了泡,拎出来又喊快准备白布,要新的。
婆婆心里更嘀咕,这还没接生呢就直接要白布,这是要干什么呀?难道要直接勒死她家儿媳?
白布来了,王巧手很快撕下两大片把自己的两个手里里外外缠裹起来,这才弯腰把手探进产道去试探。
她的动作很轻,远比她从前接生的时候轻了十多倍,从前她可是横着竖着都敢往进塞,但是自从见了那人的接生现场,她不知不觉就被影响了,其实她现在效仿的,正是她当时做过的那一套。
情况不好,确实是孩子的脚先出来了。
她试着把这小脚往深处推了推,直起已经酸麻的腰,怎么办?
其实从前这样的例子她不是没有接生过,甚至好多呢,一开始尝试往产道深处推一下,如果还是不顶事,就抱着产妇从高处往下跌,叫她跪着折腾自己的肚子,还有喝庙里求来的香灰和符……反正好多好多土办法呢,都是她这些年一边接生一边摸索出来的,也有从别人哪里听来的学来的。
等把所有办法使尽,还是没办法,那就只能把手伸进去硬生生往出掏了,拽住孩子的胳膊就拉胳膊,摸到小脚就拉小脚,反正就是要把他硬生生从那个狭窄的小洞里给拉出来,这样做的结果是,极个别的孩子会活下来,大多数都会死掉,等拉出产道就已经断气,还有些被活生生拉断了小胳膊小腿儿,十有八九的产妇也会跟着一命呜呼,倒不是下*体撕裂等疼死的,而是孩子拉出来后,肚子里忽然流出好多血,变成大出血,那血河水一样流,直到把一个大活人给淌得山穷水尽,最后死去。
不敢孩子死了,还是大人死了,还是母子都死,最后主家都不会怎么难为接生婆的,因为生死在天,是老天爷叫他家媳妇难产的,是老天爷要收走孩子和大人,接生婆有什么办法?
所以遇上这种双生子又横产的,她在自己的接生生涯里就没有救活过一例。
今天会不会出现例外?
她努力回想那个小身影在九姨太身上做过的一切。
先把产妇摆正叫躺着歇息,然后听听肚子里的声音。
她当然不知道人家在听什么,但是那姿势她记得清清楚楚,马上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硬纸卷起来的小喇叭,趴在肚子上听了听,听到里面在咚咚跳。然后学着人家的动作,在肚子四下来按摩、捏拿、推搡。
产妇发出哼哼唧唧的哭声。
一盏油灯熬尽了,婆婆早就添了一盏新的。
小媳妇似乎渐渐有了力气,疼得身子直往一起蜷缩,王巧手探手进去摸了摸,那个小脚不见了,隐隐约约摸到一个圆圆的头,她大喜过望,马上守在炕前指挥小媳妇开始用力生产。
婆婆出去悄悄给上房里的老公公嘀咕,说这王巧手真是奇怪,她以前接生我亲眼见过的,不是这种手法啊,怎么今晚好像换了一个人,那手法叫人看着不明白。
老公公摇摇头,转身对着桌子上的一尊佛烧香、磕头,只求佛祖能够保佑。
随着一声闷闷的啼哭,王巧手从小媳妇的下*身里拽出一个肉乎乎的小身子。
孩子是活的,婆婆高兴得热泪涟涟。
可是一个生出来后,另外一个迟迟不见露面,王巧手只能把同样的手法又重复来一遍。
等第二盏油快耗尽到时候,终于从小媳妇产道里拉出来一个死孩子。
婆婆抱着那活着的一个早就高兴坏了,对这死了的也就没怎么悲伤。
王巧手紧张地守着小媳妇,直到胞衣全部落出,这才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炕边,眼瞅着看这小媳妇出血不,其实她最怕的就是这最后一道关口,很多产妇生产的时候千辛万苦也就罢了,最难过的是最后竟然大出血,终究难逃一死。
婆婆瞅一眼疼得迷迷糊糊的儿媳的下*体,惊讶地发现她的下身竟然好好的,除了有点变形,没有大的撕裂,这真是少见了,一般生娃,哪个女人的下身不被撕扯得一团破烂呢,从前王巧手也曾把邻家几个小媳妇也撕得七荤八素的。
等新的一盏油添上,油灯照亮了产房后,王巧手疲惫地站起来打个哈欠,“恭喜你们,母子平安,你家媳妇不会有大问题了,算是熬过最后的危险了。”
三五日后,灵州府小巷子背阴处的积雪还没有化完,街东的王家茶馆里,照旧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喝茶的,赌小钱的,吹牛的,争嘴的,吹胡子瞪眼的,上至六七十岁,下到嘴唇上刚刚冒出一圈儿嫩毛的毛头小伙子,冬日漫长无事,大家成日家凑在这里寻热闹。
一个说书的穷先生乘着来喝一盏茶的机会就在茶桌上即兴说起了灵州府最近的趣闻轶事,引得一群人扭头仰脖子看。
“这小娘子真是仙手,话说那九姨太就要母子俱亡,连灵州府最有名的大夫谢玉林都没治了,连灵州府最能干的接生婆王巧手都变成笨手了,这小娘子忽然闪身而出,卷起袖子,拿出接生绝技……”
“吹吹吹——你就吹吧——这消息我们早就听腻了,你还在这里热剩饭——”
有人讥讽。
说书先生眼珠子翻一翻,忽然一拍桌子,换了话题:“谁说人家王巧手就那么无能了呢,据鄙人掌握的最新传闻,人家刚刚为街西的王家接了一例双生子的胎,也是母子平安,虽然死了一个孩子,但是也破了我们灵州府自古以来双生子难产肯定难活的先例……”
这消息倒是够新鲜。
桌子前纷纷扬起了好奇的人头。
很快,从说书先生嘴里流传出来的奇闻在大街小巷流窜,传言里有个小姑娘是天降仙手,能救活一切难产之人。
附带着那个叫王巧手的接生婆也大大地火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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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吱吱扭扭响着,日行夜宿,一路向着灵易进发,随着积雪一点点融化,路面上白天流淌着薄薄的雪水,夜晚天气骤冷,这水又结作坚冰,日夜交替,路面上就跟铺了一层冰似的,变得极为难走,不是车轮坏了就是车轴松弛,要不就是马蹄打滑跌跟头,等大家勉强够到灵易城里,都嚷嚷着叫赶紧找一家店铺住下来。
老钟叔赶在前头下去跟店伙计商议住宿问题。
车里张氏试着搀扶柳颜,这柳颜在车里睡了一路,张氏照顾得极为细心,恨不能把世界上最好吃的最好穿的都拿来给她这宝贝女儿用上。
哑姑也早就把一包配好的药丸送给她,自有张氏吩咐兰穗日*日伺候服食,那药丸都是益血补气强筋健体的滋补药材配置,等张氏掀开车帘子,哑姑借着外面的亮光扫了一眼,发现这柳颜气色明显好转多了,一张粉面养得白里透红。
张氏高高兴兴吩咐兰穗快找人来抬女儿下车,柳颜却自己爬了起来,坚持自己能走。
等她颤巍巍坐起来一只脚搭在车帮上,哑姑瞅着张氏的脸,“接下来怎么办你们想好了吗?”
张氏神色一暗,这正是她一路犯愁的难题。
哑姑想了想,“在问题解决之前,还是再装一装吧,难道你们感觉不到那胡妈几人的目光不善?她们是谁派来的跟在我们身边究竟带着什么样的使命,相信你比我清楚得多。”
她的口气淡淡的,好像永远都是在说别人的事,身外的事。
张氏却被提醒了,赶忙把女儿的脚抱进来,咬牙切齿道:“肯定不是管家娘子随随便便指派的几个伺候婆子,除了那个半老徐娘还能有谁这么处心积虑?颜儿只能委屈你了,我们继续装装,等离了这灵州府地界再说。”说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哑姑,“等进入梁州地面我们是不是就自由了?一个大活人这么一路装死其实挺累的,我怕颜儿闷坏了。”
哑姑抬头望着灵易的天空,放晴后的天空好明朗啊,万里无云,风清新得吸一口整片肺叶都在腔内欢呼颤抖。
“我觉得等找到忘世塔就可以了,一切就能够迎刃而解了。忘世塔,忘世塔,但愿世人一切的烦恼忧闷都能彻底忘怀。”
说着跳下去,牵了柳万的手信步就走。
身后柳颜瞪着好看的双眼,眼神疑惑难解,“她看着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完全听从一个孩子摆布呢?”
是在问张氏。
奇怪的是这口气冷冷的,不像一个女儿在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张氏目光里闪出一丝难为情,轻轻地摇头,神色忧戚,“颜儿你不知道,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的,柳府的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个小童养媳真的很奇异,她原来是个哑巴,自从挨了一顿毒打忽然能开口说话了,人也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她身上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呢!”
“哦?”
柳颜显出积极为感兴趣的样子,“什么奇事我想听。”
张氏看她忽然心情不错对自己也有些亲近,试着抬手拍拍她饱满的额头,陪着小心,“等晚上睡下娘给你慢慢说好吗,现在不保险,万一被人听到……”
柳颜不再坚持强求,却也不再理睬张氏,闭上眼睛假寐,那样子就跟死了一样,反正她这一路上装死,已经装习惯了。
兰穗在一边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对于这母女俩之间的对话和神情,她装作跟没有看到一样。
马车停在客店门口,老钟叔分配大家住宿情况,说四姨太兰穗住一屋,哑姑兰草住一屋,胡妈三人住一屋,车夫们住一屋,他带着小公子住一屋。
话刚说完,几个人跺着脚跳了起来。
张氏顾不得自己的姨太太身份,“不行不行,这么安排我不答应。”
老钟有些为难,“四姨太,我们这是出门在外,有些地方肯定不如在府里时候那么宽敞顺意,我们出来之前筹备的只是在灵州府境内寻找慈母塔的盘费,现在改道要去梁州府,这一路下来老奴只怕……”
说着目光看向哑姑。
他口气十分诚恳,一来是真的为此去的花费担忧,二来是诚心希望张氏能谅解一下。
一边胡妈已经抽着鼻子把嘴巴撇到了耳根后头,“嘻,瞎讲究呗,在府里都跟自己的大丫环住一屋,现在倒好,讲究起来啦,谁跟谁不都是睡一晚觉吗?”
大家都理解为张氏这是摆谱,不愿意跟自己的丫环住一屋。
兰穗急得脸都红了,偏偏这事儿轮不到她一个使唤丫环多嘴。
柳万牢牢拽着哑姑的手,小脸儿急得赤白,“我不跟老钟叔睡,老钟叔打呼噜吵死人了!我跟我媳妇睡!”
老钟叔搓着手苦笑,他真的有打呼噜的毛病,前几次陪老爷少爷出门,可把他们吵死了。
胡妈冲同伴挤眉弄眼,“还没同房呢这就急着要往一个被窝钻,谁说他傻了?我看他一点都不傻!”
柳万闹得更凶了,撒着泼就是要跟媳妇睡,要搂着媳妇睡。
这么一耽误,引得小客栈里伙计们纷纷跑出来瞧热闹。
大家觉得稀罕的不是这群人看着衣着都不凡,门外的车马也不错,其实作为客栈每年接待的是各色人流,贫富都常见,少见的是这群人似乎有点怪,怎么大家都围绕着中间那个小女子说事儿,好像她才是人群里主事儿的。
不过大家还是很快就想通了,理解了,接受了,也觉得不足为怪了,肯定是哪家的小姐出门嘛,这富人家的千金小姐出门,肯定要带些随从车马,大小事儿自然事由小姐说了定音。
可是,可是大家分明听到了另外的话,那个瘦瘦一脸病容的小男孩看到了吗,他怎么拉着小女子喊媳妇呢,喊得滑溜顺口,好像人家真是他媳妇。
那么小的媳妇?
伙计们正疑惑呢,那小女子已经说话了,望着那个老头子说:“晚上我们合计一下一路的花费吧,”调头看那个一身贵气的夫人,“四姨太和兰穗住一屋是不错,不过另外派人把柳颜小姐也抬下来吧,和四姨太一屋。”低头看身边的小公子,“万儿跟我和兰草一屋睡。”
众人还在怔怔,柳万最先雀跃,“我跟媳妇睡——我跟媳妇困觉觉——生娃娃——”
偏偏声音很大,恨不能嚷嚷得全灵易城的人都听到,好像睡觉生娃是很光明正大需要公开的事情。
几个小伙计捂住嘴偷偷笑。
老钟叔如释重负地笑了,其实柳万跟这童养媳一起睡正是他盼望的,一路颠簸他的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可不想夜里还照顾个病人。
不过张氏这里……一抬头,张氏已经在微笑,吩咐兰穗快带车夫去把颜儿抬回来。
哦,老钟叔真是觉得自己的脑筋老化了,僵硬了,这半天才算是明白张氏为什么不高兴,原来她是想和女儿在一起,夜里守着她,唉,这可怜的母亲,真是慈母心肠感天动地啊,孩子都死了却还是愿意一路守着她……
店伙计看出这些房客不是一般的人,分明大户出来的有钱人,顿时热情起来,开门的开门,迎接的迎接,看着兰穗指挥车夫从车里抬下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什么人,不过从那被子和苫在上面的丝绸看,他们断定里面是位小姐,估计是病着,所以不能见人。
一番折腾,总算是把大家妥善安排了下来。
第二件事就是解决肚子问题。
有人说就在这家客栈吃,可是柳万目光匆匆一扫周围,小嘴巴一咧,像位大爷一样瓮声瓮气地反对:“这里环境一看就很差,后厨肯定不干净,能做出什么好饭菜呢?人家一路都快饿成死人了,媳妇儿你不能吝啬,你得带我们出去吃好的,去大食肆吃,问一下当地最有名的饭庄是哪家?——不然我就不吃,绝食而死!”
口气倔强,神态坚定。
老钟叔心里盘算着花费,住这样的客栈已经有些奢侈了,再去外面吃……“万哥儿你别淘了——”
意外的是哑姑忽然一摆手,“满足一下他吧,我们去外面,找当地最大的食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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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很快放好了行李,马匹自有店伙计牵到后院去饮水喂料,大家简单梳洗了一下出来在门口集合出去吃饭。
兰穗出来说四姨太就不去了,身子有点不痛快。
哑姑也不勉强,点点头,吩咐店伙计给就在本店给整治一桌饭菜送进去。
柳万刚刚洗了脸,小瘦脸上一对眼珠子显得越发大了,骨碌碌左转右转,拉着哑姑的手不松,舔着嘴唇早早地跟哑姑提意见,要吃红烧五彩凤,要吃干锅八味丸,要吃凉拌三彩丝,要吃干锅软包子……叽叽咕咕提了一大堆,听得老钟叔在一边直摇头,笑着提醒他这都是府里来了重要贵客的时候才会上桌的名贵菜品,平时大家不容易吃到,现在出门在外,又哪里敢花银子吃那些昂贵东西呢?
老钟叔见自己数说出门在外生计的艰难,柳万眨巴着眼睛定定望着自己听,难道这熊孩子忽然开窍懂事了,也知道体量大人的苦口婆心了,所以抹一把颔下胡须,准备就此展开了多对这孩子进行点教诲,谁知道柳万忽然对着他狠狠一瞪眼,“你是坏人,我不和你说话!也不许你和我媳妇说话!娘子是我一个人的娘子,不许你缠着她。有我在身边就算你怎么缠她也不会给你一个糟巴巴的老头子做娘子!”
这话骂的,老钟哭笑不得。
在座各位偷偷咧嘴,想不到这小公子偶尔幽默起来还挺动人。
老钟只能草草收了场,难堪地笑笑,迎面看到“长香居”三个古色古香的楷体黄铜大字镶嵌在一面黑金般的木匾里,门口高大的廊檐下大红灯笼红灿灿在风里摆,穿戴不凡的小二肩头顶着雪白的布巾老远就笑呵呵相迎。
“各位大爷,想吃点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您想吃的,没有我们长香居做不出的!各位大爷里面请——”
老钟叔刚刚用身子斜着堵住门口,一个劲儿打手势让大家往另外的地方引,偏偏柳万已经被这歌唱般的吆喝吸引,“嘻嘻,媳妇,我们就在这里吃好不好?”
老钟叔眼珠子直瞪,他跟着老爷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只看一眼这长香居的店面装饰,就看得出这是一家不俗的饭庄,这样的饭庄里一般饭菜贵得无耻,吓死人不眨眼,有时候仅仅一道菜花费的银子是用几两、几十两来计算的。
哑姑抬头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家饭店,嘴角噙起淡淡一抹笑,点点头,嗯,不错,确实很有古人的韵味,檐角那一串风铃透着浓浓的古韵,连屋顶上那些灰色的老瓦也透出一抹古意。
在这样的饭庄里吃饭,感觉肯定不错,那一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生之年会在这种地方吃一顿饭,因为在那个世界里,这样的场景只有在古装影视剧里才存在,很遗憾她不是演员。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吃吃,也享受一把。
哑姑捏一把柳万的手,“对,我们今儿就在这里吃。”
自从踏进这家饭庄的门,老钟感觉自己越来越拿这一对小夫妻没办法了,包间是柳万点的,明明有小的,其实下面的大厅也可以吃饭,柳万偏偏指着最大的一间要坐,哑姑叫坐了;坐下来点菜,轮不到老钟叔张罗,柳万已经把菜谱抓在了手里,瘦瘦巴巴的两个鸡爪子翻动那个古色古韵的菜谱单子,“哇媳妇儿这好像是鸡蛋羹要不来一个——哦还有这个,清炖老母鸡,来一个——这个、这个我也知道,白水煮豆腐——还有这个看着像一大碗面条——来一个,都给我来一个——”
老钟叔听了心里不由得有些高兴,这就好,柳万喊的都是比较常见的菜品,也不怎么值钱,这位小爷临到紧要关头是忽然良心发现了才这么卖力地为家里省钱吗?谁说他傻了,他这不是一点都没傻吗,一个真的傻子又怎么会知道只点最便宜的?”
柳万一口气喊了八九道菜,感觉没啥新鲜了,这才推到哑姑面前,“媳妇点吧——我家娘子喜欢吃什么?”
哑姑低头一一细看这些菜品。
老钟叔在边上偷偷观察,发现她神色如常,又做主加了一道热菜就合上了菜谱,回头淡淡吩咐小二,“先点这么多吧,回头不够吃我们临时再加好吗?”
一个面色白净精明的小二早就在一边候着,柳万喊一声,他已经拖着长长的嗓子冲后面喊过去了,看看这菜点完了了,他那张本来含笑的面孔笑得更欢畅了,殷切地端茶倒水,伺候得十分周到。
看得老钟不由得暗自点头,这大饭庄确实有着大饭庄的优点,仅仅是来吃这么几个常见菜,伺候都这么细致周全,这服务态度真值得灵州府那几家大饭庄的鼻孔朝天的小二们好好学学。
老钟看着哑姑和柳万落了座,他不坐,胡妈车夫等人自然更不敢坐,就算出门在外,就算这小奶奶是大家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在乎的一个角色,但话说回来,毕竟人家是正经主子,主人不发话,哪有奴才敢随便不知深浅的。
想不到兰草带着浅儿深儿倒是很自然地坐在哑姑对面。
胡妈气得只翻白眼,心里骂着这几个小丫头片子没规矩,被小童养媳带坏了,等回到府里头一件事就是叫大太太发话把这几个小蹄子好好管教一番。
哑姑抬头看到大家都直直站着,愣了一下,举起面前一盏茶,柔声含笑:“你们非得我一个一个请你们了才愿意坐下吗?出门在外,我们就是朋友,是亲人,这一路互相照顾才走到了灵易这个地方,接下来会更辛苦,所以我能不能坚持最后走到忘世塔,还需要你们的帮助和扶持,这里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们——”
茶盏高高举起来,态度诚恳,语气真挚,老钟叔不由得带头端起了面前茶盅,大家纷纷跟上,八九盏薄脆透明的渗色釉茶盏轻轻碰在一起。
等碧莹莹的茶水滑落喉管,大家不再拘束,一一落座,主仆们做成了一桌。
菜上得要比预料中的慢,不过一道一道流水一般端上来了。
“野鸭蛋灵芝麻皮豆腐汤——我们灵易城的招牌汤,饭前喝,助您胃口大开——吃好喝好——”
一个纯黑色描花瓷盆里盛着小半盆清凌凌的汤羹,上面飘着五颜六色的小菜片,瓷盆一落地,小二轻轻喊了一嗓子。
“哇,我的鸡蛋羹——”柳万大着舌头欢叫。
茶盅大的淡翠色渗色釉小碗摆在大家面前,一人一个碗,然后由小二亲自挽起袖子为大家舀汤。
柳万第一个喝了一口,“呀,好喝——味道鲜极了——”他夸张地大叫。
老钟不由得又瞅了一眼这小哥儿,觉得诧异,真有那么好喝?
要知道这柳万可是柳府长大的孩子,虽然一直病着,但终究是老爷和大太太心尖上的人,吃的喝的都是最好的,什么好吃食都见识过个大概,谁不知道他平时有多挑食,一道菜在他筷子下总是能挑出这样那样的不足。
想不到他对着这么一道清寡寡的汤羹能这么夸张地欢呼,是不是路上饿坏了才这样的?
柳万已经喝完了一碗,又要,兰草帮助再添一碗。
哑姑也开始喝了,喝下去一小口不说一句话,只是用舌尖一直顶着上颌久久低头,似乎在沉思什么。
老钟终于带着好奇也喝下了一口。
车夫和胡妈等人已经再添第二碗了。
等老钟的目光落定在那个精致的瓷盆上,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现在他总算是亲身体验到了,也明白了,能装在这么一个上好黑瓷盆里的汤羹,肯定有着和它自己的身份相匹配的好味道。
不是一般的好喝,碗太小,老钟叔只一大口就喝完了。
他没喝够,眼珠子遗憾地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瓷盆。
这么好的汤羹,哪里是柳万说的什么鸡蛋羹,什么样的鸡蛋能熬出这么好喝的汤?
下一道菜上来了。
柳万从椅子上跳起来,“清炖老母鸡,我点的清炖老母鸡上来了。”
这回老钟叔学乖了,他赶忙细看那所谓的老母鸡。
却是一个细白如玉的深口大圆盘里,卧着一只乳白色禽类,头迂回饶了一圈儿,夹在一只翅膀下面,只能看到一对翅膀白森森水嫩嫩的。
老钟叔眼睛都直了,这,哪里是什么老母鸡呢?
老母鸡能炖出这样的颜色和鲜嫩?
老钟叔心一横,望着店小二问:“敢问一下,这道菜,值多少文钱?”
那小二抿着嘴角淡淡一笑,声音稳稳,“兑换成铜钱的话小的还真没算过,小的只知道用银子付账的话,是十两白银。
咔嚓——老钟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一口冷气倒抽着吸进肚子,他望着这一桌只顾欣赏和品尝饭菜的人,整个人傻傻坐成了一尊泥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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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裁剪合体的绛红色外衫的跑堂把菜端到包室门口,早有包室的小二接来双手摆上桌面。
从传菜、上菜、布菜到端茶倒水,一整套动作做得井井有条,绝不拖泥带水,也绝少磕碰、撞击,连一丝杂音都听不到。
老钟叔僵直地坐在位子上,望着一道新上的菜发呆。
一开始糊里糊涂就被柳万小公子吵吵嚷嚷带进了这里,他当时凭本能就觉得这家饭庄不会便宜,但是也没有料到会如此高档。
小小一间包室,从地下往墙上往屋顶一一细看,越看越惊心,越来越不敢看,恨不能逃离这里。
他年轻时候跟着老爷也出入过一些奢华的场所就餐,也算是略微见过世面的人,但是这家饭庄的装饰、布置、规矩依旧让他觉得很吃惊。
“白水煮豆腐——嘻嘻,闻着好香!”
柳万面对新上的菜笑嘻嘻举着筷子就去夹。
“客官请您等上一等——”小二笑眯眯提醒,同时从掌在手心里的一个盘子里拿出一把一把的小勺子来,却不是刚刚喝第一道汤用过的那种圆润小勺,这次的勺子形体宽扁,磁体单薄,轻盈盈落在一个配置好的铜钱大的小瓷盘里。
白盘,白勺,通体炫白,几欲透明。
小二弯腰,举着小盘挨近大瓷盆,然后用勺子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豆腐来。
奇异的事情在大家眼前发生了。
那大瓷盆里的东西盛在灰瓷钵里本来白生生的,像刚刚剥皮的鸡蛋,等和着透明的汁液落进白勺白盘里,那圆溜溜白森森的一团竟然变成了一团殷红。
柳万好奇地瞪大了眼珠子。
“哇,变色了呀——”
胡妈等几个婆子早看傻了,一个个扯着脖子瞧恨不能把脖子给扯断了。
“哎媳妇这白水豆腐好奇怪,还会变色呢!”
兰草等人也夸张地长大了嘴巴。
老钟叔气得只想骂娘,心里说肯定是这家久香居有意搞的把戏,白水豆腐里掺和了什么带颜料的玩意,用来哄小孩子罢了,别想瞒得过他老钟的火眼金睛。
哑姑学着小二的动作率先舀了一块。
那豆腐一样颤抖抖的软体一旦滑进白瓷盘,从下面开始很快渗出一层殷红,转眼间那红色浸透了整块豆腐。
柳万瞅了瞅,迫不及待去端起磁盘就往嘴里灌,他久病孱弱,手一举起来就颤抖,汁水流了一下巴,却就是把那块豆腐吃不到嘴里。
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柳万伸手就往盘里抓,他以前吃饭,心情好的时候由丫环们喂,不好的时候干脆就用两个脏手乱抓。自从跟哑姑在一起,他开始学习用筷子夹饭菜。这一着急,老毛病又犯了。
那细细的小手抓起来就往嘴里送,但是那豆腐块就像鱼一样滑溜溜的,顺着下巴跌下,在桌子上摔碎了。
柳万觉得可惜,忙去抓摔碎的渣,奇怪的是那些渣看着清凌凌的,但是手一碰上顿时化作一团清水,哪里还能抓得起来。
柳万把弄湿的手指伸进嘴里吮吸着,直喊香。
这一桌除了柳万哑姑算得上主子,别的都是下人,但是豆腐大家都吃过,谁也没有见过豆腐会这么奇异,会变色,会化水。
胡妈小心翼翼舀起一勺子送进嘴里,咂巴着嘴好半天,忽然笑眯眯嚷起来:“这清水豆腐真好吃,就不知道怎么做,要是学会了回去我们也常做来吃。”
一直站在身后含笑不说话的小二这时候才接过话去,笑道:“这位大嫂,听口音你们不是我们灵易人若说您要学别的小的不敢多嘴,如果您要把这手艺学会了带回家去,那小的就多一句嘴,这清水豆腐您还真学不会,离了这灵易地界,您也做不来!”
一席话说出口,满桌子顿时静悄悄,大家都停下筷子瞅小二,这口气,不小啊。
胡妈好胜,冷笑一声,“什么好东西,还非得在你们本地做才好?老身我偏偏就不信,我们府里什么食材都不缺,东西南北各种菜肴的大厨更不缺,就不信做不来你这……”
哑姑咽下一块,清清嗓子,忽然打断了胡妈,望着小二,“其实这根本就不是豆腐,也不是清水。我记得《灵州百年掌故考》上略微记过一笔,说灵易这地方地势偏低,气温温暖,暖河从北往南流淌,河水清澈清甜,河中盛产胶鱼,是灵易特产,这胶鱼独特,只有在灵易本地存活,一旦离开故土河水就会死去,就算有人把胶鱼连同暖河水一起装进器具带往别的地方,可是出了灵易地面,那胶鱼烹调出来早就变了味道。暖河水,清煮胶鱼,相貌酷似清水豆腐,这道菜数百年前天下闻名,可惜自东凉建国以来,气候突变,暖河水日渐降温,这娇贵难养的胶鱼也早就绝迹于暖河了。所以我们不敢肯定,贵饭庄这道‘白玉点骨’的原材料还是不是珍贵的胶鱼。如果是,那我们也就太幸运了。”
白玉点骨?
大家面面相觑,一个个听呆了。
一直显得矜持的小二也傻眼了,不由得重新来打量这位一开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姑娘。
不错,是小姑娘,却梳着妇人头,一身素白,乌发上不见任何珠环钗饰。
单单瘦瘦的一个人,身子裹在一件素布棉衫里,交衽圆领里露出一张略带苍白的小脸。
那个小瘦子喊她什么?好像是媳妇,还有娘子,这么说来她是这小男人的老婆了,看他们这年纪,那就只能是童养媳了。
一个童养媳,会有这么高的见识?
居然只是随手一翻就记住了菜名,还尝出了具体所用的食材。
小二赶忙赔笑,“这道白玉点骨所用食材确实是胶鱼,今冬以来河水结冰,正是胶鱼最肥美的时候,我们特意养着一个捕捞队呢,大家凿冰捕鱼,本来是为了捕捞别的鱼种,意外的是竟然捞到了多年罕见的胶鱼。”说着对柳万竖起一根大拇指,“这位公子爷真有眼光,一眼就从上百道菜品里点出了我们饭庄的镇店之宝,招牌菜。”
原来这是白玉点骨啊,原来是招牌菜加镇店之宝啊?
大家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
只有老钟叔一个心疼得挖肉一样,什么招牌菜,所谓镇店之宝,统统都是狗*屁,前面那么一个看着像清炖母鸡的,就足足十两白银,现在这个又是什么招牌了,那肯定更贵!这个小公子,真是个败家子啊,这一顿饭吃下来肯定花费不低。
老爷让自己护送这个群体出来,那其实就是把一切都交付自己做主了,自己却没能及时阻止他们来这里,任由他们在这里吃这么名贵的东西,挥霍老爷的钱财,自己回去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呢?
老钟叔越想心情越沉重,再也无力举起手中那一双筷子。
奇怪,他们的碗碟看着金贵,好像这筷子也不是一般的东西,不是竹筷,不是木筷,而是……象牙做成的。
怪不得抓起来沉甸甸的,压得手腕酸楚。
柳万尝到了香味,干脆把那个瓷钵端到自己面前,一把大勺子就往里面伸,意思是这钵他自己独占了。
哑姑斜刺里一抬手,一根筷子直直搭在手腕上,疼得他大叫“媳妇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美味大家分享,没有你这种吃法,再说老钟叔胡妈都是比你我年长的人,在他们面前我们不应该把好吃的一个人独占。等他们尝过了,我们再吃不迟。”哑姑不看他,口气淡淡,似在说家常。
柳万傻傻瞅着媳妇,满眼难以置信,这媳妇是怎么啦,不是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宠啊,事事依顺,怎么忽然教训起来了,还这么铁面无私?
要不要就此撂下筷子跟她耍脾气?
要不要两眼一翻倒地睡下装死装发病?
要不要两手抹眼大哭不止?
他把以前折腾人的那些王牌办法一一在心里播放,整治那些老婆子小丫环他可是一来一个准,百发百中,常常折腾得她们哭笑不得。
要不要对这小媳妇也试一下?
哑姑伸出一根细细白白的手腕,擎着一枚勺子,为老钟叔面前的小盘里盛一片胶鱼,为胡妈等人盛,给车夫盛,给三个丫环盛,却就是没有为柳万盛。
一圈儿轮下来,瓷盆里空了,只剩下最后一块。
每盛出去一勺,柳万的心里就疼一分,这死婆娘,臭婆娘,竟然这么过分啊,本少爷还没吃够呢你竟然敢……
但是这臭婆娘显得一点都不怕他,放下瓷钵用雪白的布巾擦手,目光淡淡投向小二,“胶鱼,也叫转色鱼,放在深色餐具里是透明色,可是一旦盛进白色器具,马上就会转色,转为胭脂色。这种娇贵的美食不能用一般的器具烹饪,只能用暖河畔所出产的暖石凿刻成石锅,然后需用麦秸秆慢火清炖,在才能吊出最充足的鲜香和透亮的胶汁来。至于你们用这精致的瓷器来吃胶鱼,其实讲究得有些过了,天下美食,最高境界不是精益求精,而是要遵从自然,从自然来,到自然去,要是用乡间常见的那种粗瓷碗来盛这种鱼汤,感觉会更好。”
小二喏喏,这、这小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瞧她这么小年纪,能尝出胶鱼的味道来,已经很罕见,想不到还能说出这一番见解来,这些他从前也根本不知道呢,要不是那天重新发现胶鱼后饭庄庄主大喜过望,给大家当场讲了这些关于胶鱼的秘事,他肯定会觉得这小姑娘在信口胡说。
柳万眼巴巴看着每一个人都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盘,贴近下巴然后十分小心地享用了自己的美食,胡妈吃完添了勺子和小盘还一个劲儿咂巴着嘴巴,好像在一个劲儿表达着她没有吃够还想吃的心思。
他们就这么吃了啊?他们真的吃了啊?
呜呜,这群过分的人,难道不知道我柳万大公子还没有吃够呢吗?
如果再继续耍脾气的话,会不会连最后哪一块也被这些过分的人捞去吃了?看他们一个个那垂涎欲滴恨不能把自己舌头都给咽下肚子的眼神,还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此刻耍脾气是愚蠢的,不明智的。
于是,胡妈兰草等人,第一次看到这位曾经的小霸王爷柳万,不用人帮忙伺候,他乖乖举起勺子,把剩下最后一块胶鱼捞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嘴巴。最后连那个瓷钵里剩下的一点汤也全部端起喝掉了。
“一共二百十三两零九钱银子。请您自己核对一下菜单。”
小二最后端来的不是一道菜,而是白玉盘里的一片白绫,那上面已经用小号羊毫工工整整书写了一份菜单和单价,最后是一个总价。
“零头抹去,你们只需付二百一十三两白银就行。”
柳万比谁都活泼,早就抓过那白绫抖开了看,他识字不多哪里看得明白,扫一眼就没兴趣了,回头看一眼老钟,“老钟叔付账了。”
老钟蹒跚着走出来,两手颤抖从腰里解下荷包,哆哆嗦嗦好半天,摸出一张银票,等小二拿着银票去找零,老钟叔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抬手指着柳万,“你、你……很好……”
柳万懒得解读别人的眼色,反倒嘻嘻一笑,薄薄的嘴唇一咧,“媳妇儿,娘子,以后我们天天来这里吃好吗?直到吃厌为止——”
“二百多两银子?”胡妈惊讶得差点把刚吃下的美食给吐出来。
“白花花的银子啊!”她的另一个同伴念叨。
“我们十年的月钱攒起来也不够这么多。”深儿嘀咕。
“不能再这么纵容他们挥霍下去了——”胡妈的脸黑了,“回去我怎么跟大太太交代?”
各种奇怪的目光齐刷刷投在了哑姑身上。好像她带着大家吃这么一顿好东西就是她的错,而她应该带大家去吃猪食才合适。
柳万是病人,又是那种病,他做的事儿自然不靠谱,可是你哑姑也不能这么纵容他呀,这么下去还得了?
人真是奇怪,刚刚享用美食的时候怎么就不计较这些呢,现在酒足饭饱了记起来了?
哑姑把这些看在心里,悄然一笑,拉起柳万的小手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好,娘子答应你,娘子天天带夫君来久香居吃,直到我们吃厌了再换地方!”
这话差点气歪了胡妈鼻子,她在心里狠狠地积攒着回家向大太太汇报的情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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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好,柳万心情大好,这一路坐车奔波的疲惫一扫而光,出了门拉着哑姑的手扭着头左右瞧瞧,这时候暮色已经落定,灵易城里家家户户灯火辉煌,东凉国自立国以来为了固国立本,鼓励农桑,提倡商务,推行一种新的做法,废了前朝的宵禁制度,允许百姓们夜晚出来摆摊设点,营造繁华茂盛景象。
只见街头巷尾肩挑手拎的,推车抬板的,各种做生意的方式尽显街头。
每个摊贩的担子前自挂一盏风灯,那灯做得奇巧,藏在薄薄的木质旋刻小灯窝里,从周身的无数小孔里洒出一缕缕柔和的橘黄色暖光,把这冷冷的深夜照出一抹抹暖意。
哑姑顺手抓起一个小贩的灯看,不由得赞叹古人就是朴实,这么一盏随随便便的灯也能做得这么好?
小贩乖觉地笑着,“小娘子不是本地人吧?这是我们灵易最有名的旋风灯,挂在风里,再大的风也吹不灭,除非里面清油自己燃尽才会熄灭。”
“旋风灯?真好看,名字也好听。”
天上有朦胧月光,地上是点点星星万盏盛开在冷风里的旋风灯。
这街景,好有古意啊——哑姑轻轻感叹,如此美景,不好好看看,错过了似乎可惜。
柳万拽着哑姑手不随老钟他们走,眼睛亮晶晶瞅着那些小摊小贩摆出的花花绿绿的货品,“媳妇儿我们去看看吧,好热闹呢。逛逛正好消消食。”
哑姑借着灯光看,他小小的眼里满是恳求,不由得心里一软,用手心摸摸这营养不良的病脸,“好吧,逛逛,走走,看看,难得来一趟。”
其实这孩子的要求真中了她的下怀,就牵他真的向烛火深处走去。
老钟叔年老劳累,只盼着回去歇息,可是这两小祖宗不回去,他一个人回去歇息又不放心他们的安全,只能跟上来。
胡妈等人倒是乐意跟着瞧热闹。
最高兴的是兰草浅儿深儿等小丫头,正是喜好瞧热闹的年纪,到了这里如鱼得水,欢欢喜喜就往那些脂粉摊子、首饰摊子、丝绸摊子跟前凑。
哑姑随手买一盏旋风灯点起来交柳万手里提着,柳万高兴得咧着嘴笑。
“哎那是什么我要吃?”
柳万喊。
是蜜饯果子,果子形状好像没见过,一问一文钱一碗,哑姑信手捻一个塞进嘴里咬着,“嗯,不错,味道真好,一尝就知道还是纯天然绿色的,因为这时候防腐剂色素啊乱七八糟的添加剂还没有被捣鼓出来。这么一大碗才一文钱?好便宜啊,给我们来十文钱的吧——”
她因为嘴里塞了一个大蜜饯果子,把腮帮子撑得足够高,又这么自说自话般念叨着,那样子被站在对面的胡妈尽收眼底,气得胡妈只抽冷气,“瞧瞧,瞧瞧,我怎么说来着,终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穷丫头,在府里还能装一点,这出了门离了大太太管教,就没法没天了,你看看哪里有个大门大户出来的样子?当街就往嘴里塞东西,那吃相多难看呢!”
同伴打她胳膊一下,“你是我们当中最有脸面的,这事儿只有你能管上一管。”
胡妈气得直撇嘴,想了想,还是没底气上去干涉。
这个小奶奶,怎么说呢,虽然年岁小,看着也和善,可是她小小的身子里似乎蕴藏着一股常人看不见的力量,时刻支撑着她自己,也能辐射出来影响到身边的人,让人不由得从心里对她生出一股敬意,不敢太过放肆。
十大碗蜜饯果子装了满满一小布袋子,哑姑叫大家随意抓,想吃多少吃多少。
几个车夫首先喜笑颜开地每人装满了自己的衣兜,他们是底层下苦的,没有那么多讲究,就站在大街上大口吃起来。
柳万吃得腮帮子都要撑破了。
兰草等人也无所顾忌地拿了吃。
胡妈看着这一圈人简直要成没教养的野蛮人了,气得直呼呼,偏偏哑姑瞅瞅胡妈,“唔,你身子结实,你来帮大家扛着。”
胡妈直呲牙,却只能上去扛了。
“粉糕粉糕——热腾腾的西施粉糕,不香不要钱——”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喊。
柳万似乎对好听的女人声音天然过敏,循着声音扭头找过去,一盏旋风灯下,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子立在一面小小的门板前,门板上是一个简易小锅灶,小锅里热腾腾蒸着一种拇指大小的小糕点,一股香味直扑鼻子。
“可以先尝后买?”哑姑瞅着问。
粉糕西施抿嘴一笑,极麻利地捞起一勺子粉糕丢进旁边小锅的热汤里,滚一滚,闪电般捞起来,伸到面前,“不好吃不收一文钱。”
柳万抖着手就去抓。
啪——哑姑一巴掌打掉,“臭爪子多不卫生!”
柳万把手含在嘴里讪讪地笑,却不哭,也不耍脾气。
几个婆子在一边看呆了,这小公子,小霸王爷,在这个女子面前怎么能这么乖顺呢?挨打不生气,挨骂不还嘴,跟在府里时候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哑姑已经用筷子夹起一个圆溜溜的小粉糕,吹一吹,凉了,放进柳万早就张大了等候的嘴巴里。
“唔唔,好吃——好吃——”柳万惊叹。
哑姑自己也张大嘴巴尝一个。
虽然灵易这地方风气开放,夜市繁华,但是灵易人也很少见到谁家娘子这么当着满大街的人张口吃东西,全然没有那种笑不露齿的矜持和礼仪,所以一些小摊贩不哟喝生意了,纷纷扭头来看这奇怪的女子。
胡妈觉得一袋子蜜饯扛在肩头实在不好看,溜下来和一个婆子抬着,她那目光像刀子,恶狠狠瞅着这个行为越来越放肆的女子,“疯子!一对儿小疯子!男人疯了也就罢了,现在又多一个女疯子,真是丢人现眼啊——”
女疯子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随意了,目光扫一圈周围那些望着自己发傻的人,赶忙低头收回下巴,悄悄给兰草嘀咕:“有什么好奇怪的,从前时候我可是常常去夜市的,麻辣烫、烤肉串、大盆烩,辣得横着吸气,很正常啊,难道美女就不吃东西了?”
兰草捂住嘴苦笑,小奶奶啊,你怎么老是从前从前的,你那个“从前”兰草又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就不能知道在“从前”女子是怎么自如、从容、自然、开放地过日子呢。
“嗯,原汁原味的好汤,没加勾兑的调味品,多吃点肯定没事,我们每人来一碗吧。”
哑姑指着粉糕说。
西施大喜,一个个圆团子粉糕乱纷纷跳进了滚烫的汤汁里。
老钟叔又一次默默从衣袖里摸出一串铜钱付账。
一圈人站在西施的摊子前吸溜吸溜地吃下了属于自己的那碗粉糕,说实话,还真是好吃,就连胡妈吃完也不由得伸袖子揩着嘴巴偷偷舔嘴唇,这小童养媳虽然有些地方显得没教养,不过好像出手还真是大方呢,能把主子下人一视同仁,所以她们才跟着沾光。
到了卖脂粉的地方,兰草等小丫头爱这个,围着摊子看来看去,什么脸上抹的手上擦的泡澡用的抹头发的,应有尽有。哑姑不说话,只管低头看,一路看一路打开了闻味道,还在自己手背上一个劲儿抹着试。问完了,叫三个小丫头各为自己捡了好几样包起来带走。另外又叫人家包了十大包要带回去,叫一个车夫扛着走。
看得胡妈直瞪眼,心里说这回怎么不是每人一份了,怎么只为小姑娘买,心思根本用不到我们这三个老婆子身上,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爱美的心还是年轻的嘛。
柳万撒进人群跟疯了一样,见什么都好奇,见什么都要尝尝、试试,好了买,不好就撤,这么悠悠荡荡地闲逛着,大家花了两个时辰才从东街逛到西街,老钟叔车夫胡妈等人已经浑身挂满了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兰草和浅儿深儿的首饰没地方装,干脆插在了头上戴在了脖子里手腕上,有两个大镯子实在没法戴,柳万套在自己的脚脖子上,像拖着脚镣一样撇着脚走路。
老钟叔摸着空下去的袖管,一脸忧色,这一路逛下来,又花去了好多碎散银子,照这么挥霍下去,他们的盘费不要说去找什么忘世塔,恐怕连梁州的地界都到不了。
终于听到柳万舒一口气伸个懒腰,“困死了,媳妇我们回去吧,明儿再出来逛可好?”
哑姑笑眯眯的,很纵容地点头,“好,先回去歇,明天再来买。”
气得老钟叔躲在身后一个劲儿吹胡子。
败家子,这一对儿败家子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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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奶奶,这份账单请您看看——”老钟把一卷纸推到面前来,他已经很困了,但是只能把一个呵欠强压进肚子里,把硬撑着瞌睡刚刚整理出的账单呈了上来。
柳万已经睡了,蜷缩在被窝里打呼噜。
劳累了一天,难得他今天一天都平平顺顺神态正常,竟然没有发病。
哑姑不接账单,望着老钟的脸看,看得老钟自己不自在了,搓着两个老手自己找台阶下,“老奴没有别的意思,老奴哪里敢管你们主子们花钱的事情呢,老奴只是担心,那刘秀才的话您肯定记得的,这一路走下去路途还很遥远,要是春夏季节路途通常还能走快点,现在这样的节气,我们就算想加快进程节省点盘费也是不能的,这一路住店吃饭都要花钱,另外刚才车夫来说马料袋子空了需要补充一些,小奶奶,这出门在外哪里都得花钱啊,老奴是担心我们目前所剩的银两到不了忘世塔,就算到了也没法返回灵州府去。”
哑姑沉默。
老钟是几十年的老家人,在众多下人中尤其显得忠诚老实,看来那柳丁卯倒是真的为儿子儿媳此行担了一份心呢,不然就不会舍得把这样贴心的老家人派出来亲自走一趟。
老钟以为自己一番话说动了小奶奶,干脆把剩下憋着的话也说了出来,“有句话老奴知道自己说了不合身份,可是不说老奴就憋得难受,出门的时候大太太为我们筹备的盘费并不宽裕,只够到灵州府地界范围内走个来回,如果我们真的弹尽粮绝陷入困境,那时候再后悔只怕就晚了。”
哑姑瞅着一盏烛火,幽幽地出着神,忽然抬头看着老钟,“老钟叔,你说实话,今儿那几道菜好不好吃?尤其那个胶鱼做的白玉点骨!”
老钟只能点头,确实好吃,可是好吃却很贵啊,你这孩子终究是贪嘴啊,怎么费了这半天口舌就是说不拢你呢?
哑姑粲然一笑,露出两排细密的白牙,“明天我们再去吃好不好?明天不急着上路,我们滞留一天,灵易这地方奇特,值得多看看。”
哦。
老钟觉得自己面前好多金色的星星在眨眼。
眨巴得他只想晕过去。
不走?多留一天也就罢了,还要去吃那个贵死人不偿命的破馆子啊?
“小奶奶那你还是看看这份账单吧,老奴斗胆先告辞回去歇息了。”
老钟叔起身离开,那张老脸简直黑透了。
哑姑目送他走出客房门,自己抓起桌子上刚刚买回来的雕花小铜镜对着镜子嘿嘿地笑,好有趣的老头儿,真是忠心耿耿得接近可爱了。
那份账单哑姑看了,嘴角噙上一抹冷冷的笑,两个指头夹着单子对着烛火,单子很快化作灰烬落向地面。
第二天果然不走了。
听到消息柳万狂喜,忽然冲上来抱住哑姑的脖子对着脸蛋嘣嘣嘣就是一阵狂亲。
伺候哑姑梳头的兰草惊得手一软,梳子吧嗒掉在地上。
刚迈进门来的浅儿诧异得捂住了自己的脸。
柳万天真烂漫,不知道自己已经占了人家大便宜,傻乎乎拧着脖子,“媳妇儿,真的不走了?真的要带我去吃久香居?媳妇真好,娘子万岁!”
又扑上来要再亲,被哑姑老早伸手拦住了。
依柳万的心思马上就去久香居吃,哑姑告诉他这一大早的,只怕人家厨子们还在被窝里闻自己的隔夜屁味呢,大餐还是等到了午后去吃稳妥一些。
柳万不明白为什么大厨们要在被窝里闻屁,追着问究竟,笑得兰草把一指头脂粉拍到了哑姑后脑勺上。
哑姑叫来店伙计一番询问,然后花钱请他出去为自己雇一个带路的向导,她想去暖河看看。
店伙计一听乐了,“小娘子还真会游玩啊,冬天的暖河真的值得一看,满河的冰白花花的,那开冰捕鱼人像冰碴子一样在河面上晃,成群结队的,那里的鱼也便宜,现捕现卖,新鲜极了。”
向导是个比老钟还老的老头子,面相呆板,话不多,来了一屁股坐在车夫身边,带着大家出发了。
张氏和兰穗不去,那老钟叔也称病不去了。
“他们为什么不去玩呢?难道他们不喜欢玩?”柳万觉得奇怪,这么好玩的事情,四姨太和老钟叔怎么就独独不喜欢呢?
哑姑抬手指指他胸口,“这里有个东西压着,所以不想出去。”
四姨太不去也好,马车里顿时宽裕多了,兰草也来前面坐一车,喜坏了柳万,一路缠着兰草讲那些狐仙缠书生的故事。兰草讲得娓娓动听,柳万听得津津有味,没察觉就已经到了暖河边。
兰草赶忙取出暖暖的大氅大家披上,系上带子,戴上风帽,一行人这才冒着风寒下车下河走上冰面。
暖河宽阔,看样子水流量也大,冰结得十分壮观,一眼望过去,前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带,直直通到遥远的天际才消失。
捕鱼人一群一群地围着不同的河段打冰眼、下桩子、撒渔网,熙熙攘攘的声音把辽阔的河面吵得一片热闹。
迎面吹来冷风,清冷透骨,深儿把衣帽往下拉拉,搓着手感叹:“还说是什么暖河呢,这河面的风哪里有一点暖意?能冷到骨头里去!”
胡妈等身份所限,只穿着精短棉裤棉袄,自然没有外氅御寒,几个人把手拢在衣袖里,胡妈脸色尤其沉重,“这大冷的天,不在屋里呆着,巴巴地跑这河面上来是为了喝凉风吗?”
哑姑抬头往远处看,把远远近近目光能看到的河面都打量一遍,最后落定在捕鱼人身上,口气淡然,“数九寒天却能凿冰取鱼,而且渔产丰富,这样的河流表面看上去和别的河没什么区别,其实这河水流很深,结冰的只是表面一层,下面水深,远比上面暖和得多,所以这么多水产才能存活,而且从这捕捞队就可以看得出鱼群在下面生活得比较惬意,这样的河,取名暖河其实再形象不过。”
深儿只是随口发了句牢骚,没想到哑姑倒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一大篇,听得她似懂非懂,她偷偷打量哑姑神色,发现她已经把裹着秀发的兜帽掀掉了,露出一张小脸来冻得青红一片,尤其两颊跟抹了两把胭脂一样泛着酡红。
深儿感觉这小奶奶不怎么喜欢自己,明明跟兰草浅儿等人说话时候含着笑,可是自己一插嘴进来,她神色似乎就有了一丝异样。
究竟哪里得罪了她呢?
浅儿暗自苦恼。
柳万不怕冷,也一把掀掉兜帽就在冰上奔跑起来,兰草紧紧跟着一面不停地喊着提醒他慢点别摔着,又嚷嚷说他取了风帽会受风寒的。
“为什么媳妇能去掉我就不能?”柳万指着哑姑,跟兰草提意见。
兰草语塞,不好回答,你明明一个疾病缠身的人嘛,哪里敢跟人家正常人相比,不过这话她不敢说。
往年的冬天他哪天不是严严实实捂着呢,生怕一丝儿寒风扫到了他。
哑姑却摆摆手,“叫他玩吧,不怕的。”
柳万像得了皇帝大赦,高兴得连连在冰上跳,脚下一滑噗嗤一个四脚朝天,兰草胡妈等人惊叫着跑过去扶,哑姑冷静一笑,“别扶,他能自己能起来。”
柳万躺着,仰目望着哑姑,撒娇:“媳妇坏,人家都摔倒了还不管。”
哑姑抬脚作势要去踩踏他脑袋,嘴角一抹坏笑,“男人都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哪有叫女人扶的?除非这男人是个冒牌货!”
“去去去——”柳万两个手乱挥,对着胡妈和兰草,一脸不耐烦,果然他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冰渣子,冲丫环婆子瞪眼,“以后我摔倒了不许来扶,搞得好像人家就不是个真男人似的!”
兰草捂住嘴巴笑。
胡妈不高兴了,“这孩子,倒不识好歹了?”
“我们去看他们的鱼吧,顺便买点。”哑姑牵起柳万一只手。
柳万一听要买东西,而且买的是鱼,顿时高兴得差点飞上天去,要知道他从小到大只有在饭桌上吃过鱼,那是已经做熟的又被下人精心挑去刺的鱼肉,至于真正的活鱼他只能在想象里去见识了。
“哦,看鱼去了——买鱼喽——”
小小少年高兴得像个渔家郎一样蹦着跳着,一头扎进渔夫们中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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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老头话不多,但是很尽责,看样子他对这暖河上的捕捞行当也极为熟悉,领着哑姑等人直奔
一个最大的冰口,一群渔夫正从冰下启网,只见十多位身材结实肌肉突暴的汉子围成一群,一双双大手从不同的方向抓着网索,一个头上戴顶破毡帽的汉子手里高高挥舞着一面小彩旗,喊一声起,大家嗨哟嗨哟一起大喊,同时双手用力,众人形成了一股合力,随着力量汇合,网绳不断收缩,大网从水里徐徐地回旋。
这就是冰上捕捞了。
柳万大开眼界,欢喜得瞪圆眼睛哈喇水顺着下巴流,兰草看到了赶忙替他擦,只怕擦的慢了在下巴上结成冰挂。
“媳妇媳妇那些大哥好威武哦,瞧瞧他们的身子,那胳膊那腿,简直跟房顶的檩子一样!”
哑姑轻轻捏一把他的手,“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跟着媳妇锻炼,以后也会长成那副样子。”
“真的吗?”
柳万吞咽着口水,不敢相信。
哑姑面上含笑点头,却独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胎里就亏本了,这辈子能无病无灾地活到头已经是奢望,更不要说能长出那么强壮的一个身躯来,不过总得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吧。
“嗨哟——嗨哟——加油——”毡帽汉子大喊。
“嗨哟嗨哟——加油啰——”众人异口同声呼应。
喊声震天,沿着冰面传出去老远。
十多米以外也有一拨人同样在启网,也开始喊号子。
沿着整个冰河往前后延伸,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小团体在吆喝着劳作的号子挥汗、出力。
柳万一把捋起自己袖管,“媳妇媳妇,我真的能长那么强壮吗?那我到时候就来这河面上拉网打鱼,不打普通的鱼,只捞胶鱼,天天给我家娘子做白玉点骨吃。”
这些日子他心情好,玩的好,吃得也算好,那瘦得皮包骨的形象稍微丰满了一点点,一张脸看着不是干枯得那么触目惊心了,倒是显出了几分少年孩子的调皮可爱。
这话说得真诚,哑姑知道是从孩子内心深处发出的愿望,不由得心里一动,抬手揪一把他的小发髻,笑嘻嘻道:“那娘子先谢过我家相公了。”
号子声一刻都没有停过,此起彼伏地重叠着冲撞着。
但是大家很快就注意到身边这拨人遇上困难了,那十多个大汉本来排成两条线往后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停滞不前,只是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喊号子,越到后来,那脚步越是无法迈出一步。
吆喝的气势也明显一分分减弱下来了。
柳万也看出情况不好了,紧紧抓着哑姑的手心,干瘦的小爪子抠得哑姑手心火辣辣疼。
哑姑不动声色把一片丝帕子垫进去由他撕扯。
“不好啦——不好啦——要滑网了——”毡帽汉子慌乱地舞动着小彩旗,扯着嗓子大喊,同时甩开两个脚板慌乱地跑着,从这边跑到那边,嗓子明显沙哑下来,“大家顶住啊——不能滑网——不然我们这一夜一天的汗水都白淌了——想想我们的家人吧,想想我们的妻子儿女吧,他们正在家里眼巴巴等着我们挣了银子回去买米下锅买扯布缝衣呢——千万不能松手——”
齐声吆喝顿时停了,远处那几拨人也注意到这边情况不好,大家忽然齐刷刷停止了喧闹,辽阔的冰河面上只有这毡帽汉子一个人在奔走,在挥舞着旗帜声嘶力竭地呼喊,那声音里忽然就有了一种无尽的沧桑和悲壮。
“媳妇儿,他们这是怎么啦?”
柳万仰面问。
“肯定是下网前没有好好敬鱼神,鱼神不高兴,要收回他们的收获。”向导老头压着嗓子低声说,他的声音平稳和缓,神色也很平静,看来这种“滑网”的情况比较常见,他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鱼神?鱼神是什么?很厉害吗?是不是观世音菩萨?还是庙里的大和尚?”柳万嫩嫩的声音在河面上滚动。
“嘘,小少爷,您低声点——万一叫鱼神听到没有好结果的!”
向导老头神色紧张地警告,说完无奈地摇摇头,似乎在惋惜自己刚才没管好嘴巴说了不该说的内容。
哑姑一群人不敢说话也不敢出声,就连柳万也知道此刻乱说乱动是危险的,紧紧抓着哑姑的手,他们慢慢地靠近了那个冰眼。
足有一口水井那大的冰眼,是从冰河上硬生生凿开然后打下去的,冰眼四周堆积着厚厚的冰碴子,随着网绳不断被拉上来,带上来的河水很快就在冰眼结起一层层白花花的冰,形势看上去真是十分壮观。
这情形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凿冰眼、捕鱼……用人力……没有任何的机械和外力……
只有几十个青壮年完全靠人工拉力来拉网……冰眼滑溜,一不小心绳子往下滑……
气温太低,很快就结冰冷冻,滞涩难行,导致前行速度锐减……
柳万呆呆瞅着那些人出神,这宏大艰辛的劳作场景他从前根本连想象都无法做到,现在亲眼看着真是无比惊讶。
就像千里之堤决于一旦,这群人一旦开始后退,那水下网索的回拉之力就排山倒海而来,无可挽救,他们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却还是无力挽救败局,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绳子一寸寸滑落回去,最后刚刚拖出水面的半张大网全部溜回水里看不见了。
泄气之后的渔夫们似乎特别累,昨夜一整晚没有休息的疲劳一下子全部袭了上来,有人从肩头抽下羊皮背夹丢在冰上一屁股就坐了上去,有人靠着同伴的肩头大口喘气。
本来是满怀希望的等待着一场丰收,却最后扑空了,这巨大的沮丧足够击垮这些铁打的汉子。
柳万忽然感觉握着自己小手的那个手紧紧收缩起来,捏得那么紧,他都想哭了,只是想到她说过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哭了就不是真男人了,他可不想在她面前做冒牌货,所以忍住了。
“没有一个持久的后续之力保障,自然是坚持不到最后的。东北黑龙江冬捕的做法,他们为什么不效仿呢?难道是……还没有想到那个法子?”
哑姑在小声自语着什么,忽然抬手,却不拍自己脑袋,落在了柳万头上,柳万头一扭,“媳妇,他们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呢?既然是玩,为什么又一个个那么吃力劳累呢?”
兰草耳朵尖早听到了,她苦笑一声。
哑姑摸摸柳万的头,这从小吃香喝辣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少爷啊,你哪里知道下层劳动人民的辛苦?
真是既无粥可食,何不食肉糜啊。
但是跟一个屁孩子能解释得清楚吗,她只能用更直观的实例来说明问题,指着近处的几个渔夫叫柳万看:“谁说他们玩游戏呢?他们是在挣钱养家糊口——有饭吃有衣穿日子过得下去,谁愿意这大冬天的跑这里受罪?你瞧瞧他们的脸和手,哪一个不是结满了冻疮?”
柳万果然看到了满手背的大片伤痕,和脸颊上的斑斑痕痕。
“我明白了,他们跟我们府里干粗活儿的老杨头老李头一样,都是为了挣钱回家给夫人孩子买干粮吃,因为他们家很穷,要是不挣钱他们家里的人就会冻饿而死的,是不是媳妇儿?”
“嗯,你倒是不笨。”
哑姑忽然情绪有些低落,整个人都有种不好的感觉,贫者劳力,富者坐享其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来都是这样,这道理早在中学时候就有历史老师政治老师教明白了,只是亲眼看到这些人的辛劳她心里还是禁不住难过。
虽然心里难过,不过还是极力调整起自己的情绪来,现在不是光顾着滥发善良和同情心的时候,还是解决实际问题更来得有意义一些。
目光看向向导老头,“不知道你们这捕捞行业是怎么个运作法?比如,这群人看着乱哄哄的,有没有一个统一管理的机构?大家是谁想来捕捞就来还是怎么做的?”
老头摸着头,“暖河捕捞,从好几辈人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生存的手段,那时候当地官府管的严,只允许当地的几家大户养着自己家的捕捞队,霸占着暖河专门为自己家捕捞,一代代流传下来,那时候大家捕捞的是一种叫胶鱼的贵重鱼种,到了我们这一辈人,暖河的胶鱼忽然很少,再后来就干脆找不到了,据有经验的老人说十有八九是绝迹了。没有胶鱼了,官府的管理也就疏松了,沿河的一般百姓也都纷纷跑去捕鱼,胶鱼是没了,但可以捞别的鱼。一个人捕捞,大家看到了纷纷跑来捞,反正河是老太爷给大家的,鱼也是大家的,所以如今靠着这条河活命的人越来越多了。”
哑姑沉吟,哦,有珍贵鱼种的时候,官府和当地大户勾结,少数人霸占了胶鱼捕捞权,后来珍贵鱼种绝迹,官府没利润可捞所以放松管理,于是一夜之间平头百姓们纷纷涌上来,这就导致了面前暖河混乱的捕捞场景。
不过也好,大自然的资源和馈赠是大家的,大家来利用总比少数人霸占着挥霍享用有意义吧。
“那你们这些捕鱼人中总有个头儿什么的吧?不然万一有什么事儿,是不是就乱得没法处理了?”
黑龙江的捕捞队里有鱼把头,难道这个就没有?
果然老头一笑,“有,是大家共同推举出来的,他是这一片人里最穷苦的人,却是最心善的人,力气大,本事好,水性更是一等一,就是在暖河里泡大的,对暖河比他自己的身体都熟悉。他就是我们暖河上的鱼王。”
呵呵,鱼王,那就是鱼把头了,哑姑目光瞅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失败的人群,他们已经在准备草草收工回家了。
向导看到这一幕插嘴解释:“回去就准备祭鱼神,今夜三更天来冰眼里祭一祭,然后把冰眼堵上,明天开始再选取一个地方凿冰打眼,开始下一场捕捞。”
哑姑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一群,“这个鱼王,今天在不在现场?”
向导忽然被逗笑了,“瞧你说的,他不在怎么行?他不在这些人就没法启网——看到了吗,这一队失败了,他又去下一队指挥了——他就是那个手里拿着彩旗的人——”
大家的目光越过众人人头,看到那个刚才挥舞小旗的毡帽汉子果然大步奔向别处。
“原来是他?”哑姑喃喃,“穷汉,善良,有本事,嗯,很好——”
向导不由得抬头认真看一眼这小娘子,好奇怪的小娘子啊,难道是第一次听说我们的鱼王?鱼王可是这暖河上远近驰名的大人物呢。
哑姑拉一把柳万,“夫君回家喽——我们午饭去吃白玉点骨——下午去见鱼王——半夜再来看祭鱼神。”
“啊??太好了太好了——媳妇你太好了——媳妇万岁——”柳万高兴得直哆嗦,媳妇要带他去玩这么多好玩的啊。
一行人不回客栈,真的直奔久香居,去吃让老钟叔痛心疾首恨不能吐血的天价菜肴。
(白表哥怎样了你们肿么也不问问呢?呜呜我们的男主啊……下节保证放他出来透口气。嘻嘻,谢谢诸友支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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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柔和地照在山谷深处的一道土崖前,土崖下的一口窑洞门口一个孩子坐在石头上发呆,他短衣短裤,身体圆润,模样娇憨,单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的心事,一只小狗绕在脚边缠着要和他玩,一会儿咬着他裤管不丢,一会儿支起一对毛茸茸的爪子蹭他的脸,偏偏他心烦不理不睬,急得小狗吱吱叫。
小狗闹腾一阵没意思了,忽然转身窜下眼前一道土坎,土坎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子。
“阿淘阿淘你乱跑什么?”孩子醒过神来喊。
阿淘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孩子望着脚底下自己的影子,叹一口气,“还是不叫我试试,爷爷真是太小气了,为什么不相信灵儿的手艺呢?”
想一想,又嘟着嘴巴自语:“我都已经为那么多小生命接过骨头了,为什么爷爷还是不相信我?难道这个大哥哥和那些小生命不一样?我看着明明一样嘛,不就是断了一条腿?爷爷偏偏要天天跑出去找什么续接草?”
忽然一阵轻风旋转着扑过来,孩子抬头,一道花白的影子呜呜叫着扑进怀来,身后紧紧追着另一道雪白身影。
“畜生,敢伤我阿淘?看打——”随着一声断喝,少年已经抓起手边一支削砍得光溜溜的棍子抡起来对着白影劈手就是一棍下去。
打偏了,却也伤到了对方,白影吱吱惨叫着飞一般窜逃走了。
原来那是一只白毛兽,藏在深山里以捕猎小动物为生,寒冬树林里食物不好找,所以跑到山前碰运气来了,阿淘刚出去就被碰上了。
阿淘惨痛地哀号不止,灵儿心疼地抚摸着,“阿淘不怕,我在这里,有灵儿保护你谁都别想伤你。”
阿淘被从怀里放下来,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原来已经被咬断了一根腿,鲜血滴滴答答,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呀,右腿刚刚好,这左腿又断啦?”他尖叫着抱起阿淘奔进屋来,放在炕前一张铺开的兽皮上查看伤势。
白子琪本来躺在枕上浅睡,被吵醒了,一睁眼,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膻味,一看人家把狗直接抱炕头来了,他有心建议他抱地下去,他受不了这冲味儿,一想自己既然在这里养伤,这小朋友还是别得罪的好,就掉过头耐心看他如何为小狗疗伤。
灵儿飞快地从木桌上搬下一个小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就给阿淘剪毛,很快阿淘的左腿变得赤裸裸的,露出粉红的肌肤来。
第一步备皮,嗯,做得不错,有点道理。
阿淘自然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了,他匆匆丢了剪刀,拿起一根竹板,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奇怪的小板凳,那板凳是用几根木板简单捆扎起来的,他忽然把阿淘绊倒在板凳上一个手按着,另一手飞快地缠绕起来,阿淘汪汪汪大叫大哭反抗不停,可是它的主人实在动作利索根本不给它挣脱的机会,很快小狗就被五花大绑捆倒在小板凳上了。
尤其左腿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子琪瞅着不由得暗自点头,嗯,固定断裂部位,便于下一步检查确诊,还真是有那么点意思啊。
阿淘用手心开始捏拿狗腿,两个圆乎乎的小手把一根左腿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捏拿了一遍。疼得阿淘哭得死去活来,灵儿自己好像也心疼,眼泪汪汪的,但是他不擦眼泪,也不手软,嘴里唔唔地哄着安抚着,坚持做完了手里的动作。
白子琪有点想笑,谁那天说过的,说他给所有的小动物接骨从来都不疼的,小动物们一点都不哭;阿淘这不算哭算什么?
转念又觉得现在笑有点不厚道,赶紧忍住了,静观这位小大夫实施医术。
“三处骨折,两处错位,可以还回去,一处断裂,需要接骨。嗯,断得不轻,里面的那一面断了——这就有些麻烦——”他喃喃自语。
擦一把额头的汗,抱住阿淘在鼻子上亲了一口,“好阿淘,你得再忍着点,很快就好了。”口气温柔得像个哺乳期的小母亲。
白子琪偷偷眨眼,真的假的?这么一阵摸索就真的能断定那么清楚准确?要是在另一个世界,那些行医半辈子的专科大夫都不敢这么武断,很多时候需要靠拍片来判断。
“先接骨,再还骨,我们一样一样来。”灵儿独自念叨,从匣子里抽出几根粗白布撕下的宽带子,又拿出几根薄薄的竹片,白子琪点点头,看着挺专业啊,这是一般接骨必用的辅材。
接着忽然从匣子里抽出一把细长的刀子来。
看到刀子的白光,阿淘似乎也意识到危险近了,嚎叫得更厉害了。
“没事,就是轻轻划开一点皮,剥开一点肉,把里头断了的骨头接起来,这样才能很快好起来啊,不然你这辈子就都残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到处乱跑?”
小小的少年嗔怪地责备着小狗,举起了刀子。
白子琪忽然冲口而出,“你难道不给它做点麻醉?难道你要活活疼死它?”
灵儿眉头一皱,有些苦恼,“麻醉是什么东西?怎么做?”
白子琪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是啊,估计这个时代那种现代的麻醉药还没有发明出来呢,古代倒是有麻沸散一类的,但那是中草药配置的,他不懂。
脑子里依稀记起爷爷讲过,行军打仗中负伤了难免折了胳膊断了腿,有很多接骨救治的办法,其中有一种药汤是专门止痛麻醉的,但是他当时贪玩对这个没心思,所以也没有细问爷爷这药汤究竟怎么配置?
不过灵儿显然被提醒了,他一扭脖子,奶声奶气:“谢谢大哥哥,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差点给忘了。”
放下刀子噔噔噔跑出去了。
把什么忘了?
一会儿手里举着一把干枯的药材,放在一个石臼里咣咣就捣,很快捣鼓出一小勺子粉末,再打开桌上一个小瓷瓶里,也不知道从里面挖了一点什么出来掺进了粉末,化成水,最后把水拌进一个小石窝里,从锅里舀点肉粥出来混进去,放到阿淘头边,阿淘闻到香味马上几口就吞吃得干干净净。
我提醒他什么了?白子琪有点不明白。
难道那是这孩子配置的麻药?
咳,他一个小屁孩子懂什么啊,草药那东西也是他可以胡乱捣鼓的,可别把这小狗给活生生折腾死了。
果然被他猜中了,那阿淘吃下那些拌着草药沫子的肉粥很快就脑袋一耷拉,直着脖子软软地不动了。
是死了过去?
灵儿端起一个石头磨制的大杯子喝一口冷水,伸手摸摸小狗,赶紧提起刀子就开始下手了。
白子琪脑子里顿时飘过无数骨科手术场景。
这小东西,竟然跟现代那些无影灯下的手术有同工异曲之妙啊,他竟然也开始在狗腿上动刀子了。
难道刚才那吃下的竟然是麻药?
这么厉害的麻药,瞬间就倒?
狗腿被划开了,血潸潸流着,灵儿用一片破麻布不断擦拭,然后很快扒拉开皮肉,露出骨头来。
白子琪不由得撑起脖子细看骨茬,看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好个灵儿啊,这骨头竟然真的断裂了,断在内侧,这小家伙刚才隔着皮肉一捏就摸出来了,想不到还摸得挺准,要知道这种情况下很多年轻的骨科大夫都不敢确定而是需要借助片子来做最后的诊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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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从匣子里拿出几根削尖的小棍子,像筷子一样拨弄着断骨茬子,把碎裂的骨茬续接到原位,又把断裂错位的地方矫正一番,看看处理得差不多了,忙忙捻起一根拖着长麻线的骨针开始缝合。
白子琪简直看呆了。
这可能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朴素最原始的一场手术。
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没有镊子,没有手术刀,没有专业缝合针和线,没有消毒。
看样子灵儿的针线手艺实在不敢恭维,肉乎乎的手指里撵着那根细细的白骨针,显得十分笨拙,笨笨地扎进去一针,绕过一圈,从另一边往出抽拉,好像嘴巴都在鼓劲,嘴角夸张地斜着。
和现代的手术比,这主刀大夫跟前还缺着一个擦汗的同伴。
汗水从那张白呼呼的小圆脸上滚下,顺着唇角滑进嘴里。
他探出舌头舔掉了,继续埋头忙活。
阿淘肯定已经死掉了,因为一点麻醉草药不可能像现代西医的全麻那么彻底,折腾这半天了,又是深入骨髓的疼痛,真要活着的话,早就疼醒过来了。
既然是一只死狗,那么这自诩接骨手艺高超的小大夫尽可以折腾到天黑也没事的。
灵儿的态度却很认真投入,足足缝了十多针,,才把创口勉强拉扯着逢到一起,一剪刀剪断最后一点线,累得他长舒一口气,却不敢歇息,匆匆用竹板和布带子把伤口部位结结实实捆扎起来,一边缠绕着捆扎一边不断地捏着,最后阿淘的左腿子就完全胖了一大圈儿,被层层白布裹得连爪子都看不见了。
灵儿终于忙完了,把阿淘裹在一片破布里挪到炕里,他在收起木匣子,在石盆里洗了手,这才笑眯眯来看白子琪,“大哥哥,亲眼看到我接骨的过程,现在相信我不是吹牛了吧,我真的会接骨!”说着一张圆圆的脸忽然凑近白子琪,“要不要我也帮你把断腿接好?我敢保证不出七天你就可以下炕来慢慢地挪步了。”
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逸散出亮晶晶水灵灵的光泽,那眼瞳深处充满了渴望和期盼。
白子琪记起曾经听过他那些自言自语的叹息,不由得好笑,但是很严肃地警告他,“你是不是很渴望有一个大活人让你试一试接骨手艺?但是你要知道,大活人和小猫小狗可不一样,小猫小狗万一弄死也就死了,换了是人的话,你手里也就闹出人命了。死了人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灵儿瞪圆了的眼睛,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却摇摇头,嘟着嘴巴,“我不明白,大活人为什么和小猫小狗不一样?”
人和畜生有什么不一样?
白子琪苦笑,这小子名字叫小灵子,但是看着好像脑筋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够灵光哈,倒是有点迷迷糊糊。
灵儿直通通盯住白子琪不错眼,口气也很严肃,“大哥哥你错了,你说的不对,小猫小狗和大活人不是不一样,而是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大家都是一条命,一旦死了就再不可能活过来。所以小猫小狗死了不能就那么死了,要是我弄死了它们,我的心里会很疼,饭不想吃,夜里睡不着觉,我一辈子都会过得不安生。”
哦?白子琪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孩子好像……他无奈地摇摇头,其实孩子说的何尝有错,只能退一步:“好吧,我承认我刚才说错了,小猫小狗也是小生命,也和我们人一样,我们谁也没有权力随便处死一条生命。可是你这不是已经弄死了一条小命吗?”
抬手指指脚跟下的小狗。
灵儿一愣,很快醒悟过来,忽然咧开嘴笑了,“大哥哥你真傻,有时候比我还傻,谁说我弄死阿淘了?阿淘是我好朋友,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弄死它?”
那张圆嘟嘟的娃娃脸本来就显得可爱,现在这么无辜地瞪大眼,表情显得更呆萌了。
白子琪被气笑了,“它已经睡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两个时辰了吧?既然没死,为什么会躺着乖乖地由你折腾?”
“乖乖地由我折腾?”灵儿似乎有些转不过弯儿,喃喃地重复,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圈儿,好像记起来什么,忽然咧嘴笑了,却不来和白子琪说,独自笑着出去了。
白子琪有些小得意,这小子,果然把那小狗弄死了吧?被我戳中心事,出去躲着去了吧?
屋外传来咣咣咣的声响,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
一会儿白子琪闻到了一股药味,“大哥哥,吃药时间到了,爷爷进深山谷里为你找续接草了,要一整天才能回来,爷爷叫我照顾你按时服药。”
说着举起一个大大的黑陶大碗,碗里冒着热气,果然一股药味直扑鼻子。
白子琪转过脖子来,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我闻着这味儿和昨天不太一样呢?”
灵儿毫不犹豫张嘴就来:“爷爷给你换了一味药,爷爷说了,你的病特殊,需要不断换药才能好得快。你还是乘热喝了吧。”
哦——白子琪释然,灵儿的爷爷是个隐居山里的老人,平时采药配药,逢集的日子就下山去附近的小集市上卖给乡民,换几个钱然后买了米面蔬菜返回山来,以此维持祖孙两人的生计。
老爷子懂药材,在他的调理下,白子琪很快就好了起来,现在他能撑起脖子喝水,能抬手够到自己的头,还可以侧过身解手,除了那条断了的右腿还没有一点知觉,总体情况明显比初次苏醒过来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呢。
他感激老爷子,也感激灵儿,老爷子每日里出门都是灵儿伺候他喝水吃东西服药解大小便等。
既然老爷子换了药自然有他换的道理,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汤顺着喉管往下滑,好像有些涩涩的味道,嗯,要比平时难喝多了。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为了治好自己,老爷子没少耗费心血,白天跑出去采药,夜里对着一本古药书翻找,似乎在寻找彻底治愈他的方子。
灵儿把阿淘往更远处挪了挪,把那个用过的木头匣子抱到炕边来,然后坐在炕边眼睁睁瞅着白子琪。
白子琪眨了眨眼睛,瞅着这个孩子,这孩子今儿似乎有些不对劲呢,为什么拿这种眼神看着我?难道我脸上长花儿啦?
或者,是脸上爬了毛毛虫?
白子琪抬手去抹脸。
这一抬手,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竟然抬不起手来了。
那只本来能举到头顶的右手,只举过胸口就像挂了什么重东西,沉沉的,酸软无力,再也无法举得更高一寸。
我怎么了?
更骇人的是,不仅仅右手举不起来,很快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失去知觉,两腿、两手、脖子、脸部都正在迅速地失去感觉,变得麻木、沉重。
难道,难道我……?
他惊讶又绝望地去看灵儿。
那张无邪的童子脸正瞅着他嘿嘿笑,“嘻嘻大哥哥,你别害怕,我只有给你喝了枯草汤,你才会像阿淘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跟死人一样不会动也不会疼,我就可以给你接上断骨了。”
啊?
白子琪觉得有十万颗闷雷在头顶上一起滚过,炸得他昏头转向目瞪口呆。
原来这小子这混小子这傻乎乎的小东西是要把我像小狗一样弄得半死不活,然后给我做手术啊?
这是真的还是我在做梦?
他想大喊救命,想用甜言蜜语哄这混小子不要胡来快给自己解了这什么见鬼的麻药,求他千万千万不要给自己接骨。
可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张不开嘴巴,也喊不出来了。
整个人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灵儿还在很认真地板着脸解释:“我想试试自己的手艺,我已经接过无数的断骨了,刚才接骨大哥哥你也看到了,一点都不疼,很快就好了。”
白子琪哭笑不得,原来要拿我试试啊——我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小青蛙吗?大哥你刚才给狗接骨我是看到了可是你不是已经把它给活活弄死了吗?死了自然不怕疼,死了万事休啊——
悲催啊悲催,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件比这更悲催的破事儿吗,他一个拿着手术刀为无数患者接续断骨的专科大夫,到了这里竟然要被一个山野小子弄翻在地,要做什么接骨手术了。
就用那把又粗又短刚刚给狗动过手术的破刀和那些破布带子破竹板子还有那根不知用什么动物骨头磨出的骨针??压根就没有消毒呀!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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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琪无奈地躺着。
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好像一个灵魂出窍的人,灵魂脱离了肉体,飘荡在半空中,在高出处俯下身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肉体。
他要看看这个混小子要拿自己的肉体怎么折磨?
灵儿试着搬了搬他的胳膊,胳膊不动;
搬腿,腿不动;
好像还是不放心,又伸出一根手指来戳了戳腮帮子,白子琪气得直咬牙根,可那恨恨的动作也只是在心里做做罢了,灵儿看到的大哥哥正直挺挺躺着,除了一对眼睛还倔强地不愿意闭上外,全身跟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接下来自己就算任意摆布他也不会有一点点反抗的余地。
灵儿软乎乎的小手搭上白子琪眼皮摸了摸,扯过一片麻布盖在眼睛上,嘴里喃喃念叨:“你肯定会害怕的,还是盖上好点,你就安心睡吧——就当做了个美梦。”
眼前一黑,白子琪无比悲哀地发现自己被盖住了眼睛,唯一能观察自己要被怎么处置的通道被遮蔽了。
他绝望地等待着死亡。
都要死了,还做什么美梦,这臭小子,要是我还能活着爬起来,小爷我一定抓住你小子活活把你骟了,不打麻药,不遮眼睛,叫你小子看着自己是怎么吞下自己酿造的恶果的。
白子琪用世界上最最恶毒的言语腹谤着这位擅自做主要为自己接骨的“杏林高手”。
“高手”小灵子哪里知道某人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千刀万剐地进行着诅咒,他显得有些紧张,要比为阿淘接骨前更慎重,看看白子琪彻底放翻过去了,这才起身在石盆里洗了手,看看匣子里布带子不够,从一口大木箱子里拿出一件爷爷的袍子来,看了看,是爷爷最近才缝制的新袍子,连一次都没舍得穿,他歪着头想了想,“爷爷,你不是总是说要永远以病人为重吗,那么我撕了你的新袍子你不会怪责的是不是?我也是为了病人嘛——”哗啦哗啦动手开始撕,撕出一条条麻布带子。
就在拿起那把刀子要动手之前,“神医”小灵子总算是想起了什么,将插在墙缝里一根火把点燃了,举起刀在火苗上烧了烧,看看刀刃烧出了暗红,这才吹灭火把,脸上噙着小心翼翼的微笑走近炕上横躺的那个身躯。
“第一次,第一次,大闺女上花轿人家这是第一次啊……”
白子琪听到一个声音在喃喃自语。
白子琪的心简直在抽搐,好小子,果然是第一次啊,第一次为人类动刀子啊,我是幸运呢还是不幸,竟然真做了这小子的小白鼠。
灵儿笑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手在颤抖。
“不怕不怕不怕……爷爷说过,世上生命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爷爷还说过,所有的骨肉都是一样的长法,区别只在于畜生是四条腿,我们是两条腿,四条腿和两条腿,骨骼构造是一样的,只要大胆下刀子,没有接不好的骨——灵儿灵儿,你已经接了那么多猫狗乌鸦麻雀野鸡兔子还为一只小狐狸成功接骨了,你怕什么啊你?不怕不怕真不怕……”
碎碎念在耳边飘,刀子落下来了。
白子琪感觉不到刀刃划开皮肉的冰凉,但是听到灵儿在感叹,“哇,果然人肉和小动物是不一样的,刀子划下去这么利索?嗯,人的肌肉要松弛一些,不像那些总是奔跑长大的兔子小狗,腿上的肉要瓷实好多——怎么这么多血?”
原来我流血了?
白子琪悲哀地想。
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流血就流血吧,还在乎那点破血做什么!他忽然对自己无比鄙视。
窝囊的不是死,死的方式有很多种,驰骋疆场马革裹尸是一种;十多个小时不下手术台直接累死台前为祖国医学事业做了贡献也是一种,可无论如何都比死在一个山野小傻子手里做了试验品强啊……
他肯定是遭遇了世界上最窝囊的死。
破麻布在伤口上蹭啊蹭,把那些淋漓的血擦了又擦。
一块破布浸透了,小灵子再换一块,可是那血真是多,源源不断地涌出,好像永远也擦不干。
“大哥哥看着瘦巴巴一个人,为什么身体里藏了这么多血?为什么就是擦不干净呢?我都已经擦了三块麻布了——从前那些小兔子小猫狗也没见过这么多血的——难道人和畜生真的不一样?”他在念叨,声音沉重,看样子情况有些不妙。
白子琪在心里继续问候这莽撞小子的祖宗八辈。
才擦了三块破麻布你慌什么慌啊,大出血那才叫出血呢,河流一样哗啦啦,吓死你小子呢!可是听这小子是声音好像真不对劲了啊,难道他这种傻不愣登的二百五也有害怕的时候?他害怕了那就只有一个情况,就是真的要大出血了……白子琪打了个寒噤,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真要成了大出血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指望能给你输血急救?只有活活流干流尽然后一命呜呼了。
小灵子嘴里念叨,手底下毫不含糊,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很快切开一个五寸长的口子,一边用麻布吸血一边分开肌肉,寻找骨头断裂的地方。
一丝疼痛隐隐钻入心脏。
白子琪不由得吃惊,我竟然还有痛感?不是快要死了吗,为什么还有感觉?难道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能感觉到刀尖在骨茬上刮过的感觉,像刀刃在刮玻璃,又痒又涩,难受入骨。
可是动不了,喊不出,只能无奈地忍受着。
是临死最后关头的熬煎吗?
“呀,碎了这么多呀?这块腿骨碎成了一大把渣儿——这可怎么办?”
小灵子本来清亮干脆的声音,现在变得浑浊沉重,看样子他遇上大麻烦了。
白子琪在心里呸了一声,他早就知道自己是粉碎性骨折,他早就听小灵子的爷爷念叨过了,说根据自己多年经验断定骨头碎得厉害,都成一包碎渣了,白子琪知道用另一个社会的专业术语去定义那就是粉碎性骨折了。
这是所有骨折中最严重也最难接续的一种骨折。
所以这是灵儿的爷爷迟迟不肯为白子琪接骨的原因吧。
想不到这小灵子傻大胆,直接就给自己打开了,他以为自己接骨手艺超过了爷爷还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不难,那只小狐狸不也一条腿碎成了片儿吗,我最后还是给它接上了——大哥哥这骨头要比小狐狸腿骨粗得多,所以灵儿一定能接上去的是不是?”
他在自问,自答。
疼痛沿着骨缝往深处渗透。
白子琪的心里像烧着一锅滚烫烫的热油,酸甜苦辣悲痛气愤难过惊诧,样样俱全,无法言说。
“还是血流不止啊——哦我倒是把这个给忘了——冻血膏!爷爷的冻血膏!”
随着惊喜的高叫,灵儿跑过去在桌子上一排小坛子小罐子里乒乒乓乓翻动,很快就返回来了,手里握了一个拇指大的小白瓷坛子,启开封蜡,探手进去就挖出一指头白花花的膏体摸到白子琪血糊糊的腿上。
疼痛尖锐起来,简直刺心。
白子琪试着挣扎,身子还是像全麻一样,不听自己使唤。
只能任由疼痛像刀子一样在心里一刀一刀宰割。
“嗯,还是爷爷厉害,这冻血膏果然有奇效啊,大哥哥的伤口这就不流血啦?”小灵子的声音里透出惊喜,叽叽咕咕说着,又开始动刀子了。
冻血膏?那是什么?难道是一种奇效止血药?这个时代的人难道已经发明出这种药了?
不,还没有,爷爷白老将军说过,战场上有好多士兵最后就是活活流血而死的。
或者是小灵子的爷爷独自发明创造的奇药?
也不知道小灵子在骨头里捣鼓什么,反正很慢很慢,一会儿在木匣子里翻找什么,一会儿又去桌子上的坛坛罐罐里拿什么,过会儿忽然又没了声音,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时间过得好慢啊,简直像停滞不前一样。
幸好疼痛是间歇性的,时断时续,所以还能忍得住,他默默地承受着,后来竟然感觉很疲倦,就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在最后昏死过去之前,一个念头迷迷糊糊在心头浮现,我这是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两眼一闭,再次醒来,会不会还有上次的好运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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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去见鱼王喽——”
随着语声,柳万蹦跳着跃出客房门槛,回头催身后,“媳妇媳妇你快点,万一我们去迟了人家鱼王出门去了那可怎么是好?”
身后施施然迈步走出一个女子,这回完全换了装束,老气的妇人头解散了,鸦青色柔发高高梳起来,却不大辫子,也不盘发,只是一个淡紫色绸布绣花束发带轻轻捆扎住起一把,任由千万发丝的下摆凌散披开落在肩头,两鬓边各插一把纯银小梳子,把细碎的乱发服服帖帖梳在一起,显得既纹丝不乱,又庄重大方。
一件大红色外氅裹住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子,乍然一眼看过去给人热烈富贵的气息,可是细看,外氅带子不系,露出的里面穿戴却极为素雅,一件淡紫色短衫,淡淡的一袭紫色,只有领口漫不经心地撒了几朵小白花,好像一些最与世无争的小生命只愿意躲在自己认为惬意的地方绽放最朴素的光华。
下身配着素色裙子,脚上的绣花鞋偶尔露出来,显出一双瘦瘦巧巧的纤足,那鞋子也是淡紫色九紫绸鞋面,上面撒着细碎小花。
老钟本来在床上横躺着想心事,耳朵却一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忽然听到柳万嚷嚷,顿时一骨碌翻起来就往外冲。
哑姑刚抬头看天气,老钟叔木桩子一样横在眼前,双手抱拳,声音干硬,“小奶奶——这是哪里去?”
嚯!哑姑差点憋不住把一声笑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怎么,睡了一个上午,接着又睡一个中午,现在终于憋不住露面啦?
是心疼你家老爷荷包里的银子吧?
傻老头儿,真是忠心得叫人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呢,你家老爷那财力,就算我带着小公子在久香居吃上整整一年的白玉点骨也只是花个百分之一二三吧。
但是担心我们会困顿半路无法回家?
如果真是后者,那就谢谢你了,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开始考虑了。
反正老钟叔这时候冒出来,看那神色不怎么好,肯定不是简直地问候一句中午好啊下午怎么安排啊一类的扯淡套词,肯定是有备而来。
果然,老钟叔重重咳嗽一声,单刀直入地语重心长地:“小奶奶啊,我们是在盘费之外又带了点儿可以变卖的东西,渗色釉瓷器、九紫绸、还有一些首饰,都是好东西,老奴知道手头紧迫的时候可以拿出去典当换钱,可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寻找那个古塔,为万哥儿祈福治病,可是现在我们这么一路吃喝玩乐下去,是不是有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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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不是当下人的能直接说出口的,不过那用意已经明显摆那里了,你还能不明白的话,除非你脑子缺根筋。
是啊,这么大吃大喝大玩下去,就是有一座金山也有挥霍干净的一天,再说这些东西主家并不是明确表态送给你拿出去挥霍的。
正事儿还没办呢,就把资金败光了,难道你不打算回去面见正主子了?
那时候主子大怒,谁来被黑锅扛大事儿?
可不要拿老奴做垫背呀。
柳万现在一看到这个老头儿就烦,一摆手,“哎呀老钟叔,我们要去见鱼王,鱼王哎,一个很厉害的大英雄呢,我和媳妇儿就去看一眼,问问他为什么能长那么强壮,有什么好办法也给我教教。我也想长那么结实。”
“这个,”老钟两眼闪动,这算什么理由?如果你说这暖河附近有个娘娘庙啊古祠堂啊石头塔啊什么的,要去烧香拜佛为公子祈福,老奴还相信那么一点点,现在拿出什么鱼王的挡箭牌,这不是哄三岁小孩儿玩吗?
“万哥儿,一个人长得结实不结实,强壮不强壮,那都是爹娘在肚子里给的,是很小就跟在身上的,这老奴怎么就没听说过有哪个胖子能把自己的肥胖分一些给瘦子的,你这个……”
柳万极不耐烦地摆手,“媳妇我们快走——”
两个人绕过老钟,丢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欢快地奔出客栈大门,向马车走去。
简直没法劝解了——老钟叔苦笑着摇摇头,也罢,还是回去继续装睡吧,装睡的同时也好再想点有用的辙。
轻车简从,只有柳万哑姑带着兰草,一辆马车出行,别人都留客栈等待。
别人还好说,胡妈气得在那里直跺脚,她这两天跟上兜风玩出感觉了,想不到这一趟去见大名鼎鼎的鱼王人家竟然不带自己了,真晦气。
“你们要见我们的鱼王?”暖河边,一道绵延几十里的河床横在眼前,河床高处的平地上,一座座梭草棚子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弯着腰盯着哑姑一行人,“你们算是走对地方了,我们的鱼王就住在河东这片。”
哑姑乘机放眼打量,远近里外看了看,就知道这沿河一整片其实是灵易这地方的贫民窟,是穷人扎堆地方,也就是说这个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大多数跑这里讨生活来了。
从这些泥巴垒起的又凌乱又低矮的土墙和墙根墙头的石头上就可以看得出,大家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了;那屋顶的乱蓬蓬的茅草和屋前屋后乱七八糟堆放的渔网、渔具、水盆和挂在绳子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衫能够断定,生活在这里的人一点都不富裕,相反过得很贫寒。
低头看,地面上的砂石路到了尽头,现在是一条条渔网一样横七竖八交错的泥巴路,路面坑坑洼洼极为不平,有些地方浮着水渍,扔着鱼骨鱼肠等恶臭的东西,味道很不好闻,柳万已经皱起了鼻子,悄悄拉一把哑姑衣襟,“媳妇儿,难道鱼王就住这里?他不是王吗?王不应该住在皇宫里吗?”
那白胡子老头很热情地亲自在前面带路,听到这话回头笑了,“孩子你才没有说对呢,鱼王他要是住皇宫去里啊,他就不配做我们的鱼王了!我们的鱼王虽然做了这一群人里的头儿,但是吃的住的都和我们一样,甚至要干比我们更苦更多的活儿,要操比我们还要多的心,要时时处处想着大家伙儿,这才是我们爱戴的鱼王呢。”
他的神情显得很激动,又很自豪,看来是在以他们的鱼王为荣。
在一座低矮的枯草棚子前,老头儿啪啪拍打门扇,“臭鱼臭鱼,有客人来了——”
柳万噗嗤一声笑了,瞅着哑姑的脸:“真有意思,为什么有人还叫臭鱼这样的名字呢?难道没有爹娘给他起一个好听点的名字吗?”
“哈哈,你说对了,我就是从小没有爹娘,在暖河的浅水洼子里泡大的一条小臭鱼,怎么,这名字不好听?”随着爽朗的笑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材出现在门口,因为太高太大,那门扇低矮,显得他好像被夹在门口出不来了。
但是那张脸清清楚楚显在大家面前,笑呵呵的低下头来:“怎么,是你们找我?好像我们以前不认识吧?”
柳万和哑姑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鱼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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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灵儿可以起来了吗?人家都跪了两个时辰了,这膝盖都跪肿了,万一真的伤到膝盖骨头,以后爷爷老了行动困难了,谁为爷爷做饭洗衣采药卖药端屎端尿地伺候爷爷呢?”
一个脆脆亮亮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回旋。
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白子琪费力地想着,却一时间记不起来。
是市医院大外科骨一科的某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小护士?
是白家专门伺候小少爷的哪个俊俏机灵的小丫环?
好像都不是,不是女孩儿的声音,而是男孩在说话。
“我不是说过叫你一直跪到子琪醒来吗?他又没有醒来你凭什么不想跪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沙哑,慢腾腾回答。
沉默了一会。
“可是爷爷,如果大哥哥要是这么昏睡一天一夜呢?难道您也要灵儿跪上一整天再加一夜?”脆脆的声音再次问道。
“那是自然,你就好好跪着吧。”老人依旧慢腾腾。
“爷爷,要是大哥哥一辈子不醒来,您真的打算要灵儿跪一辈子吗?”童音里已经带出了哭声。
那个老人依旧冷冰冰的,“他要是一辈子不醒来,爷爷就去清州府白府找白老将军负荆请罪,请他老人家发落,我孙子做错了的事儿,是我管教不严,我只能任凭他老人家处理了。”
灵儿?爷爷?我知道我是在哪里了!
一抹惊喜在胸口冲突,白子琪忽然睁开了眼睛。
头顶上还是那个窑洞,他曾经在这里躺了好一段日子,天天面对枯黄单调的泥巴窑顶,所以连那上面的裂纹都看得十分熟悉了。
慢慢侧过脸,粗布枕头,粗布被褥,他正躺在被窝里睡着,地下一个石凳上坐了一位老人,正埋头在一堆坛坛罐罐中间捣鼓着什么,鼻息间一股熟悉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就在老人面前的一片蒲草垫子上,小灵子双膝跪地,正在那里受罚。
我,不是被这个小灵子喂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药汤,然后就失去知觉,被他在腿上捣鼓什么接骨手术吗?
难道我没死?又活了?
他高兴得啪一拍大腿,吓得灵儿一哆嗦,灵儿身后忽然跳起来一个小身影,汪汪汪叫着一下子扑到炕前来,要不是那只左腿有伤,估计它会直接扑进被窝里来。
它正是小狗阿淘。
它不是被灵儿折腾死了吗?白子琪亲眼看到它从一跌倒就再也没有醒来,他以为它已经一命呜呼了,想不到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么我也是活着了,百分之百地活着。
灵儿的爷爷看到白子琪醒了,大感意外,苍老面孔上的忧虑顿时一扫而光,笑呵呵奔过来摸头、摸手、查看呼吸心跳等生命迹象。
直到确定这个人真的活着,不但醒过来了,还看着精神不错,他咧开嘴巴爽朗地笑了,“子琪,你醒了就好,说明吉人自有天相,你这人命大,熬过了这一关就好了。”
灵儿本来正在想着怎么巴结爷爷叫他结束对自己的惩罚,想不到炕上那个昏睡的人竟然醒了,这么快就醒了,喜得灵儿就在那地面上翻了个大跟头,跌了一身土,他笑呵呵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尘土,双眸里很快浮起一层亮灿灿的泪花,扑上来抱住了白子琪一只手,哽咽连连:“大哥哥,你可算是醒了啊——你要是再不醒来爷爷可要我在这里跪一辈子了,呜呜人家的膝盖都跪肿了——”
嘴里假哭,掀起的膝盖上果然又红又肿,是真的受伤了。
白子琪抬手要去摸摸他的脸,忽然记起他对自己的做过的那些事儿,那手就有些沉重,举不起来了,这傻不愣登的小家伙,差点把我害死了啊。
阿淘趴在炕沿边,左腿搁在眼前,也像个孩子一样目光明亮地瞅着几个人说话。
灵儿把它揽在怀里,笑嘻嘻的,带着一脸邀功的表情,“我早就说过嘛,我的接骨术已经很厉害了,爷爷偏偏不信,总是骂我胡闹——现在你们不得不信了吧,阿淘左腿也不疼了,大哥哥也醒来了,我保证不上一月,你们都能活蹦乱跳地满世界跑了。”
拍一下阿淘的头,“是不是阿淘?”
阿淘很乖觉地点头,嘴里唔唔,好像在说是的。
白子琪不由得去掀被子要看自己的腿。
爷爷替他掀开了,露出了一根被白粗布密密麻麻缠裹的右腿,自然看不到伤势,他试着动了动,有一点点的酸疼感。这让他深感意外,自从跌断后这根腿就一直剧痛,想不到现在疼痛大为减小,几乎到了难以察觉的程度。
难道真是这灵儿的功劳?
那也算功劳?
差点害死了他。
白子琪瞅着这个憨敦敦只知道傻笑的小胖子,心里真是五味杂陈,真是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了。
“孩子你先不要急着动,还得好好地静养上一段日子呢,这是死人参熬的汤,你先喝下去。”说着端来一粗瓷碗红艳艳的汤汁。
白子琪猛一看觉得像血,顿时心头有些腥潮,早就听灵儿说过爷爷那夜用死人参为自己吊住了命,那时候他昏迷自然不知道这死人参为何物,现在看到这血糊糊的汤汁,真的有些不敢喝。
灵儿双目灼灼,手托着下巴,“大哥哥,和你商量个事儿,你碗底里喝剩下一点点汤好不好?我的阿淘也需要死人参补一补呢,他也伤筋动骨了。”
“去去去,又来胡闹——畜生怎么和人相比呢——”爷爷马上挥手赶他。
灵儿委屈地咬着下唇,“爷爷这话又错了,您不是一直教导灵儿说这世上众生平等吗,人和畜生是一样的,都是生命,有时候您甚至还说畜生要比人干净、纯粹得多,因为畜生不会像人一样伪装,像人一样干尽所有能想到的坏事。所以这世上真正最坏的不是各种畜生,而是人。”
白子琪不由得注目去看这个老头,灵儿这番话只能是出自老人的教导,因为灵儿还没到能参悟出这么通透认识的年纪。
白子琪心里大感好奇,仅凭这一番不俗的见解,他觉得这位隐居深山的老人,可能身份要比自己一开始认识到的一个普通乡野老头要复杂一些。
见白子琪略微沉思,老人笑了,摸了摸灵儿脑袋,“你呀就是淘气,不过话说回来,这回还真得感谢灵儿呢,”目光看向白子琪,“说来惭愧,小老儿为人接骨几十年,也自诩累积了一些实际经验,可是面对公子伤势,我还是有些拿不准,因为据小老儿经验断定,公子的骨头碎裂得厉害,同时还伤了大筋,整条右腿全都青肿,所以我不敢即刻动手接骨,想等待几天观察看看,另外我知道有一种治疗伤筋的良药叫接续草,这种药不好找,小老儿踏遍了无人谷才算勉强采到几棵,我本打算为你用了接续草等大筋恢复一些,再想办法接骨,想不到我这孙子趁我不在家竟然偷了我的枯草制汤哄你喝下,等我回来,他已经为你打开断腿,做了接骨。唉唉,公子不知道,当时差点吓死小老儿了,这一夜一天小老儿一直在心里盘算,如果公子就这么活不过来,我也没有颜面在这世上继续活下去了——”
他白发索然,神态动情,看样子内心激动,这两日确实受尽了内心的熬煎。
白子琪不由得心里动容,自己一个陌生之人,为什么老人会这么看重?
灵儿一脸事后侥幸的笑,“嘻嘻,灵儿也不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为大哥哥下了比狗还多的药量,这真要是把大哥哥麻死了,看爷爷那着急的样子,肯定会杀了灵儿。”
会杀了灵儿?白子琪回味这话,心里更惊讶了,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从灵儿神态语气看,当时爷爷采药回来看到自己昏睡不醒,竟然会十分震怒,自己难道真的就那么重要,会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不顾一切地伸手相救,还精心呵护照顾。
“不过还好,万幸得很,小灵子这一番胡作非为竟然是歪打正着,做了我不敢做的,我已经看过了,你的碎骨他已经为你续接上去,这孩子真是个傻大胆啊,小老儿干了半辈子这个,至今不敢对病人动刀子,想不到他把在猫狗身上的办法移到了人身上。这倒是突破了小老儿一个从来不敢尝试的做法,原来接骨更好的办法不是隔着皮肉靠摸索捏拿,还可以割开伤口,更清楚地进行接续。”
白子琪倒是安静下来了,心里说灵儿啊灵儿,你这位傻大哥真是有天赋啊,傻大胆加上天赋,你竟然做出了你爷爷不敢尝试的事情,把你们这个时代的外科手术大大地推进了一步啊。
“死人参,顾名思义,就是像死人腐肉一样的一种参,这种参极为难得,药效奇特,可以帮助你这样的病人很快恢复元气,固本培元,重回健康。快乘热喝了吧。”老人指着参碗解释。
原来这么难得啊,那自己再不喝就真的显得不懂事理了,白子琪感激地冲老人一笑,端起碗咣咣就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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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梭草棚子里走出来的人正是鱼王,哑姑和柳万都认出来了,他就是今天暖河上捕捞人群里拿着彩旗指挥大伙儿启网的那个大个头汉子。
哑姑静静站着看。
鱼王第一眼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柳万,他似乎对柳万很感兴趣,一眼瞅住了再不挪开,一对朗星般的明目中闪出两道亮灿灿的光,似乎能一眼就把人看穿五脏六腑,只看到灵魂深处。
柳万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目光,小小单薄的身子在这凌厉目光下一寸寸低矮下来,不由自主后退,直到把小小的身子躲在哑姑身后。
这目光确实厉害,明亮中透着一股凌厉的寒凉,目光辐射出来,兰草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
柳万躲起来看不到了,鱼王的目光这才有意无意地扫到了哑姑的身上。
奇怪的是他只草草扫视一眼就挪开了,最后在站在最后面的车夫身上落定,一笑,“你们找我?有事吗?”
边说边信手扣胸口的布扣袢。
这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棉布袍子,胸口敞开,露出一个肌肉圆滚滚的胸膛,一排黑森森的短毛像水草一样密密麻麻分布着。
他难道不冷?
车夫就算是个大男人,但是在这目光注视下也不由得身子矮了几分,赶忙连连摆手,“小的、小的、哦不,不是小的我自己,是我们小奶奶,对是我们小奶奶要来见你的。”说着伸手指向哑姑。
鱼王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其实一开始就已经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身上。
“哦?”他终于系上了最后一个白布扣袢,那最后一片雄健的胸大肌和黑草般的胸毛被遮挡起来了。
哑姑在心里大大感叹了一声,好发达的胸大肌,好雄壮的汉子,好吸引妹子的眼光哦,这冲上去狠狠地摸一把会是什么感觉呢。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耳畔赶忙提醒她,不许放肆,不能垂涎,不许起色心,面对美男,岿然不动也!因为这里已经是另一个社会、另一个时代,这个时代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时代里女人以温婉、娴熟、内敛、恪守妇道为上品,要是叫人看出自己居然怀着一颗见了美男情不自禁流口水的色心,估计自己很快就会成为这个时代的道德公敌了,这样的麻烦,以她现在这样的身份,惹不起,也不应该惹,等平平顺顺穿回去,那时候想谈几个就谈几个吧,想摸几个就摸几个吧。
现在还是规矩点好。
哑姑悄然压下心里的感叹,装出一副壮男当前心无旁骛色即是空的清净无欲的嘴脸。
想不到鱼王的目光只是在半空里虚虚地飘了一圈儿,压根就没往哑姑身上落,忽然那阳光四射的笑容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嘴角一扬,“你们的小奶奶?对不起,我从来不和女人打交道,有事的的话请回去换个男人来吧。”
说完已经转过身,冲白胡子老头儿哈哈一笑,“刘伯,要不是渔姑的病又重了,我很想请您进屋和我好好喝一坛烧刀子呢。”
老头儿神色一紧,赶忙摆手,“渔姑肚子里的疙瘩又长大了吗?哎,这孩子真够命苦的——臭鱼你快回去照顾渔姑吧,病人要紧,我们爷儿喝酒以后有的是时间。”
鱼王再不回头看身后,推门进去了。
老头儿回头望一眼哑姑等人,含着歉意笑了,“对不起,我们鱼王确实家里有事,你们也听到了,他媳妇的病又加重了,唉,这孩子啊,真是不容易,好不容易娶个媳妇,现在又得了这种怪病,唉唉,真是穷人的命运不如一株草啊,这多灾多难的。”
兰草和车夫已经转身,要随着老头子离开。
柳万也捏着哑姑的手,小声嘀咕:“这鱼王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还是去别处玩吧,我看他就是个怪人。”
哑姑却脚步定在原地不动,目光深深望着那扇单薄的小木门,“刘老伯,你们这个渔姑,肚子里长了疙瘩?究竟是什么病你们知道吗?”
被称作刘老伯的老头子一呆,很快就摆摆手,“唉唉不提了,不提了,都是我们这些人命苦哇,渔姑这孩子跟臭鱼一样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在暖河边长大,从小互相照顾,后来我们众乡亲出面支持给他们成了亲事,谁能知道成亲才一年时间渔姑就经常肚子疼,常常流血,请大夫看了,说是女人的病,药也吃了不少呢,还是不管事,这都已经拖了两年多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跟揣了个皮球一样,大夫说不是怀了身孕,是肚子里长了怪物。唉,既然怪物长在肚子里,那就是要来取走这孩子的命了,大夫都没有办法了,我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一天天地拖着罢了——”
叹息着,摇着头,要带大家离开。
兴冲冲来见鱼王,想不到就这么扫兴而归,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柳万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大家走出好几步了,回头看,哑姑还傻傻站在原地。
“媳妇快走呀——鱼王不喜欢我们,我们就不和他玩了,我们自己找好玩的去。”
哑姑不理他,目光投向那矮矮的小木门。
兰草小步跑回来,小声问道:“小奶奶,你是不是想进去瞧瞧?”
哑姑点头,“说不定能治呢。”
“那就去吧。”兰草上前抬手拍门。
哑姑望着她清秀的背影轻轻笑了,还是她最懂自己啊,不亏这些日子的日夜相处。
门一推就开了,不等鱼王允许进去,兰草带头迈进门槛。
屋子里很昏暗,一面狭窄的小土炕上,蜷缩着一个臃肿的身子。
鱼王站起来要阻拦,但是一看这两个小女子竟然不请自进,进门来也不客气,直接往炕边上来看他家娘子,那姿态和神情一点都不生疏,竟像是经常走动的亲戚来串门子,他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你就是渔姑吧,这是我家小奶奶,她懂女人的病,想看看你究竟病在哪里。”
兰草一面柔声说,一面轻轻去揭盖在女子身上的一点小被子。
“不许动我——你们是谁?又想来折磨我是吧?我告诉你们,我肚子里怀的是宝宝不是妖怪,也不是病,只是时间没到罢了,等怀够了九个月零十天,我的宝宝自然就会生出来,你们不要打什么歪主意——”伸出细长的一根手臂,直直指着鱼王,“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看到她们!”
叫声尖利、刺耳,充满仇恨和恐怖。
兰草看一眼哑姑,露出一个苦笑的眼神,这位病人,好像不怎么配合啊,这可如何是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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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进门来就没有说过话,只是很安静地瞅着对方。
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粗棉薄袄里裹着一个清瘦的身躯,只是肚子特别大,向前高高突出,所以使得整个人都给人臃肿难看行动不便的感觉。
一头黑发乱糟糟披在肩头,乱发从中间分开一道缝,缝隙间半遮半掩露出一张泛白的脸。
哑姑不由得在心里唉了一口气,这渔姑其实是个很清秀的女子,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无一都在显示这曾经是一个长相动人的姑娘。
只是现在被病痛折磨得失了人形,模样看着有些怪异。
本来渔姑情绪显得很暴躁,一对手抱在胸口护着肚子,随时准备攻击敢近身的人。
没想到来的这个小女子跟丈夫鱼王为她请来的那些大夫不一样。
那些人来了就拎个药箱子坐在面前把脉是,说些神神叨叨的话,然后开出一堆草药单子,那些药汤好苦啊,她早就喝腻了;丈夫还不断请来附近的接生婆子,那些婆子来了就把她按在地上摸她的肚子,把手伸进私*处试探,弄得她说不出的疼痛,其实那些办法最后都没有见效,她这肚子依旧那么大,她依然病得起不来了,病势倒是一天比一天严重,现在她连炕都下不了了。
渔姑冷眼瞅着哑姑。
这女子远比自己还小,和自己一样单瘦,只是她气色好算好,站在地上不说话,只是目光亮灿灿望着自己打量。
渔姑感觉她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脸上来了,那对杏核眼里闪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嘴角轻轻一抿,似乎在笑,却又看不到笑容。
“多长时间了?”
她在问。
她的声音很低,轻柔,清亮,像一缕淡淡的风,在屋内徐徐地吹。
真是奇怪,渔姑忽然感觉这声音里好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这味道温柔,和缓,像最轻的风在缓缓吹过,暖暖在她心头抚摸。
她不由得张了张嘴巴,“好多年了。”
“疼吗?”
“刚开始有些疼,后来慢慢地就不疼了,就是胀得难受。他们说我的肚子里全是水,可是我才不会相信呢,这是我的小宝宝,小宝宝还没有长大。”
渔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抵触的情绪自动消减了,她慢慢地掀开了被子和衣衫,露出一个圆鼓鼓的小肚子。
啊——兰草赶忙把一声惊叹压进肚子。
她偷看小奶奶,发现她竟然一点都不惊讶,还是那么平静,声音低沉、柔和,像在跟做梦的人对话一样,“我,能摸摸你的小宝宝吗?我想摸摸他的头,问问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出来见你呢。”
紧紧抱住肚子的手竟然真的松开了,一点点挪开一道缝,哑姑不动,一直淡淡笑着,望着她。
渔姑终于完全松开了手,把一个丑陋鼓胀的大肚子暴露出来。
一个细软无骨的小手缓缓的软软地搭了上去,渔姑哆嗦了一下,很快就镇静下来了,小手心首先着陆,柔软的掌心贴住那肚皮,柔柔地在肚皮上开始画圈儿,画了一圈又一圈。
渔姑闭上了眼睛,竟然笑了,脸上显出享受的微笑,好像这样的抚摸很舒适,她很享受。
“我听听小宝宝他在说什么?”哑姑继续诱导。
渔姑点点头,“你快听吧,我的小宝宝一定在说呢,我一直叫他爹爹来听,爹爹总是笨手笨脚什么都听不到。”目光看着地下的鱼王,满是幽怨。
鱼王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哑姑和兰草都抬头看他,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反问:“你们,真的能看病?你们看着……”
那“不太像大夫”五个字迟迟说不出口。
如果说她们真的什么都不懂,那么自己的妻子见什么都排斥都大吵大闹不止,为什么独独被这个小小的女子哄得那么听话呢?
好像,这小女子身上还真有那么一点奇异的地方呢。
哑姑不理他,趴在渔姑的肚子上开始听。
兰草怕这渔姑忽然像进门时候那样暴躁起来动手动脚伤了哑姑,忙贴近一步紧紧盯着渔姑,只等她稍微不对劲自己就得扑上去护住小奶奶。
哑姑静静趴在这鼓胀胀的小肚子上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吃力地抬起头,兰草的目光早就等在一边,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点病情来。
可是她失望了,甚至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一声不好。
因为她很少见到小奶奶的神色像现在这样凝重难看。
那张小脸儿紧紧绷着,鼻翼两侧竟然浸出了几颗细细的汗珠。
兰草赶忙抬头摸一把自己额头,她自己不知何时也出汗了。
自从跟上小奶奶以来,见过她接生的场景,也见过治病的,但从没有见她的神色这么难看过。
难道,情况真的不好?
“我的小宝宝他说什么了?你快告诉我呀——”
渔姑忽然一把抓住了哑姑的手,抓得那么紧,那细细的小胳膊顿时就要被勒断了。
哑姑笑眯眯说:“我听到了,他说了好多呢,说他在娘亲肚子里很温暖,先不想出来,像多陪伴娘亲一段日子。”
渔姑顿时呵呵呵笑起来,爱抚地拍着肚子。
兰草拉着哑姑赶忙退出门来。
兰草擦一把冷汗,“我们快快脱身要紧,既然不好治——”
“谁说我们不治?谁又说她不好治了?”
哑姑反问。
兰草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奶奶这什么意思啊,明明刚才愁眉苦脸的,就是一副难以诊治的作难模样,现在又这么说,难道是真的能治?
“肚子里长了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有多大,是良性还是恶性,没有检查设备,所以我一时不敢断定——”抬头望着屋檐下乱垂下来的梭草杆子,那些草叶在风里呼呼响,哑姑喃喃回忆:“幸亏这种病我曾听师父念叨过,不用机器帮忙,凭借行医经验隔着肚皮诊断和下药,可那样的本事只有师父才能做到啊——唉,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早知道会来这里,我来的时候就把那本深奥难懂的古药书揣在怀里也一起穿过来,现在就可以直接翻开来照方子下药了——”
一面遗憾,一面抬头仰望万丈高空,寒风凛冽,河风扫面,冷冷地打在脸上,疼痛直透心底。
兰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奶奶,小奶奶又陷入这样的神态里,好像她的心思又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个世界只属于小奶奶一个人,她兰草是无法想象的,所以她只能焦急地搓着手里的帕子在心里担忧。
“两位姑娘要是没别的事儿,就请回吧,渔姑她没事的,反正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习惯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兰草循着声音回头,看到鱼王伟岸的身躯立在门口,一副准备送人快快离开的神色。
哑姑从远处收回目光,不看鱼王,淡淡扫着黑洞洞的门口,轻轻一哂,“兰草,我知道那是什么病了,也知道该怎么下药了,只是这药材配下来十分昂贵,没有百八十两银子是配不齐的,我不知道某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能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呢。另外,从此刻起,我不会给人免费看病了,要收诊金,收多收少,要看具体病情来定,这渔姑嘛,我看得暂时先收一千两银子吧,等以后怀孕了再收剩下的两千两。”
口气悠悠淡淡,似乎在跟人拉最普通的家常,在说外面下雪了,或者说某个丫环头上今儿梳的发髻不错。
兰草惊讶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好我的小奶奶呀,你这又是开什么玩笑呢?难道那病真的能治?还有怀孕的希望?不过,您好像有些狮子大开口啊,你看看这鱼王虽然盯着一个王的名头其实家里穷得狗舔了一样干净,不要说三千两银子,就是三两估计都拿不出来。
何况,这三千两,岂不是天价了?
身后鱼王忽然朗声大笑,“哈哈,好有意思的小姑娘,跑来我家门口吹大牛,不过吹牛之前怎么也不看看天色呢,今儿天气不好,小心冷风把舌头吹裂了。”
转身进屋去了。
哑姑挽起兰草的手,淡淡一笑,“走吧,回去等着某人雇车来请我们就是——这渔姑十岁左右那年曾经跌进冷水里,泡的时间太长,伤了子宫,从此宫寒得厉害,可怜她缺衣少食,日子过得艰辛,得不到休息诊疗和调养,慢慢地寒气凝聚内侵,留下内患。这样的病,如果不出我所料,其实只需要五个疗程就会化掉淤血排出体外,然后马上进行调理两年保证就能怀孕生子。”
边说边真的迈步走了。
身后屋子里,忽然想起了渔姑呜呜的哭声。
两个身影走出去老远了,忽然身后脚步急促追来,“小姑娘,请留步,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娘子这病是怎么得来的?不错,渔姑十岁那年为了救我真的跌进暖河冰层下整整泡了一夜,难道她今天的病就是那时候埋下的隐患?”
兰草收住步子,“小奶奶,他真的追来了。”
哑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在风里冷冷地飞扬,“快走,人家不和小女子谈事儿,有事叫他去找我们家男子吧。”
再不停留真的就那么走向已经在河滩上转悠了一圈儿的马车,柳万已经跳下马车在远处笑着挥手。
鱼王不追了,站在风里苦笑,说我不和女子打交道,找他家男的,呵呵,想不到这小女子还真是记仇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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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掀开帘子,哑姑拉着柳万的手上车,“媳妇,媳妇,这里不好玩,我们去看祭鱼神吧,你不是说暖河上要祭鱼神吗?”
哑姑抬手就给他脑门子一巴掌,“就知道玩,一点都没有大男人的模样,你得赶快学着做一个男子汉啊,以后有些事儿还得你出面呢。”
柳万吃痛,却不哭,笑嘻嘻的,胶皮糖一样缠着抱住人家的胳膊,“媳妇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就是,相公我赴汤蹈火去办就是——”
一句话说完,人家不搭理他,顺着目光看,原来哑姑身子在车里,目光盯着车帘外一条斜道上歪歪扭扭走来的几位妇女。最显眼的是走在前头那个,一件棉袄下凸起一个硕大的肚子,一看就是个孕妇,边走边抹着眼睛在哭。
“咦,车夫大哥请先留步,兰草你快来看——”
兰草凑到布帘子边,心里说小奶奶真是喜爱这一行啊,看到女人的大肚子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盯着瞅几眼,却不想想自己还是个大姑娘呢。
忽然想到小奶奶虽然和万哥儿没有洞房,却已经在一面炕上睡过,这其中有没有同房呢,她这近身伺候的丫环也糊涂呢,不由得红了脸,呸呸呸,没事想这些做什么。
随着几个人走近,这才看清楚那些妇女围着那个孕妇走路呢,大家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那孕妇走得很慢,斜斜地咧着腿,好像她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看这样子还不到生产时候吧,但是肚子已经挺大了,应该怀了个大胖孩子!”兰草说完有些得意地瞅着小奶奶,意思是你看看,跟着你这些日子,我也能初步判断这些基本的常识了。
“兰草你说对了,看样子她至多有八个月的月份了,离分娩还远着呢。我要你来判断一下,这个妇女最后能不能顺利产下孩子?”
兰草一怔,再次细细打量一番,很肯定地点头:“能,从她的身体看她很健康,肚子里孩子也长得很结实,所以最后肯定母子平安。”
“那倒未必!”哑姑双眉一挑。
兰草吓了一跳,“为什么?奴婢看着她身体挺不错啊。”
“你看看她肚子的形状,盆骨、胯骨承重的样子,再看看走路的步态——”
兰草越发摸不着头脑,一切看上去挺正常啊,和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孕妇没什么不一样啊。
她们叽叽咕咕讨论这些,柳万听着枯燥,一个劲儿催促快走,这里不好玩。
车夫扬鞭,马车就要走动。
忽然车帘一晃,紫色衣衫一闪,一个身影轻飘飘跳了出去,连外面的大氅都没穿。
“停车停车,我媳妇丢了——”柳万气急败坏冲前面喊。媳妇也真是的,走也不跟自己打个招呼,也不带上相公。
哑姑已经来到那群妇女面前,指着孕妇的肚子说:“你已经怀过不下两个孩子了,怀着的时候都好好的,能吃能睡,但是到了生产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你总是横着生产,孩子要么脚先出来,要么胳膊先出来,反正就是不见头出来。折腾到最后孩子终于出来了,却已经断了气息。”
几个妇女本来吵吵闹闹说话呢,猛地里耳边响起这么一个不高,但是清清亮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入耳,清凌凌,脆生生。
大家一齐调头来看,只见一个紫色外衫素色长裙的女子,正俏生生立在寒风里,一把乌发高高翘起,像马尾巴一样悬起来在脑后轻轻晃荡,不断扫着一个雪白细长的脖子。
这些叽叽喳喳声音喧天的妇女好像被人猛然捏住了嘴巴,一个个顿时噤声,目光骨碌碌瞅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这女子,看着不像她们这一片地方出来的啊,这衣衫,这打扮,这气势,这感觉,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忽然冒出来的。
“你、你说什么?你能再说一遍吗?”是那个孕妇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显得吃惊又激动,忽然跌跌撞撞向着哑姑跑来。
身旁那些妇女这才如梦初醒叫着嚷着也跑了过来。
鱼王已经转身要进门回屋,被身后的喧闹惊动,不由得回头来看。
是那个忽然冒出来,说话莫名其妙的小女子,又闯什么祸事了吗?
她看着小小的一个姑娘,居然有胆量跑这里来,也看不出有什么目的和用意,反正给人感觉怪怪的。
哑姑的手被孕妇又大又胖的手抓起来,一个劲儿摇晃着,“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我们这里谁告诉你的吗?”
哑姑轻轻退开一步,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在那个大大的肚子上轻轻一弹,“不用谁来告诉,我自己能看出来。”
“你,就凭你?”几个妇女异口同声反问。
这回轮到兰草得意了,她赶忙抬手护住自家小奶奶,“哎哎哎,你们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家小奶奶懂医术好不好,她可是灵州府远近闻名的仙手呢,专为妇女看病、接生,她看出你家这媳妇的隐疾难道有什么不妥?”
在她的娇声呵斥下,几个紧紧围着的妇女退开几步,一个个面露诧异和信服。
原来人家懂医术啊,怪不得呢。
这么小的姑娘也懂医术?那些大夫不都是胡子盖过下巴的老头子吗?
那有什么奇怪的,人家肯定是从小跟着家人学来的呗,说不定这姑娘的爷爷、爹爹就是老大夫呢,人家这是家传!
可是哪有女子看病的呢?古来医者不都是男人吗?
人家不是说了,是专门看妇女病的吗,专门给女人接生,应该是接生婆了。
她自己都看着还是个小姑娘呢,就做接生婆?
一看就知道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你看看这穿戴,这打扮,这通身的气派,啧啧——
这个嘴巴厉害的小姑娘又是谁?
听说富人家的小姐身边都是有丫环伺候的,这不该是人家的丫环吧。
可是她明明说这是她家小奶奶,难道这是一位已经成了亲的娘子?
……
这些乡村妇女才不懂得什么是忌讳呢,当着人家的面叽叽喳喳就议论开了。
哑姑瞅一眼兰草,心里说你个小妮子救场子倒是很机灵,可你不觉得有点把我吹上天去了吗,什么灵州府远近闻名,什么仙手,你这是害我呢你知道吗?
兰草也是情急,说完了才意识到,这会儿一个劲儿偷着吐舌头。
不过哑姑很快就心里坦然了,其实这丫头这番话也有一定的作用,很快镇住了这些吵吵闹闹的婆娘,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见这些妇女们一个个眼里露出半是怀疑半是敬畏的神色。
有一些相信,还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她们更愿意相信实际的效果,所以她们还是保留着质疑,不敢相信一个女子竟然宣称会看病,另外就是太年轻了。
还来得给她们露一手看看了,只有这样才能收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你看过无数大夫吃了不少药,庙里香也没少烧,接生婆换了好几个,却还是难以保住孩子性命——如果我告诉你,你这一胎目前已经和前面那几个一样了,如果再不及时想办法,最后你还是会跟前面一样……”
哑姑慢悠悠说。
这淡淡的散散的口气,在这些说话叽叽喳喳的妇女面前倒是产生了意外的效果,她们一个个很听话地望着这小小女子。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不错,前面这妇女确实生了好几个死孩子,就在刚才她们带她去大夫那里把脉,大夫说了,肯定又是一个死孩子,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这孕妇一路走一路哭,绝望得死的心都有了。
辛辛苦苦怀大一胎,最后又是个死的,谁甘心呐。
“很简单,我教你一套动作,只要你今天开始坚持,一直到产前,你会生下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康孩子。”
哑姑拉住身后赶来的柳万胳膊,命令他趴下,学狗爬。
柳万眼睛一瞪,媳妇开什么玩笑?
“叫你爬你就爬,如果听话明天我再带你吃去白玉点骨。”哑姑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诱惑。
柳万当时就趴下了。
哑姑上前摆布他细细的胳膊和腿儿,“对,就这样,这样跪着把屁股倒竖起来,每天早晚坚持做,每次坚持一个时辰,记着,必须做够时间,这样二十天就可以了,你就可以安心等待孩子出世了。”
哑姑一边拍着柳万的屁股纠正着动作,一边给那孕妇说。
一帮妇女看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要这么做?会不会很难受呢,那么大的肚子怎么受得了?”
“倒竖着爬和孩子横产又有什么关系呢?”
妇女们乱纷纷争论起来。
柳万乘机抬起头,一脸调皮地笑:“衣裳弄脏了,媳妇儿你得帮我洗——”
车夫看着不忍心想上前来搀扶,怎么能让我家小公子当众学狗爬呢?车夫心里惊异。
怎么不能学狗爬呢,小孩子玩玩,就当锻炼身体呢——哑姑用目光制止他。
哑姑拍拍手,“不收你们诊费,四十天后如果孩子还是横着生产,你们尽可以到梁州府的慈母塔来找我,到时候我还你一个大胖小子。”
这话说的,也太圆满了吧,竟然敢打包票?
众人面面相觑,都很惊异。
这时候一名妇女喘嘘嘘从一条小道上冲出来,“杨大夫在家吗?我家小状子好好的忽然死过去了——全身都青紫了,额头烧得火烫啊——”
原来她双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身子筛糠一般抖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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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夫不在家,刚才我们看完病就见他出门了,有人请他出诊,我们亲眼看着他坐上马车走了。这会儿肯定追不上了。”搀扶着大肚子妇女的一名妇女嘴巴最快,抢着说道。
“哎呀那咋办?谁来救救我的小孙子呀?”
妇女忽然一屁股软在地上,大放悲声,随着哭声,她怀里的襁褓松开了。
她忙忙又裹紧抱起来,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四面,她不知道还能去找谁求救。
忽然她两眼一亮,“菩萨,大夫不在,还有菩萨呢,对,我要去庙里拜菩萨!”
“对对对,佛祖会保佑的,快去烧香——”众人乱喊,已经有妇女极热心地跑到头前带路。
“我能看看你家孩子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问道。
啊?妇女如梦初醒循着声音看,看到一个瘦瘦的小女子横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她要去庙里的路,正目光清凌凌地望着她看。
“你是谁?为什么要看?你一不是大夫二不是菩萨,你快让开不要耽误我去庙里!”
“也许我能救这孩子呢。”哑姑说。她有点替这孩子的生命担忧了。不等妇女同意就强行揭开了小被子。
“对对对这小娘子刚才说过她是医者呢,能看病,要不我们先叫她瞅一眼!”一个妇女赶紧劝。
也许是有病乱投医,妇女半信半疑松开了孩子。
哑姑看到了一张憋得青紫的小脸。
是个三个月大的小婴儿。
哑姑一摸额头,滚烫滚烫,听到一缕痰音在嗓子里响着,孩子明显是高烧导致了昏厥抽搐。
她毫不犹豫就低头伸嘴上去,噙住了孩子小嘴儿就吸,真的吸出来两口痰。同时动作飞快地解除了孩子所有的包裹,连身上的小衣服也扒拉掉了。
“干什么你干什么?会冷着孩子的他还那么小——”妇女疯了一样吼起来。
“快找冷水来——越快越好”哑姑涩声吩咐。
一个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身影飞一般冲进屋去。
很快端出来一大瓢冷水。
哑姑接了瓢顾不上抬手,噙一口水就往孩子面上喷,同时满满撩一把水对着孩子满头满脸地抹,顿时孩子小小的前额、下巴、腋窝都浸满了冰凉的冷水。
“你干什么啊你个疯子你要冻死我家宝儿吗?他才三个月大呀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他呢?”孩子母亲疯了一样嚷着哭着扑上来抢孩子。
两个大手在哑姑身上胡乱打着扑着,柳万一看他媳妇受欺负呜呜哭叫着也扑上来抢救,小小的人不顾自己安危和那妇女缠裹在一起撕打。
兰草死命护着小奶奶。
场面乱得不成样子。
但是哑姑根本顾不上理睬这些,她继续用冷水抹着孩子的头部颈部腋窝,一瓢冷水很快就捞完了,哑姑喷完嘴里最后一口水,这才缓一口气,一个和这个场面截然不同的冷静声音说道:“孩子总算是醒过来了,但还需要继续降温,快,抱到家里去吧。”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来瞅孩子,一个妇女带头尖叫一声,“呀,宝儿真的好了——救活了——这小娘子还真能看病呐——她这么快就救活了孩子!”
孩子母亲扑上来,一眼看到她那本来青紫一团牙关发硬的孩子这会儿终于面色正常,眼睛也睁开了。
她呜地哭一声夺走了孩子,紧紧贴在心口,身子大风吹过一样颤抖着。
兰草和柳万这才从撕斗中解脱出来,他俩加起来也不是这村妇的对手,所以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柳万瘦巴巴的小脸儿上落下一个明显的手指印,抓出血来了,一片鲜红。兰草的头发散乱了,发髻歪歪地垂着,显得无比狼狈。
只有哑姑有兰草和柳万护着倒是没事。
哑姑看看柳万,再看看兰草,苦笑一声,用帕子去抹柳万脸上的血,手心揉入地按着,“疼不疼呢?”
柳万本来疼得只掉泪珠子,被这一问,小脸一板:“不疼——我是男子汉,为了保护媳妇儿,我不怕疼!”
声音脆生生的一本正经。
那小孩的母亲终于明白过来这小女子刚才那么做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而自己不但误解了大骂人家还顺带着挠了人家的脸,这可就是自己不对了,她冲着哑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在冰凉的地面上咣咣咣磕头,“谢谢小娘子救命——谢谢小娘子——不,您就是观世音菩萨啊——谢谢您救了我家宝儿——我本来看着孩子不行了啊——胳膊和腿儿都硬了,脖子也硬了,呼吸也没了——是你给救活的呀——叫我怎么谢您呢——”
哑姑闪在一边,兰草上前搀扶起她,“这位大嫂,我们小奶奶已经说了,孩子还没脱离危险,快抱回家降温吧,不然又会烧回来。”
妇女为难地抹一把泪,“可是该怎么降温呢我不会啊,我们的老办法是孩子发烧就要用厚被子捂起来给他发汗——”
哑姑摇摇头,有些无奈,“去她家吧,救人救到底,这孩子抽搐得厉害,万一这高烧不退,会烧坏脑子的——”
“去我家吧,我家最近。”一个声音抢着说。
哑姑这才有时间抬头看,这人手里拿着把水瓢,正目光炯炯地望着面前小小女子乌黑的眼珠,似乎在无声地恳求她能去他家。
是鱼王,刚才第一时间送来冷水的人就是他。
兰草还在犹豫,刚才就从他家里出来,没理由地被他轻视了一回,小奶奶还会再去?
可是哑姑已经带头就往门里奔去。
再鱼王家的炕上,哑姑把孩子安置在炕上,然后吩咐快烧了热水来为孩子洗全身有大动脉的地方,除了孩子母亲,别的妇女都不愿意散去,围拢来瞧稀罕,在大家的帮助下,孩子的高烧终于降下去了。哑姑这才腾出手询问孩子发病的经过,最后查看了一下全身,叩叩肚子,翻看咽喉、鼻孔、耳道、肛*门,全身都耐心查看一遍。一面查一面在心里感慨,要是有个听诊器多好啊,孩子究竟肺部还是呼吸道还是别的地方有炎症,只要稍微一听就能判断出个大概,可是现在……
凭借纯粹的经验诊断,这孩子呼吸道有感染,所以得消炎,拿什么消炎呢?眼前乱纷纷想起了好多名称,头孢类、青霉素类、中成药……
算了算了,现在是现在啊,还系那个从前干什么?
到了哪个山头就唱那个山头的歌,与其遗憾,不如想另外的办法。
中药材方子,对,不是还有中药材吗?
师父常常念叨说其实最理想的医疗手法就是抛开了治标不治本的西药,挖掘老祖宗留下的中药材的作用,那时候自己多么不以为然,手边有现成的西药,而且用了就能立竿见影,谁还会吃力不讨好地去尝试中药?其实在那样一个医疗环境里,包括师父本人都很难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使用中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这样的情况,完全没有西药可以依靠,只能一切从中药开始。
先开个消炎的方子吧,患者是孩子,太小,初步判断呼吸道感染,只能选择药性温和不伤害孩子娇弱身体的药材,板蓝根、鱼腥草、金银花、黄芪……她沉吟着。
“要笔和纸吗?快找一副来。”兰草一看小奶奶这个样子,就就知道她要开方子了。
鱼王家里赤贫,想不到笔墨都是备着一副,不等兰草动手,鱼王本人亲自研出一池墨,铺开一页粗糙的纸,等待哑姑落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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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从他手里接过笔,却还是没有正眼看这个人一眼,沉吟着在纸上慢慢地落下一行字来。
在场的都是农家妇女哪里看得懂字,只有这鱼王远远瞅着,直到那小女子稳稳落定最后一个字,看着墨迹鲜淋的纸张,回头嘱咐:“照单子抓药,熬煎了每日三顿喂下去就是。除了母乳,另外多给孩子喂点水。以后他要是再发烧记得就照我今天的办法给他洗洗,千万不能任由他一直烧下去,也不要捂起来,那样很危险的,因为高烧抽搐会烧坏脑子的,也有可能会引起癫痫的。”
“高烧?癫痫?那都是什么啊?”孩子的母亲喃喃地念叨着。
其实这一番话中的有些词儿,大家都听不懂,只有兰草懂了,赶忙解释,“孩子还小,发病了高热起来的时候,你们不能眼看着一直烧下去,得帮助降温,就是叫孩子稍微凉下来,因为烧得太高,会得疯病的,就跟……”她猛然打住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差点顺嘴扯到了柳万呢。
想不到柳万忽然插嘴进来,瓮声瓮气说道:“要是烧坏了脑子,就会变得跟我一样,又瘦又小,还经常犯疯病,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小疯子。”
哦,怪不得这孩子看着有点怪怪的,原来是有病在身啊?
大家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聚在柳万身上。
想不到柳万倒是很坦然就接受了这目光的询问和探究,掰着自己瘦瘦的小手指,“一二三,我已经三天没有发病了——是吃了我媳妇儿配置的药丸好起来了,以前我可是几乎天天都犯病呢,有时候一天犯好几次呢——你们看看这胳膊,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发病的时候咬出来的。从前好多好多的大夫都说这病不能治,可是我媳妇儿说了,能治,她能把我治好!”
哑姑用意外的目光望着这小小的孩子。
兰草的嘴唇在颤抖,眼里闪出一串泪花,是小奶奶的治疗法子有效果了,还是上苍眷顾,反正这万哥儿的病真的开始好转了,从前的时候他说话不是颠三倒四就是纠缠不清,哪里能像今天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口气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呀,这跟一个健康人有什么区别呢,分明就是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呢。
谢天谢地,小奶奶的心血没有白费,谢天谢地,可怜的万哥儿终于看到希望了。
孩子母亲抱着婴儿拿着药方子嘴里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匆匆回去抓药了。
哑姑拉起柳万的手,轻轻舒一口气:“我们也该回去了。”
可是门口一个妇女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孩子的手,把孩子一个劲儿往哑姑面前推,“小壮子的娘亲说来了个女神医,专门看小孩子的病,是不是你呢?你能帮我看看我女儿吗,这孩子病了好多年了,大一点的大夫我们没钱请不起,小大夫看了好多都没用——”
哑姑一看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站在那里怯生生的。
“生下来的时候能哭,哭得可响亮了,一岁的时候学着喊娘了,可是一岁半那年一场高热,差点死了,等好了以后我才发现她不会说话了。”妇女一边解释,一边唏嘘着抹眼泪。
原来是个哑巴。
哑姑忽然伸出巴掌,啪,在半空里拍了一声。
小女孩傻傻站着,没一点反应。
哑姑叫她伸出舌头看看,张嘴看了咽喉,似乎一切正常,但是这孩子不能说话,只是呕呕地叫着。
哑姑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发现的早,及时治疗,及时配戴助听器,还有望能恢复几分语言功能,现在看来已经迟了……而且这些治疗条件在这样的社会里不可能实现的。
“你不是神医吗,你为什么又不能治好我家孩子呢?你是不是嫌弃我们穷拿不出银子才不愿意看啊——我求求你了,请你可怜一下一个母亲吧,这孩子天聋地哑以后可怎么生活呢?有谁愿意娶她呢——我家孩子本来就多,饭都吃不饱,现在又多出一个小残缺,我丈夫天天打我骂我,嫌弃我生了这样的女儿——”
妇女很失望,干脆哀哀地哭起来。
“如果你愿意,我想教给她一门挣饭吃的手艺,保她这辈子都不挨饿受冻。”
哑姑忽然说道。
说完目光不看别人,直直投向兰草,深深地看着。
兰草忽然心里一动,隐隐明白了小奶奶的意思,她含笑冲她点头,意思是自己支持小奶奶。
“她能做什么呢?她一个残废!”
妇女哭。
“她可以跟我学医术,像我一样给妇女们看病,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吃饭。”哑姑指着自己的胸口,“因为我,从前也是个哑巴。”
“原来你也是哑巴?那为什么现在会说话了?是不是你自己治好了自己?你的意思是我女儿要是好好学本事,以后也能把自己给治好是不是?”
她一激动就一把抱住了哑姑胳膊,一个劲儿晃荡着。
哑姑看一眼孩子,这小姑娘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显得十分玉雪可爱,虽然农家的孩子穿得破烂,又营养不良,可是饥寒的痕迹也掩不住她的天生可爱。
“我们想买了她做丫环。身价你们定吧。”哑姑懒洋洋说,说完就不再说话了,显得有些累。
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如果说免费带她走,反倒可能会遇上麻烦,倒不如遵循这个社会的规矩,买走,是大家普遍能接受的。
妇女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哑巴女儿也有人愿意买去做丫鬟,顿时高兴得牙关磕巴,想了想咬着牙报出一个数儿,说女儿的身价少了五十文大钱不卖。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五十文人家肯定不答应,那么自己要见好就收,再退让一下,卖三十文都很划算。
想不到面前的小女子想也不想就点了头,示意兰草拿钱。
兰草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五十文是身价,剩下的大嫂你给自己添身衣服吧。”
那妇女没想到卖了女儿还另外多落了几十文,高兴得直落泪。
“孩子孩子你就跟上他们去吧,你也看那到了,这小娘子是好人,不会亏待你的,你一定好好伺候她——”她拉着女儿小手嘱咐了又嘱咐。
这时代买卖人口很常见,所以在场的妇女们纷纷羡慕小哑女的母亲好运来了,一个残缺的女儿卖出了好价钱,她们家好生生的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做下人也只是三五十文的身价。
马车要启动的时候,哑姑拉着柳万上车,兰草拉了小哑女走,还担心她会哭闹不愿意走,没想到她一看到这华丽好看的马车要给自己坐,挣开兰草的手,笑呵呵自己跑上了车里。
车马在吱吱扭扭的颠簸声里走出这片贫民区,拐上平坦的河边大道,兰草瞅一眼外面,轻轻一笑,“小奶奶,那个人一直跟在身后。”
哑姑淡淡扫一眼外面,“不用理,等他打消了最后的怀疑,会自己来找我们的,经过今天这一番铺垫,我们大巴挣银子的时候就要来了。”
这番话有些难懂,不要说柳万,连兰草都听得糊里糊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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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道神秘的帷幔落下来把整个柳府大院笼罩了起来。
各房各屋的灯火渐次亮起,灯下人影憧憧,有闲坐说话的,有借着灯火赶做白天未做完的针线活儿的,有梳洗卸妆准备就寝的。
沐风居九姨太李氏看着丫环把一包草药倒进砂吊子搁在火上开始熬煎,一股子药味很快就弥漫得满屋子都是,李万娇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地嚷:“难闻死了,熏死我不要紧,熏着了我的宝儿可如何是好——这谢先生开的药方子究竟是真是假有没有用呢,用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不见好呢,倒是……”
倒是越来越疼得紧了,这句话她收回去没有说,在下人面前说话还是得有所保留。
李万娇的下身确实一直在疼。这毛病在私*处,就算难受,她还得每日里强颜欢笑装作没事人,夜里就算老爷偶尔要行鱼水之欢她还不敢拒绝,勉强逢迎配合,这么下来这病就时好时坏,又疼又痒,还淅淅沥沥地流血不止。
“要是童养媳留下的那个药方子没被大太太的人抄走,说不定这会儿您已经好了呢,那个小哑巴真是挺能行的,她接生的宝哥儿如今健康活泼谁见了不说可爱呢。”
丫环兰灵仗着自己一惯得宠,有些话兰菊等人不敢说,唯独她敢说,也只有她能一下子说到最关键的地方。
李万娇果然傻了一刻。
谁说不是呢,想起这一茬她就心头火起,火苗扑花花直窜。
为了彻底治好这病,她没少折腾,怕谢先生的药方子不好,她另外又请了几个灵州府的大夫来把脉下药,这药吃了一圈儿最后还是不见好,越是这么拖着不见好,她心里越是恨一个人,她现在认定了自己的病久久不好就是那个人造成的。要是那个药方子没被顺手抄检带走,她对着上面抓了药用起来,现在肯定早好了,偏偏啊,她连夜来抄走了药方子。
越是疼痛难耐,她越是怀念那个被抄走的药方子。
李万娇恨得牙根直痒痒。
前儿疼痛更厉害了,她情急之下忽然想起那童养媳吩咐过的一项,说用药期间不能和男人同床。
这一点别人也许能做到,可是她李万娇有些难,老爷夜夜守着她和宝儿,亲够了宝儿,总是会反过来也要亲亲宝儿他娘的,宝儿的娘又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这温香*软玉在怀,柳老爷哪里还能把持得住,于是就隔三差五地要亲热一回。
这一亲热不要紧,只是苦了九姨太,刚刚有点起色的下身第二天肯定会重新红肿痛痒,疼得钻心。
所以她下了决心,要干脆远离男人几夜,专心用药治病,这几晚老早就撒着娇找借口赶老爷去别的女人那里过夜。
她心里盼望老爷能去姨太太那里住,任何一个姨太太都好,就是别去大太太那里。
只是老爷好像偏偏喜欢大太太那里,连着三晚都在那里。
今晚不知道会去哪里?
兰菊小心翼翼上前替她卸妆,试探着说道:“老爷在中院陪大太太吃完晚饭就一直在里面聊天呢,现在还没出来,不知道今晚何时过来,这万一夜深了宝儿又该哭闹了——”
李万娇竖着耳朵听完了,忽然啪一拍自己的大腿,“把这药罐子撤了吧,多烧点熏香给屋子去去味儿,找人去中院就跟老爷说宝儿又病了,没有老爷哄会一夜都不睡的。”
看着丫环忙活起来,她忽然心里空荡荡的,呆呆望着烛火走神,自从有了宝儿她就是府里女人中拔尖儿的,谁知道那半老徐娘偏偏也肚子大了起来,还明确怀的是男胎,等这男胎一落地,自己的宝儿在老爷心里只怕就远不如现在香了,人家生的可是正宗的嫡子啊,宝儿便是庶出,唉唉,现在孩子还没出世呢老爷就已经开始有事没事往那边跑,这要是嫡子落地,自己这沐风居肯定就成冷宫了。
乘着一切还没有成定局,她要挣扎,要努力,要多多地把老爷留在身边,只有先把人留在身边,把心牢牢抓住了,别的一切才能趁热打铁筹划起来。
兰灵、兰香不敢怠慢,忙上来撤药的撤药,点香的点香,谁都听出来了,九姨太不高兴,这时候谁行动慢谁就等着当出气筒吧。
兰菊麻利地兑好了半木盆热水,多多地撒了一些干花瓣进去,然后伺候九姨太脱光了泡进去。
伺候老爷睡觉的夜晚,九姨太不敢凑合,每晚都要这么好好地泡泡洗洗,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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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鹤苑里,兰蕊把一碗炖好的药汤端到桌前,三姨太附身闻一下端起来就喝了,然后推开空碗吩咐,“把谢先生配的药熬上吧。”
兰蕊瞅一眼屋外,暮色深重,她试着提醒:“这都夜深了,还熬吗?奴婢倒是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来了。再说,那方子不是已经被她们搜走了吗,难道还会疑心?”
“还是熬上吧,万一呢。”三姨太恹恹地吩咐。
兰蕊不敢多嘴,真的把一包草药倒进罐子搁在火炉上煮起来。
“把灯点起来吧,还能绣一会儿呢。”
三姨太打了个哈欠,却还是不睡,坐到了花架子前的矮凳上,最近真是怪了,三姨太总是懒懒的乏乏的,从前做针线总是坚持站着,近来身子软,只能坐着了。
兰蕊掌灯过来,花架子上绷开的一副巨大的九紫绸上,一副东凉国山水盛形图已经绣完了大山大川万里锦绣,只剩下最后的一些小地方需要填补。
三姨太一面慢腾腾穿针引线,一面瞅着画面,“你来看看,不刻意留心的话,是不是发现不了?”
兰蕊的目光落在画面上,在众多繁杂的丝线空隙里寻找着一抹淡淡的紫色,就在深红浅红棕红殷红的交错交织的空隙间,有一道紫色丝线浅浅地细细地穿行,在花丛里串起来成了一串字,麦冬、女贞子、旱莲草、熟地、沙参……这些字兰蕊认识,正是那个被抄走的粉盒内壁留下的药方子。
大太太的人再厉害老道、再火眼金睛,也还是没有想到有人赶在她下手之前会把一个药方子绣在了一副巨幅刺绣图中,色彩结合得那么完美无瑕,如果兰蕊不是近身伺候,她也许都发现不了。
那夜连夜搜检后,角院送来的那些脂粉被连盒子带走了,听说有的院子里乖乖交出了东西,有的院里不愿意交,最后闹得风风雨雨的,三姨太这里冷眼看着没发一言,等人走后,她照着刺绣抄一个单子叫兰蕊悄悄出去抓药,同时三姨太还大张旗鼓地“病”了一场,光明正大请了谢先生来看了,从那以后,兰蕊就每日为三姨太熬药,先把哑姑的药熬一罐药喝下,再把谢先生那一副倒进去煮,煮到夜深处,然后连药渣一起倒掉,弄得这双鹤苑里终日弥漫着药味。
“也许这方子真是有用,我最近觉得小腹胀胀的暖暖的,好像有一股旋流在那里回荡,还有就是特别容易困,总是想睡觉。”三姨太慢慢说。
兰蕊一笑,“您的饭量也大增了呢,今晚的饭吃了两小碗呢。”
三姨太抬头遥望远处,喃喃叹息:“但愿吧,但愿我们能在这邪恶的人心世道里避过那些眼目,最后心想事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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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奶奶,有个人来送信,只留下这个就走了。”兰草把一封信送到面前。
“你拆了念吧——你学的那些字得尽快试着用起来——”
哑姑懒懒坐在椅子上看着浅儿深儿为小哑女洗澡,不看那封信,只是吩咐。
兰草拆了。
“子时,暖河上祭鱼神。不见不散。鱼王。”
兰草一个字一个字念,终于念完了。
小哑女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澡洗头了,干巴巴的小身子泡在一个大木盆里,热腾腾的水汽缭绕,那水面上顿时泡下一层白花花的油花来,深儿手里撑着一面布替哑女打个帘子遮挡,捂着嘴巴偷偷笑,同时很嫌恶地拿眼神偷偷挖着这瘦瘦小小的脊背。叫她伺候这不知哪里捡来的小丫头洗澡,她心里不服。
浅儿不笑,打开随身带的梳妆盒子,从瓷瓶里倒出一些花瓣膏兑进去,用手心给哑女搓,搓下一把一把的污垢来。
兰草念完了,见哑姑好半天不吭声,似乎在心里回味,她忍不住了,反问:“今夜子时在暖河上祭鱼神,他的意思是叫我们去?”
柳万坐在一个木凳前,一对小脚板泡在一个木盆里。一听这话就猴急起来,往起来一扑,脚下一滑,顿时仰面朝天滑倒在地,打翻了水盆,清水四溅,他揉着屁股哇哇大哭。
兰草等人马上围了过去,准备搀扶柳万的、扶木盆的、找笤帚扫水的,但是哑姑忽然敲了一下桌子,声音冷冷的,“都不许帮忙!你们该干啥还干啥——叫他自己爬起来——”
啊?兰草浅儿深儿不约而同转脸来瞅哑姑。
“他身为男子汉,凭什么跌倒了要我们小女子扶起来?难道要我们照顾他一辈子?”哑姑的声音更冷了。
三个丫环深感意外,愣在原地;柳万更是惊讶得难以接受,他眼巴巴望着兰草,恨不能恳求她来搀扶自己,他一直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叫他自己爬起来,那怎么可能?
他干脆小嘴一咧大哭起来,哭声尖利刺耳,跟挨刀子杀一样声嘶力竭地响着。
“万哥儿——万哥儿你怎么了?”一个身影跌撞着破门而入,是住在隔壁的老钟叔,他听到哭声奔过来,进来就看到柳万全身湿淋淋的坐在地上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么冷的地面,又弄湿了,坐在水上怎么行?老钟赶忙弯腰抱起柳万的小身子,一面帮他擦眼泪一面耐心哄。
他哄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柳万还是哭哭啼啼,一点都不配合,小小的身子软面条一样刚扶起来就又一个劲儿往地上滑落,但是这屋子里的几个女子都静悄悄的望着柳万哭,竟然没一个搭手帮忙也没有一个来照顾的,包括哑姑、兰草、浅儿、深儿,几个人都眼瞅着柳万闹事,却各自手里忙着自己的活儿,好像看不到也听不到柳万这个人在哭在闹。
“你们?”老钟简直愤怒起来,就算他年长稳重,这会儿也忍不住心头火冒,目光直直盯着哑姑,“小奶奶,”他把这三个字压得很瓷实,好像恨不能从中挤出水来,“恕老奴多嘴说句不该说的,我们这一路出来就是为了给万哥儿治病,可是现在他遭这样的罪,你们却眼睁睁看着,这么下去只怕他的身子更吃不消了。”
他这一说柳万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拿余光瞅着哑姑,那意思是盼望人家能来哄自己一下。
哑姑好像看不到他那个人的存在,站起身走到澡盆边,从浅儿手里接过花瓣膏狠狠挖一指头抹在哑女小小的脊背上,一面温柔地替她搓开,一面揉捏着这单瘦的小肩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人家女孩子洗澡,男子就该避开,万哥儿你也不小了,以后我们谁要是洗澡,你老早就自动出去到外面候着知道了吗?”
柳万不哭了,瞅着哑姑,忽然反问,“你是我媳妇,凭什么要我避开?你的伺候丫环也是我的下人,我高兴的话就可以随便把她们收房,为什么我要回避?”
这话说的,几个女子都傻眼了。
要是这话从一个健康的风度翩翩的少年佳公子嘴里说出,说不定丫环们都很乐意很惊喜地接受,毕竟这样的做法一点都不稀罕,是这个时代里大家都许可的一种做法,富家男子妻妾成群,不是稀罕;可是这柳万忽然宣布,他也有权利像那些老爷少爷们一样拥有媳妇,同时也随时有权力占有媳妇房里的任何一个丫环,这这这……怎么听着有点别扭呢?
兰草捂着嘴笑了。
浅儿笑得把一指头花瓣膏涂在了哑女的耳朵上。
深儿干脆哈哈大笑。
哑女钻在水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老钟叔最先反应过来,搀扶着柳万往起来站,同时气哼哼指着兰草,“你?你们?你们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万哥儿——”
“对对对,她们都欺负我,不伺候我泡脚,三个小蹄子合伙欺负我,只有我媳妇儿不欺负我,媳妇是好人!”柳万一叠声地嚷嚷。
“万哥儿,你你这个,你、你……哎呀你可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老钟本来袒护柳万指责这些女子主仆合伙欺负小公子,想不到到头来小公子公开护着媳妇,老钟知道自己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最后得罪的人不止一个,干脆一跺脚不管了,退出门走了。
柳万坐在一滩水里狼狈地望着大家。
哑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望着柳万的小脸,“不错啊小相公,知道护着媳妇儿啊——啊哈,不愧是我的好相公——以后娘子会好好还报你的哦——不过你现在还是自己爬起来吧,自己弄出的破摊子自己收拾吧,从今晚开始,培养自己做一个自立自强的男子汉,不要做靠小女子伺候的寄生虫。”
“寄生虫是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做寄生虫?”柳万嘴里嘀咕,却乖乖爬了起来,把木盆搬正,自己兑了些热水又把脚洗了洗,自己爬上炕去钻进被窝,脸上带着讨好的神色,“媳妇儿,这下我算是自立自强了吗?”
哑姑看着哑女洗脏的半盆水被浅儿倒掉,再换半盆清水来,又是一阵搓洗,最后从水里拉出来一个清爽干净的小哑女来。
哑女和浅儿年纪相似,浅儿早把自己一身旧衣服备好给她换,哑女哪里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摩挲着不敢穿,浅儿强拉着她换了,等哑女从一道布帘子后面走出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花鞋,再看看裙子、棉袄和襦衫,再摸摸浅儿为她梳起来的新发式,还有哑姑赏的一枚碧玉发钗,她一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大家,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望着兰草磕头,慌得兰草赶忙躲开,她又对着浅儿磕头,对着深儿磕头,最后抱住了哑姑的脚,眼里流出泪来,嗓子里哽哽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
哑姑对肚子里有话却喉咙发不出声是怎么样的难受深有体会,亲自起来拉着哑女起身,抓着她一对小手疼爱地摩挲,发现经过这一番梳洗,那个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的小哑女不见了,眼前是一个眉目清秀十分可爱的小姑娘。
“哑女,总不能一直喊你哑女吧,我们得起个名字了……”哑姑沉吟。调头看兰草,“府里贴身的丫环都是按兰字辈起名是吧?”
深儿浅儿顿时齐刷刷望过来,室内空气都要停滞了。
深儿悄悄撇嘴,心里暗骂偏心眼,我们伺候你这么久,都没能得到一个兰字辈的名字,这小哑巴刚来就凭什么排了兰字辈?难道以后地位要比我和浅儿都高,要做你贴身的伺候人?
浅儿心里难过,赶忙低下了头。后来居上也是有的,主仆之间讲究的是一种缘分,这哑女虽然来的迟,但是人家命好,在小奶奶心里有分量,这是她没办法的事。
哑姑在沉思,慢慢地自言自语,“一生下来就是哑巴,家里孩子太多,生计又那么艰难,所以一直受到亲生父母的白眼,这以后的路还漫长得很,谁知道人生这辈子会坎坷还是平顺呢?兰字辈不适合你,还是起个有意义的名字吧,身为女儿家也就罢了,还是个哑巴,真是雪上加霜,所以应该祈望你一生平顺,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辈子,那,就叫长顺吧,哦不好听,还是叫……长,安,对就叫长安。”
“长安?”兰草微微惊讶,很快就接受了,轻轻笑了。
“长安!”浅儿深儿同时叫起来,声音里更多的是释然后的惊喜,只要不按兰字辈来起,叫什么都不重要。
哑姑点头,“对,长安,一辈子长久平安,但愿真的能这样吧。兰草以后你教她认字吧,至少能把自己的名字学会。”
浅儿和哑女接触多,加上浅儿聪慧,她已经能用简单的手势和哑女进行一点粗浅交流了,她马上打着手势比划着告诉她,她有名字了,是小奶奶替她起的,她应该谢谢小奶奶。
哑女重新跪下,对着哑姑恭恭敬敬磕头。
哑姑皱着眉头,“以后我们之间这动不动下跪磕头的活儿就免了,人和人都是平等的,为什么要跪呢,叫人心里怪难受。”
兰草赶忙点头,“对对,在我们小奶奶面前啊,有些虚礼能免就免了。小奶奶她体恤我们辛苦,是疼我们呢。”
哑女瞪着好看的眼睛瞅着大家,虽然听不懂大家的话,但是她心里高兴,一直在笑,还不断偷偷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襟,显得爱不释手,这举动看得哑姑兰草等人心里直难过。
看看时候不早了,大家穿上外出的衣衫准备出发,柳万不敢等人伺候,乖乖自己把衣衫穿起来,自己穿了鞋,拉着哑姑的手,奶声奶气问:“媳妇儿,你看我现在像不像真正的男子汉?”
哑姑伸一根指头在他鼻尖上刮一下,“像,等会儿见了那个牛逼轰轰的鱼王,你更得拿出几分男子汉的气概来,你要代表媳妇和他谈一笔大生意,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不喜欢和女子打交道,看不起我们小女子,那我就送一个够格的男人去面对他。”
一行人很快坐上马车连夜出发了。
身后老钟和胡妈等人赶出来,气得胡妈直咧嘴,老钟拧着屁股,这小童养媳越来越不好管束了,竟然半夜里也私自往出跑,真是无法无天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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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你说子时是前半夜和后半夜交更的时候?那就是深夜十一二点至一点了。”
马车里哑姑轻轻念叨。
一辆马车,挤了哑姑主仆五人,柳万没地方坐只能坐在哑姑膝盖上,不过这小哥儿人小鬼大,坐女孩子膝盖一点都不觉得委屈,相反乐呵呵的显得很受用。
浅儿因为小奶奶这回没有把她和深儿丢下,显得很开心,马车颠簸,她咯咯地笑着,一面笑,一面借着挂在车内的灯火和长安打手势交流。
“兰草姐姐,这小哑女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坐过马车啊,怎么看哪里都新鲜呢,你瞧瞧她的屁股,不知道踏踏实实坐下,总是压着我的腿。”深儿在跟兰草嘀咕。
兰草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小奶奶刚为哑女改了长安的名字,可是这深儿偏偏不叫,还一口一个小哑女,这是什么意思呢?回头得找机会提醒她一下了,这小丫头,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亏得她跟着小奶奶的时间也不少了。
柳万望着浅儿和长安打手势,两个人四只小小嫩嫩的女孩儿的纤手,在车里绕来摆去,配合着口型、眼神、动作,浅儿一着急还忍不住用嘴巴唠唠叨叨地说,长安表达不清楚的时候干脆嘴里发出呕呕呀呀的叫声,这情景好像她们是很早就熟悉的姐妹,看着很融洽。
柳万忽然笑了,“媳妇媳妇,你看看她们是不是像在演皮影戏呀,在灯下绕来绕去的。”
哑姑转脸来看,出门以后一直神色淡然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点笑,摸摸柳万的小脸,把他往远处推推,“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别跟我挨这么紧。”
柳万半个屁股被推下膝盖,他忙忙又坐回来,伸手来拦哑姑脖子,声音腻腻的,“媳妇儿,我们是夫妻,夫妻不就是要经常黏糊在一起吗……”
可是他自己忽然就刹住了,好像想起了什么,埋头想了半天,这才抬起头来,“我好像说错了,爹爹和母亲也是夫妻,可是他们好像从来不是这么黏糊的,母亲永远对爹爹很尊敬,可是有些冷淡;爹爹呢,对母亲也很尊敬,可是他们只是远远坐着说话,从来不会像我们一样挨在一起……”
尚存留着童音的声音在车厢里喃喃念道,“爹爹和母亲是夫妻,母亲是爹爹的原配,可是为什么爹爹和母亲不亲,却和姨娘们那么亲近呢?爹爹去看九姨太,笑呵呵地夹一筷子菜喂进九姨娘的嘴里,九姨娘
尝一口不爱吃的菜又夹回去送进爹爹嘴里,爹爹不生气,张着嘴巴乐呵呵吃了,好像伴着九姨娘口水的菜特别特别好吃。为什么爹爹就不生气呢,可是我吃过的东西爹爹都不吃呢?”
哑姑眼前不由得显出柳丁卯那张读书人一本正经的脸,再想象他搂着娇嫩的小姨太吃沾染了她口水的菜,那是什么香艳场景呢,不由得笑了。
柳万却忽然一梗脖子,极为严肃:“爹爹偏爱年轻狐媚的小姨太,冷落母亲,媳妇儿等我长大了,我才不会学爹爹,我一定在很多女人当中好好偏爱你一个,一辈子都陪着你,只吃你的口水饭。”
车辆忽然剧烈颠簸几下,车内颠成一团,同时也笑成一片。
大笑中哑姑伸手揪住柳万的小耳朵,扯得他直呼痛,哑姑笑着骂:“小东西,原来是个小色鬼啊,这么小,这么弱的体格,就一心盼着妻妾成群哈,还吃我一辈子口水,你愿意,可你问过我愿意吗?谁叫你想妻妾成群呢?难道你就不能一辈子陪着我一个人相守到老?”
笑声中没人注意哑姑在说什么,可是这番话说出来,她自己倒是愣住了,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辈子要是回不去呢,要一直留在这里活到老,那时候怎么办?单身一辈子还是嫁人?嫁谁?嫁了以后怎么办,自己能容忍丈夫一个一个的娇妻美妾娶进门来?到时候装愣充傻还是扮演贤惠妻子?
哑姑忽然就出了一身汗。
这真的是个大问题。
是这个时代的女人不得不面对,却又绕不过去的难题。
那就只能尽快离开这里,回到从前那个相对自由的社会里去。
处理完了这里的事马上就走,一刻也不能耽误。
“姑娘果然到了——祭祀马上就要开始,就等姑娘一行人呢。”车停下了,外面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兰草赶忙掀起帘子,已经到暖河冰面上了,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汉子站在车前笑呵呵迎接。
他说祭祀大礼上不能车马喧闹,大家只能下车步行。
河面上到处亮着星星点点的旋风灯,最中间那里簇拥着黑压压一大群人,大家集体寂静无声,似乎被一种神圣庄严的气氛所笼罩,每个人走动的脚步都轻捷无声,哑姑顺着灯光望过去,人群里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有孩子,大家穿戴整齐,神色肃穆,走河面上走来走去。
汉子带着哑姑一行人一直穿过人群,最后到人群最中间停下,眼前是一个井口大的冰眼,凿出的冰碴子白花花堆积如小山,小山周围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人,但是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旷来。
“我看到鱼王了——那个就是——”柳万忽然轻喊。
哑姑赶忙捂住他的嘴,柳万吓一跳,不敢再出声,只管瞪着眼睛好奇的看。
兰草机灵地扫视打量着周围的人,很快就发现这还是白天那些打鱼的穷人,另外又添了好多妇女孩子,大家的穿戴也都很普通平常,粗布衣衫粗布鞋,妇女们的头上也没有值钱鲜艳的钗环一类,最多也就是一柄银钗或者一把木钗。
人群里隐隐有鱼腥味在弥漫,想来这些人日夜和渔产打交道,天长日久,骨子里都浸透了鱼腥味。
冰眼最中间高高竖起一根木桩子,木桩上站着一个人,赤膊露肩,一把乌黑的长发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正是白天见过的鱼王。
鱼王只穿着一件宽大的鲜红色无袖袍子,将下半身全部裹在里面,手里高高擎着一盏巨大的灯,看样式也是旋风灯,只是这旋风灯大得离谱,哑姑她们算是第一次看到。
柳万紧紧抓着哑姑的手,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表达内心的惊喜,他只能狠狠地扣着媳妇的手心,以此来传达自己的惊诧。
汉子一直带着哑姑等人站到离冰眼最近的地方,鱼王的目光忽然扫视过来,他的目光像白天一样,威严,冷漠,淡然,似乎目空一切什么都看不进眼里,又似乎能直接看透到每一个人心里去。
被他看到的人一个个身子不由得矮下去几分,似乎受不住他这目光的重压。
他的目光又一次绕过去,落到柳万身上来了。
柳万悄悄溜到哑姑身后。
那目光似乎看不到哑姑的存在,绕过去,在一个老年渔夫身上停止一刻,又移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身上。
终于,他飘起的目光绕回来落到哑姑身上。
哑姑顿时感觉自己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光环里,不过这光环发出的光不是热的不是暖的,而是冷的。
这种冷,让人顿时有置身冰窟,透彻心扉的寒意。
似乎有一种历经人间苦难的力量在震慑心灵。
刹那间心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锤。
怪不得别人在这种目光下会退缩会矮下去会把自己藏起来,原来是这么凌厉透骨的目光。
哑姑狠狠地撑着,不叫自己有一丝的怯场。
不就是一个河面上带着大家捕鱼的头儿么,不就是一介渔夫么,有什么可怕的,她给自己打气,鼓劲,加油。
小小的身子稳稳站着,岿然不动。
夜风撩起白色外氅宽大柔软的下摆,像风摆荷叶,像花瓣打开,她俏生生立在那里,像梦幻一样单纯无瑕。
鱼王冷峻的嘴角忽然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夜祭鱼神仪式,现在开始——”
一个悲凉豪壮的声音忽然高高扬起,向着高空里无垠的夜幕高高传送出去。
是鱼王下了命令。
除了这男子豪迈的声音,这片人群里竟然比之前更静了,鸦雀无声,就连那些小孩子也都懂事地收敛起呼吸。
河面无比寂静。
一缕如梦如幻的乐声忽然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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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来自哪里?
大家不由得在心里好奇。
柳万也听到了,扭着头到处寻找。
哑姑不动,目光悄然在对面的人群里打量,发现这些渔夫们还是那么安静,大家好像中了定身法,肃穆地站着不动,目光只望着最中间的冰眼。
鱼王收回目光,一双手慢慢地高高举起,手心里擎着一个巨大的盘子,盘子里盛着一只煮熟的大鱼。
“媳妇儿,鱼,我要吃鱼。”
柳万悄悄在身后嘀咕。
哑姑不敢回答他,只是捏了捏手心里冰凉的小手。
八个粗壮大汉缓缓搅动手里粗大的木柄,八根胳膊粗的大麻绳吱嘎嘎叫着松开,随着松劲,站在冰眼里的鱼王身子一点点矮下去,竟然向着冰里沉去。
乐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八位身穿玄色长衫的少女缓缓从人群里走出。
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些少女身上,她们的长衫单薄得几欲透明,清亮底色上描画着大片鱼鳞,那衣衫缝制紧凑,紧紧裹在一具具年轻成熟的身子上,裹出了窈窕曼妙的身姿,她们就像八只娇美的美人鱼,八张年轻的面庞上闪烁着祥和动人的光泽,那乐声正是从她们的嘴唇之间缓缓吹出。
“好美啊——”柳万轻轻感叹。
“穿得那么少——屁股奶*子都要露出来了——真是羞死人了——”深儿在人群里嘀咕。
哑姑的手忽然在柳万脸上摸摸,俯身一笑,悄声鼓励:“有眼光,我也觉得好美——女孩子的身子本来就很诱人,把美丽展现给世人看难道有什么不好?”
这话似乎在谴责深儿大惊小怪。
深儿悄然吐了吐舌头。
八位渔家少女围住冰眼齐刷刷跪了下去,就跪在冰上,嘴里的乐声一刻不停,一直悠扬地吹着。
哑姑闪眼远望,巨大深沉的寒冬暮色下,一片白茫茫的冰河之上,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寒冷彻骨的冰眼前,赤膊的汉子正一寸寸沉入水底,单薄衣衫的少女放声吟唱,此情此景,似乎有一些残酷,又有一些美好。
为了生存,这群渔人正在演绎一场人间罕见的仪式,冒着寒冷,不辞辛劳,接受着生存的考验和磨难;
但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场面真的具备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感觉既原始又粗狂,既神圣,又亲切。
她不由得踮起了脚尖,紧紧握着拳头,目光定定望着冰眼,在为鱼王担心,在为这群少女担忧,寒冷彻骨,他和她们都裸露着身子,这要经受怎样的严寒考验,但愿这仪式早点结束,不要冻坏了他们。
终于,伟岸男子那粗粝乌黑的发束消失在冰眼里,冰下传来身子落进水面,打破薄冰的脆响。
鱼王落进水里去了。
少女吹奏的乐声如泣如诉,回旋在耳畔,一圈又一圈。
乐声里吹奏的是什么,哑姑听不懂,兰草等人也听不懂,似乎在倾诉,在祈祷,在悲伤,在恳求,在诉说着这个群体生存的艰难和不易。
不管是什么,其实人类内心深处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就像此刻的感受。
“媳妇儿,他会不会死?”柳万悄悄问。
哑姑知道他在担心鱼王。
“我也不知道。河水肯定很冷。”哑姑悄声叹息。
看来鱼王不好做,风光的表面之下,也要承担一般人难以做到的责任。
时间在心跳声里流失。
黑暗的天幕上升起一轮残缺的明月。
月色清辉下,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一场梦。
“但愿上苍保佑,鱼神能接受我们的祭礼,让我们的鱼王早点爬上河来,水下太冷,不要冻坏了他啊——”哑姑身边一个老者双手合十擎在胸口,嘴里缓缓喃喃念叨。
“上苍保佑,鱼神能喜欢我们的祭礼——”
“保佑明天的捕捞顺利平安——”
身后更多的人在双手合十,在喃喃祈祷。
本来寂静无声的人群里掀起了一阵轻微的波动。
哑姑看一眼身后的老者,“请问老人家,这样的祭祀你们多久举行一次?鱼王每次下水要在水里呆多长时间?”
老者借着旋风灯光瞅一眼哑姑等人,花白的眉毛耷拉的脸上显出一副愁容,“祭祀鱼神的次数,完全看鱼神的心情来定啊,鱼神高兴,给我们饭吃,也许我们一个冬天的捕捞都顺顺利利一次也不会滑网,可是鱼神总是不高兴哇,隔三差五就会出现滑网,滑网的当天夜里就得祭一次鱼神,不然鱼神他老人家不高兴,将会降临更大的灾难给我们!
今年不顺呐孩子,腊月里我们就连着祭了九次鱼神,进入正月这又是第五次夜祭了,唉,照这么下去,我们的鱼王可就吃不消了,每次下水至少在水里等着鱼神吃光了手里的祭礼才能浮出水面,要是鱼神不高兴迟迟不肯来吃,那鱼王就得一直泡在水里。
腊月二十六那夜,鱼王从子时下去,一直到寅时,我们等啊等,就在我们以为鱼王他肯定是冻僵在河冰里的时候,他慢慢地浮上来,等我们拉上岸,他就昏死了过去,要不是我们请当地最大的大夫抢救,只怕鱼王他真的就活不过来了。唉唉,多亏了这孩子水性好啊,要是换了别人肯定早就没命了——每次祭祀都是鱼王在拿命为我们大家换取收获啊——今晚下去已经好一会儿了,但愿今晚鱼神他老人家心情不错,能早点吃完祭礼。”
哑姑看一眼身后,兰草悄悄提醒:“从子时到寅时,至少需要五六个时辰。”
哑姑表面上装作没事,心里却大大吃了一惊,五六个小时,睡在热被窝里肯定没察觉时光就过去了,可要是在冰冷的腊月河水里泡着,那是什么滋味,想想都浑身颤栗啊。
她不由得悄然在长叹,这祭祀仪式其实挺残酷,每一次竟然都是拿那个汉子的健康和生命在做赌注。
那个鱼王,傲娇的鱼王,目空一切,眼里看不见女子,原来他有着这样骇人的骄傲资本啊。
哑姑再靠近一点老者,压倒了声音,“那个鱼神,长什么样儿?你们见过吗?究竟是什么呢,人还是鱼?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其实他真的这么厉害吗?能让你们这么害怕?”
老者忽然剧烈摆手,“哎呀你这孩子,哪里来的小孩子,不懂事儿不许多问,鱼神就是鱼神,就是潜藏在水里的神,掌管着整条暖河的世界,自然也掌控着我们这片渔民的收入,我们怎么能不怕他呢?”
花白的胡须抖索着,再也不愿意和哑姑这信口胡说的人多说了。
哑姑不敢多问,退开一步,瞅着眼前这奇异的人群。
人群里悄然祈祷的语声雨点一样多起来,繁密地在夜幕里交织成一片。
哑姑看到一直默默无声跟在身边的长安竟然也早就双手合十,嘴里呕呕呀呀念叨着什么,神态尊敬无比,投入无比。
不知为何,哑姑身不由己也跟着举起了双手,紧紧贴在心口跟前,嘴里也跟着喃喃地念叨:“鱼神啊鱼神,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现在我暗暗求你,求你快点来吃那个大鱼,早点放那个鱼王出来,他是好人,难道你忍心活活冻死一个好人!”
祈祷完回想自己刚才信口念叨的那一套词儿,忽然就痴在那里,鱼王是好人?自己怎么就断定他是好人了?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担心受怕起来了?就算他真的冻死冰下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忽然,有声响从冰眼里传了上来。
人群像被忽然冻结了一样,集体寂静下来。
哗啦——哗啦——声音响亮起来。
大家静悄悄竖着耳朵听,一对对眼睛恨不能瞪出血来,都在殷切地望着那个冰眼。
持续响彻的悠扬动人的乐声忽然戛然而止。
哇——人群里骤然炸开一阵欢呼。
八个壮汉马上开始搅动木柄,随着嘎吱吱的声响,很快从冰眼里搅起那个沉下去的木桩子,桩子上挂着一个湿淋淋的人。
“啊,鱼王,鱼王——”
“鱼王平安上来了——”
“鱼神她老人家很开心,所以鱼王这么快就上来了!”
欢呼声在寒冷的空气里热腾腾飘飞着。
“呕呕——啊——”长安忽然也跳着笑着,抓住了浅儿的手不丢,拉着浅儿跟随人群大跳大笑。
早有人拿着大被子候在一边,等木桩子一上来,就呼啦啦扑了上去,很快那个精湿的人被取下裹进被子簇拥着抬走了。
那八个玄衣少女也被带走了。
整个暖河上响彻着欢快的说笑声,大家紧绷的情绪瞬间就轻松下来,说说笑笑熙熙攘攘开始撤退。
柳万望一眼身后黑洞洞的冰眼,打个寒噤,“媳妇儿,我们也回家吧,好冷啊——”
哑姑望着大群人远去的身影,忽然叹一口气,“这么下去迟早会毁掉他的,不行,不能再这么折腾下去!”
浅儿深儿望着小奶奶的面孔,她们不明白小奶奶又在感叹什么呢?
只有兰草抿着嘴角轻轻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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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暖河边贫民区梭草棚子的屋顶。
几个渔家小孩大冷的天却赤脚在冰碴子上追逐玩耍,那些小脚丫子冻得青萝卜一样赤红发黑,他们却浑然不觉得自己可怜,快乐地追赶着奔跑着,粗粝的脚板踩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把笑声撒了一地。
“呀——瞧瞧,一辆马车——”忽然一个红脸小孩儿喊。
“真的呀,向我们这里来了,快看看去——”孩子附和。
呼啦啦,十多个小身影乱纷纷奔向马车赶来的方向迎去,就像一个乞丐王国的臣下在欢迎他们远道归来的国王陛下。
一辆马车真的正沿着坑坑洼洼的小路在颠簸起伏中走来。
“我认识这马车,是昨天来过的,去鱼王家的客人。”一个小女孩揉着脏乎乎的小脸儿喊。
“对对对,车里下来的小娘子们好漂亮,脸蛋好看,衣衫更好看,发式是我们没见过的!”一个孩子抹一把垂在嘴角的鼻涕说。
“那个白外衫紫色短衫的小娘子是女神医,救活了小壮子——小壮子本来都要死了——”
“她还买走了小哑女做丫环呢——五十文大钱,另外又白白送了小哑女的娘五十文——一共一两银子,乖乖,我爹爹和娘亲说了,为什么小哑女那么好命,我们这些吃闲饭的哪一天也能碰上这样的时运就好了!”
“肯定是来找鱼王的,我们快去告诉鱼王——”
糊满泥巴的赤红脚板儿乱纷纷往鱼王家门口涌去。
柳万掀开帘子,远远瞅着,好奇:“媳妇儿,那些孩子看着跟我差不多大,他们为什么不穿鞋呢,不怕冷吗?”
车里的几个人都掀起帘子望外面,大家默默,无人回答这疑问。
兰草深儿浅儿长安谁不是穷人家出来的孩子呢,如果家里生计富裕,她们也不会这么小就出来做丫鬟了。
兰草望着哑姑,心里说小少爷这话问到小奶奶痛处了,小奶奶家里比我们都贫寒,想当初老爷从田佃户家买来个小哑巴做童养媳,那时候的小奶奶多胆怯怕事,她小时候肯定也是缺衣少食日子很苦的。
哑姑抬手摸摸柳万的头,摸过脖颈,手指忽然不温柔了,揪住柳万的小耳朵狠狠一扯,“纨绔子弟,哪里知道民间疾苦,有鞋的话他们肯定不会光脚——不过这也不怪你,不是你造成的——”
柳万夺回耳朵,晃着大眼珠子,有些委屈,“是啊,我又没有欺负过他们。”
鱼王家门口老早就围拢了好多人,大家正乱纷纷扯着脖子看,似乎在迎接这辆清晨造访的马车。
“这么多人?”兰草皱眉,有些担忧。
“不怕,肯定是来求医的,我们先去看鱼王吧。”哑姑神色但是很坦然,随口吩咐。
兰草抱紧了怀里的的一个小箱子,顺手还拎着一个大布包。
“女神医来了——果然是女神医——”
人们争相围过来,高兴地议论着。
浅儿第一个跳下车,拉着身后的长安也下车,两个人各拎着一个布袋子,一下车就张开袋子为身边的小孩子们分发干果。
核桃、红枣、花生、油纸包着的小糕点……每个孩子有份,浅儿、长安的纤细小手抓起来放在孩子们伸出来的脏脏的小手心里。
“大家吃着玩吧,一点小心意——”浅儿提高声音喊,说完她就红脸了,毕竟这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话。
“哇呜,好吃的——”
“人人有份——”
“那不是小哑女吗?瞧瞧她呀,变得快叫人认不出来了——”
“是呀是呀,瞧瞧她变得多干净,多好看,那衣衫怎么能那么新那么干净呢?”
“鞋也是绣花的——”
“头发也梳起来了,瞧瞧梳得多滑溜,肯定是抹了好多桂花油呢——还多了一枚发钗呢!”
“哎呀哎呀,这孩子,想不到跌进福窝里去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简直跟富家小姐有一比啊——”
“这孩子也算是苦日子熬出头了——是遇上好心人了——”
“快去喊她娘来瞧上一瞧——”
人群乱纷纷嚷着。
长安虽然哑听不到这些火热的议论,但是那些目光里的羡慕和惊诧她是感受到了,顿时一张小脸儿红到了耳后,自己也感到自己在乡亲们眼里地位有了大提升,所以又惊喜又兴奋,垫着脚尖儿把手里的果子一个劲儿往孩子们手里塞,眼里却悄悄含满了热辣辣的泪雾。
兰草护着哑姑柳万不理众人,径直奔往鱼王的家。
梭草棚子的门早被人打开了,屋子里倒是很安静,木椅子上坐着几位老人,炕上被窝里蜷缩着渔姑,鱼王自己则躺在另一个被窝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正挣扎着要起来,被一个老人按住了,“你得再躺躺,这身子还很虚呢——”
哑姑带头,兰草、深儿几个人的身子同时微微矮下去,敛眉低头,对着在座的各位老者见礼。
老人们哪里受过女子们的这般大礼,顿时有些慌神地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不该这么慌乱的,又坐回去,但是目光里已经对这几位突然的造访者有了好感。
不等吩咐,兰草已经打开了一个大布包,往桌面上掏东西,不是别的,竟是一包一包的草药,“这是鹿茸,这是锁阳,这是杜仲,这个是紫河车,这是人参……”每拿出一样,兰草念叨一样。
听得那些老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他们虽然过的是穷日子,见识却不浅,这锁阳人生鹿茸都是名贵药材,他们自然知道。只是这女子忽然拿来这些药材干什么?而且从纸包看,每一样都分量不轻呢。
“每晚睡前,每样药材都取一些,煮出药汤来浸泡全身,驱寒拔毒,强筋壮体,可以医治你在冰下冷水中浸泡落下的阴寒病。”兰草对着鱼王施礼,轻轻吩咐。
哦,这些药材是送给鱼王的?
老人面面相觑,深感意外。
鱼王却好像不觉得意外,一对眼睛里闪动着刚毅的光泽,“多谢姑娘,只是我这壮实如牛的身子骨,哪里用得上那么精细地照顾呢,我这不是好好的!”说着抬手,大拳头在自己胸口砰砰砰击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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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一个老人赶忙上前来伸手拦住了鱼王,“臭鱼你何苦装英雄呢,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两年你为了大伙儿哪个冬天不在寒冰下的水里泡上十多回呢,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有垮掉的一天啊,所以你得听话——”回头看兰草,斟酌着语气,“这位姑娘,只是你们这药材都很名贵,不知道这药费……”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有白白送来的药材,肯定是要收费的,只是这药费会不会很贵,他们付得起吗?
兰草望一眼哑姑,大大方方一笑,“各位大爷叔伯,小女子正要跟你们说这事儿呢,我们虽然不是灵易人氏,但是也有几房亲戚在这暖河边安家度日,昨夜我们小奶奶前来看望亲戚,正好赶上你们夜祭,恰好我们小奶奶懂一点医术,看到你们鱼王潜入寒冰之下浸泡数个时辰,水深寒凉,难免阴寒内侵入骨,如不及时治疗拔除,只怕会损伤肌体,留下余毒,而我们敬佩鱼王一心为公的心肠,所以我们顺道来为你们送点药,这药不要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奴婢笨嘴拙舌,多余的话不会说,但请你们相信,我们是一片赤诚,没有歹意的。”
她本来声音委婉动听,这一番话徐徐道来,入耳分外好听。
说完小脸儿红透了,赶忙退下,偷偷冲小奶奶吐舌头,来的路上小奶奶刻意教了这番话,想不到自己重复数遍却在临阵还是紧张了,有些地方就有些走样,但愿小奶奶还能满意。
哑姑的目光飘过来,望着兰草淡淡一点头,那意思是还算满意。
兰草一颗心这才落地,悄悄擦一把满头热汗。
听了这话,几位老者互相对看一眼,交流了内心看法,顿时一个个露出微笑,为首那个呵呵一笑,“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代鱼王谢谢你们好意。”当下把药材一样样收了起来。
兰草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包药来,望着被窝里的渔姑一笑,“这是给渔姑配的药,每日水煎服下,七天一个疗程,喝完后,再换第二个疗程,这以后的疗程需要你们自己照单子抓药,因为这其中有些药材实在太过贵重,我们免费送不起了。药单我们小奶奶写好了一并都在这里。”
说着把包袱送到鱼王枕边。
“呜——我的宝宝——”渔姑忽然怪叫一声扑了过来,把包袱扣进怀里死死搂着,再也不松开。
“别怕,没人跟你抢,等你吃完了这些药,你的宝宝就会长大,就会出来见你,那时候你就能跟你的宝宝天天在一起了——所以渔姑要听话,要好好吃药,记住了吗?”
清清亮亮的声音,柔柔和和在耳边说道,清澈透底的眼珠在眼前一眨不眨望着渔姑。
那是哑姑,她坐在炕边,边哄,边轻轻揭开了渔姑缠裹在身上的破被子,“没事儿你可以下来在地上走走,活动活动对身子好,不然宝宝在肚子里很闷的。”
渔姑歪了头听着,听完咧开嘴笑了,忽然一把揭掉被子,慢慢爬下炕,真的在地上走来走去。
一件宽大的布衫下,那肚子圆鼓鼓凸起,走路很不方便,显得说不出的吃力。
“服药后可能会出现腹痛流血等症状,不要惊慌,叫病人静养,同时吃好点,腹内的郁结物会慢慢地一点点消散、排出。”哑姑望着渔姑的身影轻轻说道,不看鱼王,但是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鱼王听的,因为目前看来他们家只有鱼王一个健康人。
鱼王在枕上静静躺着,不点头,也不眨眼,那目光一直有些空洞地瞅着大家,似乎在看这个说话的小女子,又似乎没有兴趣。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喧闹,男女老少都有,闹哄哄挤了过来。
“这都干什么呀?我们鱼王要静养你们不知道吗,什么事儿不能等他稍微好点再说?下午捕捞的事情吧?回去告诉大家,下午的捕捞照常进行,到时候鱼王会准时出现就是。”
几位老者忙跑到门口,一面阻止的大家的哄乱,一面呵斥着他们。
这些人呀,鱼王昨夜在冷水里浸泡落下的阴寒还没有缓过劲儿,你们倒惦记着自己的收成,就来催促他出河捕鱼了。
意外的是,几个妇女带头嚷嚷,“我们不找鱼王,我们找女神医,我们要看病。”
“对,那个女神医不是来了吗,我们要请她看一下孩子——”
“我儿媳妇肚子不舒服,也要请女神医看上一眼。”
“女神医给人看病不收钱,我家姑娘病了这么久请不起大夫,所以想请她老人家给发发善心——”
女人们乱纷纷嚷着,急切地表达着意愿,有些男人也加进来,在后面嚷着要看病,要见女神医。
“我们真成神医了——这可如何是好——”兰草在哑姑耳边苦笑。
哑姑神色倒是正常,微微望一眼外面,“正常,意料中的事儿——你先出去应付一下,把病人分出类别,叫他们就地等着,我马上出去看病。”
这时候鱼王欠起身子,望着几位长者,“孔大爷、杨大伯、李三叔,我这里没事,既然几位贵客愿意为乡亲们看病,这是好事儿,麻烦你们出面维持一下,叫大家不要乱,不要丢我们的脸,好好配合女神医看病吧。”
鱼王的话就是命令,几位老汉真的带头出门就走。
兰草虽然没经过这些,但是跟着小奶奶日子久了,也不是对什么都迷糊,她马上带着浅儿深儿出门,那年纪最长的孔大爷大声指挥大家不要围住鱼王家,门外不是有片闲置的小场地吗,正好去那里吧,大家也好分类、排队,等待看病。
这些人虽然都衣衫褴褛,却也通情达理,很是配合,真的呼啦啦撤往广场。
屋子里只剩下鱼王夫妻,还有柳万和哑姑、长安。
“说吧,连着两天两次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鱼王望着哑姑,忽然开口。
哑姑忽然身上一紧,心里惊讶,这人,够直接呀,开口就问,竟然不带拐弯儿的。
他的口气并不和善,带着冷冷的余味,让人想起昨夜那白惨惨的冰眼,和那个赤膊潜入水底的身影。
真是个够冷酷的男人,不过,这种冷,是不是别有一番味道呢?
对,男人的味道,大男子的味道,一般男人身上看不到的味道。
似乎,她从前的生活里从来没有遇上过。
不要怕,不要怕,哪怕心里忽然有些怕,有些支撑不住想要逃离的冲动,但是不能怕,不能流露,要装,一直装下去。
哑姑淡淡地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瞅一眼枕上的男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给你,和你的乡亲们,送钱来了。”
慢悠悠说完了,不看他,只看着对面墙上一片破旧的泥巴。
这位鱼王很穷,穷到家徒四壁,房子里不止一处透风,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泥巴直接裸露在外。
钱,自然他会很欢迎,因为他最缺的就是钱。
“哦——”鱼王果然难以继续淡定,忽然一骨碌爬起来,目光逮住哑姑不丢,“说吧,究竟我踩上哪堆热狗*屎了,有这么好的运气自己送上门来!”
想不到这汉子说话这么粗鲁!
哑姑暗暗平息一下内心的气息,慢慢伸手,无比温柔地摸了摸柳万的头,“相公,麻烦你来和这位鱼王先生谈谈正事儿吧,为妻是小女子,人家鱼王不和小女子谈事儿——”
柳万站直了身子,不笑,板着脸大声回答:“娘子放心,相公我一定不辱使命,把事情谈好。”
鱼王重新躺回枕上,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位小娘子真是会记仇啊,想不到我无意中一句话,竟然把你得罪这么深,好吧好吧,算我失口,我收回那句话就是——”
哑姑一呆,想不到这人倒是这么快就主动认错了啊,快得她都没有料到。
既然丢失的面子已经搬回来,那还绕弯子有什么意思,她正式第一次去看他的目光,这一眼看过去,想不到鱼王也正在怔怔地瞅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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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简单——”哑姑忽然不敢看这目光,因为她第一次发现近距离看去鱼王的眼睛竟然那么大,一张方正大脸上一对眼眶简直占去了面部的三分之一,双眼皮,大眼睛,眼神明亮极了,正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
哑姑感觉这个人简直要用那对大眼睛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完全给装进眼底去。
她硬撑着不叫自己露怯,故意压粗声音,拖长语调说道:“俗话说的有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依靠暖河而居,自然要靠这暖河来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不是演讲家,也不是政治家,更没有在推销窝里、广告公司、保险公司等狂锻炼口才的地方干过,所以她严重缺乏锻炼,口才水平基本上处于抓狂的情况下狠狠地批评小护士的程度,所以当她侃侃而谈说出这一番开场白,她都对自己有些敬佩了,你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好口才啊——这是准备忽悠这位臭鱼吗?
是为了克服内心的怯场才言不由衷说出来吧?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
对方双手压进枕下,饶有兴味地望着她问。
又一次碰上了他的目光。
这刀子般的目光。
她忽然有些气恼,我为什么要心虚?我又不是真的来行骗,为什么就心虚呢?
他不就是一枚帅哥吗,难道我真的一面对帅哥就花痴?
呸呸呸,王亚楠你真是花痴!
在狠狠地鄙视中,心情平静下来了。
虽然算不上千帆过尽,也真的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再面对帅哥就抽筋的话,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很简单,胶鱼。”
言简意赅,她果然直奔主题。
“胶鱼?”鱼王忽然再次翻身而起,不睡了,干脆坐起来。
“大家排队——看媳妇的站这边——看闺女的站到这边来——给小孩子看病的都到这边集合——大男人我们不看,我们只看女人孩子——”兰草已经没有最初当着众人说话的紧张和胆怯了,脸不红,心不跳,提着嗓子大声吆喝,在她的指挥下,在几位老者的带领下,果然大家分成了好几拨。
人头攘攘,一张张面孔上浮现出渴望的神色,还有些人刚听到消息,正在往来跑。
哑姑捡一张椅子坐了,声音已经调整到最正常的语素和声调,“胶鱼的事可以先缓缓,迫在眉睫的事情是先解决捕鱼中的问题。”
“捕鱼中有什么问题?暖河上的捕捞业年代久远,我们一辈辈人都是这么捕捞的,难道有什么问题?”
一连串反问,鱼王的声音冷峻极了。
这,正是一个捕捞队头目该有的面目。
也是一个“地头蛇”的本来面目。
哑姑把手拢在袖子里,屋子里太冷,站着冷,坐着更冷,遗憾没让兰草把车里的手炉带下来。
“难道你不觉得你们拉网的方式有些落后?白白地耗费人力,却最后弄不好就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你是说滑网?”
“对,滑网。你们把滑网的原因归结于鱼神。可是,我觉得有些地方还是能够改进一些的。”她的口气比较慎重,毕竟暖河上祭祀鱼神已经成为一件公众认可的大事,在这片百姓心目中带着神圣的色彩,万一自己措辞不妥,惹来反感,接下来就不好继续了。
果然,鱼王双眉一颤,“你质疑我们祭祀鱼神的行为?”
哑姑极力压制内心的慌乱,声音很平和,“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还有改进的余地。比如,启网的时候为什么不借助别的外力呢?仅仅用人力,用手拉,又没有固定的点可以支撑,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是难以避免的。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呢?”
“哦——”鱼王叹一口气,“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能够捕捞更多的鱼上来,可是我们人力物力财力都有限,置办不起大船,所以只能以人力组成的最朴素的方式来谋生。只是你的说的改进的办法,我倒是想听听。”
“其实很简单——”哑姑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午后我们去河上捕捞现场,你先叫人准备绞盘吧,另外多备一些木桩和绳索,还有牲口,马牛驴都可以。”
说完不再逗留,拉着柳万出门,等她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远远排队的那些人望见了,一个个顿时雀跃:“来了来了——女神医她来了——”
兰草的办事效果还是挺不错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张桌子,一把椅子,叫哑姑坐下来,然后兰草亲自吆喝大家一个一个上前看病。
那个兰草随时不离身的小木箱子已经打开摆好,一个小小的脉枕,一个硬纸卷起来的胎音器,一把压舌根的小木勺,一些干净的包布块儿,一沓子最粗粝的宣纸,和一盒墨一支笔,纸和笔是从鱼王家里端出来的,这就组成了一个最简单的临时诊所。
五指搭上第一个病人的手腕,哑姑忽然心里一阵难过,往事乱纷纷在心头倒退着奔跑、播放,刚毕业那会儿配合医院去乡下开展义诊,也是这样的简陋环境,但是一桌子一椅子,但是那时候还有听诊器,还有温度计,还有血压和血糖仪,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和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
现在想起来,那最常见不过的中性笔也是多么好啊,方便又流畅。
又想起了师父,刻骨铭心地怀念师父,真是后悔啊,那时候为什么不好好跟着师父学习呢,如果把师父那一套中医理论和临床经验都继承下来,这时候估计自己就是闭着眼也能看病。
现在只能十分小心地全力来摸索和实践了。
“这个孩子,其实没啥大病,就是脾胃虚弱,长期积食,导致体质虚弱,我开个方子,吃点药就好了。”
她说,埋头在纸上快速地写。
字迹有些潦草,毛笔书写她不擅长,时间也不允许她一笔一划慢慢来。
“哎,你们中有没有能写字的?”兰草忽然望着人群喊。
“有,王秀才就能写,一手的好字儿呢。”大家喊。
人群中被推出一位身形瘦弱的中年人,不过精神倒是看着不错,笑呵呵拱手作揖,表示甘愿听候差遣。
“你来帮我们小奶奶写方子。”
哑姑瞅着兰草那有些老练的身影禁不住微微笑了,这个小女子呀,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已经练出能独当一面的本事了。
王秀才落座后提笔就写,哑姑口述,他写,果然不愧是古代的秀才,毛笔字写的十分规整好看,哑姑瞄一眼顿时直竖大拇指。
一个一个的病人流水一样从眼前看过,一张一张的方子写出来拿到了病人手里。
有时候看得很顺利,三五分钟就看完;有的病人情况复杂,需要花费几倍的时间来诊断,有时候哑姑甚至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好半天才能拟定一张方子。
也有几个病人她实在拿不准就不敢下药,但是人家不依,缠着问为什么不给自己看,她只能苦苦地解释自己只是擅看妇女病症,顺带也懂点小儿的常见病,有些病比较复杂,她经验不足,所以不敢擅自下结论,还是去看大的大夫比较稳妥。
很多人是能解释得通的,最后也接受了她的解释。
可是一位妇女死活听不进去,最后一把抱住哑姑的胳膊大哭,哭着求她看看自己男人断了的腿。男人是她家里的主要劳力,男人残了她一家人就无依无靠了。
这妇女穿得十分破烂肮脏,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都蹭在了哑姑胳膊上。
兰草慌忙来救场,哄她松手走人,偏偏这妇女铁了心要纠缠,哑姑只能答应开一张方子。
等妇女捧着方子高高兴兴离开,哑姑忽然望天长叹,眼里闪出一抹忧愁。
兰草上来在背后轻轻捶打,“小奶奶,乡下妇女粗鄙,不用多计较,回去奴婢就伺候你换衣服,这件衣衫被她弄脏了,是不能再穿了。”
兰草以为小奶奶是被农妇蹭了衣衫不开心呢。
哑姑却摇摇头,她第一次体验到了一名医者的无奈,也看到了底层百姓的不易,这些,又怎么说给他人听呢,别人又未必能听得懂。刚才她只能为那妇女开了几味最常见的温补药材,因为她真的不懂骨科外伤。
时间流失很快,看病的人群一点点消失,直到头顶的太阳微微西斜的时候,终于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
“我们去河上,捕捞要开始了。”鱼王已经穿戴整齐站到面前。
兰草心里说我们小奶奶忙了这半天连一口水都没时间喝呢。
一股香味忽然飘进鼻翼,大家循着味道找,一个年轻小媳妇颤巍巍端着一个大瓦盆,原来是一盆鱼汤面。
这是哑姑刚开头看过的病人,想不到她回家去做了饭亲自送来。
“快尝尝吧,我们穷人家没什么好茶饭待客——”小媳妇含着羞涩的笑说道。
小媳妇的男人送上一碟小瓷碗,当下大家摆开了碗,一人一碗面就在桌子前吃起来。
兰草还犹豫呢,小奶奶是大家媳妇,在这里抛头露面地看病也就罢了,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吃饭,这合适吗?
哑姑已经端起一碗饭稀溜溜喝一口汤,“好吃,真好吃——你们快吃啊——”
神态自若,毫不扭捏,兰草忽然心里一宽,小奶奶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何必用别人的规矩来约束小奶奶呢。
兰草浅儿深儿长安车夫几个人在哑姑的带领下很快吃完了一盆饭。
鱼王不吃,他在一旁一直瞅着这几位吃饭,看着看着,嘴角浮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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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穗从店伙计手里接过食盒拎进来,开始在桌上一样一样布菜,一盆清汤长面,一盘炒牛肉,一盘凉拌萝卜丝儿,几碟腌制小菜。
“颜儿,吃饭时间到了,娘给你梳梳头咱吃饭?”张氏陪着小心,一面搀扶女儿坐起来,一面讨好地望着她。
柳颜远远瞅一眼桌面,“又是那些饭菜?难道就不能换个花样?天天吃面条,我看见面条都想吐。”
柳颜的声音很不客气,不像一个女儿在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兰穗不敢抬头,垂手立在桌边,静观这一对母女。
自从死后又复苏,这位四小姐的脾气变得怪异而难缠,越来越不好伺候,处处横挑鼻子竖挑眼睛,对什么都不满意。
主子不满意,自己这做奴才的自然跟着受气,就是出气筒,夹在人家母女之间,这日子不好过。
“哎哟我的好颜儿,你从前不是最喜欢吃长面吗,可惜大厨房里遵从的是大太太的命令,不会天天做长面,所以吃长面的日子你就特别开心,你悄悄跟我说过,你希望能一天三顿都吃长面,孩子你为什么又忽然不爱吃长面了呢?是不是这里做的不合胃口?哎呀你就凑合凑合吧,我们这是出门在外呢,这车马店里的厨艺哪里能跟府里相比呢,等我们……”
等我们回到府里——
后面的是不是这句话?
肯定是。
但是被她活生生吞进了肚子。
府里,灵州府的柳府,她们母女还能回得去吗?
是啊,女儿死了,冰天寒地中被草草送进家庙,殓葬的方式又那么简陋凑合;女儿死了,母亲伤心欲绝,含泪离开府里,说是来为女儿守灵,其实府里已经在疯传说她这是带发修行,闹了出家。这时候的张氏,还能回得去吗?似乎,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回家的路已经被自己堵死。
就算女儿后来又活了过来,这对于张氏来说是大喜事,可对于别人呢,未必是喜事和好事。
试想一下,她要是带着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忽然出在柳府当中,阖府的眼睛怎么看?一个个不惊呼自己见鬼了才怪呢。就连老爷大太太,只怕都不会接受现实,谁都看到一个死了的人,忽然活着回来,这是不是有点太骇人?
另外,翰林府哪里怎么说?
女儿这一出现,丫环做义女然后顶包的事儿自然会跟着暴露,这是老爷大太太最不愿意看到的。
张氏苦恼地叹一口气,出门的时候只盼着只要女儿能活过来,自己舍切一切都不要紧,都不会在意,可是现在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她才恍然发现她们母女已经走投无路了。
另外让她伤心的是,女儿是活过来了,可是颜儿好像性情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的柳颜虽然脾气冷一些,对她这个亲娘却处处体贴孝顺,眼前这个颜儿怎么变得阴阳怪气的,脾气似乎比过去更不好了,冷,硬,高傲,似乎很看不起自己的母亲,对于伺候的兰穗更是连正眼都不愿意瞧瞧。
兰穗暗暗观察,生怕这位四小姐忽然就把气撒到自己身上来。
柳颜懒洋洋靠着床,张氏亲自为女儿梳洗了,拉着她胳膊坐到桌边来。
柳颜还是懒洋洋的样子,有心无心挑起一筷子长面,眉头紧皱,看样子只要忍不住就会开口撒气。
张氏陪着小心,“好颜儿,你瞧瞧,这是我特意吩咐他们做的丝绸面,咱灵州府特有的面,等出了这灵易还就吃不到了呢——你看看这面擀得多精道,一根根跟丝绸一样光滑——”
啪——张氏还没唠叨完,柳颜把筷子已经拍在了桌子上,嘴角撇着,“他们又去哪了?是不是还去吃大饭庄?”
张氏赶紧赔小心,“随他们去吧,我只要跟我的颜儿在一起,吃什么我都香,吃糠咽菜我都愿意!”
“我是问,他们究竟去干什么了?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把我们丢在这里顿顿吃这白水面,当我们好欺负吗?”
张氏刚挑起一筷子面要喂女儿吃,女儿这一问,她不敢喂了,迟疑着,“咳,那个童养媳啊,跟那个小疯子,就是一对儿胡闹的主儿,贪玩,爱图新鲜,肯定是出去玩了——我们吃面,快把身子养好,只要我们好起来,娘亲会尽早为你做打算的。”
柳颜的目光忽然逮住了兰穗,“来,你过来,给我讲讲那个童养媳,你说她一开始是哑巴,忽然半路上就不哑了,性情也变了,忽然身上就有了从前没有的本事?你快详详细细从头说来——”
兰穗心里一凛,不敢推辞,忙忙凑过来,从头开始讲起。
她变讲个,边偷偷打量这位小姑奶奶的神色,心里暗暗诧异,发生在哑姑身上的这些事儿,不是阖府的人早都在传说了吗,为什么四小姐忽然要问这些,难道她当时没听到这些?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修女儿德的好小姐呀——可是四小姐的脾气似乎没有修好,相反倒明显不如过去了呢。
“你说她本来是个穷佃户的女儿,还是个胆小的哑巴,自从被五小姐磕破脑门晕过去再活过来以后,就忽然变了?”
柳颜好看的秀丽眼睛盯着兰穗,问。
兰穗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细节让主子不高兴,只怕拼命回忆,“对对对,正是这样,她忽然闯进九姨太的产房,救下了就要死掉的九姨太母子——本来谢先生已经宣布说九姨太母子没救了,肯定难产而死——”
“哦——”柳颜神色淡淡,显得漫不经心。
兰穗猜度着小主子的脸色,心里有些踹踹,自己都讲得这么卖力了,为什么她还是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你刚才说,她是什么时候磕破额头昏死,又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的?”
柳颜忽然提高了声音追问,同时丢了筷子,两个手紧紧攥住了兰穗的胳膊。
攥得那么紧,兰穗疼得心里抽筋,还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受着。
“那是、那是……是腊月里的事儿……具体哪一天,奴婢记不清了……”兰穗结结巴巴,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旋儿。
柳颜却抓得更紧了,五指简直要镶进兰穗的胳膊,兰穗眼巴巴望着张氏,恳求她救自己。
张氏目光焦急,“童养媳是什么时候昏死又醒来的我也没留意,不过九姨太是腊月十五生的孩子,正月十五正好是满月宴,这个我不会记错——所以这童养媳应该是腊月十五之前出事的。”
“腊月十五之前?那就是阳历的一月中旬了……嗯,好像是这个日子,前后差不多……”
她喃喃思索,总算是松开了兰穗的手。
兰穗逃一般躲远了。
“新一年的元月份,嗯,不错,……嗯,元旦我们还在一起呢,在歌厅嗨了半晚上……呵呵,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啊,你原来躲到了这里,人间的道路这么狭窄啊……”
屋子里只有柳颜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张氏和兰穗不敢打断,只是愣愣瞧着她。
兰穗揉着手腕暗自垂泪。
张氏在心里烦恼,这个颜儿啊,一条命倒是捡回来了,可是性情怎么变得这么怪呢,有时候她这个做娘的也摸不到孩子的内心想法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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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淡淡照在大大的红灯笼上。
每一个灯笼的圆肚子上都书写一个大大的金色“张”字。
灯笼分两排,环拱着最中间的大门,门额上巨幅牌匾里黑色木底上“翰林府邸”四个大字醒目而耀眼。
一个花子沿门讨要,经过翰林府,远远站着望了望那四个大字,他不认字,但是那气派吓得他没有勇多踏上前半步去摇响那一对巨大的黄铜门环,他摇摇头,背着自己的乞讨口袋走远了。
阳光落在对面的琉璃瓦片上,瓦片似乎比平时更璀璨灼目了。
张翰林新娶的小姨太闲闲懒懒靠在一面雕花的窗下望窗外高天上的云彩。
淡淡的棉絮云似有若无,无心无肺地撕扯着,漂离着,恰似在演绎着人世间的离合和悲欢。
屋内火盆拢得很旺,空气温暖如春,她不像别人那样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那玲珑精致的身子裹在一袭新做的红丝绸旗袍里。
脚上是一对儿旋木底子绣花鞋,淡粉色鞋面,大朵绣花把鞋尖包得密不透风。
一根细长白腻恰如白玉的脖子亭亭地从大红色包裹中伸探出来。
看面上,淡淡的夫人妆,唇红齿白,乌发高挽,整个人显得清新而迷人。
衣衫肌肤时间总是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香味。
精巧的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容,瞅着那斜对面的琉璃翘檐,幽幽独坐,尖尖柳眉微微暗蹙,腮边的胭脂红灿灿如花开,樱桃小口轻轻启动,慢悠悠吟着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身后一身翠绿衣衫不识字的婢女自然什么都听不懂,不敢打扰,静静立在身后替她轻轻捶打着一对秀肩。
院子里走过一个大丫环,衣衫下柔软的****明显比昨天高了几分,身材也顿时被衬托得玲珑细致。
“翠姐姐,你也穿胸罩了吗?真好看!”另一个丫环偷偷问。
“是啊,你们都穿了,就剩我一个,难道我就不能学着做一个穿穿?不过悄悄跟你说,我发现穿上要比不穿舒适得多,这里感觉像有一双手在轻轻托举着。”
“谁说不是呢——小姨太说了,等她心情好了要教我们学习缝制裤衩呢,据说那小小巧巧的一个角形底裤,穿起来能把人的身子衬托得更好看呢。就像小姨太的身材一样迷人!”
“嘻嘻,你打扮那么狐媚干什么啊,是不是想着勾引大少爷呢?希望入了大少爷的眼被他收房做一个妾去?”
“哎呀,小蹄子你胡说什么呀——”
少女笑闹成一片。
绣房里,姨太太们簇拥成一团,在观看绣娘们赶做的活儿。
“这就是我选定的料子吗,裁剪出来了啊,快快缝起来吧,哎呀,这是不是有些窄了呢,我身子丰满,肯不敢太紧了——”
“妹妹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说了,这旗袍啊,讲究的就是一个紧字,那还不叫紧,叫合体,要妥妥帖帖地紧贴着身子穿出来才好看呢——”
“四姐姐你快来看,我穿水红的不知道好不好呢?”
“我选的是宝蓝,绣娘你这下摆的花儿快点绣起来吧,为什么慢腾腾的呢?”
“哎呀,五姨娘,您就先让让吧,叫我先把这一身儿孔雀绿的赶出来穿上身吧,我可是排队排了好几天呢——”
“哟,大少奶奶,你这话就差了,我们这些姨娘们呐,眼看着再不好好穿戴打扮就人老珠黄了,你们可不一样呐,你们青春年少,以后穿戴的日子还长得很呢——”
“瞧瞧五姨娘这张嘴啊,永远都不饶人,我说什么了,倒是招来她好一顿编排呢——她要是老了,我们可要称老太婆了——”
“真是有意思得很啊,自从这小姨太嫁进来,我们府里各房的丫环们成天都忙着做针线活儿,这还远远不够呢,连绣娘一个个都要忙死了。”
“小姨太带来这么多好玩的东西,仅仅是那新式发式就够我们学习好一段日子呢。”
女人们热热闹闹笑成一团。
最中间的大卧室里,一个穿戴精致但是面相明显老相的夫人正在生气,地上已经躺着好些东西,枕头,手巾,鞋子,面巾,汗巾……五颜六色。
丫环仆妇们噤若寒蝉静悄悄立在室内,没人敢劝也没人敢说半句话。
“是老爷说要带她去?”
老妇人沉声问。
“是,老奴亲耳听到老爷吩咐管家去做安排,叫把那辆最舒适的马车备起来,多带些女子穿戴用度之物,还叫把车里铺的毯子换成最厚的,小姨太身子弱,骨头脆,万一颠着磕着都不好。”
一个眉目和顺的中年仆妇赶快回答。
“哗啦——”一声钝响,一个上好的渗色釉瓷盆摔在地上。
花盆里本来养着一对彩鱼,现在水洒了,盆碎了,鱼儿受了惊吓,在地上乱挣扎,幸好它们是太太的宠物,就算太太一时撒气,也没舍得直接把它们砸到砖地上去,而是摔到了之前丢下来的枕头上。
鱼儿完好无损,湿淋淋跳跃着。
丫环们手忙脚乱趴在地上,捉鱼的捉鱼,擦水的擦水,捡拾瓷器碎片的赶紧捡拾。
“您息怒——您忘了自己的身子不能生气吗——再说为那样一个人生气,值得吗?”
一个年老点的仆妇,因为是当初陪着夫人嫁过来的陪嫁丫环,要比别人胆大,赶忙上前扶住老妇人,一面抚着心口,一面语重心长地劝解。
“是啊——”老妇人的脸扭曲了,一头的金玉饰品在颤抖,脖子里开始松弛的肌肉也在颤抖,“我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生什么气呢?我只是气别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轻浮呢,我们府里一向稳重,穿衣打扮吃穿用度什么时候跟风攀比过,她一来就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丫环们跟着学也就罢了,姨太太们都是什么身份,一个个的也学着她穿衣打扮,这都成什么人了?传出去叫人怎么笑话?我们堂堂翰林府不如她一个柳家庶出的女儿?哼——”
丫环群里一个丫环闻言赶忙把身子往下塌了塌,她今天刚刚偷偷穿了一件胸罩把****托高了,既然太太这么不喜欢,自己还是收敛点儿好。
一个仆妇悄悄捅捅另一个的胳膊,冲她挤眼,她们昨夜刚刚商议也要学习做一个胸罩穿起来,想不到太太这么不喜欢,她们真是庆幸自己的动作慢了点。
“老爷也是越来越耳根子软了,那个狐媚子说什么他答应什么,竟然答应各房的供应衣服比过去足足多出三成来,这才一个个的有多余的布匹天天捣鼓新衣——吃的穿的插的戴的都一样一样跟风攀比起来,把我们翰林府多年来的朴素风气都搅乱了,这是要更换门风吗?今儿可以攀比些脂粉衣衫,赶明儿就能样样都学起来——一个个的要是把她那一身狐媚的味道都给学来了,我们翰林府后院女眷一个个都要做狐媚子?”
老妇人厉声喝问。
丫环们吓得一起颤抖。
“柳丁卯也算是世代书香门第,怎么养出了这样狐媚不稳重的女儿?一脸的狐媚相也就罢了,还学得这么不安分,她进府才多久呢,就把我们阖府搅得鸡犬不宁!”
“是啊是啊,老奴也觉得那就是个狐媚子——把老爷迷成什么样儿了都——既然老爷要带她走,就叫带走吧,走得远远的,您眼前也能清净一些——不然这天天在眼前晃悠,老奴都觉得心里堵得荒呢。”
大少爷房里,丫环赶忙跑回来禀报:“太太生气呢,说小姨太是狐媚子,带坏了我们,大家一个个跟着她学习穿衣打扮,也都是狐媚子。”
年轻的大少奶奶正在亲手缝制一个胸罩,闻言一哆嗦,“母亲真的这么说了?苏儿,快快,把这个收起来——这几天母亲在气头上我们先不要做这个了——”
苏儿赶忙卷起一包剪碎的布片锁进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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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窑洞外,金黄色夕阳光辉把黄土崖涂抹得一片璀璨。
一个老人的身影搀扶着一个高挑单瘦的年轻身子,年轻人双肋下撑着一对木头做出的拐杖,借助外力他像幼儿一样半步半步学习迈步,一点点走出窑洞来。
身后跟着蹦蹦跳跳一脸喜悦的灵儿,灵儿怀里抱着那只憨敦敦的小狗阿淘。
“爷爷爷爷,大哥哥能走路了,是不是说明他的断腿已经好了?这可是我一个人为他接的骨呢,大哥哥回头得重谢我。”灵儿在身前身后绕着跑,拍着手喊。
“去去去,又来胡闹!你差点把你大哥哥害成残废了你知道吗?真是侥幸之极啊,这孩子要是万一一个失手有所偏差,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老爷子大声感叹,不过那表情嘻呵呵的,毕竟小孙子的胡闹没有产生可怕的后果,相反倒是歪打正着,取得了意外的好结果。
白子琪扬头望一眼满面夕阳,顿时那些璀璨的光辉扑花花铺了一脸,射进双眼。
双瞳顿时失明,他傻愣愣站了片刻。
摇摇头,等再次睁开眼睛,那对秀气好看的眼眸里霎时满满地盈上来满眶的泪花,泪花亮灿灿光闪闪,他有些羞涩地低头避免被人看到,却在心里无比感叹,能再次看到这满目的夕阳,死里逃生,真是无比幸运,不知道远方的亲人在怎样地为自己焦急担忧呢?
一片粗麻布悄悄递到眼前,一张圆圆的脸盘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瞅着他,“大哥哥,不要哭,擦擦泪吧——你要对我的接骨术有信心呢,瞧你这么快就能下地学习走路了,你瞧阿淘就不如你呢,它还不能跑不能跳呢。”说着抬手拍拍阿淘的脊背。
阿淘一脸得宠,眯着眼睛乐。
白子琪不由得笑了,又拿我跟狗比啊——
仰面把眼里的泪倒回眼眶深处,点点头,“是啊,我得感谢灵儿,也感谢爷爷,是你们救了我,帮我康复。这样的救命恩情,我一辈子不敢忘。”
声音忽然哽咽了。
爷爷笑呵呵的,“瞧你这孩子,说什么恩什么情呢,那不就是顺路碰上了顺手的事情么,是你命大造化大,要不是那晚我恰好进山谷采药,也就不会碰上你了。”
灵儿瞅着白子琪的双拐,忽然嘻嘻笑了,“大哥哥,你为自己做的对儿木头拐子好看,也帮我的阿淘做一对儿吧,我叫阿淘也拄着它们走路。”
这对木头拐杖,是白子琪刚能坐起来的时候自己拿木头慢慢削砍做出来的,样子自然很简单丑陋,不过倒是结实,可以凑合来用。
爷爷摆手,呵斥着叫灵儿走开,不要捣乱。
偏偏灵儿死心眼,想到了这个主意就纠缠不休,前前后后跟着白子琪嘟嘟囔囔恳求。
爷爷搀扶白子琪在门外的大石头上坐了,两个人一起望远处的落日和漫天的火烧云。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头顶上那颗大太阳,不经意一辈子就转悠到了头儿——灵儿是新生的小太阳,你呢恰如那刚刚升起来的朝阳——”
“那爷爷是什么?”灵儿歪着脑袋追问。
这孩子,对什么都好奇。
“爷爷啊,西边那个就要落山的太阳你看到了吗,爷爷就是它。”老人的声音虽然平平稳稳,但是白子琪也从中听到了一丝留恋和感叹。
“哦,那个就是爷爷?那不是哭红了眼睛的太阳公公吗?难道爷爷也想把眼睛哭红?”灵儿清亮亮的声音笑嘻嘻问。
这淘气童稚的语言,把大家逗笑了。
爷爷抬手指着远处,目光悠远,直达天际,“白少爷你看看,我们面前这整片绵延的山势,都属于九茅山的余脉,这九茅山的尽头,那地势平坦下去的地方,属于荒河范围,那里就是梁州的地界了。”
白子琪想了想,不理解:“我明明记得自己走在梁州通往灵州的官道上,那一片并不和九茅山搭界啊,怎么忽然就跑到九茅山来了?”
老人笑了,“你出事的地点确实远离九茅山,但是只要沿着我们眼前的山谷一直往前走,最后会通往灵州府官道,官道是在平坦的地方修建的,避开了断裂的深谷,山谷绵延高深,荒僻难行,丛林野草之间常有生猛野兽出没,一般人根本不敢在这里走动,我因常年隐蔽这里,对环境熟悉,所以我是沿着谷底一直走,走的是一条只有我爷孙俩知道的捷径,所以你安心养伤,在这里那些害你的人就是想破脑袋翻破了天,也不会想到你会躲在这里。”
白子琪傻了一刻,想起那夜的情景就无比后怕,每次想起他都禁不住隐隐担忧,怕那些人在附近展开搜索,最后说不定搜出自己藏身的地方,听老人这么一说,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失事地点,躲在这比较隐蔽的世外荒野,目前估计确实是安全的。
他大大舒一口气,那就安心养伤吧,身体好了一切自然好说。
不过白子琪瞅瞅眼前这一老一少,觉得好奇,“爷爷,既然这九茅山里这么荒僻,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灵儿这么小,您又老了,就不怕野兽伤人?也不觉得孤单么?”
不等爷爷回答,灵儿眼珠子一瞪,“我们才不怕野兽呢——大哥哥你不知道,灵儿和山里好多好多的野兽都是好朋友呢,灵儿没少为它们接骨疗伤,灵儿这一手接骨好本事都是从它们身上练出来的——反正它们又不像大哥哥一样怕死怕疼——”
小家伙批评人这么直截了当啊——
白子琪不由得脸上一烧。
自己确实怕疼,最重要的是怕死,所以要不是灵儿傻乎乎用那一剂超量的麻药醉翻了自己,自己肯定不会配合灵儿做接骨手术。
白子琪等着爷爷回答他的问话呢。
想想谁都好奇,一名年迈老人带着一个年幼懵懂的小孩,两个人隐身在这绵延数百里的大山当中,远离人世,孤寂度日,这究竟是为什么?凭爷爷的医术,就是随便在哪个山下的集市上镇子上都能谋一份生计吧。
爷爷并不回答,一直远远眺望那一轮大大的夕阳,一脸神往,似乎那夕阳落山的远方有什么在令他深深牵挂,无比怀念。
白子琪默默出了会儿神,这老人,肯定不简单,明显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自己。
只是他不说,自己也不好追问。
等回到屋里,油灯下,灵儿已经找来好多木头,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又找来斧子铲子小锯子,“哥哥哥哥,你就帮我做拐子吧,照着你自己的样式做,只不过阿淘的要小一点就行了。”
白子琪不忍心拒绝,真的拿起木板来打量,对照着阿淘的身量和爪子大小,要为这个和自己同时被做了接骨手术的病友也做一对儿拐杖出来。
爷爷责备几次,看孩子实在不是淘气捣乱,就苦笑着不管了,他忙着把白天采来的药材整理、研磨,继续为白子琪配置新的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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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今天的运气不错,能多打些渔产,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是啊,连着滑网,这段日子真是不顺利!”
“这鱼神真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动不动就发脾气,让我们滑网——”
“哎呀你快闭嘴,敢在这暖河上说鱼神的不是?你想惹他不高兴??”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用破旧的衣衫把自己穿戴得粽子一般,挤挤攘攘拥往结冰的暖河,来观看今日启网的情况。
人群里,几名妇女在叽叽嘎嘎议论着。
“哎,你们看,那是什么?”一名妇女指着远处。
“好像是牲口——一头牛,两匹马,好几匹骡子——哎哎,为什么要把牲口牵到冰面上来?”
“是啊,难道牲口也来捞鱼?”
大家闹哄哄挤往河中段的一个最大的冰眼处。
那是昨夜祭祀过鱼神的地方,大家祭完了就把渔网下了下去,为了防止结冰冻住,冰眼旁连夜烧着大盆的火。
“鱼王来了——这就要启网了——但愿今天是个大丰收啊——”
“那肯定是大丰收,昨夜才祭过鱼神嘛,他老人家肯定今日让我们好好收获一把——”
高大的鱼王快步走着,这一路走来,身后的哑姑等人就算努力小跑,却还是赶不上他的脚程。
“媳妇儿,我脚疼——”柳万嘀咕。
“哦?”鱼王回头瞅一眼,眉头一皱,回身竟然一把将柳万抓起来扛在了肩头。
“哎呀呀——你放我下来——我一个大大的男子汉,难道还需要别人扛着走?我不能丢我媳妇儿的脸——”柳万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胡乱挣扎着。
鱼王哈哈地笑,就是不放下来。
一行人就这么大大咧咧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招来一大片好奇的目光。
“呀——那不是女神医吗?她也来看捕鱼了吗?”
“是啊是啊——我家儿媳妇刚刚吃了她的药睡着了,睡得可安稳了——”
“但愿今儿能多捞点鱼,我一定邀请她去我家里吃炖鱼。”
“瞧你说的,你还不如送一条胶鱼给她滋补呢。”
“胶鱼?我们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嘛,我们都好久没见到胶鱼的影子了——”
到了冰眼跟前,柳万被从肩头放下来,这一路他简直被颠簸昏迷了,一落地就蹲下哇哇地吐,哪里还有力气找人家鱼王算账呢?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丢了媳妇儿的脸面。
鱼王熟练地扫视一圈眼前,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他发号施令,收绳子启网呢。
“开始吗?时间不多了,好多冰眼都等着您下命令呢。”一个渔夫提醒。
鱼王摇摇头,看一眼身后,“再稍微等等。”
等什么?
渔夫们好奇,顺着鱼王的目光看,看到不远处一行女子正迈着碎步子赶来。
等女子干什么?
渔夫们不甘心,试着再次提醒:“您要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知道准备怎么用呢?”
多年来捕捞,都是纯人工在那里扛着,今日鱼王忽然吩咐准备这些,是为了什么?他们好奇。
哑姑终于赶到跟前来,一连赶路,累得她脸都红了,不过这具小哑巴的身子,体质还真是不错,要是从前那个喜欢吃麦当劳烤薯片的王亚楠,估计这会儿已经累趴下了。
她极力让自己保持稳定,掩饰性地用丝帕揩一下汗,瞅瞅眼前,看到了准备就绪的现状,也看到了远处的几匹牲口,还有一些绳子和绞盘,还有满满几大箩筐烧过的煤渣。
果然还是为王者好啊,一个命令下去,手下一切办妥,丝毫没打折扣。
目测一下距离,点点头,“把那个木桩埋下去——你们的渔网大概有多长?”
“十丈,不能再长,免得干扰别的捕捞队伍。”鱼王眨巴着亮灿灿的眼睛。
哑姑低头,在心里搜寻着关于古代长度单位和现在之间的换算方式。
一丈等于十尺,一米里面是三尺,所以……有点迷糊啊……
她真的不擅长这些和数字有关的东西。
蹲下去,在冰面上慢慢地想,一丈大概是三米左右,嗯,三米,一丈三米,十丈三十米……
忽然抬头,“下桩吧,下在和渔网一样长的地方。”
鱼王摆手,“凿冰——把那个木桩子下进冰里去——”
“好好的,又凿冰干什么?这冰层很厚,您也知道打一个冰眼有多艰难——”渔夫们不理解,所以不愿意接受。
“难道我的命令不起作用了?”鱼王皱眉,声音陡然提高。
鱼王发威,恰如一股巨大的寒流从河面上滚过,众人寒噤,不敢继续多问,一时间忙活起来。
尖锐的铁器在冰层上叮叮咚咚凿刻起来。
哑姑皱眉看着,要在河面上凿开一个冰眼确实艰难,尤其是在人力钻眼的情况下。
幸亏冰眼不大,渔夫们又擅长熟悉这个,很快就凿开一层,打下去一个圆圆的小洞,把那个木桩子深深插了进去。
哑姑把手拢在大氅里,戴起大大的风帽,却还是冷,迎面的风刀子劈一样。
沿着木桩子看了看,点点头,不错,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儿,可以套牲口了。
牲口被牵过来,从中选了几匹较为强壮的马匹套进去,然后上绞盘,又加固了几盘绳子,有人抬着箩筐,把煤渣撒在木桩周围。。
鱼王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呵呵笑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要牲口绕着这木桩打转,然后一圈圈把绳子缠绕在木桩上,这样就能帮助我们把渔网从水里拉起来?”
哑姑忽然深深看他一眼,眼里满是赞赏和肯定。
果然是鱼王,智商挺够用。
鱼王骤然碰上这满是鼓励和赞赏的目光,不由得心里一动,一种异样在心头扑腾,这小娘子,虽然人小,但是做出的事儿考虑周全,点子新颖,真是叫人不敢小觑了她,也不敢把她当作十来岁的小孩子看待。
“那这些煤渣,是用来防止牲口打滑的——”鱼王瞅着眼前那张冻得红彤彤的小脸儿,忽然含着讨赏的微笑,问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很想获得她的赞赏和肯定。
哑姑心里也是一动,受不了这目光里火辣辣的东西,赶忙避开眼去,点头,表示他又一次聪明地蒙对了。
“好——大家分三队,两队人跟着我启网,一队人照顾好这里,等我打了手势你们就开始赶牲口走路——”鱼王爽朗的声音在辽阔的河面上清爽地滚动着。
随着一声令下,一队精壮汉子大声哟喝,开始起网了。
人们紧张好奇地望着今天这个不同于往日的新奇的捕鱼场景。
他们的鱼王,那个说一不二的男人,今天竟然明显在听一个小小女子的指挥,女子叫凿冰就凿冰,女子叫下桩就下桩,女子叫赶着牲口走就赶着牲口走,这滑溜溜的冰面上,他们可是祖祖辈辈都不敢把牲口赶到冰上来的,想不到煤渣撒上去还真是顶用,瞧瞧吧,那几匹骡马已经在稳稳当当地走动了,大蹄子踩着煤渣,一步一步走,不打滑,不栽跟头。
这女神医,难道要创造一种新的捕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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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米长的渔网,又深深地陷在冰冷的河面下,上面又在不断地结冰,要把这样的网完全拖出冰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嗨哟——嗨哟——”汉子们在齐声吆喝。
“驾——驾——”骡马在鞭影下快步走着,一圈又一圈。
吱嘎嘎——绞盘越来越紧,木桩上密密麻麻缠了一大圈绳子。
渔网正在一点点被拖出来。
“哇——看这沉重的样子,肯定是满满一网好东西呢——”经验丰富的老人在满含喜悦地预测。
“暖河的馈赠,真是老太爷看我们可怜要好好地犒赏我们了——”
“不对,是鱼神开恩啊——”
“这立木桩,用绞盘,套牲口的办法,看样子还真是有用啊,明显节省了大家的力气,这办法是鱼王想出来的?还是和这个小女子有关?”几位老者捻着胡须笑眯眯瞅着议论。
“不知道,只要对我们捕鱼有用就是好办法。”
“要真有用以后我们捕鱼就轻松多了。”
大家满怀期盼的目光齐刷刷瞅着那渐渐露出冰眼的网绳。
忽然一匹骡子骤然嘶鸣一声,脚下打滑,站立不稳,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其它牲口受惊不再围着木桩转圈,开始集体观望、后退,乱纷纷往旁边扯。
冰上本来就很难控制,这一慌乱,场面失控了。
绞盘停止转动,发出吱嘎嘎的巨响。
“加油啊——”汉子们一起喊。
“兄弟们,撑住——不能后退——”鱼王挥舞着彩旗,高亢的声音刺穿了冷冰冰的寒风。
一直默默无声的长安忽然一把抓住了身边哑姑的衣襟,紧紧撕扯着,嘴里发出惊恐的呕呕声。
又要滑网了,看来用牲口还是没用啊。
鱼王的脸色严峻,步态沉重,虽然还在坚持喊着叫大家加油,但是谁都从那声音里听出了疲惫和无奈。
渔网在快速后撤,携带起冰眼边上的冰渣子,白花花乱纷纷,漫天飞舞。
今天滑网,今晚又是一场夜祭,自己又要去冰下的寒流里浸泡几个时辰。
鱼王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虽然在表面上一直装作自己很强壮不畏严寒,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这一趟一趟下去有多苦。
这时候那匹栽倒的骡子忽然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是匹倔强的牲口,一爬起来就瘸着腿子往前冲,牲口们的恐慌情绪顿时稳下来了,大家拧成一股力绕着木桩子继续前行。
后退的大网被扯住了,停止后退。
被绳子倒拖着正无奈的队伍顿时精神一振,鱼王抓住时机高喊加油。
汉子们齐刷刷往前奔。
几十股绳子重新绷紧了往前走。
渔网重新从冰眼里被一点点拖出。
出来了,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哑姑抬手摸摸长安的秀发,眼里发出一抹欣慰的淡笑。
那面巨大无比的网,真的被全部拖出来了,长长地丢在冰面上。
渔网里,白花花黑压压鼓囊囊,全是鱼,是热腾腾活生生的鱼,整个网都在挣扎、抖动,在跳荡。
大大小小的鱼儿不甘心就这样就擒,在拼死做着挣扎。
“哇,大丰收——从来没有见过的大丰收!”
渔民们的声音里满是喜悦,暂短的惊诧和沉默之后,大家沸腾了,欢呼着,跳跃着,奔上去查看。
每一张带着汗水的脸上都显出满足的笑容。
“谢谢你——你说你为我们这一带的老百姓送钱来了——现在我信了——”鱼王含笑,大声说。
渔网顺利起出来,自有鱼头指挥大家分拣分配,他需要去下一个冰眼指挥下一场捕捞,临走不忘赶过来,跟这小女子道一声谢。
在这高大的男子面前,哑姑显得那么小,那么柔弱,但是她没有后退,直挺挺站在原地,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伸到鱼王面前。
鱼王一愣,随即醒悟,也伸出一只手来。
小手毫不扭捏,和大手握在一起。
握手是一种礼节。
可是鱼王他不知道,他们这个时代没有握手这一说。
他只是遵从着这女子的召唤,很自然地就配合了她,但是他不知道刚刚交往的男女,握手只是轻轻一下,表示敬意到了就是;他很紧地攥住了这只小手,简直要把这柔软无骨的小手给捏碎在手心里。
哑姑硬硬撑着。
早就预料到这鲁莽汉子不会那么温柔,果然。
可是他已经松开了,双目紧紧盯住面前那对亮灿灿的眼睛,粲然一笑,“我先忙去了——”
已经大踏步走了。
目送那身影远去,忽然心里有些空,似乎他带走了什么。
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是喜欢上他了?
她轻轻摇头,苦笑,不会吧,人家是有家之人,比我又大了不少,从生理上存在差距,还是算了吧,少招惹这无名的烦恼。
甩甩头,极力抛开。
随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暖河上的渔网一个接一个被起出来。
那几匹牲口早就累垮了,早有人牵回去换了新的来。
木桩子不动,轮到那个冰眼,根据远近距离调整一下绳子就是,然后驱赶牲口,加上人力共同努力,拉上来一网又一网的鱼。
收获不错,几乎网网不空,捞上来好多肥美的大鱼。
看着眼前的渔夫们笑呵呵启网、分鱼,男女老少往家里运送渔产,似乎那真实的笑容感染了每一个人,就连柳万也乐呵呵的,跑到这里看看小鱼儿,又到哪里摸摸大鱼,也跟着渔夫学习认识不同的鱼种。
“呀——胶鱼——”有人忽然高喊。
惊喜的喊声顿时吸引来大片的人,“真的是胶鱼啊?我们很多年都没有捞上来胶鱼了——”
鱼王也跑过来观看。
这一开头,紧接着好几个人也大喊自己捡出了胶鱼。
胶鱼,这个神奇的字眼儿,似乎这一刻变得常见普通起来。
“谁家捡出了胶鱼就属于谁家,拿去卖吧,卖给久香居,那里专门做白玉点骨,估计他们开的鱼价不会太低。”鱼王笑呵呵冲他治下的臣民们喊。
“为什么要低价卖给别人?你这是把人参当萝卜卖你知道吗?”
哑姑在身后轻轻说。
鱼王一怔,回过头,看一眼这女子,忽然笑了,他现在对这小小女子除了信任,还有敬佩呢。
“那你说,该怎么卖,才能卖出人参价?”
“这就是我要为你们送钱的方式——所有的胶鱼都不要外卖,你高价收购,然后我们加工,到时候将是白玉点骨的十倍的价格。”
到底是鱼王,就算不常吃白玉点骨,但也知道白玉点骨的价位在什么档次。
“哦?”
深感意外,眼里闪出惊喜和疑惑。
真的,能卖那么贵吗?
“只要你肯配合。我们好好合作。当然,到时候收益三七开。”
小小女子一脸淡定,声音也轻灵得梦幻一般。
鱼王赶紧顺话往前赶,“好好好,我答应,只要真能卖出好价钱,三七开我完全答应,你七,我们三,我完全同意。”
大大的风帽里露出冻得红彤彤的小脸儿,嘴角浅浅一抿,似乎在笑,却又一本正经,“不,你们七,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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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的绿泥香味在空气里幽幽飞扬。
暖红烛火轻轻摇曳,大红帷幔柔柔低垂,雕花的屏风挡住了丫环的视线,其实丫环也不敢往里面偷看,她蜷缩在靠近门口的火炉边,今晚轮到她上夜,她要半醒半睡在这门口一直蜷卧到天明,不敢睡死过去,要随时听候老爷和姨太太的使唤。
“嗯,老爷你轻点儿,人家痛嘛——”一个娇嫩得掐的出水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小心肝儿,我已经很轻了,你真是我的可人儿——呜呜,我贴心的小棉袄哦——”这个明显苍老的声音哼哼唧唧的,丫环知道那是老爷。
“小棉袄,都是用来指女儿,奴家又不是老爷的女儿嘛。”娇弱的声音在撒娇。
“你就是我的女儿,小女儿,最小最贴心的小女儿——呜呜,恨不能一口咬碎了把你吃进肚子去——呜呜——”
老爷在吭吃什么呢,这么费劲儿?
接着传来被子都捂不住的唧唧咕咕的轻笑。
丫环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她还小,听不懂,也听着没什么好玩的,就垂着头逼迫自己入睡。
娇喘吁吁,香汗淋漓。
空气里渐渐增添了一抹靡靡的香艳味儿。
一夜就这么过去。
晨光穿透窗棂的时候,柳缘懒洋洋爬出被窝,对镜梳洗,涂脂抹粉,镜子里的人打扮得水灵灵地动人,香喷喷的娇艳,却不再穿旗袍,换一件素白的棉布外衫,下面配的是纯黑襦裙,乌发轻轻隆起,不饰钗环,只在一对圆润的耳垂上点缀一对儿明灿灿的东海大珍珠。
轻轻巧巧走近枕边,伸手摸进被窝,在苍老疲倦的身子上游走摩挲,张翰林睁开劳累过度的眼,眼里映进一张俏生生明艳照人的佳人面。
“小心肝儿——我的可人儿——”张翰林伸出手要来抱。
“呜——小心叫人瞧见——”娇娇嫩嫩的声音贴着苍老的面庞摩擦而过,刚刚涂上胭脂的娇容在这枯叶般的老脸上麻酥酥蹭了蹭,“瞧您猴急的样儿——难道等不到天黑了?呸,老不正经——”娇笑如玲,娇容如花,一抹香艳的津液从樱桃小口里那一片红艳艳的舌尖上喷出,落在苍老得抹布一样糟巴巴的鼻尖上。
张翰林顿时浑身都酥了,麻酥入骨,抬手抹一把鼻尖,摸下那点****来瞧了瞧,放在嘴里舔了。
“香不香?”娇娇的身子柔软无骨,简直要融化在这具枯干的身子上。
一抹勾人魂魄的媚笑,浅浅挂在眉梢,直勾勾望着老爷。
“香——香艳入骨——”张翰林哈哈笑着,一把扯掉了挂在小姨太身上的薄薄衣衫,露出半边白生生滑溜溜颤巍巍的酥*胸,小姨太受惊的鸟儿一般,连连骂着老不正经,娇笑着钻进了老爷的怀里。
一老一小嘻嘻哈哈滚做一团。
丫环赶紧把自己的身子躲进了屏风后面。
早饭摆在正厅里,是为老爷特意准备的饯行宴,翰林府上上下下都到了,最后到的是老爷,手里紧紧扣着一个柔软的小手儿,牵着一个素白清丽的小可人儿,正是老爷心尖上最爱的小姨太。
夫人姨太太们见了顿时全部神色一凉。
有人强颜欢笑撑着场面,有人黯然神伤独坐,有人心里诅咒面上含笑,一场送别正式上演。
柳缘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但是举止大方得体,笑吟吟含羞和每一个人周旋,一口一个姐姐,把每一个人都唤得心里甜丝丝喝了蜜糖一样舒服。
“小狐媚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但愿她出门就车翻了一头撞死——”有人在心里恶狠狠发泄。
马车备好了,小姨太对着夫人姨太太们一一磕头辞行,大妻小妾们对着老爷施礼送别,少爷小姐们跪在老爷面前磕头,太阳照到门楣上的红灯笼的时候,张翰林带着心爱的小姨太离家,赴任做官去了。
柳缘在丫环的搀扶下坐进车里,放下车帘,遮住了外面那些刀子一样火辣辣的目光,她顿时舒一口气,用绢子擦着满头的汗,终于可以放松了,终于离开了,这段日子在这里伏低伏小,处处小心翼翼应付着,好几次都差点被夫人揪住差错差点拖下去活活打死。
多亏了自己机灵,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算是获得了老爷的欢心,保住了眼前的荣华富贵,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还不好说呢,不过她觉得最迫切的,是快快生一个孩子出来,最好是儿子,老来得子,估计那时候自己在老爷心目中更是好上加好。
不过,这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还是月月来红,没有怀孕的迹象啊。
忽然心头一动,“那儿,老爷去做官的路途,不知道经没经过我娘家柳府?”
丫环那儿摇摇头,一脸茫然,“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奴婢昨夜听姚妈念叨说老爷要去的地方好像经过灵易,然后翻过一个叫做什么茅的山,哎呀奴婢笨,竟然没记住。”
“算了算了,反正是不会路过灵州府是确定的了,至于别的什么地方我都无所谓了。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我们衣食无忧,就当乘机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柳缘懒懒坐着,心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儿,尤其和自己手谈的时候,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淡淡的笑容,那个童养媳啊,不知道现在好不好,要是再能回去一定向她要张坐胎的方子。回想起伺候她的那些日子,其实还算过的不错吧,那小哑巴胆小怕事,后来就算变了个人一样,却还是性子随和,很少作难自己,就算自己处处撒脾气找茬子不好好伺候,人家还是若无其事地一切照旧,想在想起来,心里怎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呢?
柳缘摸了摸心口,从兰花到柳缘,自己这一身荣华富贵其实都是那个小小的女子替自己安排的。
从顶替柳家小姐嫁过来到牢牢把握住老爷的心,这一路她走得表面平顺,其实暗地里自己还是没少担心,现在离开翰林府了,她才有时间静下心回头去细细想一路走过的细节。
那儿看见小姨太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身子懒懒靠在软枕上,脚下的暖盆里火炭旺旺地燃着,一切温馨如梦。
我偷吃了她的燕窝,她没有追究。
我公开和兰草撕扯大骂,她不过问。
我从来不替她上夜,不端屎端尿,也不铺炕叠被,她也没有计较过。
最后她竟然为我安排了这么一个好去处,这样的好事她竟然都没有给兰草。
她,那个小小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宽容,仅仅是懦弱怕事才不和自己计较?不,那时候自己以为是,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真的不是,她绝不是个懦弱怕事的胆小鬼,也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无能之辈,如果是,也只有刚进府那段时间是,后来就不是了,自从被柳映磕破了脑袋昏迷再次醒来,她似乎变了一个人。
她叫大太太挪梅树,大太太就挪了。
她叫大太太改善角院的伙食,大太太就改了。
她需要九紫绸,大太太一匹一匹都送来,从来没有节省过。
她需要笔墨纸砚药材药具,那个白表哥亲自送来,还抬来一口大药柜子。
她想要什么,似乎老爷大太太从来没有抗拒过。
这,还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小童养媳该拥有的吗?
仅仅是因为她替九姨太接生母子平安换来的?
似乎是,却又不完全是。
柳缘忽然想起了那对眼睛。
那对自从再次醒来后就变得异常安静清澈的眼睛。
她总是喜欢安安静静坐着,喜欢异常安静地望着你,那清凉如水的目光,似乎要把你从内心看穿。
柳缘忽然打了个冷战,那儿一看赶紧抖开一匹纯毛棉毯替她盖在身上。
车里布置得很豪华舒适,主仆两个坐在新铺的厚毯上简直感觉不到车辆的颠簸。
那其实是个神秘莫测的人,从身为哑巴到忽然开口说话,到能为人诊脉看病,从一个任人欺凌的穷佃户的女儿到后来明显人人尊敬的程度,那童养媳身上是不是有些古怪呢?
柳缘紧紧抱住了手炉,幸亏我离开了她,那样的人,还是远离点好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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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您的药炖好了,乘热喝了吧——”丫环把白瓷盏里徐徐升腾着一缕热气的药汤端到面前。
陈氏懒懒瞅一眼,还是那黑中带红的汤液,一股子熟悉的味道飘进鼻子。
她刚刚接过来要喝,对面圆凳上闲坐的柳映瞅一眼杯盏,眉头暗皱,“母亲,您为什么一直要喝这黑糊糊的苦药呢,多遭罪呀。谁知道那个小……童养媳的药究竟有没有用呢?”
陈氏抿一口放下瓷盏,摸一把肚子,叹一口气,“母亲也不想喝这苦兮兮的药呀,可是为了腹中你们这小弟,就是什么苦母亲都不觉得苦,都得生生地咽下去——母亲这辈子不容易呀,生了你们姐妹三,如今你大姐早嫁,雪儿还小,眼前就剩下你是最大最懂事的一个了,母亲就盼着你也能像你四姐缘儿一样,运气好,嫁个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到时候你自己吃香喝辣日子舒心,我和你爹也跟着扬眉吐气,现在还有你这未出世的小弟呢,他孤零零一个人,到时候就得依靠你们当姐姐的帮衬了——”
说完莫名其妙叹一口气。
柳映心不在焉地听着,什么嫁人呀,什么小弟呀,什么四姐呀,她一概没往心里去,一心只心心念念记挂着一个人,有心想开口询问母亲那个人有消息传来没,可是母亲不提,自己一个女孩儿家哪里好意思反复提念呢。
但是始终不提,自己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只能装作无意中说到,“母亲是大富大贵的人,这辈子本来遗憾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现在好了,就要有自己的儿子了,弟弟生下来自然跟别人不一样,是我们府里的嫡子呢——跟清州府的姨娘比,母亲就好命多了,姨娘虽然有了一个儿子,可……。”
柳映平时傲气,其实放下架子一心要巴结他人的时候,那神态、语气都是很可爱的,透着一个少女该有的灵气和秀丽。
果然,一提及清州府姨娘,陈氏马上神色郁郁,一勺一勺喝着药汤,眉头皱出一个大大的“川”字。
柳映一瞧见母亲这反应,顿时心里凉了半截,看来白表哥还是没消息,还是没有脱离危险,还是生死不明。
如果有什么最新消息,母亲肯定会说出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
柳映心里恹恹,起身告辞离开。
陈氏本来要好好感叹一番清州府姐妹的命运,不想女儿就这么走了,心里有些不悦,这女孩儿,已经不算小了,怎么还是这副臭脾气呢,该是好好改一改的时候了,不然过两年嫁出去,吃苦受罪的还不是她自己?
陈氏肚子里暗生涌流,刚要喊丫环拿痰盂来,她心口有些不舒服,一口气没喊出来,忽然小腹那里陡然一动。吓了她一跳,顿时傻在那里,两个手一起按住肚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动了,刚才真的动了。
是胎动啊。
陈氏两手紧紧捂住肚子,好像捧着个大大的西瓜,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失手落地跌碎了,所以十万分的小心,那张紧张的脸上展开千万缕笑纹,笑呵呵喊道:“动了——动了——真的动了——”
慌得小丫环差点丢了手里的茶壶,等看清楚大太太乐呵呵的神色,她才明白是好事儿,不是大太太的肚子出啥差错了。
李妈闻声一头闯进来,“是胎动了吗?有动静了啊?”
“是啊是啊,我刚才明明感觉到了,很清楚的,咕噜一声,动静可大了呢——”
陈氏嘴角含着蜜,笑呵呵回答。
一时间满院的丫环婆子们一个个无不嘻呵呵的,这一回天大的喜事坐实了,大太太的肚子真真切切地动了,那位尊贵的嫡公子开始在肚子里闹腾了。
“传我的话,中院上下全部有赏。我能舒心地养胎,都是大家用心伺候的好。”大太太吩咐。
李妈笑呵呵站在屋檐下,“大太太有话,我们院儿里全都有赏—你们就尽心尽力地伺候吧,等我们的嫡公子生下来,自然更有你们的好处呢!”
丫环婆子们一个个笑遂颜开。
早有机灵的小厮把话递到了老爷跟前,柳丁卯不看书了,小跑步撵到中院,笑呵呵瞅着陈氏,“羽芳啊,你是咱家的大功臣,你得好好地吃喝滋补,燕窝人参红枣你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去做,千万不要委屈自己,更不要亏着我们的儿子——孩子都开始胎动了,等不了多久就会出来见我们,呵呵,那时候我们柳府可就什么都圆满了,我柳丁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就算这辈子仕途不通达,但是绵延子孙,延续壮大柳家香火,我做到了。”
陈氏含笑听着丈夫感慨,心里一阵恍惚,忽然感觉这些年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被拉近了,两个人的两颗心第一次靠得这么近,热乎乎贴在一起。
“大太太,磨坊那婆子还不走,在那里哭着哀求呢。”李妈悄悄在陈氏耳边回禀。
陈氏神色一冷,刚要吩咐赶出去,小腹那里忽然又是一动。
陈氏直直坐着,细细感受着肚子里的动静,直到不动了,她抬起头来,笑眯眯的,“叫她来看看孩子吧,为人父母都是一样的心情,谁不疼爱自己的孩儿呢——”两个丰满炫白的手软软地摸着小腹,好像心里有一股蜜在渗透,又好像心里从所未有地添了满满一腔对孤弱的同情,“叫她看完孩子不用再回磨坊干活儿了——”
兰梅惊讶,是要赶走这婆子吗?
也是那磨坊婆子自找的,不好好在磨坊干自己的活儿,隔三差五跑来哭着恳求要看孩子,这孩子好好地有奶妈喂着,你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回惹恼大太太了吧,直接把你赶出柳府去,以后要见孩子只怕更难。
“叫她留下来照顾孩子,母子在一起过日子吧,世上都是母子连心,生生地分开叫人不忍心哪。”大太太很温和地接着吩咐。
兰梅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赶忙跑出去告诉那婆子。
很快门外跪在屋檐下的那个身影对着门帘砰砰砰只磕头,“大太太是活菩萨呀,谢谢您成全了老奴母子——”
大院里有些话是长着翅膀的,中院有了胎动的消息传到了沐风居,“哗啦——”九姨太把刚端起来小药碗砸在了青砖地上,“有什么好张扬的,好像谁没有怀过孩子没闹过胎动呢——这还哪里跟哪里呢,这么早就张扬起来啦,赶明儿孩子生下来真要是带把儿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了——”骂着骂着脸都气青了,埋头想了一下,忽然梗着脖子,“这孩子能不能平安顺利地生下来,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呢,也不怕这么早张扬会招来老天爷厌恶,万一到时候闹个难产什么的,母子双亡……”
一个肥厚的手紧紧捂住了这张红艳艳的小嘴儿。
“好我的九姨太呀,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到那边去奴才们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呀——”是沐风居近身使唤的婆子,也是九姨太的陪嫁婆子,她一面劝着,一面给丫环使眼色,兰灵机灵,已经扑过去紧紧掩上了门。
李万娇望着襁褓里的儿子,两眼冒火,“就算我生了儿子又能怎么样?在老爷心里还是嫡子最紧要,人家是命根子,我们是陪衬,就算长大了,什么都是人家嫡子的,我们只有靠边站的份儿——”
她心里嫉妒是一方面,其实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下身疼痛难当,每当这时候心里就更是记挂那个被搜去的药方子,想起那个药方子,就无比无比恨那个搜去药方子的始作俑者大太太,她成心不叫别人好过,自己却过得舒舒服服的,她哪里知道别人的痛苦呢。
双鹤苑里,三姨太已经几天都不绣花了,每日都懒懒地躺着,今天也不例外,睡足了爬起来慢悠悠在院子里散步,头顶上是冬日的暖阳,落在脸上痒酥酥的,她仰头望了望,低头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似乎丰韵了一圈儿,不由看得痴了,自从连着死掉三女两子五个孩子,被大夫判了绝育,她就迅速消瘦下来,直到骨瘦如柴,这些年吃什么都无济于事,身上就是不挂一点点肉。
她抬手摸着圆润了好多的下巴慢慢地笑,真是胖了呀,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上软和多了,不再自己的骨头膈得自己难受。
她用手摩挲着软乎乎的小腹,这样丰厚的土地,是不是还有孕育种子并且让它发芽的希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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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府街头,几名泥瓦匠背着干活的家当匆匆赶路。
“干什么去呀王木匠?”
“去给王巧手家盖房子呀——”
“这大冷的天,不是动土上梁的时节嘛——”
“这倒不怕,那王巧手现在可变成有钱人了,西街的烂泥巴屋子看不上住了,要往东街搬新家。”
“刘工头儿,这么匆忙呀?”
“是呀是呀,王巧手家里乔迁,一应事儿都是我在操持,人家要求高呀,大处小处哪一样都不能马虎,我得亲自跟着干呀——”
路人纷纷变色,“王巧手真是发达了呀,这么有钱了?”
“那可不是,现在几乎全灵州府的孕妇都请她接生呢,家里请的人都排成队了,人家明码标价,出价低的不去,路远的不去,没有马车轿子接送,一律不去。”
“那老猪狗婆还真是抖起来了啊,想当年夹着个破包袱儿走街串巷上门找活儿干,有钱人家还不乐意叫她接生呢,这才几年功夫哇,她倒是成仙手了!”
“那可不是,人家运气好哇,碰上了仙手指点,一夜成名,如今可不正是摆谱儿抬架子的时候了!”
……
灵州府西街,凌乱低矮的巷子里,一间间土瓦房中间,一个院子的小门儿打开,王巧手笑呵呵看着雇佣的苦力把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家里搬,“如今这些老爷太太们呀,出手不是一般的大方,除了银子,额外还执意要赏这么多绫罗绸缎,吃的用的,我一个死老婆子再怎么打扮,也还是穿戴不完呐——回头叫女儿、儿媳妇们都来,大家快分了拿去裁剪新衣。”
王巧手的粗嗓子在空气里脆脆地响着。
足足地搬进来五大箱子东西,送走了苦力,王巧手男人望着这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瞧你,眼皮子真浅,就这点东西也能叫你高兴成这样?”王巧手鄙夷地瞅着男人,“我可告诉你,挣大钱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只要我这名气儿打出去,远远近近的人肯定会寻访而来,如今谁家不生孩子呢,谁家生孩子离得开我们这些人呢——等我们搬离了这破烂的地方,住进东街的新家,我们要置办一辆马车,不怕花钱,拾掇好看一点,如今我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人,首先要自己把架子撑起来在那里,自然有人会跟着对咱们敬重起来——”
正说着,门口一个脑袋探进来,“请问,王巧手,灵州府有名的接生仙手可是这一家?”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一脸焦急站在门口。
王巧手听到“灵州府有名的仙手”这字眼心里顿时高兴又得意,笑呵呵迎出来。
家丁不敢耽误,“我是谢玉林谢老爷的老家人,我家小夫人生产,情况有些不好,想请您去走一趟。”
王巧手一愣,“谢玉林家?你说的可是那位怀仁堂坐诊的大夫谢先生?”
来人点头,“正是我家老爷。”
王巧手面色一呆,“你家老爷本身就是大夫,尤其擅长为妇人诊病,怎么他的小妾生产他倒是没法子了?”
王巧手这疑惑不是作假,谁都知道谢玉林在灵州府属于杏林高手,尤其专长妇女不孕、调养、坐胎、保胎、助产、产后料理一类。
他的小妾,他不更会悉心看顾吗,怎么会来请一个产婆子过去?
难道……真是不好?
还是,有别的意思?
家丁见王巧手迟疑,心里焦灼,“我家老爷说了,别人出多少诊金,我家也出多少,不会少了您半文钱去——只是生死关头,情势紧急,还请您能及早出发。”
马车匆匆,载着王巧手穿街而过。
消息随后就在灵州府大街小巷传开了。
“怀仁堂的谢先生也请王巧手接生啦——”
“连谢先生都没辙的活儿,王巧手敢接,说明这王巧手如今真是手艺越来越高了!”
“人生人,吓死人,也只有请王巧手这样的人来,我们心里才能踏实呀——”
谢玉林家在灵州府算不上高门大户,但是靠着他祖辈行医,收入稳定,积攒起了一份不错的家业,在灵州府有自己独立的四合小院,有田产,家境殷实,日子不错。
王巧手顾不上仔细打量门口的红灯笼和屋脊上蹲着的一对砖雕大鸟,随着下人带路,匆匆穿过一进院子,进了一间偏房。
“大姐,一切只能托付给你了——我实在是没辙了——”一个大手一把握住王巧手那肥厚白腻的小手,颤抖着身子带着哭音说道。
王巧手一看心里暗叫不好,能让大夫谢玉林慌乱无措成这个样子,说明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王巧手见过的女人有无数,进入过的女人卧室更不在少数,她匆匆迈进门槛,快速扫一眼室内,立马断定这个生孩子的女人是谢玉林的心头肉,妻妾中最宠爱的一个,从这小而温馨的屋子里就能看出来,一切陈设布置处处透着精细雅致。
粉色帷幔已经从炕的四面高高挽起,一道彩饰屏风斜斜推过去在一边,炕上的被褥细软一应都是新的,就连那枕上的绣花还透着鲜艳,说明是去年才娶进门的小老婆,说明是头胎生产。
果然,枕头上软软躺着一个女子,瞧年纪也就十五六岁,虽然经过好一番疼痛折磨,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不整,但是那模样还是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赞叹是个美人,真的是个小美人,怪不得谢先生这么看重呢。
王巧手赶忙重复她已经形成习惯的动作,吩咐人备热水,热水洗手,用崭新的白布裹手,然后开始探手进去试探,用一个硬纸卷成的喇叭在肚子上听听。
王巧手从干涩的产道里抽出手,眼珠子瞪得老大,惊恐地自语:“怎么会这么干?胞衣提前就破了,水都流尽了吗?”
看一眼炕边好一堆湿淋淋的擦试过秽物的棉花和布片,顿时心里一凉,颓然一屁股坐倒在地,“谢先生,似乎不是横产,可为什么就是迟迟不下来呢?看上去整个人也都不好,好像没力气继续生产了。这、这可是老身这些年从没见过的迹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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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林本来直接在为自己的女人接生,没有避讳,但是王巧手来了他只能躲出去,现在他躲在屏风背后,但是一颗心时刻记挂着炕上的进展:“是啊,我也奇怪呢,根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她的脉相产前一直很正常,可临产我才发现脉相忽然就微弱下来了,我已经熬了参汤给她吊住气力了。可是她腹内干涩无水,只怕这分娩就十分艰难了——”
“我再试试。”
王巧手爬起来。
耷拉下来的两个袖管重新高高挽起,两个肥厚巧小的手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按、压、揉、搓,滚、推……一面动作,一面在脑子里极力回想着柳丁卯的九姨太生产的场景,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是这样做的,她那么镇静,那么沉重,一对儿单薄的小手跟变戏法一样翻来翻去,最后硬是把一对难产的母子给救活了。
“她要是在就好了——说不定她有办法——”
这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吓了王巧手一跳,“我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好好地就忽然想起她呢?她要是还留在灵州府,那么现在被称作仙手的人就是她,没我什么事儿了,到处请去接生的也是她,大把挣银子的也就是人家了——所以说,还是没有她的好——我使用的是我几十年摸索出的接生术,和她没关系,我不必感念那个小女子——”
王巧手心里千回百转想着心事,手下不停,把这懒软如面条的身子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产妇显得越来越虚弱,简直就剩下一口气在悠悠地拖着了。
还是没有生产的迹象,只有细细的一点血水在下身潸潸地渗出来。
王巧手灵巧的小手不断探进去又拔出来,带出一把又一把的黑血,她的手已经远远越过了产道,直接伸进去,能触摸到一个洞然大开的口子,也能摸到里面的孩子头,可就是抓不住那个头,那个头也始终不往下移动,就那么死死地卡着。
再这么耗下去,等产妇剩余的一点力气耗尽,肯定是母子双亡。
王巧手抹一把额头的汗,同时有黑黑的血糊到了脸上。
枕上的女人嘴巴像干渴濒死的鱼儿,在哑哑地张合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的小姑奶奶你得配合我啊,用力啊——像拉屎一样地用力——往下身这里用力——”王巧手拖着哭音恳求。
枕上的女子苦苦地一笑,那美丽而血色失尽的容颜就像枯萎的花朵,凄惨地一笑,摇摇头,在说什么,王巧手哪里有心情听,继续捣鼓她的下*身,继续揉搓着肚子,只有还有一口气拖着,她就得折腾,就得想尽办法把孩子往下来拉扯。
温暖的室内,寂静无声,产妇不再呻*吟哭啼,只有王巧手沙哑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叫着。
但是产妇一点反应都没了,她静静躺着,跟死人一样无声。
王巧手抹一把脸上的汗水,汗水混合着泪水,她不甘心,叫她就这样失败,她不甘心,她现在是灵州府有名的仙手呐,难道一个仙手这么快就失败,这传出去对她的名声可是大大有损啊。
慌乱中她再也无法保持沉稳,忘了从那个小童养媳手里学来的这一套接生手法,她完全用自己过去的那一套土办法开始折腾,撕掉了缠在手上的白布,光着手一遍遍塞进去摸,试图抓住那个圆圆的头硬生生拽出来,却抓出一把一把的血块,似乎还有软乎乎的肉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懒得看究竟撕裂了哪里,反正枕上这个女人已经没力气哭出声来,就算她把那个下*身给活活地撕碎了,她也没力气哭叫。
“老爷老爷,小夫人怕是不行了,您看这面色一片惨白呀——”忽然有婆子在哭嚷。
谢玉林再也顾不得别的,推开屏风冲进来,坐在地上把脉。
这可能是谢玉林在自己的行医生涯里用时最长的一个脉,他软在那里静静按着那个小手腕,一动不动,石化了一样沉默着。
王巧手还在下*身折腾不休。
“哑姑,小哑姑,你要是在灵州府就好了——”谢玉林喃喃念叨。
王巧手闻言一哆嗦,忽然手软得厉害,再也塞不进产道。
谢玉林摇摇晃晃站起来,硕长的身子似乎在这一刻迅速瘦下去十来斤肉,轻飘飘立在那里望着枕上的人面,好久,忽然叹一口气,伸出大手替小夫人合上眼睛,嘴里喃喃:“你走吧,带着孩子走吧,我尽力了——都是我作孽太多,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以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丫环婆子们顿时齐刷刷跪下去一地,哭声骤然四起。
王巧手不甘心,用糊着血的手去翻动眼皮,那对秀气好看的眼瞳深处,光泽已经全部散去,这个年纪很轻的女人,真的就这么死了。
难产而死。
在王巧手的接生生涯里,难产而死的女人实在是太常见了,不要说像这样年纪又轻又是头胎生的少妇,就连那些已经生了好多胎次的中年妇人,难产而死也是常见的,所以她早就练得见怪不怪,可是今天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啦,望着这个死了还肚子高高凸起的年轻身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失落。
“要是她在这里,会不会也是这个结局?”
她忽然在心里问自己。
随即有些懊恼地摇摇头,真是活见鬼了,为什么跟谢玉林一样,也想到了那个小女子?
就算她在又如何,她又不是活神仙,难道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不成?再说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再想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快走吧。
王巧手不敢继续讨要接生费,夹着自己的包袱悄悄离开,她已经走出谢家大门了,耳边还回想着谢玉林那痛彻心扉的自责声:我作孽——我遭了报应——
谢先生只是个大夫,一辈子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为什么自己说自己遭了报应?又为什么说都是自己作孽的结果?
难道这个出了名的好大夫干过什么昧良心的坏事?
唉,想这些做什么呢?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回去了仔仔细细回想一下今天接生的过程,究竟为什么这个产妇会难产而死?明明一切都正常,为什么最后会出现这种情况?
还有,这次一尸两命的事儿,肯定会传出去,传出去铁定对自己的声誉有损,得尽快想办法挽回一下,干这一行的,想要继续大把挣银子,靠的就是一个口口相传的好名声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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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钟一整天都在客栈门口踱步。
来来回回,从早晨一直踱到中午,回屋简单吃了点饭,接着出去在门口不断走动,一直走到太阳西斜就要落山。
胡妈等人看不惯,气呼呼嘲讽:“老钟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又是老爷跟前的大红人,你跟出来鞍前马后地伺候小公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受那小童养媳的摆布,你都这么大年岁了,你说你这么幸苦又不落好,图的什么呀?要换了我早就一拍屁股回去了,反正路费银票都在你手里掌管着呢,你何苦生生地受这闲气?”
老钟倒是淡定,轻轻一笑,懒得和胡妈搭话,转身回屋去了。
“油盐不进啊——”胡妈冲同伴挤眼,“他有耐心干耗着,我们可不愿意这么往下熬呢,要是留在府里,跟着大太太前后伺候,等嫡公子生下来,大太太肯定不会亏待了伺候的人,那时候大家都跟着沾光,重赏还能少的了?我们真是倒血霉了,跟着一对屁孩子冒着严寒风雪满世界信马由缰地乱跑,想起一出是一出,谁知道哪一天是个头儿呢?”
这话深入人心,另外两个婆子马上一脸苦相,想起别人伺候大太太到时候回报丰厚,自己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想不起就觉得窝囊。
“老钟看样子不拿事儿,要不我们去找四姨太,她不也带着丫环在这里干耗着吗?说不定心里早就想回去了。”一个婆子出主意。
三个人一拍即合,马上赶往张氏的客房。
在客房门口,胡妈刚要抬手敲门,却硬生生刹住了,把耳朵贴近门板偷听。
客栈的门板自然不怎么厚实,胡妈听到一个声音在骂人。
是谁呢?
“午饭是面条,晚饭又是面条,你就不能换个花样?难道你不怕用面条把我喂成个大肥猪?”
一个好听的女子声音,气哼哼在质问。
“对不起,娘不是故意的,是客栈的伙食差,娘想着中午的长面你不爱吃,那晚上给你换短面条,想不到你还是不爱吃啊——都是娘不好,明天我一定想办法不再吃面条——哦不,不用等到明天,今晚等他们回来我就去跟哑姑他们说,叫他们给我们换伙食,我们也要吃好的。”
是张氏,她似乎很害怕对方,在一个劲儿陪着小心说。
胡妈揉揉耳朵,一脸疑惑,回头看,身边的两个同伴也都满脸狐疑。
她们都是在大院子里的下人堆里历练出来的婆子,一个个贼精明,耳朵更是一个个贼亮,她们已经听出来了,那个耍脾气不吃饭的不是兰穗,一个丫环,还轮不到她跟主子讲条件,就算借个胆子她也不敢;那是张氏本人了?不,哪有本人跟本人这么发脾气的道理,再说那个声音明显不是张氏;那会是谁?
这一路随着张氏的只有兰穗一个丫环呀,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一个大活人。
找不出大活人,可是……死人倒是有一个!
胡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拉着同伴就要走。
她猛然记起来了,那个少女的声音,那个脆生生骂人的声音,分明就是死了的柳颜。
真的就像柳颜活生生站在那里冲人发火呢。
可是柳颜早就死了呀。
胡妈从两个同伴的眼里看到了一样的内容,大家都在疑惑,不解,同时也有一点点窥探他人隐私的兴奋,是啊,柳颜早就死了,死了丢在家庙里,然后小奶奶临走去拉了她一起上路,据说是为了利于给万哥儿治病,这就奇怪了,一个死人能对活人治病有什么好?
但是出了门这一路小童养媳就是主子,她说什么大家听什么,她说把死人拉在车里,就真的拉在了车里,奇怪的是这件事四姨太始终没有说什么,她作为娘亲,自己的女儿死了还不能入土,竟然被拉在车里一路同行,她怎么就不反对呢?
下车入住这里的时候,四姨太亲自带人把女儿尸体抱进了客房,用被子裹着,店家没看出是个死人,胡妈他们这些下人也没留意死了的柳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
谁对一个死人感兴趣呀。
但是现在她们同时想到了那个死人。
死人在屋子里说话,还大发脾气,在嫌弃饭菜不好,这,究竟是她们自己听错了,还是大白天的见鬼了?
胡妈忽然抬手敲门,只敲了短短两下,不容屋里的人有所反应,就麻利地推开了门。
身后两个人同伴早就做好了准备,齐刷刷踏进门来,目光像刀子在屋子里快速搜寻。
她们已经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谁叫你们进来的?”迎面碰上一张紫涨的大脸,正是张氏四姨太,双眉倒竖,面色寒凉。
“我们——我们——我们有重要事儿来见您——”胡妈结结巴巴。
旁边婆子的目光早就扫遍了这间小小的客房,桌子上摆着三碗面,三双筷子有些凌乱地丢着,一道粗布帘子遮住了床,看不到床里的情景,只有兰穗站在帘子边,两手捻着帘子边儿,目光直直瞅着胡妈等人。
除了这一对主仆,竟然没有第二个人?
那是谁在说话?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难道他们三人的耳朵同时出了问题?
“什么事儿出去说吧——”张氏口气很淡,目光凌厉,显得很不高兴。
胡妈三人退出来。
“兰穗,你去看看哑姑回来没,回来的话叫她来见我——我如今真是活得不如人了,好歹也是府里的一房姨太太,半个正经主子呢,当年我说话就连那大太太也不得给我几分薄面呢,想不到如今被一些个胆大欺主的恶狗骑到头上来拉屎拉尿了——你问问她,是谁给这些母狗们仗胆呢,一个个这么无法无天?”
兰穗顺手把帘子拉过去合严实,这才施施然走出来站在门口,声音脆脆地应一声,“小奶奶一回来奴婢就去问——姨太太您快消消气,您身子贵重,犯不着和不懂事的猪狗们淘神。”
这话骂得结实,气得胡妈等人直颤抖,但是一时间又不敢拿这丫头片子怎么样。
三个人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退回到自己屋里。
“明明听着有个姑娘的声音在那骂人呢,而且那声音活生生就是四小姐呀,怎么进去就不见了呢?”胡妈想不通。
“我看到桌子上摆了三双筷子,三碗饭——而且那帘子后面我们又不敢去掀开了看,谁知道后面有没有问题。”一个婆子说。
胡妈一拍额头,“这里面肯定有鬼,四姨太明明对那个少女自称娘呢,这里面究竟怎么回事,我们得想办法把信儿送回去——大太太叫我们盯着童养媳,免得她胡闹,这四姨太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们自然也得替大太太操心着点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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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赶进客栈大门已经是暮色落尽时分了。
柳万抹着嘴巴子,“哎呀呀媳妇儿,那渔家大娘做的蒸鱼真好吃,明天我们再去吃好吗?我想天天吃白玉点骨你说太贵吃不起,那咱们天天吃蒸鱼总行了吧?”
哑姑抬手摸摸这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大脑袋,“行啊,我看那大娘的孙女儿长得怪疼人,干脆给你招亲算了,以后你留他家天天吃蒸鱼。”
嘴里这么调侃柳万,目光飞快扫一眼院子,发现一个老迈的身影在那里踟蹰,看到这一行人归来,他飞快地转身进屋去了。
哑姑无声一笑,老钟叔啊,有时候真的是挺好玩的一个老人。
刚进屋,张氏赶进来。
“有事?”哑姑来不及解下外衣,先询问四姨太。
“今儿胡妈她们闯进我们屋了,我怀疑她们可能发现颜儿活着的事实了。”
哑姑眉头一皱。
本来想先瞒着再说,想不到这里先瞒不住了。
张氏本来是个遇事决断之人,只是被女儿的事牵绊住了,身在事中,关心则乱,现在有些慌神。
可是她发现这个小女子竟然还是那么淡然,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她们……嗯,很好……”
她们好什么?
张氏摸不着头脑。
难道胡妈闯进自己屋里撞破了颜儿活着的事情还是好事?
不是你哑姑建议要先瞒着消息的吗?
自己这里已经乱了方寸,她倒是一副天塌不下来的样子,张氏忽然心里恨恨的,恨这女子小小的一个人儿,竟然总是装模作样比大人还稳重,在她面前自己作为长辈竟然屡屡失态。
四姨太刚走,门口响起胡妈的嚷嚷声:“我们有事要见万哥儿媳妇——小蹄子哪里轮到你来拦我了?“
浅儿有些委屈地低声辩解:“不是我要拦着,我们小奶奶忙了一整天,这才回来要歇息,什么事儿您不能明天再说吗?”
“明天?明天黄花菜早凉了——”
兰草瞧一眼哑姑,眼里满是气愤,这婆子,一路跟来什么活儿都不干,竟然还这么嚣张。
“没事,请进来吧。”
兰草听到她的小奶奶还是那么淡淡的口气,奇怪的是居然用了一个请字。
主子跟下人用请字,这……兰草摇着头微微苦笑,奴才爬到主子头上拉屎拉尿,这种事儿从前她在大院子里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想不到这事儿这么快发生在小奶奶身上来了,真是无奈啊。
门吱呀一声,胡妈胖胖的身子站到炕头前,“我们想回去,回到府里去,万哥儿媳妇,不瞒你说,我们跟着你帮不了你什么忙,只会给你添麻烦,还不如打发我们回去呢,大太太哪里有好多活儿等着我们干呢——你明早叫老钟打发我们回去吧。”
口气貌似恭敬,其实言语中哪里有半分尊敬,分明是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是来这里下命令来了。
兰草气得在那里颤抖。
想不到小奶奶还能忍着不露声色,她拎起水壶,用火钳子慢慢地拨着炉膛里的炭火,慢悠悠感叹:“这客栈真会过日子,一块青碳都没有,全是劣质碳,除了响声大,就是一个劲儿冒青烟——出门在外就是受罪啊,想起来还是柳府的日子好,好吃好喝,连烤火的碳都是最好的灵州青碳——”手下用力,铁钳子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夹得粉碎。
正在自己兑水泡脚的柳万嘻嘻笑:“媳妇你忘了自己说的话,睡觉前不能玩火,玩火夜里肯定尿炕。”
哑姑无声地瞅他一眼,这孩子记性真不差,这是自己曾经拿来哄他的话,而在很多年前自己小时候奶奶也曾拿这句话来哄自己这个酷爱玩火的小孙女。
“好吧,娘子不玩火就是。”
火钳子放回原处,哑姑忽然望一眼胡妈,“你们三个都是这意思?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想回去?”
胡妈硬硬地点头,“我们三个,我们都想回去。”
“哦——”
口气淡得像白开水,似乎在感叹别人的事情,和自己完全无关。
兰草急了,“小奶奶,这一路山高水远的,我们的队伍不能人太少,万一有谁病倒,彼此需要人手照应。再说……”
再说,这三个人在,三个人的开销就在,如果她们回去,府里支出来的花销就得缩减,还有她们一回去肯定在大太太跟前添油加醋地告状,那时候大太太知道他们出来并没有治病而是游山玩水,老爷大太太要是生气了,再把老钟叔招回去,断了她们的費用,到时候她们就是哭也找不到合适的坟头啊。
但是小奶奶似乎没考虑这么多,她已经吩咐了:“兰草你去跟老钟叔说吧,明早安排她们走。我累了,想早点歇。”说着脱鞋,露出一对脚板直接塞进柳万的脚盆里,柳万也不生气不排斥,笑嘻嘻拿瘦瘦的脚板儿来踩,“媳妇儿,媳妇儿,夜里我还要枕你胳膊睡。”
胡妈捂着嘴出来了,出门就从鼻子里吃吃地偷笑,等候在门外的两个婆子不解,“笑什么?”
“太没有规矩了,简直就是个粗鄙的丫头,女子和自己的丈夫有鱼水之欢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也要避讳着点儿,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当着我的面儿你踩我踏,真是哪里有大户人家少奶奶该有的仪态和教养呢?”
“是她和万哥儿吗?胡妈你忘了,我们都是粗使的人,主子当着我们的面儿什么活儿不能干呢?根本算不上失仪的。”
“呃——”胡妈被提醒了,顿时记起自己身份,不由得有些讪讪,不过还是不愿意接受,“她也配?她一个穷佃户家出身的小哑巴!”
“真放她们走?”兰草一面安置小奶奶上炕,一面担忧。
“叫走吧,跟着谁都不舒服,跟安在身边的监控器一样,去了我们换个自在。”哑姑笑着说。
监控器?兰草默然,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对对对,胡妈就不是个好人,你看那眼珠子骨碌碌的,直接就是大坏蛋——”柳万吐着舌头说。
哑姑拍拍他换了睡袍的小肩膀,“自己洗脚、倒水、洗脸,还自己换了睡衣,进步大大的,值得赞扬!”
柳万顺杆子爬,“那媳妇搂着我睡?”
哑姑的小手不拍肩了,在脸蛋上捏捏,“夜里尿炕的毛病改了我就搂你睡——我可不想夜夜被浇一身童子尿。”
柳万小脸一红,抱着自己的枕头,有些受伤,一个人钻进被窝睡了。
”睡吧——”兰草替哑姑拉开被子,“今天看了一天的病人,早点歇着。”
一男一女,这对小夫妻很快就睡着了。
兰草瞅着枕上撒开的满满一把乌黑发丝出神,发丝衬托出一张白白的小脸,这脸儿睡梦里还是那么淡然,似乎在这个小小的女子心里,世间万事什么都不用牵绊记挂,什么都只要顺其自然就会一切云淡风轻。
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子,才十一岁半,那心智那见解那一份沉稳淡定,却早就不是十一岁半的女孩所能具备,分明是二十来岁的人才有的成熟心智吧。
兰草无声地笑笑,今天一天确实累,小奶奶开始正式为人看病了,她被那些渔民称作女神医,而兰草也被大家围着姐姐姐姐地喊了上万次,想起那些热切真挚的面孔,那些热情温暖的声音,兰草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这样的生活,就算累点,也觉得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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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色刚刚染亮窗棂,兰草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眼前一片亮色,咦?这么快天就亮了?
起来看,是小奶奶,她披着衫子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面前的桌上已经写满好大几张纸。
兰草轻轻过去替她再加一件外氅。
“你再去睡回笼觉吧,我这里一个人就行。”
小奶奶的声音里充满温柔。
兰草心里一阵温暖,乖乖回去重新睡了。
一大早老钟已经雇好了马车,分出一些碎散银子来,吩咐胡妈一路上注意安全。
胡妈三人也早早就梳洗了,打起包袱准备启程。
这时候门外忽然乌压压拥进一群人,客栈伙计以为一大早来了客人,忙不迭跑过去接应。
“我们找女神医——为女神医送匾额来了——”为首的汉子大声说,那声音真洪亮,在清晨冷静的院子里传播很广,顿时伙计们乱纷纷跑出来好多,那些没来得及梳洗的客人披着衫子、揉着眼屎,从棉布门帘子里探出头来瞧热闹。
随着语声,忽然炸开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红彤彤的碎屑在冷冷的空气里欢快地飞扬。
柳万本来在赖床,听到有好耍的翻起来就要往外跑,慌得兰草赶忙拦腰抱住,“好我的小祖宗呀,难道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跑出去?会受寒的!”
柳万倔强,溜倒身子在地上乱扑腾,兰草急得胳膊都软了。他忽然来了少爷脾气,一对小手直接在兰草脸上挠,抓住几道血口子来。
“放开他——”哑姑在身后冷冷吩咐。
兰草只能松开。
同时捂住自己的脸悄悄落泪。
“他已经十岁半了,在不发病的情况下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能支配自己的行为,以后要干什么他自己做主。他和我们一样,凭什么要我们处处伺候他,把他当老人照顾?”
柳万才不管人家在数落什么呢,陡然获得了自由,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就得到了自由,心里不踏实,回头偷瞧哑姑的脸,哑姑黑着脸不理他。
柳万小心翼翼掀开门帘迈出门,一股冷气陡然劈头盖脸而来,他不由得打个寒噤,但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那么裹着棉袍,冒着严寒挤进人群里瞧热闹去了。
“为女神医送匾额?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们客栈哪里有什么女神医?”店伙计猫着腰瞅着来人,一头雾水。
“是啊,是啊,我们这里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女神医。”
伙计们纷纷挠头。
哑姑随着环们出来站在门口瞧究竟。
长安忽然尖叫一声,噔噔噔跑远了,冲进人群,一把拉住一个汉子的手又笑又跳,那神态十分亲昵。
“她爹来了——”浅儿嘀咕。
人群里一个面目英俊,身材高大的汉子穿过众人,直直走向站在门口的几位女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汉子身上天然地具有一种威力,大家见了他纷纷让道。
他走到哑姑跟前,含笑一拱手,“女神医,鄙人受乡亲们派遣,来为你送匾额了——谢谢你不收一分钱免费为我的乡亲们诊病——好多人今天早晨病情已经开始出现好转了。”
说完竟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呀,女神医原来是她呀?这小女子看着还那么年轻,她难道真是神医?”有店伙计最先醒悟过来。
“人不可貌相,也不可用年老年幼去估量,这姑娘看着不张扬,其实身上本事不浅呢,我媳妇常年小腹下坠慢疼,昨夜只服用了一剂药汤,夜里睡得好,今早起来忽然嚷着饿要吃东西——这么些年她总是病歪歪的,哪有今天这样的好精神呀——女神医还不要钱呢,分文没收——”一个相貌厚道的渔民朗声说道。
“真的啊?真有这么神奇?哎呀翠花呀——你快起来——”客栈后厨掂大勺的一个中年伙夫听了这话顿时拧着屁股往后院跑去。
穿过乱纷纷的人群,哑姑只用目光去迎接那个高大精干的男子,那张含笑的脸在清晨的清爽空气里显得分外清朗,“来啦——”她含笑打招呼。
已经能坦然能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并且很淡然地和他打招呼了。
最初的那些刻意的东西好像无意中消失不见了。
或者是,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坦然坦荡的东西,叫人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也跟着心怀宽阔自然而然起来。
“惦记你说的事情,夜里仔细想了一遍,你的办法初看可能不行,但是细想其实做好了真能让大家都挣钱吃饱肚子——我们还是当面商议一下具体事宜吧。”
“就知道你会来。”女子温婉地淡笑,展开衣袖,从袖管里摸出一卷纸页,“具体筹办的想法都在上面,你找人照办就是,当然,哪里不妥当你多提意见。”
“鱼王大哥哥,我可以喊你大哥吗?”一个单薄的身子挨过来插在他们中间,一手拉住哑姑的手,另一个手试着去扯鱼王的衣袖。
鱼王低头,一脸疑惑。
是柳万,他不知道何时跑过来,小小的身子裹在睡袍里,跟披挂了一件大被子一样狼呗。
鱼王低头看清楚是他,展颜笑了,忽然伸手将他举起来,“怎么光着屁股跑出来了?不怕冻着?”
柳万打一个喷嚏,有些委屈,“媳妇儿不伺候我更衣,只能这样了。”
哑姑哑然失笑,抬手就在那小胸口捣一拳,“小屁孩儿,别闹。”
柳万生气了,“谁是小屁孩儿?人家已经是大男人了——再说哪有娘子这样骂自己夫君的?你不贤惠!”
他的语气竟然很冲,说完嘟着嘴巴不理人,一脸的不高兴。
咦?哑姑瞅着好奇,心里说这小屁孩还真是有意思,不是一直巴巴地缠着巴结讨好我吗,怎么今儿敢公然跟我对着干了?我那里惹她不高兴了?
鱼王打开纸页稍微看一眼,连连点头,“安排这么详细,真是好想法啊——只要照这样办起来,再照你的法子经管,肯定很挣钱呢,可是……”他兴冲冲的面色猛然间冷下去,眼里有些犹豫,显得十分为难。
哑姑扫一眼那神色,“是不是为银子发愁?原始创业的时候,开头这第一桶金最重要,也是最难筹措的——放心好了,我知道你们穷,我这里已经谋划好了,你回去先找场地、安排人手吧,所有的事情,我只负责出资金,人力和具体操办过程都得麻烦你。另外我还得派人跟你去一趟官府,办个分成的契约证明,你七我三,等运作起来,我只等着每年分银子就是,你得多多吃苦呢。”
鱼王早就惊喜得呐呐无言,只翻着手里的那些纸,声音颤抖的不像那个高傲的鱼王了,“我们该怎么谢谢你呢——我和所有的乡亲都感谢你——”
这边在门口站着交谈进行得火热,院子里好多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在盯着这边张望了,那鱼王这一带的人都认识,也算是风云人物,只是这小小的女子看似平凡,想不到竟然还是个能看病的大夫,而且还是个女大夫,这就稀罕了,男大夫不难找,女大夫可就真是难得了。而且看的是妇女的病。
鱼王巴巴地带人来送匾额的女大夫,那是什么样的女大夫?
真的称得上女神医?
“这位姑娘,请你帮我家翠花看看好吗?我们付钱,只要能看好,诊金我们付得起——”客栈厨子果然拉着他媳妇的手赶出来。
哑姑看一眼眼前叫翠花的妇女,兰草早就打起门帘,“进屋看吧,外面不便,奴婢已经备好了桌椅。”
哑姑带翠花进屋,就在门口的桌子边替她把脉,又带进炕上,兰草放下帘子,扶着这妇女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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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要我脱裤子呀?”翠花惊讶得直叫,两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死死压住裤带,跳下炕就要走,“不看了,我不看病了——你们什么大夫呀,好好的叫人家脱裤子,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呢?”
兰草拦都拦不住。
“放她走——”哑姑在一边看着。
这语气,十分平淡,似乎也含着些不容置疑的力量。
翠花不由得一怔,回头看,那小小的女子已经用簇新的白布裹好了手,示意兰草给炕边垫了一大片新白布。
她慢慢松开了手,声音在颤抖,“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给你看病——你不给看我怎么能知道你究竟得的什么病?”哑姑的声音里有了温柔之意。
翠花心里一暖。
一直被暗疾缠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痛痒起来真是钻心呐,就这么不看跑出去,万一丈夫责骂怎么办?
机会难得,要不叫人家看看?
翠花犹犹豫豫解开裤带,又羞又屈辱,“你们究竟要看什么?”
兰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愿意了,马上拍拍那片白布,一边看着哑姑,“好像是要躺上去……这个……”
其实这个她也不知道,她没有见过。
翠花依言爬上去。
“错了,先脱裤子,再上去。把腿分开。”
翠花溜下炕,呆呆站着。
脱了裤子,躺下去,那是要做什么?
哎呀,羞死人了。
但她还是脱了,慢腾腾褪下裤子露出一条腿。
羞羞答答躺下去,遮遮掩掩慢慢吞吞分开腿。
此时的翠花,有一种强烈的被侮辱感,她用眼睛余光剜着那个小小的单薄身子,心里说看着那么小一个女儿家,真是不要脸啊,竟然真敢看我的下身?
那个小女子却神色依旧,踮着脚尖站到炕前,左手在翠花下身按扶,右手慢慢探进了翠花下身。
翠花一颗心紧紧缩成鸡蛋大,身子微微抽搐,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居然不疼,她的动作很温柔,缓缓地滑动,试探,按压。
“这里疼吗?”
“怎么个疼法?”
“很痒?”
“宫颈严重糜烂——同时子宫脱垂,阴*道松弛,阴*道炎症不轻……”
翠花听到这小女子在自言自语。
那个叫兰草的小女子居然也是一副不怕羞耻的样子,端着一个箱子在一边帮忙。
随着那个小手慢慢深入探进去,翠花不由得呻*吟起来,“疼——好疼——”
“附件也不好。”哑姑叹口气扯下手上的白布。
要是能做个B超就好了,同时再来个宫颈涂片,就能将病情掌握个百分之八九十,现在只能凭借眼睛、感觉和经验,还有就是大胆的预测和诊断。
门开了。
厨师早候在门口,“怎么样?我家娘子没事吧?”
翠花抱着腰红着脸走出来,冲丈夫瞪一眼,“死鬼,害我出这丑!”
厨子等了好一会,兰草从里面递出两张单子,“这张大的,上面是口服的汤药,照单子抓来吃吧——这个小点的是熬了汤坐浴的。坚持用两个疗程,好呢,继续再用一个疗程,不见效呢,我家小奶奶说她尽力了。”
门口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这叫什么话,是不愿意好好治呢,还是翠花没救了?
“兰草,我忽然觉得有些无助,”哑姑扶着桌子站起来,似乎刚才那一番诊断查看让她很费神,“没有任何的医疗设备来辅助,没有西药,始终只有中药,我的经验又不丰富,翠花这样的病,我真的拿不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兰草倒一碗水端过来,“我们尽力了——也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一碗水还没喝完,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笑呵呵的,“行啊你,可以开一个药堂了,到时候你坐诊,我来为你研磨铺纸抓药收钱?”
哑姑忽然呛了一下,咣咣咣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清汪汪的。
兰草赶紧附身上去擦。
“好啊,你这主意好——只是我哪里敢使唤你一个堂堂的鱼王来做我的小药童?”
“为什么不敢?只要我愿意!”
他忽然脱口而出。
真的只是脱口而出。
因为说完他自己也傻了。
哑姑怔怔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木头,虽然粗陋,这花纹却好看,一圈圈盘旋,像两颗心在纠缠不休,环环相扣。
“渔姑——有好转吗?”
她忽然幽幽地问。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他的死穴,但是她偏偏要点这个穴。
这一刻,明明心里有一丝无奈,有一点点的心酸,也有一抹醋意,却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
她把难题抛给他,看他怎么面对,怎么取舍。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在乎他此刻的态度。
他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根本没有察觉这一刻这颗小小的心里的纠结和微妙期待。
“真的,你可以开药堂,凭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开得起一个药堂,到时候一切跑腿的事儿都交给我——你知道,你的牲口拉绞盘的办法很有用,我们马上推广,那时候我就完全解脱出来了,再也不用潜入冰眼里受冻,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声音很真挚,不像是开玩笑。
哑姑却忽然默然了。
她的球抛出去了,他不接,就那么看似轻松地绕过去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球在半空中孤独地回旋。
“我把你解放出来了,你,怎么谢我?”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进一步逼问。
既然你不接招,那我再换新招。
“以身相许——好吗?”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俯身下来,热热的气息就在她耳鬓边游离,这句话像梦幻一样飘进了耳内。
她忽然身子一震。
这个人的直接和爽快,有时候真叫人难以预料。
以身相许?那是什么样的报答?算不算报答?
这样的报答如果变成真的,自己又该怎么接受?
还有能力接受吗?
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暗暗地唾骂自己,为什么要招惹人家?这颗心一刻都没有属于过这里,既然迟早都要离开,为什么还要主动去招惹?
还是心如止水一般吧,平平静静波澜不惊把最后的这段日子走完,不欠任何人的情感债,不伤任何人的心。只愿这些在彼此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一切安稳、顺心。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颗心忽然就有些难过,说不清楚在难过什么,为什么而难过。
一抹淡淡的流水在心里暗暗涌动。
再次抬起头,却已经面色如常,沉稳,淡定,轻轻含笑,“姐姐的病,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只要好好吃药好好调养,会好起来的,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她的心愿就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等孩子出世,她心里的病也会不治自愈。所以,你要对她好点。”
淡淡如轻风流水的声音,缓缓在耳边流出。
她在慢慢说。
他在静静听。
似乎,他们在闲聊最无趣的家常。
可是,兰草悄悄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有些情,动不得,动不起,因为这世上,有缘无分的人那么多。就像她心里那个人,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是自己还是把他时时刻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想着,念着,记挂着。
“嗯,我也相信,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谢谢你哦——”
他爽朗的笑着,忽然伸出手,要替她抚平一缕被柳万蹭乱的黑发,但是那只手没有落到她鸦青色的发髻上,被一个小手隔空架住了,一个醋咻咻的声音大声喊道:“大哥哥,不许你碰我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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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妈三人本来已经要走了,经过这一乱,她们自己不急着启程,想先瞧瞧究竟。
胡妈刀子一般的目光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尽扫眼底,同时还跑到窗口来偷窥,自然看到了哑姑和那个大个子的男子站在一起彼此瞅着对方发呆的情景。
胡妈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看着看着忽然就冷笑起来,好啊,我们还没走呢你这里都已经明目张胆当着万哥儿的面和外人勾搭上了,借着看病的名目,把女人往卧室里带还说得过去,还公然放一个陌生男子进去,女子的卧室最不能允许外间男子进入你不知道吗?我们要是离开了你还不得更不要*脸了!
“万哥儿——你出来——”胡妈忽然扯着嗓子喊。
柳万一听这声音就烦,扬声回答:“什么事儿你跟我媳妇儿说吧,我的事全由她做主。”
胡妈忍着气,大刺刺踏进门口,“万哥儿媳妇,我们要走了,就把万哥儿交给你了,我们万哥儿虽然病着,但也是老爷大太太心尖上的人,是府里的大少爷,你是他的娘子,童养媳妇,既然做了媳妇,就该遵守媳妇该遵守的规矩,我们大太太常常教导大家说一个女子妇德是第一紧要的,在家里是,外出更要严格遵守——笑不露齿行不露脚,不跟男子一样抛头露面,免得招来世人笑话,让我们府上清誉有损。”
中间只隔着一道棉布门帘。
小客栈的门帘质地自然很一般,风吹过,冷风从门缝里嗖嗖地往进窜。
鱼王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口,替里面的小身子堵住风寒。
鱼王笑呵呵瞅着哑姑。
哑姑笑吟吟听着。
只有兰草一个人早就变了脸色,吓得偷偷咬舌头。
胡妈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哪里是临别跟这小夫妻交代必要的事情呢,而是直接在斥责哑姑不守妇道,有违妇德,直白点说,就是在骂她不要脸,在和别的男人勾搭。
这话要是回去跟大太太一说,岂不是喷了小奶奶一头一脸的脏粪?声誉自然完了,这条小命说不定也保不住了。要知道对于那些不守妇道的妇女,宗祠里会毫不手软地处罚,活活烧死,或者奸夫淫*妇一起骑木驴,都是极刑。
这样的事情小奶奶自己自然不好辩解,自己这贴身的丫环只能出面。
“老爷大太太放你们出来是为了替万哥儿祈福治病,不是让你们生出另外的事情。万哥儿,你告诉老身,老身回去见了大太太该怎么回话儿呢?”
胡妈觉得自己拿住了对方命脉,说到了要命处,所以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敢还嘴,胡妈更得意了,言语间大有步步紧逼之势。
“哗啦——”兰草掀开了门帘,小小的身子灵巧地跳出门,面含讨好的笑:“胡妈,这一路风大寒冷,你们路上照顾好身子,我们小奶奶离开你心里很是不舍,所以叫我送送你们。”说着抬手拍拍对方手背,手一抬,手心里滑出一枚纯银发钗,却是兰草最爱的那只饰品,她没有别的贵重东西可随便拿出去送人,情急之下只能拔下自己的发钗来贿赂这婆子了。
“哟——”胡妈一看是亮灿灿的纯银发钗,这就属于自己啦,顿时心里高兴,也拍一把兰草的手,“还是兰草姑娘懂事理儿,那我们走了你可要帮大太太盯着点儿,毕竟他们小两口都年级小,保不齐有外面那些坏痞子成心来勾引——”
门帘自己掀开了。
一张含着冷霜的小脸俏生生显出来,“老钟叔,胡妈三人不用送回去了,既然是老爷拨来伺候我的,就是我的奴才,我有权力处理——现在我手头花费紧张,急需银子,你看看这灵易谁家要买粗使的奴才,带出去卖了吧。”
“啊?”好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老钟叔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安排,很配合地冲车夫挥手,“不用送了——她们要一辈子留在灵易了。”
胡妈被刺扎了一样嚷嚷起来,就要扑上来拉扯哑姑,被兰草浅儿死死拦住。
“你有什么权力变卖我们?我们是府里多年的老奴才,我们做丫环的时候,你这穷佃户的女儿还没有出生呢,你知道大太太器重我们是万万舍不得卖掉我们的。你敢卖了我们她定饶不了你——”
“你松开她——”哑姑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不高不低,但是含着威严,兰草只能慢慢放手。
胡妈就要冲上前,可是鱼王那高大结实的身子忽然跨出了一步,笑呵呵看着胡妈。
胡妈心里生怵,退后一步,大手拍打着膝盖,撒泼:“好啊好啊,都来看看啊,灵州府柳家的好童养媳,不守妇道,到处乱跑,还……”
鱼王冲门口的人挤眼,早有两个汉子扑上来按住了胡妈,同时大手捂住了那张不依不饶的嘴,胡妈只能呜呜地哭,再也骂不出来。
身后那两个婆子早被这阵势吓软了,乖乖跟着后退,哪里敢开口骂人。
“本来真的想好心好意送你们回去,可是你竟敢三番五次触碰我的底线,你说我不守妇道,难道你就遵守一个奴才的规矩了?欺主犯上,造谣生事,搬弄是非,害人害己。”
哑姑瞅着胡妈那对圆鼓鼓的眼睛慢悠悠说道。
老钟叔本来显得没睡醒一样萎靡不振,现在忽然挺起了胸膛,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人,忽然就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闯进来,“哪里卖粗使婆子?正好我家磨坊里缺几个推磨的人手——哟,瞅着挺结实啊——我们要了。”
一挥手,几个男子上来就带胡妈三人走。
胡妈这才醒悟过来不是吓唬,是真卖,这一卖出去就真的再也不能回到柳府去了。
胡妈赶紧呜呜大哭,挣扎着哀求,颠三倒四表达着自己的悔意。
“带走吧——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我也没办法。”哑姑掉过头,谁都不看,似乎忽然很累。
另外一间客房的窗口,张氏正扒着窗户瞧,本来得知胡妈等人今天要回去,她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卧不宁,现在看到骤然事变,胡妈三人这么短时间里就变卖成银子揣进了老钟叔腰包,四姨太忽然舒一口气,“这下我放心了——怪不得呢,她昨夜那么沉稳,原来这一步棋子早就布好了等在这里。”
“咎由自取,不用可怜她们。”
一直不愿意说话的柳颜,忽然在身后冷飕飕插嘴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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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钟叔,除了这三个粗使婆子,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变卖的?我想劳烦您都一起给变卖了吧。”
目送胡妈三人在哭喊声里被拉走,哑姑脆生生说道。
这一开口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都朝着门口看过来。
暖河边来的渔民们,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包括喂牲口的洒扫做饭的跑堂端盘子的,还有住店的客人们,好多好多人头,黑压压挤了一院子。
兰草跟在小奶奶身后感觉自己身上也落了好厚一层目光,简直要把她压垮在地。
老钟叔站上前,施礼,含笑回道:“小奶奶,您出门带的人一共八九个,现在卖掉三个,不知道接下来要卖您身边那三个丫环呢,还是卖老奴和车夫?您发话,老奴照办就是。”
兰草吓得只咬舌头,听这口气,老钟叔不高兴啊,卖掉了胡妈有情绪了?是兔死狐悲吗?还是打抱不平?
这个老钟,还真打算跟小奶奶杠上啊?
奇怪的是,他的脸色都是一直笑眯眯的。
意外的是小奶奶似乎看不出老钟的情绪,一抖手,“这是府里给我们的出货单子,把上面的东西都卖了吧。”
老钟接过单子只瞧一眼,还是笑眯眯的,“老奴会尽快办好。”
院子里的人瞅着这一幕都好奇不已,这个女子还真是女神医啊,看着那么小的年纪,怎么就能会给人治病呢?
看身形面相也就只有十来岁吧,说话声音也清脆悦耳,但是她竟然能指挥得老钟叔一个大男人团团转,对她言听计从,而且,她竟然说到做到,转眼之间真的卖掉了三个肥胖结实的女人,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小女子不简单呐,身份不一般?还是本身手腕高善于御下?
看着怯生生的一个人,其实办起事儿来丝毫不手软呢。
兰草比院子里这些人更不理解,为什么老钟叔明明对小奶奶言语不敬,小奶奶却不生气,反而跟没事一样。而老钟叔嘴上不饶人,但事情还是照办不误。
老钟叔亲自押着马车上街,直奔灵易城最大的典当铺子。
“客官当东西是吧,我们可是灵易城最大最有名的典当行,买卖公平,价位合理,童叟无欺,诚实信用——”
店伙计猫着腰老远就笑呵呵招呼。
老钟摆摆手,“叫你家掌柜出来,就说大买卖上门来了。”
戴着巨幅石头眼镜的掌柜慢腾腾出现在乌沉沉的大柜子前。
“先验看一下东西再说。”老钟叔指着车子。
掌柜有些傲慢地示意小伙计掀开车帘子。
“都是渗色釉,灵山官窑出的。”老钟叔也不靠近前,只站在远处,袖着手,懒洋洋说道。
掌柜的眼珠子顿时瞪得巨大,渗色釉,真的是渗色釉,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假货,虽然不像老钟说的那么好,也没有灵山官窑的产品,但都是渗色釉不错,有几件花瓶烧制工艺特别好,看得出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
掌柜不动声色,手伸向绸缎。
“不用细看,全是九紫绸,灵州府的福祥绸缎庄出来的。如假包换。”老钟慢腾腾高声说道。
掌柜的扶一把眼睛,催促小伙计:“快去喊二掌柜来,他比我懂丝绸。”
二掌柜小跑着来了,也戴一副眼镜,一边摸索一边查看,最后抹一把额头冷汗,一个劲儿用衣袖扇着风,这大冷的天,他居然出汗了。
老钟叔示意车夫打开了首饰盒子。
几大盒光彩夺目的大小首饰现在眼前。
“有些是家常饰品,但是也有几件是宝福楼出来的,上面的印记可以作证。”
大掌柜拿着一件步摇瞅了瞅,喃喃,“宝福楼?可是灵州府的宝福楼?”
老钟轻轻一笑,“我们东凉国似乎就只有一个宝福楼,不会有第二家——那可是我们灵州府最大的首饰行,那里出来的东西可都是精品,灵州的女人谁不以拥有一件宝福楼的首饰为自豪呢。”
“这些东西你们都要当?”掌柜惊讶。
“出价合理的话,全当——”老钟叹一口气,“出来替主子办大事儿,结果中途出了变故,手头拮据,只能先拿它们换钱了。”
盘算珠子噼噼啪啪响了起来。
很快总价报出来,一共三千一百五十一两白银。
车夫跟着老钟叔一路帮忙,一听这价顿时一呆,这么多银子?巨款啊。
老钟叔却神色不变,似乎这些身外之物他完全不挂怀,也不讨价还价,回头吩咐:“回吧——我们去恒记瓷器店、富源楼首饰店、瑞祥绸缎庄——货卖识家,不怕多跑路。”
真的启程离开,就要走人。
当铺掌柜这才慌了,人家真的就走啊,居然都懒得多说半句。
而且听口音虽然不是灵易本地人,但是居然知道灵易最大的瓷器行是恒记、首饰店是富源楼、也知道最大的绸缎庄是瑞祥,说明什么,说明这人还是懂一点行道的,不是两眼一抹黑的外行,不好骗。
掌柜伸手拦住去路,“为什么?是我们开价太低?”
老钟叔轻轻一笑,声音稳稳:“都是靠这一行混饭吃的人,何必明知故问。”
挥动鞭子,鞭梢在空气里发出清亮的炸响,车轮滚动,真的就要离开。
二掌柜赶紧拉一把大掌柜袖子,“都是好货——从眼皮下流走太可惜——”
大掌柜咬咬牙噔噔噔再次冲到前头抱住马头,抱拳作揖,已经笑容满面,“大哥好说好说,什么都好商量,您这冰天雪地的拉着珍贵瓷器上路也不方便呐,万一磕着碰着都是损失呢——既然急缺银子花,从小弟这里拿就是,何苦又要多跑那么多冤枉路呢——”
老钟叔鞭梢轻轻松松甩出一个鞭花,绷着脸,“都是明白人,干脆点——不是太亏的话我也不愿意多跑路,这把老骨头也怕颠簸呢——”
大掌柜看一眼二掌柜,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咬着牙喊道“九千——纹银九千两——这是我们的底价了,再添一文钱我们不拦您——”
说着长袖一甩,做出不再阻拦的架势。
“大哥,要不再加点,但是不能超过九千五,不然我们亏了——”二掌柜是真心看上了那些丝绸。
大掌柜做好了继续磨蹭讨价的准备,想不到老钟叔跳下马车,笑呵呵拱手:“中——卸货吧。开银票,我等着用钱。”
这么痛快?
店铺掌柜高兴得胡子乱颤。
“九千两?不少了——”哑姑接过银票反复看,她还是第一次正式接触这么大面额的银票,好奇不已,反复看了看,推给老钟,“兑成小面额吧,”回头看鱼王,“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跟老钟叔商量,他全权代表我。我只等着花银子就是。”
“还有外面那几个给我们一路赶车的车夫,老钟叔您留两个使唤吧,以后也好做你的左膀右臂,我一路观察,发现他们还算老成持重,不是奸诈之徒,好好调教调教,应该都是可以使唤的人手。”
老钟叔却忽然悄悄吐了吐舌头,这小女子果然厉害啊,不禁目光毒,心眼儿也玲珑剔透,想不到一路走来连车夫的人品都悄悄进行了观察摸索。那么对自己呢?肯定早就琢磨几十个来回了。
幸亏自己在这银子上没有耍什么心眼儿,不然这张老脸可往哪里搁置?
果然关于合作买卖的事宜,鱼王不再和哑姑商议,当时就带着老钟叔出去策划筹办。
兰草悄悄舒一口气,“小奶奶,我们把东西都变卖了,这,大太太那里会不会不高兴呢?”
哑姑拍拍她的手,“她不高兴的事儿多着呢,我们怕狼还不养羊了?放心,跟着我的人,最后我都会想办法给出个最好的安排。不会亏待你们的——”目光淡淡扫一眼门口,“当然,那些敢跟我们耍心眼儿的,把我逼急的时候我也不会手软,就像胡妈——”
站在门口的深儿忽然身子一震。
(五十万字了,写到这里,酸甜苦辣都有,写文累,成绩不好更累,但是真的感谢你们啊,一路伴我走来的朋友——我会坚持,会保质保量把哑姑玉经写完。谢谢你们。多提意见多指导,爱你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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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落了厚厚一层白霜,天色还早,但是老钟叔摸黑就催促车夫起来,收拾打点一番,只整理出两辆车子,亲自看着伙计把车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拿出昨天下午买来的厚厚羊毛垫子铺好,把烧旺的火盆放进车内,又亲自在灵易街头买了一大包零食放进车里,最后从外面买了热热的早点拎来。
哑姑起来了,吩咐大家快速吃饭,然后乘着天还没大亮就启程出发,兰草也已经为柳万熬好了汤药正在桌子上冒热气。
柳万被从被窝里拧着耳朵喊醒,很不高兴,苦着小脸儿嘟嘟囔囔:“为什么要这么早走?午后走不好么,我还想最后再吃一次久香居的白玉点骨呢——”
看大家都忙,没人理睬自己,他委屈地抽着鼻子,“就我这个身子骨啊,这辈子能来灵易这个地方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怕是最后一趟呢,人家想最后吃一口白玉点骨有错吗?”
怕哑姑斥责,不敢高声,扣着自己的手心埋头嘀咕。
但是在座的人都听到了,都是一呆,细想也是,这孩子本来就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这辈子能来灵易确实不易,这一趟离开了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肯定是希望渺茫了吧。
老钟有些不忍心,瞧一眼哑姑,“小奶奶,要不多留一天,老奴带他去吃。”
兰草深感意外,想不到老钟叔也舍得请柳万吃白玉点骨了,一开始最反对浪费的可是他啊。
哑姑软乎乎的小手在柳万的小脸上摸摸,捏住鼻子左右摇荡,“急什么呢?该是你有的口福,跑不了,我们来日方长不好吗?作为万记的东家之一,等以后生意火红起来,有你来灵易的时候,只怕到时候一趟趟地跑,你自己都要跑腻了,那白玉点骨也会吃腻的。”
这番话她一本正经不慌不忙地说出来,满桌的人都听清了。
大家面面相觑,诧异地看着彼此。
张氏和兰穗本来一直躲在自己屋里吃饭,现在要出发,破天荒也出来了,但是不说话只埋头吃自己的,这时候张氏也禁不住抬头瞅一眼对面,那个小媳妇还是那副样子,一副小小的身躯坐在那里俨然是一个年长而尊贵的妇女,能镇得住全场,而那个小疯子揩一把鼻涕,笑嘻嘻的,“媳妇儿,又拿我开玩笑是吧,我成万记的东家了?万记是什么?东家又是什么?反正只要我还能来灵易就好,能吃到白玉点骨就好。”
说完举起一个油腻腻的大包子就要塞进嘴巴。
满桌子的人忽然都明白是小奶奶在开玩笑。
哑姑筷子忽然一甩,打掉了柳万手里包子,夹一个馒头递过去:“谁允许你吃那么油腻了?不怕又犯病啊?这个胡萝卜馅儿的素包子,又营养又好吃——”
柳万委委屈屈接了,瞅着那个露出黄灿灿油迹的肉包子直咽口水。
哑姑又抬手摸摸他脸,柔声哄劝,他才忘了肉包子,专心吃素包子。
大家默默,这么多天柳万都没犯病了,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都以为他出来了玩的好吃得好又吃了哑姑的药,这才好转了,哪里知道饮食起居上一丝一毫都经过了哑姑最细心的照料。
老钟叔慢慢吃着,等吃完了,忽然一抹嘴巴,“小奶奶,您把万记给了万哥儿,这是老奴万万没想到的事情,是老奴心胸不够开阔,低看了小奶奶您——不过您放心,既然万记是万哥儿的,就是老爷的,就是柳府的,也就是老奴的,老奴一定鞠躬尽瘁不遗余力地做好一切事情,不辜负您的一番重托。”
这叫什么话?
大家又一次面面相觑。
听不懂老钟叔忽然说的什么?
张氏冲兰穗点头,兰穗端起一碗稀饭两包子,“不吃了,这里人多没胃口,我回去慢慢吃——”张氏冲众人一点头,起身就走。
她是最大的长辈,大家赶紧都站起来送别。
张氏路过柳万身边忽然收步,深深瞅一眼柳万沾满米粒的脸蛋,“没看出来啊,你小子造化不错,有福气——”说完冷冷就走。
柳万傻傻回头,咽下一口稀饭,“媳妇儿,四姨娘她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呢?”
哑姑替他擦去腮边米粒,叹一口气,“吃吧吃吧,她叫你多吃饭。”
“哦,那她还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干啥?我吃就是,我吃得胖胖的,长得壮壮的,跟臭鱼大哥哥一样强壮,那时候就能娶好多姨太太来伺候我媳妇儿啦。”
满桌子人哄笑。
这小子,始终不忘娶媳妇啊,还要妻妾成群。
车夫们帮忙把裹起来的柳颜的“死尸”抬进车里,哑姑等人也早就钻进车厢坐好。
一行人在蒙蒙的晨色里启程出发。
老钟带着剩下的车夫送了又送,直到车子在街头拐了个弯儿他们才收住脚步。
“媳妇儿,为什么老钟叔不跟我们一起走?”柳万瞅着雪色里渐远的老钟苍老的身影不明白。
哑姑沉默,兰草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有浅儿搂着长安的肩膀,长安毕竟要离开灵易故土了,家里也没人来相送,所以小脸儿上满是忧伤。
车轮在身底下骨碌碌滚动,哑姑使劲捏着柳万的小手,“你记住了,如果有一天媳妇不在你身边了,你可以依靠的人除了你的爹爹,就是老钟叔了。他会像父亲一样对你。不会哄你骗你。”
柳万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媳妇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是去寻忘世塔吗?你带上我就是了,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我一辈子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你走哪里我跟哪里。谁叫你是我的童养媳呢——”
小嘴儿瘪瘪的,似乎有点得意,似乎一个童养媳的身份就把人家像私有物品一样死死地拴在了身边。
他以为自己这些话能讨得媳妇儿的欢心,但是媳妇儿一点都不高兴,绷着脸,只是用柔柔的手心腻腻地摸着他的脸蛋,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母亲爱抚他一样。
他不由得闭上眼,心里也有了一点点的忧伤,但是说不清楚究竟在伤感什么,闭上眼睛浅睡,一面紧紧地抱住了哑姑的胳膊,好像怕她在睡梦里忽然就抛下自己离开了。
这几天他们滞留灵易,天气都不错,想不到离开的时候半空里飘起了雪花,零零碎碎的雪片儿,漫不经心地落着,落在白森森的霜层上,车轮碾过,车辙深深,碾碎了霜花儿。
没有人知道,哑姑在心里跟这个地方默默做着诀别。
此一去,别人都有可能再来故地重游,只有自己肯定是最后一回了。
永别了,灵易,永别了暖河,永别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心忽然很疼很疼。
有什么锐器在心里慢慢地搅动,心肝肺脾等五脏六腑都被搅乱了,绞碎了,搅得鲜血淋漓,别人看不到,但是自己知道自己的伤痛有多深。
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压下去,把一切都压下去。
本不该留情的,却还是留了;本不该动心的,却还是动了;不经意间,就伤了自己这颗心。
幸好,一切都只在短暂之中,短暂的开始,很快就画上了句号。
马车很快上了官道,向着梁州府方向快马加鞭。
身后,正月的风正寒,最后一抹曙色褪尽,几个人匆匆赶进客栈门,熟门熟路,不用店伙计指引,他们直奔那间小客房。
“哎哎哎,您住店啊,先在前面交订金啊——”伙计匆匆阻拦,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可是他忽然就愣住了,“这,这位爷……呀,您不是昨天那个鱼王吗?”
鱼王揭下头上巨大的梭草斗笠,抖落一阵雪沫子,“他们,还没起来?”指着客房。
“起了,起得可早了,早上路走了——您来迟了——”伙计回答。
“走了?”鱼王一愣,两个大手忽然就推开了屋门,屋子里果然不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
“都走了?去哪了?为什么不辞而别?”
鱼王的大手忽然一把扯住了小二领脖子。
小二被勒得眼泪直流,“你,你抓我干什么?还这么大手劲儿!走了就是走了,他们又不会跟我说去哪里……”
下首的门吱呀开了,露出老钟那张亲切的笑脸,“是鱼王啊,快请进,我们小奶奶这里给您留了一封书信呢。”
门外忽然就想起了好多的声音,“女神医呢?我们来送送——”
“我们要请她多留几天,在为我们看看病——”
“她真的走了吗?我媳妇做的蒸鱼,想送她乘热吃呢——”
“我们昨夜分到了一条胶鱼想送她做礼物,她都没有收我们的诊金呢——
……
话语噪噪切切,面影转来转去,目光真挚热切,但是真的走了,人去屋空,只有霜地上的车辙印深深浅浅,像梦幻一样,慢慢被冷风吹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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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王捧着手里的信。
其实是一个粗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什么样的留言会这么沉?
他匆匆打开看。
是很厚的一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文字。
鱼王眯起眼睛细看字体,字迹有些歪扭,但是看得出来是一笔一划用了心写的,这样的字体他见过,她为渔姑开的那张药方子上就是这笔体。
这么说来,她昨夜竟然一直写到夜深处才赶出来这些活儿。
目光快速在上面扫过,放在首页的信笺上如是写道:“时间紧迫,不及话别,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短短的十六个字。
往下面翻看,已经不是信札,而是配方了。
“七味小蜜丸,主要补气,调理妇女月经不调面黄肌瘦困倦无力气短气虚等早期症状,黄芪、党参、人参、山药、大枣、白术、甘草各适量磨碎搅匀,蜜蜂调配,辅助灵山草汁搅拌晾晒,装进瓷罐密封,七日后启开服用。”
“九味大蜜丸,主要补血,主治妇女气血不足,鸡血藤、当归、熟地、白芍、何首乌、枸杞子、黄芪、猫儿花、没心草各适量磨碎搅匀,清水调配阴干,装进白色瓷坛中放在火上,文火慢烤直到瓷坛发红,埋进土里七日后启开服用。”
人参苦味丸、三参养荣丸、乌发亮发膏、亮肤粉、嫩面膏……鱼王的目光一张张浏览着,忽然停在中间一张上面,“白玉大蜜丸,中药材和胶鱼配置,极为珍贵,主治不孕不育症……”
鱼王的大手在颤抖,纸张在他手里刷刷刷抖动。
这个小女子啊真是有心人,不但替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找到了赚钱的路子,还在临走把具体的方子都详细交代出来了,就这么坦然交到了他手里,他们只是有着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啊,难道她就不怕,不怕自己私吞了这些方子,从此翻脸不认帐,拿去自己挣钱。
世上的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着想,她那么小年纪,怎么就那么豁达大方呢?
这样的女子,纵然是小小女子,其行径作为却让人肃然起敬。
这样的女子,可谓世上少见奇女子,难道就这么目送她擦身而过?连最后的道别都不能亲自说上一声?
不,必须得亲自送她。
来不及雇马车,就那么撒开了大脚板一路狂奔,反正穷苦出身的他,早就冰里水里练出了一对硕大有力的脚板,徒步赶路是他的强项。
晨起上街的灵易人惊讶地发现,有个大个子在街头甩着巨大的步子箭一般从眼前奔了过去。
谁呀跑这么快,把魂儿丢了找呢,还是赶着去投胎?行人嘀咕。
风在耳畔呼呼擦过,打得面孔干疼。
老钟说了,他们从城南出发的,他现在向南赶去。
风吹得车帘子吧嗒吧嗒响。
柳万恹恹地躺在车里,一面摩挲着哑姑衣襟上的盘花纽扣,一面喊头疼,说自己心里不舒服,全身都不舒服,生病了,要吃白玉点骨,要喝热热的汤水。
兰草哄他等到了梁州府一定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美食,柳万压根不听,兰草本来要伸手去摸他额头,他气愤愤扭过去不叫她摸。
兰草苦笑,哑姑冲她挤眼,示意别理他,这位爷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又馋又懒的毛病又犯了,叫他一个人静静就好了。
哑姑抬手把车帘子掀开一角望外面已经离开的那条路。
柳万从鼻子里哼哼,“媳妇儿,是不是在看那个人有没有来送你?哼臭鱼,一条臭气熏天的烂鱼,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惦记?”
哑姑被他戳中心事,不由得又羞又恼,抬手狠狠戳他额头,“小东西,这么小就知道吃醋了?凭什么吃我醋?我又不是卖身给你为奴,难道我就没有爱一个人的权力?”
柳万抱着头躲开,一脸嫌隙,“你是我媳妇儿,就得一辈子跟着我,活在一辈子在一起,等死了葬在一起做伴儿,我绝不许你跟别的男人厮混。”
这话难听,哪里还是一个十岁孩子的口气,俨然是一个大老爷们在职责自己的不守妇道的妻子。
兰草苦笑。
哑姑反问:“这是什么道理?”
柳万慢腾腾揪住长安的小辫子,有些得意,有些无赖,“我爹爹手里传下来的道理,男人就应该多多地娶好多老婆,看上哪个娶哪个,女人嘛,一辈子只能嫁一个男子,要是半路上变心那就是不守妇道。”
一个软软的手柔柔地搭上柳万的小脸蛋,“相公,照这么说来为妻我要是半路看上了那个男子,比如昨天那个鱼王吧,他那么帅那么阳光,天下女子都会喜欢,为妻我呢也是凡人,不能免俗,现在我喜欢上他了,想嫁他,那你怎么办?”
柳万一怔,似乎没想得到自己的媳妇儿会这么直接,傻了半刻,忽然一骨碌翻起身,眼珠子瞪得巨大,恶狠狠看着哑姑,“我叫爹爹动家法——把你、把你……脱了裤子打屁股!”
几个丫环笑作一团。
哑姑忽然手下用力,狠狠地拧那小脸蛋,腻腻地笑着:“小脸儿滚烫啊,是害羞呢还是怎么啦?亲亲的小夫君,原来只是打屁股啊——好啊好啊——舍不得火烧骑木驴是吧,小东西还算有良心啊——”
柳万受了夸奖却不像平时那么笑眯眯乘机顺杆子爬上来讨赏,而是瞅着哑姑愣愣地看,忽然两眼一番白,直接死了过去。
又发病了?
兰草浅儿深儿倒是见怪不怪,知道该怎么做。
长安第一次见这个,吓得捂住嘴巴傻眼看着,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哑姑一摸脸蛋,“完了,感冒了,发高烧呢!快,拧个毛巾来擦洗。”
可是这马车之上又在半路,哪里去找开水。
兰草赶忙往开扒拉衣衫,很快将柳万只脱得剩下贴身衣衫,喊马车停下来,看看前后左右竟然是没有人烟,急得兰草直抹泪珠子。
哑姑瞅一眼脚跟下的土坎,雪片已经变得很大,靠阴的山根下已经白了一层,“快,多多地团些雪球来——”
几个丫环扑下去依言就做。
雪球很快弄来了,哑姑碾开了擦在柳万滚烫的额头上,脖颈里、腋窝下、大臂等大动脉处一一擦拭。
“媳妇儿媳妇儿,你不许走——”迷迷糊糊中,柳万忽然开口喊了起来。
“不许你喜欢鱼王,不许你嫁他——你走了我怎么办?万儿靠谁呢?白天谁带万儿玩,夜里万儿枕谁的胳膊?呜呜——媳妇儿,你不能走哇——”
小胳膊小腿儿胡乱蹬着,踢打着。
“醒过来就好——继续降温——”哑姑吩咐兰草。
她自己抓住了柳万的手,用手心摸着这张被自己不知道又捏又拧“欺负”多少次的小脸,忽然心里有一点点的歉疚,自己对他,是不是有点过于严厉了?
而他,什么时候对自己竟然这么依恋这么不舍了?
难道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真的舍不得离开自己了?
哑姑怔怔坐着,摩挲着这小手儿,忽然有些担忧,等自己真的离开了,这孩子,会不会真的难过?会不会满世界哭着寻找自己?
心里忽然酸酸的,耳边响着车外的呜呜风声,依稀听到雪中有人在呼喊,喊自己等一等。
凝神望远处,雪大了,世界白茫茫的,来路一片苍茫,哪里有半个人影。
苦笑着摇摇头,是听力出问题了吧,听错了吧,哪里真会有人赶来呼喊自己等一等。
经过一番折腾,柳万高烧退下来了,哑姑吩咐快走,夜晚必须赶到附近的客栈住下来为柳万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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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簌簌在耳畔落着,巴掌大的雪片砸在头上肩上沉甸甸的,脚底下渐渐地积起来厚厚一层,很快两个脚底板就变得沉重、泥泞,再也难以快步行走,鱼王有些沮丧地收住脚步,叉腰往远处看,天地灰苍苍一片,除了雪就是雪,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在大道上行走,一时间连鸟兽都难得一见。
通往梁州的官道已经被白雪覆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车辙印。
这么追下去只怕追到天黑都未必相见。
他抹一把挂在眉梢的霜冻,叹一口气,苦笑,好你个小女子啊,为了甩下我们相送,就真的这么决绝啊。
可是一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是真心实意来追她,还是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才徒步跑了这些路?如果是真心实意,其实只要一直追下去肯定最后能追上;还可以雇马车去追赶,毕竟她们都是小女子又能走多快呢?
怔怔地瞅着那白茫茫毛茸茸的高空,忽然心里一片空茫,一个念头毒蛇一样阴森森爬上心壁,将心瓣层层缠绕:就算真的追到了,我又能说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又能许诺给她什么?
是啊,既然追,那么追上了就得有所交代吧。
但自己这有妇之夫又能给予她什么?
就像一瓢冷水劈头泼下,瞬间灌透了整个脏腑,整个人也傻了,痴了,两手举起,仰面朝天,接着那纷纷茫茫的雪片,喃喃喊了起来:“我是个傻子——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有结果,我还是要去做,我真的很傻——我会害了大家的,我自己,爱我的渔姑,还有你,哑姑,我会害了你是不是?所以我们从此不见——一辈子不见也罢——”
清亮的泪水刚刚盈出粗大的眼眶就已经结成了亮晶晶的冰挂儿。
******
“兰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哑姑一边摸着柳万的额头,一边追问。
兰草听出来了,小奶奶一向沉稳的口气,今天有些急躁,说明她心里焦急,说明万哥儿的病不容乐观。
兰草费劲地瞅着远处的雪,愧疚极了:“奴婢也不知道啊,车里没有沙漏,这荒郊野外的也没有鸡鸣声,天阴着,奴婢自己都迷糊了。”
就这样,她们一路走,一路问,这样的问答已经重复三十多遍了。
忽然马车剧烈颠簸几十下,等慢下来,浅儿首先惊喜地喊起来:“到了——到了——奴婢看到人家和房舍了,我们到梁州府了——”
掀帘子望外面,果然身边渐渐显出树木、屋舍、街道,看样子她们已经从人迹荒芜中走了出来。
但是哑姑摇了摇头,“不对,这里不是梁州府,只是一个小集市罢了。”
等到了繁华区一打听,果然不是梁州府,只是一个人口稍微聚集形成的小街道。
幸亏这里服务功能倒是齐全,客栈和食堂药堂都能找到,大家找一家客栈住下来就赶紧吃饭,草草填了肚子,哑姑吩咐车夫伴着兰草快去抓药,她自己回去亲自守着柳万看护。
问柳万吃什么,柳万只是垂着头摇晃,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吃不下。
他竟然一病不起真的躺倒了。
进客栈门时哑姑看到门口左手一家店铺门外一个大大的瓦罐肚子上写着大大的“醋”字顿时心里一算,在车上某人吃醋,弄得满车的氛围都是一股醋味,忽然看到这心里一动,晚饭柳万没心思吃,只是懒懒地趴在那里起不来。
想起自己从前生病时候,心里干渴,十分渴望一碗酸汤面的。
哑姑亲自向客栈老板娘讨了点面,洗手和面,没什么蔬菜,只找到几片冬藏在窖里的白菜叶子,和一枚土豆,一个白萝卜。
没有蔬菜怎么做?
问老板娘哪里可买到绿叶蔬菜?
老板娘摇摇头,天寒,菜蔬珍贵,一般人家根本没有。
哑姑举着白菜叶子摇摇头,苦笑,想起了还是柳府不错啊,那大冷的天竟然还供得起鲜花插瓶,也偶尔有蔬菜吃。
柳府这娇生惯养的大户公子跟着自己出来,也算是吃苦了。
面和得不硬不软,扣在瓦盆里醒一会儿,切几片萝卜白菜,炝一勺纯粮食醋,水开了,萝卜白菜煮烂,下进面条,最后再烧熟半勺清油,倒进醋,看着白生生,清凌凌的,喝一口,又酸又香,竟然很爽口。
浅儿在一边瞧着,简直看呆了,小奶奶原来这么好厨艺啊。
等一碗面出锅,兰草买药回来撞上了,看到小奶奶竟然头发凌乱了,面颊上沾着不少面粉,惊得她直拿眼睛瞪浅儿深儿问她们干什么吃的,叫小奶奶下厨?
哑姑摆摆手,没事,从前只要有时间都是自己设小灶,医院的公共食堂实在不是一般难吃。
想不到这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才做了这点日子就变得娇气了,手生了,动作也笨拙了。
哑姑亲自来喂食,筷子挑起一束白凌凌的细面条在柳万鼻子根下晃,兰草凑过来柔声哄着叫柳万快起来吃饭,柳万闭着眼很不耐烦地一挥手,“我不吃,真的不想吃——走开——”
面条不走,固执地在鼻子下擦来擦去,就是要撩拨挑逗他。
柳万忽然暴躁,瘦手猛地甩过来打在碗上,碗翻了,汤倒了,热腾腾的汤水泼了哑姑满手满怀。
“万哥儿你干什么?你烫到小奶奶了你知道吗?”兰草情急,厉声喝道。
浅儿深儿快快拿来布巾擦拭。
柳万缓缓睁开了眼,嘴角挂着冷冷的笑,怎么可能,那个童养媳,自从自己跟了她,她会照顾自己,有时候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丫环贴心比母亲还贴心,但是她很少亲自伺候他穿衣吃饭,她自己也不要丫环伺候这些活儿,她说谁都长了一对手,凭什么要别人做,叫别人伺候,而自己坐着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猪有什么区别?
所以柳万自己穿衣,自己洗脸,自己擦脸,自己抹油,自己做到饭桌跟前,自己铺桌布,自己端碗,自己拿筷子,自己捞饭,自己往嘴里喂,烫了热了都是自己吹凉,晚上临睡自己兑水,自己泡脚,自己倒水,自己上炕,自己钻进被窝……
从前都是丫环仆妇全部帮忙,现在自己什么都是亲力亲为。
只要兰草等人稍微上来帮一把,臭媳妇儿肯定眼珠子一瞪,凶巴巴质问:你干什么吃的?你谁的大爷?你好意思叫女人伺候你吃喝拉撒?要不要拉屎了我帮你擦屁股?
臭媳妇,能这么虐待自己相公,又哪里会忽然亲自为自己喂饭呢?肯定是兰草又来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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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正定定地瞅着他看。
柳万舔舔嘴唇,嘴里苦巴巴的,又干燥又难受。
又眨巴眨巴眼睛,因为高热,眼神有些恍惚,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对眼睛,这笑眯眯的神色,正含笑瞅着他。
她的乌发松了,歪歪地垂在脑后,刘海上挂着几缕白森森的面粉。
半边身子湿淋淋的,饭菜被兰草又擦又抹拾掇了,但是汤水湿透的衣服还没换,还穿在这具单薄的身子上。
其实这身子比自己胖不了多少,也是个单瘦的人儿,连日来风餐露宿兼程赶路,她神色间微微显出一丝疲惫和憔悴。
“小奶奶,换了衣服再说吧,挺冷的。”兰草提醒。
她摇摇头,“幸亏我料事长远,在锅底里还留了一点饭,去盛来吧。吃饭要紧,尤其生病的人,不吃点东西垫底儿,这药就没法喝。”
她神态平和,不像一个刚刚被人泼了一身饭菜的人。
兰草飞一般去了。
很快一小碗清汤长面端来了。
“没有第一碗好,油花淡,味道也不够酸。”兰草遗憾地解释。
哑姑端了碗,轻轻挑起一筷子,很自然地伸到柳万嘴巴下面。
柳万使劲地眨巴了十多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不是做梦,这个对自己很凶的臭婆娘在亲手喂自己吃饭。
面条又细又白,一股酸酸的香味直扑鼻翼。
他慢吞吞张开了嘴巴。
还是清早出发时吃的早点,一路上没心思吃东西,闻到这酸酸的面香,顿时来了胃口,一口一口吃起来。
“是小奶奶亲自擀的面条呢——”浅儿在一边喃喃。
柳万望一眼浅儿,面色依旧,还是紧紧绷着,一副和人闹别扭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在一千个一万个原谅自己的臭媳妇儿了,也在心里大赞,这面条好吃,好吃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朱红筷子很耐心地一筷子一筷子挑面,丝线一样又长又滑溜的细面,一筷子一筷子颤抖抖喂进面前的小嘴里。
一口面,一口汤。
臭媳妇儿一面喂一面撑大眼睛瞅着柳万,嘴里发出哄孩子般的呢喃。
“嗯,很乖,吃得很好——嗯,真听话,再吃一大口——”
柳万就在这呢喃声里大口大口吃着饭,本来已经饱了,几次想吐,又觉得就这么吐出来对不住人,就硬生生逼着自己强行忍着。
一碗饭被柳万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的汤也喝了。
吃出了一额头的汗。
“顺利完成任务——噢耶——”哑姑放下碗,右手翘起,在半空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小脸上绽出甜甜的笑容,这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真挚,似乎带病完成吃饭任务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好样儿的,赞一个——”她忽然一低头,红红肉肉的嘴唇在柳万瘦瘦的面颊上狠狠“啵——”了一下。
长安瞧着咯儿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奖赏——回头好好喝药,还有奖励呢。”兰草看见她们的小奶奶神色正常,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好像当着众人的面儿和自己的小丈夫亲一个是再正常不过。
只有浅儿神色怔怔,拿着空碗慢腾腾退出去。
“今晚大家得幸苦,长安年纪小早点睡,你们三个陪我,我估计他半夜可能还会烧起来。”哑姑吩咐。
兰草已经学会了对付高热的经验,出去找了水壶和水盆布巾等物品摆在地上预防半夜里抓瞎。
柳万吃完饭不等自己动手,媳妇儿已经为他展开被窝替他脱了外衣抱他进去,看着他睡安稳了,这才看着丫环熬药。
“没什么有效的抗菌消炎药品,只能选用一些中药材来用,但愿能抗得住炎症——这孩子身体太虚,体质差到不能再差,就怕抗不住呢——”
兰草听到小奶奶在灯下喃喃念叨。
喝药的时候柳万很配合,一大碗黑红的药汤他一口气喝下去,用手背抹了嘴巴,乖乖躺倒睡下,闭眼睡觉。
哑姑瞅着他这样子忽然有点心里不安,要是平时吃药,他总是吃完了就跟自己撒娇,媳妇儿,瞧我吃得多好,你奖励我什么呢?夜里枕你胳膊好不好?小模样儿笑嘻嘻的,既可爱又无赖。
现在他一言不发,倒是让人心里没底了。
哑姑不敢睡,坐在枕边愣愣陪着他,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摸后背,一会儿问尿不尿,一心盼着出汗。
柳万似乎铁了心要跟她生分,始终不笑,不看哑姑,闭着眼静静躺着,样子孤单又倔强。
“是个犟种。”哑姑悄悄冲兰草吐舌头。
她们不敢睡,坐着说话,同时观察着柳万。
外面雪地里穿来打更声,这小地方的更夫想必偷懒,那敲鼓声极为懒散,明明四更的时候他敲了四下,但是过一会儿是五更了,他却只草草敲打了三下半。
“要是在我灵州府混饭吃,只怕早被官老爷拉去打屁股了,然后拍桌子叫他滚蛋——这更夫怎么当的?”深儿冷笑着说道。
深儿自从这一趟出来话不多,尤其当着哑姑的面,她几乎不说话,今晚难得说一回,哑姑瞅她一眼,淡淡一笑,“有道理,这更夫真的好像是一个又懒又馋的二流子。”
浅儿却摇头,很认真地:“万一是一位老人怎么办?万一他病了怎么办?这冰天雪地的,还得拖着病身子出来打更,力气不济,所以敲得很轻。”
“哦?”哑姑展颜,仔细瞧着浅儿,“你这孩子倒是挺善良呀,能从别人的角度去为他人考虑,不抱怨,把人心想得很好,这倒是难得。”
哑姑一直以来跟丫环们说话都是以“孩子”称呼对方,这称呼大家早就听习惯了,也不觉得奇怪。
浅儿不知道小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夸自己呢还是在责备,她不敢确定也不敢接话,赶紧低下头,“奴婢笨,奴婢说错话了。”
深儿狠狠瞪一眼浅儿。
“傻孩子,善良是一种本性,是先天长在人心里的,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处处为别人着想。这是一种很难得很可贵的自然天性,不做作,不虚伪,不是后天的聪明可以弥补的。”伸出手来摸了摸浅儿的秀发。
浅儿一头头发浓密好看,但是她自己不会梳方式,只是简简单单扎一对丫环髻。
“明儿吧,我给你换一个发式。”哑姑忽然说道。
浅儿还是从这声音里听不明白小奶奶究竟什么意思,吓得她不敢多说半句,乖乖低着头。
夜深了,除了哑姑和兰草还硬撑着,几个小丫环哪里撑得住,一个个眯着眼睛打盹儿,最后干脆卧倒在被褥上打起了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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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儿,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是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儿女成群,白头到老——”
“媳妇儿,媳妇儿,我要枕着你的胳膊,只有枕着我才心里踏实,不枕胳膊我睡不着嘛——”
“媳妇儿,你不要生气,我再也不尿炕了,我一定乖乖听话,做一个好相公——”
“哎呀,别打我屁屁——”
“媳妇不要离开我——不要喜欢那个臭鱼,你喜欢了他觉得嫁给他是不是?你嫁走了我怎么办?呜呜,谁陪伴我照顾我,谁给我看病,谁给我讲笑话说故事解闷,谁带我到处乱跑看世界呢?”
“呜呜,媳妇儿,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你不知道吗?你虽然成天板着脸不笑,你训斥我骂我,其实我知道这都是假的,你心里还是疼我的是不是?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呜呜,从前的时候是母亲疼我,后来母亲不疼我了,就是你最疼我了,可你要是离开了,我肯定又要回到母亲身边,又要被那些婆子丫环们欺负了——呜呜——”
哑姑怔怔坐着,目光傻傻瞅着这个在枕头上挣扎的小身子。
夜很深了,屋内外一片寂静,只有他嘴里嘟嘟囔囔喊着。
哑姑用两片布巾轮换着拧湿了,贴在他额头,又解开衣衫往腋窝下擦洗。
柳万果然又烧起来了。
没有温度计自己不能得知究竟烧到了多少度,她只能凭感觉判断情况不乐观,手心摸上去额头滚烫,浑身火烧一般灼热。
嘴唇红艳艳的,陷入半昏迷当中,嘴里冒出一串一串的呓语。
哑姑一边匆匆忙忙替他降温,一边听这孩子都嘟囔些什么。
听着听着她忽然笑了,臭小子,看着傻乎乎的一个人,想不到肚子里还装着这么多事儿呢。
屁大的人,还真把自己当大男人了,居然还有霸占欲啊,想霸着自己一辈子,还叫自己给他生孩子白头到老呢,嘿嘿,小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姑奶奶是甘愿一辈子被人摆布的人?
忽然柳万滚烫的小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哑姑胳膊,“媳妇儿,媳妇儿,你不知道我心里有个大秘密呢,很大的秘密,我只能一个人装着,我不敢跟别人说——我说给你好不好?你是我媳妇儿,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只能说给你听。”
哑姑吓一跳,却发现他依旧是两眼紧闭,并没有睁眼醒过来,依旧在呓语,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松开。
她只能拍拍他胳膊,柔声哄道:“万儿也有秘密?既然当臭媳妇是亲人,那就跟我说说吧,媳妇儿想听我家相公心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心里却在暗笑,这小孩子,虽然已经是十岁半的年纪了,但是长久病着,心智远没有一般孩子成熟,心思单纯,所以让人既惋惜又怜爱。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大秘密,肯定很小的一点事他也能当大事。
“我不是母亲亲生的!”柳万忽然说道。
哑姑停下手,什么意思,你本来就不是你母亲亲生呀,难道你不知道?
“我娘亲早死了!”柳万急急喊了一声,“我娘亲是爹爹的二夫人,她生了二姐姐和我,刚生下我她就死了,难产死的。母亲抱养了我,叫全府里都瞒着我,连二姐姐也不许跟我亲近。
二姐姐刚刚十三岁就嫁人了,她出嫁的前夜,我正在后花园里捉虫子玩,忽然她抱住了我,亲我的脸,她哭着告诉我,她跟我是一个娘亲生出来的,我们才是最亲的骨肉,她说自己出嫁后我要照顾好自己,她还告诉我,我们的娘亲不是难产死的,而是母亲害死的。娘亲怀着我的时候就怀疑有人在害她和肚子里的我,可是娘亲没有证据,娘亲临死的时候告诉二姐姐她现在确定是母亲害的她。
呜呜,娘亲死了,二姐姐嫁走了,二姐姐嫁得很远很远,从此很少回娘家来,我都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呜呜,二姐姐对我好,她嫁走了,媳妇儿对我好,有一天媳妇儿肯定也会嫁走,到时候万儿又是孤单单一个人,府里人都说母亲待我好,胜过亲生,可的我心里有多怕母亲只有我自己知道。
母亲说话我听着害怕,母亲看我我害怕,她就是咳嗽一声,我都恨不能找个老鼠窟窿躲起来——呜呜,母亲当着别人的面儿对我好,最好最好,可是母亲很奇怪,只要背过了人就狠狠地拿眼神挖我恨我,在被窝里拿指甲狠狠地掐我。还不许我哭。
我不想再回府里去,我要一辈子跟着媳妇在外面转悠,外面多好啊,媳妇待我好,媳妇儿是我最亲的人。”
一对鸡爪子一样的小手紧紧抓着哑姑胳膊,抓得很紧,简直要把胳膊勒断。
哑姑深吸一口气,忍着疼抽出手,赶紧扒光了衣服替他擦洗。
洗着洗着,有热热的泪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她忽然喉头发甜,酸涩难受。
这孩子啊,一直以为他是个傻不愣登没心眼儿的,一直觉得他没心没肺就知道成天耍少爷脾气,一直把他当作被癫痫折磨得心智不全的人,谁能想到呢,这小小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这样的秘密。
的确,这消息对于别人来说真的算不上什么,可是对于当事人本人,又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小病人,这件事已经是比天还大的秘密,是无比残酷的秘密,是足以压垮一个小小精神世界的秘密。
她只希望他听到这个秘密的时间短一点,这样就可以少一些痛苦,就可以在被隐瞒和欺骗的日子里活着。
她忽然反过去攥紧他胳膊,“告诉你,你二姐大你几岁?”
“五岁。我记得清楚,是五岁。”
五岁?
中间相差五岁,十三的时候出嫁,柳万现在十岁半,那么那个女孩是三年前出嫁的。
三年前,这么说来,柳万从前的时光跟着大太太陈氏是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道的,知晓人事和秘密,是三年半之前,也就是说,这孩子心里装着这个秘密度过了三年半的时光。
三年半,一千多个日夜,他拖着病体,装着这样的秘密,一直扛了下来,勇敢地扛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真难以想象啊,这么小的人,要跟大人周旋,装疯卖傻地往下混日子,还要强颜欢笑装作很依恋那个害死了自己亲娘的女人,日夜跟她在一起生活,装作一刻都离不开她,这该是多么地艰难。
她两个手紧紧握住柳万的手,把一对儿小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温柔地爱抚着,喃喃地念叨:“你说的太对了,我们是亲人,你是我的亲人,我也是你的亲人,不管这世界怎么冷,怎么残酷,有多少算计和计较,有多少心机和阴谋,我们都是亲人,只要我在这世上留一天,我就是你的亲人,会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
“姐姐——”柳万忽然翻身而起,紧紧抱住了她,一对眼珠子通红得冒血,但是紧紧地抱着她,“你嫁给臭鱼哥哥吧,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你高兴你就嫁吧,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带着我嫁过去,反正我是不会跟你分开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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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小丈夫嫁人?
哑姑忍不住被这奇葩主意逗笑了,笑着笑着,眼角酸涩,睫毛湿透,心里有些酸楚,这孩子啊,真是叫人哭笑不得,从一心霸占自己,到自己宁愿倒贴着嫁人,这算不算他做出的让步?要这么一个小霸王做出如此让步,说明他心里真的舍不得自己,只有舍不得,只有牵肠挂肚很在意,才会这么委曲求全吧?
她瞅着这副小小的眉眼小小的嘴脸不由得痴了,不由得抬手去摸,慢慢地抚摸着这小小瘦瘦的脸颊,这宽宽的额头,这薄薄的鼻翼,这元宝形耳朵,这孩子,脸颊要不是因为枯瘦而紧紧贴在骸骨上,其实是个圆润饱满十分好看的小男孩。
她曾经亲手接了很多孩子出生,替他们断脐带,称重,包扎,洗澡,一个个肉乎乎的小生命是那么惹人疼爱。此刻她恍然又回到了另一个环境里,手下抚摸的还是刚出娘胎的小婴儿,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和爱恋。
他其实也是孩子,一个被命运摆布在生命的漩涡里挣扎的孩子。
能被一个人这般留恋,算不算她来这世界走一趟的纪念?
最后离开的时候,会不会有牵绊?
有些苦恼地摇摇头,不敢啊,千万不敢,千万千万不能再有牵绊,她只想潇洒地离开,心无牵挂的走人。
柳万咬着牙,嘴唇和脸颊都泛着一层粉红,嘴里喃喃地呓语不断。
她有些怜惜地把一片泡冷的布巾抹上额头,望着夜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昏迷中吐露心里不敢示人的真话,这孩子,在他小小的内心里真的把自己当亲人了啊——
那么,在自己离开之前,就得更多地为他安排一些事情了。
******
一盏油灯慢悠悠燃着。
灯光把三个身影拉长了,齐刷刷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一短两长,三个身影紧紧挨在一起。
“爷爷爷爷,清州府离我们有多远呢?大哥哥以后还来不来我们这儿呢?”童音脆生生的,一张圆圆的小脸扬起来,打破了灯下的沉默。
一个长满老年斑的大手摸摸他毛毛乱乱的头发,“远,很远。我们住在九茅山,而清州府在另一个方向。等你长大了,那时候爷爷也死了,你埋葬了爷爷就可以出去自己走走看看了,那时候你就能去清州府亲自看看了。”
爷爷的声音慈爱,但是也带着一点点的伤感。
“那大哥哥你会不会一回去就忘了灵儿?你可是答应过我,要送我一对流星锤的。大哥哥你会食言吗?等我长大了我真的会去清州府找白子琪大哥哥的。”
小圆盘脸儿仰头望着身边的另一个人,天真地问。
白子琪也抬手爱抚地摸这颗又圆又大的脑袋,轻轻地笑,“不会,哪里会忘呢?等我一回去第一时间就叫人打制流星锤,赶出来挂在兵器架上,天天看到它,我更能时时刻刻都记着一个叫小灵子的小弟弟了。”
爷爷啰啰嗦嗦地整理包袱,“这是一些药丸,日常跌打损伤效果很好,你们舞刀弄枪的人用得上;这些暗红的药丸里面掺了死人参,是专门给你配置的,死人参难得,这药丸珍贵,不要随意送人,你的腿虽然能走路了,却还是没有完全好利索,你记得天天按时服药。这是路上换洗的衣衫,这是盘费,这是干粮,这是我特别熏制的山中野兽制作的干肉,你带上路上慢慢吃……”
“爷爷爷爷,你怎么说起来没完了?大哥哥都瞌睡了——明儿还赶路呢。”
爷爷呵呵地笑,摸着胡子,“爷爷呀老了,人要是老了,话就多了——睡吧,明天早起呢。”
还是白子琪睡炕里,小灵子搂着他的阿淘在炕边上蜷缩,爷爷在地下打地铺,铺着一张厚厚的兽皮。
小灵子很快就打起了鼾声。
白子琪睁着眼望着黑暗,一会儿悄悄回头瞅外面,地下那个黑糊糊的身影蜷缩成一团,睡得很香甜,自从自己来了之后,老人就打地铺,为了给他治病,他跑遍了附近的深谷,挖到一颗又一颗的死人参,要不是这药效奇特的灵药,只怕自己的断腿不会这么快就恢复。
在这里滞留养伤这段日子,早晚和一位老人一个孩子外加一只小狗相伴,这世外桃源般的日子,寂寞又宁静,岁月忽忽,日子过得真是快,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养好的不仅仅是一身的伤,还收获了很多,人,变得成熟了,心,更加坚毅了。从前那个单纯傻气的公子哥儿已经不见了,他忽然就看透了人世的很多事,人心,人性,人情,世道,变故,起伏。
经此一变,少年心事已然沧桑。
此一去,有很多的大事他不再惧怕、躲避,一味依靠父辈,他将积极面对。
黑暗里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脖子下的枕头,这并非白府的绣花软枕,而是兽皮缝制的有些坚硬的粗糙圆枕,这粗粗的硬硬的枕头,不再那么冰冷坚硬,忽然就有些不舍。
盖在身上的被子也不是上好缎面锦被,也是一张充满窑洞泥土味儿的老棉被,刚开始觉得里面散发的气味无比难闻,为什么这会儿忽然觉得这味道那么舒服顺畅?
这窑洞,当初感觉没有熏香、鲜花和绫罗软帐,满屋子都是泥巴、兽皮和牛粪味儿,他以为自己简直难以在这里活下去,可是如今为什么那么那么舍不得?
这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小窑洞,这一对山野般的祖孙俩,这里庇护了自己,救活了自己,当初那么渴望着离开,终于能走了,却忽然发现又十分舍不得作别。
然而一直滞留不走,也是不现实的,不知道家人正怎样为自己担忧呢?
有很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等着自己去做,所以,及早离开,踏上归途,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夜风一直吹打着小木门,不知道什么野兽在门外跑来又跑去,长长短短的啼叫把黑暗里的宁静一次又一次打成碎片。
灵儿在睡梦里翻个身,伸手拦住了白子琪胳膊,嘴里喃喃念叨。
大哥哥,你要记着自己的诺言哦,送我一对流星锤。
大哥哥,等我长大了一定去清州府找你。
大哥哥,我舍不得你走——我会天天天天想你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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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的野鸟叫声吵醒了屋里酣睡的人。
往日这个时间白子琪和小灵子肯定还在赖床,只有爷爷一个人早起顶着晨雾去山谷里捡拾药材。
今日三个人同时起床同时走出了小木门。
白子琪肩头背一个大大的兽皮包袱,小灵子身后跟着阿淘,小灵子眼睛哭得红红的,阿淘似乎也能知道眼前的离别,不停地用毛毛的身子蹭着白子琪的脚跟,嘴里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差点忘了一个东西——”爷爷忽然记起来,又返身回去。
再次出来手里拎着一张大弓,三支翎毛利箭。
“爷爷这弓箭不是您最珍爱的东西吗?总是锁起来不叫人看到,就连灵儿也不许摸一摸呢——为什么今天拿出来了?”小灵子赶上去踮着脚尖去摸那把大弓。
爷爷大手一把推开了他,绕过灵儿,高高地双手举着弓箭,“白公子,这是老夫少年时候随身多年的弓箭,虽然不是名家匠人制作,却也用着顺手贴心,你这一去只怕山路难行,万一有野兽出没,到时候可以用来防身。”
灵儿瞪着大眼睛,不愿意相信爷爷真的要把弓箭送人,“爷爷你真是偏心眼儿,灵儿摸一把你就生气,却舍得送给大哥哥。”
爷爷不理他,继续说下去:“当然,如果公子踏上人口稠密的官道之后,觉得它沉重累赘,也可以随手丢弃处理就是——”
白子琪发现这弓箭确实很有些年代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老藤制作,多年被手心摩挲,弓箭上面蒙着厚厚一层油垢,看样子确实是老人多年随身使用的结果。
白子琪绝得诧异,看老人神情对弓箭颇为珍爱,但是为什么又建议自己如果不想带就丢掉?这话分明矛盾。
来不及细细思量,不敢怠慢,赶紧放下包袱恭恭敬敬用双手接了弓箭,想到老人为自己这一路打算得无微不至什么细节都考虑到了,不由得眼眶发胀,泪水盈眶,“爷爷,我会珍爱这弓箭,一路带它回家,把它珍藏起来留作纪念。”
爷爷一怔,面上忽然显出奇怪的神色,似乎有些喜幸,却又有些犹豫。
白子琪捕捉到了,心里还是不明白其中原因。
灵儿趁机跑过来用胖胖的小手摸了摸弓,算是遂了心愿,笑嘻嘻的,“爷爷爷爷,灵儿摸到了爷爷年轻时候手心留下的汗垢呢——”
白子琪见老人不像有话交代的样子,只能抱拳深深做一个长揖,就此作别,摸了摸灵儿的头,望一眼阿淘,心一狠,不再留恋,转头向着通往山下的小路碎步走去。爷爷说了,在山下集市上就可以雇到车辆,坐车的花费爷爷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等转过山湾儿,看不到身后那对祖孙了,白子琪解下肩头长弓仔细打量,这弓箭很沉重,要不是他从小跟着爷爷在操练场里拈刀举枪地练过,只怕还举不起这弓箭呢。
拉开弓,搭一支箭,试着拉开弓弦,好沉,也是自己这段日子病中缺乏锻炼,胳膊酸软,拉了半天才勉强拉开一点,手一松,一支翎毛剪带着一股厉风嗖一声飞了出去。
射出去直挺挺插进地面的树上。
等白子琪慢慢走近,一看愣了,这不是普通的杨柳,而是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松,这老松木质坚硬如铁,一支箭能随随便便就射入树干,可见这箭有多锐利坚韧。
他摸着弓箭不由得感叹,这是好弓,好箭,用来防身果然有用,但是就这么带着一副硕大的弓箭下山,在人多处行走多有不便。等他到了山下集市之上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匹粗布,撕碎了,把弓箭层层缠裹包围起来,然后挂在肩头雇车离开,直奔清州府而去。
白子琪这一路的身影没有别人在意,但是有一老一少一对身影始终在身后暗暗相随,他们看着他一步步下山,看着他买布裹了弓箭,又目送他坐车离开,爷爷这才长舒一口气,好像一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真正放了下来。
“爷爷,灵儿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亲自送大哥哥下山而是要躲起来偷偷相送呢?大哥哥他又不知道我们送他了,这可怎么办呢?”
爷爷叹一口气,沉吟着不回答,取下背上背篓,在地上摆一个小摊儿,摆出自己采来的药材和配置的药丸,很快附近赶集的乡民围绕着他的小摊儿寻找自己需要的药材,然后拿粮食布匹等进行交换。
午后,通往深谷的山路上,灵儿还是缠着爷爷不放,“爷爷这会儿大哥哥到哪里了呢?吃饭了吗?会不会已经把灵儿忘了呢?那弓箭他背着重不重呢?”
问了一遍又一遍,爷爷被缠得苦恼,干脆捡一块山石坐了,拉着灵儿的小手入怀,仰面望着高天上一片片浮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沧桑的面上显出更为深邃的忧思,许久才叹一口气,“灵儿,有些事你还小,不是告诉你的时候,等你长大的那一天爷爷自然会叫你知晓爷爷这么安排的良苦用心。”
这声音迟缓极了,似乎爷爷忽然老了好多岁。
灵儿听出了爷爷的忧伤,不再死缠,很懂事地依靠着爷爷,“爷爷,灵儿很想快点长大——像大哥哥那么大。”
“会长大的,有那么一天你终究会长大的——”
空谷寂寞,只有头顶的云悠悠然出神,偶有野兽山鸟在半空里跳荡而过。
世界重新恢复了宁静。
除了灵儿眼里浮现出对外界的渴望,似乎这山谷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小奶奶,这雪越来越大,我们冒雪启程呢还是暂留一阵?”
兰草出去看了看,带回来一身寒气。
“等雪停了再走吧。”哑姑不抬头,似乎早就做好了打算,只顾埋头为柳万喂饭,饭是昨天那样的酸汤长面,还是她亲自下厨做的,清汤白水,白菜萝卜片儿,只是今天多了一些剁得细碎的牛肉丁儿,葱花和清油、食醋的香味在空气里飘逸。
柳万很香甜地大口吃着,吃了一口,不等哑姑喂,他已经张着大大的嘴巴等在那里。
“那么急干什么?每一口饭嚼多少下没记住吗?”哑姑说道,她的声音柔柔的,轻轻的,带着从所未有的温柔,似乎她就是个小母亲在喂自己的孩子吃饭,所以十分十分耐心。
“三十下,我没忘,只是媳妇儿做的长面太香了,人家才忍不住要着急嘛。”柳万嘟着小嘴儿,不敢大声反抗,只能小心翼翼辩驳。
“你呀——”哑姑筷子轻轻在这小额头上点一下,“就是个小淘气——你脾胃太弱,吃饭不能急,要细嚼慢咽,只有唾沫和饭菜充分搅拌混合,才能很好地促进你消化,明白了吗?”
几个丫环在旁边静悄悄瞅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个眼里显出惊讶、好笑、俏皮的神色。
小奶奶竟然会对万哥儿这么温柔,万哥儿也很听话,她们小夫妻俩真是有意思,简直跟那些成年的夫妻过日子一模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
兰草望着这一幕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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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易街头,久香居所在的那条最繁华的主街道上,东头,一家玉器店忽然关门了,第二天就开始叮叮咚咚重新装修。
路人纷纷探头来看,“伙计,店面要扩大吗?还是要装得更豪华一些?”
一个老汉穿一身灵易地面上刚刚时兴起来的九紫绸长袍,雪白的汗巾从衣衫交衽处露出一点点白艳艳的角儿,衣扣上挂着一枚碧绿剔透的玉挂件,袖着手,笑呵呵的,“不是不是,是新盘的店面,我们不卖玉器,要卖别的。”
路人不留意,再一抬头间,发现那玉器店几个字不见了,纯白木板的底子上,镶嵌着“万记”一对大字。
万记是干什么的?
酒家?食肆?不像。
布店?首饰行?脂粉铺子?还不像。
典当行?银号?更不像?
“难不成是棺材铺子?”一个猜了多次多次失败的闲汉懒洋洋瞅着那白得炫目的巨大牌匾,笑嘻嘻嚷嚷。
长袍老者还是笑呵呵的,抱拳作揖,“小哥儿,你猜错了,不是棺材铺子,但是我们的物品和生死有关,每个人都用得上。”
哦,和生死有关,每个人都用得上?好大的口气啊,还那么神秘,那究竟要卖什么?
这一天,灵易街上的行人被一串清脆的鞭炮声吸引。
噼噼啪啪的脆响声一路把大家吸引到街东,人头黑压压围在“万记”门前。
红艳艳的双扇门大大敞开,门口的红灯笼一个个在风里晃动,每一个灯笼的大肚子上都写着大大的白色“万记”。
一派喜庆笼罩了这一片。
原来在开业啊。
一身簇新衣衫,外套一件墨黑狐皮皮衣的老钟笑呵呵立在门口,灵州府带出来的车夫现在做了店小二,他也是簇新打扮,带着新雇佣的伙计们出出进进招呼着客人们。
伙计们打扮得奇特,清一色纯黑长衫,头戴青色瓜皮帽,脚蹬纯黑大棉鞋,显得整齐划一,精神利索。
进了万记,一间开阔的大厅里分做左右两半,左边纯白色装扮,柜台、桌子、椅子、货品全都是纯白颜色,一张张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般大的白瓷坛子,坛子前配着一排排方形白木盒子,盒子上写着大大的万字;右边却清一色纯黑,漆黑桌面上摆着一长溜乌黑小瓷坛子,旁边挨着一溜儿纯黑小圆木盒,黑盖上写着纯白的万记字样。
鱼王换了新衣,更显得一表人才形貌不凡,他不像老钟那么擅长招揽来客,他不笑,板着脸坐在柜台后面,似乎心里有些紧张。
“调养气息,补血养气,滋阴补阳,有效预防各类妇女常见病症,请看这里——”老钟叔拖着长长的声调喊道,抬手指着左边的白色柜台,“七味小蜜丸,九味大蜜丸,人参苦味丸,三参养荣丸,乌发亮发膏,亮肤粉,嫩面膏……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们这里买不到的……”
老钟喊得朗朗上口。
吸引得人群往柜台前挤去。
但是老钟忽声调一高,抬手指着右边:“白玉大蜜丸,妇科仙手——女神医秘方配置,特效中药材和珍贵胶鱼配置,极为难得珍贵,主治不孕不育症……”
人群又呼啦啦往右边涌来。
“原来是卖药啊?那还起个万记干什么,弄得神神秘秘的,直接叫万记药堂不就行了?”有人弄明白这家原来是卖药的,大声议论。
“不,我们不是卖药,我们卖保健品——保健品——保健品和药品不一样,不是一个东西,完全是两样东西,我们这个是新生的事物,是最新发明的用品,好不好你们试了就知道——”
老钟叔有些吃力地吆喝完一套新鲜的词儿,赶紧擦一把脸上冷汗,心里直打鼓,好我的小奶奶呀,你留下的这法子不知道有用没有呢?老奴这心里怎么直打鼓呢,你的什么保健品,万一大家不买怎么办?从带人制作第一匹药丸到这店面的开张准备,可是花了大把的银子呀,白花花的银子砸进去,万一买卖不红,那可就完了。
“保健品是什么?怎么从未听过这新鲜词儿呢?”
“是啊,就连这柜面的样式也都没见过呢——”
“要不要买点试试?真的能像他说的那么神奇?”
“好像是那个女神医的方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乱纷纷在耳边吵。
真的有人掏腰包要买。
“您叫什么名字?麻烦登记一下。”
伙计笑眯眯推出炫白的一张纸,提着笔就要落字。
“不就买点试试嘛,为什么还要登啥记?你们究竟搞啥鬼?”
店伙计好态度,不恼,笑容灿烂,“登记是为您着急,您是我们万记的第一个顾客,登记是为了免费送您一份体验用品,我们的保健品比较昂贵,一盒至少一两银子,如果您登记了,我们白送您一盒试试。”
“白送?有这么好的事儿?
犹豫中,名字真的写下去了。
一个白木盒子真的送到了顾客面前。
顾客有些难以置信地当众打开了盒子。
木质盒内惦着一层红艳艳的丝绸,丝绸包裹着一个通体纯白的小瓷坛,瓷坛里一共十枚暗红色蜜丸。
这就白送啦?还装得这么漂亮?
值一两银子呢,乖乖,这大便宜就到手啦?
占了便宜的顾客抱紧盒子,“我能不能再登记一次?”
“不能,”店伙计含笑摇头,“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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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客栈,木楼的二楼窗口,一身翠绿衣衫的兰草站在窗帘前瞅着那些乱雪暗自担忧、发愁。
“我们已经在这小集市上滞留三天了,再这么耽误下去,我们的盘费肯定不够了,只怕我们都得饿肚子了。”她在心里嘀咕。
从二楼望下去,下面街道上的大雪被行人的脚步来来去去踩踏得一团一团,又湿又滑,无比脏乱。
门帘轻轻一动,棉布下面探出一张俏丽生动的脸。
脸上今日微微擦了点粉,薄薄的,腮边和唇边都上了点色彩,显得两腮晕红,一点秀秀气气的小嘴唇上涂了胭脂,跟凝了一滴鲜血一样。
乌黑的发丝不梳,披散在肩头,一根五彩缎带轻轻一束,就把一匹瀑布披在脑后。
白绫衫下面是大红小棉袄,绣花的领子从脖颈下探出来,下身配的是藕荷色百褶裙。
整个人显得既清纯,又有一股烟火气息,可能是每日三餐亲自下厨为柳万做法,她身上多了一缕饭菜的香味。
这样的小奶奶更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小童养媳。
但是都滞留异地他乡这几天了,眼看再这么耗下去,坐吃山空,可能要挨饿受冻了。
现在马车上除了她们几人,就是张氏母女主仆三人,再也没有那些可以随时变卖了换银子花的瓷器丝绸和金银首饰。
小奶奶真不知道是如何打算的,就算要做买卖,也不能把全部本钱都交到老钟叔和那个鱼王手里呀,他们一个是老爷身边的人,一个是陌路相逢没多久的外地人,凭什么敢那么相信人家,一掷千金,把所有的钱财都搭进去了,这样的小奶奶,是不是有点傻?
唉,也怪自己没有及时提醒和阻拦啊——兰草苦恼地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开心?春雪虽然下得大,但是消起来也快,等太阳出来晒一晒我们就能出发了——难得在这里滞留,还是乘机欣赏欣赏他们的街景吧,世间攘攘皆为利往,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你瞧瞧这满街的人,是不是都跟蚁虫一样,冒着严寒雪水来来去去的,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和家人挣一口饭吃啊——”
哑姑指着街头推车的拎篮的叫卖的吆喝的人群感叹。
兰草心里有事,强颜欢笑跟着看,但实在提不起精神。
“哎,你快来看——”哑姑拦住兰草胳膊,“那一堆人好奇怪啊,我都注意他们半天了,你看看,他们每个端一个大碗,手里拖一根棍子,边走边唱,你听听唱的什么呀,调子怪好听的——我们下去瞧热闹去!”
拉着兰草噔噔噔就往楼下跑。
兰草心里苦恼,又不敢明说,只是叹了口气。
这个小奶奶呀,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却有点傻,都快沦落到跟那花子一样沿街乞讨的地步了,还有心情看花子唱莲花落?
真是贪玩!
到了下面街头,果然有一群花子在讨饭,莲花落唱得千回百转,起起落落的说唱声吆喝得半边街更热闹了。
哑姑径直站在一个女花子面前。
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妇女,只能看到她一张脸没一点血色,看上去有气无力,趴在雪地上慢腾腾哼着莲花落调子。
“大嫂,你是不是常年腰疼?下身流血不止?实在没血可流的时候,就流淡黄色的脓水,又臭又疼?”
哑姑把一文钱慢慢放进妇女的碗里,同时蹲下去低声问道。
“你?”妇女猛然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的病症?这可是折磨我三四年的老病啊——”
面前小小的女子面容俏生生瞅着她,忽然莞尔一笑,笑容像一轮暖日,这贫困交加的妇女顿时看呆了,这些年行乞,她常常看到的是那些有钱人的冷眼和唾弃,从来不会有一个穿戴不俗的女子会这么对她笑。
“我跟着爷爷学过医,懂一点医术,我能为你把把脉吗?”
妇女一怔,这女子穿得那么干净,头发梳得那么光滑顺畅,肤色白得吹一口气都能吹破,她竟然望着自己笑,笑容真诚灿烂,看不出有虚伪的掩饰。
她迷迷糊糊做梦般伸出了右手。
葱管般的小手轻轻扣上大手的腕关节。
一阵沉默。
好多花子顿时注意到这边情况。
大家挤眉弄眼,很快传递了信息。
难道是花嫂碰上善心的富家娘儿们了,要给花嫂多送几枚钱了?
但是女子没有送钱,松开了手,“跟我去药堂吧,为你买点药,你这病得赶紧治,不敢再拖了。”
花嫂傻傻趴着。
哑姑一呆,忽然明白了,轻轻一笑,“大嫂放心,药我给你买,不用你花钱。”
她的话围过来的花子们都听到了。
兰草也听到了。
兰草慌得小脸儿都红了,小奶奶啊,这是又要发善心吗,发发善心为穷苦人开个方子叫他们自己去抓药也就是了,就跟在暖河边那样不是挺好吗,现在却说什么要自己为人家掏腰包买药?开什么玩笑,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囊中羞涩快要没饭吃了?
兰草赶紧咳嗽,顾不得会惹小奶奶不高兴,她捏着鼻子咣咣咣咳了一大串。
哑姑扭头,“怎么,你也风寒了?快回去熬一碗姜汤浓浓地乘热喝下去——”
没说完,看到兰草正冲自己一个劲儿挤眼和努嘴。
“怎么?你不光嗓子不舒服,连眼睛鼻子都歪啦?”
小奶奶更加关切地瞅着兰草。
兰草简直气得要哭。
可是小奶奶已经拉着人家的手了,一个劲儿劝说人家跟自己走,去抓药。
花嫂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把破碗夹到腋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走了,疑惑的目光扫视着身后那些花子同伴们。
“是怕我拐卖你啊?”哑姑淡淡一笑,“你可以叫几位朋友跟上,我们一起走。”
果然几个腿脚利索的花子跳出来愿意为华嫂走一趟。
“你们谁想要买什么药都跟上吧,我掏钱。”
哑姑似乎有意无意地附加了一句。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一瞬间就发生了神奇的效应。
消息传得很快。
等从小街道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个小女子忽然愿意所有乞丐免费抓药的事儿,很快就传开了,花子们顿时呼啦啦跟了一大串,大家浩浩荡荡往附近一家药堂挤去。
“哎哎干什么干什么?我们是药堂,我们这里不施舍,快走开走开——”药堂伙计一看大量破破烂烂邋邋遢遢臭气熏天的花子呼啦啦就往店里钻,急得他伸手拦住门口。
“我们这次来不乞讨,我们买药——有人为我们掏钱!”
一个口吃伶俐的花子冲在前头,站出来第一次理直气壮地跟药堂对话。
“买药?”伙计疑惑地望一眼这些特殊人群,忽然说了句愚蠢至极的话:“我们不给破烂花子卖药——快走快走——快快走开——臭死人了——”
什么,不给我们卖药?怕什么呀?我们说了有人掏钱,你凭什么说不卖给我们?看不起我们是不是?
狗眼看人低,你凭什么断定我们买不起?
凭什么歧视我们?
凭什么呀?
敢不把我们当人看?
什么狗东西,这么欺负人?
花子们顿时乱纷纷议论起来,一个个气愤,悲痛,长期以来受尽欺负和冷眼的屈辱一瞬间被激活了。
群情激愤,场面乱哄哄的,一激动一个个早就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忽然一个声音轻轻穿透了这份喧闹,“既然他敢这么欺负人,为何不砸了这家破店?”
是哑姑,她拉着花嫂的手,站在一群臭烘烘的花子群里。
对呀,既然都这么欺负侮辱人了,为什么不砸了这家药堂?
一语惊醒梦中人。
“砸——”
有人振臂高呼。
“砸——”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打狗棍乱纷纷抡了起来,破碗破碟子哗啦哗啦敲得震天响,在破破烂烂臭气熏天的呐喊声里,花子们潮水一样冲进了药堂。
噼噼啪啪乒乒乓乓哗啦哗啦,在店掌柜和伙计们哭爹喊娘的声浪里,一场乱斗发生了。
药堂被砸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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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生意咋样?”老钟踏进门来,问柜台前的伙计。
伙计本来趴在柜台边打盹,闻言赶紧站起来,苦着脸摇头,“不好,越来越冷清了,昨天一天才来了七名顾客,今天都日上三竿了才进来一个人,看了看,最后啥都没买就走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掌柜,刚开业就这样冷清,这日子离关门停业不远了。”伙计满面忧虑,很是担心。
另一个伙计更委屈,“现在的人也真是,开业那天见我们签名白送东西,一个个恨不能把我们门槛踏断,现在不再白送就一个个翻了脸,除了不买,还一个个嘟嘟囔囔嫌弃我们的东西太贵,一盒一两银子,简直跟抢差不多!可是我们这成本在那里摆着,难道我们不赚钱就只赚吆喝了?”
老钟举目四望前后打量,伙计说得没错,情况确实不好,开业短短几天,那天的鞭炮制造的炸响似乎还在耳畔回旋,门口的一串串大红灯笼还艳艳地在风里飘荡,但是这生意确实冷清得门可罗雀,叫人心里发寒。
怪谁?
怪自己不善经营?
怪伙计们不够卖力?
怪店铺装修不够奢华华丽吸引眼球?
还是怪店铺位置不好客流量不大?
其实都不是。
只能说他们卖的东西太奇特,大家还远远不能接受,当然白送是可以的,开业的时候就狠狠地白送了一把,最后签字免费领取的人几乎把门槛踏断,要不是鱼王的威望在那里镇住场子,只怕老钟这外来者早就没法在这里立足;热闹是短暂的,大家都被免费吸引,等把东西领回去,之后就没有回头客了,所以说开业的那一场炒作,没有带来预想的效果。毕竟人是很实际的,买东西一般都买吃穿用度中不可少的,谁有闲钱买什么保健品啊,还那么昂贵,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老钟苦恼地挠挠头。
小奶奶这主意,似乎不太灵光啊,生意这么清冷,只怕剩下那点银子不要说支付店铺租金,很快就会连伙计的佣金都掏不起了。
他苦恼地冲伙计摆摆手,看看左边那些一色的白柜白坛白盒子,再看看右边的柜台,一片乌黑,柜台上伙计在公然趴在那里打瞌睡。
鱼王呢?怎么不见他?
“去暖河收购胶鱼了,最近大家运气不错,不断有人打上来胶鱼,鱼王说要有多少他都收购,鱼王出的价格要比久香居高很多,大家都愿意把胶鱼卖给他。”
一个店伙计笑呵呵说道。
老钟瞅着这伙计暗自皱眉,渔夫改行做了店伙计,装饰变了,但是说起话来气息里还是带着一股鱼腥味。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乐得起来?
你家鱼王还一个劲儿收购胶鱼,又出那么高的价格,生意冷淡,再出再多的药丸有什么出路?
老钟在心里很不满。
忽然他扭头,瞪着那渔夫伙计:“你家鱼王收购胶鱼,哪里来的银子?”
“从我这里支取的呀,他说还是您的意思。您前面不是亲口告诉我说不用经过您同意可以随时为他争取银子,所以小的就照办了,难道有什么问题?”
问话的是老钟从灵州府带出来的车夫改行后的伙计大虎。
“没有问题,大虎你做的没错,是我同意的。”老钟苦恼地摆摆手,但是心情更不好了,“他又支了多少?”
“一千两。”
老钟差点跳起来骂娘。
但是他一贯稳重,只是身子忽然软了软,差点一个跟头栽倒,大虎察觉出不对劲,赶紧跑过来搀扶他在凳子上坐下歇息。
“那我们账面上还余下多少银子?”
“除去店铺三个月租金、所有装修费、购置桌椅费用,再加上买药材的钱,伙计雇佣费,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算起来,一共花去了四千九百多两,还有前面那些买胶鱼的钱呢,一共三百多两,说好的明天给人家兑现——现在账面上还剩下不到三千两。”大虎人看着憨厚,但是脑子好用,一本账算得清清爽爽,毫不拖泥带水。
老钟忽然呼一声站起来,“不行,我得跟他商议一下,不能这么败下去。”
暖河边,鱼王顶着一顶大斗笠匆匆赶来。
“什么,你叫我马上停止收购?你什么意思?”鱼王两手叉腰,带着一身鱼腥味,十分不解,也不服气,反过来质问老钟。
老钟退开一步,避开他身上的鱼腥味,“已经赔进去五千多银子,那可是白花花的纹银呐,是从我们府里流出来的老爷的钱财,现在就这么赔进去,叫我回去怎么跟主子交代呢?我就是豁上性命也赔不起呀——”
“我们在做买卖,怎么会赔呢?这么好的独门买卖,你真的担心会赔?”
鱼王笑呵呵反问。
老钟看到对方那俊朗的脸上爽朗的大笑,心里狠狠的,恨不能抬手甩他几个耳光,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莽渔夫!
还独门买卖呢,眼看再闹下去,自己就该光着屁股滚回去见老爷了——乖乖呀,来的时候拉了整整一车的好东西,都是值钱东西呀,就算在当铺那样的吃人地方也轻轻松松换出来白花花的九千两白银——难道自己有脸空着手回去告诉老爷,自己回来了,把东西败光了,现在空着手回来了。
“把你今天支取那一千两交出来,我们不能再投入,投的越多,烂进去越多——”
老钟苦着脸央求。
鱼王抬手抹一把脸,这大冷的天,他竟然摸下一把臭汗,笑嘻嘻望着面前愁坏了的老头儿,“你怕什么呀?天塌下来不是有大个子撑着吗?事儿还有你家小奶奶顶着呢,开店的主意是她出的,卖保健品是她的独创,那些东西也是她发了话才拿出去当掉的,你有什么好怕的,回去主子问起来你直接告诉他是他的儿媳妇败掉了不就行了,到时候他找自己的儿媳妇算账去。”
这几天大家一个店里做买卖,鱼王已经从大虎嘴里知道了柳府的大致情况,尤其那小女子哑姑的来龙去脉,他摸得一清二楚。
“怎么,就那么不相信你家小奶奶?她这样的奇女子,做出了那么多奇异的事情,所以我相信她,她既然说了做这个买卖能赚钱,那我就老老实实做这个生意吧——最后肯定能发大财也说不定!”他一直嘻嘻笑着,一张大脸凑到老钟面前来。
老钟一怔,心里纠结好一阵,在细细想着陪伴那个小女子一路出来的经历。一路同行,自己对她保持了十足的尊敬,没有轻视,没有怠慢,当她和府里那些成年的主子一样尊重,不是他老钟有多君子风度,而是他老成持重,说难听点,是老奸巨猾,老于世故。
莫欺少年穷,别看那小女子出身卑贱,又身份尴尬,其实往长远处想,谁知道以后的柳府会不会落进这位少奶奶的手中掌管?
虽然老爷大太太还没有公然承认,但是小奶奶短时间展现出的一些本事,是不容小觑的。
老钟苦恼地摇摇头,那么,那就再相信一次?再咬着牙往下坚持?
难道最后真的会有顾客来买他们的东西?真的会生意红火起来?真的能大把赚钱?
他真的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老钟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去了。
鱼王望着那苍老的背影也摇摇头,一直笑嘻嘻的面上显出一抹愁苦,望着远处灰沉沉的天摇头感叹:你呀,你现在到了哪里,你个小女子啊,你知道你的决定牵扯到多少人的生计和命运?
其实这买卖最后会不会好起来,他也没有把握,他只是为了不叫自己跟老钟一样倒下,所以在老钟面前咬牙撑着。
还能撑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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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奶奶,小奶奶,快跟我回去——不要凑热闹了——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啊——”
人群里,兰草踮着脚尖,扯着嗓子喊,早就顾不得女儿家该有的矜持。
但是她那微弱的喊声在这乱纷纷的花子群里简直就跟一只蚊子嗡嗡叫差不多,谁能听到呢。
很快她就被汹涌而过的人流挤到了街边,再试着往中间挤,根本插不进脚去。
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小奶奶的衣衫在人群里越去越远,最后被淹没。
“不该去啊——不能去——我们女儿家抛头露面已经很不应该了,你怎么能带着人瞎起哄呢——惹出是非来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会吃大亏的——”
兰草喃喃哭着,抱怨着,嗓子都要喊哑了。
“这里的药品,你们尽情拿吧——需要什么拿什么——”看到药堂被砸得稀巴烂,一片狼藉,哑姑拉着花嫂的手施施然走出人群,边走边看似无意地丢下了一句话。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大家,是啊,只顾着搞破坏干什么呢,抢点平时根本买不起的好药才是道理呢。
“有人参养荣丸——上回我来买,太贵了,买不起,我得多带点回去给老爹吃。”一个花子兴奋地嚷嚷。
“还有止咳药呢,还有止血药呢,呀好多好多药——这济生堂心黑得很,平时我们买药少半文钱都不可怜我们,现在多抢点回去——”
“我要为小羽子多带点创伤膏回去,他那个冻疮太可怜了——”
乱纷纷的花子们跟无头苍蝇一样呼啦啦扒拉着济生堂里的坛子罐子,百子柜被推倒在地,无数个抽屉被纷纷抢劫一空。
然后大家像风卷残云一般抱着裹满药材的衣衫乱纷纷撤退。
兰草重新在人群里瞅着小奶奶的身影,忙忙爬起来就追,可是他们走得真快,大家改变了方向,跟潮水泛滥一样。
大家乱哄哄挤出济生堂,在东街头一个十字路口站住了,无数双眼睛瞅着人群当中的那个白色小身影,似乎这短暂的相处当中,大家无意中都把她当作他们的头目来听从了她的指挥,现在砸完了,抢完了,该是一哄而散分手的时候了,他们却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小女子了。
花子们平时都是看尽世间百态,尝尽人间冷暖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正常健全的人会对他们这么好。
忽然那个伶俐的花子捧上自己抢来的一包药,“请你为花嫂治病吧,需要什么药都给你。”
这一举动提醒了大家,顿时花子们乱纷纷挤上来:“用我的——用我的——”
“我们都愿意送给你选用。”
兰草目光静静扫过很多敞开的布衫子,在寻找自己需要的药材。
人群停滞,兰草终于穿过臭烘烘的花子群,追到小奶奶身边。
“好我的小奶奶——”她扑过去一把扯住了哑姑衣衫,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
哑姑扭过头瞅着她的模样忽然笑起来,抬起一根细细柔柔的指头点着兰草的额头,“你瞅瞅你这样子,比我们这些花子大叔还邋遢啊——”
兰草低头看,裙子被踩得一团脏,衣衫松了,发髻垂下来扑了一头,手心里迭破了皮,火辣辣疼。
她无比委屈,忍不住憋着嘴抹眼泪,小奶奶真是不知道心疼人,人家为了赶你差点被众人踏死,你倒好,有心情笑话人家。
但是哑姑的手暖暖地伸过来在她脸上擦了擦,一片白帕子擦得一团黑,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在耳边安安稳稳说道:“知道你是担心我,别怕,不会有事的——”
兰草奇异地抬头看一眼,心里千万个委屈顿时翻涌起来,你还知道人家在为你担心啊,还知道会有事的啊,这么胡闹下去,只怕我们都要深陷是非难以自保了。
但是小奶奶她根本就没时间理睬兰草的心思,她拉着花嫂的手,望着花子们:“你们的药材我看了,都是常用药,但是我需要的几味珍稀药材却一样都没有——”
略一沉吟,“这几味药不好找,一般的药堂没有是正常的,毕竟太稀缺了——”
那意思就是说找不到药花嫂的病就没法治了?
“我知道哪里有——”又是那个言语伶俐的年轻花子。
大家齐刷刷去看他。
“徐郎中呀——这附近的那个徐郎中她不是手里藏着好多一般人没有的药材吗?”
“对对对,找徐郎中没错!”
“徐郎中——就住在这巷子边上。”一个花子们热情地喊。
“你们快快散了吧,我带花嫂去找徐郎中。”
“他医术好,心肠也好,但就是脾气不好——”有花子喊道。
脾气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伶俐花子脱口而出:“他是个歪嘴子!”
歪嘴子就脾气不好?
这什么逻辑?
去不去?兰草瞅着小奶奶,犹豫,为难,同时兰草很希望小奶奶就这样知难而退,别再去生什么是非,快回去才是正经,为什么非得为一个不认识的花子妇女这么奔波?
花嫂自己也有些迟疑,“这位妹子,我们还是别去了,你们犯不着为我去受那徐歪嘴的气。”
但是这句话一出口哑姑反倒下了决心:“走——”
“我们带你去——”伶俐花子跑在前头。
七拐八弯出了街道,在一个低矮的小土院子门口收住脚步,“就是她家——姑娘你们自己去求她吧,她脾气怪,见了我们一个个不骂个狗血喷头才怪呢,我们先走了——”花子们一个个退缩,丢下话溜了。
哑姑诧异,这些受了侮辱会一轰而去砸店的穷光蛋们,不怕砸了人家的店,吃官司,倒是怕一个老头子?
难道这老头子会吃人?
花嫂把手抽回去,犹犹豫豫,面有难色,看样子也不不敢进去。
“别怕——什么事儿我来担着——”哑姑轻轻捏着她的手不松开。
兰草去叩门。
她刚刚抓住一对生锈的小铁门环还没来得及叩响,门哗啦就开了,一个粗嘎嘎的声音劈头盖脸砸出来:“哪家的狗儿猫儿不看好了又跑出来乱拱我家的门?”
(忍不住又想唠叨几句,那啥就是谢谢你们,太谢谢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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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婆子佝偻着腰站在门口,全身穿着粗糙的土布衣衫,裁剪简单,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那种干粗活儿的下等婆子的打扮。
兰草在柳府见多识广,一眼就知道不过是个粗使婆子,顿时舒一口气,也不再怕,挺起小胸脯气鼓鼓:“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您老眼神不好就先看清楚了再出口训斥好吗?”
“哟?”老婆子淡淡扫一眼兰草,不说话,忽然从身后扯出一把扫帚来,“我骂你们是畜生了吗?小姑娘家家的见了老人不赶紧问好,很没有礼貌啊——不知道谁家这么欠家教,教出的女孩子没一点教养!”
说着哗啦哗啦开始扫门口。
乱雪带着尘土脏兮兮飞起来一大片。
兰草一边往后退,一边气白了小脸儿,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你……反正不和你计较了,我们要见你家主人,烦请通报一声吧。
老婆子好像压根没听到,哗啦哗啦只顾扫着。
兰草以为她没听清楚,踏上前一步刚要再重复刚才的恳求,没注意这婆子忽然调转扫帚对着她呼啦啦就甩,顿时脏雪沫子带着泥点子甩了兰草一头一脸。
就算兰草一向脾气温顺懂事,这会儿也实在忍不住暴躁如雷了,她跳着脚躲,对着婆子吼:“你……你到底听到了没有?是耳聋还是故意装聋作哑?看你年迈所以敬重你几分,想不到你这么倚老卖老不知深浅,耽误了正事儿岂是你一个粗使婆子可以担待得起的?”
“兰草,不许对老人无礼——别忘了我们是有求于人的。”哑姑在身后轻轻提醒。
我们有求于人,哼,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死婆子不给通报估计她们今天还真是见不到那个歪嘴郎中。
只能委曲求全暂时忍一忍了,兰草气哼哼的草草施一个礼,再重复刚才的话:“我们要见你家主人,烦请通报一声吧。”
婆子不抬头,只顾扫地,但是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们找她什么事?”
兰草真的忍无可忍了,“你一个做下人的问那么多做什么?只管去通报就是。”
“哦?”婆子慢慢抬起头来。
一直傻愣愣站着的花嫂忽然一把攥紧了哑姑的手,“就是她,肯定是她,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面,但是你看——。”
大家一看顿时傻了,面前这婆子一张脸上长着一个很大的嘴巴,嘴巴斜斜歪到腮帮子后面,好像有什么绳子在拉扯着抽搐。
原来歪嘴徐郎中是个女的。
兰草惊呆在原地。
哑姑倒是镇静,慢慢走出去,对着徐郎中轻轻地深深施礼,声音里宠辱不惊平平淡淡,“小女子给徐郎中见礼。”
“你倒懂礼貌?”徐郎中瞅着哑姑忽然咧嘴一笑。
兰草被这笑容吓得直后退,她不笑看着还可以,一笑的时候真是要多丑有多丑。
“我们,可以进去说话吗?”
哑姑目光淡然,口气也淡然,似乎进不进去都没什么,她只是随口一问。
徐郎中却似乎从这小小女子身上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定定瞅着这单薄的身子细看,忽然眉头一皱,“找我有事?”
一顿,声音忽然冷了,“如果是看病,免开尊口,今天不看。”
哗啦哗啦又开始扫地。
兰草好半天才从惊诧里回过神来,这就是徐郎中本人啊?怎么会是个女人?怎么会长这副模样?怎么穿戴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郎中,一眼将她看做干粗活儿的下人实在怪不得她兰草走眼啊,实在是太不像个郎中了。
“想来,自然就来了。”
兰草听到小奶奶慢腾腾说道。
兰草细看小奶奶的脸,那张小脸儿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不笑,也不紧绷,看不出内心的悲喜。
“如果,我不欢迎呢?”
徐郎中不扫了,抱着扫帚瞅住哑姑的脸问。
花嫂悄悄扯哑姑的衣袖,求她还是走吧,何必为了自己来这里受气,这徐郎中的臭脾气谁不知道呢,如果她说不欢迎一个人,这个人哪怕是快死之人,她也绝不相救。
“如果不受欢迎,我们走就是。无缘之人,自然没有受欢迎的道理。”
哑姑说完拉起花嫂和兰草转身就走。
“哼,小小女子,哪里学来这一份臭脾气,竟然比我老婆子年轻的时候还倔!回来,谁说不欢迎了!”
身后徐郎中朗声喊道。
哑姑冲兰草挤眼,偷偷一笑。
兰草吃惊,似乎小奶奶早就预料到这怪婆子不会就这么赶她们走。
“我们来向老丈买点药材。”
一间低矮的瓦屋里,哑姑说着瞅一眼桌子,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有墨汁毛笔纸张,看来徐郎中有时候也写写字看看医书。
兰草摸出一块银子奉上,语气恭敬客气了许多,但还是板着脸,说道:“这是我家小奶奶,我们主仆出来走走,恰好碰上这位嫂子病在当街,我家小奶奶看着不忍,想为这嫂子买点药治病,还请您帮忙成全。”
其实兰草心里刀割般疼,为这块银子叫屈,都怪小奶奶啊,好好的跑出来带一个不认识的花子妇女买药,顺带怂恿一帮人把人家药堂砸了,这会儿又跑这么一个古怪的老婆子跟前来买药,既然是买药,自然得掏钱,掏的少了,人家肯定看不上,小奶奶面上也没光,只能狠狠心把囊中最大那块银子拿出来了。
“当啷——”一个大巴掌重重打在兰草手上,兰草失手,银子掉落在地。
“你?”兰草又疼又惊又气,这死婆子,忽然打落我银子干什么?难道是嫌少?
这你还嫌少啊?我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好不好?心真黑。
“我说了我要你的臭钱吗?别脏了我的手!”
徐郎中冷冷说道。
兰草一怔,难道,她竟然不要钱?
果然是个臭脾气的怪婆子。
兰草跟紧弯腰捡起银子揣进兜里,不要就算了,自己带回去还能支撑几天的花费呢。
哑姑好像没看到身边发生的这一幕,她捉笔在纸上慢慢写,写出满满一张黑字。
徐郎中歪着嘴扫一眼纸上的字,忽然瞪大了眼睛,“咦,你竟然懂医?会开方子?”
把方子抓进手里慢慢看,看完了,抬头来看花嫂,目光里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为她开的方子?”
哑姑点点头。
忽然,徐郎中一把拧住了哑姑胳膊,声音冷得彻骨,冰冰问道:“是你自己的开的方子还是别人提前写出来你背了下来?这开方子的人究竟是谁?实话道来!”
兰草慌忙扑上去:“你放开我家小奶奶,你抓疼她了——她开个方子有什么,用得上去背别人的什么破方子吗?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亲们,190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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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你开的?”
徐郎中盯着哑姑的眼睛。
哑姑点点头,“是我。您要是不相信,我换个方子出来,只是目前要治好这种病,这个方子算得上是效果最好时间最短花钱最少的。”
“哦——”徐郎中慢慢松开了手,舒一口气,目光炯炯望着哑姑看,从头顶看到脚底下,又从脚底板重新看到头顶上。
兰草在一边瞪眼看着,虽然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婆子不是一般人,是有名的郎中,但是兰草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好,现在改不过来,她怎么看这老婆子都觉得别扭,见她这么看小奶奶,兰草心里气得直哼哼,有这么看人的吗,人家可是娇滴滴的少奶奶好不好,至少你得尊重我们家小奶奶呀,这么大年纪了连个都不懂,哼!
但是徐郎中哪里知道这有个小女子正在心里连连“问候”自己呢,她抓起花嫂手腕,不说话,静坐一刻。花嫂知道她在为自己把脉,所以不敢反抗,乖乖望着这长相古怪的老婆子等候。
忽然徐郎中丢开了手,瞅着哑姑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惊喜和赞赏,“不错啊小妮子,小小年纪伸手不错呀——”
哑姑再次起身,联袂对着徐郎中施礼,恭恭敬敬说道:“您老是杏林高手,有着几十年的行医经验,我们小辈儿在您面前就是无知小儿,还请您老多指教。”
说着身姿软软地弯下腰去,竟是对着这老妪施大礼。
兰草在身后直撇嘴,心里说不就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古怪郎中么,值得对她这么恭敬,我们小奶奶也太有失身份了。
徐郎中并不搀扶,似乎没看到人家在那里行礼,她大刺刺一摆手,“既然不愿意透露你师傅是哪家名医就算了,我不强求,不过有些医术老婆子倒是很愿意跟你切磋切磋呢。”
哑姑也不客气,对着桌边椅子缓缓落座,轻轻一笑,“小女子学识浅薄,又没什么经验,还请前辈多包涵。”
兰草望着桌子一脸不解。
她们这是要干什么?
打的什么哑谜?
自己竟然听不懂。
桌子是一面黑黝黝的老木板撑起来的一面简易桌子,上面除了一盘棋,什么都没有。
难道要下棋?
不是说切磋医术吗?
兰草急得直挠头。
乌黑的桌面上,白线刻着一副棋盘,棋盘上停着黑白子,看来这是一副没有下完的残局,却不知道当初对弈的人去了哪里,只剩下这棋局静静落在盘中。
棋盘造型古朴陈旧,似乎是很多年前流传下来的老东西;
更奇异的是棋子——兰草虽然卑微为丫环,但也在柳府见识过柳映柳颜等小姐们对弈的场景,她们用的都是上好玉石雕琢的棋子,名贵精致,眼前这棋子是粗糙的石头磨成,简直是难看丑陋至极。
意外的是,她们果然是要下棋,因为兰草看到小奶奶捻起了一枚黑子。
徐郎中静静瞅着哑姑的手,似乎在等待她落子。
小奶奶会下棋?兰草很惊讶地在心里问自己。
是啊,难道小奶奶会下棋?
她悄悄吐了吐舌头,说实话这事儿她觉得有点悬乎,自从她跟了小奶奶,见过小奶奶挨打,见过小奶接生,见过小奶奶鼓动大太太挪树,也亲眼见到在小奶奶的策划下大太太答应为角院改善了衣食供应,她和兰花更伺候过小奶奶笔墨纸砚写字读书,可就是没有见过小奶奶会下棋。
难道,一个穷佃户的女儿,真的连下棋这样高雅的本事也会?这不是那些富人家的子弟吃饱了没事干才想出来的消磨时间的把戏吗?小奶奶什么时候学会了?我怎么不知道?
看来还是自己不够细心啊,跟了人家这么久,小奶奶都会些什么本事自己竟然真的没底儿。
“先祖母是乡村接生婆,小时候我亲眼看到她为村里的穷苦女人接生。”
兰草听到小奶奶轻轻说道,同时棋子脆脆的一响,一枚黑子落了地。
“仅仅是熏陶,这远远不会培养出一名杏林高手——我不喜欢对朋友遮遮掩掩不交实底儿的人。”
徐郎中冷冷说。
兰草悄悄观察,发现板着脸的徐郎中真是很不讨人喜欢,那歪嘴巴更歪了。
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呀?
“先祖父是乡村名医,尤其擅长妇产一科,常年游走乡间,为乡亲们诊治看病,他老人家整整活了一百岁。”
女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似乎在叹息,似乎不愿意提及故去的先人。
“这就是了。”徐郎中忽然轻笑,神色大缓,同时一枚白子脆生生落在了黑子身边。
“最需要感激铭记的是,晚辈有幸遇上了一位隐世的高人,她医术高超,为人豪爽,晚辈有幸跟了她一段日子,亲眼看到她施展医术救死扶伤,可惜她脾气古怪,不愿意收晚辈为徒,直到临死才传给晚辈两本自己的心血之作,允许晚辈继承她的衣钵,可惜晚辈没有保管好它们,弄丢了师父的心血。”
徐郎中默默听着。
“为什么会来这里?凭你的医术,在家乡开一家医馆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
徐郎中缓缓问。
兰草总算是明白了一点点,在心里直呼小奶奶好聪明,原来这徐郎中在考问小奶奶的出身,小奶奶不愿意说实话,就拿谎言来搪塞?
肯定是这么回事了。
小奶奶什么出身别人不知道,她兰草最清楚,府里那些爱爵舌根子的仆妇丫环们早就议论了无数遍了,谁不知道小奶奶是穷佃户出身,家里祖辈靠租种柳老爷家的土地为生。
什么祖母是接生婆,祖父是乡村名医,自然都是随口编来哄这徐郎中的了。
徐郎中,该哄,这么讨人嫌的一个碎嘴婆子,为什么要追着人家挖根究底呢?
黑子落一枚,白子也落一枚,石头打磨的棋子,一枚一枚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白线条组成的方格之上。
兰草看不懂,迷迷糊糊的,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这一老一少就跟八百年才见面的一对知己一样,投入无声地慢腾腾对弈,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身外时间的流失,还有花嫂和兰草在焦灼地等待她们快点结束。
“既然是医学世家出身,那么老婆子倒是要好好切磋切磋了——这女子初嫁之夜阴中疼痛难言可有什么良方?”一枚白子落地。
哑姑捻着手中黑子沉吟,轻轻背诵:“海螵鞘烧制末状,空心酒调一钱,日进两次,即可愈合。”
“可有洗方?”
“取黄连六钱,甘草、牛膝各四钱,取水两碗,熬煎,日洗三次。”
“若阴中生疮可有良方?”
“取青皮三分,柴胡、龙胆草各一钱,黄连二钱,一碗水,煎煮,空心服用。”
“哦——”徐郎中抓着棋子皱眉,“老婆子连输三子,小姑娘棋艺不错啊——”
兰草一对目光瞅瞅这徐郎中,又望望自家小奶奶,苦恼地摇头苦笑,她发现自己现在既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也看不懂她们的输赢,明明棋盘上白子剩下的数目多一个。
都怪自己不像兰花有个秀才爹,教兰花念了一肚皮书,所以兰花要是在这里肯定能为小奶奶帮上一点忙啊,而自己只能干着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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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真是不明白了,就那么一盘残局,看上去简简单单十几枚黑白子,为什么会下起来没完没了呢,小奶奶和徐郎中都对坐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了,棋局中棋子好像仅仅是减少了三五枚,其余的还好端端摆在那里。
照这么耗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收场呀,不知道客栈里柳万这会儿还发烧不,会不会在哭着闹着满世界找小奶奶呢?
可是这破旧低矮的小瓦房里,那个苍老的身影和那个俏丽单薄的白色身影,两个人面对面而坐,在静悄悄瞅着棋局,在沉吟,在思索,徐郎中追问的问题一道连着一道,哑姑回答的速度越来越慢,似乎她需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一组答案来。
“女人经次不行,如何医治?”
“适龄妇女月经不行,是经血积年堵在任督两穴,导致妇女体虚面黄,不能深眠,该疏肝破气,消积化滞,,理气解郁,调经止痛——应该这样拟定药方……香附、干姜、乌药、青皮……另外还有三菱,还有……莪术。”
“女子血淋如何下药?”
“血淋?这个……是以溺血而痛为主要症状的淋症,该如何下药呢……第一要要紧是应该止血,第二是补血。同时解暑,清热,利尿,通淋。所以……所以……”
哑姑沉吟。
兰草只觉得一颗心高高悬起,小奶奶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这可如何是好?
小奶奶不能输给这个歪嘴的古怪婆子呀。
就在兰草心急上火的时候,那个她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安稳,沉静,似乎她压根就没有被难住:“阿胶二两麸炒,滑石、猪苓、泽泻各一两,赤茯苓一两,外加……车前子五钱,用白水煎服,每天早晨服用,每次三钱。”
呀,小奶奶就是厉害,她回答上来了,虽然有点结巴,但总比答不上来好吧。
兰草赶紧端一碗开水送到小奶奶手边,意思是你先润润嘴吧。
想不到徐郎中不给哑姑喘气的时间,一连串问题紧逼而来。
“血崩不止如何治?”
“赤白带下如何下药?”
“妊娠小便不止可有良方?”
“触动胎气腹痛下血,该如何用药?”
……
桌面上只剩下六枚棋子。
三白,三黑,势力相当。
轮到徐郎中走棋。
兰草紧张得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头,心里盼着这老婆子不要赢,而是输,输给自己小奶奶。
可是徐郎中毫不手软,高高捻着棋子,冷着脸一字一句说出了新的问题:“有胎儿横逆手足或者子死腹中,如何处理?”
“催生丹如何配制?”
“产后胞衣不下,你会如何诊疗?”
“产后遍身如栗粒热入火当何救?”
“产后血晕心闷气绝腹内恶血不尽绞痛,请下药。”
“产后脱肠不收可有快速见效方?”
……
一连串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花嫂听得糊里糊涂,她身子不舒服,干脆趴在一面炕边附身歇息。
兰草气得鼻子都歪了,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她真想将这口痰吐出来喷到对面那张又老又丑的脸上去。
你你谁呀,凭什么逮住我家小奶奶问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问点简单的不好吗,故意问这么难,是有意刁难我们小奶奶的吧?
看来小奶奶真被刁难住了,不然她不会干脆闭口不言,只是在那里望着一碗水苦笑。
小奶奶呀小奶奶,依奴婢的意思呢你还是快跟我回客栈吧,好好的何苦跑这里来找罪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来受一个古怪婆子的排揎和刁难?
要不是身份限制,兰草真想冲上去拉起她的小奶奶离开这里。
哑姑却似乎忽然轻松起来,轻轻一笑,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儿瞅着对面那张嘴歪的老脸,伸出纤纤玉指在碗中清水里蘸一蘸,在棋盘上慢慢滑动,打乱了剩下的六枚棋子。这局棋算是完全打乱,毁了。
兰草大喜,小奶奶毁得好,反正她们事前又没有说明不准悔棋。
兰草站起来就要扶着小奶奶离开。
可是哑姑压根就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用指头慢慢在桌上写字,写出一串串湿淋淋的字。
兰草也算是跟着小奶奶认识了一些字,但是她瞅了半天,发现小奶奶写出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这些字怎么看着那么难以辨认呢,似乎笔画很简单,但她就是不认识。
徐郎中也静静看着,眉头一飞,“哪里来的字体,怎么这么眼生?难道是哪部古旧医学古典上流传下来的古老字体?”
兰草忽然心头一亮,这不是小奶奶自从开始写字时候写出来的那种字体吗?当时兰花不认识,连学识渊博的少年俊彦白表哥都不认识呢,白表哥还特意带了一卷宣纸出去到处找人请教。因为大家都不认识,最后小奶奶只能放弃继续写那种奇怪的字。
白表哥——不知你现在在哪里,会想起我……我们吗,哪怕是偶尔想起一点点呢……
“师父死了,师父的心血之作丢了,幸好我曾经心血来潮的时候翻看过其中一部遗作,叫《玉女素经》,专门针对各种妇女病症摸索出的治疗办法。徐郎中,就算小女子我年轻不懂事,学识浅薄,但终究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所以您这些常见妇科病,实在是难不住小女子,只不过我需要好好地花费一些时间来慢慢回忆,才能为你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对面的徐郎中被毁了棋,不生气,冷静望着哑姑,忽然笑了,“我们该下完这一局嘛。”
兰草知道这是在责备小奶奶毁局。
意外的是哑姑低头含笑,鬓边一缕黑发乱了,在轻轻飞扬,“晚辈压根不会下棋,所以这一局无论如何都是前辈赢了。晚辈甘愿认输。”
态度恭敬,神色平静。
兰草傻乎乎眨巴眨巴几下眼睛,这才明白她们的心思其实都不在棋局上,那一场对弈其实就是彼此信手落子罢了,根本不关乎棋局,所以不懂棋道的小奶奶才能陪着徐郎中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把你师父的《玉女素经》写出来吧,能想起多少写出来多少,等写出来再加以甄别整理,肯定是一部很好的医书,对所有被病痛折磨的妇女都有用。”
哑姑一愣,这倒是她始终没想到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等她站起来再次施礼道谢,徐郎中家的小木门啪啪啪巨响,“出来——滚出来——叫我们好找,原来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快出来跟我等去见官——”
兰草慌忙跑出来,门口黑压压挤着八九位大汉,正怒气冲冲冲着门里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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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在门口一露脸,来人瞅见了顿时兴奋起来,乱纷纷高嚷起来,“找的就是你——你们,还有这个花子妇女——你们做的好事儿,坏事干完就躲起来,以为我们找不到吗?真是天大的笑话——快跟我们去见我家掌柜,不去就马上扭送去官府!”
一个大胖汉子棒槌一样的粗指头指定了兰草再不松开,气哼哼大嚷。
吓得兰草浑身哆嗦,她哪里曾被一个大男子这样赤裸裸地当着面吼过。
兰草缩身进屋下意识地去掩门,可是人已经到门口了,两个黑塔般的汉子往门口一顶,那门顿时摇摇欲坠就要倒塌,哪里还能关得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可是好人家的女子,没干什么坏事!”
兰草一吓,变结巴了。
一个粗粗的嗓子冲出来嚷:“没干坏事儿?哼,你们来听听,那么你们干的是好事儿啦?怂恿一群花子捣乱,砸了我家药堂,抢了药店,然后躲这里来就没事啦?是你们自己走呢,还是我们扭着走?看你们一个个娇滴滴怯生生的小模样儿,识相的还是自觉点吧,只怕我们的人一出手就是辣手摧花啊……哈哈哈……”
兰草傻眼了。
悄悄扫视院外四周,看见不但大门口,就连四面低矮的小土墙外也站了好多人,看样子出路被堵死了,她们被包围了,成了瓮中之鳖。
一阵绝望袭上心头,完了完了,小奶奶这回玩大了,
兰草一面想,一面带着一脸傻相回头去看小奶奶,她已经是满眼惊恐,欲哭无泪。
同时心里对小奶奶有些抱怨;这下好了吧?一冲动干出的事儿,一个小姑娘率领一队花子怒砸药堂,解气,过瘾,爽快,那感觉确实跟做了武林盟主一样爽,可是现在呢,正主儿找上门来了吧?本来做完了事儿就应该马上撤,脚底板抹油,开溜!回客栈带了柳万四姨太等人马上启程离开这个小集市,偏偏你小奶奶太大意,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四平八稳来这里找一个歪嘴的徐郎中,还怎么这样悠哉悠哉地陪着人家下棋、切磋医术,现在好了,不用跑了,也跑不掉了,直接被人家包了饺子。
绝望的兰草碰上了一对清澈安静的秀目。
正是小奶奶,她不像兰草想象的那么慌乱,那么无措,相反她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兰草心头一阵天旋地转。
小奶奶,她她她还是这么淡定啊?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兰草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脑门凉飕飕的,没有着火。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了,小奶奶,什么时候慌乱过?
是啊,她不是一直都很淡定吗,你见过她什么时候慌乱过?
兰草狠狠地拧一把自己的小胳膊,忽然就不慌不乱了,小奶奶的镇静让她顿时醒悟过来,只要小奶奶在,似乎什么都撑不破天,什么事儿都是云淡风轻,自己怎么就把这一茬儿给忘了呢。
来人明显也被这迎面抬起来的小脸儿上的淡笑给看愣了。
什么意思,这女子是傻子?被自己这伙人吓傻了,还是生来就傻?
管她呢,反正掌柜交代的要事不能耽误。
“你确定,是她们带人砸的药堂?”大汉退开一步,问身后。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跳出来,指着哑姑,“对对,就是她,小人就是瞎了眼不认识自己的亲生爹娘老子,她却是不会认错的,因为她穿戴很好,又长得俊俏,在一群臭烘烘的花子群里简直就是臭粪堆里插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花呀——”
一句话把大家逗得哗啦啦笑。
不过大家都点头,确实很有道理,这姑娘虽然看着年纪不大,身形娇弱,但要是撒进一群破衣烂衫脏兮兮臭烘烘的花子群中,确实是鹤立鸡群,看过的人自然都会记住她。
胖子盯着哑姑左瞧瞧右看看,眼神怀疑,迷惑,有些难以置信,一把扯住瘦子脖子,“你确定是她煽动叫花子们闹事?”
瘦子疼得哇哇叫,好不容易从胖子手里挣脱身子,他猴子一样嘣了几蹦,“哪里会错?我当时就在花子群里,本来我是看到一群花子在街头乱纷纷往前跑,我以为哪位好心人又放舍饭了,我恰好昨夜赌输了,肚子正饿着呢,我想也跟着去混口饭吃,谁知道他们直奔药堂,最后在药堂门口,小人亲耳听到这小姑娘叫花子们砸了药堂。
小人要是有一句假话,叫小人遭天打五雷轰吧——”
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头指着天。
目光齐刷刷落在眼前这位小姑娘身上。
胖子看到对方这么娇小柔弱,一阵大风能吹走的样子,不由得放缓声音俯身来问:“小姑娘,跟我说实话,这瘦子说的可是真事?你,真的掺和了闹事儿?”
他作为一个有智商的成年人,自然还是不能完全相信瘦子的毒誓,因为眼前这姑娘实在叫人没法和一场聚众闹事打砸抢联系到一起。
如果轻易相信,除非他脑子进水了。
凡事还是谨慎点好。
兰草赶紧在身后扯动哑姑的衣襟,提醒她快摇头,给他来个不承认,看样子药堂的人当时并没看到她们搀和,所以找了这个闲汉瘦子来作证,而瘦子的话,大家又不会完全相信。
这时候抵赖是最明智的。
不要说别人,要不是亲眼所见,就连兰草自己都不相信,小奶奶会煽动人群闹事。
小奶奶一贯谨慎,怎么会忽然变那么莽撞呢?
兰草简直要把哑姑的后衣襟给扯得掉下去。
可是哑姑点了点头,目光清亮亮望着对面的大汉,声音清楚明白,一字不差,“他说得对,是我带着各位花子叔伯兄妹去你们药堂的,也是我提醒他们砸了药堂的。”
说着伸出一对细细柔柔的小胳膊,“你们送我去见官吧。”
那情景,恰似一个乖巧的孩子,在对着大人伸出嫩胳膊,说你带我去玩吧——
啊?
大家傻眼了。
这这这小女子,心智没什么问题吧?是不是个傻子呢,还是完全吓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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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抹一把额头冷汗,小奶奶虽然干事历来别出心裁让人有想不到的地方,但是这去见官,可不是好事儿,到时候被铁链子哗啦啦锁起来,跪在公堂下听审,那叫什么事儿呀,那岂是小女子随便可以去的地方,到时候小奶奶身份岂不是暴露无遗?传出去对小奶奶声誉大大地有损呀,对老爷家的声誉也大大地不利——万一传回灵州府府里去,惹恼了老爷大太太,小奶奶岂不是更成了无法无天女德有亏的不良妇女?
不能去,小奶奶不能去。
不管小奶奶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她猜不到,但是小奶奶这一趟就是不能去。
噗通——一个翠绿色小身影忽然扑出来,直挺挺跪在众人面前,堵住了身后的白衣女子,紧紧护住身后,“你们都错了,不是她,怂恿花子们闹事儿的是我,叫他们的砸药堂的也是我,是我兰草,和我家小奶奶无关——她是个哑巴,是个刚刚开口说话的哑巴,她还有点儿傻,得了疯病,一种随时会发作的疯病,发起病来满地打滚儿,口吐白沫子,自己啃自己的舌头,满嘴都是血,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儿呢,都是我——你们快带我走——我们去见官——”
哟?半路有变啊?
胖子疑惑地去看瘦子。
瘦子眨巴眨巴眼睛,他似乎有些迷惑,他也不能确定这祸事究竟是哪个女子干出来的。
两个人身形年纪差不多,面貌长相都好看,看模样都不是花子窝里出来的人,只是衣衫颜色不一样罢了。
究竟是白衣女子呢还是绿衣女子?
瘦子苦恼地摇头,他真的好像记不清了。
“我们两个,是我们两个干出的事情,干脆带我们一起去见官吧。”
那个白衣女子竟然笑吟吟说道。
胖子忽然笑了,“原来是一伙儿的,好,都带走,先带回去见掌柜——”
不用他们上前捆绑拉扯,哑姑拉一把兰草胳膊,回头冲花嫂轻轻一笑,“看来你还不能自由,要不跟我们走吧,事情完结后我再为你配药。”
花嫂早吓傻了,嘴唇哆嗦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点头,眼里泪光闪闪,人家小小女子为了自己,不怕去见官,自己一个叫花婆子,有什么好怕的。
兰草跌跌撞撞爬起来,一回头看到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说句话的徐郎中,顿时如梦初醒,对,不是还有徐郎中啊,她不是和小奶奶相谈甚欢吗,她不是挺夸赞小奶奶的吗?
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兰草也得抓住了试试,不试试她不甘心。
噗通——兰草重新跪下去,膝行爬向徐郎中,咚咚咚磕头,“徐郎中,兰草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奶奶,她年纪轻不懂事,哪里知道其中的厉害呢,这要是去了官府,身陷是非,那时候我们就彻底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了,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求求你不要计较兰草对您态度不敬,兰草不是有心的,兰草认错了,只求您能伸手救我们一把,替我们做个证,我们没有闹事儿,打砸抢和我们无关——”
胖子一脸不耐烦,但似乎对这个徐郎中还是有几分敬畏,不由得抱拳赔笑,“徐郎中,对不起,您老历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钻研精妙医术,我们对您是尊崇无比——只是这外地来的女子,身份不明,聚众闹事,公然打砸抢,我们只能带她们回去,既然你们也是才刚刚认识,那么更好——”
一挥手:“带走——”
兰草简直欲哭无泪,彻底完了,小奶奶这回真的真的玩大了,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谁说我们不认识?她是我徐歪嘴的徒儿,这辈子唯一的心爱徒儿。我的衣钵传人。”
徐郎中在身后缓缓说道。
兰草吃力地拧过脖子,她想看看此刻徐郎中的嘴巴,那歪嘴还歪不歪呢?那个暴躁的坏脾气婆子,怎么这一开口的感觉就跟小奶奶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温和柔顺?
难道小奶奶的沉稳已经被这婆子学去了?
徐郎中在说什么,她要救我们啦,肯定是的,听听,她亲口说我们小奶奶是她的徒儿呢,既然是徒儿,师父岂有不救徒儿的道理,小奶奶,我们有救了——
“你的徒儿?”胖子咧嘴笑,“你不是一辈子和整个杏林人士拒绝来往,孤身一人只为贫苦之辈行医吗,孤绝高傲的徐郎中,什么时候忽然有了徒儿”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徐郎中摇摇头,忽然从桌上抓起一个小包袱,“放心,我不会护短,不问青红皂白地护着这徒儿的,既然去见官,我们一起去,我也好奇呢,我这徒儿行事稳重,怎么会忽然闹出这么莽撞的一摊子事儿来?”
什么?她竟然不救?还要跟着去瞧热闹?
兰草气得差点一头栽倒。
一行人被驱赶着离开了徐郎中的住所。
穿过大街的时候,引来好多好奇的目光。
是啊,这一幕有些奇异。
好几位神色不善的汉子,紧跟在几位小女子身后赶路,人群里还有个破破烂烂的花子妇女,还有歪嘴徐郎中。
徐郎中?她一向可是脾气古怪,独来独往,从不见她会跟谁结伴而行。就算出诊,也绝不会跟着家属去看病人,她问清楚病人住哪里,然后赶家属自己“滚回去”,她随后就到。
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兰草在心里不断地问候着徐郎中本人和她的祖宗先人,什么破郎中,什么歪嘴女人,真是个坏心眼的人,叫你救救我家小奶奶,你倒好,不但不帮忙,竟然还帮着人家说话,说什么你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你脑子有问题啊,明明是我们要一头栽进监牢吃牢饭了,你还有个屁热闹要瞧?还说什么,小奶奶是你的徒儿,心爱的徒儿,什么时候我们小奶奶成了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歪嘴婆子的徒儿?呸呸呸,说这话也不害臊!我们小奶奶哪里说过要做你徒儿了?
药堂到了。
哑姑抬头望,第一次来那个大大的匾额和上面的大字都不见了。
窗户破了,门倒在地上,里面柜子坛子桌子椅子,乱纷纷躺在地上,一片狼藉。
看来药堂为了保持事发现场,事后没有整理凌乱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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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跟你们柯掌柜说,就说徐歪嘴带徒儿来了。”
徐郎中冲胖子说道。
其实不用她发话,胖子已经示意大家看好这些人,防止逃跑,他大步穿过一地凌乱,进屋去见掌柜。
“我们柯掌柜有请——后院请——”胖子很快出来,一摆手,带大家穿过满地狼藉进了后院。
一间有些阴暗的大厅里,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头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这大冷的天,他居然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可见心里上火有多严重。
“坐吧——就不用上茶了吧——”老头子一开口露出一口金灿灿的牙齿,但是口气很不善,看样子满肚子都是气。
徐郎中也不客气,率先坐了。
哑姑也坐了。
兰草心里说既然来了,死活都是一刀子,这富人家大厅里的雕花椅子不坐白不坐,等会儿我们进了监牢,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坐到了。
捡一把上面铺着绣花垫子的,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花嫂也挨着兰草坐了。
“竟然是你徐郎中出面把人送来,老朽倒是没想到啊——”柯掌柜啪一声合上扇子,草草一抱拳,冲着徐郎中说道。
他年纪大了,但是身板极好,声音洪亮,要不是正在气头上,说不定声音会很好听呢。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趟这趟浑水。”
徐郎中也抱拳,利索地回道。
兰草偷偷看这屋子,拾掇得不错,乌沉沉的方桌,桌面和四个腿儿上都雕刻着大片花纹,桌上摆着漂亮的花瓶和博山炉,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唯一能看出是行医人家的标识是,正面墙上挂了一幅人物像,画里一个老头子身后背一个竹筐,手里赚一把小锄头,手里捏着一把新采的草药。
老人画前设一个小小的供案,上面祭着干果、馒头和香炉。
“本来我应该直接通报官府来查办此事,后来听人说主事者去了徐郎中你家,老夫就纳闷了,这怎么可能,徐郎中一贯洁身自好独自来往,才不会轻易沾染俗世的是非,怎么这一回倒是破例了?这叫老夫看不明白究竟徐郎中是什么心思?是老夫哪里做得不对惹恼徐郎中了?其实你有什么事儿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用这种法子跟我打招呼?”
因为来者是徐郎中,因为徐郎中在这一片地面上赫赫有名,所以一个家人端着一盏茶上来,别人都没有,只摆在了徐郎中手边。
兰草看到茶碗不由得咽一口口水,嘴干得厉害。
就算要告官,要把我们投入监牢,也应该给点水润润嘴啊,我都要渴死了。
徐郎中缓缓端起茶盏,“先听孩子说说咋回事吧,我也蒙在鼓里摸不着头脑呢。”
哦?
柯掌柜深感意外,你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难道不是你指使人干的?
究竟是徐郎中真的不知道,还是她在装?
装,这不符合徐郎中一贯的为人风格。
难道徐郎中也改风格了?
那有什么不可能,徐郎中不是一辈子不收徒弟吗,这么忽然就宣布说有了徒儿?
所以,肯定是徐郎中在装。
那我就陪你装下去,看你这戏怎么往下演?
柯掌柜本来气得暴跳如雷,恨不能马上就扭了肇事者去见官。
但是这事儿和徐郎中扯上关系了,这就不能贸然报官了,都是吃医药这口饭的,闹起来对谁都不好,现在的官府也不好惊动,不管谁对谁错,一旦和官府扯上关系,那就得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里头砸,到最后就算胜了,暗地里花出去的银子也叫人心疼。
再说他的药堂和徐郎中,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他需要先弄明白究竟哪里惹了徐郎中?才招来这样的祸事临门?
室内的目光都落在了哑姑身上。
兰草也诧异地看着小奶奶。
从事发到现在,兰草都没机会多问一句小奶奶为什么要这样?
“我能讨杯茶润润嗓子吗?”哑姑望着柯掌柜,不紧不慢说道。
柯掌柜一愣。
带头闹事儿的就是这小姑娘?
这才多大啊?
难道是徐郎中又在玩花样,自己谋定策划的事儿,现在推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身上?
想推卸责任还是准备怎么做?
柯掌柜满肚子怒气,静静等着徐郎中继续演戏。
茶水来了。
哑姑轻轻接了茶盏,推开盖子,附身轻轻抿一口,身子不动,坐姿不改,茶盏轻轻落到几案上。
柯掌柜偷眼观察,不由得心里吃惊,这小小年纪的女子,竟然坐有坐姿,动有动态,动作神态丝毫不慌不乱,始终显得气定神闲。
这,这难道是一个十来岁孩子该有的做派?究竟谁家女子,教导出这样好的规矩?跟着徐歪嘴这婆娘,不可能有这样的家教。
不容他多想,哑姑已经开口了,“您这药堂,每个月挣多少银子?”
这个,柯掌柜瞅着她有些愣神,这姑娘怎么一开口就问这个,这是人家买卖行的秘密,怎么能随便问,又怎么能随便告诉你呢?
你不觉得自己问得莽撞了吗?
果然是小孩子啊,一开口说话就显露了不足。
哑姑信手在身边几案上慢慢摩挲,不看柯掌柜,似乎在自说自话,“你们这地方不大,也就三千多人的一个小镇子,加上走亲戚的跑买卖的流动人口,也就勉强三千五百人,你的药堂虽然是独一份,没有第二家,但是在自己家里看病开药的郎中也有好几位,所以,你这药堂一个月撑死了也就挣个本钱外加伙计佣金,然后你自己落个千儿八百两银子。”
目光悠悠地挪动,打量这间大厅,和外面的院子,了然一笑,“所以你即便从祖上就开始开药堂经营药材生意,但是你家的日子还是起色不大,饿不着,但也绝不会大发起来,要想成为这地面上的钟鸣鼎食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你还得需要奋斗至少三辈人。”
随着语声,小小的右手伸出来,翘起三个指头,在空中慢慢晃了晃。
柯掌柜呆了。
这,这小姑娘在说什么呀?
她怎么知道我家挣不了多少银子,她又怎么知道我要彻底大富起来自己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小小年纪竟敢信口雌黄?
可是哪个信口雌黄会如此地一语切中要害?
柯掌柜擦一把额头虚汗。
“所以,我们砸了你的药堂,是为你考虑。旧的不去,新的不发,为了破旧立新,也为了让你十倍二十倍的挣银子,你的药堂必须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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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辩,可笑的狡辩!黄口小儿,敢来老夫面前信口雌黄——”
随着怒喝,咣一声,柯掌柜面前的茶盏飞到了地上,脆响声过后,茶盏碎成八瓣儿。
几个下人惶惶然猫着腰进来,扫地的扫地,捡瓷片的捡瓷片,动作轻快,大气都不敢出,看样子老爷生气,下人们十分害怕。
徐郎中端起茶碗施施然喝一大口,不急,不燥,笑嘻嘻的,“柯掌柜还是老脾气啊,何必跟年轻人动气,听孩子把话说完嘛——”
一口气呛得柯掌柜差点倒抽,他颤抖着手去摸桌子,可是摸了个空,茶碗已经被他摔地上去了,如果没摔,估计摸到了他真会一气之下把它直接砸到徐郎中这张笑起来嘴巴歪得厉害的脸上来。
“你药堂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来,一直卖的就那几十样药,没有一定的创新和发明,所以你挣不了钱,也发不起来,你的药堂只是半死不活地维持着,你本人也成不了大郎中,所以,要突破这一切,必须从砸了这禁锢你发展的小药堂开始。”
哑姑抓住这发言的机会,插进声音来说道。
听着这沉稳悠然的声音,柯掌柜再次哑然,这小小的女子,竟然能保持一份雷霆当面而丝毫不为所动的镇静,这,真的是一个小女子能做到的?好像那个被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的茶盏她压根就没有看到。
柯掌柜一顿,马上就要驳斥这无知小儿的话硬生生搁在咽喉口,因为他已经发现这小女子说的有道理,事实确实如此,人家说的这些他自己并不是没有曾经考虑过,只是苦于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改变这一切。
作为坐堂郎中,谁不想自己精湛的医术广为流传,成为一方声名轰动的大名医,四面八方的病患莫名而来,排队求医;开着药堂,谁不想生意红火,财源广进,独霸这一行当。只是想归想,要想实现,百难千难,难上加难,甚至万难。
把祖辈手里继承来的药堂扩大,远近扬名,是他几十年以来的梦想,然而也仅仅只是梦想罢了,他这辈子是没有能力将其变为现实了。
这小女子看着人小,鬼倒是挺大啊,一开口就戳到了他心里的最痛处。
柯掌柜第一次把目光聚到小姑娘身上,凝神打量她。
十来岁刚出头,超不过十三岁去,穿戴嘛,倒是不错,那衣衫丝绸质地不错,是九紫绸,做工也还可以,就是颜色素净了点,发式倒是特别,他怎么看着好像从未在自己的小妾、女儿们头上见过。
明明是个孩子,可是那种气势却满满地撑在那里,将原本瘦弱单薄的一个人撑起来了,给人感觉她就像个大人一样成熟稳重。
柯掌柜想起自己那些女儿们,当初为了教育出大家闺秀的感觉,他可是没少操心,可是孩子们还是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稳重,老婆总是护短,解释说孩子小,等长大了,自然就变得稳重懂事了,现在想起来,她们就是十五六岁快出嫁的年纪,也没有培养出眼前这个姑娘的一少半教养来。
什么样的人家,什么人,花费了怎么样的心血,才教出了这么坐行有仪,举止端庄的孩子?
也许,是生来就是这样的?
不可能啊,反正他这些年没见过。
也许,是徐郎中教导出来,用来对付自己的工具?
有这可能。
徐郎中究竟什么用意,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
想到这里,柯掌柜嘴角挂着一抹了然于心的冷笑,心里说老夫我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我怕什么,反正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想跟你们合作。我们自己配置新药,同时我坐诊,替你拉病人。分成对半,五五开。”
还是那个小女子,淡淡的樱桃红唇,轻轻启动,轻轻淡淡的话语,像轻柔的风,从唇齿间吹了出来。
柯掌柜却忽然无比反感,心里说这女子以后长大了还了得,这么小年纪就被人操纵利用,不知道这些话都是徐郎中什么时候教给她的,她竟能一句一句说出来,分寸又拿捏得那么好,要不是我脑瓜子好使,一般人肯定会被这小女子哄得昏头转向。
“这是具体的合作计划,包括药品种类,不急,你可以先考虑一阵,但是我今天必须等到结果——”小女子从袖管里摸出两张叠得很小的宣纸来。
下人过来捧了送到老爷面前。
柯掌柜在心里冷笑,好啊,连字据都替我拟好了,好你个徐郎中,这些年没看出来啊,你做事儿的手腕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我知道你有顾虑,换了我我也会有,这是人之常情,毕竟这牵扯到你的祖业家产和饭碗——”柯掌柜自然不会展开这宣纸看,还看什么看,明明是徐郎中这小人看自己开药店眼红了,想打碎自己手里这个饭碗,所以才想出了这么拙劣的办法来搞破坏。
只是徐郎中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家能祖孙三辈把这药堂开下来,肯定有着我们的法宝,哪是你一个小人动点歪心思就能随便推倒的!
就算你煞费苦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百伶百俐记性超人的小姑娘来忽悠我,但只有我不为所动,最后你就是费尽口舌你还是拿我没办法。
这时候那小女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师父,这件事你怎么看,你为什么不表达一句自己的看法呢?”
柯掌柜不由得抬目去看徐郎中。
什么什么?小女子在问她师父怎么看?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完全是小女子自己的主意,事前连她师父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肯定是师徒俩又策划的计谋。
哼,你们就是有千百条阴谋阳谋,我老汉就是不会上当,我照样索赔,赔偿不合我心意,我就报官叫你吃官司。
徐郎中静静坐着。
柯掌柜不由得抬眼去看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徐郎中进门以来,只是和他说了几句开场白,接下来的事情,都是这个小女子在和自己交谈,徐郎中闭嘴沉默,再也没有插过半句。
好像事情跟她无关,她只是旁观者。
好一个清静的旁观者!
柯掌柜在心里冷笑,边笑边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宣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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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经不调、小腹胀痛、婚后不孕、横产接生……”宣纸上面写着一条一条,不但列出了病症,还列出了具体的药方子。
“咦?”柯掌柜忽然刹住目光,盯住其中一条细细往下看,“婚后无子秘方,凡女子婚后不孕者以肾虚为根本,或为素体亏虚,禀赋不足,或为不慎房事,损伤肾精,或久病多产伤肾。脾为后天之本,精血生化之源,脾虚则生化无源而致不孕。女子以肝为先天之本,肝藏血,主疏泄,肝郁气滞亦可使女子不孕。致不孕原因很多,当对症用药,十三味助孕丸是一味适合大多女子的助孕药丸,由十三味珍贵药材配置而成,效果明显,助孕成功率高。”
“十三味助孕丸?”柯掌柜喃喃念叨,那是什么药,真的有用?
“这种药究竟有没有用,效果有多好,得实际配出来给病人用了才知道,效果如何我说了你肯定不信,只有病人验证了才算得上真正的好药。至于这配方嘛,对不起,在我们成为合作伙伴之前,我还不能告诉你。”
哑姑瞅着柯掌柜的脸,淡淡地说道。
同时目光一闪,望着柯掌柜那颗一生气就又大又红的鼻子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合作也没事儿,其实我最佳的合作人就在这里,”抬手一指徐郎中,“我师父徐郎中的医术相信比您差得并不是太多,我们师徒要是合作开一个药堂,相信这街上大半的病人还是会赏脸来免费试试疗效的。只是现在柯掌柜要送我们去见官,等我蹲进监牢里,柯掌柜的恶气是出了,只是我们这无依无靠的过路者进去了,你生意的损失,只怕是一群穷得叮当响的花子赔不起的,我们倒是很想去监牢里吃吃不要钱的饭菜呢——另外嘛,我们真的进去了,相信我那些花子朋友也会隔三差五来药堂门口表达一下问候和牵挂之意吧,那时候我真是替柯掌柜您担忧,您是开门做买卖呢,还是成天和花子们周旋?”
轻盈盈站起身,目光似乎懒懒地环顾着屋子,“我们是无名小卒,投进监牢倒是不怕,只是这好好的药堂忽然被人砸了,又没得到像样的赔偿,没有可以说得出去的解释,只怕以后这药堂的声誉……老百姓还是会质疑的吧。哎,兰草,什么情况下病人会砸药堂来着?”
兰草很利索地接过去:“治死了人的情况下,卖假药的情况下,坑蒙拐骗的情况下……”
“你?你们?你们……”柯掌柜气得直哆嗦,手指着徐郎中:“你,你?”
徐郎中忽然呵呵地笑,过来在哑姑肩头猛的一拍,“好,好徒儿,果然是我徐歪嘴的好徒儿,脾气像我,够拧,够别扭,够邪门,事情师父也听出个眉目了,别怕,这都不算啥事儿,大不了师父陪你去蹲监牢,我们在牢里正好继续切磋医术。”
回眸望着柯掌柜粲然一笑,“我徐歪嘴的家底儿你老兄最清楚,这几十年我行医从不收费,所以最后落得一个清名,除此之外连半分家财都不曾攒下,所以你这药堂的损失和声誉,恕我也赔不起。”
柯掌柜的鼻子和嘴巴一瞬间都歪了,生生气歪的,比徐郎中还歪得厉害。
这白衣女子的话气人,竟然含着威胁老夫的意思,什么我不合作你愿意去坐监牢,你坐了监牢我不但得不到一分赔偿,还不得清净,你还会操纵那些花子成天来闹事,直搅扰得我没法做生意,药堂关门倒闭。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女子信口胡说也就罢了,还有这徐郎中,你竟然也跟着胡说八道,说什么这不算大事儿,我全家赖以糊口安身立命的药堂都被你们砸了,我柯家几辈人辛辛苦苦行医闯出来的好名声被你们践踏在了脚底下,你竟然还轻飘飘说一句不算大事儿,这都不算大事儿,那什么是大事儿?
柯掌柜肺都要气炸了,可是人家两人好像压根没感觉到问题真的很严重,她们真的不再停留,大手拉小手,施施然往外走。
柯掌柜呆在原地傻了,心里快速掰扯着这件事儿。
不管是小女子自己的意思,还是徐郎中在背后指使,反正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她们在耍赖,她们正是指使带动花子们闹事的主谋,现在她们要开溜。
不行!
“想走?没那么便宜的事儿——小柯子,快去通报官府,快马加鞭,速去速回——老张,你带人把前后院围住,我这柯家院子今日就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柯掌柜厉声吩咐。
他倒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柯掌柜没想到那白衣女子竟然闻声回头深深看自己一眼,忽然那俊俏的眉眼舒展开来,淡淡一笑,“很好,性格果断,当断能断,正是我要找的合作伙伴,梅家镇子这个合作人,除了你,我不会找第二家。”
什么,还在痴心妄想说什么合作?
小小的女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等着官府来了吃大亏吧。
这半天的厮磨纠缠,柯掌柜也看出来了,这女子身后不会有更大的靠山,只不过是个被徐郎中当枪使的楞丫头,至于徐郎中嘛,她的底细他更清清楚楚,几十年在同一个地方生活,都是干这一行的,谁的锅大碗小谁不清楚。
这件事已经不是私了能解决的,那些花子纠缠起来真是没完没了,就跟穿了新鞋踩上臭****一样难弄,那就只能先报官了。
叫官府的人来拾掇拾掇这些不知深浅的刁民——只是自己这里只怕又得花费好一笔银子去打点了。
想到真的打起官司来,大把大把白花花银子又要送给那些贪得无厌的官老爷,柯掌柜心里疼得直抽抽。
可是,可是除此之外,好像真的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啊。
正僵持不下呢,忽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门口闯进来,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这不正是刚刚被派去报官的小柯子吗,他怎么慌张成这副样子了?
“老、老爷——府衙来人了——说、说是专门请您走一趟——”
小柯子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通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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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掌柜惊诧:“这么快就来了?不对啊,你不是还没去报官吗,他们怎么就不请自来了?”
“不不是,不是县衙的人,而是、是州衙的,梁州府衙的公差大人,说、说是绑您去府衙,去、去去为府衙知州大人的女儿治病——”
“找我去治病?还要绑了去?”柯掌柜反问。
小柯子的手却已经高高举起,指着一边的徐郎中,“还还有她,她也得去,我们梅家镇子的名医一共请了两位,就是老爷和徐郎中。”
此语一出,满室惊诧。
州衙的人来了,不是县衙,州衙;官府来人不是药堂报官从而来抓人,来抓的不是砸了药堂的肇事者,而是柯掌柜本人;抓人不是为了去打官司,而是看病;诊治的对象很明确,不是一般人,也不是二般人,而是州府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堂堂知州大人,这么满世界兴师动众地抓人看病,可见这个女儿的病真是到了无药可救,一般郎中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家还没回过神儿,门口一阵喧闹,哗啦啦,脚步杂沓,有人吆喝着横闯而进。
“柯郎中在哪里?开不快快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张小姐的病可是耽误不起的。”
随着语声,五个皂衣公差闯了进来,他们毫不避讳身份,腰里公然挂着大刀和腰牌,神色疲惫而蛮横。
柯掌柜一见来的真是官差,早就慌作一团,忙忙地作揖见礼,喊下人快给官爷看差、备饭,官爷一路幸苦。
谁知人家根本不买账,带头的公人很不耐烦地一摆手,“公务在身,哪里有时间吃喝,柯郎中还是快快跟我等走吧,早去对大家都好——”
一眼盯住缩在一边的小柯子,“你不是说那梅家镇子最有名的民间郎中徐歪嘴恰巧也在这里?快快叫来见我们。”
小柯子一指徐郎中。
徐郎中好认,那歪斜的嘴巴就是最好的身份证。
官差也不客气,草草一抱拳,“不好意思,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作为郎中这一行当,说好听了,是救死扶伤受人尊敬,其实说难听了,也就是个靠出卖手艺混口饭吃的人,有时候受人尊敬,有时候也免不了被人欺凌践踏,尤其那些高门大户和官宦之辈,仗着自己财大气粗手握实权,往往对行医之人呼来喝去,随便指使,甚至随意处罚杀伐,也是常事。
徐郎中也不多说,站起来拍拍衣袖,“老婆子没什么可准备的,这就随你们走吧。”
柯掌柜家人已经拿着备好的药箱送出来,看来老爷随时出诊是常事,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哑姑忽然对着那公差微微施礼,“敢问官爷,你家州府老爷的小姐得了什么病?”
公差忙着指使派遣人,还没注意到屋子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这时候闻声调头看,扫了一眼就有些不打耐烦,“病了就是病了,官家小姐贵体欠痒,岂是闲杂人等随便可以打探的?你们还是快走吧,小的还要去灵易那地方请一位名医呢。”
竟然没理睬哑姑这个人。
哑姑也不介意,只是冲兰草招手。兰草附耳过来,哑姑吩咐:“你回客栈去,告诉大家安心呆着,我先去梁州府了,回头安顿下来自会派人去接你们。”
兰草吃了一惊,眼睛等得鸡蛋大,可是小奶奶已经闭上嘴,不打算做任何解释的样子,兰草知道她的脾气,不想说的你就是问了也不会多做半句解释,所以兰草不敢问,只是一个劲儿擦着额头的冷汗。
这个小奶奶啊,想起一出是一出,这教唆花子闹事的祸端,眼看随着公差的出现柯掌柜没时间追究了,这时候不赶紧开溜,又要掺和什么事儿呢,真是叫人难以猜测呀。
哑姑已经过去拎起桌下一个闲置的柯掌柜家的小药箱,站到徐郎中身后,“师父,徒儿随您出诊。”
徐郎中回头一笑。
一干人很快出发了。
原来门外街上官府的马车已经备好候着了,柯掌柜面色铁黑,对着管家千叮咛万吩咐,要他们照顾好药堂,好好等着自己归来。
那管家瞧一眼一边的徐郎中和哑姑,压低了声音:“老爷,那小柯子还去不去县衙报官?”
徐郎中长声一笑,“还报什么官,我们一路伴着你家老爷呢,我们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我们跑不了,他也跑不了,你就在佛前多多地为你家老爷磕头烧香求各路神仙保佑他平安归来吧,等梁州回来了你们再惩罚我们不迟。”
一番话呛得那管家只翻白眼。
柯掌柜苦笑着摇摇头。
官差虽然用了一个请字,但那态度实在不敢恭维,拍着腰间大刀,吆喝着催大家快快启程要紧。
柯掌柜独身一个人,徐郎中带着哑姑,三个人刚钻进车帘,马车已经急不可耐地扬鞭出发了。
车夫旁边留一个公差一起上路,等于是在押送了,剩下大队人马却直奔灵易而去。
目送那背影远去,柯掌柜的妻妾和儿女们哭哭啼啼,那阵势就跟柯掌柜已经坐了监牢生死难保一样。
兰草瞅着哑姑从车帘子下面伸出来挥舞着告别的手,撒开了脚就往客栈跑。
得先把这事儿告诉四姨太去,现在胡妈等人卖掉了,老钟叔留在灵易,能拿事做主的,应该是四姨太张氏了。
等兰草匆匆赶进客栈,刚踏进门,咣一声,一物迎面砸到了胸前。
疼得兰草跳了起来。
一看是柳万,他正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生气呢,那个砸出来的东西是一个盛开水的瓷碗,已经掉在地上碎了。
浅儿赶忙跑过来拿手巾替兰草擦拭。
深儿的眼睛往兰草身后看,一愣,“小奶奶呢?怎么不见她人影子?”
兰草的身体刚刚开始发育,那小小的胸*脯上刚刚长出一对嫩嫩的小包,虽然戴着胸罩保护,但是柳万这一碗实在砸得结实,疼得她暗暗吸凉气,却不敢说什么,摸一把胸口,“事情不好了,我们快去请示四姨太吧——”
几个身影慌乱地奔向张氏母女的客房。
柳万被丢在原地,一个人更生气了,拿起桌上一个茶壶哗啦砸在地上,也不管这是人家客栈的东西,“臭丫头们,越来越不像话了,敢把小爷我独自扔在这里!臭婆娘,你更不像话,出门敢不跟为夫我打招呼?看我回来怎么修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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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街头。
王二客栈。
王二客栈是梁州府百年老店,口碑一流,深得新老顾客信赖。
这天凌晨,客栈内外还沉浸在一片酣睡当中,忽然一声尖利惊恐的喊叫刺破了宁静。
很快,被惊醒的店伙计和房客们乱纷纷拥往地字号七号客房。
门被打开了,窗帘也全部拉开,只见这间能挤得下十个客人的大通铺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半大孩子,他用一件棉衣紧紧包裹着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穿衣的身子,指着屋子里的大炕连连大哭。
店家带着伙计和瞧热闹的客人们进屋查看,但见大炕上,昨夜拉开的被窝里,一个汉子赤裸裸睡着,脖子里一个大血口子,血流了半炕,被子被染红一片。
那哭叫惊动了众人的孩子在大家的抚慰下结结巴巴说他是个乞儿,天天夜里来这里住宿,一贯太平无事,昨夜来了几个汉子,大家无话,早早就睡了。谁知等他一觉醒来,发现屋子里空荡荡无人,爬起来掀开窗帘看,才发现别人走光了,只剩下自己和一个被窝里的死人紧挨着睡觉,血将他半个身子也染红了。
店掌柜一看死了人,顿时面色阴沉,王二客栈开店这些年来一直太平无事,忽然死了人,是很不吉利的事,一方面他封锁消息,一方面马上派人去禀报官府。
官府衙役来得很快。
其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这命案本来就无法做到封杀,很快,王二客栈半夜里发生了凶杀案的消息在梁州地面上风一样传播开了。
店掌柜花了大把银子四处打点,才没有封店,但是死过人的七号客房被封了。
官府四处张贴海报,上面有丹青高手描画的死人像,一时间梁州府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见到那个画着死人长相的海报,死者身份不明,需要知情者帮助来辨认,从而才能进一步联系死者家属,勘查破案。
等蒙着暗灰色车帘的马车停在王二客栈门口,车里走出柯掌柜,徐郎中,后面跟着白衣襦裙的哑姑。
哑姑肩头替徐郎中背着从柯掌柜家顺手拎来的小药箱。
押送的公差话很少,只是下车了才简单交代,叫大家先好好歇息,一会儿自有人送来病人情况以供夜里研习,明天一大早进府衙看病。
哑姑一面走动活动坐了一路车变得僵直的筋骨,一面闪眼打量,这王二客栈真气派,虽然看着店面有些陈旧,装修也不怎么华丽,但是细看,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家很有些年头的大店。
“官爷,没地方住,我们满员了。”店小二为难地告诉公差。
“哦?”一路劳顿,这公差也已经疲惫不堪,所以很不高兴,“早就跟你们打过招呼了,最近不许对外招揽买卖,这客房我们包圆了,你们怎么安排的?”
伙计结结巴巴,“这个,官爷的话小的们自然不敢忘记,只是只是这最近不凑巧,前夜、前夜发生了一件事情……”
店伙计一脸为难,不敢再说。
“说——有屁快放,憋着做什么?”
公差忽然哗啦从腰间拔出腰刀,“是不是店大欺客,敢不把我们州府张大人放眼里了?”
“别别别别——”小二蜷着腰连连后退,“哪里敢呀——是前夜死了人,死了人——就在这地字号房间,您看看,那封条还在门上贴着呢,也是奇怪了,这死了人按说是不吉利呀,可是不知为什么,忽然我们店里的客人就多了起来——”
说着回头指指身后的房屋,“那些天字号都住满了,地字号也满了,这可是我们店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呀,我们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也常有空房——”
“废话少说,给我们腾房子就是!”公差对死人之事没兴趣,他只想找房子马上把人安顿进去,自己也好赶回去交差,这趟差事办的利索,说不定上头有赏,既是好事,岂能耽误。
“官爷,小人真的没有说谎,真的已经客满了,如今只剩下那地字七号房了,您知道,没有官府来人解封条,谁也不敢私自扯下来,就算现在揭了,肯定也没人敢住进去——”
他还没啰嗦完,公差噔噔噔已经冲过去,腰刀滑动,一上一下,挑开了那十字交叉贴在门口的大红纸条,梁州府衙的红色印戳被裂成两半。
吱呀门开了。
“快安排他们住进去——我就是梁州府衙的公人,有什么事儿自有我在张知州大人面前解释——事情紧急,只能如何——”公差看那店小二瞠目结舌,顿时醒悟自己此举鲁莽了,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也无法挽回了,简单解释几句,吩咐小二照顾柯掌柜等人,他匆匆赶回府衙去了。
店小二和公差的对话,谁都听到了。
现在望着黑洞洞的门,柯掌柜看徐郎中,徐郎中装作没看到他那犹豫商量的眼神,扭头去望大门外的街景。
柯掌柜念叨:“真的死了人啊?前夜才死的,这就叫我们住进去?而且我们不是一家人,这男女有别,一屋子可怎么住?”
哑姑悄悄捂住了嘴巴。
这个柯名医竟然怕死人?
真是奇闻,医生,一辈子大半时间和死人打交道的人,竟然会怕死人?
店小二一脸苦相,费劲地笑着赔罪,说真的没房子了,只能这样了,你多包涵。
但是店小二接待客人无数,阅人无数,他心里看着这三口人真是奇怪,那老头子和老婆子,明明是一对老夫妻嘛,不是夫妻怎么会有那么奇怪又别扭的神态呢,做丈夫的瞅着老婆子,老婆子偏偏不理他,还有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可能是他们的女儿了,只是造物主真是太会造化了,那婆子长那么丑陋,生出的女儿倒是如花似玉般受看。
揣摩出这些人情世故,自以为聪明的小二心里踏实了,老两口闹别扭了,所以老爷子干脆跟外人说大家是陌生人,要分开睡。其实最后才不会分开呢。
“多不吉利——”柯掌柜嘀咕。
令店小二没想到的是,那个白衣女子轻轻一笑,望着门楣上的木雕图案,忽然悠悠说了一句,“我们住,就住这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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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长了翅膀,在风里扩散。
很快,王二客栈隔壁的另一家客栈,店掌懒洋洋坐在靠背长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有意无意地听几个心腹伙计闲聊。
“真是奇怪了,死了人应该没人再去住他的店,可为什么偏偏客人比平时多了两倍的样子?”
“如今满员没地方可挤,连刚死了人的那间屋也住了人。”
“谁人那么大胆,愿意住那样的屋子?”
“也不怕半夜里鬼魂缠身?”
“哎呀——”店掌柜极不耐烦打断了大家,“你们,就不能打听点有用的吗?怎么跟女人似的,全传播这些没用的破消息?”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掌柜究竟啥心思。
“搞黑,搞臭,乘机把这号称百年老店的名头给扳倒!”店掌柜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就算扳不倒,也要乘机给他摸摸黑。”
伙计们顿时开窍,一个个摩拳擦掌,“对对对,抓住时机,把它踩下去,也该是我们出头的时候了。”
掌柜伸个懒腰,“那你们还不快去想辙?要等我亲自出马吗?”
伙计们领命,顿时散了。
虽说已经进入二月,算是早春了,但是这空气还是寒凉寒凉,冷风贴着地面扫过,街上行人匆匆,一个花子裹紧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老羊皮袄,哆哆嗦嗦顺着墙根走,穿过大半个街道,最后迈进了梁州最老资质最高的典当铺。
“掌柜的,天气寒冷,腹中饥饿,小人有身染有病,实在熬不下去了,只能拿出这个家传的物件儿来换几个钱。”
花子从老羊皮袄下面慢腾腾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黑布包。
伙计一看是个又脏又破的花子,顿时皱眉,但是做典当这一行的买卖,最忌讳看人下菜,穿戴光鲜的,未必拿得出好东西,那些貌不惊人看似落魄之辈,往往身上藏着异宝,这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这新来的小伙计实在是看不出这个花子会拿出什么有用的。
因为一个真正身揣珍宝的人,会将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伙计漫不经心地皱着鼻子从花子手里接了东西,刚要打开了自己先看看,花子忽然直起腰制止,吓了伙计一跳,“此物珍贵,不是你这小伙计随便能看的,还是交给你家掌柜吧,要是一个失手打碎,你就是赔上小命也赔不起。”
花子的神情看上去萎缩,但是这一番话说得很有底气。
掌柜摆手,伙计乖乖捧到掌柜面前,但是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娘,一个臭花子,不知道穷极了从哪里弄来个什么破玩意儿来这里试图骗人,我们掌柜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岂是你随便能够骗得过去,回头等鉴定出赝品,看小爷我怎么赶你出门!
花子却似乎看不出小伙计心里的不快,屁股一拧施施然自己落座。
掌柜慢慢地打开了黑布包。
一层黑色棉布解完,露出一层淡黄色的软绸布,掌柜耐心地再揭开绸布,又露出一层纯白丝绸。
灵州府的九紫绸?
掌柜不动声色,摸了又摸。
柔软轻灵的九紫绸最后被揭开,里面露出一个莹白的镇纸。
掌柜的眉毛骤然跳荡几下。
但是他浸淫这一行当几十年,什么古董珍稀没见过,早就练出了泰山当于前,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的手在颤抖,这颤抖的波浪只有他自己知道。
镇纸,软玉镇纸。
镇纸常见,尤其干这一行,这些年他手里经过的文房四宝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好镇纸,但是软玉制作的镇纸,说实话不多,尤其这方镇纸,和一般软玉镇纸明显不一样,它是一整块玉质上好的软玉雕刻而成,看得出当初雕刻者是依照这块玉石的天然造型巧妙取材,雕出了一条长龙造型,一片祥云之上,长龙玲珑盘旋,做出首尾环顾姿势。
掌柜的手心沿着龙的身子慢慢摩挲,他已经无法保持最初的冷静和镇静,手颤抖得难以自持,心在咚咚咚狂跳。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收了这些年东西,哪里能梦想到有一天亲眼目睹到这样的好东西?
小伙计见掌柜沉默不语,心里说一定不是好东西,如果算得上好,掌柜肯定已经开口出价了。
花子忽然翘起一只脏兮兮的腿,搁在另一个腿上,咳嗽一声,“伙计,有茶吗来一碗——我慢慢品茶,你家掌柜慢慢看。好东西不怕看——”
伙计鼻子都气歪了,你什么东西,配得上我给你端茶倒水。
但是掌柜这时候点头了,示意小伙计给客人倒茶。
茶来了。
小伙计故意用半壶未滚的水冲了茶。
花子似乎尝不出来,一口一口有滋有味地吸溜着喝。
王二客栈的天字号七号房间,从窗口望出去,能清晰地看清对面地字号七号房间的一切动静。
四个男子坐在炕边,一脸肃穆。
“住进人了,也好,这件事越早被遗忘,对我们追查越有利。只有彻底遗忘了,也是他们麻痹的时候,我们才好顺势摸下去。”
一个汉子说。
“官府来人之前,我混在人群里仔细看了,受害人浑身****,除了盖着的被子,衣衫随身之物等竟然一件都不曾留下,看来不仅仅是简单的见财起意,临时杀害。”
一个汉子皱着眉头。
“只能看出死人是一个胖子,身形高大,双手心有硬茧,应该是一个常年干粗活儿的下人——如果不出差错的话,他,应该就是灵州府出来的家丁。”
“可惜死了,不然我们人证物证都有——”
“我们目前要盯住不放的目标只有一个,镇纸如今落入何人之手。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要把它拿到手。”
一个稍瘦的汉子皱着眉头说。
“大家拼了命也不能再失手,上次白家公子好端端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不见,无论是死是活,上头已经很不高兴了,我们是七尺男儿,不是吃白饭的废物!”
一个脸色严肃的大个子黑着脸厉声吩咐。
看样子他是这几个人中的头儿。
“大哥,那这些我们花钱雇来的客人,是叫他们走人呢,还是继续住着?”
大个子略一沉思,“继续住着,不要怕花钱,告诉他们都给我装得自然点,不许露出破绽,也不要太好奇什么都去打听,万一把我们也给暴露出去可就麻烦了——”
(亲们,200章了,一路走来,你们相伴,我不孤独,也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每一票支持,每一分打赏,每一句留言,都是支持和鼓励,时间有限不能一一回复感激,但我铭记在心,千言万语,化作写好这本书的动力,谢谢你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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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号3三号房间,几个男人无聊地躺着,一个半大孩子翻身,“这么成天闲坐真是无聊,我真是不明白那个人什么意思,花了钱不叫我们干任何活儿,只是说住着就是,有吃有喝,住店有人掏钱,另外还给每日的辛苦费,三哥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你不踏实个屁——是吃饱了撑得慌是不是?”一个浑身黧黑的汉子抬脚踢孩子一脚,“快给我继续挺尸吧,真是贱皮子,两天没去圈里挖粪就浑身痒痒啦——”
地字号11号房间,一个老婆子坐在被窝里穿针引线缝补衣衫,擦擦流泪的眼睛,“老头子啊,这么成天坐着吃喝,睡觉,过好日子,我这心里怎么不踏实呢,你说这世道真是奇怪了,居然有人花钱叫我们白白住在这里,还给我们银子?”
老头子摸摸软腾腾的被褥,笑得满嘴漏风,“死老婆子呀,我们是晚年来了福气,交好运啦,我们就好好地住着吧,白吃白住,有炉火烤,炕烧得暖,这被褥多绵软呐,哪像我们家里又饿又冻——”
哑姑带头推门进屋。
心里说有什么可怕的,早在解剖课上就见识了无数被福尔马林泡着的死尸,实习时候更是被导师逼着亲手触摸死人身体,一刀刀分解,一针针缝合,早就练成了女子汉,对死人已经没有一点点神秘和惧怕。
柯掌柜还在犹豫,徐郎中忽然啐一口痰在地上,鄙夷地抽着鼻子,“胆小鬼,人家孩子都不怕你怕什么?”
柯掌柜气得瞪眼,鼓足勇气进屋。
只是这一男两女,又不是一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好像有点别扭,但是瞅一眼柯掌柜那白花花的大胡子,哑姑忽然释然了,想起从前自己跟着同事们下乡开展义诊,有时候环境简陋条件艰苦,只能男男女女大家互相挤在一起稍微打个盹儿,所以这男女共处一室,她倒不在乎,再说柯掌实在不年轻了,看着也是个稳重人,不大像半夜里忽然爬起来变色狼搞侵犯的坏人。
所以天刚黑她就和衣睡了。
徐郎中也挨着哑姑睡下。
柯掌柜犹豫再犹豫,终究没有勇气爬上炕挨着两位女性睡,干脆铺一个被子在方桌上,爬上桌子歇息。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是柯掌柜,他竟然打呼噜,呼噜震天,毫不顾忌同室还有人,惊天动地地响着,简直要把屋顶给掀翻。
哑姑刚浅睡一觉就被吵醒了,再也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瞅着柯掌柜那胖胖的身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郎中也爬起来。
“够吵,想不通他那些大老婆小老婆都是怎么忍耐他这臭毛病的?”
徐郎中指着那个打呼噜的怪物皱眉。
哑姑哑然失笑,“估计够痛苦,就是不敢说罢了。”
呼噜声似乎为了应景,响得更起劲,简直像一面大皮鼓被人疯狂地擂,呼噜呼噜,惊天动地。
徐郎中撕一团棉花,要去塞住嘴巴,哑姑一笑,“那是一种病,他自己也不想这样的。”
“臭毛病!”徐郎中气愤愤。
哑姑略一沉思,“有个方子应该能治,明早我告诉他。”
“你快别那么好心,”徐郎中摆手,“臭胖子,年轻的时候就这副德性,老了还能改得了?”
哑姑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年轻的时候?
这么说来他们年轻的时候就认识?
这不奇怪,都在这块地面上生活,又都是从小学医,认识不足为怪,只是,这睡觉打呼噜的事儿,可是属于一个人的私密了,柯掌柜从小打呼噜,徐郎中怎么知道?
徐郎中本来气愤愤的,哑姑沉默,她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目光不敢坦然来和哑姑对视,躲避着去看别处,嘴里打个哈哈,“哎哎,不是我心肠歹毒不叫你给他治,你也看到了,这一路上走来,这人胆小如鼠还自私极了,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给他治病?治好了他自己倒是舒坦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借着说话掩饰,她脸颊上浮上的一抹红晕悄然淡去。
哑姑轻轻摇头,“医者父母心,师父你难道忘了?”
徐郎中一怔,忽然一把抓住了哑姑肩头,两个大手恨不能把这小小的身躯给捏扁了,嘴里呵呵大笑,“你肯喊我师父了?你真的愿意做我徒儿?老婆子还以为自己一句戏言只是为了救场,想不到你会当真——太好了,太好了,我老婆子从此绝学后继有人了。”
动静太大,柯掌柜被吵醒了,他爬起来揉着眼睛,一脸不悦,“又是你在吵吵?你一辈子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你说你乌鸦一样吵吵吵吵,你要吵到哪一天呢,臭脾气就不能改改啊?”
徐郎中一拍膝盖,针锋相对迎上去:“我改不改关你什么事儿?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情吧,这一趟去,那张知州的女儿究竟得了什么病,能不能治得好?万一治不好呢,看阵势只怕到时候难以全身而退。那时候我老婆子孤身一人,没一点牵挂,你呢,大老婆小老婆一大串,儿子女儿排成队,到时候我看你究竟舍得下哪一个?哪一个又会愿意陪着你赴死?”
一连串的质问,竟然将柯掌柜问得哑口无言,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再也没心思睡觉,和衣坐着发呆。
徐郎中将一沓子纸甩过去,“心里没底就好好看看,这应该都是四处强行请来的郎中诊断的结论,能被知州大人看中请来的人,应该不是孬种,不学无术的江湖游医肯定入不了知州的眼。”
柯掌柜接了那些晚饭之后公差着人送过来的宣纸,一一翻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前面已经看过病的郎中写出来的,其实应该叫做病历更妥帖。
哑姑静静瞅着他们斗嘴,不劝阻,也不好奇,好像很早就习惯了这一对儿活宝的互掐。只是听着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她其实已经明白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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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其实他们之间不像自己外表看到的那么简单,却也不复杂,他们,应该有过一段甜蜜的过往,也有过痛苦的后来,他们至今也没有忘了彼此,只是造化弄人,他们没能走到一起。
他们这看似凶恶的互掐,其实蕴含了只有他们才能明白的东西,那是一种私密,属于一对昔日恋人的私密。
如果是一般的十来岁孩子,一旦窥破了这样的秘密,肯定会大喊大叫得意地宣布出来,哑姑舒一口气,轻轻闭上眼,忽然心里累,很累,经历生死浩劫的人,她的心已经如百岁老人般沧桑,早就没有丝毫揭穿他们的心思,只想静静地歇息,静静地想想接下来要安排的路。
忽然徐郎中叹一口气,愤愤说道:“也罢也罢,这辈子最后能陪你死在一起,我也值了。”
哑姑合上眼,迷迷糊糊想,这趟去,真的会死吗?
最后关头,谁又是愿意陪着自己赴死的人呢?
第二天天刚亮,昨天那个公差就带人来接应。
这一回马车要比昨天坐来的那辆好上许多,一看装备就是能够进入府衙大院的层次。
哑姑默默拎起徐郎中的药箱,另一个手里又提起柯掌柜的箱子。
柯掌柜有些意外,但是那紧紧绷着的神情似乎有了舒展,深深地看了一眼哑姑。
在车里,哑姑把一个纸条塞进徐郎中手心,徐郎中展开瞅了瞅,忽然笑了,“小妮子,你看着年纪轻轻,医术倒是不赖——这几味药其实我早就配过,只是效果不明显,这病真的至今没有有效的办法能根治。”
哑姑不由得对徐郎中另眼相看,心里说古人的医术真是高明,自己为了给一个人治好打呼噜的毛病,特意拉着他跑了市医院和中医院,求了好多专家,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真正有效的药品,目前的流行治法是手术,但是术后复发概率高,所以真正能根治的办法,还真是没有。
她怕吃西药会损伤他内脏器官,特意跟中医学了药方,熬草药给他喝,想不到几百年前的这里,已经有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柯掌柜好奇,“那是什么?”
徐郎中一把将纸条甩在他胸前,“这小姑娘心好,昨夜被你吵怕了,所以惦记着要为你开方子治打呼噜的病呢。”
柯掌柜捡起纸条仔细看了,沉默片刻,再次抬眼来看哑姑,哑姑感觉到这目光第一次对自己露出了和善。
三个人这一路走来,第一次空气里总算是没有那种呛人的火药味了。
马车粼粼,等停下来,三人都在悄悄掀帘子瞅外面,只见马车已经进了高大的府衙,直奔后院内宅。
有人打起帘子,请车里人下来,哑姑一面扶着徐郎中下车,一面展眼四下打量,只能看到高高的青砖墙围起的高大墙头,墙外种满了高大的松柏杨柳等树木,院子里青砖漫地,辟出一个大大的四合院,院心里一个大大的花园,冬春之交万物萧杀,花园里挺立着去年残留的花茎花梗。
自有人带了大家一路穿过大小院子和房屋,最后踏上一道高高的曲折的青砖楼道。
哑姑好奇地伸手摸着木质扶手,心里感叹不已,古人生活就是会享受,这知州小姐的日子更是要比常人精致,连楼道的栏杆都雕满了花儿。
木质细腻,雕工细致,花形栩栩如生,看得出都是好东西,这要是放在那一世界,肯定都是艺术品,大大地值钱啊。
离开的时候一定得想办法搞点雕花的物件带上上路。
一共十九个台阶。
哑姑一面迈步一面在心里计数。
十几个台阶,却将一段楼道分割成好几段,曲曲折折转了好几个弯儿。
一道朱红色木门现在眼前。
不等哑姑去抬手抚摸那大红油漆门板上凹进去的繁复花纹,已经有个俏生生的姑娘迎出来,姑娘神色愁苦,也不见礼,只是软软的腰肢一弯打起帘子,“各位先生里面请。”
三个人依次进门。
哑姑好奇,难道管家小姐这么好见?我们这就直接进去见上面啦?
进去才知道并不是马上能见面。
室内比较宽阔,摆着几把椅子,一把八仙桌子,木质茶几,几案上摆着插花花瓶、香炉、茶具等物,粉红丝绸四面垂地,装扮出一份女儿家闺房独有的温馨。
丫环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大家在椅子上坐了,哑姑这才注意到室内还有一道浅粉纱帘,呈流线状垂下,遮住了后面。
一股浓郁的药味飘满屋子。
一个相貌更好看的丫环从里面出来,略微福一福,“两位神医,不知道你们那位先替小姐诊治?”
哑姑心里说徐郎中和柯掌柜,他们会谁先谁后呢?
其实这病不好治,从一进门这压抑的气氛,和满屋子丫环愁眉苦脸的神色都看得出来,病人情况不容乐观。
这种情况下,第一个出手的人,肯定要吃亏一些,而留在后面的人,相对还有时间思考和回旋。
“我去——”
“我去!”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同时说出了那几句。
哑姑却看呆了。
他们,其实心里真的还在意着对方,最危急的关头,还在为对方考虑,不是么。
“对不起,每次只能一位郎中诊治。”丫环拒绝。
“铃铛,你要听话。”
柯掌柜说。
哑姑静静听着这声音。
一直看到的都是柯掌柜冷冰冰的面孔,听到的,都是那气愤愤的老年男子的中音,从来不曾想到这个人有一天会发出如此温和柔软的声音,那语气,那神态,真的就跟在哄一个调皮的小女孩一样耐心。
“绳子你错了,我孤身一人,死了无牵无挂,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家有室,你肩上还有重担压着,还是我先去。”
徐郎中历来说话快言快语,尤其对着柯掌柜,总是恶语相向,很少有温言软语的时候,但是此刻的徐郎中好像忽然换了个人,那神态里透着几分温柔,语气中竟然还微微地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还是我去——”
柯掌柜一把将徐郎中按坐在椅子上,他大踏步进去了。
“臭绳子,坏绳子,万恶不赦的绳子,你个臭男人,辜负人家一辈子,老了老了为什么忽然要对人家这么好?你这么好人家怎么受得了?”
徐郎中一面轻轻旁若无人地念叨,一面一把一把抹泪。
哑姑过去轻轻在她肩头按揉,也不劝解,心里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可怜世上痴心人,爱情这东西,谁是谁非难说清,纵容辜负一片心,到头来却还是难怨恨……
曾经在哪里听过的一首歌,在脑际盘旋不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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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线香静静燃烧,香灰无声无息地顺着香枝往下落,大约是半柱香的功夫,纱帘一动,柯掌柜出来了。
徐郎中迎着他站起来,双眼急切地征询着详情。
柯掌柜避开徐郎中目光,轻微地摇摇头,神色沮丧中带着疑惑。
“既然是女孩子的病,你不擅长也是正常,毕竟你这些年并没有专攻妇女病症,还是我去合适,我最擅长的就是看妇女病。”徐郎中安慰他。
柯掌柜苦笑着摇摇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身子竟然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得撑不起来。
哑姑在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丫环掀开帘子一角,徐郎中走进去,哑姑无声地拎起药箱紧紧跟了上去。
丫环忽然伸手,拦住了哑姑去路。
“对不起,你不能进去,只能郎中一个人进去诊脉。”
徐郎中回头,“她是我的小药童,我诊病的用具都在那箱子里,我也需要她跟着帮忙。”
丫环手一伸,几乎从哑姑手里夺走了药箱,“我们小姐身边就有懂医的婢女,会帮您的忙,除了郎中本人,谁也不许踏进去半步,这是老爷的规定,请你们不要为难我们。”
丫环口齿清楚,一字一句交代得明明白白。
徐郎中忽然有些恼意,但是哑姑竟然一脸安静,似乎进去与否都无所谓,她不会在意。
徐郎中瞅着那张安静得离奇的小脸忽然心里一阵踏实,不再坚持带她,转身跟随丫环进了纱帐。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线香在香炉里静静发出清香。
柯掌柜在低头数自己的指头,左手五根指头,右手也是五根指头,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他忽然搞不清自己长了多少指头,也不会数数字,所以需要一遍遍重复着数。
哑姑悄然闪目,发现这屋子有些幽暗,进来呆久了目光才适应了这种黑暗,她这才看清纱帐后面还有一道屏风,那屏风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看样子很名贵,纯白色的四个折页,上面依次画着梅兰竹菊四幅景色。
花屏周围镶嵌了一道珠玉般的装饰,闪闪发光,将本来昏暗的房间拱托出一分华贵。
看样子千金小姐就是金贵,这闺房收拾得如此温馨漂亮,这还是外间呢,不知道卧室里又是怎样一副旖旎风景,相比之下,柳丁卯家那几个女儿的闺房可就逊色多了。
坐久了,屁股开始疼,她悄悄换个姿势继续等,柯掌柜的指头大概数过一百遍了吧,还在数。
就在柯掌柜将指头数到一千遍的时候,哑姑坐着就要忍不住打盹的时候,终于,那浅粉色纱帘一动。
徐郎中出来了。
身后紧跟着两个大丫环。
柯掌柜呼一声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这样有些冒失,重新又坐下去,不过眼里的焦灼难以掩饰,“如何?可有主意?”
哑姑不由得一怔。
这像一个郎中就病人的病情询问另一个同行的口气吗?
既然都已经看过了,将诊治的结果拿出来大家一起商讨会诊就是,却来问什么主意?难道还需要拿定一个什么主意?
徐郎中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忽然端起手边一盏凉茶咣咣咣就喝,一口气喝完了,擦着呛出来的眼泪。
摇摇头,“这姑娘的病,啊啊啊——”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哑姑静静坐着,但是她捕捉到了那眼神里的不同寻常。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似乎对诊治结果一点都不挂心。
丫环从帘子后面出来,笔墨纸砚紧跟着摆到了面前,“请郎中开个方子吧——”
徐郎中抢在柯掌柜前头抓起笔,埋头就在纸上写起来。
柯掌柜握笔的手在颤抖,“铃铛,你可想好了——”
徐郎中头不抬,“想好了,不用再想,我独身一人,不像你有家有口身不由己,我是自由人嘛——”
哑姑轻轻埋头,这一回她像柯掌柜一样也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却不数指头,而是耐心地看着指甲盖,似乎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打量过自己的指甲盖。
“多么修长俊美的一双手啊,可惜没有指甲油,也无法保养,虽然早晨抹了蔻丹,可是蔻丹哪里能跟五彩缤纷的指甲油相比呢?”
哑姑在悠悠地感叹。
丫环被吸引,好几个人都好奇地转脸来看。
这时候忽然冒出这句和病情毫无关系的话,真是叫人难以理解,也好奇。
哑姑忽然两个手搅在一起,慢慢地拧着,“我这里倒是有自己配置的上好花瓣膏,不知道哪个姑娘有兴趣拿去用,保证用了双手娇嫩鲜艳,叫人看了想摸,摸了再也忘不了,心心念念地记挂一辈子也看不够。”
站在近处的一个丫环眼尖,很快就看清楚这小姑娘的双手十指根本没有涂抹半分蔻丹,素净而纯白的指甲一片片,哪里有一丝装饰的痕迹?
“秧儿,谁在说话,怎么听着是个陌生姑娘,是母亲又新拨来了丫环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帘子后面的幽暗里徐徐飘出。
一个大个头丫环赶忙赶进去,“回小姐的话,是那女郎中带来的女徒儿,是个小孩子,不懂规矩。”
“哦——”深处的声音沉默了下去。
徐郎中写到中途忽然顿笔,在沉吟,看样子这病不好下药,她需要再三斟酌。
柯掌柜在一边坐卧不宁,一脸沮丧。
“按照十二月的时令,采摘当季的鲜花回来,掏腾出花汁,用瓷罐密封,寒冬时候再起出来,梨花清甜,玫瑰妩媚,牡丹销魂,月季清淡,用来洗浴全身,滋润无比,肌肤光滑得光彩照人,可惜啊,满满一院子的花儿竟然没个懂花儿的人来侍弄,就那么看着百花白白地开,白白地凋残,白白地浪费——”
哑姑在自言自语,同时目光去望外面,明明是在说外面花园子里那些花儿的枯萎的残枝断耿。
自言自语的声调还不低。
气得丫环直瞪眼,恨不能上来捂住她嘴巴。
但是帘子深处那个少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秧儿你叫这女徒儿进来吧,我想看看她。”
“小姐这使不得——老爷有交代的!”秧儿忽然跪在了地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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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忘了老爷的规定?万一传扬出去,奴婢们有几条命都不够死啊——奴婢死了不打紧,小姐您的声誉……”
“我就是瞧一眼,父亲不会知道的——秧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帘子后的女子生气了。
不等秧儿做出决断,一个白色身影已经起身熟练灵巧地掀帘子进去了。
“哎哎哎,不许你乱闯我家小姐卧室——你不怕死吗?”
哑姑已经转过屏风,站到了一道又厚又重的紫色帘幕面前。
“你就是官家小姐?”白衣的女子望着雕花木头装饰的一面小炕上,紫色落地围帘后面静静睡着的女子。
视线黯淡,只能看到女子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棉被。
女子点点头,“是啊,我叫张紫蓝,你叫什么名字?”
那语气,那神态,很自然,似乎她们早就认识了。
哑姑瞅着她一笑,“我叫哑姑,就是哑巴姑娘的简称。”
“哦,哑姑,好听,也好记,有意思,”张紫蓝喃喃。
“我觉得你名字也好听,也有意思得很。”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对方,轻轻说道。
“我想起来——”张紫蓝忽然伸出一只手。
哑姑下意识抬手去搀扶,可是斜刺里一个小丫环横冲过来,重重打落了哑姑的手,同时扑过去拦住了炕上的女子,“小姐,不可以啊——”
张紫蓝眉眼紧皱,狠狠来推小丫环,却自己一下子绊倒在炕,气得直喘气。
秧儿闻声跑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飞快地打过去,将那小丫环打到一边,一面用一件宽大的衣衫披上小姐身子,这才慢慢地搀扶小姐起来。
哑姑凑近过去,看清楚这叫张紫蓝的小姐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面色不好,十分苍白,眼眸里噙着浓浓的哀愁。
“我很喜欢你的率直——”张紫蓝喘着气说,“我成天闷在这里都要闷死了,丫环们就知道服侍我吃吃喝喝,她们不会陪我玩,陪我解闷,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到处走动就好了。”
哑姑悄悄舒一口气,抬眼打量,这屋子里确实闷,围帘重重,又厚又闷,而且飘满药味,在这样的屋子里呆着,就是健康人也会憋出病来。
不由得对这所谓的千金小姐有些同情。
“你也可以出去走走啊,到院子里吹吹风,透透气,天气好的时候,坐在太阳下晒晒,对你身体很有好处。”哑姑慢慢地说,装作没看到宽大的衣衫刻意裹住的身子。
其实她何其眼尖,早就瞄见这小姐虽然身子单薄,但是小腹却高高鼓起,像揣了一面小皮鼓。
张紫蓝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有苦苦的味道。
“我啊,这辈子就这样了,哪里也去不了,只能闷在这黑屋子里熬日子!一直一直熬下去,直到把这一身没用的臭皮囊熬干,那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两脚一蹬,我就彻底解脱了。”
说完,发出一声叹息。这叹息,蕴含了和这花样年华极不相符的悲伤和忧愁。
“其实,我从前不是这个样子。”哑姑在一个小绣凳上的慢慢坐下去,“我是个哑巴。口不能说,耳不能听,什么都不知道。”
“哦?”不但张紫蓝,几个丫环也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张紫蓝喃喃:“你是个哑巴?哑巴那不是天生的残缺人吗,那可真是算得上可怜呢。”
哑姑轻轻一笑,“别人看着我可怜,我父母也觉得可怜,可是我自己不觉得可怜,我一直坚信我的病能治好,后来果然遇上了一个好机会,我的病就好了,我就成了现在的我。”
为了说服这心灰意冷没有求生欲望的姑娘,她只能临时编故事了。
幸好这故事是有底本的,编的成分不算太多,太不算太离谱。
“有些病是能够治好的,而有些病,生来是无药可救的,我这个病,就没有办法可治。”
张紫蓝说着伸一只手过来,试图去摸哑姑的头发,身子刚爬起半分,秧儿赶紧抓住大大的衣衫生怕滑落下去。
张紫蓝忽然颓唐地收了手,叹一口气,“好黑的头发,发式也别致,我这半年没出门,梁州街头又开始时兴新的发式了吗?”
秧儿及时摇头,“小姐,这不是我们梁州的发式,她也不是梁州人,她是她师父从外面带来的。”
张紫蓝瞅着哑姑的头发怔怔,眼里满是向往,“要是有一天我梳上这样的发式,在花园子里追着蝴蝶跑,我跑啊跑,笑啊笑,那种快乐,那种自由……唉,都不会有了。”
哑姑顺手摸摸炕边的被褥,触手绵软温暖,自然都是最好的丝绸棉花缝制的,墙壁上装饰着女儿家喜欢的各种花式和绣品,看得出,这是个曾经热爱生活的姑娘。
“其实,这世上很多病都是能看好的,包括那些不治之症,不管得了什么病都要用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况且姑娘你并没有病,你只是怀有身孕了。”
秧儿本来刚刚端了一碗水要给小姐摆到炕桌上,忽然手一滑,那白瓷碗轻飘飘滑落,直接翻在了她自己的脚面上。
水是炉火上刚刚烧开的滚水,满满一碗,全部泼在了那对绣花的小棉鞋上。
秧儿似乎感觉不到烫,只是忽然软软地出溜下去,身子跪在了地上。
“怀孕六七月的女子,自然身材臃肿,身形走样,等孩子生下来,你可以加紧锻炼,做好恢复,到时候你还是一个活蹦乱跳苗条健康的少女。”
秧儿忽然疯了一样翻起身,对着几个小丫环就往外推,一个个全部赶了出去。这才返回来,一根指头指定了哑姑的眼睛,眼里喷火,恨不能一口把眼前这小女子给吞进肚子里去。
“你、你、你——你胡说!信口开河,你真是活腻了,敢给我家小姐造谣?她可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呀——随便造谣生事坏人声誉,尤其是损毁官家小姐的青白声名,那可是要拔了舌头挨刀杀头的呀——”
那声音和神态都显出这个大丫环又气又惊,简直要崩溃了。
但是哑姑不急,不慌,本来悬着一颗心顿时落地,丫环这激烈而夸张的反应,说明自己大胆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宝押中了,站起来微微摇头,声音很轻,“你,你们,真是无药可救了——这明明都怀孕六七个月,已经出怀了,还试图掩饰,这不是自欺欺人吗,真不明白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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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直病怏怏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子忽然自己掀起被子爬下炕来,直接跪在地上,抱住了哑姑的腿,“妹妹救我——既然你不用诊脉就能看出我怀了身子,说明你医术高明,你一定能救我的是不是?”
声音在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渴求,那张苍白无血的俏丽脸蛋上泪水横流。
哑姑傻傻站着。
张紫蓝挣脱秧儿在身后搀扶拉扯的手,挨着青石地面磕头,磕的很响,青砖在额下咣咣响,“你得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谁也不许害死他——”
抱住了哑姑的腿呜呜大哭。
秧儿赶忙抬手就来捂小姐的嘴,试图掩藏这哭声,但是她自己却跟着呜呜地大哭不止。
哑姑瞅着这主仆两人的反应,顿时舒一口气,这就好,她们其实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就好对付。
“扶你家小姐起来吧。”哑姑慢慢坐回去,目光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姐姐不怕,天不会塌下来,怕什么呢?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这是好事儿,一个新生命要被你带到世上来,你多伟大呢,你应该为此感到感兴、自豪。”
这声音不高,但是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落进耳内,张紫蓝听呆了,坐回炕边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用手心慢慢抚摸,又是疑惑,又是喜悦,自从出现妊娠反应,知道自己暗结珠胎有了身子,她就活在无尽的惊恐和担忧里,母亲流着泪一遍遍告诉她这是奇耻大辱,传出去是轰动梁州的大丑闻,是往爹娘祖宗面上抹臭狗*屎,是该拉出去沉塘浸猪笼的丑事……除了对这个孩子的厌恶和憎恨,没有谁像这样夸赞过半句这个小生命,更不会有人对她说她在创造生命,她应该感到自豪和喜悦。
这个小姑娘,这个小小的女子,她是第一个,她的话这么新鲜,这么亲切,像一双温暖包容的手,在抚摸着她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她忽然第一次对自己的肚子不那么憎恶了,她双手紧紧抱住了它,疼爱地抚摸,眼里泪水潸潸,心里酸楚又幸福,孩子,我的骨肉,你是一个生命,你在坚强地生长,你在艰难地争取着属于自己的生存权……
秧儿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么伶俐的人,一旦事情被这个陌生女子戳破,她早就六神无主了,只是一个劲儿往小姐手里递帕子,小姐的泪水那么多,擦湿了一片帕子,她又递一片上去。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还没有出世亲爹就死了,他这辈子永远见不到亲生的爹爹了,是我对不住我的孩子,我也对不住他,我们偷偷相爱三年,早就结下了生死盟誓,他非我不娶,我这辈子除了他不嫁任何男子,我们一个是绣楼上的千金小姐,一个是知州后院值夜的家丁,每夜他带刀站在那棵海棠树下的时候,我从绣楼窗口望下去就能看到他,那孤零零的一盏风灯下,他像一棵白杨一样挺拔可爱,他也在望着我楼上的烛火。我们就这样望了三年,爱了三年。后来事情被小人告发,爹爹一怒之下以偷盗之名处死了他,我哭干了眼泪也没用,绝食也没用,其实我还是太胆小太自私了,我只顾着自己害怕了,其实我要真拼出命护着他,拿刀子横在脖子下去相逼,爹爹肯定不会将他处死,可我只顾着自己,我害怕,我胆小,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拉出去填进了井里。”
哑姑忽然打了个寒噤。
草菅人命啊,随随便便就能处死一个人。
秧儿也已经面如土色,抱住了小姐的膝盖呜呜地哭起来,“小姐,小姐,原来哥哥是为这个死的,奴婢一直不知道,奴婢还怨恨哥哥偷盗,背了贼名被处死,却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小姐,我可怜的哥哥,你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回轮到张紫蓝捂住了秧儿的嘴。
悲愤的泪水从秧儿眼里奔涌,捂都捂不住。
那哭声顺着指缝往外钻,更是掩不住。
张紫蓝干脆松开了手,摇着秧儿的肩头,“你去告官吧,你去揭发吧,梁州府告不通,你就去京都告吧,我为你筹措路费,你想为你哥哥报仇告发我的爹爹,我不反对,也不阻拦,我也一样恨他!如今他不但害死了我们共同的亲人,还要害死这腹中的胎儿——”
张紫蓝咬牙切齿,一脸伤痛,“幸好他还不知道我怀有身孕,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人的,他以为我真得了不治之症,肚子里莫名其妙长了个大肉瘤子,他动用自己身为高官的便利,遍访远近名医,请来为我诊脉看视,目的只有一个,要我好起来,他要把我嫁给京都梅郎将家的儿子,作为他笼络京中权贵的手段之一,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可笑他至今不知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再也不能帮他实现政治野心。”
双手更紧地搂着肚子,声音渐渐由激愤变为温柔,“我的孩子,好孩子,娘亲会保护你的,豁出这条命也要保护,你是娘亲和爹爹情*爱欢好的唯一结晶,娘亲没有本事救你爹爹性命,如今娘亲会拿命换你的平安周全。”
声音斩钉截铁。
哑姑怔怔思索着这姑娘的一番话,心里快速整理着头绪。
官家小姐在绣楼上待嫁,按照父亲的意愿嫁入京中豪门,为父亲的仕途铺垫裙带关系,贫小子在楼下夜夜值守,楼上楼下,四目相望,天长日久,情愫暗生,等张知州大人察觉,孤男寡女已经如胶似漆舍不得分开。
张知州暴怒,找借口处死了祸害女儿清白名声的男子,接着继续打自己的如意算盘。
这时候女儿病了,一病不起,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这种事儿能过很多人,却就是瞒不住小姐的生身母亲,知州夫人很快知道了实情,为了保护女儿性命,她只能瞒着丈夫,谎称女儿腹中生了肉瘤,一般小郎中根本不能救治。
为此蒙在鼓里的张知州开始大张旗鼓地满世界为爱女求取名医。
梁州府远近的郎中请了无数,最后甚至延伸到灵州府地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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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张知州是真心希望女儿能好起来。
可是,张紫蓝肚子里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总会有瓜熟蒂落的一天,那时候一个大活孩子生出来,要吃要喝要拉撒还要咧着嘴儿放哭声,岂不是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总会传了出去。
有什么办法能保住他们母子性命呢?
“你们前后请了多少郎中还记得吗?”
哑姑沉吟着问。
秧儿不哭了,爬起来揉着眼窝,“这里有记录,”说着抱过来一沓子宣纸,“这是每个郎中写下的诊断,还有开的药方。”
哑姑一看,这不是昨夜公差送来的那些诊断记录吗,原来这里也备着一份。
“前后一共请了大大小小三十五名郎中,算上今天的两位,一共三十七名。”
秧儿数了数,说。
哑姑傻眼了,数目挺大,也就是说,已经至少有三十七个人知道知州家女儿的病不是病,只是怀了身子。
就算是最差劲的郎中,只做一个最简单的诊断——把脉,也能看出这姑娘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张知州请的几乎都是远远近近有名气的郎中,所以,可以肯定,没有一个郎中不会看不出这大小姐的问题在哪里。
包括屏风外面那一对儿老情*人,他们自然也该列在其中。
她重新翻看这些记录,昨夜就看了一些,那时候就奇怪呢,为什么所有的郎中诊断结果都大同小异,最后下的药方也差不多,既然都用药了,可是为什么这姑娘的病还是没有好起来呢?
真是绝症?
更奇怪的是,他们明明说小姐得了不治之症,用的药却不是杀菌消炎抑制病变的药材,而是一些温补滋养的常见药材。
当时她就迷迷糊糊想不通,只是天色太晚,加上身体疲倦,她没时间细看细想,草草翻了翻就睡了。
现在想起来,其实不难理解。
那些郎中,三十五名齐刷刷说了谎。
谁敢说实话?谁敢告诉知州大人,您的爱女不是病,是怀了身孕?
那不是活腻了自己找死?
病人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又是大家闺秀,又是知州大人寄托了厚望的爱女,哪个傻瓜会笨到这样的程度?
说出来叫知州大人脸面往哪里搁?
张知州颜面扫地,说出实话的郎中自己还有活着的道理?
随便找一个借口杀你灭口。
所以,没有人说实话,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说谎。
现在不知道外面徐郎中和柯掌柜的药方子开出来如何,是告诉张知州实情,还是和前面那些同行一样,巧妙地玩一下手段,把病情夸张得无药可救,却开出一个不咸不淡的无害方子,等知州大人那里准许了放行,就夹着屁股飞一般逃离。
难道就没有一个郎中肯说实话?
在医患关系日趋紧张的那一个世界,人人都指责说医生医德出了问题,其实在这遥远的年代,郎中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毕竟性命只有一条,这无可厚非。
她无声地笑了,只是等有一天张知州得知自己竟然被所有的郎中商量好似的骗了,他会不会暴跳如雷,大肆搜捕全梁州府的行医之人全部杀头?
如今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打胎。
到了这个月份,属于孕晚期,打胎已经不现实,危险太大,需要引产。
可是,没有医疗设备和药物,这引产术怎么完成?
不要说开展具体的引产手术,仅仅是产前准备,那些病史像出血史、肝肾疾病史,还有白带常规化验、血压、验血、尿常规、肝肾功能、胸透、心电图检查等,在这样的环境里连一项都无法完成。
难道就什么检查都不做,敢这么贸然引产?
没有任何催产素,没有任何救治设备,这引产就是拿人的性命开玩笑。
弄不好搞成大出血,害死了知州的爱女,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连小命儿都给搭进去。
不行,现在引产已经行不通。
可是,难道叫这孩子一辈子在肚子里不要出来?
不,不可能!
得生下来,还要光明正大地生下来,还要让孩子活下去,长大了活得堂堂正正,和爹娘双全的孩子一模一样。
能做到吗?
她苦恼地搔搔头。
只是从前的习惯,想不到带到这里来了,抓挠几下,一头秀发被挠乱了。
张紫蓝在哀哀地抽泣。
忽然秧儿自己不哭了,爬起来抱住了小姐双腿,“小姐小姐,奴婢不敢怪你,也不敢怪老爷,奴婢只想求小姐一件事,如今哥哥已死,您就留下这个孩子吧,他可是我们家唯一的骨血了。等生下来奴婢就带他走,从此在梁州府消失,保证一辈子不给您惹麻烦。”
带走,从此远离这里,成为永远的秘密?
有了!
哑姑忽然一拍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毛躁了,重新坐回去,刚才那喜悦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大半,变得沉稳如初,“都不要哭了,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你们大家。但是这个办法我无法做到,需要我的师父徐郎中去做。”
室内顿时死寂。
好像那一对相对哭泣的主仆瞬间石化。
秧儿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小姐身子,“小姐小姐,她说有救,她说了她有办法可以救我们!”
张紫蓝抹去眼泪,深深磕头,“妹妹,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只要能叫我们母子保住性命,我就是后半生做牛做马也会报道妹妹大恩。”
秧儿一高兴眼泪又下来了,俊俏的小脸蛋上挂着泪,却不忘正事,“要不把你的师父请进来我们商议?”
徐郎中被请进来了。
她扫一眼刚刚坐到炕边的张紫蓝那露在外面的笨重身子,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目光冷冷扫一眼哑姑,“没看出来,你不但医术奇异,还善于攻心啊?”
哑姑站起来虚虚地让了一下座,早有秧儿搬来绣凳徐郎中坐了。
哑姑淡淡一笑,“徒儿那点道行,和同龄人交流交流还可以,这剩下的重要活儿,还得师父你出面呢。”
伸手指指张紫蓝和秧儿,又指指自己和徐郎中本人,嘴巴一努冲外面点头,“我们这许多人,能不能活命,现在都和师父你紧密相关。”
徐郎中一脸讶异,“我能有那么大本事?”
哑姑神色平静,口气淡然,“能,因为你要见的人不是一般常人,而是这梁州府的主宰。只要你能说动他的心,我们就都能活下去,而且名利双收,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扣群建立了,有兴趣的加一下。尤其感谢可爱的洪七公子,她是第一个入群且陪伴我的人,她问了好多问题,问的很有水平和参考价值,所以简单回答一下:女主性格为什么表面沉稳淡定,却时不时内心独白时各种豆比?其实这正是考虑到穿越身份的原因,女主穿后还残留着前世的记忆,为了在那个陌生的古代生存下去并且活得好一点,她必须装,只有装得一本正经很冷淡很镇静,她才能以十一岁半的身份镇住所有人,赢得需要的尊重,不然谁会听一个十一岁半又是那样贫贱出身的童养媳的话?谁又会听从她的安排?其实她是外表很小,内心却很沧桑,前一世本已成年,又遭遇男友闺蜜的陷害命丧黄泉,这样的经历想起了就心痛,对人心和人性的失望,让她瞬间开悟和沧桑。所以她重生后的外表其实已经不是一个十一岁半小姑娘的神情,而是一个成年人的沉稳和淡定,练达和成熟。同时,她又保留了一些前世的记忆,我们这个时代的女子,要是到了后代,虽然在极力地适应那个时代的一切,但是在内心里,肯定会时不时冒出从前的言词和思维,而前世的王亚楠是一个开朗活泼心无城府又话痨的人……所以,想想就会明白的……哎呀,不是为了凑数,也不是为了骗你们多花钱,是实在不小心就说多了……我先面壁思过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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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里,刚刚从公堂上议完正事的张知州张嘉年大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踏进后宅,官服官靴还没来得及脱下,一个小厮战战兢兢跪在门口,“大人,徐郎中求见。”
张嘉年一愣,“可是那个昨夜请到的梅家镇子的歪嘴郎中?”
“正是她。”
随即那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一抹希望瞬间升起:“她是不是能看这怪病?快快有请!”
徐歪嘴这辈子见过的病人家属不在少数,但是面见这么大的官儿,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抬脚迈过又高又厚的门槛时,她觉得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难道这一大把年纪活给狗了?连人家十来岁的小姑娘都不如了?”
果然,一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子,那张小小的脸儿,那淡定自若无哀无伤的神情,徐郎中心里很快就镇静下来了。
张嘉年贵为一州最大的官员,但是见了郎中立马就放下了架子,亲自到门口迎接,吩咐丫环捧茶让座。
徐郎中装作对满室豪奢绚丽的装饰摆设没什么兴趣,目不斜视地坐了,接过茶喝一口,悄悄把一点紧张压进肚子。
张知州看着对方将第一口茶刚咽下去,就等不及了,马上询问女儿的病情,可有良方医治。
徐郎中用瓷碗的盖子慢慢地刮着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碧绿茶片,慢腾腾摇头,那张本来就歪斜的嘴巴这一来更歪得厉害了,一层浓浓的哀愁挂在眉宇间。
“张大人见谅,在下医术有限,不能为令千金根除病症,彻底拔除小姐的病痛,是在下学艺不精,医术浅陋,还请大人治罪。”
徐郎中一字一句,稳稳地说道。
张知州却呼地一声站起来,满脸惊喜,“这么说来,徐郎中你是诊断出小女究竟得的什么病了?而且还有诊治的良方?这就好,这就好啊,虽然不能根除病症但只要能诊断出来那也是了不起呢,老夫我请了多少所谓的名医,竟然没有一个能真正的诊断出病因来,只能告诉我小女得的是不治之症,具体什么病症说不上个所以然,下的药也都没有实际的起色,不瞒徐郎中你,老夫我真是越来越对梁州的郎中们失望啊——”
张知州明白女儿病症有希望了,就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再也不愿意松开。
徐郎中静静听着。
“快来呀,笔墨伺候,有请徐神医开方子。”
随着张知州一声高喊,早就小厮将备好的笔墨送上案头。
刚刚从“徐郎中”升格为“徐神医”的徐歪嘴,抓起笔的手有些颤抖。
没出息!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这辈子见识的病人无数,打过交道的富人贵人也不在少数,为什么要怕?他姓张的只是官儿比别人大了那么一点,难道他就和常人不一样了,就三头六臂能做别人肚里的蛔虫能察觉人的内心所思所想了?
我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不表现出来,他肯定不会知道。
握笔的手稳定下来了,她开始慢腾腾地写方子。
只列了三味药。
短短十五个字。
等小厮将方子捧到老爷面前,张嘉年看了顿时瞠目。
“七味小蜜丸,人参苦味丸,白玉大蜜丸。”
就这几个字。
张嘉年喃喃念道:“七味小蜜丸,人参苦味丸,白玉大蜜丸……这,都是什么药材啊?老夫怎地从未听说过这些药——”手一摆,“快派人速速去药堂,将梁州街头的药店一家一家挨着问,找到了就给我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我们全包了。”
那口气之大,果然是一方大员,这梁州府就是他的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
小厮附身来接单子。
徐郎中在心里冷笑一声,暗暗佩服那小女子的见识果然超群,果然这张知州不是一般的药就能镇得住的,必须吹大点,吹悬乎点。
“很遗憾,这些药目前你在任何一家药堂都买不到。”徐郎中忽然插嘴,“因为它们不是一般的药材,也不是随便那个郎中就能够配得出来的,说实话,这药丸配置所用的药材,有些郎中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说过。”
“别怕花银子,值多少钱我们也要买回来。”
张知州自然不怕花钱。
只要你不怕花钱就好。
徐郎中不急,继续补充:“因为这三味药丸是老夫带着徒儿历经几十年行医经验,才摸索出了配方,其中用到的都是珍贵药材,有些尤为难得,甚至是花上千金也未必能够大量买到,比如死人参,胶鱼。”
“死人参?还有胶鱼?”张嘉年终于沉不住气,瞪大了眼珠子,看来他是知道这些药材的,并且知道它们十分难求。
徐郎中不解释,继续加砝码:“各三十丸,交替服用一月,可暂保性命一月。一月后令千金是死是活,恕在下也难以预料,毕竟她身子单薄,又沉疴已久,病症已经深入骨髓,关系命脉。”
张嘉年的心瞬间就攥紧了,站起来亲自为徐郎中续上一碗水,“难道就真的不能根治小女吗?徐神医你要知道紫蓝可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不能没有她。请你体谅体谅一个为人父亲的心肠吧——”
神色哀痛,不惜放下架子来哀求了。
徐郎中徐徐地叹一口气,装作很无奈很无奈,只是慢慢地喝茶。
最后一口茶吃完,放下茶盏站起来,似乎很无意地想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许贵小姐福大命大,还有生还的希望,只是这要看造化了——也要看你们信不信呢,在下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行医,也曾见过这样一例病症,肚子鼓胀,性命不保,师父除了黄岐之术,还喜欢钻研道学之术,他建议这家人将孩子送往佛塔辟邪,静养,最好是年代久远的老塔,同时每天沿着古塔走走,转转,焚香,祈祷,时间久了,肚子里的浊气慢慢化解,自然好了。”
慢慢地走向门口,“只是见识这病症的时候,我实在年岁太小,也不懂道学至理,所以其中究竟什么缘由,竟然记不清了,不过那病人最后确实好了起来,最后嫁人生子,生活得也算幸福美满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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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去古塔?辟邪,静养?”
张嘉年喃喃重复。
“你是说我家紫蓝也得走这条路?”
徐郎中叹一口气,“试试总比不试的好,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令千金都病成那样了,试试倒是最后的一点希望呢。”
潜在的意思是,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治好了呢。
但是张嘉年果断地摇摇那颗大胖脑袋:“不行啊,梁州府附近没有什么古塔,如果去远处静养,又得住下来,时间比较长,这兴师动众的,总是不好的。”
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的,一来紫蓝身为女儿家,大户人家的女儿,只应该在深宅大院里娇养,送到远处远离父母去住着养病,穿出去对女儿声誉有损呢;二来么,到时候肯定得派大队的人手去保护女儿,伺候的丫环婆子也就罢了,古刹古塔一般都人烟稀少地势荒僻,到时候得派遣一些得力的部下过去专门护卫,事情传扬出去,叫黎民百姓怎么评议,万一传进京城去,只要哪个政敌抓住了在朝堂上当作把柄参一句,说自己假公济私,调拨州府人力为自家私事利用,自己这仕途就完了。
再说,这并不是十分有把握能治好的办法,所以,还是需要充分考虑的。
正举棋不定呢,门口一暗,一个身影小碎步跨进来,人还没到,哭声已经扑过来了,“老爷老爷,你得救救我们的女儿啊,我们可怜的蓝儿再不想办法就要死了,你我就这一个掌上明珠呀,又生得聪明伶俐,温柔体贴,是你我最贴心的小棉袄呀——这样的好孩子,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病活活地折磨而死?”
一听这口气徐郎中顿时舒一口气,果然,事情又按照那个小女子预料的来了,秧儿把知州夫人请来了。
只要这女人出面,事情基本上就成了八九分。
所以徐郎中不急,继续坐回去,慢悠悠喝茶。
“你还在犹豫什么呀?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丈夫是怎么当得?你问问自己的心,你这些年好好疼过紫蓝吗?为我着想过吗?万一紫蓝就这么病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也一头撞死去!”
说着果然哭哭啼啼一头撞了过来。
张嘉年胖胖的身子敞开胸怀早就接住了夫人。
“哎呀夫人,为夫心里乱啊,你知道很多事情是需要三思的——”
“孩子都朝不保夕了,你还思量?你思量什么啊你思量,快派人出去外面打听,哪里有百年古塔,我这就把孩子带过去,到时候我守着她,既然你看着我们娘俩碍眼,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你自然有人陪着有人伺候的,我们就是多余的累赘——”
呜呜地哭。
徐郎中瞅着有些想笑,想不到这温雅富态的官太太撒起泼来也是挺凶的。
张嘉年哭笑不得,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好啊好啊,我答应你就是——这就着人去寻访附近哪里有古塔?”
“不用访了,等寻访清楚我的蓝儿早就没命了——我听小丫环念叨过,咱梁州治下梁燕的山茅子就有个忘世塔,去年的时候我记得地方上还给你报过这事儿呢,说当地老百姓在出资出力修建一座塔,当时你还批示地方官不要干涉,兴建古建筑,是一种文化兴旺的象征,应该提倡褒奖,你难道都不记得了?”
张嘉年点头,“是啊,还真是有这回事呢,只是那塔可不是百年古塔啊。”
“这个不打紧,最好是古塔,在没有古塔可选的情况下,新建的塔也是可以的。”徐郎中徐徐说道。
“那你看着去准备吧,只是别太铺张张扬就是。”
张嘉年这算是真正点头应诺了。
夫人转忧为喜,站起来就喊管家快来。
“你说的那三味药,还得请你们赶快配置起来。小女的病症可是一天都不敢耽误了。”
张嘉年记着女儿的药丸。
徐郎中依旧不急,慢慢地思量,“其实这个不用临时配置,如果真配置,最快的也需要七天时间,幸好令千金时运好,赶上了一个好机会,只要你派人马上去买,快马加鞭,很快就可以买回。”
知州夫人顾不得在外人面前矜持,抢先一步抓住徐郎中胳膊,欢喜得结结巴巴:“在哪里?在哪里可以买到?只要真能买到,我们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啊——”
徐郎中深深看一眼夫人,“灵易。灵州府下辖的灵易,那里有个万记。”
“万记?好的,我们记下来了,老爷你还不快派人去买啊,去迟了万一卖完了可如何是好?”
徐郎中稳稳追加一句:“只是我还有个医嘱希望你们能遵守,贵小姐病势沉重,情况不好,你们最好不要再找郎中来看视,出出进进的不断带来外间的邪风,小姐身子娇弱哪里承受得住?另外,你们自己也最好不要轻易去探视,尤其男子,免得阳气冲犯阴气,加速恶化。”
张嘉年连连点头,一脸信服,却又犹豫,“连我也不能去吗?我可是她亲爹啊。”
夫人狠狠瞪丈夫一眼,“难道你就不是男子?这几个月蓝儿都躲着不愿意见你,原来是孩子自己的身子有预感啊,怕见你一次就被冲撞得严重一次。”
这罪名真是莫须有,不过张嘉年不敢辩解,回头吩咐下人:“即刻起小姐绣楼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闯入,要保证小姐静养。”
徐郎中不再逗留,迈出高高的门槛,慢慢走出大院,这一回她已经不能再去后面的小院绣楼上了,早有人把柯掌柜和哑姑带出来,在门口等着她。
等钻进马车,徐郎中擦一把额头虚汗,“小妮子真有你的啊,能将事情预想得那么严密,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竟然一步不差,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紧张了。”
哑姑本来瞅着徐郎中,眼里隐隐有一丝隐忧,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眼神平静下来,是那种彻底的轻松安静,微微低头一笑,“师父辛苦了,徒儿先谢过师父救命之恩。”
张知州一家在外面客客气气地相送,竟然一直送出府衙大门这才挥手作别。
柯掌柜看着张知州胖胖的身影在视线里远去,这才有机会把视线收回,盯着哑姑仔仔细细地看,好像不认识这个小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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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郎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啐一口笑着骂:“看啥看,不怕把人家小姑娘看羞了?人家脸上又没绣花儿。”
柯掌柜很诚恳地说道:“说起救命之恩,她才是我们的救命之人,我们两个年过半年的人,加起来也不如这孩子本事好,今日要没有她,我们的那把脉诊断如何写?药方子又如何开?”
徐郎中一呆,“你呢,你又将如何做?”
哑姑一看这俩人又开始不厌其烦地斗嘴了,就靠住一个软垫微微阖眼,稍作歇息。
马车一颠一簸,车里的人也随着那节奏一起一落。
哑姑眼缝里看到徐郎中将身子往边上挪挪,免得随着颤动和柯掌柜颠到一起。
都这么大年岁了,还保持着身体的距离,看来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仅仅只是爱情故事,和身体无关。
不由得从心里对这女人有些敬佩,真能洁身自好啊。
等目光上移看到他们各自鬓角成堆的白发,忽然有些难过,在心里为徐郎中不值得,难道一辈子没嫁人没成家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是为了这个男子?她守身如玉孤身一人过着,苦着自己,但人家柯掌柜却早就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不知道他们现在四目相对的时候,心里都是怎样的人生滋味?柯掌柜有没有一点点的愧疚?
古来男人都是这德行,上一刻和你山盟海誓,转眼间就可能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会拿脚践踏你。
那个男人,那个和自己相爱的男人,他不也做出了这样的绝情事吗,在她眼皮底下劈腿不说,还能和另一个女子合伙将她推下高楼摔死。
心口好疼,头也好痛,只要一想起前尘旧事,这心口和脑袋就一起疼痛起来。
她装作怕冷,弯腰捂住了的肚子。
等自己真的穿回去了,还有勇气去见他们吗?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是一把扑上去就撕呢,还是远远站着,潇洒地一摆手,哈哎,我回来了。
撕逼,自己肯定不是刘小岚的对手,要是他还在边上护着刘小岚反过来也一起对付自己,那自己岂不是输定了。
难道仅仅含笑打个招呼?
真能做到这么洒脱吗?
耳边有风在呼啸,那个冷飕飕的夜晚忽然就重现在眼前。
眼眶发涩,心里流血。
往事不堪回首,却还是禁不住去回首。
有人打断了沉思:“孩子,我现在知道你为啥带头怂恿花子砸我的药堂,又要来和我合伙做药材了,当时我不信你,我是看着你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医术呢,现在我懂了,也信了,回去我们就马上把合伙的事儿定下来,一切听你的,药堂以后有你一份。”
是柯掌柜在说话。
经过了这一劫,他算是看清了自己的本事,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合作。
可是她已经没有热情去正面看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有那么一点恶心。
他辜负了徐郎中,害人家这些年,再次面对却没有一点内疚之情的人,能是什么有情有义的人?
淡淡的目光越过胖胖的身子,直接落到徐郎中身上,“师父,既然我们认了师徒,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我们师徒有缘。所以这买卖你也算一份,你,我,柯掌柜,我们三三开。柯掌柜出药堂和伙计,我出配方,你具体负责药丸配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那些药丸配置所需的药材、比例和具体配置办法,徒儿交给师父,从此梅家镇子这一片就属于师父您来负责了。”
徐郎中接了宣纸细细看,忽然把纸条又递过来,“我不能要,我们虽然认了师徒,那是你抬举我才尊我一声师父,我哪能乘机霸占你的药方?这肯定是你从哪里得来的古方,十分珍贵难得,孩子你还是不要轻易拿出去送人。”
哑姑把药方叠成巴掌大一片,塞进徐郎中衣袖里,“本来我要在梅家镇子多留些时日,等待买卖打开局面再离开,但是有了师父我就不用留了,师父完全可能比我做得更好,我得去一个地方,时间紧张,所以梅家镇子的万记就全权交付师父了。”
“万记?”
柯掌柜念叨。
哑姑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这个男人,她强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对,万记,我们三个人合伙要开的店堂,以后不叫药堂,也不姓柯,全名叫万记养生堂。灵易的万记已经办起来了,生意也马上会火起来,到时候梅家镇子的万记就等着沾光吧,连广告都不用打,自会有人上门来重金购买呢。你们就等着供不应求,银子哗啦啦往进流吧。”
柯掌柜皱眉,心里说我祖传的药堂难道就这么被改了名?我对得起祖宗吗?你凭什么呀?
“你被砸的所有东西,你回去算一下,全部加起来看损失多少,等万记开起来赚的头一笔钱就为你赔付损失。当然,你不要以为我离开了这账面就不由我了,我有专门的掌柜留在灵易,回头他会派人来梅家镇子,协助你们一起经营买卖。”
柯掌柜沉默地听着,心里却无比吃惊,这小小女子果然厉害啊,怪不得将那张知州家大闺女怀孕的事儿都能给遮掩起来,并且说动张老爷放女儿出门。现在对自己的这一番打算,更叫人不得不佩服。
柯掌柜抚摸着心口觉得心里的一口气很快就顺畅了,只要能赔偿所有被砸的损失,别的都好商量,祖传的药堂牌子先存起来吧,等大把银子挣回来,再想办法重开一个药堂把牌子挂上去就是,反正这小女子又不会一直留在梅家镇子监视。
徐郎中重新看那药方子,看得痴迷,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惊得大喊大叫,一会儿又反过来询问哑姑这方子太奇异,究竟是真是假?
这情景好像徐郎中是个年纪十来岁的孩子,而稳稳端坐的哑姑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
回到王二客栈,哑姑就写了三张协议,送过来给徐郎中看,上面写着具体的合作事项和分成情况,徐郎中粗粗扫一眼,自然没意见,她其实已经沉溺在那些配方里乐陶陶的,才没心思计较世俗的银钱利益呢。
哑姑看到她虽然那么大年纪却单纯得接近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得叹一口气,心里说怪不得被人家生生地辜负了,却原来比从前的我还单纯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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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掌柜拿着协议看了又看,似乎要从这些字缝儿里看出哑姑有没有亏待他的地方,但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似乎大家都一样,并没有亏待他,而且还有一条特意写得明白,第二个月挣来的银子,按照市价,为他划拨出一笔作为药堂摘牌的补偿。
柯掌柜反复看着这一条。
“你家是老药堂,要你随便摘了牌子你心里肯定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们从公共盈利中为你做出补偿,等于是我们万记买了你的牌子。”
哑姑似乎看出柯掌柜在想什么,所以淡淡做一解释。
柯掌柜心里暗喜,缠绕在心壁上的最后一丝儿不悦就这么被剔除拨开了,他高高兴兴在最后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胖胖的大红手印。
哑姑擎着笔想了想,“柳万”两个字歪歪扭扭落在纸上,写完了,毛笔顺着柔柔细细的手指轻轻滑落在桌,小手互相轻轻拍拍,神情淡淡,“协议得麻烦你带回去,找你们梅家镇子地方上的官员为我们出具个证明,免得以后万记大把挣银子的时候某些人眼红来找麻烦。”
柯掌柜不得不再次暗暗点头,考虑得很周全,这一步确实有必要走走,他做买卖这些年,其中的酸甜苦辣行行道道自然都明白。
柯掌柜发现自己现在对这小姑娘已经不只是看着顺眼了,甚至想当面夸她几句。
她却似乎很不愿意看柯掌柜的老脸,轻轻打一个哈欠,伸伸小腰:“梁州知州大人女儿的怪病看过了,我们的生意也谈成了,明天你们该回去了,我想请柯掌柜帮我一个忙,将你家得力可信的伙计派上几个,去梅家镇子东头的客栈,将我们万记的真正东家一行护送到梁州府来,梁州好啊,山好,水好,人也好,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当然,你派人护卫花费的银子,从我那一股的盈利里扣除。”
抬头望一眼外面王二客栈的大院子,“这院子住着舒服啊,只是不知道那个小臭男人这会儿哭闹成什么样儿了——”拍拍手,站起来往外走,施施然跨出门槛离开。
柯掌柜看着留在自己手上的协议,心头一阵恍惚,那个小女子在场的时候,好像整个场子都被一种她身上的气场笼罩,你身不由己就听从了她的安排,可是她走后,柯掌柜清醒了,摸摸胡子,这个、这个真是自己和那个小毛丫头签下的协议?就这么草率地把祖传药堂卖了?
万一到时候买卖不像这姑娘吹嘘的那么好,会不会连自己那点儿老家底儿都搭进去?根据协议内容,是自己组织伙计负责购买药材,听从徐郎中调遣,按照药方子制作成药,看起来徐郎中投入的只是一个人,而自己却全部人手和财力都扔了进去,万一呢,万一不好呢,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耍了?
小女子?
哼——好一个小女子?
可是,她是小女子吗?
是啊,她看着年纪不大,但是自从她唆使一群花子闯进来砸药堂开始,她干出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小孩子能想到能做出来的呢?那沉稳的做事风格,那不动声色的老练,细想真是比一般的大人还要稳妥。
再说,如果真的买卖不行,到时候自己观察形势,事情不妙就及时抽身而出,到时候再把自家药堂开起来,反正得机灵着点儿,不能让自己吃亏。
第二天,梁州府街头的屋脊高树刚刚染上曙色,一人一马快马加鞭,呼啸着穿过了梁州街头,直奔灵州灵易方向而去。
所过之处路人纷纷让道,因为那是一身皂衣的公差,公差公干,谁敢挡道。
府衙后院里,知州夫人亲自端着一碗炖得稀烂的红枣小米粥迈进女儿绣楼,除了原来近身伺候的那几个丫环,楼下干粗活儿的丫环仆妇已经撤去了,远远的小院门口却增加了一队护卫在巡视,小姐需要彻底静养,所以已经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随便来惊扰小姐,就是一只苍蝇只要不经过特许也不许飞进来。
“蓝儿,”夫人掀帘子进去坐在炕边,夫人一来丫环们全部退下去,只有秧儿一个人躬身候着。
“这是娘一大早就守着火炉为你炖的小米粥,放了你爱吃的灵州红枣,足足地文火炖了一个时辰呢,绵软糯烂,你快尝尝。”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娘——”张紫蓝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吃力地半跪起来,“那个女神医哑姑,她真的有办法救我,是真的吗?秧儿说爹爹已经被她说动答应放我出府,说是要找一家古塔送我去静养,而您并不陪着我一起去,我不愿意离开娘,离开您我心里害怕——”低手摸着肚子,“再说它一天比一天笨重,万一有个什么事儿,我依靠谁呢?”
夫人吹着粥叹一口气。
“孩子,你也知道,这找古塔住下来静养,也是权宜之计,是拖延时间的一个办法,也是在最后几个月帮你瞒住消息的办法,娘想过了,这一步你得走,而且是你一个人去,娘这里你也知道,你那几个姨娘一个个就跟乌鸡眼似地瞪着娘这个位子呢,万一娘不在你爹身边跟着,他一寂寞派人回老家把任何一个妾侍接过来,要么就在这梁州府再纳一房进门,娘以后的日子都会不好过,再说,你爹爹身边实在不能没人照顾,你就放心去吧,我多派几个心腹保护你就是。只是……”
随着沉吟,眉头紧皱,女儿出门是为了隐藏怀孕生产的消息,这身边就得几个忠心耿耿又懂得接生和照顾产妇的女人,可是这样的人选哪里就有那么中意的呢?
“娘,既然你不去,我就谁都不带,我只带着秧儿就行。那些婆子仆妇我一个都不敢信,她们眼睛毒辣,一看就能看破我的秘密。她们也都是长舌妇,肯定马上就会把我的事儿当天大的奇事宣扬出去。如今除了秧儿,我谁都不敢相信。”
秧儿闻言赶紧双膝跪地,咚咚咚给夫人磕头,“谢谢小姐信任,夫人请放心,奴婢就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全小姐和肚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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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亲手扶起秧儿,“好孩子,你的忠心我们娘俩都相信,只是只有你一个不行啊,还得需要能接生的人跟着,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去鬼门关转一圈,太危险了,没个得力的接生婆跟着娘怎么能放心?”
张紫蓝忽然惊喜:“那个,那个哑姑,我们可以请她呀,她不是会看病吗,没有把脉就看出来我怀了身子,她既有这样的本事,说不定也能接生呢,叫她跟着要比一般的接生婆更有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情况她还能帮我治疗呢——再说她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我还怕什么呀?娘,快去找她呀,问问她愿不愿意陪我呢,我们花钱请,多出银子,请她师父放她出来。”
女儿单薄的胳膊抓住夫人胳膊,双手吊在胳膊上荡悠,夫人立刻想起她小时候缠着自己的调皮样子,顿时心里一阵温暖,可怜的孩子,自从偷偷有了身孕,日夜忧心,瘦得脱了人形,这几个月就没见她露出过半点儿笑脸,既然都这么求自己了,为了孩子只能去试试了。
王二客栈的门刚打开,就有府衙的马车粼粼而来,一个家丁轻车熟路进门,敲响了地字号七号屋门。
“知州府有请徐神医,还有她的徒儿哑姑。”
哑姑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第二次相请,早就梳洗停当,打开门稳稳当当出来,徐郎中却有些惊讶,不过略一犹豫就带上哑姑出发,两个人上车绝尘而去。
“她们走了,我怎么办?是不是也该回去了?”柯掌柜望着马车,边说边咽下一口口水,那知州府的马车就是好,装饰配备豪华不说,坐着也要比一般马车舒服得多,他这把老骨头如今可最怕颠簸了。
等人走远了,柯掌柜这才回过神儿来,一拍大腿:“哎呀,完了完了,你怎么也跟去了呢,其实只要那小女子去就可以了,你说你去干什么?”
他吩咐店小二快帮他雇一辆马车,来的时候是州府公人押送来的,现在要回去人家却没有相送的意思,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回去了。
昨天离开的时候人家客客气气相送,明明说可以回去了,那么就是可以走人,获得自由的意思了,难道留着还想叫人家再出车送回去?
今天又来把人请去了,谁知道那府衙里有发生了什么变故,万一事情不好呢,自己还是三十六计先走为上,万一又被“请”回去,只怕这次就不会像昨天那么幸运地轻易脱身了。想起那州府小姐的“病”,柯掌柜瞬间就冒出一身冷汗,走,必须马上走,留下来凶多吉少。
只是被从家里“请”出来的时候太匆匆,连银子都没多备,他摸出兜里一些碎散银子,只能雇一辆简陋的驴车回去了。
这一路坐驴车颠簸,是不是有点太寒碜呢?
叫伙计找一个愿意送到地儿再付车费的马车,店伙计为难半天,看着他手心里那点碎散银子,“大爷,从梁州府到梅家镇子,可是跨过了两个州呀,您这先不垫付点花费,哪个车夫敢跟你走?他们最怕的就是到家后赖账的那些主儿——当然您不是,可是没钱小的也实在没法帮您呀。”
柯掌柜瞬间气得鼻子比徐郎中还歪。
真是狗眼看人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驴车就驴车吧,先逃命要紧。
州府后院的绣楼上,徐郎中和哑姑被带上昨天的绣楼,徐郎中望着妇人只是微微一屈身算是见过礼了,哑姑却望着知州夫人认认真真行礼,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行大礼,学着兰草曾教过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站直了,微敛衣袂,双手软软相搭,在腰间微微落下去,双膝轻轻一曲,柔柔软软的声音像清风流水,“见过夫人。”
心里说古人的东西并不全都是糟粕,这行礼的方式又端正又雅致,姿势其实挺好看,只是那种动不动跪下去磕头的就不好了,太折磨人。
“我的儿——”夫人奔过来搀住了哑姑,一把拉到坑头上,“我们母女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请你们来帮忙了。”
说着用求助的目光扫一眼徐郎中。
夫人说,哑姑和徐郎中听,桌面上名贵香料在炉里静静缭绕。
“把那个撤了吧,对胎儿不好。”哑姑轻轻一抽鼻子,又望着窗口,“就算冬天冷,也不要挂那么厚的棉帘子,炉火也不要烧太旺,不冷就可以了,怀着身子的女人是娇贵一点,但是不能太娇气,只有大人现在体质好,多锻炼,孩子生下来才壮实、好养。”
再看一眼厚厚的屏风堵出来的满室黑暗,“这个也挪开,卧室不能这么昏暗,成天这么昏昏沉沉捂着,孕妇心情肯定不好,会影响胎儿的——”
抬手拍一拍张紫蓝细得可怜的手腕,“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好好喝,把心态调整好,尽量多想开心的事,把伤心的事儿都忘掉。这样你才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宝宝啊。”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了才发现眼前几人都静悄悄瞅着自己发呆。
难道我脸上真的长花儿啦?
抬手去摸。
夫人却慢慢站起来,双手扶扶自己的衣饰妆容,收敛衣袂,站直了端端正正望着徐郎中单膝跪下去。
惊得徐郎中呼一声从座位上弹起。
就算徐郎中一贯天马行空脾气古怪,也不怎么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但是堂堂知州的正室夫人对着自己下跪,这真的太吓人了,她怎么敢承受?
徐郎中当时就用自己双手狠劲抬住她,不叫跪下去。
知州夫人两眼含泪,身子半屈,望着徐郎中,“我们母女走投无路,来求神医救命了——你这个徒儿既然懂得女人生孩子的事,我想请你答应把她借给我一段时间,蓝儿很相信她,我把蓝儿就交给她,由她陪着出去到古塔住一些时日,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做打算。不管怎么你们都得帮这个忙,你想要什么样的报答我都答应,除了这条命,除了梁州府没有的,别的我都为你办到。”
徐郎中把夫人按回原位,扫一眼哑姑,“你做主吧——”
似乎又觉得有必要强调一点,“至于万记,你放心,有了你那些方子,我对办好万记很有信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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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需要一笔银子,”哑姑望着夫人,“以后还有什么要求,等我想起来再说。容我处理完了一点私事,马上就陪小姐出门。”
夫人没想到这师徒俩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得直抹泪,吩咐秧儿快去找自己身边的妈妈,叫她去支取一千两银票来。
银票很快拿来了,哑姑看也不看就揣进兜里,替张紫蓝把了把脉,又请徐郎中把了,两个人叽叽咕咕议论了一阵,郎中看病的事儿知州夫人母女都听得糊涂,最后徐郎中口述,哑姑开了张方子,吩咐秧儿去抓药,回来熬给小姐吃。
秧儿拿了单子刚要跑去办,哑姑忽然一把拉住秧儿胳膊,夺过方子来也不说话就几把撕了。
“你这妮子?”徐郎中瞪眼,瞅着那化作一把碎屑乱纷纷飞,心里的话却不想说了,你也太鲁莽了,怎么说撕就撕呢,明明这方子没错呀,是你我磋商好半天才商议出一个适合这姑娘目前体质的方子。
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医术?
哑姑不急着解释,提笔重新写一份药单。
那药单上端端正正复述了方才那几味药,每味药中间空出大大的空档,写完了边斟酌边往中间插进去别的药名。
徐郎中冷眼瞅着她写,等看到写了三味药,歪着嘴忽然露出笑容,“你这妮子呀,心思真细腻,我就没有想到这个。”
哑姑把方子折起来交给秧儿,淡淡一笑,“是为小姐抓药,只能抓一些治疗小姐肚子鼓胀的药,怎么能抓安胎养神、增强体质的药,这闲话要是被人抓住了传出去,岂不是害死了小姐?”
夫人和张紫蓝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想起来真是好悬呐,虽然是小细节,但也可能毁大事呢。
等送走两人,张紫蓝欣慰地笑了,“娘你亲眼看到了,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懂事啊,办事儿比我们府里任何一个老练的婆子仆妇都得力。”
夫人一脸佩服,“岂止是婆子仆妇,我看连我身边那几个伺候的人都不及你看中的这一个了。我们母女的造化来了,但愿一切顺顺利利的。”
梁州府街头,徐郎中在前头大步流星走,她急着回去钻研她看得入迷的那些药丸配方,哑姑在后面大步流星跟着。
她们一个是脾气怪异出了名的乡野郎中,另一个是一高兴就容易忘掉自己如今身份的小女子,她们竟然没有留意到她们夸张的走法已经引得梁州街头好多人瞩目看稀罕。
“那妇人好没教养,自己走路那么难看也就罢了,还教育自己的女儿也大跨步走,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瞧瞧,那步子抬得那么高,一步跨出去有两步大呢,裆部甩那么大不害臊吗?”
“那妇人长得那么难看,走路不文雅也就罢了,那小女子那么俊俏的人儿,走出那样的姿势真是可惜了,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谁愿意娶这样一个没教养的女子做媳妇呢?乖乖,耽误了自己一生不要紧,耽误了女儿可就不好了。“
徐郎中才不管身外之事呢,走得风风火火,等到了主街道看到眼前好多分叉,顿时有些迷糊,好像找不到王二客栈的位置了,乘这个空档哑姑才气喘吁吁撵上来堵在前头,“稍等等,我们先办事,完了再回客栈。”
“办事?什么事儿?”
“去了就知道。”
接着街头的人就看到那没教养的女儿倒拉着没教养的娘亲,两个人风风火火往一家绸缎铺子里钻了进去。
“这是不是你们梁州府最大最好的绸缎铺子?”哑姑问伙计。
伙计被逗笑了,是个小伙子,露出一对大虎牙,“这位姐儿好耍性,您这么问我真没法回答了——您要知道能把铺子开在梁州府这一片的,个个都是大铺子老铺子,卖的都是梁州最好最时兴最耐用最漂亮最轻薄的上好丝绸。”
“心底倒是挺厚道啊,既不压低自己,也不贬低他人——”哑姑摸着衣兜,“最新出来的好缎子好绸子印花染布棉布都给我来一匹。”
边说边踮着脚尖细细地看摆在柜台上那一排溜儿绸缎。
幸亏柜台低,不然她得踩着凳子看了。
徐郎中对这些针线女红才没一点兴趣呢,皱着眉大略扫扫就觉得没意思。
“来看看,你最喜欢哪种颜色?”哑姑偏偏拉着她往丝绸堆里凑,要她指出一匹来。
徐郎中向来对穿衣打扮很不重视,所以在这琳琅满目花花绿绿面前,自然更没耐心去挑拣,干脆信手指着一匹碧绿的绸子,“这个看着倒清爽。”
“好,那就这个了。”哑姑叫伙计把这个也包起来。
前后竟然一共挑了五匹布,伙计一看这两妇女的体格自然扛不回去,马上包裹好,“家住哪里,我给您送上门去。”
送货上门啊,哑姑瞅着小伙子白白净净的脸,“好,王二客栈,到了先别走,等着有小费打赏哦。”
伙计笑遂颜开,清清亮亮地哎了一声。
出了门徐郎中往左拐,她已经打听出去王二客栈向左拐。
哑姑拉住了不松手,又钻进另一家首饰行。
又是一番挑拣,大大小小长的短的插的戴的,又买了好几副,最后又拉着徐郎中叫她看看哪副耳环最好,哪个发钗最顺眼。
等两个人将那一千两银票花的差不多的时候,才算是逛完梁州府主街道这一片,等返回客栈,柯掌柜竟然已经走了。
徐郎中跺脚,“死相,胆小鬼,自私鬼,也不等等人家。”
哑姑抿嘴一笑,“放心吧,他既然坐着驴车,他到达梅家镇子的时间说不定还没你早呢。”
徐郎中本想马上也走,哑姑说那些药丸的方子中还有好多需要细说的地方,徐郎中倒是很好学,当时就留下来连夜钻研。
夜晚的王二客栈里,灯火下一对身影相对而作,围住灯火各忙各的。
徐郎中注意到哑姑已经将那匹碧绿的绸子裁剪了,正抱在怀里缝衣服。
徐郎中由绸子想起白天送绸缎的小伙计,顿时皱眉,口气冷冷:“你为什么要招惹那个小子,看着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你竟然还给了半两银子的小费,还说什么要他回去辞了那边的活儿,来跟着你跑腿,每月开他的月钱要比绸缎庄高出好多,你是不是看他长得好就管不住自己了?我可告诉你,男人这东西,不能长得好看,好看的靠不住。你以后会吃大亏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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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笑吟吟的,“师父,为什么男人那‘东西’长得好看了就不可靠?难道就没有例外?”
心头同时闪过一副俊朗阳光的面孔,他略带高傲的头颅,他故意不看她的眼神,他笑呵呵的神态。
鱼王,自然可以划入长得好看的行列,他,可靠吗?
摇摇头,苦恼地微笑,为什么要忽然想他,不是都已经忘了吗?
徐郎中重重吐一口浊气,“你小孩子还小,男女之间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说了你也不懂,但是那些油头粉面的男子绝对不可靠,这一点你记住了以后就可以少吃很多亏。”
不再多解释半句,埋下头去钻研方子。
“师父,如果我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女子,她和一个男子相爱很深,他们已经谈婚论嫁,就要走入婚姻殿堂,但是有一件事发生了。”
哑姑似乎固执地要跟徐郎中多说一些话,故意去打搅她。
“又是一个蠢女子!”徐郎中冷冰冰打断,“嫁给臭男人有什么好,把自己身家自由都搭进去,一辈子洗衣做饭辛辛苦苦不说,还要为他流血流汗地生孩子,生孩子的时候弄不好就把自己的命都给赔进去,男人呢,你活着他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等你死了,二话不说,再娶一个,新人往怀里一搂,早就忘了你尸骨未寒。哼,女人都傻透了——”
哑姑傻眼了。
从来没有听她谈过关于女人和婚姻家庭,想不到一开口情绪这么激烈,看法这么偏激,这,该是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有的心理反应呢?
就算这个女人心里的井有多深,哑姑都决定去试探一下,她也有些固执地往下讲:“一个漆黑的夜晚,女子被爱人带上一个很高的地方,然后打昏了,推下了十几丈的深渊。就在女子坠落的那一瞬间,她听到爱人在和另一个女子笑谈着自己死后他们的幸福日子。”
空气似乎一瞬间就冻僵了。
夜晚万籁俱寂,只有油灯在叭叭地跳跃。
徐郎中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个和爱人合伙害死女子的人,正是女子从前最好的闺中密友。”
哑姑补充完最后一句,有些艰涩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针线穿刺在丝绸上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就像有一千根一万根针头在穿刺,扎在肉上,扎在心上,扎在看不见的地方,扎出无数无数的疼痛,痛到麻木。
“这个故事不好听。世上有男欢*女爱,就会有爱恨情仇,有相爱就会有辜负,有山盟海誓就会有心碎和孤独,这是谁都逃不开的,只是个人命运遭遇不一样,这故事演绎的程度也有不同。”徐郎中徐徐说道,“何苦计较这些呢,我从来就没有计较过,干自己想干的活儿,活自己的人生,这才是最踏实有趣的人生。”
这可能是哑姑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让她吃惊的关于女人的观点。
“谁敢说自己不是这世上的伤心之人?”
徐郎中眼睛瞪大了瞅着哑姑反问。
“也包括小小年纪的你。”
哑姑觉得好像被人在头顶上轰地撞了一下,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世上,谁不是伤心之人呢?
是啊,谁不是呢?
包括傻瓜柳万,包括知州张嘉年,谁都有伤心之事,谁都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
徐郎中淡淡地说。
哑姑忽然释然,站起来舒一口气,轻轻抖开手里的衣衫,已经缝好了,碧绿的丝绸,裁剪流畅,阵脚匀称。
哑姑把衣衫堆在徐郎中膝头,“穿起来吧,给我看看。”
心里却忽然对这具身子有了深重的敬佩。
徐郎中其实并不糊涂,她只是太执着,太沉溺,太痴迷,她其实早就看透了其中迷雾,只是自己留恋,不愿意走出来罢了。
能一辈子为一件事一个人坚守,不管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哪怕已经早就不是最初的男子和****,只是这痴心的女子不改初心,要坚守那一份最纯洁的情谊。
这样的情感,其实已经和柯掌柜无关,因为他早就已经配不上。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者太痴狂,从前听这首歌觉得唱得腻腻歪歪,这一瞬间忽然在心头回响,哑姑豁然开朗。不是从前不懂,而是太年轻。
徐郎中一愣,“给我的?哎呀我不缺衣裳,快不要这样费心。”
“师父,”哑姑望着那张一着急就歪斜得更厉害的嘴巴,“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多,但是我已经把你当作真正的师父了,徒儿为师父缝一件衣衫,是应该的,师父不要就是嫌弃徒儿笨手笨脚没有缝好。”
徐郎中呵呵笑起来,只能起来穿戴。
只是这衣衫看着好奇怪啊,怎么样式有些古怪呢?
徐郎中往身上比划一阵,却找不到入口,胳膊伸哪里,腿该放哪里?
哑姑笑呵呵帮她穿,系腰间盘扣的时候,手碰到了徐郎中的小腹,那里平平坦坦的,没一丝起伏,哑姑在心里悄然叹了一口气,没有结婚的女人就是好,这么大年岁了腰身还这么迷人,老是裹在灰沉沉的老粗布里,真是暴殄天物,可惜了。
但是徐郎中穿完了低头看,猛然就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胸*部,接着又去护腿部,一想不对,屁股这里也紧绷绷露出了形状,一着急就蹲下了,护着身子直摆手:“不行不行,你这什么怪衣裳,这哪里能穿,穿出去我成什么了,比窑子里的娘们还不知羞耻啊。”
哑姑绷着脸不笑,拉着她站起来,替她梳一个新发式,又别上白天买来的发钗。
最后才拉着她去看镜子。
一面不大的铜镜,因为是客栈公用之物,蒙了好一层污垢,哑姑用一片边角布料慢慢擦拭出大片明亮来。
徐郎中在镜子里到了自己的身子。
被碧绿色丝绸裹着的一个饱满的身子,一双腿裹在微微宽阔的下摆里,往上走,腰身那里凸显出一个圆圆的屁股和一个平平的小腹,再上来,胸*脯向前高高突出,更上面是一截白白长长的脖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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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发本来不多,有些时候软软地趴在头皮上,经这妮子的手一番捣鼓,那些头发蓬松地罩起来,烘托出一个鸭蛋形的脸颊,发髻在脑后转了个弯儿,向着脸颊翘出来,发髻尾上别一个步摇,步摇摇曳,那细细长长的五枚穗子像小孩的手在轻轻抚摸着脸颊,咋看之下,那歪嘴的缺陷竟然被步摇和发式给衬托遮掩去了几分。
“是不是很好看?”小妮子的声音在身后轻轻柔柔地问。
徐郎中反复瞅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爱看,越看越看不够,这还是自己吗,怎么就大变样了呢,怎么就变得好看起来了呢?甚至还有了几分娇媚的感觉呢。
要知道从前的她可是个邋遢女人,心灰意懒加懒散,反正自己这把年纪了肯定不嫁人,打扮那么好给谁看?
邋邋遢遢这些年都过去了,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这么打扮起来竟然会十分地好看!
做梦也不会想到好看这个词儿有一天会和自己有了联系。
眼眶发紧,目光湿润,心里有东西在热热地流动。
“世界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不漂亮的女人。”小妮子还在身后絮叨。
徐郎中转身,有些羞涩,“这么打扮,不会有人笑话吧?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你腰趴了吗?眼花了吗?绝经了吗?”
小妮子直通通盯着她问。
徐郎中只能点头,没有,都还没有。
“那你就无权宣布自己老了——”哑姑一摆手,“你正年轻,正是人生中第二春的时候。只要你相信自己很漂亮,你就是最漂亮的,人活在世上,首先是自己轻视了自己,然后他人都会跟着也来轻视。”
“你?……”徐郎中本来想反驳,你才多大年纪,敢这么老气横秋地来跟我摆道理,只怕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但是脑子里顿时想起自从见到这小女子以来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在这些事情面前,她还哪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呢,有些地方甚至比自己,比柯掌柜都老练沉稳,为知州家看女儿之事,自己不是心甘情愿被她牵着鼻子演了一出戏吗?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人,人小鬼大,心智远胜一般人?
哑姑缝完衣服还不睡,又连夜赶写出一些药方子,都是妇科常见病和孕产妇常见病,一边写,一边和徐郎中磋商,徐郎中最喜欢有人和她交流医术,顿时大喜,两个人一直坐聊到夜深处。
第二天王二客栈刚开门,一个小伙子赶着一辆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哑姑把一个包袱拎起来,“马车来了,我送你回去。小伙子机灵,赶车本事也不错,如果一路顺利的话,你应该能和柯掌柜同时到达梅家镇子。”
边说边催徐郎中上路。
徐郎中却在镜子里反复看自己的身子,心里依旧是觉得难为情,没有胆量就这么一步踏出去见人。
今早那小妮子甚至又塞给她一个叫做啥胸罩的小内衣,她穿上系起来,感觉胸*部陡然就高了足足五寸,似乎有一双手一直在下面托着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就算她是个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女人,可是要这么袅袅婷婷地出去,她倒是有些羞涩。
“走吧,不就是一件衣裳吗,难道还能被一件衣裳控制了你的自由?”
哦——徐郎中顿时释然,是啊,我徐郎中徐歪嘴一辈子活得豁达,哪里又会被一件样式奇特的衣裳左右了行动呢?
再说世人的目光,你要是在意你就被他们控制总也走不出那目光,如果你不在意,他们最后只能顺应你。
沉稳地跨出门,迎面看到一个白面小伙子已经笑吟吟在候着了。
“你?不是昨天那个绸缎庄伙计吗?”
哑姑含笑走到前头来,“他机灵,培养好了是个好帮手,以后就跟着你吧,你身边不正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吗?”
徐郎中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想到自己长期以来对美男子的偏见和厌弃,偏偏这小伙子很机灵,半眼都不曾来瞅徐郎中的打扮,只是躬身接了包袱放进马车,又为她打起帘子等着。
徐郎中叹一口气,这小子,不是一般的机灵啊,不过好像还懂事。
再说小妮子这一番心思真不好当面拒绝,那就先跟着吧使唤吧。
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上,驴车在起起落落咯噔咯噔地颠簸着,车厢连帘子都不曾挂,那冷风就嗖嗖地钻进来。
柯掌柜抹一把胡子上的尘土,极度郁闷,“你就不能再快点吗?一天时间才走了这么点路,这么下去猴年马月我才能赶到梅家镇子呀?”
车夫用鞭子使劲打驴,偏偏那毛驴又小又瘦,打急了只是一个劲儿砰砰砰放臭屁,拧着屁股就是走不快。
车夫呲牙裂口,被催急了,干脆跟柯掌柜顶起来,“您给那么点钱也就只能给您套这么匹瘦驴了,舍不得花银子还来责怪别人,真是难伺候。”
气得柯掌柜真想就这样跳下车再也不坐这慢吞吞的破驴车。
“驾——驾——”身后远远传来赶车声。
转眼之间,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快速驶来。
带起的尘土劈面而来。
驴车只能闪往一边让道儿。
偏偏那马车似乎要找驴车的晦气,紧擦着驴车而过,奔出去几十步又停下来,远远地等候驴车。
柯掌柜气苦,自己这些年虽然不是达官贵人,但也算是个药堂掌柜,出入总是有人相陪伺候,哪里受过这样的欺负。
马车老远掀起帘子,一个女人在车里招手。
柯掌柜眯缝着老眼看了半天,那车里的女子一身碧绿衣衫,云鬓高挽,娴雅端庄。
柯掌柜心里诧异,哪里来的女子会跟我打招呼?
等一副倒霉相的破驴车慢腾腾挨近,车里伸出女人的头,笑呵呵的:“真巧啊,会在这里碰上你。”
柯掌柜面色一红,结结巴巴,“等不及你,又惦记家里药堂的事情,只能先走一步了。”
边说边眯着眼睛细看,没错,豪华马车里坐的正是徐郎中,那个很熟悉的徐歪嘴,想不到只是一天一夜未见,她竟然大变样了,穿得好看了,打扮得也好看了,整个人竟然有了一种贵气,给人淑雅的感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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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郎中淡淡扫一眼对面一身灰尘的破驴车,和驴车里狼狈不堪的人,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对方的狼狈,吩咐车夫:“剩下路程不多,慢慢走吧,我也正好隔着车辆和故人并驾齐驱,说说话叙叙旧。”
柯掌柜看到那个车夫年轻又英俊,灵巧地甩着长鞭子勒紧了马缰,马蹄哒哒,高大俊美的白马真的和他又瘦又矮的小黑驴并排而行。
他们一起走到午后,赶在日落时分一起穿过了梅家镇子。
梅家镇子那些喜欢晚饭前在街头闲逛的人便看到了奇异的一幕,柯掌柜和徐郎中,两个出了名的冤家对头,一个闲闲坐在白马拉着的朱红色车厢里透过大把流苏飘荡的车帘悠闲地看外面的风景;一个蜷缩着身子蹲在没有车帘遮挡的驴车箱里气鼓鼓在跟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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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你帮我看看,她来了没有?”
梅家镇子的客栈客房里,柳万软软趴在炕上,嘴巴里流着一道清清亮亮的涎水,将枕头浸湿了一大片,他懒洋洋问。
“万哥儿,奴婢刚才已经看过了呀,这一天到黑你都催着我不停地看,奴婢就是把眼睛望穿也没用呀,没来就是没来。”兰草有些委屈,也有一点点的不耐烦。
不停地催催催,前脚刚迈进门,后脚就又开始催,她这一天出出进进压根就没个坐下来喘口气的空闲。
柳万眼珠子一瞪,“怎么,小蹄子人大心大,连我也不放进眼里了?她不在我就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要不要我去回了四姨太把你给卖了?卖个好人家给你配个男子你就舒心了?”
这,这叫什么话?
兰草又羞又气,又不好和他拌嘴,直能抹眼泪。
浅儿看不惯,温言劝着柳万:“万哥儿,你不能怪兰草姐姐,小奶奶出去不回来,我们都着急,兰草姐姐最着急,您就别再给她心里添不自在了。”
兰草顿时心酸,泪水哗哗,谁说不是呢,小奶奶跟上公差就走,一去就是好几天,这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信儿都没地方打听,她日夜悬心呐。
偏偏四姨太那边只顾围着自己的女儿打转,对于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兰草只能日夜盼着小奶奶早点归来。
可气的是这柳万离开了小奶奶就跟天塌了一样,闹腾得天翻地覆,白天嚷着要去找她,夜里谁陪他睡都不行,偏偏要找媳妇儿,他折腾一宿,兰草等人只能苦巴巴陪一整天夜,这么日夜闹腾,兰草觉得自己简直都快要崩溃了。
“万哥儿,叫兰草姐姐歇一会儿吧,奴婢替你去看好吗?”
浅儿看着兰草实在辛苦,陪着笑脸问柳万。
“不,”柳万两脚在炕头蹬得咣咣响,“就叫她一个人去看,她是一直跟着臭媳妇的,她把我的臭媳妇跟丢了难道不该是她去找?她怎么不把自己也给丢了呢?她就是个废物。”
兰草抹一把泪,重新跑出门,可怜巴巴站在冷风里两眼瞅着外面的街头,这小镇子的街头自然没什么有趣的街景可看,可是她不想回去,进去了又要被柳万辱骂,冷风吹着要比挨骂强。
小奶奶呀小奶奶,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这一去可把奴婢害死了。
兰草一直站到了晚饭时分才回到客栈。
“你死哪里去了?”柳万迎面就骂,“还以为你被骗到窑子里伺候嫖*客去了!”
有这么骂人的吗?真是太毒舌了。
兰草气白了脸,不接茬,埋头吩咐店伙计摆晚饭。
晚饭是白汤面,清水下白面,一碟子盐萝卜菜下饭。
柳万一看又是这吃食,两眼一瞪,抬脚对着小木桌子就是一脚。
桌子翻了,刚摆好的一碗饭一大碗面汤全部倾翻而下,一碗面热腾腾扣在了正在端饭的兰草肚子上,幸好面汤没砸中身子。
饶是这样,还是烫得兰草惨叫一声,捂住肚子蹲下去。
“小蹄子,下作娼*妇,仗着臭婆娘喜欢你,就成天撺掇她,现在可好了,她跑了,丢下我们天天吃这白水饭,爷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深儿两眼一番白,竟然不理睬眼前这一幕,独自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拉,管你呢,我先吃饱了肚子再说。
浅儿流着泪替兰草擦拭。
兰草忽然一咬牙一把推开浅儿,站起来向着炕边一扑,一把扯住了柳万胳膊,就往地下掼,同时吼道:“你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小奶奶走了是小奶奶的事,我一个做奴婢的有什么本事能拦住她?再说她一路为你为我们大家打算的还少吗?就算她贪玩跟别人去玩一趟那如何?我是小奶奶的奴婢,不是你的奴婢,她打我骂我我都心甘情愿,你凭什么折磨我?我,我这就走,剩下你们这些人是生是死都和我无关!”
翻起身真的就走。
“姐姐,姐姐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真的没人管了。”浅儿赶紧拦。
“你叫她走——”柳万大喊,“她仗着乖巧懂事,敢给我当家作主,克扣我们的伙食,天天不给肉吃,她走了才好呢。”
兰草气苦,伤心,无言相辩,拎起自己的包袱哗啦全部抖出来,却是一堆随身衣物,里面包着几点碎散银子,一串铜钱,她看了看,竟是一文钱都不拿,全部摔到柳万面前,“这是最后剩下的钱,少爷您好好拿着,顿顿大吃大喝去吧,奴婢这就走,叫你眼前清净。”
真的就那么跑出门而去。
“姐姐,你跟他置什么气呀——”浅儿在身后喊。
深儿冷笑一声,“叫她走吧,看她能走多远,在外面能混多久。”
浅儿气苦,反唇相讥,“有你这么泼凉水的吗?她走了你来养活这一群人啊?”
“哟——”深儿冷冷长笑,“我要是真当家了你还不信我没本事是吧?我倒是真想当上了给你们看呢。”
柳万抓住一把银子,“深儿姐姐,你来当家,我们吃好的。”
深儿真的接了银子,马上就去外面的食肆里买好吃的。
“我要吃红烧五彩凤,干锅八味丸,凉拌三彩丝,干锅软包子…还要吃白玉点骨,深儿姐姐你多多地买些回来。”柳万在身后喊。
浅儿气得直哆嗦,“完了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颤巍巍起身去找张氏讨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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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跑了?”张氏显得惊讶,但是她的惊讶也仅仅持续了三秒,很快她就一脸漠然,口气毫不关己,“跑了就跑了吧,树倒猢狲散,主子都跑了,剩下丫环肯定也不会死守着一个病怏怏的傻子了——跑了也是清理中的事儿。”
“四姨太,兰草姐姐跑了我们可怎么办,我们眼看连吃饭住店都成问题。”
说到生计,这可是牵扯到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张氏终于开始关注,皱眉道:“这小童养媳真去梁州府了?是不是仗着自己那点本事,去好吃好喝地过好日子把我们都不管了?”
有这可能,浅儿抹一把泪,心里难过。
她要真的把大家抛弃了,这天岂不是塌了。
“放心,她不是那种人,肯定会回来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躺着的柳颜忽然插嘴。
自从第一次看到这位死去又活过来的四小姐出现在眼前,兰草浅儿深儿都没少吃惊,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浅儿却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声音还是柳颜的声音,只是语气似乎有点冷。
不过她的话倒是很叫人暖心呢,浅儿心里感激,赶忙施礼,“谢谢四小姐,奴婢也觉得小奶奶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退出来赶紧回去看柳万。
深儿已经叫来了满满一桌子饭菜,柳万爬起来两眼放光瞅着。
“哇,不是红烧五彩凤?”
“那是咱灵州府名吃,这里是梅家镇子,小地方,自然做不来那么好,不过我找的是镇子上最出名的饭庄,这个是清炖母鸡。”
深儿撇着嘴说,她似乎有些得意。
“没有干锅八味丸?”
柳万咽一口口水,心里还惦记着以前吃过的好东西。
“那也是灵州府才有,这是烩牛肉丸子,也很好吃的。”
“那凉拌三彩丝呢?干锅软包子呢?”柳万不依不饶。
“嗨,我的大爷呀,你将就点行不行?等回到灵州府,你就天天吃那些好不好?这个黄黄的软软的包子,是姜黄土豆包,嗯,这个是地草拌粉丝,这个是清水煮白鱼……”
他们两个人竟然旁若无人地说着,吃着,嘻嘻哈哈闹着,一口气摆上来五个热菜,五道凉菜,外加一盆汤。
浅儿瞅着挂怪心疼,陪着小心看深儿,“这些都很贵的吧?我们的钱可不多了。”
就算小奶奶像四小姐说的那样,过几天会回来,可是钱也得省着花啊,全部挥霍完了,等小奶奶回来更加举步维艰了,难道她回来能生出钱来?
“哟这才走了一位当家婆,怎么又冒出来一位?怎么,咱万哥儿堂堂柳府少爷,吃几个地方的特色小菜就得看你脸色?”
深儿冷冷还击。
柳万被怂恿起来,撸着筷子冲浅儿直咧嘴,浅儿怕自己说得重了也跟兰草那样被羞辱,干脆闭上嘴默默流泪。
梅家镇子虽然是小地方,但是每天三顿都去大饭庄叫好吃的,银子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两天后的午饭时分,已经不用专门跑过去点菜,人家饭庄根据预订准时把热饭热菜送了过来。
柳万和深儿看着送饭伙计从一个一个食盒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
柳万舔着嘴唇捉着筷子:“嗯,这几天吃习惯了,我发现梅家镇子饭菜挺好吃的,不比咱灵州府的差。”
深儿有些得意:“那是奴婢眼光好,能帮你点最好吃的菜。要是换了别人呀,就不好说了,只怕天天都是白水面呢——”说着噗嗤一声笑得弯腰。
看看菜全部上桌,深儿去包袱里拿银子打发伙计。
谁知道一把上去摸了个空。
她将包袱提起来抖,全部掏空了,最后底儿朝天,里面空空如也,除了掉出来三个可怜巴巴的小铜板,哪有一小块银子?
没钱了?花光了?
深儿傻傻看柳万。
柳万也看着深儿。
“不是看着挺多吗,怎么这么不经花?”深儿傻眼了。
“是不是你乱花了?”柳万问深儿。
深儿顿时委屈,“没有呀,奴婢除了买吃买喝,就没买什么别的东西,怎么就花完了呢?”
“爹爹要是在就好了,老钟叔在也行,可以找他们要银票——臭媳妇在也不错啊——至少她不会像你一样大把大把乱花钱。”柳万喃喃。
深儿瞬间无比委屈,泪水下来了,“好啊,你吃大喝的时候你干啥去了,现在反过来怪我?难道是奴婢一个人花了你们的银子?”
柳万直翻眼,“要不是你争着要当家,银子哪能落你手里?就是你花完的你还不承认?你就不能买便宜点的饭菜?”
饭庄伙计哪里有耐心看他们互掐,瞅着他们是真的掏不起饭钱了,那进门时候还笑得一朵花一样的胖脸顿时就黑成了一坨臭****,两眼翻白,气哼哼冲上来就往下撤饭菜,一边往食盒里塞一边气冲冲骂:“没钱还愣充什么有钱人?没钱还敢喊我们送饭上门?亏得你们还没吃,真要是吃残了,我回去怎么跟掌柜交代?你们就乖乖跟我去见官了,治你们一个骗吃骗喝的罪名!”
“哎,哎哎,我还没吃呢——”柳万捏着筷子本来要夹菜,他久病落下的根儿,双手颤抖厉害,一着急更是夹不起一筷子菜。
那好饭菜已经风卷残云般被从眼前撤下去了。
柳万一着急就结巴,“我,我,我还没,没没吃吃吃……”
“还吃你大爷的个头!”伙计狠狠瞪眼,“害我白跑一趟,要不是看你们穷得都要光屁股,大爷我不能轻易饶过你们。”
骂完拎着食盒气哼哼走了。
柳万捉着筷子还在那里颤抖。
他一贯要风是风要雨是雨,要吃什么就吃什么,就算跟着哑姑这些日子,那臭婆娘也是顿顿满足他,甚至带着他去吃最名贵的白玉点骨,只是这几天有些清苦罢了,不过也是顿顿由浅儿深儿伺候着吃,哪里见过眼前这一幕:饭菜上桌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撤了?撤得干干净净,临走还骂那么难听。
他那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他直通通盯着深儿看,深儿觉得这目光阴森森的,顿时心里紧张,刚要嘴着硬强辩不是自己的错,可是柳万两眼一番白,脑袋摇了摇,忽然就向后倒去。
竟是昏死了过去。
门口的浅儿惊恐地喊叫一声扑上来。
却是万哥儿许久未发作的老病,又重新被勾引得犯起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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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风寂寥。? <[<〔 < ]
清州府街头的行人路过伯公府白府的时候,都忍不住要抬头,去瞅瞅那蹲在高高大门顶上的石雕小兽和大门左右各一对硕大的石雕狮子。
似乎,往昔里十分热闹的白府门口近来明显增了几分冷清,白家的人不再衣着光鲜地进进出出,那些地方绅士、高官大员的车马轿子也似乎不再车水马龙的来往。白府的下人们出来也不再挺胸抬头笑语燕燕,他们匆匆出来了,办完事就赶紧进门,很少东张西望东瞧西看。
门庭冷落,喜坏了那些乌鸦麻雀,它们一群跟一群地落下来,站在门廊上,石狮子上,跳荡,唧啾,落下一圈圈稀白的鸟屎。
有大胆的孩子甚至会伸手去摸摸石狮子的头,因为自从正月元宵节前夕白家大公子失踪后,白家门口的守卫就撤掉了,似乎是一家人心里烦,那些用来增添威仪的摆设也都没心思继续了。
透过紧闭的双扇朱红大门,能隐隐看到门里有家丁在守卫。
一个梳着小辫儿的孩子噔噔噔跑过去摸石狮子。
“不许淘气——”大人在身后呵斥。
孩子不听,坚持去摸了,摸完了举着一只小手噔噔噔跑回来给大人看,大人惊讶地看到他小小的手心里满满都是土,原来那石狮子头上竟然落了厚厚一层尘埃。
“一定是白峰白老将军一家心里烦忧,连日子都没心思过了。”
路人感叹。
“是啊,这么大的事儿,真是塌天大祸呢,搁谁的头上都受不了啊——”
有人附和。
此刻的白家大院的后宅里,一个身影悄然迈着疲惫的步子,一步步穿过枯木扶疏的走廊,踏进白老将军卧室。
身后刚刚开门迎接他到来的小伙计看清楚是他,惊诧得转身就跑,去大奶奶房间报信。
“可算是回来了,老伙计,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就真的心里没底了。”白眉白须的白峰笑呵呵迎上来,抬手给了对面的老云一拳,老云不躲,默默地承受了,却不笑。
心里却很惊诧,这么短的日子,老将军的须竟然又白了许多。
“先不要说话,先来喝水。伙计通报说你来了,我就亲手为你泡了茶,你最爱喝的。”
白峰双手捧着茶送到老云面前。
目光殷切,眼神尽管在极力地控制,但是老云已经从这种极力控制中嗅到了他内心正在奔涌的担忧和焦灼。
老云低头,躲着对面那对精光闪闪充满期待的如剑目光。
他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
慢慢接过茶却不喝,双手擎着放在地上,自己也双膝跪了下去。
“将军,我惭愧。”
沉默。
风穿门廊,掀动新糊的窗纱,出细碎的哗哗声,似乎有一道江河正在窗户上汹涌奔流。
另一间屋子里,面容憔悴的女人正在更换衣裳,“我得亲自去听听他怎么说,我的琪儿究竟在哪里?可打探出消息了?可找到了相救的路子?”
女人说着又开始抹泪。
女人的泪就是多,这一天天的熬着,她日夜忧伤落泪,简直没个结束的时候。
白玉麟在一边瞅着老婆于氏,看她对着镜子拭泪,自从儿子失踪后这女人就连日伤心着急,再也没了对镜打扮的心思,但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段日子的哀伤悲痛,她清减了不少,一张原本圆润的粉面变得清雅淡然,却有了另一段天然的美丽。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形容的大概就是这样的面容吧。
白玉麟盯着女人迟迟想,不由得酥了。
女人见他半天不说话,回头横一眼,冷笑:“琪儿生死不明,你这做父亲的怎么好歹就不着急呢?倒是乘着这段日子我身子不爽,你又糟蹋了几个丫头呢?”
白玉麟讪笑,“瞧夫人说的多难听,哪是糟蹋呢,是她们自己喜欢我,要伺候我,为夫也是看你心里难过日夜伤心,实在舍不得再去搅扰你,所以就让她们替你分担一些嘛。”
白玉麟嬉皮笑脸辩解,说着竟然伸着鼻子边嗅边往女人面上凑来。
嘴里轻轻吟诵:“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夫人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美吗?脸盘儿清瘦几分,就跟那半开半闭的花儿,惹人怜爱,只想拥在怀里好好地疼好好地爱,你比她们都好,你的好为夫最清楚……”
“啪——”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了那张俊秀的白脸上。
白玉麟捂住了脸,讪讪后退,“娘子,你敢打为夫?你舍得打为夫?”
于氏落下泪来,“我有什么不敢?家里天都要塌了,你倒是还沉溺女色不知自拔,你跟小丫头胡闹也就罢了,还来我这里胡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白玉麟忽然抬手,左右开弓,啪啪啪的脆响落在脸上。
这下手可比于氏重多了,那张粉面顿时清晰地印出一张张巴掌印。
他边打自己的脸边哭丧求饶:“娘子莫生气,莫跟我这没出息的人较真,你也知道我心里烦嘛,琪儿迟迟没有消息,我哪能不急呢,他也是我的骨肉哇,我比你更急,可是急有什么用?着急上火一点用都没有哇,我只能自己找乐子打日子嘛……”
不等他解释完,于氏已经起身悄悄出门,向着公公的居室走去。
有夫如此,她真是无可奈何啊。
老远看到公公屋门紧闭,门口廊檐下远远躲着几个仆妇,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半点声。
一个妇人看到于氏出现刚要做出反应,于氏老远摆手,示意她别出声,自现在不需要人伺候。
慢慢地靠近了屋门,在门口收住脚步,这时候进去合适不合适呢?
正犹豫呢,“求告无门?”随着一声又惊又悲的质问,一个声音穿透厚厚的雕花木门钻进耳朵:“我就知道他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推诿托辞,不会有一个实心实意帮这个忙。”
是公公白峰的声音。
“张逸云病了,杨凌不在任上,三天前进京述职去了,真是巧,前后只差了三天,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他之前。”
是老云,他的声音似乎永远都那么冷静。
“进京述职?”白峰朗声冷笑,“好一个进京述职?这才刚春天开始,哪里是述职的时候?想躲避就编造个好点的借口出来,居然拿这样糟糕的由头来敷衍我!他明明是提前听到消息躲起来了!”白峰几乎在跳着脚喊。
接着叹息:“别人也就罢了,杨凌他居然也不愿意帮我,枉我当心悉心栽培一手提拔,甚至将他爱若亲生之子。”
“还有这李度念,这小子为什么要送我一套瓷器?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有心思品茶喝酒玩赏这些器物?真正是气煞我也!”
接着传来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碎裂声接二连三,不断地响着。
于氏的身子顿时哆嗦起来,随着那碎裂声微微地打起了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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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瓷器落在地上,碎了,淡蓝色瓷片躺了一地。( [ [
那是上好的渗色釉瓷器,一看就是老窑早年的出品,瓷质细腻,款式古朴,可是它们已经碎了,被白峰全部砸在了青砖地上。
老云不动,不劝,也不拦,只是目光有些疲倦地落在那些泛着幽蓝光泽的碎片上。
看着地上的碎片,白峰忽然怆然叹一口气,重重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再开口,那声音骤然沧桑许多,“李度念,能接见你,还舍得送一套渗色釉瓷器,说明他心里还是记着我呢,记着我们一起度过的岁月。”
老云忽然抬头,“他问候您老呢,说起当年,无比怀念,连连慨叹,只是如今,世道艰难,他也混得不怎么得意。”
白峰听后摸着长须默然无声,慢慢才道:“论起来,他们这么做也是明哲保身啊,谁都怕趟这趟浑水,毕竟这件事已经露出了端倪,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麻烦,他们这么做原也是无可厚非啊——就算他们忘不了当年的情谊,可是什么情谊也抵不过时间的消磨,再说他们也都有家口需要养活,如今也真的不能怪他们无情了。”
老云慢腾腾地:“他们最怕的就是在大众面前提起当年的经历,可惜有些人偏偏揪住不放,一提再提,似乎当年的经历就是一种罪证,让他们难以被当下的圈子完全地接受和允许他们融入,实际上当年的好多人如今还是在最下面混,仅仅是混口饭吃的份儿。”
白峰愕然,呆了好半晌,忽然抬手,啪,大大的巴掌落下,重重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门外的于氏差点惊叫出声,她用帕子紧紧捂住嘴,不敢走,不敢动,跟受刑一样站着。
“老云,你跟我说实话,弟兄们是不是都在抱怨我?怨恨我当年为了能够保全一己之身,就抛下大家一个人功成身退,我这一走其实耽误了大家啊——唉唉,世事难料,其实也并不难以预料,只是世世代代的世事演绎,我们看得太多了,也看怕了,有时候,我们的命,我们妻儿后代的的命,都在我们手里攥着,稍微一步走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啊——老云,老云,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样也在怨我?”
老云枯瘦的脸上神色在扭曲,似乎正在和内心的苦痛抗争,许久许久,他仰起脖子,“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他?
白峰定睛,瞅着老云。
老云不躲避,用固执地目光迎着白峰。
两位老人的目光像刀子,像闪着寒光的利刃,锋芒相对,冷冷对视。
这一刻,时光似乎在两人眼里快流转倒回,重新回到了逝去的那些年月。
忽然白峰眉峰一抖,迅撤了目光,神色大为缓和,“老风啊,说起来,我也时常怀念他,只是,唉,当年的事情,终究是难以挽回,现在我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没有回头再去补救的机会了,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在人世?在的话,也跟你我一样衰老沧桑了。”
老云静静跪着,那颗倔强枯瘦的脑袋却慢慢地垂了下去。
于氏在门外满心疑惑,这个老风,那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提起他?
老云似终于想好了,“现在的难局,要是老风还在就好了,他机智多谋,说不定能想出好办法来。”
白峰眼里都是遗憾,摇摇头,“风云二将,长弓短镖,你们的搭配简直就是上天造就的绝配啊,他一把无影弓三支没羽箭,在两军对阵之际直接射杀了多少敌军领的头颅,而你,七支燕尾飞镖,更是钉绳爬墙,帮我们顺利攻城出了不少的力呢。”
说起这个,老云眼里瞬间闪烁出精光,面色也温柔许多,眼里都是对过往的神往,喃喃道:“是啊,想当年,您带着我们攻城略地,杀敌立功,保卫边疆,收复失地,喝酒吃肉,纵马天涯,多么快意多么自由多么美好的倥偬岁月啊——”
“爹——爹——我听下人说老云叔回来了,他怎么说,有我们琪儿的讯息吗?有办法相救吗?”
随着一连串询问蹦进来,白玉麟推门进屋。
白色衣衫带起的冷风在身后卷成团追赶着脚跟。
于氏早就躲在一边。
这一闯入,打断了两位老人的怀旧。
白峰有微微的恼意,摇摇头,示意他向老云问情况吧。
老云冲白玉麟见了主仆之礼,告诉他没有打探到小少爷的消息,也还没有找到相救少爷的人。
“怎么会没人愿意帮忙呢?”白玉麟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爹爹你当年不是叱咤风云炙手可热吗,虽然这些年你隐退乡野,但是你的威风肯定还在啊,还留在军中那些将士们的心里,大家说起你肯定都知道的,你的战功怎么能被这么快就忘记呢,那可是赫赫有名啊,我朝的江山离了您可不一定坐得稳呢——”
“麟儿,不许胡说!”
白峰厉声喝断了儿子。
口气不是一般的严厉,吓着白玉麟了,他一边吃惊地打量父亲,一边很不甘心地小声辩解着:“现在军中朝中为将为官的,有好多就是您当年的战友、部下呢,为什么不找他们,难道他们也会不帮?这些年我科考屡屡不顺,你才不愿意动用这层关系为我想想办法走走门路,我也就罢了,有饭吃混着过日子也行,可是现在你孙子都危险了,你还不找他们,那你可就不对了。”
白峰和老云面面相觑,都在静听白玉麟的这一番小声嘀咕。
听完了,白峰望着老云摇头,“老伙计,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白峰的后代啊,你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万一哪天两脚一蹬见了阎王,我这身后一大家子的生计性命,我怎么放心留下呢?竖子不是一般的草包啊——简直冥顽不开,愚不可及。”
这老子骂儿子,外人可不好插嘴。
老云不接茬。
白峰甩着步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白玉麟感觉自己都要被老爷子圈儿看晕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回头,“上策既然行不通,只能下策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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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什么上策?什么下策?我怎么听着好糊涂呢?”
白峰根本不看儿子,只看着老云,“还得麻烦你老伙计亲自跑动,我想好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老云目光炯炯,静静聆听下文。
“细细思量,如今他们揪住我们不放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眼红我们的那点儿家底儿,好吧,那我就叫你们如愿,舍财保命,只要我白家长孙能全身归来保住一命,我们还怕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我先保住了孩子再说。”
老云点头,“公子是个好孩子。”
白玉麟就算是个草包脑袋,但是这话也是听得懂的,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只要老爷子说要舍家财救孩子,那琪儿就应该没事了,会平安归来的。
至于怎么出手救,自有爹爹和老云叔商议决策,他懒得参与那烧脑的事儿,干脆溜出门,去偏房里和小妾耳鬓厮磨找乐子去了。
下房里,本来躺在枕上睡觉的小九子被几个家丁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吵醒了。
他懒得睁眼,自从上回那次事故中惊吓过度加上饥寒交迫,他落下的病根儿至今还没好利索,白老爷吩咐他不必起来干粗活儿,每天歇着养身子就是。
“连老云都出去空跑了一趟,只能说明这件事真的很棘手,只怕大少爷是真的救不回来了。”有人压低声音说。
有人马上反驳:“这都失踪多久了,只怕早就凶多吉少了!人家迟迟没有送信来,说明不是单纯的为了钱财而绑架,搞不好就是仇杀,仇杀懂吗,把人抓到人迹稀少的地方直接就——咔嚓——”
一个大手在自己的脖子里狠狠比划了一下。
枕上的小九子顿时全身一哆嗦。
“哥,这么说来白家这回真的没辙可想了吗?”
“对,我看啊,是求告无门,真的走投无路了。所以这白家的差事啊,看来是当不长了,树倒猢狲散,万一白家真败了,到时候我们又得换东家重新找活儿了。”
“嘘,不许胡说,你们真有胆子,敢公然议论主家的家事,一个个就知道偷懒,还不去干活儿!”
是伙计中比较稳重的一个,他扯着嗓子把群聚的伙计们喊散了。
大家拖着纷纷杂杂的脚步出去干活了。
小九子慢慢爬起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们说白家要败了?
公子爷已经被杀了?
不行啊,公子爷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死呢?
不,我得去找,去把他找回来,我不能一个人在这里过舒服日子,我怎么对得起公子爷?
趴下炕穿戴整齐,从细软里摸出一点碎散银子揣进衣兜,想了想,又抓起一顶别人丢下的帽子扣在头上,拉开门一看外面大家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间下人的屋子,慢慢抬腿出门,低头向通往大门的角门走去。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感叹,白家真如那乌鸦嘴说的,可能要败了,已经呈现出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就连那守门的也不如从前尽责,一对门卫歪着脑袋淡淡扫一眼小九子,那顶帽子是出府办事当下人常戴的,一挥手,放行了。
小九子溜出门舒一口气,不敢逗留,赶紧拐上街头,半个时辰后已经坐在一辆赶去梁州府办事的骡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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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一起一落的颠簸声里,身后的大山已经远去,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剪影留在了记忆里。
“九茅山,再见了,此生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还会回来看看——”
白子琪坐在车辕上,一边回头眺目远望,一边在心里依依不舍地祝祷。
为了节省花费,他不敢坐马车,在乡间找了辆驴车赶路。驴车破旧,缓慢,走完一条乡间小道,再走下一条,白子琪已经满满一身风尘,口袋里的干粮和干肉也已经吃完,终于听到那车夫鞭子在车辕上脆脆的一敲,“这位小爷,前面就是梁州官道了,小的驴车只能送到这里了,您上了官道就可以沿途拦截过往的马车带您去梁州了。”
白子琪付了车钱,作别车夫,慢慢踏上官道。
身后的大弓越来越沉重,禁不住接下来打开粗布看,这个黑沉沉的铁家伙,为什么会那么重呢?小灵子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常常使用它,那么年轻的他会不会就是力大无穷的人呢?
临别的时候,为什么要送这把大弓给我呢?叫我防身还是留作纪念?如果说作纪念,留给他的孙子岂不是更好?灵儿他明明那么喜爱这把弓,为什么遥远却偏偏送给了我。
现在路途这么遥远,我要把它带到什么时候去呢?
忽然一个念头在心里冒了出来:实在带不动的话,我就丢了它,也好轻车简从上路。
不,不能,就是吃多少苦这个也不能丢,这是那祖孙俩最心爱的物件,我必须带回去保存起来。
他想了又想,重新将它背起来伸手拦截过路的马车。
******
梁州街头,兰草沿着街道信步走,她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能去哪里,就由着脚步牵引随便走。
“哎,这不是兰草姐姐吗?你来看我们吗?你们那个小娘子呢,怎么不见她一起出来?”
一个亮亮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喊。
这里居然还有人认识我?
兰草回头,一个半大孩子笑眯眯望着她,那不是花子群里那个机灵的小花子吗?
“我叫臭子。能再见到姐姐真高兴。”小花子三步就窜到兰草面前,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笑嘻嘻的,“姐姐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丢了,我都看到你在这里过来过去转悠好半天了。其实不管你丢的是什么,哪怕是一根针,只要跟我们花子群说一声,我们马上发动大伙儿帮你找,没有我们找不到的,就算掉老鼠窟窿了我们也能给你扒拉出来。”
说完嘻嘻笑,似乎很为自己那个群体的特殊本事高兴。
兰草不由得皱眉,“臭子?你怎么能起这么难听的名字呢?”心里说这孩子看着眉清目秀的,又机灵,哪里有半点发臭的地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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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子说完嘻嘻一笑,似乎很为自己那个群体的特殊本事高兴。( [ [
兰草不由得皱眉,“臭子?你怎么能起这么难听的名字呢?”心里说这孩子看着眉清目秀的,又机灵,哪里有半点臭的地方?
却不由得低头去嗅自己的身体,昨夜一夜在花嫂处借宿,真是在花子窝里凑合了一夜,不知道身上会不会残留着花子们身上的臭味。
但是她很快就为自己这种矫情的心理感到羞愧,你是什么呀,还不就是一个被人家赶出来走投无路的小丫环,要不是花嫂好心收留,只怕昨夜已经露宿街头了,这会儿倒嫌弃起她来了。
臭子嘻嘻一笑,“没事,从小在花子群里长大嘛,大家说臭点好,臭点好养活,就像老鼠和苍蝇一样,你看它们就常常臭烘烘的,但是它们很少头疼脑热地生病,生命力又是最旺盛的。”
有板有眼的解释完了,咧嘴又是一笑,红红的嘴唇裂开,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
兰草不由得心头一荡,有些恍惚,这个人的五官和神色,尤其这咧嘴一笑的样子,竟然和那个人有点像。
那个人,还好吗?不知道此刻身在哪里?
心头忍不住一阵怅然。
“嘻嘻,你们那个小娘子给花嫂开的药方子花嫂一直拿着,没钱抓药就把方子贴身藏在兜里,说小娘子许诺过她的,要帮她抓药,所以她等着,可是你们小娘子去了梁州府还没回来吗?还能回来吗?”
忽然退后一步,压低了声音,“会不会被官府的人给关起来了?”
兰草心头忽然很郁闷,这乌鸦嘴!
不过,乌鸦嘴却正好说中了她的心事,她一直担心的,可不正是这个。
冲臭子摆摆手,“你回去告诉花嫂,馒头她分给孩子们吃吧,我不饿,也不用等我了——我们小娘子不会失信于人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回来了我就带她去找你们,一定帮花嫂把病看好。”
不想和这小花子多纠缠,转身闷闷地离开了。
又在接头转悠了好几大圈子,眼看着太阳已在中天,思来想去自己一个孤女子在外头晃悠终究不是好事,再说柳万哪里也不能没个得力的人伺候,小奶奶不在,自己就得多操心。
便慢慢地重新走回了客栈。
刚踏进客栈大门,逗头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哭声,哭得声嘶力竭,边哭边跳脚,尖着嗓子大骂不止。
万哥儿又怎么了?是不是又病了?
心头惊吓,脚下软,三步两步抢着扑进门去,却看见柳万好端端坐在炕头,小哑女长安瑟缩在身后抹眼泪。
哭的是深儿。
深儿一贯厉害,谁都不敢惹她,这会儿为什么要哭?
难道是浅儿惹了她?
浅儿哪里来的胆量?
深儿一手抓自己的头,一手拍打着膝盖,哭哭啼啼地数说着,“奴婢尽心尽力,吃苦耐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奴婢有什么错你们要卖了奴婢?就算你们没钱吃饭住店,那也是小奶奶挥霍完了,她不是把钱都拿去开什么养生堂了吗。凭什么现在你们都来怪我,说是我怂恿万哥儿花光了银子,难道那些饭菜你们都没吃,是我一个人吃了?”
兰草诧异,要卖深儿?是谁要卖深儿?深儿是小奶奶的丫环,要卖也得有小奶奶话了才能卖呀,再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掉丫环?
轻轻咳嗽一声。
深儿听到顿时转身,就跟绝望中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扑上来抱住了兰草胳膊,再也没有往日的尖嘴利舌,哭哭啼啼说四小姐要卖了自己,卖了换银子付店费,买饭给大家吃。她不想被卖掉,不想离开大家,求兰草快救救自己。
兰草心里一沉,四小姐,柳颜她这一路同行只是每日吃饱了就睡觉,从不出面过问大小事务,怎么忽然冒出来要卖丫环?
深儿虽然平日里不怎么乖顺,但好歹是柳府跟出来的人,怎么能说卖就卖了呢?当时卖了胡妈等三人,是因为她们实在太讨人嫌,小奶奶实在难以容忍才走的那一步。
兰草匆匆去张氏母女的客房。
柳颜不再像往日那样懒洋洋睡着,她起来了,竟然梳洗打扮得全然一新,也穿了一身新做的旗袍装,头束在脑后,一对红珊瑚耳坠在雪白的面颊两侧一闪一闪。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不等兰草施礼,她已经转过身,笑吟吟的,“是为了那个丫环的事情而来吧,你是个伶俐人儿,实在不划算为了那样一个人开口,你们小奶奶留下的那点银子被她怂恿万哥儿很快就花完了,如今我们连晚饭都没钱吃了,店伙计刚才还来催逼呢,说要是没钱继续付店费就马上走人。兰草姑娘,你说我们除了这步路,还能有什么办法?再说那个小丫环实在可恶,也不知道谁给她的权力,在我们母女面前竟然也敢摆架子,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所以卖了她是我早就考虑成熟的事,二十两银子,不算少,足够我们在这里再支撑几天日子。”
顿了顿,用一把小梳子慢慢地篦着鬓边乌压压的黑,嘴角噙着一抹笑,“你也不要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其实你想啊,你们小奶奶不在,这一群人中真正能理事儿的主子又有谁呢?我娘不爱多管这些,万哥儿嘛,他又病着,我作为府里的小姐,柳万的亲姐姐,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大家陷入困顿走投无路?难道能看着我亲弟弟没饭吃饿肚子,被人赶到野外去挨饿受冻?你知道的,我不能。”
兰草傻傻低头听着,嘴里喏喏,不敢还嘴,不敢辩解,连大气都不敢出,一颗心就要从嘴里跳荡出来一样。
四小姐起来了,不再睡着推日子了,她开始着手理事了,她是柳家正宗的四小姐,小奶奶不在的情况下她插手家事,这很正常,完全说得过去,只是,只是……兰草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一点点的不对劲。
却想不起来是哪里。
就低头告辞出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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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儿一看兰草出来就撵了过去。 〔
兰草摇摇头,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话,只能自己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深儿哭得更厉害了。
“哟,就是这小姑娘呀?长相还不错,就是身子有些单薄嘛,二十两银子太贵了,不知道都会干些什么活儿呢?懂不懂起码的规矩呢?要是不懂我带回去又得从头教起,这笔买卖我真是亏大了——”
随着语声,一个穿暗粉色衣衫鬓边插一朵花儿的婆子拉着脸出现在眼前,她一对眼睛骨碌碌瞅着深儿,恨不能把深儿全身扒光瞧个透彻的样子。
“一手交钱一手带人,”婆子说,把一包银子递过去。
柳颜在门口接了,面露微笑,“带走吧,哭哭啼啼闹半天了,吵得我脑仁子疼。”
立时有两个身体强壮的妇人冲上来扭住了深儿胳膊架起来就走。
兰草浅儿和长安一直送到门口,眼看深儿被塞进一辆马车,“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你们合伙卖了我,你们都不得好死——”深儿的哭骂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车影看不到了大家这才心情复杂地进屋。
有了银子就什么都有了,很快晚饭端来了,虽然是客栈里最普通的吃食,但总比饿肚子强。
柳万望着饭碗忽然抹起了眼泪,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哽咽,“深儿姐姐,你虽然平时对我凶点,喜欢骂人,也喜欢拿眼睛瞪着浅儿姐姐,可是卖你不是我的意思,我宁可不吃饭饿肚子,我也不愿意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
这话说动了浅儿心里的难受,她噙着的一包泪终于一颗颗坠落,喃喃说道:“虽然她处处欺负我,可是我真的不愿意看到她被人牙子带走,谁知道这一去又要被卖到哪里?但愿能遇上小奶奶这样的好心主子——”
兰草忽然被一口饭呛了,放下碗蹲在地上咳嗽,一面擦着咳出来眼泪,一面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个念头虫子一样爬上心头:四小姐,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起来了?她竟然眼睛都不眨就卖掉了一个大活人?而且看那个婆子那身打扮好像不是怎么正经的角色,但愿深儿只是被当做普通丫环卖掉,完全别落到烟花之地去。
四小姐,她又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笑了?那笑容怎么给人一种掺了假的感觉呢?
念头纷杂,不敢讲出来,默默地吃饭,心里只盼着那个主心骨能早点回来。
******
“福儿,笑一个——笑一个——给娘亲笑一个——”
柳府大院的中院内,紧挨大太太陈氏居室的小耳房里,乔妈妈在逗弄襁褓里的孩子。
李妈在门口探头进来扫一眼,含着俏讥的笑打趣,“听听你呀乔妈妈,眼下可是幸福得很,母子团聚,而且就养在大太太身边,孩子有乳母喂着,又穿得这么好,被当做小少爷般疼着宠着;你呢,磨坊里那样的重活儿不用干了,每天也是吃得好住得好,还能日夜守着孩子,你说你这辈子积了什么德修来这样的好福气?嗨,我怎么给忘了,就凭你哪能修来什么福气呢,还不是大太太菩萨心肠带给你们的呗,要不是她了善心留下你的孩子,你说这个怪物还能活到今天?”
这话说的,又直接又不留情。
乔妈妈顿时僵住,心里极不舒服,心里说哪里是你们大太太的好心呢,当初逼着我刚生下来就交给你们弄死了抱出去丢野外喂狼的又是谁呢?这会儿倒是跑来卖好了。要说真正的对我们母子好,救了我们的性命的人,还不是那个小童养媳,她当时冒着严寒顶着压力,连夜为我接生,又为了孩子跟大太太顶着干,这些我怎么会忘呢?我不会忘,等福儿长大了我更要叫他也记住,我们母子一辈子都记着那孩子的大恩呢。
李妈瞥见乔妈妈只知道一个劲儿搓着一对粗手站在那里傻笑,心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这样的身份,能住进大太太眼皮底下,又得了这样的照顾,真不知道你们哪辈子修来的狗*屎运!
李妈干脆进来扒拉开襁褓瞅一眼孩子,孩子面上覆着一片薄薄的纱布,只露出一对眼睛。“哟,又长了一些啊?这小东西,又白又胖啊,已经会笑了啊?哎哎哎,你看你看,他瞅着我笑了呢。”
话音刚落,孩子忽然小嘴儿一咧,哇一声哭了起来。一对小脚儿乱蹬,哭得小脸红透了。
李妈不由得讪讪地缩手,“哟,本来笑得好好地,为什么一看我来就哭了呢?难道我是母老虎,还能吃了你小兔崽子?”
气呼呼走了。
乔妈妈一面哄着孩子,一面在心里气愤地骂,别看孩子小,孩子可灵性着呢,当初奉了大太太的命赶来要害死我孩儿的可不正是你,孩子见了你不哭难道还能笑啊?
陈氏屋里,谢玉林赶在晚饭前为大太太把完了脉,说脉象稳定,孩子育良好,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陈氏心情顿时舒畅,指着隔壁:“那就麻烦先生再瞧瞧那孩子吧,他的病究竟有没有办法可以医治呢?这段日子你可有了良方?福儿这孩子还真是身上带着福气呢,自从他来了我这身孕一天比一天安泰,可能还真是借了他的福气呢。”
谢玉林被丫环领进了乔妈妈屋子。
襁褓被解开了,谢玉林一点点揭下那片纱布,仔细地查看孩子。
孩子全身都好,四肢匀称,肤色白嫩,头也黑乌乌的,尤其一对眼珠子好看,乌溜溜瞪大了瞅着谢玉林,嘴角嫩嫩的肥肉肉抖出一圈一圈的笑涡。
如果不看脸蛋以下的面部,这孩子绝对是一个健康又可爱的孩子。
可他偏偏是个残缺孩子。
就在那圆圆的眼睛下面,左边的脸颊圆溜溜粉嫩嫩的,像半个小白馒头,但是这小馒头的右边出现了问题,整个右眼以下的面部全部呈青紫色,肌肉翻涌、抽搐,拧出半脸大块的肉疙瘩,就像有一大片肉瘤子堆在那里。
这堆肉瘤子破坏了孩子的面相,他看上去十分的狰狞吓人。
所以一直以来乔妈妈白天都用纱布替孩子裹住面部免得李妈这样的人见一次大惊小怪地惊叫一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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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林试着用手摸了摸,指头摁了摁,孩子忽然疼了,哇哇大哭。[〉
谢玉林叹一口气,摇摇头,表示自己这些日子翻看了大量医术古籍,又走访了好几位杏林老宿,却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医治孩子的良方。
乔妈妈看到谢玉林来顿时满心都是希望,看到他满面无奈走了,乔妈妈顿时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人丢进了冰窖,望着襁褓里的孩子喃喃叹息:“好福儿,乖福儿,不要失望,不要绝望,这次看不好,我们等下次,这个人看不好,我们等另一个人,有一个人一定能治好你的,她救了我们母子,她连万哥儿那样的怪病都能医治,现在带出去专门诊疗了,她一定会回来的,等她回来娘就去求她,一定求她治好你的病,那时候你就不是人人眼里的怪物了,你就是个既健康又英俊的好孩子……”
话是这么说,心里的希望是这样的,可她还是禁不住两眼落泪,那清凌凌的泪滴一颗颗落在福儿头上。
福儿哪里知道自己身上的残缺和长大后要面临的命运,只是咧着嘴儿一个劲儿咯咯笑。
小奶奶,希望你能找到治好万哥儿的法子,也能帮我们福儿找一找治好这怪病的方子。
乔妈妈望着远方喃喃。
******
暮色里兰草出来小解,回去的时候瞅见客栈左边拐角的一棵树下似乎有个人影,单薄的身子在一抽一抽地抖动,出极力压制的呜呜咽咽声。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呢?
蹑手蹑脚挨过去,借着远处窗口的淡光瞅,依稀是兰梅。
兰梅,不在四姨太房里伺候,跑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在哭呢?这深夜寒凉,她却穿那么单薄,不怕冻坏了?
兰草慢慢挨过去,拉住了兰梅的手,轻轻说一声是我不要怕。
兰梅赶紧揉眼睛。
兰草确定她出来有一会了,因为小手冻得冰凉冰凉。
不由得替她搓着小手,有些心疼地责怪:“不管什么事儿都不该跑出来嘛,你瞧瞧你自己,都快冻成冰块儿了,回头闹起热来可怎么好,现在小奶奶又不在身边。”
想了想,试着询问:“是不是她们给你委屈受了?其实想想也能想到你的不容易,一个人伺候着四姨太母女两个人,确实要比我们更辛苦一些,不过还好,我瞧着那四小姐喜静,很好伺候,要是换做五小姐啊,你早就脱八十遍皮了。”
边说边用自己的手替她搓着手取暖。
“客栈伙计听到这里卖了个丫环有银子了,马上就赶来讨走了房钱。你知道吗,那二十两银子一点都不经花,已经花掉了大半。”兰梅忽然说道。
兰草诧异,就算伙计把店费要去了,你也不应该躲在这里哭啊,难道你舍不得那点银子?
想想又觉得歉疚,终究是小奶奶把大家带出来,现在她自己又一个人跑了,大家困守这里,确实日子不容易。
刚要出言安慰兰梅,想不到兰梅似乎不领情,从她手里抽回去手,退开两步,摇摇头,“你不要管我,你还是管好你们自己吧,谁的命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呢。”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掉头就跑,一头冲进了黑暗里。
兰草呆呆站着,一直望着她推开四姨太的客房门进去了,自己才慢慢回屋。
兰梅是什么意思?平时也是个爽快人儿,怎么今晚变得莫名其妙的?
这一夜兰草睡得很不踏实,昨夜流落在花嫂家里,在一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和很多花嫂收养的孩子挤在一起本来就没有睡好,今晚应该踏踏实实歇息才是,却就是心神不安,一闭眼就想起兰梅丢下的那句话。
兰梅,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那话里有什么深意?
兰梅跟着张氏很多年了,也算是最贴心的丫环了,为什么忽然要躲出来哭?张氏母女谁给了她气受?
难道是四小姐?
四小姐?兰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四小姐,从前是挺好一个人,别看表面是个冷面美人,但是心肠到不坏,性子直,对下人一点都不苛刻。
可是今天做主卖深儿的也是四小姐。
深儿,她现在到了哪里?还好吗?
一夜心思忧患,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忽然耳边一阵呜呜的哭叫吵醒了兰草。
吓得她一咕噜爬起来,就往柳万被窝里看,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柳万倒是好好地,哭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一时间惊动了所有人,浅儿和长安也都起来了。
大家开门去看,院子里竟然又站着那个昨天买走深儿的牙行婆子,她那张老脸上竟然又擦了一层新粉,鬓边换了朵淡粉色花,笑哈哈的,“这个好,一看就比昨天那个懂事,身形也大一点,这个二十五两银子我认了——哎呦喂,我的好姑娘,你可不知道,昨天那个小丫头片子呀,可是个倔蹄子呢,害我调教了半晚上才肯开口喊我一声干娘——”
兰草忽然意识到又要生什么事儿了,顿时出了一头汗。
果然,已经有两个妇女拉了兰梅胳膊,兰梅不像深儿,她不挣扎,但是哭得厉害,悲悲戚戚哭个不止,柳颜站在门口,神色照旧很冷,“带走吧,她可是我母亲亲手调教过的,便宜你这婆子了。”
人很快被带走了。
整个过程里竟然没见那张氏出来露个面儿。
“又被卖掉了一个啊?”刚一进屋,浅儿就软在地上,面色蜡黄,瞅着兰草,“姐姐,情势不好啊,这么下去不等小奶奶回来,我们就一个个已经被卖出去了。”
兰草也一屁股坐在炕边,是啊,四小姐亲自出面卖丫环,一个接一个,竟然连跟随四姨太多年的兰梅也卖了,什么意思?换银子花?还是有别的意思?
而且,从那牙婆那不正经的笑意上,她已经预感到了,深儿和兰梅,很可能被卖进窑子里去了。
四小姐卖丫环,困顿之中换银子花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卖进那种地方?
这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
兰草擦一把额头大汗,爬起来,“不行,我们不能坐等,等着被她一个个都卖掉!”
浅儿已经嘤嘤地哭起来,“下一个肯定轮到我了,长安是哑巴,哑巴卖不到好价钱的,兰草姐姐你得留着照顾万哥儿,那自然就是我最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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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对于兰草和浅儿来说过得十分艰难。[(
两个人惶惶然醒到半夜才睡,天还没亮就又早早醒来,柳万和长安却还睡得十分香甜。
浅儿过去替柳万掖好被角,瞅着柳万酣睡的瘦脸默默落泪,离开柳府这些日子以来,兰草时刻伺候小奶奶,深儿拈轻怕重耍奸溜滑,只有浅儿服侍万哥儿的时间最多,想到今天可能就要永远离开这位小主子还有大家,她忽然心里无比难过,万哥儿爱耍脾气,有时候冲下人火砸东西,但他的本性不坏,其实是个心肠不错的孩子,深儿被卖他急得大哭就是一例。
她怔怔瞅着这个熟悉的面孔,他睡梦里在磨牙,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似乎在嚼豆子。
忽然柳万伸出手大喊:“不许浅儿姐姐走——浅儿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
喊完大哭起来。
浅儿冲在兰草前头上去抱住了小小的脑袋,一面摸着额角沁出的汗,一面轻轻哄着:“浅儿不走,浅儿哪里也不去,要永远陪着万哥儿的。”
柳万却不睁眼,抓住了浅儿的手,嘻嘻笑了:“我就知道她不会卖你的,她卖了小奶奶也不依。再说你自己也舍不得走的。”
嘴里吧唧吧唧继续咀嚼着,重新谁去。
浅儿望着兰草,兰草也望着浅儿。
兰草忽然冲浅儿摇摇头,耳语般说道:“放心,不会的。料想她不会那么莽撞。”
浅儿似乎从这鼓励里得到了肯定,含泪笑了。
早饭是米汤和蒸馒头,米汤是小米熬的,却熬的一点都不好,稀得能照出人影子,馒头也不软白,又硬又黄。
柳万咬一口就吐出来,刚要张口骂怎么能给他吃这种东西,但是一看地下,兰草和浅儿、长安都低头默默吃着,他忽然想起就算这样的饭食,也是四姐姐卖丫环的钱换来的,这样的日子估计也维持不了多长日子,哪里还敢再嫌弃呢,就重新喝汤吃馒头,嘴巴弄得吧唧吧唧响,故意显得很香甜。
浅儿禁不住偷偷落泪,泪水滴进清亮如水的稀饭里。
大家刚吃完正收碗呢,院子里果然响起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哟,我的好姑娘,接到你的话儿我马上就赶过来了——你说你呀,既然卖,一次都卖给老身得了,今儿卖一个,明儿再卖一个,老身一趟一趟跑腿儿倒没什么,就怕姑娘为这事儿分神,多累呢——”
是那个牙婆子,她居然又来了。
浅儿浑身越颤越厉害,等那一串连笑带说的话落地,浅儿忽然两腿一软,再也撑不住的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抱在怀里的四个粗瓷碗有两个碎了。
“老妖婆子又来了,又要卖谁了?”柳万拍着炕沿问。
兰草搀扶起浅儿,匆匆赶出门去看究竟。
四小姐柳颜果然已经出来站在门口,用一片深红色帕子半掩住口鼻,看得出她一大早就梳洗了,脸上又抹了点粉,一张脸显得十分俏丽冷艳。
“这个三十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再少,这个要比昨儿那个还好,你领回去转手就能赚钱。”
柳颜瞅着牙婆子冷冷说。
兰草心里刀绞一般,果然她又要卖人,今儿果然卖的是浅儿,浅儿,论起来是应该要比深儿值钱一些,别说长相及得上深儿,那教养脾气都要比深儿好了许多,这样柔和温婉的一个小女子,就是卖到哪能顺从地服侍主子。
“三十两?”牙婆子咬着这个数字回味、掂量,目光刀子一样盯住了兰草上下打量。
兰草忽然意识到这猪狗婆这么看自己,顿时浑身一冷,赶紧躲到一边,瞪着眼狠狠还击:“你看我做什么?少做你的美梦,我又不卖!”
牙婆被这一攻击忽然哗啦啦笑了,笑得鬓边假花乱颤,腮边脂粉纷纷溅落,“哎哟哎哟,又是一个烈货啊,不错不错,这个模样儿俏,脾性儿烈,三十两银子,值!我们还是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身谢谢姑娘照顾——”
一面夸张地笑着,一面从袖子里摸出银子递上。
柳颜不用手来接银子,她嫌这婆子脏,老早就把帕子衬在手上,隔着帕子裹了银子,放在鼻子下淡淡地嗅嗅,声音冷冷地吩咐:“这就带走吧,她现在属于你了。”
身后两个身强体壮的妇女走出来直扑兰草。
兰草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被卖掉的居然是自己。
怎么可能?四小姐她把我给卖了?
还有浅儿呢,再不行还有长安呢,怎么这就轮到我了?
一瞬间巨大的惊恐大水一样袭上心头,她拔腿就往屋子里扑,嗓子里已经飞出呜呜的哭叫。
“小奶奶还没回来,四小姐你凭什么要卖我们?我是小奶奶的丫环,不是你的,你不能做主卖我,要卖也是小奶奶她自己卖呀——”
兰草再也顾不得别的,大哭大喊争辩起来。
浅儿本来在伤心,一看这阵势马上就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是兰草要被拉走。
她赶忙过来帮助兰草,两个紧紧从里面压上门,柳万长安也过来帮忙,四个小身子死死地压住了门,任凭那两个妇女在外头敲破了门,就是不开。
兰草腾出手搬个桌子过来顶门,可是窗户上出砰砰砰的狠砸,牙婆带人砸窗户了。
柳万吓得哇哇大哭,虽然哭,却并不退缩,抱起一个木凳子哗啦就劈碎了,两手抱起一根凳子腿冲到窗口,“老猪婆,你敢进来我就砸烂你的狗头!你看好了,我可是这里真正的小主子,我媳妇不在就轮到我当家,我们家的丫头我说了算,我不卖,你别妄想带走——”
一个妇女刚探进一只手,柳万毫不犹豫咣一声就砸过去。
砸个正着。
疼得妇女哇哇大叫。
另一个再也不敢轻易攻击了。
店掌柜和伙计赶来了,乱纷纷嚷作一团,想必是骂砸坏了他家窗户。
外面进攻暂时停歇,屋子里四个人都软软地坐在地上,四双眼瞅着彼此,忽然长安大哭起来,虽然她嘴里说不出具体的话,但是心里明白大家正面临着危险,小脸儿煞白着,边哭边起身端一碗水来喂给兰草喝。
兰草一口气喝完了,哽哽咽咽哭起来,一面哭一面看着浅儿,“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抗争得了一时,还能扛得住一世?小奶奶不在,四小姐是真正的主子,她要卖我们名正言顺,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硬得过主子?好浅儿,我不在的时候你得照顾好万哥儿,长安她天生残缺,但是听话懂事,你们也要好好待她,你们安心等着小奶奶,估计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分明已经是在安排身后的事了,浅儿呜呜大哭,柳万又气又急,两眼翻白,咕咚一声晕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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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易街头,万记门前依旧冷清可罗雀。
店伙计依旧清一色黑色长衫,青色瓜皮帽,脚蹬纯黑大棉鞋,显得整齐洁净,大家早早开门,勤勤恳恳洒扫,柜台抹得溜光,但是都日上三竿了还是没有半个顾客进门。
伙计们鼓起来的精神终于撑不住一个个泄气了,有趴在柜台上睡觉的,有蹲在门口石凳上发呆的,有无聊地站在地下数架子上那些坛坛罐罐的,数完了黑坛子,接着掉头去数另一边的白罐子。
一个伙计瞅着那些黑坛子忽然无聊地笑起来:“说什么养生堂产品的主要功能是养血补气滋阴壮阳,看这生意冷淡的样子,再这么下去,我们一个个首先就气血不足阳气大衰了。”
大虎正好进来,“胡说什么呢,买卖嘛,自然是有好的时候也就有不好的时候,哪能一直都好呢?再说我们真正的好时候还没到呢,你们一个个都跟死了娘的孩子一样丧着脸干什么?当初钟掌柜怎么要求我们的?笑脸迎客,打起精神,首先我们自己要显得精神饱满,才能让别人对我们有的产品有信心——你瞧瞧你们,一个个几天没吃饭啦?”
伙计们一个个只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却无不在心里偷偷地冷笑,眼看着早该关门大吉了,大虎还在这里能有盼望生意好起来的时候,真是白日做梦,妄想得好!
暖河边,鱼王刚刚吃过早饭大步往河边走,一个渔民匆匆赶来,“潭窝子那里又打出胶鱼了,居然有十三条,大家叫我来问您,还收购吗,如果不收的话就卖给久香居了。”
“十三条?这么多?”鱼王诧异,犹豫起来,这时候另一个青衫打扮的小伙子小跑而来,“掌柜的,老钟叫我算算账,剩下的银子还能撑多久?我算了,不到一百两,连这个月都撑不出头啦。这可如何是好?这么下去,我们不得不关门啊——下个月伙计们的工钱就没法开支。”
鱼王一愣,但是很快就一摆手,吩咐渔民:“胶鱼叫给我们留着,我马上派人去收,还是老价格。”
渔民更是一愣,反复看着鱼王,再去打量一边一脸焦灼的伙计,不说是店门都要关了吗,连工钱都开不出了,你还有钱买胶鱼?
果然店伙计出面阻拦:“掌柜的,这胶鱼难道你还要收?我们收来的已经全部做成了保健品,可是全都积压着呀,眼看日子都没法过了,你还拿什么收购?”
鱼王抬眼往远处看,河面上白茫茫的都是冰,冰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就在远处正望着他笑,那淡淡的微笑,那笃定的神色,似乎再告诉他,不怕,不要怕,不要慌,一切都会好起来,终究会好起来的。
“收吧,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鱼王丢下一句话,大踏步奔向暖河。
身后,店伙计站着发呆,真的能好起来吗?
“大虎大哥说生意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他的话你们相信吗?”万记养生堂里,白坛子边的一个伙计,扯着脖子问对面黑坛子下的伙计。
被问的人摇摇头,“鬼才知道呢,这冷宫一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等明儿发不出工钱我们撤人就是。”
“请问,你们这个万记,可是那个卖九味大蜜丸的万记?”
冷风从门口送进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店伙计一愣,什么情况,难道是顾客上门了?
两个人顿时笑眯眯冲出门,一个皂衣公差跳下马车,正仰头打量挂在门廊上的牌匾。
“是,是,我们是万记,不知道公爷有什么吩咐?”
伙计刚才那些欢喜已经跑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来的不是顾客,是官府的人,官府的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有人告发万记,赶来查封?
伙计的小腿在发抖。
公差却不说话,板着脸大步进门,不用人解释,他已经站到柜台下自己看了,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左边,又去看右边那一排高大的架子和柜台。
“九味大蜜丸?七味小蜜丸?你们果然有得卖!”
公人忽然大叫。吓得伙计直哆嗦,赶忙回头冲同伴使眼色,示意他快去请老钟掌柜或者鱼王掌柜,反正瞧这阵势闹事的来了,他们做伙计的肯定应付不来,还是请掌柜出面好一些。
“快,把这些给我包起来——”公差看完一圈,忽然抬手指着柜台,“那些大蜜丸,还有那些小蜜丸,都给我包起来,有多少包多少,爷我今天全要了。”
几个本来发蔫打盹的伙计这会儿全部齐刷刷呆站,一个个哭丧着脸,却不敢抱怨半句,却在心里掰扯着这件事,万记怎么就惹上官府的人了呢?这年头,只要你一旦跟官府扯上关系,你就是鸡蛋碰石头,等着倒霉吧,稍微弄不好就粉身碎骨。
一个伙计哆哆嗦嗦拿起一个布袋子,可是望着柜台上那几个装满九味大蜜丸的坛子腿就软了,这可值好多银子呢,好不容易配起来的,卖出去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难道都装给这官爷带走?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但是谁敢跟官爷计较这个。
三味药装了三袋子。
官差拎起来试试,比较满意,笑了,“不错啊,货挺多。路上的时候我还担心来迟了买不到呢。”
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来,“结账吧,梁州府汇通的银票,你们这里应该能兑换吧?”
伙计一哆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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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一边哆嗦一边双手颤巍巍接过银票凑在眼皮下仔细瞅,他曾经见过银票,就是这个样子,不错,是真的银票,上面盖着汇通的印戳呢。
伙计打算盘的手一直在颤抖。
最后算出一笔数目。
“两千七百五十九两银子。”伙计觉得自己的舌头在烫,这么大的数目,简直是天文数字啊,难道这人真会舍得花这笔钱。
“我那是三千两的银票。怎么,你们不能找零?要不先记着,我下次还来拿货就是——我先走了,救人要紧——记下,梁州府衙就是。”
既然是府衙,就不怕你一个小小的药堂敢赖账。
丢下这句话,那官差皂衣的袍角已经闪进车厢,匆匆打马走了。
身后,伙计们面面相觑,傻在那里。
“哎呀,真有这么大的主顾啊?那银票会不会是假的吧?我们还是找钟掌柜来瞧瞧吧——”有人喊。
老钟的声音却已经笑呵呵飘进门,“不用找,我自己来了——”
原来早有伙计去请了他来。
“是真的银票不假啊——是梁州府汇通的印戳,一点都不错——三千两啊,就这么挣来了?”
老钟叔摩挲着手里的银票,屁股坐在椅子上了还在抖。
一个小伙计揉揉眼睛,“我觉得像做梦呢,可是眼前这红灿灿的银票又告诉我不是梦。”
“去去去,乌鸦嘴,这么大一笔生意已经成交了,你还在这里做梦呢。”有人呵斥。
“他还留下话了,说下次还来拿货——”
还有下次?说明要成这里的常客了?
万记里,上上下下都高兴得咧着嘴笑,三千两现银票啊,不但把开业这些日子的惨淡收入给全部填补上了,算下来还赚了好多呢。
鱼王大踏步迈进万记,满面春风,“真的赚了一大笔?我就说嘛,这么好的买卖,怎么会一直赔钱呢?她走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的——”
忽然硬生生刹住不说了,因为看到伙计们都正目光炯炯望着自己看呢,虽然是大男人,却还是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大手去摸自己的脸,难道本人脸上长草开花了值得你们这样色迷迷看?
有个伙计胆大,带头问:“鱼掌柜,谁走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的?”
呵呵,是这个啊,鱼王打个哈哈,“是我们万记的东家,真正的大东家。”
原来我们万记还有一个大东家啊?
原来不是鱼掌柜也不是钟掌柜啊?
那这个大东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呢?
“我们得尽快再做一批药丸出来——”老钟看着鱼王,“今天有三样药断货了,得及时补上。还有药单子上那些没来得及配置的保健药,也都投入做吧。我有个预感,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儿,真正的红火还在后面呢。”
“嗷——”伙计们鼓掌。
******
梅家镇子的早晨,一辆马车驶进了临街的客栈。
赶车的是一个白净俊秀的小伙子。
小伙子刚踏进客栈门,院子里正指挥手下攻门的牙婆子一抬头,眼前一亮,呀,这小哥儿好相貌,这副皮相,要是买来好好调教,再卖给那些戏园子做相公,那可是一笔好买卖呢。
她这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
小伙子却甩着手里的鞭子直奔对面的客房,“干什么干什么?你们都干什么乱哄哄的?”
鞭梢甩得很欢,两个正在砸门的壮实妇女顿时后退躲避。
牙婆子一看不依了,“小哥儿,瞧你面嫩,是没经过世事什么都不懂吧?我们的事儿你少掺和,我们自由买卖,官府也无权来干涉。”
小伙子美目流转,瞅一眼牙婆,这生性风*流的牙婆顿时半边身子都酥了,却冷不防啪一声脆响,鞭子已在眼前炸开一个花,“这屋里是我家小主人的亲属,我奉命来接他们,你这婆子要贩卖的又是哪一位呢?”
牙婆一怔,赶紧去瞧柳颜,她迷惑了,刚才屋子里那个砸了她手下妇女手的小哥儿就嚷着说他是小少爷,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自称为小主人办事的年轻人来?究竟他们谁才是真的主子呢?
柳颜踏出一步刚要说什么,小伙子却淡淡地冷笑,转头望着客房,提高声音喊了起来:“屋里的少爷,兰草姐姐,我叫小恩子,奉我家主子的命令来接应你们回梁州府,小奶奶在那里等着呢。”
牙婆子一看事情复杂,今天这买卖做不成了,调头奔向柳颜,伸手要钱,既然这其中有纠葛不清的地方,今天这女孩子她不买了,快还了银子她要走人。
“小恩子?”兰草拉开门露出半边脸瞧着,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神态灵活的小伙子觉得诧异,“我们不认识你呀,凭什么能相信呢?”
是啊,这出门在外,还是谨慎点好。
“是我叫他来接的,我,你能信得过吗?”
门口站着一身碧绿长衫的徐郎中,笑吟吟说道,边说边轻轻跨步进来,那迈出的步子小小的,竟然透着些淑雅和文秀。
兰草顿时眼睛一亮,也一呆,这,不是徐郎中吗?明明就是她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初见的时候,她佝偻着腰,一身裁剪简单针脚粗糙的土布衣衫,完全就是个有钱人家里做粗活儿的下等婆子模样。
兰草一看这身改良后稍微宽松版的旗袍装,顿时心里一稳,不用问,这又是小奶奶的作品了,这样的作品能出现在这个女人身上,并且将她整个人的气质从根本上有了明显的改变,说明小奶奶和她的关系已经不一般,一般人小奶奶不会亲手做了衣服送她穿。
用小奶奶的话来说,不是吝啬舍不得的问题,而是配不配的问题,说明徐郎中是配得上的。
兰草顿时露出笑容,“谢谢徐郎中,我们这就收拾出,只是、只是……”
想说我们还有两个丫环被那牙婆买走,如今下落不明,看到柳颜在那里冷冷站着,心里胆怯,终究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是她卖掉丫环的。
干脆一咬牙,狠了心:“我们这就跟你走——”
心里却终究不忍心,扭头在人群里寻那牙婆,却哪里还有人影。
原来牙婆一看事情不妙,她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什么眼色看不清呢,一看这情景就知道那个卖丫环的柳颜是个不顶事的主儿,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顿时三十两银子也不要了,脚底板抹油马上就溜。
其实那两个丫头她已经捡了大便宜,随便卖掉一个她都轻松赚回三十两不成问题。
兰草背起包袱,浅儿和长安搀着柳万,四个人瑟缩着身子出了门,爬上马车,柳万就一头倒在车里大哭起来。把这两天受到的惊吓一股脑儿都给泄了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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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沉沉,灯下两个老人对坐。[
杯盏斜斜倾倒在桌,酒液横流在地。
白峰还在喝,斜斜地端起酒盅对着老云示意,然后自己仰脖子往嘴里灌去。
老云赶忙放下杯盏,去夺白峰手中酒盅,“老爷,你不能再饮了——酒多伤身——”
“也伤心是不是?”白峰翘起一个指头歪歪指着老云,忽然咧嘴嗨嗨地笑,“老云啊,老伙计,你不要拦,你让我喝,让我喝就是——一醉解千愁啊,还是醉了好——”
那手却颤抖得十分厉害,举起的酒盅怎么也送不到唇边,好不容易凑上去,对着鼻孔就灌。
“老爷——”老云重重喊一声,一把夺过酒盅就往自己嘴里丢去,一线酒液齐刷刷飞进老云喉咙。
他一边喝一边哈哈大笑,笑得泪水直流,那样子也舒展而放浪,完全不是白天那个拘谨的老云了,他喝完了手一抖,那酒盅斜斜砸在了白峰肚子上。
白峰斜眼瞅着,忽然不笑了,板着脸坐起来,指着老云:“你个老伙计,还是那厉害啊,这些年人是老了,功夫竟然一点都没搁下——这些年伴着我这糟老头子过日子,真是可惜你了。”
说着抓起老云酒盅又倒满了,挣扎着又往自己嘴里送。
却还是送到了鼻孔外。
老云眼疾手快,又一次夺走了酒盅。
白峰笑着来夺,两个人笑呵呵在地上打滚,酒水乱洒,饭粒站了满脸,完全就是两个孩童在放肆地玩耍。
酒线又一次飞入老云口中。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白峰倒不出酒,忽然举起坛子对着地面狠狠一丢,顿时碎了一地。他就趴倒在那陶瓷片上,指着老云喊拿酒去,他还要喝。
老云摇摇晃晃站起来,迈出两步,终究因为喝得太多,一个跟头栽倒,跟白峰绊成一堆儿。
“老家伙,你真的非得那么做?”
老云嘴里喷着酒气问。
白峰也喷着酒气,舌头似乎陡然打了一圈儿,颤巍巍回答:“做,就这么做!有什么可顾忌的?救人要紧!”
老云爬起来要说什么,却对着屋顶打了个大大的酒嗝,打完了两眼翻白,似乎再也记不清自己刚才要说什么?想了想,问白峰:“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白峰也是两眼翻白,费力地想了想,神色忽然悲哀起来,口中慢悠悠唱出一句:“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知道你老伙计的心思,古来历史都是这样上演,我们也不能例外,要在夹缝里求得生存,是何其难上加难,只是老云你知道吗,我就是不服,想我们当年,为了东凉江山,可真是抛头颅洒热血,一辈子都贡献在疆场上,为什么就不能有个安稳的余生?为什么那些一份血汗不出的朝臣却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还满世界搬弄是非,陷害忠良?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睁坐等祸从天降,被满门灭掉??”
这一番话说得层次明晰有理有据却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老云抹一把额头冷汗,忽然伸一根腿压住了白峰脖子,将白峰绊倒在地。
一个声音从老云嘴里慢悠悠挤出来:“水路不通走旱路,明路不通走暗道,老爷你忘了当年我们总结的经验了?”
白峰抬手搡搡,纹丝不动,他干脆不搡了,也不痛苦万分地感慨质问了,抱起那只臭脚搂进怀里,呵呵笑着,一头躺倒,两具苍老的身子就那么卧在一堆碎瓷上醉了一夜。
第二天老云先醒来,是冻醒的,睁眼看,原来一夜都在地上,赶紧去搀扶老爷,触手处现他额头火烫,竟然是起热来了。
白峰就这么病倒了,趴在病榻上拉着老云的手,努力挤出一点笑,“老伙计啊,还是你身子骨硬朗,当年我可是不输给你的,现在我是不行了,还是童子功好啊——”
老云却已经不是昨夜醉酒时那个放浪形骸的老人,他重新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谦恭,低调,话不多,只是低头为老爷洗手擦脸喂水端茶,做着最琐碎的活儿。
白峰从腰间摸下一把钥匙扣进老云手心,声音低沉,早就不是昨夜那个醉酒的老头子,“我想过了,你说得对,水路不通我们可以试着走旱路,这明路不通嘛,咱走走暗路试一试,不试怎么能知道就一定不通呢?还是这条路稳妥一些——老云尽早去吧,不能再犹豫了,多拖一天我们的危险就增十分。”
老云的手纹丝不动,紧紧攥住了那把钥匙。
饭后,一辆马车拉着老云再次离开了白府。
“老云叔又出门干什么?爹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不告诉我琪儿究竟怎么个救法,他也不跟我商量,这么耽误下去可不好啊——”
白玉麟望着大门顶上的那个小石雕蹲兽,第一次有了担忧。
“爹爹自然一直在想法子,只是你也不应该闲着啊,爹他老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事儿你该担着重担才是。”于氏神色忧戚,抹泪叹息。
白玉麟两眼一翻,“要不我再去府衙里打探打探?看他们可查出什么眉目没有?”
白玉麟也坐上马车出了。
入京的官道上,马鞭声声,马蹄哒哒,老云稳坐帘中,双目盯着车厢里的一口暗红油漆木箱,那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方正宗甜玉。
七日后,东凉国京都,尹国相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一名瘦巴巴的老头儿,老头穿戴土气,肩头垮一个沉甸甸的灰布包袱,一看打扮就知道老头来自乡下。
“干什么干什么?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都能往里闯?”护卫呵斥。
“这可是当朝天子尊为第一国相的尹国相府邸,你要见我们大人?好啊,名帖拿来——”
护卫嘲弄地看着老头儿,已经断定他拿不出名帖,不要说拿得出,估计连见都不一定见过,他们什么人没见过,已经判断出这老头子肯定又是相爷从前在乡下的哪个穷亲戚,现在穷日子过不去跑这里来打秋风了,这样的人怎能送他去见相爷,这几年相爷官运亨通,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乡民也都一个个跑来攀亲戚,沾光讨便宜,一波来了又是一波,真是没完没了。
老头儿翻了翻白烟,一副傻相。
守卫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狠狠地推开一把,再也不理睬。
这样的人,跟他纠缠是白费口舌,就这么晾一会儿他自己觉得无望就会离开的。
但是这个瘦老头儿慢腾腾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来双手递上,“这是我的名帖,麻烦送给相爷过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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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州府白家?白峰白老头儿?”
尹相国拿着名帖惊呼一声,反复查看,洒金纸笺,烫金字体,落款清清楚楚盖着白峰的印章,不错,确实是清州府白家的名帖。
“白峰找我?专门跑到京都来找,究竟为了何事?”尹相国慢慢思索着,陷入沉思。
很快,一名尹相国较为倚重的清客被匆匆唤来。
“自清请看。”尹相国将信交给清客。
清客很快看完,捋着颔下长须,轻轻含笑,“他终于坐不住了,主动找上门来了。”
尹相国皱眉不解,“这件事难道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清客笑呵呵的,“恭喜相爷,贺喜相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他的人能郑重其事不远千里来登门求见,都说明他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说明相爷的好事近了。”
尹相国还是皱眉,“只是不知究竟所谓何事,能让这把硬出名的骨头来向我屈服,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
清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相爷日理万机皇上那里一刻也离不开相爷,所以外间有些小事儿暂时没传入相爷耳朵搅扰相爷清静也是常事,小人整日清闲,倒是替相爷留意了一下,那是一月前,元宵节前夕的一个夜晚,那白峰老头儿最疼爱的一个孙子外出未归,从此失踪。至今迟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的猜度着,白家忽然放下架子来求,十有八九和这件失踪案有关系。”
“哦-”尹相国舒一口气,摩挲着手里名帖,目光在白峰两字上反复掂量,忽然脚一跺地,“传——本相爷正好有空,见一见清州府来的朋友也好。”
******
梁州街头,刚刚入城的浅儿和长安初次来到一个新地方对什么都好奇,对着街景东瞧西看好奇不已,忽然浅儿指着一处墙头喊,“哎,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柳万把脑袋探出去瞅一眼,“我也认识,那不是我们府里干粗儿的伙计吗?他怎么跑这里来了?”
兰草听了好奇,也来把头伸出车帘子,到处看,街头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是哪个人呢?这俩人在车里又怎么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来了?
浅儿却指着墙上,手在颤抖。
兰草顺着她手势看,一路望过去,三步外的墙上挂着一副白布,却是替死人寻访家人前来认领的布告。
白布上画着一副胖乎乎的面孔。
“被杀了啊,他不是在我们府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送死呢?”
浅儿喃喃感叹。
“那就是他活腻了呗。一个人活腻了想死难道这理由还不够充分?”柳万重新把身子收回车厢,顺着垫子懒洋洋躺倒,冷冷插了一嘴。
浅儿被她噎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偷偷冲兰草吐舌头,这个万哥儿,自从这几天连续犯了几次病,有时候脾性变得越发不可爱了。
兰草端详着布告里的面孔,当车辆越走越近,紧紧擦着那布告从下面走过之后,她终于喊了起来,“我认出来了,他是我们府里的伙计,就在前院干粗活儿,扫院子洒水打水倒土,看着不声不响挺实在一个胖子,好像平时和一个叫小驼子的挺交好。两个人一大一小一胖一瘦常常在一起出现,所以大家当作奇观谈笑呢,说两个看着不搭界的人却做了朋友,真是奇异。小驼子有时候悄悄来找兰花,所以我对这胖子也就有了一点印象。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爬到官府的布告上去了,真是奇怪。”
这时候前头驾车的小恩子忽然拧过头,笑道:“小少爷兰草姐姐,你们刚来这里有所不知呢,那个人遭遇了凶杀,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了客栈的房间里,死相那个惨烈啊你们是不知道,光着身子,半个身子都是血,可吓人了。”
“求你别说了好吗?”
兰草忽然提高声音喊,同时伸手捂住了柳万的耳朵。
小恩子一呆,知道自己这殷勤献错了,不敢再吭半句声儿。
小驼子,真是小驼子……
兰草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布告,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马车在街头拐了一道弯,又是一道弯,似乎梁州府曲曲弯弯大得没边。
柳万不耐烦了,嚷嚷:“梁州府怎么这么难走,臭媳妇究竟住哪里啊,怎么老是走不到呢?这七拐八弯的,是要把我们绕晕吗?我肚子饿了,渴了,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爷爷我快要饿扁了。”
兰草瞅着他高高吊起来的小嘴巴,心里说你可真是能睁着眼睛说胡话,为了大吃大喝,有的人把自己都搭进去被卖掉了,这位爷竟然还说自己挨饿受馋了,真是跟他没法讲理呀。
终于马车在王二客栈门口停下来,“小奶奶住在地字七号房间。”
小恩子的话刚落地,柳万已经冲在兰草前头跳下车去,连板凳都没踩就冲进去了,地字七号在哪里?不难找,迎面问了个伙计就知道了,直接往门口奔去。
兰草一边忙着拎包袱,一边摆着手喊,提醒他小心,等等大家。
柳万谁也不等,风风火火一头就撞开了门。
同时一连串话反着跟头滚进门去:“臭媳妇,死媳妇,好狠心的媳妇,一点妇德都没有的臭婆娘,丢下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跑啦?真有你的,难道你不知道我夜里不枕你的胳膊就睡不踏实吗?没你陪着吃饭就一点都不香吗?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人家想死了,白天想,夜里更想,一个人睡不踏实,看什么都没意思……”
说着眼泪滚滚而下,声音哽咽难言。
竟是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好不容易见了面一样。
兰草肩上挂着包袱,手里提着另外两个包袱,跌跌撞撞赶上来,在身后结结巴巴喊道:“万哥儿,为什么一见面就指责小奶奶呢,她也不容易的,一时不能回来肯定也是没办法……”
一句话没说完,她忽然双手捂住了自己眼睛,哇大叫一声。
本来拎在手里的大小包袱顿时骨碌碌乱滚,一个大包袱散开了,露出一地花花绿绿的衣衫鞋袜。
一声比兰草更为尖利惊恐的叫声炸弹一样紧跟着从房间里扔了出来。
(亲们,不知不觉又一个月过去了,新的一月开始了,我会继续加油,希望你们能继续支持,感谢再感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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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还不快滚?看你娘的脚后跟啊你看?没见过这场面吗?滚——”一个女子在狂喊。
兰草跌跌撞撞爬起来,赶紧去拉柳万的胳膊,同时用自己的胳膊拦住了柳万的眼睛,“万哥儿,我们快走,不能看,不敢看,不适合我们看。”
原来眼前的景象是少儿不宜啊。
地字七号房间的门被柳万风风火火扑上去撞开后,惊起了被窝里一对男女,他们赤裸裸纠缠在一起,看样子正在办好事,竟然忘了好好地插上门。
柳万一把推开兰草胳膊,气得小脸儿煞白,满眼不敢相信,伸手指着门里,结结巴巴颤颤巍巍说:“好、好你个臭媳妇,你竟然竟然竟然……在这里干好事儿……你、你、你丢下我们生死不管,你自己跑这里偷野汉子——”
虽然他年纪尚小,但也朦朦胧胧知道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要是不穿衣服躺一个被窝里,那肯定不是好事儿,被府里的那些下人们偷偷议论说这个行为叫偷野汉子。
臭媳妇敢公然跟一个男子睡一起,这不是偷野汉子是什么?
兰草浑身剧烈颤抖,哭着拉着柳万要走,嘴唇也颤抖得上下直磕巴。
小、小、小奶奶真的、真的、真的在偷汉子啊?
这事儿要只是听说打死她都不会相信,可是她刚才明明看到被窝里那对男女白花花的,那不是偷汉子是干什么?
现在是铁证如山就在眼前,她还怎么替小奶奶辩护?
“真是我的好夫君,几天不见,见了面也不先问问媳妇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挨饿受冻,是不是受人欺负?你倒好,还没见面呢就开始往人家头上泼脏水,这可是要一棒子打死人的节奏呀——”
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清清白白不急不缓地说道。
兰草和柳万同时回头。
身后的青砖院子里,一个白衣女子正俏生生立在风里,一手拎一个大大的竹篮子,篮子里满是萝卜土豆牛肉白菜等食材,另一个手正抬手擦汗。
清风吹过,卷起白色衣裙徐徐飘动,乌发完全放下来了,已经不再是夫人髻,而是松松顺在脑后,用一根白色布带子款款收束。
几日不见,小脸儿似乎添了一丝风尘之色,但那眼神却亲切地含着笑。
“小奶奶!”兰草惊呼一声,想要扑上去拥抱,却忽然意识到主仆身份限制,硬生生刹住脚步,两手摸起眼泪来。
柳万才不管那么多呢,挣脱了兰草拉扯,狠狠地一头栽进了对方怀里。
他扑得太猛,哑姑站立不稳,手里的菜篮子顿时脱手,退开两步这才收住,她笑吟吟抱住了柳万,两具小小的单薄身子稳稳抱在一起。
“臭媳妇——坏媳妇——死媳妇——可算是找到你了——呜呜,还以为你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再也不要万儿这个累赘了——”
柳万一边哭,一边用脑袋蛮横地在哑姑怀里滚来滚去,蹭来蹭去。
那鼻涕眼泪口水什么的自然全部蹭在了人家纯白如雪的衣衫上。
哑姑不躲,定定站着,两个手触摸到柳万颤抖的面庞,忽然心里一动,鼻子也有点发酸,这孩子啊,竟然越来越缠人,这可如何是好呢,等到那一天自己真走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赶紧从篮子里翻出一根竹签子上挂着的一串红艳艳的小果子,“糖葫芦——专门买给你的。”
柳万一看顿时高兴了,抹着泪接过来就往嘴里塞,一面大吃一面傻笑,“臭媳妇你得发誓,你这辈子再也不会丢下我不管了——你发个大誓,毒誓。”
这有点难为人。
哑姑被纠缠不过,想了想,很认真地慢慢说道:“我要是这辈子离开了万哥儿不管,就叫我不得好死,干脆从高处摔下去跌死吧。”
心里却在苦笑,这辈子要离开这里,肯定得依靠外在的高度,到时候从几十米高的塔上一跃而下,肯定是不得好死了——这誓言,也就不算是对自己的诅咒吧。
柳万见她真的发毒誓,自己倒慌了,右手抡起来就捂住了哑姑嘴巴,“不许你发誓,傻婆娘,哪有自己这么诅咒自己的,夫君跟你开玩笑呢,你还真发誓啊——有些誓言是很灵验的,所以以后可不许你再随便胡乱发誓,记住了吗?”
一对圆圆的黑黑的眼珠子就在哑姑眼前瞪着,眼里满是认真的计较。
哑姑心里又是一跳,这小家伙啊,想不到还真是在意自己呢,发个誓就舍不得了,呵呵,这小模样还真是有几分像做小丈夫的风度呢。
柳万这里腻腻歪歪终于亲热完了,这才轮到浅儿,浅儿忽然就扑上来跪在了哑姑面前,哽咽难言,大哭不止。
“哦——”哑姑的目光出现了一刹那的慌乱,但是她很快就镇静如初,目光安静地扫视,看到了长安,看到了赶马车送大家的小恩子。
她望着小恩子一笑,“我真是没看错人,你果然办事很得力,你家徐郎中还好吗?我这里差事办完你就可以回去跟着她了。”
小恩子赶紧见礼,“小人现在有名字了,我师父改的,叫我小恩子,说叫我记着小奶奶你的恩情呢,是你从绸缎庄发现了小人,并且用心栽培小人。所以小人要一辈子记着您的恩情呢。”
哑姑看一眼马车,有些疑惑:“四姨太她们呢?难道不在车里?”
柳万抢先:“别提她们了,我们差点一个个死在她们手里活着见不到你了,她们就是坏人,四姐姐也是坏人!”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心思单纯,界定一个人除了好就是坏。
哑姑看兰草,“究竟怎么回事?”
兰草神色黯淡,默默一点头,“深儿和兰梅已经被卖掉了。”
说完了这句再也撑不住望着哑姑就哭,这几个日夜受到的熬煎、担忧、气愤、不安都化作委屈伤心的泪,默默地流着,痛苦地流着。
再迟一点点,奴婢就也被卖掉了,这辈子我们主仆可能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多悬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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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心事
哑姑一看不再追问,抬手指右边的房间,“我调换了房间,那个挨着厨房,我可以借用他们的小锅、案板为万哥儿弄点病号饭。”
进屋落座后,兰草把梅家镇子客栈里发生的事情细说给哑姑听。
哑姑静静坐着听,听完了递给兰草一盏开水,神色淡淡的,“深儿一贯奸猾,留在万哥儿身边我一直有点不放心,所以四小姐替我们发落了也不是坏事——只是这兰梅可惜了——你是说四小姐出面卖丫环,四姨太压根就没有出面插手?”
“是啊,奴婢正奇怪呢,四小姐不是历来什么都不管吗,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做主管事儿了?你瞧瞧,硬是把万哥儿的病给气得重新发作起来了。”
什么?
哑姑吃了一惊,赶紧看柳万的小脸庞,发现他果然瘦了,神色也不好,顿时挂心,也就没在意兰草那忧虑的神色和语气,吩咐大家快捅火拿水,她要亲手为柳万炖一碗滋补的鸡汤。
柳万就像个跟亲娘失散又重逢的孩子,自从见面后就跟屁虫一样一直粘着哑姑,哑姑剖洗老母鸡,他也挽起袖子要帮忙,结果弄湿了衣衫,哑姑泡山菇,他也插手做,哑姑刚把母鸡放进砂罐里,他跳着脚去加盖子,结果那又大又笨的陶瓷盖子咣当滑在地上就磕碎了。
柳万望着几片碎片发傻,吓白了小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哑姑看见了没吭声,吩咐店伙计再借一个来,打碎的她按原价赔偿就是。
柳万抱起一大片碎片摩挲,嘴里喃喃念叨:“真该死,这么随便就打了一件东西,这要花多少钱呢,我真该死。”
兰草浅儿长安一直在边上看,一开始小奶奶就不叫她们动手,她要亲自为柳万做一个山菇炖老母鸡。
哑姑淡淡瞥一眼柳万,好奇:“既然打了还有什么可惜的,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的时候那些上好的渗色釉瓷器不是随便就往丫环们头上砸吗?”
柳万有些惭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前砸了自有母亲叫管家去买,现在我们在外头,糟蹋了东西哪有钱买,弄不好又得挨饿。”
“哦,原来是挨饿了这才懂事了呀,不过还好,总之是懂事了嘛——”哑姑笑得欢畅。
柳万被笑得不好意思了,“臭媳妇,人家懂事了难道不是好事?难道你愿意我一直是那个混事不懂、胡搅蛮缠的小屁孩子?”
“哈哈,知道自己是个胡搅蛮缠的混小子啦?”
哑姑笑得弯下腰去。
兰草浅儿等也笑。
冷不防柳万一阵风冲过去,对着浅儿膝盖咣咣咣就是三脚,踢完了又去踢兰草。
兰草机警,早就躲开,长安更是老远就跑躲到门口。
浅儿又羞又疼,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挨打,又不敢还手,只是抹泪。
别看柳万人瘦,毕竟是男孩子,那几脚踢得扎实,等兰草捋起裤管看,浅儿小腿骨上青紫了一大片。
“小蹄子,叫你笑话人!下次再敢这样我照样再踢!再不改毛病我就叫人牙子买了你去青楼。”
柳万咬着牙狠狠地骂着。
兰草翻出药膏替浅儿敷上去。
整个过程里,哑姑竟然一直没吭声,她似乎没看到屋子里发生的这一幕,她只顾低着头烧水,水开了又把泛起的血沫子撇掉,然后用一片白布缝成一个小包,裹进几样药材,然后放进水里慢慢滚。
很快屋子里漂浮起一股扑鼻香味。
大火烧一会儿,直翻滚,改成了文火,哑姑将盖子严严实实压上去,然后坐在炉火边慢腾腾煽火,望着那一团团白气在砂罐子四周盘旋。
浅儿不哭了,柳万也不骂了,大家都怔怔地望着那烟火和水汽。
大家都意识到了,小奶奶有心事,小奶奶她好半天不说话了,从前的时候她不说话是因为她是哑巴,自从病好之后她其实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尤其没有外人只有兰草等人的时候,她喜欢说这说那,有时候打探些府里的琐事,有时候教授些妇女看病生孩子的常识,有时候教兰草认识药材和简单的方子,有时候又唠唠叨叨警告柳万该怎么保养他那种病……总之是个闲不住的人。
闲不住的人,一旦真正的不说话了,闲下来了,这就有点异常啊。
单纯如长安,她也看出来眼前的气氛不对劲,似乎大家都不高兴,大家都有心事,都小心翼翼地怀着心事熬着时间。
兰草看看时间不早了,默默地起身打点睡觉的事情。
屋子里一面大炕,地下一张床。炕是热的,床自然很冷。她将被褥铺开,给小奶奶准备一个被窝,给柳万准备一个。剩下的铺盖抱到床上,准备她们三个丫环睡。
哑姑忽然抬头,“我们四个女孩子都到炕上睡,柳万是男孩,长大了就是男人,哪有大男人睡热炕叫我们女孩子挨冻的道理?所以柳万的铺盖丢床上去。”
声音冷得彻骨,跟之前完全换了一个人。
大家都是一愣。
柳万知道自己欺负浅儿的冲动换来了该有的惩罚。
但是柳万怎么甘心,他眼一瞪,“我才十一岁半,开春才满十二岁,我还不是大男人,我是小男人。小男人不服,小男人不愿意一个人睡冷床。”
“好,很好——”哑姑瞅着火苗,慢腾腾说到。
什么很好,柳万的话呢,还是面前的炉膛里的火?
柳万眨巴着眼睛,心里等待着这个臭婆娘的忽然发作,根据这些日子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罢休的,肯定会劈头盖脸来一顿臭骂。
那就骂吧,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咆哮和冷嘲热讽,这臭婆娘,有时候对他好,有时候却凶得吓人,这一路用呵斥和臭骂帮他改掉了无数不良习惯。
只是刚才拿脚踢浅儿,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羞恼中拿浅儿开刀了,浅儿其实对自己最好。
偷偷拿目光看,臭婆娘一直在看火,小脸雪白的肌肤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火光,就跟抹了两把暖融融的胭脂一样好看,一对小小的眸子里闪烁出亮灿灿的光泽,恰如半夜天幕上的星光在眨眼。她这个样子看上去确实只是个孩子,身子那么单薄,神情有几分无助,这小小的身躯为什么就已经成为了自己心里的依靠呢?一旦离开了她,他就感觉自己的生活失去了一道屏障,为什么会这样呢?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柳万苦恼地摇摇头。
一个身影悄悄拿了外衫过来替他披上,疼爱地摸摸他的肩,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
柳万忽然回头,是浅儿,浅儿在为他添加衣衫。
吓得浅儿一哆嗦,赶紧垂手,小声解释:“外面起风了,屋里火也小了许多,你最怕着凉。”
柳万忽然心里一酸,灯火斜映下,浅儿的小脸上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柳万反过去抓住了那对小手,吓得浅儿赶紧往出抽,难道万哥儿又要拿她出气?
从前万哥儿可是没少咬那些婆子丫环的手。
柳万却没咬,垂着眉,声音低低,“浅儿姐姐,腿还疼吗?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改的。”
浅儿慢慢睁大了好看的双眼。
兰草也深感意外,柳万竟然知道道歉了?而且是对一个小丫环道歉?
哑姑慢慢从火上取下熬好的一罐子鸡汤,淡淡扫一眼柳万和浅儿,忽然在心里偷偷舒一口气,这傻孩子啊,其实并不笨,只是从小生活的环境惯坏了他。能叫他跟人主动道歉认错,真是很大的进步啊。
忽然一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
浅儿温柔,稳妥,善良,忍耐,是不是可以将她一辈子留在柳万身边照顾个人生活?
是啊,如果真有可能,那自己就能走的更放心了。
但是这样的心思还不能及早流露。
要叫一个女子留在一个男子身边伺候一辈子,至少这个女人得自己愿意,还不知道浅儿究竟什么心思呢?
同时柳万的臭脾气也得继续磨磨。
故意继续板着脸,懒懒地爬上炕,“那大家都来炕上睡吧,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骨肉,谁都怕冷——我们一起挤挤,柳万你是男人,你独自靠墙睡吧,不许偷看我们女孩子脱衣服。”
口气还是很冷。
这是在命令吗,还是已经原谅我了?
柳万不敢犟嘴,默默地抱了被子真的靠墙去睡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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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府街头,天气不错,三个女子一个小男子,四个人高高兴兴穿梭在街头,这花花绿绿人来人往的街景,他们可是见得不多,灵州府街头自然有,只是那时候他们哪里有机会这样大摇大摆跑出去闲逛?
再说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风,这梁州府和灵州府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致。< [
别人也还罢了,长安是小地方出来的穷丫头,现在蓦然到了这繁华大街,她惊讶得恨不能多生出一双眼睛来看,梗着脖子盯着这个摊位看看,又瞅着那个铺位出神,那花花绿绿铺天盖地的市井繁华实在是很诱人啊,兰草怕她把自己给看丢在人群里,只能拉着她的胳膊边走边看。
柳万只对吃的玩的感兴趣,一圈儿走下来,他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小玩意儿,什么拨浪鼓、小木人、翻滚车、小泥陨,脖子里挂的兜里揣的,恨不不能全身都挂满;刚吃了一包糖炒栗子,又嚷着要吃干烤小豆鱼,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手心里还握着一把蜜饯果子,一个劲儿都往嘴里塞,好像他八辈子没吃过小零嘴儿。
反正媳妇儿今天分外大方,你要什么她就给你买什么,简直要把他宠上天的节奏,柳万也就抓住了机会狠狠地花钱。
奇怪的是哑姑似乎真的很能纵容柳万,只是笑嘻嘻看着他吃,不阻拦,也不说他乱花了银子。
几个人正边走边吃边看热闹,一路穿过最热闹的一片,柳万眼尖,看到了卖熟食的摊子,兴奋得直跳,拉着哑姑就要过去吃。
哑姑瞅一眼那些在风里晃动的粗布招牌,皱起眉头,这些小摊小铺卖的食品都加了好多辣椒,说实话柳万不适宜多吃酸辣,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呀,虾米粉,我要吃——”柳万指着招牌喊。
“还有酸辣羹,我也要尝一碗!”
说着撒开了哑姑的手自己往对面跑去。
兰草赶紧撵着追。
在街口兰草冲在前头拉住了柳万,正要开口劝柳万不能在这里吃的理由,柳万忽然指着一个人喊:“那个人好眼熟呀,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兰草赶紧劝他低声点,这大街上的你乱嚷嚷,叫人家听到了可如何是好?我们一群弱女子带着一个小病人出来晃悠,谁也惹不起,万一招来是非肯定要吃大亏。
兰草边拉边扫了一眼前方,三步之外有个人,正背身立在街口,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吃一碗热腾腾的小吃?他穿戴很普通,身后背着一个兽皮缝制的包袱,有肩头跨一个大大的物价,用破破烂烂的麻布包裹了,有些地方却还是露了出来,依稀是一把巨大的弓。
一看就是个四处游走四海为家的流浪者,这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她扯住柳万的手赶紧走。
这时候那个人也已经下了决心,不吃小吃了,大踏步往前走去。
可是柳万跟疯了一样撵着那个人一直追,边跑边喊:“我认识你——我不会看错的,我真的认识你——”
骇得兰草小跑着追赶。
柳万跌跌撞撞撵上去一把扯住了那人身后的那把弓。
兰草随后也赶到了。
“万哥儿,快跟我回去——”兰草喘息着恳求。
那个人退开一步,徐徐地转过身来,拿疑惑的目光向后看来。
兰草蓦然撞上了一对眼睛。
兰草抬手捂住了自己陡然张大的嘴巴,把一声惊讶的喊叫硬生生捂回到自己的肚子里。
“白表哥,你是白表哥——”柳万抬手,歪歪斜斜指着那个人,嘴角抽搐着结结巴巴喊,不知道是他乡街头遇故知让他激动,还是这一番追赶累坏了,反正他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话就依靠住身后的兰草大口喘气,眼仁泛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万儿?真是你啊?”随着一声惊呼,白子琪跑过来抱住了柳万。
兰草死死捂住的嘴巴里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同时眼里涌出大股清泪,她怕人现,赶紧用手背擦,可是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兴奋,惊讶,喜悦,好多情愫同时在心里交织、撕扯,她不知道该惊喜地哭还是兴奋地笑。
她也结结巴巴地唤道:“白、白表哥,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何是这样一副打扮?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究竟生了什么事?”
是啊,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白表哥,他不在清州府伯公府里好好地享受自己的少爷生活,要么去灵州府姨母家和那些伶俐娇媚的表妹们厮混,他怎么出现在梁州街头?又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一副德行?
他这副样子,叫谁一看第一反应就是他身上生了什么事情,不然那个一贯爱干净爱讲究的翩翩佳公子,才不会穿这又脏又破只有山里的猎户才穿的兽皮背心,还有那个兽皮包袱,闻着有一股浓郁的腥膻味,还有肩头那个粗大的家伙,一看就很笨重,一贯风流自诩的英俊白表哥,什么时候给自己弄了这么一副笨家伙套上了?他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是只爱刀剑,也从不配戴,像这样把一副大弓背在身后,更是奇闻了。
不管怎么说,兰草的心现在都在剧烈地狂跳,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这个人,蓦然看到他熟悉眼睛,她真是心头鹿撞,恍若做梦。
兰草幸福得迷迷糊糊,不由得回头去看小奶奶,却见那个小女子一身白衣俏生生立在十多步之外,也正在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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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忽然狂奔回去,一把就抱住了哑姑胳膊,疯狂地摇摆着,嘴里出低低的抽泣,“他,竟然是他,小奶奶我们竟然还能又遇上他!”
她太兴奋太激动了,所以就忘了主仆身份的差别,更忘了这样欣喜的表现会将自己内心的渴望流露得一览无余。
长安就很吃惊,仰着小脸瞅瞅白子琪,又看看兰草,眼里满是疑惑,他是什么人呀,为什么兰草姐姐见到他会这么高兴?看样子完全高兴糊涂了!难道是她的哥哥?
看那个人的个头和模样,年纪不大,应该做不成兰草的爹爹,那就只能是哥哥了,除了亲生的哥哥,还有哪个男子能让一个女子高兴成这个样子?
长安心里既然认定了这人就是兰草的哥哥,就盯着白子琪的脸仔细看,要从那脸上找出他和兰草相似的地方。
遗憾的是长安将对面的男子从头看到脚底下,愣是找不出一点点相像的地方。这怎么可能?也许是龙生九子,亲兄妹也有长得不一样的吧。
对面的男子眉目清秀、细致,个头高挑,虽然一张脸显然经历过一场风吹日晒的考验变得粗糙黑红,但是那层磨难下面还是透出一层白皙娇嫩,显示出他曾经是个娇生惯养的人。
而兰草呢,却是另一番模样儿,喜欢害羞,比较内向,肤色偏黑,眉目稍显得粗大一些。
所以这兄妹俩真的不太像。
既然见了自己的亲哥哥就跟扑上去见礼啊,为什么兰草姐姐只顾着自己抹眼泪,而那个哥哥也傻傻地站着呆?
长安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她过去接了兰草手里包袱,推着她一直往那个男子身边走,同时急切地打着手势,告诉她快喊哥哥啊。
兰草赶忙挣脱了,跳在一边,羞得满面通红。
白子琪却似乎没看到这一对小丫环的闹剧,他微微闪开两步,只瞅着对面的那个女子看。
是她,正是她,那个小哑巴姑娘!
就是在困守山洞生死难料的情况下,心里时不时想起她;
在摔下高崖的时候,心头一闪而过的也是她的面影;
在山里养伤的时候,也会偶尔想起她的淡淡微笑,和荣辱不惊永远淡然的神情;
那时候他根本顾不上去细细思量自己为什么在生死关头会想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现在忽然撞见了她,他蓦然有种惊喜,难以自抑。
白子琪,既然喜欢,就上前去打招呼啊,从前不是相处得不错嘛,拿着她写的一张药方子,对那上面的字体很感兴趣,满灵州府找人认那种怪字,却还是没人识得,最后甚至学着临习过那字体。
字体?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头一闪而过,像一道亮光划过,那种字体?
现在想起来,那种当时认为很神秘的字体不正是另一个社会里正在使用的普通汉字吗?是简化后的汉字!
自己之所以从前不认识,是因为自己是白子琪,一个生出在东凉社会的孩子,一出世就碰上全社会都在使用繁体字,自然不可能认识简化字。既然不认识,自然很好奇,觉得那字体陌生、难懂,尤其是从一个自己心怀好感的温婉女子手底下缓缓流淌而出,自然更叫他心生爱慕,觉得神奇又好看。
现在想起来,他才恍然记起那正是简化字。
他,不是白子琪,而是杨一龙的时候,在那个社会里,从幼儿园就开始被老师逼着学习的简化汉字,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字正腔圆,简单方正的方块汉字,他就是在睡梦里也能认得出也写得出。
只是那张药单子,早就在被擒往山洞的过程里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但是闭上眼还是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上面的汉字,确实是简化字,确定无疑。
哑姑居然会使用简化字?
这说明了什么?
白子琪忽然有些茫然,怔怔地打量着对面的女子。
十来岁的年纪,个头自然不高,身量儿甚至还没来得及拉长,肩膀瘦削,腰姿细软,竟然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娇弱。眉目清秀,尤其那一对眉毛,细长浓黑,密密的睫毛下一对眼眸亮若晨星,也正在怔怔地盯着对面的男子出神。
白衣,襦裙,简单的式随意披在肩后,风吹过,裙角轻轻摆动,乌荡起一层层波澜。
竟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的一位古典女子,无言中自有一番清雅淡定的美。
白子琪的心在狂跳,跳得那么热烈,那么狂放,那么情难自禁,现在他蓦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痛苦难当,数次有个念头,又是一头撞死在石壁之上,一了百了。
但是总是想到年迈的爷爷,疼爱他的母亲,同时还有一个俏丽的身影也时不时划过心头,那时候没时间去细想这个人是谁,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只是觉得内心在牵绊,有不舍。
现在猛然面对的时候,才突然现,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就是这个小女子,那个受尽欺凌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淡然的哑姑,那个和白子琪手谈甚欢,神情索然,面影上永远带着淡淡薄愁的小哑女。
原来白子琪早就爱上她了,只是少年人不懂爱,情根早就悄然埋在内心的土壤里,只是自己不知道。
这一刻,还是克服不了那种爱慕的情愫,所以心会颤抖,暖流在心底回旋。
可是,作为杨一龙残留的那一部分意识是清醒的,他硬生生压下心头的高兴,冷静地思考着,这个女子,既然会写一手另一个社会的简化字,只能说明她和他一样,也是穿越者,也是从那个社会里穿过来的。
竟然遇上了自己的同类?
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那手忽然冒出来的简化字就是证据!
还有,他现在想起来了,其实当时还有更多的足以证明她是穿越者的迹象都曾在她身上出现过,只是当时他是白子琪,他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穿越,他只是用好奇难解的心态看着她为姨夫的九姨太接生,打破了柳府没有健康男丁的局面。
现在细想,那一切不正是她从另一个社会里带过来的可以在这里施展的求生手段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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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其实很多。
比如她本来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受人欺负的小哑巴,据说被他表妹欺负头部受伤,昏迷欲死,可是忽然就苏醒过来了,醒来就能给妇女接生了,还替姨母看了多年难以怀孕的病,还会写字了,而且写出那么一笔奇怪的字体,还认识药材、药方了,还……
那时候他听小九子絮叨着这些从柳府下人嘴里收集来的事觉得真是奇怪,感觉她可能是曾经受过高人指点,身怀异术,只是一直深藏不露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现在想起来还奇怪吗?联系自己的死而复生的经历,他完全明白了,她,哑姑,其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童养媳了,她已经被另一个人的灵魂所替代,这个人不但和他来自同一个时代,还懂得医学,从目前她显露的手段来看,她生前应该是一个妇产科的大夫。
妇产科大夫?
他忽然捂住了心口,心那里好痛,王亚楠也是妇产科大夫,只是她已经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是自己亲手结束了那条鲜活的生命,陷害了那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子。
亚楠,亚楠,如今想起来满心都是悔恨,可是你再也无法知道我的内疚和悔恨了。
既然是妇产科的,那自然就是个女人了,只是不知道这女大夫生前是什么人,多大年纪,有过怎样的经历?
亚楠,真是巧啊,我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你的同行。
但是这一切你已经看不到了。
他抬右手捂住了心口。
怎么办?上前打个招呼?
以什么样的身份打招呼?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白子琪的身份呢还是当面说穿她是穿越者的真相,也告诉她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
这样好吗?她会愿意接受吗?
白子琪纠结着。
他多么想像从前一样,含着白子琪独有的微笑,很有风度地上前,很自然地搭讪,喂,原来你也在这里,好巧啊——哦,怎么忘了,她是个哑巴,就算穿越后也还是哑巴。那自己就只是微笑,点头,然后找和地方弄点笔墨手谈。像过去一样,相谈甚欢,满心喜悦。
可是他就是迈不动步子,白子琪,其实已经不是白子琪,白子琪的身上重合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如今的白子琪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率性、单纯。
柳万从柳万怀里挣脱出来,左右瞧着这些人,觉得好奇,不解,这是为什么呀,白表哥和臭媳妇,还有兰草,从前不是都认识吗,在角院里一起写字、配药,闷在屋子里一整天说说笑笑从来都不觉得闷,现在好不容易见了面,为什么他们不说话?为什么要互相瞅着愣愣地发傻?难道不认识了?
哦,柳万记起来了,白表哥还不知道臭婆娘会说话的事呢,表哥走的时候臭婆娘还是个哑巴。
“表哥我告诉你个天大的喜事儿——”柳万重新扯住了白子琪衣袖,可是白子琪现在穿的已经不是过去的绫罗绸缎,而是粗布缝制的衣衫,这些日子风餐露宿,衣衫脆薄,柳万一扯竟然就撕啦一声响,裂开了一道口子。
惊得柳万松手,退开两步,嘴里喃喃:“我不是故意的,表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为什么要穿这么破烂呢?”
“万哥儿,不许胡闹——”哑姑终于说话了,她收敛衣袂,对着白子琪轻轻一弯腰,柔若无骨的腰姿凌空优美地一闪,一边施礼一边淡淡笑道:“白表哥对不起,万哥儿不是故意的,叫兰草替你缝缝吧。”
白子琪连续退后三步。
这个小女子,这个从前的小哑女,她竟然会说话了?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自己离开柳府以后的事,难道自己走后府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儿?是什么逼着她开口说话的?或者是她医好了小哑巴的哑病?难道她不仅仅是妇产科大夫,在那一世还懂得更多能治好哑疾?
白子琪再一次打量这个小小的人儿。
她依旧那么站着,显得弱不禁风,却又在自己的目光里一点都胆怯,目光安静,清澈,眼神里没有一点点犹豫、闪烁和别的杂质。
难道是自己错了,她不是穿越者?真是个身怀异术的女子?
可是那忽然写出来的简化字怎么解释?
兰草真的已经从行囊里摸出针线,低着头过来要为白子琪缝补衣袖。
白子琪心里很乱,觉得心头有很多很多的乱麻在掰扯,他理不清,看不透,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见了这小女子心里就乱?乱得难以自控?好像这小小的人儿身上有一股磁力,在吸引自己,让自己心神一阵一阵地禁不住迷乱。
他看到那张小小的面孔上,薄薄的肌肤下,细细的血管里淡蓝色的血液在流动,乌黑的睫毛在颤颤地眨巴,一股淡淡的香草味道从白色衣衫里缓缓散出来扑进鼻翼,她站在风里显得那么飘逸,那么超脱,似乎她不是这个凡俗世界的人,而是贬谪凡间的仙子。
这样的女子,真的会是穿越者?
另一种女子淡淡的体香穿透衣衫,逸散进呼吸里,白子琪不由得低头,那个叫兰草的女子已经在穿针引线了。
“你、你能说话了啊?恭喜你——”
他竟然忽然说出了这句话。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真心为她高兴?
“谢谢。”她淡淡地回答。
神情有些萧瑟,似乎并没有忽然相遇的喜悦。
他从那好看的眼眸里看到了淡淡的风尘倦意。
这些日子,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忽然会出现在这里?
兰草低头缝着那片撕开的衣袖,其实只有五寸长的口子,但是她缝了很久很久,她多么希望这口子再长点,时间能延续,她要多呼吸一口他身上散发出的汗腥味儿。这味道是多么好闻,多么香甜啊……她眼里噙满了泪。这辈子竟然有机会能这么近距离地伺候他,自己该有多么幸福呢。
这个人,这个身躯,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从前那些上好的穿戴都不见了,忽然换成了这粗布衣衫和兽皮背心,为什么露在外面的肤色显得这么粗糙,尤其他的手腕,上面竟然有密密的划痕,虽然已经好多了,却还是显示出他不久前受过伤。自己跟着小奶奶离开柳府后,究竟白表哥遭遇了什么?
想问,想知道,却不敢问,卑微如她,一个小丫环,只能默默地感受着这一刻的幸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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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在王二客栈里,白表哥你住哪里?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你背的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柳万摸索着白子琪的衣衫,连连追问。?
兰草忽然觉得万哥儿从来没有这样可爱过,他问出了她心里最想问的话啊。
可是白子琪只是摇摇头,从兰草手里抽回袖子,一把揪掉针头,仓促地一笑,神色有些怪怪的,“万哥儿,我还有事,我得走了,你们有空来清州府家里玩啊。”
说完微微一笑,转身大步就走,竟然再也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人。
“哎哎,表哥——表哥你干嘛啊——”柳万踉踉跄跄赶出去两步。
可是人家头也不回,真的走了。
柳万讪讪收住步子,一脸失落,嘴巴嘟起来老高,“这个白表哥,臭书生脾气又犯了——”
以往白表哥是多么宠着柳万啊,一来就陪着他玩,这次是怎么啦?真是怪。
兰草望着溅落在地上的那枚针,心头一阵失落,他,竟然都没有跟自己说声谢,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一眼。
只有哑姑一直目送那身影一步一步慢慢走远,忽然拉起柳万的手,“他受过伤,骨伤,一条腿还没有好利索,虽然我们不知道他身上究竟生了什么,不过可以肯定是大事,他不能告诉我们,更不能和我们一起消磨时间,他肯定是办要紧的事情去了。”
柳万好奇:“你怎么知道?你们几乎都没说话,难道你们能不开口就在肚子里交换心里话?”
这话让哑姑的心忽然一跳,是啊,刚才,她和他,似乎真的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似乎,这次他出现,有了巨大的变化,不仅仅是外表的,更多的是内心,她从那眼神里看出来了。
柳万疯疯傻傻,兰草迷迷瞪瞪,只有自己保持了冷静,所以那眼神里的变化她看出来了。
而且,她自己心底竟然也有了变化,从前和他在一起,不尴尬,不慌乱,只是淡淡地,不冷不热,手谈进行得不紧不慢,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交错,对接,划过,都很自然,心底波澜无惊,平静如水。
可是此刻目送那身影孤独远去,为什么她忽然心里有些疼?
疼痛细细的,弱弱的,如丝缕,如薄雾,但是它确确实实存在,就荣绕在心头,将一颗原本平静的心揪住了,吊起来,轻轻悬挂在半空里。
他生了什么?要去哪里?腿还疼吗?饭吃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地挂念?
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告诫了自己,不动心,不动情,不投入,不犯傻,这个世界对于自己只是偶尔路过的一个客栈,短暂地借住几天就会离开,所以没必要多出来那些牵绊和烦恼。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忽然就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烦恼?
无心惹尘埃,尘埃却还是淡淡地沾染上了心灵的窗扉。
不,理智之举应该是当机立断,斩断一切,将情思扼杀在摇篮状态。
强压下心里的隐痛,目光看着兰草,眼里满是怜惜,“放心吧傻丫头,时间长了,他会慢慢感受到你的情义的。”
兰草忽然羞红了脸,扭捏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乘人不备从地上捡起那枚针捏在手心里,这枚针她要好好保存起来留作纪念。
长安还是没搞明白兰草姐姐为什么不认亲哥哥,就那么放他走了,嘴里呕呕啊啊叫着,打手势询问为什么。
浅儿想为她解释,可是这问题复杂,浅儿自己也迷糊呢,又怎么能解释得清楚。
大家默默返身回客栈,忽然一个个连看街景的心思都没了。
拐过一道街角的时候,浅儿忽然指着高处的墙,手指在颤抖。
那不是昨天大家在马车上看到的墙吗?
“我们家那个胖子不见了,你们快看,现在换成瘦子啦!”柳万大叫。
哑姑不解,什么胖子瘦子?你家的胖子为什么会跑墙上去了?
兰草看了看,“小奶奶,昨天我们经过的时候看到那上面的死人画像是我们府里出来的一个下人,我们还疑惑呢,为什么他会跑这里来又死掉了?今天那布告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新的,你看,那上面的人换了一个瘦子——”
哦,还真是啊——
几个人看布告上的字。
“是个花子——”兰草借助跟着哑姑学习的那些字,勉强看懂了大意,“被人杀了,估计是昨夜杀的,今天早晨有人在一个水坑里现了尸体。官府正在寻找线索,希望有知情者能够提供。”
“有人杀了一个花子?”哑姑不大在意,“花子,可能是打架斗殴,或者为了争夺一口饭、一文钱起了纠纷,这都是有可能的。”
“不是,你细看就知道了——”兰草喃喃,“他死后身上藏着五千两银票。所以官府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花子身上会出现这么多钱,所以现在追查死者身份和死因呢。”
哦——哑姑不由得专心默默望着那个瘦子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穿得破破烂烂,确实是个穷要饭的。
一个穷要饭的身上揣着五千两,而且死后没有被人偷偷拿走,直到落到官府手里,还被明晃晃写在了告示上,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啊。
柳万浅儿等人看完了热闹也就很快忘了,一路说说笑笑往回赶,长安贪看街景,冷不丁就落在后面,需要浅儿时不时过去拽她一把。
兰草注意到小奶奶的脸色自从看了那布告后就有些暗,一路走,一路不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兰草挨过去试探:“四姨太和四小姐,她们还留在梅家镇子呢,小奶奶你看……”
这确实也是大事,她们情急之中丢下她们跑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有必要提醒小奶奶看怎么办,毕竟人家母女是正经的主子呀,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回头小奶奶倒霉,她们这些做丫鬟的自然跟着吃大亏。
哑姑却似乎还沉浸在思索里,忽然调脸看着兰草,嘴里喃喃:“五千两?五千两啊,到哪里去弄这五千两?”
兰草吃惊,不由得驳了回去:“那是从死了的花子身上找出了五千两银票,没人叫你去弄五千两啊小奶奶,奴婢在跟你说四姨太的事儿呢,万一……”
哑姑一把揪住兰草胳膊,“我们太需要五千两了,这五千两我们拿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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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手揪得那么紧,疼得兰草泪汪汪。?(?〈[
但是兰草更吃惊,小奶奶在说什么啊,五千两?难道她竟然惦记上那死花子身上的五千两银票?并且想去把它给弄到手里来?
这,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哑姑指着兰草,“你,去撕了那布告,我们认领你爹爹的尸去。”
兰草一傻,不由得反问:“布告?奴婢爹爹的尸?这个,小奶奶奴婢没有爹爹啊,奴婢爹爹早就死了。”
“那好吧,我们去认领我爹爹的尸。”
哑姑说得干脆利落,瞬间就下了决断,毫不迟疑。
柳万拍手:“臭媳妇,这个玩法好,有意思,我也要参加。要不干脆就死我的爹爹吧!”
哑姑脸一黑,呵斥:“少来捣乱,你到时候跟着哭你岳丈大人就是,你们也都跟着哭,记住了,谁哭得最好最泼辣,最后我给谁买的零食最多。”
柳万跳着脚只喊好,这主意他恨不能举四个手赞同。
四个人转身往布告走去。
“记着,你们只管哭就是,不许多嘴,切记说多了漏嘴。”哑姑最后吩咐一遍。
兰草带头去撕布告。
布告高高在上,她哪里够得上,踮着脚尖也只是摸到最下面一个边角。
“干什么干什么?”不远处巡视的卫士瞅见了大步赶过来,挥着手很不耐烦地呵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也敢随便动手就撕?干扰了官府破案子你们可是要吃罪的——快走——”
兰草不走,捂住眼睛忽然哽哽咽咽哭起来。
不等她哭诉什么,身后柳万已经抱着肚子声音长长地喊一声:“我的老丈人呀——你死得好惨啊——女婿为你收尸来了——”
兰草也跟着配合:“我的可怜的爹爹呀,你死得太可怜了,不孝的女儿现在才赶来呀,女儿有罪,女儿不孝,女儿让你死后不能入土为安——”
柳万拿肩膀狠狠扛一下兰草,小声反驳:“不是你爹爹,是臭媳妇的爹爹,不许你跟她争爹——”
气得兰草恨不能拿大巴掌扇这傻哥儿的嘴巴子,这个还用得上争吗?小奶奶好脾性,见我不愿意认花子做爹,她二话不说就自己认,可是我还真能叫小奶奶认这个爹呀,还是我来认吧——我总不能看着小奶奶当众哭爹——
兰草瞪一眼傻呼呼的柳万,干脆提高了嗓门哭:“爹爹呀,你命苦也就罢了,你女儿更命苦,硬生生嫁了个傻女婿,现在你死了,我们可怎么活?女儿的终身能靠谁呢?”
本来是在演戏,可是说到自己的终身,兰草忽然想到了早死的爹爹,自己为人奴婢的身世,偷偷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这辈子真不知道命运将如何安排,最后能不能心想事成嫁得如意郎君,只怕所有的渴望最后都是水花镜月一场空,因为她的身份早就界定了这一切,她没有权力去追求自己想要的……顿时心酸无比,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放开了嗓门悲悲切切地大哭起来,边哭边抚摸着布告悲恸地拍打。
这一来竟然是假戏真做,并且做得十足十地逼真。
哭声顿时吸引来大批围观的闲人,大家乱纷纷看热闹。
“原来是女儿赶来了,这下好了,有人收尸了。”
“看样子是亲生的,不然不会哭那么伤心——”
“还有女婿啊,原来他家女儿嫁得这么早?”
“肯定是童养的媳妇嘛,现在的穷人谁家的女儿不这样早嫁呢,为了减少家里一张吃饭的口,也为了尽早给家里换几个糊口的钱——”
卫士傻眼了,难道真的是苦主的女儿来认亲了?
“我们来认领尸,我们是死者的亲人。”哑姑轻轻对着卫士说道。
卫士一看是真的,赶忙揭下布告:“你们跟我走吧。”
路人纷纷让路,很快梁州府街头巷尾都知道那个今天早晨才现的花子死尸已经有了苦主,这案子估计很快会破。
哑姑回头看看身后跟着瞧热闹的人群,拉一把兰草衣衫,轻轻叹息:“我们一群孤儿弱小,这进了府衙大门是生是死有谁作证?要是这些乡亲们能跟去一些亲眼看到办案过程,我们就安全多了。”
说着冲兰草眨巴眼睛。
兰草聪慧,稍一迟疑就领悟了,她忽然退后几步,望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扑通跪下下去,望着大家就磕头,一把泪一把汗,哭着高声叫:“众位相亲啊,奴家的爹爹死的可怜,可惜身后只有我们孤儿弱小,孤单无援,还请各位乡亲一起去衙门,别的不做,就是看看官老爷是怎么断案的,也是对我们的一种莫大支持啊——小女子恳请各位乡亲了——”
大家正想跟去瞧热闹呢,兰草这一说顿时人群呼啦啦涌动,“去啊,去瞧瞧我们张知州大人究竟怎么断案?”“有热闹为什么不去瞧呢,都走——”
为什么不去呢,一个花子莫名奇妙死了,身上冒出来五千两银票,现在又冒出来一群认亲的,这本事就很刺激啊,大家常日寂寞,正需要这样的故事来调剂寡淡的胃口呢,所以去瞧热闹啊——
梁州府衙的高头大门出现在眼前。
兰草、浅儿、长安等人老早就紧张得屛住声气,不敢乱走半步。
朱红大门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望到高处飘扬的旗帜。
大门口的石狮子虎虎生威,一对怒目狠狠地瞪着过往的人。
连柳万也感觉到了紧张,悄悄捏一把哑姑的手心,“媳妇儿,我怕——”
哑姑反过去也捏捏他,悄然一笑:“别怕——有媳妇在天塌不下来——”
柳万心一宽,“塌了有媳妇顶着是不是?”
兰草一对眼睛骨碌碌地偷偷打量着这府衙,一面又不忘悲悲切切地维持着哭声,这就是梁州府的府衙啊?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踏进府衙的大门,只是不知道接下来时好时坏呢,这个叫她担心。偷偷看小奶奶,她还是那么笃定,淡然,一张小脸儿神色如常,只是双眉间带着一抹抹淡淡的哀愁,很符合当下的身份。
既然小奶奶不愁不慌,那么兰草也就放心了,小奶奶一贯做事都是这样,事情来得莫名其妙,但是最后不都有了比较圆满的结局吗,以前兰草还时不时担心,最后这次跟上徐郎中去梁州府为官家小姐看病能平安归来,兰草就对小奶奶彻底信服了,小奶奶说什么自己自管配合去做就是,真的不用有太多担心。
兰草用一片帕子一个劲儿抹眼泪,一心要装出一个悲伤过度的孝顺女儿该有的模样来。
大家被带到了死人面前。
柳万傻眼了,这就是我“岳丈大人”?我还哭不哭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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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府百年老字号典当行的大门慢腾腾打开了,伙计在洒扫、擦抹那高高的台阶和门板、柜台,掌柜坐在柜台后的高背椅子上呆。?( 〈
“掌柜的,死的真是那个花子,那身破烂衣衫我还记得清楚呢。”伙计一边抹着桌子一边看看门口没人,低声跟掌柜说。
掌柜胖胖的身子一哆嗦。
“官府的告示贴出来才一天就被人揭了,是一对小夫妻,哭着来认爹,原来这花子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后人。”伙计鹦鹉一样绕着舌头说。
掌柜的眉头突突跳:“就算是他,那又如何,出了这门他就和我们无关,就算他女儿出现了那又如何?我们压根就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他何曾来我们这里做过什么买卖?他和我们生过关系吗?
掌柜的盯着伙计厉声追问。
伙计听着掌柜声音不对,愕然地抬头看,现掌柜的竟然一对眼珠子血红血红,一副就要张口吃人的架势。
伙计不敢多嘴,低头默默忙碌。
但是心里却并不服气:人家的女儿来认领尸体了,说明人家不是孤身一人死了也就没人管了,只要女儿哭着揪住不放,官府肯定会查,这一查下去,典当行还能逍遥在外吗?
但是掌柜自己却又提了起来:“我也担忧呢,你说他为什么就会死了呢?死了就死了,一个花子嘛,有时候死了也正常,冻死饿死病死被恶狗咬死都正常,你说偏偏他死的时候那笔银票还在身上,我觉得这就不正常了!另外,偏偏那银票是我们刚从汇通兑过来的,只要官府顺着银票往下追查,这梁州府里哪家一下子能拿出那么多银票?最近谁家去汇通兑换过银票?这只要稍微一查就能露出马脚,到时候自然牵扯出我们,我们可如何是好呢?”
伙计见掌柜声音忽然有点大,赶紧过去将门板掩上。
但是掌柜却指着大门叫他打开,开得大大的迎接买卖,“我们心慌什么?大白天的关上门,这不等于我们先心虚吗?我们跟他只是做了桩买卖,就算这买卖不合理,价格有点欺骗了他,开始我们典当这行就这样啊,你情我愿,没有人逼着他贱卖给我,再说他不是说了吗,以后会来赎东西的,我还担忧呢,到时候万一真的来赎我怎么办?难道真舍得把那么好的东西还给他?这下好了,他死了倒好,死了自然就没人知道我们曾经收过什么样的货——如果官府真的追到我们这里,我们……”
沉吟片刻,忽然站起来,进库房去了。
伙计疑惑地擦擦眼睛,望着他的掌柜出神。
伙计是掌柜老婆娘家的侄子,所以掌柜才对他放心,很多事情并不瞒着他。
一会儿掌柜抱着一个渗色釉坛子爬出来,抹着额头的汗水,“快,将那天登记的文字撕了,将这个登记上去,这坛子少说也值个七千两银子,顶替那镇纸能够蒙混过关。”
伙计颤抖着手开始了操作。
梁州府衙里,张知州拿着师爷递上的文状,眉头暗皱,“这么快就有人揭下告示来认亲?”
师爷点头:“是有人来认亲,这不正是我们一开始预料的吗,只是要比我们设想的快了太多。”
“难道他们真的这么沉不住气?”
师爷一呆,想了想,摇摇头,“下官看来这回倒不会是他们,那边不会这么愚蠢,他们现在躲起还来不及呢,哪有冒出来暴露自己的道理?”
张知州摩挲着自己保养得白胖的手背,“可是我们翻遍了他全身,不是都没找到甜玉吗,为何秦都监那么确定说他身上有甜玉?难道藏起来了?看来这件事还真是要比我们一开始预料的复杂得多?”
“卖了——”师爷忽然笑起来,为自己的忽然开窍大喜,“下官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身上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大笔银子,现在想通了,这就是他卖玉的钱,他之所以被害死,就是因为他身上带了这么多钱。”
“难道是谋财害命?”张知州反问,接着就笑了:“你又错了,如果真是谋财害命……”
还没说出来,师爷已经抢着摇摇头:“对对对,不是谋财害命,一定不是!因为人死了,钱却还好好地留在他身上,这说明压根就不是谋财害命。”
“那究竟是什么?”
“下官也为此苦恼呢,总觉得这件事一定牵扯到很多方面,背后有很复杂的真相,下官却又觉得好像其实很简单,也许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下官办案这些年,还真是第一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张知州忽然换了话题:“死者亲属是一对小夫妻?”
“对,他们交代说是夫妻,其中那女子自称是死者女儿。”
“带他们上来我瞧瞧。”张知州吩咐。
人很快就带来了。
张知州抬头淡淡扫了一眼,忽然神情一呆,手一松,本来拿在手里慢腾腾把玩的一串木雕手串脱手滑落。
哗啦啦——清脆的溅落声满地乱响。
手串断裂,珠子四溅。
张知州根本不在意那串好不容易盘出一层包浆的手串是不是已经损坏,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去几案上摸茶盏,没摸到,摸了摸自己并没有胡须的下巴,望着已经站到厅堂下的那一行人。
左右两边各一个女子,看样子有些胆怯,不敢抬头看堂上,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有些害羞地把半个身子躲在女子们后面,只露出半个脸来偷看。
张知州目光只在这个几个人身上略一扫视,最后他落定在最中间那个身影上,怔怔地望着她看。
柳万心里毛,悄悄扯哑姑手,“媳妇儿,他为什么要那么看你?难道你长得跟我们不一样?”
哑姑捏一把柳万的手示意他别出声,但是一个淡淡的声音钻进兰草等人耳朵:“也许真是我长得太美了吧。”
这口气,似乎在哄小孩子。
但是柳万一瞬间就绷直了小身子,“那他会不会纳了你做小妾呢?我可不答应啊,你如今是名花有主的人,我才不会放你改嫁的。”
兰草一颗心在腔子里打鼓一般咚咚咚直荡,恨不能拉着柳万和哑姑喊他们一声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竟然敢在知州大人的公堂上旁若无人地调笑,你们是活腻了还是傻透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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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对大手小心翼翼的动作,一个灰沉沉的柳木箱子打开了。〈
静等结果的几个人在也没有心思坐着慢慢品茶,同时站了起来,大家的神色都有些紧张。
管家深吸一口气,揭开了苫在箱子里的一层油纸,露出一层淡蓝色绸布,再揭开绸布,露出暖红色包裹起来的一个一个包裹。
包裹不规矩,但是一个与另一个之间用大片的绵软绸布隔垫着,看得出装箱子的人很小心生怕包裹之间互相碰撞,有所摩擦,带来损伤。
一共大大小小五块包裹,四个小的,中间环拱着最大的一块。
管家抱出较小一块来,慢慢剥开了暖红色包裹。
包裹褪尽,里面露出灰苍苍的一块石头。
石头?
注视的一对对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管家又剥开一块,还是石头,却是一块淡黄色椭圆石头。
石头一块一块被剥露出来。
最后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包裹拆开了,却是一块三角形淡白色石头。
尹相国攥紧了手心,压抑着声音里的喜悦:“快去珍宝斋,请刘大来,记着,只请刘大。你亲自去请。请他务必带上鉴定家当。”
管家小跑着去了。
大刘很快就来了。
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儿,见了人话不多,只是冲着尹相国略微一哈腰,掉头就在相府的这间小暖阁里寻找,像狗一眼伸着鼻子嗅。
似乎他能闻出某种需要寻找的气味。
尹相国饶有兴味地瞧着。
果然,大刘的目光第一时间定格下来了,盯着小桌上那些半开的包裹再也不愿意挪开半寸了。
“几块石头,请刘兄过眼,刘兄是我东凉数一数二的制玉高手,也是鉴玉高人,所以请刘兄过来看看。”
尹相国装作很不在意,就跟请一个老朋友过来聊家常一样,说着端起茶盏深深抿下一口。
大刘似乎就没有听到尹相国在说什么,他自从目光落在那石头上面开始,心神就全部被一块磁石全部牢牢吸引,再也舍不得挪开半分。
尹相国悄然瞅着大刘的神色观察,很快一抹淡淡的笑从他胖胖白白的嘴角流露出来。
几个幕僚也识相地交换着赞叹的眼神。
大刘抱起一块石头看看,闻闻,摸摸,又举起在耳边边叩响声音听,听完了放下,再看下一块。
沙漏在桌子上静静流淌。
阳光在雕花窗棂上斜斜地划过,一道浅浅白白的光影落在茶盏里的茶水上。
幕僚们坐卧不宁,一个个在焦急地等待大刘开口说话。
但是尹相国不催促,大家也就不好率先开口。
终于,大刘将四块石头挨个查看完了,最后他捧起了那块三角形石头。
刚一抱在怀里,他忽然双腿软了,软软地滑下去,跪在了地上,他没有起来的意思,打开随时携带的一个小皮匣子,露出好多小工具,正是鉴定玉器石头的常用家当。
“看大刘这谨慎入迷的样子,似乎真是甜玉呢,真是的话,白老儿可是下大血本了。你说这会是真货吗?”
集体静默中,一个幕僚悄悄跟另一个咬耳朵。
另一个意味深长地瞅一眼同伴,“估计是真的,不是真的大刘不会这么入迷,他什么人呀,早就火眼金睛了,假货他只看三眼就撒手走人,可是你看……”
大刘拿着一把锤子在石头外面无比小心地敲击着,试探着,在辨音,在沉思。
“白老儿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是狗急跳墙?”
“这比喻不对,”另一个人笑了,“是走投无路,相爷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他肯定是实在没办法才想起求相爷来了,你说他那么倔强的人,没有逼到死角的话他会来求人?”
“那这回相爷会怎么做?”
“这可不好说了,相爷的心思岂是你我能随便猜测得出来的?”
“哦……”问的人讪讪地闭了嘴。
大刘紧紧抱着那块石头,似乎抱着他刚出世的宝贝儿子,忽然回过头盯住尹相国,“这软玉,你哪里得来的?据我所知,如今市面上这样的好原材根本找不到,千金也难买手心大的一小块,更何况这么大一整块。”
尹相国闻言眼底闪过一波狂喜,但是表面还是平静如常,甚至神色一凛,冷冷笑一声,“刘兄你可看仔细了再下结论啊,这块石头可叫多少人看输了眼。”
啪——大刘在自己的膝盖头狠狠拍一巴掌,吓得几个幕僚一哆嗦,大刘红着脸耿直脖子,“相爷,我姓刘的敢拿珍宝斋的牌子做赌注,它要不是一块上好的甜玉原石,您马上派人砸了珍宝斋就是,我姓刘的二话不说,也没脸在东凉地面上混饭吃了,我滚蛋就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字字有力。
“好——”尹相国笑呵呵站起来,拍拍大刘肩头,“等的就是老兄这句话!砸牌子不会,重赏倒是有的。”
大刘心思根本不在赏赐上,他痴迷地瞅着那口箱子,“不仅这块是甜玉,另外那四块也都是。”放下三角形大石,抱起那块灰沉沉的石头来,“别看它不起眼,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它才是最难得的甜玉珍品,等巧手匠人雕刻出来,可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啊,最贵的竟然是它?这个不起眼的丑家伙?
尹相国和幕僚们纷纷围过来打量,惊讶声,赞叹声,不绝于耳,久久在暖阁里回旋。
午后,一个一身黑色粗布衣衫的家丁跪在地上附耳静听。
要不是亲眼看到相爷数次都把最重要的差事交付他去办,管家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打扮极为普通的家丁,会是相爷最得力的心腹。
“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人家都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我们还是伸手帮一把吧,”尹相国把玩着那块灰沉沉的丑石头,肥肥白白的面上展开一丝深沉玩味的笑,“我们做一回小鬼,为白峰那老家伙推一回磨——叫人去梁州府走一趟,告诉他们将那孩子放了吧,适当玩玩就行了,玩大了对谁都不好。”
黑衣家丁点头,却不说话。
尹相国沉吟着:“另外,吩咐他们安心等待,时机未到,不许轻易去动白家。这么些年都忍过来了,难道就忍不住了这一时?”
黑衣家丁又轻轻点一下头。
“去吧,一路顺利。”
黑衣家丁磕一个头,起身就走,整个过程里没有抬头来看半眼,他瘦瘦的身影很快跨出门口,穿过门外的长长游廊,三晃两晃就消失不见。
管家悄悄深呼吸,他始终没有看清那家丁长什么样,现在如果他混在府里的下人群里,自己根本就无法辨认出来。
(两更奉上,有点迟了,但是不会断的,开始演绎政治了,会越来越好看,大家支持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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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死者的亲属?”张嘉年瞅着哑姑的脸,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惊讶,他身处官场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大惊小怪的案子没断过,他早就练出了一身凡的控制自我情绪的能力,但是此刻,看到这个小女子竟然冒出的那一刻起,他那多年练就的本领竟然有点失效,他都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异样。
不会看错,就是她,刚刚为女儿看过病的那个小小女子,女神医。
纯白粗布衣衫轻轻一敛,下面的裙摆像水波一样抖了抖,她没有跪,而是轻轻下蹲,双手交叉在腰际,娉娉婷婷施一个礼,一个声音稳稳当当传到了堂上。
“小女子灵州府人氏哑姑,见过张大人。”
他就知道她不会跪,第一次见就没有跪,但是那一次她是郎中,他为了女儿的病哪有心思计较那些小细节的问题,现在呢,就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父母官,你就是个草民,你敢不跪我?
一丝不悦陡然升起在心头盘旋。
张嘉年撩起眼皮扫一下师爷。
“堂下何人,见了知州大人为何不跪?”
师爷提着嗓子喊。
这喊声真是大,在又大又阔的厅堂里回旋,吓得柳万浑身哆嗦,软软靠住了哑姑。
哑姑在他小胳膊上狠狠拧一把,悄声呵斥:“我一个小女子都不怕,你大男子怕的什么?这样的男人还指望我嫁给你把终身托付给你,由你来保护,你能保护我吗?”
柳万顿时松开了手,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不看两边站着的皂隶也不看堂上,只看脚底下,地上的青砖铺出好看的花形,柳万看着人就紧张,看着砖头心里顿时轻松,恶狠狠还嘴:“臭媳妇,谁说人家怕了?我才不怕呢!”
“小奶奶我们快跪啊——”兰草拖着一声哭腔,“这可是知州大人呢,见了不跪是有罪的。”
说着她自己已经和浅儿、长安一起跪下去,对着堂上咣咣咣就磕头。
哑姑柔缓清亮的声音越过大家,徐徐传进张嘉年耳朵,“大人,小女子刚刚死了父亲,悲伤过度,热孝在身,请大人恕小女子不能以大礼参拜大人。”
“狡辩,那是为何?”师爷抢在张嘉年前头斥责。
柳万拉一把哑姑衣角,“臭媳妇我们还是跪一跪吧,他可是知州啊,爹爹从小教导我读书人先要懂得礼义廉耻,这礼节是第一要紧。”
哑姑回手在柳万脸蛋上抹一把,微微一笑,“孝顺孩子,你就听你爹的没错,跪吧——我爹没教过我这个,他已经死了。”
柳万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真的双膝跪地,规规矩矩磕三个头。
“那白衣女子,你为什么不跪?难道你要比别人特殊?”
师爷不依不饶,逼着问。
哑姑心里冷冷一笑。
要不是怕得罪人真想骂这师爷一声狗。
但是不能骂,忍着。
依旧含笑,身姿软软摇摆,站定了,神色怯生生的,但是声音依旧清晰,“回禀大人,小女子不跪自有不跪的道理,只是这用心可不能随便说出来,请大人谅解小女子一片良苦用心。”
不跪,还要狡辩说什么良苦用心,真是巧言令色,不可思议。
师爷诧异地瞪着这个小女子,开始正式打量她。
师爷阅人无数,什么人没见过呢,这样的小女子作为案件的苦主,哪个不是一上堂就双膝跪地咚咚磕头,双腿颤抖全身萎缩,一副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要么就知道哭天抹泪絮絮叨叨诉说自己的冤屈,当然也有不怕死的刁民泼妇,拍着屁股大腿大哭大叫疯疯癫癫,却哪里可曾见过这样的女子,不胆怯,不刁钻,不失态,不疯傻,始终保持着一种亭亭玉立的姿态,却就那么倔强地地站着,始终不跪。
这就有点奇怪了。
要知道跪拜官老爷是多少平头百姓最渴望的事情呢,大家平时要见一面官老爷还苦于没有机会呢。
她倒是奇怪,坚持不跪。
难道真是脑子有问题?
可是你看看那外表,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神色清丽,哪里有半点疯傻的意思?
“哦,本官倒是想听听姑娘的良苦用心。”张嘉年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女子从小被一高僧判定为不祥之身,曾日*日跪拜自己的祖父,以此尽孝,可是祖父很快就得病死去;祖父死了小女子就跪拜父亲,可是大人你已经知道了,小女子的父亲不也已经遭了横祸吗,小女子此来就是为了给父亲收尸。小女子不祥,被小女子跪拜过的那些长辈都会很快一一死去。所以,小女子听闻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就已经了毒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跪拜任何一个人,不是小女子不想跪不愿跪,实在是不敢跪,不能跪,因为……”
“因为你跪谁就等于是在诅咒谁死?”
师爷嘴快,反问。
问完了,他忽然想到什么,顿时冒了一头汗,赶紧擦汗。
“那那那……”师爷望着张嘉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是,“是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刚才是谁硬逼着这奇怪的女子下跪大人来着,就是他师爷,幸亏没跪,这要是跪了,大人还能饶得了自己?
哑姑瞅着这些官老爷瞬间变换,滑稽的嘴脸,在心里冷冷偷着笑,小样儿,一个个的,就知道装模作样,姑奶奶这个法子可是从一个古装电视剧里看来的,活用到了这里,想不到还真把你们一个个给镇住了。
不是这个故事这个借口有多高明,而是古人迷信,这要是和迷信沾上边,他们好歹都会信一点,这要是信了一点点,也就等于心里有了阴影,疑心一生,没有的事也就等于有了。
她悄悄舒一口气,见效就好,看来这一环是按照自己预想的来了,那么下一环呢,只盼着下一环也能顺利。
果然,张嘉年一张胖脸阴晴不定地变换了一阵,阴云一扫而光,晴朗地一笑,冲师爷摆手,“算了,不必自责,我们事前又何曾知道这位姑娘身上有着这般奇异故事——请问姑娘,你真的是来认亲收尸的?”
听听,现在口气客气起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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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府衙后院里,一个丫环跌跌撞撞跑到绣楼下,“干什么干什么?风风火火的,难道不知道小姐养病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吗?”
远处的守卫没阻拦,因为那是小姐近身伺候的丫环,但是一个守在下面的婆子黑着脸堵在了前头。
“奴婢有重要事情告诉小姐!”丫环气冲冲嚷,“耽误了小姐的事你能担待得起?”
婆子冷笑,“我有什么担待不起的?放你这疯疯癫癫的小蹄子进去惊了小姐才是担待不起呢。”
丫环又惊又气,略微提高了声音“我真的有重要事情,求你不要拦着,我只要跟秧儿姐姐说一声就行。”
两人正纠缠不休,秧儿黑着脸出来,“什么事这么喧闹?你们真是越来越胆大了,敢到这里来喧哗?”
“秧儿姐姐,女神医来了——”丫环抽空子喊。
绣楼上,纱帘后正在依窗吹风的张紫蓝身子顿时颤抖,憔悴的脸上绽开一大团惊喜,她来了,真的不请自来了啊,是不是要带我马上离开?
楼梯上秧儿也是一呆,但是很快就返身让往楼上跑,脚步噔噔噔响。
报信的丫环瞅一眼婆子,有些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我带来的消息很重要是不是?
婆子气得牙根痒痒,憋着气走远了,边走边在心里疑惑,不是小姐要静养吗,怎么秧儿敢那么大声地闯进去,难道那小蹄子昏了头就忘了这一茬儿?
秧儿刚刚闯进屏风后面,张紫蓝已经颤巍巍站起来,激动的嘴唇直颤抖,“她真的来了?快叫她进来啊,我们赶快打点准备离开这里。这憋闷的日子,我可算是要出头了。”
秧儿面有难色,“小姐,女神医她不是来给你看病的,她……”
“那她来干什么?快把人请进来再说啊——”
秧儿咬着嘴唇,“她是来打官司的。”
“打官司?”
张紫蓝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她一个神医也打官司?”
“是啊,她爹爹死了,她来认领尸,可是好像前厅里老爷他们……不愿意叫她顺顺利利地认走,这会儿正在为难她呢。”
张紫蓝一屁股坐在炕沿边,惊得秧儿赶紧去搀扶,小姐苦恼地摆手:“你快去告诉母亲大人请她想辙啊——”
前厅里,小茶童借着上茶的机会附身贴近张嘉年,“大人,夫人求见。”
“不见,就说我这忙公事。”
茶童神色为难,“夫人说小姐病又不好了——”
张嘉年神色一凛,站起来,匆匆离席。
众人看到大人离开,神色不好,一个个顿时呆住。
只有哑姑嘴尖那一抹笑忽然欢畅起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踏踏实实落下来了。
抬脚碰碰兰草屁股,悄声说:“起来,怎么一直跪着。”
兰草听到这声音那么笃定那么淡然,顿时心里一宽,小奶奶不跪,自然有她不跪的想法,但是官老爷终究是要跪的,所以她就多跪了一会儿,就当是为小奶奶跪着吧。
“他怎么走了?”柳万瞅着堂上,“我这老丈人还叫我认不认呀?再说我肚子饿了,口渴了,我想吃东西。”
傻东西,不看什么时候竟然会惦记着吃喝。
哑姑在心里苦笑。
张嘉年胖胖的身子匆匆而来,一坐上椅子就笑了,“你们果然是死者的亲属啊,不辞辛苦来认亲,真是孝心可嘉,师爷你快安排人去认领吧,那五千两银票也交给死者亲属,这花子骤死一案已经水落石出,也就可以结案了。”
师爷惊讶得差点下巴脱落砸在膝盖上。
老爷这是干什么啊,这又不算是正式的开堂审案,他怎么这么快就草草下结论了结了案子?五千两银子眼都不眨就交出去?这,这,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妥啊,这也已经和他们一开始设定的审理方案背道而驰了呀。
“老爷,是不是要好好审一下?”他试着提醒老爷。
老爷就算忽然昏了头,自己可不能,五千两呐,本来已经想好了大家事后怎么瓜分,最重要的是,挖出了背后的那条线索,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好处在等着呢。
“洪师爷,”张嘉年黑着脸,声音很不客气,“案子已经清清楚楚,死者不是我们一开始推测的是孤寡一人,他有亲属,亲生女儿女婿前来相认,竟然亲属来了,死尸他们带回去安葬就是,难道你还想审出别的什么来?”
口气很凌厉。
洪师爷一愣,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猪,竟然老爷要收手,自有收手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回过味儿呢。
“是是是,这件案子各种线索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死者亲属不再追究死因,是可以结了,下官这就带他们去结案。”
在死尸屋,仵作揭开了盖在死尸身上的麻布。
柳万奔在前头想瞧热闹,浅儿拉住他往后拽,一脸担忧,示意他靠后点,身子那么弱,还是离死人远点好,免得沾染晦气。
哑姑瞅一眼浅儿,忽然忍不住想笑,这傻小子,堂上对活人都怕,为什么偏偏不怕死人?而这小妮子,还真是对柳万好啊,能处处为他着想,那就是真好了,不是可以装得出来的。
“爹,你走后,女儿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女儿要干的是好事,有一天,梁州街头无数的贫穷者感念女儿的好,那时候所有的好都归你身上,女儿只求良心能安就是。”
哑姑对着死者缓缓说道。
这一刻,她神色肃穆,没一点点玩笑的意思,对死者敬重,是一个人起码的道德。
心里却在默默念叨:“对不住了,我们不认识,我也知道不该乘机浑水摸鱼冒领你的银子,但是时间紧急,我们实在需要一大笔现成的银子,不管你怎么死的,我知道你死得冤枉,但是你一个花子,不会有人为你雪冤的,这银子我不会挥霍,会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所以你可以安息。”
兰草拉着浅儿、长安悲悲切切地哭。
就算装,也得装出一副样子来。
洪师爷冷眼瞅着,现这所谓的女儿始终不见哭,不由得心里诧异,倒是那几个丫环哭得悲痛,就在心里骂这女儿狠心,白眼狼一个,见了亲爹死尸不哭,看样子真的就只惦记着钱了。
尸被抬上了一辆板车,哑姑看着那仵作,“大哥应该熟悉梁州的丧葬人员,请帮我们找块坟地,好好地安葬我爹。酬劳自然不会亏待大哥。”
“诸事都烦请大哥多操心点,以后七七的时候还要请大哥去坟头多多烧点纸,小女子身子不便,不能亲自去尽孝。只能一切托付大哥。”
早有兰草摸出几两银子递上。
摸着白花花的银子,喜得那仵作直憨笑,欢天喜地拉着死人就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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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梁州府衙出来,兰草摸着自己紧绷绷的脸,摇摇头,“小奶奶,奴婢现这人要是哭多了,泪水冲刷,脸上肌肤紧绷绷的难受,头也疼得厉害。 ”
柳万撵着哑姑脚后跟,“我想瞅瞅那银票,五千两呐媳妇,你真的就挣来了?你可真是厉害啊——你给我摸摸不行吗?人家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呢?你装着累不累,要不要我来帮你装?”
哑姑摸摸他的头,把银票藏进兜里,“小儿持金行走于闹市,这古训你可别忘了,这五千两要是露出去给外人看到了,你我马上就面临危险知道吗?”
柳万点点头,“是有人会拦路抢劫是吧?”
“对,拿刀子把我们全部砍头,然后……”拿手在脖子里做个长长的砍头灭尸的动作。
柳万吓得一缩脖子。
哑姑却心里一呆,那个花子,可不正是身怀五千两才丢了性命,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既然丢了性命而银票还在,说明不是图财害命,竟然不是,那是什么?
看来自己一开始鲁莽了,只图弄点银子来凑手,却忽略了别的。
现在考虑,似乎有点迟了。
摇摇头,苦恼地笑了笑,算了吧,时间太金贵,有时候只能不择手段了,那个花子,自己都已经喊他做父亲了,那么也算对得起他了,要知道姑奶奶我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父亲,哪里喊过别的男人做父亲,他占大便宜了!
大家只顾着笑闹,没注意身后何时经过一对车马,铃声叮铃铃响着,哑姑拉着柳万赶紧往边上躲,长安听不见,差点一头撞了那马车。
浅儿扑上去拉开她,大家回头看,一前一后紧随的两辆车,车马配饰都很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最前面几个人骑在马上头前开道。
大家来不及躲得更远,只能齐刷刷立在道旁等待马车通过。
从眼前擦过的时候,近距离看,这马车要比他们离开灵州府一路走来所有坐过的马车都豪华,车轱辘碾过地面出骨碌碌的震动,那大马脖子里的銮铃叮铃铃响彻。
整个队伍显得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不知道什么人坐在这里?”柳万瞪着眼睛问,“比我爹爹的马车还高档。”
“我也好奇呢。”哑姑冲他眨眨眼,吐吐舌头,“张知州派人请我们去看病,还口口声声说我们是神医呢,神医坐的马车也没有这么讲究。”
车队过去了,大家这才舒一口气。
“我敢肯定是个当官的——去赴任或者带着媳妇回娘家。”
兰草瞅着那举在兵士打扮者手里的大牌子缓缓说。
其实大家对这个才没有兴趣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和他们的生活没干系,柳万最关心的是臭媳妇现在怎么花那五千两,会不会给他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奇怪的是那最后的马车忽然停下来了,车里探出一颗脑袋,正掀起帘子瞅后面。
在看我们?
大家面面相觑,好像是在看他们。
“我们有什么好看的?”柳万嘟着嘴巴,“难道看我长得实在太英俊?”
哑姑在他屁股上轻轻嘣一脚,“美得你,丑八怪!”
兰草细心,注意到那车女子一直在朝这边看,还伸出手在挥动。
“在跟我们打招呼吗?”
大家都注意看,这才现还真是的,那车里伸出的女子一张脸白生生的,看样子傅了不少粉,乌高挽,髻上插满了珠翠,随着动作那满头饰就跟着摇摆不定。
“好美哦——”哑姑喃喃,“你们古代的女子就这一点好,留长,插戴头饰,活得优雅,不像我们,表面看着眼花缭乱,其实生活粗糙无比。”
柳万好奇,“媳妇儿,为什么是‘你们古代’,难道不是‘我们古代’?好像你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一样。”
“小奶奶,她真的在喊我们呢,已经有人过来了。”兰草提醒。
果然,车帘掀起,先跳出一个翠绿一身的女子,抬手去车里搀扶出另一位红衣襦裙的女子来。
“怎么,她认识我们?还是我们认识她?”哑姑瞅着大家的脸,看了一圈儿。
兰草摇摇头,浅儿摇摇头,长安也傻傻地摇头。
哑姑目光淡淡瞅一眼那正一步一步走来的女子,忽然无声地笑了,瞅着柳万那色迷迷盯着人家流口水的小脸,“是不是你招惹她了?现在可好,人家算账来了,修理小色鬼来了——你自己出面应付哈,我们先走了。”
柳万一把扯住哑姑,脑袋摇得剧烈,“我誓,我也不认识,我刚来这里,不可能有时间去招惹人家大姑娘呀——我的娘呀,难道是我们刚才说话她听到了,要来找我们麻烦了?”
兰草眉头紧皱,“我怎么觉得她那么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容大家细想,那女子已经由丫环搀扶着款步过来,望着大家看了看,目光盯住哑姑一个人,忽然身子慢慢矮下去,竟然是开始行礼了,行的是大礼。
“兰草快拦着。”哑姑抢先吩咐。
兰草也已经看出这是谁了,她故意慢了半拍,让对方把大礼行完了,这才装模作样去搀扶。
“小奶奶,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红衣盛装女子笑吟吟说,说着就来拉住了哑姑的手。
柳万盯着她粉白面颊上的桃花腮,还有弯弯的柳叶眉,还有浓浓的胭脂红,还有髻上压了一圈儿的繁复的螺钿和玉钗、金步摇,他都看呆了,印象里他们家的九姨太刚来那会儿才有过这样的派头。
“四小姐柳缘,能在这里遇上你,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哑姑淡淡笑着。
柳万翻着白眼,“她是四小姐?哪里来的四小姐?柳缘?哪个柳缘?我怎么看着她就是兰花姐姐啊,那个和兰草姐姐一起伺候媳妇的兰花!”
就这么直通通当面戳破人家,也就只有柳万这半傻的人才能做得出,兰草感觉尴尬,咳嗽一声,但是柳万哪里懂得这个,他只是瞧着兰花左看右看,就是不相信那个昔日的大丫环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这个样子。
兰花回身瞅一眼自己的丫环,淡淡吩咐,“你去旁边候着吧,别叫不相关的人来这里。”
丫环依言乖乖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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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看丫环走远,这才坦然,含羞一笑,“英雄不问出处,何况奴婢我呢,我确实是小奶奶昔日近身伺候的丫环。只是情不得已才隐瞒身份替人代嫁,如今奴婢锦衣玉食,过上好日子了,奴婢日夜不敢忘了小奶奶当时的栽培和厚待,现在想起来奴婢那时候真是不懂事,没有好好伺候小奶奶,如今奴婢就是想再如兰草一样贴身伺候您几天,那也是不能的了——当时傻乎乎的,离开了才知道能伺候小奶奶这样的奇女子,那真是奴婢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说到后来,竟泫然泣下,有些哽咽。
哑姑静静望着她。
这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小女人,确实能看得出她现在过得滋润。
想起在柳府时候她的表现,哑姑不由得心里恍惚,那个处处不情不愿似乎全世界都欠了她很多的小丫环,想不到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她竟然能出落得这么大方,外表变了,成熟了,性格也变了,说话落落大方,娓娓道来,真的有几分翰林宠妾的感觉了。
张翰林,想到他是个糟老头子,再看看眼前这如花似玉娇嫩的女子,哑姑第一次忽然有了愧疚感。
这样的安排,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真的就十全十美吗?
柳颜不愿意嫁给老头子才甘愿冒死吃药,如今她倒是好了,成功避过了不幸的婚姻,可是紧接着又有一个青春少女做了替嫁呀,兰花就算当时不讨人喜欢,做替嫁也是她本人很愿意的,可也是如花的年纪呀,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残忍呢?是不是不知不觉就做了帮凶呢?
心里纠结,目光在昔日的兰花如今的柳缘身上悄悄游走,她确实穿戴不错,看得出那老头子对她是宠爱的,可是她真的已经和那个老头子那个了吗?这花苞一般的嫩身子,真的给那具僵尸一般的身子睡了?
心里想呕吐。
红绡帐底,红颜白发,一树梨花压海棠。
红颜在哭呢还是像眼前这样的羞怯地笑?
真是罪过啊,我这是一手促成了一桩多大的坏事呢——哑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兰花已经拉起了兰草的手,掀开衣袖从雪白腕上缓缓捋下一枚玉镯,套进兰草腕上,看看戴着正合适,兰花笑了,“兰草妹妹,如今小奶奶的生活起居就劳烦你一个人费心了。”
兰草冷冷站着,不说不要,也不说要,就那么望着手镯矜持着。
兰花轻轻一笑,望着哑姑:“我跟着老爷去上任,恰好路过梁州府,刚才耳边依稀听到语声,似乎是你们的声音,我又惊又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想不到还真是你们,小奶奶,奴婢不敢问你们为何会出来在梁州地面上走动,奴婢不配问,奴婢只是希望小奶奶能照顾好自己,不要事事亲力亲为。”
顿了顿,粉白小脸儿红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终于叹一口气,下了决心:“小奶奶,奴婢有事儿求您呢——奴婢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奴婢嫁过去老爷虽然疼爱,但是奴婢想着要在翰林府里站稳脚跟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可惜奴婢至今没有动静,奴婢想跟小奶奶求个方子,日后有了孩子奴婢这一生也就足够了。”
说着双眼眨动,那眼角隐然渗出泪痕。
哑姑忽然有一阵歉疚。
十来岁的小女孩,又是个丫环出身,能嫁入豪门做小妾,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应付张翰林那些老妖婆一般的太太姨太太们的。
眼前闪过甄嬛传里那一群女人变态扭曲的脸,有女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翰林府那个江湖里,兰花小小年纪能挣扎活下来,肯定不容易,而这些,自己至今都没有替这个小女孩子好好想过。
她求方子,是想在翰林府扎下脚跟,一辈子都活在那里了,等张翰林死了就可以守着自己的孩子过一辈子了,如果没有孩子,日子就没有指望,以后出路更惨。
哑姑伸手在兜里摩挲一阵,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片,“真是很巧,我早晨练字,顺手写了一副方子,更巧的是,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撕了它,而是顺手塞进了兜里。现在看来有些事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的,这个方子,似乎是专门为你准备了才装出来的,但愿你心想事成。”
兰花接了方子装好,身后车铃响动,想必是张翰林在催了。
兰花微微施礼,轻轻再拉一把哑姑手背,忽然落泪,“有机会我就去看你们。”
告辞走了。
目送她小小的身影走出老远,兰草才记起了这手镯还在自己手上,撸下来要去还。
“算了,她既然给了肯定就是叫你留作纪念的,你就留下吧。”
哑姑淡淡说道,同时目光望见那身影最后钻进车厢前又回头,朝着身后挥了几下手。
“再见了——永远再见了——”哑姑喃喃说道,她的声音也哽咽了。
没有人听出哑姑的难过,大家纷纷议论着那个贵妇一般的女子的好运气。
哑姑知道自己跟她做了诀别,忘世塔就在梁州,她离开的日子不远,所以她跟这兰花,是真正的永别了。
兰草摩挲着手镯,猜度着哑姑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奶奶,兰花她……真的心里感激我们感激您吗?她怎么忽然变得感恩了,从前才不是呢。”
马车已经启动,车里的人走远了。
哑姑望着高空的云朵,声音有些落寞,“是啊,我也感慨呢,连兰花都变得这么好,说明人的本质都是不坏的,只是环境不用,导致她做出了不好的事情——兰草你说说,那深儿是不是本质上也不坏呢,我们是不是不该就那么丢下她不管呢?”
兰草一呆,怎么又扯深儿身上了。
“我已经做了一件错事,就不能再做另一件了,更多女孩子的命运我是无力改变的,但我至少我不能眼看着我的身边跟过的人陷入不幸,不行,我们得想法把深儿和兰梅赎回来,至少不能叫她们流落到不好的地方去——”哑姑毅然下了决心。
浅儿欢喜地直跳,“小奶奶,深儿那个人就是嘴巴不好,其实心肠真不坏,她回来会感激您的。”
哑姑再次看一眼这小丫环,心里说她比兰草单纯,比兰草更能放得下恩怨。看来柳万交给她应该是妥当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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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州府门口,几个下人一边望着柳树枯枝上叽叽喳喳喧闹不停的麻雀,一边倚门闲闲地聊天,说的无非是白家这日渐衰败下来的景象,并从这景象中推测,白家真的就要从此清冷下来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是盛世了,谁还愿意记得当年赫赫有名威风八面的将军呢,照我的推测呀,这倒霉日子还在后面呢,墙倒众人推嘛,等大家看到你真的不行了,恨不能一个个都来狠狠踩上一脚呢,有仇的报仇,没仇的也要来凑个热闹!”
一个老家丁摇着头感叹。
一个小年轻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摇头,“到时候要是被哪个当官的参上一本,会不会抄家呢?那样的话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倒霉,我们还是早点辞工离开吧,想起做官人家抄家的情景就害怕,那样子太惨了。”
大家没留意,一个身影不知何时静悄悄立在门口,正在仰头打量高处的那一串褪色的大红灯笼,正月里挂上去的,有好几个已经被风吹破了肚子,为什么还不摘下来换掉呢?爷爷最见不得的就是灯笼旧了还脏脏地挂着,难道爷爷病了?
那是……谁?
几个下人扭头来看。
来人不理他们,大踏步就往门里跑。
“你——”大家赶紧拦阻。
“是我啊,老张叔,小恒子,你们连我也不认识啦?”
来人朗声喊。
呀,是大少爷?
“大、大大少爷?真的是你?”
老刘顿时嘴唇颤抖,身子也剧烈摇摆,一把扯住了年轻人的胳膊,揉着昏花的眼睛细看,可不正是,眼前这个长身玉立一脸风尘的年轻人不正是府里失踪多时生死不明的大少爷白子琪。
后宅院里,白峰在喝茶,浓郁得发黑的一盏茶在手边案几上冒气,他似乎不觉得烫,也不觉得苦,摸着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咣咣咣一口气喝完了,丢下茶盏,望着眼前的一副棋盘发呆。
棋盘上黑白子闲闲地摆着,摆出两军对垒争斗厮杀的情景,但是桌子对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人在下棋,对弈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很久,至今音讯全无。
不听昼夜敲棋声,尘埃一层又一层。
当——一枚黑子敲下去。
白峰望着对面的空椅子笑,“臭小子,该你了——怎么,还要再考虑考虑啊,你呀——不行,不许悔棋,就算你是小孩子也不行,谁规定少年人就可以悔棋老头子就一个子儿都不能悔了?”
白发白须的老人在独自落子,独自开战,独自厮杀,独自争论。
世上最大的寂寞,也不过如此吧。
一个伺候的婆子在角落里静静地跪坐,她望着白峰的背影一次次悄然摇头,叹息。
门哗啦开了。
室外的阳光顿时哗啦啦砸进来一屋子。
就算是农历二月的早春,这阳光已经很暖和了。
婆子惊得一骨碌爬起来,赶过来就要呵斥什么人这么不懂事,难道不知道老爷独坐的时候很不喜欢被人随意打扰的?
一个身影忽然将一物重重抛在桌上,尖着嗓子喊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唉,我又出现了幻觉——”白峰摇摇头,自言自语:“我真是老了,越来越不行了,近来老是感觉你在喊我,可是琪儿啊,你究竟在哪里,你叫爷爷去哪里才能救你?”
婆子跑过来一看就呆了,眼前这个人,这年轻人,可不正是老爷日夜想念的大少爷?大少爷他真的回来了啊?
“爷爷,真的是我——”白子琪双膝跪地,磕头,眼里含泪。
白峰被唤醒了,婆子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从地上直接由盘膝而坐的姿态换成站立的,反正他已经站在那里,一把拧住了白子琪细看,恨不能把眼前的人镶嵌进自己的眼珠子里去一样。
看够了,一把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呼啦啦打在白子琪头发上。
“臭小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白峰大声问,抬手就往那胸口狠狠地捣过去,拳头挨上身子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收住了,舍不得打,捧起脸来细细地看,慢慢地认,还是不敢相信这个臭小子真的会忽然活生生冒出来站在眼前。
“活着就好——回来就好啊——”
随着白须颤抖,他喃喃感叹。
白玉麟赶来了,于氏哭着扑进来,各房各屋的人也都乱纷纷挤往老爷的卧室。
屋子里坐不下,白子琪只能出来到院子里,站着叫大伙儿好好看看,给他们看看自己没有死,真的回来了。
“你怎么穿成了这副样子呀?跟山里的野人似的?瘦了,黑了,长大了——腿怎么了?腿怎么有些歪斜呢?吃了多少苦呀我的命根子——”于氏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很不能把儿子全身衣服都扒光了好好看看他究竟哪里吃苦了。
“娘我没事,”白子琪被当众如此关怀,有些受不了,不好意思地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吃了点儿苦头,但是没您想的那么严重,真没事,腿嘛,就是不小心栽了个跟头把脚歪了——”
于氏看到儿子确实全胳膊全腿儿,这才放了心,抹着泪亲自去厨下为儿子做他最爱吃的好东西。
人群散去,白子琪搀扶着爷爷进屋。
“说实话,腿究竟怎么回事?”白峰望着孙子问。
白子琪赶紧赔笑,“爷爷真是火眼金睛啊,这还能看得出来?”
“你忘了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多少折胳膊断腿的,我还常亲自为士兵接骨呢——你那腿断过。”
白子琪只能点头,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爷爷。
“你撸起来我看看。”
白子琪乖乖掀起裤管。
白峰如刀的目光在整条腿上走了一圈儿。
“碎得很厉害,可是接得也很好,究竟是谁为你接的?能有这手艺,一定是个接骨高手。”
问到这接骨高手,白子琪忽然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调皮鬼,不由得苦笑了,“他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手,他叫小灵子,他跟着爷爷,祖孙俩住在九茅山里,以打猎采药为生。”
“九茅山?”白峰沉吟,“这山我们熟悉,当年在那里打过仗,那已经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如今岁月变换,当年和我们打过交道的山里老人只怕大半已经过世作古了——救你的人可是很老的老人?”
白子琪摇头,“不是不是,他爷爷的年纪比您稍微还小点呢。”
白峰觉得这回答有些难以理解,既然这接骨高手的爷爷比我还年轻,那这孙子应该是个年轻人吧,想不到年轻一辈里也有这样的高手,那可真是难得了。
于氏疼儿子,早就派人催了好几次,要求儿子快换衣洗澡,先把这一身疲倦尘土给冲洗了再吃饭。至于详细的遇难过程,还是等吃饱了肚子再细说不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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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琪刚迈出门,迎头四个貌美如花的婢女抬起他就往一张铺着细绒毯子的软轿上摁,慌得白子琪直挣扎,但是四双柔软无骨的小手早就柳枝一样将他缠死了,抬起来快步跑,直接送去于氏卧室里洗澡。
进了卧室门,从软轿上滑下来,白子琪赶紧摆手,“我自己来,还是我自己来,我会自己洗澡的——”
可是他的话根本不起作用,一个滑腻腻的小手已经贴上后身,温柔又快速地解开腰带,腰带一松,上身的兽皮马甲被揭掉了,接着是外衫,薄棉袄,里衣,很快只剩下一件亵*裤。
白子琪干脆缩着身子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自己的私*处,满脸羞怯,大喊大叫:“我自己来——我说了我自己来——你们都出去,出去,把门从外面给我拉上——”
他知道自己全身都是污垢,尤其亵*裤护着的私*处,那里估计全部黑透了。在美女们面前暴露自己,还要她们看到自己的有多脏,他做不到,这点面子他还是有必要维护的。
但是那四个美貌婢女根本不听他的,她们笑吟吟的看着他,一个人伸出雪白手腕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试水,另一个人捧着一身新衣候在一边,第三个端着的瓷盘里摆了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巾、一把圆润如玉的澡豆、干花瓣和花瓣膏、熏香炉和上好的香料。
第四个姑娘竟然一点都害羞,望着他赤*裸的身子似乎就跟看了很多年一样自然,笑嘻嘻探手将他往水盆里推,同时含笑提醒他快脱光了进去泡。
白子袖还是捂着自己下身,闪目看了一圈儿,板着脸,伸手指点那些丫环:“你,你笑什么?还有你,把浴具放那里就行了,还有那个姑娘,你也下去吧,你们都下去,我自己来,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你们伺候呢——都下去,下去——”
“嘻嘻嘻,大少爷,你说什么啊——”一个姑娘吃吃笑着,不走,反倒捂住了肚子。
“嘻嘻,大少爷怎么感觉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竟然跟我们害羞啊——”一个圆脸姑娘笑得差点滑掉了手中盘子。
一个鹅蛋脸的丫环更笑得放肆,“你们说大少爷是不是又跟我们开什么玩笑呢?他装作不认识我们了一样不喊我们的名字,你,你,还有你,你们……”
她一边笑一边伸手指着大家,声音完全在模仿白子琪。
引得几个丫环哗啦啦笑。
白子琪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们,这四个人一个比一个美貌,身材也长高了,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不但长得好,那穿衣打扮也一个比一个精致艳丽,看得出她们是很地位比较高的丫环。
“瞧瞧,瞧瞧,他这又要出什么新花样儿啊?哎哟我的小爷呀,您还是快洗澡吧,这些玩笑还是留着以后跟奴婢们闹好吗?”
一个丫环边说边笑着走过来动手要伺候他,看样子准备直接拔掉他的内*裤。
“还是我自己来——”白子琪捂着肚子叫一声扑腾跳进了木盆。
跳得太快,腿伤一疼,噗嗤滑倒整个人都泡在盆里。
丫环们哗啦啦笑得放肆。
水温不冷不热,刚好,泡在里面真舒适啊,白子琪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半盆清水被自己这一搅动,已经泡下一团一团黑糊糊的泥浆来,顿时难为情,又把自己埋进水里。
这些日子在山里过日子,那天天泡澡的好日子自然不敢奢望的,就连随便洗一洗也困难,冬天冷,山泉水是没法洗的。
白子琪觉得自己身上的污垢都能搓下一大筐子。
一个丫环轻轻靠近,柔软的手心搭上脊背,惊得白子琪尖叫一声,赶紧往水里缩,引得丫环们又是一阵大笑。
“大少爷你究竟怎么啦?从前不都是奴婢们伺候你洗澡换衣吗?你怎么忽然就害羞起来了呢?”一个丫环娇滴滴问道。
白子琪愣愣,样子除了狼狈,还有些傻。
丫环们偷偷交换眼神,少爷这是遭遇了什么苦难呀,怎么连性情都变了呢?从前的时候,少爷由奴婢们伺候着更衣洗澡最是寻常不过,尤其贴身伺候的一个大丫环,是从小就跟着少爷的,少爷身上有几颗痣,哪里有胎记,她都一清二楚,想不到少爷这一趟回来竟忽然就不让她们靠近了,就连她这个贴身大丫环也不能贴身侍奉,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少爷外面有人了?有了心上人所以就决意只为心上人一个人守着身子?
但是大丫环贴身侍奉主子,这是历来的规矩呀,哪个男子不是婚前就已经有了几个通房大丫环放在屋里呢。
难道大少爷要例外?
这也说不定呢,大少爷从前时候就有些古怪,据那些爱嚼舌根子的老妈子悄悄流传,说一般大户人家的男子到了十五六岁就已经知道和自己屋子里的丫环勾勾搭搭干好事儿了,最后这丫环自然是收了房做姨太太。可是白少爷已经不小了,他却一直显得懵懵懂懂的,喜欢和丫环们在嘴巴上说说笑笑,有时候也推推搡搡地动手,却从来不会过分,也没有真的让哪个丫环陪着过夜。
所以丫环们早就一个个心里偷偷诧异呢,她们的大少爷为什么还不选人做通房呢?
大丫环发傻走神,别人继续嘻笑不停,一个大胆的丫环还捋起袖子说她要亲自来拔了少爷的亵*裤,看少爷还跟婢子们害羞不。
白子琪却哗啦一声自己站立起来,带起一身水花,挨个儿指着大家,“小芸你再敢胡闹我就回禀母亲说你不懂事,马上把你卖给人牙子;小岚,你不要仗着自己伶牙俐齿就不饶人,我也可以马上换了你;还有你,和你,你们都给我成熟点好不好?”
这一通骂,劈头盖脸而来,却骂得莫名其妙,白子琪一张脸黑得很难看,声音很不客气。
丫环们哪里见他们的少爷这样蛮横过,顿时一个个不敢再闹,收敛了姿态躬身来伺候,毕竟主子永远都是主子,惹恼了少爷他一句话就能叫大家丢了饭碗。
白子琪自己抹花瓣膏,自己打澡豆,自己搓洗全身的污垢,最后自己穿了衣裳走出澡盆等待丫环换水,整个过程里没叫一个人伺候。
足足地洗脏了三盆水,最后他神清气爽地穿着一身新衣走出了母亲的卧室。
于氏早在外间等着,一桌子精细席面冒着热气在等待他享用。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日子真不是一般的好,是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好,在九茅山里更是不敢奢望的好。
白子琪的心里除了感叹还是感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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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急匆匆赶到梅家镇子客栈门口,车里跳出小恩子,一脸风尘,却顾不得自己喘口气,匆匆奔进门,直奔上房。
“找谁找谁?凭什么直闯人家屋子?住店不先得登记啊?”
店伙计气冲冲来阻拦,还以为是哪里的泼皮无赖来闹事,这才横冲直撞的。
“找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那对母女呢?”
店伙计眼珠子一翻白,想也不用想,“早赶出去了!吃饭掏不起饭钱,住店付不起店钱,我们难道白白地养活她们不成?”
小恩子神色变了,“她们去了哪里你可知道?快告诉我她们究竟去了哪里?”
伙计朝大街上一指,“谁知道呢,反正母女俩够奇怪,都没钱吃饭住店了,还一个劲儿吵嘴呢,最后被我们掌柜请到了大街上,我听说好像是竖了一面旗子,在沿街为人看病挣钱呢,专门看妇女怀不上身子的病。你说多少好郎中都没钱吃饭饿肚子呢,她们倒好,不声不响的,看着什么都不懂,忽然就开始看病了,谁家那么多冤枉银子会请她们看病呢,如果没饿死的话,肯定是满街游走呢,你自己去找吧。“
小恩子脸都气白了,一把拧住伙计胳膊:“什么时候赶出去的?”
伙计疵着牙:“今天早晨,昨夜的店钱还倒欠着呢!”
哗啦——小恩子袖管一甩,一串铜钱稀里哗啦砸了过来,人已经冲出门跑远了。
“又一个莫名其妙的!”店伙计望着那背影气得直咬牙,不过一看倒欠的店费被付了,也就顾不得嘀咕,赶紧埋头捡钱。
小恩子苦着脸跑出来,真的沿街就找。
梅家镇子不大,他很快就沿街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
看样子今天不逢集,所以街道上没几个人,只有几个花子守在一家客栈门口一面等待那些过往客人发发慈悲打发他们几文钱,一面闲闲地坐着发傻。
小恩子不看男人只寻女人,很快将街道跑了个来回。
但是就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却还是没有见到那母女俩。
难道自己认错人了?小恩子在东街头收住脚步,接兰草她们的时候见过一面,应该不会错。那么,是客栈伙计说了谎,她们母女压根没有被赶出来流落街头?
“颜儿,我们还是回去等着吧,万一她派人来接呢,到时候找不到可怎么是好?我们出来一整天了也没人愿意花钱看病,我们就这样沿街被人笑话?这跟要饭的一样了啊?”
身后一个女声低低的,但还是钻进了小恩子的耳朵。
他不敢马上转身看,怕自己听错了。
“哼,想得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做梦?她有那么好心?如果真是好心的话,就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独自跑了——跑了就跑了吧,反正腿长她身上我们管不着,可她不应该把那么多钱财都挥霍了,连那些能换银子花的财物都处理得一件不剩,这样的人心里还会有我们?害得我们连仅有的首饰都当出去花掉了——”
一个嗓子有点沙哑的女子,气哼哼顶撞。
前面那个女人被顶得无言以对,喏喏半天,耐着性子劝道:“其实,她没有那么坏的,我认识她以来,亲眼看到她没少帮助别人,就连你这这次死而复生,也是她帮忙实现的呢,不然你已经嫁到翰林府给那个老头子做妾了。”
“闭嘴,少跟我提这档子破事儿!”沙哑嗓子忽然低声吼道,“我现在倒是愿意嫁一个翰林享受几天好日子呢,你能帮我实现吗?哼——瞧你这身份和地位,只怕难死你也没辙——”
女人果然闭嘴不语了。
小恩子已经辨清楚这声音的来源,他慢慢拧过身循着声音寻找,就在街边,一对戴着大毡帽的人蹲在地上歇息的人,原来是他们在说话。
小恩子好奇,这俩人他刚才并不是没有看到,而是紧擦着他们身边而过的,但是他们分明穿的是男子衣服,看上去就是站在路边闲聊的一对乡人,怎么声音是女子呢?
注意到小恩子在愣愣瞅着她们,其中一个少年打扮的女子狠狠回瞪一眼,一把拉住中年男子打扮的女子就走。
小恩子这才发现后面女子手里果然捏着一根小小的木棍,上面挑了一小片白布做幌子。
“哎,你是要请我们看病吗?不收诊金,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哎,你们、你们,你们可是灵州府柳家的……”
问了半截,小恩子张着嘴不问了,因为他看到这少年瞪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他见过的那个四小姐,当时他去客栈接兰草柳万,这个四小姐就站在门边正在卖丫环。
她的打扮衣衫是变了,头发也挽起了变成了一个男子,但是眼神是没法改变的,再说细看的话她其实装得一点都不像,形态举止里难掩那个女子的本色。
“对对对,我们正是柳府出来的,我是姨太太……”四姨太又惊又喜抢着回答。
“娘——”柳缘横插进来,厉声制止,回头狠狠瞪了张氏一眼,”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呀你就交代自己的底细?”
小恩子瞅着这一幕心里好奇,虽然他上次已经亲眼目睹了这位小姐的厉害,但那时候她是在卖丫环,主子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卖了下人救急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稀罕,所以当时他也就没有多留意这位官家小姐。这次亲眼看到她对自己的母亲这样蛮横,这可就是少见了。
张氏似乎有些怕女儿,脸上讪讪笑着去,欲言又止,似乎不敢继续和女儿辩解下去。
小恩子深深一揖,“小人是梅家镇子徐郎中的跟班,今日奉你们小奶奶的命来这里接你们,还请姨太太和四小姐跟我回去,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
张氏顿时高兴,拉一把女儿衣袖,“瞧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是她叫人来接我们了,我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我们见过的,那天来接走柳万的可不正是这位公子——”
柳颜冷冷站着,“还是你去把马车牵过来吧。”
小恩子了然一笑,“四小姐,你们所欠住店费小人已经付过了,我们这就去坐车吧,小人除了接你们,还要去找寻两个人,这事会不会大费周章还不好说呢,另外梁州府路途遥远,我们时间耽搁不起啊。”
张氏又一次抢在女儿前头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快走吧,这苦日子我们可是一时半会都不想过了。”说着伸手一把扯开带子,脱下身上一件灰色男子长衫,揭下头上一片毡帽,露出她本来的穿戴来。
柳颜也脱下外衣和毡帽,从一个其貌不扬的乡村少年变成了那个俊秀明艳的柳府小姐。
等坐进车里,小恩子坐在车辕上听到车厢里时不时响起争吵声,吵闹时高时低,有时候母女俩针锋相对谁也不饶谁,有时候张氏沉默,柳颜一个人冷冷数说。
世上真有这样奇怪的母女吗?为什么要一直吵呢,有什么事情值得她们吵个不休呢?
遗憾的是她们的争吵总是没头没尾,听不出个所以然,小恩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糊里糊涂的,干脆不听了,只是一心赶路。
(七夕节开心——出差结束坐车一天才到家,明天起正常,谢谢大家,记得支持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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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梅家镇子,一直向西边一片杂乱拥挤的民居赶去。
“这是去哪里?不是去梁州府吗,为什么还不上官道?”柳颜冷冷问。
小恩子没时间回答她,他在一棵老柳树前喝住马,跳下车就往巷子里跑。
“他这是干什么?”张氏掀帘子望外面,不会在跟我们捣什么鬼吧?”
“他敢?”柳颜冷笑。
对于女儿的态度,张氏不敢多说什么,女儿的脾性越来越坏了,她这个娘亲真是越来越不好当了。
小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了,柳颜闲闲地望着外面。
忽然一个小身影从巷子里狂奔而出。是个女子,她一面跌跌撞撞地跑着,一面掩着面哭泣。
身后一个男子跨着大步很快就追上来,抡起手里鞭子冲着小女子劈头就打,“小娼*妇,敢跑?爷花了五百钱买来了你就是爷的人,想跑?先拿了五百钱来赎身爷就放你走!”
鞭子在那小小的身上凌乱地飞着,女子在鞭下胆怯地哭着,瑟缩成一团。
男子一把揪住女子头发,倒拖着她就走,很快也消失到巷子深处。
“那是做什么?”柳颜忽然瞅着张氏问。
张氏想也不想:“看这样子这里是个人窝。”
“人窝?那是什么?”柳颜喃喃。
张氏奇怪,“颜儿,你真不知道人窝?”
柳颜面色本来刚刚柔和,闻言忽然一冷,“明知故问,我病后留下了头痛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难道不知道?”
张氏一傻,不敢多问,只能柔声解释:“人窝,就是专门贩卖人口的地方呀,很多低等的牙行都在人窝里,梅家镇子这是小地方,所以我估摸着这个破地方就是人窝了。”
“买卖人口的地方?”柳颜喃喃,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半句话都不再问,脸色却渐渐地变黑了。
张氏陪着小心,“是啊,比如我们在灵州府的时候,我们家里需要人手呀,前院里看门的,扫院子的,采办的,送信儿的,伺候女眷们生活起居的,婆子小厮丫环都是买来的,买卖的地方就是牙行,不过我们大户人家买卖人手找的都是好一点的牙行,而人窝这种地方就比较低等混乱了,甚至那些不正经的买卖也都是在这里……”
“我知道了,你不用多说了——”柳颜冷冷打断了张氏。
张氏抹一把手心里的汗,这个女儿呀,真是叫人怎么伺候都伺候不好。而且,心肠越来越冷了。当初为了多买几两银子,也是堵着一口气,她好歹不听半句劝,就把自己身边的丫环卖到了这种地方,如今那一对小丫头处境如何,真叫人禁不住担心呢。
终于看到小恩子拉着一个身影从巷子里出来了,那小身影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张氏老远就喊了一声:“深儿?她是深儿,他把深儿给赎回来啦?”
“那有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说明那童养媳有钱呗。”柳颜冷冷。
是啊是啊,说明哑姑花钱了,是哑姑花钱叫这个小恩子去赎了深儿的,可是、可是……张氏左右为难,不知道那句话在肚子里能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不会惹翻了女儿?
“四姨太,四小姐——”深儿到车前跪下,磕头,眼睛红红的,却不再哭,爬上车缩在角落里只是默默出神。
“原来你果然是去替她赎身了啊——”张氏轻轻感叹。
“还有一个,已经卖出去了,牙婆子说是一个过路客人买的,根据买卖文书上的记录,我们得去找一找——“
说着赶马,车子在颠簸中启程。
两个时辰后,小恩子已经载着大家将梅家镇子三家客栈全部问了一遍,最后沮丧地叹气,“既然是过客买的,说明已经带走了,看来这个叫兰梅的姑娘,我们没法赎她回去了。”小恩子喃喃自语。
果然是兰梅。
虽然早在一路寻找打问的过程里,张氏母女已经猜到了要找的是谁,但是她们都不说破,同时回避着这个敏感的名字。
却从小恩子嘴里说出来了。
“可怜的兰梅姐姐——”深儿掩面悲啼,“那个牙婆子好凶啊,逼着兰梅姐姐学习伺候男人的本事,姐姐死也不学,说自己是好人家出来的,只会服侍好人,绝不服侍臭男人,牙婆子就一个劲儿打她,拧她的肉,还饿着不叫她吃饭——现在不知道她究竟落到了好人手里还是被坏人买走了——”
大家沉默着,张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真要是被坏人买走,依姐姐的脾气就是死了也不会屈服的——只是可惜了姐姐,那么好的人——”
可能感同身受,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很委屈吗?”柳颜忽然冷冷的问,将身子懒懒靠在软垫子上,“其实你是替你家主子赎罪呢你知道吗,你落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安排的,她一个人挥霍了所有的银子然后拍屁股跑路,留下一大群人没饭吃没钱花,自然只能由你们做奴才的来承担主子犯下的过错了,难道你还觉得委屈?各人自有各人的命,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深儿再也不敢出声,本来就怕这四小姐,被卖了这一回就更怕,心里担心她再将自己卖一次,能卖第一次就能卖第二次啊。
不知道现在小奶奶在哪里,兰草姐姐在哪里,大家都好不好,以后小奶奶能不能镇压得住这个心狠手辣的四小姐,万一压不住呢,以后大家肯定还有更遭殃的日子等着呢。
真是越想越焦灼呀,恨不能一步奔到小奶奶身边,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都告诉小奶奶,提醒她快快想办法治住这个四小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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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兰草就爬起来了,昨夜大家赶做针线活儿一直忙到夜深,浅儿、长安贪睡,但是兰草不能多睡,她得赶在小奶奶前头服侍,等她下床,现自己还是迟了,小奶奶已经起来在地下练习劈腿呢,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自己裁剪缝制的宽大棉袍里,穿着它做什么动作都不吃力。[
兰草瞅着那小身子在棉袍下一抖一抖地动,不由得看痴了,出门这些日子虽然大家一路颠簸,但是可能吃得好,心情也不错,小奶奶明显长高了,也胖了,身影有了一点少女该有的丰润,不再干巴巴骨瘦如柴。
哑姑在地上软软慢慢下腰,倒立着看过来,看到了身后傻的兰草,“傻妮子,看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
兰草不好意思地一笑,摸摸自己的脸,似乎自己的脸蛋也圆润了不少呢。
探头望一眼外面,“呀,风和日丽啊,是个大晴天。”
兰草拉开门看,其实太阳还没有出来呢,哪里的风和日丽大晴天?不过小奶奶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会晴好吧。
对于小奶奶,她现在可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呢,小奶奶要做的事儿,似乎最后都能成,小奶奶说过的话儿,最后都会尽力去实现,就像那兰花,当时对小奶奶那么怠慢,最后小奶奶竟然帮她过上了那样的好日子;还有深儿,也是个不怎么听话的,想不到小奶奶最后还是改了主意,已经叫人去赎身了。
早饭后,太阳把院子照亮了,哑姑带着兰草、浅儿、长安,四个女子排成一行,缓缓款款地迈出王二客栈的门。
兰草悄悄抬头看天,果然已经大晴了,小奶奶啊,你不会是个能掐会算的神仙下凡了吧,会看病能接生不说,居然连天气情况也能提早看出来,这可真是有点神奇呢,要知道就连那些观星象摸手相的夫子、道士也不一定会提前知道天气的变化呢。
王二客栈的伙计们已经打扫了院子里外,吃完了早饭,这会儿一个个神清气爽地出门准备迎送一天的营生,不经意间一抬头,呀,愣了,傻了,一个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再揉揉,终于相信不是自己眼花了,而是真的,眼前真的出现了四个别样艳丽的女子。
一个小伙计本来拎着一个木桶去水井打水,这一眼看过来顿时定在原地,目光痴痴地,不愿意挪开半寸。
眼前的四个女子都不大,身形一个个小巧玲珑,但是她们的式怎么就那么别致呢,瞧瞧啊瞧瞧,最前面那个女子,她披散着乌黑的长,式简单,优美,一枚珠花钗松松地别在脑后,水波样的丝就披挂在肩膀上轻轻荡漾;她一身大红的衣衫,胸口袖口绣了大绿的花朵,随着走动,那些花朵就跟活生生开在那里一样一颤一颤地荡漾呢。世人都是绿地红花地搭配,红底子上开这么大朵的绿色牡丹,真是少见了,但是出现在这姑娘身上,怎么就不显得突兀了,相反那牡丹安静地开着,开出来一份别样的妖娆。
后面一个绿衣女子,髻高挽,却不是外面常见的少女髻,乌从前额开始就分成了好多小辫子,小辫子******一样一路穿梭,从前额绕一圈儿,然后在脑后汇到一起挽成一个髻,一支步摇从旁侧垂下,随着步态,一摇一摆地闪动。
第三个一身紫衣,看似简单,细看却眉目如画,神态动人,很是惹人注目。
最后一个最小的姑娘穿一件短衫,奇怪的是那衣衫的样式看着很眼生,不是直通通的那种大襟模样儿,而是腰里细细巧巧,到了屁股那里忽然大出一圈儿,却一点都不肥大,打了一圈儿褶皱,这些褶皱像荷叶边一样轻盈清丽,烘托出中间一个小小细细的正在初步育的少女身形。
“这不是最近几天一直住我们店里的那几位姑娘吗,怎么今儿看着一个个不一样了呢?”小伙计喃喃自语。
“是啊是啊,她们换了式和衣裳。看着和平时大不一样了,好像……更好看了是不是?”几个伙计轻轻嘀咕。
厨娘闻声赶来了。
扫屋子的婆子也赶来了。
店掌柜的掌上明珠被丫环带来了。
“小奶奶,我有点怕,人越来越多了。”兰草轻轻告诉前面。
“奴婢也直冒汗呢。被这么多眼睛看着,奴婢不自在啊。”浅儿悄悄告诉前面的兰草。
“怕什么?”哑姑像一朵盛开的红莲,俏生生立在客栈院心里的花树下,春风和暖,冬天白苍苍的树木开始活转,一棵棵树身上显出淡淡的绿色,尤其柳树枝头,一抹春意已经很明显染上那千枝万缕。
如果叶绿了,花开了,在花钱树下,这样一群女子穿梭游春,那会是一副什么场景?
伙计们禁不住傻傻地设想。
历来人们喜欢把女子比作花儿,女子自己也就喜欢选择在盛春出游,专挑花儿盛开的地方去斗艳去争春,让大自然的美景烘托自己的美貌。
可是眼前这四个女子,她们在这早春灰沉沉的环境里出现,却给人分外眼前一亮的惊喜,等她们迈出门出现在街头,顿时引来好多的目光。
那些贪看女色的年轻男子看,喜欢打扮的女子看,最爱凑热闹的孩子也看,上了年岁的老人们也擦着浑浊的眼神望过来。
“谁家的女子,精气神儿不错嘛——”
“好新奇的打扮哦,式我们没见过,衣衫的款式、色彩搭配我们也没见过。”
“是啊,大红和大绿也能这么往一起配吗?从前我一直觉得红配绿是会惹人耻笑的,怎么到了她身上就一点都不难看了呢?”
“不知在哪家铺子里裁剪的,我们也去定做一身儿。”
“要是我家娘子也穿这么一身儿衣衫,肯定好看。”
“我得把这款式打扮的样子记在心里,回去告诉我家小姐,小姐最近正在为春游的衣衫愁呢。”
……
一双双眼睛随着那四个小小的身影一路移动,她们走到哪里都有目光相随,大家本来还沉浸在灰沉沉的早春里,眼前这一幕似乎是春天早开的花儿,一下子就唤醒了好多人沉睡的心思。
布庄和缝衣铺子里的客流一下子多了起来,大家纷纷打听最近有没有新的布料和样式?
沿着主街道从东走到西,又走回来,刚进门哑姑一一下子趴在炕头,蹬掉了脚上加高的木底子鞋,“哎哟,累死了,装萌扮酷原来很受罪——这活广告做起来真是累死人不偿命!”
兰草浅儿也揉着走疼的脚,浅儿好奇:“什么是活广告?什么是装萌扮酷?”
哑姑抿嘴一笑,“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可以叫懒虫柳万起床了。”
柳万被从被窝里拎着耳朵揪起来,他还光着身子呢,赶紧双手捂住下体:“呀呀呀,臭媳妇,你干什么呀?人家还光着屁股呢,你难道不怕看到我的私*处?这可是一个男人的私*处啊,你个臭婆娘愿意看就看吧,反正我才不怕呢!”
哑姑却没有被吓住,她忽然一把扯掉最后一点被子,冷笑:“就你那点育不良的小干瘪葫芦,姐姐我才懒得看呢。”伸手摸一摸他下身,果然湿了一大片,柳万这下彻底慌了,死死扯住被子试图遮掩自己的罪证。
哑姑冷笑,巴掌软软地拍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怎么,又尿啦?我们的尿炕大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光荣的尿炕史呢?”
柳万眨巴着眼睛,向浅儿求救。
浅儿果然拿着干净的衣裳就要伺候他穿戴。
“叫他自己穿——”哑姑扯过衣服丢在柳万脸上,“同时,这尿湿的被褥叫他自己换——不叫你洗已经很便宜你了,夜夜都尿,自己也好意思啊——”
“人家夹不住嘛,又不是故意的——”柳万苦着脸撒娇。
浅儿乘着哑姑不注意极麻利地为他披上了衣衫,同时一个劲儿冲柳万挤眼,不叫他跟小奶奶顶嘴。
柳万很不情愿地嘟着嘴,慢吞吞爬起来,自己换下了尿湿的褥子。
“臭婆娘,臭媳妇,就知道折磨人,这辈子摊上这么个坏女人我算是倒霉透顶了——”
浅儿赶紧去捂他的嘴,其实哑姑早就听到了,她和兰草两个人对视一眼,偷偷地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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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暖人,空气里甜丝丝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大太太,那棵老梅树冒叶子了。”丫环带着喜悦来禀告。
“啊,角院那棵吗?没有死,反倒发芽了?你们可是看仔细了?”陈氏挺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也觉得惊讶。
“老梅树挪了不死又发新芽,是好事,快叫大家都去看看稀罕。”
丫环搀扶着大太太起身慢慢走向角院。
竟然大太太发了话,看样子她心情不错,所以大家都想凑个景儿讨她喜欢,顿时那些婆子丫环也都纷纷跟上,各院各屋听到消息的也都相携着赶了过来。
大家说说笑笑赶往角院。
一向清冷孤寂的角院顿时莺莺燕燕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气象。
这院子本来荒僻,自从住在里面的人走后就再也没人光顾。
“是谁发现梅树发芽的?这院子又是谁看护打扫的?”陈氏好奇,院子里竟然干干净净的,屋门锁得严严实实,门外的台阶和青砖地面都显示出****清扫的痕迹,不然不会这么干净整洁。
“是老奴,”跟随在队伍最后面的乔妈妈唯唯诺诺站出来,有些胆怯地说道。
陈氏一愣。
“她救了老奴母子性命,老奴心里不敢忘,只能****过来洒扫这里,看到了这院子和这棵树,老奴就想起那个人,心里也好受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所以乔妈妈自愿无偿看顾着这里。
乔妈妈嘴里说的那个人,大家自然都知道是谁,但是说起那个人,大家难以猜测此刻大太太心里究竟是什么态度,所以没人敢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陈氏慢慢踱到梅树下,仰头看,梅树遒劲地站在原地,树干还是在中院时候的样子,树枝上果然冒出一簇簇淡绿的新芽。
陈氏伸手抚摸,眼神迷离,沉浸在往事里,许久喃喃:“它果然活着啊——本来将它挪去角院,我就没指望它能再活过来,想不到还真是活了。”眼神抬高,扫到了屋檐下,那里燕子在筑巢,麻雀在高处指头叽叽喳喳地闹。
“她们去了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还好不好?”
所有跟随的人一愣,这是想他们了,还是什么意思?
万哥儿,大太太想他是正常的,可是那个小哑巴,哦不,小童养媳,大太太也想吗?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的事儿,您腹中的小少爷就已经这么大了,明年冬天就可以抱着他来树下看花开了——”李妈赶紧凑上去说道。
这话果然陈氏爱听,抬手摸着肚子,眼神里浮出一层浓浓的慈祥,“是啊,真快,这世上的时光,真是一眨眼就一年。等我们小哥儿能爬树的时候,叫他首先来这里爬爬老梅树。爬树可以强健骨骼,强身健体。”
“是啊是啊,我们的小哥儿一定长得白白胖胖的。”
下人们凑成堆儿赶紧讨巧。
只有乔妈妈回完了话就默默退后,一个人跟在最后面,乘大家不注意把脸挨在树干上,慢慢地蹭着,心里默默念着一个名字,一千遍一万遍,念着她的好,盼望她好好的,早一天平安归来,到时候她一定抱着儿子福儿跟她磕头去,这份大恩,别人可以忘,她不会忘,要记一辈子。
等大太太看完了,走累了,一顶软轿子抬着她回去歇息了。
满院子的人也都离去了,小院儿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安静。
一个身影,身姿细长曼妙,一袭白衣如雪,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推门进去,沿着青石甬道慢慢地走,一直走到窗口,附身在窗棂上望望屋里,又到梅树下站住看了看。
时光寂静,小院如旧,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
抬头望着树枝,心里默默念叨:“你还会回来的是不是,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给的方子我已经照单吃起来了,这些日子睡眠好了,心态也平和极了,感觉自己身子骨好多了,但是究竟会不会真的怀上身孕呢还不知道,但是这样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你小小年纪却历经磨难,那时候我一直独善其身,从来没有帮过你一把,现在我就是想弥补一下心意也没有机会,只能****盼着你在外一切平安。”
“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又老又丑,花早在冬天就开过了,你却兴冲冲非得拉我来看!”一个少女的声音穿透墙壁,从东边响起。
白衣女子一惊,不想给人瞧见自己,赶紧一闪身出门顺西边墙根就走。
“看了就知道了嘛,连母亲都说好呢,你来瞧瞧又不会少你身上一块肉!”柳雪嘟着嘴巴笑嘻嘻辩解。
一身绣花旗袍的柳映迈着淑女步款款走来,脸上挂着不耐烦。
要不是为了展示她新做的旗袍,她才不会跟着小妹子跑这荒凉的鬼地方来。
“咦刚才过去那是谁?怎么我们一来她就走,好像躲着我们呐——”柳雪喊。
“似乎是三姨太,三姨太最近奇怪,喜欢穿白衣服了,样子就跟那个童养媳一样,话更少了,见了人也躲着。”丫环嘴快,凑上来说道。
柳映眼珠子一瞪,“学什么不好,偏偏学那个小蹄子,小哑巴有什么好学的?”
可是柳雪和丫环都眼巴巴瞅着柳映的身子看。
柳映一低头,顿时脸红了,在这里说嘴呢,却怎么忘了自己最近的衣衫也都是按照那个小哑巴身上出现过的款式缝制呢,就连今儿梳的这个发式不也是小哑巴头上出现过的?
柳映撇着嘴:“啊呀,不许提她,下贱的佃户女儿,但愿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想看到那个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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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不是他们主动放出来的,而是自己逃出来了?”白峰瞅着孙子的脸问。
白子琪点点头,“是啊,要不是我豁出这条命逃出来,肯定早就被折磨死了,爷爷您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黑乎乎的,看不到阳光,分不清白天黑夜,那群人就跟魔鬼一样,一个个带着一身酒味来了就打我,皮鞭子蘸了水打在身上直钻肉,一鞭子撕下一片肉,一鞭子扯下一股血,血水把眼睛都糊了,我看啥都是昏惨惨的红色。”
爷爷的面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白子琪不敢再往下描述了,有些诧异地望着爷爷,是自己的描述吓坏爷爷了?不会吧,难道爷爷就这么不经吓?要知道爷爷他不是娇生惯养富贵窝里长大的富人家孩子,他穷苦出身的孩子要从一个普通士兵成长为最后闻名全国的大将军,他见识和经历的场景,肯定要比自己这次经历还要残酷惨烈得多。
爷爷是在心疼我吗?
白子琪揉揉鼻子,“爷爷,您真的不用心疼我,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只要活着就好,我已经想明白了,活着本身远远胜过了世上所有重要的事情。”
白峰的大手一把捏住了白子琪的手腕,手劲不小,顿时痛彻骨髓,白子琪却咬着牙不吭声,爷爷这又是在考验我的体格吗?
但是白峰神色严肃,眼神忧郁,“琪儿你不知道啊,如果你是被好好地放行出来的,爷爷心里就踏实了,可是现在你是自己逃出来的,这说明问题很复杂,很可能已经超出了我预想的范围,我也没有能力去掌控这个局面。”
白子琪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在这种情况下会咋呼呼地表达自己的不解和吃惊,眼前的白子琪稳稳坐着,不急着问,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把这趟遭遇的详细过程慢慢说来我听。”白峰禁皱眉头说道。
白子琪就从遇难的那个夜晚说起,他早就知道事情很严重,所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遗漏,一直说到半夜逃离,在追逼无奈之下跳下山崖,再到醒来发现被救,又到骨折被小灵子歪打正着接骨成功,最后说到伤势稍微好转就心里焦急马上想法赶回家来。
这个过程里于氏一直在抹眼泪,时而紧紧咬着嘴唇,时而绞着手里的帕子颤抖,时而啜泣,时而望着白子琪叹息,儿子遭遇了这么多的苦,她这做娘的自然最心疼,尤其孩子挨打、跳崖时刻,她真是恨不能拿自己替换了孩子去受那份罪。
苦苦的茶水一盏一盏落进白峰肚子里,他却还在喝,似乎他那肚子就是个无底洞,侍茶的仆妇悄悄地送上一壶,一会儿又换一壶。
白峰用茶水蘸湿了指头在案几上慢腾腾划拉着,“一,这绝不是一场偶然的绑架,是有预谋的。说明那伙人认识你,早就埋伏好了在你必经的那个地方等你。照这样看来,可能你当时一出家门就被盯梢,一路盯到了梁州和灵州地界才下手。”
“有人盯梢?难道这个人一路跟着琪儿?那琪儿难道你就没有发现?”白玉麟觉得这事儿难以置信。
白峰深深看一眼儿子,要是放在以前,这样的机密大事白峰一般是不会叫这个只知道在脂粉堆里厮混的草包儿子知道的,因为他知道了也等于白知道,他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根本不会为这些大事耗费精力,反倒有时候喝多了会嘴巴不牢坏事儿。
但是,现在,经历了此次变故,白峰开始改变想法了。该叫他知道的,还是要叫他知道;该是他面对的,他必须学会面对;需要他承担的,从现在开始他也学着来分担;这个家,这份家业,这个家族,这一份重担,是该到了轮到他挑起的时候了,自己替他遮风挡雨几十年,如今老了,心身疲惫,再也难以继续往下挑,而且自己终有老死的那天,与其那时候仓惶而无措,还不如现在就开始叫他接受磨练和考验。
所以,这样的大事儿,今晚他特意叫人去喊了儿子来参加。
“难道这个人是?他不是一路伴着琪儿的吗?”于氏忽然插嘴。
“?是啊是啊,你说的对,只有他一直跟随咱们琪儿左右,最后琪儿出事了,他却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后来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悄溜走了,是不是去向什么人通风报信去了?你们细想一下啊,这是不是有点蹊跷呢?”白玉麟扯着脖子声调提高,似乎很为自己的重大发现兴奋。
但是白峰缓缓地摇了摇头。
指头继续在案几上划着,“二,既然你逃出来后他们还一路追寻,甚至不惜把你逼下悬崖,说明他们是真的不想放你走,也没有上面任何人打招呼说要放你走。你的死里逃生纯属天意,是你命大。
三,我们想尽了办法营救你,清州府衙我们去了多次,该找的人你老云叔都一一去求了,这些路子最后都没有走通,这并不意外,也是我一直隐隐担忧的,只不过通过这件事验证了事实罢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最后的一步棋走错了。”
“最后一步?究竟什么棋,我怎么不知道?”白玉麟瞪着眼睛问,“还有,你派老云出去果然是为救琪儿奔波啊,好多人都在议论呢,我还说不是不是,我这白家的大掌柜在前面不断想办法,哪里还能轮到一个老朽的家人来挑大梁呢?”
儿子这样说话,一抹失望从白峰眼里飘过,他淡淡看着儿子,“我本来考虑兵分几路出动胜算更大更稳妥一些,可是现在看来,我还是考虑不周,这最后一步,可以说会毁掉全盘。”
白玉麟还想问这最后一步棋究竟是什么,白峰扭头,“琪儿你把桌上那把弓拿来。”
白子琪依言取过弓。
这个笨重的旧家伙,他一路背出九茅山,说实话很累的时候数次想丢了它轻装赶路,每次犹豫的时候顿时想起灵儿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神,还有灵儿爷爷殷切的神色,就心头愧疚,硬是一路咬牙背了回来。
难道爷爷也对这个感兴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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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峰缓缓接了大弓。
白玉麟好奇,“琪儿,为什么要带这么个大家伙回家呢?你自己不都腿伤没有痊愈吗?”
白子琪并不回答父亲,只是关注着爷爷的反应。
白峰干枯的大手摩挲着大弓,从弓背一直摸到弓弦,最后伸指头扣住了弦,一寸一寸拉紧。弓弦被紧紧绷紧,眼看就要被拉断。
白峰松手,嗡一声长鸣,铮铮之声,直灌双耳,白玉麟赶紧捂住了耳朵,皱着眉头:“爹爹你干什么啊,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拉弓射箭对着我来一下呢。”
白子琪双目始终不离爷爷的神色。
这张老弓,爷爷他居然使唤得那么熟悉,毫无生涩之感。
“果然是你啊老伙计——”白峰忽然伸出手臂紧紧拥抱住长弓,神情古怪,似乎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欣喜地拍打着弓弦,“隐藏了这些年,你终于肯让我知道你还活在人世,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有多牵挂你——”
白峰忽然这样,儿子儿媳和白子琪都呆呆看着。
“爷爷,你们果然认识啊,怪不得当时他对我那么好,救了我不说,还天天跑到无人谷里去找死人参为我配置伤药,要不是那些药我肯定现在根本还走不了路。他究竟是谁呢?”白子琪最先反应过来,抱住爷爷胳膊摇晃着问。
白峰整个人似乎忽然都变了,变得兴奋起来,一扫之前的忧郁愁绪,他白花花的双眉一抖,眼里闪出闪亮的火花,笑呵呵的,“琪儿啊,你知道吗,世上有一句话叫天无绝人之路,本来我在为自己最后的那一步棋追悔莫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才能补救,看样子只能引颈等死等着被人家宰割了,可是老天真的不想绝我,他出现了,他一出现我就知道我有救了,我们白家有救了。”
白子琪瞪大了眼睛,白玉麟瞪大了眼睛,于氏用手帕捂住了自己差点惊呼出声的嘴巴。
那究竟是谁,难道真的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陷入绝境一筹莫展的白峰白老将军一瞬间就欢笑开颜,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麟儿,你可还记得风云二将?”白峰笑吟吟望着儿子。
白玉麟被父亲这忽然亲昵的神态吓得一愣,父亲历来对自己这个做儿子的都是恨铁不成钢,见面除了训斥就是叹息,很少这样亲热地正眼看过自己。
白玉麟心里激动,颤抖着声音喊了起来:“长弓短镖,我怎么会忘记?当年伴随您左右最为得力的一对侍从啊,后来您亲手把他们培养成了千军万马之中最厉害的良将。”
“你说的太对了!”白峰眉飞色舞,在儿子肩头响亮地拍了一掌。
他常年坚持锻炼,白玉麟虽然比父亲年轻得多,可那身子早就被女人们掏空了,这一掌下来白玉麟差点一个跟头栽倒,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怕惹父亲不高兴,只能硬咬着牙忍住,疵着牙强笑。
“琪儿,这些你是不知道的,你当年还没生出来嘛,说起来都是旧事了,当年爷爷军中培养了一对好帮手,一个叫云岭,就是现在的老云,另一个人叫黑鹤,正是九茅山中救你性命的那个老头子,嗨嗨,这些年不见,想不到他也已经变成老头子了,我还以为只有我和老云两个人老了。”
白子琪呆呆望着这个兴奋得孩子一样的爷爷,老云?他费力地回想,慢慢地,从记忆深处果然浮上一个淡淡的面影,那就是老云,一直跟随爷爷身边伺候的老云。
老云会是风云二将里的一名?
说灵儿的爷爷是黑鹤,是风云二将之一,这一点白子琪不觉得意外,那个老人身上至今保持着一种和一般山野之人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老云,他竟然在昔年会是一名得力战将,要不是亲耳听爷爷说,他还真是难以相信呢。
老爷太普通了,长相老迈,穿戴平凡,叫谁见了都觉得他就是个毫不起眼的老家丁。
原来他是这样的不平凡。
怪不得爷爷一直舍不得放他走,一直留在身边贴身伺候,原来如此。
只是,既然是一起打过天下立过军功的人,最后大家应该都封官赏地封妻荫子,去各地上任做官,或者至少置办个田庄家园娶妻生子居住下来享受人生的荣华富贵,为什么当年的风云二将都没有走这样的路子,而是一个隐居深山默默无名至今,另一个一直跟随爷爷身边做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家丁?
“说起来他们可真是我的左膀右臂啊,云岭最擅长打飞镖,手心里握着七支燕尾飞镖,每逢我们攻城不下的时候,前方兵士架起云梯、绳索攀爬城墙的时候,云岭甩出的飞镖不但可以帮助将士将绳子钉入城墙以助快速攀爬,在近距离马上交战的时候,更是甩一只就能将敌方大将咽喉封死;黑鹤臂力惊人,最会弯弓射箭,往往在万千人马中远射敌方大旗和指挥信灯,更能百步之外直穿敌方将领头颅。想当年,风云二将是我军中赫赫有名的绝配搭档,多少敌人闻风丧胆啊。”
说到后来,白峰仰面长叹,但是神色却依旧很兴奋。
白子琪傻傻望着眼前的老人,不由得在心里一阵向往,带领千军万马,战旗飘飘,战马嘶鸣,长刀出鞘,剑刃闪闪,飞箭流矢,将冷兵器时代的残酷和壮观演绎到淋漓尽致。
那样的场景,该是如何壮观,如何的快意恩仇,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大家只能在网络游戏中去体验。
那样的场景眼前这名老人就曾经历过。
“爷爷,这样的大战会不会还有?我能不能也去上战场?像您一样奋勇杀敌,保家卫国,做一名堂堂正正的铁血男儿?”
“好孩子——”大掌重重拍在肩头,白峰笑呵呵的,“好琪儿,有志向,有男儿胸怀,虽然我们不希望世界上有战乱,希望百姓们安居乐业过舒心日子,但是作为一名将士和将门世家出来的后代,我们得时刻准备着保家卫国的豪情壮志,这是一个男儿汉该有的心胸和气魄。”
他们祖孙俩都显得无比激动,白玉麟却对这个很不感兴趣,他有些无聊地冲老婆挤挤眼,装作出去解手,一溜烟跑了,再也不愿意参与那些枯燥的事儿了。既然儿子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那就万事大吉再也不用到处求人跑着折腾了,吃饱喝足穿暖了,没事儿逗逗鹦鹉,玩玩小牌,哄女人开心,温柔舒心的日子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要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呢,多没味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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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兰草匆匆跑进来,低声跟哑姑通报。
哑姑在写字,闻言慢慢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才站起来舒舒腰,打个哈欠,露出微笑,“来了就好,大家在一起总归安全些。”
兰草却没有哑姑那么开心,她皱着眉悄悄叹一口气。
叹气声被哑姑捕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好好的,为什么叹气呢,有事儿就说吧,别憋在心里。”
兰草为难,“说了怕您生气。那个,我听小恩子说只赎回来一个深儿,兰梅找不到了。被外地客人买走,至今去了哪里,打听了一圈儿都断了消息。”
兰草看到小奶奶听到这个消息呆了片刻。
兰草在心里重重叹一口气,兰梅和她一样都是兰字辈的贴身侍婢,兰梅进府要比自己早,一直跟着四姨太伺候,想不到最后却被四姨太母女卖了,想起来就叫人寒心,做奴婢的,尽心尽力地跟着主子,没什么关错,却最后被自己的主子发卖,终究是一件叫人心里难过的事。
“那,我们去迎接她们吗?”兰草提醒。
“走吧——”哑姑懒洋洋说。
几个人刚迈出客房门,一个丫环已经搀着柳颜下了马车。张氏在边上拎着她们的包袱。
“小奶奶——”那丫环看到哑姑出现,再也顾不得伺候柳颜,松了手就往哑姑这边奔,跌跌撞撞赶过来忽然就咚一声跪下了。
她对着哑姑磕头,嘴里喊了一声小奶奶,就泣不成声在,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兰草在后面傻傻看着。
浅儿忽然冲出来就去搀扶,深儿一抬头看见浅儿,一把死死抱住浅儿身子,把头埋进怀里呜呜大哭。哭的那个伤心,似乎这一趟经历了生离死别。
“妹妹,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深儿哭道。
“姐姐,我天天都在想你——”浅儿抹泪。
“万哥儿媳妇,我们——”张氏轻轻唤了一声。大家抬头看,张氏似乎瘦了一圈儿,脸色很不好,眼里带着一丝歉疚,似乎没有勇气正视那对面小女子的双眼。
没经过人家同意就卖了人家的丫环,这事情说起来终究是该有一点抱歉的吧,况且她最贴心的兰梅永远回不来了,她心里的难过说不出来。
“见过四姨太——”哑姑轻轻施礼,神色恭敬如常。
这一带头,兰草、浅儿等人顿时如梦初醒,毕竟人家是正经主子呀,又是柳万和小奶奶的长辈,兰草赶忙带头,“见过四姨太——四小姐——”
一个软软的手忽然搭上哑姑手腕,一股温热顿时袭来,哑姑抬头,柳颜已经笑吟吟站在面前,“哎呀,我也以为我们母女这辈子再也见不上我的兄弟和弟媳妇了,客栈伙计看我们困顿,****来催帐,甚至赶我们走,我们母女日夜盼着你们来救援……”忽然哽咽了,那泪水再也禁不住刷拉拉从白净的粉面上一颗颗滚落。
想不到这个一贯高傲寡言的人忽然会哭,哑姑顿时有点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好。
同时心里也歉疚。
说到底,也是自己不对,一声不吭就把大家丢下一个人跑了出去,留给大家的花费也不十分充足,这才导致了卖丫环换银子度日的事情。
柳颜抹一把泪,“当然,我们母女不怪你,你这么做也有你的无奈,当时是你花费心思救了我,又为我们母女考虑,把我们带出灵州府,这一路我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挣不来一钱银子,都是你在养活我们吃喝,所以我们心里感激不已,只是我这些日子身子不好,现在可算是爬起来了,以后我愿意跟着你,帮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照顾你的身子,也算是尽尽我们的心意。”
兰草听着愣了,什么,她在感激小奶奶?她要报恩?她要时刻和小奶奶相伴,还要照顾小奶奶?那我们这些做丫环的做什么?
深儿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恨不能这一见面就全部倾吐出来,但是看着柳颜的表现,深儿傻眼了,这,这还是那个冷面沉默的四小姐吗?她不是一直冷冷睡着,或者站起来跟四姨太吵架,吵完了站在门口叫牙婆子来买走她们的柳颜吗?那个四小姐从来都不曾露出过一个笑脸啊。
眼前的四小姐虽然泪水还挂在脸蛋上,可是眼里全是笑,笑得那么亲昵,那么热烈,一拉上小奶奶的手就再也不愿意松开,一个劲儿拍着手背,表达着心里的感激。
小奶奶呢,好像除了发呆,就是傻笑,但是能看出来,小奶奶对四小姐是不反感的,相反似乎很喜欢,小奶奶也反过来抓住了四小姐的手,也在拍手背呢。
深儿心里一阵绝望,闭上了嘴巴,主子们说话哪有她一个下人插嘴的份儿,再说,人家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弟媳妇,人家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呢,自己算什么,有些话还轮得到自己来多嘴吗?万一被主子冠一个挑拨是非的罪名呢,那时候再被卖出去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沉默是金,经历了这一场变故,自己再不成熟一点,那就真的该被主子变卖发落了。
深儿闭上嘴拉着浅儿默默退后。
但是柳颜的目光却搜到了深儿,盯住了淡淡地看一眼,再抹一把泪,“我们走投无路变卖了丫环,接下来要还是没有出路我就只能卖自己了,卖身养母,古来是孝子,我身为女儿自然不能叫生身母亲跟我一样飘零街头沦为乞丐啊——如今你把卖出的丫环赎回来了,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只是——”神色一变,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有什么话你直说吧,她们都是我的丫环,没什么忌讳。”哑姑扫一眼大家,淡淡说道。
柳颜似乎下了决心,“那个叫深儿的丫环,是我卖的,现在又赎回来,我是怕她心里忌恨我们母女,因为这恨以后再生出什么事端影响我们姐妹的关系呢,那时候我只盼自己你不要在意某些人小肚鸡肠的挑拨,我们永远是姐妹,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媳妇。”
直接说到深儿头上了。
深儿历来聪慧,一听柳颜这话,稍一思量就明白这是什么用意,她顿时又怕又气又恨,一股恐惧在心里升腾,却不敢出语反驳,小小的身子在浅儿的搀扶下簌簌颤抖。
小奶奶淡淡一笑,“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们快进屋歇息吧。一路劳顿,辛苦得很。”
“我就知道我的弟媳妇是个明白人,我也放心了。”
柳颜轻轻一笑,拉起张氏的手进屋去了。
“她怎么忽然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呢?从前不是这样的啊——”深儿喃喃嘀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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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第一老字号典当行赶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就下了门板关门打烊。
伙计一边慢腾腾关门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掌柜这是做什么啊,这么早就关门,这可是要错过多少生意呢,要知道有很多远途而来的客人会赶在天黑前才进梁州府,住钱歇脚前才发现兜里没钱了,这才想起找典当行抵押东西;那些穷途末路的人家说不定连晚饭吃不起了这才最后下了决心拿出祖传的一件两件东西来换银子。
这是典当行的秘诀之一,早在他刚入典当行掌柜就亲口教授给了他,要他谨记,可是为什么现在掌柜自己都不遵守了呢?
难道还是那块玉给闹的?
不过既然是掌柜的意思,那自己遵从就是,何必多想呢,反正亏了生意,少挣银子的是掌柜又不是自己,自己还是早早吃了饭去外面逛逛吧,赌馆戏场青楼都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小伙计哼着歌儿,锁了最后一道门去吃饭。
昨天掌柜把夫人孩子等家眷全部送回老家去了,同时带走了大包细软。
现在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掌柜和几个单身伙计。
为什么家眷忽然就走了呢?同伴们互相询问,谁都觉得诧异。
只有他隐隐猜到了原因,因为只有他知道那块镇纸,和那个死了的花子是什么关系。
但是他绝不会乱说,这是秘密,说出去肯定是塌天大祸。
晚饭后天黑了,伙计们一个个溜出去玩耍了,年轻人贪玩,也是情理中的事。掌柜目送伙计们一个个走掉,他自己关上门,坐在堂屋里开始喝酒。最近迷恋上了酒,不贪杯,不醉,只是倒满一杯放在眼前,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冥想着心事,想多了,忽然端起来慢慢地啜饮下去。
他喜欢静静地看着透明的酒液。
夜里的酒液就跟里面浸泡着一块上好美玉一样醉人。
他脑子里不断地显出那块玉。
那块雕龙镇纸的甜玉。
它的样子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脑际,一闭眼就能清晰地想起它的形状,包括光泽、饰纹、重量、温度,他都一一深刻心里。
喝下三杯,微微有些醉意。
起身去摸了摸门关,从里匣得很紧。
放心了,摇摇晃晃走向一道屏风。
一道很普通的屏风,是从一个破落家族里收来的,木质架子,上面镶嵌了一大片很薄的石头,唯一值钱的地方是石头上面用翡翠粘贴点染了一副山水图,做工还算细致,只是所用翡翠是最不值钱的那种,所以这屏风当初只用了五两银子就当下了,以后主家也不再来赎回,成了死当。他干脆搬进来自己使用。
他慢慢地挪开了屏风,露出后面的一道墙。
墙上挂一幅画,也是普通的画,画里一个美貌女子跪在地上,双目灼灼含情脉脉,正在望着屋子里的微笑。
他伸手去摸女子的眼,慢慢地双指对准那秒目狠狠戳了进去。
忽然窗外一阵悉索,掌柜回头,直愣愣瞅着窗口,灯在架子上燃烧,一切安静,风拍打得屋檐下的风铃响。
虚惊一场,他抹一把额头汗水,最近总是这样,老是一惊一乍,自己吓唬自己。
手指在女子眼中深深戳进去,随着一阵扎扎响动,原本一整副画从中间慢慢破开,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神龛。
原来这是一个隐藏起来的机关。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神龛的门,从里面抱出一个黑色盒子,盒子打开,露出一方镇纸。
“我的宝贝——”他摩挲着它,感受着它的光润温凉,目光痴迷,神色沉醉,就像好*色之徒在抚摸少女光滑鲜嫩紧致的肌*肤,“你简直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几天不见你就吃饭不香睡觉不眠啊,你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灯在身后无声地灭了。
“谁?”掌柜颤抖着问,同时慌张又飞快地把镇纸塞进盒子,把盒子塞进神龛,按动机关,一阵扎扎响动,分开的画面重新合拢。
掌柜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灯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回点燃的不止原来的那盏灯,还有几把蜡烛也被点燃了。
屋子里亮如白昼。
三个黑衣黑裤黑布包头的人石桩一样静悄悄立在地上。
一个在门口,一个窗口,另外一个在灯下。
他们时候什么进来的?是谁?为什么忽然就进来了?门窗完好,难道他们是穿墙而进的?
掌柜飞快地转动心思,偷偷观察,他发现看不出来人一丝一毫的特征,只能看到一团漆黑中面上一对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东西在这里,害我们好找。”随着一声轻笑,门口的黑衣人忽然说道。
“朱三就是贪财,拿东西来这里换银票,这臭主意也就他自己想得出来——”窗口的黑衣人也在笑。
“他以为他是谁,发了横财就能逍遥世外,找一个地方花天酒地地挥霍,害我们哥儿满世界折腾!”
“他最后还不是把自己折腾进阴曹地府报到去了!”
一个滑腻腻的手心撑住了掌柜肥肥的下巴,“朱三是你杀的?”
掌柜一哆嗦,他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过来的,就已经在自己身边了,这些人是人是鬼啊,怎么行动起来快速无声跟风一样呢?
“不说你会死得更惨。”一个冷冷的声音滑腻腻溜进耳朵。
“大爷饶命……我、我不认识什么朱三啊……”结结巴巴说出这句话,身底下一热,大湿,他尿裤子了。
(亲们,250章节啦,很感慨,一路写来,寂寞,无助,孤单,失落,可是会坚持,会把故事完整地写到结束,谢谢你们的相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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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那为什么甜玉会在你手里?”一声冷笑,厉声质问。? ? ]
掌柜又一哆嗦,感情那个花子就是朱三?
脑子里转过弯儿,赶紧辩解:
“他,他真不是小人杀的,小人贪财,但是不敢害人命……各位大侠明鉴啊——”掌柜夹着屁股争辩。
真怕一个夹不牢,大便也跟着拉出来。
“他当了银子就走了,然后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一个花子死了,小人也去看了,死的是他不错,可真不是小人害的。”
掌柜在地上筛糠,一个劲儿磕头。
三个黑衣人迅对视一眼。
掌柜已经软软溜到在地,完全像一滩稀泥。
耳边就听到他们在快商议着什么。
“既然不是他,那下手的是谁?”
“我们当中任何一人都没有下手的理由,就他,看样子还真没那个胆子,那就是另外的人了。”
“另外还能有人?这件事不是只有我们知道吗?”
“可能是上头的安排,有时候上头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准!”
“东西到手我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别的,我们用不着多管闲事。扯呼吧。”
“哗啦——砰——”随着凌乱的响动,画被撕掉了,神龛被砸碎了,灯火剧烈摇曳,掌柜跌跌撞撞爬起来,眼前那三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门开了半扇,夜风吹动,门吱呀呀叫着。
掌柜摸摸自己的头,脑袋还在,再摸脖子,脖子也好好的,他忽然双膝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喃喃祷告,“列祖列宗保佑,佛祖菩萨保佑,保佑小人捡回一条小命,从此再不敢贪恋外财,见财起意,招致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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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叫这个败家娘们替我们管帐?哎呀媳妇儿我告诉你,这个深儿真不能管帐,在梅家镇子就是她撺掇着我天天大吃大喝,一眨眼睛就把你留下的银子都给花完了,这样大手大脚的人,怎么能叫她管帐?”柳万瞪大眼睛反对。
深儿低头站在炕前,小奶奶忽然提出来说要叫她来做大家的管家,把所有的银子都给管起来,这太意外了,小奶奶什么意思呢,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柳万抠着脚丫子,第一个反对。
兰草含笑瞅着大家。
“昨夜没好好洗脚?”哑姑忽然给柳万脑袋上敲个爆栗子,“这么臭?熏死人了!”
柳万赶紧把脚收回压进自己屁股下,脸上赖笑:“哪里啊,好好洗了,泡了半个时辰呢。”
“狡辩——敢不敢现在当着大家面儿脱了袜子给我们瞧瞧?明明臭味熏天,还在这里狡辩!”
柳万心里有鬼,赶紧往被子后面躲去,“臭媳妇,哪里都能挑出人家的毛病,在你眼里我就连一点点的优点都没有吗?”
哑姑不理她,瞅着深儿,“自从你们来到我身边那一天起,我就开始观察你们,还记得我给你们起名字那件事吗,当时我拟了深儿和浅儿叫你们挑,你抢在前头挑了深儿,谁都知道深儿的蕴意要比浅儿好。当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反应要比别人机敏得多。”
所有人都一愣,深儿先红了脸,心里却在乱跳,原来从那时候起小奶奶就开始暗中观察自己了啊,那自己和浅儿在一起可没少干拈轻怕重耍奸溜滑的事儿,难道小奶奶都看在眼里?
深儿越想越后怕,一颗心扑通通乱跳。
哑姑的声音却透着浓浓的真挚,“说实话,本来你既然被卖出去了,我就没有必要再得罪四小姐把你赎回来,是一个人救了你。”
深儿看兰草,眼里疑惑,难道是兰草姐姐求的情。
“是兰花。”小奶奶轻轻说道。
兰花?怎么会是她?她又在哪里?
“论起来,她要比你心眼多得多,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却最后对我记下了一份恩情,相比之下,我忽然想通了,你其实只是需要一个更适合你的位置去做事儿,放对了地方,你会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才。所以,现在让你做管家,是我经过一番考虑才决定的,你一面学着做,一面跟着兰草学习识字吧,浅儿也学,长安是残疾人,但是简单的数数和汉字还是需要学一点的。”
说着,把灼灼的目光投向兰草,眼里满是殷切,“既然你们都跟了我,相伴我走过这一段人生的路程,说明我们之间有缘,我珍惜这缘分,现在我只盼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离开我之后有本事在这个社会里立足,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像那些没有自由的女子,不管是做正房正妻,还是小妾姨太太,一个个终究是逃不脱被男人摆布的命运,尤其你们这些一开始就落在社会底层做了丫环的人,我知道你们这样的身份要想活出自由的可能性有多低,所以我不敢奢望别的,只能盼你们挣钱养活自己,能够理直气壮地在婆家人面前立足,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让他疼着你,宠着你,敬重你,平安喜乐地度过你们这一辈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这低沉的亲切的声音在缓缓响着。
丫环们一个个低着头,听得入了迷。
许久,兰草悄悄抹一把泪。
深儿也抹一把。
浅儿在最远处掐着自己的指甲。
长安哑,傻乎乎看着大家,但是被这严肃庄重的气氛感染,不敢打搅。
小奶奶,她的心里不但有大家,还为大家考虑得这么多,这么长远,这是深儿浅儿没想到的,就连兰草也没有想到。
女孩子的眼里不由得一个个显出神往的神色来,是啊,这个时代的女子,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甚至低贱如她们这些寒门出来的卑微丫环,没有几个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可是在小奶奶的描述里,似乎前途又不是那么灰暗了,经过努力似乎是可以拥有光明的。
“小奶奶——”深儿跪下,磕头,流着泪,“奴婢明白您的苦心了,奴婢做这个管家就是,不会的,奴婢学,不懂的,奴婢问。奴婢一定不会辜负小奶奶的一番心就是。”
“既然都已经做了管家,哪还有动不动跪着的道理,以后也不许自称什么奴婢了,没有人生来就是做下人伺候人的命,只是每个人的遭际不一样罢了。”
哑姑淡淡地慢慢地说道。
“既然有人升官了,那晚饭我们得吃点好的吧?难道不庆祝庆祝?”柳万在身后冒出头,笑嘻嘻提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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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抬手揪住他耳朵,将他像癞皮狗一样扯下来,笑嘻嘻道:“吃,为什么不吃?我也赞同大吃。 大管家你去打听一下,梁州府有什么名吃小吃,不要最贵的,但是吃饭的地方要热闹,人多,显眼,我们集体出去吃。”
深儿被第一次喊大管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真的噔噔噔转身跑出去打听了。
兰草担忧:“只是吃个饭,悄悄的去不好吗,为什么要人多、热闹还显眼呢?奴婢担心……”
“只有人多的地方,我们的妆容和衣饰才有广告效果啊,你以为我们只是单纯出去吃饭?”
哦,原来如此,兰草笑了,大家马上就开始打扮。
兰草抱着一包衣服敲开了四姨太的门,“这是我们小奶奶昨夜就为你们赶做的,请您和四小姐出去吃饭。”
深儿果然干事利索,一会儿就跑回来,“打听清楚了,梁州府最出名最热闹的地方除了买卖牛羊的地方,就是万户巷,那条巷子分作东西两段,东段是普通百姓的去处,买卖土特产小物件和当地各色小吃,什么人都有,很繁华;西段稍微安静,但是出入的都是有钱人,所以那里的东西虽然好一点,却贵的很,一般人花费不起。”
哑姑露出笑容,“那就先去西巷,再去东巷,好好地溜达一圈儿。”
一行人很快出了。
本来兰草担心四姨太不会配合,这一路出来她都一直闷在屋子里不出来,但这次很意外,张氏几乎没有推辞,很快就换了衣裳妆容出门了,身后跟着一身全新打扮的柳颜。
柳颜目光闪亮,精神饱满,把哑姑和身后的丫环们挨个儿看了一遍,最后看到柳万,笑吟吟摆手:“万儿弟弟,托你媳妇的福,我们姐弟都好了,我大难不死爬起来了,你呢,那个病歪歪的身子好了许多,都是你媳妇帮助的结果啊——来,姐姐摸摸脸。”
口气亲昵,既有过去那个柳缘的爽快,也有现在这个柳颜的热络。
可是柳万瞅着她忽然往后退半步,神色讪讪,“谢谢四姐姐关心,我这脸怪脏的还是别摸了,会把病气过给你的。”
深儿早就躲在更后面,她现在见了柳颜就怕,这惧怕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她克服不了。
柳颜拍拍手,浑不在意,挽起哑姑的手,“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这梁州府是好地方,是该好好看看呢。”
柳万本来紧紧拉着媳妇的手,现在被媳妇柳颜拉走,他不敢和柳颜争,只能拉住了浅儿一只手,嘟着嘴巴跟在后面很不乐意。
万户巷其实是位于梁州街市最中心位置的一条商道,看样子是官府专门精心做了打造和引导,所以街道两旁建筑整齐划一,道旁树木种植繁密绿化不错,给人很舒适的感觉。
尤其这西巷,属于富人消费区域,所以食肆、酒家、绸缎庄、饰行、典当铺、成衣铺……店面一家比一家阔大,装饰得豪华精致,街道整洁,迎面而来的行人也都穿戴不凡,气度有闲。
“都是有钱又有闲的阔人啊——古今都是一样的道理——”哑姑悠悠感叹。
柳颜深深看一眼哑姑,却什么都没说。
哑姑跟上次一样,先逛了绸缎庄,买下了好多新来的绸缎,喜得那掌柜一个劲儿哈腰点头,乐呵呵说马上就把货品送到贵宾的住所去。
看完了绸缎又看饰,为一群女性分别选了一套新饰。
再去瓷器行,看了梁州府的细瓷,选了一套茶具。
哑姑一面看,深儿跟在身后结账。
看着银子流水一样哗啦啦花出去,气得柳万只跺脚,“臭婆娘,败家娘们,就知道乱花钱,这几天一个劲儿做衣裳,你穿得完吗你?现在可好了,不但自己一个人败家,还又增加了几个帮忙的,我看不过三五天那五千两就会全部花个精光,到时候看你到哪里去弄银子?反正我是天天要吃好的,最差也得是客栈里的饭菜,我再也不会跟着你们啃白馒头喝白水。”
说了半天,都是在为自己的肚子打算啊,上次挨饿挨怕了啊——哑姑轻轻笑,却不理睬,想买什么买什么,轮不到小屁孩儿来管束。
等到了东巷,有些拘谨的兰草等人顿时活泛起来,一个个谈笑自如,就算沿街有人在打量她们,看式,看衣衫,那都不无所谓,反正昨天已经被看过了,她们直奔小吃摊子。
“我要吃那个——还有这个——还有那个那个——都给我来一大碗——”
柳万跳着脚喊,兴奋得小脸红扑扑染了彩霞一般。
“想吃什么尽管吃,别怕花银子,吃完了我们再赚。”哑姑笑哈哈招呼。
一时间粉摊上吃香辣粉的,面铺子前吃辣油面的,煎饼摊子前吃面果子的,水果筐前买冬果子的……美食当前,大家早就忘了从柳府里学来的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一个个原形毕露,抢着吃,挑着买,吃得双手油汪汪,嘴巴红灿灿。
“你不许吃辣——”哑姑瞅着柳万喊,柳万已经抢在她前头:“还不许太酸,不许多盐,不许油腻,不许太烫,不许寒冷,不许吃太多撑着——媳妇儿你就放心吧,我都记着呢,我就每样少吃一点点——一点点总可以吧?”
脆生生的声音吸引得好多人抬头注目来看。
只有张氏显得矜持,犹豫着东瞧西看,似乎觉得在这样露天的小摊上吃东西有些**份,也担心女儿不会愿意,从前的柳颜可是最讲究面子的。意外的是柳颜已经拉着哑姑一起吃了,一边吃一边咧着嘴笑,那样子哪里还是一个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呢?
张氏一狠心,也跟着吃起来。
“哎,大家不要挤,不要挤,都排队排队——”掌柜的喊,喊完了又低头嘀咕:“奇怪,怎么今儿生意这么火爆呢?”
兰草回头,这才现好多人忽然都往这个摊位上挤,一边挤,一边眼巴巴瞅着她们看。
兰草了然,无声地笑了,小奶奶的广告,已经有效果了。
果然,有妇女大着胆子凑上来,“请问,你们这衣衫是哪里买来的?”
“你们的式可是梁州府最时兴的样式?”
“不知哪里可以请到梳这式的婆子?”
“哪家铺子有买这样的衣衫?”
……
“告诉他们,去万记,明天去。”哑姑冲兰草喊。
兰草有些摸不着头脑,深儿已经在一边大声喊了:“万记,记着是万记,明儿去万记——我们的铺子万记,那里有你想买的东西。”
兰草马上明白了,也跟着喊起来:“万记,你只要一打听万记就行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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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荧灯火下,几个女子的身影投在墙上,纤巧,动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美。({{
深儿握着笔在学习写数字,从一到十,写完一遍,等到再写第二遍的时候,却望着白纸傻傻愣,又忘了刚才是怎么写的,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奶奶,奴婢觉得自己真不会,奴婢生来就笨。”
“谁说你笨了?”哑姑忽然问,却没有笑,板着脸。
深儿心里害怕,只能喏喏,“奴婢自己觉得笨,奴婢……”
“你现在正在面临着两道难题的考验,”哑姑放下自己手里的笔,转过身来瞅着她认真说,似乎这番话她已经在心里经过了好一番深思熟虑,“一,算账和识字,这是一个管家必须掌握的。二,不怕吃苦,把这一关熬过去,等熬过去就一切都顺利了。不管你有没有勇气,我对你都有信心。告诉我,你能做到的,好不好?”
声音从所未有地温和。
深儿禁不住抬头去看,碰上了一对安静温柔的眼神,正静静地望着她看。
深儿心里一阵暖流激荡,顿时想起从前那些岁月,她远远看着小奶奶对兰草那么好,她就朦朦胧胧地渴望有一天她也能把这样的好给自己分一点出来,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现在小奶奶正在那么和蔼地看着自己,说话的口气更是温暖亲切。
深儿心里温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小奶奶,深儿努力就是。”
兰草过来,“所有的布料都在这里,该怎么分配呢?”
哑姑指指深儿,“我说,你大略记一下。这些绸缎我们分做三部分,一部分现在就分给所有的女性,不分主仆全都有份,做成衣裳明天换着穿,当然,款式得按照我这里刚设计出来的去做;另外一份按照我们这几天来穿过的款式各做几套,快点做起来不能耽误;第三部分先放着吧,稍等往后有用处。至于具体怎么搭配,你这个大管家来操持吧。”
说完不再过问,斜斜靠在枕头上给兰草指点解释自己刚刚画在纸上的几套新衣款式。
刚说完张氏带着柳颜来了,来了也不客气,自己找位子坐了,说屋子里坐着闷,要来这里跟大家一起做针线活儿,也好解解闷。
兰草觉得好奇,平时不都是闷在自己屋里很少打照面吗,现在怎么忽然就想来了?又是柳颜的主意吧,这几天四小姐的性情明变得开朗多了,想不到把四姨太也给带动起来了。
深儿不敢抬眼看四小姐,背过身默默分配布匹丝绸针线去了。
“这又是什么样式呀?怎么从前没见过?”柳颜指着兰草手中白纸上新绘的衣裳款式图。
那是哑姑刚草绘出来的,医学院毕业的人,别的不行,识记人体骨骼图的时候练出了一手好写,想不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哑姑含笑解释:“这个叫连衣裙,就是上衣和下身的裙子连在一起。其实更短点更贴身点才好看呢,但是考虑到人们的心理接受能力,我们还是不能急,所以先做个改良版的出来试试吧,所以腰身这里稍微宽松一点,下摆也长一些,基本上能把脚面给苫住了。不过这款衣裳终究很修身,穿出来显得腰细腿长,特别出挑。”
“小奶奶,什么叫修身?什么又叫出挑?”
兰草含笑问。
哑姑摆手笑,“嗨嗨,不明白没事儿,以后你会明白的。反正就是效果很好的意思吧。快快行动起来吧,我们时间有限,能早一日赶出来就早一日穿出去吧。”
当下大家真的借着油灯忙碌起来了,裁剪的裁剪,缝制的缝制,绣花的绣花,锁边的锁边,连张氏和柳颜也加入进来帮个不停。
张氏的针线真是不错,睡觉之前她的一件连衣裙先做了出来,当下穿起来看效果,大家都拍着手喊好看,张氏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苗条高挑的身材,不由得摸着连衣裙笑了,淡紫色碎花布料,宽松合体的款式,穿在身上不招摇不扎眼,但是细看自有一份别样的风韵在那里淡淡绽放。
浅儿望着张氏那么好看,干脆觉也不睡了,说要把自己的一件粉色连衣裙给赶出来,明儿大家去逛万户巷的时候她就能高高兴兴出去了。
第二天大家果然穿戴一新,都是昨夜赶出来的衣衫,颜色五颜六色十分鲜艳,式也一个个都很别致,刚刚在西巷的走了半条街身后就已经跟了好多人看,等穿过东巷,人群远远跟了一大圈。
“万记在哪里?我怎么跑遍了梁州府都没有问到?”
“你们昨天不是说想要你们身上的衣裳款式就去万记吗?”
“万记究竟在哪里?是干什么的?”
……
人声隔着老远就嗡嗡嘤嘤随处都能听到。
哑姑回头,看着深儿,淡淡一笑:“我们的大管家,你说这万记开哪里好呢?”
深儿抹一把额头的汗,左右瞧瞧,“小奶奶说开哪里就开哪里,反正就在这梁州府街头。”
柳万吃了好多东西,还在往嘴里塞东西,一个劲儿扯着脖子,“媳妇儿,你是不是也要在梁州府开一个灵易街头那样的万记?”
哑姑摸摸他鼓鼓的腮帮子,赞赏地一笑,“不错,不笨嘛,不过东西还是少吃点,你得少食多餐。”
柳万脖子一缩,“臭媳妇,什么时候都不忘教训人家啊,比我母亲还啰嗦。”
哑姑没时间理睬他的贫嘴,抬眼望一圈儿眼前,这里是东巷和西巷的接壤处,稍微有点凌乱,比西巷清净点,比东巷热闹点。
这里的店铺也都不大,零零散散撒在地上。
哑姑的目光落定在一家三间门面的大饭铺子上,看样子这饭铺年代很久远,也可能买卖亏了,所以早就锁门走人了。
“大管家,轮到你商场的时候了,想办法去打听吧,这谁家房产,卖不卖,不卖的话出租也行,反正你得用最低的价格把它给我们盘下来。”哑姑的目光又一次逮住了深儿,神色很严肃地吩咐。
深儿鞠躬,“奴婢去打听就是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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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你什么呆呢大中午的?”
陪着柳万简短午休一会,柳万还在酣睡,哑姑溜出门,却看到兰草傻傻站在门口。[〈 <〈
“小奶奶,奴婢觉得好奇怪啊。”
抬手指着王二客栈的院子,“你看看,这院子奴婢记着刚来时候好热闹,每个房间都住满了人,怎么现在好像忽然一下子都走光了。那一对老夫妻,那个小叫花子,还有好多人,都不见了。”
哑姑随意四下里看看,好像确实这样,不过她摇摇头,“可能是大家办完了事就离开梁州了吧。”
兰草踏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奴婢还有个事奇怪呢,那个四小姐……”话没完,门口忽然响起喊声:“小奶奶,奴婢找到了饭铺的主家,只是人家的房子不卖也不出租,事情比较麻烦!”
是深儿,这半天时间不停奔波,她小小的一个人儿变得一脸风尘,也有了些憔悴,抬手指指身后,“为了马上摸清情况,奴婢特意花钱请了这位老人家,梁州府的老人儿,包打听,街面上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
深儿身后果然闪出一位老人,白须白,样子精明,冲着哑姑抱拳作揖,略略一笑,嘴里谦虚,“不敢不敢,姑娘夸奖,老头子只是在这里住的年代多所以比刚来的人多知道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罢了。”
哑姑瞅着老者,望住那眼睛看了一刻,老者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哑姑忽然眉头一皱,“你给了他多少银子这一趟?”
深儿一怔,有些为难,“二两半。对不起小奶奶,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乱花银子的,是奴婢太心急了,所以只想着尽快办事儿,忽略了节俭开支的事儿。”
深儿一脸惶恐,一面埋头赔不是,一面连连擦汗,一块粉色帕子竟然湿透了。
老者静静站着,呆了一呆,忽然一抱拳,“既然这位小娘子嫌贵,那老头子走人就是,姑娘那跑路费不给我就是了,反正事儿还没替你们办成嘛。”
灰布衣衫飘飘,真的转身就走。
哑姑静静说出一句,“怎么就先责怪上自己了呢?你们真是说风就是雨——我说什么了吗?这不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吗?”
她声音不高,但是很清楚。
老者听到了回头,有些吃惊地看过来。
那个一身淡蓝色粗布衣衫的小女子神色平静,眉目间有着微微的嗔意,“你这辛苦费开的低了,这样重要的事情,二两半银子怎么能行?十两吧,十两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深儿怔怔。
兰草推她一把,“你听不懂小奶奶的话吗,还傻着做什么?”
深儿一脸欢笑,“大叔,大叔,你听到了吗,十两,我们小奶奶开价十两!”
老者深感意外,但也没有十分的欢欣外露,只是摸着白胡子一笑,看向深儿,“姑娘,看样子你我又得去一趟马家了。这回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得给你们拿下不是。”
这么快就答应了?刚才自己软磨硬泡求着他再去说合人家死活不去了,因为马家已经封死了口,不卖不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难道是见钱眼开,所以又答应了?
深儿跟着老者走了。
兰草微笑,但是笑意勉强,带着一丝隐忧。
哑姑瞅着她目光,“心疼银子是不是?”
兰草也不隐讳,“是啊,十两呢,价码也太高了,不就中间做个中人嘛——”
“这个人不错。”哑姑神色严肃,“不媚俗,不圆滑,爱钱但是爱得比较光明正大,又是梁州府地面上的一本人文活字典,整个梁州府的家长里短都装在他肚子里,这样的人——”说着目光在远处淡淡地扫一圈儿,“正是我们目前最稀缺的,你就是打着灯笼也不一定能找得来。”
能这么好?兰草心里纠结。
再说我们找这样的人做什么?谁说我们缺人了?
“你没注意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正,里面有一种叫人放心的东西在心里。”哑姑目光继续往远处飘着,口气淡淡,“虽然我不敢肯定自己看得百分百的准,但是大致差不离吧,我见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凭着第一感觉判断有时候也能判断个大概,只是从前的时候不留意这个罢了——”
从前,科室里人来人往,除了一个个大着肚子的孕产妇,就是产妇家属,有婆家的,有娘家人,也有没人疼没人管的,也有偷偷摸摸来打胎的中学生,也有赌气来堕胎的单身女……反正什么人都有,有时候收到新生儿家人喜悦的感激,有时候出了事儿被揪住衣衫大骂骗子、杀人犯,更多时候是平平淡淡的你来我往。
从前呐,唉——不堪回。
忽然叹一口气。
又提到从前了,兰草不敢接茬,她知道小奶奶只要说到从前,肯定心情会低落下来。
这时候兰草自然不敢多招惹,只要默默陪伴在身后,等她自己静下来。
“似乎有几个人熟人不见了?”哑姑忽然说,下巴一摆,指着天字七号房间。
兰草如梦初醒,小奶奶这思维跳荡也太快了啊,自己真是跟不上。
两个人默默将王二客栈看了一圈儿,确实,有几个出出进进擦肩而过的客人好像真的不见了。
“我记住了一个人的特征,他鼻子里有颗黑痣,你们看不到是因为你们不能仰着头细看一个陌生男子,我能看,我还注意到他身上有一股臭味,从前伺候我的丫环说过,说那是狐狸身上的味道。”回到屋子里,说起那三四个消息的汉子,柳万从枕头上爬起来忽然抢着插嘴。
“那是狐臭。”哑姑淡淡接口。
“狐臭,有意思,就是狐狸一样的臭味。”柳万嘻嘻地笑,“反正我觉得他们一个个不是好人——”柳万的嘴巴撇得高高。
哑姑在他耳朵上摸了摸,想拧,却又忍住了,“快按时吃药吧,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乱插嘴。”
“什么?什么?”柳万跳着脚不答应了,“敢说我是小孩子?那你自己是什么?你就是大人了?真是不知道害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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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万正要揪住了臭媳妇细细理论,深儿匆匆又返回来了,苦着脸,“小奶奶,还是不成,包打听使出了浑身的劲儿那马家连门都不让进,包打听说自己这辈子就没遇上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主儿,没办法,他一分钱不要走了——奴婢实在没辙,请小奶奶降罪。 ”
说着就要下跪。
“哦——”哑姑轻轻伸手,替深儿抿一把前额乱了的丝,摸摸她红扑扑的脸盘,“这条路不通,看样子只能换地方了,只是那姓马的掌柜,为什么就守着个饭铺不松手呢,破败成了那个样子,以前生意肯定不怎么好,难道是我们出的价码他不满意?”
深儿摇头,“不是,第一次还算叫我们进了门说了句话,第二次干脆连面都见不上了,奴婢听他家下人说,似乎是马家遇上了烦心事儿,烦得要死,压根没心思想买卖的事情,所以一切免谈。”
哑姑静静望着深儿,这丫头真是不简单,虽然跑了那么多路,事情又没眉目,她只是显出微微的沮丧,神色却不乱,说话口气也很整齐,颇有男子办事的风度。
哑姑不由得瞅着她微微笑,慢慢点头。
深儿被这古怪神色看得心里毛,不由得低下头,心里忐忑,小奶奶究竟是怎么想的,在责怪我吗?可是为什么又要笑呢?难道是被我气笑了?
唉,我办事能力不行,实在叫小奶奶失望了。
“你没问那姓马的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能叫他这么失魂落魄?这么好的买卖找上门竟然闭门不见?”
兰草忽然问了一句。
哑姑正在皱眉挖空心思地想另外的辄,此路不通,那就得试着换个地方找出路了。
深儿抠着指甲,显得漫不经心,“似乎是家务事。哦,记起来了,好像那家的儿媳妇怀了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好像说什么到时候会一死两命,所以一家人早早就愁上了。”
“一死两命?”柳万插嘴,“什么意思?怀孩子的女人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一起死吗?那是为什么?”
深儿苦着脸,“说实话奴婢为了打探得清楚点,特意花了银子给一个看门的小厮,可那小厮只知道他家少奶奶这些年一直怀不上孩子,好不容易从庙里求来这一胎,好不容易盼着肚子大了,眼看着就要瓜熟蒂落到了生产的时候了,可是最近有郎中说少奶奶这一胎是横胎,吃了好多药想了好多办法,就是倒不过来,所以到时候一定是母子横死。所以这马家请遍了梁州府的大小郎中,钱花了不少,偏偏那少奶奶的肚子没一点点改善,眼看着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马家哪里还有心思想生意的事情,天天盯着少奶奶的肚子愁呢。”
深儿一口气说完,浅儿递上一盏温水,深儿接过一口气喝干,擦一把嘴,“小奶奶,奴婢无能,其实奴婢也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和我们要的饭铺扯不上关系,可是奴婢心里着急啊,想着能多打听点就多打听点吧——小奶奶您还是怪罪我吧,不然奴婢心里愧疚——”
“那这马家的少奶奶究竟还有多少日子生产你知道吗?”
哑姑一直望着深儿,忽然问。
深儿略一思索,“快了快了,好像就在这三两天。所以那小厮说他家掌柜愁得只想一头撞死。”
“撞死多不好,还不如美美地吃一顿好吃的把自己撑死来得实惠!”柳万身子胶皮糖一样软软趴在哑姑肩头,笑嘻嘻又插嘴。
兰草刚要怪他小孩子又来插嘴惹小奶奶烦心,想不到哑姑赞许地冲大家一笑,“我们的事情有门路了,这万记我们在万户巷马家饭铺的位置上开定了。兰草快准备药箱,我们这就去马家。”
去马家?还准备药箱?
大家面面相觑。
可是小奶奶那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别人反驳,随着语声已经站起身整理衣衫,望着镜子轻理丝。
“哎哎哎,臭婆娘你说清楚再走啊,我这里还摸不着头脑呢——”柳万急得在炕上跳。
没人理他,兰草拎起了小箱子,哑姑冲浅儿、长安吩咐,“你们看好万哥儿,他听话你们就一起玩,要是不听,尽管板子伺候,回来我再加倍惩罚。走了——”
三个人已经离开了。
深儿去过一回,认路,所以三人坐着马车一会儿就到了。
哑姑抬眼打量,这马家看样子不怎么富裕,也就是个中等小康之家,双扇木门上的泡钉没有柳丁卯家那么气派,屋檐上的兽脊更是不如梁州知州衙门的那么多狰狞巨大。
一个带着青毡帽的小厮袖着手出来,看到深儿脸色变了,“你怎么又来了?快走快走,能告诉你的我都已经说了你还来纠缠做什么?叫我家老爷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
“麻烦回禀你家老爷,就说我家专门看诊妇产的女神医有事要见他,见与不见他自己决定,反正我们来过就是了——”说着伸出手心,掌心里白花花托着一锭银子。
小厮见了又惊又喜,把银子拢进袖子,飞一般去回报了。
就算真被老爷斥责一顿打了出来,为了这锭银子那也值了。
“女神医?什么女神医?不见不见,放恶狗咬出去就是,不看我这里正烦心呢,这年头真是怪了,什么骗子都敢上门来打秋风!”马掌柜气哼哼冲小厮吼。
小厮赶紧后退,退到门口,掌柜却又忽然反问:“专看什么?你说她专看什么?”
“妇产病,好像就是女人生孩子啊一类。”
“生孩子?何不请来试试?”
有病乱投医,马掌柜也是走投无路了,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脚步匆匆,哑姑、兰草和深儿被小厮带进了院子。
“这怀孕的少奶奶是你家老爷什么人?”哑姑问。
小厮想也不想:“儿媳妇。”
“你家老爷平时家教如何?严不严?那儿媳妇怕他吗?”哑姑又问。
小厮一愣,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说这小娘子好奇怪啊,问这样的问题做什么?你既然是看病的,那就看病得了,问人家的家庭关系和家教做什么?
难道这是骗子?
据说骗子为了掌握更多的信息更好地行骗,就想尽办法地从你嘴里套取各种信息,这个女子也是骗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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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看了一眼哑姑,小厮苦恼地摇摇头,不像啊,这姑娘小模样眉清目秀的,小身姿纤细苗条的,看着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难道会是骗子?一点都不像啊,难道世上真有这样动人的骗子?
但是他又点点头,骗子又不会写在脸上,小女子做骗子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不是骗子就不会问这些无聊的闲事了。
他梗着脖子干脆不理睬。
“这孩子——”哑姑轻轻笑,“脾气还挺拧啊——”
小厮再次回头,狠着心肠狠狠瞪一眼那个蓝色衣衫的小女子,心里说果然是骗子,真不要脸,自己才有多大呢,还敢称我孩子,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了——哎,这小女子也就十来岁年纪吧,难道这世上有十来岁已经做了骗子而且还做得这么逼真的?
兰草又在衣袖里摸索,“要是我再加一点银子呢,你就会好好跟我们小奶奶说话了是吧?”
果然摸出一颗碎银子。
小厮见了银子心里一动,点点头,“我家老爷家教不是一般的严,少奶奶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吭。”
“这不就行了吧,瞧你为难的——”那个蓝衣的女子淡淡笑道。
哑姑果然把一点碎银子又塞进他手里。
这么容易就又挣到了银子?仅仅是一句话?
小厮觉得好运气来得太突然,他晕晕乎乎的。
“既然是专看妇产的郎中,又是女的,阿郎你快带去你媳妇屋里看看吧——”一个老人出来站在门口,给儿子吩咐。
果然小厮调头,带了哑姑等人就往另一个屋子里走。
“不,我们得先去你家老爷的客厅坐坐。”身后一个声音忽然说道。
小厮讶然,马老爷吃惊,那个叫阿郎的小伙子也抬起了头。
他们身后的几个下人也都好奇地纷纷看过来。
只是三个女子,年纪相仿,都在十二三岁的样子,前面那个穿一身翠绿衣衫,后面一个红衣一个蓝衣。
三个人似乎都弱不禁风,俏生生怯生生立在那里。
“咦,这不是那个刚和包打听来过的女子吗?你怎么又来了?我早说过,不买也不租,我们家里都焦头烂额了,你就不要再来添乱了好不好。”
马掌柜瞅着深儿,口气厌烦,无奈。
深儿赶紧赔笑:“马掌柜您错了,我们这次来不谈买卖,只想为您儿媳妇看病。”抬手指指身后,“这是我家小奶奶,擅长诊治妇产病,专门为看病而来。”
马掌柜草草打量一眼三个女子,尤其多看了一眼那个蓝衣衫的女子,马上就摇摇头,责怪地看一眼小厮,“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我们府里需要郎中是真的,可你也不能把什么人都让进家门吧,明明是一群小孩子胡闹,你却郑重其事地跑来给我说。快快都送走吧,我这里还忙呢,没时间跟你们瞎扯。”
转身就要进屋。
小厮吓得直吐舌头,不敢吭声。
“小儿横产有很多原因导致,最常见的就是胎位不正,既然你家媳妇已经确诊为胎位不正,临盆之前进行胎位调整是最有效的办法,如果马上就要生产已经来不及调整,我也有办法救治——只是既然你们不相信我们,我们走人就是。兰草深儿,我们走。”
哑姑清清楚楚地说道。
声音平稳,和缓,不急不躁,永远都很笃定。
阿郎伸手拦住了去路,看向他父亲,“爹爹,这姑娘说的不错,和那些郎中说的一模一样,可是那些郎中都说临盆期限近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调整胎位了,只有这位姑娘说能治,那么我们何尝不试试呢?”
“如果尝试失败,我们不收一份诊金,你们拿棒子把我们赶出马家门就是。”哑姑淡淡追加一句。
哦,竟然敢夸这么大的海口?
马掌柜看一眼儿子,再看看眼前的姑娘,确实只是几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可是那语气,那神态,竟然那么镇静,似乎一点都不像小孩子在胡闹,也不像头脑烧给自己找不痛快。
马掌柜点头,“那就客厅里请吧,阿郎吩咐人茶水伺候。”
哑姑带头,三个小姑娘施施然迈步进门。
马掌柜乘机留心,现她们的举止始终显得十分得体,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和严肃。
落座后哑姑开门见山,“找一盘棋来,我要和马掌柜下棋。”
下棋?现在吃惊的不仅仅是马氏父子,深儿也吃惊不小,只有兰草倒是镇静,始终含笑,望着马家阿郎施礼,“还请马公子去准备棋局吧,我们时间要紧,下完了还有别的事儿去干,不能一直逗留这里。”
马掌柜把一声“小儿胡闹”压进嗓门,吩咐儿子去准备,心里说现在这可是在我们家,不管你小小女子想玩什么把戏,我老头子陪着就是,最后我看你给我如何交代?
棋盘很快摆好。
哑姑毫不客气,坐过去拿起白子,笑眯眯看着马掌柜,“请吧——”
一场厮杀就这样展开了。
本来马掌柜心不在焉只想着尽快摸清这小女子的意图,可是她始终稳稳端坐,一副一头扎进棋局就沉溺其中的样子,马掌柜不由得也跟着她认真起来,两个人慢腾腾地敲着棋子。
一名妇女急匆匆穿过庭院,问阿郎:“你爹呢?你媳妇说肚子隐隐有痛意了,是不是要生了?这可如何是好啊,愁死人了。”
阿郎一脸焦虑,摇摇头,“下棋呢。”
妇女脸色大变,“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有心思下棋?我们马家世代单传,好不容易媳妇怀了孩子,这要是不能平平顺顺地生下来,我可怎么活呀?”
嘴里这么抱怨,却终究没有勇气闯进去打搅丈夫,又匆匆回去看媳妇了。
“啪——”哑姑将一个棋子闲闲地敲下去,抬头扫一眼屋内,“叫你家媳妇倒茶来吧,好渴。”
马掌柜差点愤怒骂人,你什么东西,竟然敢使唤我家媳妇?而且那是个即将临盆的少奶奶。
他愤怒的目光碰上了对面小女子那淡淡散散清澈如水的目光,不知为何,跟这样的目光一接触,马掌柜暴躁的心忽然就安静下来了,好像有一盏清凌凌的水慢慢洒在了他热火一般的心里,火气自己不起来,很快就凉下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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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哑姑拎起一个黑子敲在了马掌柜面前,目光凌厉,“舍不得是不是?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这是在帮你儿媳治疗呢,你信不信?”
治疗?下棋也在治疗?开什么玩笑?
现在马掌柜也看出来了,这小女子似乎不会下棋,拿起棋子乱敲,要不是她的神态始终一本正经装得煞有介事,马掌柜早就掀了棋局大骂。 〔
“你究竟口袋里卖的什么药?不要一直打哑谜——”马掌柜耐着性子说。
“谜底马上就要揭晓,只是需要你的配合,记着,一会儿你儿媳妇来了,你不要说话,只管黑着脸就是,拿出你老公公的架子来,越凶越好。”
哦?
马掌柜想问,又忍住了,抬头大声喊:“阿郎,去喊你媳妇——她烧的茶最好,叫她烧一壶送来。为贵客奉茶。”
什么?贵客?哪里来的贵客?是屋里那小女子吗?刚才还很不欢迎,怎么这么快就成了贵客?
阿郎愣愣,傻了片刻,终究不敢多问,不敢违抗,乖乖去了。
“什么?叫你媳妇送茶?你爹老糊涂了吗,媳妇都开始肚子疼了,他不赶紧想办法请郎中还有心思喝茶?媳妇你不要去,别理那个老糊涂!”
马掌柜的老婆愤怒地吼道。
可是儿媳妇孝顺,胆小,不敢违抗公公命令,再说贵客来了,做媳妇的奉茶很正常,不听使唤才不正常呢,她忍着疼去烧茶。
一会儿功夫,一个颤巍巍的身子拖着如山的小腹,慢悠悠出现在客厅门口。
门开了,她进去,斟好茶,端起一盏送到公公面前,然后再端一盏恭恭敬敬双手送到客人面前。
一直埋头的哑姑忽然抬头,盯住这媳妇瞅。
媳妇怕羞,赶紧低头。
哑姑火辣辣的目光在那圆鼓鼓的大肚子扫了一圈儿。
“好——”哑姑忽然喊一声,一抬手,一掀,一推,那满盘的棋子顿时打翻了,哗啦啦,黑子白子滚落满地。
惊得媳妇失手,手里的茶盏砸碎在地。
吓得她赶紧捂住了自己肚子,匆匆瞅一眼公公,对面的公公面色如铁,黑沉沉坐着,不吭一声,显然为自家媳妇的笨手笨脚在人前失态而生气了。
那媳妇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一想不对,既然犯了过错还是赶紧弥补的好,咬着牙爬起来赶紧弯腰去捡拾。
一枚一枚的棋子散落在诺大的地面上,要全部捡拾起来确实不是一件易事,小媳妇附身拾一个,再拾一个,边捡拾边放回棋盘里。那动作十分的艰难痛苦,很快额头就冒出了汗。
马掌柜看到儿媳妇这么幸苦,心里痛惜,恨不能马上叫人来搀扶她出去歇息,可是还没张嘴,哑姑在一边轻轻咳嗽一声。
她进屋来一直没有咳嗽过,这一声咳出来很明显是在制止他不要出声。
马掌柜侧目扫一眼那小女子,小小的一张脸板得很严肃,端端正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似乎身外之事和她完全无关。
这又是玩什么把戏?
马掌柜不好问,只能忍着,静等事态展。
那媳妇捡拾到后来满脸都是汗水,不断地回头望着公公,眼里满是恳求,可是公公面色如旧,看样子不准备原谅自己的,她咬咬牙,重新爬起来去捡拾,一枚一枚又一枚,吃力地趴倒捡起来,起来放回去,又趴倒去捡拾。
肚子里疼得刀绞一般,可是她不敢吭声,不敢哭,不敢不乖乖捡拾那些棋子。
最后几枚棋子滚进案几下面,她弯腰根本够不到,只能慢慢跪下,趴在地面上去寻找。
青砖地面冰凉,马掌柜心里不忍,干脆闭上眼装作不看,心里说这小女子人不大,心肠倒是真硬。
哑姑却始终不动心,不怜惜,就那么板着脸看最后一枚棋子被送进棋盘。
“可以叫人来,把孕妇扶回去,准备接生吧。”
随着一声淡淡吩咐,马掌柜看到一直稳坐不动的蓝衣小女子站了起来。
小媳妇身子一软,终于撑不住瘫在了地上。
阿郎早在门外等着,他亲自带人来抬走了媳妇。
哑姑随后跟着走。
“你去哪里?你不是夸下海口能治疗我家媳妇吗,我可是配合你了,人倒是被你整治得差点虚脱,难道现在就想溜?”马掌柜追问。
“谁说我要溜?”哑姑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接生,你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匆匆跟随众人而去,进了产房。
“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接生?不但不利于生产,还会带来邪气,孩子更不愿意出来了。”马掌柜的老婆一看哑姑是个小姑娘,马上堵在门口,黑着脸呵斥。
兰草拉一把深儿袖子,两个人一起冲上去冲开门,哑姑已经抓住机会冲进了产房。
“兰草你顶上门——免得那婆子进来干扰——”哑姑随口吩咐。
兰草马上就扯过一根顶门杠子从里面顶了门。
阿郎一看慌了,就要走。
“哎你留下——”哑姑喊,“你媳妇生娃,这时候你怎么能躲?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你得帮大忙。也正好在场做个见证。”
事情紧急,虽然历来老人们说产房是血腥之地,这阿郎不是死脑筋的人,一声不吭就留下了。
“老爷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啊,儿媳妇生孩子不请接生婆,放几个毛头姑娘进屋子,多晦气呀,邪气冲犯,可怎么是好?”马掌柜的老婆在门外拍门,边拍边骂。
等兰草麻利地剪开小媳妇的裤子,血水已经淋了两裤管,下身湿了一大片。
深儿一看给女人脱裤子,这里又有个阿郎是男人,马上捂住脸躲开了。
“把帘子拉上——深儿你快备水——”随着哑姑吩咐,兰草已经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小箱子,裹手的小片白布,剪刀,大团棉花,接生用到的物品都有了,虽然很简单,但也是兰草这些日子不断补充进来的。
洗手,裹手,摆正产妇体位,分腿,查看情况。
小媳妇再也顾不得羞耻,只管大大地分开了腿,嘴里断断续续哭着,“早就出血了,我捡棋子的时候就感觉下身热热的,肚子里一阵一阵翻滚着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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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摸摸肚子,探手进去试探,“宫口开全了,想不到会这么快——”她皱眉,这一番忙碌,她脸上已经能看到汗水明晃晃渗出一层。
阿郎躲在帘子外面紧张得一个劲儿擦汗。
“摸到了——摸到了——”哑姑惊喜地喊叫。
摸到什么了?
深儿禁不住探头望,可是第一眼就望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吓得赶紧缩回脖子,心直跳,心里喊叫我的天哪,小奶奶怎么那么胆大,不害怕,不害羞,竟然直接拿自己的手摸进了女人的下体;还有兰草姐姐,她竟然不变面色地站着帮忙,难道她就不害怕?
“摸到胎头了——”深儿听到小奶奶长舒一口气,抽出了手。
“太好了——”兰草也跟着大喊一句。
什么是胎头,为什么摸到了胎头就太好了?深儿摸着自己的心口,心里一片迷茫。
帘子后面不断传出小媳妇的哭声,和哑姑、兰草吩咐她使劲的声音。
生一个孩子就这么艰难?
深儿觉得迷惑。
同时也心惊肉跳。
阿郎已经傻傻一屁股坐在地上,媳妇每呻*吟一声,他的手就狠狠地抓一把自己的头,好像恨不能把自己满头的黑给一根根拔掉。
门外,一个中年下人急匆匆从外面跑来,“老爷,太太,杨郎中说了,我们少奶奶是横胎,他来了白来,没用的。所以就不来了。”
又一个婆子冲进门来,口带哭腔,“回太太的话,韩家妈妈不来,说我们少奶奶是横胎,她不来会死,来了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她害怕看到满眼的血。叫我们自己守着慢慢熬吧——”
婆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失口,直接说到了那个“死”字,就算韩家妈妈说得毫不忌讳,可是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老爷太太呀,婆子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是马掌柜夫妻俩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这个。
“老爷,老爷,快叫人去找另外的接生婆啊,那几个小女子怎么能行呢,她们看着也是还没成亲的黄花闺女呢,哪里懂得生孩子的事儿呢?”
马掌柜的老婆不拍门了,转身来求马掌柜。
马掌柜固执地摇摇头,“多少郎中说过,横胎,你就是把送子观音请来也没用,也没辙,再说你也看到了,我们派出去的人一个个空手回来了,说明他们知道来了也是白来——没救,真的没救啊——现在我们就盼着有个侥幸,老天爷可怜,叫他们母子两人中能活下一个来。”
“可是产房里总不能一个接生婆也没有吧?要不我们去远处请郎中吧——”老婆哭。
马掌柜抹一把额头滚滚而下的汗,“现在早就来不及了——再说这不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吗,到时候实在找不到愿意来的人那就听天由命,交给老天爷去做主吧,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马掌柜说完在地上小跑步转圈子,心里越焦灼,哪步子就越乱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屋外乱成一团,屋里却静悄悄的,那小媳妇不哭了,嘴里咬着一片枕巾,死死地咬着,鼻子里一股气悠悠地荡出来,再吸进去。两个手抓住炕头,死死地掰着。
“这位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小媳妇眼里溅出泪,泪光盈盈,满眼渴望地瞅着哑姑的脸。
谁都不想死,想活着。
哑姑用一片布巾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虚汗,伸手摸摸鬓角的乱,给她一个暖暖的笑,在耳边柔声哄道:“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就不会有事,你会生下一个健康白胖的孩子。”
小媳妇眼里闪出梦幻般的光,舔着嘴角沁出的一丝血,慢慢笑了,喃喃道:“你能保护我的孩子平安生出来的是不是?只要他能活着出生我就满足了,我死了不要紧,只要我的孩子没事儿。”
兰草用清水浸湿毛巾替小媳妇擦拭干裂的嘴唇,擦着擦着禁不住流下泪来,低声喊哑姑:“小奶奶,您真的摸到胎头了?奴婢小时候就听说过横胎这样的情况,最后都……”不能说了,摇摇头。
哑姑又伸手进去摸摸,“别灰心,那一副棋子一个个从地上捡起来,不断地弯腰起立,她横着的胎位临时调过来了,只是这产妇产道有点狭窄,孩子头又有些大,生产困难一些罢了。要是在我们那里直接送手术室剖腹就是了——”
兰草怔怔听着,小奶奶又说到她那个奇怪的地方了,似乎那里什么困难都能解决,可是那里究竟是哪里?
“咳,提这个干啥,还是解决眼下的问题吧——”哑姑端起手边一碗凉白水咣咣咣就喝,喝完了继续接生。
“进去多长时间了?”门外马掌柜忽然问老婆。
“五根线香燃完了,怎么还没有消息呢?老爷是不是没救了?”老婆哭着坐在台阶上。
“别慌,不是还没消息呢吗?你乱哭什么?”马掌柜呵斥。
老婆双膝跪地,嘴里喃喃念道,开始求佛保佑了。
血不断流出来,兰草用棉花一团一团地粘,浸透鲜血的棉花被丢在一边,很快就堆了好大一堆。
兰草看到那些血棉花心里就虚,小奶奶啊,情况怎么看着有些不好呢,明明人家多少郎中判定必将会难产的人,你真的有本事逆天而行吗?
万一救不活呢,我们主仆可是夸下海口了,只怕到时候无法全身退出这马家大院了。
“我们箱子里的人参片还有吗?”
哑姑轻轻问。
兰草赶紧点头,拿出两片来。
“叫她咬着——”
小媳妇还算坚强,很配合地张嘴咬上。
“那天我叫你配置的止血粉呢,拿点出来。”
兰草果然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剪刀给我。”
带血的手伸出来在眼前。
兰草一哆嗦。
要剪刀干什么?孩子还没生出来,还不到断脐带的时候,小奶奶她要剪刀做什么?
还是犹豫着递过去。
“那天用完消毒没?”
“煮了,奴婢按照你吩咐的方式用开水反复煮过。”
“兰草——”兰草听到小奶奶的声音像生铁一样冷,一对眼里透出坚毅的幽光,“胎头太大,卡住出不来,时间金贵丝毫耽搁不起,产程一长什么意外都会生,所以我们只能冒险试一试了。我要做侧切,你备好止血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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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冷意沿着脊背袭遍全身,兰草觉得一颗心忽悠悠在腔子里荡。
果然不好了?
小奶奶都说不好了,那肯定是不好了。
她颤抖着拿出了止血粉。
剪刀沿着小媳妇的下身轻轻剪去。
兰草不敢看,闭上眼睛,心在剧烈撞击。
她见过剪纸剪布,尤其裂帛的时候,利刃划过,丝帛哗啦啦裂开。
现在剪切的不是纸和布,而是人的身子啊。
小奶奶你是不是糊涂了,你真敢这么做?
但是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小媳妇没有出惊天动地的啼哭,她只是更加咬紧了牙关,嘴里出咯咯咯的颤抖。
兰草强迫自己睁眼,看到创口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大,血也不是那么多,小奶奶用棉花团擦理血痕,伸手进去了。
“老天爷,保佑我们顺利吧,求求你了——”兰草瞬间闭眼在心里祈祷。
“使劲儿——”小奶奶在耳边轻柔地说道。
“哇——”
一声闷闷的啼哭划破了屋内外的寂静。
兰草抹一把泪水迷离的眼睛,顿时有血水糊上了,眼前一片血霉,赶紧再擦一把,颤抖着手接过孩子。
生出来了,果然生出来了。
胎衣紧跟着划出产道。
检查孩子,清理呼吸道,拍出更响亮的哭声,断脐带,包裹,兰草现在忙起这些来轻车熟路。
“针线给我,需要缝合。”哑姑换下血水浸透的白布,再换两片重新包裹了手。
小媳妇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哇哇大哭起来。
兰草赶紧把孩子交给阿郎,自己按住了小媳妇配合小奶奶缝合。
阿郎已经无法站着走路,双膝跪在一步步趴到门口,拉开门,把孩子塞进母亲怀里,他自己趴在门槛上哇哇大哭,哭声比他媳妇还响亮。
“生了?果然生了?还活着是不是?我听到刚才哭来着——”马掌柜老婆激动得胖脸血红,抱着襁褓贴在心口。
“儿媳妇没保住是不是?唉,也是预料中的事,保住了孙子我们已经很知足了,本来是母子俱亡的啊——谢谢你们,女神医啊,谢谢你们——”马掌柜把住门槛双眼交泪横流。
“死老头子啊,不对不对,你听听,我们的媳妇还活着,在哭呢,你听听——”马掌柜老婆把孩子塞进丈夫怀里,跌跌撞撞扑进了产房。
“处理好了——”哑姑站起来撕下又一次浸透血水的白布,用袖子擦一把额角细汗,“还是年轻好啊,要是中年产妇,这样长的产程,真是不敢预料都生什么了,羊水栓塞那样的意外都有可能遭遇——”
“孩子孩子,你真活着?”婆婆扑到炕头,傻乎乎问。
躺在枕上的小媳妇,一脸疲惫至极,却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疲倦的笑,“娘,我要看看孩子。听说是个男孩呢,叫阿郎抱来给我瞧瞧。”
生了,果然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消息在暖煦煦的春风里很快传出马家大门,在左邻右舍之间传播。
“马掌柜是你福大命大造化大,多少郎中都判定无救的,想不到还能母子平安。”
有邻居来贺喜,顺便也想瞧瞧那个创造了奇迹的女神医。
“哪里哪里,我们能有什么福气,是女神医本事好啊,她们救下了我家两口性命。”
马掌柜笑呵呵摸着胡子。
“女神医在哪里,请出来给我们瞧瞧吧。”
“阿郎,快请女神医,厨房快去准备席面,我要好好招待救命恩人。”
可是阿郎一脸为那,“爹,人已经走了,您光顾着高兴,人早走了呀。人家说回去还有事情要办。”
“哎呀,你这孩子,咋能就那么叫人家走呢,糊了一身血水,汗流满面的,茶没喝一口,饭没吃一顿,怎么就能这么走了呢?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马车在路上匆匆走过,车厢里哑姑有些疲倦地靠住深儿肩膀微微打盹。
“你们真给那小媳妇割开了下身?”深儿觉得像天下奇闻。
兰草瞅一眼小奶奶,压低了声音,“嘘,回去再跟你细说,叫她先歇会儿,可是累坏了。”
但是哑姑慢悠悠睁开了眼,“深儿,回去准备吧,雇好人手准备洒扫庭院、搬东西,牌匾今天是赶不出来了,兰草你带着浅儿把那匹浅绿的绸子绣上红字吧,不用精细,粗粗地勾勒个大概字样就是。”
兰草和深儿都意外,什么意思?她们听着糊涂。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马掌柜很快会来找我们。马家饭铺改作万记的事儿,赶天黑要完成,我们不是告诉别人可以在梁州街头找到万记吗,我们不能食言。”
事情果然很顺,等兰草她们刚刚吃过午饭,门外传来马掌柜的语声,他为人豪爽,既然已经见过这几个小女子了,所以也不避讳,兰草说个请字,他大大方方跟着进了客房。
“马家饭铺是我们老马家祖产,可到了我们手里买卖不好,我子女稀少,儿子娶了媳妇却迟迟不能怀孕生产,我们根本不能专心做买卖,所以那铺子很早就想转让出去,既然恩人需要,我们很高兴送给你们使用。”马掌柜抱拳说道。
说完看见几个女子都静静坐着,没有自己预料的那般惊喜,马掌柜心里疑惑,赶紧再做说明:“恩人们尽管放心使用就是,我们不收租金,只要恩人你使用一日,我们就无偿供给你一日。”
哑姑含笑摇摇头,冲深儿点头。
深儿拿出早就拟好的合约。
马掌柜展开细细看过,甚感诧异,“第一个月欠着租金,第二月起一起支付,以后每月租金比市面上同等房屋高出两成?哎呀,姑娘,这不行,这不等于我把房子租给你们了吗?不行不行,我是要白送给你们使用的。你们救命大恩,我们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只能先想出这个主意来帮帮你们。”
马掌柜一着急脖子都红了。
哑姑慢慢端起兰草递上的茶,浅浅喝一口,“亲兄弟都讲究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才刚刚认识,再说我救你家儿媳那是我的本分,这个不算什么恩情,你不用记在心里。如果合约内容没什么大问题就签了吧,以后我们一切按合约遵循就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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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掌柜仔细瞧着面前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眉目细巧,神色平静,不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在跟自己开玩笑。
忽然想起她来自己家里接生的前后过程,自己一路不相信,人家就是这样不急不躁最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这样的女子,身上肯定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支配着,不然怎么能救下自己的儿媳和孙子。
难道是什么神仙下凡?
既然人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自己还是遵从的好。
马掌柜不由得点点头,“老汉没有异议,合约很全面。”
等马掌柜走出王二客栈的门,见了人就一把拉住,“真是神医投胎转世啊,简直太神了,心肠又那么好,肯定是老天爷专门派到人间来救苦救难救死扶伤的。”
兰草和浅儿展开一面长长的绿色绸布,上面已经用红丝线绣出粗粗的两个大字:“万记。”
“这肯定是奴婢这辈子绣出来的最糟糕的手艺。”兰草看着不满意。
“知道你不满意,其实我也不满意,已经叫深儿找铺子订做木牌匾了。”哑姑轻笑。
梁州府万户巷,东西巷接壤处,六七个伙计匆匆忙忙打扫着马家饭铺,很快落尘的门扇、台阶、院子、墙头、树木,都被弹扫一新。那些吃饭的桌子凳子全被摆成了一排溜儿,一副巨大的淡绿色绸布挂上了门额。
“小奶奶说了,我们不求讲究排场,创业之初,一切简洁素雅为重。等有了钱财重新装修。”深儿手里拿着一副图纸,边指挥大家干,边匆匆忙忙吩咐。
门口一个身影匆匆而来,“深儿姑娘,家父说了,这些都是我们铺子里原来的老伙计,一个个虽然粗笨,但是忠诚可靠,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免费来帮忙。”
是阿郎,他新作了爹爹,神清气爽,换了一身新衣,笑呵呵拱手说道。
深儿看一眼他,想起这男人在产房里吓软了只知道哭的样子,心里只想笑,又忍住了,大喜,“好,我们正好缺人手呢,我回禀我家小奶奶,可能的话我要留一部分合适的雇佣。”
“那就好——太谢谢姑娘了——”伙计们高兴,一个个争先恐后赶着干活儿。
巷子尽头,几个少女由丫环簇拥着,边走边四处东张西望,“她们明明说万记,梁州街头找万记,可是我们这都走遍三条街了,哪里有什么万记?”
一个少女皱着眉嗔怪。
“不会是骗子吧,随口编一个谎话哄我们的!”一个少女用罗帕掩住口,娇滴滴说道。
“我们还是回去吧,难道还能在街头晃悠一天,给人瞧见了要笑话的。”一个紫衣少女担忧。
几个人真的调头就走。
“啪啪啪——”一阵鞭炮声在耳边炸响。
“这不年不节的,什么人放鞭炮?”
“不会是哪家娶媳妇吧?”
少女们好奇地东张西望。
“小姐小姐,那把那边,万户巷那边,好像是店铺开业。”一个丫环眼尖,喊了一声。
店铺?
什么店铺这时候开业?
不会是万记吧?
几个人掉了头又往前走。
“我们万记今天正式开业。给梁州府的各位父老乡亲问个好,今天我们不做买卖,只是做宣传,叫大家先知道一下我们万记,回去了替我们宣传宣传,广而告之。”
深儿站在门口,鼓足勇气提高嗓门,大声说着。
“那你们万记究竟是个做什么营生的?”闻声赶来瞧热闹的路人问。
“万记生活馆。专门做妇女的养生、穿衣、打扮等买卖。今儿我们先不卖产品,我们免费做宣传,可以进店免费看看我们的衣衫,有需要的我们可以为你量身定做,有需要学习款式的,我们免费教授,有需要新式的,我们也免费教你学习。”
几名少女收住脚步,“万记?果然有个万记啊,我们进去看看。”
柜台后稳稳坐着兰草,她负责带大家观看衣衫展示。
昨夜大家连夜赶做的一套套服装挂出来了,还有大家到梁州府不断换穿过的衣衫,也都挂出来了,在大厅的一条绳子上,衣衫不多,但是样式很别致,一套有一套的风格,一件有一件的精彩。
那几个小姐一带头,好多妇女也都纷纷跟进来看。
“这套衣衫真好,样子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这件也好,就是她们昨天穿过的。”
“这个下裙和衣衫连在一起的,不知道叫什么,看着好漂亮啊。”
“不知道这衣衫卖不卖?”
“要是能照着这样的款式缝一件肯定不错。”
等大家转过最后一道绳子,眼前一亮,一个紫衣少女端端正正满面含笑站在那里。
“呀,瞧瞧她的式,又是我们没见过的新样式呀——”
“这衣衫真好看,不知道我穿起来会怎么样?”
“哎,你这衣衫卖不卖呀,多少银子我也买——”
“我也要买,我出的银子多。”
两个富家小姐在浅儿面前站住,都想要穿在浅儿身上那件长袖连衣裙。
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连大家闺秀的矜持都不顾了。
“对不起,我这衣衫今天不卖。”浅儿笑吟吟说道,“你可以去前面柜台预订呀,我们免费为你们设计款式。”
“真的可以吗?做得和这个一模一样好吗?”
“那我换个颜色算了,不能大家都穿一样的颜色吧。”
女子们莺莺燕燕涌向前台。
可是看到柜台后面那个一身纯白,神色恰如淡烟的女子,小姐们再一次傻眼了,这个姑娘要比刚才那个紫衣姑娘还美啊,她的式,她的衣衫,她的凡脱俗的气质,真是叫人看一眼就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你需要什么样的式,我们免费给你做;衣衫呢,你想学习款式我们可以教,想定做我们就订做。一切以你方便来定。”兰草笑吟吟说道。
“我还是定做吧,现在学会了回去肯定又忘了。”一个姑娘说。
“我想先换个新式。”
“我想叫我家绣娘来学可以吗?”
“都可以。”兰草含笑耐心答复,“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提供的是一种舒心贴心的服务,还有不断创新的设计理念,所以我们不怕你来学了技术。”
一时间,这间沉静的老店铺里焕出了浓浓的生机,穿红戴绿的女子们说说笑笑进进出出,脂粉香味飘满了街巷。
引得西巷的掌柜们伸脖子,“好奇怪啊那个万记,一开张就红火起来了,以后我们这一片要热闹了——”
东巷那些引车卖浆之辈干脆纷纷推着小车儿挑着小担儿纷纷赶过来瞧热闹。
(亲们,一路走,寂寞相伴,一路写,孤单长随,只有你们,谢谢你们的陪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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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易街头,杨枝吐翠,柳条柔软,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妇女们早早地脱下了臃肿宽大的棉衣,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做的衣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曼妙身姿展现了出来。
万记的双扇朱门打开,里外洒扫擦抹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案几前老钟慢悠悠喝着茶,一面看伙计们在柜台后忙碌着给药品和保健品分类、上架、计价、贴标签;一面用喜滋滋的目光瞅着门外花花绿绿穿梭来去的妇女。
“掌柜的,上月的账目全部清算出来了,除去收购原药材的花费,制药的加工费,伙计们的开支,各种官面上市面上的打点费,再加上您和鱼掌柜的酬劳,所有的花费都除去,我们共剩下三千伍佰九十七两银子。”
原来的车夫,后来做了账房先生的柳府出来的伙计,口舌利索地汇报。
老钟接过账目,慢慢地翻了翻,推开,呵呵地笑了,“三千多两纹银啊,真不少,照这么下去,年终的时候我们不得富得流油?”
“那是。”账房先生也笑了。
“你做个筹划,这笔钱我们存一千两,剩下的全部拿去购买药材,我们得加紧时间多制点药。照这样子下去,我担心很快就没货了。”
账房先生点点头,乐呵呵去了。
买卖兴隆,银子流水一样往进来流,万记的每个人干活儿都信心满满。
那些小伙计们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一边抽空儿讨论着月钱了就去给家里人买吃的穿的,也有人笑嘻嘻说这么攒下去他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娶得起一门媳妇了。
暖河边,一个小伙计驱车停在棚户区,直奔鱼王家门口。
“鱼掌柜,这是您这个月的分红。钟掌柜叫小的给您送过来。”
鱼王接过装银子的布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咧开嘴笑了,“收入不菲啊,这么多!”
“那是,买卖不错嘛,我们里外的伙计也都跟着沾光,涨工钱了呢。”
小伙计笑着告辞走了。
鱼王哼着渔歌进门。
炕上被窝里坐着渔姑,正在埋头缝补一件外衣。
“还补那个做啥?给你买新的,买咱灵易绸缎铺子里最好的绸子,给你缝新衣穿。”
渔姑含着嗔怪瞪一眼丈夫,“你呀,上月才挣了一点银子就张狂起来啦?这过日子嘛,还是要缝缝补补细水长流呢,我现在这样一包一包地吃药,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哪容得我们敢挥霍?”
鱼王一把扯过那件缝补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衫,手心用力,衣衫哗啦啦碎裂。
同时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砸进渔姑怀里,太重,渔姑抱着袋子趴倒了枕上。
“什么呀,这么重?”
随着慢慢解开袋子,双手捧出里面的内容,渔姑的眼睛顿时被火光点燃一般亮灿灿的,“银子?哪里来这多银子?”
“我们的分红,万记的买卖越来越好了。”鱼王笑呵呵抱起了媳妇,在地上转了个大大的圆圈,“马上给你扯新衣,还有,去街上最好的铺子里抓药。”
渔姑紧紧抱住了丈夫的腰,鱼王也顺势抱住她娇小的身子,两张脸近距离对着看,鱼王现媳妇那张原本病容十足的脸,明显好多了,肤色红润细腻了,整个人的状态也好多了。
“都是她带给我们的是不是,我们的日子好过了,我的病也一天天在好转,还有你,自从她教会我们在暖河上使用新的起网办法,你就再也不用下到冰冷的河水下面去做祭祀了,吃着她的药你这老寒腿老寒腰也没有再犯,我们得记着她的恩——”渔姑忽然喃喃说道。
鱼王本来伸出嘴唇要去亲面前的脸蛋,这句话像一瓢凉凉的水,慢慢地洒下来扑在脸上,他抱着妻子放到炕上,心里忽然有一点点的疼,渔姑提到了她,其实他的心里一直在隐隐地记挂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此刻,她带给他们的好处越来越多,可是她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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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镇子的街头,徐郎中徐徐走过来来往往穿梭不停的人群。
春暖花开的季节,她第一个换下了棉衣,一袭淡紫色长裙曳地,脖子里松松搭一条浅黄色丝巾,整个人走得袅袅婷婷风姿绰约,吸引了好多年轻人的目光。年轻人孟浪,还真有几个纷纷撵在身后看,一直撵到前头来看到了她的脸,这才不追了,还以为是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呢,却是中老年妇女。
那些上了年岁的人却望着那身影一点点赞叹不已,徐郎中真是跟换了个人一样啊,变得好看了,年轻了,整个人就跟换个人似的,过去那个邋邋遢遢马虎潦草的寡居妇人再也不见了,要不是亲眼见过过去那个徐郎中,只看眼前这位风姿独立的妇人,谁也不会相信她真的变化这样巨大。
一个年轻人远远赶上来,“师父,去万记吗?”
他正是哑姑从梁州府绸缎庄里挖来的小恩子,早已拜了徐郎中为师。
徐郎中摇摇头,“先去绸缎铺子吧,听说他们新来了一批布料,我想看看。”
师徒俩走过曹掌柜家,昔日的药堂已经摘了牌子,如今挂的是一片巨大气派的木制牌匾,上面写着大大的万记两字。
“徐掌柜请留步——”一个伙计从万记匆匆赶出来,“我家曹掌柜请您进去,买卖上好多重要事情相议呢。”
“我不是什么徐掌柜,也不会参与万记具体的买卖,告诉你家主子,我永远都是徐郎中,梅家镇子看病治人的徐郎中。”
徐郎中板着脸抛下话,施施然走远。
“真的不介入我们的买卖啊——”曹掌柜听完伙计汇报,老脸上抽动几下,“徐郎中医术高明,声名远播,可她始终不来支持我们的买卖,真是遗憾啊。其实这样对她也不好,我们只能按照合约分给她那一部分红利而已。”
心里却在欢笑,最怕的就是她横插一杠子进来,现在却自己不来,这不等于万记还是他曹家一家在独自掌控。
“师父,我们真的不和万记合作吗,那哑姑小奶奶的打算岂不是要落空了?”
小恩子觉得师父的态度费解。
徐郎中摇摇头,“我闲云野鹤惯了,都年过半百了,哪里还有耐心日夜去操持什么买卖,我们只管采药、选药材,照方子配置药品就是。同时我也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说完望着小恩子慈祥地笑笑,“我也想好好带带你,给我这一身的医术找个好的传人。”
小恩子没想到师父会这么说,顿时愣怔,他来这里的初衷只是这里开的工钱要比绸缎庄高,压根就没敢梦想能学到徐郎中的一身医术。但是师父现在明明白白说了,自然不会有假。
小恩子颤抖着身子双膝跪倒,就在大街上对着徐郎中磕头,恭恭敬敬说道:“师父,徒儿会好好学,一定不会让您老失望。”
街边走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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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绿了,花开了,春风催开了千朵万朵的花朵,绿叶一串串一簇簇拥托着花儿。([ 〔 >
葳蕤茂盛的春终于来临了。
梁州府万记门口,大一早就已经有人赶来了。
辰时,正是大伙儿吃早饭的时间,匆匆吃完的店伙计已经推开门板,完成了洒扫整理,万记以清洁、亮堂的面容开始迎接一天的买卖。
一身白衣红裙的深儿鬓边斜带一朵淡粉绢花,白衣衬着粉色,映衬得她一张小脸更白更细腻了,那样子艳丽得就跟一朵盛开的牡丹一样惹眼。
“大家排队了,排队了,都别挤,我们货品充足,款式多样,保证每个人都能买到,来来来,买妇女保健品的排最右边,买小儿滋补品的排这里,买化妆品的在这里,定做衣衫、设计式的排这里,咨询保养、生活常识的,来这里——”
清脆脆的声音很响亮地在门口喊着,随着她柔软的小手摆动,人群果然很听话地跟着她指挥,很快那凌乱一团的人群就变成了几条流水长龙。
几个丫环搀扶的小姐穿一身新做的旗袍款款迈进门,一个丫环老远就小声喊:“上次做的连衣裙我家小姐很喜欢,还想再做几身换穿。用最好的绸缎,最好的绣工,只要我家小姐穿得合心,价钱好商量。”
深儿匆匆扫一眼一个贵妇,浅浅地笑,“这位娘子身材高挑,适合穿旗袍,快进来给你量尺寸吧,我们的款式多样,颜色丰富,保证包你满意。”
客人们笑呵呵来了,深儿带头笑呵呵相迎,一张小脸儿在人群里显得分外突出。
“小奶奶我们不进去吗?”远处,哑姑带着丫环们笑吟吟望着这边的情景。
兰草见小奶奶看得高兴,就试着询问。
今日的哑姑却已经不再是大红大绿华丽艳妆,她洗去了一身铅华,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低调的小童养媳模样,白衣胜雪,黑裙拖地,乌不用任何装饰,就跟出尘的仙子一样素净淡然。
她眼睛望着那些全身青衣的伙计们忙碌的情景,伙计们早就各就各位,手脚麻利地在柜台后忙绿,拿货,介绍,包装,收钱,找零,送客,整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做得很流畅。
哑姑摇摇头,“不进去了,就这样远远看着就挺好。呵呵,看到生意这么红火,我觉得特有成就感啊——”
“奴婢现在才明白这个名字改的好,万记生活馆,果然要比养生馆好一些。吃穿用度,样样都有了,果然不挣钱都不行。”兰草悄悄笑道。
“现在服气了吧?当时我一提出来,你虽然同意,但是我也看出来你肚子里其实很想不通。”哑姑轻轻笑。
兰草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人家哪里能有小奶奶你想得周到呢?不是怕生意不好赔本吗?”
“赔本?”哑姑望着高处,那门额上新挂上去的木质牌匾在阳光下烁烁闪光,“就凭你我?进梁州的时候身无分文,连吃饭都成问题,有什么老本可赔呢?”
兰草愣愣,是啊,确实就是这样,当初进梁州的时候就那么傻乎乎进了,现在想起来,可真叫人后怕呢,小奶奶一个人跟着徐郎中曹掌柜就那么跑了,丢下四姨太四小姐和几个丫环,要不是小奶奶派人及时来接,只怕这会儿大家都被柳颜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兰草感慨之际,忽然心里一动,小声说:“那个四小姐,奴婢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怎么觉得她的样子像个管家婆呢,比我们府里的李妈都气势,老气横秋的,竟然能镇得住那么多人,你看看,大家好像都愿意听她指挥。”
柳万忽然高兴地喊起来,眼睛望着深儿,跟身边的浅儿大声嘀咕。
这一喊打断了兰草的话。
哑姑也没在意,抹一把柳万的脸,笑嘻嘻逗他:“回头叫她知道你喊她管家婆,将她比作李妈,她不撕你嘴巴才怪呢,人家正是黄花大闺女,哪里就是老婆子了?”
柳万被顶得不知道怎么反驳,吭吃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臭媳妇,臭婆娘,你才是第一管家婆呢,处处管我!”
浅儿悄悄瞅一眼哑姑,看她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这才拉一把柳万的手赶紧开解,“深儿哪里老气横秋了,再说管家婆也不好当呢,能当好才叫本事呢,你看看深儿姐姐,她气场惊人,有本事维持全场,要是换了你我试试?可不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我才不会呢——”柳万翻着白眼,“我是柳万最大的东家,最大的主子,所有万记都是属于我的,我还会害怕?”
一个软软的手伸过来拧住了小鼻子,柳万夸张地大叫:“呀呀呀,臭媳妇呀谋杀亲夫啦——梁州府的父老乡亲呀,快来救命啦——”
哑姑抬脚,在他瘦巴巴的屁股踢一脚,“滚,姑奶奶我煞费苦心谋划出这点买卖,现在竟然都是你的了,你倒是会坐享其成啊。”
柳万摸着屁股,“哼,不是我的那是谁的?连你都是我的!”
浅儿赶紧去拉柳万,想劝他不可胡闹,可是小奶奶却似乎被这一句话惊呆了,呆呆站着,在也没有心思看深儿做买卖了,懒懒地转身,拉着兰草的手,“都散了,回去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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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州府后院里,一辆素色帷幔合拢的马车无声地绕过后花园,停在绣楼下的青砖地上。<?
张嘉年站在车前等着,丫环搀扶着一身黑衣头戴一顶巨大斗笠四面垂下黑色纱笼的小姐慢慢走下楼来。
“蓝儿,几个月不见,你病成了什么样子,好歹叫爹爹瞧上一眼啊。”张嘉年冲动,就要上前去掀开女儿纱笼看看。
“老爷,不可啊——蓝儿万万不能叫外面的风吹。”夫人扑上来阻拦,同时拭泪。
小姐身上裹着一件巨大的宽袍子,但还是能看到她的身子已经没有过去那种轻灵跳脱,显得臃肿而迟缓。
张嘉年用大手拭泪,喃喃:“我做了什么孽啊,叫我的孩子受这份罪,肚腹还是那么鼓胀吗,女神医的药方用了不少,还是没见消减下去吗?”
“自然是有效的,只是比较慢罢了,这不,蓝儿都自己走下楼梯来了,用药前可是连炕都下不来呢。”夫人解释。
张紫蓝慢慢走过,到车后了才收住步子,微微点头,“爹,娘,你们保重,女儿去了。来日再见。”
说着在丫环搀扶下上车。
几个仆妇就要上前来帮忙,夫人赶紧摆手,一个个被驱赶了,夫人亲自扶着女儿慢慢地进了车里。
夫人指着一个精干的中年妇女,“蓝儿,母亲恨不能亲自陪了你去,只是母亲也有母亲的作难,这是母亲身边多年伺候的周姨娘,为人忠厚,稳妥,是母亲的左膀右臂,如今叫她跟了你去伺候,以后你就把她当作母亲来对待和依靠吧。”
说着哽哽咽咽哭起来。
周姨娘背着个小包袱过来跪下给夫人磕头,辞行。
等马车驶出州衙后门,另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夫人撵过来亲自掀开车帘子,望着哑姑兰草又是一番絮絮叨叨的叮嘱,将女儿就这样托付给这几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女子,夫人她终究心里不大放心。
哑姑面色不虞,冲夫人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身子却倦倦地坐在车里的一个板凳上没动,只有兰草带着浅儿长安下来跟知州夫人见了礼。
倒是柳万,似乎心情不错,笑嘻嘻伸出一颗头,“夫人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照顾好紫蓝姐姐,等她平平安安生下后就——”
哑姑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嘴巴上。
“没人当你是哑巴!”
柳万捂住嘴哭了,满车打滚,“死媳妇,臭婆娘,就知道欺负我,明明是要生孩子了还不叫人说——”
“再啰嗦信不信我弄死你。”哑姑一把按住他头,冷冷地笑。
柳万不敢胡闹了。
知州夫人尴尬地笑笑,告辞走了。
“真该把你留给那母女俩。”哑姑拉柳万起来,拍拍他膝盖,又摸摸脸,有些抱歉,“不是我狠心,刚才那位可是知州夫人你知道的,当着她的面你那么说,她多没面子啊,你说你傻乎乎的,这事儿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柳万摸着脸,委屈地笑了,“四姨太和四姐姐不去和我们一起寻塔,我心里高兴嘛,摆脱了那个古怪的四姐姐,我一高兴就忘了什么事儿不能说什么能说,再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明明你们说那张家姑娘就是肚子大了要生娃娃,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却要装作不知道?”
“唉——”哑姑苦笑,这傻子啊,终究是比别人少一个心眼儿,有些事,有些道理,真跟他讲不明白。
那就不讲了,紧紧板着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你觉得你这个四姨娘,四姐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怎么今天才现好像有些不认识她们了。”
柳万立即摇头,“不喜欢,我不喜欢她们。”
“为什么不喜欢?”
“她总是阴沉沉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了。我心里害怕。”
哑姑一愣,“谁?谁阴沉沉?”
“姐姐。四姐姐。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还帮我擦过嘴,喂我吃饭呢,她变了,她像个坏人。”
哑姑看向兰草。
兰草也正定定望着哑姑看。
“兰草。”她说。
兰草点点头,“小奶奶,奴婢好几次都想提醒您,可您总是忙。奴婢也觉得自从梅家镇子接回来后,那柳颜小姐和四姨太都变了,变得怪怪的。究竟哪里怪呢,奴婢说不上来,可就是怪,感觉怪。”
“感觉怪?”哑姑望着对面的小脸。
长安一脸茫然。
浅儿忽然哭了,捂着脸:“四小姐是万哥儿的亲姐姐,是您婆家的姐姐,有些话我们不敢说,可是她真的有时候很奇怪,拿怪怪的眼神瞅着我们狠狠看,好像要把我们一个个的身子都给一眼看透。当时她卖我们,深儿买了,兰梅卖了,接下了肯定就是奴婢了,奴婢都已经在心里跟小奶奶您做了告别了,可是她忽然要卖的是兰草姐姐。您不知道当时吓死我们了。”
哑姑呆了半天,“她一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经历了人生中最大最痛苦的考验,性情上有点什么变化应该是正常的。就像今天忽然提出来不走了,要留在梁州府,这一点当时我没法接受,现在想来也没什么,人家母女本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凭什么要跟着我们一路颠簸受苦,现在万记在梁州生意不粗,她们留下来有吃有喝,自然不想跟着我们继续走。”
“小奶奶,你就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谁知道这样的主意她们打了多久呢?万一她们不仅仅满足于吃喝穿衣呢,如果要侵吞整个万记呢?”兰草插嘴。
“整个万记?”哑姑吃一惊,“我没说要把万记给她们,万记是我们大家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不过还是思索了一下,“不管是谁,如果想独自私吞万记,我都不会让他如愿。”
马车辚辚,一路向前走。
这次车马表面上看和车马行里雇佣的马车没什么区别,其实是梁州府衙的专用车马,经过简单的伪装处理,显得低调多了,但是坐在这里感觉很舒适。行走路线也是张知州派人早就打问清楚了,先去梁州府治下的梁燕,到了梁燕再去山茅子,忘世塔就在那个叫山茅子的地方。
春风和熙,春意袭人,掀开帘子随处可见路畔绽开的野花儿,只是哑姑一路恹恹的提不起神,大家也就跟着没兴趣,只任由那咕噜噜的车声在路上寂寞地碾(。)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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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都走了,小奶奶走了,兰草姐姐走了,万哥儿走了,浅儿走了,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哑巴长安也走了。[〉
只有深儿一个人留在了梁州。
买卖和往日一样红火,可是深儿没心思打理,她懒洋洋趴在窗口望着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人呆。
她觉得日子是那么寂寞,从前跟着小奶奶做针线,跟浅儿吵吵闹闹,伺候万哥儿吃喝拉撒,当时觉得那样的日子没有希望,所以就很不耐烦,总觉得自己一辈子就这样做着人下人,一辈子没出头的时候,可是现在想起来,琐碎家常里还是似乎有好多温暖的东西值得留恋。尤其是小奶奶叫人将她从牙婆子手里重新买回来,她从内心对那个群体有了依恋。
她们都走了,只把自己一个人留下,小奶奶说一个人在这世上有一个人的事情要干,她适合做买卖,适合理财掌家,所以就把她留在了这里。当然她知道这是小奶奶对自己最大的信任,这么大店面,这么大的买卖,她就那么交给一个小女子走了,这一种信任和重托,想起来真是沉甸甸的。
可是自己为什么心里这么没底儿呢,忽然就希望能重新回到过去,过那种不愁吃穿只是伺候人的小日子?
奇怪了——她苦笑着摇摇头。
这一趟下来,同时留下的还有四姨太和四小姐。
深儿亲自带人去街头租定一所小院子,雇人把里面打扫干净,又新置办了被褥家具,看着一切都妥当了,这才带人亲自接她们离开王二客栈,搬进新居。
现在四姨太母女搬家已经十来天了,离开的时候深儿告诉她们,有事情随时派人来找自己,她随时恭候。
奇怪的是那母女倒是消停,这些日子安安静静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这倒叫深儿心里难安了,总觉得这寂静下面有什么更大的风浪在等着自己去面对。
咳,怕什么呢,该来的总是会来,来了就大胆去面对吧,难道她们还能把自己再卖一次?
深儿极力笑笑,甩甩头,起身去忙了。
******
万户巷东边,一条巷子斜斜地进去,一座雅致清净的小院儿出现在眼前。
单扇小木门上新近才上过的油漆出一股浓浓的香味。
一个小厮依在大门门槛上打盹。
院子里一棵柳树上垂下一缕缕翠绿的柔丝,一个淡绿色衣衫的丫环坐在树下绣花,一边绣,一边凝耳偷听屋子里传出的声音。
柳枝一下一下在清风里摆动。
时光静好,可是有人偏偏要辜负。
那对母女在吵架。
丫环觉得好奇怪哦,这对母女,她们明确告诉自己说她们是亲生的母女,可是丫环总觉得她们不是亲娘俩。
亲生的哪有这样的母女?
丫环来这里有十天时间了,这十天里她们没有一天不在拌嘴。
吓得丫环没事儿不敢进屋子,只能躲在屋檐下绣绣花,呆。
有时候她们悄悄地吵,似乎在为什么而争执,有时候吵得很激烈,尤其那个小姐,声音低沉,却凶狠,一句一句顶着她母亲,半句都不肯退让,倒是做母亲的似乎很害怕女儿,所以最后总是母亲先息事宁人做了退让。
“她一个小女孩子,才多大的人呢,应该不会有害人的心,再说我们一路跟着她,也没少给她添麻烦呢。”是母亲在说。
“哼,你就知道向着她说话,难道她是你亲生的,我却不是了?”女儿反问。
她们在议论谁呀,谁是谁亲生的,谁又不是呢?
丫环觉得好糊涂,听不清她们口中争执的那些乱糟糟的关系。
“颜儿你这是什么话,这世上任谁都不能跟你比,在我心目里自然你永远是第一位的,我没有向着她的意思,我只是说一句公理,你好好想想,这一路我们吃吃喝喝不说,你又任性耍性子,她跟在后面为我们擦屁股,最后她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呀,孩子,她带着我们一大群人离开家在外面跑,府里大太太那精明人自然没有给一点点多余的花费,真的不容易,我们要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想别人的困难,怎么能一直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归罪给别人呀,再说——”
“行了行了,你快拉倒吧,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在这里给我摆大道理,既然她好,你跟着她去呀,还粘着我干什么?我不好,我脾气大,我心眼歪,我心术不正,她大公无私,她心肠好,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你去找她呀,叫她喊你娘,她为你养老送终,她一辈子陪着你。哼——一群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我懒得看到你这副嘴脸。”
丫环呆呆。
哗啦——
什么东西碎了。
丫环吓得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一想又不对,跟紧低头绣花,装作什么都听不到的样子。
但是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撕扯着,好奇怪啊,世上真有这样的母女关系?做女儿的看着模样清雅举止稳重,那雇佣自己的女子也说过,说这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太太和小姐,身份贵重,要自己好好尽心伺候,可是现在看来,这小姐骂起人人来哪里还有半分大家小姐的教养和举止?分明就是一个泼妇在不依不饶地骂街,而且这个被骂的人还是她的亲生母亲呀,难道世上真有如此对待自己母亲的女儿?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跟个废物一样坐着吃喝,等死,我得奋斗,得振作,得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凭什么呀,那个世界里我输给她,现在难道又要受她摆布?”柳颜看着地上摔碎的瓷盏,咬着牙说。
她眼睛红红的,瞳孔充血,恶狠狠瞪着张氏。
张氏害怕这样的目光,不敢对视,低下了头,但是很轻地反击一句:“你一个女儿家,又是从小养在深闺里,有什么本事去奋斗,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你听我一句劝,我们先在这里过日子,等你稍微大点,等那兰花为张翰林生个一男半女,脚跟站稳了,那时候你的事儿就算败露也不用太害怕,我们再想办法回府里去,叫你爹爹为你择一门好姻缘嫁出去。”
“哼,就知道嫁人嫁人,在你心里作为一个女孩子除了嫁人难道就没有别的门路可走?你也曾嫁过人,可是你最后什么下场?难道你要我跟你一样也去走那样的路?你做姨太太罢了,害得我如今不能像人家柳映一样嫁个好人家,只能做什么填房、小妾,统统都是狗屁,封建糟粕,我才不会认命呢!”
娘呀,跟自己的母亲说话竟然用了狗屁这样的粗俗词儿——丫环吓得心扑通扑通跳,手一歪,一针扎进了指甲缝里。
疼得她捂住手几乎要哭。
“从明天起,我要实施我的计划,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密破坏,不然我就跟你一刀两断,从此不认识你这个人!”
丫环听到小姐恶狠狠下了总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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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新买的丫环叫梅儿。
名字是张氏取的。
丫环夜里宿在靠近门口的一面小炕上,虽然已经春暖花开了,但是半夜里起风了,她的被褥单薄,所以被冻醒了,醒来后就听到帘子后面大炕上的姨太太在翻身,在咳嗽,在叹气,一直醒着。
小姐倒是睡得好,一直打着轻轻的呼噜。
梅儿好几次想问问姨太太要不要喝点热水,要不要加点被褥,但是一想到小姐那副狠狠的嘴脸,她不敢动了,万一吵醒了小姐,不知道她会不会冲着自己发火呢。
还是悄悄装睡吧。
奇怪的是小姐好像压根就听不到睡在枕畔的母亲在咳嗽,更不要说起来伺候母亲一下。
天亮吃过早饭后,小姐出去了,姨太太叫梅儿跟着,可是小姐瞪了梅儿一眼,回头扫一眼她母亲,“你以为给她起这样的名字我就不懂了,你心里在责怪我是不是?你在想着她是不是?哼,是不是在你心里觉得我有时候甚至不如她是不是?哼,当初我就看不惯那小蹄子那副好像我要吃了她的嘴脸,所以才处决了她!这小蹄子你留着用吧,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说完施施然出去走了。
梅儿战战兢兢站着,心里糊里糊涂,什么那个小蹄子,这个小蹄子,这又扯哪里去了呀?
“梅儿,”张氏从被窝里伸出手,“小姐她脾气倔,不听我的,但是她出去我还是不放心,你悄悄跟着她吧,有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
梅儿只能战战兢兢出去,远远跟着那个走远的身影。
柳颜坐了一辆马车,梅儿甩开了脚丫子远远地跟着马车跑。
马车在万记门口停下。
要去万记?
梅儿心里明白了,是姑娘家都会爱美丽爱打扮,如今谁不知道这万记是梁州街头最风行的好去处呢,万记卖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能让女人有病的治好,没病的预防,还能帮女人养出一副好身材,一副好气色,更能为女人提供各种女人喜爱的衣饰打扮。
但是梅儿一次都没有进过万记,她一个小丫环,自然没钱来这里。
看来小姐是要在这里买东西了。
小姐哪里来的钱呢?听说万记的东西都好贵,是有钱人才买得起的。
她听姨太太和小姐吵架就多次提到了钱,姨太太说要节俭着过日子,小姐说凭什么,为什么要为她省钱?
那个她,究竟是谁呢,梅儿自然不知道了。
但是梅儿知道小姐和姨太太手里没有多少钱,只够平常度日,进万记肯定是不够的。
那么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肯定只是走走,逛逛,过一下眼瘾,反正万记又没有规定没钱不许进来看看,梅儿低着头也进了万记,既然来了,她也乘机饱饱眼福。
“四小姐您来了?”梅儿听到有人在跟小姐打招呼。
这里有人认识小姐?
梅儿一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一身白衣红裙的女子,不正是那天雇佣自己的女子吗,呀,原来她在万记做事儿。
梅儿有些羡慕地看着这女子。
要是自己有一天能像她一样在这里做事该有多好。
“没事儿闷得慌就来看看你们,买卖不错啊,人挺多。”梅儿听到她家小姐笑着,那张一直板着的脸露出了大朵的笑,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周,“这么大摊子,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她也放心叫你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毕竟是个女儿身,外面有什么需要应付的你怎么办?”
“没事的四小姐——”深儿陪着笑脸,“我主要做一些杂活儿,外面有吴伯呢,他是小奶奶亲自物色的人,可靠又能干,稳妥着呢。”
正好包打听进来,冲柳颜作揖,“见过四小姐。”
“哦——”柳颜甜甜地笑了,施礼,“吴伯你忙你的去,不用陪着我,我自己走走,看看,我那兄弟和弟媳妇真是的,把这么大的摊子丢下就走了,要不是我留在这里还能帮忙照看,他们怎么放得下心呢。”
柳颜自言自语念叨。
身后深儿呆住半刻。
什么,她摆出自己的身份来了,哑姑和万哥儿,是她兄弟和弟媳不假,可是小奶奶临走没说叫这四小姐来帮忙照看生意的话呀,那四小姐是什么意思?
梅儿不敢近前,一路远远躲着,看到她家小姐看了左边的柜台,又去右边看,还去量身裁衣的柜子前看了看,边看边跟伙计询问着什么,一开始店伙计一个个带着客气的笑,可是后来不知道小姐说了什么,店伙计一个个脸上显出敬畏佩服的表情来,在小姐面前不敢坐了,站起来为小姐让座。小姐就跟熟人一样伸手拍拍大家的肩膀,竟然还拿过伙计面前的账本子瞅几眼,伸手在上面指点着什么。
难道小姐来不是买东西,倒像是一个大掌柜来自己的店里巡查来了。
大概前后花费了两个时辰,小姐终于转悠完了,慢腾腾往出走,那个白衣红裙的女子赶出来相送,奇怪的是那个女子似乎对小姐很害怕,一张原本笑眯眯的脸变得有些惨白,不敢和小姐并肩走路,只是落在后面慢慢相送。
柳颜迈下台阶,回头望着门楣上那个巨大的牌匾,忽然笑了,“好啊,万记,我兄弟柳万的名字命名的店名,真好,说明我那弟媳妇真是个明事理的人,心里一切以我兄弟为重,连店铺的名字都从我兄弟的名字里取。”
目光泛泛地扫着大家,却不看具体哪个人,抿嘴一笑,“大家都好好干啊,万记的牌子越来越亮,我们的买卖也会越来越好,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们大家涨工钱。”
“哦,涨工钱——好事情——”伙计们欢呼。
深儿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半句话,就算这些人跟着自己干得很卖力,也很听话,但是听到涨工钱这贴身的好处,大家看向柳颜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有人开始悄悄议论起了。
“这谁呀?怎么从前没见人?”
“她不是说了吗,万记的大掌柜是她兄弟和媳妇,那她自然就是万记大掌柜的姐姐了。”
“嗯,看着气魄还真是有大掌柜的气势,只要涨工钱就好,我们高兴。”
“但愿她也来做万记的掌柜,到时候我们一定跟着她好好干。”
这些话深儿听到了,柳颜自然也听到了,她矜持地一笑,冲大家施了一礼,这才转身款款离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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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深儿现在如何了?”车厢里,浅儿望着外面沿途的绿草杂花,喃喃念叨,“她最喜欢打扮了,要是见了这些花儿肯定会折一些插在头上。( ?[{[{ 〉”
哑姑和兰草对看一眼。
哑姑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
兰草却悄悄叹一口气。
怪不得浅儿一路怏怏不乐,原来她一直惦记着深儿。
柳万这一路情绪也不高,前夜里犯了一次病,今天中午又作一次。虽然每次时间持续不像过去那么长,但那样子也足够叫人担心,尤其在这赶路的马车上,一时间痰盂、清水都不方便,药剂也没办法熬制,最后一次还尿了一大泡,浅儿整个腿都浸湿了,一时间又没法换洗,虽然赶紧燃了熏香,车厢里还是飘逸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哑姑瞅着柳万那张病怏怏的脸,忽然拍手,两个手拍得啪啪响,脸上露出笑意,“喂喂喂,我们一个个的这叫做什么呀,这么美好的时间,为什么不开心呢,为什么要辜负呢?我们高兴点不好吗?就跟在灵州府的时候,在梁州府的时候一样,我们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不好吗?”
兰草和浅儿应声笑了笑,可是那笑意够勉强,只是皮肉在面前扯动,内心深处压根没有欢笑的心思。
哑姑又用脚尖碰碰躺着的柳万,“马上到梁燕了,梁燕可是个好地方呀,我问过包打听,他说梁燕是梁州辖下最大的一个县域,物产丰富,气候温润,而且这里的人最喜欢种花赏花,现在我们正赶上了好时间,正是满城插花戴花赏花的好时节,我们也要好好地戴它一回花;还有呢,梁燕的大锅席最出名,好看也好吃,我们到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家最好的食肆,去大吃大喝一顿,把这一路的劳顿都给补回来!”
“啊,有这么好的事情?”柳万果然被撩拨得坐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好吃好喝还满城种花观赏?太好了太好了,世上有这等好去处,臭媳妇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一定敞开了肚皮吃他一桌子席面,吃得屁滚尿流满嘴打嗝儿。”
“我的小夫君,不要这么没风度嘛——”哑姑摸摸柳万的脸,这张小脸儿好不容易养出了一点薄薄的膘,可是老病一作,就又面黄肌瘦了。
柳万终于一扫心里不快,笑嘻嘻黏糊到哑姑身上,“人家不还没长大嘛,长大了就会有风度的。你自己不也没有女人味儿嘛,瞧瞧,胸*脯比我还小,屁股瘦巴巴的,一点都不绵软。”
浅儿吓白了脸,赶紧来拉柳万,同时低声辩解:“不是奴婢教他的,奴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想不到哑姑不生气,嘻嘻地笑,将柳万一只小手往自己胸前按去,“来给你摸摸,摸了你就知道媳妇这里究竟大不大?还有这屁股,你也摸摸,你个小色*鬼,还这么小就已经色心十足,等长大了还不得祸害得天下女子不安!跟你爹一个货色,你干脆在我这里把瘾过足,免得你一直惦记别人的屁股和胸*脯。”
她真的把柳万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慌得柳万咬着牙抽手,抽不出来,吓得他哇哇大叫,大喊救命。
浅儿真的赶忙来掰扯他的手。
兰草却笑嘻嘻看着。
哑姑笑够了,终于松了手。
柳万抹着泪,十分委屈,“人家只不过说了句实话,媳妇儿你就这样吓唬人家,你这凶婆娘真不好,等长大了看哪个男人愿意娶你做媳妇?你就一辈子做老闺女吧。”
哑姑哈哈地笑,“我不是你媳妇吗,我们都已经同床睡觉那么久了,我肚子里都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了,难道你要休我?”
柳万大吃一惊,望着哑姑肚子,“真的啊?媳妇你真的怀上孩子啦?哎呀,那可怎么办?生下来我们不会带怎么办?还要吃奶的,媳妇你没有奶怎么办?长大了他喊我爹爹,我答应呢还是不答应?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可怎么做人家的爹爹呢?”
哑姑冲兰草挤眼睛,两个人偷偷笑,小傻瓜,傻得真可爱,竟然被一句玩笑吓住了。
柳万哪里还有心思惦记梁燕的好吃喝,忧心忡忡躺倒想心事了。
浅儿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小奶奶,他不能惊吓的,万一再犯了——”
哑姑点点头,“等到了梁燕第一件事吃饭,第二件事将他那些药材都研磨了,做成药丸,以后随身带着给他吃药丸就是,省去多少麻烦。”
“奴婢研磨吧,奴婢心细,一定研好。”浅儿抢着说。
“哎,我们开个玩笑,假设一下,万一有一天呢,我们一觉睡起来,现我不见了,消失了,给你们留下足够你们生活的钱财,你们怎么办?”
大家浑不在意,都笑着,这怎么可能,你能去哪里?
“兰草你现在能独自接生了,再跟我多学点妇产科知识,以后能轻松为自己挣口饭吃。浅儿你随便去哪里都是一个好丫环,你的温柔,细心,都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我放心不下的是两个人。长安,兰草你带着,叫她学习接生术。她身有残缺学得慢,兰草你多带她几年,她一定能掌握一般常见的生产技术,这也就足为她挣口饭吃。”
目光灼灼投向柳万,“只有一个人,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柳万懒洋洋翻个身,“媳妇儿,你要去哪里?是跟野汉子私奔呢还是改嫁?如果真要改嫁,我希望你能嫁给暖河边的鱼王,那个大哥哥人好,心肠好,本事也好。他会保护你的。”
鱼王?哑姑忽然就傻了,痴了,呆呆坐着,再也笑不出来了。
鱼王,自从别后,你,还好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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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儿,你快跟出去看看小姐去哪里了,最近怎么天天一吃完饭就往外跑,也不跟我说一声。{ <[ ”
小院的屋内传出张氏焦灼的吩咐声。
“姨太太,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养病就是。”
梅儿匆匆倒一碗开水放在枕边,“这是深儿送您的药丸,她说这是万记做好的调理药,您肯定是忧思过度脏腑失调才身子不舒服的,所以放宽心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等会儿水凉了您自己服下。”
“哎呀,你快跟出去,在这里啰嗦什么呢,我又死不了!仔细照顾小姐才是正事儿呢!”
张氏从被窝里探出手,不耐烦地摆着。
梅儿匆匆离开,可是跑出门又不放心,回头瞅着,“姨太太,您这里还病着呢,怎么能离开人呢,奴婢去了您这枕边连个端汤递水的人都没有——”
“快去,你要急死我吗?”
梅儿横着心真跑远了。边跑边委委屈屈地嘟囔:“小姐真是奇怪得很,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对姨太太一点疼惜的心都没有,姨太太心里时刻只记挂着她一个人,她倒好,见天地跑出去,干些什么呢又不愿意告诉姨太太,唉,姨太太病倒爬不起来,小姐她都正眼不看一下,半句好话都不愿意和姨太太说,天天这么费心,姨太太的病还怎么舒心静养?”
柳颜的马车一直坐到万记门口,车夫跳下马掀起帘子,亲自来搀扶柳颜下车,柳颜轻轻一躲,“这会儿就去牙行打听一下,有清白老实模样可人的小姑娘买一个回来。”
车夫赶紧点头,哈着腰目送柳颜进了万记的门,他才驱车离开。
“小姐来啦?”店伙计笑脸迎上来。
“怎么能随便就决定加工钱呢?至少得等到月底把所有账目都结算一下,看我们究竟挣了多少,再除去所有花费,那时候我们再商议这工钱该怎么涨,现在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说涨工钱,回头大掌柜来查账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还有,我们这店铺又老又旧,还等着钱修理、扩大呢,还要新做一批药丸出来呢,哪里都急需用钱,等我们集体熬过了这一段,以后买卖稳定,大把挣钱的时候再给你们涨工钱不是更好吗?”
深儿大声辩解。
万记厅堂里,深儿正对着几个伙计生气。
一抬头看到刚才还在听自己训话的人竟然没一个愿意再听,呼啦啦全部跑去迎接柳颜了。
这个人又来了。
深儿苦笑,心里一股闷气直冲脑门,却不敢露出来,强压着心里的委屈,挤出一点笑过来也给柳颜施礼问好。
柳颜含笑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没看到包打听,昨天自己叫他今天去购进药材,果然去了。
柳颜心里顿时轻松,包打听不在,不算深儿,现在眼前这十几号人,说白了就是一群下苦的人,每天只管干活儿挣自己那份工钱,所以他们才不会在意谁来当这家店的掌柜呢,只要你给我们加工钱就好。
“昨夜我想了一下,现我们竟然缺一个会计,这么大一个店铺生意又这么好,怎么能没有个专门的会计呢?”柳颜望着大家说。
会计?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会计是什么。
柳颜意识到自己说了句生僻词儿,不过她只是轻轻一笑,“刚才没说清楚啊,我们缺的是账房先生,一个专门管帐的人。”
“深儿姑娘不是管着吗?她那么精明一个人,管这个应该没问题。”
有人插嘴。
柳颜装作没听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儿,最后落在一个笑呵呵的小伙子头上,“阿云,你做事精干,头脑清楚,还识字,你来做我们的账房先生吧。”
阿云果然反应很快,笑呵呵点头,“既然小姐看重,那小的就一定好好干。”
“这就对了,这份差事你可给我仔细着,如果马马虎虎,糊里糊涂,又拿着一份架子到处找别人麻烦,我就毫不手软地换了你,等着接班的人多的是!”柳颜说到最后声音冷冷的,一张粉面罩了一层寒霜。
见大家沉默,柳颜自己却带头笑了,“我说到做到,今儿就给大家涨工钱,谁都有老人幼子需要赡养,谁都不会嫌钱多了烧手,是不是?你们说我说的有道理没有?”
“有!”有人呼应。
“太对了——我们感谢小姐体谅——”
“谢谢小姐为我们涨工钱——”
……
伙计们乱纷纷迎合着,乱喊着。
没人理睬深儿,她小小的身子已经被挤到最后面去了。
她在颤抖,两眼冒火,心里更冒火。
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这段日子天天跑来泡在万记,对万记横挑鼻子竖挑眼也就罢了,现在又说涨工钱,涨工钱这事儿其实小奶奶走的前夜给她交代过,等生意稳定了把店面修理修理然后扩大规模,干完这些就马上给伙计们涨钱,现在店铺自己生存状态如何都还不好说呢,这个月的收入究竟能赚多少钱还不知道呢,怎么就糊里糊涂要涨工钱?
“可是涨工钱这事儿我目前说了还不算呀——”柳颜眨巴着一对清纯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大家,“万记是我亲弟弟的财产,现在我弟弟不在梁州,所以要是涨工钱的话,我们得去请示我弟弟呀,这一趟来去不知道要耽误多久时间呢,所以我为难呀——”
人群一静。
深儿想往前面挤,她得劝劝,跟大家把利害关系说道说道,刚开始做买卖,大家都得以店铺大计为重呀,现在就私自涨工钱,这不等于瓜分店铺吗?到时候店铺的买卖还怎么维持?依靠什么继续往下坚持?
“大掌柜是你弟弟,你是他亲姐姐,他又托付你来照应店铺,所以万记的事儿你说了算,你有权出面支持万记——”阿云带头喊。
“对,你才适合做万记的掌柜,你来做掌柜,我们欢迎你——”
“万记是该换个有本事的掌柜了,我们都服你,愿意跟着小姐干,愿意为小姐效力——”
又一次乱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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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伙计自己乱纷纷的,进出的客人不知道生了什么,都围拢来瞧热闹,一时间万记门口严重堵塞。[
柳颜她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夺权?那她要将我置于何地?她要一手掌控万记?难道她不怕小奶奶听到了生气?
深儿挤出一身臭汗,急得两眼流泪,却还是挤不到前头。
“谢谢大家的信任和厚爱,既然大家支持,那么我就只能先替弟弟挑起这副担子了,大家有所不知,我这个弟弟一直有病在身,家父疼爱他,所以不惜拿出大量财力为他开店,其实由我来照应万记也是家父的心愿,只是我躲在闺中专攻女红,如今眼看到爹爹弟弟的心血就要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我作为柳家女儿自然要撑起这副担子。”
柳颜在大声说,那声音跟演讲一样动人。
果然打动了好多人,伙计们纷纷鼓掌,就连外围看热闹的客人也都跟着鼓掌叫好。
“巾帼不让须眉啊,果然是大户出来的女子,教养胆识都高人一等。”
“我们欢迎小姐来做掌柜,那深儿姑娘,包打听,都只是雇来的,和我们一样,所以干脆把他们都换掉吧。”
阿云带头提议。
“包打听留着吧,他有做掌柜的才干。只是这深儿姑娘嘛,叫她跟着我伺候吧,她本来是我家买来的小丫环,我正好缺一个使唤丫鬟。”柳颜含着笑说。
“这是所有账目,这是所有柜子的钥匙,这是所有的配方,都请小姐过目吧。”
伙计们把各自手里掌握的东西纷纷捧给柳颜。
深儿一个劲儿往前挤,嗓子里一句话要喷出来,柳颜她胡说,她一派胡言,万记哪里是你爹爹出钱开的,灵易那个万记是卖了老爷的东西换了点钱开起来的,可是这个真不是,这个完全是小奶奶凭自己一人的本事开起来的,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推翻了全部?再说万哥儿什么时候同意你来顶替他做大掌柜了?
可是她压根就挤不到前头,刚刚挤出两步就被一个大男人一屁股差点撞倒。
伙计们从前对自己很恭顺,自己吩咐什么,他们听从就是,现在都变了,一个个横眉冷眼,这样的场面里,就算自己挤到前头还有用吗?还有人愿意听自己辩解吗?
人家是嫡亲的柳家女儿,人家做掌柜名正言顺,自己真是一个被委托了大权的丫环,大家会更相信谁呢,现在已经能看出结果了。
深儿忽然不挤了,一直往后退,最后软软坐在墙根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自己手中的权力就这样被夺走了。
怪谁呀?怪自己一开始大意了,还是怪小奶奶走的时候安排有疏忽?
似乎都有错。
柳颜每天来店铺转悠,深儿从心里怕她,除了毕恭毕敬地陪着应付,还能怎么办?毕竟人家是真正的柳家人,是柳万的亲哥哥,是小奶奶的大姑姐。
深儿以为柳颜只是随便转转,就算想干什么,也不会这么快这么过分吧,她根本没想到四小姐下手会这么利索心狠。
眼看到那些伙计们一个个争着向柳颜献殷勤,没一个人理睬深儿,深儿知道大势已去大局已定,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是白搭,弄不好四小姐会卖自己第二次。
深儿再也无心在万记逗留,溜出门背起自己的小包袱乘乱出了万记的门。
难道不走留着继续受辱?沦落为柳颜的伺候丫环?
不,得去找小奶奶。把变故的消息带给小奶奶。
******
“这就是梁燕啊?看着挺不错嘛,街道宽阔整齐,大家穿戴也都很不错——”柳万把脑袋搁在车后帘子下,懒洋洋看着街景,嘴里一惊一乍喊着。
浅儿怕他颠簸中磕着脑袋,又怕身子探出去太多会滑下去,紧紧抓着他一个手不松。
哑姑目光静静,一直扫视着迎面而来的店铺,看得很投入。
“小奶奶,是不是又有新打算了?最后在梁燕也开一家万记?”兰草在身后含笑问。
“不会,”哑姑很干脆,“太累,开多了也不好管理。我们还是把那三家打理好就够了。”目光瞟一眼柳万,“再说挣那么多钱留给这小色鬼,他饱暖思****,最后还不是三个五个地娶老婆,我岂不是天下头号白痴、大傻瓜?”
既然不开店,那兰草也就不用操心了,陪着小奶奶欣赏街景。
一路看过来,能看出梁燕这地方有自己的特点,人物面相普遍比较白,男子高大,女子娇小,一对对相携走过,显得温馨和谐。
“那里人多——好多人——”柳万忽然喊。
大家都看过去,远远看到药堂的字样。
原来是药铺。
“药铺前围那么多人干啥?”哑姑问。
兰草一愣,是啊,那药铺门前真的好多人呀。
等马车一步步走近,柳万已经坐起来,“我要瞧热闹,一路把人闷死了,正好透透风。”
马车一顿,浅儿没留意,柳万身子已经泥鳅一样滑下去,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直接往人丛里钻。
身后浅儿兰草慌作一团,赶紧去追赶。
哑姑也下了车。
身后张紫蓝坐的车也被人流阻拦走不动只能暂时停下来。
哑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慢悠悠往前凑,柳万跑了浅儿兰草着急,哑姑自己才不着急呢,他一个男孩子能有什么事儿,又那么不听话,不体谅跟着伺候的人有多辛苦,最好等他自己碰上什么麻烦吃了亏,他才能明白浅儿等人的不容易。
一个声音穿过人群钻进了耳朵。
“廖神医,求求您了,就救救我家娘子吧——”
“您慈悲吧——”
“我爹娘为我娶这个媳妇不容易呀——”
“他们母子难产死了,我也不活了——可是我没脸去地下见我的爹娘呀——”
“呜呜——”
哀求声一声接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小人没有银子,不是小人舍不得银子,实在是家里贫寒,再也拿不出一文钱了,所有的穷亲戚也都借遍了——”
“您先救救我的媳妇孩子,等我回去就马上扛长工挣钱,挣了钱赶紧还您——”
兰草拉着柳万回来,挤到哑姑身边,意思是叫哑姑也走,这里乱,不是逗留的地方。
可是哑姑匆匆瞅一眼兰草,“你先带大家回车里,我有事耽搁一下。”
不等兰草说话,她已经一头扎进人群深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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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只是耽搁一下还是很久?你倒是说清楚呀,你粘粘糊糊的想什么呀,我们都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柳万狠狠瞪着兰草,咧着嘴嚷。??
不管他怎么折腾,反正浅儿吃一堑长一智,死死攥住他胳膊不松开就是。
浅儿看管得严,柳万数次想挣脱跑去人群里看热闹,却怎么也跑不脱,他又气又急,只能瞪着眼睛找浅儿和兰草的麻烦。
后面车里的张紫蓝却安静,一直静静等候,没有派人来催,倒是兰草心里抱歉,跑过去告诉她们小奶奶临时有事,所以大家稍微等一会儿。
哑姑已经钻进人群,站到事现场最前沿。
地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朝着药堂方向磕头,嘴里苦苦哀求。
他身边一领破席子上静静蜷缩着一个妇女,哑姑一看就看到了妇女那大得出奇的肚子。
而且这孕妇肚子里的胎儿应该已经入了盆骨,就要分娩。
周围都围着看热闹的人群。
磕头的年轻人只穿着一件又破又短的粗布衣衫,头戴一顶脏兮兮的破毡帽,脚上的一对布鞋子磨损得严重,大拇指露出来,没有穿袜子,哑姑看到那破烂的鞋子掩不住年轻人脚板上密密麻麻分布的硬甲和死皮。
这是个农民,而且是个日子很穷,长期泡在苦难日子里,根本穿不起好衣裳的农民。
农民的女人,自然就是农妇了,再看那农妇,一件窄短的衫子勉强苫住鼓鼓的肚皮,脸色蜡黄,一头黑乱蓬蓬披散着。
忽然一个伙计从药堂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把扫帚,对着地面呼啦啦就开始扫。
围观的人群顿时乱纷纷撤离,只有年轻人不走,反倒调头向着伙计磕头,他磕得很结实,额头已经青子一片。
哑姑没有退后,她悠悠抬头,望着那腾起的灰尘在半空里回旋,然后落下来盖到年轻人身上,落到农妇身上,也落到哑姑自己的干净衣衫上。
“小哥儿,你和我一般年轻,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求你跟掌柜说说,叫郎中替我们看看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呀——”
农民继续磕头。
年轻的伙计本来只是一脸不耐烦,听到对方说自己和他一般年纪,所以求他帮忙,这似乎对他是一种侮辱,他忽然对着农民狠狠吐一口唾沫,冷笑:“呸,穷佃户,拿不出一文钱,敢来缠着我们,难道我们不挣钱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啊?如果我们可怜你这样的人,一个个的那么多,我们可怜得过来吗?我们还不得把自己的本钱都搭进去了——”
穷佃户?
哑姑的眉毛不动声色地抖了抖。
这个词儿她不陌生,想当初,从死亡中复活过来,第一时间就听到有人在提这个词,那个叫哑姑的哑巴姑娘本来也是穷佃户的女儿。
穷佃户难道生来就该受人如此鄙视?
凭什么?
“快把你家女人拉走,不走我要扫地了——”伙计大声喊。
说着那扫帚锋利硕长的芒就要对着农妇的身子狠狠挥扫了。
地面上乱纷纷的人群撤开了,但是留下了不少灰尘和垃圾,这要是扫起来,冲着孕妇呼啦啦扑下去,还不把她给活活呛死?
“小哥儿,好心的人,求求你了——”农民绝望地哭着磕头。
“傻子——跟我磕头顶屁用!”伙计骂出声,已经抡起扫帚呼啦啦扫起来了。
“慢着——”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慢悠悠响起。
这声音不高,但是也不低,农民听到了,伙计也听到了。
伙计调头看过来。
没看到自家掌柜,也没看到梁燕地界上某个大官要人,而是一个小女子。
小女子伙计见过无数,药堂每天进进出出的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女人中有好多的女子,比这女子标致好看的不在少数。
伙计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是他看了一眼就傻傻愣住了。
眼前宛如有一朵白莲静悄悄绽放。
没有浓烈的艳香,没有灿烂的色彩,只是一身素白,鸦青乌轻轻垂在脑后,一个单单薄薄的身子俏生生立在风里。
“你?”伙计本来要说你是谁,要干什么?难道要阻拦我扫地?
可是他的口舌已经不受控制地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是谁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是多么愚蠢的一句问话啊,而且是跟一个叫人看了两眼傻的女子的攀谈啊,伙计顿时为自己的蠢笨而吃惊。
“那药堂是你开的?”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缓缓问道。
同时,一根细细的手指抬起来指了一下。
伙计赶紧点头:“是,是是是——哦,不是不是不是我开的,是我家掌柜开的。”
自己怎么开得起那么大一个药堂,他也只是一个扛活儿的小长工呢。
她忽然笑了,淡眉舒展,淡淡的红唇柔柔一动,“谁开的都一样——都一个德性。”
伙计扭捏,“不,不一样,我还年轻,我哪里有本事开这么大一个药堂?”
还以为人家在夸他呢。
世上有些人就是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好到了无可救药。
哑姑暗自莞尔一笑。
“谁开,都有个共同的特征,为富不仁。”
她淡淡说完。
低头,附身,去看地上那个脏兮兮的孕妇。
伙计半天才回过味来,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说我们为富不仁?
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女子去辩解。
难道这穷佃户的女人和这个女子认识?
不会吧,这么清雅脱俗的女子,就像梦里走出来的人,怎么会和眼前这一对穷得叮当响的烂佃户有关系?
可是伙计的眼睛明明看到那对细腻的小手慢慢揭开了盖在孕妇肚子上的一片破毡子,柔声问道:“你就要生了是不是?为什么要来这里躺着?是哪里不舒服吗?生产不是要请接生婆子的吗?”
孕妇也已经傻了。
农民也傻了。
刚刚被灰尘呛得跑远的人群见状慢慢又围拢过来。
天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喜欢看热闹。
孕妇可能做梦都不会想到会有一个这样的小女子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自己说话,她激动又悲伤,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默默流泪,说不出半句话来。
哑姑的手紧紧扣住了孕妇的手腕。
把完了左手,又换右手。
“咦,哪里来的小姑娘,好像还会把脉是不是?”
“是啊,那手势分明是在把脉嘛。难道竟然懂得医术?”
边上的闲人在议论。
哑姑已经翻开了孕妇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舌头,又趴在胸脯上不知道在听什么,接着又听肚子。
围观的人本来以为她在把脉,可是一看她这里听听,哪里摸摸,一个个都失望了,这样子哪里是郎中呢,哪个郎中会这么没正形呢,这只是个小孩子跑来逗着玩呢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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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查看,无声,快,一整套动作干净利索。<〔<(? 观看的人都静静看着,那姿势分明不是小姑娘在闹着玩啊。
哑姑皱眉,“你情况不错,孩子正常,胎位似乎也很顺,不在家里好好等着临产,为什么要来这里折腾、求人?”
孕妇摇摇头,泪水横流,“姑娘你不知道,我要是不来这里求他们,我就会死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去。”
“谁告诉你的?分明你的一切体征都正常啊,看你的身子很结实,年纪轻轻的,所以应该会顺利生产的,为什么又会死呢?”
哑姑觉得真是奇怪。
那农民模样的穷佃户年轻人一听忽然扑过来,“姑娘你说什么?我家媳妇不会死是不是?”
一对本来绝望的眼睛里忽然就射出了亮灿灿的光泽。
哑姑忽然心里一动,这是希望的光。
她点点头,“是啊,一切正常,根据经验,我断定她应该能顺利生产,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跪着求人?难道你们欠了人家的钱?”
“姑娘——”年轻人忽然一把抓住了哑姑的手。
哑姑低头去看他的手。
一对农民的手,粗大,粗糙,哑姑白嫩的手腕上顿时显出一道青紫。
“我——”年轻人忽然收回了手,但是双膝跪过来,“你说我媳妇能顺利生下孩子?那是活孩子呢还是死孩子?”
哑姑眼睛一瞪,心里说难道这个人希望生个死孩子?难道他大脑不正常?
“自然是活孩子,只要我接生,凭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自然不会生下死孩子。”
哑姑说得很肯定。
“我给姐姐磕头——”年轻人忽然噔噔噔就磕头。
哑姑气恼,“我还没没弄明白你跪在这里咋回事呢?”
“姑娘,你就别问了,我们这里谁家生孩子不是这样呢,我们要来仁义堂求他们啊。要是没有他们配药,我们肯定就大人孩子都死了。”
一个围观的老人忽然凑近来插嘴。
“为什么?”
哑姑觉得难以理解。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我们祖辈手里就这么干了,我们谁家生孩子都离不开仁义堂的药,不然再高明的接生婆子也没本事保住母子性命。”
“所以你们生娃之前都得来这里买药?”哑姑目光里含着寒光。
“对啊,仁义堂的药很贵的,是神仙救命药,我们日子困难,所以生一个孩子就等于将我们刮了一层骨头。简直是倾家荡产啊。”
“哦——”哑姑眼里的寒光在颤抖,“那吃了仁义堂的药,就百分百生出了,并且母子平安吗?”
“不,”老人摇头,也有难产的,而且还很多呢。
哦,原来不是百分百保证啊,那还凭什么宣扬自己的药就是神仙救命药?不是愚弄无知百姓吗?
“那么,仁义堂这么做,你们当地的官府是什么态度呢?”
“官府?这和官府没关系呀,仁义堂做的是救人济世的好事善事,官府自然不会干涉了,再说仁义堂的掌柜和梁燕的刑名师爷是亲兄弟呢。”
哦,哑姑忽然不想再问了,一切昭然若揭,只是这梁燕百姓被愚弄时日太久,竟然出来不知道质疑。
“这位大爷,请你组织乡亲们来做个见证,今天,我不用仁义堂的药,要为这个大姐把孩子生出来。”
啊?
大家面面相觑,人群里掀起了一阵骚动。
“请你们相信我家小奶奶,我家小奶奶从小出身医学世家,专攻妇女怀孕生产等病,请你们一定相信。”忽然,兰草声音在身后响起。
哑姑回头,看到了那张温暖的小脸。
“小奶奶,你的药箱子。”兰草挤进来,把箱子放在身边。
“既然这样,小六子,反正你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买仁义堂的药,你都跪了一天了人家也不善心,再耽误你媳妇肯定出事,所以你就听叔第一句话,叫这懂医术的姑娘接生吧。”
老者带头说。
“对啊,反正你这么拖下去你媳妇肯定只有一死,人家仁义堂这些年就不会随便开恩的——还不如试试呢。”众人附和。
“那赶紧把人抬家里去吧。”年轻的穷佃户看来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并不固执,站起来就要抬媳妇。
“不,我要在这里接生。我要给全梁燕的人看看,不用仁义堂的药,女人照样生孩子。”哑姑忽然插嘴。
“啊,这里怎么生?难道在大庭广众之下生?”
人们不理解,难以接受。
“兰草,我们车里还有三匹棉布,拿来做帷幔。”
棉布拿来了,乡亲们纷纷上来帮忙,很快,一道帷幔拉起来了。
马车里的一床棉被子,一条厚毯子,全被拿来了。
气得柳万在车里大骂,要跟下来瞧热闹,但是浅儿说人家女人生孩子,男人见了不吉利。
被子铺开,孕妇被放了上去。
还盖上了厚厚软软的毯子。
那产妇本来一直在哭,这会儿看了毯子,只顾伸手摩挲,连连说自己盖着这么好的毯子糟践了太可惜,要哑姑拿开。
“你的任务是好好配合我,把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下来,证明给全梁燕的人看——别的你就不要操心啦——”哑姑亲昵地拍拍产妇的脸,笑呵呵说。
兰草打开箱子,取出一个药丸,早有人送来了温水,化开喂农妇吃下去。
一会儿,肚子开始疼了。
兰草熟练地摆弄着接生常用物品。
哑姑在药箱子里翻出另外一包药粉,又灌产妇喝了下去。
“奴婢怎么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兰草觉得好奇。
“我新做的催生药,能加快宫缩。”
哦,宫缩,兰草默默记诵着这个词儿。
仁义堂里,早有伙计把消息报到了掌柜面前。
“你说忽然来了一个小女子?年纪不大却出手不凡?那样子分明懂医术?现在要为那贱妇接生?还公开扬言不用我们的药就能母子平安?”
掌柜本来在数银子,一听这话顿时没心情了,从白花花的银子堆里抬起脸,盯着伙计恶狠狠问。
伙计害怕这表情,赶紧退开一步,“真的,都是真的,已经开始接生了。”
“把他们赶走——”掌柜大喊,“生孩子多脏的事啊,凭什么要在我仁义堂门前?血光之灾,多不吉利!”
可是伙计站着不动。
“为什么还不去?”
“老爷,人家已经离开我们门口了,就在大路上。”
在大路上生孩子?
这帮穷棒子是逆天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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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州白府,一个瘦瘦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大门。?<?< (
他衣衫褴褛,大春天的头戴一顶厚厚破棉帽子。
“刚好我们吃饭呢,快盛一碗热饭给那花子,瞧着挺年轻一个人,看那行路姿势肯定是饿坏了。”门口田大爷催年轻人。
年轻人很快盛好饭等着。
花子终于慢慢挨近门口,却不接饭碗,一把推开,顿时饭碗掉落,碗砸饭摔,热汤四溅。
年轻人愤怒,一把打掉了花子头顶的大棉帽子。
“呀,小九子,怎么是你小子?”年轻人瞅着花子大叫。
“我回来了。”小九子疲惫地说。
“你小子,还真敢回来啊,我们都以为你逃天涯海角去了!”
“我为什么要逃,又没干坏事!”一脸倦容的小九子无奈地笑。
很快有人扯着小九子胳膊将他送到后院。
“你没有跑?”白峰望着这个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满脸风尘的小伙子。
“老爷——”小九子磕头,一抬头看到了那个自己日夜寻找的人就活生生好端端坐在面前,顿时惊讶得两眼直,不再理睬白峰,膝行到白子琪面前,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激动又惊喜,呜呜大哭,泣不成声。
“少爷,好我的公子爷,你没有死?你还活着?你可叫奴才好找啊——”
这就是小九子了,白子琪心里也有点难过,任他脏脏的脸在自己洁白衣衫上蹭出一团团鼻涕加泪水。
哭够了,小九子又朝白峰跪下,“小的思来想去,少爷是在那个地方丢失的,我就该去找回来,于是小的又去了上次失事的地方。小的凭着记忆一路找,终于找到了,可是小人转悠了附近的山洞就是没找到少爷,我还以为少爷已经——”
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白子琪瞅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小九子,心里忽然感激,不错啊,主仆之间,能有如此情谊,确实难得。
“不过小人也有收获,我们遇上歹人的那个地方叫梁燕,属于梁州府管辖,过了梁燕往西北走,就是灵州府了。”
“梁燕?”白子琪望向爷爷。
他只是记住了九茅山,至于梁燕,似乎在另一个方向。
白峰撸着胡子点点头,“对,老云上次就已经弄清楚了,是梁燕不错。梁燕这地方嘛,说小不小,好歹是一个县域,说大却实在不大,属于梁州府下一个县治,县域却比一般县城小了好多,加上地域陡峭,资源贫瘠,气候恶劣,物产贫乏,所以这里远比一般县治偏远,所以梁州府虽然是不错的地方,梁州治下的梁燕却是最穷的所在。”
想了想接着说:“梁燕西边和灵州接壤,那一带地势抬升,地表陡峭,地形复杂,尤其通往灵州府的那条路,只能在群山中蜿蜒游走,十分蹒跚难走。”
这时候伙计忽然来报,老云回来了。
白峰顿时站起来亲自到门口迎接。
白子琪也跟着到门口,心里努力搜寻这个叫老云的信息,慢慢想起一些。
身材枯瘦一脸皱纹的老云数步就已经踏到白峰面前,见礼,然后两手大手捏在一起狠狠握了握。
老云气色不错,看样子对自己这趟出去所办事情还算满意。
“琪儿,给你云爷爷见礼。”
白峰冲身后命令。
吓了老云一大跳。
但是老爷说的不假,白子琪真的就在身后,活生生立着,经过数天的好吃好喝好服侍,他已经又变回了那个翩翩佳公子。
“你回来了?几时回来的?他果然按照我们预想的路子走了这步棋!好,好,好,只要少爷你出来就好,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小九子惊讶地看着这个老云,这人平时低沉不语,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兴奋过。
“老云,我们错了。”白峰沉声打断了老云。
老云惊讶,不解地看过来。
“琪儿是你走后就回来的,那时候我估摸着你也才刚到都城,而且,他是逃出来的,在九茅山里养了一段时间的伤。”
“老爷,您什么意思?”老云的声音忽然颤抖。
“不是你走的门路起了作用,这孩子能自己活着逃出来,完全是天意,上苍不灭我白家,所以他乘着那帮人疏忽半夜逃出来,然后跳下深崖,在死人谷被恩人相救。”
老云的脸忽然变得苍白。
“老爷,老爷,你是在告诉我,我们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白峰点点头,“不错,是我们决策失误,也是人算赶不上天变。不过老云你不要丧气,你可知道那救了琪儿的好心人是谁?”
老云本来高涨的情绪一落千丈,心情坏透了,摇摇头,他哪里猜得出,也已经没有心思猜测。
白峰抬头,瞅着外面乌沉沉的天,忽然感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是要逼我风云二将重聚的时候了。我敢断定,今年暴雨偏多,你看看那空气,自从打春后就天天翻滚,谁知道乌云深处藏了多少风雨雷霆。”
小九子听得糊里糊涂。
白子琪静静望着两个老人。
老云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眼睛都红了,眼眸里沁出泪水来,“老爷你是说老黑他还活着是不是?老黑他没有死是不是?是他救了少爷对不对?”
“你看看那个。”
老云随着白峰的手势看,在矮矮的案几上看到了一把乌沉沉的老弓。
“老伙计——”
老云失态般冲上去紧紧抱住了老弓,贴在脸上,嘴里喃喃,眼里泪水纵横。好似见了这辈子最难以见到的故友。
有人带了小九子下去吃饭换衣裳。
老云却不着急换洗,稳稳坐在白峰面前,自有人送来了茶点,两老一少三人掩门长谈,一直进行到天色落尽。
白子琪一直在边上静静陪着,听不懂的地方偶尔插嘴询问。
“现在可以断定我们这步棋完全走错了,现在最担忧的是那尹相国不会一人私吞,那么我们送出的无价之宝就会成为致我们于死地的最有力证据。”老云担忧。
“据我对尹这个人的了解,没有意外的话,他绝对不会将事情抖开,而是将那些宝贝私藏,他贪婪的本性决定连一块都舍不得拿出充公,这又是我们当初选择这步棋的理由所在。只是琪儿逃离,事情中途有变,现在他究竟是个什么心态,我们已经不好判断了。”
白峰沉吟,缓缓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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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少爷赶在我们搭救之前逃出来了,下一步我们就真的难以看清究竟尹相国会怎么盘算结论。”
“爷爷,尹相国是谁?”白子琪好奇。
“当朝有两大相国,左相和右相。一忠一奸,相生相克,相斗相害,互相牵扯牵制,这才维持了朝堂的暂时稳定。”
“老云叔去找尹相国,是为救我?”
白子琪真的不明白。去找一个坏人来救自己?这似乎不是爷爷该走的路子啊,爷爷不是一直最痛恨奸臣吗?
“这其中牵扯到方方面面,左右相国的设置是皇家权术的一种运用,对于我们,只能巧妙利用这其中的空隙才可能谋得一点自己想要的结果,可是我们这回错了,唉,也是我救人情急,思虑不周——孩子你还小,你从前只沉溺诗书武学,还不是明白这些的时候。”
白峰叹息。
“老爷,老奴倒不是这般悲观,既然他还活着,我们还有什么可愁?难道您还不能原谅当年的事情?”
老云忽然望定白峰,幽幽问道。
白峰呆了呆,叹一口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什么原谅不原谅,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用到黄泉之下去找他道歉了,这老伙计啊,估计也正在想我们呢,看来你休整几天又得出发——”
听闻此言,老云原本沉重的脸色顿时一扫阴霾,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笑呵呵一拍胸脯,“老奴身子骨还很壮实,根本不用休整,明儿一早就出发,跑一趟九茅山不成问题。”
******
“生了生了——孩子顺利生产了——”
随着惊喜的喊声,兰草抹一把额头的汗,双手擎着一个大胖的婴儿,声音颤抖得厉害。
哑姑忽然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
幸好晚春的地面已经不再冰凉。
生了,生了!
虽然她根据经验早就断定这孩子会顺利生产,可是此情此景,在被无数人包围观看中,要实现自己夸下的海口,要挑战一股绝对的势力,要攻破一种根深蒂固的老旧观念,一切的希望,都在于能不能顺利生产。
一路走来,经见不少,她已经知道梁燕这地方地势偏僻,民风强悍,百姓愚昧,思想封闭,越是落后的地方,穷人们就越容易被上层愚弄。
要打破这一成规无比艰难,而她只是看着那些走投无路的贫苦之人实在可怜,恰好自己懂得接生这一行,所以出手救人,再顺手打击一下那些臭不要脸的地方恶霸,她应该能做到。
“我真的生下来一个健康的孩子?”产妇从毯子下伸出手,含泪伸手,兰草赶紧把孩子贴在她面上叫她亲。
“我媳妇生了,顺利生了,大人好,孩子也好,母女平安——”小六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人群大喊大叫,同时那眼里的泪水跟决堤一样哗啦啦飞溅。
人群沸腾了。
一个天大的消息在人群里炸开,随着空气飞快流传。
“果然顺利生出来了?”
“想不到那姑娘还真有本事啊——”
“没请接生婆子,没吃仁义堂的神仙救命药,却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了!”
……
“小六子,你媳妇是不是遇上仙手了?”
有人忽然喊。
众人如梦初醒。
“是啊,是啊,瞧那姑娘年纪轻轻,又一身白衣,忽然从天而降,可不是仙落到了凡尘?”
“小六子好运气啊,要是我家媳妇也能遇上仙手就好了,我们也不至于一尸两命活活枉死了——”人群里忽然一个中年人大哭起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人被提醒了,大家乱纷纷争议着,感叹着,唏嘘着。
“仙手姑娘,我媳妇这几天也要临盆,请您去我家帮忙啊——”
“我妹子也要生了,家里正为没钱买神仙救命药发愁呢,也请仙手去吧——”
“姑娘您就在我们梁燕多逗留一些日子吧,救救我们这些穷苦的人吧——”
哑姑叫小六子用毛毯把媳妇和孩子紧紧包裹起来,然后雇一辆马车拉回家去,同时还赠送了一些药丸,吩咐按时服用。
“果然生了?大人孩子都活着?”
仁义堂里,掌柜从一摞子银票前站起来,起立太猛,差点一头栽倒,他忽然冲着面前的伙计发火了:“叫你们兑换成现银送来,为什么要送银票?还有飞钱?难道你们不知道我的喜好?你们一个个是故意气我是吧?”
伙计们吓得齐刷刷弯腰低头,不敢吭声。
是啊,谁都知道仁义堂的掌柜最喜爱的东西不是女人、美酒,而是银子,白花花的纹银,连银票都不喜欢,他说银票和飞钱就跟一张纸一样叫人心里不踏实,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面前才叫人心里更舒服。
“生了又能怎么样?只能说明那穷棒子的婆娘、孩子命大,不该死,可不代表所有的穷棒子都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掌柜冷笑。
“是啊是啊,只能说明那小姑娘运气好才顺利接生,并不说明离开我仁义堂的神仙救命药大家都能顺利生产。”瘦巴巴的一个老伙计,也是掌柜多年的心腹,赶紧贴上来笑嘻嘻说。
“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掌柜挥手,“我得去一趟县衙,事情重大,还是跟兄弟商量一下为好,我要叫我弟弟把那不知哪里冒出的死丫头拘进衙门,随便找一个罪名就可以叫她滚出我们梁燕。”
说走就走,马蹄疾驰,车轮滚滚,车厢里掌柜的埋头数钱,一锭锭白银在他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磕碰声。
“对不起——”哑姑起身,双目炯炯望着眼前一张张写满渴望的穷苦的脸,“我只是路过宝地,还有急事要赶路所以不能为大家一个个接生,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一个和我医术差不多的人会来为你们接生-”说着推一把兰草。
兰草吃惊,赶紧把身子往后缩,小奶奶要干什么啊,这一路把多少人留在了各处,难道也要把自己也留下?
谁来照顾小奶奶?
不,兰草死也不留。
可是哑姑已经朗声说了,“兰草,我的好妹妹,和我一样熟悉接生医术,她在就等于我在,她有一副善良的心肠,她会尽心尽力帮你们的。只要你们从此不再相信什么神仙救命药,你们很多妇女其实根本不用我们来接生,一般的接生婆子也能顺利接生。”
兰草哪里还有辩解的余地,已经被热情的人群包围了,一个大娘抓住她的手,“好姑娘,模样儿长得和你姐姐一样俊俏,看着很机灵,姐姐是仙手,妹妹自然也不差,我们相信你,你就跟我去家里住吧。”
兰草望着哑姑,嘴里不由得喃喃,“姐姐——”
她一个低贱的丫环,被主子忽然当众称作妹妹,她真的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妹妹——”哑姑把小箱子递给她,附身低语:“紫蓝的身子已经不允许我再做逗留,而你知道的她绝对不能在这里生产,梁燕离梁州不远,县城人多嘴杂,远不如僻静乡野能保守信息。所以我带着她走。你留下是迟早的事,再说你已经能独自接生了,别怕,我又写了几个方子留在箱子里,你慢慢看就是,如果实在有紧急不能处理的情况,你再叫人去接我就是。但是,记着,不是十万分危急时刻,我不希望被打扰。”
兰草泪落如断线,可是小奶奶真的已经决定了,她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姓刘,我们家在街头最破烂的那一带住,我家周边都是穷人,和我们贴心,有什么情况一定会集体保护你的,我一个孤寡老婆子住着,我儿媳妇三年前生孩子死了,就是因为没钱买神仙救命药哇,我儿子拿着斧头去仁义堂找掌柜的,被官府抓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活着回来,当夜就死了。官府说是他自己畏罪寻死的,可是我的孩子我知道,我这老婆子活在世上他肯定不会丢下老娘一个人寻死先走的,可他就算是亏死的,我一个孤寡老婆子也没本事为儿子伸冤呐——我家里宽大,姑娘你尽管住着——”
“对对对,兰草姑娘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人们马上附和。
兰草只能拭泪,去车里跟柳万、浅儿、长安作别,还要向哑姑磕头,被一把拉住了。
“我们已经是姐妹,从你在柳府角院里守着我不离不弃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在心里把你当作亲妹妹了,亲姐妹不能这么客气——”哑姑拍着兰草的手背,轻轻说。又加一句,“只要你身在穷人当中,你的人身永远都是安全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兰草点点头,看见哑姑神色如常,并没有一丝悲伤流露,自己也就不敢十分悲伤。
刘大娘带走了兰草。
“我们快去山茅子。”哑姑吩咐车夫,“时间紧急,只能风餐露宿地赶路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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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凉国都城。
左相府对面直行,一千米之外,坐落着同样一座恢宏气派的府邸。
那是右相袁凌云的家宅。
“你从哪里得来这个?”
袁府里,袁凌云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镇纸,目光在镇纸上面盘旋凌空的一条龙吸引,久久细看,不忍离开。
但是他的口气了充满了意外和惊诧。
对面下首的椅子上,一个身影静静端坐,面前茶盏里碧烟袅袅,但是他没有喝。
“小人奉您的命令监视他们多年,可是他们防范实在严,我苦于找不到破绽,就在今年冬天,我无意中发现有几个人被偷偷摸摸派了出去,我一路跟随下去,最后发现他们在追这块镇纸,小人一路潜伏不敢出手,直到最后一个人乔作花子想要独自私吞这块宝贝的时候,我出手杀了他,可是镇纸已经易手,我又反复追查,最后终于夺了镇纸。小人一得手就不敢逗留,直奔都城而来。”
袁相国皱眉:“你说他们曾说过这是软玉镇纸?”
“对,小人看他们那行事态度断定他们所说不虚,如果只是一般玉石材质,他们自然不会那么重视。”
“软玉——”袁凌云慢慢翻转着五指,“这就是传说中的软玉?”目光紧紧贴近,将镇纸举起来,仔细看着那只飞龙。
点头赞叹:“果然好材质,一般玉石哪里能够雕刻出这样精细的工艺来?玉石本身坚脆,雕刻十分不易,像这样繁复细密的刀功,就是最上等的羊脂美玉也难以承受,想不到软玉果然名不虚传。”
“它是从灵州一个叫柳丁卯的家里流出。然后一路被人追逐抢夺,这一过程里小人听到他们说玉石来源不是柳家,而是清州府白峰白家,白家和柳家是亲戚。”
“所以软玉镇纸就从白家到了柳家?”袁凌云沉吟,“即是这么贵重的东西,白家怎么如此不小心,就能轻易送人?”
“所以小人也一直想不明白,一路走一路思索,最后请大哥看了此物,他证实是真的软玉,确实早年工艺,所以应该是早年间白家送与柳家也未可知。”
“早年,这就解释得通了。可是柳家为什么不好好收藏起来,怎么就轻易流落出来?”
“柳家嫁女,以此为嫁妆,本来想着脸上添光,没想到女儿还没出嫁,镇纸就被盗了。至于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曲折,小的实在想不明白。倒是有一事小的听得真实,那柳丁卯本是灵州府一读书人,刚刚高中,家里父母连着丁忧,他干脆断了仕途心思,回家一心守孝,陪着娇妻美妾,过起了锦衣玉食的清闲日子。”
“哦,果然是书生意气,我就说嘛,一般人绝没有将此物随意拿出来示人的道理。这位姓柳的倒是可爱得紧,把这么一个宝贝拿出来给女儿做嫁妆,可见要么是个书呆子,要么是位真正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
右相府比左相府简朴得多,但好歹也是相国府,那些细瓷大花瓶里插满了各色花朵,红的紫的蓝的黄的,满屋子飘散着一股馥郁香味。
袁相国却没有一点闲情逸致来赏花。
他眉头紧皱,“当年,能有机会接触老坑软玉的只有白元帅那一支人马,自从进攻摩罗国软玉砭一战之后,不久就传出老坑已经挖空,再无好玉可采,从此就连皇帝宫中所存软玉物件也很有限。那时候就有人悄悄议论说白峰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藏匿大量软玉,这块镇纸要是落到某些人手里,岂不是成了最好的进攻罪证?”
对面的人不敢接嘴,只是默默啜饮茶水。
“你辛苦了,先下去吧。玉石之事到此为止。你休整一下,我另外还有要事吩咐。”
一个身影默默地退下去了。
红衣白裤的内侍油光光的发髻上顶着一面玉盘,小心翼翼亦步亦趋慢慢走上前来,跪下,拖着女人的声强回奏:“陛下,该用餐了。按您吩咐,这一顿是简餐。”
铺着一面黄灿灿软绒览舆图的龙形卧椅上,一身明黄色简易装饰的皇帝慢腾腾抬起头,“怎么又一股生大蒜的味道?”
内侍身子一软,两个刚刚举起来要下盘子的手忽然就偏了,偏偏那玉色盏里盛着热腾腾一碗软羹,软羹沉重,瓷碗冲内侍手中滑落,哗啦跌在了地上。滚烫的软羹滚在内侍膝盖上。内侍慌乱中去抢碗,却忘了盘子也在手里,那盘子轻轻落地,发出哗啦一声脆响,裂开了无数碎片。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内侍跪伏在地,不住磕头。
皇帝年轻的面上旋起一抹俏讥的笑,“为什么就该死呢?不就打了个盘儿吗?”
内侍更惶恐,哭泣哀求:“奴才没有吃生蒜,是刚才经过御膳房和一个宫女擦身而过,可能她吃了生蒜才沾染了气味给奴才吧。”
“哦——”年轻的面上荡起的笑意更浓了,“这倒有意思了,擦身而过的瞬间能把气味留在你身上的人,只能是和你关系亲密之人,你们也不仅仅是擦身而过那么简单,你们摸手了还是亲嘴了?”
内侍磕头如捣蒜,“奴才没有亲嘴,只是拉了一下手,不是奴才自己要拉的,是那宫女赶来拉我的,她一直缠着奴才呢——”
“好了——”帝王的脸上忽然就笑意凝固如冰,声音瞬间也跌落千丈,“既然能缠着你的女子,说明是真心爱你,而你却这般说她,说明你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就算那女子把终身托付给你也是不幸——拉下去,抡棍打死——”
内侍惨叫求饶,却还是被硬生生拉了下去。
“仅仅因为一个盘子,陛下就活活打杀了跟随他多年的内侍?”
红墙碧瓦的后宫之内,皇帝新宠的妃子望着铜镜里刚刚匀上一脸新粉的自己,骤然听宫女带来这消息,顿时愣了,皇帝什么意思?
皇帝杀一个人很正常,况且是个内侍,可是这内侍不一般,他是侍奉多年的老人了。
皇帝为什么忽然要杀他?
“奴婢听说他打碎的可不是一般的羊脂玉呀翡翠呀,而是软玉盘子,那是宫里现存不多的几样软玉制品。”
哦,妃子舒一口气,这就放心了,只要找到皇帝骤然不悦的原因她这颗心不用提着了。
“快叫小厨房把准备的特制老鸭汤提来,我们给皇帝送去。”
一行女子,袅袅婷婷,一路分花拂柳,向着高大巍峨的前殿逶迤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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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丛葳蕤花树下,几个紫衣宫女在偷偷张望。
“是哪位娘娘看得清吗?”
“看得清,你只管看她脚底下就是,这偌大后宫里也只有青凤宫那位端仪娘娘才穿得起羊脂白的镶钻玉鞋。你看看那对脚。”
宫女们附身,穿过低垂的花树偷窥,果然看到了无数绣花软鞋脚步细碎地移动中,环拱衬托出一对润白而闪光的白玉鞋底。
脚步轻灵细碎,一路穿过五彩斑斓的花朵,最后一个蜂腰削肩的美人仪态万方地站到了勤政宫的朱红双扇门外。
“见过端仪娘娘。”小内侍磕头。
“皇帝还在生气吗?”
端仪娘娘边说边绕过小内侍就要推门进去。
娘娘是新宠,正是帝王心尖上的人,所以被特许进勤政宫不用内侍通报。
“娘娘留步,皇帝正生气呢。”
本来一脸春色的娘娘一愣,粉面不悦,敢拦娘娘去路?
内侍磕头,小声低语,“刚刚右相大人来了,不知道在里面说什么,接着奴才就听到皇帝在砸东西,可见是生大气了。”
哦——
粉嫩的面庞上春色减退,闪出一抹疑惑,袁老儿会惹得帝王砸东西发火?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袁老儿带来了叫帝王十分十分震怒的消息。
什么消息呢?
她望着小内侍微微一笑,冲身后一颔首。
早有贴身宫女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塞进内侍手心。
小内侍也不特别意外,只是随手塞进袖管深处,跪着磕头:“恭送娘娘。”
“袁右相历来以耿直忠心闻名朝野,皇帝虽然对他一直很厌恶,可表面上总是客气尊重,从来不会冲着他砸东西,勤政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随着娇小的脚步款款移动,小小的红唇里缓缓自语。
勤政宫里,袁凌云望着横躺在素毯上的茶盏碎片,低头发愣,一声不语。
因为皇帝吩咐过不许人来打扰,所以那些内侍不敢进来。
“你倒是说话呀——”龙椅上的人扭动着身子,动手将领脖子里的纽襻解开一颗,又解开一颗,还是热,还是难受。
“老臣并未敢存一丝一毫的死心,也没有一点点偏向白家的意思,老臣只是觉得这件事要不好好处理,只怕有人还会在暗中加以利用。”
皇帝连着解开了五颗纽扣,露出胸口一大片白肉。
慌得袁凌云赶紧低头不看。
“勒得寡人脖子疼——总觉得有一双手卡住脖子不叫寡人好好呼吸——”
皇帝挠着脖子说。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袁右相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磕头,“皇帝明鉴,老臣料定白家不敢怀有二心。”
“是不是你也曾怀疑过白家?”皇帝冷笑。
袁凌云的老脸上显出迷惑。
“欺负寡人年轻是不是?仗着自己军功赫赫是不是?当年之所以放过他轻松回归故里,是因为寡人刚刚登基,帝王根业不稳,经不起折腾,所以寡人贵为帝王也不得不委曲求全虚与委蛇,现在寡人长大了,成熟了,天下江山寡人已经稳稳握在手里,谁还能撼动分毫?”
袁凌云磕头捣蒜,“白家无罪,白家忠心,日月可鉴——”
“无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仅仅这一条就足以叫那白峰死上一万次!”
声音凌厉,只穿耳膜。
袁凌云却忽然不跪了,梗着脖子站起来,略略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袍,掉头就走。
“哎哎哎——”皇帝在身后喊,手里端着一盏茶。
这老儿,还以为他会站直了身子,喘匀了气,要对着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辩论了,皇帝这里润口的茶水都已经为他备好了——想不到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这倒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可是袁凌云真的不再逗留,蹬蹬蹬出了勤政宫,回自己的家去了。
帝王在龙椅上慢慢地笑了。
他捻起手边锦盒里那块镇纸,仔细端详上面盘踞的那条龙,看着看着笑了,“传乾儿——”
乾儿来了。
一个风神俊逸的少年,跪坐在水磨青砖之上的软毛素毯地上。
“这个赏你。”
镇纸到了少年的手心里。
少年开心得眼睛里闪出大团光彩,磕头,谢恩。
然后捧着镇纸心肝宝贝一样走了。
青凤宫里,端仪娘娘将一块铜镜狠狠推倒在地,“软玉雕龙镇纸,送给了五皇子?皇帝他什么意思?就这么偏心?为什么独独送了乾儿,就没有坤儿的份?”
宫女小心翼翼抱起镜子,扎着胆子劝解:“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吧,皇帝又没有说什么。”
“啪——”一声清脆掌声落在宫女脸上。
粉粉的脸上顿时一个掌印显赫。
“娘娘息怒,可别伤着您手心儿啊——”
宫女跪着,赶紧用帕子为娘娘擦拭掌心,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疼,但是不敢提半分。
端仪娘娘揉着自己的手心,坐回描凤绣凳上,清醒了,慢慢思怵:“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就一块镇纸嘛,有什么了不起。他日五皇子和姐姐的坤儿究竟哪个继承大统还说不定呢。”
“上次皇帝不就把一把描龙洒金扇赏了咱六皇子吗,所以谁继承大统真的不好说呢。”宫女赶紧进言。
端仪脸上的怒色终于全消,抬手摸摸宫女脸上的红肿,“你呀——快拿消肿粉来——”
左相尹府内,尹相国在灯下看完了一封信。
沉吟良久。
几位幕僚静静观察着相爷的神情。
尹相国却不给他们传阅信纸,对着烛火慢慢烧了。
“那边,进献了一块雕龙镇纸。”
尹相国慢慢开口。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个正常啊,在帝王手下当差,谁不绞尽脑汁地搜寻天下奇珍异宝,呈献帝王,只为博取他的欢悦,以此换取自己的进阶荣耀。
可是,由袁凌云送东西给皇帝,好像还真是有点叫人觉得意外,因为那个直脖子的死倔老头儿还真是很少主动送东西给人,帝王也是例外。
他也开始开窍了?
“这镇纸,是上好软玉所雕。”
尹相国忽然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恼怒。
“软玉?”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瞪直了眼睛。
空气似乎一瞬间就凝固了。
有人在偷偷交换目光。
有人在埋头看自己的脚面。
有人端坐不动,只是盯着自己的鼻尖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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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爷,这消息可靠吗?”一个瘦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尹相国忽然瞪了他一眼。
但是没人笑话这瘦子愚笨,其实谁不知道他历来聪明,这是大智若愚,以自己的愚蠢来率先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相爷郑重其事把大家连夜召来,当着大家的面烧了信纸,说明消息绝对可靠,而且是从极为秘密的渠道传出。
“相爷,不才以为这是好事。”一个幕僚咳嗽一声。
大家肃然静听,一旦尴尬被打破,就要开始正式议论了。
“某家有两条理由。
一,东西是姓袁的谨献给皇帝,说明他这个直脖子也开始巴结讨好帝王了,这一来他多年保持不变的耿直廉洁形象也要开始动摇了,接着,我们再抓住这小尾巴加以推波助澜做点什么,那么皇帝对他的绝对信任也要打折扣了。
二,既然是软玉材质,说明传说中的那件事确实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实存在的,不然时至今日,哪里还有软玉流传?所以——”
他眨巴着一对精明的小眼睛,眼里闪出兴奋的光泽:故意压低了声音,“风向要变了,老天也开始帮我们了——”
“伊泽你有话直说不要卖关子。”
尹相国似乎有些不高兴。
叫伊泽的幕僚侃侃而谈,“白老儿深藏不露这些年,现在终于藏不住了,开始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只要有一块软玉在世上流传,说明还会有两块、三块、甚至更多。只要我们派人精心去留意、搜罗,相信很快会搜集一些,到时候拿下白家铁证如山。”
本来伊泽以为自己的这番高见会得到相爷拍案叫好。
想不到尹相国静静坐着,脸色沉沉。
咦,难道自己这马屁拍马脚上去了?
不对呀,扳倒白家,由此附带扳倒右相国势力,不是相爷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心愿吗?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有力证据而已。现在这证据自己冒了出来,只要抓住白家的尾巴往下拽,就不信拽不出那个老狐狸?
可是为什么相爷好像积极性不高了?
一看伊泽高见没有得到相爷积极赞同,幕僚们一个个也都心里没底了。
伊泽的智力可是他们之中的最高者。
尹相国喝一口茶,盯着这一张张靠自己豢养的幕僚们,说白了也都是些混饭吃的草包,靠耍嘴皮子在这里度日,有时候尹相国依靠他们来出谋划策,有时候他从心眼里瞧不起他们。
懒懒地感叹:“仅凭一块软玉,就能断定是从白家流出?就能判定白家有谋逆死罪?这些,似乎立不住脚啊。我们贸然出手的话,可能逮不住狐狸,反惹一身骚。”
立即有人顺着话锋来迎合,“还是相爷深谋远虑,再说我们还不能断定那软玉是什么时候的产品呢?万一是早期已经流传到我朝来,那就什么都说明不了,那时候我东凉和摩罗国友好往来,软玉买卖流通,禁止不严,也不算十分金贵难得之物。”
众人点头,确实有理。
赞新柔软的地摊上,红衣襦裙的美貌婢女手执白瓷茶壶,穿花般绕着众人回旋,为每一个浅下去的茶盏里续上开水。她动作快,轻灵,无声,像最轻的风在轻轻吹过。
花香从窗口透进来,一阵一阵,十分醉人。
但是满座的人都在沉默,在深思。
“这件事先放放吧,下一步会如何,我们静观其变就是。”尹相国喝干最后一口茶,忽然拂袖站起来,“袁老儿越来越狡猾,不好斗啊——”
随着一声感叹,幕僚们纷纷起身告辞。
******
清州府白家,夜色笼罩中,一老一少一对身影换上了纯白的宽大衣衫,走出门,踏上宽大空阔的练武场。
“今夜我要传你一套白家枪法——”白峰紧紧腰带,深吸一口气,忽然身子暴涨,蹬蹬蹬奔过去拔下兵器架上一杆长枪,对着白子琪摆个姿势,“看好了——”
月色寂静,月华砸地,淡淡清白的视线里,一个劲硕身子随着一杆枪穿花一般开始舞动。
白子琪静静观察。
“白家枪法,最适宜马上拼刺,一伸一缩进退神速,一劈一挑,张弛有度——讲究一个猛、狠、快、准!琪儿看仔细了——”
随着白峰喊声,白子琪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缭乱,明明只有一杆枪,却舞出了无数个白点,蝴蝶一样在眼前乱飞。
“爷爷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舞得这么好,那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更厉害?”
“呸——会不会说话——”风声渐弱,枪势回收,一个回身站稳,白峰哈哈大笑,“你真是金玉窝里滚大的小软枕头哟,你爷爷这些年的功夫就没撂下么,何来年纪已大之说?”
白子琪也跟着呵呵笑了,这老爷子,就是不愿意服老。
白子琪跟着爷爷学习白家枪了。
白玉麟远远在树下瞅一眼,就缩着脖子跑回去了,这老爷子,大半夜的不好好在热被窝里搂着女人睡觉,瞎折腾什么呀——
一口气练了两趟,白子琪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但是爷爷却呼吸平稳,脚步轻健,白子琪不由得从心里佩服,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啊。
“从今儿起每晚跟我练,我们白家枪得尽快培养传人,不然万一哪天爷爷有个什么不测,岂不是埋没了这好枪法。”
白子琪知道老头子心里忧愁,故意咧着嘴巴要逗他开心,“爷爷还天天自吹是大英雄呢,却原来只是把我当小孩子来哄,其实我已经长大了。”
爷爷一怔,“爷爷哪里欺哄我琪儿呢?爷爷是日夜忧心啊,不得不及早作安排——”
夜风吹,月光清澈,落在那张俊朗清白的少年面上,显得他愈发神采奕奕,少年俊美。
白子琪嘴巴一撇,“爷爷忘了,大英雄是不怕死的,爷爷不是一直都吹嘘自己不怕死吗,你现在忽然要传我白家枪法,又说什么及早安排,我看你呀就是怕死——”
虽然白子琪已经不是小小孩子,但是在爷爷眼里孙儿这样小小地撒个娇,就像一缕清风吹进他烦闷的心里,他顿时呵呵笑了,抬手来拍拍少年的嫩面,“琪儿说得对,是爷爷耍赖了,爷爷年事已高,遇事悲观,这段日子确实失却了多年保持的豪迈气概——琪儿放心,爷爷会尽快处理安排一切,叫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永远快乐幸福。”
白子琪很乖觉地搀扶起爷爷,“爷爷,不是孙儿不懂事跟您胡闹,您想想啊,我们开心呢也是活一天,不开心嘛,也是一天,反正该来的躲不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及早做谋划就是,可也不能影响我们正常的生活啊。”
白峰回头望着孙子,他很吃惊,没想到这小小的少年人竟然有这等胸襟和认识,如此豁达开阔的心胸,就是当年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未必有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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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白峰乐呵呵的,连夜叫人去喊全家来集合,有重要事情相议。[[< ?[
传话的人站在白玉麟小院门口,自有伺候的丫环把消息送了进去。
白玉麟懒洋洋从小妾被窝里爬起来,十万个不情愿,一边披衣一边嘟囔:“爹爹这又闹什么啊,大半夜的,还叫人歇不歇呢?”
一把揭开被子,露出被窝里小妾红艳艳的肚兜,灯光下羞得女子面颊艳红,玉体蜷缩。
白玉麟呵呵一笑,拍拍玉人粉面,踏着月光去了。
踏进门,白玉麟看到原来他的夫人于氏,二姨太三姨太等也都被连夜喊来了。
有人困倦地揉眼睛,有人把哈欠重新逼回肚子里去。
什么事儿,闹这么大动静?
白峰倒是精神,神采奕奕地含着满面笑容,看看大家,指指下的座位,大家顺着他看,看到了白家的第三代血脉,长公子白子琪。
白子琪大家都认识啊,难道连夜把大家招来就是让大家看看白子琪?
老爷子最后看定儿媳妇于氏。
“不是我数落你们夫妻,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吗?”
这是在出口责备的意思吗?
难道大少爷犯了什么错?
满屋的人顿时面面相觑,偷偷交换眼色。
于氏顿时心忧,紧张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姨太太们倒是心事各异,尤其也生了儿子的那几位,一看这架势顿时暗自窃喜,老爷子的心肝宝贝白子琪犯了错事儿,真是大好事,但愿是大事,但愿能狠狠地责罚。这些年这白子琪仗着是嫡长孙的身份,加之长得俊美,善于讨好老爷子,简直是占尽了白家所有的风光,把庶出的几位兄弟一个个都比了下去。
于氏小心翼翼,“琪儿还小,又从小娇生惯养,少年人难免鲁莽,少不了毛手毛脚,还请爹爹不要责罚太重,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有人悄悄撇了撇嘴。
气氛一时凝重。
一屋子目光都望着上的老爷子。
白峰撸撸胡须,却笑呵呵的,“老大媳妇,你说你也真是的,这母亲怎么当的?”
养不教父之过,在这妻妾众多子女成群的大家庭里,自然更是母之过了。
姨太太们等着看这位高自己一头的正室的笑话。
老爷子眼神严肃:“琪儿老大不小了,该是定亲的时候了,你们难道就不知道替他尽早留意一门亲事?”
啊,原来是这回事儿。
白玉麟笑了。
于氏一脸欢容。
有姨太太的脸色悄然黑了黑。
但是更多人强压下心里的不快。
大家都瞅着白子琪打量,好像才刚刚认识这位年轻人。
白子琪一身白衣,干净儒雅,乌黑丝高高束起,面额上肋着一条纯金镶玉附额,显得肤色白净,五官端正,英姿勃勃,眉清目秀。那身姿也端庄提拔,长腰阔肩,一股少年男儿初长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男儿,早已褪尽孩童的稚气,向着成熟男子迈进。
这样的少年,在当下的社会里,确实到了说亲定亲的时候。
于氏望着儿子幸福地笑了,去年的时候她曾动过这心思,只是今年孩子出事以来她就心身疲惫,全心只记挂着他的安危,等回来后她又天天操心给他吃好喝好,要把他吃的苦受的罪都用好吃喝给补回来,忙昏头了,竟然忘了这等婚姻大事,这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爹爹教导的在理——”于氏赔笑回答,“这事确实是儿媳疏忽了,儿媳回去就马上派人打听留意,看哪家有好女儿和我们琪儿般配——”
“这事不能耽搁,哪里还容得你慢慢打听呢,明儿就定下了吧,灵州府你姐姐家的不是有好几个女儿吗,琪儿每年都去灵州府玩,大家应该也是熟识的,赶明儿就派人去问,你哪个甥女年纪和琪儿相仿就定哪个。等忙完了这阵儿就成亲。”
白峰这番话说得很干脆,看样子他已经有过准备了。
白子琪忽然站了起来。
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沉思着慢慢坐了回去。
于氏想了想,掐着指头算,“柳家女儿多,可能和我们琪儿般配的,自然得是嫡出的,姐姐的几个女儿中老大已经出嫁,雪儿还小,和琪儿差不多的就是映儿了。映儿好,模样好,人伶俐,只是——”
想了想,“料想这几年长大了,脾性儿性情儿更好了。”
“派得力的人拿着庚帖去吧,如果柳家答应,当下就交换了庚帖,把事情定下。”白峰交代。
白子琪终于站起来了,“你们这是要为我挑选媳妇?”
说了半天,难道他不知道是在为他挑选媳妇?他这是害羞还是欢喜?
“不但挑选,赶秋后还要给你娶进门来呢,到时候就跟你成双成对地过一辈子。怎么,欢喜糊涂啦?”一个姨娘笑呵呵打趣。
“难道我们琪哥儿还害羞?”另一个姨娘笑着问。
一屋子人都笑。
白子琪抚抚自己的心口,“爷爷,这事儿我能自己做主吗?”
这话一出,满屋子顿时安静。
什么,他想自己做主?
什么意思,难道大人订的他不满意?
历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婚姻之事只要家长看中定下就是,哪有小辈儿置喙多嘴的余地?
“琪儿——”于氏轻轻唤儿子,“柳家的映表妹懂事乖巧,相貌出众,你姨母姨父家教又好,配给你是最好不过了——”
可是白子琪固执地摇摇头,“爷爷,如果我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我能娶我喜欢的人做媳妇吗?”
人群再次沉默。
只有一个庶出的小女儿在姨娘怀里仰起小脸儿,“娘亲,什么是喜欢的人?琪哥哥为什么有喜欢的人了?”
“不许多嘴。”姨娘悄悄掩住女儿小嘴。
白峰带头笑了,“好啊,琪儿既然已经看好了那就更好,省得我们费心了,只是这姑娘是哪府哪家的,说出我们听听。不知道我们白家能不能高攀得起呢?”
目光再一次聚集到白子琪身上。
白子琪坐不住,站了起来,站起来,却又坐回去,好像屁股下那把铺着鹅绒软垫的圆凳是刀子,在割屁股。
“爷爷……我……我……”
白子琪结结巴巴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一张脸憋得通红。
白玉麟瞅着灯下的儿子哈哈笑了,“好小子,真是对哪家的女孩儿动了真心啦?脸都红了,心在狂跳是不是?这说明你已经被她俘获了心知道吗?快告诉我哪家姑娘,漂亮不漂亮?我明儿就替你去提亲。”
“我得亲自去找她!”
丢下这句话,白子琪忽然噔噔噔冲出了门,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去了。
身后满屋子人又笑了。
少年春心萌动,看样子是动了真心了,只是不知道那能够入了这位佳公子眼的姑娘是何等美貌动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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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大的白府院子里,白子琪住在和爷爷小院紧紧挨着的芙蓉小筑,爷爷从小疼爱长孙,住的近便利于祖孙俩随时来往,爷爷也好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白子琪一口气跑出爷爷的院子直奔自己小筑,夜晚来临后,各个住所的前后门都关闭起来了,只留一个小门进出。
白子琪闷头撞过去,哗啦撞开了小筑的门。
惊得门口守候等待他回来的粗使丫环们乱纷纷跳起来。
是公子爷回来了?
“见过公子爷?”等看清是他,丫环们顿时笑嘻嘻的,一个个凑上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搀扶的搀扶。
白子琪气呼呼甩开了这些缠人的花蝴蝶。
他真是不能想象从前那个公子哥儿都是怎么消受这般“艳福”的。
哎呀——几个丫环差点被栽了个跟头,却不生气一个个脚步零乱地跑着,有人带路,有人打灯笼,有人在前头蹬蹬蹬跑进去向大丫环报信儿去了。
好像在这芙蓉小筑的世界里,公子爷就是她们这群人心里的太阳神,是主宰,是唯一,是天地……公子爷的一切事无巨细都是最重要的,而她们自己,一个个卑微如草,只知道围着公子爷打转。
其实这些丫环一个个都是经过母亲细心挑拣亲自过目才放进来的,一个个温婉动人,美貌端庄,简直聚合了古代女性身上的最出色的品德。想想他刚来的时候,只是吃惊了一下下,接着就慢慢就接受了这些女孩子的温情而周到的服务,但是他坚持一个原则,就是内裤自己换,洗澡的时候给他拉上帘子,赤身裸体的时候不许人靠近伺候,也算是保留了一个男子最后的一点神秘,至于别的嘛,端饭,倒水,净面,梳头,换洗衣服,端痰盂……他都一一笑纳了。因为在这样的家庭里,他要是坚持一切都自己动手,那就不正常了。
可是,可是,今晚白子琪有心事,压根不想有人来打扰,他像一个人静静,可是这些丫环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一个个凑上来恨不能把自己的小心肝拔出来捧给她们心目中的最高神,白大少爷。
白子琪晕晕乎乎被簇拥进了卧室,博山炉里绿泥香静静燃烧,红稠被拉得平平展展,白丝绸绣花枕端端正正摆好,薄如蝉翼的丝绸锦帐半垂半挂,这卧室温馨如春,香味甜醇,绝对赛过女儿家的闺房。
“公子爷,老爷连夜召你去什么事呀?”
“是不是夸你枪法练得认真要奖赏你?”
“这是夜宵,奴婢守着火炉慢火炖的人参汤,你乘热喝了吧。”
白子琪愣愣看着她们。
一个个粉面在灯火下含春如花,要多娇艳有多娇艳。
可是,可是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的目光不是胆怯害羞地一一低下去,就是火辣辣迎着自己微笑,这些眼神或者单纯或者直白,满满含着的都是对自己这位富家公子的情意。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空空荡荡。
我感觉不到喜悦。
白子琪抬手抚摸心口。
这动作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哎呀,是不是心口疼?是夜风吹了吧?奴婢给您揉揉。”
“要不要喝口热水?”
“奴婢拿外衣给你披上——”
……
莺莺燕燕,乱作一团。
白子琪闭上眼睛深呼吸,心头一阵烦闷。
一个声音说这很正常很正常,你从小的时候就被这样体贴照顾了。
另一个声音说这都什么呀,虽然我承认我曾经幻想过有一天有好多美女包围自己温柔体贴伺候我,可是我没想到她们能这么热情入骨呀,连最细微的事情都替我做了,那我自己还能做什么,长期下去我岂不是成了废物一个?再说偶尔被美貌婢女伺候感觉挺好,可是天天天天啊,夜夜夜夜啊,我就是半夜睡梦里翻个身磨个牙放个屁打个嗝,她们也能注意到,也能大惊小怪地做出反应,哎呀,还叫人有自己的隐私吗?这么被伺候着是不是有点累呢?
一个声音说你就知足吧,这么好的日子简直赛过亿万富翁,你就好好享受吧,别矫情了。
另一个声音说这等于天天大鱼大肉呀,连花样也不换换,我这胃口真的消化不良承受不起了。
白子琪愣愣发傻这会儿,已经有人替他洗了脸和手,又温柔地擦干了,又拿来冒着花香的膏体替他细细擦抹,有人拿扇子细细地扇风,有人端着参汤叫他喝,有人拿着痰盂等他漱口。
一张张面孔美得无可挑剔没有瑕疵,可是他瞅着她们的眼睛心里一阵失落,她们的眼睛里只有卑微和勾引,没有灵魂,没有他寻找的那个灵魂,那种让子心里砰然跳动的感觉。
她们不是他要找到人。
爷爷说定亲。
定下柳家的女儿,柳家女儿什么样,他想了想,懒得去想,满脑子只有一张面影,淡淡的,薄薄的,如云,如影,如风,如幻,他不敢动,一动那影子就散了远了,可是他闭上眼,她又重新聚拢了飘过来,她静静地望着自己,她淡淡地笑,她轻轻蹙眉,她无声地叹息……
心里一阵抽搐。
白子琪紧紧握住了心。
不错,正如他当众宣布的那样,他心里有人了,有了她,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虽然他还不能说出她是谁,但是他确定自己真的爱上她了。
哑姑,那个小小的从不幸生活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女子,她和他一样,也是两个灵魂的集合体,自从上次他发现她也是穿越者以后,他忽然心里有种踏实感,虽然还不知道她前一世的身份来历,但是从她后来做出的一件件事情看,她是无害的,是善良的。这就足够了,生活的经历告诉他,女人有很多种,美丽的相貌下,掩盖的不一定是美好的灵魂,有可能是一把锋利的毒刀。
“公子爷病了?”
“要不要请郎中?”
“大半夜的还是别折腾了,先照顾着,明早再回太太不迟——”
丫环们在议论。
白子琪被放倒了,被抬进被窝里,柔软的小手在脸上抚摸,在擦脸,在热敷额头,在捏开嘴巴喂参汤,在加厚被子……
不行,我得去找她,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找呢,为什么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和一个随随便便不喜欢的女子结婚并且生活一辈子呢?
哑姑,他确定自己是喜欢的。
喜欢就去追,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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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爷,昨夜都病了一宿,晨练就免了吧,偶尔偷懒一回老太爷不会责骂的——”丫环在耳畔柔声劝着。
白子琪一言不发。
大丫环只能替他穿衣梳头。
梳洗停当,临出门,白子琪忽然从墙壁上摘下宝剑挂在腰间,又拿过一件外衫披上。
大丫环奇怪,“不是正在练枪法吗,为什么带剑?那外衫也别穿了,一会儿出汗了奴婢自会叫小厮拿去校场外等你。”
啰啰嗦嗦个没完没了。
白子琪忽然抬手在她嫩面上捏了捏,吹一大口凉气。
丫环又惊又喜,睫毛颤抖,嘴唇抖动,她以为公子要亲她了。
自从太太把她放进芙蓉小筑她就知道这是要抬举她做公子的通房丫环的意思了,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可是公子一直迟迟不下手,她一个做女儿家的不能自己爬进公子的被窝吧。
丫环没有等到白子琪火辣辣的热*吻。
她闭眼等了等,睁眼看,眼前空荡荡的,公子早就悄然离去。
一抹失落的苦笑绽开在粉面上。
只能再等等了,总有铁树开花的一天,只要耐心等,这个耐心她有。
凌晨的夜空里还残留着几颗星星,白子琪抬头望望高处,悄然舒一口气,摸摸口袋里的银票,厚厚一沓子,足够去梁州府一个来回了,有钱自然心里踏实。
把一封信塞进随身小厮怀里,我先去校场上骑马跑几圈舒活一下筋骨,这封信天亮太阳出来后再给爷爷,你要是现在就敢去,回头我就把你换掉。
小厮咧着嘴苦笑,自然不敢多事。
红马已经备好,鞍鞯齐全,小厮俯下身,白子琪一脚踩上脊背,一个腾跃,人已经跨在马背上了。
得儿——马蹄轻快,少年矫健的身影已经随着马蹄跃入晨色之中。
小厮捏着薄薄一页纸,心里好奇,公子爷去晨练,为什么要留一张纸给老太爷呢?
公子爷自从上次失踪又返回来,真是变了好多,那个人有时候明明是从前的公子爷,可是又时候又给人感觉怪怪的,不太像。
红马驮着白子琪一路哒哒,直奔白家后院的校场。
因为白峰的特殊身份,荣归故里后拥有了这么一个占地上千亩大的院子,后院里辟出巨大的一片地面来养草种花,花草之间是一个小型练武场,白峰多年兴军的习惯,喜欢有事没事来这里练几步,舒活一下筋骨。
为这事儿,还曾有人奏报朝廷,弹劾白家居心不善。幸亏皇帝开明,甩了弹劾折子,说白老将军一辈子戎马生涯,现在解甲归田,手里已经不再拥有一兵一卒,仅仅做个小小的练武场自己锻炼一下筋骨,这也能算是有谋反之心?那寡人身边的这些内侍们一个个已经做了阉人,可是他们见了美貌的宫女还是要偷偷多看几眼,难道他们就想跟宫女生孩子传宗接代?人人爱美,看见美色禁不住多看几眼,这只是人生来的一种本性,如果把这个拿来当做大罪来橙汁,岂不是无中生有的事情吗?这事也就一笑了之。
校场里静悄悄的。
白子琪勒住马缰不进辕门,只是打个转儿,忽然拍拍红马脖子,“我们去办个事儿,离开这清州府——”
红马掉头直奔向前,穿街过巷奔向城外。
“他留下的?却没说是什么事儿?”白峰抖着手里的信纸。
小厮一直等到天色大亮,没见到公子爷练武回来,又跑去校场亲自看,哪里有公子爷身影,他觉得不好,不等太阳出来就违规把信纸送到了白峰面前。
事情惊动了白玉麟,他揉着睡眼赶过来,“要不要儿子派人去城门口拦截,这会儿估计城门才开,他才出城跑不远。”
“不用了——”白峰神色很快淡定,“他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秘密了,他不想告诉我们,我们追回来也没用。叫他去吧。也好出去历练历练。”
于氏也被惊动了,抹着泪不敢跟公公辩解,但心里十分不轻易,孩子刚刚吃了那么大的苦头,伤势还没完全好呢,遇上阴天就腿疼,这又跑出去,万一有什么不测呢——身上带没带银票呢——”
清州府的城门刚刚打开,白子琪就率先当头冲了出去。
晨风清凉,花香醉人,马蹄轻快,城外的大片庄稼密密麻麻在身边划过,他深吸一口气,欢快地笑了,原生态的生活环境就是好。
快马加鞭,直奔梁州。
“什么?公子爷又离开了?”小九子闻言一咕噜从炕上爬起来,“不行,他身边怎么能没个伴儿呢,我得去找公子爷。”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我们就放你去,只是多带点银子好上路。”于氏亲手包好银票塞进小九子口袋,又把白子琪的衣衫打了满满一包叫小九子带着,吩咐他找到了公子一定要好好照顾。
小九子骑的是一匹普通马,出了清州府城门,他忽然就茫然了,去哪里才能找到公子爷?少爷留下的信里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世界这么大,哪里才能相遇?
他想了想,笑了,梁燕,对梁燕,就去梁燕,那是公子爷上次失事的地方,说不定他又去哪里寻找蛛丝马迹。
官道上,白子琪在马背上颠簸,很久没骑马,颠得屁股疼,估计已经磨出水泡来了,不敢快走,只能放缓速度徐徐前行。
上次相遇,自己身无分文,形象狼狈,觉得在那一行人面前自己是那么自惭形秽,所以只是打个照面就离开了,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在灵州府待着,却忽然出现在梁州府,为什么不见姨夫姨母等人带头,而是哑姑带着兰草和柳万。
现在想来有点后悔,问一句多好啊,就能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直接去找就是了,现在只能去梁州府撞运气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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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已经是山茅子的地界了呀——”一个肩头荷一把锄头的老农笑呵呵告诉哑姑。
哑姑自己也笑了,“原来我们已经踏入山茅子地界了呀,那敢问老伯,忘世塔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不远,沿这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过了第九棵大柳树,尽头就是。”
道谢作别后,老农乐呵呵扛着锄头走远。
柳万觉得难以理解,“媳妇儿,那个老头儿看上去瘦巴巴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又穿得那么破旧,两脚都是泥巴,可他为什么那么高兴呢,总是笑呵呵的?”
哑姑摸摸他的头,柳万长期被这臭媳妇又是摸又是敲打,早就习惯了,再说这抚摸可要比爆炒栗子温情多了。
柳万也就乐呵呵乖乖承受着。
“首先你这称呼就不对,”哑姑眼神清澈,“我们应该叫他老伯或者老叔,不能直呼人家老头儿,这多不尊重呢。”
柳万撇嘴,“我们府里不是一直都这么叫那些下人吗,凭什么现在就不能了?”
哑姑叹气,但还是耐着心解释:“真是富家大少爷的臭脾气呀,又臭又硬,还舍不得改掉。从前是在你们家,大家靠给你家干活儿挣口饭吃,自然没有自己的自由和尊严,你们做主子的想喊什么就是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看看这路边的那些田地,满山满川,那些绿油油的庄稼看到了吗,那不是你们所谓的富人下苦耕种的,而是穷人,社会底层最贫穷的那些人,就是我们在暖河边见到的那些渔民,在梁燕见到的小六子杨大娘那些人,还有刚才那位老伯,是他们黑水白汗地幸苦种田,我们才有饭吃,才不至于饿肚子。”
柳万继续撇嘴,甚至皱鼻子,“我吃的可是爹爹花银子买来的粮食,和那些人才没有关系呢。”
哑姑瞅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她笑了,“我算是彻底认识清楚你们这些富二代的嘴脸了,饥民何不食肉糜,你们身上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东西,那就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心,要是叫你们好好地饿上十头八天,那时候只怕才能真正知道农民的不容易。”
浅儿在一边默默点头。
哑姑本来想告诉柳万为什么吃饱肚子的人总是感觉自己不快乐,而饿着肚子的农民为什么拥有那么简单朴素的开心,可是一看柳万这嘴脸就知道自己讲了也是对牛弹琴,干脆不讲了。
果然路边一棵一棵的大柳树长得十分茂盛,哑姑默默数到第九棵,眼前道路忽然开阔,一大片麦场出现在尽头。
浅儿下车观看,麦场里聚着一些刚从田里劳作归来的村民,大家扛着锄头,戴着草帽,正在好奇地瞅着两辆并行而来马车。
向前方再望,果然一座高塔赫然入目。
好多人围过来看马车,也顺便看看这些忽然出现的人。尤其一些小孩子,更是闻声跑来看马车,一个个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马车的轮子,又远远望着高大的马匹看稀罕。
哑姑知道他们很少见过这种载人的马车,所以笑呵呵招呼尽情看。
村民们一看这姑娘为人和善,顿时一个个笑呵呵的,笑容憨厚,欢快,是从心底里焕发出来的。
“你们可是要去忘世塔祈福?”见哑姑瞅着塔的方向看,一个妇女笑呵呵过来问。
柳万点头,“那就是你们的忘世塔?”
哑姑悄悄皱眉,“难道来忘世塔祈福的人很多吗?”
心里说人多嘴杂,万一是个是非之地,张紫蓝的事情可就不好遮掩了。
没想到一位老人笑呵呵的,“不多,你们是今年来的第一拨人呢,我们这地方偏僻,没几个人肯来的。既然你们来了,我们都很高兴。”
原来这样。
哑姑从心里高兴,当下谢过大家,驱车直奔忘世塔。
忘世塔,名副其实,隐藏在山茅子这片世外乡村的一片庄稼地中间,周围古柳环绕,等大家在一条曲里拐弯的土路上赶到跟前,一道矮矮的土墙围住了一个院子,一扇白木门松松虚掩,推门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仰头看,一座青砖砌成的八角塔呈现眼前。
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忘世塔了,这就是大家一路苦苦寻找历尽艰辛才找到的忘世塔。
“媳妇儿媳妇儿,这塔哪里好看了,你非得苦苦找它?”柳万缠着哑姑问。
哑姑心里一动,却不回答,赶紧帮忙看哪里可以住人。
塔后向阳的墙根下有一排青砖房子,看样子是当初盖塔的工匠暂时住宿的地方,房屋十分简易,不过推门进去细看,哑姑嘴角露出一抹笑,毕竟是工匠们手里出来的活儿,哪怕是随随便便搭起来暂时遮蔽风雨的地方,也还是显得整整齐齐,里面亮堂开阔。
一共五间屋子,其中三间里面有土炕,一间看样子是做厨房用的,里面的灶头灶坑完整留着,另外一间里面堆着半屋未烧完的柴火。
哑姑指挥浅儿长安先把最中间那间打扫出来,亲自看着秧儿把张紫蓝从车里搀扶出来送进屋子。
张紫蓝从车里下来显得无比疲倦,爬上炕就睡了。幸亏知州夫人虑事长远,车里带了两条大棉被,这一来都派上用场了,秧儿给小姐厚厚铺了一层。
哑姑住旁边一屋,相比她自然要比知州小姐将凑多了,从车里拿出自带的被褥简单铺起来就是。
柳万看着浅儿只将一床被子铺给哑姑,自己那床却抱着去旁边又一间屋子。
“干什么干什么?你忘了我是永远都和臭媳妇睡一起的?”
柳万拦住浅儿质问。
浅儿急得结巴了,“是小奶奶的意思,万哥儿你别闹。”
“什么叫她的意思?我们家我才是真正的老大,我是男人,是丈夫,一切事情我说了算数,你给我抱回去。”
哑姑笑嘻嘻站在门口瞅着,柳万本来还要冲着浅儿讲一大通三纲五常和男尊女卑的道理,可是看到媳妇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顿时腿肚子软了,嘴巴也结巴了,“我,我,我……我反正就是不跟媳妇分开,分开我夜里肯定尿炕,还犯病,像死了一样抽搐。”
“哟——”门口的小脸上笑容更灿烂,“好我的夫君呐,拿尿炕来威胁我啊——为妻我好怕怕哟——至于犯病嘛,我现在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经过我的调养,你这病好多了,现在不会那么轻易就发病了,已经不是你想发病就能发病的了。”
“所以——”挥挥手,“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跟小女子分开了睡吧,成天挤一起够腻味了,夜晚再挤在一起,臭烘烘的,有什么好?”
柳万眼巴巴看着浅儿把自己的铺盖分开,又看着长安的铺盖被搬到了哑姑屋里。
柳万绝望,有心想过去哀求媳妇儿,心里又有一点儿拉不开面子,哼,分开就分开,臭媳妇,死婆娘,真把自己当香饽饽啊,离开你我还不活了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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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护送的人一路很守规矩,来了这忘世塔更是半步都不肯挨近这些女眷,只是远远在旁边的柴房里支起两张木板床,当夜就在那里歇下了。
哑姑知道他们惧怕知州大人,所以也不去多招惹,只是看着浅儿长安秧儿几个丫头用劈柴做熟了饭,叫她们送一些过去给他们吃。
忙忙碌碌了好半天,天很快就黑了,大家连天赶路都很累,一个个爬进被窝就睡了。
刚开始柳万在旁边骂骂咧咧地找茬儿,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思,但哑姑不开口,谁也不敢做主叫他来这里睡,最后柳万闹得没意思了,也是困倦闹不动了,就怏怏地自己睡了。
浅儿尽职尽责陪着柳万睡。
月光满地的时候,哑姑一个人悄悄起来披衣出门,倚着门槛抬头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明晃晃一盘,就悬在头顶上,像一张熟悉的脸,在深情地注视着大地。
哑姑忽然就痴了,觉得心里回荡着一股难以说清的情愫,在热热地回旋,这颗心一时苦涩,一时甜蜜,一时幸福,一时悲伤,竟是五味杂陈,好多往事在心头乱纷纷飞旋。
终于找到了自己渴盼的那种高塔。
眼前这座塔,确实算得上高,八个边角一层层叠加,像一座玲珑的宝阁,一层托着一层一直伸到高处。
据目测,这高度应该足够了吧。
现在要做的就是自己爬上去,然后纵身一跃跳下来,肉身粉身碎骨的时候,但愿灵魂能穿越回去。
乘着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爬上去?
不,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安排好,心里还有牵挂,所以不能洒脱地无牵无挂地就这么走,明天开始马上加紧处理身后事,既然来了这个世界一趟,临走还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吧,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对自己好的人。
说起对自己好的人,眼前忽然就显出那张小小的含笑的面孔来,兰草,亲妹妹一样真心对自己好的兰草,今晚这样的月光下,你会不会也在想念我,如果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最大的不舍和留恋,那就是你了,可爱的小妹妹。
不是我狠心要把你留在梁燕,我是为了不让最后的离别扯痛你我的心啊妹妹——还有柳万,你这个小傻瓜,你是不是睡梦里也在怨恨我,不是臭媳妇心狠不跟你睡,我是要你乘早不再依恋我,和别人建立亲密的关系以后我走了你就可以和浅儿在一起由她照顾你了,还有留在梁州的深儿,还有留在灵州府的那些人,我只是你们生命里匆匆的过客,但愿我消失之后,你们说起我的时候,还能感念一点点我为你们的好。
夜风清爽,周围庄稼地里的花香被风送来,呼吸里都是醉人的清香,青蛙的鼓噪织成一大片,在耳畔回旋,像夜晚的催眠曲。还有远处人家的狗,断断续续地汪汪汪叫着。
月色温暖,夜色醉人,就连狗叫声也像梦幻一样打动人心。
其实,这样的夜晚挺好的是不是?这样的环境真心不错是不是?
可是自己必须离开。
只能在离开之前好好地用心欣赏欣赏了。
月光似乎也能读懂这位在异乡独自飘零女子的心事,它清水一样洒了哑姑满身满脸。
就在这清明之中哑姑忽然觉得心头一片明亮,心在渐渐打开,记忆也在慢慢敞开,从前蒙蔽的一些角落好像被什么照亮了。
王亚楠,王亚楠,我叫王亚楠……那个世界里,我的名字叫王亚楠……我有一个最好的闺蜜,我们一起医科大念书,我们一起毕业,我们进了市医院,我们一起在妇产科工作……刘小岚……对,她叫刘小岚,她比我漂亮,但是她脾气不好,她是小姐脾气,很难伺候,我们之所以成为闺蜜,是因为我能忍容她的臭脾气……
我还有一个男朋友的。
忽然哑姑抱住了自己的头。
脑沟回里感觉有一个地方在燃烧,烧得滚烫,烧得灼热,要把整个大脑都给烧坏。
他是谁?
他,究竟是谁?
一张面影慢慢地靠近,放大,清晰……
他在笑,他在冲她嘟嘴巴,他在顽皮地挤眼睛,他在竖着耳朵抖动,这是他的独门神功,他能指挥自己的耳朵很听话地抖动。
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眼睛在注视着她,他要说什么?
那嘴巴,那皱眉的表情,那深呼吸后坏笑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恋爱,一起走过了好几年时光,足够彼此把对方的脾气摸透。
她和她,她和刘小岚,一个是男友,一个是闺蜜,她和他们曾经好得跟一个人一样不分彼此,可是最后呢……
最后那一刻,还能回首么,还有勇气回望么?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门槛。
木头做的简易门槛有些粗糙,跟柳家的实木雕花门槛简直不能做对比,但是她不留恋,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她都不留恋,她只要离开,去那个世界里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害死了自己他们应该开开心心地结婚了吧,睡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是不是会经常嘲笑自己这个傻丫头的愚蠢?
脸上凉凉的,抬手摸,不知何时泪水流了一脸。
不,不哭,不流泪,把泪水留着,把一腔怨恨留着,留着自己回去换做勇气去质问去揭穿。
她慢慢擦干了泪水,冲着月光笑一笑,谢谢你,善解人意的古代月,我会永远铭记今夜动人的月色,我会在那一个满是雾霾的天空下怀念这里。
白色的身影挣扎着慢慢爬起来上炕去睡了。
明月深情,最后定定盘旋在窗口迟迟舍不得离去,皎皎月华照在一张小小的脸上,照出了少女梦幻般的睡姿,还有睡梦里依旧缓缓滑下眉梢的清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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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家媳妇是七月初九来过月事的,从那以后就怀上了——”一个妇女挤进人群喊道。
“哦,她叫什么名字?”哑姑忙得没时间抬头,只是匆匆问。
“杨墨兰。”
“好,杨墨兰,七月初七月经——哎,是初七才开始来呢,还是已经结束?”
……
“大家不要挤,不要乱,排队排队啊,排好队再叫兰草姑娘登记,每个人都有份儿,都会登记——”杨大娘一面喊,一面看着大家排队。
院子里很快排起好多人,幸亏都是老婆婆小媳妇小姑子嫂子大姨子,同为妇道人家,说起这些来月事啊怀娃娃一类的事儿也就没什么羞耻了。
杨大娘将家里唯一的一张老木桌子抬出来供兰草使用。
兰草展开笔墨纸砚,将前来登记的妇女情况一一记载清楚,包括姓名年纪妇科情况怀孕时间等。
一天时间下来竟然登记了四十七位。
“整整四十七个啊,小奶奶,这可就说明至少有四十七户人家是信任我们的,愿意请我去接生。”兰草摸着名册感叹。
又接着根据上面记载的怀孕时间开始推算,用小奶奶教她的办法一一推算出她们临产的时间。
杨大娘在一做针线,坐一会儿抬头瞅瞅兰草,眼里满是慈爱,“姑娘,你自己都看上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你怎么就懂得那些女人生娃的行行道道呢?难道你就不害怕?”
兰草脸上有点热,顿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小奶奶接生看到女人下体的震撼,说实话恶心得好几天都吃下饭。
可是现在的兰草笃定地笑笑,摇摇头,“不害怕,我们小奶奶说过,生娃就是女人在遭难呢,我们要帮助她们度过难关,我们要是害怕了,那生娃的女人就更心里没底儿了,所以我就是害怕,还是要装作不害怕啊——”
杨大娘笑了。
两个人正说话呢,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
“姑娘,我家媳妇肚子疼好一阵了,你快去看看吧——”
开门一看,是东街的一个妇女。
兰草正在低头整理小箱子,“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现在怎么个疼法?”
“今早吃饭的时候说有点疼,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林如如,她叫林如如。”
也是巧了,兰草还没出门,又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姑娘,姑娘救命啊,我家媳妇生娃呢,都吃了仁义堂的神仙救命药了,开还是生不下来,郎中说可能要难产。求姑娘救救啊——”
兰草一怔,吃了仁义堂的药?说明还是有人不相信自己,宁愿相信仁义堂。
“多长时间了?”
“从午后吃完饭就开始流血了,现在足足有五六个时辰了吧——”
“不去,兰草姑娘你不要去,他家有钱,就叫他们吃药请郎中吧,我们不给这样的人家接生!”杨大娘忽然在身后冷冷打断了。
灯火下兰草的小脸儿惨白,想了想,一咬牙,看着那先来的妇女:“你家媳妇这个可能是零疼,按时间她还没有足月呢,所以估计一时半会还不会生,我先为别人接生吧,等疼得厉害的时候再来喊我好吗?”
说着已经挎起小箱子,“杨大娘,救人要紧,我们小奶奶说过,医者不能狭隘。我先去了。”
可是杨大娘已经冲在前头,手里拎一盏风灯,“我陪你去,路远难走,夜里又有游狗,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兰草心里一热,,明白大娘这是担心她的安危。
这户人家确实远,几个人踏着月色赶进门,兰草看到产妇是个中年女人,已经疼得没力气哭了,直挺挺躺在炕头,炕前几个接生婆子正望着那黑洞洞的产道窃窃私语,可能是在议论这女人马上就要死去的事情吧。
而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婆子正在地下吵架,她们唾沫星子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原来是在争议人死了买什么棺木才好。
“量体裁衣,我家日子困难,一口杨木棺材很对起她了!”
“真说得出口,我女儿到你家做牛做马生儿育女,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你们不能这么草草应付,至少得买一口松木棺!”
听口是产妇的婆婆和娘家妈。
人还没死呢,她们已经争上了。
兰草仔细看看炕里的产妇,忽然心里一阵紧张,腿肚子软得厉害,从箱子里往外掏简易胎音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小奶奶,小奶奶,你要是在该多好啊,奴婢心里没底儿,真的没一点底儿。
“姑娘,还有救吗?求求你了-”产妇的亲娘不争了,一把抓住了兰草胳膊就要下跪。
兰草避开,直奔产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还怕什么?
她一边回想着小奶奶的手法,一边麻利地做着检查。
耗了这么长时间,胎心居然很正常。
出血量也不大。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她探手进去摸。
摸到了一个大得出奇的胎头。
顿时心里一稳,找到了,找到久久生不出来的原因了,是胎头过大卡住了。
需要侧切。
这个她看小奶奶做个。
从小箱子里翻出参片叫产妇含上,接着是止血粉,接着是剪刀和小刀,接着是止血的棉花……东西还没找全,她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姑娘,究竟救得活吗?”产妇的亲娘缠着不放。
那几个接生婆子本来一个个脸色讪讪,一看这乳臭未干的姑娘拿出一大堆刀子剪子,顿时一个个兴奋起来,带着看热闹的心情要观看一场大戏。
“哼,这是要割破肚子取出来吗?开什么玩笑,你又不是大罗神仙,你能割开又缝起来?到时候就等着看一尸两命吧。”
产妇的亲娘哀哀地哭起来。
兰草本来要撵走这些乌鸦嘴接生婆子。听了这句忽然改了主意,留着她们,叫她们开开眼。
开始用刀子割了。
兰草心里喊了声小奶奶保佑。
这一刀子下去如果不顺,到时候产妇大出血而死,自己也跟着赔命吧,还能有什么好办法,这会儿就算去请小奶奶也来不及了。
(抱歉,昨夜把一章发错了,279和280颠倒了,联系编辑一时未果,请大家见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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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妇被痛得苏醒过来,哇哇大哭。
“压住她,不想动!”兰草冷着脸命令。
几个接生婆子只顾看热闹,没有一个上来帮忙,杨大娘倒是麻利,扑过来按住了产妇。
一个口子慢慢开大,血汩汩流着,兰草颤抖着手一边止血,一边飞快地探手进去,卡住的胎头被拨正了,拔出来了,接着一个青紫的身子哗啦溜了出来,带出一股腥味扑了兰草一脸。
兰草哪里顾得上自己,狠狠地眨巴眨巴眼睛,飞快地清理呼吸道,拍出哭声,断脐带,包裹,做完了一把将孩子塞进产妇的亲娘怀里,接着缝合产妇下体。
血慢慢流着,等缝完最后一针,那产妇忽然探手抓住了兰草胳膊,“你害我啊——疼死老娘了——”
疼痛入骨,兰草直吸冷气,狠狠地扯出自己胳膊,忙又低头洒止血粉,清理产道里的血污。
胎盘倒是很快就滑出来了,这时候出血也少了,一切正常,兰草长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炕边再也起不来了。
怪不得每每接完一个难产的孩子小奶奶都脸色苍白,原来独当一面来面对这些的时候,真是无比艰苦啊。
母子平安。
消息在这户人家喜悦地传递。
杨大娘帮兰草洗了手脸,接了酬金,就要走。
主家赶出来,嘴里千恩万谢,杨大娘脸色一黑,“谢什么,以后少迷信那什么神仙救命药了——快套车送我们走吧,累坏我家姑娘了——”
车里,兰草靠住杨大娘身子,“去林如如家——只有看了我才放心。”
果然正如兰草判断,感到林如如家一问,小媳妇肚子已经不疼了。
杨大娘舒一口气,捶打着膝盖骨,“哎呀呀,既然不疼你说她瞎折腾啥呀,还要不要我们活了,以为我们是铁打的呀?”
兰草摸出那笔酬金全给了杨大娘,杨大娘一看顿时被火烧了一样惊讶地推开,“不要不要,我收留你又不是图你的银子,我老婆子这辈子最不爱的就是钱财了——”
兰草坚持推过去,“大娘,不是给您的食宿费,是要你明儿去再替我添置点东西,白布一匹,棉花一筐,锅一口,再去药堂买点好的人参来,还有再扯点碎花素色棉布回来。这不,算下来这点诊金已经花完了不是。”
杨大娘一想也是,这才收了银子。
杨大娘办事利索,第二天出去一趟,兰草需要的东西她一样不少给买回来了。
兰草将白布裁成一片一片,棉花团成大团,然后分装起来。又把剪刀、小刀放进新买的锅里用开水煮。
杨大娘看了只叹息,说想不到这接生的事儿看起来简单,想不到还有提前做这么复杂的准备。
兰草瞅着杨大娘身形打量一会儿,动手将碎花素布裁剪了,连夜在灯下缝起来。
杨大娘早早睡了,临睡唠叨说姑娘你又捣鼓啥呢,多累呀。
等一觉睡起来,杨大娘看到枕边多出一领衣衫,抖开看,正是自己扯回来的那匹素色碎花布,已经被缝制成了一件长衫,一看这样式就不是给人年轻人穿的,她愣愣看着,难道这兰草姑娘连夜缝出来自己穿?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要穿老年衣衫?
“你穿起来我看看,合体不合体?”兰草睁开眼,望着杨大娘笑。
杨大娘真的穿了起来。
巧了,不大不小不长不短,正合适。
从脖子下开始到衣襟处,十几颗盘花纽扣一路密密麻麻的,杨大娘摸着这精细的料子,合身的裁剪,细致的针脚,还有精致的盘花纽扣,无不惊讶,啧啧赞叹,“姑娘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吧,一手好针线啊,这活儿做得,啧啧——”
兰草甜甜地笑,“大娘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会嫌弃呢。”
这是送给杨大娘了。
杨大娘很意外,又是喜爱,又是感激,拍打着说新衣自己这辈子日子穷苦,哪里穿得起这么好的衣裳。
说着要脱下来收藏,说家常穿太奢侈。
兰草被逗得直笑,“你就穿吧大娘,以后穿好衣裳的日子长着呢,我也还有许多要麻烦你的地方。”
杨大娘这才不脱了,进进出出地干活儿,却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衣衫。
兰草建立的产妇档案真是有用,第二天有人来请去接生,第三天也有,几乎每天都有人生产,几个产妇都是档案里登记过的,因为提前知道产妇情况,兰草心里也就很踏实,顺顺利利地一个接一个接了下来。
杨大娘对兰草更好,等兰草一回家就接过药箱子不要她再插手任何活儿,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这天兰草刚从一个产妇家里出来,独自走在一条巷道里,忽然身后有人喊,回头好奇地看,一个棍子劈头就来,一下子打昏了她。
药箱子也被夺过去摔在地上狠狠地砸成了片儿。
兰草迷迷糊糊中听到耳畔有人在喊,慢慢睁眼,眼皮沉重,脑袋好疼,浑身沉重,眼里慢慢看清楚是杨大娘,正瞪着一对焦灼的眼睛呼唤着兰草的名字。
“大娘我这是怎么啦?”
杨大娘忽然一把搂住兰草,眼里落泪,“好姑娘,可算是醒了啊你,吓死我老婆子了——”
“是啊,姑娘醒了就好——”地下好多人乱纷纷说。
兰草这才看清楚是在杨大娘家,奇怪的是家里围了好多人,有些她认识,是登记过产妇的,也有请她去接过生的,有些却不认识,不过看样子都是穷人,一个个面相粗糙,衣衫陈旧。
“姑娘,你遭人暗害了——”杨大娘气得颤抖,“被人打昏在路上,多亏了附近的人发现给送我这里来了——”
“我得罪什么人了吗?”兰草问,慢慢回想着事情经过。
说实话她至今糊里糊涂的不明白咋回事。
“一定是仁义堂的人——”一个老汉捋着胡子,面有忧色,“这姑娘为我们大家接生,诊费又很低,而且她已经顺利接出了五个孩子,大人孩子都平安,还没吃什么神仙救命药,这一来我们梁燕人人都在传说,说我们这里出了个女仙手,能救母子平安,还不用花大笔银子,所以大家都愿意来找你接生——这一来吧,没人去仁义堂买那死贵的药了,另外,大家已经开始偷偷议论了,说仁义堂那药其实就是哄骗大家呢,一直欺骗了好几十年,所以老百姓都很愤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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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看塔
“哎呀,这一来我们兰草姑娘可不成了那仁义堂的眼中钉了?怪不得要下黑手。”杨大娘忧虑地望着兰草。
“是啊,肯定是仁义堂,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干这勾当,而且,我老汉担心这不至于一回,一回不得手,会不会又来第二回呢,那些人官商勾结,什么活儿做不出来呢?”
屋子里气氛沉重起来。
“大娘——”兰草挣扎坐起来,“我还是去别处租住吧,在这里万一给你惹来麻烦呢,那些人丧心病狂万一再来——”
“姑娘你胡说什么呀——”杨大娘仅仅攥住了兰草手,“你就踏实住这里哪也不许去,我一个孤寡老婆子的我怕的什么?再说你做的都是为大伙儿好的事情,大家都会保护你的。”
果然,地下好多人顿时应声,纷纷表示不会不管兰草。
一个中年大叔红着脸告诉兰草,他这就为她再做一个小木箱子出来,保证做得轻便灵巧,方便她当药箱子用。
兰草瞅着这一张张沧桑的面孔,心里感动,果然小奶奶说的不错,身在底层,和底层融为一体,自己就会安全,他们会保护自己。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们出去也要替我宣传宣传,那神仙救命药真的没用,就是哄你们白花钱,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瓜熟蒂落的事,只要正确接生,一般都会平安无事的。让更多的人不要再上当受骗了。”
很快,梁燕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知道兰草姑娘大名了,来找兰草做登记的妇女也日见增多,兰草每日忙忙碌碌,幸亏有杨大娘照顾生活才不至于累垮了身子。
每次她外出接生,杨大娘都手里拎根棍子紧紧跟随其后,看得兰草苦笑,这大娘啊,要是那帮人再来下黑手,岂是她一个老婆子能阻拦抵抗的,不过杨大娘执意如此,兰草也就任她陪着自己了,一来二去,这杨大娘见惯了,也能帮助兰草做点简单的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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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金灿灿照在塔上,那青砖高塔全身顿时披满阳光,远观竟然有一种恢弘的大气势。
起风了,挂在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张知州派来的几个便衣护卫真是顶事,不等吩咐就已经动手把院子里的杂草铲除得干干净净,再用新鲜黄土把地面细细铺了一层,又把院子围墙上的豁口修补得整整齐齐,又出资买了一副大红油漆门按上去,又置办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这一来这寂寞的郊外大院还真是有了几分生活气息和人间烟火的味道。
哑姑伴着张紫蓝,两人慢慢走出门,在院子里走动,张紫蓝身子沉重,本来不愿出来,哑姑再三鼓励,她才愿意出来,却用一件宽大的衣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护卫乖觉,老早望见小姐过来,便一个个低头,绝不肯抬头偷窥一眼。
哑姑知道他们终有一天还会回到梁州府去,所以这小姐怀孕的事儿还是隐瞒起来妥当,就故意带着浅儿每日出去到附近的小山下采药,尽管好些药材她不认识,却装作很在行,一样一样采回来吩咐浅儿晾晒,然后配方,又故作吩咐浅儿去集市上买几味稀缺药回来入方。
忘世塔的院子里整日逸散着浓郁的草药味。
一碗一碗的苦药汤熬出来端进张紫蓝的屋子,接着一堆一堆的药渣倒在院子里晒着。
远远看到小姐和哑姑出来,护卫们又一次低下头,却悄悄咬耳朵,“小姐的身子还是那臃肿啊,说明病情一点都没有好转?”
“是啊,看样子倒是越来越吃力了呢——我们这么耗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别唠叨了,在这荒僻野外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慢慢等吧,但愿这忘世塔能起作用,保佑小姐早点好起来。”
“哑姑妹妹——”张紫蓝胆怯地捂着肚子,有些不敢抬步。
“怕什么?”哑姑攥住她一只手,使劲往台阶上拉,“我见过好多孕妇,尤其农村来的,临产了还在田地里干活儿呢,忽然就流血了,等人送到医院,两脚都是泥,直接就送产床上了——但是生起来很利索,要比那些娇生惯养缺乏活动的女人容易得多,也没有那么疼痛。”
张紫蓝眼里闪出迷惑的光,“什么是医院,什么又是产床?”
哑姑一怔,打个哈哈,“哎哎,口误,口误,我说错了,我是说我们村里那些穷佃户的女人,临生了还扛活儿呢,所以你要多活动,比如这楼梯嘛,每日爬一爬很能活动筋骨呢——”
说着拉张紫蓝迈上了木质台阶。
塔里有楼梯,呈圆环状盘旋上升,一直升到高处去了。
张紫蓝走了两层实在走不动了,哑姑放她和秧儿原地休息,她自己继续爬上去。
等趴倒第七层,哑姑愣住了,眼前的路断了,没路了,木头楼梯到尽头了。
为什么不继续修驾呢?
她往下望,根据目测距离,从楼梯尽头到楼底下,高度明显不够,尤其这塔一层和另一层的间距很低,估计两层才能勉强抵得上那个世界的一层住宅楼高吧。
这样的高度,就算自己跳下去,万一摔不死,不能灵魂出窍,不能穿回去,那岂不是糟糕透了?
她沮丧地爬下来,赶紧派浅儿去找当地人来问情况。
很快请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原来他就是古塔修建的起人这一。
“本来要一直修到楼顶的,可是我们没钱啊,只能修到中途停止。”书生一筹莫展。
“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哑姑目光灼灼瞅着那读书人问。
“根据我们的建修经验,没有壹万零是修不起来的。”书生叹息,“我们几个读书人已经耗尽了家财,就连山茅子的百姓都家家出资,可惜我们这一带太过贫穷,实在是无力继续剩下的工程。这忘世塔要是真正的全部修建完毕,几百年后一定游人如织前来瞻仰,此处肯定成为一大名胜古迹,这修塔之事之人必将也会载入地方史册,流传后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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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姑偷偷看着这书生,心里却忍不住想笑,果然书生愚钝,满口一百年后留名入史,说得也太过虚无缥缈了耶,怪不得他们根本无法从当地官府拉来资助,这广告词本身就严重缺乏诱惑力嘛。
把政的那些官老爷们才不管你什么留名不留名,他们更在意眼前的现成利益。
“我想筹措银子来修塔。”哑姑忽然说道,“先把里面的楼梯一直修到顶层。等银钱一到位我就得麻烦先生来帮助请工匠、监工,负责具体修缮过程,不知先生肯否?”
那有什么不肯?这是落第书生后半辈子梦寐以求的大事呢,他当下惊诧地打量着哑姑,上上下下看遍了,这才记起有失读书人的体统,赶紧抱拳作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成全——肯,小生一千一万个肯——”
哑姑心里苦笑,哪里是我成全你呢,我是成全我自己啊。
“捐助修塔?”浅儿撑圆了大眼睛瞅着小奶奶,“您是说要为这里捐助壹万零纹银来帮助把残缺的忘世塔修理完整?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情,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哑姑静静端坐,一脸平静,“万哥儿这几夜睡得可好?夜里有没有乱嚷乱摸?”
浅儿顿时脸一红。
万哥儿确实不老实,迷迷糊糊中就到处乱摸,直到摸到她胳膊紧紧搂住了才睡,昨夜更奇特,搂着胳膊还不够,愣是抱着她脖子才睡踏实。这还罢了,迷迷糊糊中还一个劲儿往胸*脯上摸。
浅儿期期艾艾半天,“还好,睡得踏实。”
“你辛苦了。”哑姑浑不在意,“钱的事不用愁,自有人会为我们送来。”
浅儿好奇,哪有人会主动给你送钱呢,可是小奶奶的事情人家自己不说,浅儿不敢多问。
梁州府张知州案前,他急切地展开了一页信笺。
“听说您安排的心腹来信了?说了什么,我们蓝儿好不好?那古塔找到了吗?我们蓝儿的病怎么样了?”知州夫人闻声赶来,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
张知州虽然早就养出了雷霆于前丝毫不慌的官老爷心态,可事关女儿,他还是有些焦急地撕开了信纸。
“一切都好,古塔找到了,蓝儿他们现在就住进了古塔小院里,蓝儿病情正常,每日里还能由那女医者陪着出门走走,甚至爬爬塔梯,可是……”
“可是什么?”
“那忘世塔还没有最后修完,说是资金缺乏,所以修到半路就停了。”
夫人坐着没吭声。
只要听到女儿还好她就放心了,说实话这一路山高水长地远途颠簸,她这当娘的最挂心那即将临盆的双身子了,既然已经到了,每日里能出来走走,说明和离开的时候一样,她就放心了,至于那塔的情况,她知道其实和女儿的“病”没丝毫关系。
“原本是几个读书人起修建的一座塔,后来一个僧人路过起了个名字,当地百姓自出资帮助,现在外表是修起来了,但是里面还残缺不全。估计得壹万银子才能彻底完工——”张知州望着信纸喃喃重复。
“修塔盖庙,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啊,既然当地老百姓已经尽力拿不出银钱了,那就只能向外面求助了——”夫人淡淡说道。
“外面——”张知州胖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多谢夫人提醒,本官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民间已经尽力,也该轮到我们官府出面了,修建一座古塔,造福一方百姓,再说那梁燕治下的山茅子也是我梁州管辖的地面,我们这些父母官不出面资助也说不过去——”
“这是我们手里存下的最后一点银子——”哑姑把银子交到一个护卫手里,“去买点青砖运回来,我们要在院外再修一个外院。”
护卫接过钱有些不明白,大家都已经有房子住了,为何还要盖房子?
“人家叫盖那你就盖吧,想那么多干什么?”另一个护卫骂,“这姑娘我们一路同行,她的脾性你还不清楚吗,人家想干的事儿早就在心里想通透了才落实,所以我们这些草包人就只管听吩咐吧——不过这个也简单啊,以后慈母塔肯定会红火起来,到时候肯定好多人都来拜谒名胜,还不得需要房子来住宿招待啊?”
哦——护卫点点头,几个人赶紧雇车拉砖头去了。
很快,院子外头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
张紫蓝慢慢走出来,听到声音皱眉头,她只想清静,可是这里好像越来越吵闹了。
她们来这里是避难,又不是过日子,难道这哑姑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所以又盖房子又装门?
护卫们不愧是州府里出来的劲将,很快一排三座青砖房子拨地而起,坐落在院外的路边。
“现在你们搬出去住。”盖完房子护卫来汇报,原本指望哑姑能夸自己办事利索,没想法这姑娘望着他们微微笑,这样说。
“我们,里面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出去?再说新房子很潮湿。”
“为了给你们小姐祈福。”那个白衣女子神色淡定,一副然物外的模样。
只有这淡淡一句,不肯再多半句解释。
护卫们等了会儿,一看人家转身已经进屋去了。
为了小姐祈福?
祈福这事情有些神秘,他们一个个尽管不愿意,却还是当下就搬出去了。
院子里少了几个男子身影进进出出,顿时清净不少。
哑姑叫浅儿将几匹厚棉布缝制的大帘子挂到张紫蓝的屋里,把门和窗都给遮蔽起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张紫蓝一脸不解,说实话她爹爹派来的护卫被莫名其妙赶出去住那潮湿的新房子,她心里有一点不高兴。
“你的孩子生出来会不会哭?”
哑姑扭过头问。
张紫蓝愣住,是孩子肯定会哭啊,难道你诅咒我的孩儿是哑巴不哭?
“你想叫他们听到哭声吗?”又是一句反问。
这一句问出来,张紫蓝已经不傻了,脸顿时红了,嘴里喏喏,想说我错怪你了,但是那哑姑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继续指挥浅儿和秧儿挂帘子。
“人多耳杂,再说和几个男子住一起时间长了难免传出闲话一类,分开了,两不干扰。
哑姑淡淡说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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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紫蓝望着哑姑那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忽然心里一阵敬佩,自己怎么就没有考虑那么周全呢,而这小女子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把该考虑的都为自己考虑了。
这样的女子,叫自己以后怎么报答人家呢?世上有什么东西可以报答呢?
“等孩子生下来,我想叫他认你做干娘。”张紫蓝摸着肚子忽然说。
干娘?这一回轮到哑姑吃惊了,她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那扣了一口小锅一样的肚子。
自己才多大呀,配给人做干娘吗?
“好啊好啊,我愿意做干爹——”柳万跳出来拍着手笑。
慌得浅儿赶紧去捂他的嘴。
“不用那么害怕了——”哑姑淡淡地笑着阻止,“他们搬出去了,现在这院子里门关起来就我们几个人,不用防范了。”
张紫蓝也舒一口气,扬起肚子在地上走,不用缩着肚子装作病病歪歪的样子掩饰这肚子,确实舒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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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确实好舒服。
梁州府的米酒,一连一坛子喝下去,感觉不到酒劲,只有一股五谷的醇香在身体里回旋。
白子琪坐在一家酒肆里,一面肆意地喝着,一面回头望着楼下。
他已经在梁州街头转悠好几天了,每日吃饱了在街头晃悠,来来去去都走了无数来回了,却还是没遇上哑姑柳万那帮人。
跟人打听,谁都不知道这拨人。
想想也是,他们也是过客,梁州府没人认识自然很正常。
那他们去了哪里?
酒酣耳热之际,耳边忽然一个声音轻轻问道:“姑娘还算生得模样标致,为什么要沿街乞讨呀?”
是邻座的客人,同时目光向着楼下看。
“咳,这姑娘心性儿可高了,刘家公子出一笔银子买她去做个填房,她死活不去,说自己只想筹措一点路费去寻人。这不,就天天在街上乞讨。”
白子琪忍不住伸头望下去,果然青石板街道上,一家包子铺前,一个瘦瘦的身影立在门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伸手讨要。
白子琪懒懒收回目光,事不关己,他没心思理睬。
“听说是被万记赶出来的,原来还是个小掌柜呢——身份不简单呐——”
“咳,万记刚开业那会儿我恰好去过,小姑娘可利索了,站在那里指挥一干下人,井井有条啊,谁能想到会被夺权赶出来——”
“究竟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灵州府姓柳的人家,来了大东家的亲姐姐,所以这雇佣的掌柜就被夺了权,也是应该,人家亲姐姐来了,自然没有外人立身的地方。”
白子琪忽然站了起来,喷着一嘴酒味扑过去,“你们说什么?灵州府?姓柳的?可是柳丁卯家?”
被问的年轻人厌恶地躲开,挥手扇着酒臭味儿。
一个老人倒是憨厚,“我们也是听说的闲言碎语啊,年轻人你要是想知道得更详细就去万记问呀。”
万记?
白子琪一把将酒坛子推开,站起来直奔楼下。
万记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灵州府的柳家似乎和自己要找的人有点关系。
有没有关系都过去看看吧,就当撞运气了。
可等他出门,对门包子铺前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万记自然好找,街边随便一问,就有人指着前方,眼里放光,“万记呀,那可是我们梁州府新冒出来的店铺,可有名了,他家的东西都说好,衣服饰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滋补品更受女人们欢迎呢——听说买卖好得日进斗金,日进斗金呐——”
白子琪吃惊,究竟卖什么呢能日进斗金?
很快就随着路人指点找到了那个地方。
黑底大红烫金字“万记”旁边三个小字入眼“养生馆”。
养生馆?古人也已经知道开养生馆了?
白子琪瞅着那几个大字看,不过很快就无声地笑了,没什么奇怪,中国古人才懂得养生呢,中医那一套理论全是从养生角度而来。
白子琪慢慢走近。
觉得吃惊,和他见过的所有店铺相比,这家店铺确实有些不一样,所有不管是卖吃喝的还是绫罗绸缎还是饰药铺,都没有这一家整齐、洁净、统一。
这家店,竟然给人另一个世界里才有的专卖店的感觉。
难道是……?
不可能。
没那么巧。
买卖确实火,红男绿女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白子琪很快汇入人流,踏进店门。
对于那些所卖的东西,他本来想着只匆匆扫一眼就走,他的目的是万记的大东家,那灵州府姓柳的。
可目光还是被一个女子吸引。这女子身姿窈窕,脚穿五寸厚的木底鞋缓缓走过来,看脸色,不认识,可是她身上的衣服怎么有些眼熟呢?
这个盘花纽扣、大襟长款、腿部开衩的绣花丝绸长衫,应该是……旗袍?对,旗袍!
白子琪抬手捂住了心口。
心在那里剧烈跳荡。
旗袍他不陌生。
因为那个人很喜欢旗袍。
王亚楠,那个平时在生活里粗糙潦草的女子,总是穿着护士装嘴上挂着接生产妇产儿这些名词,只有休假的时候,她带着他去逛旗袍专门店,那时候的她才更是像一个爱美的女人,穿上最新款的旗袍,高跟鞋衬托得身姿挺拔,妖妖婷婷在地上走,回过头冲着他笑,乘人不备悄悄问他,我美不美?美不美啊?
旗袍女子款款走过,一股淡淡的香味随风而去。
白子琪恍惚片刻,摇摇头,怎么就想到了她呢?往事随风已去,已经不可追忆。
他看到一个女子正边说什么边走过来,看样子是这里的小头目吧,赶紧撵上过:“请问,你们万记的大东家……”
那女子好奇地抬起头。
白子琪和女子同时吃惊,各退开一步。
“四表妹,怎么是你?”
“白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白子琪没想到能在梁州府遇上四表妹。
这个四表妹,怎么说呢,从前的时候,他在柳家众多的表妹中看出她有些与众不同,所以对她格外敬重一些,也要比柳映更有好感。
“我是替万儿照看买卖,你知道万儿他——”柳颜淡淡笑着回答。
白子琪更吃惊了,柳万那个样子,何来这么大的买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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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柳万,他忽然就明白了,因为柳万不是一个人,而是身边跟着那个人,对,只有那个人,只能是那个人,是哑姑,一定是她的主意,才办起了这颇有另一个世界现代风格理念的养生馆。
再看里里外外的纯色布置,再看店伙计整齐划一的衣着,训练有素的待客动作,肯定是哑姑的杰作。
“他们,在哪里?”白子琪嘴角噙着笑,忽然问。
柳颜一愣,她本来以为这忽然冒出来的白表哥会更关心自己呢,想不到他开口就问的是他们。
他们,是那个傻子柳万呢,还是那个女子?
柳颜脸上露出很深的遗憾来,“表哥真遗憾啊,他们已经回灵州府去了。你知道的,他们一个有病,一个是童养媳,所以不宜在外面久待,爹爹放他们小夫妻出来也只是叫透透气,日子长了爹爹怎么放心。”
白子琪瞅着柳颜那洁白如玉的少女脸庞,他忽然有些恍惚,怎么觉得这张脸蛋和这个人说话的口气,那种感觉,是不怎么匹配的。
好像,哪里出了差错。
哪里会有什么差错呢?他无声地摇摇头,自己越来越敏感了。
柳颜甜甜笑着,请他去里面待茶,又说中午请他去梁州最好的食肆吃饭。
白子琪摇头拒绝,带着失落离开了万记。
身后,柳颜把一抹淡笑保持到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柳颜转身,对着无人处咧了咧嘴。
白子琪慢慢走过梁州街头。
想不到这么快就回去了,既然出来了,为什么不多玩几天呢?
“快走,总是这么磨磨蹭蹭的,回头你干不完活儿被罚饿饭,还得老身也跟着饿肚子!”身后一个婆子恶狠狠骂道。
回头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木盆,身后的竹筐里塞着满满一兜子脏衣服。姑娘负重,走得踉踉跄跄,那婆子却空手而行,一脸横肉,正对这姑娘大骂。
“请问大娘,这姑娘犯了什么过错要这样?”白子琪堵住婆子去路,作揖问道。
婆子冷不丁被堵,待看清楚是个白衣少年,又长得那么细皮嫩肉,顿时不生气了,笑呵呵回答:“没犯错没犯错,她是个童养媳,娘家穷就卖给人家做童养媳,你知道的,这样的女子,婆家根本不拿她当人看,她婆婆吝啬,舍不得花钱雇人做粗活儿,就死命地使唤她,这不,我得监督她去河边洗衣裳——”
一大一小一胖一瘦两个人一步步走远了。
白子琪傻傻站着。
童养媳……他喃喃回味着这个词。
不错,童养媳,就是很小便被卖到婆家做媳妇的女子。
那个哑姑,她也是童养媳。
就算他已经判断出她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者,但是她运气不好,不像他穿到了一个富家公子哥身上,她只是个倒霉的小哑巴童养媳。虽然上次在梁州街头再见,她已经恢复了说话功能,可是作为一个童养媳,她的身份一开始就将她完全束缚住了,就算她是个穿越者,她身怀妇产科大夫的本事,但是童养媳的身份限制,她肯定不能像别的妇女一样拥有更多自由,要不她就不会时刻和柳万相伴出现了,说明她只是个早晚伺候富家公子的小小童养媳。
现在怎么办?
冲动之下没想后果就跑出来了,那时候心里只想着要马上见到她,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却忘了她的身份,现在难道能跑到灵州府去,告诉姨夫家的儿媳妇,自己爱她,想和她恋爱,愿意娶她?
可能吗?
柳家会不会立马变脸,把自己赶出门,大骂是疯子。
世人也都会纷纷指责,大骂自己和她是一对奸夫****,不知死活的狗男女。
可是,难道就这么回去?任由爷爷和父母安排,随便娶一个女子进门跟自己过一辈子?
白子琪慢腾腾走在街头。
他第一次发现人活着,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白表哥?你可是白家的表哥?”
有人在身后喊。
难道是柳颜表妹?
不,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柳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相见,似乎这次别后重逢,从前对她的那些好感淡了许多,是不是因为爷爷说过要娶她给自己,所以有了先入为主的反感?
白子琪不回头,梗着脖子快步走,想快快没入人流把自己藏起来。
身后喊声终于被甩掉了。
白子琪舒一口气,施施然慢慢走,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今晚住这里,明早就走,先回家再说。
“白表哥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一个身影却劈头撞来,从正面拦住了他。
白子琪只能含笑相迎,表妹是不是有预感啊,知道自己要娶她了,所以追着不放?
对面站着的却不是柳颜。
一件灰塌塌的粗布衣衫裹着一个瘦弱的身子,一张发丝凌乱的小脸正殷切地望着自己。
这是?
有些熟悉。
却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曾经伺候过自己的某个丫环,后来犯错被母亲发卖了?
那她应该喊自己少爷啊,为什么是白表哥呢?
“果然是你——”少女身子靠住路边一棵树,喘着气,喘匀了才露出一点笑,“奴婢老远看着像白表哥的身影嘛,您为什么还在这里?上次见面您还是那个样子,怎么这会儿又变了?”边说,边用目光上上下下扫着白子琪。
白子琪好奇,“我们上次见过?就在这梁州府?”
“是啊,白表哥好忘性,这才隔了没多久呢你就忘了,那次奴婢还在小奶奶身边伺候——”
一语未了白子琪的手已经抓住了少女的胳膊。
疼得她吸凉气,脸色却大喜,“您已经记起来了是不是?奴婢就是小奶奶身边伺候的丫环深儿啊——”
白子琪点头,可是又疑惑,“上次见面,说实话我都没有注意到你们小奶奶身边都是谁伺候,可是我好像又在哪里见过你啊,就是你这身打扮——”
深儿抹一把泪,“奴婢被赶出来了,本来四小姐打算卖了奴婢,奴婢听到消息赶紧逃走,走得匆忙,身上没几个钱,所以这一出来就身无分文,为了积攒路费去找小奶奶她们,奴婢只能沿街乞讨——”
白子琪一拍自己额头,“对了,你是那个小乞丐!”
深儿脸色羞赧,恨不能钻进地底下去,什么时候自己在白表哥眼里成了乞丐,这不是给小奶奶丢人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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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今天还是我们当值啊?”晨起,一个中年胖兵士懒洋洋穿起盔甲,问身边的年轻同伴。
“刚才我去看了夏季当值表,五月起到七月份,整三个月都是我们甲子队的轮流站岗。”年轻的瘦兵士一边回答,一边费劲地搔着胳膊上昨夜被虫子叮出的大红肿包。
问话的胖子脸色一变,有了愤色,但是他忍着,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
“等到八月份开始,会进行轮换,那时候就轮到乙丑队当值了。”
年轻的兵士愣愣听着,一时间没明白胖子的意思。
“又是那姓罗的做的安排,就知道这样的‘美差’肯定会落在我们头上,这样的偏心不是一遭两遭了,现在他们乙丑队的大爷们一个个成日家好久好肉地吃着喝着,在被窝里睡着,我们却天天在大太阳下烤着——哼,八九十月最是凉爽的时候他们抢去了,等到了寒冬腊月又轮到我们这帮倒霉蛋了——炎热的时候暑热加虫咬,寒冬时候冰天雪地的,我们这些人就是铁打的!”
年轻的脸上显出天真的疑惑,“大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甲子队的的兵士要受这样的待遇,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欺负人?仅仅是欺负还是轻的呢,以后你就知道了,这是在和平年代,没有战事,我们就在日常伙食和值岗、训练上吃亏,月月被无故克扣军饷也是常事。我们也都忍了,这要是真正有了战乱啊,到时候打头阵做炮灰的肯定是我们这些人。”
年轻兵士还是不明白。
胖兵士干脆拉他一把,两个人出了军寨门一直往西边走,此刻换岗要紧。幸好他们俩今儿岗位紧挨着,所以等换完岗,他们之间只相隔了十步距离,各自站在城墙头上,胖兵士扯着嗓子继续给年轻的同伴发牢骚。
“我们是没娘的孩子,后娘当家,我们不受欺负谁受欺负?”胖兵士扯着脖子吼。
年轻的兵士愣愣站着,心里的沮丧浮现到脸上,整个人都霜打了一样蔫蔫地站着。
他本来是个落第秀才,两次科考未中干脆放弃了梦想来当兵,家里人也一心盼着他能出人头地,想不到军营里比官场上还黑。
时间在站立中静静流逝。
秀才兵眯着眼望对面,过了眼前这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的地平线,就是邻国地界了。
近年来两国相安无事,但是互相之间的戒备和警惕却还是一直保持着。
他看到邻国的大旗在风里慢悠悠地飘荡。
好男儿,当马革裹尸为国效劳,想不到自己生在了和平年代,读书无路,来这里当兵,一进兵营迎来的不是热火朝天的训练,而是草草站了站队形,宣布了每个人所属的队部,接着就是这没完没了枯燥无味的当值站岗。
这样的日子甚至要比十年寒窗苦读还枯燥。
“秀才不是我说你啊,你们读书人就是死脑筋,进兵营前为什么不打探打探呢,人家都进了乙丑队,偏偏你个呆子跑这甲子队来了,知道为什么吗?”
被称作秀才的瘦兵士苦恼地摇头,他真不知道为什么分队的时候一个个和他一起入营的同伴都分到了乙丑队,独独自己到了甲子队。
“因为你和我当初一个样,没有花钱。”胖子摇着头,随着太阳高声,气温正在上升,他胖,所以要比瘦子早一点感到了酷热的侵袭。
秀才苦恼,“小生家里贫寒,为了供出一个读书人,爹娘省吃俭用花尽了积蓄,还哪里有钱给那些军爷们送礼呀?再说,进兵营就是为国效劳建功立业,我东凉国需要好男儿来保家卫国,我就进来了,难道抛头颅洒热血还需要送钱来换?”
胖子笑得肚皮上的软肉在颤抖。
“傻秀才,装了一肚皮死书——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可爱,也是怀着一腔热血来投军的,结果呢,不死不活地混到了今天,军功没立半件,钱财没捞到一点,还是个站岗受欺负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胖子叹气,“能怎么办?继续混呗——后来我才知道,进兵营前要花钱走军老爷的后门,这样才能分进乙丑队。谁不知道我们东凉国如今的西南兵营,名义上还沿用当年常胜将军白将军时代的建制,其实早就暗地里瓜分各异,分成了几路势力。
这其中最庞大的一支势力就是姓罗的将官,他其实也是白将军麾下出来的人,可以说是白将军当年一手培养起来的,但他是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等到真正的羽翼丰满的时候,开始严重反噬白将军留下的旧部势力,他把自己的势力一步步全部调进乙丑队,所以在我们这西南兵营,乙丑队这股势力占绝对优势,谁都不敢惹。
而甲子队里慢慢地只剩下白将军当年留下的一帮老人儿,我们没有机会立功,也不能回家种地,只能这么慢慢熬着——唉,世道艰难,人心叵测,就是这样,不平处处存在,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有熬日子混口饭吃——”胖子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了嘴巴。
哦,原来是这样啊——秀才听得出神,想不到自己原来糊里糊涂一头就扎进了一个出不去的黑洞。
他同情地望着胖子,真想替胖子擦一把脸上源源不断涌流的汗水啊,可是他也不能动,只能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把身姿站得直挺挺的。
烈日落下,五彩的光线在起伏的山巅之间回落,像无形的丝绸被拉来,射散出迷人的光线。
秀才微微眯着眼静静看着远处,世界真如胖子说的,要一直一直和平下去吗,难道自己真的要这么一直站下去?
忽然,他感觉眼前的山头在颤动。
山包上枯瘦的树木似乎也在动。
地平线在动。
出现幻觉了吧——他苦笑着摇摇头,在这穷山恶水之际站久了,视野枯燥,有时候心头会把一棵树幻想成一位美丽无比的女子,把一朵云幻想成一位缥缥缈缈的仙子,把一块黑黑的石头看成一顶新科状元崭新的帽子……
又出现幻觉了——他苦笑。
可是等他再次睁开眼,眼前的山包和树木都在动,幅度比刚才更明显了。
“哎,胖哥,你看看那里,为什么会动?”
胖子微微甩头,把眼前的汗水甩开,这才懒洋洋地看。
“哎呀——不好了——”刚才还懒洋洋的胖子已经绷直了身子,肥大的身子瞬间像一张绷紧的弓,“还愣着干什么啊,有情况——敌军来犯了——快,挥枪,告诉烽火台,快关城门,快燃狼烟啊——”
秀才傻了片刻才彻底反应过来,他有些笨拙地举起了手里的长枪,枪尖的红缨在热风里跳着舞挥动起来。
远处,山头和树木在波浪一般地涌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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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茅山中,日子缓慢,岁月无尽。√
一个小小的身影赤脚爬上一棵老柿子树,扯着脖子一个劲儿往西南方远眺。
树下的山洼上,一个小小烟囱里一缕白烟袅袅攀升。
小少年仰头望着高处树叶下那小小的青柿子一个个数,数一会儿累了,干脆不数了,仰着头望炊烟。
“灵儿你快下来,要吃饭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
“爷爷爷爷,你说那白烟最后飘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跑到大哥哥的清州府去了?”孩子歪着头问,一脸天真和无赖。
“你呀,又想他了是不是?爷爷告诉你多少遍了,你得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才能去找他。”
“可是爷爷,我都等着雪消了,草绿了,花开了,柿子都挂果儿了,灵儿自己也长了一大截呢,大哥哥为什么还不来?难道他把我们忘了?”
祖孙俩一个屋里一个树上,扯着嗓子的对话,被树下一个青色布衫的身影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青衣人抬头望望孩子,再看看身后天色将晚,干脆不走了,在门口的大青石上落下身子歇息。
烟囱里烟雾熄灭了,爷爷舀好饭,搓着手出来喊孙子。
一抬头,他愣住了,门口多出来一个人。
看树上,小灵子把自己倒挂在那里打秋千呢。
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都看呆了。
灵儿爷爷最先反应过来,他现对方只是一个和自己一般苍老的老头子,所以顿时就没了警惕性,“迷路了是吧,这山又深又大,不熟悉的人闯进来还真会迷路——要不嫌弃在我这里住一夜,明早一大早再赶路——”
“老黑——真的是你啊?你虽然老了,但变化不大,你还是你——”云岭颤抖着嗓子喊。
对面的老人连连后退,瞪着眼瞅着来人,一对本来慈祥和蔼的眼里霎那间布满了警惕和防备。
“老伙计,是我啊——你难道不认识了?老云啊——”云岭踏进一步。
“老云?云岭?风云二将中的云岭?”黑鹤喃喃的,问对方,也问自己,身子固定住了,一把白胡须在风里颤抖,霎那间眼里泪如泉涌,忽然就扑了上来。
两具苍老的身子紧紧拥抱在一起。
灵儿被惊动了,吃惊地附身望着树下,爷爷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又多出来一个老爷爷?
“你还活着啊——”云岭一扬脖子,把一大粗碗果酒灌进喉咙,抹着嘴感慨。
空气里已经浓浓地飘扬着一股家酿果酒的香味。
“你也活着,真是叫人高兴啊——”黑鹤豪迈地大口啜泣完碗底的深红色酒液,笑得老泪纵横,一对手从进屋就没有停止颤抖。
灵儿傻乎乎在一边瞅着,这一对老人真是奇怪,尤其一向板着脸很少高兴的爷爷,为什么忽然就这么激动呢,对着那个青衣的老爷爷一碗接一碗地劝酒,眼看屋角去年秋天采集的浆果酿造的几坛子果酒就要被喝完了。
对饮还在继续,浑浑的酒液顺着彼此的胡须淅淅沥沥往下滴落,落在胸口,落在衣襟上,他们浑不在意,只管面对面喝个不停。
“将军,他好吗?”终于,黑鹤在灌下不知道多少碗之后,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不好——”云岭摇摇头,但是他似乎很不愿意多提半句,歪歪斜斜端着碗,一个劲儿挥手,“真是好酒——为咱风云二将的重逢干了——不要提他,我不想提那个人。”
黑鹤又灌下一碗,其实已经有了深深地醉意,一碗酒有大半碗歪歪斜斜洒在了衣领里。
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哗啦丢了碗,一把抓住云岭袖子,“说,将军他究竟如何不好?”
“你真的想知道?”云岭斜着眼扫过来,“你不是一直恨他吗,所以当年才负气出走,隐世这么多年,甚至誓此生和他活着不复相见,他的事已经和你无关,你还是别问了,他的生死也和我无关,我们喝酒,喝酒——”
云岭的舌头好像肿胀出整整一大圈儿,随着酒味吐出的话语也歪歪扭扭含糊不清。
“老云——”随着一声叹息,一碗酒劈头泼向云岭,对面的黑鹤一手把空碗压在粗糙的白木桌上,手心不动,呼吸停止,只听到嘎巴巴一阵响,灵儿惊得站起身看,只见那个大碗在爷爷的手心下一点点化作无数碎片。
爷爷眼里似乎要喷火,眼仁都红透了,他恶狠狠盯着对面的客人,“肯定有事,没事你不会千里迢迢寻来这里——快说究竟什么事,你知道我这人肠子直,不听到确切消息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对面的客人却不怕爷爷的目光,他忽然呵呵大笑,伸手拍着爷爷的手背,“老黑啊老黑,这么些年过去,你那又急又躁的臭脾气还是没改掉几分啊——我这就说这就说还不好吗——将军确实不好,我们都不好,当年的弟兄们都盼着你回去呢——”
石台上的火把渐渐暗下去。
不等爷爷吩咐,灵儿已经很麻利地换上了一把更大的新火把。
崭新的火光沿着山洞的石壁跳荡。
灵儿抱个小板凳坐在一边,胖乎乎的手心托着下巴,凝望着灯火下这一对又哭又笑的奇怪爷爷夜谈。
他们的谈话又长又难懂,灵儿听着听着就来了睡意,就听那个自称老云的爷爷说什么奸贼当道啊,忠良遭殃啊,圣听被蒙蔽啊,人才凋零啊,又感叹说什么太平只是表象,这层表象下正在酝酿着内忧外患,如果继续下去,天下堪忧,苍生不幸……
灵儿听着听着终于瞌睡了,就算山里日子寂寞,忽然来一个人很让他高兴,可是他们一直说些他听得糊里糊涂的话,他终于倦了,脑袋靠住墙慢慢睡去,朦胧中依稀看到爷爷也在跟着感慨,两个老头子一边感慨无端地摇头,一边哭着抹泪。
人老了真是奇怪啊——灵儿迷迷糊糊想,好好的男人,怎么一变老就那么爱哭了呢,跟小姑娘似的,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永远年轻不能变老,更不能老得跟女人一样动不动哭鼻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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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淡淡的白云悠悠漂浮在深蓝的天空,那云彩似乎留恋那座拨地而起的高塔,始终不肯散去,围绕着白塔一会儿在前面漂浮,过一会儿又转悠到后面去了。
“难道那就是小奶奶要找的忘世塔?白云绕着白塔转,好美哦——”少女嘴角擒着一抹惊喜的笑,远望那高高耸立的塔身,眼里腾起一层泪雾,小奶奶,奴婢终于找来了,就要见到你们了。
白子琪勒住马缰,也抬头看。
果然好环境,远看四面全是庄稼地,真是麦苗吐穗豆子开花的季节,但见都是碧莹莹的绿意和细细碎碎的花开。
绿色环绕中,一座白白的高塔拔地而起,塔下来,一圈儿青砖墙面围起来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
挺会生活啊——白子琪悄悄在心里笑,这地方有山有水有庄稼,与世隔绝又环境优美,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她为什么要带着一干人来这里躲起来?
难道真是来这里过小日子?
不可能,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光,对人生充满好奇的年纪,谁愿意躲起来心如止水地打日子?
难道是另有打算?
深儿已经告诉过他,她家小奶奶来这里是为了替久病缠身的万哥儿祈福,这理由白子琪自然不会相信,他觉得这也不是哑姑心里真正的理由,那么她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和自己一样的穿越者,肯定心里还有另外的大事。
不然肯定不会跑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寻一座塔。
“你们找谁?”大院外有个小院,简易的一圈墙看样子刚刚砌成没几天,砖头上还渗出一片片的潮痕,院子里走出几个男子,警觉地堵住了白子琪。
白子琪有些愕然,这里还有别的男子?
“我找我们家小奶奶——麻烦大哥给通报一声——”深儿款款行礼。
卫士对男子警惕,一看这女子和善,顿时面色一松,扣门通报。
门开了,却只开了一道小缝,门缝里探出一颗梳着双髻的脑袋,眼珠子咕噜噜,“谁呀——呀,是你?深儿姐姐,你怎么来了?”
深儿浅儿相见,两个人都高兴得忘了深浅,就在门口大喊大叫着抱在一起狂喜。
“这死姑娘,越来越没规矩了,臭媳妇你不知道我每晚跟她睡我多遭罪呢,她臭脚,她磨牙,还说梦话——”柳万听到门口浅儿大呼小叫,马上凑近哑姑告状。他本来在菜田外面站着,这一来就跑进整好的菜畦里了。
哑姑用小铲子一下一下铲着泥土,昨天用大锄头挖过又浇了水的泥土松软极了,她挖开一铲子,往小坑里丢一颗种子,再挖,再丢。那些萝卜籽儿白菜籽儿葱籽儿菜豆籽儿轮流被埋进了土里。然后又很耐心地把地面刨平。
柳万嘟着嘴等媳妇替他伸冤。
没想到媳妇的铲子直接向着他脚面铲来。
慌得柳万跳着脚逃,逃出菜畦,拍着脚面上的泥土,大喊:“快来人啊,臭婆娘要谋杀亲夫!”
浅儿拉着深儿喜滋滋跑进来:“小奶奶,快瞧瞧谁来了——”
白子琪也跟着过来了。
他看到这座塔后的空地已经被整理出一片片的松软土地,那个女子正附身蹲在一片地里一铲一铲挖着泥土,不抬头,嘴里淡淡的应声:“告诉你多少回了,不管天大的事情生都不能慌张,能有谁来呢叫你这么兴奋——”说着慢慢抬起了头。
白子琪呆呆看着。
粉嫩的面上,一对亮晶晶的眼眸里闪出深邃的光泽,眉毛淡淡,唇边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
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不急不躁,在她眼里世界,永远是云淡风轻。
粗布白衫的下摆打了几个褶子,沾了泥土,丝也有些凌乱。
但是神情永远都静如止水。
看身形,似乎是长高了,也圆润了。
“小奶奶——”深儿打破了沉静,她兜头扑过去跪在地上,磕头,大哭。
“你轻声点,屋子里还有病人呢——”哑姑微微地皱眉。
目光只是淡淡扫了一圈婢女,看到后面来了,白子琪的身子忽然有些僵直,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但是白子琪现自己的紧张是那么多余,因为她已经望着自己淡淡地笑,眼神里霎那间闪过一丝惊诧,却只是一闪而过,她含笑说道:“来了啊——还好吧?”
淡淡的笑,淡淡的口气。算是在招呼了。
这问候是那么随意,却充满了家常的味道,似乎,他们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熟人,所以他们之间根本用不着客套。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放松下来了,也含笑,也淡淡地回答:“还好,顺路,进来看看。”
有从梁州跑到山茅子这偏僻小地方的顺路吗?
幸好没人揭破他的随口谎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临时找个借口来为自己搪塞。
什么时候,骄傲的白家大少爷开始在女孩子面前学会紧张了啊。
“种点草,栽点花,再种点山里采集不到的药材——我喜欢有花有草的生活,花开了,菜蔬绿油油长着,可以现拔现吃——再养几只鸡,一对鹅,一只羊,一条狗,一只猫——”哑姑慢悠悠说着,同时伸手指着她的菜地。
“我还要养一只牛——到时候挤奶喝——”柳万忽然冒出头来喊。
“你最好再养只乌龟吧,它驮着你满世界转悠——”哑姑望着柳万说,那黑亮亮的眼里闪出戏谑而疼爱的光。
白子琪抓住了那眼神,他忽然心里有点酸,赶紧悄悄咽下一口口水。
“到时候你们都来,我们屋子很多,可以随便住,深儿既然回来了也住下来吧。”哑姑的目光从白子琪脸上滑到深儿脸儿。
深儿已经哭诉完了自己的这一路遭遇。
其实这过程白子琪已经在一起来的路上就听她说过了。
苦心经营起来的店铺被轻而易举夺走了,自己安排的人也被赶出来了,想不到她骤然听闻这些的时候还能保持一脸平静。
这个女子,真的是内心无比安静呢,还是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风云不动的自我控制能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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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儿已经哭成了泪人,拉着长安的手一边比划着告诉她怎么回事,一边大哭不止,不敢骂那狠心的柳颜,毕竟人家是柳万的亲姐姐,但是她真的很气愤。
“哭什么,来了好,我们正好凑在一起过过清净日子。”哑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铲子,慢慢地拉起深儿,目光却也看着浅儿和长安,“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你们遇上一点点事就慌得没了分寸,尤其深儿你,那和人争强好胜的心怎么就不改呢,记着,流水和石头,一个坚硬一个软弱,但是最后流水川流不息,石头却不是沉入河底就是被推上了河岸搁浅,我只要你们好好地干自己喜欢的事儿,不要因为和人争强斗胜而失去更多。”
深儿轻轻嘀咕:“奴婢没争,是她——”
“既然没争那还苦恼什么,你急什么,叫她拿去好了,她只是暂时替我们看着罢了。”
这话有些难解,难道被夺去了还能再送回来?
深儿抹着泪抬头看她的小奶奶。
小奶奶似乎终于烦恼起来,轻轻叹一口气,“你们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呢——有一天——”
却又不说了。
有一天怎么样?白子琪听在耳内,不由得好奇,想问,又忍住了。
他看到几个丫环也和自己一样,都傻傻地望着中间的白衣女子。
只有柳万压根就没细听他们在说什么,所以他笑嘻嘻粘着哑姑,“媳妇我说的是真的,浅儿她真的脚臭,还打嗝磨牙,最要命的放屁——”
羞得浅儿一张粉面红透了,恨不能找个窟窿钻进去。
“那有什么?”想不到哑姑接了口,“磨牙、打嗝都正常,放屁更常见,我们每天三顿吃五谷杂粮,食物在肚子里分解出气体,还有我们吞咽的时候更有空气被咽进了消化道,肚子里的气体只有变作屁才能排出来啊,所以放屁很正常,不放屁才不正常呢——”目光炯炯瞅着柳万,“难道你不放屁?你从小到大就没有放过一个屁?”
“这个——”柳万就算是个小无赖,可也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绯红,扭着屁股支支吾吾:“这个,这个,人家是男子嘛,跟女子不一样嘛——”
浅儿深儿早已羞得小脸儿通红,低头不敢看白子琪,恨不能马上拉了小奶奶的胳膊劝她不要再在这里议论什么放屁不放屁了,要知道这放屁可是羞死人的事情啊,她们从小就被娘亲教导说女孩子家不能当众放屁,就是放屁也要悄悄地躲起来无声地放,更不要当着外面男子的面堂而皇之的探讨什么屁啊空气啊之类的词儿,多不文雅啊,有违女儿的妇德啊,尤其当着白表哥这样翩翩佳公子的面儿,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的人会拿屁股笑话啊——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哑姑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盯住了柳万不放,“真是奇怪,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吃五谷长大的人,为什么你们能堂堂正正放屁,而我们小女子就得偷偷摸摸了?”
“这个,这个,这个就是不一样嘛——为什么不一样我哪里知道——”柳万结结巴巴辩解,忽然一把拉住了白子琪衣袖,“表哥表哥你快来告诉她啊,这臭婆娘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三从四德,你快拿圣贤书里的道理跟她理论理论!”
白子琪被陡然推到前面来,差点撞到哑姑身上,哑姑却不躲,目光淡淡地看着这面目俊朗身子提拔的男子,柔软轻薄的丝绸衣衫穿在他伟岸的身躯上,线条流畅,从男儿刚刚发育成型的的肩膀上一路向下,****阔大,腰腹细长,大腿修长,按比例去算的话,身体各部分的比例绝对算得上黄金比例,好一个美男子。
哑姑在心里骂了一声女色*狼。
好*色之心,不光男人有,其实女人有时候也会有,只不过更隐秘藏得更深罢了。
哑姑嘴角浮上一抹笑。
忽然看向柳万,“想不想吃万紫千红?想吃的话我做给你。”
柳万一听有吃的,顿时不再紧抓别的不放,“万紫千红?那是什么?好吃吗?”
哑姑面色平静,“我不知道好不好吃,但是我曾经做给一个人吃,吃了以后他就爱上我了,发誓非我不娶,要吃一辈子我做的万紫千红。”
“既然这样,那一定很好吃了,媳妇儿你快做给我吃呀——”柳万已经垂涎三尺了。
浅儿和深儿挤着眼偷笑,什么万紫千红呀,一定是小奶奶编出来哄万哥儿的,小奶奶这么小就进了柳府门做了童养媳,她哪里有机会给什么人做万紫千红吃呀,又何来的吃了就爱上了,就发誓要娶,不是玩笑还能是什么。
谁都没有发现,白子琪的面色变了。他痴痴盯着哑姑看,悄悄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好像要死死地攥紧什么不愿意松开。
哑姑几乎是被柳万拉着拖进屋的,柳万嘴里只剩下一个词儿,就是万紫千红,他要吃,要吃,立刻、现在、马上就吃,一刻都等不及。
“可是我们缺食材啊——”哑姑摊开手,“需要派人去集市采办一回。”
说着列了一道单子,白子琪已经站起来接了过去,神色淡淡,“我是这里最大的男子,我去完成这个任务吧。”
哑姑又派了两个卫士跟着帮忙。
三个时辰后,马车返回来了,柳万飞一般本出门去迎接,为了吃什么万紫千红,他等得涎水恨不能流成一道河。
深儿浅儿长安还有张紫蓝的伺候婆子和秧儿,一大群人跑出来帮东西。
柳万站在一边看。
“咦,羊肉,一大块羊肉——还有牛肉——还有整只的鸡——还有鱼——还有蘑菇,还有豆腐,还有面皮,还有粉条,还有土豆,还有红薯,还有白菜菠菜韭菜,还有……哎呀媳妇儿,你是不是要做大锅烩呀?”
很多东西,虽然每一样的量都不多,但是数目却多达几十种,柳万数来数去记不清楚,干脆不急了,只催着媳妇快点做出来他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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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吃美食简单,但是都得遵循我的要求,就是每个人都动手来帮忙——”哑姑笑呵呵说。
柳万只能洗了手也来择菜。却笨手笨脚的,把嫩叶子摘掉,把烂叶子混进好菜里。浅儿跟在他身后,默默将他择完的再拾掇一次。
哑姑身后系了条黑布围裙,为了够到锅台不断地踮着脚尖,把一碗芝麻炒熟了,又放进捣药的石臼里慢慢地捣碎成末。
别人需要哑姑吩咐才知道该作什么,怎么做才好,奇怪的是白子琪不等吩咐已经自己动手做了,默默地摘下一串干辣椒用热锅烤干,又用擀杖碾成粉末,又把盐巴碾碎成末,又把芥末碾碎,又把大香、茴香等大颗粒的调味品一一碾碎分类装进小碗,又开始剥蒜捣蒜泥。
深儿悄悄捣一下浅儿,“你瞧那白表哥,怎么在我们小奶奶面前跟个孩子一样听话呢,这些卑贱的粗活儿他干起来多顺手呐,也不等吩咐就一一干好了,好像他知道我们小奶奶心里怎么想的,所以他都能全部给做好。”
浅儿一愣,仔细偷看,现还真是的,那个白衣男子就站在白衣布裙的小奶奶身边,正在和小奶奶并肩而立,各忙各的,锅碗瓢盆的叮叮当当声在耳边回旋,那场景配合得那么默契。
浅儿瞅着看,不禁看呆了。
“什么呆呢?”深儿轻轻踩她一脚。
浅儿摇摇头,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从侧影看过去,男子长身如玉,女子清雅秀美,多么像一对璧人,可惜……
这念头简直就是罪过,浅儿赶忙把自己的心思压下去,怎么敢有这大不敬的想法呢,小奶奶是万哥儿的媳妇,是有夫之妇,怎么能再跟白表哥放一起乱想呢,自己这是怎么了啊——
芝麻炒熟顿时有一股香味满屋子窜,等捣碎成泥,又烧了香油倒进去,顿时香味更浓了,顺着门窗飘出去。
隔壁屋里的张紫蓝闻到了,“秧儿,什么这么香?”
院外的卫士们也闻到了,一个个扯着脖子嗅,“什么东西,这么香?”
所有的食材都择得干干净净,洗得清清白白,放在案板上控水。
锅里再烧半锅水。
柳万眼巴巴瞅着看,越看越奇怪,臭媳妇怎么不切菜呢,怎么不炒肉呢,怎么不蒸不炸呢,难道半锅水就能做出美味的万紫千红?
水开了,一排小瓷碗里各自放好了适量的芝麻泥糊,再浇一些开水进去。
白子琪带头拿起一双筷子在小碗里搅动。
柳万好奇,“为什么要这样?看着黏糊糊的,是不是很难吃?”
“必须乘热搅,搅匀了才好蘸着吃。”白子琪边说边指点柳万。
哑姑本来正往锅里下菜,听了这话忽然就愣住了,回过头来打量白子琪,怔怔问道:“蘸着吃,吃什么呢?”
白子琪顺口就说:“吃烫菜呀,还有煮好的肉片——”
“你怎么知道?”
白子琪忽然冷在原地。
眼前那对眸子正在定定望着自己,眼眸不大,但是神采清澈,黑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一道白子琪缩小的影子。
白子琪低下了头,不敢和这样的目光对视,他很快压住了心跳,“我只是猜测呢,难道我猜对了吗?”
哦,原来只是猜测。
白子琪已经抬起了头,眼神安静,坚毅,满眼无辜,“表弟妹,难道我猜对了吗?我小时候猜谜语可是很厉害的,每次都百百中。”
他叫她表弟妹,这是第一次,以前他都是不用任何称呼就跟她说话的,今日却忽然叫了表弟妹,这是从柳万这儿论起来的身份。表弟的媳妇,可不正是表弟妹。
哑姑的眼睛挪开了,转身往开水里下菜。
一张简易小桌子摆在地上,小瓷碗一字儿排开,数十个小瓷碟子也摆好了,里面依次是辣椒油、盐粉、调味粉,还有哑姑熬制的几样酱汁。
菜一样一样进锅,烫熟了捞出来,大瓷碟子一碟一碟的端上来,碧绿的菜叶,粉红的羊肉,炫白的山菇,薄薄的薯片……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柳万早就等不及了,笨拙地夹一筷子羊肉塞进了嘴里,烫得他又吐出来,一个劲儿擦眼泪,却舍不得丢筷子。
浅儿深儿长安也都被安排在桌子前坐了,不许帮忙,小奶奶说了,今日没有主仆,大家都是食客,她来掌厨。
秧儿婆子也搀扶着张紫蓝过来了。
“你有病在身,可以少吃点解解馋,回头主食我给你煮点稀烂好消化的吃。”哑姑笑吟吟招呼。
张紫蓝第一次见白子琪,低着头不敢看,羞羞答答只看着自己的脚面。
白子琪似乎没心思多看她,张紫蓝这才慢慢恢复了自如。
白子琪慢悠悠夹起一片熟透的牛肉,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轻轻一蘸,然后送进了口里。
柳万这回看清楚了,也学着样子蘸一片送进嘴里。
“呜,好吃——好吃极了——呜,太好吃了——”他大口吃,大声赞叹。
浅儿深儿也都学着样子吃。
只有哑姑在身后静静看着,那目光不由自主就被白子琪的吃相吸引了过去。
“他们在吃什么,这么香?”院外,一个年轻的卫士扒着门缝偷窥。
“馋不死你——快去烧火做饭,我们也到吃饭时候了——”同伴踢着他屁股命令。
门忽然开了,院子里摆了一个大白木桌子,浅儿端着热气腾腾的一个盘子,深儿端着几个小碗,“给你们的,快进来乘热吃——”
菜源源不断从屋子里端出来,几个卫士吃得满头大汗,他们爱吃辣椒,这红艳艳的油辣椒狠狠地调进去,自然香得他们一个劲儿吸凉气。
“这就是万紫千红?”柳万小脸儿也在冒汗,目光瞅着眼前瓷盘子里红的白的青的绿的紫的蓝的,忽然笑了,“媳妇儿我明白了,这真的是万紫千红,好多颜色搭配在一起,不是万紫千红是什么?肯定是万紫千红。”
“万紫千红?”院外的卫士们一边大吃,一边感叹,“谁明的这吃法,又简单,又好吃,又解馋——叫万紫千红不为过——嗯,就该叫万紫千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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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扇黑色城门沉沉地阖上。
仓惶的身影相继奔走呼喊,一堆堆狼粪被点燃了,白白的狼烟在正午白花花的阳光下直直升起,像一道白色的柱子横贯长空,直插云霄。
“告急——告急——白狼关有狼烟告急——”
和白狼关距离最近的青龙关首先轰动,官兵群体奔走,关城门的关城门,燃狼烟的燃狼烟。
“告急——青龙关狼烟告急——”青龙关紧邻的另一个关口接收到了消息并第一时间燃起了冲天的狼烟。
消息一层层往国都方向传递,要是照这样的速度传递下去,很快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进都城。
另外,还有兵营自然会第一时间把情况八百里加急报送朝廷。
但是,这一切到了西南兵营总营,戛然而止了。
将士阵前计生死,美人帐前犹歌舞。
“这妞儿,带点摩罗人的血统,不信你们细看,她的鼻子,眼睛,睫毛,还有下巴,是不是要比我们东凉女子有些别样的味道?”
总营大帐里,一身宽松布袍的罗简,一手把着酒盅,一面含笑看着大家。
“长期吃惯了一种饭菜难免倒胃口,换换口味也是不错的感觉——”
座下一共十九位,是他属下的将官,却一个个不穿戎装,只作家常布袍打扮,其中只有最末尾一位红脸青年,硕长的身上加着一副盔甲,把战盔取下来搁在面前的矮几上。腰间长剑死活不解,坚持佩在那里。
面前一排溜儿的黄杨木矮几上,摆着大盘煮得稀烂的牛肉,配着各色菜肴,还有就是一坛坛美酒。
空气里溢满了酒肉的香味。
还有一种浓香,那就是女人的艳香。
一共二十位摩罗女子,十九位分散了,每个男子身边缠绕着一位,用柔软的手臂款款斟满了酒液,搂着男子的脖子劝酒,只剩下一位最妖艳的,在地下最中间的帐子上慢慢地跳着一支异域舞蹈。
东凉传统乐器鸣奏着一支支艳俗的靡靡之音,声乐当中,几位矮瘦的摩罗乐师在不停地敲打着一个石头制作的磨盘,敲打合奏出一支调子特别悲怆的异域曲子。
帐子中的摩罗女子跟随着那摩罗乐声起舞。
喝得两眼放红光的罗简目光一直盯着那舞女裸露的小肚子瞅,偏偏摩罗女子穿得极少,两腿间只有一道薄薄丝绸缠绕出一朵玫瑰花形以作掩饰,透过那淡粉色丝绸,两腿间春光时而泄露,更引得观看的人心血澎湃,心痒难耐。
男人们都在看,都齐声喝彩,都一盅接一盅往嘴里灌酒。
只有最门口的那个青年不喝,也不看,就算舞女把腰肢几欲扭断,就算她扒光了露出全身粉嫩肌肤,这青年就是坚持不看,他忧郁的目光越过满盘的牛肉和醇香美酒,只盯着前方那个醉醺醺的罗大人看。
这目光忧郁中透出明显的愤恨。
罗简终于感觉到这束年轻目光里蕴含的压力,他忽然一笑,竖起一根指头大着舌头喊:“杨将军,你弟弟怎么不喝呢?难道本都监准备的酒不好?还是美女不够美?”
那对色迷迷的眼里充满了挑衅。
青年身边的一个身材胖胖的男子顿时惶恐地站起,双手端起酒盅,“小弟年轻不懂事,见识浅薄没见过这种场面,所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大人莫怪莫怪——在下这就好好教导小弟——”
“就是嘛,好好带带他,叫他知道人生在世不仅仅有练武打仗保家卫国,还有更多的乐趣嘛——比如这美酒佳肴比如这********——”
边说,边双目巡视身边伺候的女子,那女子何等机灵,早就会意,袅袅婷婷站起来,端着酒盅儿款款走到门口,“将军和奴家喝个双盅儿——”
随着一声娇喘,体态娇小的女子缠住了最边上的红脸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顿时脸更红了,扭着脖子使劲地躲,怎奈女子十分缠人,身子跟蛇一样柔软黏糊,紧紧裹着他身子不肯松开,那酒盅就直接往嘴里灌来。
一股浓烈的酒香直扑鼻子。
“再逼别怪我不客气——”随着一声断喝,哗啦——酒盅飞在地上,女子柔软的身子蛇一样趴在矮几上,桌上一盘牛肉和一大坛酒同时落地,稀里哗啦一阵响。
动静之大,惊动全场,搂着美女对喝的男子都被惊动了。
杨将军更是早就站了起来,吓得面色铁青。
只有他的弟弟,那个穿盔甲的年轻人,他手里握着早就拔出的利剑,脸色愤恨,目光如剑狠狠盯着上首的罗简,“烽火连天,国难当头,尔等作为家国栋梁,还能在这里沉溺酒色,真是悲哀——叫天下百姓心寒——”
声贯长空,正气浩荡。
但是一个巴掌飞快地落在了他脸上。
“杨晋文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喝多了有点控制不住?快跟罗都监和各位兄弟赔罪——”
杨晋文低头看,打他训他的是他的一奶胞兄。
“哥——”杨晋文眼里显出深深的痛苦,“白狼关、青龙关一路烽火高高燃烧,狼烟冲天,国家已经面临大战,百姓深陷战乱,我们身为好男儿正是要保家卫国冲锋陷阵的时候,为什么罗都监他不马上驰援?不及时上报朝廷?为什么不去前方指挥打仗,不管黎民百姓的死活却躲在这里享受酒色——你们能安心享受,我不能,我心里难受——”
杨将军看着弟弟的目光顿时愤恨全消,涌上浓郁的悲痛,但是他极力压制下去,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一把拉起弟弟就走。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大人别在意,这摩罗女子除了能歌善舞,不知道还有什么妙处呢?”
一个胖子目送杨家弟兄俩离开,赶紧劝解罗简。
“派人盯着他,不许他到处乱跑,那张嘴真是能胡说八道——”罗简黑着脸吩咐。
有人应声去办。
杨将军刚把弟弟拉到帐外,压低声音厉声斥责:“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谁不憋屈呢,身为七尺男儿,谁愿意天天仰人鼻息受尽欺辱,但是有什么办法,西南兵营自从白老将军走后就这样了,一天天被蚕食瓜分,变得黑暗无比,我们身在其中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哥哥我不得不虚与委蛇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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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未了,身后冲出几个人,已经死死按住了杨晋文胳膊:“大人说了,把他捆起来,关马号里去清净几天——”一个兵士面无表情地说。
杨晋文跳脚大骂,却还是被拉去马号里了。
杨将军望着弟弟被押走,犹豫片刻,重新整理出一脸笑容,进大帐去向罗都监替弟弟赔罪认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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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关是个很小的关隘,小到算上做饭的伙夫喂马的马夫,一共只有三十个人在这里镇守。
这样的小关隘很多,不上五十里就有一座,在东凉国西南一带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像无数小钉子一样钉入大地,牢牢坚守着东凉国的西南边境。
这种军事分布方式,是当年白峰带兵征服西南诸国之时,一边打仗一边布下的据点,边境苦寒,物产贫瘠,百姓稀疏,没有能力发展成大的城池,也没有能力修筑更为坚固高大的防御城池,这种灵活机动的小关隘倒是很适合西南地界的生存环境。平时三五十人镇守即可,一旦敌国来犯,马上燃起狼烟求助,附近的大小关隘都会做好迎敌准备,总营的精良部队会马上奔赴前线。
“大哥大哥,难道我们就这样丢了白狼关不成?”几个时辰前还衣衫整齐的秀才小兵,这会儿已经满脸狼狈,裤子撕开一个大口子,发髻松了,满面尘土。
胖子士兵更狼狈,额角中了一飞矢,用黄土随便擦了一把止住了血,面上留着血痕,渴得大口喘气。
“这也是白将军当年留下的作战方略,敌人少的话我们守,一旦敌军太多,我们寡不敌众,就赶紧点燃狼烟跑人,我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拖延时间,让狼烟多烧一会儿就可以了——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说着拉一把发傻的秀才就跑。
秀才不断回头,眼里不舍,白狼关已经遍地狼烟,厮杀震天,好多弟兄已经死掉了,有些还活着,关口城门已经破了,这会儿弟兄们还能活下来吗?
“这就是战争,只有生死和流血,以后见多了你自然就麻木了——快走,只怕慢了我们也要把命留这里了——”
两个人踉踉跄跄向身后撤去。
他们的前脚刚刚奔到青龙关,身后敌军已经抵达,开始进攻青龙关。
胖子拉着秀才不进青龙关,绕过一座山包,往后面群山中躲去。
这一路后退奔走,一路亲眼看到一座接一座的关口被攻破被侵占。
幸好胖子十分熟悉地势地形,所以他们才数次逃出了敌人视线留得性命。
“为什么迟迟不见我们的救援部队呢?西南大营里不是养着好几万精兵吗?难道他们没有接到消息?再说我们这一路后退,最后去哪里?会不会被当作逃兵治罪?”秀才累得要死,却还在冥思苦想这样的大问题。
“真是书呆子,叫书把脑袋念糊涂了,”胖子气得直抽筋,“我们去大营报信啊,我们冒死报信,虽然报信的事儿轮不到我们自有镇守关隘的飞龙军负责,但是关隘破了,守将殉国了,飞龙军的消息也不知道究竟带没带到大营,死在半路上也说不定呢,因为他们走的是大道,敌军一路就是顺着大道追赶的,我们走的是偏僻小道,所以我们带回去的消息说不定有用呢——再说我们这样不算逃兵,我们只是命大从敌人魔掌下逃出来了——”
时间永恒流逝,西南遍地的狼烟第三日上就稀疏了许多,那些小关隘一个个破了,人死了或者逃了、散了,自然没人再点燃狼烟来传递消息了。
第五天,秀才和胖子找到了大营。
“终于到了——感觉像在地狱里逃出来一样——”秀才抹着泪感叹,伸出干枯的舌头舔着干裂冒血的嘴唇,“他们会不会先给我们一顿饱饭吃呢,真是饿死了——”那对单纯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哎——”胖子在身后拉住了他。
“你先躲起来等着,我进去看,如果情况正常,我再叫人来接你。”
“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罗都监应该会马上奖赏我们的。”秀才觉得胖子费解。
“你就听我一回——”胖子盯着秀才的瘦脸,“你记着,我虽然不像你装了一肚皮书,但我是白老将军当年精兵队里留下的兵,我们甲子队在白狼关的老人儿都死了,就我一个活着,我是个粗人,有些事粗人能想明白但是不一定能办好,所以你得活着,记住我的话,藏起来静观其变,如果我不能活着出来,你就不要露面,赶紧逃走,找京中大营,把消息送进京去。”
“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折呢,直接告诉罗都监不好吗?”
“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都这时候了你还看不清形势吗?为什么我们迟迟等不到援兵?为什么一路各个关隘都在自生自灭无人救援?为什么这西南大营一切风平浪静并不见操练迎敌的紧张气氛?说明情况不好,情况有变——时间紧急,我先去了——”
秀才还是迷迷糊糊,但是很听话地藏起身子,静等兵营里的动静。
直到天色黑透还是没见胖子出来。
秀才抹一把额头冷汗,爬起来借着夜色掩映拔步奔向前方,虽然他还没彻底明白胖子说的那些话里的深意,但是胖子临走那郑重的神色,那忧郁的眼神,一去不复返的结果,还有大营里可疑的风平浪静,一切汇合起来细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忽然开窍了。
他得马上进京,把确切的消息送到天子面前。
东凉国都城。
正禧元年五月初五的端午佳节刚过,朝堂之上,年轻的皇帝歪坐在龙椅上,神色极为不耐烦地瞅着一班盛装参加朝会的文成武将。
“有事奏本,无事退朝。”明黄龙炮下的身躯懒洋洋说道。
似乎他着急马上退朝,赶回后宫去搂着妃子睡觉。
有大臣悄悄皱眉。
皇帝越来越疏于朝政了,现在就连朝会这样的大事他也显得十分不耐烦。
要知道朝会上商议的可都是关乎家国安危的大事啊。
“回禀主上,西南兵营罗简飞报,南方边界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今岁雨水丰沛,物产丰裕,百姓人人感念主上天恩护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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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尹相国,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念着。
“好——”龙袍袖子里伸出一只白腻的男子手,狠狠拍一下手边繁复的雕花龙头扶手,略显疲惫的面色顿时聚起一团喜悦,“罗都监果然好男儿,镇守一方,稳定团结,寡人深感放心。”
“这样的奏折前段日子不刚刚上过吗,怎么隔三差五地上,好像不表表功别人就会忘了他。”袁涣云的身子缩在宽大的官袍里,这时候独自低声嘀咕。只有他敢当着尹相国和皇帝的面这样口吐不逊。身后同僚不敢接茬,但是有人悄悄呲了呲牙。
“千穿百穿,马匹不穿——一帮马屁精——”袁涣云继续压着嗓子说。
“不知南边可有奏章报来?”皇帝忽然问,同时目光抬了起来,炯炯地望向袁相国。袁相国在这目光下慢慢低下了头,很惭愧,南边没有消息。
皇帝的目光抬高,看向目力范围内的每一个人。
“南边一向不大安稳,戎贼时常骚扰边境,既然没有消息报来,那就说明还是老样子,说明那里一切正常,依旧安稳如初,所以主上大可安心。”
一个老臣站出来打破了略有尴尬的气氛。
这时候负责联络东边、北边边境的大臣感觉自己不好再等皇帝问到头上才出声回答,便站出来一一讲述了最近的各自情况。
皇帝耐心听完,那张冷峻的面上终于有了欢实的笑容,“概略说来,我东凉国时局尚好,边境小打小闹是有一些,不能一时彻底消灭,总体来说还算安稳,举国一片国泰民安的好景象,尤其各地上报说今朝各地降水均匀,庄稼均长势不错,料想又是一个丰年。百姓吃得饱肚子穿得缓和,寡人和诸位也能太太平平地过一个安心年呐——”
“回禀主上,京中大营都监李度念奏请面圣——带来急报,边境有急报——”黄门官拖得长长的公鸭嗓声打破了大殿里的沉静,将皇帝从自我陶醉里拽了回来。
“传——”
“传——”
长长的声音,穿透了黄瓦红墙的深宫大院,在深深的青石巷道里回旋。
李度念坐轿而来,四抬大轿一路小跑带着风穿过长长的巷道。
巷道尽头,李度念下轿,身后跟着爬下白狼关而来的秀才兵,事情紧急,他一身灰尘来不及换洗就被带来面圣。
面对眼前鳞次栉比的高大殿宇和一重重台阶,他忽然胆怯,双腿发软,“大人,小的也进去吗?”
“你得面圣——”李度念面无表情,声音里含着沉重。
他只能跌跌撞撞迈步跟上,踏上了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
皇宫的台阶好高啊,又高又多,需要他极力地抬高步子才不至于一脚踩空一头栽倒。
每每边境有急报,都是传千里奔来的信兵直接觐见,这是东凉立国之初一朝皇帝立下的规矩。最底层的声音,只有天子当面亲耳听到,才不至于中间遗漏或者被别人掺杂、裁剪了什么。
所以当白狼关的秀才刚刚昏死在大营门口,医官抢救过来,他睁开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见你们都监。
恰好李都监在大帐议事,马上传唤带人来见。
秀才兵一路奔波疲累过度,思维和口齿却还保持着清醒,等看清楚李度念身上的穿着打扮,觉得他和自己曾经远远看到的罗简都监一个模样,这才放心说出来意。
李度念觉得事情紧急,不敢拖延,马上带他来见皇上。
朝堂内,两班文武肃立无声,但是每个人的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波浪起伏。
李度念求见?边境急报?究竟哪里出了什么事,李度念会亲自出面直接把信使送到圣上面前来?可见情况确实非同一般。
正常情况下,边境急报从驿路奔来,一路换马不换人,进京直奔兵部,如果不是大事记事,自会有人安排逐级上报,如果确实紧急,自有兵部尚书面呈圣上,一般轮不到李度念一个都监亲自带人来见皇帝,除非皇帝自己要求召见。
皇帝今天说了要召见李度念吗?
尹相国疑惑的目光投向右边人群里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也正在忐忑不安地到处睃视,迎上尹相国目光,他赶紧轻轻摇头,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难道是李度念负责的京中大营出了什么事?是敌人来犯?
开什么玩笑,京中位居东凉国最中间黄金位置,如果敌人一举直捣京中,那岂不是四面边境已经被铁骑踏平再无阻拦?
不管众人心中算盘如何运转,李度念确实已经踏进大殿朱红的大门来了。
身后的秀才兵这时候忽然收住脚步,他有意识地抬起头,费劲地撑着困倦的脖子,本来这一路战战兢兢地害怕着,但是当真正要踏进这盛大的皇宫大殿时,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怕了,心里有一股力量赫然支撑起了他发软的后脊背,他在心里说值了值了,这辈子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我一个落第秀才落魄边关小兵这辈子有机会能亲自踏进皇宫还能面圣,我就是为这事儿死了也值了……胖子大哥你在地下看到这一刻也会高兴吧……
秀才的目光看到了巨大的匾额上面的巨大草书金字,看到了金色丝绸装饰的大殿,看到了巍峨的桌椅,看到了金碧辉煌的陈设,看到了密密麻麻一屋子人头……
“李都监,究竟什么事?”皇帝单刀直入。
“为了稳妥起见,臣斗胆把这个人带来了。”李度念磕完头,一指秀才兵。
秀才兵学着李度念的样子也跪着磕头,磕完了站起来,却不十分紧张,清清嗓子,“小人西南大营辖下白狼关守关小兵,温清秀。”
一个小兵?守关的无名小卒?从西南边境白狼关而来?
一殿的君臣顿时目光诧异,几乎层层跌下来把这单瘦的秀才兵给活活压死。
“西南大营的兵卒,”皇帝抖动着手里一本洒金素笺的奏折,那是尹相国之前呈上来的来自西南大营的罗简都监之手的奏折。
西南诸事平安。奏折上写得分明。
尹相国的眼皮在突突暴跳,西南大营,刚才皇帝还夸了罗简,难道这就有人要捅娄子?
西南大营的小卒冒死进京觐见,肯定不是好事,是有人撑腰要利用这小卒攻击罗简?
罗简啊罗简,你小子是不是又沉溺酒色,竟然连一个无名小卒都管不牢叫他溜进京都来了。
温清秀忽然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大哭,“主上,西南的烽火已经连着烧了七天七夜,白狼关青龙关德胜关清涧关都已经落入敌手,那还是小人一路逃来看到的,身后又有多少关隘被夺有多少黎民被杀多少粮食田地被抢被毁,小人不知道……但情势肯定不好!”
满朝文武顿时哑声。
“主上,既然边关告急,狼烟自会千里传送,还有大营会第一时间送来八百里加急,为什么都不见这些,而是由一个无名小卒不带一信一纸跑进京中送信?这无凭无据的,岂不是有些蹊跷?”
尹相国首先发难质问。
“臣怀疑,是有人刻意背后安排,要置西南大营诸官兵与不利。”
同时,目光狠狠地盯着李度念。
好你个李度念,前面好不容易把你搬下去,想不到你运气好最近又升迁做了京中大营都监,现在我还没对你下手呢,你倒是先从背后给我整出这事儿来了,这法子也太拙劣了——
李度念岿然不动立在那里。
温清秀忽然站了起来,目光掠过大殿,最后扫过殿前一名护卫腰间的大刀,“圣上,小人以性命担保,如果小人所言有半句虚假,圣上请直接叫人用大刀腰斩小人。”
一个文弱秀才,一身褴褛狼狈,这句话说来却句句铁骨,毫无惧意。
“速速派人去西南打探——”皇帝的声音和他此刻的面色一样暗沉如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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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已是五月,但山中的凌晨空气还是有一丝丝寒凉。
灵儿摸着哭红的眼睛瞅着爷爷忙碌。
所有的生活用具都被爷爷搬进山洞里,然后一把石锁把屋门紧紧锁闭。
门都锁了,才发现外面墙上还挂着一串去年的红辣椒忘了摘进去。
爷爷摇摇头,带着慷慨笑了,“算了吧,叫山风吹化算了——”
云爷爷一直笑眯眯在身后站着看,这时忽然开口:“要我说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何苦留下呢,舍不得还是干啥?”
爷爷笑了,“不能烧,万一出去混不下去,哪天又得逃回来,到时候正好遮风挡雨。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十年呐——真是舍不得了——”
灵儿忽然跳着脚冲出去,“阿淘,阿淘回来了——”已经抱起从荆棘丛里扑出来的小狗,一张肉肉的小嘴狠狠地亲着小狗黑黑的嘴唇。
云岭看得大笑。
“爷爷,我们还是把阿淘带上吧,我保证它不淘气,好好听话,乖乖不乱跑。”灵儿圆溜溜的眼里满是祈求,抱着阿淘不舍。“再说它的断腿还没好利索,我们走后它一个人捕食多辛苦呢,万一遇上大兽肯定逃不脱会被吃掉的。”
“老黑带上吧,这狗机灵,万一有用呢。”云岭忍不住开口。
“那就带上吧,只是一路带只狗麻烦不少。”
“爷爷答应了哦——谢谢爷爷,谢谢云爷爷——”小灵子高兴得直蹦,拉着阿淘的爪子叫它给云爷爷作揖道谢。
那阿淘果然机灵,前爪对在一起对着云岭有模有样地作了个长长的揖。
爷爷的事情还没完,他临走搬几块石头摆在门口略略挡住了石门,免得有野兽闯进去毁坏,又取下高处的鸽子笼打开,里面马上扑棱棱飞出一对鸽子,“去吧,从此你们自由了。”随着语声,鸽子哗啦啦飞向高空,很快消失不见。
转过门前一棵大柿子树,爷爷忽然指着树头,“灵儿你记着,这一带有棵几十年的老柿子树,万一哪天爷爷不能活着回来,你一定要把爷爷遗骨带回这里,就埋在柿子树下吧,爷爷爱吃柿子,叫年年的柿子落下来砸在坟头也算爷爷在下面亲口吃到了。”
他一脸肃穆,毫无玩笑之意。
灵儿也板着小脸儿一脸严肃,“爷爷放心,灵儿记住了。”
云岭哑然失笑,“老黑你个老东西胡说什么啊,弄得悲悲切切的,好像真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云岭轻轻一哂,却不解释,几个人甩开步子向山下走去。
这一路云岭身上带着足够的银票,自然不像上次白子琪离开时候那么拮据,一到山下集市上就买了新衣新帽,换掉了灵儿祖孙俩在山中那野人一样的打扮,然后雇了轻便马车即刻上路。
这日几个人刚在路边小店草草吃过继续赶路,上车前黑鹤忽然皱眉,“老云你发现没,我怎么感觉这一带好像忽然多出来好些赶路的人,一个个穿戴普通,风尘仆仆,好像有什么急事。难道我是在山中隐居太久,已经不适应山外的繁华世界了?”
云岭扫一眼长路,不大在意,“每年都这样子吧,现在是夏季,也是端午节刚过,有回家过完节又出去做活儿的人吧,也有好些商旅之辈,估计是新茶上市,他们开始南北奔忙了。”
灵儿一路无比兴奋,一对明亮的眼睛恨不能把全世界都给装进心里去。怀里的阿淘也扭着头和他一起看沿途的风景。
这天过了梁州地界拐上清州府地面,黑鹤忍不住再次提出疑问,“我怎么觉得赶路的人不见减少,还越来越多了呢,你看看,一个个神色惶急,分明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云岭这才停车堵住路人打听。
“你们不知道吗?西南起战事了,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啊,我们听到风声早早逃出来了,我们就说嘛,西南大营那些官老爷是不能相信的,但有好些人还是相信他们,相信他们能保家卫国把敌人敢跑,结果呢,结果他们现在身陷战区,逃不出来了,肯定都死了——”
几个路人乱纷纷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愤恨。
对于战争,普通百姓自然只有惊惧,而对于那些消极应付不作抵抗的官老爷,他们说起来就愤恨无比。
“西南乱了?”车里,黑鹤和云岭对坐,两个人同时呐呐念叨,“这时候西南乱起来了,是好事呢还是坏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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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还是坏事?不,不能以我们的利益得失来权衡好坏啊——”白峰捋着颔下白胡子,面色深带隐忧,“当然,从我们的角度出发去看,确实是好事,他们正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全部灭掉,但是战事一起,又到了我们这些人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所以我们乘机翻身的时机来了——
可是,对于我们东凉国,对于普天下的百姓黎民来说,没有战事算得上是好事,到时候铁骑踏过,生灵涂炭,百业凋敝,血流成河,唉,是不幸,大不幸啊——”
云岭跟着摇头叹息。
黑鹤不语,只是沉默。
只有灵儿刚从山里出来,一下子踏进这白家的高门大户,真是开了眼界,觉得看啥都新鲜,看啥都好奇,他像猴子一样这里蹦蹦,那里窜窜,摸摸黄花梨的八仙桌,瞅瞅紫檀木的案几,绕着博古架望高处摆设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儿,又围着博山炉闻香烟味儿,整个人兴奋坏了。
“既然战事已起,已经不再和我们的好恶无关,我们得及早做准备啊——一旦朝廷决定,我那些当年的旧部,不知道还能不能召集汇聚得起来,再说,就算我们出面强行召集,人心还会是当年一样整齐划一吗,世道变幻,只怕有些人已非昨昔——”
白峰皱着眉头慢慢沉吟。
“刻不容缓,我和老云这就出面去联络吧,能联系多少算多少,反正我们不能坐着等死,更不能眼巴巴看着大好的江山被蚕食侵吞,全国黎民流离失所。”黑鹤终于抬起头,很沉稳地说出了这番话。
很明显,这是白峰一直在等待的话。
“好——有兄弟这句话,有你们风云二将重新出面,我想号召力不会太弱,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只是,你们要尽可能地秘密而为,不要叫外界察觉,万一传了出去,只需一个‘召集旧部意图谋反’的罪名就足以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这是我整理的最新名单——”老云递上一张纸,“当日我们旧部,如今活着并且还在仕途上干事儿的,算起来李度念和罗简职位最高,李度念本来一直受排挤,近来却忽然被任为京中大营都监,我们猜度一来是主上要平衡左右相的势力,二来可能是袁涣云极力推荐支持的缘故,不然那京中大营都监的肥缺怎么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第二个就是秦简了,他是我们所留旧部中算得上这些年仕途顺畅的人,三年前就提了西南大营都监一职,只是这个人的面目我们很早就开始看不清了,都说他走的是尹国相门路,这一点我们不敢确定,但是他确确实实和我们十分疏远,渐渐地连基本的来往都断了,尤其可气的是,他一到西南大营竟会带头打压欺凌甲子队,谁不知道那正是老将军你当年留下的最强军力。所以从诸多因素判断,这罗简目前是敌是友难以预料,所以还是先不要贸然去联络为好。
杨凌本性圆滑,早年时候就极会做人做官,经过这些年的官场磨砺,不知道变得如何,只有亲自去见了面才能摸得出来。
张逸云为人厚道豁达,曾听得他和上司、同僚不和,为着袒护当年白将军属下兵丁,被人参过数本,如今混得十分不如意。
还有邓来、王衡阳、刘大年、张九冬等人,各人情况各异,我们只有一一去走动拜访才能知道实况。”
看来在请黑鹤出山前,老云就已经做足了功夫,把当年旧部全部捋了一遍。
“等找到大家,活着的,我们当面见一见,愿意出山的我们请来,不愿意的,也可以当面表达一下老将军的问候挂念心意,至于那些负伤的重病的,我们送点银子接济一把,已经死去的,我们正好去坟上祭奠祭奠。”
黑鹤提议。
“这主意好,看看伤病,祭奠死者,正是我这些年内心所想的心事,这是年事已迈无力亲自去完成,你们两个到了弟兄们的坟头替我也敬上一杯,告诉他们,白峰对不起大家,白峰在这里赔罪了——”
白峰说到这里十分动情,声音哽咽难言,怆然泪下。
云岭悄悄抹一把眼睛。
黑鹤黑着脸未动声色。
“情况复杂,你们此去要十分注意安全,我这里也要演一出戏来遥遥地配合你们,好叫那些时刻惦记我们之人暂时放下心来不要盯得太死。”
小灵子跑过来,“爷爷,刚来又要离开吗?我怎么办?我喜欢这里,我想在这里多玩几天。”
“留下他,这孩子身体壮实,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料,我来调教调教。”白峰笑呵呵说,目光望向灵儿,“我教你骑马奔驰,拉弓射箭,还有长枪短矛,你可愿意?”
“愿意,很愿意——”灵儿乐坏了。
第二天,白玉麟还搂着小妾在被窝里做热梦,云岭黑鹤已经悄悄离开了白府,骑马出门,踏上通往全东凉国的路途。
灵儿顶着清晨的凉气跟在白峰身后踏进了白家的练武场。
“呀——”迎面看到兵器架上那十八般武艺涉及的兵器应有尽有,灵儿高兴得直跳,奔过去摸摸这个,掂掂那个,恨不能马上都拿来练一练。
“我们先骑马。”白峰挥手示意马夫牵马来。
“是您的大青吗?”马夫说着就要走向一扇另外设置的马棚,那里单独养着老爷的坐骑。
“不要大青,这孩子刚开始学骑马,大青最近暴躁,你找一匹未十分驯化的生马来我正好调治调治。”
马夫一听大喜,赶紧拉出一片全身雪青的瘦马,眼里闪着警觉的神色,“这是半月前买进来的,脾气倔得很,小人调治多次都被摔下来了,那天本来也拉出去卖掉,您老见了说先养着,调治好了会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可是小的实在拿它买办法,一走近就犯脾气,估计它挨打多了现在恨上小人了。”
白峰浑不在意,“你先把这孩子拉开,我来试试——”说着从马夫手里接过马鞭就要往上爬。
“老爷您小心啊——”
马夫刚喊出来,白峰已经两腿一夹,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一道雪青色身影顿时闪电一般在眼前划过——
老将军出马,就是厉害,瞧这马多乖,原来这畜生也懂得识人,知道我没有将军厉害所以一个劲儿欺负我,不知道摔下来多少次呢——
马夫正在乱想,灵儿忽然大叫起来,同时甩开他的手向前奔去。
“爷爷——白爷爷——白爷爷掉下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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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峰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白玉麟被人从香艳的睡梦里喊醒,一骨碌爬起来直奔练武场,同时嘴里咕咕哝哝数落着,说老爷子真是不知道深浅,一大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是青壮年呢,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习练个啥,一把老骨头了竟然还骑马,真是自己找罪受,这回习练出好结果来了吧——
白玉麟马上请了郎中来。
那郎中刚进门一瞧,说性命无虞,只是摔断了右胳膊,静养一段日子就好了。至于全身多处冒血的地方,那只是擦伤了皮肉,抹点膏药就好了。
可是郎中细细一捏,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至是骨头断了,是一大截骨头全部碎了,这可就没法治了,就算是华佗再世扁鹊复活,只怕也有些困难。”
“你用最好的药,只要能治好我爹——花多少银子我们都不怕!”白玉麟急红了眼。
郎中摇摇头,“碎得太多,实在是没法拼对续接了,不是老夫不尽力,实在是小人医术有限回天乏力。”
郎中稍微做了固定、开了一大包草药就吩咐需要静养,摇着头叹息着走了。
白峰这一来下不了炕,只能成天躺着,自己连筷子都抓不起来,吃饭更需要人喂。
等人都出去了,灵儿走近炕前,眼珠子骨碌碌望着白峰,“爷爷,疼不疼?”
白峰故意拧着眉头,“疼,眼泪都要出来了。”
“敢不敢叫灵儿给你把断骨接上?”
白峰哈哈大笑,他已经知道当日白子琪的短腿就是这孩子歪打正着给接好的。
“敢,有何不敢?”
灵儿还没见过这样听话配合的好病人,当时就眉开眼笑,只是刚笑了几声就皱起眉头。
“怎么,听说你连小狗的断腿都能给接好,难道还怕接不好我这老头子?放心,就算接不好我也不会说什么,你就大胆试试吧。”
灵儿还是犹豫,“没有止痛和止血的药剂啊,那些药粉都在爷爷身上。我又不知道是什么药配起来的。”
白峰点头,“这个倒是没错,当年军营里你爷爷的止痛麻药汤确实是一绝。不过我可以给你开个方子,你叫下人准备了来也可以止痛麻醉的。至于止血药粉嘛,我有上好的白玉止血膏,你只管用就是。”
灵儿大喜,当下白峰口述,灵儿喊人来写,好半天总算是凑出一个方子。药很快配来熬好了,灵儿灌白峰喝下,然后从里面关了门,开始接骨。
阿淘也被赶出门外了,小东西不知道里面要发生什么,急得拿爪子一个劲儿扣门。
灵儿捏着白峰早年用过的一把小匕首,匕首是精钢锻造,十分小巧锋利。
寒光闪闪,逼近枕边。
灵儿却忽然迟疑了,“究竟你那麻药汤有用吗?我告诉你这刀子下去可是很疼的,是要把肉割开,再把里面的碎骨头渣子一点点拼接起来,到时候你疼起来万一挨不住——”
白峰用左手慢慢褪下自己的裤子,露出一截大腿,“孩子那你来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你可认得?”
灵儿看一眼就捂住自己的眼睛,“都是伤口啊,白爷爷你哪里落下这么多旧伤?比我的阿淘还伤多,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像阿淘一样淘气,天天爬树跳墙不听你爹娘的话?”
白峰把积满刀枪剑痕的腿掩起来,望着这天真淳朴的孩子笑了,“所以我比你的阿淘还结实还不怕疼呢,你就赶紧动动刀子吧,我相信你的接骨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灵儿舔着嘴唇甜甜地笑了,“那是,这个我要比爷爷还厉害呢。每次阿淘断腿都是我给接骨呢。”
阿淘拍门的声音更响亮了。
灵儿板着小脸儿真的用匕首划开了白峰的胳膊。
白峰嘴里咬着一根筷子,目光望着墙上高处悬挂的一把大弓,那是黑鹤的弓,白子琪从九茅山里带出来,他就挂起来了,现在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它。
刚开始不怎么疼,毕竟皮肉松弛,可是匕首碰触到骨头茬子的时候,疼痛尖锐明显起来,白峰悄悄咬紧了嘴里的筷子。
“白爷爷你疼不疼?”灵儿一面擦着自己额头的汗,一面问。
白峰闭上眼睛摇头,不疼。
好像有十万把细碎的箭簇在骨头深处搅动。
疼痛像一万只蚂蚁在全身啃噬。
钻心疼痛不过如此,洗筋伐髓也不过如此。
筷子发出嘎巴巴的声音。
“白爷爷你很疼吧?”
“不——疼——”含混的声音从白峰齿缝间挤出。
灵儿颤抖着手快快地对接着那些细碎的骨茬。
“白爷爷你要是疼就哭出来吧——刚开始接骨的时候阿淘就一个劲儿汪汪哭呢——”
白峰却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
“咦,原来白爷爷的麻醉汤远比爷爷的厉害,能把人直接给麻得睡着了。可见白爷爷是一点都不疼痛的。”
灵儿高兴,又放慢了速度,像姑娘绣花一样精心的续接着。
白峰心头的蚂蚁变成了十万只,一百万只,无数无数,在爬,在蠕动,在啃咬,在咋吮,在蚀骨,疼啊,痛啊——无数星星在眼前晃动,铺天火光在眼前燃烧,烙铁在心上烫过……
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似乎要飞起来飞起来……
白玉麟被狗叫声吸引,跑过来张望,试着推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白爷爷在歇息——”灵儿喊道。
“那你瞎叫什么?是不是饿了想吃肉?”白玉麟抱起狗去喂肉。
“好了——一切顺利,白爷爷的白玉止血膏果然厉害,只流了很少一点血——”灵儿欢快地拍手,已经用木板和白布捆扎好了整条胳膊。
“白爷爷你该醒醒了——”
白峰睁开了眼。
灵儿是孩子,哪里能发现白峰眼里的疲惫和瞬间的苍老,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不上七天保证可以抽掉外面的线,有半个月就能活动了——不过你是老人,你应该要比阿淘好得慢点,那你就一个月开始活动吧。”
“孩子,你知道刮骨疗毒的故事吗?”白峰忽然问。
“知道啊,那是关云长的故事,关羽真是厉害,难道不怕疼吗?”
白峰摇头,“从前我一直对这件事不以为然,不就是刮刮骨头吗,一个大男人家咬咬牙就过去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白爷爷你明白什么了?你是遗憾他那时候没有你这样的麻醉汤是不是?”
白峰深吸一口气,“是啊,我、我那麻醉汤,确——实——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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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你干什么去?”
柳万赶在哑姑脚后跟上。
哑姑胳膊上垮一个篮子,“蔬菜冒出小苗来了,野草也冒出来了,乘早锄锄。”
“这么快就出来了?这才几天呀?我来的时候你才种呢。”白子琪从旁边过来,也笑着搭腔。
清风里,少女扬起了瓷白的脸,轻轻地笑着,“雨水足,土地肥沃,所以种子埋下去就抢着发芽,看这样子,不上半个月我们就能吃到新鲜菜蔬了,自己种的吃起来才有味儿呢。”
“是啊,”白子琪不自觉地接过来,“一没有用化肥,二没有打农药,纯天然绿色菜蔬。”
说完看哑姑,她正望着高处的塔体愣愣走神。
白子琪悄悄擦一把冷汗,自己刚才失言用到了那个世界的词儿,幸好她没注意,不然自己这穿越者的身份岂不是就暴露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将自己的身份先隐瞒着。
柳万伸手在哑姑面前晃动,“媳妇儿你又发什么傻呢?”
哑姑思绪被扰乱了,不好意思地冲白子琪笑笑,“我在犯愁,里面的塔梯,什么时候才能修起来呢?”
白子琪赶紧把心里一直藏着的好奇问出来:“为什么你们非得修塔梯呢,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吗?我也进去看了,楼梯修到中途也可以啊,为什么非得要爬到高处去?”
哑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回答这个问题有困难。
柳万望着高处,“是不是媳妇儿想爬到塔顶上去?去干什么呢,看风景吗?嘻嘻,半空中的风景一定很好看,到时候我第一个爬上去。”
哑姑却忽然转换了话题,看向白子琪的眼睛,“你也觉得自己种菜吃是好事吗?浅儿万哥儿还一个劲儿笑话我呢,说附近农家种的随便买来就是,何必亲自下田劳累,我觉得享受的不是吃到多少菜,而是这个过程,看着泥土被自己挖松,埋下种子,再看着种子发芽出苗,这个过程能让人明白很多和生命和成长有关的事情。”
白子琪赶紧点头笑,“是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劳动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呢。”
“既然这么说,为什么不也来帮帮呢,那块地还等着挖呢。”
哑姑很爽朗地笑着,丢过来一把短锄。
浅儿深儿惊诧地跑出来看,这个小奶奶呀,来这里吃好喝好过好日子就是了,还要自己亲自种菜,不许别人动手也就罢了,现在怎么又使唤上人家大少爷了?这可使不得呀——
浅儿赶紧从白子琪手里去夺锄头。
“大家要求我们女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就也要男子上马能打仗下马读书卷,肩能挑手能提,自然也能下田开荒种菜了。浅儿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劳动面前人人平等。”
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白子琪悄悄笑了,果然是个穿越者,有些词儿她自己不知觉就从嘴里跑出来了。
几个人挖累了,出汗了,回到屋子里梳洗了,白子琪拿来纸笔,“表弟妹的字体我一直很喜欢,想多学学,所以请你再写一张。”
哑姑也不推辞,捏笔写了,她的毛笔字实在没大进步,歪歪扭扭的,很快写出一张来。
白子琪望着这字迹看,看着看着渐渐傻眼了。
依稀记得跟她从前手谈的时候那种字体很特异,但是白子琪留下的记忆很稀薄,只记得那好像是简体字,所以他的用意是当面看她写出来,如果真是简体字,就能断定她是穿越者的身份。
可是看到一个个汉字从她手底下写出来,他惊呆了,这字体,这一笔一划落在纸上的顺序,这间架结构,这汉字的模样,他竟然十分熟悉。
有多熟悉呢,就算是把它们放在无数人的字体当中,他也能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笔体,因为这字体曾给他写过情书,那时候他们在大学里,还没钱买手机,没钱上网发邮件,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总是被爱煲电话粥的恋爱狂霸着,所以他们选择写信,这有些古老的通信方式,给恋爱中的小情侣带来了一股全新的体验,他们甜蜜地趴在灯下写,写完了投进信箱,然后彼此开心地等待着那张心爱的纸笺飞到彼此面前去。
她的笔体算不上多好看,但是不潦草,一笔一划总是很认真。
后来有了手机,联络方便了,再也不写信了,那几封珍贵的信,他一直珍藏着。
她的笔体,他再熟悉不过。
为什么?
为什么哑姑,眼前这个小女子的手心里竟然写出了王亚楠的字迹?
难道……
白子琪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一声巨大的惊讶深深捂进胸腔。
这奇怪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关注,大家正好奇地瞅着他。
他赶忙顺势松开嘴巴,两手捂住了肚子,慢慢地蹲下去,“我、我肚子疼——忽然肚子疼——”
“嘻嘻,是不是早饭贪吃,吃多了想拉臭臭——”柳万笑。
白子琪装作脸红,赶紧猫着腰跑了出去。
“粗俗的家伙,拉臭臭这话也能随便说?”哑姑抬手来打柳万额头,可是手里拿着笔,只能在他前额狠狠地画了一毛笔。
柳万跑出门,嘴里很不服气:“为什么我肚子一疼你就骂我去拉臭臭,白表哥想拉臭臭你不要我说?难道他有什么特殊?”
惹得大家在身后笑。
白子琪在茅厕里逗留了好长时间不出来。
急得柳万在外面团团转,也捂住了小肚子,“我要尿尿——夹不住了——”
“深儿过去扒下他裤子,叫他就在我们面前尿——我就不信了,这会儿你会夹不住——”哑姑板着脸吓唬。
柳万跳着脚不捂肚子了,踮着脚想看茅厕的里面,“表哥为什么还不出来,是不是掉茅坑了?”
气得浅儿直翻白眼,真拿他没办法。
白子琪在墙上慢慢地画着三个字。
黄土垒砌的墙面正好写字,指甲划过,一个个字体很醒目。
“王——亚——楠——”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亮了这三个字。
白子琪瞅着它们看,将它们反反复复地看。
(亲们,因为种种原因,哑姑玉经几乎没给推荐,现在看来这本书已经扑了,说实话我无比遗憾,毕竟自己把将近一年的心血投进去了,常常熬夜,常常花心思构思,只想写得好一点,不要和别人雷同,写出温度,写得精彩。但是没办法,成绩惨淡。我决定开始准备下一本,争取将遗憾在下一本里补回来。现在开始哑姑玉经只能一天一更,赶年终写完就是。然后新年开始发新作。不过大家放心,哑姑玉经我已经有了完整的大纲,故事发展脉络已经理得很通顺,所以绝不太监决不放弃。忠心谢谢一路跟读下来的童鞋,要不是你们的不离不弃我可能真的会草草收场,所以,谢谢你们。含泪鞠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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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笑了,眼里含着泪光,低低地呼唤:“亚楠,亚楠,真是巧,我们竟然都活着,都到了这里,而且还能再次遇上,我们的缘分真是三生注定,那辈子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就让我好好补偿你——我一定好好地好好地补给你——”
“啪——”一个大土块从头顶上飞过来,落在白子琪头上开了花,黄土沫子刷拉拉乱飞。
白子琪浑然不觉,慢腾腾提起裤子走出来,痴痴地望着哑姑看。
“瞧你,太淘气了——”浅儿赶紧拿把扫帚要给白子琪刷去尘土。
白子琪却冲着哑姑直愣愣说:“你等着,我会把一切处理好就来找你,你一定得等着我——”说完不再解释,忽然就进屋拿起自己的外衫就要走。
柳万怎么肯答应,胶皮糖一样粘着:“白表哥再多留些日子嘛,这样我们大家每天在一起种菜说话做好吃的,多好,急着离开做什么?”柳万拉着白子琪胳膊,一个劲儿挽留。
白子琪摇摇头,“离开好多天了,家里爷爷会惦记的,再说我昨夜梦到了爷爷——”嘴里这么说,目光不看柳万,看向哑姑的脸。
哑姑似乎也沉静在什么心事里,慢腾腾的,“万哥儿不懂事,白表哥不要在意。”
柳万委屈,只是挽留他多待些日子嘛,为什么我就不懂事,嘴巴吊起来,“白表哥在的日子大家都快乐,臭媳妇你也快乐,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抿着嘴笑呢,还变得喜欢打扮了呢,可你跟我说话就知道呵斥我不懂事——”
一句话把白子琪和哑姑都给说愣了。
白子琪抬头看过来,发现哑姑也正在愣愣发傻。
你有吗?我在你真的快乐一些?
我有吗?他在我怎么就开心了?难道我一直不开心?
“我一定会让你快乐的——”白子琪说完就拉开门跑出去了。
一道白色身影在门口一闪,等浅儿深儿柳万等追出去,他已经跑远了。
“小奶奶,他那些话什么意思呀?奴婢怎么听得糊里糊涂的?”
深儿返回来,想了想,忍不住问哑姑。
哑姑怔怔瞅着大门口,那个高大英俊的身影就是从那里消失不见的。
哑姑摇摇头,忽然笑了,“谁知道呢,神经兮兮的——管他呢,我们得尽快准备修理塔内楼梯的事情。”
有人拍门,浅儿拉开,一个梁州府的护卫,“我们有事情见女神医。”
“银子来了——”匆忙中浅儿听到小奶奶轻轻笑着说。
护卫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封信,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哑姑当下就拆了,里面两封信,是张知州写给哑姑的,另外一封是给她女儿的。哑姑扫一眼看到“蓝儿吾儿”的字样,就马上折起来叫人送给张紫蓝去。
张知州信中的措辞很客气,说感谢哑姑对女儿的照顾和医治,希望能彻底治好早日归来。另外,梁州府决定拨付资金壹万零,用于整理忘世塔未完成的工程,把忘世塔打造成当地著名风景胜地,造福百姓,云云。都是官话了,哑姑淡淡扫一眼就丢开。手颤抖着打开了信封里随信笺带来的一沓银票。
“哇——一千两,哇好多——”柳万在边上兴奋得直跳。
“我摸摸——摸摸嘛——”
哑姑真的把银票递到他手里,柳万小心翼翼捧着摸了,看了,又递回来,“媳妇你真棒,果然赚钱了,晚上我们吃什么?要不要美美犒劳一顿?”
哑姑看着柳万的小脸,想捏一把脸骂他就知道吃,就是个酒囊饭袋,可话到嘴边忽然想到现在银子难题解决了,塔梯自然很快就会修起来,那时候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都要离开永远不见了,这段日子就好好宠爱一下这孩子吧——手指软软地摸着柳万的脸蛋,妩媚地一笑,“好,想吃啥尽管要。”
柳万顺杆子就爬,“哦,媳妇答应了,我可以吃自己喜欢的吃好吃的了——我要吃红烧五彩凤、干锅八味丸、凉拌三彩丝、干锅软包!”
深儿在身后只翻白眼,还这么贪吃啊,当日在梅家镇子,就是他一个劲儿撺掇着要吃好的,加上自己心里有气,就大手大脚花完了积蓄才被柳颜卖掉了。
浅儿耐心地笑着,“万哥儿,你要的都是咱灵州府的名吃嘛,现在我们在山茅子,自然吃不到你要的。”
“那我吃白玉点骨——”柳万瞪着眼,滋着牙,一副馋相。
“白玉点骨?”哑姑喃喃,神色肃穆,眼前蓦然显出那副结实的身板,那张高傲的面孔,那最后变得热情的笑脸。
鱼王,他,他们,现在还好吗?
这时候门口又传来拍门声。
哑姑皱眉,她早就告诉过住在大门外的卫士,没大事儿尽量不要来打扰,张小姐需要清净地养着。
深儿开了门,却不放人进来,只把脑袋探出去,门口一张笑吟吟的男子脸。
“说是找女神医的,又说是什么自家人,我们实在拦不住。”张家的护卫一脸为难。
深儿揉揉眼睛,哗啦开大了门,嘴里惊喜得大喊:“是你呀?你怎么来了?”
原来来的人是和老钟一起留在灵易的车夫,果然是从柳家出来的人,后来老钟留下他们在万记做伙计。
这伙计身上早就没有一点车夫的样子,收拾得干练利索,穿戴也气派,神态显得落落大方,看来万记的日子真是锻炼人。
“钟掌柜派我来的,我一路循着打听一个叫忘世塔的地方,费了些周折,总算是见到你们了——”伙计欢快地笑着,“我要见小少爷和小奶奶。”
张家的护卫本来要阻拦,说实话那天白子琪来他们就很不乐意放进门去,他们表面上装作张家的下人,其实身上担负着护卫小姐安全的重责,但是看到白子琪和哑姑他们十分熟悉,进去了也就白天在里面,夜晚还是出来到外面和护卫们一起睡,张家的护卫这才放了心。现在又来了一个男子要进去。要不要阻拦呢,这样人来人往的,又是年轻的男子,万一对知州小姐清誉有损呢?这些普通的下层女子倒是没什么,知州大人的女儿可是千金小姐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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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柳万和哑姑都已经过来了,哑姑含笑和来人说话,很自然地让人进门,护卫们知道这女神医正在设法医治自家小姐,连张知州老爷都对她敬让三分,所以不敢干涉,便暂时退了开去。
伙计一进门就整理一下衣衫,跪下去对着柳万和哑姑磕头,“见过大东家,见过小奶奶,小的代钟掌柜问小奶奶好。”
柳万笑得合不拢嘴,“我果然是大东家啦?我的权力很大是不是?是不是万记的伙计见了我都得磕头问安?”
伙计瞅着他看了看,显得有些吃惊,“小少爷似乎比前段日子更好了一些,气色不错啊。”
哑姑含笑淡淡点头,“还可以吧,刚来忘世塔效果还不明显,需要再住些日子才知道呢。你告诉老钟叔叫他不要挂心,替我们往府里送个信儿,就说一切都好。”
伙计又抬头瞅瞅柳万,柳万有些得意地挺起小胸膛,心里说你想看就一次看个够吧,反正我脸上又没有绣花儿。
伙计却不看了,从怀里捧出一封信。
柳万一瞅见那厚厚的信封就跳了起来,“哇,今儿什么日子,好运连连来,又是一个送钱的。”
伙计不解地抬头,心里说他怎么知道我是来送钱的,难道已经有人在我前头送过钱了?
“这是钟掌柜叫我送来的,说是这几个月的红利。”伙计把银票递上。
哑姑细看银票,“看来买卖还不错,回去告诉钟掌柜,你们辛苦了。”
浅儿早就备好了茶点,伙计简单吃了就启程离开了。
“以后每隔半年结算一次红利吧,这一趟来来去去的太远,太辛苦了。告诉钟掌柜,也不用巴巴地跑来送了,以后你们的大东家自然会去万记巡视的,那时候你们再确定一个结账的办法。”
哑姑慢慢说。
伙计回头,小奶奶的声音淡淡的,笑容也是淡淡的。他望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心里觉得暖烘烘的,不由得喃喃念道:“我们都很感谢小奶奶,常常在一起念叨呢。”
哑姑还是淡淡地笑着,“为什么要感谢我?你们自己下苦自己挣钱吃饭,我又没做什么。”
伙计想说,可是一肚子话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浅儿已经打开了大门,等着相送,他只能告别出门。
走出去老远了,心头还清晰地印出那张脸。
说实话从前的时候他对这位小奶奶没怎么在意,觉得她就是个穷佃户家的小丫头,自从柳家出来,一路跟下来,他亲眼看到那么多事情在她手里发生,她却一路从容不迫地迎接了下来,还做出了很多一般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开在灵易的万记,现在钟掌柜可是常常念叨着这位小女子的好呢,夸她的才智性情胜过一般女子。
正因为有了小奶奶的万记,他这个柳府里最不起眼的车夫也过上了好日子,如今每月挣的银子远比做车夫多了好几番,干的事情还体面得多。
辞别了众人,伙计走出老远,又喝住马匹停车,回头遥遥地望着高处那座塔默默祈祷了几句,祈祷它能保佑小奶奶事事顺心,早日达成心愿。
小奶奶有什么心愿呢,一个女子的心愿,无非就是自己的丈夫和公婆,那么他希望小奶奶能早日替柳万治好怪病,并早日返回柳家,并从此得到柳丁卯夫妇的器重,做一个富门大户里真正的少奶奶。
院子里,塔下,哑姑送完伙计离开,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怔怔地抬头望着高塔。
清风吹,风铃在八面檐角铮铮然作响,声音动人心魄。
浅儿发现她的小奶奶出现了一瞬间的走神。
“小奶奶,想不到我们的万记真的能挣钱了。”
浅儿的喜悦藏不住,都在眼睛里了。
哑姑望着那欢喜的小脸,浅浅地叹一口气,“以后挣大钱的日子长着呢,有你大把花钱的时候。”
这话什么意思呢?
浅儿不明白,想问,但是小奶奶的神色已经变得懒懒的,似乎心里有事,就不敢问,只能把这句话闷在心里慢慢地回味。
“浅儿,其实在这里生活,每月有人送银子花,有你们相伴,还能开荒种菜,养鸡养鸭,每天呼吸着新鲜空气,这样的活法挺好的是不是?”
浅儿眼里显出讶然,小奶奶这话是又是什么意思?她发现小奶奶近来总爱说些古里古怪的话,可惜兰草姐姐不在身边,她是最懂小奶奶的,她在也许能明白一二分。
“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啊——”浅儿听到小奶奶低低地感叹,“还是归去来吧——”
随着感叹结束,她慢慢地回屋去了。
浅儿苦笑着摇摇头,心里似懂非懂,是不是小奶奶在这山茅子小地方已经待腻了,想回灵州府去?
梅家镇子,药堂改成的万记,后堂里,曹掌柜在拨拉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儿,从一堆账簿前抬起一张汗津津的肥脸,笑得咧开了花。
伙计一看掌柜这样,顿时也高兴,“大掌柜,是不是挣了银子?”
“何止是挣了,挣了不少呢,比我们开药铺足足地多出来好几番的利润呢。”曹掌柜眉开眼笑,“准备一下下月的货,还有给大家涨工钱,我说到做到,只要大家好好卖力干。”
伙计高兴得直点头。
“那么,这利润,我们要不要给她们分呢?徐郎中那天临走可是丢下话的。”伙计忽然想起来,试着提醒曹掌柜。
曹掌柜肥肥的眼窝里一对黄眼珠子狠狠瞪一眼伙计。
“凭什么给她们分?徐郎中她可曾来这里坐诊看病?那个小女子她可曾来这里走走看看?她们想不劳而获,从我们身上白白地捞银子,我们不能便宜她们。万一徐郎中哪天来了,我们把这本账册给她看就是,这上面我们亏得一塌糊涂,简直要揭不开锅了。”
伙计看到掌柜果然另外备了一份账。
伙计眼里闪出一丝疑惑,曹掌柜怎么能这么做呢,明明徐郎中也做了贡献的,万记这些药方子都是人家一味一味地配好,做出样品,才叫曹掌柜照样子大量去做的,据说那方子也是来自那个小女子之手呢。如今挣钱了怎么就没有她们的份儿呢?
“鞭长莫及,她们不在眼前,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买卖是好还是亏呢。”曹掌柜追加一句,似乎在为自己的贪心辩解。
梁州府万记,账房先生把上月的账目结算清楚交给柳颜。
“怎么就赚了这么点银子?买卖不是很好吗?每天都大把进银子呢,怎么最后几乎不赚钱?”
柳颜瞪着好看的杏核眼。
账房先生早就有答案了:“东家你有所不知,我们店是从马家饭店接收过来的,虽然不收房租,但是马家那些老伙计我们都养着了,人手多,开销就大。而且我们开给大家的月钱要比一般的店铺都高。”
“那从这个月起裁人吧,马家饭铺那些伙计只要上了四十岁就全部裁掉一个不留,还有,大家的工钱也得减少,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不能倒贴钱养着无关的人。”
这话声音不低,身后几个伙计听得清清楚楚。
裁人减钱的话很快就传开了,万记顿时弥漫在一片沉默古怪的气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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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飞扬,带起路边绿草丛里的大小虫子乱纷纷飞溅。
白子琪回手打马,已经跑得这样快了,他却似乎还嫌不够,那马只能加速再加速,跑得四蹄乱颤,鞍鞯下汗水淋漓。
那个叫山茅子的小地方早就被完全甩在身后,迎面是大片庄稼地,地里的麦子正在抽穗,豆子大片大片地扬花,草木清香一股一股直灌进鼻子里来。
白子琪终于收了鞭子,伏低的身子慢慢直立起来,抬目四望。
心里一股郁积的气息也慢慢释散出来。
“啊——”他扬着脖子吐一口气。
前面就是梁州府了,等进入街道,他下马牵着缰绳慢慢穿过繁华的人流,却不向通往清州的路口赶,转身向另一条街走去。
他要去见柳颜,这个人上次对他撒了谎,当他跟她打听柳万和哑姑消息时,她红口白牙说他们回灵州府去了,当时说得那么合情合理,所以他信了,要不是最后遇上落魄的深儿,他做梦也不会知道哑姑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山茅子。
现在回想起来,柳颜跟他说了谎。
深儿也已经告诉了他,四小姐夺了自己的权并且要处置自己,所以自己才冒死逃了出来,要不是恰巧遇上白子琪,估计深儿现在还没攒够去山茅子忘世塔的路费呢。
柳颜,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把万记攥在自己手心里?
万记的大东家既然是柳万,那么也就等于是柳家的了,就连哑姑深儿这些人都属于柳家,柳颜还有必要再夺权吗?
还有,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谎?
不行,得当面去问问她。
还有,怎么上次见了感觉柳颜怪怪的,好像跟从前不是一样的感觉了,总是给人哪里不对劲的别扭感。
万记出现在眼前。
白子琪上前,随着客流进了门
生意还不错吧,不过好像没有几天前红火了,似乎客人少了一些,不过总体还不错,来来往往的身影营造出一派繁华。
白子琪不看客人,目光盯着打扮统一的伙计,很快就看遍了,没找到柳颜。
“我们大掌柜啊,她不用每天都来坐堂,估计是在家里呢。”伙计对白子琪歉意地笑笑。
“我和她是亲戚,能带我去她家吗?”白子琪说着手心里托出一枚银锭子。
伙计见了钱顿时眼里闪光,拉着白子琪出门,同时回头吩咐同伴:“有桩大买卖上门,需要大掌柜亲自出马才能谈下来,所以我去找大掌柜了。”
有大买卖上门,自然伙计们没有理由说什么,白子琪很轻松就随着这伙计离开了万记。
在一条胡同里找到了一家小院。
院门半合,伙计伸头望一眼,白子琪也跟着看,院里树下坐着一个少女在低头抹眼泪。
白子琪好奇,这就是柳颜住的地方了?这姑娘是谁?看着要比柳颜小,为什么要哭呢?
白子琪刚要过去询问,耳畔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这么大岁数了,为了你抛头露面地跑出来,现在就是有家都不能回了,我落到这步田地,你不可怜也就罢了,还天天这样对我,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是个妇女,听声音在哭,边哭边颤巍巍追问。
这声音,分明不是少女柳颜,而是一个老点的妇女嗓音。
白子琪回头看伙计,心里说你捣什么鬼,我找柳颜,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哗啦——”什么东西在耳边落地,碎片四溅。
“好一个为了我抛头露面,为了我有家不能回!还天地良心呢,哼,我告诉你,跟我说这些都没用,我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你们什么鬼啊神啊,这些在我眼里毛都不是,再说我又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跟我讲什么可怜和孝道?我没有把你赶出去沿街乞讨已经算我慈悲了!”
另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就飙升出来,劈头盖脸一路骂了下来。
白子琪连着倒退三步,回头看,带自己来的伙计正在一寸寸往后退,就要夺门离开。
树下的小姑娘却一脸木然,只是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胳膊,一边掐,一边吧嗒吧嗒落泪。显然,这样的对骂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白子琪惊得目瞪口呆,心里喃喃重复着刚才那番话里的一个词儿,“无神论者,无神论者,她居然也知道无神论者,这个时代里,这个词儿已经有了吗?难道不是那个世界里现代社会才创造的词儿?”
不知道那妇女又说了句什么,年轻声音不依不饶,扯高嗓子叭叭叭又是一顿臭骂。
“这位大哥,这屋里就是你要找的人,小人得回去干活儿了——”伙计拉一把白子琪衣襟,就要告辞。
白子琪一把拉住他手不放他走,心里说这屋里明明是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小泼妇在吵架,哪里是我要找的柳家表妹柳颜呢。你好歹得再带我去找。
“就算你已经不是我的颜儿,可你现在的身子好歹也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呀,所以我们好歹还是有一点关系的吧,作为母亲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呢,当时要不是人家好心相救,你现在不是那张翰林的小妾,就是已经死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母女都不可能早晚在一起相守陪伴,所以我们还是要记着人家的情,毕竟人家是一片好心。”
“好心?呸呸呸,我看是狼心狗肺还差不多!她能有好心?她的底细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成天端着一张脸装善良扮清纯,靠这个勾引男人,害得我还少吗?那一世里害我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影响我的人生,真是阴魂不散难以摆脱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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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僻静,小院很安静,对骂声一字不落全钻进白子琪的耳朵里来了。
白子琪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门帘简直傻眼了。
“端着一张脸装善良扮清纯勾引男人……那一世里害我不够又来了……”
这话,很熟悉。
听来字字锥心,句句刻骨。
曾经有人在他耳边这样骂过。
那是刘小岚,对,就是刘小岚,她曾经趴在他怀里,咬着牙这样骂过,被骂的是王亚楠。
那时候他贪恋的是刘小岚父亲手中的职权,这职权可以帮他当上骨科主任。
他做梦都想当上主任,就像刘小岚做梦都想当上妇产科主任一样。
偏偏医院要搞人事改革,多年来的任免制度不用了,要实行民主推荐。
踏实勤劳善良单纯和业务过硬,这些因素综合起来,第一轮民主测评下来,王亚楠脱颖而出。
而他自己的主任位子也眼看就要落空。
为了抓住权力,他和刘小岚选择了联手。
刘小岚答应求父亲帮忙到骨科插一杠子,而他要做的就是出轨,甩了王亚楠。
王亚楠心眼太实,竟然舍不得放手,三个人陷入了狗血的三角恋。
最后一轮民主测评的前夜,刘小岚请王亚楠吃饭,三个人吃饱了,喝醉了,深夜里两个人搀扶着王亚楠爬上了医院后面新盖的一栋楼。
王亚楠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酒,烂醉如泥,并且他知道,真正深醉的原因是刘小岚在酒楼下了迷药。
那时候他也有些微醉,他明明预感到刘小岚可能要下毒手,他却没有阻拦,迷迷糊糊听从了刘小岚的指挥,两个人把人事不省的王亚楠抬上了楼顶,然后推了下去。
下面是万丈深渊。
王亚楠粉身碎骨。
白子琪感觉自己忽然站在数九寒天里,浑身顿时冷透了,牙关也在悄然颤抖。
亚楠,亚楠,往事汹涌,我罪该万死,我就是死一万次也难以弥补我对你的愧疚。
身后门帘子哗啦一甩,一个身影站在门槛上,“你是死人吗,生人都进门了你还不知道?要你白吃饭吗?”
随着斥责,门里冲出一个紫色身影,已经气哼哼冲到树下姑娘身后,抬脚就踢,踢在小姑娘腿骨上砰砰作响。
白子琪从往事里醒悟过来,无声地苦笑,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往事呢,还是忘了吧,只有忘了心才能不歉疚,才能不沉重。
哪有这样虐待女孩子的?
白子琪抱拳上前阻拦。
身后伙计已经一溜烟跑掉了。
“姑娘,就算生气也不能随便打人呐——”
白子琪朗声劝解,还没说完,一张气哼哼的脸调了过来。
白子琪和对方都愣住了。
这姑娘居然是柳颜。
柳颜做梦也没想到白子琪会出现在这里。
她脸色红了半边,却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笑吟吟,“表哥从哪里来?难道还没离开梁州?”
白子琪不敢看那张脸,他忽然感觉那张脸上的笑容是那么虚假。
他随她慢慢进屋。
对面椅子上站起来一个妇女。
白子琪看着她顿时惊呼:“四姨太太?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氏拉住白子琪胳膊,一面打量,一面抬袖子擦泪,那眼泪却越擦越多,很快湿透了一条袖子。
“我母亲见了表哥太高兴了,你看看都高兴得哭起来了——哎呀,母亲,你得开心啊为什么要哭呢,我们在异乡遇故知,遇上了亲戚,你得笑。”柳颜笑着推她母亲一把,顺势把一块大手帕塞了过去。
张氏擦一把泪,跟着笑了,“哎呀琪哥儿,我是见了你高兴得很,忍不住就落泪了。想不到啊在这里能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白子琪冷眼看着这一幕,有种做梦的感觉,这母女俩在表演什么把戏呢,刚才还骂得那么凶,现在怎么又显得这样和睦亲密了?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明明刚才柳颜说她不是张氏亲生的,可是自己从小对柳府的每个人都很熟悉,谁不知道柳颜就是张氏四姨太生出来的女儿。
“恰好路过,我来看看四姨太和表妹。”白子琪装作很平静,慢慢落座,悄然观察这母女,“万记的买卖还好吗?我准备去灵州府走一趟,不知道表妹给家里有信儿带吗?尤其是柳万和哑姑,我想你们是常常在一起玩耍的,肯定要就带信儿的。”
柳颜呆了一呆。
张氏在悄悄抹泪。
门外那小姑娘进来给白子琪倒茶。
忽然张氏站起来了,不等白子琪反应过来她已经跪在他面前。
“求琪哥儿,不要把我们在这里的信儿带回柳家。”张氏抱住了白子琪的腿,哭得泣不成声。
白子琪摇摇头,表妹逼婚装死和张氏躲出来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他只是想乘机看看柳颜的反应。
柳颜静静站在一边,脸上看不出惊慌之意。
白子琪慢慢扶起张氏,告诉她既然姨太太不愿意叫府里知道,那自己绝不会多提一个字就是了,然后告辞离开了。
柳颜很热心地挽留白子琪吃饭,白子琪谢绝离开了。
出了梁州府,白子琪打马赶路,却没有向着灵州府去,直奔他之前走过的那条路,那是通往山茅子的路。
那个柳颜,已经不是真正的柳颜,而是一个穿越者,和自己一样,和哑姑一样,都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
而且,这个柳颜,不是别人,正是刘小岚。
穿越了也就罢了,生前的三角恋冤家,想不到在另一世里都出现了。
这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白子琪纵马疾驰,大风劈头盖脸吹打,他仰起头,在风里大喊:“亚楠,前世我辜负了你,这一世再也不会了,我要保护你,就算刘小岚已经知道你是谁,就算她寻找重新翻出前世的心机和手段来暗算你,我都不会让她在得逞,我要保护你——我要好好保护你——”
(最近有事,大家久等了吧,不好意思,新作开始写了,会很不错,大家期待新年看新书吧,哑姑也会慢慢写完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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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一旦燃烧起来就迅速以熊熊之势在西南边境上蔓延。
白狼关、青龙关、德胜关、清涧关、宣武关……越来越多的关口成为失陷之地,敌国的铁骑不但在这些攻陷的土地上耀武扬威地奔走践踏,将他们的旗帜插上城头在风里飘扬,更是一路烧杀劫掠,驱赶着失地上的百姓为他们提供粮草杂役。
白狼关辖内,一群破破烂烂的百姓在田地间流窜奔逃。
他们扶老的,携幼的,牵羊的,抱鸡的,破破烂烂的衣衫下藏匿携带着自认为很值钱的那点家当细软。
一个老婆婆扭着小脚,死死护着怀里一个鸡蛋篮子,那里面藏着她积攒起来舍不得吃的几十个鸡蛋,跑着跑着,一个跟头栽倒,篮子翻了,鸡蛋全部磕碎。清清黄黄的蛋液流了一地。老婆婆一边哭一边大手抓着蛋液,边抓边往嘴里抹,嘴里哭着喊:“孩儿爹爹呀,我对不起你,早知道这鸡蛋会打了,我们还不如当时一把火炒了吃进肚子,我们都舍不得,现在还不是一样全糟践了——”
一个小媳妇抱着她才出月的幼儿。
有跛了脚的小伙子背着年迈多病的母亲。
“我们往哪里逃?”他们茫然地互相问着。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我们东凉国国都啊,那里有我们的皇上,有我们的将军,只有他们才能驱逐敌人,为我们保护家园夺回田产。”
一个白胡须的老者喘着气,扯着嗓子喊。
大家不再迷茫,向着前路奔走,不敢走大路,畅通的官道早被侵略者侵占,走哪里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只能沿着长满庄稼的田地跑,这些齐腰深的庄稼还能起到掩护遮蔽的作用。
“大家当心啊,尽量不好踩踏庄稼,等赶走了敌人我们还回来收割呢,庄稼可是养活我们的救命恩人哩!”
白胡子老汉一遍遍吩咐。
大家都很乐意听他的,可还是有人慌不择路踏倒了大片嫩生生的麦苗豆苗,心疼得老者直叹息。
回头望,村庄毁了,家被烧了,一处处曾经温暖的家园冒着青烟,腾起尘烟,鸡飞狗跳,牛羊嘶鸣,不用说,侵略者进村了,刀光闪烁,人头翻滚。
“尔等贼寇,不顾仁义,杀生抢掠,没有人性,有一天必遭天谴,必遭天谴啊——”老者顿足,痛心地哭喊。
想必这老者是读过几天圣贤书的,但是在侵略者面前,再多的圣贤书也是没用啊。
尘烟滚滚,他的怒骂质问有谁听到得呢,难民们一群群一堆堆从他身边经过。
侵略者马不停蹄,每攻克一道关隘,首先将守关兵士全部清洗,然后沿途遇上一个村落杀光一个村落,村民们闻声逃走的算是捡了一条命,抱着幻想留下的,还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全部杀,一个不留,大将军说了,对于东凉国人不要手下留情,有多少杀多少,能杀多少杀多少。
终于,大军一路顺利,杀到了离西南军营最近的最后一道西南关隘:一字并排布置的三个关口,三险关、四治关、五保关,大队装备整齐,气势汹汹的人马准备向着三道关口发出最凶猛的进攻。
“大人,三险关失陷。三百二十名将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营门外,飞龙军喊。
营内大帐里,轻歌飞扬,曼舞渺渺,透明纯冽的酒液在梭罗女子的双手里缓缓流下,泄进纯白细瓷酒盏里,激起一串串美丽的透明泡沫。
秦简横卧在松软的坐塌里,懒洋洋瞅着梭罗女子酥软饱满的胸脯走神。
“大人,前线飞报,四治关也失陷了——”报信小兵的嗓子沙哑得冒血,却还是扯着脖子大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穿透眼前那层层叠叠的华丽大帐。
秦简端起一盏美酒,自己不喝,向着刚刚歇舞的索罗女子摆手。
那女子噙着勾魂的笑一步步挨近。
秦简抬手,酒盏高高扬起,那女子柔软如蛇的脖子已经同时高高扬起,杯中酒液成一股线,清亮地飞溅,落进女子浓艳欲血的红唇。有些酒液倾斜了,溅出小小的樱唇,在半透明的纱质胸衣上迸溅,很快女子前胸一片精湿,胸前一对凶险万分的丰*乳高俏俏突现眼前。
“美人儿——丰*臀圆乳红*唇嫩舌——哈哈——”
秦简的声音,浸泡在蜂蜜里一样偷偷别样的甜意。
“都监大人好功夫——”随着娇*滴滴的喘息,女子轻*佻地笑着,笑声摄人心魄,一直穿透层层账幔,像尖利的刀子,一下下扎着年轻的飞龙军的心。
飞龙军慢慢抬头,仗着胆子四下里看,除了帐外泥塑一般站立不动的哨兵,不见一个活人。
秦都监醉生梦死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别的人呢,军中那么多将军将士,这会儿总得有个人出来说句话啊,都哪里去了?
飞龙军年轻的脸上带着迷茫,等不到里面回音,只能慢慢站起来,他是带着十万火急任务来的,现在叫他如何回去面见那些守着关口死死抵抗等待救援的弟兄们?
大帐里静悄悄的,其实西南大营的所有将官都在,他们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几十双眼睛傻傻看着秦都监嬉戏。
秦都监早年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腐化是随着一步步掌控西南军事势力后出现的,他带着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私分粮饷,强征税物,强占民女,欺凌百姓,作为镇守一方的军事头领,他们其实俨然就是西南地界上的统治者。
由俭入奢易,这步路一旦踏进来,再要他们改了毛病,由奢入俭,却感觉十分艰难。这享受惯了种种特殊待遇,一旦剥夺,谁都会不适应。
为了维持眼前的利益,他们紧紧跟随秦都监,和他早就是同一艘贼船上同呼吸共命运的利益共同体。
只是眼下战事吃紧,秦都监却还是醉生梦死,上瞒下欺,说实话,作为铁党的他们,也一个个感觉到这样做实在是不妥。
“都监大人——”终于有人忍不住试图,“这,情势好像真的有点危险啊——我们是不是——”
别人纷纷注目,齐刷刷望着首领。
整片西南地面都要被敌军占领,你说被占去一个两个小关隘,山高皇帝远的,只要把消息封锁严密,京都是无法得知的,可眼下已经不再是一两个三五个贫瘠的小关隘小镇子小县城了,连着十几个关隘全部失陷,现在大兵压境,马上都要逼近西南大营了,难道,还能观望,还能装作不知道?
再这么下去,丢掉国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大家的脑袋只怕都要搬家了——
大家沉默着,没人接话。
案几上的菜肴一点点凉下去,酒液在大家的眼里也开始变得浑浊。
“相爷的意思还不知道,我们再等等。”秦都监忽然抬起头说,日夜沉陷酒色,他的眼睛显得血红血红。
“相爷怎么迟迟不来信呢?难道他老人家……”有人犹豫着疑问。
“京中形势多变复杂,估计是一时难以决断,我们再等等无妨——”秦都监目光炯炯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毕竟是多年行伍出身,就算这几年浸泡在酒色缸里,这一刻爆发出的气势还是很震慑人心的。
那就等等吧。
大家悄悄舒一口气。
只要京中那靠山一直稳稳安坐,他们这帮人天塌下来也用不着害怕,自有人扛着。
“喝酒——”有人举杯。
“再上几个热菜——”有人吩咐。
飞龙军茫然地踉跄着脚步奔出大帐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一个报信的小角色,携带着天大的急信,却没人理睬,他是该重新沿旧路回去呢,还是一直在这里等,等到大营里的最高决策者终于酒醒了,清醒了,再记起来召唤自己?
心里苦恼,闷头走着,忽然一头撞进一个硬硬的怀抱。
“对不起——长官对不起——小人不是故意的——”
飞龙军抱拳道歉。
胳膊被一个强劲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你这衣着,不是我们大营的兵啊,好像是……关隘上报信的飞龙军?”
一个汉子问,声音干脆,低沉。
飞龙军抬头,看到了一张刚毅年轻的脸。面色红彤彤的,像抹了血。
这是一张充满生气的脸。
一股别样的情绪在飞龙军胸口奔突,说实话自从他不远百里一路赶到这大营本部,他感觉一进门就没遇上一张有生气的脸,一个个都养得膘肥体壮,但那神色却和边远关隘上抗敌苦守的兵士们不一样,似乎这里的人一个个都缺乏了一种军士必须的刚劲和杀气。
眼前这个人却不一样。
“我是来报信的,从白狼关一路算来,大大小小十六道关口全部失陷,现在连三险关也失了,敌人正在进行四治关,也许这会儿也已经被攻下了,接下来自然是五保关,哈哈,东凉国大片西南疆土,就这样不动一炮一火,就被弹丸小国轻易拿下,吾辈吃军饷多年,口口声声要保家卫国,国难当头,却一个个缩头乌龟,丝毫不做抵抗——”
飞龙军说完就走,摸着脸上哗啦啦留下的泪水。他实在是悲愤难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国破家亡,他一个小小飞龙军,除了抹一把辛酸泪,还能做什么?
“你站住——”身后那个人喊。
飞龙军回头,心里说要杀要剐由你,反正我回去了也是跟着守关的将士们一起死。大不了都是一死。
“我叫杨晋文——”红脸上害羞一般腾起一朵红云,那脸更红了,一只大手伸过来,拍了拍飞龙军单薄的肩膀,“你错了,这里并不都是吃闲饭的,我跟你走,七尺男儿,国难当头,我们抵抗——”(未完待续。)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bp;&bp;&bp;&bp;“爷爷——”白子琪几乎是飞一般跨步奔进卧室。
“哎,不许吵,不许打搅白爷爷,他刚睡着——”
灵儿伸出双臂紧紧护在床前,由于紧张,他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红,都要急哭了。
白子琪一愣,看到眼前是一个胖嘟嘟的小屁*孩,穿了一身簇新的绸布袍子,显得越发圆润,小脸上显出十二分的认真,看样子只要谁敢靠近他就跟谁拼命。
白子琪不由得一笑,你谁呀你,跑我们家里来还这么霸道?时候我的爷爷我不能看了,倒是轮到你来看护了?
“我是他孙子,我看看我爷爷可以吗?”白子琪忍着不发火。
“是谁都不行!”小胖子咬着牙,一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样儿。还狠狠地瞪了眼白子琪。
这一来他们两个人才算真正对上眼,互相瞅着看。
“呀,你是大哥哥!”小胖子大喊,同时飞一般扑进白子琪怀里。
白子琪早就笑呵呵接住了飞来的胖乎乎身子,“是你呀灵儿,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和谁来的?怎么找到路的?你爷爷呢,还好吗?”
灵儿欢喜得早就忘了自己一直守护的白爷爷不能被吵到,他抱着白子琪胳膊叽叽喳喳一口气就把自己和爷爷离开九茅山来清州府的过程交代得一个字不少。
白子琪再给亲昵地捏了捏灵儿的圆脸,掉头看爷爷,“爷爷他要紧吗?对生命无碍吧?是不是疼坏了?”他一看爷爷合眼睡着,就压低声音问灵儿。
“哈哈,本来疼,可我的琪儿回来我就不疼了,这不是好好的嘛,躺着歇上十天半月,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白峰笑着睁开眼。
白子琪扑上去抱住了他。
灵儿不甘落后,掀开被子叫白子琪看,“白爷爷的胳膊断了,是我接的呢,好多的骨头渣渣,都被我接上了。”
灵儿的口气里满是炫耀。
这可是他做过最难做的一个接骨病人呢,“我是学着大哥哥教我的办法,把骨肉割开,把骨头碴子对接起来,然后缝合的。保证能让爷爷跟没断之前一模一样。”
白子琪心里咯噔一声,就要解开来给自己看看,白峰躲开了,“已经包起来了,何必再看,自己会慢慢长好的。”
看到白峰手臂缠裹得扎扎实实,再看白峰脸色,清瘦多了,想必真是疼坏了,看看爷爷,再看看灵儿,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呢,这小胖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凭着那次看自己接骨,就真的敢对爷爷下手啊,再说爷爷也真是莽撞,怎么就轻信了他呢?
白峰看他面色稍微不悦,抬起健全的手拍了拍伤臂,爽朗地笑了,“灵儿真是个好接骨大夫呢,年纪小,接骨术却很高明,这以后要是到战场上去,不知道要救治多少伤残将士呢。”
白子琪被提醒了,“爷爷,看来情势真的不好了,我去的时候路上逃难者零零星星几个,来的时候大批大批的难民在路边奔走,这么下去只怕……”
白峰却好像对这事丝毫不在意,笑着摇头,“你快去洗脸吃饭吧,这些大事儿自有大人物操心,我们这些闲散乡民,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是了。”
白子琪一愣。
白峰明显看穿了孙子的心思,“你看看,我现在就是心有余也力不足了,这老胳膊也断了,这不等于整个人都废了吗?所以啊,咱还是过好咱的安稳日子才是道理。”
白子琪有些郁闷,回想爷爷从前那些豪言壮语,这个老人虽然赋闲在家,在外人面前满嘴里都是甘心隐退含饴弄孙安享天年的颓废之语,只有白子琪知道,爷爷那只是说给外人听罢了,等只剩下祖孙俩的时候,爷爷保持着骑射练武的习惯不肯放下,更是夜夜挑灯读书,那孙子兵法被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如果偶尔饮点小酒,爷爷带着微醉总是给小孙子讲自己的心里话,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大报复大作为,苟安在家,终日饱食,虚度光阴,那不是男儿本色,所以爷爷渴望着重新去边境,去保家卫国,去建功立业。
爷爷也一直拿这些豪言壮语栽培着孙子。
今儿爷爷怎么啦?怎么颓废如此?
难道折了一条胳膊,就个整个人的志向报复都消磨得一点不剩了?
不等白子琪想明白,前厅传来人语声,赶紧跑出来看,父亲白玉麟抱拳躬腰,正带着几个锦衣官袍的人往小院而来。
这时候阿淘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看到白子琪,它显得比灵儿好高兴,紧紧咬住白子琪裤管不丢,白子琪有心事,只是弯腰草草一抱就松开了,没时间逗它玩。
“家父这次算是彻底残废了,一整条胳膊,骨头碎成了粉末,请了多少名医都说没救了,只能这样养着,以后就是个独臂人了。”
白玉麟一路陪着笑,大声跟来人解释。
“对于老将军突遭灾祸,我们知府大人十分挂念,一听到消息就放下手头无数公务特意赶来亲自探视。一路上大人还念念不停呢,既然清州地界上没个有用的大夫名医,还是到京都去请吧。万一能治好呢。”一个干瘦的师爷模样的官儿一路走一路唠唠叨叨解释。
一个青袍官人看样子就是清州府知府了,他矜持地笑着,一路快步直奔白峰卧室。
白子琪觉得不能接受,刚要拔步去阻拦,灵儿乖巧地捏住他的手低声阻拦:“这几天一直这样,前来拜访、看望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是当官儿的,有钱的,有头有脸的,白老爷说了,不能拦,白爷爷也说了,来几个都要一个不少地带进卧室去看看他。”
白子琪愣愣,这什么意思?
都伤成那样了,还流水一般接受外人的探视,来一拨人就要分出精力来陪着他们说话,这多劳累啊。
等客人走后白子琪再进卧室,“爷爷,我不明白,您平日里不是最厌恶这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吗?为什么还要抱病勉强自己?您怎么能好好养伤?”
白峰伸出手摸摸白子琪的脸,慈祥地笑了,“孩子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等你真正的长大了,明白了这世道的险恶,你就会明白爷爷今日的苦心。”
阿淘不甘心,跟着一路窜进门,缠在白子琪脚上不走,嘴里呜呜叫着。
白峰叹一口气,眼里真的有了疲倦,“琪儿你知道自从我伤残的消息传开,已经有多少人来看过我了吗?多得我也记不清了。现在清州府界面上算是全部来过了。接下来更麻烦的还在后面,我估摸着,京都的人也快来了。说不定还有御医呢。”
白子琪傻傻望着祖父。
“很佩服你爷爷是不是?觉得我很深沉很老辣很沉稳是不是?其实啊,等你活到了我这个年岁,经过了大大小小的风雨波折,你也会明白的。”
白子琪呆站着,忽然一拍脑袋,“爷爷,不用等到以后,现在我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您这么做,其中有着很深的用意是不是?您是为了我们白家以后的道路做打算是不是?”
“你只说对了一半,”白峰笑眯眯的,“我还在为天下的黎民百姓做打算。一个长远的打算。”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打算,但是我知道,这一定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谋。”
这爷孙俩在说什么呀,好像在打哑谜,灵儿听不懂,也没兴趣听,他只能抱着阿淘逗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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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灵州府,早已是一派花红柳绿的景象。
柳府的高墙内,一切井然有序,日子照旧不紧不慢地过着。
丫鬟兰梅搀扶着明显出怀的大太太走出中院,道旁花草长得繁茂,一路走来花团锦簇,景色十分宜人,陈氏看得心情大好,频频点头。
兰梅机灵,含笑说道:“肯定是大太太您身怀贵子,连草木都有感应,要赶着凑个吉祥的瑞景儿,今年咱府里的花儿开的比以往哪年都要好呢,芍药竟然还是双头的,奴婢来府里这些年还是头一遭儿遇上呢。”
陈氏听着心里舒服,含笑望着兰梅看。
兰梅乖巧,知道这话太太爱听,干脆硬着头皮往下说去,“不止是奴婢高兴,就是厨房里柴房里那些干粗活儿的嫂子大娘们也都一个个整日家念佛呢,等着您早日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嫡亲少爷出来呢。”
陈氏嘴角含着蜜,这话可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笑吟吟望着兰梅,“你这丫头呀,真是越发懂事了——虽然谢先生早就说过是个男胎,不过这脉象有时候还真的不能完全可信呢,咱先不敢拿定十足的把握,还是等孩子生出来再说吧——”
还没说完,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小跑着过来,嘴里一叠声喊着:“喜事,大喜事啊——大太太呢,我得给大太太禀报——”
说着就要往中院门里冲。
兰梅一眼看出这是三姨太的小丫鬟。
顿时喝住:“你毛毛躁躁跑什么?怎么不见兰蕊出来走动?倒是你这小毛丫头到处乱闯?大太太的中院哪是你随便就能进去的?”
小丫鬟吓呆了,收住脚步低下头,喏喏地挪步过来,“奴婢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姐姐教训就是——只是我有大事儿要去禀报大太太,这事儿不敢耽误。”
陈氏摆手,示意兰梅不要为难她。
“这就是大太太,满府里谁不认识大太太呢,你倒是好,当着面儿还认不出来,你可够糊涂的。”
要是一般懂事儿的,这会儿肯定赶紧趴下规规矩矩磕个头,认个错儿,这一页也就揭过去了。
谁知道这小丫鬟偏偏心眼实,左右瞅着陈氏看了看,冲兰梅摇头,“姐姐,你何苦来诳我,大太太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大太太不是才三十出头吗,应该很年轻才是,你拿这个大娘来忽悠我,我才不信呢——”又歪着头上上下下瞧陈氏,看到陈氏一身宽松家常袍子罩着身,脚上也是随意的宽松布鞋,头发更是随意地垂着,显得越发不愿相信了,“我们老爷多年轻呢,头发胡须都那么黑,腰板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挺直,大太太肯定也是貌美如花,比哪个姨太太都年轻,才不会是这个有了年岁的大娘呢,不说了,我去见大太太了——”
说着就要撒腿跑。
陈氏本来心情大好,这小丫鬟一番话就像一大盆凉水兜头泼下来,她傻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女人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怕别人说自己不够年轻,不够美貌,更何况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大太太啊,她丈夫身边花团锦簇地绕围着那么多比她更年轻更美貌的姨太太小妾和丫鬟,她最怕的就是有人说她不年轻了,和老爷不般配了。
兰梅哪里料到自己一番逗笑的话,竟惹出这小丫头一番不高不低的傻话,吓得她也浑身发冷,脚跟发软,恨不能对着自己打嘴巴子。
“哎哎,你回来,你个傻大姐儿,你满嘴里胡嚼什么蛆呢,这才是正正经经的大太太,瞎了你的狗眼啊,当着大太太面儿胡说八道——柳妈,柳妈,快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拉去板凳房狠狠教训,叫她也知道点规矩!”
几个婆子闻声赶来。
小丫鬟被这阵势吓傻了,这才相信一切是真的,自己闯祸了。
她赶紧跪下,砰砰砰磕头,磕了一串头,一想仅仅是磕头肯定还是挽不回自己的过错,想起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太太您不要生气呀,奴婢是一时高兴糊涂了,就糊涂油蒙了心,您知道吗,我们三太太也有喜了,大喜啊,刚才大夫来诊脉了,是个男胎呢,都一个月了!奴婢是奉老爷的命来给您送信儿,老爷说今后我们双鹤苑的伙食大厨房不用做了,他要给三姨太专门请一个可靠大娘伺候着,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想用什么就去找管家拿,也不用回禀您这里知道了,您只管养着你的胎就是了。”
一看大家都傻傻站着。
她赶紧再说:“老爷还说了,还叫我们姨太太以后饮食出行都注意着点儿,熬药要在自己院里来,大夫也要由老爷亲自安排请,除老爷外就算是大太太您给请的郎中也不能去给姨太太把脉保胎,老爷说了,他希望我们姨太太母子平安!”
这傻大姐儿还真是缺心眼儿,一着急把什么都喊出来了,闻声赶来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是人精,平时能从一句半句的字缝儿里扣出深层含义的人,听了这傻丫头喊的话,一个个都直了眼,谁都不敢说什么。
三姨太怀孕了。老爷给她请了谢先生诊脉,现在断定是个男胎。这当然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可是后面那些杂七杂八的话,谁都听得出来老爷不可能叫丫鬟传给大太太的,那肯定是老爷守着三姨太,两个人高兴,一时间说的悄悄话,被这傻丫头听来了,也嚷嚷出来了。
“三妹妹有喜了——”陈氏望着兰梅,目光里除了深深的意外,就是一种透骨的愤恨。
兰梅在这目光里一寸寸矮下去,她不敢和大太太对视,她感觉大太太的目光像刀子,恨不能把自己逮住了刺上十万八千刀才能解恨。
不知道何时,六姨太、七姨太、八姨太、九姨太都来了,女人们齐刷刷站成一排,目光幽幽地一起望着陈氏。
陈氏忽然觉得好冷,一瞬间就已经从这阳光明媚的五月天被人丢进了冰窖。
她暗暗的一咬牙,把一抹微笑挤出来,挂在因为怀孕而显得臃肿发福的脸上,“各位妹妹都来了啊——想必你们都听到了,三妹妹有喜了,怀上了,还是个男胎!确实是喜事啊,天大的喜事!我们府里又要添丁进口了,我们做女人的,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比给夫家绵延子孙传宗接代更重要的呢,我们得好好地乐一乐贺一贺,呵呵,我们这就去双鹤苑看看三妹妹吧——”
带头拔步就走。
兰梅的惊吓还没有散去,双腿比她的主子还软得厉害。
跟在身后的四个小老婆不声不响跟着,她们谁都看出陈氏走路的双腿颤抖得像风摆杨柳,不过话说回来,她们四个中谁又没有颤抖呢?包括已经有了儿子的九姨太,心里也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这个院子里,哪个女人的肚子里有了喜讯,还是男胎,对于别的女人来说都是灾难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