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业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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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点心里话。
本人是在项目工作的,一三年毕业,到如今,工作也有两年零三个月的时间。
在一个工地上,未挪动过。第一年的春节是在工地上渡过的,这是刚毕业的实习生必须经过的阶段。
公司是国有企业,石油天然气施工方面,说白点,其实就是建工厂的,同那房地产建筑差不多的。但要说到环境的艰辛,肯定是比房地产行业辛苦的。
工厂大家都知道,很少会在市区修建,多半是在工业园区,有的甚至在偏远山地,离着最近的城镇都有几十公里的路。
很幸运,我这个工地是在村子中,是在一个工业园区,还不能算是那种偏远山区。至少每五天,逢农历四九的日子赶集,还能买上点水果改善下伙食。
大家都知道,北方吃的比不上南方,空气质量又不好。我这个南方人真的是吃不惯,来北边一年,从来不开裂的脚也皲裂流血了,还不是冬天里,是在夏天。不仅是脚,鼻子里面同样是有血丝。
环境差点就差点吧,好歹在工地里,也有自己的厨子,虽说没有大鱼大肉,但每一餐也有两荤一素,也还牵着网线,闲暇的时候上上网,待遇也还算不错了吧?
真不错,不然才工作两年,怎么会一下长了二三十斤的肉呢?
但是要说到对未来,我真的是没有把握。本科毕业,出来就二十三了,工作两年,二十五,到一六年,马上就是二十六的年纪了。
这个阶段,考虑的是什么?结婚,房子。无它,就这两样。
但是本职工作能给我带来房子吗?能给我带来婚姻吗?答案当然是不能的,项目工作,有些兄弟该是了解的,常年在外,回家的次数真的是很少,女朋友差点因此就分手了。
再说那工资,拿到手的就四千多,买房子?就算是在我老家,房间平均四千左右的小城市,要买一套房子,付个首付也得个十数万吧?
付了首付还得装修吧?这都是开销。
家中是农村的,父母并没有存款。近几年,可能是我结婚的压力他们也看到了,母亲五十岁的人,还在镇上的厂子里干着三班倒的工作,睡眠不足,低血糖,一个月也就是两三千的工资。
父亲腰上有病痛,肠胃也不好,也还出村捉蛇,补贴点家用,常年日晒雨淋,黑的不成样子,脖颈上都蜕了皮。
这一切,我看在眼里。我很想说,二老你们别干了,让我来养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但是话每次到嘴边,我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不好意思?不,不是的,因为我知道即便是我讲出来,那也不真实。凭着四千多的工资,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能让媳妇过上好日子?
真是痴人说梦!
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明明考上了市一中,却在这里放纵,最后只去了一个二本。在大学期间,也未好好学习专业知识,浪费了青春。
但是后悔有用吗?没有用。一切的因是自己造成的,所以,这未来的果得自己承担。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凭借自己写作这个爱好,让买房不再成为奢侈的愿望,让家中二老能够歇息,享受下本该他们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活。
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刚陪项目书记喝了酒,书记啊,多么高大的两个字,可是,在我们这样一个项目,因为一些原因,也就三千多的工资而已,还比不上我们。
离开吗?对一个未认真学习专业知识的人,一个工科毕业,却在工地干了两年的资料工作的人,谈何容易?
写作是兴趣,但对我而言,同时也寄托着一份希望,一份梦想。
以上这些,其实在作为上架感言不错的。但我有话,就要说出来,原谅我,喝了些酒,释放了些情怀,或者说是压力。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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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咧沙至桀的回复:
原评论:
我个人比较喜欢作者你的文风,情节设计得也比较合理,可给我的惊喜却不多。就像特别白的书一样,平淡真实,言语中无法给我们读者惊喜和一些意向不到的东西。唐砖的理想化,大宋的奸诈,银狐的谋略,寒门崛起的意向不到,大明武夫的平淡。这些作品都有自己的语言特点和意向不到的情节设计。希望作者能在坚持自己文风的情况下,给我们带来精彩的情节和特别的语言风格。
……………………
回复:
你看的太准确了,的确是这样的。
我想我书成绩不好,情节方面占有很大原因。基本的打脸情节可以说是等于无,这点是很不合理的。
在写的过程中,我也总想着要融入点打脸的情节,可写着写着,不自觉的就描述详尽了些,用常话来说,就是太水了些(虽然我个人认为有时候水是对主干的丰富),这样的结果就导致原本准备打脸的那股劲消淡了许多。
就像先前的那个曲辕犁,完全可以用来小打一下脸。但是我没写,因为那个时候觉得已经是在曲辕犁上笔墨太多了些,想着尽快过度到下一个情节。
先前评论里面回答一个兄弟的话,说是二十万字左右基本结束乡村的线路,换地图到县城,可是现在来看,恐怕还有好些字才能完全到县城发展。
到了县城,其实那个时候也差不多该是608年左右,准备参与吐谷浑战役了。
这些大纲方面,其实都有做。
谢谢兄弟的支持,我会在发展的基础上,注意些打脸的需要,虽然是俗套,但偶尔不那么明显的打下脸,还是挺有必要的,个人也比较喜欢,只是控制情节的方面还不是那么顺畅,打脸做不到信手拈来。
另外再说句,兄弟,手头不宽裕就不用打赏了啊~按照目前这个形式来看,上架都够呛~~万一能上架,兄弟支持下正版就好~~
其实一个评论,一个收藏,一点推荐票,或者是10的打赏就够我兴奋好些时间了。
前些天一直一更,不是我写不了,而是感觉到迷茫,不知道这样写下去有没有意义,毕竟得不到读者的认同,这本书肯定是废了。
还是那句话,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动力~~加油~
……………………
没办法,本来是想要在评论区回复的,可是提示有敏感词,改了好几个,还是不行,开单章回复吧。
再次感谢打赏的各位:慕雨轻尘(弟子)、咧沙至桀(学徒)、清玄散人、书友151203、136206824、迷夜之雨、书友110530、james242、迷芒的人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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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写的文,记得当时刚买的台式机,就迫不及待的写了,在起点,二十万字,科幻末日类,当时真的什么都不懂,申请签约,起点后台就是不回应。后来发了个单章,大致意思就是起点居然连个拒绝的站短都不给我,哥也是有自尊的,闪人,换站。也正好是数字k有个妹子网编拉我,我就加了她扣扣,然后就在数字k写了。【过了两年后,我重新登录起点账号,发现后台居然是有站短回复,大致意思是说我申请的渠道弄错了。好吧,可能还真是,毕竟是新手,啥都不懂。只能是默默的在心里给起点道个歉了。】
数字k发的同样是科幻末日类的,因为当时是寒假了,台式机又麻烦没带回去,在家里是用手机码子的。华为手机,可以登录后台直接发,不过比较麻烦就是了。一天两千章,码完就上传,也没检查。
就这样坚持着,等到五万字(还是三万字来着?太远,忘了,也不查了哈,这些都是末节)时候,终于能后台申请签约了,点了。
过了些天,提示签约通过了。就这样一天两千字的码着,回了学校同样是如此。在分类排行里面,居然也是能够排到前面几名。一直到上架,为了全勤,改为三千字每天,混了三个月的全勤,订阅一直是个位数,然后书评区也比较冷淡,收藏到八百纹丝不动,就打算烂尾掉。刚好这个时候,阿福编辑来了个无线推荐的通知,我同他说我可能要断更,写不了,现在看来,好傻啊,至少也要等无线推荐过后再看看情况啊。【这里说个题外话,要不是当时穷,就缺那三百的全勤,怕不是三个月,一个月都坚持不了。全勤对扑街,穷逼就是动力啊,同大保健都的一比】
当时《凡人》很火的,我就想要模仿着写本凡人流仙侠,写了几章,发现自己真不是那块料,直接是丢了。继续重新开,照例是科幻的,这一次,就到了13年,创世也成立了,于是在创世与数字k同步发,两万多字的时候,数字k来站短,说可以签约,我签了,接着过了两天,创世也来站短。
新书在数字k发了二十万字,成绩不理想,心灰意冷的,转战创世,开新书。大家猜到了?没错,继续科幻,这一本写了六十万字,三百不到的收藏。给了三个推荐,一个是新书速递图推,一个是文华榜,一个是强推。然后就安慰上架了。【现在知道,我图推的时候肯定是扑了】
休息着,缓了几个月,想着还是去起点吧。然后在起点发文,还是写科幻吗?不写了,妹蛋的,扑了两次,再写就是没脸。然后就写历史,准备了两个月的资料,风风火火的在起点发了,近四万字的时候来站短了,签约成功。【很激动,真的,起点可是行业老大哥啊,得到老大哥承认,怎么能不激动?】
好了,这大概就是我的写作经历,从11年到现在,也不是每天都在写,断断续续的,也有四五年了。下面就对应下标题,说说我在起点落户后的码子心绪吧。【不是针对,真不是针对,因为这本是花费心血最大的,也是因为今晚莫名的不想码子,所以随便唠嗑下,再还有一个,时间比较近,发书也才两个月而已,记忆还比较清楚】
第一个阶段:期盼与忐忑。
这个是发书到签约时的心情,期盼能得到行业大哥的承认,至少能安慰下我受伤的心灵。妹子的,那两本科幻不景气,是因为没有推荐,是因为网站人气不行,不是我能力的问题。这是一个等待着被承认的人,我要重新拾取信心,要让自己相信,我在文这一条路上,至少是有基础的,是有踏足的资格的。
忐忑是因为担心,期盼越大,心中就越是害怕,自己的文能不能签约?两万字没来站短,我来龙空问问,三万字没来,我继续瞅瞅,翻翻以往老作者的经历。
近四万字,终于来了,那个开心,真无法言语。
第二个阶段:亢奋。
得到了肯定,好么。我那两本文就是网站没给推荐,读者不懂欣赏的缘故,与我本人无关。不信?不信你看看我这站短,五万字不到,都不用点申请,它自己就来了。好好码字,早日的赚钱,争取成为三戒大师那样的人,争取如罗宋汤那样,写出精彩的历史文来。
寄了合同后,就等着该状态。终于是该了,在同一周内,来了推荐。分类新书新书推荐,恩,编辑待我不错。从一章的三千字,改为两章四千字,一般的历史作者学习,要多更。【以往也有过,但向这样坚持每天两更一个多月的情况,是从未有过的】
下了推荐,收藏涨的不厉害啊,只有一百个,有点担忧。第二周,来了个新书精选,编辑对我真不错。下了推荐,收藏涨了两百个。担心,这看着不怎么样啊,怎么才这么点收藏?书是不是不行了?
第三阶段:怀疑。
两百的收藏涨幅,在几个同推荐位的新人中比较,算不得最后。可是这同自己预料的完全不相符,怎么才这么一丁点?好歹也有近十万字了,还是个带图的。收藏不多,评论不多。难不成自己这本书又完了?
等等看,看再来个推荐会不会有点起色。于是乎,等了五周,裸奔。好么,这肯定是被编辑放弃了,看来文真的有问题。
这样坚持下去,能看到光明吗?有必要继续坚持吗?翻翻书库,看看前辈们是怎么做的。好么,两百万子,居然才只有几千收藏,有的甚至只有一千余点。我会不会不他们的后尘?
怀疑纠结,要不是有书友打赏,几个评论还不错,我估摸着早就是心灰意冷切了。
第四个阶段:出路。
书没切,但是从开始的每天两更,到现在偶尔一天一更,动力大减。要真如那几个前辈一般,撞死在水泥墙上,那可真是太悲壮了些。
这样坚持下去,能带来钱吗?结婚,买房,都是需要钱的。有个一两千的额外收入,也能减少些经济压力。要不然,换本类型的,来本都市或者玄幻的试试?
一直在纠结,在找着出路。在这期间也构思了几本书,写了万把来字,可是玄幻的才列着大纲,就发觉自己写不了,根本不是写玄幻的料。都市的倒是能写写,可是从历史转到都市,能签约吗?要万一签约不成,这边又是成了太监,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底该如何做?
坚持
还是果断的切
亦或是双开
真是艰难的抉择啊。
码子的心情真的消散的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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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发泄了一番,终于是畅快了些,似乎又有了点动力。真是用脑伤神,总是犯困。就一章存稿,再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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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江南小村,四五十来户茅草夯土房坐落在丘陵之中,并没有严整的规划。
村北和村东是一块块稻田,金色的稻穗秋风中荡起涟漪,此起彼伏。
夕阳的余辉下,十数村民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偶尔还能看到田地里十来岁的小孩,捡着散落在田间的稻杆。
在村子的南边,则是一条长河,蜿蜒而东,数艘长不过三丈的渔船正从河面划来,船头的鱼篓里放着一天的渔获。渔船还未靠岸,河岸边的数个少年按捺不住,淌水跳上渔船径直提起鱼篓。
“阿爷,我先回去,娘还等着鱼呢。”江南水村自是有她的好处,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偶尔一顿的鱼肉,也是难得的补充。
山清水秀,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要是放在平时,这么一处地方,绝对是农家乐的好去处。
可是……
站在村西的土丘上,陈平只觉得一阵目眩,周围的一切都是那般的不真实。
布衫,幞头,草鞋,所有的村人都是这般打扮,就连颜色,也是统一格调的青灰色,唯一的区别是田间劳作的村民麻布衫上带着泥泞,偶尔穿梭在房前屋后的妇人则是一身稍显干净的襦裙罢了。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个星期了,陈平还未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离奇境遇中缓过神来,身周的一切,离自己真的是太远了。
谁能想到就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场觉,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环境里,除了灵魂还算完整,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包括这具只有十一岁的身体。
当真是一梦千年,或者,是那梦中激情一刻惹的祸?
陈平摸着脑袋上油腻腻的发髻,陷入了思考之中。
晚秋的天很有些凉意,风从南边的河上吹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冷气,钻入鼻孔口舌之中,陈平缩了缩脖子,鼻头抬了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兄,你又站在风口上,我回去要告诉娘。”土丘下,一年纪在六七岁间的小屁孩威胁着。
如此清冷的时节,小屁孩也只是着了一层单布衣,下身同样是一件单裤,露出脚踝上半截小腿,裸露的脚丫子在泥地上抓着。
“咳咳,我前天怎么跟你说的?恩?不是让你穿着鞋子再出来的吗?还有,你那一身的泥浆是怎么回事?”陈平转过身来,看见小屁孩身上的泥浆,脸立刻就拉了下来,“我的话你是不是不放在心上?看我回去不告诉娘,让娘揍你。”
这六七岁的小屁孩,正是陈平在这个世界的弟弟陈安,五口之家,家中还有父母,以及一个两岁的妹妹。
陈安闻言低下脑袋瞧了瞧身上的泥浆,一张小脸立刻就变了,双手扣着上面的泥浆,然后撅起屁股就朝家跑:“我先回去,告诉娘,说你寒病未好站在风口上,让娘先揍你。”
呦呵
这小脑袋,也不笨吗?居然知道先打报告。
陈平跳下山丘,打了个趔趄,站稳脚跟,立刻就追了上去:“快快快,看是你先到还是我先到。”
这具身体着实是弱了些,一场感冒,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月,还未好完实,真的是……
陈安怪叫着,头也不回的奔家而去。陈平跑了数步就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村中的方向。这具身体的父母花费为数不多的积蓄,从县城请来坐堂医,到头来依旧是没能挽救住自己的儿子。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
回去的路是乡村土路,甚至是连基本的夯实都没有做过,前天刚歇的秋雨,地面还未干透,大大小小的泥坑,踩上去就是一脚的泥。
陈平的家在村中央,一栋三室的夯土茅草房,房前屋后有着不小的院落,院墙同样是夯土,高不过半人,有的地方干脆是用木桩竖起,缠绕些柳树枝。
就这样的住处,在村中数十户人家里,也算得上是中下水准。
来到院前,还未进屋,陈平就闻到一股阴潮湿漉的气味。江南的天,在一千四百余年前同样是变化不大,夏燥冬潮,碰上雨水的时节,就更加的阴冷潮湿。
“哎。”陈安已经是进了屋,正在告着状,陈平停着里面传出的零碎语言,却感到陌生的很,内心更是百味陈杂,站在院门前,想到另外一个时空的父母,很是失落。
里面吵吵闹闹了一阵,过了些时候,似乎看见站在院前的陈平没了动静,堂屋里走出一名妇人。
妇人三十的年纪,长得还算是清秀,只是脸色却有些苍白,发式是简单的平髻,一双手很是粗糙,布衫青裙的衣着,袖口是窄的。
“快些进来,该吃饭了。”妇人正是陈平这一世的母亲,刘氏,语气很温柔,话语中充满了担忧,“你身体还未康复,不得去那风口,万一又着寒,可就不好。”
那样更好,说不定我一病,等醒来的时候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陈平心中嘀咕着,不过见刘氏那神情,心里的这话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乖乖的跟在妇人身后进了堂屋。
实际上,陈平也明白,要想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希望真的是很渺茫,而如果自己真的是不顾惜身体,再感冒一次,说不定就直接是见了阎王。
饭桌在堂屋,这里同时也是厨房。碗筷早就摆上了,桌边坐着三人,对门而坐的是一身材壮实,脸色黝黑的庄稼汉子,正是陈平的父亲,陈孝义。边上的是陈安,另一边双手趴在桌沿的是陈平妹妹,只有两岁的陈贞。
“风寒还未好,出去着凉怎么办?又是一笔花费。赶紧坐下来吃饭。”桌上的饭菜并没有动,等刘氏和陈平进来,陈孝义才拿起竹筷陶碗。
见父亲动筷,陈安拿起筷子对准桌中间的鱼汤就捞了去,夹起一块白嫩的鱼块。
“好吃,真好吃,阿爷,你要是天天抓鱼多好。”陈安一面吃着,还不忘给陈孝义建议道,身上套了件长袍。
“天天抓鱼?那十多亩的田地谁来打理?你还要不要吃饭?”扒了两口糙米饭,陈父瞪向陈安,“明早起来与我一同去收稻子。”
田里的稻子已然成熟,此时正是收割的时候,前天刚遭了一场秋雨,这要是再不趁着时候将倒伏的稻子收割,稻谷发芽,不仅是交不了租,全家的生计也成了问题。
陈安一听要去收稻子,立刻就不乐意,看向身边的陈平:“阿兄怎么不去?我还小,挥不了镰刀,会割伤手。”
“没事,你替我将割好的稻子摆好就行。”陈父抬了下眼皮,看见陈平筷子没动,“怎么不动筷子?快些吃,养好身子好随我一同下地。”
十亩地,紧靠一个壮劳力自然是不够的,陈安和陈平兄弟俩加在一起勉强能顶得上一个劳力,下地帮忙,能节省收割的宝贵时间。
桌上摆着三样菜,萝卜、葵菜、鱼汤。萝卜是大块的水煮萝卜,清水,撒上点盐。葵菜是水煮葵菜,漂浮在汤中,有点淡。至于鱼汤,汤汁看起来不错,可那股腥味真的是有些重。
三样菜,无一例外都是水煮,唯一的佐料就是盐,就算是盐,放的量也不多。
看来不仅思想没有完全适应这环境,就连口舌也变得挑剔起来。
“这是你阿爷专为你抓的鱼,鲜美得很,对身体很有益处,多吃些。”刘氏夹起一块鱼肚上的嫩肉,放进陈平的碗中。
“吃……吃肉。”
早就跑进刘氏怀中的女娃双手挥舞着,示意陈平吃肉,粉嘟嘟的小脸很是清秀。
“恩,你们也吃。”陈平尝了一小口肉,猛的扒了口饭,用力的嚼着,将碗里的大块鱼肉又放在母亲刘氏的碗里,“妹妹正长身体,要多吃些肉才行。”
这一顿鱼肉来的不容易,凭陈平脑中接转过来的记忆知道,以往只有过节的时候,陈父才会弄上两条鱼,或者是县里肉铺割上半斤猪肉。
身边的陈安苦着脸,看过来:“我也还小,我也要长身体,怎么不给我来点肉?”
“你吃这个,这个富含营养,能够促进生长。”陈平夹了一块萝卜放在陈安碗中。
“我不,我就要吃肉,我要肉,我也要吃肉肉。”陈安嚼着萝卜,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一盘鱼汤。
“好了,拿去,天快黑了,快吃。”陈母捞起一条鱼尾,给了陈安。
秋季的夜晚来得格外快,太阳下山,一顿饭的功夫,天也就黑了。
“娘,我来收拾吧。”陈平还没有睡意,见刘氏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立刻就走了过去。
三十的年纪,这要是放在陈平原来的时代,正是女人魅力四射的光景。
可是这里是隋朝,是公元六世纪,是江南一处小村庄,没有意外,刘氏这一生就扎根在此,老去,然后埋入泥土之中,化为一堆尘埃。
刘氏拦住陈平,连道:“你去睡觉,我来收拾就行。热水在灶台上,你自取去。”
“我还不困。”陈平没有走开,抢着将饭桌上的碗筷拿起,去陶缸舀了水,洗了起来。
刘氏站在堂屋门口,抱起张手的陈贞,看着儿子倒水、放碗、洗碗,眼中泪光闪闪。
儿子病了一场,变了很多,挑剔了,话多了,也孝顺了,懂得照顾人了。
“娘,碗筷洗好了。”片刻的功夫,陈平将洗好的碗筷放在饭桌上摆好,又去倒了两碗热水。
“快去歇息吧。”刘氏声音有些哽咽,多是欣慰。
陈平点点头,去了堂屋边的房间,陈安早就爬上了床,缩进被窝。
房间不大,里面的摆设也很简单,仅有靠北的墙壁边放着一张木板床,铺上一层麻布,灰色的被子上更是补丁一块接一块。
陈平坐下来,手指探进被上一块破洞,掏出一团阴湿的絮状物。这东西陈平不陌生,是芦苇花,小时候家里也用芦苇花来填充枕头,很是舒软。
不过,用芦苇花来填充被褥,就显得有些寒碜了。
“这家还真的是穷啊。”陈平心里感叹了一句,照着陈安露出的屁股就是一下,“别装睡了,起来,让我们干了这一碗。”
床板咯吱,陈安抓紧被套:“我不喝,阿兄你自己喝。”
“你不就是担心会起夜吗?”陈平自是不会放过陈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夜里起来对着墙角干了什么。”
墙角一米多高的夯土上,有数个小坑,小坑下则是条条黄色的垢渍。
兄弟俩这些年的成绩不菲啊。
“你也尿了,就是你带着我尿的。”陈安终究是抵挡不过陈平,接过陶碗,“阿兄你生了一场病,就变了。”
咂摸了下嘴巴,可不是吗?完完全全的李代桃僵。
吐出牙缝里的碎石屑,陈平吹了口气,小口的饮着开水,热流顺着喉管进入胃中,身体顿时就暖和了许多。
“对了,从今天开始,不准在屋子里撒尿。”陈平道。
“那去哪里?”陈安抬头。
“后面不是有茅坑吗?去那。”屋子里的骚味有些重,陈平觉得有必要更改一下陈安的不良习惯。
“你也没去,为什么要我去?”陈安不服。
“从今天开始,我也去。”陈平一口饮尽碗中的水,合衣躺在床上,睡觉。”
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电灯的,夜生活匮乏的厉害,在这小村里,甚至可以说是基本等于零。
习惯晚上的陈平躺下后并没有睡着,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茅草顶,思绪纷飞。
“杨坚刚去世,现在是仁寿四年九月,杨广坐上了皇位,我想想,距离一下江都还有一年,距离一征辽东还有七年……恩,农民起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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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鸡笼里的公鸡一步一个鸣,从堂屋到院前,再到陈平兄弟俩的房间。
紧接着,窝里那只蹲伏的母鸡也咯咯咯叫起来,走一步,停数息,脑袋偏转,颇为得意。
咯咯咯……咯咯咯……
“下蛋了,下蛋了。”
陈安前一刻还在睡梦中,公鸡打鸣未见醒转,母鸡刚叫上两声,就挺尸一般就立了起来,光着屁股腚奔向鸡窝。
“有必要这么兴奋吗?不就是一个鸡蛋,我还以为是你下了蛋呢。”半夜未眠的陈平好不容易囫囵的陷入沉睡,这一下被吵醒,冷风顺着被隙钻进来,满身的困意立时就被卷走。
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打鸣报时,母鸡下蛋改善伙食。
穿上麻布衣,套上草履鞋,陈平去水井边打了桶水,试了试水温,很有些凉意。
“小安子,把堂屋里的那个大陶罐拿出来。”陈平冲着还在鸡窝里摸索的陈安喊了一句。
“我在找鸡蛋。”陈安表示没空,撅着屁股,脑袋钻到了鸡笼里面去。
可怜的母鸡在窝边打着转,眼看着被抄了家,急的咯咯咯的叫得更厉害了。
“等下阿兄给你更多的,你帮我把厨房墙角的那个陶罐取出来,我烧热水。”从莫名来到这村庄开始,陈平就一直保持着用热水洗漱的习惯,天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陈平希望自己感冒能快些痊愈,否则顶着一个病怏怏的身体什么事情也干不了,爷娘也不会让你去干。
陈平不是医学专业,可是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他知道的比这个时代的人要多,在卫生和生活习惯上着手,能预防疾病,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从这一个星期的状况来看,成效是很明显的,昨天晚上的那一碗开水,最后一点的感冒征兆也消除。
母鸡不会每天下蛋,陈安手中的鸡蛋很快就被东屋中出来的刘氏取走。
“娘,我今天要同阿爷一起下地,我是不是也能吃上一个鸡蛋?”家中不并富裕,收入完全是靠那十多亩田地,偶尔抓上两条鱼大多情况也是提到县城卖掉,一家人能吃上荤腥的次数很是有限,陈父要下地干活,十多亩露田,加上三亩多的桑田,平时全靠陈父料理,体力消耗大,这鸡蛋也就作为营养品优先给了陈父,陈安一个月只能吃到三四次,自然是眼馋的紧。
“蛋蛋,我也要吃蛋蛋。”陈贞摇晃着脚步,冲到刘氏脚边,一手抓着刘氏的裙角,一手高举,要去拿鸡蛋。
“那是我的。”陈安悲鸣,“算了,谁让我是兄长呢,让给你吧。”
大气了一回,陈安钻入堂屋,片刻的功夫,抱着陶罐走到陈平边。
“阿兄,陶罐我拿来了。”陈安蹲下,几乎是抢着取过陈平手中的木瓢,舀满水,“我来,我来舀水。”
现在才是卯时,换算成后世的北京时间也就是六七点的样子,还未到饭时,烧水自然是借不了堂屋里的火灶。
是故陈平在这院子里,挨着围墙的地方,用黄泥和碎石块隆了个简易的火灶,捡上些干燥的枯枝,然后就可以点火了。
“真是落后啊。”这个时代别说是打火机,就连火柴也没有,生火得采用古老的办法-钻木取火。
一根木棍,一面柞木板,底下再放上一小措揉捏晒干的艾草叶,陈平练起了手速。
“快点,阿兄,再用点力,马上就好了。”陈安在边上鼓励催促着。
数分钟后,柞木板冒起了烟,陈平双手的速度加快了几分,摩擦生热,柞木板上的艾草也终于也跟着焦黑,继而有了火星。
边上的陈安见状俯下身子,小心的吹着气。
“着了。”
火苗升起,陈平赶紧又添加了几撮艾草叶,而后将其引到火灶里。
“阿兄,你刚说的是真的吗?”陈安此时又凑了过来,“你能弄到蛋?”
“恩。”陈平含糊的应了一声。
陈安立刻就抓住了兄长,兴奋道:“又是去王寡妇家吗?”
“呃?”王寡妇跟蛋有什么关系?陈平愕然,不过片刻后,就从脑中残留的记忆搜索到答案。
陈安说的王寡妇住在村南的河边,是陈平同村人陈达的妻子,以辈分来论,陈平还得管陈达叫一声叔,喊王寡妇一声婶。
王寡妇十年前嫁到白土村,三年的时间,先后为夫家生下了一儿一女,夫家是实打实的中户,可谓是幸福美满。可是好景不长,开皇十九年,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关,陈达以卫士的身份出征,战死在边关。
可怜陈达父母,仅此一个儿子,老母从里长那得知儿子的死讯,哭得死去活来,一双眼睛差点瞎掉。
好不容易安慰下陈达老母,才一个月不到,恶讯又至--陈达只有五六岁的儿子失足掉入河中,陈达父下河救人不成,一幼一老爷孙俩就这样跟着陈达去了。
这一下,陈达母终于是没能挺过去,看到爷孙俩尸体时,嗷了半声,一口气没顺过来,死了。
陈达本是府兵,又为国事而亡,加之一门老小死得只剩下王寡妇和一名年幼的女娃,县里对其还算是照顾,给王寡妇留十五亩的露天,五亩的桑田。
要知道,陈平一家五口人,加上外出不知去向的三叔,就是两丁夫,一丁妇,这才分得十亩的露田和三亩的桑田而已。
王寡妇虽是妇人,死了丈夫,但其很是能持家,靠着丈夫留下的家产,放地收租,日子较以往也不见得差。
“还是上次那般,我放哨,你进去摸蛋?”王寡妇家有十数只母鸡,陈安惦记的正是此。
兄弟俩这样的事做过不下一次。
母鸡丢了肯定有人找,可是鸡蛋谁知道有多少?半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陈平兄弟俩难怪会想着法子补充营养。
舀了两瓢热水,兑上数瓢井水,陈平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瓢井水,看向陈安:“洗脸。”
“阿兄你真麻烦,如同娘子一般,也太爱干净了。”陈安取笑着,他一向是没有洗脸的习惯,简单拍了拍脸便算完事,“好了,今晚去吗?”
“不去。”陈平按住陈安脑袋,抵进木盆,麻布巾用力的在其脸上搓起来。
“疼,疼,阿兄你轻点。”陈安抗争着,“我脸皮都快要掉了。”
“你还想不想吃蛋?”果然,陈安立刻就老实的,还很配合的仰了下脑袋,陈平清了清麻布巾,看了眼变黑的水,又换了一盆,“看看,多脏,这都成了泥浆,得爱干净才能娶上媳妇。”
“阿爷也没洗脸,你怎么不去让他洗?就知道在这欺负我。”陈安脸上一阵阵的辣得疼,“脸也洗了,这下能告诉我你怎么弄到鸡蛋吧?”
“还有口。”陈平又取了些细碎的瓦砾粉末,“含在嘴里,漱口。”
陈安含着瓦砾末,刚要漱口,突然是抬起头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肯定是在骗我。”
“漱口。”没有牙膏,甚至是连盐也舍不得用,这瓦砾粉末是目前陈平能想到的最节约简单的洗口方式,陈平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才磨出来一小捧,“不骗你,等着就行。”
陈安再次屈服,阿兄病了一场,不仅变得娘子一般,而且愈加的严厉了。
“又烧热水,你当柴禾是白来的吗?”陈父从堂屋走出,手里拿着两把镰刀,对陈平皱眉道,“寒病好些没?”
寒病愈了,自然是要去干活的。
“哪能那般快?”刘氏自是知道陈父的意思,“你快去收割稻子,日中时给你送饭。”
“恩。”陈父应了声,放过陈平,看向陈安,“走。”
“不是说我只捡拾稻子吗?阿爷你怎么拿了两把镰刀?”陈安机警的发现陈父手中的两把镰刀。
“你还想不想吃饭?”陈父眼睛瞪了起来,大有陈安不去,就不让其吃饭的意思。
陈父拉着不情不愿的陈安去了地间,陈平也没闲着,自己先是洗漱一番,又给陈贞擦了脸-当然,是很轻柔的。
“娘,我想出去一趟。”陈平对在院前菜园里侍弄的刘氏道。
一亩的园宅地,以后世的度量关系换算足以六百多平米,只是在此时却只有二百来平--不过用来做宅基地够了,院子里的空地也不能浪费,种了些蔬菜。
掐断手中的草根,扔到墙角,刘氏对陈平的寒冰还是不放心,不过见东边的日头升起,今天是个晴天,也就没阻止:“不要去风口。”
“恩,知道的娘。”
出了院门,踩着村间小道,陈平走一步,看一眼,欣赏着一千余年前的农村风貌。
这一个星期,陈平从陈安和父亲那里间接获知不少消息。知道自己在的这个村子属于六合县,隶属于扬州。
“还好,是在江南之地,如若是在山东,就有的苦吃。”作为历史爱好者,隋末农民起义陈平并不陌生,傲娇的杨广一系列的炫富动作引得国力虚耗,民不聊生,起义云涌。没受过多少失败的权二代承受不住接连打脸的失败,龟缩在江都做鸵鸟,最终被杀,成全了李渊。
隋末起义的地点多是在山东之地,而江南扬州,作为杨广的鸵鸟窝,在宇文化及弑君之前,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的。
“没有性命之忧,最多也就是要征税,恩,可能还要征兵,配合杨广的面子事业。说到底,就是钱的问题,这在以前或许是问题,不过现在嘛……嘿嘿。”陈平脑中一遛的名词闪烁,火药、玻璃、造纸、印刷、白糖等等。
这不都是钱吗?知识就是力量,诚不欺我啊。不过事情还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小心,前面有河。”提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娇弱急切,是个女娃。
“啊。”
提醒的似乎迟了,噗通声响,陈平一脚跨入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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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河水刺得陈平打了冷颤,浑身哆嗦。不过陈平却没有慌张,反而是在河里悠哉脱掉了衣物,揉搓清洗过后,扔到岸上。
“替我看管一下。”河水不深,刚没过陈平的脖子,陈平对躲在岸边柳树后的脑袋招呼了声。
女娃年龄不大,在七八岁间,穿着青襦裙,身子缩在柳树后,仅露出一个脑袋,闻言立刻又将留着总角的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一回,见水中的人游着进了芦苇荡,小女娃畏畏缩缩的靠近河边,看着枯草上的衣物,又望了望芦苇荡。
陈平水性很好,后世的家就在湖边,每逢暑假,白天的乐趣就是泡在湖水中,一整天也不嫌厌烦。
这具身体显然对水也不陌生,不过身体状况差了些,才游了十数米,陈平就感觉到手脚疲乏。
“看来要制定一个锻炼计划,这身子也特弱了些。”抓着芦苇杆,陈平搓洗着身子,一面歇息,放低了声响。
河水很清澈,陈平将整个脑袋没入河水中,清洗着身上的污垢,可以见到一圈污渍随着陈平身体四散开。
都说古人爱干净,可自己这具身体怎么就这么邋遢呢?
仔细想想或许就能明白,在这个时代,首先不谈世人的卫生意识,仅就沐浴条件来说,也是很繁琐复杂的,天天沐浴并不值当。
陈平揪了些芦苇絮,权当做搓澡巾和沐浴液来用,从河底扣了捧污泥,搅和在头发上。
半个小时后,陈平已经是换了四五个地方,人也到了河中,芦苇更加的繁茂。
几声鸭鸣从芦苇丛里传来,一只野鸭拍打着翅膀从陈平前方的芦苇中飞出,而后落在远处开阔河面。
陈平心中一喜,循着方向拨动芦苇,浮水而过,游了三四米,在一处芦苇丛里发现了水草窝。
窝中摆着一堆白色的野鸭蛋,引得陈平腹中一阵响动。
“九个。”没有盛装的东西,陈平直接是连窝带蛋端掉,“应该还有。”
这处芦苇荡陈平数天前就发现有野鸭活动,想着这个时节正是野鸭产卵,这才等感冒痊愈下水弄点吃食。
在芦苇荡中游走了近半个时辰,再出来时,陈平已是离那株老柳树百多米远,怀里抱着两个野鸭窝,上面密密麻麻的码放着近百来颗野鸭蛋。在陈平手里,还提着两只野鸭。
天知道这一公母是怎么回事,陈平靠近时居然还蹲在窝中不肯挪动,被其逮了个正着。
才半个时辰,一个来小时的时间,头顶的太阳斜挂在东边的天际,就有这般的收获,大丰收啊。
蹑手蹑脚的到了柳树边,陈平发现自己的衣物挂在柳述枝上,而那小女娃已是不见。
不见了正好,否则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是更加的尴尬?
“得弄条内裤。”扯掉跨间遮羞的水草和芦苇絮,陈平穿上还未干透的衣物,提着野鸭抱着鸡蛋,一走一摆的回了家,偶尔还哼上两曲。
嘚瑟的紧。
离家近了些,远远的听到院子里陈贞的哭声。
“贞儿,你看大兄给你带什么回了?”陈平进了院子,妹妹陈贞坐在堂屋前的地上,嘴里咬着半个鸡蛋,还有一半掉在了泥地里。
刘氏正在准备饭食,简单的粥饭,不过很是浓稠,见陈平手中提的野鸭,刘氏放下手中的木勺,快步走到陈平身边,见陈平头发果然是湿透,且衣物未干,立刻就慌了:“你寒病未好,怎么又去戏水?”
“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早就想好说辞的陈平道,“看见芦苇荡中有野鸭,就跟了过去,收获不错,娘,你看这足有上百颗鸭蛋。”
陈平的说辞没有令刘氏安心,急得几乎是要哭出来,一双眼都红了:“你这孩子,口馋可以跟娘说,家里还有四五颗鸡蛋。你这要是再染上寒病,可如何是好?”
说着,刘氏果真就哭了起来。
见刘氏落泪,陈平知道是自己想简单了,这个时代医疗落后,一场简单的伤风感冒很可能就会要了人命,入秋的河水本就冰凉,加之刘氏平时就告诫过不要去戏水。
陈平瞒着刘氏出去,本想好如若父母问起就说是失足落入水中,没成想回来刘氏根本就不听说辞,只是在那伤心落泪。
“娘,我寒病真的是好了。”浓浓的关怀之情,让陈平很是歉疚。
“是娘的错,那些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娘知道。可是家中的条件本就如此,是我让你吃苦了。”陈平的变化自然是看在刘氏的眼中,同病前变化很大,可刘氏并没有多想,只是认为寒病的缘故让孩子性格发生了改变,“可是你不该带着病去戏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死在了那条河里?”
“我知道,可是我会水。”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这句话听着怎么好熟悉?
“下次我不去了。”陈平保证得铿锵有力。
“真的?”刘氏怀疑道。
“真的。”一股焦味从堂屋床来,陈平还在想着如何让刘氏更相信自己,就见刘氏转身奔向了堂屋。
额,这变化也太快了吧?刚刚还在训人,下一刻转身就走,还是带着泪。
“这……”手中的野鸭嘎嘎的叫得厉害,陈平低头看去,陈贞手中抓着两根鸭羽,小脸上笑容昂意。
“别愣在那,将野鸭放在鸡笼里,去换身衣物。”刘氏从堂屋里出来,接过陈平手中的鸭蛋,“照顾下小娘,等下同我一起去地里送粥。”
“鸟,我要鸟。”陈贞抱住陈平的腿,顺着就往上爬,去拉野鸭,“给我。”
“这个是有用处的,不能让你玩死了。”陈平牵着陈贞,将两只野鸭关进了鸡笼,引得院中的另一对公母拍着翅膀飞扑而来,发泄着不满。
咯咯……嘎嘎……
院中顿时热闹起来。
陈平就两套衣物,换上另一身干净的,在院中的麻绳上晾好脱下来的,抱着陈贞进了堂屋。
“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陈平道。
“不用,你抱着陈贞在院子里玩会,我煮几个鸭蛋,马上就能吃。”刘氏将洗干净的鸭蛋放入粥中,轻轻搅动了数下,盖上了木锅盖。
陈平抱着陈贞站在堂屋口,看着忙着准备食罐,碗筷和竹篮的刘氏,心中涌出一股充实感。
“阿……切”
“嘻嘻。”
“是不是寒病又发了?”堂屋的刘氏顿住身子,神色凝重的转过头来,见陈贞拿着鸭羽凑到陈平的鼻子下,这才松了口气,“累了就放下小娘,两岁的孩子,怎么这么沉。”
“没事,我能行。”陈平笑着应道,瞅着空隙,亲了陈贞一口,“哈哈。”
陈贞不依,似乎是嫌弃陈平,小嘴嘟着,咕隆隆的也不知在嘀咕什么,甚是可爱。
日头趋中,刘氏盛好粥,提着竹篮子,陈平抱着小娘陈贞,出了院门。
“等等。”刚走没几步,刘氏将竹篮放在陈平脚边,返身回了院子,片刻后端着一个陶碗出来,陶碗里有小半碗黄豆酱,“这是娘自己做的豆酱,待会就着粥吃。”
母子二人沿着村道向北,陈平家的十多亩地很是分散,村北有数亩,剩下的都在村东。
路上不时能碰上几个村人,或是刚从田间回来,或是同去田里送饭的妇人,刘氏一一的打着招呼,陈平也凭着脑中深处的记忆叫着婶、叔。
就连陈平怀里的陈贞也跟着变着音的喊着,引得村人不住的夸奖,直说刘氏有福气,儿女齐全孝顺,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出了村,便能看到北边丘陵上一块块的田地,稻子多数都已经是收割完,码放在田垄上,田主人正往回挑着。
稻子着了雨,今天的日头还算不错,得趁着好天气将稻子晒干,而后椿出来。
“看来是因为自己的病,耽误了稻子收割的时间。”陈平一眼就看见百多米远处丘陵上,扭着腰肢的陈安,这一片地方,就陈平家中的稻子才刚开始收割。
跨过一条小沟,陈平注意到田地间的引水渠还算是完备,一条大渠从南边引来河水,在田前又分为小沟,分引到各家的田地。
江南是不缺水的,不过陈平自家村北的这几亩地因着是这一片地势最高的,引水似乎也不那么容易,陈平并未发现引水沟,只是在田脚低洼处发现了一处小水池。
想来平时田间浇水就是先将沟渠中的水引到这水池,而后再靠人力挑水灌溉。
“阿爷,娘和阿兄送饭食来了。”陈安扭动着臀部,丢下镰刀,奔跑着上了田垄,“吃饭喽。”
陈父左手收拢稻杆,右手挥镰,只看见稻杆一茬茬的倒下,几下的功夫,身后后多了几捧稻杆,金黄的稻穗让人感到充实安心。
“哇,有鸡蛋,太好了。”刘氏正将粥中的鸭蛋挑出来,放在竹篮中,足有八个之多,陈安伸手就要去拿。
“去洗手,一手的泥,也不知你是割稻子还是在玩泥巴。”陈平打了下陈安的手。
“哼,你连地都没下,还说我。”陈安嘟囔着去水池洗了手,稍微搓了下泥浆立刻就跑回,“你是不是想偷吃我的蛋?”
刘氏盛好粥,又过了半刻,陈父这才回身上岸,顺路捡起陈安扔下的镰刀。
“怎的如此浪费?”看见竹篮里的鸭蛋,陈父眉头拧了起来,“恩?这是鸭蛋,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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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将盛好的粥递给陈父,又剥了个鸭蛋放在陈父碗中,陈父三颗,陈安和陈平各自两颗,小娘陈贞一颗,刚好是八颗鸭蛋分完。
“娘,我的给你。”陈平见刘氏只是在那喝着粥,就连黄豆酱也只夹上几颗尝尝而已,就将剥好的一颗鸭蛋放到刘氏的碗里。
一家人坐在田垄上,围在一起。
“还是我儿懂事。”刘氏挑起鸭蛋,剥下蛋白,将蛋黄又放入陈平碗里,一颗鸭蛋被让了两次,“你病刚好,需要补补。”
“是不是他大伯来了?”陈父将剥了个鸭蛋,放到刘氏碗里,“给我再盛碗粥。”
刘氏面带红润,浅笑着给陈父添了满碗粥。
“他大伯忙的很,哪有空常来。”陈父兄弟三个,陈孝忠、陈孝义、陈孝杰,陈孝义是老二,陈父口中的他大伯陈孝忠五年前分家后就搬到了县城,时常会接济下陈平家,陈平这次生病,他大伯家出力也颇多。
“我知道这鸭蛋是哪里来的。”舔着鸭蛋,陈安道,“肯定是从王寡妇家里偷的。”
“你得叫王婶,别落了礼数,没大没小。”刘氏责备道。
一个吸溜,小半碗粥就进入肚腹,陈父捡起了手边的木棍,看向陈平。
“我没去偷。”陈平呛了口粥,赶紧是道,这一棍子落在屁股上,铁定是一条血痕。
而且脑中隐隐传来畏惧感,看来以前这倒霉孩子也没少被教训过。
“那是从哪里来的?”陈父放下了碗筷。
“河边的芦苇荡里捡的。”陈平回道。
“我打死你这小子。”没成想话刚落,陈父操着木棍就打了下来,“我怎么告诉你的,不能下河,那河里淹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是病刚好就皮痒。”
这一棍子没有落在陈平的身上,刘氏似乎是早有预料,陈父棍子刚抬起,就拉过陈平,棍子落在刘氏的胳膊上。
“就你护着他,陈达他娃怎么去的你又不是不清楚。”陈父盯着刘氏的胳膊。
刘氏揉了揉胳膊,低声道:“你儿还不是看着你辛苦,想要给你弄些好吃的。这么冷的天,难为儿下水,取了一百多颗鸭蛋,不比你要强上许多?”
“一百多颗?”陈安长大了嘴巴。
陈父明显也是惊奇的,家中那只母鸡一个月才下十七八颗的鸡蛋,一百多颗,那得要五六个月才成。
芦苇荡里真有这么多的野鸭?
“我不用他给我弄好吃的,我吃这米粥就行。”陈父坐回原地,丢下木棍,将碗中的一颗鸭蛋放回竹篮中,“比我强,不是靠着我料理这十多亩地,你们娘四个哪里吃去?非得卖了给人做工不成。”
“那也是孝顺,儿子孝顺有什么不好?”刘氏在这个问题上很是袒护儿子,捡起竹篮里的鸭蛋,“况且他又不是不知道错,我已嘱咐过他不要再下水。你这一棍子要是打伤了他,你让我怎么活?”
“还有我。”陈安小声的嘀咕了声。
“你?养你还不如养头牛,一晌午的时间,就割了那么些稻子。”陈父将怒火泼到陈安身上,“赶紧吃,吃了同我下地。还有你,也别走了,同我一起干活。”
陈平只得默默的点头。
这老头子的怒气也太大了些吧,不过还好,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难怪先前娘会那般急,缘由是在阿爷这里。
陈父没吃的那颗鸭蛋落到了陈安嘴里,刘氏牵着小娘,提着竹篮一人回了村,临走还不忘嘱咐陈平如若是受不得就歇息歇息,引得陈安酸溜得紧。
脱了鞋,陈平卷起裤脚,学着陈父的模样搓了根草绳扎进裤腿,提着镰刀就下了田。
田里刚放水不久,田泥还是软的,陈平脚趾头动了动,几点泥土从脚趾缝中冒出,镰刀抬了抬,鼻中是稻谷的芳味,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弯腰,陈平抓住一把稻子,镰刀立刻就送了出去,回割,然后轻放在身侧。
这个时候的水稻品种抗倒伏能力并不强,一场秋雨就让成片的稻子伏倒在田中。
倒伏的稻杆也没拦住陈平,快速的抓住倒伏稻杆的根部上端,而后镰刀瞅着空隙一送一带,干净利落。
这熟练的动作,引得后边观看的陈安张着嘴,不敢相信。
“阿兄怎的如此厉害,去岁还同我一般。”其实不只是陈安,就连前面的陈父回头瞧了眼,惊得差点是割到手。
陈平可不管弟弟陈安和父亲的惊异,稻子是越割越顺手。在千余年后的那具身体里,陈平生活在农村,从小家庭条件就不好,插秧收稻,包括打谷,小学开始都一直是干着的,直到是大学回家的次数少了,才未动过镰刀。
有了一个生力军,且是那种能赶上成丁的,稻子的收割速度快了许多。
此时的一亩地也才一小亩而已,也就相当于后世三分之一市亩不到。
两人,再加上后面陈安捡拾码放,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陈父就捡起那根木棍,挑着成捆的稻子回去。
“累了就歇会,这天该不会下雨,不着急那一时半会。”陈父走了几个来回,再次来到地头,见陈平还在收割着,将木棍杵在地上道,汗水湿透了全身。
西边的晚霞很是美丽,洒下的金光披在陈平弓着的腰背上,陈平也确实是累了,放下手里的稻杆,站直了身子,扭摆了下腰肢,回头去瞧那只剩下十多公分的稻茬,满是成就感。
“好的,阿爷。”
最后一趟,陈父挑着稻子,陈平和陈安兄弟两背着小半捆,回了家。
“娘,饭好没?”陈安进院就甩下稻子,冲向堂屋。
收割回的稻子都堆在院子里,铺散开,明天再晒上一天,就能脱粒。
院中的稻子都是刘氏铺开的,有这么一处院落,稻子的收割和脱粒就变得方便许多。
“行了,饭熟了,都过来吃吧。”刘氏早就将饭做好,见家中男人都回来,碗筷也立刻摆上,“你们先吃,我去烧些水。”
“烧水干什么?”陈父卷了袖子,坐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冷水沐浴会染上寒病。”刘氏将早就打好的水倒入锅中,在灶里又添加了些柴禾。
“沐浴,天天沐浴,就那些个钱还不够你娘几个买柴禾用。”陈父嚼着萝卜,没好气的道,“要洗你们洗,我不洗。”
“不洗身上会有细菌。”晚餐同昨天变化不大,依旧是水煮萝卜,水煮葵菜,鱼换成了鸭蛋,陈安剥着蛋壳,嘴里蹦出几个字来。
“细菌?那是什么?”陈父问道。
“一种很小的虫子。”陈安讲解道,“阿爷你刚没洗手,手上就沾染了很多细菌,吃到嘴中,会生病。”
冷不防,陈父一双筷子就敲在了陈安的脑门上。
陈安摸着脑袋,一脸无辜的看向黑着脸的陈父,也不敢再卖弄,将元凶告了出来:“这些都是阿兄同我说的。”
“是这样吗?”陈父放下筷子,觉得有必要同大儿子说道一下,“你是不是寒病蒙了心,浪费柴禾不说,居然还诅咒起我来。”
陈平捡起碗里的一颗未脱干净客的稻米,放在桌上,这动作引得陈父一双眼睛瞪得更圆,如若不是陈平下午在田间的表现尚可,陈父恐怕早就一巴掌拍打过来。
“阿爷,你昨晚是否肚子不舒畅?去了数趟茅厕。”陈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低声问道。
陈父咳嗽两声,如厕这事拿到人前,而且还是子辈面前来讲让陈父颇有些不自在,含糊道:“是人就要上厕所,这有什么奇怪?”
“阿爷你昨天白天喝了凉水,而且还喝得不少。”昨晚陈平睡得晚,厕所就挨在兄弟俩房间西侧,陈父的动作陈平在黑夜里很是响亮,陈平是故知道。
“隔上一段时间我就会闹肚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陈父并不觉得同自己喝的凉水有关系,“你那什么……细……”
“细菌。”
“对,这东西又是怎么一回事?”
“细菌是一种微生物……恩,就如同这虫子一般。”陈平从地上抓住一只蚂蚁,放在桌上,这话先前他已经同弟弟陈安讲过,不奢望他们理解,只需要他们有些许的认同就成,“不过细菌要更小,小到我们的眼睛看不见。”
“怎么会看不见?”
“就如同那远处的景物,如同六合山上某一棵树木上的虫子,在这里,阿爷你能看见吗?”
“天黑,我自然是瞧不见,况且那虫子被树叶挡住叫我如何看?”陈父理所当然的道。
“额,好吧。”陈平一时无言以对,瞧见母亲往火灶中添柴禾,就走了过去,抽出一根手指粗细,一头还在燃烧的枝条来,吹灭火焰,“阿爷,你看得见吧?”
陈父翻着眼皮,气道:“我眼又不瞎,如何瞧不见?”
陈平举着着枝条走到堂屋口:“现在呢?”
“能看见。”
“那现在呢?”陈平跑到院子中间,“能看到吗?”
“能,不过小了些。”陈安替父亲回道。
“那么现在再看。”陈平打开院门,站在院外,举起手里的枝条。
“看不见。”
“现在应该明白为何会看不见细菌了吧?”陈平回到饭桌边。
陈父琢磨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那细菌离我们太远,就像是这火星,离得远了,会越来越小。”
陈平张了张嘴,点头道:“恩,差不过也可以这么理解。大概的意思就是这般,不是它不存在,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我们看不见。”
“就如同鬼魅么?”陈安总能丢出一句让人抓狂的话。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陈父虎着脸,低声说了几句别见怪的话,对着堂屋东边的祖先牌位拜了拜。
陈平去灶台边的大陶缸里舀了勺水,端到陈父面前。
“阿爷你看,这水里是否有东西。”这是一勺凉水,仔细看,是能看到里面有细小的虫子,陈平继续道,“那细菌比这里面的虫子还要小,这些虫子和细菌通过我们的口腹进入身体里,就有可能使我们发病。”
“而用热水,因为经过火烧,能杀死这里面的虫子和部分细菌,我们发病的几率也就会少许多,洗手同样也是为了减少手中的细菌。”
陈平将水勺放在陈父面前,陈父还未从这般说辞中回过神来。显然,这些卫生常识在陈平那个时代即便是小孩子都懂,可是在现在看来,就很是晦涩。
“胡说,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陈父想了想,发觉自己每次脑肚子,似乎还真的是如同儿子那般,是因为先前喝了凉水,或者是没洗手,难道真的是有那什么……细菌?
“这些都是胡医师同我讲的。”胡医师就是陈父托大伯关系从县城请来为坐堂医,早年在太医署任职,晚年回乡,开了医馆,这也是陈平早就想好的说辞。
陈父最终也还是没去洗手,也不知是因为浪费了柴禾,还是饭桌上陈平的一番说法,后面的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兑完洗澡水,陈平端着木桶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洗澡,半天的劳作,身上有不少的稻禾划痕,温水一冲,真是畅快舒适。
“要是能再有块肥皂就更好了。”陈平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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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洗得很快,冲刷掉半天的疲惫,换上麻绳上已干爽的衣物。
“怎么会这么香?”这衣物还是早些时候下河搓洗的,陈平穿后嗅了嗅,不光是有股阳光的味道,还带着清香。
离睡的时间还早,陈平进了堂屋,灶台前的米缸里的抱出一个小罐子。
解开罐口系的麻绳,陈平捡起一颗鸭蛋,在手中转动了数下,而后放在一边的竹篮中。
“怎的还不去歇息,是肚子饿了吗?”刘氏从东间出来,以为是陈平没吃好,“我再去给你煮几个鸭蛋。”
这些鸭蛋都是平白得来的,能让儿子吃饱,刘氏就很开心了,倒不会在意这般的用度是否稍显奢侈。
“我不饿。”这是实话,虽然饭菜不合口,可是陈平依旧是将碗中的饭吃光,只是那菜没动几口罢了,“这些鸭蛋中有一窝能孵出小鸭。”
“小鸭?”刘氏坐在陈平身边,“那是坏掉的,扔了吧。”
“不能扔,等过些时候,这鸭蛋就会孵化。”陈平道,“娘,那两只野鸭你可别杀了。”
这大概也是为何陈平靠近那一窝鸭蛋,两只野鸭不肯离去的原因。
才一会的功夫,陈平就从百来颗的鸭蛋中挑出了九颗鸭蛋。这手艺虽然是换了具身体,可还在,家禽的臭味算是没有白闻,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真能行?”刘氏见儿子说的神秘,也不知是不是该信,这样随便一拣挑,就能孵出小鸭?
“肯定能成。”陈平把握还是相当大的,能为家里添些家禽,就意味着生活会得到改善,陈平现在是挖着心思想要脱贫。
当然,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否则容易扯着蛋。毕竟这个时代不同后世,即便是在后世,只要是有些赚钱的项目,哪一方不想着插一脚?
遇上惹不起的角色,多数人会选择卖些股份出去,可是在这里,陈平不敢保证仅是一些“股份”是否会让某些人满足。
怕就怕连皮带骨的被人吃个渣不剩,那真的是亏大发了,是故某些东西陈平还不打算拿出来。
鸡笼就在堂屋里,现在这里已经是被一公母两只野鸭占据,可怜的原住民只能是缩在墙角。
“娘,家里有厚一些的衣物吗?”鸡笼里就简单的铺了些干草,陈平觉得还是弄些干燥的棉絮物做个窝比较有保障。
“啊?恩,有的,有的,我去找找。”刘氏似乎在走神,大儿病好后,她走神的次数多了许多,匆匆的进了东间。
屋里传来陈父询问的声响,似乎还带着低骂,刘氏和陈平都在其间。
一阵翻箱倒柜,刘氏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夹袄:“你看这能行吗?”
“可以。”夹袄应是刘氏的旧袄,陈平没有多说,接过夹袄铺在鸡笼里,而后将九个鸭蛋小心的放在窝状的夹袄上,扑腾着翅膀,引着脖子长叫的两只野鸭居然安静下来。
“还真行。”刘氏见状,笑了起来,“同你王婶家的母鸡一般。”
陈平家虽说有一公母两只鸡,可是鸡蛋刚落就被捡起,或是给自家人补充营养,或是去县城卖掉,也有还人情的时候。
这么些鸡蛋,就是没有抱过小鸡。
“用不了十天,就能孵出小鸭来。”陈平道。
刘氏点点头,直夸陈平,声响弄得大了些,东间里的陈父吼了两句,刘氏嘱咐陈平早睡,就进了屋。
天黑了,夜生活自是没有的,陈平检查了一遍鸡笼-现在应该是鸭笼,而后摸索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兄,你明天还下河吗?”黑暗里,陈平刚进屋,床上陈安一个挺尸就坐了起来。
陈平合衣上床,平躺在床面,双手抱着脑袋,做起了仰卧起坐。
“大兄?”
“呼……”
“大兄?”
“呼……”
“糟了,大兄你不是鬼上身了?”陈安腾地一下缩到床角,“别害我,我是你弟弟。”
“滚犊子。”一连做了十来个,陈平就觉得腰板有些酸,这是下午割稻子留下的后遗症,陈平稍微歇息了下,接着来。
“什么意思?”陈安见大兄说话利落,放下心来,靠近过来,求知欲很强。
“就是翻滚吧牛宝宝的意思。”陈平道。
“哦。”陈安拖了个尾音,肯定是没听懂到这里面的关联,不过他关心的可不是这个,“大兄,我们明天一同下河,怎么样?”
“你要不怕腿被打断,你去。”陈平道,“再说,明天还要割稻子,哪有时间。”
“那等稻子割完再去。”
“再说吧。”
陈安顿感无趣,躺了下来,嘴里嘀咕着那一颗颗的鸭蛋,放在芦苇荡里面不放心。
陈平换了个姿势,做起了俯卧撑,这一次,还未到五个,就直接是趴了下去。
哐啷一声响,床榻了。
隔着堂屋的东边,陈父和刘氏听到了声响。
“我过去看看。”刘氏不放心,掀开被角要过去。
“看什么看,又不是第一次,让他们自己弄。”陈父拉住刘氏,“这两小子,迟早要把这个家给拆了。”
“那床板都朽坏了,你看是不是过两天去县城买一张新的?”刘氏想了想,还是没去西间,看了眼床头摇车里蜷缩着的陈贞,“小娘大了。”
“就你娘几个用钱厉害。”陈父又抱怨了一句,不过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是怕吵着熟睡的小娘,“哪里来的钱?”
“不是还有鸭蛋吗?拿到县城去卖掉,换些钱用。”刘氏道。
“那他大伯的人情就不用还了?还有胡医师就不准备谢礼?他王婶同样也是出了力的。”陈父一一的数着哪些人情需要还,夫妻两人小声的嘀咕计算着,一家要备上多少鸭蛋才成。
他大伯家带上个十五六颗,胡医师那至少要准备二十多颗,至于王氏那里同样也不能少,陈平寒病那会,她没少往这送吃食,至少得要个十颗。
“恩,我算算。十五,二十,十,总计是多少来着?”陈父掰着手指头,算了片刻,最后是将刘氏的手掌借过来用,才得出了一个数字,“四十五颗。”
“剩下的呢?”鸭蛋全部留下来自己吃显得太过奢侈,刘氏道,“我看是不是能送大儿上乡学?”
刘氏所的乡学在村南那条河--也就是涂水,上游的一个村子里。村名与南面的河水名很贴切,就叫上涂村,比白土村要大,有百余户人家,自成一里,与白土村同属一乡。
上涂村里白土村不远,走上四五里路,半个时辰就能到。寻常时候除了村里几个家境还算殷实的村童外,也没人会去。
“能读书的都是有学问的,他能行吗?”陈父对自己的儿子评价不高,很正常的忽视了一个逻辑错误,“再则,夫子是要收束脩的。”
“不是还有剩下的鸭蛋吗?”刘氏道,“大儿最近变得不一样了,晚上那一番话,寻常人能说出来吗?”
“那不是胡医师告诉他的吗?”陈父回道。
“你信?胡医师来的时候,他都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哪能同胡医师说上话?”刘氏在陈平发烧昏迷时一直在身旁照顾,最是清楚不过,“也不知他哪里学来,却是不与我们讲。”
“恩,如若束脩合适,倒也不是不行。”江南之地的扬州,文教兴盛,虽说是在乡野村中,陈父对儿子能进学还是不反感的,虽说家中会少了一个劳力,可是如若儿子真学有所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我明天去问问铁匠,他儿子不是在乡学待过吗?肯定是知道的。”刘氏立刻就将事情定了下来。
“恩。”陈父似有心思,含糊了一声。
“是累着了?”陈父可是家中的主劳力,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刘氏担心的问道。
“没事。”陈父干咳了声,在被子里扭捏了阵,终于是道,“你说那芦苇荡里真能拾这么许多的野鸭蛋?”
原来是这个事,刘氏松了口气,男人没病没痛就好,万一真有什么事,就如同儿王氏那般年轻轻守了寡,一个妇人撑起一个家,难啊。
“肯定是有的,我前些天去那洗衣时还见有野鸭在飞,吵闹得厉害。不成想原来是在里面做了窝,下了如此多的蛋。”家中虽有水井,刘氏还是喜欢去河边搓洗衣物被褥。
陈父翻了个身,对着刘氏:“你看我明天下河去如何?”
“你不是说下河危险吗?”刘氏哪能不明白丈夫的意思,笑道,“还要打大儿,看看现在,自己却想着要下河弄鸭蛋。”
“谁说我下河就是去弄鸭蛋?家里的房顶都破得不成样,我去弄些芦苇做屋顶难道不行?”陈父道,“再说,就算是去弄鸭蛋又怎么了?我泡水的时间比那两小子下的年龄都大,空手摸鱼,捉一两只野鸭,摸点鸭蛋难道还成问题?”
“小点声。”摇床里的小娘动了动身子,竹床吱呀,刘氏赶忙道,“别吵着小娘。你要下河就下河,不过得先将田里的稻子收了,眼看就要交租,可不能耽误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田地才能让人踏实,那十亩的稻子不收割,陈父自是没有心思做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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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在村外田地间升起,蔓延到村庄,沁入农家院落。
一人影扭着身子从西边屋中出来,视线稍显昏暗,没注意到脚下,一个踉跄,绊到了什么东西。
“咯咯咯”
墙角根下的公鸡被打扰,扑棱着翅膀躲远,扯起颈项就叫了起来。
“你妹的,吓我一跳。”陈平咒骂了句,揉了揉眼睛,打开院子出了门。
雾气落在身上,很是有些凉意,村路边的秋草沾染了露水,轻轻一带,就是一片露珠。
陈平吸入一口凉气,冲淡了困意,沿着小土路朝西边小跑而去。
时辰还早,鸡鸣才响起了一遍,村中各家尚未起来,周遭的一切也还显昏暗。
陈平小跑着出了村子,瞧见远处涂水岸边那株老柳树,柳树前的河边有个人影。
水哗啦啦的响。
陈平顿了下来,眼睛眯起,心跳得厉害。
“谁在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特事情让陈平的信仰有了动摇,想起了陈达家的孩子,浑身冷飕飕的,打起了颤。
哗啦啦
又响了数下,水边的人影也停了下来,身量拔高,似乎是站了起来。
“真的有鬼?”人影身量不高,也就是七八岁小孩般的模样,难不成真的是陈达家淹死的那娃?这个念头在陈平脑中疯长。
一人一影,就这般站着,对峙着。
过了半晌,那水边的人影似乎是有些不耐,又蹲了下去,水再次哗啦啦的响了起来。
陈平轻吐了口气,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可是从经验上来说,灵魂都穿越了千年,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
转身,绕了条路,甚至是不敢从河边走,陈平强迫自己忘掉刚刚河边发生的事情,继续晨跑。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加力,再加力。
阳光从东边透射出,驱散了清晨的薄雾。陈平衣裳也湿透了,雾水夹杂着汗水,从西边的六合山返回。
在村子外,陈平远远的瞧了瞧老柳树,有些个村妇正在河边清洗着衣裳。
心里好受了些,陈平慢步跑回了自家院子。
“怎么一清早就出去了,弄了一身的汗。”刘氏早已起来,热水烧好,端了出来,“你阿爷那还有身衣裳,我去拿给你换上。”
“不用了娘,待会还要去地里。”含了小口瓦砾粉,陈平用手指清理了下牙齿,漱口,洗脸,“娘,阿爷是不是去了地里?”
“恩,有会了。”刘氏在堂屋回道,“镰刀也带去了,你真的不换身衣裳?”
“不用的,我走了。”陶罐里还有大半罐的热水,陈平去了西间,掀开陈安身上的被子,对着光屁股就是一巴掌,“小安子,起来干活。”
“还早,让我再睡会。”床板吱呀响,昨晚拼凑的木板并不牢靠,陈安滚动了两下,“大兄你先去,我同娘给你们送饭。”
这家伙,倒是会偷懒。
“记得用热水洗漱,娘都烧好了。”陈平嘱咐道,出了门。
“真是比娘还啰嗦。”陈平捂住耳朵抱怨了一句,扰人好梦。
一个晨跑还未能改变体质,不过陈平却是感到浑身舒透,昨日劳作的疲惫也是一扫而空。
来到村北自家田头,陈父抬了抬头,指了指地垄,镰刀在那搁着。
拾了镰刀,绑了裤腿,撸起袖口,陈平褪去草履鞋就下了田。
一天的日照,加之田口本就放了水,这一次脚倒没有陷入田泥中,方便了许多。
爷俩也不说话,只听到嚓嚓的声音。
起先陈平还跟在陈父身后侧,过了小半个时辰,陈父上岸去了水池捧了数口水解了渴再下田,陈平立刻就超了过去。
这还得了?陈父手挥动得更加的迅速了。
等到刘氏送饭时,这半亩地已是收割完,父子俩换了块地,也是陈家在村北的三块地中面积最大的一块,足有两亩多。
“吃饭啦。”歇息了一个上午,陈安格外的兴奋,冲着田里大叫。
父子俩上了岸,陈平去洗了手,一家人围坐在田垄上,就着豆酱喝着稀饭,照旧的一人一颗鸭蛋。
“今天怎么就一颗鸭蛋?”陈安拿着木勺在粥罐里面舀了舀。
“没干活,你还想吃鸭蛋?”陈父偏转过头,一人站在自家的田头,“小铁匠,还没吃饭吧?过来一起吃。”
田头上伫立的人高兴的应了声,奔跑着过来。
“二叔。”一个村子的人,虽说祖上的血缘关系已淡,但不妨碍礼数,小铁匠看着年纪不大,可身高比陈平兄弟俩强,要高比陈平高半个脑袋,“我这正准备回去吃。”
“得了,就在这吃吧。你回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陈父摆摆手,小铁匠家的情况的陈父是知道的。
小铁匠原名陈二牛,父亲陈和才,家在村东,是名铁匠,平时打些农具卖,也会帮着修理损坏的农具,手艺不耐。
陈二牛母亲二年前得了重病,看病花光了家中的积蓄。而原本才上了半年乡学的陈二牛因为交不起束脩,又要照顾病重的母亲就回了家。
当真是一病致贫,花光了家中的积蓄,陈二牛的母亲还是没能熬过来。
“来,拿着。”刘氏就近捡了几片青黄树叶,将盛放豆酱的碗让了出来,给陈二牛盛了满满一碗粥。
陈二牛接过碗,也不用筷子,哧溜数下,一碗粥就下了肚子。
“真是头牛。”陈安嘀咕了一句,看着陈二牛舔碗中的米粒,“你这是多久没吃饭?”
“嘿嘿,昨晚还吃了。”陈二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饭有的是,再盛些,吃饱。”陈平将手中刚咬了一口的鸭蛋递了过去,“这个给你,我咬了一口。”
“不妨事。”陈二牛看来真的是饿坏了,也是馋得厉害,一口吞下鸭蛋,嚼了两口就吞下肚,完事后还不忘卷掉牙齿缝隙上的蛋黄,细细品味。
“二牛,二婶问你个事。”刘氏又给陈二牛添了满碗的粥,平常家里农具也有坏的时候,没少找陈和才帮忙,现在陈二牛失了母亲,陈和才又只顾着打铁,哪懂得照顾孩子,几碗粥饭,刘氏还是舍得的。
“有什么事二婶你只管问。”这一次陈二牛没有再狼吞虎咽,肚子半饱,他细细的撮着粥,眼睛不时的瞟向竹篮里的豆酱。
陈平观察的仔细,挑了一筷子的豆酱放到陈二牛碗中。
“嘿嘿。”陈二牛傻傻的笑了几声。
“你在乡学上都学了些什么?”本是打算下午去找铁匠打听的,现在陈二牛在,那是再好不过的,顺便还能了解一下乡学中夫子教了些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二牛很是顺畅的念出这一句连陈平都很熟悉的千字文。
刘氏娘家是穷苦人家,又是一女子,并不识字,自不知道陈二牛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即便不识字,刘氏自觉乡学里不可能只学这么些:“没了?”
“还有。”两碗浓稠的粥饭,一个鸡蛋,陈二牛这才算是感觉到肚子有了填充,舔掉嘴唇上的米粒,“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是诗经《关雎》中的名句,陈平学过,也不陌生。
陈父同刘氏等着陈二牛继续说,可是陈二牛却又停了下来,抓着空碗,一对大眼瞟着粥罐。
虽说是粥食,可刘氏做的很浓稠,而且量也不少,拿过陈二牛的碗,给他添了第三碗。
“嘿嘿。”陈二牛摸了下脑袋,知道自己吃的有些多,颇有些不好意思。
陈二牛身高同一般成丁差不离,可肚量却比陈父还要大,陈父才一碗半,陈二牛这就第三碗,无怪乎会长得这般高大,
“你在乡学就只学了这些?”过了半晌,刘氏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有,不过我都忘了。”陈二牛道。
“半年就学了这么几句,你真够笨的。”陈二牛虽是粗壮,可年纪并不大,比陈安长两岁,较陈平又小上三岁,性子敦厚,陈安没少取笑他。
陈二牛吃着粥,也不介意:“我本就不想去,是阿爷硬拽着我。平白的挨了夫子的打,还让他赚取了那么些钱物。”
“给了多少束脩?”刘氏紧接着问道。
“一石稻米,半块豚肉。”东西是铁匠带着陈二牛一同去的,陈二牛记得很清楚,稻米倒无所谓,那半块肉陈二牛很是觉得可惜。
刘氏默默的算计着,一石稻米也就是大半亩地的收成,半块豚肉,恩,看来鸭蛋还得再加些。
“三十颗鸭蛋差不多了。”刘氏想着,“实在不成等舂了米,再加上些一起送去,想来也是够束脩的费用了。”
心里记挂着,刘氏匆匆的收拾了碗筷,抱着陈贞就回了村子。太阳很烈,院子里的稻谷得翻上一翻,明天就能脱粒,那米缸里的鸭蛋也得先挑出来收好。
“平哥,我帮你收稻子。”陈二牛家中也只剩下五亩来露天,一年的收入用来维持生计自是不够的,好在陈二牛父亲还有一手打铁的好手艺,否则就陈二牛这肚量那五亩的露田恐也是保不住。
陈二牛虽吃得多,年纪小,干起活来却也是一把好手,他自家的五亩露田刚收割完,天气尚好,倒也不急着将田间的稻杆往回挑。
蹭了一顿粥饭,陈二牛当起了陈家义务工。
镰刀是陈二牛自己的,插在其腰带后,陈平瞧了眼,比自家的要新,锯齿也更是锋利,卷曲打钝的地方不多。
三人,陈父,陈平和陈二牛几乎是并成一排,一茬茬的稻杆平铺下来,嚓嚓的声响连起,看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爷你们慢些。”陈安在后面捡拾散落的稻杆,顺着还要捆成一团,忙不过来,不由扯着嗓子抱怨起来,“早知道我也割稻子就好了。”
太阳西落,刘氏又送了一趟饭,陈二牛自是又分得一个鸭蛋,就着萝卜吃了两碗干饭,回了自家的田地,同找来的铁匠一同往回挑稻子。
两亩的田地,有陈二牛的帮忙,到晚饭时已是没剩下多少。吃过晚饭,陈父与陈平一股做气,在天色将暗时终于是收割完。
“帮我将倒杆捆好,你俩就回去。”陈父打算摸着夜将田里的稻子都挑回院子,对陈平兄弟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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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繁星。
陈平与陈安兄弟俩将田间的稻谷捆好,一人照旧背着小捆的稻谷先回了村子。
“阿兄,你慢些。”借着月色能看到脚下的土地,陈平担心着家中的野鸭,一天未回去,也不知娘喂食过没,走得很快,陈安落在后面,看着路两边的草丛,有些慌张。
陈平放慢脚步,让陈安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
“阿兄,你吃饭时同二牛要那东西有什么用?”陈安回头头来,脑袋擦着稻禾,打了个喷嚏。
“你想知道?”陈平提了提后背的倒杆,又帮着陈安拽了拽,“帮我洗了衣物,我就告诉你。”
“不就是一块破铁吗,我又不是不知道。”陈安自己的衣物都是刘氏洗了,要他给陈平洗衣物,自是不肯的。
进了村,两边的房子里偶有声语传来,陈安也就不那么的怕了,走得快了些。
“汪汪……”
侧里冲出来一条黑狗,弓着身子冲陈安吠叫。
“阿兄,救我。”陈安吓得丢掉背上的稻禾,转身就跑向陈平。
黑狗融身在夜色里,两只眼睛泛着光,体量很是壮硕,呼呼的发着威胁,围着陈平兄弟俩打转。
“小黑,乖,回去。”陈平拉住陈安,“别跑,就站在我身边。”
这黑狗是王氏家的看门狗,一向是被锁在家中,也不知为何会跑到村中来。
“发狂了?”陈平瞧见小黑脖子上一圈断裂的麻绳,这狗可别是受了刺激挣脱绳索跑出来。
陈平拉了拉陈安,让自己身子挡住陈安。而后慢慢的将背上的稻禾放下来,抱在身前。
这时代没有狂犬疫苗,陈平可不想自己的小命死在一条狗身上。
“跟着我,不要发声,不要跑,慢慢的挪。”陈平低声嘱咐着陈安。
始终是保持面对着小黑的方向,陈平慢慢的后退。
“汪汪……”
吱着牙,小黑跟了几步,停了下来。
“走,快走。”离开一段距离,陈平拉着陈安就转进了一栋房屋之后,脱离小黑的视线,换了一条路绕回了家。
兄弟俩后背出了身冷汗,陈安脸上更是挂着泪痕。
“阿兄,我稻禾丢了。”进了院子,陈安这才感觉后背轻了许多,他背着的那小捆稻子丢在了路上。
“等下我去捡回来。”那一小捆稻子虽不多,但也不能浪费,陈平思忖着等会那黑狗也该走,再去应该不妨事。
院子里的稻谷已是晒干,被刘氏捆绑堆砌在堂屋里,明天就能脱粒。
不过现在刘氏也没闲着,坐在堂屋口,身前放着一张桌子,正双手抓着一捧晒干的稻禾摔打在桌沿上。
“锅里有热水,你俩先去洗,脏衣服就放在屋子里,等我忙完了再收拾。”桌下堆积着浅浅一层稻谷,刘氏对兄弟俩人道。
陈平放下背上的稻杆,在院子铺上,而后将父亲挑回来还未来得及铺开的稻谷也铺散,这才进了堂屋。
鸡笼里两只野鸭打着盹,前边撒着些稻谷和烂菜叶,刘氏已是喂食过。
“娘,家里有剪刀吗?”野鸭的飞行能力不弱,陈平觉得还是将其翅膀上的长羽剪掉保险些。
“在东间,床头的柜子里。”刘氏道。
取了剪刀,陈平提着鸡笼出了堂屋,借着月色将两只野鸭翅膀上的长羽剪断。
“这样就算是跑出鸡笼也飞不走,乖乖的孵蛋吧。”陈平无视两只野鸭的抗议,将其又塞了回去。
“抱抱。”陈贞并未睡,安静的坐在堂屋口,抓着一把稻杆自己玩着,见陈平出来,张着手要陈平抱。
“小娘乖,我身上脏。”陈平摸出几根羽毛,递给陈贞,“自己玩。”
“娘,路上还落下了稻杆,我去捡回来。”陈平道。
“去吧,小心些。”
村子的风气还算好,陈平倒不担心那稻禾会被人捡拾了去,也不知黑狗走了没。
秋夜颇有些凉意,身上的冷汗经风一过,陈平步子又快了些,转过一家屋脚,这才放慢脚步,四下瞅了瞅。
“应该是走了吧。”十数米远的地方,能看到散落在地的稻禾,陈平没有见到那只黑狗。
走了过去,拾起稻禾,不想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吠叫,陈平眼角瞅着一只黑影从暗里冲了过来。
“这时代的狗脑容量难道有这般大,会玩伏击?”念头在陈平脑中一闪而出,陈平只能是本能的提起稻禾挡在身前。
肩高近一米的黑狗,前肢搭在陈平身上,直接是将其带倒,稻禾撒了一地,眼看黑狗朝自己咬来,陈平胡乱的将手中残留的稻禾朝黑狗的脸上砸去。
“小黑,回来。”
手指头触碰到湿漉漉的舌头,自想破皮是免不了了。远处一声急呼,陈平身上顿时一轻,黑狗低呼两声放过了陈平。
“伤着没?”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妇快步走了过来,扶起陈平,“哪里疼,告诉王婶。”
这少妇正是失了丈夫,失了婆家的王氏,身材匀称,声音亲和,小袖上襦,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清香味,同陈平那件衣物上的味道一样,头发是黏的。
“没有,还好王婶来得及时。”陈平现在是一阵后怕,觑见王氏身后跟着的黑狗,不由是往后退了退。
“别怕,小黑是刚生了一窝小狗,才会这般。”王氏指了指暗处,那里有一堆的稻杆,“就在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稻杆是新打的,经一天的日晒,舒服得紧,难怪这黑狗会选择这里下窝生崽。
在稻杆堆边,挨着一户墙角根边,有一窝五只刚出生的小狗,肉嘟嘟的甚是可爱。狗窝边还蹲着一个小女孩,正抚摸着小狗。
“娘,有五只。”小女孩是那天老柳树边女孩,王氏的女儿,陈雅,随她娘,小小年纪,已经是个小美人胚子,不过生分得紧,见到陈平就缩在了王氏的身边。
“恩。”王氏兜起自己的裙摆,将小狗放进去,“这狗还小,等大了些再送你一只。”
这后面的话是对陈平说的。
“好的,谢谢王婶。”能领养一只小狗,陈平是很高兴的。
王氏兜着一窝狗崽回自家,陈平收拾了下散落的稻禾,也回了去。
刘氏已经是兑好了洗澡水,就等着陈平回来,陈父正铺着稻子。
依旧是墙角的老地方,陈平干搓着身体,冲去了一身的汗渍和一天劳作的辛苦,而后将自己的脏衣物洗干净晾晒,就进了西间。
“呼……”
俯卧撑照旧,仰卧起坐也没停下,床板又吱呀作响。
这一夜,床没垮,被絮虽说破败,但晒过之后也很是暖和。陈安照旧是缩在墙角,带着梦呓,似乎是梦到了肉。
可是陈平却没能很快入睡,茅厕与西间就一墙之隔,咚咚的声响太过剧烈,偶尔还带着陈父哎呦喂的奋进声,陈平挤压着思绪,想要给予关怀,可是憋了半天,硬是噗呲一声给笑了场。
“一次……两次……三……”
……
清晨,陈平起来的时候,发现陈父在院子里的小灶处递着枯树枝,上方陶罐里的水冒着白气。
在陈父的脚边,放着木盆,还有一截竹筒,那是用来盛水的。
“恩,怎么起来这般早?”陈父拧着麻布巾的手停了下来,咳嗽了声,“天有些凉,还是洗热水的好。”
“是有些凉。”陈平犹豫了下,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下,“阿爷,你肚子没事吧?”
“恩?没事,好的很。”陈父走得有些狼狈,木盆里的水撒落了些许。
陈父昨天喝了不少的凉水,虽说不一定就会肚子疼,可正好发生了,而刚好先前陈平又讲了一番关于细菌的话。
现在陈父不仅是烧上热水洗脸,那竹筒里的水想来也是要带到田间喝的。
“这是个良好的开头。”吐着牙齿里的碎末,陈平小跑着出了门。
锻炼贵在坚持,以往是为了泡妹子,现在却多了一个目的--保命。
沿着村路,路过王氏的家门,里面传来两声狗吠,想着再过不久就能有一只小狗,为家中添加一名新成员,真的是有些小激动啊。
老柳树出现在视线里,陈平下意识的朝河边看去,依旧是那个点,依旧是有人影,水哗啦啦的响。
不过这一次陈平没有绕道,没有雾气,陈平看的比昨天要清楚许多,那分明就是王寡妇家的女儿陈雅,正弯腰清洗着衣裳。
陈平走了过去:“这么早就洗衣服啊?”
小姑娘回头瞧了眼陈平,而后拉着衣角,继续在那摆啊摆。
“可以等到太阳出来再洗,清早水冷,会冻伤手的。”陈平道。
陈雅年岁不大,比陈平小三岁,同陈二牛一样,穷人家的小孩早熟,这话是一点也不假。不过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其它的缘故,虽是在同一个村子,陈平与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那时洗,衣物就干不了。”就在陈平得不到回应,准备走的时候,陈雅回过头来认真的说了一句。
“恩,你说的也是。”陈平点点头,手扬了扬,“不过要注意手,最好是烧热水来洗。”
知道昨晨的那一幕是个误会,陈平也就不再忌讳河岸,沿着涂水跑动起来。
到了西边近六合山的一处河滩,陈平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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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滩,其实并没有淤泥,是一片铺满碎石沙的地带。
陈平脱去草鞋,挽起裤腿在河滩中搜寻。细密的沙子摩擦着脚底,偶尔一两颗的鹅卵石还能起到按摩的作用。
“找到了。”扣除沙里的一块乳白色的石头,陈平在清澈的河水里摆了摆,收了起来。
这样的石头在河滩上很多,不一会的功夫,陈平就找了七八块,全部清洗干净收了起来。
这是晨跑中顺带完成的事情,时间还早,陈平没有急着回去。从村子到这河滩有二三里的路程,一路小跑着过来,陈平腹部隐隐有些疼痛。
沿着河滩,躺着清澈的河水,陈平稍作休息。
能看到河滩的浅水地带有不少的小鱼在游动,陈平试着用手捧了几下,没能成功。
“这要是有条渔网就好了。”陈平想着。
沿着河滩慢慢回走,提上草鞋,陈平突然是觑见河滩边的一处淤泥地带有一方扁平的洞口。
很像是龙虾洞,可是陈平却知道,小龙虾二三十年代才传入中国,现在肯定不会有。重要的是,那洞口是扁平的,与小龙虾圆形的洞口不同,看着更像是螃蟹打的洞。
捡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枝,陈平试着往洞里面戳了戳。底部传来硬实的手感,还在晃动。
“没有蛇。”摸鱼捉虾的事陈平做过不少,这一试是为了看洞中是否有蛇,通过木棍传来的感觉,陈平现在可以肯定这真的就是螃蟹洞。
“看来今天又要加餐了。”放好石块,陈平手沿着洞沿探了进去。
不深,等洞口刚到陈平手肘,指头就感到了刺痛,碰到了硬物。
没有迟疑,五指一探一抓,陈平就将洞里的家伙带了出来,一只巴掌大小的河蟹,还在挥舞着螯。
“应该还有洞穴。”既然能发现一只,那这里应该还有,陈平沿着河滩淤泥的方向继续搜寻。
太阳半露东迹时陈平才回家,两手里各抓着三只河蟹。本可以有更多的,可是出门时没带装盛的器具,陈平才适可而止。
不急,时间有的是,可以先让它们在那养着,等下次再去。
“大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陈安已经是起来,正学着陈平平时那般仰着脖子漱口,一眼就盯住了陈平手中的河蟹,呛了两声,漱口水进了肚子。
“河蟹。”陈平道,“快去取个陶罐过来。”
陈安叫了声,屁颠的去了堂屋取了陶罐出来。
将六只河蟹放进去,陈平这才甩了甩手,还挺重的。
“这要怎么吃?”陈安蹲在陶罐边,琢磨着。
陈贞从堂屋扭摆着身子跑来,冲到陈安身边,瞧见陶罐里的河蟹,小手伸进去就要抓。
“小娘乖,这可不能用手抓。”陈平赶忙是抱住了陈贞,从地上拾了根细小木棍送到河蟹螯前,立时就断成两截,“看,手指下去就会变成这样。”
“玩,我要玩。”陈贞一时来了兴趣,抢过陈平手中的木棍,要去逗河蟹。
陈平放下陈贞,让陈安盯着她,然后同堂屋里的刘氏说了声,就出了门去田间。
陈平家村东的地离着村子有些远,要走上近一里的路才能到。不过这一片地势比较平坦,家中剩下的七亩地在这里连成了一片。
路过村口铁匠家的房子时,陈二牛从里面跑了出来,递给陈平一块物件。
“平哥,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一小块铁片,陈二牛家墙角多的是,随手捡一块让阿爷稍微加工一下给陈平并不是难事。
“这东西能点火。”陈平道。
一块高碳钢,再加上一块火石,相互击打就能发出火星,这比家里的那柞木板要好使得多,携带起来也方便。
“真有那么厉害?”陈二牛不信。
“瞧着。”铁块总体的呈弧形,后面还有两个弯曲的把手,刚好能让手握住,陈平当时本就同陈二牛一说,能做就做,不能做一个铁片也行,没想到拿到手的成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满意。
摸出一块从河滩捡的石块,再有一小搓的艾绒,吭哧一声,火星冒了出来。
火镰陈平还是第一次用,稍显生疏,试着换了个握姿,让火星能对着艾绒,陈平又打了数下。
“着了,着了。”陈二牛兴奋的叫了起来。
“别急,还差一点。”艾绒上有了几点火星,开始变得焦黑,陈平又划了数下,溅射的火星更多,轻轻的吹了数下,艾绒终于是冒起了火焰。
火镰较钻木要快捷得多,在陈平的印象里,隋朝火镰应该是有的,只是不知为何在扬州这里居然还没普及开来。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乡村,信息比较滞后的缘故?
“这东西能给我做一个吗?”陈二牛很是羡慕。
“简单,你再多做几个这样的铁条,我那里有火石。”陈平道。
陈二牛应了声,奔向了屋子。
日升日落。
照样又是一天劳作,中午的菜里加了河蟹,刘氏从王寡妇那借了一小碗醋,
陈平扯下一条蟹腿,在醋里滚上一滚再放入嘴中。淡出个鸟的嘴巴终于是有了些味道,陈贞更是吃得兴奋的挥舞着小手。
这可以算是陈平来到这世界吃得最满意的一道菜了。
六只河蟹,最终是陈平五口人分了四只,有一只落入了陈二牛的嘴中,还有一只给了王氏。
蹭了一顿饭,吃了河蟹,陈二牛自又是当了半天的免费劳力。
“阿爷,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渔网吗?”回去的路上,陈平问着陈父。
“你要渔网干什么?”挑着稻杆,陈父步子迈得也大,路太远,走得快些也能节省不少时间。
长年的劳作让陈父脸色黝黑,脖后的地方更合磨去了一层的皮,但好在身板结实,一路走来也不见歇上一次。
“我见那河滩上有好多鱼,想着要是能在那里下一条渔网,应该会有不小的收获。”陈平道。
“我怎么没瞧见有鱼?”陈父抬了抬肩膀,缓了一会道,“要渔网得去县里,等着稻子收割完了,你同我一起去吧。”
秋收,村子里的人都在忙碌,最近几天天气还算不错,村路上摆满了稻禾。
陈父进了院卸下稻禾后再次出了门,陈平兄弟俩则帮着刘氏脱粒。
“娘,以后生火就用这个吧。”陈平将火镰拿出来,当着刘氏的面演示了一遍。
刘氏很是高兴,对普通村户来说,衣食住行是根本,其中又尤以食为重,这里面生火又是必须要过的一段程序。
看陈平的操作,这叫做火镰的物件比那柞木板用起来要节省时间得多,且又不担心会沾水受潮。
真的是极为方便。
“这东西很好用,你从哪里得来的?”刘氏问道。
“自己做的,很简单,火石是从河滩上捡的,铁片是从二牛家取的。”陈平转了转手中稻杆,稻穗对着桌沿摔了过去,脱落的稻谷扎在脸上,酥麻酥麻的。
“那再多做些,给你王婶和大伯家也送去。”刘氏见这东西不要许多钱,却是如此方便,就想着用来还些人情。
陈平自是答应下来,要不了多少时间,晨跑时在河滩上捡些火石就成。
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这火镰算是稀罕货?
“娘跟你说个事。”刘氏收起了火镰,放下稻禾,对陈平道,“你也有十一了,是该去上乡学,以后也好做个读书人。”
陈平心下了然,看来父母是想要让自己进学。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在后世,读书都是一条好的出路。不光是工作有保证,还能光耀门楣,金钱和声誉双丰收。
可是从一开始陈平就没有想过要通过读书来致富,或者说是就没考虑将读书作为在这个时代的安身立命的本钱。
相较于南北朝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始于隋的科举制的确是选才方面一个良好的开端。
可也仅仅是开端而已,隋朝门荫入仕的选才名额还是占有很大的比重,仅凭自身才学得以解褐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少得可怜。
开皇七年,隋文帝制定了“诸州岁贡三人”的制度,常贡中有秀才和明经两科,而有隋一代,秀才及第的人也不过十余人而已,可见其难度之大。
至于明经,比秀才科倒是要好上一些,只要是国子学和州县学的生徒或者是州贡举的士子都能进行考试。可惜的是,就陈平的了解,即便是过了明经科,也不一定立刻就有实职,还得等候栓选。
前前后后加起来的时间没有个十年,也不会少于七八年。有这个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再则,即便是很顺利的做上了九品官,陈平也没有先知先觉能力知晓自己会被下到何处。
如若是在山东之地,那真的是往匪窝中钻。谁知道会不会被某个农民起义的首领给祭了旗。
“娘,我不想上学。”陈平直接道,“上学需要束脩,家中哪有?”
“不用担心这个,束脩娘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收了稻子,你就和阿爷一同去夫子家。”三十颗鸭蛋,刘氏已经是收好,稻谷舂了一遍,等再挑挑,选上一石的精米,束脩也就有了。
“可是我不想上学。”陈平叫苦道,“上学很累,我记不住,怕夫子骂。”
“没事,多读读就能记住。”刘氏劝道。
陈平又找了几个理由,可惜刘氏还是想让陈平上学,看样子那心似乎更加的坚定了。
这样下去可不成,万一真的去了乡学,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完成。
“娘,不是我不肯上。实则是因为州县乡学已经被先皇废除,想要凭借读书出人头地很难。”仁寿元年,隋文帝因为对州县乡学所选取的人才不满意,废除了州县乡学馆,只留有国子学博士两人,学生七十人,陈平将这个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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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最终也没能被陈平说服,不过也没有继续说让陈平去进学,只是让等等。
陈平最后的话多少起到了作用,对于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陈平自是知道刘氏是想要打听清楚,看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才最后下决定。
“话自然是真的,不过现在杨广继位,似乎也快要恢复学馆。”躺在床板上,盯着头上的茅草顶,陈平弹掉落下来的一团草灰,想着,“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着?”
琢磨回忆了半晌,时间陈平是真的记不起来,想来应该还有段时间可以缓冲,至少现在父母不会逼着自己去进学。
夜渐渐的深了,院子中的鸡鸣停了下来,堂屋里那两只野鸭也应该是安歇了,身周一片静谧,秋风从屋顶刮过,陈平扯过被角,沉沉的睡过去。
村东的稻子还在继续收着,陈平父子三人,陈二牛偶尔也会跟着过来帮忙。每天都能收割一亩多的稻禾,院子里脱粒后的稻杆也慢慢的堆积起来。与此对应的,堂屋里的那个竹篾编织的米仓也跟着渐渐丰盈起来。
天公作美,这一个星期来居然是没有下雨,村东那七亩地里的稻禾也最终是挑进了院子。
陈父与刘氏都松了口气,笑容跟着多了起来。
“不要在稻谷里玩耍,安子,去把小娘牵回来。”刘氏将新脱粒的稻谷铺开晾晒,对正端着水的陈安喊了一句。
小娘陈贞光着脚丫在学着陈平的模样,在晾晒的稻谷里来回的拨弄着,细皮嫩肉的脚底板一点也不惧芒刺,咯咯的笑着欢实。
“我正忙着,没空。”陈安一手端着竹筒做的杯子,一手拿着截手指粗细的长条木柄,木柄有一尺来长,一头嵌着狗毛,“阿兄,这牙刷一点也不好用,戳肉。”
牙刷是陈平抽空做的,结构很简单,取材也不算难。木柄用的柳树枝,河边的那株老柳树。柄头的刷毛有点困难,这时候又没有尼龙,陈平不是化学专业,也无能为力,好在是能用动物毛替代,王婶家里那条小黑正合适。
陈平自个儿是不敢靠近小黑的,取狗毛还多亏了陈雅,几乎是每天晨跑时陈平总能碰到那小姑娘。即使后来陈平给了她火镰,也还能在河边见到她洗衣服的身影。想来那陈雅应不是生火不便,应是习惯使然。
“王婶一家恐怕是这个村子里的最爱干净的人了。”这是陈平得出的结论。
“不要那么用力,你是想要将刷柄咬断吗?”牙刷的发明得到全家的支持,比用手或是用布片清洗口腔要卫生方便得多,陈平抱起玩得兴起的陈贞,拍掉她脚丫子上的谷粒,坐在堂屋口。
“我也要。”陈贞指着陈安嘴里的牙刷。
“给,这是你的。”陈平掀开上衣,侧里有一个口袋,是陈平特意让刘氏缝的,从里拿出一条更加精致小巧的牙刷来。
给陈贞的这把牙刷柄是用竹子制作而成,防水,也更加光滑,上面的刷毛挑拣的也是黑狗脖颈下方软毛,不会伤到牙龈。
“不公平,怎么小娘的牙刷看起来比我的要好一些。”陈安觑见陈贞手里的牙刷,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醋意大发。
这个家里,就自己总是受委屈,陈安欲哭无泪。
“谁让你是老二,不是老小呢?还想着跟小娘比,也不看看你多大。”时间和工具有限,能做的牙刷不过十多把而已,就连陈平自己用的也是同陈安一般的牙刷。
在这个家里能享受特权的,就是小娘。
“都别吵,过来脱粒,打完稻谷去县里。”陈父冲着兄弟俩道。
稻禾虽是挑了回来,可放在这院子也不是个事,得将稻谷脱粒,一年的收获才算是圆满。
“阿爷,地里的稻茬不用翻犁吗?”十多亩的地,陈平没见父亲有翻地的举动。
这时候稻谷是有一年两熟的,但似乎也是在岭南一带,长江与淮河之间一年一熟的多。在稻谷品种一定的情况下,想要提高收获量,只能是充分将土地利用起来。
一年一熟显然是不划算的。
一家四口,一人占着一面桌沿,稻禾摔打的声响很是有韵律,稻谷纷飞,这个家迟早是要交给陈平兄弟俩,难得陈平这么关心农事,陈父道:“暂时还不用翻地,留下的稻茬过两个月会长出新的稻禾,又能收获一次。”
稻茬再生,陈平也见过,可那也是收割了稻子后主人家一时没来得及翻地才长了出来,并不是特意留的,到最后还是会连带着犁掉,或者是直接种上小麦。
“这个叫做二穗稻,一亩还能收上半石的稻子。”陈父道,“如果肥料充足,收上一石也是可以的。”
此时的肥料都是绿色肥料,要么是牲畜粪便,要么是人的排泄物,再有就是杂草稻杆直接放进田间作肥。
陈平家中就只有一公一亩两只鸡,当然,现在多了一对野鸭。可这用来做肥料自是不行的,是故田间的肥料多是稻杆和人肥。
“为什么不种上小麦呢?”陈平知道,衣冠南渡后,南方是有小麦种植的,如果是按照长江一线来划分南北,白土村算不上南方,这里应该是有小麦的才对,可是为什么没见村中人种植?
按照白土村的稻谷收获期来推算,这应该算是晚稻,晚稻的育种期是在六七月份,收获期是在十月份,而小麦在冬季也是能播种的。
两相交叉,正好是弥补了一年土地的收获空白,种上小麦,收获的量比那二穗稻可要强上太多。
“你才多大?你知道如何种植小麦?”小麦陈父听说过,在县里的米店也见过,可自陈父摸农具以来,就没播过麦种。
对于陌生的事,特别是牵扯到粮食上来,陈父是很谨慎的。农事不是简单的说上几句就能成事,这里面要牵扯到播种,肥料,除草,时节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与陈父不同,陈平的灵魂来至一千余年后,对小麦的种植信心很大。种植小麦的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小麦能够磨成面粉,面粉能制作面食,面食是可以不需要配菜的,加点调料,哪怕是放些豆酱都成。
“小麦喜阳,不像稻禾那般需要过多的水,村北的那数亩地正好用来种植小麦正好。而且小麦能制作麦粉,用来做面食,比稻谷还柔软益于消化。”陈平说完,又加了一句,“这些都是胡医师告诉我的。”
“胡医师会农事?”陈父拆穿了陈平的谎言,“也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
陈父明显是不相信陈平说的话,陈平无奈,在农事方面的坚持,陈父近乎固执。想要说服陈父,得从其他方面来想办法,至少要是一个能让陈父听得进去的人才行。
冬季,十月,己卯日,陈平父子三人穿戴整齐,在刘氏的目送下,出了村子,向着县城而去。
六合县县城在村子的东面,离白土村有十多里的路,这时候虽说也有牛车拉客,但从白土村到六合县这一趟路显然是少有拉车人的,就连通往县城而去的人也不多。
如若不是农闲刚过,且要去还了陈平大伯的人情,陈父肯定是不会去县城的。
陈父挑着担子,左边的竹篮里盛放的是刚打出来的新米,用自家的米,总好过他大伯去买米吃,右边的竹篮里盛放的是鸭蛋,十五颗是给他大伯的,另有二十颗是用来作胡医生的谢礼。
除了这些,竹篮里还绑着十多只的河蟹。
这点份量对陈父来说不是个事,走起路来比陈平兄弟俩还要快。
陈平手中提着个包,里面放了些东西,陈安则是空着手,两兄弟跟在陈父身后。
“你俩快些,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县城。”陈父边走边催促着,才走了四五里路,陈安就歇息了四五次,照这个速度,得要一个时辰才能到县城。
陈平拉起陈安:“让你跟着我晨跑你非要睡懒觉,看看,现在知道累了吧?”
“以后有钱了就买辆牛车,坐车去县城。”陈安喘着气道。
“为何不是买马?骑马不是更拉风吗?”一匹马的价格似乎是不低,以陈平家现在的收入来计算,不吃不喝也得六七年才能买上一匹马,以购买力换算与后世的房价倒是没有多大区别。
“拉风?”大兄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奇怪的词,陈安对此一点都不奇怪,相反的,很是感兴趣。
“就是很厉害,让人羡慕的意思。”陈平道。
巳初时,陈平父子三人终于看到了县城。
六合县规模上来看属于中县,有城墙,高约两米,周长在三到四里之间,四面各有一门,门高一丈,开一道。
陈父领着陈平兄弟俩从西门进了县城,待进了城门,陈平这才注意到六合县的县城实则是按照里坊进行规划,东西两门连成一轴线,与南北门连成的轴线将县城分为四个大的区域。
刚刚经过的西门实则就是坊门,陈平跟在父亲身后,沿着东西“横街”而行。
“你大伯家在十字街西北面,南曲的位置。”这个点,县城里人还是挺多,陈父三人去往的地方正是县市所在,陈父回头叮嘱道,“跟紧我,不要四顾,小心走失了。”
陈父的叮嘱并没有起多大作用,陈平兄弟俩依旧是四下张望,好奇不已。
“这横街的确是够宽的,怕不下十五米。”走在横街上,陈平到对此事县城道路宽度感到惊讶。
两边的房屋建筑规划得也很是严整,远不是白土村能够比拟的,且以木质建筑为多,屋顶铺着青瓦。
街上行人来往,牲畜家禽的叫声夹杂在其中,偶尔还能看到当街排泄的牲畜,卫生环境差了些。
“阿兄,你看那,有一匹马。”陈安指着不远处,兴奋的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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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街之上的确是有一匹马,毛色是杂的,不过马鬃梳理得顺畅,其主人拉着马缰,逆着人群缓缓而行。
“土包子,这有什么好看的,马都没见过,丢人。”看其样子,应该是刚从县市出来的,这小小的一个县城,居然还有马卖,陈平顿感稀奇,也不知县市里还有哪些店肆。
陈安撇嘴,大兄常用土包子这三个字来骂他,他自是知道什么意思。
“你见过吗?”
“肯定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将来我一定会骑着高头大马,驾着七色云彩,迎娶美娇娘。”来了县里,陈平顿感视野一下就开阔起来,胸中豪情激发。
“那不是神仙吗?”
“对,就是要活得如神仙一般云淡风轻,潇洒随意。”陈平拉着陈安,“快走,阿爷都要不见人影了。”
两人跑了几步,跟上前面的陈父,到了十字街中,这里正是县市中位置,更是热闹。
店肆依着街道而建,在店门外斜插着一条竹竿,上拉着一面绢帛,书着行当的名称,也有那些看起来宽敞的店肆直接是在店门上弄了一个牌匾,字体也是更加讲究的楷体,看起来更加的气派有底蕴。
酒肆、茶行、杂货、米店、毕罗店、饭馆、肉行、绢行等等不一而足,人进人出,买卖租赁,商业颇为兴盛。
“阿爷,我要吃那。”出门时父子三人特意吃了一顿,此时陈安看见一处冒着热气的蒸饼摊,馋得拉住陈父的担子,赖着不走。
说到底,陈安也只是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第一次进县城,看到这么多好吃的,而且是没有吃过的东西,难免会嘴馋。
“刚吃的饭,你怎么又饿了?”陈父责备了一句,不过孩子难得进一城,他也没再多说,摸出四文钱来,“去,你俩一人一个。”
陈安接过钱,直奔蒸饼摊,要了两个蒸饼,倒是一点也不认生。
“好吃,真软。”陈安迫不及待的咬了口,很是满足。
拿着蒸饼,陈平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这东西就跟后世的馒头差不离,上圆下平,有些发黄。
随着陈父进了曲巷,街道狭小了些,可两旁的店铺却一点也不见少,走在道上,反而更是拥挤了。
走了二三十步,也就是三四十米的样子,三人到了南曲中,陈父停在了一处杂货铺前。陈平知道,这肯定是到了。
在家中时听父母谈论,得知大伯家在县城开的就是杂货铺。杂货铺门宽约在两步,似乎是由院子的一部分改成,因为陈平透过铺门看到里面的影壁,这至少也该是个两进的院子。看来大伯家生活还是过得不错的,比自家要强上太多。
杂货铺里人不算多,四五个,在挑拣着生活用具,诸如锅瓢陶罐之类的,案架上也有油盐酱醋售卖,一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在边上招呼着。
中年男子头上有些许白发,但面色白净,想来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眉眼间能看出与陈父有几分相似,陈平猜测这应该就是大伯了。
“你这铁锅怎么生锈了?得再降上十文钱。”一看锅的客人指着铁锅外的锈迹道。
“哎呀,你看,是我疏忽了。前些天打扫时不小心将一盆水撒了出来,这都过了半月,昨天看还好好的,没成想现在倒是有了些污迹,这铁锅也是认人的。我给您擦一擦。”陈平他大伯拍着脑袋,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而后拿了一块麻布,沾染些水,擦拭数下,“你瞧,这一擦不就掉了吗?我们家这铁锅可是从州里来的,匠户打造,你就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真是匠户打造的?”
“那还能骗你?你看这,这都是有标记的,绝对假不了。”陈孝忠指着铁锅上一处刻痕,拍着胸脯保证道,“看你似乎家里要办喜事吧?”
“没错,小子娶妻,这不置办些新用具。”客人道。
陈平父子三人进了门,没有打扰陈孝忠做生意,就站在边上,看其做生意。陈平同样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第一次”见面的大伯,见其三言两语的就说动了这客人不仅是原价买下了铁锅,又购了碗筷和酱醋之类的货物。
难怪伯母娘家会看上大伯,就大伯这舌头,还真是一人才。
送走了这一位顾客,放了钱,陈孝忠这才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怎么来了也不托人同我招呼声,别在这待着,嘈杂,进院子里去。”
“看这样子,你寒病是好了吧?”陈孝忠摸着陈平的脑袋,“恩,胡医师的医术果然了得。”
陈平腹诽,这哪里是胡医师的功劳,你的亲侄儿早已经是走了,说不定原本陈平的死同胡医师也脱不了关系。
说着,陈孝忠摸出十文钱,给了陈平:“刚节下来的十文钱,便宜你俩小子了,去买些吃食。”
“谢谢大伯。”这还是陈平第一次触碰到钱,接了过来,钱质外郭宽平,方孔圆郭,上印两字,隋用的是五铢钱,想来就是五铢两字。
不过这五字交叉两笔较直,近穿处有一道竖画,倒是不好认。铢字金首三角内斜,朱首方折,仔细看看,就能瞧出来。
陈孝忠家里有名老仆,见主人家来了亲戚,立刻放了手头的事,去了铺前照顾生意,陈孝忠领着陈平父子三人走向影壁,拐进垂花门进了院子,正面庭院,果然是一间二进的房子。
宽敞,院子里铺着数条宽约两尺青砖路,空地上对称种植着植物花卉,两边的游廊青瓦棱棱,下方夯土基上垫着成块的砖石。
早有一名老妈子走了过来,引着陈孝义将带来的稻米等一应放进了厨房。院子宽阔,厨房自是单独成间,并不在堂屋。
“陈妈,将那河蟹蒸了。这可是好东西,二弟你从哪里捉的?”都是一家人,陈孝忠也不与陈孝义客气,河蟹在县里的卖价也将近十文一只,还不一定买得到。
陈妈是陈孝忠请的老妈子,算不得奴仆,也就是帮工的身份。平时忙着打扫卫生,或是帮着做饭,一月也有数十文的工钱,比那农事是要轻松许多。
“好的,这河蟹真肥。”陈妈应了声,厨房里已经是开始做饭了,将这河蟹洗洗,上蒸笼蒸上就成,二刻钟就能摆上桌。
堂屋,陈孝忠给三人泡了茶汤,陪着坐了下来。
“这是从河里抓的,专挑肥大河蟹给大伯您送来。”陈安道。
“哦?涂水里还有这般好东西。不过抓河蟹可要小心,水不认人,别落了下去。二弟你可要看紧这两娃。”陈孝忠担心道,虽说现在不常回村子,可白土村发生的事陈孝忠也是有了解,最近些年那河里很是溺了几人,大人小孩都有。
陈孝义喝不惯茶汤,尝了一口就放下,没再动:“都是大儿去抓的,在河滩,水浅不碍事。他要是敢下水,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平没要加了料的茶汤,而是问大伯要了一小措茶饼,直接用沸水冲。这茶水比家中井水可是要强上太多,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小子,茶哪有这般吃的,倒是精怪。”陈孝忠见陈平吃茶奇怪,笑骂了一句。
“吃不惯那么多料的茶水,反倒是浪费,不如这清茶,少了葱、姜等料干扰,反倒是有股香味。”这时代吃茶就是大伯那般,可闻着那味道,看着浑浊的茶汤陈平就感到胃抽得紧。
这哪是茶,这明明就是黑暗大料理。
“咦?”陈平这翻说辞倒是让陈孝忠惊异,再细看端坐在木椅上的大侄儿,心下暗忖,“我这侄儿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看这气度,倒似那读书人。”
这时,一名妇人从东面房间走出来,行步很快,皮肤白皙,微胖,说不上漂亮,但身上自由一股干练的气息。
“伯母。”
“伯母好。”
这妇人正是陈孝忠的妻子,陈平兄弟俩的伯母杨氏,倒是个国姓,可与弘农杨是点关系都没沾上。陈平凭着记忆知道,他这伯母娘家在县城多少也算得上是权力阶层,虽然只是权力金字塔最底层,但也比普通的老百姓强上太多。
正是因着这个关系,陈孝忠才能在这县里,在这县市中心买上这么一间四合院,开了这么一处杂货铺,而不用在地里辛苦刨食。
买房子肯定是需要钱的?陈平祖父可没有那个余钱,这钱是杨氏娘家出的,算是给陈平伯母的出嫁钱。
这份嫁妆真算得上是丰厚。
娘家这么强势,杨氏自也跟着有底气,在这家里能当上半个家,可即便如此,陈平伯母并不跋扈。相反,对丈夫的穷兄弟倒是颇有照顾。
“怎么就只吃茶?这般难吃的东西,也让二叔他们跟着?就你喜好这口,也不知从哪里学的。”杨氏见到桌上的茶碗,立刻就数落起陈孝忠来,“厨房里不是还有糕点吗,怎的也不见端过来。”
“这不是要吃午饭了吗?”在弟弟和小辈面前被妻子数落,陈孝忠颇有些尴尬,但自己妻子的脾气陈孝忠再清楚不过,倒也没有恼怒,“吃了糕点还怎么吃饭?”
“那糕点才多大一些?侄子难得来一次,吃上几个怎么了?”杨氏道,而后转向陈平兄弟俩,“想不想吃酥糕?”
陈安这辈子吃的最好的食物就是河蟹,点心是个什么样都没见过。听伯母这般,小脑袋点得呼啦呼啦的,也不管边上陈父的脸色,馋不可耐。
“小孩子馋嘴,不妨,自家人,这般拘束干什么。”这话是对陈孝义说的,杨氏自个领着陈安去了厨房。
“今年十一了吧?”陈平的年龄陈孝忠倒是还记得,“拜了夫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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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学的年纪并没有定数,有四五岁开始背诵《论语》的,也有二十多岁才开始进学,不过就整体情况而言,多数集中在十岁上下。
陈孝忠与杨氏生下一子陈元良后,家中再未添丁。陈孝忠落的是商户,陈元良尚未娶妻,更未分家,自然也是算在了陈孝忠的户口内。
先皇时有规定,工匠商人不许任官职。陈元良读了两年县学,倒也没想着走官路,只是学着识了些字,如今在身为户曹曹佐的外公手下帮闲。与律令擦着边,并不算违背,毕竟帮闲连不入流的吏员都不算。
相比二弟陈孝义家中两子一女,陈孝忠丁口单薄了些。这些年不是没努力过,可杨氏的肚子硬是再没有动静。
看着陈平,还有端着酥糕奔跑过来的陈安,陈孝忠着实觉得欢喜。多子多福,平常儿子出去,家中就只剩下两个大人,一仆一帮工,一点生气也不尽显。
如若不是担心杨氏心有伤感,陈孝忠恐也会纳上一房小妾。
“本是要让他进学,可也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学馆不办了。我哪知道真假,这不想要打听一下,元良在县上当值,他应该知晓吧?”陈孝义问道。
陈元良虽只是帮闲,但这编外人员性质的差事权力不算小,毕竟上头就是专管户口、赋役、土田等的户曹曹佐外公,与百姓生活相关,职小权大,寻常朝廷有诏令,些许消息还是能够获取的。
“恩,他应该是知晓的。再有片刻他应该就回来,可以问一问。能进学肯定是好的,读书比在地里伺候庄稼要强上些。”陈孝忠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等儿子回来再问。
兄弟两个又说了些话,陈平与陈安两人在边上听着,实则是陈平一人在听,陈安忙着对付那一盘的酥糕。
正说着话,一面色白净,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进了内院,一眼瞧见堂屋里的陈平父子三人。
“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二叔带好吃的来了。陈平、陈安,你俩也跟着来了,正好,我下午无事,带你俩去城里转一转。”进来的人正是陈元良,陈平祖父还未去世那会,陈元良也在白土村待过数年,与陈平一家并不生疏。
陈元良随他父亲,白净,身量挺拔,冲着厨房方向喊着陈妈上菜,在县里这几年,也有了一股使唤人的底气。
收茶,摆桌,置凳,菜也跟着端上来,并无例外,同样是水煮,同陈平家不同的是,大伯家这菜料放的还算是充足,而且还几盘蒸菜和一碟烤肉,味道虽比不上炒菜,但也还算可以,特别是那一小盘的烤羊肉,陈平尝到了胡椒的味道。
“要致富。”陈平此时对钱的渴望又强烈的许多。
弟兄叔侄关系,吃饭自不需那么讲究,也没有食不言这个说法,除了老妈子和外间照看生意的老仆,全都上了桌。
陈孝忠觉得侄子陈平这次病愈后变得不一样,但具体的又说不上来,是故对其进学的事也上了心,才吃上几口,就问了陈元良。
“要说这个事,还真是有。”陈元良停下筷子,因着在县学里学了两年,对这事很清楚,“是在仁寿元年六月份,先皇下的诏令,废除了州县乡学。”
听了这话,原本还有所期望的陈孝义顿时就打消了念头。
“怎么?是陈平要进学吗?”陈元良问道,给了个建议,“其实不用担心,虽说先皇取消了州县学馆,但乡学还是有的,找一个夫子并不难。”
陈元良平时就要在县下的各乡各村走动,了解户口田地情况。对这事明白的很,州学县学取消就取消,毕竟是官办学校。可先皇总不能派人去将乡学里授学的夫子抓起来吧?
杨坚礼佛厌学不假,可他同样爱护百姓,这样的事他肯定做不出来,而州县官员对此事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不希望自己治下的百姓能知晓礼仪孝悌呢?
再则,那些教学的夫子先生,也不是说拿捏就能拿捏的了的,其中不少在儒林颇有名气,你要真的是撵了他的学生,等同于砸掉他的饭碗,保不准哪天得顾圣眷,直面圣上参上一本,这事没人愿意做。
陈父失望的脸立刻又明朗起来,家中能出一个读书人是了不得的大事。况且在这时代如果能够有个一官半职,将会带来裨益,于个人和家族来说都是好事。
“可是,陈平你要想好,只是读书识字,那的确不是难事。如果想要继续上进一层,可就不是找个夫子这般简单。”陈父还未高兴半晌,陈元良的话又令其心下忐忑起来,“有名气的夫子束脩费用可不低,至少是十匹绢,还得添上些文钱。”
陈父吃了一惊,十匹绢,这可不低,一匹绢能做身袍子还有余量,自个家中如此天气还是穿着单衣,舍不得买绢做夹衣。十匹,这个量也太大了。
别说是十匹绢,就算是十匹布,陈父也出不起。还得填文钱,那肯定也不是个小数目。
读书还真是费钱。
“当然,也不是所有夫子都会收这般高的束脩,甚至还有夫子不收束脩的。”陈元良拨开蟹壳,蘸了点醋,赞了声,他其实是不赞成堂弟进学的,县中同学,凭自身学习入官的,一个没有,可知这一途的艰难,“可是,拜在这样的夫子门下,一般不会有多少的名气,且对经籍的了解也不会更深,自然也谈不上为官。”
在县府帮闲,让陈元良知道一些内情。有人读了半辈子的书,最终只是不入流的小吏,有人却在弱冠之年就做了一县之长,难不成真的是学识有差?
或许有,但绝不会是主要原因,说到底,门荫才是主因。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有的是陈元良自己观察到的,更多的是在县中担任近二十年小吏还不得升迁的外公所告知。
陈平自也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进学,要说识字,这时代的楷书也能勉强识得,这也就够了。陈父想让陈平进学,是抱着他能做官的念头,如若无望,还不如在家帮着侍弄田地。
“哪有你这般劝人不上进的?”杨氏瞧见自家二叔脸色暗淡下来,责备陈元良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般,不知进取。”
“娘说的是,这个还得看陈平的意思。”陈元良点头应是,自己母亲的脾气他是清楚的。
“看他?他巴不得不进学。”陈孝义将陈平在家说的话拿出来讲了一遍。
“哦?堂弟对官文诏令居然也如此了解?”这让陈元良有些奇怪,白土村谈不上偏僻,可要知道朝廷发布的诏令也不是那般容易,况且自己堂弟才十一。
陈平笑笑不语,自己同父亲说没用,没想这一顿饭的功夫,倒是让阿爷打消了念头。
真是太好了。
这得多亏了这位堂哥,陈平心情大好,正好是夹了块烤羊肉,很是顺当的送到了陈元良的碗中:“来,元良哥,你在县衙工作辛苦,多吃些肉补一补,不要客气。”
陈元良无语,这是在自己家吧?
一顿饭,一些不快的情绪,随着这个插曲很快就消散,总的来说,这顿饭吃的还算是满意。
饭毕,陈元良拉着陈平兄弟俩去县市逛,陈孝忠与陈孝义兄弟俩在堂屋里继续坐着,偶尔的低声叹上两句,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杨氏吩咐陈妈清理出来一间厢房,备了洗漱用具,自个回了东间。
此时也才午时,天有些阴,秋风徐徐的吹着,陈平堂兄弟三人顺着街曲闲逛。
“元良哥,这市应是不收税的吧?”商业繁茂,陈平觉得在这里开一间店铺很不错,哪怕是一家饭馆,只要将炒菜的技艺展现出来就很能赚些钱。
不过这的铺面想来也不会便宜,只是租的话,并不保险。这时代可没有知识产权什么的,炒菜这技艺更不会被保护起来,别炒菜刚兴起,就被人敢了出来,为他人做嫁衣这事陈平并不愿意。
“恩,先帝体恤百姓,免了工商之税。”陈元良答道,这个表弟还真不一般,陈安关心的是吃食,陈平关注的却是这些事,“六合县比不上那望县、上县,可市内各行各当也不缺,想要置买些用具很是便利。”
“可惜了,这般繁盛的商业,如若是征收税收,能为国家带来多少的收入。”陈平感叹道。
从工商之中多征收一分的税收,在农民身上就能少取一分,只要不过分相逼,就能为国家带来大量的税收,再拿这些税收雇佣劳工,这才是真正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算得上是借富于贫,比单纯的免费徭役要强上太多。
杨坚的这个政策为其带来声誉,为国家的发展和稳定着实做出了攻陷,安抚下权门好贵。可是这一切,很快就会被杨广拿来做资本,然后败坏掉。
无根基的暴富也是个危险的行当啊,陈平看向这位堂哥的表情更加的热切了,惹得陈元良想到了某个坊曲中某张床上某个人,鸡皮疙瘩顿时抖落一地。
在县市内逛了约一个时辰,陈平三人这才回来,陈安手中更是提满了吃食,陈平手中却是多了些麦种。
进了院子才发现陈父与大伯并不在,问了老仆才知道,两人去了去了胡医师的医馆。
“你提着的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这般宝贝?”陈平一路提着个袋子,到了屋里也不见放下,陈元良觉得奇怪。
陈平取下麻布袋,从中取出火镰和牙刷,递给陈元良。
“这是火镰。”火镰陈元良不陌生,“不过又有些不同,这个地方做的倒是别致,是方便手握?”
“恩。”如果条件允许,其实还能做得更精致些,陈平道,“元良哥,你知道这东西在县城里用的多吗?”
“我家的杂货铺里就有,火镰用着方便,不过你这火镰更加别致。”陈元良从自家的杂货铺货架上取下一火镰,递给陈平。
“不知这火镰多少钱?”陈平直接问道,县里有火镰倒也在预料之中,不过同样的东西,经过加工和稍许的变通后,其价值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精加工和包装的魅力就在于此。
“十文钱。”虽是没有标明价目,对杂货铺的器具价格陈元良却早就烂熟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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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文钱,这也不低了,蒸饼也才二文钱一个,稻米七文左右一斗,仅是这一个火镰就要十文,难怪白土村中无人用。
火镰中唯一值点价钱的就是钢片,但此时铁的运用也已是相当普遍,使用白口铁的犁,强度和韧性都有优势的韧性铸铁打成的锄头,这些都是生铁,勉强可以用来做火镰的钢片。
如若再讲究些,将块铁捶打一翻,形成高碳钢再用作火镰钢片也是可以的。
说到底,也就是些生产农具落下的零碎铁片,一两文钱的事,将人工费用算进去也就三四文而已。
这个时代,人工是不值钱的。
至于艾绒和火石,艾草地头就有,揉捏晒干就成。火石涂水河滩处多的是,陈平每天晨跑都会去捡些火石,到现在家中已是堆放了不少。
陈元良见陈平在这沉吟,想着先前在县市时陈平四处观看店肆的情景,立刻明白了陈平的心思:“你是想要拿这个售卖?”
“没错,这东西看似简单,然而人人家中都需要,掌握技巧,比那钻木取火要省时省事。”根据隋书地理的记载,江都郡,也就是大业三年之前的扬州,统辖十六个县,共有十一万五千余户,平均下来一县得有七千余户,这其中虽有那些不愿多花钱的中下户,但现在看六合县的情景,富户显然也是不少的,况且,陈平还有其他手段来让富户自愿将钱送进自己的腰包。
吃大户,这才是陈平的根本方向和目的。
“可这火镰在县中并非稀罕之物,县中百来店肆,并不缺这火镰。”陈元良道,“就如同我家,一月卖出不足五把,这又如何赚钱?”
一月五把,刨去成本,那也有三四十文钱的进账,这些钱对现在的陈平来说,那也是大钱了。
“元良哥你可听说过王恺、石崇之事?”陈平问道。
王恺、石崇乃是西晋人,门阀豪族之下,家境富裕,奢侈成风,两人相互攀比,石崇是厕备粉香,王恺则是拿饴糖、干饭洗锅,石崇以蜡烛作柴禾,石崇则用香料花椒做泥。
陈元良摇摇头,并未听说。这也难怪,这是晋书里的事,而晋书的编纂得到唐代,陈元良对这典故并不知晓。
陈元良读的也是诗书之类的典籍,对史并未涉及。
陈平将两人的故事简单同陈元良一说,而后不理会陈元良那种你怎么知晓的眼神,道:“我的火镰,正是要卖给这样的人。”
“国风尚俭,断不会有人如此做法。”陈元良道。
“那可不一定,再则,这火镰终究是不能同那蜡烛香料作比,要不了几文钱。”陈平笑道。
“你打算售价几何?”
“不多,百文而已。”陈平淡淡的道。
“这还不多,你这已是十倍价了。”陈元良觉得这个堂弟还是有些盲目,摸出半两岁银,“如果家中真缺钱,我这还有些,给你拿去花就成。”
这是陈平第一次见到银子,半两看似少,如若换算成五铢,那也有五六百文了。
这个堂哥还真是大方,不仅大方,还是那种有钱的主。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钱元良哥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陈平摇摇头,没有接受,“你这有纸笔吗?”
“有,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能没有纸笔。”陈元良收回了银子,这半两银子的给出对他来说也是有些肉痛的,“跟我来。”
书房在西间,相比陈平兄弟俩的西间,陈元良的房间更显得宽敞明亮,头顶的横梁也是用的榆木,木质坚实,且能讨个“余粮”的好兆头。
书架上摆了些书卷,陈平扫了眼,多是诗、礼、孝经之类的,不多,十卷不到,有层浅浅的灰。
桌上放着笔架和砚台。
“咳咳,这个平时公务太忙,没闲暇看书。”陈元良取了一张黄麻纸,往砚台中加了些水,正要研墨,被陈平制止住。
陈元良顿了顿,恍然道:“也对,你还未上乡学,怎么会写字。咦……那你要我准备笔墨是有何用?”
普通的黄麻纸,但即便是这样的黄麻纸,陈平自家也用不起,这要是用来做厕纸,应该会比那木筹强。
从沉吟中回过身,陈平将黄麻纸揉捏,褶皱密布,而后再卷起来,成一尺来长,手指粗细的纸棍。
“还请元良哥引火。”
火镰就在手中,陈元良擦了数下引燃了艾绒,看陈平到底要做何事。
陈平却是直接引了卷曲的黄麻纸,待其一头着火后又立刻吹灭,留下暗红的阴火,待了片刻,见阴火烧得并不快,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后,陈平对着黄麻纸上的火星吹气,一连数下,好在陈平这些天的晨跑没白费,肺活量大了些,火星终于是冒出了火焰。
“有点意思。”陈元良道,“不过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引火。”
“太奢侈。”陈元良这书房也只是摆设而已,县中的朋友偶尔到家中来,也能跟着附庸风雅一番,可就这点摆设也花去十多两银子。
拿纸做引火用具,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才会定价百文。”陈平道,“你不觉得这样引火更为方便吗?”
陈平这话的确是不假,刚刚那番演示陈元良看在眼中,也多少明白了陈平的意图。特别是对那些出门在外的人,手中多了一件黄麻纸卷曲的引火材料,生火时只需轻轻一吹,简便。
“恩,你打算如何售卖?”陈元良问道,“还有,这物件可有说法?”
“我管它叫火折子。”陈平面色不改的道,“元良哥,这还需你帮忙。”
陈平原本的想法是将火镰放在大伯家的杂货铺托卖,不过现在知道堂哥在县衙办公,虽说只是一个无实际编制临时工,可他那外公好歹也是县府中一户曹曹佐,且这时的临时工贴近小民,权力同样是不小。
如此好的资源不利用真是太浪费了,是故陈平这才临时将火镰的配套用具火折子的雏形做了出来,而售价更是提高到百文。
只有这样,拿到县衙中去才不会觉得俗。当然,还得在目前的基础上稍作加工包装一番才行。卖的就是新颖,卖的就是包装。
“你这是……行,我就帮你这个忙。不过如果卖不出去你可别怨我。”听陈平一番说辞,陈元良还是不抱太大希望,但也不忍落了堂弟的积极性。
“如果卖不出去,下次我绝不麻烦元良哥你。”陈平保证道,片刻后,稍显尴尬的道,“能不能再顺带着麻烦一下元良哥?”
“是不是装饰加工的文钱?这是小事,要不了多少,我替你出了。”陈元良立刻就猜到。
“恩,卖出所得,扣除一应加工装饰费用后,五五分。”陈平现在手中也就十文钱,这还是大伯给的,用来加工装饰肯定不够。
十文钱中有五文的归属权还在陈安那,不过,这点直接是被陈平忽略掉。
“不用,些许小钱。”陈元良摆摆手。
陈平不肯,执意道:“六四开,我六你四。堂哥你再推迟我就去找他人了。”
“行,就依你。”陈元良无奈,反正也只是做着玩玩,一切就按照这堂弟的来吧,也不争了。
两人定下了“合作”意向,接下来就按照陈平的要求进行加工装饰,材料在杂货铺里多能找到,实在没有的,陈元良吩咐家中老仆外间去买,倒也能找全。
等到晚饭时,已是做好了三套。
火石、艾绒、钢片、火折子,火石与艾绒用小巧的绸囊装着,钢片以角穿孔,系着一条麻绳,可以挂在腰带上。火折有六根,放在一个小木盒中,上三下三,底下垫着绢布。
“这一套就麻烦元良哥你送给县衙中主管缉捕的县尉。”县尉这个人选也是经过考虑的,出门在外,火折子正好用的着,陈平道,“剩下的两套就放在大伯的杂货铺中。”
陈元良点头应允,这不是麻烦事,下次再与县尉喝酒时捎带着送出去就成。
这三套火镰统计也就花了百文不到,真要售卖不出去就自己用。还真别所,经过这么一装饰加工,普通的火镰看着也有了那么些文雅之气。
“这么一装饰果真是顺眼多了。”陈元良默道。
火镰准备完全,陈平将手中的牙刷递给陈元良。
陈元良摩挲良久,物件长一尺,一头更是布着长毛,陈元良并未见过如此的物件,实不知这东西有何用,抬头看向陈平,等待解释。
“这个是牙刷。”牙刷在此时还未出现,这一点陈平是知道的,“用这个来清洁牙齿,比手指绢布要方便得多。这个也要拖元良哥照应一二,就放在这杂货铺中售卖。”
说着,陈平就取了一把牙刷,当着陈元良的面演示了一番。
“这牙刷县城并没有,有此牙刷,当真是方便清爽之极。”陈元良道。
“八二分。”陈平道,牙刷是现成的,并不需再有过多的改动,“我八你二。”
牙刷并不需要再做多大改动,陈元良做的也是类似经销的活,拿二层已是相当的高了。
陈元良点头,现在即便是那火镰卖不出去,这牙刷也能有些赚头。
这堂弟真是一工匠好手,可是自家祖上似乎也没有匠人,这手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谜还真是不好猜。
陈孝义与陈平大伯晚间回来,看神情,两人在胡医师那还算愉快。陈平父子三人在大伯家歇了一晚,第二天卯中就起了床,吃了陈妈做的早饭,挑上给家里带的东西,就出了县城,踏上回白土村的路。
喧嚣热闹留在身后,富贵盛名记在心中。
“吃了没?”似是早知道陈父几人此时回来办,刚到院口,刘氏抱着陈贞就迎了出来。
“吃了,我吃的蒸饼,大伯家还有糕点,好吃。”陈安兴奋的道,“带回来了些,给小娘吃。”
一家人进了门,陈父放下竹篮,解开一个包裹,里面不仅是有大伯给的糕点,还有几件旧衣裳。
“这是你的,看看,能穿得吗?不行就改了。”陈父扯出一件罗裙,递给刘氏,“这还有一件绸布衫,你改了给小娘做一件夹袄。”
这几件虽说是旧衣裳,可料子却是好的,也未见破损,比麻布穿起来也舒服上许多。如若花钱去买,也得要七八百文钱,真是省了一笔开支。
“恩。”刘氏接过衣裳,心下想着这下孩子过冬的衣裳终于是有了着落,很是高兴。
“娘,我拿两个酥糕给二牛送去。”陈平小心的取了两块酥糕,出了门。
先是去陈二牛家,给了其一块酥糕,让再多备些碎铁料,而后陈平沿着涂水西走,到了老柳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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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酥糕,陈平依偎着老柳树,望着前面一栋房子的院门,门口有一条黑狗,警惕的盯着陈平。
“看什么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陈平同样是回瞪了过去,被一条狗吓跑,笑话,这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黑狗甩了甩尾巴,调转脑袋进了屋子,那眼角似乎带着不屑。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扯上一嗓子?”又等了半晌,陈平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黑狗的智商,最终还是走向了院门。
敲寡妇的门,这行径怎么想都很是尴尬,虽然陈平自认为并没有多余的念头。
手刚要落下,半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女娃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抱着个木盆,木盆里装着衣裳。在小女孩身侧,黑狗摇着尾巴。
“你怎么在这里?”女孩显然是有些吃惊,抱住了木盆,看着陈平。
几乎是每天晨跑都能看见女孩,陈平的脸皮较这个时代的男孩又要厚上那么几寸,即便是女孩在那摆着衣裳不说话,陈平也会自顾自说的来上几句。
即便是不相知,也算是相识了。
“哦,我昨天去大伯家,带了些酥糕回来。给你尝上一块。”陈平不是初哥,可见到陈雅,这般文静的女孩,还是会有些尴尬,或许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分悸动,有一份情怀?
陈雅跨过门槛,抱着木盆,接过陈平手中的酥糕:“谢谢。”
“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朋友,请朋友吃东西不用谢。”酥糕味道还不错,陈平也尝过几块,里面应该是放了些饴糖,“想着你没吃过,就给你带了一份,甜的。”
随着陈雅到了河边,静看着陈雅清洗着衣裳,涟漪随着波动扩向河中,再抬头觑着河岸的农田屋舍,陈平一时间有些恍惚,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是蛮好的。
安平乐道,田园风光,再娶上一个文静恬然的妻子,人生又何须多求?
“你不怕我吗?”陈雅将衣裳放在河石头上,突然抬头看向陈平,眼睛清澈,但是陈平分明从中看到了深深的忧伤。
此时陈平才想起母亲刘氏偶尔的感叹,知道这才八岁的女孩身上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王氏,也就是陈雅的母亲,嫁到村子几年的功夫,丈夫战死,接着儿子与公公相继意外离世,再之后又是婆婆,这一切的发生是如此的突然,而且都是意外身亡。村子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一寡妇带着一个女孩,在这闲言碎语中生活,其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无怪乎这般冰雪的小女孩会如此的沉默寡言,总是带着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
那表情在陈平看来就显得很是柔弱可怜,这么可爱精致的孩子,要放在后世,参加亲子活动觉对是能秒杀一切叔叔级的观众。
“不怕,你有什么可怕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同我一般。”人有的时候就得信命,自己稀里糊涂来到这个时代,这是命,陈雅亲人相继死去,这也是命,信命,但是不能屈服,“你怕吗?”
这可能是陈雅同村中人谈得最多的时候,难得碰上一个不怕自己的,又肯听自己倾诉的同辈人,陈雅蹲坐在河边,曲膝,双手抱着膝盖,道:“我很怕,自从弟弟没了后,村子里的人就不同我玩,我娘也不让我出去,不许我与别人说话。”
“可是你现在与我说了话。”陈平道。
“娘说你们是好人。”陈雅道,“只有你们家不怕我们,还经常来我们家偷鸡蛋。”
“咳咳。”陈平干咳了几声,原来王氏早就知道了,“你娘真的这么说?”
“恩,你和陈安过来偷鸡蛋时我都看见了,娘和小黑也瞧见了。但是我们没有做声,因为你们是好人。”陈雅一本正经的说道。
陈平这个尴尬,要知道他本身可从来没有偷过鸡蛋。过来偷的也是先前那个陈安而已,也就是说嘛,家中养了那么大一条黑狗,怎么会发现不了偷蛋贼。
“我们家也有小鸭了,以后肯定不会来偷蛋的。”先前捉的两只野鸭终于是孵出了小鸭,九颗蛋,全部孵化,陈平道,“酥糕很好吃的,你尝尝。”
酥糕还放在陈雅的身边,按理说陈平现在的心理年龄也在二十五六岁了,可见到陈雅,只感觉自己回到的了小时候,没有任何亵渎的想法,只感觉到温馨,恬然。
这,或许就是生活?还是说人的思想会因为环境而改变,自己寄生的这具身体改变了自己?
“恩,真的很好吃。”陈雅尝了一口,味道似乎不错,而后却将酥糕递给了陈平,“你也尝尝看。”
“额,我已经吃过了。”陈平看着酥糕上的一个小缺口,再看陈雅那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恩,很好吃。”
陈雅呵呵的笑着,回头继续清洗着衣裳。
“来,你也吃一口。”陈平又将酥糕送到陈雅嘴边,见陈雅偏转脑袋,陈平手同样是跟着移动,“不要害羞,上面可没有口水。”
陈雅摆着脑袋,就是不依。
“你是不是不认我做朋友?”陈平突然是沉声道。
“没有。”陈雅眼神恍惚,面色焦急,似乎是被陈平突然的举动吓到了。
“没有什么?没有拿我做朋友吗?”陈平一副心伤的模样,“我好伤心。”
“没有……不是,是的,我是当你做朋友的。”论起花花心肠,陈雅怎可能是陈平的对手,两句话就上了套。
“那你吃这酥糕,不能嫌弃我。”陈平再次将酥糕送了过去,这一次陈雅没有再拒绝,挨着陈平咬过的地方轻轻带了一下。
“这样才乖嘛。”陈平得逞的轻笑着。
吃完酥糕,待陈雅洗完了衣物,陈平目送着其回了家,也奔向村中自家院落。
生活无论是在何处,也都可以很美好,也能更加的美好。
田间的稻禾虽然挑回了院落,可这时代并无机械脱谷机,一切都得靠人工。陈平一连三四天都没出门,直到是家中的稻谷全都脱了粒,这才得些空闲。
这天清晨,陈平洗漱完毕,照旧是出了村,沿着涂水晨跑,在老柳树下的河岸与同样是早起的陈雅聊了几句,讲了驼背的故事,顺带着帮其普及了些知识。而后是小跑着到了河滩,捡了些火石,寻了些河蟹洞,思忖着先养着,过阵子再来,原路又回了村子。
晨跑近一个月,陈平现在跑上三四里的路一点都不觉得累,回时特意加快了步伐,提高运动量。
“天天早上就不知去向,家中的米还未舂完,赶紧舂米。”见陈平一身汗渍的回来,陈父道,“一身的汗渍,别又是着了风寒。”
“晨跑能增强体质,阿爷你看看,我这肌肉。”陈平笑着回道,还特意露出颇有小成的肱二头肌。
“我也有。”正捣着木杵的陈安不甘示弱,同样是撸起了袖管,展示着肌肉,可惜的是,手臂上只有一团松散的皮肉,“我还小,等我长大了,也会有。”
“我也有。”正往石臼中抓着稻谷的陈贞同样是道,说着似乎还怕大兄二兄不信,撸起了小袖管,露出白皙的胳膊,“这里,你们看。娘,你瞧。”
“是的,小娘也有。同大兄一般,是个好男孩。”刘氏笑着替陈贞放平袖管,乐不可支。
农事为重,丰收更能体验喜悦之情。陈平帮着舂米,一下下捣着石杵。
石杵较木杵重,提着费力,但这力道正好是能让石臼中的稻谷摩擦,顺势去壳,不用在余力碾压。
“你上次说种麦子的事真能行?”将舂好的米过筛后放进米仓,陈父看似无意的说了一句。
这话自然是对陈平说的,去县城大伯家,陈父终究还是在饭桌上将麦子的事拿出来说了几句,也得到陈元良的确认,其他乡还真是有种麦子的。
正是有了这层因素,陈平随陈元良逛县市时,在五谷子行买了麦种,从大伯那得到的十文钱还未捂热又交了出去,还从陈元良那挪了十数文钱。
四升的麦种,就去了二十三文钱,须知一斗米也才七文而已。
陈平点点头,麦种都买了,肯定是要种的。
“恩,这事也不是那般容易。”能种麦子当然是好的,可家中无牛,以往翻地要么去租,或是找王氏家借用,陈父想了想,种麦子这事还是要先试上一试,“这样吧,村北那块半亩地就给你种麦子,我不管了。”
“成。”
一应的农务陈平还是了解的,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立刻就应了下来。
“如若是种出了麦子,那收入我可以支配吗?”陈平道。
“行,你支配。”这时即便是儿子娶了妻子,只要父母还在,也是不允许分家的,家中的一切财物及收入所得自是由父亲做主,对儿子的这个稍显“逾礼”的要求,陈父倒也没觉得不妥。
看这小子能弄出个什么动静来,也就半亩地,亏不了多少。即便是种麦不成,那二穗稻还是能收的,明年照样也能翻土浇水撒上稻种。
陈父一人翻地都困难,不信儿子这身板能驾驭的了耕犁和牛,翻不了地,也就只能是在地上刨出沟来,撒上些麦种。
“我得先与你说好,如若是来年到了种稻时节,麦子还未成熟,那地我也得翻耕。”陈父只选择半亩地给陈平试种,这时节也是原因。
“没问题。”陈平想了想便道,这时钟麦的确是晚了些,不过也不是不行,至于来年种稻子,其实,可以稍微变通一下,这得来年再说。
“我也要种麦子。”陈安听到阿爷与大兄的话,道,“卖的文钱我也要,这一次不要阿兄给我拿,我得自己藏起来。”
大伯那十文钱还未摸到,就买了麦种,陈安一直记挂着。
“去,你才多大,连犁都扶不住,还想着种麦子。”陈父不理会陈安的诉求。
“阿兄也扶不住,为什么就他能种。”陈安不服气,嘀咕着,“说我小,那还不是让我下地收稻子。”
“哪来那许多抱怨,这一秋也没见你割一捆的稻子。”陈父唬着脸,照着陈安屁股就是一脚,“去,把米放进缸里。”
天色阴暗,风刮着茅草顶,带下几根枯草,顺带着将院角里落单的稻杆卷飞上天。
“要下雨了,赶紧将稻谷收进仓里,还有那米,抬到堂屋里来。”晴了这么久,终于是要下雨了,还好稻谷已是收完,陈父指挥着家人收拾防雨。
数刻钟后,头顶乌云更胜,雨哗啦啦的下来,砸在院子中,溅起股股灰尘,一公一母两只鸡从菜园地里的跑回了堂屋,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自梳理着羽毛。
“鸭鸭,鸭鸭。”陈贞小手指着院子坑洼出,那里已是积了些水渍,一群小鸭围在成年野鸭身周,在稻杆堆处,还有一只公鸭,正啄食着稻杆上残留的谷粒。
堂屋里,一家人继续舂着米,房屋顶,偶有几滴水落下来,哒哒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坑,越来越深,小娘陈贞撅着屁股,在那扣着。
“等米舂出来,这屋顶该换了。”刘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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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阿爷立下了约定,虽是没有任何帮助,但陈平并不打算就这般自己单干。
雨水下了一夜,清晨时只剩下毛毛雨在飘飞。陈平取了堂屋墙上挂的蒻笠,卷起裤腿,踩着泥泞的乡村小路继续着晨跑,风雨无阻。
到了老柳树边,陈平习惯性的抬眼瞧了下,发现一娇小的人影正在河石边,仍然是那般的摆着衣裳。
“下雨天洗衣裳能晒干吗?”这娘俩不是有洁癖吧,十月已是入了冬,加之一场雨水,气温本就低,居然还有换洗的衣裳,陈平带着疑问。
河水真的凉了,陈雅小手通红,熟练的将清洗一遍的衣裳拧干,抓起边上的皂泥,涂抹上,搓着。
“等会雨就停了。”陈雅家中有一株皂角树,倒也不在意皂泥的用量,“娘说要天天沐浴,这样才能干净。”
“要这么干净干什么?”陈平蹲下来,将自己的蒻笠扣在陈雅的脑袋上,“你出门怎么也不带蓑衣?”
相处这么些天,昨天还吃了同一个酥糕,可以算的上是晨友了。陈平知道陈雅家中是有井的,蓑衣蒻笠肯定也是不缺,可这丫头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在河边洗衣。
“带了就看不清,衣服洗不干净。”蒻笠对陈雅来说是有些大,其脸庞都进了阴暗中。
“为什么要这么干净呢?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干净。”陈平帮其将蒻笠扶正。
“因为干净了才会有人喜欢。”陈雅认真道,“这是我娘说的。”
“你娘说的对吗?”陈平忍不住想要再给这丫头下个套,看看她是如何反应。
逗人也是会上瘾的。
“娘的话不会有错。”陈雅嘟着嘴,似乎对陈平有些不满。
“可是你以前没有经常沐浴的时候我也是喜欢你的啊。”陈平笑道,“这是不是说明你娘不对呢?”
陈雅沉默了片刻,双手搅着衣裳。
“你说谎,以前你只来我家偷鸡蛋,还吓唬我,让我不准对我娘说。可是现在,你会天天同我讲话。”陈雅道。
陈平这个无语,接收这具身体,记忆是破碎的,倒没有想到这家伙以前居然吓唬了陈雅。
不是自以为行动没被发现么?怎么看着情形,似乎还带有恐吓成分?
想着给她下个套,没成想倒是更坚定了她的信念。陈平咳嗽了两声,道:“恩,我以后会天天同你讲话,好不好?还给你讲故事,听吗?”
“故事?”
“恩。梁山伯与祝英台,哦,不,这个不适合你听,等过几年再说,就将一千零一夜吧,你肯定喜欢。”陈平道。
陈雅点点头,依旧有些朦胧,不明白陈平要讲的是什么,两只总角下的脸颊有些红润,是激动的。虽不明白,但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作为交换,你家小黑的毛发再给我多弄些来好吗?”陈平露出了尾巴,也不等陈雅反对,开讲了,“话说从前有一位皇帝因为皇后行为不端,就将其杀死,以后每娶一位少女,翌日就将其杀掉,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篇阿拉丁与神灯的故事,将里面的魔法用仙法替换掉,陈平讲完后,雨也停了下来,而后是迈着步子朝河滩跑去。
身后,站立在河石边的女孩抬起脸,看向陈平的背影,严肃的小脸融化开,露出笑容,带着些许期待。
晨跑过后,陈平在河边洗了脚上的泥泞,去了村东陈二牛家。“平哥,你来了。”陈二牛嘿嘿的笑着,看向陈平的双手。
陈二牛家原来也是有院落的,只是后来因为母亲的病,原本的园宅地卖了,换了一处破茅屋,爷俩就缩在这茅屋中,里面还有一座块炼炉。
“这次没带吃的。”陈平道,“也不是来找你的,我找铁匠叔。”
铁匠叔自是陈二牛的父亲,陈和才,正打着铁,听陈平这么一所,奇怪的看了过来,手中铁锤不停。
“我想与铁匠叔商量点事。”茅屋虽是漏雨,但炉中的炭火很旺,陈平靠近了些,怕自己年小陈和才没听进去,进一步道,“是赚钱的买卖。”
“你这般小,不学好,却学那商人,是为何?”陈和才放下手中的铁锤,常年的打铁让其胳膊很是粗壮,这般冷的天,也只是着了一件麻布短衣,露出结实的肌肉。
“商人能赚钱,能带来吃食,能让生活过的更好,古有以商入相者,为何商人学不得?”商人重利,其趋利的本质不被注重品德的士人所喜,加之商人不守于土地,是故一直以来都受到歧视,陈平却有不同看法。
“还是要打造那火镰?”陈和才没有继续与陈平争论,从其语气里可以看出,陈平的话对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这也难怪,想要凭借一两句话就改变一人数十年的观念,并不现实。
“火镰自然是还要的,不过我现在来是与铁匠叔说另外一件事。”陈平指着炉边的一具耕犁道,“我是想要将这个稍微改动一下。”
陈平就将衣兜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取了出来,上面画着一幅图,平展开给陈和才看。
“将这里改成曲辕。”陈平指着图上的一处道,这是木工活,又指着另外一处,“犁铧与犁壁的角度要改一改,形成一个弧面,这样翻土耕地时才不会那般费力。”
陈平家村北的那几亩地都未翻土,虽说不用翻土也能种植麦种,可在这肥料缺乏的时代,其产量势必会大打折扣,陈平要的不只是种出麦子,而是种出高产的麦子。
此时的犁还是直辕犁,犁铧与犁壁的衔接角度也不够省力,整个犁使用起来很是费力。有时甚至是要用两牛拉一犁,并不划算。
经过陈平这样一改造,只需要一牛就能将那半亩地翻耕,陈平自觉不需要陈父,自个一人也能驾驭得了。
这事本就干过,无非是换个时代,换具身体再来一次。
“你是怎么想到的?”琢磨了半晌,陈和才抬起头来,目光与先前迥然不同,显然他也认识到这样改动的益处。
陈平笑笑,心想我来至千余年之后,可能动手能力差了些,但是见识在那,肯定清楚的。
这话自是不能说出口的,陈平道:“铁匠叔你看能行吗?这部分需要木匠,不知铁匠叔是否有认识的?”
“不用,我就行。”陈和才摇摇头,常年与农具打交道,农具上也有木质结构,干着干着也就会了些木匠活,做个曲辕而已,并不难。
说着,陈和才就找起了工具,然后直接拆掉了原先那具犁。干了片刻,发现陈平还在身边,道:“你先回去,过三天再来。”
陈平点点头,看陈和才这般样子,曲辕犁的问题是解决了。至于牛,明天晨跑时讲个故事,顺便说一句,应该不成问题。
麦子的事算是有了着落,陈平回了家,帮着舂米。
三天的时间,天一直是阴的,好在没有再下雨,家中的稻谷也舂了近半,选好了来年的稻种,剩下的稻谷存放起来。
十亩半的地,要全部打成稻米,其实并不多,大概十四石左右,从中减去田租与义仓的粮米,留下来的也就十多石而已。换算成后世的单位,也就是一千市斤左右。
这时代零食不多,菜色油分又少,主要的能量来至于米饭,饭量自然就大。一个壮劳力,一月的用米量能够达到四升,丁女约为七层,小孩则为五层。
这一应的算下来,十亩地的收入用来作为口粮都还差些。如果不是那三亩桑田还能用来种植大豆等杂粮,陈父偶尔去帮些工,或是去涂水里抓些鱼卖贴补用度,这个家可真是难了。
这一天,陈父提着镰刀去了芦苇荡,陈平照例的晨跑过后,在老柳树边见到陈雅,讲了个故事,然后去了陈二牛家,屁股后面还跟着陈安。
天冷了,想要睡个懒觉也很困难。
“来了,东西在那。”见陈平进屋,陈和才指着屋中间的物件道,“你看合适不合适。”
直辕换上的曲辕,用的是柳木,犁铧与犁壁也改了,有些粗糙,不过角度在那里,也已经是打磨过,影响应该不大。
“用生铁铸造的,难免粗糙了些。”陈和才解释道。
“铁匠叔要一起去看吗?”这犁还是有点重量的,陈平一个人抬到田间太费时,而且东西做出来,肯定是要试的,让陈和才看到实际效果,以后的合作才能够加深。
东西是陈和才打出来的,他自然也想要看看效果,点点头,提起地上的犁,示意陈平带路。
陈平当前,后面跟着陈和才,陈二牛和陈安,去老柳树边,从陈雅手中牵过牛,而后直奔村北的地头。
“我来,你们看着。”陈和才放下犁,而后架上牛轭,摆正了方向,很是熟练的吆喝了声。
牛动了,犁头很是轻易的就破开泥土,还很深,翻开的泥土卷曲着,在陈和才身后留下一条泥垄。
“好,真好使。”陈和才调转犁头,笑道,“有了这东西,能省上好大的力气。”
半亩的地,陈和才很快就翻耕完,意犹未尽,摸着犁梢仍是在感叹。打了半辈子的铁,同样是种了半辈子的地,现在又经过实际的使用,陈和才实在是再清楚不过手中这犁的便利。
“你真是做了一件善事,这犁还未命名吧?”陈和才道,“陈孝义真是有福气,生了个好儿子。”
“曲辕犁。”陈平套用起名词脸色丝毫不变,凑到陈和才身边,“铁匠叔,你看这曲辕犁可有人会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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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瑟瑟,垄上的枯草打着摆,一两根草茎飞入田地,在细碎的泥土上继续翻滚着。
土色暗润,显示刚经过了雨水的润泽。
一少年站在田垄上,视线从地里转向,眺望远处的田地,那里,正有四五人围在一牛身边,牛后拉着犁,犁过之处留下一条深沟。
连带着吆喝声,还有兴奋的呼和,在周围的田垄上,更多的人站立在旁,还有问询赶来的村人,对着那一头牛,一把犁指指点点。
“真是打劫,坑爹的。”看着兴奋的村人,陈平真是无语,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了解,看来还不够深啊。
前日陈平对陈和才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后者的认可,在看到曲辕犁的高效后,陈和才扛着曲辕犁就回了家,而后径直去找里长。
开皇九年,隋文帝完成统一大业后,对基层社会组织进行了调整,将原来的党里二级制度改为乡里二级制,百家为里,五里为乡。
白土村与涂水下游的下涂村实为一里,要走上四五里的路才能到,陈平晨跑时,偶尔还能见到下涂村进出六合山的猎人。
两村合在一起有百二十户,名为节义里,里长是一上户,家境殷实,在县里也有产业。都说为富不仁,然而这里长来东喜却不是如此。
就好比陈雅家中出的那么一档子事,都是在来东喜的帮衬下才能让王婶留有有那十数亩地,不至于饿死。
这不,一听陈和才的报告,来东喜立刻就来了,此时正试着曲辕犁,黝黑精瘦的身子,沾染泥的布衫,一个老农的打扮,不同时身上穿的是绸布,较之麻布要贵。一点黄世仁的模样都瞧不见,倒让陈平挺意外的。
“这就是没有专利保护的痛。”毫无疑问,这曲辕犁肯定是要贡献出去的,还想着凭此捞点钱,这下算是泡了汤,陈平再次感叹了一句。
正想着,伤感着,陈二牛赤着脚就奔了过来,脸色发红,也不知道他跟着兴奋个什么劲。
“平哥,里长让你过去。”
这都有半个时辰了,地都耕烂了,一群人居然还在那里试着,你来一下,我来一下,可顾及过地的感受?
陈平一脸老大不情愿的下了地,村人的目光顿时就射了过来。
有那认识的同村人,自豪道:“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侄子,种地的一把好手,前些天还看见他收稻子,不比成丁差,一天能收上两三亩的地。”
“两三亩?”一个成年一天想要收一亩稻子就很是困难,外村人不相信。
“别不信,不然你能造出这曲辕犁来?看看,多省事,有这么一件犁,我一天能耕十亩的地。”村人继续吹着,好似现在已经是握上了犁梢,持着牛鞭,耕耘在田地间。
这份喜悦,是外人无法懂的。
田地于农民,那就是定心丸,就是依靠,现下有了这么一处耕地的用具,得节省多少人力?对那丁口淡薄的家庭来说,重要性就更加的突出了。
有心思活络,性子急躁的村民已是在悄悄打听,这叫做曲辕犁的物件谁能打,要多少钱,几时能取。
这一边,陈平踏着泥土,来到了来东喜身边。
“里长,就是这娃,这曲辕犁是他鼓捣出来的。”陈和才开口道。
来东喜身材很瘦,额头见汗,一手扶着犁梢,对曲辕犁很是满意:“不错,有了这东西,来年能节省不少人力,我们里也能腾出人手来,往六合山上再多开垦些土地来。”
劝课农桑,这不仅是县令州长的责任,作为一里之长,来东喜也是有份责任在里头。
往大的方向说,这是有利朝廷,造福乡邻的善行,往私人方面将,自己的管辖区域出了这么一个件农具,出了这样一个人,这可以说是他来东喜的功劳,乡里之间也能吹嘘几句。
“今年多大?”来东喜问道。
“十一。”
“恩,难得。如此年纪在农事方面就这般尽心,你放心,这事我会向县长禀告,县长肯定会有所奖励。”来东喜搓了搓手,见陈平一幅淡淡的表情,眼睛落在其薄衫上,“这么冷的天,怎的还穿得如此单薄?等下随我回家,取一匹绢,做身夹袄。”
以陈平的个头来算,一匹的绢做身夹袄还有多余的,即便是不用来做衣裳,这绢也是硬通货。
里长愿意给,陈平肯定不会拒绝,刚刚装出那一幅模样,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谢过来东喜后,陈平就在一边等着。
“平哥,你真厉害。”陈二牛凑了过来。
“哼,我大兄肯定厉害,那牙刷,还有那火镰,你不是在用着吗?”陈安小脸一抬,“告诉你,陈二牛,阿兄可是说过,以后要买匹马给我。”
“真的?”陈二牛娘未生病,家境还算殷实时家中也只有头驴而已,陈安的话让其羡慕的紧。
“那肯定,你认为阿兄没有钱?你刚又不是没听见,里长要送一匹绢给阿兄。”陈安得意道,“那可是一匹绢。”
陈二牛嘿嘿的笑了两声,点点头:“绢很滑的,我穿过,在乡学时。不过,一匹绢买不了马吧?”
“多攒些就能买了。”陈安也不知马需要多少钱,不过绢也难得,自己家中就没有,多攒几匹绢想来就能买马了。
边上一干村民听着两小子这般讨论乐得笑起来,而后跟随着来东喜将犁抬上田垄,早有那麻利的村民将家中的小推车推来。
“这犁……曲辕犁我就先拿回去,今天天色有些晚,明晨我就去县里,告知县长。”来东喜挥手,让大家伙回去,“这是陈铁匠造的,大家有需要就找他。”
呼啦一声,数十村民立刻就将陈和才围了起来。老老少少,叔侄哥的称呼着,这么冷的天,陈铁匠愣是出了一身的汗。
“不,不不,这是陈孝义那家小子的主意。”
“那还不是你打的铁,我家那几亩桑地真要翻翻土,急着用犁,你快些打上一件。钱……恩,我身上带了钱,现在就给你。”这是个急性子的,说着就解下腰带上的钱袋。
“对,对,农活不等人。”
“铁匠,是我,你三叔。咳咳,都别挤,咳咳……你也替我打上一件这好犁。”
……
且不说陈铁匠被围住,来东喜推着独轮车,边上几个同村人想要搭把手也没被来东喜同意,沿着小路朝下涂村行去,身后陈平几人跟着。
“这真是好事,好事啊。”来东喜推着小车,嘴里念叨不停。
来东喜四十多岁,近五十,在这时代岁数也算是不小了,家中也有两仆一婢,外里还有着五十多亩的田地,加上在县里的一处菜行,家产也算是颇丰的。
按理说这样的条件,在家享清福就行,可来东喜却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一天不下地,不摸摸锄头,不看看那蔬菜谷物就浑身不舒坦。
“有了这曲辕犁,等这二穗稻收了,就能将地头翻上一翻,也不用在请人,家里的三个儿子,再加上两个老仆帮着。”来东喜思忖着。
后边,陈安在路边的枯草上抹下脚底的泥,抱怨道:“阿兄你为何要我跟来?”
“你不想要你的马了?”陈平一句话就将陈安肚子的抱怨顶了回去,“脚上不要弄那个干净,脸上带些泥,还有衣裳,也擦些泥浆才好。”
“回去阿爷会打的。”陈安身上穿的是刘氏改过的衣裳,上面已经是沾满了泥点,还有些是被陈平特意抹上去的,“我要告诉娘。”
“那你还要马吗?”
陈安果然是不再说话,后边的路特意往那还未干的泥坑中走。陈二牛见陈平兄弟俩这般,有样学样。
等到了下涂村时,三人身上已是落满了泥。
下河村有近百来户人家,较白土村要大上些,多是来姓,一个祖辈。
来东喜家就在涂水边,单独的一个院落,挨着院外有着几块菜地,种着些时令蔬菜。
“你几个身上怎么沾了这么多的泥?”到了门口,来东喜这才注意到陈平三个的状况,放好了推车,“快些进屋,这外面多冷。”
门阶下铺着一层青砖,进了院子,地面也更是平阔,虽是没有铺砖石,但显然是夯实过的,屋顶是一遛的青瓦。
一进的院子,但两侧都有厢房。
“将这犁放好,抬到我房间里去。”两个老仆早就走了过来,来东喜吩咐着,“去库里取一匹绢来。”
“等等,将虎头的旧衣裳拿两件来。”东来喜道,回头瞧了眼陈二牛壮硕的身子,“这小子,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好铁匠。将我那身绸袄也拿来。”
“去换了衣裳再回去。”老仆取来一匹绢和三件衣裳,来东喜给了陈平三人,“这一身的泥,经风一吹别着寒了。”
“多谢来叔。”这里长还真是慷慨,陈平心中多少好过了些,曲辕犁贡献就贡献了吧,也不缺这一件东西来赚钱。
有了这绢和衣裳,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陈平三人很快就换好了衣裳,这时来东喜又取了十数个橘子,给了陈平三人。
“带回去吃,快些回去,路上不要贪玩。”橘子是来东喜自家种的,正新鲜,来东喜道。
绢和换下的衣裳放在小推车上,陈平推着车,陈安与陈二牛在后面吃着橘子,离了下涂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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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这橘子真好吃。”一连吃了五个,陈安眼睛瞄到陈平的一侧鼓起的口袋中,“你怎么不吃?”
出了门陈平就橘子分掉,十四个橘子,二牛与陈安一人五个,陈平少拿一个,四个。
南方的橘子,皮薄肉厚,多汁且甜,也不是家家都能有的,白土村是没见到有人种,算是个稀罕物。
“谁让你吃那么快的?这几个要留着回去给小娘吃。”木质的推车,雨停了没几天,这独轮车看着好推,轮到陈平自己来时,才知道手上得用上多大的劲,“你学学二牛,他才吃了三个橘子,知道留两个回去给铁匠叔吃,你呢?”
“平哥误会了,我这两个是准备拿去给娘的。娘在那一个人,许久都没吃上这橘子,要给她尝一尝。”陈二牛嘿嘿的笑着,握着橘子,“平哥,你说人死了,为什么要在泥土里待着呢?就不会憋着难受吗?”
“你真傻,人死了怎么会难受?”陈安取笑道。
“会什么不会?”
“因为人死了什么都没了,当然不会难受。”陈安想了想,道,“不能吃好吃的,不能玩,更不能娶媳妇。这些都是我阿爷同我说的。”
话的确是陈孝义说的,只是那是为了吓唬陈平与陈安兄弟俩,让他们不要去涂水里戏耍。
“那我娘在那地方岂不是会很无聊?”陈二牛的娘埋在西边的六合山下,那里有一处高地,正面涂水,后背依着山,两侧则是茂林,葬人的风水宝地,白土村死去的人都葬在那一片。
“你怎么这么笨呢?人死了不会有感觉的,什么都不知道。”陈安鄙视着,眼睛盯着陈二牛手中的橘子,“你这么胖,要不给我一个橘子?”
“娘说她会一直陪着我的,娘从不骗人。”陈二牛抬手,轻易的就躲过陈安,“这橘子要留给娘。”
两人闹着,一路倒也不无聊。
“你俩有听见什么声音没?”陈平突然停了下来,眯着眼睛,观着小路前方,这路歪歪绕绕,视线出去数百米便被山势阻隔住。
细细去听,山风中似乎有哒哒的声音传来,飘忽不定。
天有些暗了,左侧的六合山潜伏在秋风中,陈安缩着身子,跑到陈平身后:“阿兄,你说会不会是鬼?”
“小心阿爷揍你。”陈平侧着耳朵又顿了顿,确信自己没听错,声音虽然飘忽,但是更加的近了,就在这条路上,错乱不堪。
“驾……驾,驾……”
陈平终于是听清楚了山风中飘来的字,前方的转角处,露出一匹高头大马来。
“靠边,快,靠边。”如此狭窄的小路,宽不过一步,那马速却不慢,陈平呼喊着,拉着陈平赶紧是让开路,急了些,推车翻了个跟头,倒在了路边。
“阿兄,我就要这样的马。”陈安对马念念不忘,特别是看清马上的骑士,一张小脸就更是跃跃欲试,恨不得那马上的骑士换成他。
白马,矫健有力,四蹄落下,溅起一片污泥,有一团正好是抹在了陈平的鼻尖,顺着鼻孔吸了进去。
“咳咳。”陈平又往边上跑了数步,弯腰咳嗽,泥沙混水的滋味不好受,再抬头时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笨。”
一阵嘤咛得意的笑声,白马带着女骑士远去,而后十数名戎装打扮的卫士依次而去。
“我就要那匹马,阿兄你听见没?”陈安过来,指着远去的女骑背影,“那女孩身下的白马。”
“放心,阿兄一定给你抢回来。”陈平擦掉眼泪,扣掉鼻中的泥浆,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这小丫头,真是欠教育。”
扶了独轮车,重新推上路,陈平也没再想刚刚的事,能有卫士保护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即便人家是一个看起来才十多岁的少女,但也拿她没办法。至于陈安的白马,算了,还是等攒钱了给买头驴子实际些。
回时想着不能弄脏衣裳,这下算是全白费工夫,三人身上又落满了泥点,陈平因为挡在二牛与陈安身前,胸前的位置更是挂满了泥浆。
路上再无事,在离村百多米处,碰到了出来找寻的陈铁匠与陈孝义,顺路将推车还了村人,各自回了家。
进院,陈平还想着洗把脸,陈父的脸却是唬了起来。
“跟我进屋。”
陈平无奈,不知陈父为何会发火,抱着绢,跟了过去。陈贞正在追着几只小鸭子满屋子跑,见到陈平立刻就停下来,张开双手要抱抱。
“小娘来,这个拿去吃。”陈平掏出口袋里的橘子,三个,给了一个小娘捧着,余下两个放在桌上,“阿爷,这是来叔给的,你尝尝。”
“有什么好尝的?我又不是没吃过,不就是橘子吗?”陈父道,“你不进学可以,怎么尽做那些末流之事?”
“阿爷具体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事生气,陈平觉得奇怪,为何这都过了几天阿爷才提起,先前在家时也没提啊。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些火镰、还有那牙什么的。”陈父道,“你不进学可以,但也不能以那些为生,那是贱业。”
陈平心中不以为然,想着阿爷你今晨用的还是我那牙刷,也没见你唬着脸,反而是颇为得意,持着牙刷在院口与村中李婶聊了一刻多钟。
那李婶是什么人?在村中可是出了名的多嘴人,哪一家有个什么消息,第二天包准李婶是第一个知道的,隔上几天,全村的人都会知晓。
阿爷为何会与李婶聊,还特意是持着牙刷,那些心思,陈平再清楚不过。
“可是正是阿爷你说的这些贱业让我们可以买上衣裳,买上吃食,可以生火做饭,可以有工具使用。”陈平取下墙壁上的镰刀,“阿爷以为这镰刀是谁造的?是铁匠叔。这碗筷是谁造的?是那些磁窑中的匠人造的。这房子,又是谁夯实搭建的?还不是那些工匠?”
陈平在屋子中绕着圈,指着一样样的物件,一件件的说着。
“阿爷你以为如果是没有这些末业,我们又该如何?”陈平站定,看向目瞪口呆的陈父。
陈孝义似乎还在品味陈平的话,一时没了反应。哪里知道才一句话,儿子就说了这么一通。
到底是该说他没大没小,还是该直接揍上一顿?但是,这话听起来还真的是有那么一丝的道理。
“孩子同你说话,你倒是回声啊。”刘氏剥着橘子,塞了一瓣送到小娘嘴边,回过头来,“我觉得孩子说的听有道理的,要真是没了工匠,那我们就连吃饭的锅也没有,这屋子也住不得。没了商人,那他大伯家还如何养家?”
“他那也赚不了几个钱。”陈父终于是找到了话头,接了上来。
“那也好过种田地。”刘氏吃了瓣橘子,“恩,是挺甜的。你要不也尝尝?”
说着,刘氏就将手中的橘子给了陈父。
“干什么?孩子在边上。”陈父这时倒是警觉,一把将橘子塞回刘氏手中,“我去编芦苇。”
夫妻两人的动作完全看着陈平眼中,很自然,很温馨,没想到阿爷也有害羞的时候。
“你阿爷是想问你为何那曲辕犁的事你不告诉他,这人,年岁大了,话也说不利索。”刘氏脸色微红,起了身,进了屋子。
堂屋里的陈平这才明白,感情阿爷先前那番贬低工商的话也仅是个由头而已,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他这阿爷的面子。
“这事还真是我忘了。”其实也不能说是忘,陈平压根就没觉得会是个多大的事,也没想着要向阿爷说上一声,因为没那个必要。
曲辕犁在陈平眼中是件商品,与陈铁匠合作,而后按照比例分成,得到的钱用来改善下生活。这就是陈平最初的想法,简单经济。
可陈平小看了曲辕犁在这个时代的作用,之后就出现了村北田地里近百人围着观犁的举动。
而作为这曲辕犁发明人父亲的阿爷,反而是从李婶那得到消息,这落差,这孤寂怎能不让作为老子的陈孝义吃醋玩味?
好嘛,你陈铁匠都知道,我这个父亲还不知晓,全村半数的人都跑去观看儿子的曲辕犁,就我这个做父亲的还在冰凉的涂水里割着芦苇。
“看来阿爷的心也不似外表那般坚强。”陈平抱着绢,到了院子里,陈父正搓着麻绳,在其脚下放着去了枯叶的芦茎,六尺来长,编制过后铺在屋顶,最上面再盖上一层茅草,也算的上是年底前的翻修了。
坐在木墩上,听见响动,陈父眼皮抬了抬,手中的动作不停。二根麻线放在腿上,中间稍分,左手捏住麻线一端,右手手掌向前搓,然后放开左手,两根细小的麻线就拼在一起。
“阿爷我来帮你。”陈平将手中的绢放下,而后将地上的芦苇茎铺平,好让陈父穿绳。
两人搭手,一面芦苇顶很快就穿插编织成。
“去去去,把绢拿给你娘,这里不用你帮手,身上那身衣裳也换了,都是泥。”陈父终于是道,气似乎是消了。
“好勒。”
陈平应了声,将绢给了刘氏,有了这匹绢,再加上大伯与里长给的旧衣裳,年低肯定会充实喜气多。
烧水沐浴,热水伴随着秋风,冷一阵热一阵,陈平哆嗦着,倒也能够勉强忍受。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锻炼,现在也算是长了些型,隆起的肱二头肌,坚硬的小腿肚子,握拳站立都很稳当。
“嘎嘎……”
一只母鸭带着一群小鸭从陈平身前经过,碰到了温水,小鸭立刻围了上来,扁平的鸭嘴在中搜寻着,时而抖动着身体,摆落水珠。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一样的开,
……”
陈平捧过脚边的一只小野鸭,将其放在木桶中,欢快的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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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澡,逗了小野鸭,陈平将自己的衣物清洗干净,放在院中的麻绳上晾着,就进了屋。
“阿兄。”陈安缩在被窝里,见陈平进来,掀开被角,“我给你暖了被子,快些进来吧。”
这几天的天气并不好,被子也没晒,摸上去有些潮,半夜被冻醒也是常有的事,陈平没有上去,趴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
“你有四个橘子。”陈安见大兄不理他,压着被单趴在床边,露出个脑袋,“可是你刚刚只放了三个在桌子上,还有一个是不是留给我的?”
原来是惦记着这个事,橘子吃上了瘾,观察得也是够仔细的。
“一边去,那橘子的主意你别打,我另有用。”十个一组,陈平稍微歇息了下,又继续。
以往做几个俯卧撑就会手软使不上力气,现在十个一组,做上五组基本上没有问题。
肩膀到脚踝成一条直线,双臂放在胸部位置,两手相距略微宽于肩膀,标准的姿势,不打丁点折扣。
“不给就算了,我还是你亲弟弟,都比不上外人。”陈安见没戏,小脸立刻就垮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将那橘子留给谁。”
“那你跟我说一说,我想留给谁?”陈平站起来,舒展了下胳膊,再次平趴下,歪着脑袋问着。
“小寡妇。”
“什么小寡妇?谁让你给人乱起的诨号?你得管她叫姐。”陈平不否认,剩下的一个橘子的确是准备留个陈雅。
“五十……”吐出一个子,感觉手臂有些酸,陈平龇牙咧嘴的又做了一个,“五十一……呼。”
去外间洗了手,陈平这才爬上床。床不宽,先前断过一次,陈平动作不敢太大,平躺着,接着来仰卧起坐。
“那是不是以后得喊嫂子?”陈安凑了过来,小脸笑得很贼。
陈平挪了挪身子,双手重新抱着脑袋:“过去压着腿。”
陈安卷着被子熟练的坐在大兄小腿骨上,盯着陈平,还等着答案。
“难道你大兄我配不上她?”陈平道,“记着,以后可不能乱叫,得称呼姐。”
“哈哈,我要要告诉娘。说阿兄想媳妇了,看上了小寡妇。”陈安兴奋的叫起来。
“你还想不想要马?”陈平一把按住陈安,“想要的话就听我的。”
陈安挣脱了两下,无奈陈平经过这一个月不间断的锻炼手上的力道不是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挣脱开的,只得是点了点头。
“恩,那以后见着陈雅你要怎么称呼?”陈平道。
“姐。”好汉不吃眼前亏,陈安眼睛转溜着。
“不对,要喊陈雅姐。这样才亲切,知道吗?”陈平教导着,“还有,如果你敢去告诉娘或者阿爷,我就打烂你的屁股,白马给二牛骑。”
陈安再如何机灵也只有六岁,陈平可是活了二十几个年头,在社会上磨砺了数年,怎么会瞧不出陈安的口是心非。前一刻放了这小子,下一刻就被其告了,这种事可不做。
“我想要白马,就是先前我们看到的那一匹。”陈安对下午的那匹白马念念不忘。
“没问题,这都是小意思,有你阿兄子在,什么都能办成。”陈平保证道,心下却想着,等你啥时候能骑会驴再说吧。
“好,我不告诉娘。”
“还有呢?”
“要喊陈雅姐。”
“对,这样才乖。”陈平摸着陈安的脑袋,而后又躺了下去,“继续压腿。”
……
清晨,跑步照旧,橘子也给了出去,你一瓣我一瓣。这一次陈平没有止步河滩,向着下河村的方向又跑了一里来路,待感觉到腿部酸痛时,才止住。
路不宽,此时也是冬季,可六合山里依旧能看到绿叶,涂水上野鸭游着,身后跟着一群小野鸭。
空气很是新鲜。
在原地观赏了番景色,缓解腿部肌肉后,陈平回了村子,准备吃饭。
同大伯家不能比,陈平家中饭依旧只有两顿,辰时一顿,文雅的说法叫做饔食,大概后世七点到九点的样子,当然,也不是固定的,忙时可能会往后延一延。第二顿在申时,也被称为飧食,相当于后世下午三点到五点,下午茶的时间。
吃过饭,拿着水煮鸭蛋,陈平扛着锄头,提着布袋,领着陈平奔向村北的那半亩地。
“你去将二牛叫上。”走到村口,陈平指挥陈安去跑腿,见陈安又在那嘀咕,加了一句,“你小子怎么这么笨,那地是我家的,二牛是免费劳力,这都不懂?”
“哦,我知道了。”陈安兴奋的奔向村东。
陈平摇着头,这弟弟脑袋还是简单了些,得需再练练,否则哪天被人坑了害得自己出钱去赎。
“难道你就没听到阿爷同意这麦地的收入归我支配吗?”陈平提着麦种先去了地头。
一刻钟的样子,陈安与陈二牛一前一后的也来了田垄。三个人,半亩地,陈平做沟,二牛撒种,陈安在那覆土,配合的相当默契。
一个时辰不到,陈安将最后一处垄沟覆上土,这半亩地的麦种播种宣告结束。
南方土黏,麦种下的不深,陈二牛果然是没有让陈平失望,不仅是稻子割得快,就连播种也相当均匀。
“二牛,这个给你。”三人坐在田垄上歇息,陈平将口袋里的鸭蛋给了陈二牛。
家中的鸭蛋还有些,陈平不进乡学,省下了那笔要作为束脩的三十颗鸭蛋,陈父去涂水中割芦苇,也弄了二三十颗野鸭蛋。
“嘿嘿。”陈二牛在衣上擦了擦手,剥壳,整个鸭蛋塞入嘴中,嚼着。
蛋黄和蛋白鼓出来,陈二牛赶紧是用手掌拖住,将手掌里的碎末重又倒入嘴中。
“吃相真难看。”陈安评价了一句,趁陈二牛仰头的时,手掌在其衣角上抹了两下,去了泥,“二牛,你那橘子真给你娘送去了吗?”
“送……咳咳,送去了。”陈二牛咳嗽了两声,口中的蛋末飞了出去,正好时落在陈安的小脸上,“娘肯定很高兴。”
陈安抹了下脸,离陈二牛远了些,坐在陈平身边:“阿兄,我们去山上捡柴禾吧?”
六合山山高林密,山边的枯枝败叶不少,平常村中的柴禾都是去六合山捡拾,或是直接提着镰刀斧子砍些挑回来。陈平家中本是积攒了些,只是近来烧水,用度颇大。
“先回去放了锄头。”麦子种下,堂哥陈元良那还未有消息来,河滩的螃蟹现在也难找,陈平一时倒是闲了下来,从来到这里开始,六合山还未进去过,去看一看也是好的。
三人回了村,陈平放了锄头,从正编织芦苇顶的陈父脚下取了两根麻绳,告知了声,就向西边的六合山行去。
顺着陈平晨跑的路线到山脚,然后沿着田垄上行,经过山腰一片墓地,再进去些,就能捡拾到干枯的柴禾。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近山傍水,附近的村子的确是享受到便利,渔猎收获能提供额外的收益,贴补家用。
“阿兄,我们在这歇会吧?”陈安停了下来,眼睛在附近的坟冢上打量着,“二牛,你娘的坟在哪里?”
“在那。”陈二牛指着不远处的坟头,“你要去吗?我带你去,我娘肯定会很高兴。”
冷风嗖嗖,这俩货搞什么鬼?陈平跟了过去。
“二牛,你橘子是什么时候放的?”陈安询问着,“放的时候没有被人看见吧?要是被人瞧见,你娘就吃不到橘子了。”
一幅热心肠,昨天还与陈二牛争论关于死亡的哲学问题,今天就立马认定陈二牛他娘能吃上橘子,为此还担心上了。
“这小子不会是想要吃橘子吧?”陈平心下想着,结合陈安先前的行径,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就是说,还纳闷这小子怎么会要捡拾柴禾。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橘子。”暗忖着,再去看那小脑袋,看那六岁的身板,陈平只感觉这弟弟好好培养一番,说不定会是个搞间谍活动的好料子。
百来座坟冢,多是在坟头上立着木碑,偶有的几处石碑冢占据了中间靠前的好地,有一家甚至是在坟冢周围修了一圈的青砖。
“这应是下涂村的,怎么会安葬在白土村?”陈平扫了眼那阔气的坟冢,发现上面是来姓,碑前有新烧的纸,应是这两天刚有人来祭拜。
“有贼,有人偷了我娘的橘子。”正在陈平琢磨着石碑上字迹的时候,前面陈二牛大叫起来,“平哥,有人偷了我娘的橘子。”
陈二牛娘的坟冢在后面,一处角落里,立着木碑,坟冢上的泥土并无杂草,木碑前的泥地很是平整,显是常有人照料。陈二牛此时正在周围的地上搜寻着。
“别找了,我就跟你说过,不能放在这,否则肯定会有人偷去。”陈安一脸的可惜,“还不如给我吃了,这下好了,便宜了别人。”
陈平走了过去,觑见木碑边一点猩红。是血,还未凝结,血上还沾染了两根灰色的绒毛。
拉住正找着橘子的陈二牛,陈平瞟了眼十数米外的草丛,低声道:“别找了,我知道那小偷在哪。”
草不深,就两尺左右。
“在哪?我要揍他。”陈二牛咬着牙齿,“那是给我娘的橘子,我娘还没吃。”
“在那。”陈平捡起地上一块干泥,朝草丛指了指,对陈二牛道,“待会你就站在这,要是有人从草丛里出来就拦住他,明白吗?”
“是偷我娘橘子的贼人?”
“是的。”
“我要揍他。”陈二牛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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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派好陈二牛,又吩咐陈安站远些,陈平握着干泥绕到草丛的另一边,这是通向六合山深处的路。
“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出来吧。”掂了掂手中的干泥块,陈平喊道,盯着草丛。
陈平此时站立的位置地势比坟冢要高,较草丛也要高出数尺,视野开阔,能看到枯草丛中趴伏的人影。
那人缩在草丛中,个头不大,与陈平自个相当,麻布衣的颜色与枯草相近,可惜的是草还不够深,掩不住其人的整个身子。
人头的位置动了动,悉悉索索的传出几点声音,咀嚼着什么东西。
在如此环境里,着实是有些吓人,陈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想着就算是有鬼也不会出来,这草丛里的应是人,心下安定了些。
陈平抬起胳膊,手中的干泥块甩了出去,四五米的距离,正中草丛中人影的背部:“还不出来?”
这一下陈平是使了些力的,啪的声干泥块变形黏在麻布衣上,草丛里的人叫了声,猛的朝陈平这边窜来。
陈平挪了下位置,挡住其进山的路。同先前看到的一样,这人年龄不大,未梳发髻,就前额留着一撮毛,左手提着只灰毛肥兔,野兔脑袋上有血迹,右手将半个橘子连皮带肉的塞入嘴中,而后摸向了挂在腰侧的布袋中。
“还我娘的橘子。”陈二牛大喊着,冲了过来,才进草丛两步,一个狗吃屎栽进了草丛中。
草丛里几缕草茎打上了结,连在一起正好是成了绊索。
“你这猴子,吃我一棒。”陈安乱叫着,学着大兄的样子,捡了块干泥甩了出去,可惜力道与准头差了些,干泥落在陈二牛的后脑勺上。
“二牛快起来,偷橘贼要跑了。”陈安眨巴着眼睛,擦了擦手,站在陈二牛身后,“这人偷你娘的橘子,刚刚居然还砸你,揍他。”
一双小眼睛贼溜溜的盯着那野兔,陈安想吃肉了。
“让开。”提着兔子,一手放在腰侧,偷橘贼喷出两点橘汁,瞪着陈平。
陈平不动,笑话,怎么会被一个小屁孩吓退。不过在看到偷橘贼一直放在布袋中的右手露出,手掌心带着一块鸡蛋大小的卵石时,陈平心中警惕,当先扑了过去。
对面右手已经是抬了起来,对着陈平胸口就甩出了卵石。
流畅,熟练,卵石打出了漂亮的弧线。
“咝。”
本能的用手挡了下,胳膊上传来疼痛,正好是打在了骨头上。
“真他娘的疼。”陈平骂了声,扑向偷橘贼,将其腰侧的布袋扯下,扔了出去,“你奶奶的,就不能轻点?啊?”
偷橘贼放开野兔,双手抱着陈平的腰,脑门对脑门就撞了过去。
“砰。”
脑门相击,力道不轻,陈平晕乎了片刻,见这偷橘贼张开嘴咬向自己胳膊,立刻是调整了姿势,抽手抓住其脖后,一把将偷橘贼的脑袋按进了杂草中。
偷橘贼扭摆了两下,力道还挺大,好在陈平手上的劲也是不小,反剪着他的手臂,没让其起来。
“放开我。”偷橘贼吐掉嘴里的杂草,歪着脑袋,吼了一句。
“你偷了橘子,又砸伤了我的胳膊,你说我为什么要放了你?”陈平胳膊还痛着,应该是青了。
鸡蛋大小的卵石,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道。陈平看了看偷橘贼的胳膊,挺细的,除了黑了点,也并无出奇之处啊。
“对,你为什么要偷我娘的橘子?”陈二牛走了过来,翻着偷橘贼的衣服,什么都没有,“橘子呢?我娘的橘子你放在哪了?”
“吃了。”理直气壮,说着还吐了口唾沫,夹杂着没嚼烂的橘子皮。
“那是我娘的,你为什么要吃?”陈二牛抓住偷橘贼的一撮毛发,“我娘很久都没有吃橘子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吃了就是吃了,谁让你放在那里的。”偷橘贼咬着牙齿,瞪着陈二牛,“别抓我的头发,不然我揍你。”
“你吃了我娘的橘子,我要揍你才是。”陈二牛死死的抓着那一撮毛,同样是瞪圆了眼睛。
陈安在边上,脚下踩着野兔,正翻着布袋,嘀咕了两句,将卵石倒出来,布袋塞进了自家口袋,正好是看到陈二牛鼓圆的眼睛,吓得拍了两下胸口:“还好,还好,我没吃二牛娘的橘子。”
“小贼,偷了东西就要还。这兔子归我们了。”陈安过去,晃了晃手中的野兔,而后对陈二牛道,“二牛,等下回去给你分条兔腿。”
“好。”陈二牛很是赞同。
“这兔子是我的,你们不能拿走。”偷橘贼大叫着,身子又摆动起来,晃得陈平一个趔趄。
“不要动,再动你的手就要断了。”陈平手松了松,提醒道。
偷橘贼还在弯着手臂,因为疼痛一张脸憋得通红,直哼哼,可即便是这样,他还咬着牙齿弯曲着。
“真是怕了你了。”如此自残,陈平只得是松开了手。
偷橘贼手解脱开,而后快速的扑向陈二牛,张着嘴,红着眼睛,那模样惊得陈二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毛发飘飘,陈二牛手里还抓着一撮毛。
眼看偷橘贼就要抓住陈二牛,突然是一个趔趄,偷橘贼栽倒在地,脑袋砸在陈二牛的腿上。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一起按住他。”陈平抱着偷橘贼的腿,冲陈二牛与陈安喊着,“那兔子放在地上,都死透了,跑不了。”
“将他的手脚按住,别让他乱动。”陈平取出绳索,指挥着陈二牛与陈安两人压住偷橘贼,而后动手将其绑了个结实。
秋风枯草,坟冢墓碑,陈平三人开始了审讯工作。
“首先,说说你的名字。”陈平一边揉着胳膊上的淤青,一边对偷橘贼道,过了半晌,见其不说话,就将野兔提到其眼前,“这是你打的?不错,很肥,你要是再不说,我三人就将这兔子拿走。至于你,就留在这里过夜。”
野兔的确是很肥,脑门上有个血坑,破了皮,身上其它地方也是掉了不少的兔毛,提在手中还颇有些份量。
“我说了你就将兔子还给我?”偷橘贼抬起头,嘴上带着血迹,那是他自己的,陈二牛的腿差点就遭了殃。
陈平扫了眼陈二牛破了个口的裤腿,在野兔上晃了一眼,点头道:“肯定还给你。”
“来平东。”偷橘贼报出了三个字,“现在你可以将兔子还给我了?那是我打的。”
来平东,姓来,六合山附近来姓多是下涂村的,这小猎人是下涂村的?
“别急,我先了解下情况。你多大,家住在哪里?”如果有张桌子,在有支笔,配上凳子,铺上纸,这活脱脱的就是审问犯人的范,陈平有点上瘾。
成天欺负陈安欺负惯了,没成想落下了这个毛病,哎……陈平叹了口气,逗人上瘾,欺负人也会上瘾。
“对,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陈安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根软木条,虚空里打了下,蹦出几个词来,眉头拧在一起。
“尼玛的,字没认识几个,这些倒是都记住了。”陈平脑门几条黑线,咳嗽了声,“恩,小安子说的没错,老老实实的交代,我们才能决定放不放你。毕竟,你偷了二牛的橘子。“
“是我娘的橘子。”陈二牛纠正道,“还咬烂了我的裤子。”
“下涂村人,今年十二岁。”
“恩,比我长一岁。”陈平点点头,“职业。”
来平东疑惑的看着陈平,陈平恍然,换了个说法:“就是问你是干什么的。”
“猎人。”来平东扬起了头颅。
“那你为何要来这坟地偷橘子?”陈平一句话让来平东高昂的头颅低了下去。
混到要偷坟头上供着的橘子,这猎人的确是有些惨。
“是他放在那的,我只是捡起来。”来平东不认可是偷,伸长了脖子道,“我是追兔子到这里,看到地上放着两个橘子,肚子正好饿了,所以就拿了。”
“那野兔掉在地上,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提回家,说是我的?”陈平指着地上的野兔道,“你这叫不告而取,知道吗?这橘子是二牛的,不管放在哪里,那都是他的。”
陈安提起地上的野兔,作势要走。
“我赔,不就是两个橘子,我赔给你们就是。”来平东急道。
“拿什么赔?”陈平扫了扫来平东,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值钱的物件,这时代卖肾技术又不成熟,有些难办啊。
陈安举起野兔在陈平面前晃荡着,来平东咬着牙齿久久不做声。
“六合山你很熟悉?”陈平问道,一手将陈安拨开。
“我六岁就一个人进山。”来平东道。
六合山可不是后世的旅游胜地,有修好的路线。这地方不只是有兔子野鸡这类小的猎物,野猪豺狼也是常见,就连那虎豹都有人看见过。
六岁进山,到现在也有五六年的时间,没有被叼走真是幸运。
“橘子不要你还了。”陈平想了想,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来平东问道。
“你很享受被绑吗?别急,等我解开绳索,我们再好好说。”陈平笑道,轻轻一拉绳头,紧束的绳索立马松开。
这绳索系得结实,来平东胳膊和脖侧勒了数条红线。
“山里哪里猎物多,你该是知道的吧?”来平东只是在活动手脚,没有想要逃跑或者是反击的意思,陈平握紧的拳头放松下来。
“当然。”来平东摸了摸头发,头皮有些疼,看向陈二牛,陈二牛同样是不怵,看架势似乎又要扭打在一处。
从陈安腰侧拿过布袋,又捡起地上的卵石,手指揉捏,石子摩擦着:“你就是靠卵石来捕猎?”
这卵石挂在身上肯定不是装饰品,来平东也不会是专为防备陈平三人,加之野兔身上的伤痕,以及刚刚来平东那一手投石子的技巧,很容易就猜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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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说过原始社会的猎人用石头来狩猎的,这都公元七世纪,铁器普及开,虽说在开皇三年杨坚规定不得私藏大刀长矛,可弓箭并不在禁止的范围内。
捕猎居然不用弓箭,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石子投得准。”来平东瞄了眼陈平胳膊上的淤青,道,“刚刚要不是我手上的力道控制住,你胳膊肯定不止这样。”
“那你怎么还饿着肚子,沦落到偷橘子的地步?你恐怕也没有捕到多少的猎物吧?”来平东的话陈平还是相信的,只看那野兔留的伤就能知晓,不过这家伙的气焰太过嚣张,得灭上一灭。
否则以后还怎么一起愉快的玩耍?
“那是因为我若留着橘子肯定会被你们抢走,还不如吃掉。”来平东说着他的想法,实际上他还真是这么干的。
一路追着野兔,到了这坟地,发现了橘子,来平东人小不信佛,自然也就欣喜的笑纳了陈二牛娘坟前的橘子。可还未走,陈平三人就到了坟头,接着就是陈安拉着陈二牛去看橘子。
“你就不怕我们揍你?”这想法倒是挺光棍的,陈平很是佩服,“你这兔子也保不住。”
“我不吃你们不是也要揍我吗?”来平东看着陈二牛,陈二牛先前那般嘶吼同样是被来平东听到。
“行了,就两个橘子,吃了就吃了。”见陈二牛似乎又要过来抓来平东脑袋上的一撮毛,陈平拦住了他,道,“想吃肉就听我的。”
“东东,跟我说说你一般都是怎么捕猎的。”对猎人还是挺好奇,晨跑时偶尔也能看到其他猎人出山,一般身上都会背着猎物,野兔、山鸡,甚至是野猪,陈平都有见过,眼馋得紧。
那可是肉,不是鸭蛋鱼肉能比的,想想就让人嘴馋。可是馋得再厉害,陈平也不敢一个人进山,那狼啸声在村子里也能听到。
“没什么难的,就是在山里晃荡,看到有草丛的地方就过去打上一竿子,有野鸡野兔出来,我就用石子扔。”来平东道。
还真是简单,难道就不会下陷阱?
“那野兔和野鸡不会跑吗?”陈安问道。
“追就是,这有什么难的。”来平东不屑道,“这只野兔就是我追到的。”
这尼玛,还是人吗?在这深山密林里居然能够追到野兔,还说不难,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陈平瞧了眼来平东的脚,草鞋,脚上布满了伤痕,如此年纪就能看到厚厚的黄茧,想想也就正常了。
“这野兔你追了多久?”法子简单,恐怕也只对来平东来说有效,陈平虽有锻炼,可自觉还未练就飞毛腿,同兔子比赛奔跑,这脑洞有些大。
“日出时进的山。”来平东道。
“就追这一只野兔?”日出到现在至少有两个时辰,那可是整整四个小时,就追一只野兔,这毅力,这体力,陈平自愧不如。
“这样,五天之后你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去捕猎。”眼看早饭的时间要到,陈平不再细说,直接是道,“你同意,这兔子就还给你,橘子也不要你赔。你要是不同意,那兔子我们拿走,算是你的赔偿。你认为怎么样?”
“好。”想了片刻,来平东点头,同意。
从陈安手里扯过野兔,还给来平东,布袋与卵石也一同还回去,来平东提着野兔就狂奔下山,沿着小路西去,那里正是下涂村的方向。
“阿兄你怎么放他走,那可是野兔肉。你看他跑的那般快,肯定不会来了。”陈安可惜道,“我这都好些天没吃上肉,还怎么长身体。”
“再等五天就能知晓,别急。”陈平揉了揉陈安的脑袋,舔了舔嘴唇,“我也想吃肉啊。”
经过刚刚那么一出,颇费了些时间,陈平领着陈安与陈二牛进了六合山边处,捡拾柴禾,没往里走。
六合山的树种相当丰富,杉木、柏木、樟树以及竹子都能看到,断落在地的枝条就是很好的柴禾,低矮处枯黄的松木枝掰一掰就断裂,生火旺。
三人花了不大的功夫就捡了两小捆柴禾,下了山,抬着回村。远远的,看见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陈二牛自背着一捆柴禾回家,陈平与陈安进院,还未放柴禾,就看见堂屋里坐着的陈元良。
“元良哥,你怎么来了?”陈安丢下柴禾,奔了过去,“是不是带好吃的来了?”
“酥糕,还有一小罐饴糖,在二婶那。”陈元良笑着道,“年尾了,县里统计手实,我顺便过来看一看。”
所谓手实就是户主自报户口田宅的文书,每年年终时填报,由县尉领头,户曹各曹佐具体负责,乡里长配合登记,作为造籍的依据和凭证。
因多数户主并不识字,自报实际上也就是口头叙述,里长或者是县里委派的人员誊写,按照里乡为单位收集后交给县上。
陈元良在户曹下帮闲,又进了两年学,写字识字并没有问题,这才会被派到村里做手实工作。不过以往陈元良并未来白土村,这一次过来,还带了饴糖,有问题。
陈安可不管手实,听到陈元良带了吃食,立刻跑到正做饭食的刘氏身边。
“二叔,我同陈平在村里走一走,好长时间没回来,也不知村子变没变。”陈元良冲着院子里的陈父道。
在陈父身边,摆着芦苇顶,成片的,编织得很是整齐,再有一两天,如果天气不错,就能换屋顶。
“去吧,别走的太远,马上就要吃饭了。”陈孝义抬头,笑道,“村里还不是那般,能有什么变化。”
陈平知道陈元良肯定是有事要说,两人并排出了院门。
“你就不问问火镰与牙刷的事?”走了半晌,见陈平只是介绍着村子,陈元良终于是开口道,“这村子有什么好介绍的,就像二叔说的,这些年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陈元良这次来白土村的确不是偶然,登记手实这事虽然简单,可是既然是干活,且是为朝廷做事,争对的又是普通地主农民阶层,关乎户口田产之事,里面的道道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够明白。
油水是相当丰富的,这也是为何一个不入流的户曹曹佐能拿出一套四合院作为嫁妆的缘故。
二十年的佐吏可不是白做的。
以往陈元良不选择来白土村是因为自家祖籍就在这,总不好对乡亲下手,今年却来了,自不是为了手实的事。
“能让元良哥放弃到手的银钱,肯定是有更赚钱的买卖。”陈平淡淡道,“我与元良哥的买卖就是那火镰与牙刷,这不难猜。”
“你这份定力,还真是……有点像我那外公,也不知到底是你他外孙,还是我是。”陈元良停下脚步,显得很是激动,“你知道那火镰卖出了多少钱吗?”
“不是一百文吗?”火镰只有三套,一套送给县尉,还有两套在大伯家,定价就是百文,难道还有什么变故?陈平觉得奇怪,“你加价了?”
“不是我加价,是别人自己加的。”陈元良道,“那一套火镰在你走后的第三天,我找了个时机请李县尉小酌了几杯,顺便将那套火镰送给了他,他很喜欢。”
县中自有食馆,同旅舍不同,只负责饮食,在食馆中请客倒也方便,比县衙中的饭食要强上许多。县尉管理各曹事物,作为户曹帮闲的下属请上官吃饭很是正常。
“之后有富户来找元良哥你?”这种事一般都能猜到,陈平虽是在问,但心中已是肯定,让陈元良白送一套火镰给县尉也是这个目的。
后世有明星做广告,以提高产品的可信度与知名度,代言费用可不低。现在一顿饭就能请动县尉来做火镰的宣传,这买卖实则是赚大了。
果然,在陈平说出答案后,陈元良点点头,道:“你说的其实也没错,富户是富户,只是这两个富户有点特殊而已。火镰送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找我打听这事。”
“然后元良哥你就待价而沽,以火镰稀少为由,逼着他们提高了售价?”陈平道,“这两富户有何特殊,难不成是县衙中人?”
陈元良表情古怪,盯着陈平,半晌后才道:“如若不是前些时候才见了你,我真不敢相信,我还有个堂弟这般聪敏。”
显然,陈平猜对了。
“这事其实并不难猜,元良哥你刚刚不也说了,别人加价了吗?”陈平道,“只是不知道那两套火镰最终卖出了多少的钱,又是县衙中何人买去。”
两人站在老柳树后,对着涂水,四下无人,只有一条黑狗在远处的院门够打着转,眼神警惕的盯着柳树后。
陈元良掀开外袍,从里掏出一个锦囊来,锦囊不大,里面装的应该不会是文钱。
不是文钱,那多半就是银两。此时银子还未流通开来,五铢钱才是百姓中普及的流通货币,可这不代表银子未被使用。相反,在很多情况下,银子因为较文钱绢布轻巧,在进行大宗交易时,比铜钱更受欢迎。
“铜钱带着不方便,我换成了银两。”陈元良摸出六个花生米大小的碎银,“一两半。”
“这么多?”饶是早有了准备,可陈平还是吓了一跳,一两半的银子,这可只是两套火镰而已。
按照现下银钱与五铢的值比,一两银子能兑上约一千到一千二百五铢钱。一两半,就以最低的一千来算,那也是一千五百文钱。
就抽空做的两套火镰,花费几天的功夫而已,这就得到了一千五百文钱?
“一套卖与主簿,一套被县丞买去。”陈元良道,“县丞的那一套花了千钱。”
“堂哥不怕被穿小鞋?”县丞是县的二把手,县令的副手,主簿算不上三把手,可毕竟掌管着文书工作,权力也颇重,这都是要巴结的对象,陈平让陈元良给县尉送火镰,宣传对象实乃是一干富户,没成县丞与主簿居然会先上钩。
不过,县丞与主簿也算的上是富户,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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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块碎铁,数张麻纸,就这般轻易的赚了一两半的银子。
赚钱如此容易,就连陈平也是没想到。不过,这县衙中的众位官长太肥了些吧。人傻钱多?
“穿小鞋?”陈元良问道。
“如果将小安子的鞋给你穿,你能穿得下吗?”陈平解释着,这不是第一次,每次嘴中总会蹦出这个时代没有的词汇,先前还有些担忧,发现大家不慎在意,也就无所谓了。
“肯定穿不下的。”陈元良自问自答。
“可如果是硬要你穿下,你的脚肯定会不舒服的吧?甚至是要削去脚趾才能适应小安子的小鞋。”这样的名词解释陈平已是相当熟练,简单的比喻能让人很好的明白,“这就是穿小鞋。”
听陈平一番解释,陈元良恍然大悟,道:“这倒有趣,不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很是贴切。”
“不过你却不用担心这些,他们两人本就有嫌隙。”陈元良也不是个莽撞人,县衙中的人际关系他很是清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外公那两个字不是白叫的,“这次火镰只是个由头,实则还是他们两人先前就有嫌隙。”
陈平暗自思忖,同样的火镰,县丞花了千钱,主簿只花了五百文,这样看来是主簿占据了优势。
“这地头蛇还真的是厉害。”陈平心想着。
隋制里中县县丞为正九品上阶,品级看着小,其实已经是相当难得,一般人想要做个县丞根本是无望。那些家资欠缺,凭自身才学明经及第的人,多是以此为释褐官。
至于县主簿,同属于县官,不过比县丞在品级上隔得太多,还未入流内,仅是流外官而已。流内流外,隔的不只是一个字,而是一座山,多数人一辈子都难以翻过去。
“这主簿是什么来头?”陈平问道。
开皇三年,杨坚下诏规定刺史、县令每三年迁转一次,佐官每四年迁转一次。县丞与主簿都算是佐官,不过在执行这项政策时却截然不同。
县丞自是四年一转,去下任时要到经过吏部铨选,铨选后多半不会在前一个县中继续留任,当然,要留任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条件比较特殊而已。
至于主簿,迁转就显得随便了些,在本县进行,且无铨选一说,甚至多年不变也不是不可能。
两相比较,主簿在本县的根基自会强过外来户,碰上那些狡猾蛮横的,别说是县丞,甚至是县令都会吃亏,最后在任期未到前被逼走都是有可能的。
“是上涂村的富户,从前陈到现在,家中三代都在这地经营。”陈元良见陈平感兴趣,就告诉了他,这也不是秘密,“在县中颇有资产,旅舍、饭馆、米店都有经营,还有一家瓷窑,家资不菲。”
“家中可出过明经或是秀才及第的?”陈平问道。
陈元良翻了个白眼,半带酸半带不屑的道:“你以为那明经秀才是那般不值钱的?就算是有钱也拿不来的,要的是真凭实学。”
“随便问问,我这不是看元良哥你似乎对他没好感。关心关心一下。”陈平笑道。
“恩,那倒无妨,县中也不是我一人对他不满,还有那县丞与他斗着,我犯不着往前冲对不对?”陈元良道,而后疑惑的看着陈平,“你怎么对县衙中事这般上心?”
“与火镰有关,肯定是要关注一二。”对信息掌握全面,以后的路才会有方向,陈平打算在这六合县发家致富,如同县衙官吏及乡老族望都是要了解的,不过这内里的计较就不必说得太过详细,“元良哥你是故意出来,避开我爷娘,好将银子给我的吧?”
出来看村子是假,要商量火镰之事也不必出来,只有这银子,陈元良肯定是担心被爷娘看见,才在这无人之处将银子拿出来。
“这不都是为了你好?”陈元良道,“这银子我已是分好,每个的份量相差不大,一个六铢,你拿四个,我拿两个,有问题没?”
二十四铢为一两,四个就是一两,比先前在大伯家商量的好的六四分成要多。
陈平摇头,只取了三个碎银:“我拿三个,剩下的归元良哥,我们先前说好的。”
“先前说好的是你六我四,且那牙刷卖的钱未给你,这我已经是占了便宜的。”从心里来看,陈元良认为六四的分成是自己占了便宜,毕竟他没出多少力,用钱的也就是请县尉吃饭,不过那到底是赚还是赔,现在还很难说。
陈平将银子收进内里的口袋中,道:“说好的事就不能改变,再说,元良哥你前后跑动都是要花钱的。这一次来白土村,你那收入不就没了吗?再说,那牙刷定价本就低,就算全部卖出去也没多少钱。”
做了十数把牙刷,自家五人一人一把,送了两把给陈雅,然后有给了陈二牛一把。就剩下十把不到的牙刷放在大伯的杂货铺中寄卖,一把定价十五文,全部卖完也就是百五十文钱。
陈元良笑了笑,将钱放进了锦囊中,虽说是二百多文钱的事,但见陈平这般做法,心下很是安定舒服。
“那些收入也拿不到多少钱,多卖几个火镰就赚回来了。”帮闲不是白帮的,没有点别的钱拿,陈元良肯定到不会去做,这里面的事,所有人清楚,陈元良并没将陈平的揶揄放在心上,“这银钱我之所以不在二叔二婶面前露出来,那是照顾着你,你愿意交出去就交,要自己留着也无人知晓。”
“还有你那牙刷,看着好,问的人也挺多的,可就是买的没几个,才卖出五把,这里面还有我的一把。”陈元良又道,“我看你还是别弄那牙刷,专心做火镰才是。”
五把,一半的量,陈平有些意外,想着这牙刷毕竟是个方便清洁口腔的利器,一出现肯定会售罄,捡柴禾的时候还费利器折了两根竹子,没成想结果却是这般。
“恩,别急,那牙刷还是放在那摆着,反正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陈平想了想,觉得这可能还是与古人的习惯有关系,而且这也才几天的功夫,不着急,“火镰简单,现在缺的只是纸而已,其他的我都有准备。”
“早知道你会缺纸,我带了一些过来,给二婶收着了。”陈元良道,“这火镰的价格是不是该往上提一提?”
原先定价百文,可最后却以千文,五百文成交,这里面虽说有县丞主簿斗气的成分,可火镰的价值实实在在的也摆在那。
两人往回走,对火镰进行包装的主意是陈平想出来的,这价格上面的事,自也要同他商量。
“不,还是原来的价。”陈平一口回绝,道,“这次之所以能够卖出这么高的价,有两个原因。其一就是县城与主簿不合,两相较气。其二则是包装,但这一点在火镰卖出去之后已经不值钱。”
“火镰包装起来并不费事,元良哥你也说过,那主簿家中有产业,你认为他拿着那钱买来的火镰,会什么都不做,只是挂在腰侧做装饰,或是拿来生火?”
路过老柳树前的院门,门缝打开,一只黑狗脑袋露出,在其上面,一张秀气的小脸蛋看了过来。
陈平偏转脑袋,对其点了点头,咧开嘴笑了一下,陈雅立刻缩回了脖子,陈平回头继续对陈元良道:“这显然不会,火镰并不难造,那火折也简单。我相信过不久县城里就有有同样的火镰售卖,这个时候将价格提高并没有好处。”
陈平的话,陈元良是认同的,只是这些在之前他都没有想到,现在听陈平一条条的陈述出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难不成在这之前陈平就已经考虑到这种情况?
“可即便是有售卖,这火镰也是受欢迎的。我们不提高价格,别人也会提高。”陈元良道,“不趁着现在多赚些,以后即便是想要赚恐怕也难了。”
“正是因为想要多赚,所以更不能提高价格。”到了院门,里面刘氏正看来,堂屋里饭桌摆好,菜也上了,陈平道,“这火镰以后还有得赚,元良哥听我的没错。”
陈元良点点头,也未再多说。
两人上了桌,桌上多了两样菜,一个是菘,就是后世的白菜,不过是散叶型,另一个是茭白,陈平前世的老家称之为高苞。
“今晚就别回去了,与他俩挤一挤,明早再走。”陈父吃着饭,这两新添的菜还是从村中买来的,侄子来一趟不容易,饭菜自是不能太差,盐给足了,那茭白中甚至是加了指甲大小的猪油。
饭菜似乎很是合胃口,陈元良嚼得卖力,舀了碗菘汤:“不了,我是坐牛车过来的,同那人已是说好,他待会会来。我直接坐上就能走,要不了多久。”
“娘,我与元良哥一同去县里。”陈平道。
茭白不错,如果是用来炒就更好吃了,嫩滑爽口,陈平捞起两片茭白,就着饭下口。
有些咸了,陈平没浪费这盐分,在碗里搅动了两下,拌饭。
“你跟着去干什么?元良还有公事要办。”陈父道,“留在家里帮我修葺屋顶。”
“没事,来前就办完了。到时里长过来登记,二叔如实说就行。”陈元良道,“让陈平跟我去吧,我正好是有些事需要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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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良的话比陈平管用得多,至少在陈父这里是如此。
“要听元良的话,到了县里别乱走。”陈父交代了一句,算是默认陈平跟着去。
“我也要去。”陈安道。
“我,我,还有我。”刘氏怀里的陈贞舔着手指上的饴糖,小手挥舞着。
此时的糖类还只有两种,饴糖和自然糖,这东西比盐等要贵重得多,也不是生活必须品,平常家中即便是过节也未买。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那牛车哪能坐得下那么些人?”陈父道,“好好在家里待着,帮着我换屋顶。”
“我这么小,怎么换,会摔着的。”陈安耷拉着脑袋,咀嚼着茭白,“就知道让我干活,营养不良个子长不高,以后我娶不到妻子可怎么办。”
声音虽小,可却落在陈父刘氏的耳中,自又是一顿数落。如此小的年纪,就想着妻子,这还得了。
“这都是阿兄同我说的,他说小孩子要吃好喝好,这样营养才跟得上,才会长个子。”陈安再一次将陈平卖掉。
“哪里来的说法,我吃的糙米饭,不照样这般大?”陈父嗤之以鼻,这样的怪语一天总有那么几次,都是从大儿那里来的,倒不觉得奇怪。
吃过饭,又聊了几句,就听见院外有人声。
“是拉牛车的人来了。”听见声音,陈元良站了起来,同陈孝义告辞,出了院子。
陈平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提着一个包,包里装的是火石及钢片,都是火镰配套的物件。
“阿兄,给我带些吃食回来。”陈安在后面喊着,“是小娘要吃。”
“恩,小娘要吃食。”陈贞脸上沾了些饴糖,黏糊糊的小脸,跟着腔。
“别玩得太晚,早些回来。”刘氏收拾着碗筷,叮嘱着。
午时过了,这要再回来天就黑了些,路上人少,不安全。
“二叔二婶放心,那赶牛车的是上涂村人,明天还要回村的,到时我同他说声,让他捎上堂弟就是。”陈元良早就想好,拉开院门,回头道,“今晚堂弟就在我那歇上。”
院门外,站着两人,一妇人,一青年男子。
“就是这家,我说的没错吧?在这村子里待了三四十载,我还能走错路?认错门?”妇人是村中的李婶,见陈元良与陈平出来,嘴就开了,眯着眼瞧了陈元良数下,“这……这是元良吧?都这般大了,怎么都不见回村看看?我是你李婶,小时候还抱过你,尿了我一身……听说你在县里落了户?还在县衙当着差?”
唾沫星子飞着,还未等陈元良回一句,李婶又一连窜的问题拿出来,叫人插不上嘴,只能是等她说完。
“恩,李婶我还是记得的。我现在在县衙李县尉下办公。李婶家中手实可是准备好了?”常在各村走,陈元良与人交际的功夫自是不差,对付李婶这样的人有的是办法,“听说去岁李婶少报了些家资,这可是真的?”
以家资论户等,户等又关乎到社仓税等,与兵役征发同样是有关系,手实不可谓不重要。正是因为如此重要,弄虚作假之事也就滋生出来,当然里面也有转圜腾挪的余地,否则陈元良等人又是如何来的额外收入?
这事不难猜,陈元良犹记得李婶家中资产颇丰,在这白土村也算得是上户,可偏偏这白土村中户籍籍账的上户数一家也没。
“怎么会?那手实上可是印了手印的,也有里长与许哥作证,怎么会少报?”李婶惊道,“这么快又要报手实了?我回去看看,准备准备,可不能耽误公事。”
这有何准备的?家中有多少资产难道自家不清楚?等到里长来时口述,然后印个手印就是。
“恩,李婶慢走。”白土村以往不属陈元良管,他也没继续深探,见李婶急匆匆的回去,就指着留下的那青年,对陈平介绍道,“这是薛福财,上涂村的,离这倒也不远,明日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同他一起,省些力气。”
“那就麻烦福财哥。”能有牛车坐已是不错,礼多人不怪,陈平见着年长些的就称呼一声哥,倒也说得过去,“不知会不会耽误福财哥的生意?”
陈福财是牵着牛车过来的,两轮,同后世的牛车除了在轮子上稍显不同外,也就是多了个遮风挡雨的棚顶,其它并无多大区别。
“不麻烦,顺路,我也是要送瓷器去县里的。”陈福财拉着牛绳,掉了个车头,“我只是赶车送货,这瓷器不是我家的,可做不得生意。”
陈元良与陈平上了车,车上铺着些稻禾,摆着些瓷器,多是青色,比家中的陶罐看着要鲜亮精细,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应是好瓷。
车中位置比较狭小,陈平挪了挪身子,坐在车头,正好是可以看看路边的风景。
一声吆喝,老牛悠悠的上了村路,往东而去。
“这瓷器是薛雄家窑出的?”陈平问道,犹记得陈元良说过薛雄家有瓷窑。
“这周边就只有他家一个瓷窑,不是他家还能有谁的。”陈元良点点头,“就这一个瓷窑,就能赚上不少钱财。我家中杂货铺中的瓷器,同样也是从薛雄那买的。”
“陈哥家中的那些昨就已经送了过去,这一趟是薛主簿让我送到县衙中。”陈元良与陈平两人敢直呼薛雄的名讳,郭福财可不敢,微微偏头道,“这一车十件瓷器,都是出的上好青瓷。”
郭福财话里带着一股自豪,陈平是听出来了,看向陈元良。
“这瓷就是他阿爷烧出来的。”陈元良解释着,“县衙里瓷器用具多是他阿爷烧的,品质不错。”
这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县衙中的瓷器用具的采购被薛雄承包了下来,或者说是被其掌控更为合适。
牛车很慢,短距离内甚至是比不上步行,不过好在平稳,这一路十多里,真要走起来也是很累,陈平坐着车,听郭福财聊着瓷器的事,倒也不觉得无聊。
对于瓷器,陈平懂得还真不多,听一听,长些知识不是坏事。
“驾……驾……”
后面传来声响,马蹄声阵阵,很是耳熟,陈平探出半个身子,朝后瞧去。
“怎么这么巧。”如同那日从下涂村回时的情景一般,陈平又看见那匹白马,白马上那年纪不大的女娃风姿依旧。
女娃看起来比陈雅大不了几岁,一双握着马缰,一手轻拍着马背,后背上还背着一张小巧的弓箭,马侧挂着两只山鸡。
应是刚打猎回来,在白马后一惯的跟着十数着戎装的卫士,平巾紫衫,腰别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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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福财扯着牛绳,让开了路。
去县城的路倒是比村中小路要宽些,牛车挨边,留出了空隙,一人一骑过去肯定是没有问题。
“这就是权二代,说不定还是个权三代,真是拉风。”陈平盯着急驰而来的女骑,感叹着。
马上的女骑丝毫没有降低速度的意思,瞧见牛车反而是更加的兴奋,牛皮鞭虚拍在马背上,蹄声阵阵。
“将牛再往边上靠靠。”陈平跳下牛车,老牛抬着脑袋,蹄子不安的踏着。
牛头摆得厉害,薛福财一个不慎掉下牛车,手中的缰声也跟着出去,陈平探手去抓,却拿了个空,老牛叫唤着又上了土路,要穿路而过。
“跳车,快些跳车。”陈平瞄了眼只有十数步远的白马,赶紧是冲着马车里大喊,陈元良还在里面没下来。
马上的女骑似乎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原本通红兴奋的小脸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双手猛拉马缰。
马嘶牛哞,白马双蹄高高抬起,马身几乎是直立起来,背上的女骑士滚落下马,而后马蹄高高落下,踏在了牛身上。
那蹄口真是有碗口大,两声闷鼓声传来,老牛惨叫一声翻倒在地,后拖的板车倾斜,稀里哗啦一阵响。
“元良哥。”薛福财站在原地,看着围上来的卫士,已是吓得不敢动弹,陈平可管不了那么多,冲向倾翻的牛车,钻了进去。
车上的瓷器大多是碎掉,陈元良正往外爬,脑门上有两道血痕,腿似乎是被压着了。
“你别动,我将马车推起来。”陈平捡开破瓷片,发现陈元良的左腿压在牛车下,立刻按住了他,然后退了出来。
牛车用的是实木,份量颇重,陈平推了两下,估摸着自己的力道肯定是不足以将牛车撑起,万一到一半又落下,会造成二次伤害。
“你们都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帮忙。”身周十数汉子围着,腰间的长剑虽是没出鞘,可那脸色分明就是不好,陈平却浑没在意,见喊了一句没人听,不禁是有些恼了,指着那正拍打着身上灰渍的女骑道,“让你的人过来帮忙。”
那白马还是有些灵性的,女骑落马后未遭到践踏,除了跌落在地时狼狈了些,倒无其它伤害。
“我?”女骑手指着自己,一脸惊愕。
“你的马撞伤了人,不是你还有谁?”陈平语气又加重了些,“让你的人过来。”
这一次说的明白,女骑也终于是确定对面的人是在与自己说话。
“为什么要听你的?你那牛车惊了我的马,我还没找你算账,压死你才好。”何曾有人用那样命令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女骑有些好奇,有一丝恼怒,还有一点的幸灾乐祸。
黄牛挣扎着要站起来,牛嘴角的白色泡沫说明刚刚那两蹄不轻,牛车晃动,陈元良咬着牙齿,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冒着虚汗。
陈平四下看了看,瞧见还在原地呆愣着的薛福财。
“你过来帮忙。”两人抬马车应该是没问题的,陈平懒得再去跟那傲娇女废话,“快点过来。”
薛福财脑袋往两边瞧了瞧,两名卫士就在其身边,体魄雄壮,袴奴抹额,见薛福财目光过来,同样是面无表情的回看过去,惊得薛福财双脚打战,迈出的脚步又退了回去。
“你怕什么,他们是卫士,保家卫国之人,难不成还会对我等老百姓动手?”陈平径直走了过去,穿过数名卫士,拉住薛福财,“跟我过去。”
卫士依旧原地站着,十数到目光注视着陈平,其中一人看向那女骑。
女骑却没正眼瞧那卫士一眼,反而持着牛皮鞭,横在倾覆的马车前,挡住陈平两人。
“让开。”陈平眉头拧起,一手伸开,去拨女骑的胳膊。
“不让,想要我让开你得跪着向我那白龙马磕头。”女骑牛皮鞭挡住陈平,不让他过去,“我记得你,你就是那天在路上翻车的笨蛋,没想到今天又翻了车,真是有趣。”
“白龙马?你的马的确是白,可它不是龙,就一个畜生。”陈平脸色严肃,“天子方为龙,我拜天拜地拜父母,为何要向你这畜生跪拜?你说这马是龙,你将当今天子放在何处?”
路过的乡民旅人围过来,陈平的话非常响彻,一时细语连连,指指点点。
“你……你,你真是可恶,你这个笨蛋。我就不让你过,要让你看着他死。”女骑没想到陈平这般会说,急了半晌,也没想出反驳的话,挥起牛皮鞭就朝陈平的脸上打去。
“要死你自己死去,别挡着我。”陈平抬着胳膊,挡了一下,顺势一把推开女骑。
女骑蹬蹬的退后数步,而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那边,我这边。”陈平解开牛索,指示薛富财,一人一边架住牛车。
牛车抬起,推开,陈平赶紧是去查看陈元良的伤势。陈元良脸上虽有血迹,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被瓷器碎片擦破了皮,不碍事,重要的腿。
“腿能使得上力气吗?”陈平问道。
这么冷的天,陈元良脸上痛出了冷汗,陈平没有把握,这要真是折了腿,可就难办了。
陈元良闻言试着抬了抬腿,牙齿紧咬,半晌过后,道:“还能动,应该没断。”
陈平松了口气,对这个时代的医生他是不太愿意相信的,听陈元良说能动,那就还好。
“站起来挪动下看看。”陈元良腿上有淤青,陈平扶起陈元良,让其试着踩在地上,走两步。
陈元良慢慢挪动了几步,虽还是会轻哼一声,不过腿上的力道还是能够使得出来。
“没事,休息两天就能好。”陈元良脸恢复了些红润,脑袋侧在陈平肩膀上,低声道,“这些应该是军府卫士,那小女娃该是豪贵之后。”
这是提醒陈平,能有十数名军府中人保护,陈平自也是看出那女娃的不简单。
可警惕归警惕,这些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士兵而已,权贵陈平不是没见过,局长市长,甚至是副省长,陈平都有陪同过,排场比这大多了,陈平照样是能应付。
这一个女娃,有什么可怕的?再则,自己刚刚那一番话似乎是触动到了这些卫士,有这么一个底气在,陈平就更是安心。
“你居然敢推我。”就在陈平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时,手上一麻,女娃提着牛皮鞭,得意洋洋,陈平手掌之上却是多了一条鞭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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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是很疼的,可以看见手指上的伤痕还带着血。
“你是谁家的女儿,这般无礼。自己的马撞了牛车,损坏了货物,还伤了人,现在居然还动手打人。”如此小的年纪,就蛮横至此,陈平要不是看着周围一干卫士在,真想过去大手掌的招呼下去。
谁说漂亮的女孩一定就可爱?那也是要有教养才行。眼前这女孩欠缺的就是教养。
“不要同她计较,她还小,我们退一步,我也没伤着,这腿上的伤养上两天就能痊愈。”陈元良拉着陈平,万一陈平气上了头,再过去给这小娘子来一下,就不是伤脚这般简单的了。
十数卫士似乎见惯了这般场景,也不过来搭手,两名卫士站在女骑身后,余下卫士隐隐的成包围之势将陈平三人围在中间。
猫戏老鼠,还是在笼子中,陈平此时的感受就是这般。
“谁小?你这个瘸子,你说谁小?”女骑扬起鞭子,指着陈元良,“信不信我一个人就能打趴下你们两个?”
“是,是,我们不如你。”陈元良陪着笑,想息事宁人。
陈平也保持了沉默,扶着陈元良,看向地上的牛,却见薛福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扑在了黄牛边,抱着牛脑袋,低声的啜泣着。
牛眼半张,嘴中有进气没出气,看那样子多半是活不过来了。一头牛,加上这一车的瓷器,价钱可不低,薛福财又不敢找人赔,只能是在那里暗自落泪。
“这钱你得赔。”薛福财本是可以不来白土村的,这事与自己有关,陈平觉得不能这般放着不管,扭头对女骑道,“因为你的马,那牛才会死的,瓷器也碎了。”
“真没用,我的白龙马还没发力,那牛就死了。”女骑不屑道,“我没钱,不赔。”
“保护你的这些卫士肯定有钱,你让他们先垫着。”陈平指着周围一干卫士,这举动令一众卫士瞪大了眼睛。
用他们的钱垫付,这钱可就别想回来了。
“明明是你的牛挡了去路,怎么还要琏娘赔?”一名卫士似乎是有阴影,见陈平如此说,立刻就恐吓道,“你小子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这有一只野兔,你拿去,算是赔那牛钱。”
说着,这卫士就扯下自身坐骑下的野兔,丢到陈平身前。
“算了吧,这事算我们倒霉。”牛彻底的没气了,薛福财哭丧着脸,也不去看地上的野兔,对陈元良道,“陈哥,牛死了。瓷器也碎了,我送不了你们了,还得你们自己去县里。”
“你这是因我受的损失,放心,等回了县里,损失的钱我给你补上。”陈元良自己是补不上这么些钱的,得问杨氏拿。
牛是薛福财自家的,那瓷器却是要送给县衙的,薛福财也没说什么,钻进了马车里,翻捡着看还有没有未破碎的瓷器。
“我们走吧。”陈元良拉着陈平。
这事还真是憋屈,后世活了二十多年,只遇到过官僚主义,也听说过仗势欺人的,自己却是未碰到。
现在倒好,来到此处,终于是碰到了,还是一个黄毛丫头。
“瘸子,还有那笨蛋,你俩给我站住。我让你们走了吗?”却不想两人打算自认倒霉都不成,女骑在后面喊着,立刻就有卫士挡在两人身前,阻住了去路。
“你想怎么样?”陈平回头,咬着牙。
要克制,一定要克制,千万不能手贱给这丫头片子一巴掌。
“我觉得你刚才的提议很好。”女骑笑着,而后转向一众卫士,手掌勾了勾,“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一文钱都不能留。”
众卫士面面相觑,半晌过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卫士摸出半两的银子,扔到女骑的身前。其余卫士见状,也纷纷的摸出文钱,或是两三文,或是十数文,都有,却不多,想要用来购买牛远远不够。
“这些够买那牛了吗?”女骑对钱显然是没有多少的概念,问了一句。
众卫士沉默,有几个甚至还掖了下衣脚,低着脑袋或是看别处。
“肯定是不够的,得再加上那些猎物才行。”陈平指着马上的众多野味道。
一匹马上最少挂着两个猎物,小的是山鸡野兔,大些的甚至是有野猪,其中一匹马上陈平还看见了狼。
这些加起来,应该勉强够赔偿的。
“好,把那些猎物也拿下来。”女骑手一挥,再次道。
山鸡野兔堆积在一起,众卫士唉声叹气,这一次的的狩猎算是白来了。
“你还不能拿这些东西,要跟我比试才行。”女骑道,“只要你能打败我,这些东西都归你。”
女骑说着,解下后背的弓箭放在地上,比划着招式,看样子很是期待这一场比试。
“真的?”陈平看了眼周围的卫士,道,“万一你这些卫士出手怎么办?”
“你们都不准出手,要是谁敢动,我回去就让阿爷将你们丢到江水里去。”女骑转头命令道。
一个女骑,居然自不量力的要找自己单挑,见她如此命令,陈平笑了,他并不打算放水。最少是能趁机教训一下她,让她知道厉害。
“等一下,要比试就来真的,得用上这个。”女骑从腰间扯下一把短刃,抽了出来,很是锋利,拿在手中虚晃了两下,然后看向陈平。
尼玛的,这短刃仅刃身就有一尺多长,看那刃尖,要真是扎进身子里,不对穿内脏肯定也会破损。
这时代对内脏的损伤是毫无办法的吧?
“琏娘,拿着刃鞘就行,你这样容易伤着自己。”年纪稍长的那位卫士看不下去,走了过来。
“你一边去。”女骑挥舞着手中的短刃就刺了过去,也幸亏那卫士有身手不错,避了开去。
这一下,没有卫士再敢过来相劝。不过众卫士的眼神却盯向陈平,那意思很明显,你要是敢让她有损伤,我们就要了你的命。
陈平可没有空手夺白刃的能力,眼前这小妮子又不照常路出牌,看刚刚那样子,连保护自己的卫士都能下得了手,自己这要真的是空手过去,那真的是会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那个,大哥,能商量个事吗?”陈平看了眼身旁的卫士,“把你的军刀借着用一下成吗?”
卫士摇摇头,爱莫能助。
陈平四下瞅了瞅,捡起一块碎瓷片,自觉不够,又捡了几片握在手中。
“你干什么?将那东西丢掉,空手。”一卫士过来,打掉陈平手中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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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手怎么能行?你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陈元良急道,“我们不比了,那猎物也不要。”
说着就瘸着腿,过去拉住陈平的胳膊,要走。
“不能走,你要是敢走,我就让他们将你们抓起来,然后丢到河里喂鱼。”女骑手中的短剑挥舞着,周边的卫士很是配合的过来将陈元良肩膀按住,半是威胁半是架着将其带开。
现在就留下陈平与女骑两人,公平对决,一人手握着利剑,一人手无寸铁。
很公平。
“这样,比赛总要有些调剂品才行。”陈平瞧了眼那短剑,又看了看女骑,呼吸有些急促,突然是笑道,“什么是调剂品?就像是你吃饭,总得是得有菜,才能吃的香吧?”
女骑,包括周围一干人不知陈平想要做什么,继续听着,也未做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完后,我们再比试如何?”行为怪异,但终究是小孩,陈平不相信眼前的女骑成熟的那般早,“很好听的故事,你肯定没有听过。”
果然,女骑露出好奇的眼神,小手甩了甩:“你讲吧,要是故事不好听,我就在你身上扎几个窟窿,然后丢掉河里喂鱼。”
真尼玛的有女魔头的潜质,与李莫愁有的一拼。
“行。”陈平点点头,“你听说过飞碟的故事吗?”
“没有是吧?今天我就给你好好讲一讲,这飞碟其实是仙人的坐骑,就好比你那匹白马。”陈平一边说一边组织着语言,话语虽慢,但吐词清晰,故事新颖,将女骑一下就吸引住,“话说在世间有这么一出地方,叫做东胜神州,其上有一仙石……一日,风吹,那石中蹦出个猴子来……这猴子去学艺,得到一腾云驾雾的法器,名为飞碟……驾着飞碟,一日能行十万八千里……”
窃取的故事在脑中成形,陈平越说越快,将筋斗云换成飞碟,而后故意放慢,让女骑听得真切,待见到其眼睛瞪大,满心期待的模样时,知道有戏。
“这孙悟空被师傅赶出后,驾着飞碟就回了花果山……故事完了。”适时收尾,陈平听到周围一片的可惜暗叹声,显然这周边卫士与过路行人也被吸引住。
此时娱乐匮乏,别说电视,就连说书都未出现,靠得近的也就是唐传奇,可那还要李渊代了杨广的江山才行,距李渊称帝还有十三年零六个月,就更别说唐传奇了。能有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显然是极具吸引力的。
“你接着讲啊,怎么不讲了?”女骑正思考着那猴子回花果山后会做啥,那飞碟到底是什么样,这就没了下文,催促着陈平继续讲。
陈平摇摇头,突然是瞟向女骑脑后,一脸吃惊的模样,抬手指向天空:“看,飞碟。”
“哪里?”女骑立刻扭转头,仰角四十五度的姿势去看,而后来回扫视。
不只是女骑,包括陈元良与一干卫士都抬头去搜索飞碟。
此时不动还等到什么时候?陈平在女骑扭头的一刻迈了出去,抓住女骑的右手,抢过短剑,然后伸脚,揽住女骑的腰就是一个绊,顺势在其跌落在地时,手掌对其臀部就狠狠的来了一下。
狗吃屎,女骑保持着微微张口的模样翻倒在地,半天还没弄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小脸萌萌的看向陈平。
“你输了。”陈平晃了晃手里的短剑,有点小得意,还有些解气。
半晌后,地上的女骑终于是反应过来,指着陈平道:“你耍赖!”
“那又如何?我还是赢了,我先前就已经与你说过,故事完了
就比试。”不使点手段,还不给你扎了窟窿,陈平可没那般傻,“我都提醒过你,说故事完了。可你居然还没有反应,你说你,脑子怎么这么不灵光呢?这应该是心服口服了吧?”
陈平那模样,俯视着女骑,眼神里分明是在说:你这人真笨,这都能输,你是不如我的。
女骑小脸涨红,突然是嗷的一声扑向陈平,吓得陈平赶忙是将手中的短剑扔了出去。
“啊,你是属狗的。”女骑一口咬住了陈平的胳膊,然后上下齐手,对陈平就是一顿拳脚,陈平抓住她的脑袋,努力的往上抬,“出血了,你这疯子,你再不松口我就不客气了。”
女骑口不松,仰着脑袋,瞪着眼睛,含糊着也不知在说什么。“这一下怕是要得狂犬病。”陈平见这小疯子还不撒口,手抬了抬,瞟见边上卫士圆眼瞧来,手还按在剑梢上,露出半截白晃晃的剑身,握紧的拳头终究是没敢下去,心中大骂,“真是草了你奶奶的。”
抬起的手改为探出,顺着小疯子的腋下就挠了过去。
“咯咯咯……”
这一招终于是见效,女骑松开了口,挥舞着小手退开,乐不可吱。
“你耍赖。”女骑压着笑,再次抬起手,指着陈平的鼻头。
手指微微弯曲,纤细。忍着,忍着,不能咬,陈平心中告诉自己。
“琏娘,不得胡闹,玩够了就回去。”就在此时,围观的人群里,一辆马车上下来一名青年男子,长袍乌皮靴,腰间同样是挂着一把长剑,身材颇为壮实。
“六兄,你怎么来了。”被称作琏娘的女骑见到来人似乎有些不满,不过也没再胡作非为。
男子走了过来,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丢在陈平身前:“这是赔给你的。”
一句话,再无多余言语,领着女骑上了马车,车头掉转,往县城而去,身后是一干拉风的卫士。
陈平掀开袖子,手臂上有一圈的牙齿印,乌黑发紫,没有血。
“这人我认识,是上柱国黄县公第六子。”陈元良拍着陈平的肩膀,“那刁蛮的女娃想来就是黄县公的女儿,这都是我们惹不得的。”
“说起来,我们算是黄县公的乡亲。”陈元良望着绝尘而去的骑士,“也正是因为这,刚刚那来整才没有动你,你也太孟浪了些。”
“哦?”那马车停在路边有一小会,陈平是注意到的,本以为是过路的商贾,没想还是那小疯子的兄长,“乡亲?”
白土村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没听说过啊。
“没错。”陈元良点点头,“就那坟地上还有他家祖坟,只是他家发迹后,就搬去了县里,后又到京师,那时你还未出生,自是没有听说过。”
“难不成是他?”陈元良这么一说,陈平立刻想到六合下的那片坟冢,那一个用青砖围起来的坟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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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坟冢墓碑上的字陈平还研究过,记得有个来字。陈平虽是工科毕业,但对里历史也有偏爱,这隋唐之迹,姓来,又有势力的,陈平立刻就想起一个人来。
来护儿。
这般一想,陈平脑海里的记忆又复苏了些。曾记得这来护儿的确是江都人,没想到居然还是白土村的,这巧合也真的是太巧合了些。
“那黄县公可是叫来护儿?”枯草地上有柄短刃,是那小疯子的,居然忘了拿走,陈平捡了起来,可惜少了剑梢,顺带着捡起那块银子。
不同陈平先前见到的碎银,这是一块方形的银锭,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陈平也没准,给了陈元良。
“没错,就是他。”到底家中是做生意的,陈元良手掌抬了抬,就估摸出银锭的重量,“有五两。”
五两银子,加上那些野货,赔偿只多不少。
陈平持着短剑随手在牛车上带了下,硬实的柳木立刻就飞出一片,断处摸着很是光滑。
“这剑肯定是不错的,你倒是还赚了。”陈元良将银锭交给陈平,“不过你也别卖了。”
“恩。”陈平含糊一声,陈元良的话他是明白的,防着那小疯子会回来找他要剑,不过到底要不要还,那就是陈平的事了。
薛福财的牛车是坐不成了,陈平将原先地上卫士丢下的一众文钱碎银捡起,而后连着手上那五两银锭一同给了薛福财。
“这……不用这般多,地上那些野味,再添上二两的银子差不多也就够了。”薛福财捧着银钱,有些不知所措,这加起来也得有八两左右的银子,数目不小。
“福财哥,你这就错了。”陈平摇摇头,按住薛福财的手,“你这次完全是因为我俩才会遭受损失,这瓷器运送的时间晚了,肯定要受到责骂,还有刚刚那一干卫士,你肯定也是受到了惊吓,这些费用都是要算进去的。”
“这要何费用,我没事。”薛福财道。
“我说要,那就肯定是要。”陈平不容拒绝,“这是精神损失费,福财哥只管拿着就是。”
薛福财手捧着银钱,偌大的男人,听陈平一番说辞,居然是要落下眼泪来。
精神损失费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来没听说受到惊吓还要赔钱的事,心中只认为这肯定是陈平为了让自己收下银子找的说辞,再想到刚刚自己的表现,是又羞又恼。
羞的是自己居然怕那些卫士,而不去帮助陈平,恼的是恨自己太没用,不像个男人。
“以后家里要是缺瓷器用,找我。”薛福财道。
陈平轻笑道:“难道有其它的事就不能找福财哥你吗?”
“能,只管去上涂村找我就是。”薛福财道。
牛车走不了,陈平倒也不急着去县城,加之陈元良脚上有伤,看样子是没伤着骨头,可最好还是别动弹,这路就更走不得。
三人将破碎的瓷器清理开,野货绑在一起,等着看有没有过往牛车,能顺路搭上去县里。
“方才倒是人多,现在却是一个人都瞧不见。”过了半晌,路上倒是人走过,可一辆牛车都没瞧见,陈平甚是无语。
三人又等了一刻多钟,眼看这样下去日头就要落下,薛福财主动说是要回村借两辆牛车来。
上涂村较白土村富裕,两辆牛车肯定是有的,大约是过了半个时辰,薛福财就驾了辆牛车,其后还跟着一辆,是同村人。
来的不只有一人,牛车上还有两人,薛福财带着陈平与陈元良先去县城,留下来的那辆牛车是装那死去的黄牛。
牛是不能随意屠宰的,这意外而死的牛也得回村里找里长,而后走上一应的程序,才能卖到县中肉肆。
三人到县城时,日头正是偏西,薛福财告了声辞,牛车都未来的及下,又匆匆的驾车往县城北面而去,那里是县衙的方向。
扶着陈元良先是去了胡医师的医馆,凭那留着一撮山羊胡的小老头说了一通,然后又花费了一笔不菲的医药,开了些中药,拿了数贴膏药,两人这才回。
到家自又是一番担忧关心,陈元良只说在路上牛车受了惊吓,翻了车,不小心压到脚,其它的事隐瞒了下来。
“今晚陈平与我一同睡,陈妈你就不用收拾那厢房了。”吃罢晚饭,陈元良见陈妈要去打扫厢房,就喊了下来。
而后陈元良与陈平就进了西间。
堂屋内,杨氏狐疑道:“元良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会与陈平睡?”
“那还不好吗?难得两堂兄弟这般友爱。”陈孝忠收拾着包裹,包裹里装的是火镰,陈平弄出来的火镰卖出了好价钱,他也是知晓的。
绢绸,木盒,丝带都早已准备好,就连那火折子,陈孝忠也取了儿子房中的纸,自个卷了些,此时只要穿上丝线,摆好火折就行。
“好是好,可元良打六岁起,就没再与他人一同睡过,包括我这母亲,还有你这阿爷。”杨氏摇摇头,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堂兄弟两人感情好,这个念头一起,杨氏心里居然是泛起了酸味。
进了房,陈平先是帮着陈元良贴上膏药,又看着陈元良服下那黑不溜秋,味道奇大的汤药,然后才坐下来,摩挲着手中的短刃。
“这药真苦。”陈元良半躺在榻上,咬着牙将碗里的药喝尽,“你也别瞧那短剑了,说不得过些天就得物归原主。”
“那也要等到那时再说。”屋子里的温度还是有些低的,南方又无炕,不过此时煤炭已在使用,不过煤炭并不安全,陈平道,“元良哥,你有认识的泥匠吗?”
“有,县里就有登记,怎么?”陈元良问道,“是要修房子吗?”
“不是,只是做一个炕。”虽说床板较炕空气要流通些,可这天越来越冷,做一个炕取暖要现实得多,难度并不大,陈平也熟悉,“天冷了,得取暖。”
陈平不知此时的北方是否有炕这么个说法,只等再攒些钱,就先修上。
不过陈元良倒是好奇,也没听说过,问了起来。陈平后世毕业后在一个北方项目工作,偏远地区,还有炕的存在,对这倒是熟悉的很,一一同陈元良讲来。
“这倒是个好东西,真要有那般暖和,比这被褥要强。”陈元良倒是有了兴致,“等我这腿上的伤好些,就找个泥匠过来做上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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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抹掉书卷上的灰尘,陈平平摊开书卷,扫了眼。
楷体字,很是娟秀整齐,大多也能勉强认识,只是想要通过短短的几个缩练的字来辨别字句意思显得有些困难。
毕竟走的不是文科学霸路线,文章词句都陈平来说还是有大的困难,不过,其它方面陈平倒是不怵。
“按照这般的排列,纸张用度也太大了些。”书卷上的字是按照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顺序排列的,这种排字方式遗留自竹简,近千年,习惯还在。内里的空白非常多,想要直接翻找卷中的内容还要从头开始,陈平觉得这个其实可以改一改。
特别是对在户曹工作的陈元良来说,如果是换成从左往后,从上至下的线状书籍,再配合上表格,办起文书工作来绝对能做到事半功倍。
“你又不识字,对这些怎么这般感兴趣?”陈元良笑道,“你要是想要认字,倒也不用请夫子,我能教你。”
“我如果说这上面字大部分我都认识,元良哥你会信吗?”陈平随手拿起桌旁的几张麻纸张,走到榻边,“我这有一种方式,可以让元良哥你以后登记手实记账的时候更加方便。”
此时的手实籍账等文件的处理方法稍显得繁琐,都是以乡里为卷,黏贴在一起,然后在缝隙上盖上州县印章。一里近一百户,平均一户二十数行,以每张纸十四行计,所需的纸张量是非常的大的。
而这里面,却是有很多空白浪费,不仅不划算,账簿看起来也颇为不便。
试想一下,如果是画出一个表格,按照后世复表的格式来誊写,户主是户主,年龄是年龄,而不是单独的列出来,看起来可谓是一目了然。
办公效率将会大大提高,誊写时按照样式输入就行。既节省了人力,又节省时间,更会节省出大量的纸张,一举数得的事。
听陈平一一叙述着线装书籍及变换书写习惯后的好处,陈元良真的是心动了。在户曹下帮闲,时常能见到县里的文件,也亲自参与手实的登记誊报以及户籍的抄录工作,陈元良觉得陈平的意见可行。
“就是这样的。”陈平将手中的麻纸折叠后撕开,压在一处,按着边沿,“将这里用麻线缝合,再在里面书写,按照我刚刚说的方式。”
陈元良下了榻,研墨,提起一杆毛笔,蘸了墨,在砚边压了压,就写上了。
形体方正,笔画平直,一手好字。
“这个可行,不过一开始书写还有些不习惯。”陈元良写了数行,发现留空的地方的确是较原先的写法少,在陈平的指示下,又画了一张表格,大体是按照手实上需要登记的来,“你这叫表格的方法倒是特别,一目了然,真是有大用处。”
“那是不是可以帮元良哥一二,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工?”这才是陈平的目的,“你不是请过李县尉吗?可以再请上一次,将这方法说与他听。”
“临时工?正式工?”陈元良还在琢磨着表格,对陈平冒出的两个词也没太在意,“这个先不急,我得与外公商量的,然后再决定。”
陈平点头,陈元良的方案是正确的,在户曹干了二十多年的佐吏,总会有些人脉,凭着这个再加上人脉,稍加之运作,陈元良说不定真的能进入编制之内。
前途有望,陈元良这一夜是没能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摇醒陈平,问一下表格问题,一会又起身点了油灯,在那撕着麻纸。
“想要睡个安生觉也这般难啊。”陈平卷起被子,侧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清晨,陈平早早起床,陈元良抱着麻纸睡得正香,也未叫他。陈平洗漱过后,吃了陈妈做的稀饭,同大伯伯母告辞。
薛福财的牛应该是送去了肉肆,陈平未等他,自个去县市中购置了些物品,花一文钱问一店老板要了根木棍,拿了两根麻绳,绑上货物,往肩上一放,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
十数斤的货物,陈平倒没觉得有多累,全当是锻炼。十数里路,陈平这般走着,居然只花了大半个时辰就进了村。
“哎呀,这不是我那大侄子吗,从城里买东西回来了?”李婶正站在村里,晒着太阳,同几个妇人唠着家长里短,瞧见陈平挑着货物走来,嗓门立刻就开了,“真能干,怪不得能造那曲辕犁,赚了不少钱吧?都买上肉了,这也不是过节。”
说着,李婶就走了过来,眼睛在陈平肩两头的货物上瞟着,几个平时碎语不断的妇人同样是围了过来。
“快歇歇,这有十多里路,挑着这么些东西回来,肯定是累着了,看看,身上都出了汗,这要是再得上风寒,还不得将你那房子都卖了。”碎碎叨叨的,话停着让人觉得别扭。
李婶伸手在货物上翻了翻,惊道:“哎呀,你这果然是赚了不少钱。这肉还不少,得有一斤吧,还带着骨头,这是要炖汤?莲藕,还有块豚油……你这渔网是买着做什么……这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陈平放下货物,任李婶几人看着,过了片刻,见这样下去,那指甲中留着黑渍的手都要深入乳酪中,陈平赶紧是喊道:“来来,各位婶小心些了,我这赶了两个时辰的路,肚子还是饿着的,急着回家吃饭。那罐里的东西要百文钱呢,打翻弄脏了可是要赔的。”
说着,陈平就挑起了木棍,一阵哐啷作响,李婶几人赶忙是撒了手,往后退着,生怕是毁了东西。
看着陈平进村的背影,听着那陶罐叮当作响,李婶眼睛半晌没挪开:“这陈老二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听说里长给了数匹绢他家里,这县里肯定还是有奖赏的。”
“那可不,曲辕犁价格可不便宜。”一名妇人接着呛,“主意是这娃想出来的,铁匠能不给些他吗?”
“也没听说县里有奖赏啊?”
“瞧你这说的,他家有钱还拿出来给你看?”
……
几妇人在这唠叨着,带着羡慕,或是嫉妒的心思,陈平却是挑着货物进了院子。
“阿兄,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院里一架梯子,陈父正扒着旧茅顶,陈安在下面递着芦苇,瞧见陈平,立刻就将中的芦苇扔下,奔了过去。
“鸭鸭,阿兄给你鸭鸭。”陈贞一手抓着一只小野鸭,歪歪扭扭的叫着,同是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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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走了一路,很累吧?我帮你拿。”陈安从陈平货物里挑出豚肉,提着对堂屋里大叫,“娘,阿兄买肉回来了,好多。”
“肉肉,肉肉,我要吃肉。”陈贞双手松开,两只可怜的野鸭掉落在地,滚了几个圈,拍着小翅膀逃了。
刘氏从堂屋里出来,见到陈平挑的货物,又是肉又是豚油,还有胡椒和醋等佐料,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你这孩子,去一趟大伯家,你大伯那些家当非得让你搬空了。”刘氏从陈安手里提过豚肉,道,“天冷,这豚肉放上几天没问题。”
陈父从梯子上下来,扔掉手里的烂茅草,拍了拍灰,完了又去井边陶罐里洗了手。
“上次就拿了几套衣物,你怎的又拿了这么些东西?”陈父脸色有些不好看,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这般往自个家里拿东西的。
这肉不便宜,还有那豚油,陈父数看着货物,边是数落着陈平。
“阿兄,这是什么?”陈安拿着一个手掌大的陶罐,里面乳白是的膏状物,闻起来很香,陈安用手指头挑了一些,纠结着,“好香,能吃吗?”
“那是乳酪,你和小娘一罐。”乳酪是陈平在县市里无意发现的,还挺贵,就那一小罐要百文钱,陈平买了两罐。
将东西放进了堂屋,刘氏将猪肉挂了起来,陈安与小娘两人拿着陶罐坐在堂屋口,撇去了勺子,用手指挑着。
“我的,这是我的。”小娘见陈安挑吃的频率快了些,立刻就不乐意,小手塞进了陶罐里,抓出一把乳酪就舔。
陈安见小娘衣服上沾染的乳酪,满眼的可惜,小心的捏起来,吸进自己的嘴里。
“好吃,真好吃。”调味品本就不丰富,口中只有那一两种味道,此时品尝到酸甜的乳酪,陈安与小娘很是享受。
正是饭点,刘氏的饭已是做好,摆上了桌。
“那东西得多少钱?”乳酪刘氏没见过,但自觉不会便宜。
陈安与小娘两人片刻的功夫就将那一罐乳酪吃完,此时正往里面倒着热水。
“百文钱。”陈平说出了三个字,而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文钱,“娘,这里还有两百来文钱,你收着。”
桌上,陈父筷子停在碗里,刘氏却是看向了堂屋口陈安手中的小陶罐。
“这……你哪里来的这许多钱?”即早有准备,百文钱,就那一点,刘氏收回目光,注视着桌上的文钱,忧色掩饰不住,“是问元良借的?”
是借的还好,如果是其它途径得来,刘氏担心。
“娘,你就放心吧,这钱来得正当,是我赚的。”陈平知道刘氏在担心什么,一句话就将刘氏提到嗓子口的心又按了回去,“这事阿爷也是知道的。”
“我怎么知晓?”陈父奇怪道,半晌后,才道,“难不成真是那曲辕犁得到的钱?”
那日曲辕犁演示过后,村子里不少人都有订,外村同样是有人过来问。如果陈孝义不是因着手头紧,也是想要去铁匠那里订造一具,来年翻地会快上许多。
因知道曲辕犁是陈平的主意,铁匠也时常会夸耀,而那曲辕犁的确是比先前的直犁要贵上些,村子里有不少言语,说是铁匠与陈平合着赚了不少钱。
这些言语,陈孝义也是听说过的,可没放在心上。此时看到陈平拿出的钱,也就自然对了上去。
“我倒是想用曲辕犁赚些钱,可铁匠叔不肯,也就从里长那里得了一匹绢,一人一套衣物而已,这阿爷你和娘都是看到的。”也不知这曲辕犁的事里长上报没,这么些天消息都没,陈平还指望着能从县里再拿些奖励,“这钱实则是那火镰卖出所赚。”
“火镰?”火镰家中就有一套,不过没有用火折,陈父知道陈平将火镰放在陈孝忠那杂货铺中托卖,但没成想就那两套火镰能卖出这么些钱,“就那一个破石头,一块碎铁,能卖出这么多钱?”
从心理上来讲,陈父是不愿意相信的。自己辛辛苦苦的耕地播种施肥除草,一年到头的侍弄那十多亩田地,才收得十四石左右的稻米,按照一斗七文的价,那也只不过是千文钱而已。
可这两套火镰,居然能让陈平割上一斤多的豚肉,还带买了那么些东西,这要是多弄几套火镰,那还不得比过了这辛苦种田的收入?
铁匠那角落旮旯里捡的几块碎铁,河滩上的几颗乱石头,就这么值钱?
陈父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惊慌的厉害。这,这说不过去啊。
付出与收获不成比例,这怎么能够说得通?怎么能让人心中好受?
“这就是营销。”陈平道,接着解释了一遍营销的含义,“我只是稍微将这火镰包装一番,就卖出如此的价格,这就是营销。”
当然,营销不可能如此浅显狭隘,不过大体就是这般意思,要迎合消费者的需求。那县丞与主簿之所以抢着要买火镰,无外乎就是炫耀,这就迎合了他们的心理。
卖出的价格大于标价,这也就合情合理了。
“我不管你这什么营销不营销,你不得去做那偷奸耍滑的事,否则叫我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思想还有些先进,陈父也想不通为何会有人愿意花那般高价买这简单的物件。
陈平自是点头应允。
“下次有了这么些钱不要乱花了,放在娘这里,给你存起来。”刘氏放下碗筷,收起了文钱,叮嘱了声,进了东间。
这一顿吃的还算是欢快,陈平本以为自己先斩后奏的决定会惹父母不快,但看两人这般,似乎也没真生气。
“看来我也能当半个家了。”陈平如此想着,这要是放在后世,别说是自己赚了钱,就算是过年领的压岁钱,要是自个不打报告就花了,肯定是一顿骂。
这实际上就是陈平想岔了,刘氏只叮嘱一句,那是因为心疼自个儿子,没有说出口,陈父则是因为自己辛苦一年所得还不如这几套火镰,没好意思开口。
一个是不忍,一个是别扭。
“娘,晚餐我来做。”吃完饭,陈平帮着刘氏收拾碗筷,说了一句,“娘总是为我们做饭,也是该让娘歇息下。”
“好,就让娘尝尝你做的饭菜。”刘氏温和的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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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碗筷,陈平拿着小陶罐,在陈安酸酸的目光里,出了院门,朝着涂河边的那株老柳树行去。
今日还欠着一个故事呢。
在柳树下坐了片刻,对面院子里传来了狗吠,还有几只小狗的呜咽声,音带还未发育全,吠叫也就变成了撒欢一般的声响。
“应该是知道我来了吧。”陈平暗自思忖着,看向院门。
紧闭的院门果真是开了一条缝隙,黑狗当先窜了出来,瞅向老柳树这。
在门槛后,几只小狗蹦跶着,肉嘟嘟的,想要跟着翻出来,可惜被那一尺高的门槛挡住,只有那小脑袋垫在门槛上,而后落回去,下次再来。
萌得紧。
一穿着小夹袄的女娃伸手兜住一只小黑狗,这是跳的最欢实的那只,踏出了门槛,觑见陈平,脸上的喜悦掩饰不住。
“我娘说这狗可以断奶了,这只送给你。”陈雅将手中的小狗递出来,轻声道,“它最壮实,一定很好养。”
“那肯定的,只要去了我家,别说是这只小狗,就算是人,也能养得白白胖胖的。”陈平笑着一手抓住小狗的脖后皮毛,手中的小陶罐给了陈雅,“这是乳酪,我昨天去了县城,猜想你未吃过,就给你带了一罐。”
乳酪在此时流行于北方,南方要等到元朝时才会普及开,成为一种趋势,能在这六合县中发现,而且还是不经熟成,直接将牛乳凝固后,去除部分水分的新鲜乳酪,实为难得。
“真香。”陈雅双手捧着陶罐,这陶罐也算是普通,不过甚在小巧,用来装乳酪倒是挺配。
手里的小狗不安分,脑袋四顾,长着嘴去咬陈平的手指,不过牙还未长全,也只是痒痒。
“用勺子吃。”陈平拿出一个木勺,给了陈雅,“你吃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陈雅点点头,安静的随着陈平坐在老柳树边。
这里有数段突出地面的柳树根,纠缠盘错在一处,正好是一处天然的座椅,不似那河石冰冷。
“恩……今天就讲一个飞碟的故事,好不好?”一千零一夜毕竟是隔着文化差异,陈平想起昨日讲飞碟的事,显然,本土文化更能吸引人,“故事的名字,就叫西游记,里面有一只猴子会说话,还能够飞,他有一白云坐骑,唤作筋斗云,又称为飞碟。”
已经是剽窃盗用了那般多的创意与文化,陈平倒不在意多来一个。
“猴子?猴子是什么?”乳酪有些酸,陈雅眯着眼睛。
“一种动物,如同人一般,同样是有四肢……恩,也就是双手双脚。不过它们与人不同的地方是,它们有尾巴。根据科学……额,有这么一种说法,说人类的祖先其实是猿……猿与猴子类似,不过比猴子聪明……”
整整半个时辰,陈平一直在讲解,每出现一个未听所过的词语,陈雅就如同提问机器一把,会准时的问出来。
最后,陈平是在陈雅崇拜的目光中,抱着小花走的。再不走口舌都要干了,这问题就是一个循环,怎么可能解释的清楚?
“阿兄,哪里来的小狗?”院子里,陈父与陈安正赶着时间换屋顶,陈安再一次将要递上去的芦苇顶扔掉,跑了过来,“我要摸摸。”
“摸吧,小心它咬你。”陈平吓唬着,“这是小花,家中的新成员。”
“小花?这名字真难听,它是母的吗?”陈安抓着小花,翻了个过来,“咦,没有。阿兄,小花没有脐掩,它是不是人妖啊?”
陈平额头冒线,一把从陈安手中夺过小花。
“河蟹是河蟹,这是狗,得用另外一种方法才能分别公母。”陈平没好气的道,“这是只公狗,知道吧?”
“哦,公狗就公狗,阿兄你那么凶干什么。”陈安嘴里说着,心中却在想:阿兄怎么知道它是公狗的?公狗与母狗有什么地方不同呢?不是用脐掩来辨别,那是通过什么呢?
狗还小,才刚离窝,陈平将其放在堂屋里的鸡笼里,那一公一母两只鸡才重回爱窝不久,又流落在外,颇为哀怨的在鸡笼边不肯离去。
“呜呜……哇哦……”
小花照着探进鸡笼的公鸡冠子就是一爪子,惊的公鸡拍着翅膀奔出了堂屋。
“你这是从王婶家里拿的吧?”家里有条狗是好的,能看家护院,刘氏将鸡笼提到外面,“这狗还小,吃不得硬食,得熬些稀饭才行。”
“狗狗。”陈贞抓着小野鸭,冷不妨的的将小手探进了鸡笼里,揪住了小花的皮毛。
小花呜咽着,缩成团,陈贞乐呵得丢掉小野鸭,蹲在鸡笼边,找到了新玩具。
“一条小狗有什么好看的,过来帮忙。”陈父在梯子上喊着。
陈平家的房在在村中算是中等,这也是为何家中两丁男,一丁妇分得十多亩的露田,三亩桑田,却依旧被列为中户的原因。
房子也是资产,村中那些下户,多是用的茅草竹苇为屋,全框架的轻屋面,墙壁用竹编成而后抹灰。
轻屋面承重自然就不行,屋顶更是不能用瓦—当然,即便是想用,也用不起。陈平家这房子却是用的夯土墙,上面加的木屋架,想要换成瓦房只需再添些木架,不必担心屋子是否能承受。
“将那芦苇递给我。”陈父上了屋顶,踩在房梁上,这梁用的是杉木,在六合山就有,树形长且直,经济实惠耐用。
陈平上了木梯,从陈安手里接过芦苇顶,转手递给屋上的陈父。
屋顶是从东间开始换的,里面的东西早就搬到了院子里,刘氏正清洗着布料,顺便是将那些发霉的木家具晒上一晒。
房顶换得很快,等到陈父开始掀西间的房屋旧顶时,陈平抽着空闲,先是去将莲藕去皮洗干净了,切成块状放在一旁,而后又洗了排骨,在木板上切块。
一斤多的排骨,陈平一点没留,连带着上面的肉,全部洗干净放在了陶盆里。
“阿爷,你上面动静小些。”烂茅草落下,灰都飞了起来,陈平关上了堂屋门,生了火。
过了半刻钟,铁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陈平将洗干净的排骨倒入进去。
“忘了锅铲。”手里的锅铲是木质的,熬汤肯定是没问题,可要用来炒菜就差了些,陈平估摸着时间,等看到锅内飘起一层浮沫后,再未添加柴禾,改用小火炖,用木锅铲将那一层浮沫挑出来扔掉。
刘氏从外里进来,见陈平舀掉那层浮沫,眼里颇有些舍不得。
“你这是要做什么菜?”放下清洗干净的陶罐,刘氏见陈平又是藕,又是排骨,很是奇怪,而且这肉居然还需如此熬?
这也太浪费了吧?
“莲藕排骨汤。”陈平笑道,“小安子又偷懒去了?娘,还得麻烦你将莲藕放进那陶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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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藕排骨汤属于鄂菜系,陈平不陌生,也最爱吃。
这汤看着简单,可是用的材料也是有讲究的,否则做出来的汤就失去了味道。
首要的就是莲藕,一定不能脆,太脆淀粉含量就低,吃起来口感不够好。陈平挑的是圆润短粗的粉藕,也称面藕,且现在已入冬,这样的藕用来熬汤最合适。
还有一点就是盛具,在后世很多人喜欢用高压锅熬汤,可实则是失去了汤的本味,熬汤一定得用砂锅,用小火慢慢煨,或者是直接放进炤塘里。
“娘,你把那陶罐拿上来。”用水煮过的排骨,陈平又去了血沫,时间差不多,将锅里的排骨同水一起舀进了陶罐中。
方才陈平煮水时用的是大块的柳木,此时火已是减小,将陶罐放进灶塘里,口上用陶碗压着,能防止灰尘进去,边上再垫着草木灰稳定住,等晚上的时候就能喝上莲藕汤了。
“这就好了?”如此做法,刘氏从未见过,见陈平将那陶罐放进灶塘中便不再管,不禁是有些担心。
那一陶罐的肉可别浪费了。
“娘,你就放心吧。等着这小火慢慢的煨,太阳下山时就能吃上莲藕排骨汤。”陈平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笑着道。
“好,好,娘等着。”刘氏开了堂屋门,出去清洗。
屋顶平铺得很迅速,一家人,陈平与陈安在下面打着下手,递送芦苇,陈父在上掀旧的茅草,而后再铺上新芦苇,刘氏在院子里洗着床单等物品,趁着太阳晒上,陈贞依旧是逗弄着小花。
院里,一公一母两只鸡占据着稻禾堆,在里面捉食稻谷,在院墙边的菜地里,一群小野鸭在葵菜间钻着,前面还有两只成年野鸭。
太阳下山前,屋顶换完,陈父去送还梯子。
“阿爷,这木梯是王婶家的,我同你一起去吧。”家中是没有木梯的,陈平将旧手里的旧茅草丢到角落里,赶忙是帮着陈父抬起了木梯。
陈父点点头,抬着梯脚,陈平扶着梯头,一前一后的出门。
“阿爷,我想让王婶去我家吃饭。”这才是陈平帮着抬木梯的目的。
“你那汤能喝吗?”陈父沉吟道,“再说,这事不好办,会有闲言碎语。”
“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家里不还有娘吗?谁敢乱嚼舌根?”村子里那些妇人空闲的乐趣可就是凑在一处说下家长里短,这在后世也有,不奇怪,陈平觉得只要不去理睬,自家过自家的,就行,“王婶送了小狗,阿爷你又借了梯子,就连家里用的皂角也王婶家的,请人吃一顿饭表示感谢也是应该的吧?”
王氏那偌大的院子,就母女两人,平时就未见王氏出过门,连陈雅也只是在洗衣时才去那河边,着实是有些孤单的。
“这还得看你王婶的意思。”陈父点点头,“不过你得保证那肉可别整坏了。”
“放心吧,相信我。”陈平保证道。
到了院前,敲了门,过了片刻,院门打开,是王氏,陈父一把拉住要跨门而入的陈平。
“他婶,来还你木梯。”陈父对王氏道,从这里能看到王氏院子里很是平整,在院内的东北脚有一株相当大的皂角树,有一丈多高。
王氏穿着青襦裙,头发盘起,脸依旧是有些苍白,后面陈雅拉着王氏的裙摆,不时的瞅向陈平。
“放在这墙角就行,陈哥你进来吧,又不是外人。”同一个村子,因着陈达与陈孝义的弟弟,也就是陈平那为出外至今不知所踪的三叔陈孝杰是儿时玩伴,因着这个,王氏才说出这番话。
陈父将木梯平方在门槛上,这梯子不重,王氏一人也能抬动。
“恩,对了。家里熬了汤,你这还未吃饭吧,去我那吧。”陈父似突然想起一般,“他娘也在,你带着陈雅一同去。”
“莲藕排骨汤,很好吃的。”陈平见王氏有些犹豫,赶忙是道,“陈雅一定喜欢。”
王氏低头看向陈雅,陈雅又看向陈平,见陈平不住的点头按时,陈雅嗯了声。
“你这孩子。”王氏瞧在眼中,含笑责备了一句,“好的,等我将这木梯放好,就同你们一起去。”
“王婶我来帮你。”陈父顾忌着,陈平可不在意,跨过门槛与王氏一同将木梯放回了屋子。
院子布局同陈平家倒无不同,不过地面是经过平整的,屋子里收拾得也很干净,家具一应的甚是齐全,在堂屋东边放着几个牌位。
想来应是战死的陈达与那意外而死的公婆。
“听小雅说你每天都会给她讲故事。”木梯放好,王氏瞅了眼院门口的陈雅,轻声对陈平道,“她这些天很开心,比以往时话要多。谢谢你。”
“这是我该做的,小雅那般可爱,不该受到影响。”陈平也随同王氏喊小雅,“王婶,我能喊你叫姨吗?
妻之姊妹同出为姨,陈平觉得叫姨比婶要亲切。
“为什么?”王氏问道。
“因为这样才能与李婶她们区分开,姨你可比她们要年轻漂亮,要是也叫婶,那不是叫老了吗?”陈平这话的确是没错,王氏也的确是很年轻。
王氏脸颊飞出红润,斜瞪了眼陈平。
“你这孩子,哪里学的这些话。”就连王氏丈夫陈达都未当面夸过自己,现今居然被陈平如此夸奖,王氏想要生气,可面对的一小孩,这气也就生不起来,反倒有些羞涩。
“我心里这般想的,就这般说了。那你是不反对我喊你姨了?”陈平追问着。
“随你。”王氏话轻快了些。
锁好院门,留下小黑看家,四人往村中行去。
还未到陈平家门口,就见到李婶提着两条鱼走来,身旁还有一中年男子,戴着箬笠,提着鱼篓,那是她大儿,在涂河里有条渔船。
“哎呀……这不是狗儿他娘吗,你怎么出来了?这是要去哪?”狗儿是王氏溺水的儿子小名,李婶显得很是吃惊,“你可从来不出门的,难得啊。”
“在屋子里待得久了,有些闷。”王氏轻笑着,算是回应。
李婶点点头,道:“恩,出来走走也好。”
说着,李婶的目光还不住的往陈孝义与陈平身上看,似想看出个花来般。
“娘,走啦,别沾了晦气。”身后中年男子绕远,喊了一句,瞅也不瞅王氏一眼,快步走开。
“这怎么说话的。”李婶抱怨了一句,不过脚下也不慢,立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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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逃也似的离开。
“李婶这人就是嘴碎,陈山虎那人你也清楚,嘴里也是不饶人的,别太在意。”村里的总免不了有些闲话,陈父安慰着,“走,他娘该将汤端上了桌。”
“我没事。”王氏笑了笑,有些苦涩,带着习惯后的无奈与丝丝的凉意。
一个妇道人家,死了丈夫,没了公婆,在这村子里实者就等同于外人,对此还能多说什么呢?只能是默默的受着。
陈父与陈元良隔着辈分,却都喊李婶,这也真是奇怪。陈平想着,倒也没将李婶与陈山虎的话放在心上,这事想来王氏经历过很多,能应付得了。
有时安慰人并不需要言语,反而越是漠视越能体现出关怀。
进了院,果然是见到刘氏摆好了碗筷,只是那汤却没有拿出来,就等着陈平回来。
“娘,你怎么不将排骨汤拿出来?”陈平从灶台上拿了块抹布,叠着,将陶罐挪了出来。
刘氏陪王氏坐着,回头道:“这不是怕那汤还未好吗?”
“好了,再回下锅,放些调料就能吃上。”下陶罐时陈平未放盐,掀开陶罐上的碗,一股肉香就飘了出来,肉色发暗,汤汁更是带着灰色,能看到点点的油反射着光,里面的藕微微呈现出深红色。
排骨入了汤汁,莲藕煨烂,正好。
“真香,阿兄快些。”陈安端着碗,凑到了灶台边,吞着口水。
陈平将莲藕排骨汤倒入锅内,往里加了些温水,然后是盐和胡椒,稍微搅拌过后,给陈安舀了些汤汁。
“尝尝咸淡。”陈平道。
汤还是热的,陈安吹了两下,很是熟练的小口撮着,这是喝开水后长的记性。
“恩,好喝,阿兄给我盛些肉。”陈安喝完汤汁,将碗递了出去。
“将阿爷娘,还有姨的碗拿来。”陈平吩咐着,舀着莲藕排骨汤。
没有其它的菜,就是莲藕汤,排骨加上藕,两家人,围在桌边。
“真好吃,阿兄,你做的比娘好吃,以后就天天做饭给我吃吧。”陈安咬着排骨,吸着骨髓,喝了口汤。
刘氏点点头,儿子做的这莲藕排骨汤的确是不错,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的。
“好吃吗?”陈雅碗里的肉与陈贞一般,都要比其他人多上两块,而且都是那种煮烂的半瘦半肥的豚肉。
“恩。”陈雅点头,笑得很开心。
陈贞自己同样也是抱着一个小碗,坐在桌边,嚼着肉,吃得不亦乐乎。
“这汤做起来很简单,排骨里面的营养都进入了汤汁里。”陈平喝口汤,回味着,“锅里还有汤,多喝些汤。”
其实如果有面的话,放在这排骨汤中,吃起来会更加的有味道,排骨还是少了些,一斤的排骨感觉不够。
“下次再去得买些面回来放着。”也不知现在有没有有面条,陈平想着,不过,即便是弄点面粉回来,也是可以的。
想到面粉,陈平又想起了饺子。等放在大伯家的火镰托卖掉,也可以包顿饺子。
“这离县里也太远了些,真是有些不方便啊。”距离县里十数里,来回一趟着实是麻烦,陈平见阿爷碗里的排骨汤碗了,立刻起身帮着添了一碗。
“恩,这汤味道不错。”陈父接过碗筷,难得的夸奖了陈平一次。
最后,锅里的莲藕排骨汤是一点汤汁都没有剩,吃的干净。陈平送王氏与陈雅回去,然后才洗漱上床。
头顶换了一层新的屋面,屋里刘氏也打扫过一遍,墙上那些坑洼抹上了黄泥,地面虽不平,但陈平相信,再过些日子,这家里还能再翻修一次。
“阿兄,我还想要吃那莲藕排骨汤。”陈安颇有些未吃够的感觉。
“会有的,再等上些天,不要急。”不止是陈安,陈平也未吃够。
做完最后一个仰卧起坐,陈平就躺了下去。
被子晾晒过,内里的湿芦苇絮换了出来,填充上晾晒一天的干絮,屋子里那墙角的味道在陈平的坚决监督与执行下,也几不可闻。
这一觉,还算舒坦。
“再来一碗。”半夜,陈平起身,回来时听到陈安喊了一句,嘴里吧唧了两下。
……
清晨,薄雾升起,陈平晨跑过后,在老柳树下见到了陈雅,依然是端着木盆,不过比以往的要小了些,盆里也就放着一两件衣物。
“以后想要听故事不用这个点来的,多冷。”两人坐在柳树根上,陈平道。
木盆里的小襦裙是陈雅昨天穿的,却没见着王氏的衣物,想来应该是在院子里洗的。
昨日进院子时,陈平就发现那株皂角树下有口井。
“恩。”陈雅点着头,双手抱着木盆,看着陈平,满眼期待。
“好,我们就直接开始。昨天说到……恩,解释了下猴子的问题。今天我们就正式开始……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雷打不动的暑期档,陈平对内里的故事自然是再熟悉不过,同那天一般,将时间往前推个数百年,玄奘变成法显,精彩不变。
第一回讲完,陈平停了下来,这过程里陈雅是一句话都未问,弄的陈平反而是有些不习惯。
“你没有问题?”陈平问道。
陈雅摇摇头,陈平眼睛往上挑了挑,轻声道:“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我怕你同昨日一般又跑了。”陈雅小声道出了原委,颇有些委屈。
原来是这个。
“我昨日跑不是因为你问题多,是因为我要回去换屋顶,否则我就没地方睡了。”陈平轻笑道,“问吧,有问题就要提出来,这样才是求学,才是好孩子。”
“恩。”陈雅猛的点了下头,小脸灿烂。
给陈雅解释了疑惑,雾气也消散开,太阳爬了上来。
“手伸出来。”在树根上坐久了,臀部有些麻,陈平站了起来,活动两下,蹲在陈雅身前,“给你个好东西。”
陈雅乖乖的伸出小手,一阵叮铃作响,手心里多了十枚铜钱。
“这是卖牙刷得的钱。”用小黑的毛发做牙刷,卖出所得,陈平自不会一人独拿,“以后还有,钱你自己留着,以后嫁人时可以拿出来,免得受丈夫小看。”
陈雅小手握紧,抓住文钱,点头。
牙刷用的是狗毛,在一段时间内,应该还会继续使用,比火镰复杂,卖出所得却是远远不如火镰,看似不值当,但陈平坚信,牙刷的销售一定会平稳的上升下去。
从陈雅这离开后,陈平去了村东,离着铁匠家数栋屋子,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响声。
“铁匠叔,在做耕犁?”块炼炉边放着一堆的曲辕犁部件,陈和才锻打着犁床,陈二牛则在另一边打磨着犁铧。
“附近几个村子听说曲辕犁的用处,都过来,我这不趁着空闲正好是打上吗,要等到来年,那还不知道多耽误事。”陈和才挥舞着铁锤,打出一阵火花,“碎铁片早就给你做好了,在那角落里,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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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落里,陈平看到十数件钢片,同先前的有很大区别,做成了斧形,外源较为薄,成一个弧度,后方有一个方形的握柄,上面钻了个孔,可以用来穿绳索。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铁钳夹起成型的犁床,丢入边上的水桶中,嗤嗤的白烟冒起,陈和才道,“听二牛说你割稻子比得上成丁,又想出了这曲辕犁,为何就不一心农事?”
这才过没多久,陈和才就又劝上了。
“铁匠叔,这是你的钱。”陈平从口袋里掏出三十文钱,放在了边上的桌上,“卖火镰赚的。”
三十文,摆在一处,那也是一小堆了。
“这是三把火镰卖出所得。”陈平又加了一句,这也是想好的准备给陈二牛的分成,原是想偷偷的给陈二牛的,现在铁匠叔又要劝农,陈平干脆拿钱出来,更直接。
一套火镰那就是十文,陈和才这点还是算得清楚,这都快要赶上打一具铁犁所得的收入。
“真有这般多?”陈和才放下铁锤,有些怀疑。
“那还能有假?”陈平道,“我又没有别的收入,这钱更不会是阿爷给的。”
陈和才点点头,相信了陈平的话。
“这钱我不能拿,我知道你为何要给我。那些碎铁料本就不值钱,拿去就拿去,算不得什么。”陈和才抓起铜钱,“拿着,回去给你阿爷,留着取妻。”
十一,中男,也不用等到成丁才能娶妻,实则十一岁就婚嫁的也不少。
“铁匠叔你这话就不对,难道我娶妻,二牛就不娶?”这三十文钱陈平肯定不会收回来,“那火镰实则不只赚这么些钱,我从中拿了一部分,县里托卖的堂哥也拿了部分,剩下的才是这三十文钱。”
“且以后也不一定有这般多,但只要是从铁匠叔你这拿的料,就该分你。这是信义,除非是铁匠叔不想再给我打那碎铁料,那我只能是要去找别人合作,恐怕分出去的就不只有这么些钱了。”
陈和才握了握手中的铜钱,见陈平一脸认真,这才道:“好,这钱我就拿着。那碎铁料你还是在我这打吧,这乡里打铁能有我好的恐怕还未有。”
打了半辈子的铁,陈和才这话却是没有自我吹嘘,他的确有那个实力。
“我这正好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铁匠叔。”陈平拿出一张纸来,展开。
见陈平又取出一张图纸,陈和才立刻就兴奋了,还未等陈平完全铺开麻纸,就拿了过去。
“又想出什么好主意?”陈和才看着图纸,发现上面画的是四个弯曲的线,下方一个平板,另外还有着其它构件,比曲辕犁那张图要复杂,可是这东西看着却不像是农具,“这有何用?”
“这是捕兽夹,俗称套子。”陈平指着上面一处弯曲的线条,“这个是弹簧,不知道铁匠叔能不能做出来?”
陈平画的这捕兽夹是用四个半圆铁丝,底下一块铁板作为座,再有两个弹簧蓄力,用来捕兔子、山鸡不成问题,如果弹簧够好,夹子够紧,要捕野猪也是可以的。
后世陈平自己就做过这种捕兽夹,不过那是在有现成铁丝的情况下,金子可以拉成丝陈平知道在此时是没问题的,至于铁丝,陈平还不太确定。
“我看看。”见不是农具,陈和才的兴致降低了很多,不过也未说不做,“过两天你再来,图纸放我这。”
“铁匠叔,我这里还有一张图给你。”陈平又摸出一张图来。
“你叫我叔没错,可你不能一直做这些啊。”陈和才以为陈平又是让他弄些稀奇的东西,“这样会耽误农事。”
这般关心农事,比那劝农官都要积极,陈平怀疑铁匠叔是不是做过那乡官,现在还未从角色里摆脱出来。
劝课农桑,这是乡官的基本职责,不过也是老皇历了。开皇元年,苏威提出由乡正管理民间事务,包括农事与纠纷诉讼,那时乡官的权利比现在可要大得多。
可事实证明,苏威的这一政策是错误的,有着人情这一纽带,想要用乡里间选出的乡官管理村民,只能是说很天真。
缺乏公平公正,不闹出乱子来才怪。
“铁匠叔你确定不看?”陈平拿着图纸,看了眼陈和才脚边的皮囊,“这皮囊鼓风用着如何?”
“还好,就是风有些小,炭烧得不够彻底。”用了这么些年,对皮囊鼓风陈和才也是颇有些无奈,“要是风再大些,这炭火会更旺,熔铁会容易得多。”
对冶金陈平了解的不多,不过记得化学课本里有讲到过,提高炼铁效率,就要建高炉,采用高炉炼铁。
高炉炼铁不是只建造个高炉就成,送风设备同样是重要。高炉炼铁陈平一个人琢磨不出来,可这送风设备,而且还是给块炼炉这种随建随拆的炼铁炉送风,陈平早就有腹案。
“铁匠叔你不是会木工活吗?我这图你拿去,或许就能解决风力不够的问题。”陈平道。
图纸上画的是风箱,用灶塘里尚未烧尽的柴禾作画,在麻纸上线条也算清晰,陈平凭着记忆将风箱分解图画出来,仔细看,很容易明白。
“按照这上面的构件制作,然后组装在一处,拉动这活动的把手,无论是进还是退,都能送风。”陈平解说着,陈和才虽不肯定这风箱有那般神奇,不过曲辕犁的例子在那里,他是愿意相信陈平的,听得很认真。
很庆幸,是一名工科生,很幸运,家在农村。
走在回去的路上,陈平哼着歌,入眼处的茅草房是那般的可爱。
河滩边已是找不到河蟹,洞内空空,陈平一次看到露出洞口的扁平蛇头,就再也未敢探进去过。
晨跑的距离依旧停留在眺望下涂村的地点,一趟去回的时间并无多大变化,六合山里传来的声音,总是让陈平惦记着铁匠叔的铺子。
这一日,陈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去铁匠铺看看时,陈二牛提着十数个捕兽夹叮叮哐啷的进了屋。
“阿爷说等了几天,你还不去取,就让我给你送来了。”陈二牛将捕兽夹放在地上,“平哥,今天我们是不是该去那坟头。”
“你记得?”陈平以为只有自己一人还记得,“恩,今天正好是第五天,来平东也该去了。”
“他要是不在,我们就去下涂村找他,将他揍一顿。”陈二牛记住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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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兽夹一共有十五个,带着细铁链,近两尺来长,环环相扣,做工不算粗糙。
“你等我一下。”陈平进了屋,从自己床头取出一捧的长竹片,这竹片也是陈平抽空做的,一头尖锐,方便订入泥土里,另外一头平滑,钻有一小孔。
捕兽夹上的铁链尾端留着一手指长的铁丝,正好是能穿过竹片的孔洞,铁丝硬度不高,用手就能扭转弯曲。
两人在院子里将这竹片穿好,固定,出门。
“阿兄你们到哪里去?”陈安见陈平要出门,立刻就跟了过来,“我也去。”
三人出门向西,走上一段路,远远的就看见坟冢。顺着山路而上,坟冢周围哪有人影?
“我早说过那人不会来,阿兄你真容易受骗。”陈安手里持着木棍,这是陈平特意交代带上的,“阿兄你手上的东西真能捕到兔子?”
“那是自然。”没看见人,陈平往上走了走,放下手里的捕兽夹,“再等等,说不定是我们来早了。”
“这都午时了,他肯定不会来了。”陈安将木棍往泥土里一插,提起一个捕兽夹,在那拨弄着,“这个要怎么用?我们自己也能去捕猎,为何要等那人?”
来平东的名字陈安都未记住,只用那人两字来代替。胡乱拨弄着,陈平手指正要探进那两两套住的铁条里。
“手别乱动,手指进去会断的。”陈平从陈安手里拿过捕兽夹,蹲在地上,将铁条拨开,弹簧蓄力,而后小心的将下方一根小铁条挑住铁片板。
这弹簧是绕的,是一种扭转弹簧,一端固定在底座上,一端连在铁条上。
很费力,弄这个还得小心,稍微大意就可能夹到自己的手。
“看着。”陈平将张开的捕兽夹慢慢的放在地上,而后从边上捡了根枯枝,点在了那铁片板上。
咔嚓
铁片板受力,小铁条脱落,铁条一边又压着半圆的铁条,一应的连锁反应,弹性势能释放,两两相套的铁条合拢过来,枯枝断开。
“这个好,一定能捉住兔子。”陈安道,“别等那人了,我们自己进去吧。”
陈平食指竖起,放在唇边,过了片刻,神秘的问道:“仔细听,有没有听到这山里有什么声响?”
“有风。”陈安紧了紧衣服,疑惑道,“好像还有别的声音,那是什么?”
的确是有其它的声音,在风里飘散。
“是狼,会吃人的。”那日与小疯子遭遇,她那卫士也有猎到狼,应是这六合山里的,陈平道,“狼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会合作,围捕猎物,就你这身板,要真是遇到了狼,跑都跑不了。”
“那狼长什么样?”陈安问道。
“小黑那样。”
很形象,陈安脑中立刻就有了影像,然后抓起了扔在边上的木棍。
“进山后不要到处走,跟着我。”陈平站了起来,他已经是看到在山下的路上,有一人正往这里走来,是来平东不错,“万一要是走失了,也不要惊慌,留在原地,找个安全的点,我会去找你的,知道吗?”
“恩。”见阿兄说的正式,陈安猛的点头。
来平东走路很快,这边陈平继续向陈安灌输着一些基本的野外生存知识。在后世都是常识,比如日影,北极星之类的,陈安虽不明白其中道理,可对此却是兴致盎然。
还未讲完,来平东就到了。
“你是不是怕了,不敢来。”陈二牛身量比来平东要高,俯视着来平东,“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村子抓你,揍你一顿。”
“还不知道谁揍谁。”来平东还如那日一般的打扮,布衣补丁,不过手里却是多了一把短刀,厚背,不长。
“行了,你们俩都少说一句,留着力气进山。”陈平制止住两人,看向来平东,“你知道这山里哪个点猎物多,带我进去。”
来平东点点头,瞟了眼陈平脚下的那些物件,充满疑惑。
“带你们进山没问题,不过你们得告诉我什么要进去。里面可是很危险的,弄不好就碰到狼,甚至是虎豹。”早就猜到陈平是想要进山,来平东才会特意带了把柴刀出来。
“当然是捕猎。”陈安替陈平回答出来,“我们得到的猎物一定比你多。”
“是用这个?”来平东指着陈平脚下的捕兽夹。
陈平点头,没有来平东的身手,也学不来,这捕兽夹是陈平想到的最简单有效的捕猎途径。
放着六合山这么一座宝库不利用,那真就是太浪费了,此时可不存在保护动物的说法。
“行,不过进去得听我的。”来平东有些怀疑,带着好奇,“这东西真能捉到猎物?”
“自然是能的。”陈平用这个打到过猎物,一只兔子,还有几次打到了刺猬,那还是在人口密集的村庄,后世那样的环境都能捕到猎物,这密林里,肯定也不会差。
来平东当前,沿着小路,陈平跟在身后,在后面是陈安与陈二牛,四人向着六合山里走去。
原先还有条小路,这是村人砍柴伐木踩出来的,周围草木也较稀疏。可是再往里走了两刻钟后,小路消失,头顶也被树冠遮挡,视线暗淡下来。
“带着你们几个我不敢进太深,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山坳,那里有野兔出没。”来平东挥着柴刀,砍去一截树枝,回头对陈平道。
“没问题,你说在哪里就哪里。”一路走来,也花了近半个时辰,来平东走的很自信,在看似无路的情况下,总能找到一条通道,陈平相信这个向导,他对六合山真的很熟悉。
四人又往前走了些,来平东突然是停了下来。
“到了。”来平东侧过身子,给陈平让出视线,“就在那里,我看到过几次野兔。”
“上一次抓的野兔也是在这里发现的?”陈平问道,透过树枝杂草,能看到前面的确是有个山坳,杂草较其它周围地方更为繁茂。
“恩。”来平东点点头,“不过应该不只有一只。”
“那就下套。”陈平道。
不过,到底该在哪个点下呢?这是个问题。陈平以往下套也是胡乱的找地方装上一个,上面撒些浮土,多是找的角落偏僻地,运气占有很大的成分。
看向来平东,来平东同样一脸茫然,一点意见也给不出。忘了这家伙是凭借毅力与杂耍般技艺的怪人,他能知道如何下套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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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知道兔子窝大概的方位吧?”十五个捕兽夹,看着多,真要撒在这树林里,肯定是不够看的,要是能有个好的下套点,收获量肯定会大大增加。
来平东手一指,道:“野兔是从那山坳里逃出来的,后来我又翻找过,没什么发现。”
“那就是没兔子了,阿兄,我们换个地方吧。”陈安总结着,树林有些密,陈安站在陈平身后,“这里看着就不是好地方。”
落叶在脚下,四周静谧,偶有两声兽叫,夹杂在风里,山坳中风回,呼呼的也着实吓人。
“肯定有兔子。”来平东很确信。
“平哥,你看那是什么?”一直没出声的陈二牛突然是开口,指着不远处的草丛道。
也不知是何种草,这都入冬了居然还冒着青意,未枯完全,草歪倒着,有走过的痕迹。
“有什么?不就是带点青的杂草吗?大惊小怪。”来平东还记着自己头上的毛是如何掉的,想想现在还疼。
“不,不是,这个是兔子走过的痕迹。”陈平摇摇头,“即便不是兔子,也应该是有些什么东西,就在这里下套。”
“会不会是蛇?”来平东问道。
“蛇走时会压着草,草向着两边歪,你看这里却不是。”蛇道陈平是真的见过的,碗口粗细的蟒蛇,趟过草地后,草压在一处,不似这般。
抽出腰上别着的短刃,陈平在草乱开的地方小心的挖了浅坑,而后支撑开捕兽夹,小心的放到浅坑中。撒上些碎草,掩盖住痕迹,刚好是与地面齐平。
肉眼还能看出,不过以野兽那智商,肯定是不够的。
下好了套,有了陈二牛的发现,陈平四人在附近又搜寻起来,还真又找了几处类似的痕迹,在其上自又是下好了套。
余下的套子陈平自个寻了几个地方,不过离着这山坳不远,都是看似有野兽活动痕迹的地方下了套子,很是仔细。
“阿兄,那有只鸟。”正下着捕兽夹,陈安突然是指着树丛里一只露出尾羽和脑袋的山鸡道。
陈平瞅了眼,那山鸡在十数米远外,还颇有些距离:“什么鸟,那是山鸡,还是只公的。”
“阿兄你怎么知道是公的?”陈安奇怪,河蟹阿兄一看就知道公母,这山鸡隔着这般远,也知道公母。
“你看那只山鸡羽毛,很是鲜艳,是故是公的,母山鸡的羽毛是羽毛多暗淡,以褐色为主。这就是分别山鸡公母的办法。”将竹片插入泥土中,固定好,陈平拍去手上的泥渍,这是最后一个捕兽夹,可以回去了。
回头一瞥,突然发现似乎是少了个人,陈平道:“来平东呢?”
可不是,这里就陈平与陈安、陈二牛三人,刚刚下套的时候还瞧见开平东,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
“他该不会是把我们丢在这跑了吧?”树高林密,陈安对来平东的人品一向是很怀疑,“偷东西的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下怎么办?”
“揍他。”陈二牛很想与来平东再打上一架,特别是来平东头顶上剩下的半撮毛,陈二牛有揪一把的冲动。
陈平扫了眼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天,这要真是被丢下,这山可不好出去。
方位是一回事,可要涉及到具体的路段,非得有人带着才行。
“等等,那是什么?”陈平正奇怪着来平东怎么会如此做时,发现在斜面的灌木里,有一个隐藏的人影,正猫着腰,朝前挪动。
来平东。
“这家伙还真是神出鬼没的。”陈平心下稍安,看来平东那模样,应该是想要靠近那只山鸡。
示意陈安与陈二牛别发出声响,陈平倒是想要看看来平东是如何捕猎的。
来平东走得很缓慢,很是小心,前进数步居然是未发出任何的声音,待距离那山鸡三四步远时,山鸡似有所觉,脑袋僵直,偏转着。
“咯咯……”
一发卵石从来平东中飞出,打在了山鸡的身上,山鸡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逃离。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陈安兴奋的大叫起来,撒开脚丫子就要去追那山鸡。
“别动,进山前我怎么同你交代的?”陈平似早有所料,一把抓住了陈安,“看看人家陈二牛,学着点,要是追山鸡迷路了,非得让狼叼了去。”
“可那山鸡要跑了。”陈安一脸可惜,“我还吃排骨汤。”
“不是还有来平东吗?我们就在这等着。”陈平话中没有回转的余地。
面对陌生的环境,最好是静观其变,知己知彼,这话用在周遭环境同样是有效。
“他要是抓住了就不是我们的。”陈平的手牢牢抓着陈安胳膊,陈安嘀咕着。
来平东追着山鸡跑远,山鸡扯着脖子大叫,先是远去,过了半刻钟,几不可闻。
“糟了,这家伙不会又要追数个时辰吧?”陈平拍了下脑袋,“我怎么将这个给忘了。”
陈平的担心没有维持多久,山鸡的声音去而复返。
“阿兄,是那山鸡,居然往我们这跑来了。抓住它,快些。”山鸡翅膀似乎受了伤,在草丛里跑着,飞出个一两步远就落地,如醉酒一般摇晃着朝陈平三人这里冲来。
送上手的猎物,陈平哪会放过,盯准了山鸡扑腾的轨迹,在其经过身边,飞起的那一瞬间,陈平抄起木棍就砸了下去。
闷响,山鸡重重落地,弹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阿兄真厉害,这下有排骨汤可以喝了。”陈安捡起地上的山鸡,觑了眼来平东。
喘着气的来平东眼神很是无奈,绕了大半个圈子,眼看就要得手了,这山鸡反倒是进了陈平三人的口袋。
“这山鸡,分你一半。”陈平手中有刀,山鸡又肥,分给来平东一半没问题。
来平东摇摇头,拒绝道:“谁猎到的就是谁的,这山鸡是你抓到的,自然该归你。”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们也抓不到这山鸡。”山鸡一边的翅膀折了,这是来平东的功劳,来平东会拒绝,陈平还是有些意外的。
一只山鸡,这以往是来平东几天才能收获的。
“不,谁抓到的就归谁,你们拿去吧。”来平东还是摇着头。
能拿坟头的橘子,居然不肯要这自己出力的山鸡。
来平东送三人出了山,依旧是那半山腰的坟地。
“你等等。”陈平叫住来平东,而后直接是抽出短刃,卸下山鸡的两条腿,“这是给你的,就当是明天让你进山的报酬。”
下了捕兽夹,自是要收的。
“好。”来平东点点头,这才接了两条山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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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到涂水河边,陈平再次将去了腿的山鸡一分为二,给了陈二牛一半。
“我不会做这个。”待羽毛拔除干净,陈二牛看着手里的山鸡,突然是来了一句。
“铁匠叔也不会?”陈平问道。
陈二牛摇摇头,将山鸡放在河里又摆了摆。冷水泡的山鸡羽毛拔下来后,表面的一层皮有点破烂。
好歹也是村中曾近的富户,居然不会做山鸡。这……这好似也说得过去,想来都是二牛他娘在做饭,或是家中有仆从奴婢也说不准。
“阿兄,帮我捡下那羽毛。”河里飘着些山鸡尾羽,艳色艳丽,陈安用木棍捞着,可惜人小手短,还隔着点距离。
“要这羽毛干什么用?”陈二牛捡起脚边的几根羽毛,给了陈安,“我这还有几根。”
“你那太短了,我要长的。回去给小娘插在发髻上,多好看。”陈安早就看见陈二牛脚边的那些羽毛,灰色的,唯有的几根鲜艳的也叫陈二牛扯断。
陈平正清洗着短刃,听着陈安的话,眉毛拧了下,脑中有些东西浮现出来。
是什么呢?
“一定很重要。”陈平琢磨着,想要理清。
啪啪
两声响,陈安持着木棍在那打着水,水中的羽毛却是越飘越远,有一根很长,近两尺,在水里打着转。
“羽毛。”陈平盯着那根羽毛,念叨着,记忆越来越清晰,脑中一句话明了起来,“下江都。”
是岁,翟雉尾一,直十缣,白鹭鲜半之。
杨广帝位稳固后的第一件大动作就是征发丁男挖掘壕沟,设置关防。当然,这样事并不算出格,有勤俭爱民称号的杨坚同样是做过。
在这件事的同一时刻,杨广还下达了一个命令,修建东京。这是第二个大动作,也是大业末年一系列事件的开头,或者说是隋末动乱的源头。
修东京是罪过吗?不是,有着杨坚打下的基础,杨广即位时,是府库盈溢满,户口益多,就除了妇人及奴婢部曲之课。今年的租米还未交,说不定就能享受到这项优惠政策。
“应该就是这一年。”陈平思忖着,很庆幸自己看过这些,这是历史细节,不注意就会漏过,可陈平在史书时,最爱的就是纠缠这些细节。
现在看来,当时真是明智。
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挖壕沟是为了防御突厥,修东京的目的却让人怀疑。杨广自己的说法是牧宰虚立殿最,冤屈莫申,所以才要建立东京,躬亲存问。
但结合后面杨广开通济渠、邗沟、永济渠,疏通江南河等动作,其实可以看出,建立这样一个北起涿郡,南达余杭,中连东京的水道线,杨广是早有计划的。
这个计划,很有可能是在其为皇太子时就有了腹案,登基上位,权力在手后,立刻就执行开。工程不是一年完成的,分了数个阶段,花了六七年的时间才算完工。
如果不是杨广在东京建成,通济渠开通后立刻下江都,接着又是东京、京师、榆林、西平、涿郡到处跑,他下诏建东京的理由还真的有几分说服力。
炫耀,有钱人炫富,有权人炫势,作为既有钱又有权的皇帝,当然是两者都想要炫耀。
下江都是向国内人民炫耀,排场不低,随从人员十万起。龙舟凤船,殿脚衣锦配香,执青丝缆挽船,又以皮革毛羽作为饰器,导致天下水陆禽兽殆尽,犹不能给。
是岁,翟雉尾一,直十缣,白鹭鲜半之。这一句话,正是因为此才产生。
“将那水里的羽毛都捞起来,别管是不是灰的,都给我捞过来。”想通理顺,陈平眼睛亮了,那飘在河中的哪是羽毛,分明就是银钱。
三人又是一阵忙碌,将河里那些羽毛都捡了起来,而后理顺收好。
“平哥,这些还要不要?”陈二牛手里拿着些断折的羽毛。
“怎么不要?当然是要的!现在回村都给我宣传起来,就说我陈平从今天开始收购羽毛,一文钱一根。”陈二牛手里有些尾羽,颇长,即便是折断了,还是能用的,陈平是要的。
再等上几个月,来年的时候,这可都是钱啊。
“阿兄,我是不是也能拿羽毛换钱?”陈安手里还抓着几根彩色的羽毛,闻言却是兴奋起来。
四根羽毛,那可是四文钱,等什么时候去了县里,可以买上两个蒸饼呢。
“没出息,一文钱也要?”陈平手一伸,“拿来。”
“你刚明明说一文钱一根,怎的现在又不作数。”陈安跑开,道,“我不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做人得讲究信誉,这还是你同我说的。”
“真是掉到钱眼里面去了。”陈平掏出两文钱,“就两文钱,你那羽毛有两根是灰的,需折价。”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陈安接过两文钱,这才将羽毛交出去。
“平哥,我这个不要钱,送给你。”陈二牛持着断折的羽毛道。
“说好的给钱,哪能随便变呢。”陈平再次拿出两文钱,给了陈二牛,“拿去吧。”
三人回家,陈安与陈二牛商量着这两文钱该怎么花,什么时候能再捉些山鸡,弄点羽毛。陈平抓着一把的羽毛,却感觉到压力有些大,份量有点重,内心却是极喜悦的。
“二牛,你那半只山鸡也别拿回去了,晚上就到我家来吃,叫上铁匠叔。”陈平道。
“好的。”陈二牛忙点着头,早就这般想的。
到了院门前,陈平却发现门口停着一辆牛车。黄牛毛有光泽,眼盂饱满,是一头青壮年牛。
“谁来了?”陈平奇怪,进了院。
院里,一青年男子手里提着一片肉,正与陈父说着话。看那样子是要将手中的牛肉送出去,陈父却没有接受。
“福财哥,你怎么来了?”那提着一片肉的是薛福财,陈平走上前,薛福财手中提的是牛肉,“那头老黄牛杀了?”
“是啊,昨晚上才屠宰的。这不就给你送来了些吗?”按理说那小疯子赔了钱,这牛自是要归她的,可她直接甩手走了,这黄牛自是成了一笔意外横财,薛福财拿来的这牛肉得有四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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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站在这外面?走,进堂屋里坐着去。”这时的牛肉是很难得,四五斤的牛肉价不低,想买还不容易。薛福财送来,陈平自不会往往推,一家子正好借用这牛肉补补身子,增加点营养。
陈安最会来事,听阿兄一说,立刻就过去帮薛福财提牛肉。
“福财哥,我帮你将牛肉拿进去。”双手抓着牛肉上系的麻绳,陈安很有礼貌的道,“进去坐,不要客气,当这里是自己家就行。”
见陈平如此,陈父也就让开了路,请薛福财进了堂屋坐下。
“福财哥,喝水。”从那天晚上陈父光顾茅厕频繁后,陈平家现在时时备着温白开,陈安放好了牛肉,给薛福财倒了碗白开水,“温水,解渴。”
这模样,比对陈父还要殷勤,看的边上的陈父额头上的两条青筋鼓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更是颤抖着。
“那天去县衙中处理事务,没去接你,等到了晚间才想起来。”薛福财端着温水,喝了口,润润喉,带着歉意的对陈平道,“后来又忙着处理那些野货,等这时才有空闲出来。”
“无妨。”陈平道,“那门口的牛车是你的?这般快又买了一头黄牛。”
“恩,在县市里买的。赔的那些钱还有多的,就买了一头青壮黄牛,比先前那一头老黄牛要好使。”薛福财笑道,牛是资产,有牛心里也就有了底,同土地几乎是有同等的地位。
两人聊着,陈父与刘氏在旁听着,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薛福财进门就一直说儿子帮了他许多,要送牛肉,看来是真的,可这,陈父一点都不清楚啊。
“这是怎么回事?”陈孝义觉得在这般听下去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是问道。
“那天……”薛福财将那天路上的事说了出来,很是详细,一边说着,一边不住的感谢,“多亏了陈平,不然我那一趟货算是全完了,说不定还得卖房子。这不提了些牛肉来,陈叔却不肯接受。”
陈孝义脸色僵硬的笑了笑,陈平发现这一点,暗呼糟糕,肯定是阿爷听到那小疯子的来头,脸色才这般的差。
薛福财没坐多久,又聊了几句,大意是以后家中有陶瓷用具要买,只管去上涂村找他,能比市面上的售价便宜。
待薛福财驾着牛车走后,陈父喊住了要出院门的陈平,有些恼怒:“出了这般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还带着卫士,这哪里是一般人家。”
真是太不将他这个做阿爷的放在眼里了,等哪天府兵冲进屋子拿人,那可如何是好?
“你这该同我们商量的,太冒失了些。”刘氏跟随着道,“他们有为难你没?身上可有受伤?”
“没受伤,他们赔了钱就走了。”陈平笑着安慰道,“娘,我有分寸的,肯定不会胡来。”
“这还不叫胡来?你何时有这般的胆子,先是去涂河,现在又同那些卫士打起来,以后没准还会干出什么骇人的事来。”陈父见陈平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气的抄其墙边一根棍子,就要打过来。
刘氏赶忙是拦住,挡在了陈平身前:“你这是干什么?儿子这是在帮人,你也不听那薛福财说了?这是好事。”
“好事?哪天官府来拿人,看你还护得住他。”陈父喘着粗气,手里的棍子也不放下,推着刘氏,“你让开,今天不教训他,以后这个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祸事。”
“阿爷,没有那么严重的。那女骑也是这白土村人,我只不过是同她打赌,她输了,所以就赔偿损失,这能是什么大事?”要说祸事,那也只会是那个小疯子找自己麻烦,来整既然都选择不做计较,陈平觉得阿爷的担心有些太过。
“什么意思?”陈元良同陈平的话,薛福财并没有听到,是故他只知道那带着卫士的女骑来头大,并不清楚其人来历,刚刚自也就没讲出来,陈孝义同样是不清楚。
“那女骑是来护儿的女儿,来护儿,阿爷你应该是知晓的吧?”陈平道。
来护儿因在平陈的战役中充当贺若弼的间谍,拜任大都督,陈平定后,升任上开府。这在白土村,在六合县都是很有荣耀的一件事,平陈时陈孝义也有十数岁,是记得这些的。
“真是来公的女儿?”陈父对来护儿很是敬佩,尊了一声来公。
“当然,那小疯……女骑的六兄叫来整,阿爷你知晓吗?”陈平道。
陈孝义丢掉了手中的棍子,点点头:“是听说过,来公在十数年前就搬离了白土村,现在的白土村多是陈姓,原本的来姓到了土地宽阔的下涂村。里长应该更清楚些,那下涂村还有跟随着来公的人家。”
听陈父这么一说,陈平算是明白过来,现在的下涂村与白土村在开皇年间实则是一个村子,居住地就在白土村现在的地方。
只是因后来人口增多,地不够分,才分流出部分来去了下涂村。
“那应该是无事的,都是乡亲,想来那来公是不会记着小孩子玩闹的。”刘氏在边上道。
“也不一定,这事还需明天同里长说一说。”陈父摇摇头,对陈平道,“你明日与我一同去下涂村。”
“好的。”陈平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能让阿爷放下心,去见见里长也不是多大个事,正好是可以问一问曲辕犁的情况。
这都好些天了,即便是上报给州里,也花不了这么久,县里不该一句话都不回啊。
“难道是要上报给杨广?”陈平估摸着,“可这县中也该给些奖励啊,曲辕犁的效果是看的见的。”
“恩。”陈父沉着脸,应了声。
“别理他,你阿爷就是这般。”刘氏见到陈平手中提的山鸡,问道,“你这是哪里抓来的?”
“六合山里抓的,今晚仍然我来做饭。”陈安道。
有牛肉,这山鸡就可以全当汤水来喝,再煮些饭,炒上一盘菘菜,那是相当的丰盛了。
“山鸡汤我来煨,这牛肉就由得你。”因着朝廷的规定,牛肉很是难得,想要等到一头意外或者自然老死的牛,是需要运气的,即便是碰到这样的事,刘氏也舍不得买,不过刘氏对山鸡汤还是有些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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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丰盛的,用陈安的话来说,那是较元日还要好。
一盘菘菜,用猪油炒的,加上盐还有胡椒,味道与水煮截然不同。一罐山鸡汤,鲜美得紧,入了肚腹让人回味,刘氏熬山鸡汤也有一手。还有一盘牛肉,这是陈平做的,软绵香嫩,更重要是够量。
这一次是三家人,陈二牛父子,以及陈雅母子,再加上陈平一家,围在桌上,吃的香甜。
饭后,陈平照例是做完锻炼,而后休息,作息时间比后世黑白颠倒要规律得多。
鸡鸣,薄雾轻霜,陈平出了门,后面跟着睡眼朦胧的陈安。
“早些回来,记得还要去下涂村。”年纪大,睡觉不踏实,陈父也早就起来,正在院子里喂着鸡鸭,叮嘱了陈平一句。
“知道了。”陈平应了声,领着陈安去了村东,会上陈二牛,三人沿着河岸西跑。
说好的今晨要去收捕兽夹,要是迟些,别叫进山的他人觑见,将猎物拿去,可就做了嫁衣。
“阿兄等等我,别跑那么快。”里许来路,这才刚出村,陈安就落在后面。
“你看看人家二牛,都没说累。脚步抬起来,快点。”陈平倒着身子,这路走多了,熟悉的很,“让你跟着我晨跑,你要在那里睡懒觉。”
“二牛那般壮实,肯定比我跑得快。”陈安喘着气,“我这不是要睡觉保持体力,才好长身体,以后也好为家里分担些劳作。”
没见二牛跑步,现在跑起来陈二牛一点也没落后,与陈平在一个步调上,虽说陈平留着力,可这也太奇怪了些。
“二牛,你是不是在家中有偷偷练过跑步?”陈平转正身子,依旧是那般的速度,问着。
“嘿嘿,阿爷打铁的时候总让我踩那风囊。”陈二牛咧嘴笑着,“平哥,今日还能在你家吃饭吗?”
“可以,想吃尽管过来。”陈平点头,替陈父做了决定。
“好。”
“那怎么能行?二牛你得从家中拿些稻米才好,你一顿能吃下三碗饭,会把我家吃穷的。”陈安算的清楚,昨日就一直盯着陈二牛那嘴,吃其饭来就像是个窟窿,夹起牛肉来同样是没停过。
“我可以少吃一碗。”陈二牛认真的道。
“不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一顿饭而已,即便是家里再添几张口,陈平也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别说有火镰这一项收入,就是那牙刷,同样也能买得了米。
七文一斗的米价,不贵。
见面的地点依旧是在坟冢,陈平三人来时,发现坟冢里早就立着一人,远远看时陈平差点就认为是哪位族祖要出来透透气,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来平东。
大清早的,不在坟冢边等着,居然跑到坟堆里站着,真怀疑那家伙是不是得了寒病,头脑发烧。
“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陈平问道。
“进山的不只是我们,如果是让其他人发现了你下的陷阱,可能就什么都没了。”来平东解释道,提着砍刀就走在了陈平前面。
陈平三人跟着,踩着带着露水的杂草进了山。
不只是脚下的杂草上有露水,偶尔探上路的枝条树叶上也沾染上不少,碰上一处,弹上两滴落在脖子上,顺着肌肤流到胸口,冰凉刺骨。
“往日我也见到过进山的猎人,都是你下涂村的吗?”陈平扯了扯袍衫上的领。
“不都是,这六合山里野物多,进山捕猎的人很多。”来平东说到这,突然是停了下来,转头脸色严肃的道,“碰到这些猎人最好是避开,不管认识不认识。”
“为什么?难不成他们还会吃了我们?”陈安学着陈平一样扯着袍衫领。
刘氏改的袍衫很合身,陈安人小,袍衫也做了两层,内里充了些芦苇絮。不过个子在那放着,扯衣领也无用,碰撞下,露珠直接落在了脸上,惊得陈安一手抹了过去。
“不会吃你们,不过这山这般大,将你们埋在哪个山坳里,也没人会发现。”来平东话有些阴森,让人听着如同讲故事,可他表情那般的认真,又让人瘆的慌。
陈安没将来平东的话听进去,只是笑了两声,表达自己不惧,认为来平东是在吓唬他。
而陈二牛压根就没在听,只注视着周围的草丛,指望能发现一两只早起的山鸡,再来个山鸡汤喝上一口。
“你村里也有这样的猎人?”陈平却是愿意相信的。
但凡对隋史有点了解的,对麦铁杖这个人肯定不陌生。这家伙就属马的,与神行太保戴宗有的一拼,能日行五百里,戴宗是虚构人物,可这麦铁杖实实在在的存在于历史中,杨谅反叛中还跟着杨素攻打过叛军。
陈平对麦铁杖印象很深,不只是这家伙跑的快,更重要的是麦铁杖死得够壮烈。在辽东战役中与钱士雄、孟金叉等人从未建成的浮桥上跳下,在后援不继的情况下,与高句丽防卫军力战而亡。
可就是这样一位壮烈殉国的人,那也是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捕鱼打猎、聚众为盗,对其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打猎打猎,这猎物可不仅仅是动物,偶尔人也是会成为猎物的。这深山密林里,要真埋上个人,的确是悄无声息,等腐烂吸收茁壮了树木都不会有人知晓。
“有。”来平东沉吟了片刻,点点头,冒了个字出来。
“还活着?”已经是到了一处下套点,看不到任何猎物痕迹,陈平捡起一截木头,按在了一块浮土上,咔擦声响,捕兽夹合在一处。
这是在回来的路上布置的,没有任何收获,陈平扯出竹片,得换个地方再埋上。
“现在还经常在这山里打猎。”来平东瞧了眼陈平,“上一个揭发的人,被当做凶杀,去年秋天处斩了。”
陈平抬头看着来平东,停顿了那么一刻,来平东这一句话,有两个意思。
那猎人在县衙中有靠山,揭发举报并无用。
被当做凶手处斩的人,同来平东应是有关系,很熟。
“你父亲?”陈平站起来。
“我三叔。”来平东很平静的,可声音听着让人压抑,“三叔从小就带着我进山。”
“一定会有办法的。”拍了拍来平东的肩膀,陈平道,“作恶的人,迟早会有人来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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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一定会有人收拾他。”来平东抿着嘴唇,可以想见,他与三叔的感情甚深。
“你俩个跟上,不要走失了。”陈平抽出腰间的短刃,对后面轻喊了一句。
路是通向山坳,沿途陈平又起了三个捕兽夹,依然是一无所获。
“怎么一只猎物都没有?东东,你是不是带错路了?”陈安高涨的情绪有些低落,将责任归咎于来平东。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真那般好捕,这山里的野兽早就绝迹了,你以为那野兽同你一样笨?”来平东调整情绪很快,先前与陈平说的那一番话,现在再来看,就如同是玩笑一般。
“那就是二牛,这地方的捕兽夹是二牛你说要下的。”陈安道。
陈二牛摸了摸脑袋,嘿嘿的笑了两声,这地的确是他选的。
“别急,还有十一处没取,总会有收获的。”捕兽夹是散在山坳附近下的,足有十五个之多,陈平不相信一个猎物都捕捉不到。
能用石头打到山鸡,难道用捕兽夹就捉不到猎物?
“下一个地方一定会有。”陈安碎碎念着,这关系到他的营养,再远点,甚至是同他能不能娶到妻子有莫大的关连。
营养跟不上,个子就长不高,人也丑,会没人喜欢。这是陈平无聊时灌输给陈安的,他倒是记在了心里。
走过一株三丈高的杉树,再翻过一个小山包,就是下一个下捕兽夹的点。
这个点是陈平自己找的,在山包后的沟里,沟上还覆盖纠缠着些藤蔓,那捕兽夹就放在藤蔓下的地上。
“没有动静,还是没有。”这都近了,却一点声响都听不到,陈安一棍子打在了边上的树干上,“我都说了这里不能下,阿兄你不听,看吧,又浪费了一个捕兽夹。”
颇有点地图炮的味道,炮火还是事后诸葛点的,陈平懒得理他。
可就在陈安话音刚落时,前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动静还不小。
“抓到一只野兔。”来平东跨过山沟,回头都陈平说了句,眼神挺复杂的。
就一个晚上,放着捕兽夹未动,这都能捕到野兔,太伤感情了些。
“我看看,我看看。”陈安冲了过去,手里的木棍差点是戳到了陈平,陈平往边上退了退。
就见那藤蔓纠缠下的道里,一只灰毛野兔匍匐在地,前左肢弯折在捕兽夹中,因为挣扎,上面的枯草藤蔓显得很凌乱,野兔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草屑泥渍,已是奄奄一息。
“这野兔真大,比东东那天抓到的还要肥。”陈安弓着身子,撅着屁股扣着那竹片,一尺来长的竹片几乎是全进了泥土里,扯了数下,竹片也就是来回动动,半点未见出泥,陈安干脆是放了竹片,直接去提那野兔。
刚碰到野兔,原本趴伏在地,似死亡的野兔猛的弹跳起来,惊得陈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让你吓我,看我揍死你。”捡起落在地上的木棍,陈安一棍子就打在了野兔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意外,本就奄奄一息的野兔彻底晕厥过去。
“看你还吓唬我。”看着倒地的野兔,陈安得意的甩了下木棍,“阿兄你真厉害,怎的就知道这里有野兔?”
这变嘴的速度还真够快的。
拔除竹片,放出野兔的腿,那腿弯曲着,真是折了,陈平用带来的麻绳将野兔绑了,提在手里。
“这地方都能有,那山坳里肯定也能套到一两只。”一只野兔,昨日的功夫不算是白忙活,陈平心里也是高兴的。
沿路又收了几个捕兽夹,其中一处捕到了只山鸡,可惜是只母的,尾羽不怎么值钱。
露水减少,林里的雾气也消散开,温度抬高了些,陈平四人到了山坳处。
就在这地方,是下了四个捕兽夹的。
“有野兔,两只,不,是三只。”来平东也兴奋了,就像那野兔是他用卵石捕到的一般,刚走近这山坳,就看见昨日下捕兽夹的地方有几只灰毛野兔在挣扎。
两大一小,其中一只野兔半个脑袋就夹在了捕兽夹里,死得透彻,另外两只似听到动静,挣扎着想要逃跑,可那兽夹很紧,只能发出叮叮的铁链撞击响。
这一趟不亏,赚大发了简直是。
收了捕兽夹,捆绑的野兔放在地上,三大一小,四只,另外还有一只野鸡,在地上扑腾着。
“好了,捕兽夹已是全起了。这次收获不错,现在我们可以分一分,然后再去继续下套子。”在山坳前,陈平道。
“我昨天就拿了两个山鸡腿,这野兔山鸡是你捕到的,我就不分了。”来平东又是拒绝,能为一只野兔独自追上数个时辰,现在有分的,却又不要。
陈安是挺高兴的,少一个人,那家里就会多只野兔,吃进自己嘴里兔肉就会多几块,好事啊。
“你与二牛一人一只野兔。”没有听来平东的,陈安将分配方案说了出来,“这是我们四人的收获,当然,小安子可以无视,没有道理说让你俩空手而归。”
“东东,这不是一次,我肯定还要在这山里继续捕猎。没有你是不行的,你如果想继续一起下套子,就拿上野兔,如若是不想,那也拿上,下次就不用来了。”陈安堵住了来平东的话,“这捕兽夹是二牛他阿爷做的,所以二牛也要分上一头野兔。”
“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捕猎?”来平东问道。
“当然,这里应该还有野猪、花鹿之类的猎物,我还没从未捕到过,想要碰碰运气。”陈平很确定,回道,“但是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还得要你的帮助。”
“好,成交。”来平东点点头,提起那只脑袋被夹的野兔。
见陈平东提起一只,陈二牛也嘿嘿的跟着,提了那被陈安打了一棍子的野兔,余下两只还算鲜活的自然归了陈平与陈安兄弟俩。
“好了,现在我们继续下套。”收获是令人满意的,不过这山坳是不宜再作为下套点了,要换个地方才行,陈平看着来平东,这得来平东带路。
“再往前走些,有个小溪流,那里经常有一些动物出现。”来平东带着陈平三人再往前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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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平东的指引下,陈平将十五个捕兽夹下在了溪流边,溪边动物光顾过的痕迹比山坳中要更明显。在溪流边的一处山坡上,陈平还发现了被拱开的泥土,有啃咬过的树根残渣。
有了一次经验,陈平这次套子下的很快,也未再如先前那般自个去找地点。事实证明,那些自认为有动物经过的地方,也就捕捉到一只野兔,且运气占有很大的成分。
“明天同一地点见。”来平东将陈平三人送出山,陈平背着小捆捡拾的柴禾,与其告别。
陈安扛着木棍,木棍后挂着一只山鸡,如若不是他力气小,那棍头上的就该是野兔。
陈二牛紧随在陈安身后,后背同样是有一捆柴禾,野兔是提在手中,走山数步,总要将野兔抱起来瞅上几眼,嘿嘿的笑上几声。
“这要是披上防寒袄,戴上钢盔,活脱脱的就是某个欠扁的民族。”看两货如此作态,陈平有种神剧即视感,真想一人上去踹上一脚。
村子的西边因着地势的原因,田地不多,且多是些刚开垦出来数年的薄田,分得这些田地的以村里贫困下户居多。
二穗稻已是结了穗,有人在田种掐着稻穗。
陈平三人沿着田垄走,立刻就吸引了田间村人的目光,几个同龄的少年更是伸长了脖子,朝陈平三人看来。
“二牛,你手中提的是什么?”一持着稻子的十数岁少年站在田垄边,远远的朝陈二牛喊了句。
少年十数岁,与陈平相仿,着单衣,带着泥,在其身边还跟着三个较小些的男孩,同样是手中抓着稻穗,盯着陈二牛手中的野兔。
“是野兔,我们在山里捕的。”陈二牛走近了,将手里的野兔在少年面前晃了晃,“你没见过这么大的野兔吧?”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不是要将这野兔卖掉。”少年自觉被小瞧,带着酸味道。
陈平此时也走近了,这田里的少年陈平倒是认识,陈顺,就是白土村的,房子在村西,从这田垄瞧去,最破最烂的那一间,就是这少年的家。
边上三个年龄小些的是陈顺的弟弟,在陈顺之上还有一个兄长,这还不算,陈顺家中还有两个妹妹。
一家七个孩子,硬是一个没有夭折,虽然艰难,但仍顽强的活着。
“谁说卖?这是要吃掉的,我阿兄做。”陈安炫耀着,抖了抖木棍,上面野鸡跟着咕隆两声,翅膀扑腾了数下,“告诉你,顺子,我阿兄做饭很好吃。”
“野兔肉,一定很好吃吧。”陈顺身边一挂着破布袍的男孩仰着脑袋,看向陈顺,“我也想吃。”
陈平三人已是走远,陈顺看着那野兔山鸡,又瞄了瞄第六合山。
“恩,我们也能吃到野兔肉。”陈顺给弟弟正了下布衫,笑着回道。
进村后,自又是被瞧见的一干村人赞叹了几句,有几个小孩甚至是跟着陈平到了院口。
“娘,我回来了。”进了院,放下柴禾,陈平将一大一小两只野兔提进了堂屋。
陈安却是更快,拿着木棍就奔向东间。
“这山鸡是哪里来的?”刘氏出来,很是惊喜,“又是在那六合山里抓的?”
“是阿兄下的捕兽夹,抓了四只兔子,一只山鸡。”陈安解下山鸡,抓在手里,“娘,今天还是煨汤吧。”
“昨日刚喝的汤,又吃了牛肉,这山鸡待你阿耶回来,就拿去县里卖了吧。”这两天已是够奢侈的,刘氏道,“家里还有牛肉,留下那牛肉便是。”
“娘,这兔肉就留下吧,山鸡也可以熬汤给你和阿耶补补身子。”陈平将两只绑束的野兔放在地上,“我来做这兔肉。”
“你这孩子,补身子也没这般补的,再说我又没病没痛的,用不着。”刘氏还是想要将这野兔山鸡卖掉,换些钱,两孩子的鞋也是该置买,如今还穿着草履。
这家里还得添些东西,卖掉这野兔,钱还能攒着,备着两儿以后用。
大儿都十一了,再有个三四岁,也可以考虑娶妻。刘氏心里是有着人选的,可这聘礼需早做打算。
“娘你忘了火镰吗?那也是能赚钱的。”天冷,这兔肉也是能保存的,一家人,再加上陈雅母子,二牛与铁匠叔偶尔也会来,不用担心兔肉会有剩的,陈平最近运动量提高,越发觉得营养跟不上,等这次拿到卖火镰的钱,可以考虑下三餐问题。
刘氏见两儿子这般,倒也没再继续坚持,这几日吃陈平做的饭菜,刘氏愈发觉得以往自己做的菜难入口,嘴更叼了。
“娘,这山鸡我来拔毛。”陈平提起山鸡,“小安子,带小娘去边上玩。”
昨日那山鸡羽拿回时发现羽毛浸水后有损坏,今天这一只山鸡陈平打算先扯下尾羽,再用热水浸泡脱毛。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给这山鸡一刀,少儿不宜的事,不好让小娘瞧见。
“不走,大兄我不走,我要看鸟。”小安子力小,抱不动小娘,陈贞挣脱开陈安胳膊,跑过来,抱住陈平的腿不放,仰起脑袋。
“没事的,小娘就喜欢这些。”刘氏道,“往常我杀鱼,小娘也能帮忙。”
“恩,我很厉害的。”小娘见刘氏夸奖,点点小脑袋,“小娘能帮大兄。”
这爱好有点特殊了吧?再说,杀鱼能同杀山鸡一般么?
陈平看了眼山鸡,又瞧了瞧陈贞,觉得还是待小娘未看见时再杀了这山鸡的好。
“恩。”这般想着,陈平突是想起些事,沉吟了声,改了主意,低头对陈贞道,“小娘真的不怕?”
“小娘是如同大兄一般的男孩,不怕。”这是刘氏的话,陈贞居然是记住了。
从刘氏手里接过刀,陈平带着小娘到了井边,陈安早就是准备好了陶盆。
一手固定住山鸡脖,扯去一撮毛,右手刀放平,轻轻一抹,血落了下来,干脆利落,鲜红的血低落在陶盆里,浸了清水,渲染开。
陈平瞧了眼陈贞,发现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痉挛抖动的山鸡,好奇的目光,未有其它神色。
“这神经也太大条了吧,都说北方盛产女汉子,没成想南方也产,且是一枚古典小女汉子。”陈平再无顾忌,抖了两下手,山鸡血放尽,而后拔掉尾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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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羽较其它地方的羽毛要长,即便是灰色的,也应是值当的,陈平连根拔除,没有损坏,而后收了起来。
刘氏烧好了水,端了过来,陶盆里的血水倒进墙边的菜地里,娘四个围着给山鸡去毛。
“娘,阿爷人呢?”陈平回来就没见着阿爷,这是闲月,家中稻田里的二穗稻还要过上十数天才能收,出门时阿爷就让自己早些回来,去下涂村,此时却不见人。
这倒奇怪,阿爷也不是个喜欢闲逛的人。
“里长来了,你阿爷随里长去了村北的地里,看麦子去了。”刘氏给山鸡翻转了个身,往陶盆里添加了些井水,“你阿爷嘴也是没遮挡的,那麦子才刚出苗,就与里长说,这要是过了冬未见收成,又是笑话。”
滚烫的热水浸泡过后,山鸡的毛孔松开,羽毛缠在一处,揪起一撮,再一带,就能拔出来。
“里长?”说是要与阿爷一同去下涂村的,没成这正想着,里长居然自个来了,陈平思忖着,“难道是曲辕犁的奖励下来了?”
可刚刚在堂屋里也未发现有什么,如若真是有奖励,娘也不会不做声。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山鸡露出了肉,内里的小绒羽有点多,陈平手在温水里摆了摆,捞起水里的羽毛。
“那羽毛不要扔了,就放在水中,还有用处。”刘氏道,羽毛放在夹袄里,比那芦苇絮要保暖轻便得多,用不起绵,积攒些羽毛也是好的。
陈平将羽毛又放了回去,轻轻荡了荡水,空出来,清了清山鸡,上面还有些绒毛,要仔细些看。
“出去有一会了,待会肯定会回来的,里长这一顿在我家吃。”刘氏擦了擦手,给小娘卷了袖管,“这山鸡我来弄,你去将那牛肉做了。”
“好的。”陈平应了声,去了堂屋,从墙钩上取了牛肉,切了一半下来,有一斤多。
调料是上次去县城带回来的,椒、姜、葱、蒜都有些许,想要做好菜,这些调料都是不能少的。
没有辣椒,就是那食茱萸都未见着,这个时代调料就是太少。
“可惜没记十三香的配料。”陈平有点遗憾,十三香似乎是用中药配的,要是能记着,估摸着也是能鼓捣出来的,那又是一项收入。
只是有牛肉肯定不行的,山鸡拔了毛,去了内脏洗净切成块后,刘氏又摘了些菘菜,拔了芦菔。
这边正准备着,院门外陈孝义走了进来,里长来东喜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小罐。
“真香,看来你说的没错,这家这小子不仅农事上有主意,做起饭菜来也是一把好手。”来东喜闻着香味,赞了声,“这酒没买错。”
“再等等就能好。”焖牛肉要些时间,陈平觑见了来东喜手里的陶罐,“这罐里装的是酒?”
“听你阿爷说,你菜做的不错,特别是莲藕排骨汤与焖牛肉,我这今天过来,正好是想要尝一尝。”来东喜也是能做菜的,在县里饭馆也有喝上一两杯过,陈平如此的牛肉做法却是头一次见,“酒是从陈得志家里买的,那山虎藏的深,不过还是被我找到了。”
陈得志是李婶的丈夫,在县里开了一家饭馆,这也是其家境殷实的缘由,其下有三个儿子,这陈山虎是其大儿,颇能饮。
上次陈元良来时,陈孝义就是问李婶家中买的菘与茭白,茭白是完了,不过菘倒是还余下了些。
“那地里种上麦子是你的主意?”坐了下来,来东喜问道。
刚与陈孝义去低头看过,那一遛的青苗长得很是喜人,白土村还从未有人种过麦子,这要真能成,肯定也是件好事。
“恩,我见村中人都指望着二穗稻。可那二穗稻两年的量还比不上麦子一年的产量,我就种上麦子试试,能不能成也说不准。”陈平掀起锅盖,往牛肉里加了些盐,重新盖上,再有两刻钟就能成。
在阿爷面前打的包票,可在里长跟前,陈平说得还是有所保留。
“你阿爷可不是如此同我说的。”来东喜笑着,过了片刻,带着歉意道,“曲辕犁的事我报给了县里,县里有另外一层考虑。”
陈平放下锅铲,走了过来,坐在来东喜身边:“什么考虑?”
来东喜看了眼陈孝义,两人刚刚出去不只是看麦子,曲辕犁如此重要的事,虽说是陈平的主意,可陈孝义毕竟是老子,来东喜同其先有通气。
这就是不好的消息,让陈父与陈平说,怕的就是陈平会闹腾。
“县里说你年纪还小,这曲辕犁上报不容易让人信服,说不准会惹恼了当今皇帝。所以就将这曲辕犁的主意放在他人身上,但是一应的奖励不会少。”这都是来东喜与陈孝义商量好的说辞,也是县里的回复。
陈平本以为这奖励会泡汤,听这么一说,还是有奖励的?
“那奖励在哪?”只要有奖励就成,至于这主意,谁爱要就让谁拿去,一个农具,再出名也没啥用,这时代又没有专利权,陈平在乎的是实际。
“咳咳……”来东喜被陈平的直接呛了两声,笑道,“你就盯着奖励了,放心,县里说是等曲辕犁上报给州里,有了回复后就给你。”
那就是空头支票。
“不知道县里打算将这曲辕犁的主意给谁?”陈平问道。
“是薛主簿。”来东喜道,这个他是问清楚的。
“薛雄?”陈平眉头皱起,“上涂村的薛雄?”
这里面有鬼,从陈元良那得到的信息来看,这薛雄觉不是个好鸟。能与县尉斗的人,至少也能称得上是乡霸,这哪里是县里的主意,这就是他薛雄的想法。
“你认识薛主簿?放心,薛主簿家中颇有产业,且是县中佐吏,一定少不了你的奖励,比我那匹绢只多不少。”来东喜道。
焖牛肉差不多是熟了,陈平端了上来,接着又炒了菘菜,打了一个冬瓜蛋汤,放在桌上。
“这牛肉不错,比陈得志是要强上许多。”来东喜夹起一块牛肉,嚼了两口,赞不绝口,“你要是在县里开个饭馆,那陈得志就得重新回来种田了。”
陈平取了两个空碗,给来东喜与阿爷倒上酒。这酒是黄酒,从李婶家里取来时应是压过,还算清澈。
来东喜端起酒,小喝了口,咂摸了下嘴巴,又夹了块牛肉,很是满足。
边上陈安与小娘陈贞看的是瞪大了眼睛,就连陈平,也是不时的看上眼,这可是古代的酒,还未尝过呢。
“怎么,想喝?”来东喜笑道,“你俩还小,这酒喝多了伤身,陈平倒是可以来点,尝一尝。”
“好勒。”陈平正有此意,正要去去碗,却突然停下来,看向陈父与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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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无妨。”陈父点点头,默许了。
捡了个干净的陶碗,倒了层黄酒,陈平这才坐下,碗口在鼻下晃了晃,有点酸味。
高度的蒸馏酒要等到宋后才会出现,此时一般的黄酒度数也就在五到二十度左右,同啤酒度数差不多。不过味道上区别还是比较大,初喝啤酒的人会感觉到一股潲水味,有点苦意,这黄酒却是酸甜的。
“还不错。”陈平尝了口,黄酒真是第一次喝。
陈平再抬头,却见来东喜与阿爷奇怪看着自己,就连陈安与小娘更是一脸的艳羡。
“我也要喝。”陈贞嘟囔着嘴,在刘氏怀里往前倾着,一爪子打在陈平的酒碗上。
亏得陈平一直注意着,这才只撒了些酒,碗到底是端住了。
陈贞舔着手指上的黄酒,小脸兴奋,咧着嘴唇,继而变色,露出嫌弃的表情。
“就说喝不得。”刘氏笑着给小娘擦去手上的酒渍,责备了句。
菜是合乎口味的,来东喜嚼着牛肉,对陈平道:“你这娃要是第一次喝酒,我还真不信。是不是有偷偷喝过?”
那般自然的动作,只有那酒肆中的老酒鬼才做的出来,陈平的刚刚那一番闻酒的姿态在来东喜看来,与那酒肆中常年喝酒的老酒鬼别无二致。
“不敢欺骗来叔,这真是第一次。家里这般,哪还能有余钱买酒?”实则怪不得陈平,后世陈平毕竟也是做工程的,大大小小的应酬不少,习惯性的就会端起酒杯闻上一闻,也好知晓酒的品次,心里有所准备。
酒陈平不反感,但为应酬灌酒,还是有些怵的。
“那说不得是元良带着你去了酒肆。”来东喜笑道,“奖励的事你不要着急,再等上月旬,就该有消息。曲辕犁做出来,是用来耕地的,能造福乡梓,这是大功德。”
陈平未做声,这事即便他有情绪,也得放下来,地头蛇可不好惹。
“那野兔是你猎的?”野兔就在堂屋的墙角,来东喜进来时就见着,“从六合山里捕到的吧?那山中有猛兽,不要进太深的好。”
“恩,我也只是在山边转悠。”陈平点点头,陈父与刘氏可都看了过来,“顺便给家里捡些柴禾,这才是主要的。能捕到野兔那是运气。”
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这还是运气?来东喜摇摇头,他村子里就有好几个猎人,一天进山所得有时还不如陈平,能造出曲辕犁那般农具的孩子,果真是有本事的。
来东喜这要是知道总共有四只野兔,表情肯定会更精彩。
“这兔子是打算卖掉?”来东喜道,“明日我要往县中送租,你可与我一同去。”
来东喜今日来的第二件事就是这租米,秋粮与义仓的租子该交了。开皇初年,租税与义仓的粮食本是分开存放的,租税运送到州里存放,义仓所纳的粮食则放在本里社。
可后来各里社义仓的粮食多有损耗浪费,这条规矩也就跟着改了,义仓粮食与租税一同上交到州中仓曹,存入各州粮仓中。
各里社的租税及义仓粮食自是由各里里长护送进县,再有县中输送到州,州中再护送至各大粮仓,分段输送,职责明了。
“这兔子是要自己食用的,就不卖了。”明天,比陈平与陈元良约定的日子要早上一天,早一日就早一日,也无妨,“来叔,明天我能坐你车去县里吗?”
“可以,明日辰时你在村路上等我就行,运粮车要从路口过。”带个人不是多大的事,来东喜自是应了下来。
饭吃到一半,刘氏收了自己的碗筷,抱着陈贞进了东间。
“下午你带上租税与义仓的粮食,去下涂村。田里的二穗稻也需尽快收了,再有几日,就该修那田渠。”来东喜给自己有添了些酒,剩余的全都倒进了陈孝义的碗中,“要是时间紧,延上两日也无妨。”
“那稻子两小子也能收,这倒没事。”陈孝义也是好酒的,只因着家中拮据,加上陈平病了场,倒有两月未曾碰过,抿了口酒,道,“里长,你打算要开垦那六合山?”
人多地少,白土村虽是朝着六合山西边分去了一半人口住户,可周围的地依旧是不够分的。每年都会往六合山方向开垦上一段,多多少少,总有点盼头。
可这开垦出来的田地归属,就不好说。陈孝义是有想法的,多得些田地,就意味着多点收入。
“恩,交了这租税义米。我打算是组织村人往六合山里再进进,田地不够分啊。”来东喜放下筷子,牛肉好吃,肚子只有那般大,咂摸着嘴里的碎牛肉,“你对那地有想法?”
“你看我家每年都是交一床半的租税,却只分得十亩露天,那桑田也就只三亩,与八十亩地还隔着远呢。”陈孝义说着难处,“就这么些田地,论资排户时,还是中户。这也说不过去啊。”
中户就意味着多交义米,这一点其实倒也还是其次。陈孝义担心的是再过上个几年,等陈平与陈安兄弟俩成年,说不得会抽丁服兵役。
有陈达例子在前,陈孝义是不愿陈平兄弟俩服兵役,成为卫士的。
“不只是你一家这般,你看那村里陈顺一家,那才是真的穷倒。就只有村西那两亩地,养着九口人,还不是照样过活?这才是真的下户,你看看你这房子,多好,这可是三间的大宅院,当得了中户。”论资产排户这事来东喜并不能做主,他能做的也就是登记而已,最终盖印的是县令,劝着道,“你家小子也争气,日子啊,只会是越来越好。你看,这不是连牛肉都吃上了吗?我一个里长,现在也是月许都未尝过牛肉。你这生活是比我还要滋润。”
喝了几口酒,陈孝义脸有点红,话比平时也多了些。趁着酒劲,平时的想法在脑中也就放了出来:“那陈顺家中以往也不是这般,还不是因为孩子多,用度大,这才卖了田地,换了村西的两亩薄田。”
按规定,露田是不得私自变卖,人老或者是死后,都是要退田的,后再由县里统一授田,这就是还授。
可实际的情况却又有一些活动的余地,从狭乡迁转到宽乡,这露田也是可以卖的。有这么一个规定,空子自然也就产生了,土地兼并也在悄然进行,只是因着法制严谨,百姓也还能勉强过活,这个口没被撕开而已。
陈顺家并未钻这个空子,用的是私下契书,将自家的露田给李婶家种植,换取急用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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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来年入冬前,我再与县中说上一说,如何?”毕竟是吃人的嘴短,来东喜琢磨了下,这事与县里提上一提也不要紧。
十月进行土地还授,今年开垦的土地,也是过了时,需得要明年入冬时才有定论。
陈孝义自是道谢,劝着来东喜又喝了几口,两人碗里的黄酒算是告罄。
“你那野兔不打算卖,自己会剥皮制革吗?”吃饱喝足,来东喜也该回去准备运粮的事,又瞧见墙角的兔子,提醒了陈平一句,“要再多捉上几只兔子,仅是那毛皮,就能做上一件不错的皮衣,比夹袄可是要暖和。”
动物皮毛不同绢帛,要有一定的技艺才能制作保存。陈平摇头,这东西他并不会。
“我村中正好是有人会这门手艺,你要是想做皮衣,可以去村里找他。”来东喜道,“价钱也公道,给上二十文钱就成。你有这兔子,剥皮后给他送上一条兔腿,想来他也是愿意的。”
“是哪一家?”陈平问道,这兔皮原是打算剥下来卖掉的,现在既然有人能做成皮革,那是再好不过。
二十文钱,这加工费应该不算贵。一件绸帛成衣的价格就在五六百文,百分之四的手工费,同后世相比,可谓是良心价。
“你去村里就说找陈瞎子,自有人告诉你路。”来东喜笑道,“那以前可是官匠,也是瞎了眼残疾后才放回了村里,手艺厉害着。”
官匠是单独立户,一年有两个月的劳役,并且随时等待朝廷的额外征调,空闲时才能接点私活,人身自由度不如农籍,基本上是类似于后世保外候审的状态。
手艺人多半是不愿入那匠户的。
此时手艺是父子相传,匠户基本也是如此,老匠人即便是死,子孙后代也摆脱不开这匠户的桎梏。眼致残,能脱离匠户,也算是幸运吧。
来东喜走了,刘氏哄睡了小娘,这才从东间出来收拾碗筷。那牛肉是一点未剩,陈父还端着酒罐,滴倒着黄酒。
“就馋酒,带着陈平也喝上。”刘氏夺过陈父手里的酒罐,给了陈平,“这个是要给李婶送去的。”
“不用还了,里长多给了几文钱,这酒罐算是买下来的。”家中别的未多,这小陶罐是多了不少,陈父舔了下唇上的酒渍,道,“这租税同那义米还得准备上,晚间前就给里长送去。”
“还是与去岁一般?”刘氏问道。
“不同,少了半床的租税。”陈父道,“说是皇帝刚登基,就免除了妇女奴婢的赋税,今岁只需交三石米就好。”
边上的陈平听到这,暗道一声终于是来了。半床的赋税,正好是那外出不知所踪的三叔需要交纳的。
“当今皇上真是惜民。”刘氏赞了一句,“如若是这徭役同样也能免除,那就更好了。”
“别指望那些,免了徭役,那粮米谁运送?这官道、县衙谁来修葺?”徭役很杂,修房补屋、平整官道还算是好的,要是碰上那修挖河渠,真是苦,因着陈元良外公的缘故,陈父服的徭役算是轻松,每岁也就是年底时清理田渠的事,“也亏得有元良他外公。”
一田一河,隔着可不只是一字,很可能就是一条命。
说着,陈父就似想起了什么般,瞧向那野兔,道:“这野兔送上一只给他大伯。”
刘氏点点头,这是赞同的。
“好。”明天去县里,一同带上就是,陈平道,“这兔皮就先请人剥了,送上肉就成。”
“恩,那件事我与里长说过了。你招惹的那小娘子却就是来公的小女,这次是回来祭祖。以后少不得还要来白土村,再见着了,要客气些。”陈父叮嘱着。
陈平应了声,这事本就早说过,阿爷非要是再问才心安。回了西间,取了麻纸与艾绒,加上先前就攒了些的芦苇絮,陈平端着一木凳和早先熬好的米糊坐在了院里。
卷着麻纸,不似先前那般,陈平留了些空隙,好方便将经过捶打的艾绒与芦苇絮塞进去,麻纸再用米糊一抹,黏贴好,这就是一个经过简易加工升级的火折子。
这边刚卷了两个火折子,外面陈二牛就提着野兔进来。
“平哥,阿爷让我将这野兔给你还回来。”陈二牛走到陈平身边,放下野兔,“你这是在干什么?”
“进行产品升级。”陈平也不管陈二牛能不能懂,手指在麻纸外一带,压平压紧,笑道,“铁匠叔没说点别的?”
“说了,说是让我以后就在你家吃饭,他没时间给我做。”陈二牛是乐意的,瞧了眼堂屋。
这一看就知道是方才未吃饭,陈平又拿起一张麻纸,道:“那山鸡汤应该是好了,锅里还有些饭,你自己去盛。”
“好勒。”陈二牛就等着陈平这话,可怜拿着野兔回家,本以为能吃上顿兔肉,结果是等着阿爷打完犁,一句让去陈平家给打发了,“二婶,平哥让我添些饭。”
“想吃就来,当自己家就好。”陈平从铁匠那拿了碎铁料,那捕兽夹刘氏也是瞧见的。
陈二牛盛了饭,就着刘氏端出的山鸡汤,大口的吃着,真是饿得紧。
等陈二牛吃完饭,陈平火折子也卷了十来根,收了残料。
“二牛,同我一起去下涂村怎么样?”兔子是要剥皮的,陈平一人也拿不了三只。
“好。”陈二牛很干脆的应了下来。
陈安吃饱喝足早就去了村子里玩,这次没跟来,陈平与陈二牛提着兔子,走的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下涂村,寻着一个村人问了路,就往村中走去。
“这边的确是比白土村要强上太多,府兵有府兵的好处,至少是有进身的门道,有来护儿这个同乡,想必也会更方便些。”沿路走过,能见到不少人家屋顶盖着青瓦,陈平这一次倒是走的深,看的也仔细。
走着,又问了几个村人,陈平两人这才停在了一处青瓦房前。从外看,房子不大,连个院落都未见,也就那青瓦看着还能撑一撑场面。
“敲门吧。”门关着,陈平走了去了,敲了两下,未见有动静,等了等,力道又加重了些。
“是不是没人?”陈二牛问道。
“忘了问里长这家有几口人,不过这人既是残了眼,想来是不会出门的。”陈平思忖着,这野兔都带来了,难不成白跑一趟?
要不要翻墙而入?可这就一栋房,也没院墙可以翻啊?
正想着,门就开了,开门的人露出脸来,却让陈平吃了一惊,居然是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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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门的是来平东,同样是一脸奇怪的看着陈平。
“这是你家?”陈平也就愣了那么几息的时间,很快就明白过来。
来平东点点头,道:“有什么事?”
“那老瞎……”说了一半,陈平觉得这样称呼有些不礼貌,改了口,“里长说下涂村有人会制作皮革,我就将这野兔拿来。寻问了一路,刚一大婶指了这里。”
陈平怕自个将野兔匹剥坏,索性是直接连带兔子一起拿来,想来会制皮革,这剥兔皮的功夫也是可以的。
“那是我祖父,你俩进来吧。”来平东让开了门,瞧了眼陈平与陈二牛两人带的野兔,“先说好,请我祖父制革是要收费的。”
“这个里长与我说过,二十文对不对?早就备好了。”陈平取了六十文钱出来,直接是给了来平东,“这是二十文,收好。”
“你这有三只野兔。”来平东意有所指。
陈平自己又看了看,点头:“对啊,是三只,陈二牛那只也拿了过来。”
“一只二十文。”来平东认真的道。
一只二十文,三只就是六十文。
“靠,里长说话也不讲清楚。”陈平心中埋怨了句,又摸出四十文钱来,“拿去,哥不差钱。”
这是陈平身上仅剩下的文钱了。
进了屋,陈平也就看清了这独房的摆设,房青瓦没错,却只有两间,陈平现在站的是外间,地上居然还铺着青砖,青砖也该是有些年头了,挨着墙角的几处有青苔的痕迹。
“来平东家里看来先前也是个小地主啊。”陈平思忖着,能铺得起青砖,也就在里长家中看到过些许,“可惜是破落了,该是与他那三叔有关。”
后世一病可以致贫,此时不仅是病,一个县长,甚至是如同薛雄那般的流外官,还无需有深厚的背景,想要让一家上户变成下户,那绝对是妥妥的。
就拿那每年需服的徭役来说,县官在里面使上手脚,就能让你掉上一层皮,甚至是死在外乡。
如那租税护送的差事。
从村里到县上?想的美!这样的徭役只会留给有门路的关系户,如同陈平父亲修田渠,靠的就是元良外公。开皇三年,文帝杨坚在卫州设置了黎阳仓,洛州设置了河阳仓,陕州设置常平仓,华州设置广通仓,互相灌储运输。
拿什么来灌储?当然是那租税。那么又是谁来运输?毫无疑问的,是服徭役的丁壮。这可都是免费的给朝廷干活,住宿生活费用也没有报销这一说法,都是自理。
风餐露宿,路上生个病,延误的期限,或是出点意外,都是会要人命的。
至于来平东三叔,牵扯进凶杀案里,又是被陷害,想要令其破产,那是比送粮挖河渠更为简便的。
“这是十文钱,给你。”陈平正转着圈打量房子,来平东扶着一老人从里屋做了出来,手里拿着十文钱,“有只幼兔,只收一半钱。”
老人着长袍,袍外还披着一件毛皮衣,脚下穿的也该是自己做的皮鞋,就点旧,但想来是要比陈平脚下的草履暖和。左眼灰暗,半眯着,眼袋很重,眼角布着皱纹,头发稀疏,未梳发髻。
“祖父,就是他们两个。有三只野兔,收了五十文钱。”来平东拉过张椅子,扶着老人坐下,“我那只野兔也是他们给的。”
“你俩小子是白土村的?长的倒是文静壮实,我这孙儿还亏你们照料。”人年纪大了,畏寒,来平东的祖父想来也是如此,坐在椅子上看着也似缩成了一团,“你们既是给了野兔,那这制皮革的钱就不收了,孙儿,将那钱退给人家。”
陈二牛在老人身前走了几步,伸手在其脸前晃了晃。
“你干什么?”来平东持着钱,正要还给陈平,见陈二牛如此,立刻就要干起来。
“不是说你祖父是瞎子吗?怎么还能看见?”老人右眼跟着转动,陈二牛奇怪道。
“给朝廷做工,碎屑伤了左眼,这右眼却是好的,否则还如何给你们制皮革?”老人未生气,叹了口气,道,“要说如若是真瞎了两眼,说不得也是一件好事。”
陈平没有接来平东递过来的钱,这个家看样子就来平东与他祖父两人,老的带残,看其这模样,也是下不了地的。小的倒是能打猎,可他那本事有点独特,估摸着养家也是要靠运气。
“先前那野兔是带路的报酬,已是说好的。这五十文则是加工皮革的费用,你这要是不收,我下次打了猎物,如何还要意思过来找你老帮忙?”陈平也想要一双老人脚的皮制鞋,以后少不得还要过来。
来平东看向祖父,老人点点头,未再多说,吩咐道:“去将我那工具拿来。你俩将那兔子拿到我面前来。”
来平东去取了一把小刀,有点类似剪刀,只有一片刃,很薄,给了祖父,而后又去端了一盆水。
“这兔子剥皮得从两后腿开始,离着一到两寸,就这样,划开。”野兔到了老人手中,就见老人一手掐住野兔脖子,轻轻一带,野兔就送了命,甚至是一声响都未发出,看的陈平瞪大了眼睛。
老人又从开口处分别沿着野兔大腿内侧向裆下划去,那一片刀刃甚是锋利,一点迟滞都未有。
“就这般,兔皮就成了一个筒子,一端开口。”两条切线交汇,来平东祖父熟练的将兔皮开始小心的与兔肉剥离,偶尔会用拿刀片切上一下,划开纠缠在一起的皮肉。
剥到前腿处,又如同后腿一般继续,在离前脚一寸处转圈将皮划开,退出了前腿。
“好了。”褪去皮的野兔身上是血红的,血渍落在盆中,老人洗了洗手,将这张兔皮放在一旁,又抓住另外一只野兔的脖子。
如法炮制,后面两只野兔同样是退出了皮,露出内里红白的肉。不比山鸡,这整具剥了皮的兔子看其来颇有些不适。
“行了,这接下来的工序就不是你们能看的了,也需要些时间。等这皮革做好了,我让小东给你们拿去。”工匠的手艺都是自传的,老人肯让陈平两人看剥兔皮,已经是很不错了。
陈平提起剥皮后的野兔,与陈二牛往外走,走了两步,越发感觉脚下的冰冷,又转了回去。
“能不能麻烦你将这兔皮加工成皮制鞋?”陈平问道。
老人扫了眼陈平穿的草履,点点头:“要几双?”
“五双能行吗?”陈平问道,“我这里有十文钱,要是不够,过两天再带钱过来。”
“没问题,不过这时间得推上几天,等着吧。”老人接过十文钱,“就这十文钱,也不需再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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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大致的鞋码,陈平同来平东又说了两句,因着明日要去县里,进山取套子的时间就要延一延。
提着野兔回了家,也差不多该准备晚饭,陈平洗了那幼兔,而后切成块,准备来个爆炒。
“阿兄,我给你带生意来了。”正洗着兔肉,陈安从外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村的小孩。
小孩是李婶的孙子,陈山虎的小儿陈旺,七岁,比陈安要大上一岁。个子不高,稍显肥胖,特别是那一脸包子般的肉,硬是将他那小嘴挤成了圆形。
“什么生意?”陈平甩了甩手,看见陈旺手里拿着的布袋,“旺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点恶趣味,独乐乐。
“是羽毛,我听陈安说你收羽毛,一文钱一根。”陈旺穿的是布鞋,衣袄上沾着灰,脸上带着几个红印,身上有股臭味。
李婶家里是养了鸭子的,数量还不少,平时由陈山虎赶到河里,边是捕鱼,边是养鸭。
“那得看是什么羽毛,如果是山鸡的,那自然就是一文钱一根,如果是其它的,得五根一文,或是十根一文都说不准。”陈平拍了拍手,放好陶盆,走了过去,“你这袋子装的是什么羽毛?”
“鸭羽,很大,很漂亮的,能一文钱一根。”陈旺抓着布袋,松开一个口,给陈平看了眼,又马上合上,“是不是?”
那小眼,那小嘴,再给带上一副小墨镜,持着一根烟杆,活脱脱的是一万恶的土财主,且是雁过拔毛的那种。
“你这羽毛太短了些,颜色也只是白的,都抓烂了。不值钱,这一袋子可能也就值个一文钱吧。”布袋里的羽毛还挺多的,尾羽绒毛都有,陈平手中现在也是身无分文,“你要是能弄到长一尺的彩色羽毛,那就是一根一文。”
“而且你那袋子里的羽毛都断了,就更是无用。”陈平瞧了眼陈安,眨了两下眼皮带着责备道,“以后话别听一半,我明明是说那山鸡尾羽一根才一文,你看你,将旺财带来,又害得人家白跑一趟。”
“阿兄你何时说……”陈安正要顶嘴,瞧见陈平眨巴的眼皮,话顿了下来,片刻后,转嘴道,“阿兄的确是说过这样的话……”
陈平眼不眨了,笑了起来,孺子可教也。
“是我记性不好,最近也没有补身子,那乳酪很好,也能补脑子,可就是太贵了些。”陈安说着,那乳酪似乎成了补脑仙丹,“阿兄,你说我这还能不能吃上乳酪?”
这小子,脑袋转的倒是快,居然也学会了要挟。
“行,明日去县里,再给你带上一罐乳酪。”陈平点头。
“我不要与小娘分。”上次小娘将乳酪弄撒出来,陈安捡着吃,如今还有着阴影。
“买上两罐,你与小娘一人一罐。”陈平再次满足陈安的要求。
陈安满意的点点头,看着陈旺,道:“我早就同你说过,拔鸭毛的时候要小心些,不能损了鸭毛。你看你,弄了一袋子,都是废的。”
“那还不是你让我拔的?一文钱一根,我弄了这么些,说是能换得数百文,现在就给我一文,我还不如扔了。”陈旺提起麻袋,就要走。
陈安立刻就拦了过去,抓住陈旺:“别扔,一文钱那也是钱,积少成多,你家中不是还有很多鸭子吗?一天拔上两次,那就是两文钱,时间一长,那还不是大把的钱?”
陈旺停下脚,陈安说的也对,自家的确是有很多鸭子,这一天拔上两次,不,那么些鸭子拔上四五次该没问题,那就是四五文钱。
“四五文钱。”陈旺嘟囔了两声,道,“不行,还是太少,那鸭毛拔得太多会被我阿爷知晓的。”
“旺财,我问你一个问题。”那袋子里的鸭绒可以用来填充夹袄,再有几次,给小娘做一个鸭绒填充的夹袄,而且,李婶家里的那些鸭子大有潜力可挖,陈平盯着陈旺胖嘟嘟的脸,笑道,“你的头发修剪过后,会长起来吗?”
“肯定会。”陈旺应道。
“那不就是的,你头发能长出毛发来,这鸭子为何就长不出羽毛来?”陈平道,“一文钱,不少了。你要是一天多拔几次,那就有四五文钱,甚至十文钱,可以去县里买自己想吃的,蒸饼、乳酪、酥糕、煎饼等等,你不想吃?”
陈旺在家中是吃不到这么些东西的,陈山虎严格控制着他的饮食,就算是李婶不舍,偶尔给上些好吃的,那也是偷偷摸摸,否则被陈山虎瞧见,陈旺就得饿上一顿。
这村子里,经常是能听到陈旺的哀嚎,不是饿着肚子,就是在被陈山虎调教中,前两天晚间,陈平睡前还听到过。
夜风里,这也算是村中唯一的公共晚间活动了。
“真能长出来?不会被我阿爷知晓?”陈旺对陈山虎还是畏惧的。
“肯定能长出来。”这点陈平是确定的,至于时间,可能会稍长些。
“要真的是鸭子如同我一般,这一袋的羽毛就卖给你,不过得两文钱。”陈旺道。
“行,成交。”陈平看向陈安,“小安子,你那两文钱先借我用一用,明日再还你。”
从陈安那里扣出两文钱来,给了陈旺,陈平收下布袋,同陈安及陈二牛两人清理出里面的鸭绒,不多,就一小团,但也是令人欣喜的,至于那还算可以的鸭羽,陈平也单独存放起来。
虽说这鸭羽看着平实,可万一朝廷真急用呢?没有男人,黄瓜也是可以将就的嘛。
鸭羽鸭绒连同那布袋一起放好,陈平就开始做饭。
爆炒兔肉,胡椒与花椒放了许多,看的刘氏又是一阵心疼,边上陈安与陈二牛两人闻着那味道却是一个劲的催着。
好歹是待过项目的人,时间一长,陈平这个不会做菜的人最终也能给项目一众领导开小炤改善伙食,还自己琢磨着弄了几样拿手菜。
这爆炒兔肉虽不是,可等到出锅时,也引得陈父赞了声。
如此的好菜,陈平自是要叫上陈雅母女。二牛嘴里嚼着一块,手上拿着一块兔肉,飞奔着回去催促陈和才。
三家会餐,再次品尝了下陈平的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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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薄雾弥漫,陈平伴着雾气起床,稍微洗漱一番,背着布袋,避开院根缩成一团的小野鸭,出门。
沿着涂河晨跑,刻意的抬高腿步,陈平直接是到了下涂村,远远的就听见人声,待近了,就看见里长家门前的人影,以及二十数辆牛车,里面还夹杂着几辆驴车。
全里的租税都在这,如同陈平家这样一户的两丁男,一丁妇的,虽是免除了丁妇的租税,那也还三石的租税。
三石米,换成后世的斤,得有二百八十市斤左右。一百多家,那就是三万多斤的租米。
这运粮的牛车与薛福财家中的普通牛车不同,车板要更为宽大,也没有遮挡风雨的棚,正有人往上码放着粮袋。
粮袋是麻布袋,不过比寻常见到的要大。这样粮袋一辆牛车上放着五六袋,陈平估摸着得有十数石,一千余斤,一头牛拉够呛。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昨日不是与你说过,这牛车要从白土村过,你这又多走些路。”来东喜指挥着将粮袋绑缚结实,看到人群里的陈平,以为他是等不及,就说开了,“再等片刻,马上就能走了。”
运粮的多是两村的丁壮,有一人中年汉子似认识陈平,闻言笑道:“里长你这就错了,你没看见这小子身上还带着汗珠吗?他这是一路跑来的,恐怕也不是急着坐这牛车,谁知道这小子想的是什么。我几次晨间都瞧见他沿着涂河在做这怪异的事,大清早的,沿着涂河奔跑,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这后的问话自是对着陈平说的。
“锻炼。”陈平道,“晨跑能让人更强壮。”
“那可不一定,吃饱饭,多吃肉才会让人更强壮。”中年汉子笑着,指着另一边一壮硕的男子道,“瞧见他没?如他一般,一顿饭吃上五碗,这样才能长的壮实。”
陈平瞧去,牛车另一头的男子也就二十来岁,长的的确是敦实,个头也不低,得有八尺,将近两米的高度。就看他那一人扛着粮袋往车上摆的架势,也可知其力气不小。
“嘿嘿,小子知道厉害了吧?多吃肉。”中年男子将绳索丢过去,合着那壮硕青年将绳索绑缚在粮袋上,“行了里长,可以走了。”
“恩,那就走吧。早些将这租粮交了,也算是完事。”来东喜又检查了一遍,手一挥,算是出发的信号。
这路并排走上两辆牛车肯定是不成的,得一辆牛车跟着一辆,还得是小心了。
“你就坐在这车上。”来东喜走了过来,对陈平道,“这牛能拉,再坐上两人都无事。”
陈平身上是背着一个包裹的,来也是为了蹭车,里长既如此说,他也不客气,翻上了牛车,躺在了粮袋上。
“这小子倒是实在。”一辆牛车两人负责,一人在前引牛,一人在后负责照看,中年男子牵着缰绳,见陈平翻上了牛车,笑着说了句。
虽是躺在牛车上,陈平却未睡,实际上在坚持锻炼一周的时间后,陈平的睡眠质量就提升了许多,晚间的休息基本上是能满足。
再说,这时睡得也早,休息时间完全是充裕的。
“早知道这般缓慢,还不如是独自去县里。”牛车上粮食太过沉重,走起来很是吃力,陈平觉得自个是被里长给坑了。
才出村不到半里,前面一牛车就歪倒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也亏得是北侧,要是南边,这车粮食可就喂了鱼。
“慢些,都慢些,牵住牛绳。”来东喜小跑着过去,检查了一遍粮食,见未洒落,赶忙是让人重新放到牛车上,“过了这段路就好了,都仔细些,这粮食落了水,可得我们来赔。”
运粮,同样是有风险的。
粮食搬上了牛车,陈平却是跳了下来,跟随在牛车边,一同前行。
“小子,只管上去躺着。这牛车有来盛持缰绳,肯定不会如那辆车一般翻倒。”中年男子扶着粮袋,对前面那持着牛绳的壮硕男子很是放心,“你是不知道,他连牛都能较量一番。多吃饭,学着点。”
陈平也没上去,跟着牛车缓缓而行,那来盛回头瞧了眼,脸色平静,倒是未多说话。
那叫来盛男子的力量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陈平再次见识到。又是前方一辆牛车,车轮陷入了坑洼中,而那老黄牛似也累着,怎么拉,粮车都出不了坑。
就在来东喜想着要换牛时,叫来盛的男子二话不说,上去就抬住了牛车的尾端,隆起的肱二头肌在陈平看来就要撑爆他那布袖,一个轻挪,那车轮就出了坑,落在平地上。
这般一路走,一路坑,原本陈平走一个时辰就能到,结果硬是走了两个时辰,陈平才看见县城门。
“等我这交了粮,晚间再一同回去如何?”说是要拉陈平,最后陈平是跟着一路走来,还帮着推了车,来东喜有点过意不去,“放心,晚间这车就空了,肯定是比你走路要来的快。”
“多谢来叔。”陈平也是想回去的,毕竟这捕兽夹还未取,“那日落前我在这县门等着你?”
“不用那般麻烦,你这是要去孝忠家吧?那路我认得,到时我去找你就是。”来东喜说了声,领着粮车就往北边去了。
这租税义粮早些交接给县曹,来东喜心头也会松些。
县城陈平这是第三次来了,路并不难走,比后世那些弯弯绕绕的街道要好分辨得多,陈平很快就到了大伯家的杂货店。
“元良在县里,忙着公务,你先去房间里,等我。”陈平大伯陈孝忠见陈平进来,说了声,就又忙着照顾店里的生意。
如今正交着租税义米,陈元良在户曹,忙些也实属正常,那租米是要在县中进行登记入库的,而后再运送入州里。
可陈元良腿受了伤的,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好了?见大伯正忙,陈平也未开口询问,进了垂花门。
陈平先去与伯母打了声招呼,将布袋里装的野兔交给陈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这才是去陈元良房间里等大伯。
“恩?”进了房间,陈平一眼就注意到原本床榻的位置变得不一样,“居然是换了,这速度还真是够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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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所坐卧曰床,长狭而卑者曰榻。
榻一般是用来待客之用,但那也是就一般情况而言,且是魏晋时候的事,至少离着百余年的时间。此时的榻已向高足发展,宽度和长度也有所增加,与床之间的区别倒没那般大。
就拿陈平大伯家,陈元良的这间来看,先前陈平就有估摸过,陈元良睡的榻有近两米长,宽也在一米余,高度能到陈平的大腿。
这就不仅是看书、品茶、饮酒或者是做各种游戏的坐卧具,已是同床混同而用了。
“这宽度怕得有两米了,长也有三米。”原本榻的地方现在是换成了炕,上面铺着一层褥子,陈平摸了摸,是温的。
这炕应下应是通了烟火的,掀开一角,褥子下面是一层麻布,麻布下方还垫着一卷草席,草席下才是炕体,用的是青砖,粘合在一处,这青砖上的温度要更高些。
陈平坐上了炕,试了试温度,有麻布与褥子隔着,这温度也是正好,并不会觉得烫。
炕是要有灶口与出烟口的,陈平走了半圈,就在北面的地上发现一条砖道,推开窗,窗外连接着砖道的是新起的一处灶。
“有点浪费。”炕的炤口多是与厨房的火灶相同,陈元良在此处单独起了一个,那就要多费些柴禾,陈平评价了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没办法的,大伯家的厨房离着正房还有段距离,这要真是从厨房引暖,这炕恐怕也就失了效用。
出烟口在西边,同样是在墙壁上开了个口,做了个烟囱,此时里面还有烟往外冒着,不多。
“还可以,等元良哥回来,该问问他是从哪里找的泥匠。”天是越来越冷了,家里的那床薄被抵御夜寒有些困难,陈平觉得炕这个事还是早做的好,“就是不知道做这一个炕得需多少钱。”
陈平刚有注意,那炕体砌得的确是不错,非常的平整,且上面是用青砖堆砌,价格应该不便宜。
这边正琢磨着,陈孝忠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把钥匙。
“这炕是元良前两天找人弄的,试了两天,比那火盆的确是要暖和,过两日,我那边也要改上一改。”陈孝忠见陈平站在炕边,就说上了,“听元良说这是你的主意?”
“恩,我也是乱琢磨的,没想倒还真好用。”陈平道,“大伯你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讲?”
从进杂货铺,大伯看见自个起,陈平就觉得大伯那眼神里有话,神神秘秘的,还非得到这房间里来。
陈孝忠关了房门,又去检查了下窗户,这才让陈平坐在了炕上。
“你上次给了元良百多套火镰。”陈孝忠盯着陈平。
“没错。”实际上是一百零二个铁片,陈平指了指地上的布袋,“这次我又带了些过来。”
“好好,这是很好的。”陈孝忠看了眼地上的布袋,“你有没有想过在这县里找个铁匠,这样也方便些,免得你来回奔跑。”
陈平沉吟了片刻,大伯话里似乎还有其它的意思啊?
“店里的火镰卖得还不错?”陈平问道。
“何止是不错,那百多套火镰全都卖了出去。”陈孝忠稍微有点兴奋,抓着钥匙,“如若不是你与元良约好明日见面,我这是一天都等不了,想要去找你。”
“一百零二套,全部卖完了?”这是陈平未想到的,原以为能卖出去一般就不错了,没成想居然是全部售罄,“这县中难不成还只有大伯一家售这火镰?”
陈孝忠摇摇头,道:“今晨最后五套,被一人买去。这火镰自不是只有我一家卖,就在这一曲之地,算上我家也有两家在售卖,横街上更是有十数家。”
一人买五套火镰?
“来买火镰的都是这般,一人买数套吗?”陈平问道,不知怎的,脑中想到了礼这个字。
后世过节窜门,或是去久未联系的亲戚朋友,又或是谁谁有个特殊日子,这礼是不必不可少的。
火镰会成为礼吗?陈平自觉得有些滑稽,谁送礼会送火柴?恩,再想想,也不是不可能,送火柴或许不会,但是送打火机倒是有可能。
“都有,最多的是有一外乡的人购置了三十套火镰。”这也是为何火镰会卖得那般快的原因,陈孝忠自己也觉得奇怪,“你说这人要买这多火镰有何用?一套用完接着用另外一套?”
陈孝忠说出的这话他自己都不信,陈平当然也不会当真。
三十套火镰,这要真的是一套接着一套,还真的是要当传家之物?
火镰新颖,但还远未到传家的地步。
“想来无非是两个用处。”原以为市场会饱和,听大伯这么一说,陈平觉得这火镰该是声名在外,这才会引得外乡人采购,“一是用来送礼,毕竟这火镰也算是精致,寻常人家用得上,送给家中长辈,倒不用指望生火,作为挂饰也是合适的。这第二点,就是从大伯你这购买,而后再转手卖出去。”
分层经销,陈平等于是厂家,大伯这就是一层经销,再下面则是二层经销,甚至更多,这都是可能的。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这可能。”送礼陈孝忠是有考虑的,那李县尉来自家时,陈孝忠就看到他挂在腰侧的火镰,可这转手卖出,陈孝忠还真是漏了。
“大伯,你这要钥匙是……”百余套火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卖完,陈平自是高兴的,以百套来算,这就是一万钱,除去要分给陈元良的四层,再刨去给陈二牛的一层,陈平自个还能落五千钱。
当真是一笔大款。
“那么些钱,肯定是要锁起来的。”陈孝忠道,“我与元良已是帮你装了起来,这一次时间比较短,钱又多,是故还未来得及换成银两。”
“这般大的数目,换成银两也不划算。”铜钱换成银两是要收费用的,陈孝忠让陈平跟着,来到了书架后,这里有一个小木柜子,上了锁。
开了锁,陈平就看到柜里摆放整齐的铜钱,竖直排放,而后摞起来,足有七八层。
虽不是金子,但也晃眼得紧。
“这是你的,总共是六千一百二十文。”这么些钱,陈平自是拿不动的,陈孝忠也不放心陈平一人带回去,“你看是等元良回来后再给你送回家去,还是托人带口信给孝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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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一百二十钱,那就是六千一百二十枚五铢,二十四铢为一两,隋时一两相当于后世的四十一克。
这样算下来,柜子里的钱该有近一百余市斤的重量。
“这铜钱也太不方便了些。”钱多也苦恼啊,陈平心中想着,他自个一人还真弄不回去,“堂哥腿没事了?”
陈元良腿若是好了,倒是能一起回白土村,钱往里长牛车上一放就是,有个人陪同心中也安定些。
“哪能那般快,他这是带伤去的,一个临时的帮闲活,也未见县衙中其他人如此勤快。”陈孝忠将钥匙收了起来,道,“钥匙先放在我这里,找人带个口信回家,明日让你阿爷过来。”
“大伯你不能送我?”刚刚不是说送自己回去吗,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要让给家里带口信,陈平有点无语。
“我哪有那功夫,你这不是带着火镰过来了吗?得赶紧摆到柜上去,别让人抢了生意。”陈孝忠提起地上的布袋,扯开口,里面果然是火镰,同上次一般,估摸着也有百多个,“太少了些,不如就在这县中找个铁匠。”
“在这县里找个铁匠的确是方便,可也是需要给钱的。现在我只需给铁匠叔一层的钱,且铁匠叔毕竟是同村人,与我亲近,外人哪有这般可靠。”陈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斧形的铁块来,“大伯你先看看这个。”
这斧形的铁块陈平带来,准备是进行产品升级前的预售。不只是这,在陈平口袋里还有经过改造的火折子,都是为了应对市场的饱和而准备的。
可现在的情况看来,市场达到饱和还有段时间,那这两样东西就暂时不需要摆出来。
“这……”陈孝忠接过陈平递过去的铁块,这铁块造型更小,重量也变轻了许多,一侧圆弧,一侧是方形,食指作垫,拇指压住,正好,“这个比先前那要好上许多,打算是现在卖?”
“肯定不是,再等上些时间。”陈平又取出火折子,给了陈孝忠,“大伯你再看看这个。”
一样接一样,陈孝忠倒未急着去接那火折子,反而是往陈平口袋中瞧去:“你那口袋里到底放了多少东西。”
“就这两样,再无其它。”陈平道。
陈孝忠拿过火折子,这一入手,就能感觉到份量,较之前的火折子也要宽大些许。从两头看去,能觑见内里压实的填充物。
“这里面是艾绒?”陈效忠用指甲抠出来一丝,捏了捏,放在鼻下闻了闻,“这有何用?”
“大伯你今日便可以试一试,就能知晓它的用处。”这新型的火折子陈平在家中其实已是试过,其明火虽不如那黄麻纸直接卷成的火折子,但以阴火的保存时,时间却是那普通黄纸卷成的三倍多。
这就是价值。
“这两样东西不能现在就摆在明处。”虽是还未试火折子,陈孝忠却看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至少要等段时间。”
“我也是这般想的。”陈平笑得有些阴,“走在横街曲巷中,看到人挂火镰时,这东西再出手是最好的。”
专利不能申请,亦没有专利保护,甚至是专利这说法都不存在,可不代表陈平没有办法对付那些剽窃自己知识产权的商人。
“为何要等到那时?”陈孝忠虽是能经营,可那只是体现在口才上,经营方面的策略了解得并不深。
“大伯你想,待你在横街上行走,能看见挂着这火镰的人,那是不是说明这火镰已是相当普遍?”陈孝忠点点头,这点他是能想明白的,陈平见状,就继续道,“既然这般普遍,那是不是意味着生产这火镰的量大了?”
“是这么个道理。”
“那就是的,部分商人,其实也不只是商人,至少是有这个能力的人,看到火镰这般畅销,肯定会大量生产。可这市场肯定会有一个度,就像是那钱柜,空间就那般大,也就只能放那么些钱。”陈平顿了顿,见大伯不是很明白,就打了个比喻,“大伯手中如若是有百万钱,能全部放进那柜子里吗?”
“当然是放不下的。”陈孝忠摇头,“我也没那多钱。”
“这就是的,那多余的钱就会积压在大伯手中。这火镰也是一般,等到县中,甚至是临近的州县吃不下这些火镰时,市场就会达到一个饱和状态,那时就算他们手中有再多的火镰,也是无用的。”陈平瞟了眼陈孝忠手中的物件,笑得有些阴,“到时我们再将这摆出来,让他们手中的火镰烂在仓库中,多好。”
陈孝忠在回味,陈平话中有太多的词语他不能理解,比如那市场、饱和、还有畅销之类的,需要时间好好品味琢磨一番……也不一定能明白。
“你的意思是要留个后手?”琢磨了半晌,陈效忠觉得陈平应该是这般的想法。
“恩,没错。”的确是后手,也只有这般,陈平才会获得最大利益,且不会那般容易引起人的反感。
陈孝忠却是看着这个侄子,愈发觉得元良说的对,这二弟家的大子的确是要出息了。
“那没问题,就按照你的意思来。”陈孝忠虽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对侄子的信任却是上了个层次。
伯侄俩在房间里又聊了一刻来钟,待午饭端上了桌,陈元良也未回来。
吃过午饭,陈平从那柜中取了些钱,就出了杂货铺,到县中的店肆购置物品。
乳酪是要带的,不过也不用先忙着买,那家酪肆离南曲不远,大可以等其它物品购置完后再顺路买上。
面粉是要的,陈平去横街的面肆买了些,有了面粉,这豚肉当然也是不能少,又去那肉肆中称了些豚肉。
而后转了几个曲巷,又去那菜肆内购了些莲藕,依旧是粉的,再带上些茭白。
“应该是够了。”荤素都有,再要拿陈平也提不动,从菜肆出来,就沿着原路返回。
肩上背着面粉,右手提着豚肉,左手持着麻绳,麻绳上绑着莲藕,口袋里装着茭白。陈平离了县市,沿着南北横街而行。
才走几步,陈平停在了一处鞋行前,目光注视在一毛皮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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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不大,估摸着小娘穿刚好。用的是动物皮毛,有点类似后世的保暖鞋,这个时节穿正好。
“是想要给家中小女买双鞋?”这鞋行不大,店主是一四五十来岁的大婶,见陈平站在店肆前,立刻就招呼过来,“这鞋最是暖和,是我自己缝制的,用的是那鹿皮,内里再衬着羊毛,暖和。”
鹿皮加羊毛?真有那般好?陈平摸了摸,做工倒是精细,这内里的用料他却分辨不出来。
“这个多少钱?”伸手在鞋内量了量,陈平问道。
小娘现在穿的是布鞋,虽说陈平已是拜托来平东的祖父在缝制兔皮鞋,可那也要好些天。
这鞋买着就能穿,等那兔皮鞋成了,换洗着穿也是不错的。
“不贵,只需百文。”大婶瞧了眼陈平身上的货物,眼前这小子应是能负担得起的。
再则,年纪轻轻的,就取了妻,家中想来也是可以的。
“恩,那这一双呢?”陈平没急着说要,又捡起边上一双尺寸更为大些的,同样的材质。
“百二十文。”自家鞋行里的鞋,大婶记得清楚,“这一双想来是送给你家娘子的吧?正合适,买下肯定不会错。”
这劝买的话语显得还是有点单薄,这要是在后世,肯定是会鼓吹一番。
贵上二十文,倒也还行。
“那就这两双,还得麻烦大婶给我系起来。”陈平抠了抠口袋,没拿出钱来,放下右手的豚肉,两手这才取出一个钱袋来,从里数出二百二十文钱,给了大婶。
这一下,身上就轻了,二百二十文钱,这也有小半块砖的份量,一直挂在衣服中,的确是不舒坦。
这也真是稀奇,居然会为钱多感到不舒服。
鞋行大婶看着陈平笑了笑,从手边取过一麻绳,很是麻溜的将两双鞋绑在了一起,递给陈平。
“多谢。”收了鞋,陈平手往下去提货物,莲藕倒是摸到了,右手在虚空里摸了数下,却未碰见实物,低头瞧去,地上空空的,“这……”
这尼玛的难不成还有小偷?陈平转身去瞧,四下人头晃动,哪有头绪。
真的是蒙了,就放在手边的肉,都有人偷,这也太说不过去了些。
这还是古代,这与陈平一惯得到的信息严重不符啊,强盗是有,可这小偷,该不会如后世那般的多吧?
“你娘子提去了。”卖鞋的大婶终于是看不下去,提醒道,“怎么的这般憨实,自个娘子拿了东西都不知晓。”
“娘子?”才十一,自个哪里来的娘子,陈平明白应是真的碰上了小偷,“在哪里?”
“那不就是?”大婶手一指,正是北面的方向。
陈平瞧去,见在十数米远的一处店肆下,有一穿着锦衣的女孩,夹在在行人中,手中提着一窜豚肉,不仔细瞧,还真难发现。
那女孩正巧是转过头来,一双眸子亮了起来,带着得逞的笑意,朝陈平晃了晃手里的豚肉。
“小疯子。”那女孩正是碰见两次的小疯子,来护卫的女儿,来琏?陈平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个名字,“怎么会在这里碰上她。”
那一块豚肉可有三四斤,陈平立刻就奔了过去。
鞋行大婶正摆弄着鞋,见陈平摇晃着追去,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某种回忆,羡慕,甜蜜。
“抓小偷,有小偷。”陈平提着东西,奔跑起来,面粉袋也是弹跳而起,想要追上前面那小疯子是无望的,只得是大喊起来。
横街之上,众人是瞧了过来,还未有反应,那小疯子就转进了边上的曲巷里。
陈平站在曲口,喘着气,挪了下背上的面粉袋,绑好手里的莲藕,抬头看向那曲中。
“尼玛的,算了,那块肉就给你。”被小疯子这般吊着跑,陈平又扛着东西,实在是受不住。
心中叹了口气,转向东面横街,等回去时再买块豚肉就是,反正现在是不差钱的……可尼玛的那肉丢了真的很心痛啊。
“哎,笨蛋,你的肉不要了?”就这般走了几步,后面曲巷口小疯子又折转回来,晃着手中的豚肉。
天杀的,那块豚肉上沾满了灰尘,小疯子此时就将那肉放在地上,那地面还有水渍,就那般混杂在一处。
“送给你了。”脏成那般,陈平是不敢吃的,瞥了眼小疯子,别让我抓到,抓到非要拖到角落里一番教训。
陈平自觉负重能力还是可以的,毕竟清晨那布袋的份量就不轻,一路小跑着也到了下涂村。
可现在追起人来,挂的货物还没那布袋重,就累成这样,锻炼计划还得再改上一改,需要加重量。
“笨蛋,你真的不要肉了?”陈平正走着,后面又传来小疯子的挑衅,带着可惜的语气,“这么些肉,炖起来多好。你穷成这样,一定是没吃过多少肉的吧?”
“哥现在不差钱,那肉就留给你吧,好好补补。”陈平懒得理她,加快了脚步,往十字街西北的小曲走去。
惹不了,躲起来总归是行的,这小疯子明显是娱乐生活匮乏的很。居然是让自己给碰上,陈平觉得这县城还是有点小。
“哥?就你这般模样,还想做我兄长?”小疯子提着肉似乎是累了,停了下来,眼睛转溜着,觑见横街边的水沟。
坊内是有沟的,倒不是用来引水灌溉,而是用来排污,沿着东西南北方向的横街两侧,有六尺深的排污沟,宽度也是相当的,同后世单位换算开,也就是一米多点的深宽。
排污沟是比较窄的,用木板及木桩护坡,沟壁陡直,还能觑见里面有水在流动。
多是附近曲内人家生活污水,甚至是能看到粪便和饭食参杂在其中。
明沟,看着的确是有些不舒服。
“你既然不要这肉,那我就扔掉好了。”小疯子提着豚肉,悬在水沟上,“多可惜,你看这肉多肥。”
陈平不为所动,继续走。
壁咚
小疯子松开了手,那一窜豚肉落入了水沟中,混在在污水里,算是彻底报废掉。
“草泥马。”真是千万头在心中狂奔而过,陈平看了眼四周,人还是比较多的,得再忍忍。
进了南曲,陈平也算是到了家门,扫了眼跟在自己后面的小疯子,咧嘴笑了笑,有些嘲讽的意思,而后是迈步跨进了杂货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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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买好了?”陈孝忠正摆弄着火镰,见陈平进来,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豚肉还得再重新买,给小娘与陈安带的乳酪也还未去,但这些都得放一放,陈平扫了眼门外,“大伯,后面那小娘子是同我一起的,她待会会进来找我。”
陈孝忠取着一套火镰,正给客人介绍着,闻言只是有些奇怪,倒也未深问。
进了院子,陈平放好了手中的货物,而后是站在垂花门前,等着。
“按照那小疯子的风格,多半是会跟进来的。”陈平在这里就是为了等那小疯子,只要是她进来,先前那几次账就可以一起结算了。
欠发调教的,终归还得自己帮着他父母操心,陈平搓了搓手,这手掌从来没这般痒过。
半刻钟不到,几乎是陈平刚放完货物,站在垂花门前片刻的功夫,一小女孩就冲进了垂花门内。
那霸气的姿态,这院子就如同是她自家般。
“你以为躲进来就没事?”小疯子见陈平吃惊,很是得意,“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刚刚是激我进来。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能将我怎么办?”
在下叶良辰,你能奈我何?深深的良辰即视感。
“你为何要同我过不去?”陈平低头环顾了下自身,恩,身材修长,肌肉结实,鼻梁……摸了下,不算高挺,但也应该还是可以的,脸型嘛,得有个铜镜才能看清,“难不成是我长得帅?”
你是叶良辰,那我就不能是龙傲天?
看咋俩谁更牛气。
陈平带着笑意,看着小疯子,那笑容分明就是在说,小疯子对自个如此纠缠,肯定是有原因的,那原因自然就在陈平的脸上。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当然,小疯子是不知道宋小宝的,这话只能代表她此刻的心情,伴随着怒气冲向了陈平。
“被我说中了?”陈平笑着,往后退,没了货物的羁绊,当真是身轻如燕,奔进了陈元良的房间。
小疯子同样是跟着冲进去,绷着脸,可才跨进门,侧边一个人影就袭了过来。
又是那般,一脚探出,一手轻推,小疯子脚下受绊,身子一个趔趄就向地上扑去。
前边的地面很开阔,泥土地,很是平整,想来是摔不出毛病的,陈平也就站在边上看着,未伸手去拉上一把,反而顺手关上了木门。
结果么,小疯子脸着地,嘤咛了声,有点痛,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
“我要宰了你。”小疯子摸了下鼻头,辣辣的,眼泪都是快要出来,觑见侧面桌子上的砚台,跑过去就握在手里,朝陈平扔了过去。
那力道,真的是有杀了陈平的心思。
砚台擦着陈平的脸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带出一个小坑来。
“你还真的是想干掉我。”陈平也是被吓到了,尼玛的,这小疯子完全不按照章法来出牌啊。
汉儒损坏的太彻底,真是苦了自己。
见那小疯子又去拿桌上的笔架,陈平哪还敢迟疑,一手护着脑袋,另一手就去抓小疯子。
哐啷一声响,笔架没有任何迟疑的就砸到陈平胳膊上,掉落在地。
疼,让陈平想起了小疯子的牙齿。
“给我安分点。”一手按住小疯子的肩膀,陈平将其拉扯到空地上,而后又抓住她的双手。
“放开我,我要宰了你。”小疯子挣扎着,扭动着,调转脑袋朝陈平的大腿咬去。
这尼玛的,那不是大腿行不行?陈平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赶忙是将小疯子的脑袋按住,夹着她的身板,调转方向,让其脑袋对着地面。
太惊险了,这要是让她咬中,下半辈子还不得在皇宫里待着了?人生还是很美好的,陈平可还想着娶妻生子,好好的过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用嘴?”陈平拍了下那翘起的臀部,“你可知道嘴不是这般用的?”
“就是要咬你。”小疯子挣扎着。
陈平手抬起,又给了两下。
这声音听着真解气,在这房间中,谁能发现?
“你再打一下试试?我要宰了你。”自觉受辱,小疯子大叫着威胁道。
呦呵,威胁?陈平最不惧的就是威胁,很是满足小疯子的愿望,又拍了一下。
这锦衣就是丝滑,摸着顺溜。
“我要告诉阿爷,让他杀了你。”见自个威胁不起作用,小疯子又搬出了更厉害的靠山,“要将你丢到那江水里喂鱼。”
“哦?你阿爷是很厉害的人吗?”陈平问道。
“我阿爷是县公,你怕了吧?”小疯子再次扬起了头颅,有点别扭,双手往后抓着,可惜刚摸到陈平的胳膊,就被抓在一处,动不得,“还不快放了我。”
“放了你,你就不杀我了?”挺有意思的,反正也无聊,陈平逗着。
“休想。”
“那你同我说说,我为何要放了你?”真是个直脑筋,陈平摇摇头,“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来护儿在这县里该是有府邸的,这次小疯子身边居然未见到那保护的卫士,太说不过去,陈平有这般猜想一点不奇怪。
腿上的小疯子安静了片刻。
“你要是敢去告状,我就宰了你,丢到江里喂鱼去。”又是老一套的威胁,小疯子气势明显是降低了很多,从那抬起了脑袋中,陈平还看到了一丝的慌乱。
这慌乱里,还带着愤恨?这愤恨……似乎是对着我的?
“你那般看着我干什么?”陈平终于是确定了,小疯子的眼神的确是不一般。
不就是拍了下臀部么?隔着这么多的衣物,又不是男女大防甚严的明清,这就要吃了自个?
“都怪你,我的白龙马没了。”小疯子说出了缘由,“我那白龙马让六兄收走了。”
原来是那匹马的事,陈平心下稍安。
“要回来就是。”陈平道。
“六兄将那马送到了洛阳。”看来这白龙马与小疯子感情不错,小疯子眼睛居然是红了。
洛阳现在应该在规划修建中,杨广也在那才是。那这样看来,来整该是要将白龙马送给杨广。
是自己那番话的结果?这样看来还真的是自个缘故,陈平赧然,不过这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谁让给那坐骑取了个白龙马的名,去掉龙字,或是换个豚、犬之类的也行,就不会如此了。
“然后你六兄将你禁足了?”陈平松开了手,这般姿势有些过于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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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疯子依旧是趴在陈平腿上,也不知是舒服了,还是有受虐的倾向,好在也未再乱动弹。
“他不让我出门,我就非要出来。阿爷都未那般管着我,六兄太烦人。”小疯子叛逆心挺重的,“那些卫士都被我骗了,现在还以为我在房里睡着呢。”
炫耀,这是在炫耀逃跑的本事。
“他们的确是笨,哪里想到你现在被我抓着呢。”话中带着取笑,外面有有脚步声传来,陈平拍了下小疯子的后背,“还没趴够,起来,下次再让你趴。”
小疯子瞪了眼陈平,站了起来,顺势踹了一脚。
“你得赔我的白龙马,否则我就将你丢到江里去。”这一脚还不轻,乌皮鞋,踹在陈平的腰上,小疯子见陈平痛得咧嘴,笑得很解气,“让你打我。”
外面传来敲门声,陈平拍掉腰上的灰渍,拨开了门栓。
“你两个在里面没事吧?”来的是陈平大伯陈孝忠,先是看了眼陈平,而后又瞧了眼小疯子,“这小娘子是谁家的?长得倒是俊俏,可别欺负她。”
陈孝忠这是听到了动静,也瞧见了小疯子身上的灰,地上散落着毛笔。再说,没事好端端的关着门干什么?
“她是来看炕的,不看路,摔着了。”陈平胡诌了一句,“大伯不是在前面看着店吗?怎的过来了?”
“是来东喜来了,就在门外等着,说是捎你回村。”陈孝忠道,“你是要今日回去,还是过几日再回去?”
“今日回去,家中还有事。”那套子还在六合山里放着,陈平还得回去取了,“那柜子就现在带回去,正好是放在里长的车上。”
“恩,有里长帮着照看,我也是放心。”陈孝忠也是这么个意思,摸出钥匙,给了陈平,“连同那柜子一同搬回去。”
陈孝忠自去门口找来东喜过来帮忙,这柜子得有近一石重,需找人来抬才行。
“这柜子里装的是什么?”小疯子见陈平站在柜子前,问道,“里面不会是藏着人吧?”
脑洞还真是大。
“恩,里面的确是藏着一个人。”陈平道,“她名字叫贞子,是一名阴阳人。”
“别骗我了,这里面怎么可能会藏下一个人?”小疯子不屑,“你以为我同你一般是笨蛋吗?”
“活人的确是藏不住,不过人如果是……”陈平怪异的笑了两声,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小疯子正准备着听故事,被陈平这么一带,立刻就恼了:“你怎么总是讲故事讲一半?”
又记起了那天在道上的事,也是这一般。
真是太惹人恼了。
“想听?”陈平笑道,见小疯子点头,陈平放出四个字,“下回分解。”
来东喜与陈孝忠两人进了屋子,三人合着将柜子抬出了院子。在杂货店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还有一辆驴车,这一牛一驴两辆车,都是来东喜家的。
“这柜子还真重,里面装的是什么?”柜子不大,但是很沉,将柜子放在牛车上摆平,来东喜问了句。
“是钱。”陈平如实回答,不过声音不大,也就够自己周围几人听到。
“那还真多的。”来东喜道,而后看向小疯子,“琏娘怎的也在这?”
“我也要回村。”小疯子翻上了牛车,“就这样去。”
“那可不成,你这周围也没个卫士,万一出事如何是好。”来东喜摇摇头,“你还是快回去。”
论辈分来看,来东喜还真算得上是小疯子的长辈,且是带着族辈的关系,祖上有些血缘关系。可这毕竟是很久远的事了,来护儿如今贵为县公,那一家子自然也跟着身份高贵起来。
来东喜说话也得客气着。
“我是跟着他来的,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陈平往外拿着自个买的货物,刚出院,正与大伯告别,这边小疯子瞧见,就指了过去。
官家子弟,来东喜劝了一句,也不好再继续相劝,且是跟着陈平的,应该无事,也就未再多说。
来东喜赶着牛车,后面的驴车是他儿子持着,陈平放好了货物,上了牛车。
“来叔,我还有两样东西未买,麻烦你得去十字街西南中曲,那有一家酪肆。”陈平道,“还得买上几斤豚肉,就在那横街中的肉肆,长得肥胖的那个屠户就是。”
乳酪得带上的,这车倒也是顺路,在那中曲停下就成,并不麻烦。只是那肉肆在东西方向的横街上,且是靠着东边,得往那再走上段路。
“那是王屠户,我识得。”县中的肉肆就那数家,来东喜也是常来县中的,自是熟悉,“在他家买肉实在,那精肉多,肥肉少,且那豚肉是头天宰杀的,最是新鲜。”
牛车在十字街西南中曲停下,陈平跳下了牛车,奔着酪肆而去,后面小疯子同样是跳下,跟着跑了去。
再从曲中回来时,陈平苦着脸,手里提着三个小罐子,后面跟着小疯子,手中拿着两个小罐子,边走,边是伸着舌头舔着乳酪。
两百文钱,就这般进了小疯子的嘴。天可怜见,根本就不是陈平愿意买的,那小疯子居然直接冲进了酪肆,取了两罐乳酪就不松手。
结果可想而知,那店主立刻就拽住了陈平。
“这两罐乳酪是要记在账上的,你以后得还。”陈平提醒道。
“不就是两罐乳酪吗?还就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从人手里夺来的食物似乎特别香甜,小疯子脸上都挂着乳酪,“两百文钱而已。”
两百文钱而已,还好意思说而已,你身上是分文都无,用的是我的钱好不?陈平心中默默的吐槽着。
上了牛车,两车四人沿着西路回了村子。
少了租税粮食,先前一帮的运量丁壮又都早走,这路走得比清早时要顺畅得多。
太阳才刚压着西边的六合山,牛车就到了白土村,而后是沿着村路,来东喜将牛车赶到了陈平家院门。
“小安子,快出来帮我拿东西。”陈平冲着院门里喊道。
“阿兄,你带了乳酪回来吗?”陈安奔了出来,见到陈平手中持的陶罐,立刻就靠了上去,“我帮你拿。”
三个陶罐,陈安很自觉的取了两个,而后转身就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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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进了院子,就那样,只拿着两个乳酪罐,干净利落的进了去。
“你就拿两个陶罐进去?”陈平在后面提醒着。
陈父此时也出来,合着里长将那小木柜抬进了堂屋中。
“还有一个阿兄你不是要留着给陈雅送去吗?”抱着两个陶罐,陈安回头,很是理解的模样,“阿兄你送去吧,我与小娘一人一个就够了。”
这尼玛的,真没天理,上次提醒要喊陈雅姐,现在居然是直接称呼名字,不过比小寡妇要好听多了。
这般为自己着想,不愧是亲弟弟啊。
“算了,自己搬吧。”陈平叹了口气,下次一定不能先将乳酪给了去。
先是将面粉、莲藕等物从牛车上卸了下来,里长从院中出来,陈平告了声谢,来东喜赶着牛车就往西边去了。
“你那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怎么那般沉?”陈父出来,帮着陈平将面粉提着,觑见陈平又买了豚肉,责备道,“家中还有兔肉,那牛肉也还有余,你怎么又买了豚肉?”
当真是过得奢侈,进一次县城,就买这么些东西。
“不差钱。”陈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在陈孝义面前晃了晃,“阿爷你可知道那小柜子装的是什么?”
那小柜子中也还有近五千余文钱,除去要给陈二牛的一千二十文钱,还能剩下近四千文钱。
豚肉、莲藕、茭白的花费并不贵,加起来还比不上那五罐乳酪。五罐乳酪去了五百文,再有那两双鹿皮羊毛鞋二百二是文,这占据的花费才是大头。
不过钱吗,挣来就是花费的,用在吃穿上,合情合理,陈平倒未觉多大的可惜。
如果真要揪出点遗憾的地方,那就是小疯子,她手上浪费掉的豚肉与乳酪就有好几百文钱。
“先且记着,总有讨要回来的时候。”陈平想着。
“是什么?”陈父再如何想,也猜不着那小柜子中装的是何物,看那份量,应该是铁不错,“是不是先前那火镰卖不出去,你又拿了回来?”
“阿爷你自个去打开瞧一瞧不就清楚了?”陈平将钥匙给了过去,心里却是乐呵的,待会阿爷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可惜陈平没时间去看,“阿爷,我要去趟山里,那捕兽夹还未收。”
“这都何时了?”太阳都快要落山了,陈父有些不放心,“别去了,明日再去。”
这都已是拖了个白日,陈平未等陈元良,赶着回来就是为了那捕兽夹,溪边的痕迹那般重,肯定是该有收获的,陈平一日都不想等。
“有来平东带着,不会有事的。”将面粉等物放下,陈平出了堂屋,回头朝出来的刘氏道,“娘,待会等我回来做饭。还得麻烦娘将那豚肉切上两斤下来,剁成肉泥,准备着。”
买面粉可不只是为了吃面,有豚肉,自是做成饺子实在些。
“好的。”刘氏点头,心里却也奇怪,这豚肉剁成肉泥又是何种吃法?
正想问着,陈平已是出了院门。
才出院门,后面陈安就跟了出来,还有一个陈平刚刚未注意的人,小疯子。
“你怎么还没走?”刚搬东西时并未瞧见小疯子,陈平还以为是跟着里长回了下涂村,怎的现在从自家屋子里跑了出来,“这地方你待不得,快些回去。”
小疯子手中抓着一只小野鸭,在其身边陈贞抱着小陶罐,依偎着。
“小娘乖,回院里去。”陈平赶忙是过去将陈贞抱起,谁知道这小疯子能干出什么事,小娘年幼,还是离得远些好,那中二的病说不得是有传染性的,“小安子,带小娘进去。”
“阿兄你这不是要去六合山里取套子吗?”陈安有点奇怪,“怎的不让我去了?”
让干活不听,这吃的、去山中的事倒是记着。
“天黑了,那山里也危险。你就在家里待着,将小娘看好。”陈平仰了下脑袋,避开陈贞递过来的乳酪,“阿兄不吃,小娘自个吃。”
“吃,小娘喂阿兄吃。”陈贞还未学会用勺筷,手里捏着乳酪,那都是碎成了点,往陈平嘴里送,“小娘疼阿兄。”
陈贞一手抱着小陶罐,夹在陈平的胸前,歪倒着,陈平刚忙是扶好,张开了嘴,吃了小娘送的乳酪。
那小爪子出去时还扣了下陈平的嘴唇,见陈平咧了下嘴巴,陈贞咯咯的笑得欢。
“小娘进院里去,阿兄回来时给你弄好吃的好不好?”陈平放下陈贞,将陶罐小心的给了她抱好,而后过要拿小疯子手中的小野鸭。
小疯子躲了开,双手抓着小野鸭,不还。
“这是我家的。”陈平道。
“现在是我的。”小疯子回道。
同小疯子讲不得道理,在强权面前,陈平只得是再次让步。
小安子带着陈贞进了院子,陈平瞧了眼小疯子,而后迈步向西,这时间是不能再耽搁了。
小疯子抱着小野鸭,冲着陈贞笑了笑,见陈安盯着自己手中的小野鸭,回瞪了过去,而后是追着陈平去了。
这真同狗皮膏药般,甩不掉。
“里长这真是将我害苦了。”回头瞧了下,小疯子还跟在后面,原本想着这小疯子是跟着里长的,怎的她反倒是要跟着自己?
这是琢磨不透啊,抓了小野鸭倒也罢了,可这小疯子身份摆在那里。万一出点事,想想就让人恼火。
“这天都要黑了,你这般跟着我,晚上睡哪?”陈平放慢脚步,和颜悦色,“天怪冷的,这荒郊野地的,能冻死个人。趁着天未黑,我送你去里长家如何?”
“谁说我要睡这里?你家中不是有床吗?”小疯子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意思,是要在陈平家中过夜。
这是要掉头的啊。
“那可不行,我家没有空的床铺。”陈平摇头,劝道,“而且我家中被子薄,会得寒病的。”
“没事,阿爷常说就算是女子也要吃得苦,不能娇气。”小疯子丝毫不介意陈平家的恶劣条件,看其模样,似乎还是当成了锻炼。
天杀的,陈平缓了口气。
“你在下涂村该是有亲戚的吧?去那难道不成?”小疯子一定不能住在自家,这不是原则问题,这他娘的关乎着生命啊,陈平相信来护儿可能真说过那样的话,可陈平不敢相信自家要是留宿了小疯子,会不会引起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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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儒经历五胡之乱,这礼教的确是松弛开放了些。
可那也是要有限度的,在县里是还被那卖鞋大婶误会娶了妻,想必是那大婶早就觑见了小疯子。
这已是误会,再留下这小疯子,误会恐怕会更深。
“头疼。”再次缓了口气,陈平瞥了眼小疯子,“只能是另外再想办法了。”
两人这般就到了西边的六合山下,山腰处正是坟冢的位置。
“这地方我知道,我祖父的坟冢就在这。”小疯子还抓着那小野鸭,可怜的小野鸭在其手中缩成了一团,“上次来祭奠过。”
原来那次看见的纸灰是这小疯子烧的。
“我待会要进山,你要是跟着,就别乱跑,如若是进山后乱跑,就不要跟着我。”在那坟冢里陈平觑见了个人影,有了上次的经验,陈平这次倒是没惊慌,也辨出那坟冢中的人就是来平东不假。
进山的事项得先说好,万一这小疯子进了山,中二病症犯了,冲进了树林中不见人影,陈平真的会疯。
“这六合山我又不是没进去过,瞧你怕的。”对陈平的提醒表示不屑,小疯子手一扬,小野鸭飞了出去。
壁咚声响,小野鸭落在了涂河里,溅起点点水花,沉了下去,片刻后又浮了出来。
“那是我家野鸭,那样做你会摔死它的。”忍,陈平心中再次默默的告诉自己,这是权二代,得忍着,脚千万不能贱,这要是一脚过去,自己一家可就算是完了。
小野鸭似乎是认得陈平,在涂河中浮沉了两下,绕了个圈,嘎嘎的蹬着脚蹼朝岸边游了过来。
河岸不算是陡,还有杂草生着,小野鸭歪扭着身子,跑到了陈平脚边,扑腾了下还未长全的翅膀,扁平的鸭嘴张了两下,颠颠的又奔向了陈平身后的小疯子。
嘎嘎
叫着,跳着,那是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尼玛的,野鸭什么时候有这么高的智商了?还玩出了瘾来,这也太贱了些吧。”吃惊的一幕,小疯子再次将小野鸭捧起,而后是再次抛进了涂河里。
最惊人的是这小野鸭扑腾了两下,拍打着那小翅膀爬了上来。
乐此不彼,两人,不,一人一鸭,都是中二症患者。
“别玩了,要去就跟上来。”陈平走了数步,回头见那小疯子和小野鸭还在玩着神经质般的游戏,喊了过去,“天快黑了,这山里可是有狼的。”
小疯子抓着野鸭,闻言不屑的回道:“狼有什么了不起的?上次我就打了一头狼,还有两只山鸡。”
山鸡是你打的,那狼是你那护卫猎的吧?
见小疯子跟了上来,陈平这话也未说出来,到了坟冢,见到了来平东。
“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快些走吧。这天黑了,山里也不安全。”来平东依旧是握着那把砍刀,瞟了眼陈平身边的小疯子,没多问,就在前面带路。
前半段路是轻车熟路,即便是没有来平东带着,陈平自个也能识得,毕竟是有小径的。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昨日与来平东说时,陈平自己也不确定何时能回,就不知来平东在这里等了多久。
走过两三趟,这路也算是比较好走的,延伸进来的树枝早就是被砍掉,三人脚步都很快。
“午时就过来了。”来平东道,“你这次怎么没带着陈安与陈二牛?”
“你不是说过危险吗?”来平东说的事陈平还是放在心上的,“他俩跟着不合适。”
“胆小。”小疯子表达的了下自己的观点,“你们打猎怎么不带着弓箭?是不是藏在了前面?”
“没有弓箭,我们用的是脑子。”言外之意么,小疯子脑子有点问题,入了这林子,才知道时辰真的是晚了些,陈平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后面,“你别逗那小野鸭,再走快些。”
林中的光线比外面更是要昏暗,隔得远些,看上去就是一团漆黑,不过好在这一次三人走得也快,三刻钟的时间就到了那处溪流边。
“那里有一只山鸡,看见没?”在溪流边的杂草丛里,一只山鸡在扑腾着,羽毛艳丽,是只公山鸡,小疯子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山鸡的脖子,“看见没?我抓到一只山鸡,什么都没用。”
这个……陈平见小疯子那般模样,真的是汗流了一瀑布。
“你没发觉这山鸡脚下多了个东西吗?”陈平走了过去。
山鸡脚下连着几个铁条,看着有点奇怪,在这铁条上还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小疯子扯了扯山鸡脖子,铁链出了草丛,露出泥土里掩藏起来的竹片。
“这……这是你放在这的?”小疯子拉了下,山鸡的翅膀扑腾得更厉害,“你怎么知道山鸡会往这里走?”
这草丛就在溪边,竹片隐藏在了杂草里,就连链条也隐藏得很好,陈平倒没想着是捕山鸡。
“我不知道。”拔除竹片,从小疯子手中拿过山鸡,陈平又向下一个下套的点走去。
奇怪,不知道那怎么会捕到山鸡?
小疯子跟了过去,这一次套子是空的,陈平倒也未动,天色已晚,这套子就放在这,明日再来就是。
“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小疯子对陈平手中持的套子感兴趣,问道,“你怎么会做这个的?”
“我会的事还多着呢。”这一次套子下的比较集中,陈平与来平东两人很快就检查了一遍。
有三个套子捕到了猎物,除了先前的一只山鸡,还有两只野兔。
有点少,从来平东的话里可以看出,这边的点应是比前日那山坳要好,且陈平也看到,那山坡山有动物活动的痕迹,不该只有这么点收获才是。
“这里有人动过。”来平东站在溪流边,其脚下有处脚印,“捕兽夹少了三个。”
陈平自个这边倒是未发现有少的,那溪流边的脚印不大,因挨着溪水,泥是软的,很是清晰。
晚了个白天,果真就人来到这里?
“是那些人吗?”陈平问道,四周的山林静谧,风呼呼的吹着,但看那脚印,并不大,不像是成丁留下的。
这要是真是其它猎人来过,这地方是不能再待了。那套子也得全部取了,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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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平东摇头。
“应该不是,要真是那些人,捕兽夹就不会只少三个。”来平东比划了下鞋印的大小,指着泥地里的印子道,“你看这鞋印,该是草履鞋留下的。”
那印记上有纵横交错的条纹,的确只有干草编制的鞋子才会留下这般的痕迹。
陈平抬起脚,放在鞋印上量了量,几乎是等同的。
“年龄该与我差不多。”除非特殊意外的因素,这偷捕兽夹的家伙该与陈平年岁相当,陈平这就安心了些。
细想下,这山林里也常有人捡拾柴禾。可要走这般深来捡柴禾?陈平又感觉到怪异。
真的只是巧合吗?
“先将手中的捕兽夹找地方安放了,还是在这溪流边。”天色暗下,陈平觉得先将捕兽夹安放下的好。
十五个,却只拿了三个,从那小贼的动作来看,可以确定两个事。一是这三个被取走的套子多半是有所收获的,且时间较早,较陈平现在抓到的两只野兔与山鸡要早些,二是那小贼该是不懂狩猎的。
捕兽夹虽下的隐蔽,可那毕竟也是留有痕迹,要骗过野兽还行,如果换成是人,只要不是中二患者,该是能发现的。
“那么这小贼的大致情况就清楚了。”陈平捏了一小撮枯黄的落叶,在手里揉着,而后将粉末撒在了捕兽夹上,稍作伪装。
年龄在十一周岁左右,排除特殊情况,该是未成丁的男子或者女孩,当然,如小疯子般的女孩毕竟是稀缺动物,男子的概率要大很多。
这是年龄和性别方面的,基于这个判断,陈平心里也有了逮住他的想法。
再有,该小贼不会捕猎,该不是经常进山的。是砍柴巧合?还是盯着自己后过来的?无论是哪一个,都说明这小贼是附近的人,或许原本就认识也说不准。
“你是不是想要逮住那个偷东西的贼人?”小疯子显得很兴奋,如同前两次陈平看到她骑着白马时的模样,“是不是准备来个伏击?”
三个夹子,陈平放了一个,来平东下了两个。半刻钟不到,下好了夹子后,三人就沿原路返回。
狼声伴随着风在山中呼啸着,偶尔响上那么一次,让人心绷紧,陈平抽出了腰上的短刃,握在手中。
“这是我的,你从哪里偷去的?”小疯子看见陈平手中的短刃,一眼就认了出来,“你不只是笨蛋,还是个小偷。”
“这是我捡的,你自己扔了不要怪谁。”陈平躲开小疯子的手,短刃还不错,“你什么时候将乳酪的钱,还有那被你丢进水沟的豚肉钱还于我,这短刃我就给你。”
没钱,行啊,用这短刃抵押着吧。
“吝啬。”小疯子道。
走出前段密林,到了稀疏的小路,这视线又好了起来。
“明日清晨早些来这里,那人说不得还会去溪流边。”陈平对来平东道,“我们来个守株待兔。”
来平东点点头,先是下了山,奔着下涂村走了,手中提着两只野兔与一只山鸡。
野兔是给来平东带给他祖父剥皮制革的,陈平原意是要给来平东一只野兔,但来平东却只肯要那只山鸡。
陈平也未多说,只叫来平东将那拔掉的山鸡毛保存下来,别损伤了,明日带给自己,出钱买。
“想吃饭就别玩了。”刚到涂河边,陈平见小疯子扬起手,又想要玩抛小野鸭,赶忙是提醒了句。
嘎嘎
小野鸭在小疯子手中叫着,脚蹼踩着,小翅膀扑棱。
“你看,它都想玩。”小疯子扬起了手,小野鸭飞了出去,落在涂河水中。
尼玛的,两个疯子。
那小野鸭扑腾着游了上来,跟在小疯子身后,陈平懒得再管这俩日货,小跑起来。
壁咚
后面又传来了落水声,伴随着娇笑,还有几声嘎嘎声响。
进了村子,入了自家院子,陈平奔向堂屋,趁着光亮,将面粉倒入陶缸里,洗了手,而后是和起面来。
“阿兄你又做什么好吃的?要我帮忙吗?”陈安过来,很是热心。
往陶罐里加了些水,陈平翻卷着面团。
“你去将那韭菜给洗了。”陈平道,“那黄色的叶尖要掐掉。”
“好勒。”陈安应了声,肚子该是饿了,拿起边上放的一捆韭菜,就要出去。
这时节韭菜是还有的,不只是可以做水饺,也可以用来做韭菜炒蛋,陈平买的多。
“你用手取上两把就成,拿那么多干什么?”陈平喊住了陈安。
陈安回来,解开麻绳,小手比划着,抓了两把,似乎显不够,又去抓了把,而后不等陈平再喊,立刻就跑了出去。
“阿兄,没水,出来打水。”家中有小孩,那井上用杉木做了个圆板盖,还压着一块石头,陈安也搬不动。
陈平正想出去,东间里刘氏走了出来:“我去。”
和面得用劲,反复揉捏,里面的面粉才能与水充分接触,一刻来钟,面和的差不离,陈平又去洗了一截杉木,作为擀面杖。
擀面杖用柳木会更好,可家中并无合适的,也只能是用杉木凑和着。
此时刘氏已是洗好了韭菜,端了进来。
“那院子的小娘是跟着你回来的?”刘氏低声问道,“是哪家的女娃?”
“我就不认识她。”陈平将面放好,清理开桌子,“娘,还得将这桌子搬出去洗一洗。”
母子娘将桌子抬了出去,陈平浇上井水,洗干净了桌面,这才又抬进去。而后陈平将那面团直接是放在了桌子上,擀面杖擀着。
“小安子,你去同陈雅还有二牛说声,让他们晚间别做饭,到我家来吃水饺。”这时村里早些的已是做好了饭菜,二牛家肯定是还未开始的,陈雅家中陈平倒不清楚,不过只要陈平叫的,肯定会来。
尝一尝也是好的。
陈安应了声,跑了出去。
“你不认识她,她怎么跟着你回来了?今夜在何处歇息?”刘氏照着陈平的吩咐,切着韭菜,又问了一句,“那小娘子长得倒是白净,穿着也是好的,该不是普通人家孩子。”
面擀开,变薄后,铺开在桌上。陈平接过刘氏手中的菜刀,在上面横竖划开。
“别管她,她爱在何处休息就在何处歇息。”瞥了眼院子,那小疯子逗弄着小花,陈贞也在旁,“娘,阿爷人呢?”
“他在屋子里。”刘氏似想起了什么,眼睛四下看了看,身子往陈平边上挪了挪,低声道,“你那小柜子里的文钱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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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划过的面除了边缘的,多成了四方形,陈平一一捡起叠好,放在桌上。
“是那卖火镰的钱。”韭菜已是切碎,陈平从刘氏手中拿过来,又去将那早就剁碎的豚肉泥拿出,搅拌开,“阿爷不会是在东间里守着那些钱吧?”
往肉泥中加了些酱油,放了些许盐,陈平再次搅拌开。
此时的酱油并不这般称呼,而多半会叫豉汁,陈平去县中时,特意是买了回,连同的还有那豚油,加上前次买的,用到元日也是无甚问题的。
植物油其实也是有的,如同那胡麻、柰油、蔓菁子油等都已经出现。胡麻也就是芝麻,但此时用来做油的量却很少,柰油却是用来加工绢布,并不能作为食用,蔓菁子同样是少,都还未普及开。
“那可不是,自打开那小柜子后,你阿爷就将那小柜子挪进了东间,说是要藏起来,现在还在那琢磨弄着。”刘氏道,“你那火镰真能赚如此多钱?那可得有二三千文钱吧?”
小柜子打开时,刘氏也是瞧了眼,码放整齐的铜钱,一枚挨着一枚,让人不敢相信。
现在心还悬着,提起那小柜子,脑里就是铜钱在晃荡,虚得紧。
“上次给娘的二百文钱,难道娘这快就忘了?”搅拌好肉馅,陈平将四方的水饺皮摊放在左手心,右手挑起一团肉馅,放进水饺皮中,“那火镰还有得赚。”
水饺皮对折,而后捏着两个角轻轻一卷,上下交叠,轻轻用力压住,一个水饺就成了。
这是陈平后世老家的做法,皮实,肉多,同北方饺子吃法也不同,有点类似混沌的吃法。
“我见李婶家中馄饨也是如此做法。”刘氏见陈平如此包饺子,也去取了一双筷子,学着陈平的样子,包了一个,“不过你这做法与李婶家似乎一样。”
陈平家是未吃过饺子的,过年面粉都未买过,也就是称上些肉,而后炖着吃。
“这叫饺子。”
后世的馄饨与饺子并不同,北方多吃混沌,皮薄,包上馅后有透明感,重汤料。而南方多吃饺子,饺子皮厚,煮水饺过程中另需加入3次凉水,经历所谓‘三沉三浮’,方可保证煮熟,重蘸料。
当然,南方饺子吃法也会存在差异,就如陈平家乡,饺子是要连带着汤汁一起吃的,也并不在蘸料上。
包了几个,刘氏很快就熟练起来。陈平去给锅里添了水,而后用火镰点了柴禾,烧水。
等到水沸时,桌上的木盆里是摆满了水饺,水饺皮完了,那陶盆里的肉馅也就剩下一小团而已。
“平哥,你今日怎的没去取那捕兽夹?”陈二牛进来,还惦记着这事,看见陈平端着水饺,立刻就兴奋了,“今日吃混沌吗?”
好歹也是富过的,陈二牛对这还有印象。
“这是饺子。”此时并无饺子这一说法,馄饨既代表了饺子,也代表了饺子,陈平算是开了个新词,“我已是去取了,猎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怎的不叫上我?”陈二牛今还在家一直等着,被阿爷安排着拉风箱,还指望着陈平过来的。
那风箱需用手,较那皮囊也不轻松,不过风力倒是大上了许多。这也苦了陈二牛,挨着那块炼炉,脸红了一天,皮都是快要烤掉。
“那林里太危险了,过几年,等你大些,壮实些再进去。”饺子全部入了锅,陈平又将那剩下的肉馅用筷子一团团的挑起,放入了锅内,“那野兔有一只是你的,明日来平东会带来。”
“平哥记得给我一双鞋就成,那野兔就放在你这,我明日再来吃。”陈平盖上了木锅盖,陈二牛收回目光,“平哥是不是嫌我不够强壮,这才不让我跟着去山里?”
虽不全对,但也差不离。
“那鞋得过上几日才能好。”锅中的饺子再等上一刻就能熟,此时陈雅母子也跟着进了院子,陈平对二牛道,“你要是真想跟着我进山,以后清晨得随我一同跑步,你起得来吗?”
陈平是想让陈安跟着自己跑的,可叫了几次,那家伙硬是赖在床上不动。
“能起来。”见陈平同意自己跟着进山,陈二牛挥舞了下拳头,“明日我一定到你家院门前找你。”
入冬的天暗得也快,院子里人多,风大,虽是冷,但也是热闹。陈孝义终于是从东间出来,出来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去抱些柴禾过来。”陈孝义吩咐着陈平,自个是去院子的角落里,挪了口破了底的陶缸过来,放在了堂屋里。
从院子里拾了些稻禾,在那陶缸里引燃,再放些柴禾进去,堂屋里顿时就亮了起来。
“都进来坐吧,可以吃饭了。”陈平拍了拍手,掀开锅盖,水汽升腾散开,锅中的饺子已是由白色变成了暗灰色,浮在了汤汁上,中央翻滚着水花,那汤汁也是变了颜色。
锅铲在豚油里划了下,带出点油膏,在锅中晃了晃,又加了些盐进去。
刘氏摆着碗筷,陶碗在灶台上摆开,陈安与陈二牛站在最前,扬长了脖子看着。
“端到桌上去。”一碗里舀上七八个饺子,再放些汤汁,就满了,陈平将锅中散落出来的肉单独挑了出来,平放在两个碗中,见陈安伸手去拿,“别动,这两个给你陈雅姐与小娘端去。”
陈安抬头,很是幽怨。
“吃太多肉会长胖,你这身板已是不错了,再多吃就会长肉,成为二牛那般。”陈平好心建议着,“快去,这锅里还有不少,待会吃完再来盛就是。”
正在桌上吃着水饺的陈二牛听到自己又一次成了教育模板,筷子停顿了片刻,而后猛的咬住水饺中间的肉团,咀嚼着。
“这又关我什么事?”陈二牛想不明白,自己算胖吗?
当然不算,陈二牛又夹住一个水饺,塞入了嘴中,吃了两口,噎住了,赶忙是喝了口汤汁。
汤香肉滑,真是好吃,比娘做的还要好。
陈二牛如此想着,又一个饺子下了肚子,要多吃肉,自从娘亲在去了那泥土里后,自己就瘦了,得补回来。
灶台上还有一碗,是陈平的,才刚端起,正准备去那桌边坐着时,身后出现一个身影,惊得陈平手抖了抖。
“有事?”小心捧着碗,陈平看着小疯子,“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道吗?”
“我也要加肉。”小疯子将手中的碗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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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的汤汁喝了一半,水饺也吃了两三个,还有一个是咬掉了中间的肉团,散落着几片水饺皮在汤汁里。
“你什么没吃过,还在乎这豚肉?”陈平哧溜声,喝了口汤,这滋味,真是叫人回味,加了韭菜、酱油的豚肉,再经过这么一煮,汤汁里带着肉味,肉里浸泡着汤汁,“好吃。”
这好吃,也不知是赞这水饺,还是说的小疯子。
“为什么她们两个多加了肉,就我没有?”刚刚陈平的动作原是被小疯子瞧见,指着陈雅与陈贞,“我也要。”
说着,小疯子就拿起了锅铲,在锅中捞了起来。可惜似乎还不太会使锅铲,捞了几次,看见肉团上了锅铲,正要往碗里送,却又滑进了汤汁中,不见影。
“我就不信我吃不到。”试了几次,见陈平在边上发笑,小疯子也是怒了,放下锅铲,抄其一个空陶碗,垫着脚尖就要用碗去陶。
这才是女汉子啊,陈平赶忙是放下了碗筷,拉住了小疯子,自家小娘同她相比,还真是差得远。
“锅铲都不会用,怎么会有你这般笨的人。”陈平持着锅铲,给小疯子碗里添了两个水饺,又加了数团肉,再舀了些汤汁,“小心点,烫。”
小疯子捧着陶碗,回到桌边,挨着陈雅坐下,还特意的搅动着碗里的豚肉。
“看吧,我想要,也能有。”小疯子道,“他不敢不听我的。”
陈雅低着头,吃着水饺,不作回答。
过了半晌,陈雅才低声说了一句:“他会给我讲故事,飞碟的故事。”
声音细小,小疯子没听清楚,但是却听到了飞碟两个字。
堂屋的中破陶缸里的柴火散发着热量,映得桌边人脸通红,风过,火焰晃动,人脸又跟着阴暗变幻。吹着汤汁,吃着水饺,这日子也甚是舒坦。
“这馄饨做的不错,比二牛他娘的还要好。”铁匠吃饱喝足,夸赞了一句,见儿子陈二牛又去盛了碗汤汁,笑着道,“这般吃下去,我这儿子迟早是要成了你家的。”
“二牛可比我两个儿子能干,能来我家最是好。”陈父回应着,“吃的多,长得好,才能身子壮实,你俩小子就要学学人家二牛,多吃些。”
陈平与陈安对视一眼,这话可不像是阿爷说出来的,前几日还说着糙米饭就能长身子,这么快就又改口了。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同你说。”陈和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陈平道,“今日晚间时陈冲家的那小子来找我,手里还拿着一个捕兽夹,问我能不能做。”
陈平眼睛眯了起来,终于是出来了,这也能对得上号:“铁匠叔你是怎么说的?”
“我哪有时间做那些玩意,自是没理。你那风箱很实用,现在正赶着做曲辕犁。”陈和才摇头,“我还以为是你给他的,这般看来不是?”
“不是。”明日有的他好看,陈平没估计错的话,该是陈冲家的老二,陈顺,那日提着猎物回村时,也正好是被他瞧见,“铁匠叔,我那火镰还得麻烦你有碎铁的时候继续做着。”
“那肯定是没问题的,要不了多少工夫。”陈和才点点头,“我那碎铁多着,做成了你也不用过去取,我让二牛给你送家里来就是。”
“好的。”
陶缸里的火渐渐是熄了,只余下烧得披上一层灰白的残骸,内里还有些阴火在散发着热。
陈平端着陶碗坐在了陈雅的另一边,王氏前一步已是回了去。
“小雅,同你商量个事?”陈平低声的问着。
“恩。”一如既往的温柔,陈雅点点头,小口的将那残留的水饺皮放入嘴里。
“是这样的,你看她,非得是要同我一起回村,现在又是晚间,我家没多余的地方给她住。”陈平指着小疯子,“你看能不能让她今晚和你一同睡?”
自家就两张床,带上陈贞睡的摇车,勉强算得上是有三张,可小疯子能睡的地方只有陈平与陈安一起的西间。
一个女孩子,陈平虽是不介意,但就怕小疯子阿爷会介意。陈雅家中应是有床铺的,又都是女子,要比自家方便得多,至少不会是引起误会。
“好的,我自己就有一张床,可以睡上两人。”陈雅点点头。
“好好,还是小雅乖。”见陈雅同意,陈平很是高兴,这睡的问题算是解决了,转头看向小疯子,“今晚你同陈雅一起睡,明日起来就走人,知道吗?”
小疯子瞥了眼陈平,继续吸溜着陶碗里的汤汁。
锅内还有水饺汤汁,陈平舀了起来,而后是收好,这个明天早晨是能用的。
“桌子我来收拾,你送她俩回去。”刘氏一直在边上,见陈平要收拾碗筷,就说了一句,眼睛在陈雅与小疯子身上看着,带着笑意。
家中是还有牙刷的,陈平去取了一个,而后又剪了半块绢布,领着陈雅与小疯子一同出了院门。
“那飞碟的故事还未完对不对?”走在半路,小疯子突然是问了起来,有点审讯的味道。
“恩。”故事的吸引力真有这般大?今日的月不算圆,时隐时现,陈平应了声。
赶快将她俩送回去,铁匠叔家的文钱待会还得与阿爷一同拿去给了。
“你为什么给她讲不与我讲?”小疯子有气,感觉自个是被忽视了,这让她心情很不好。
吃水饺时是那般,讲故事也是,眼前这人真的是太让人讨厌了。
“我同小雅熟识,我同你才认识多久?”陈平无语,“再说,你成天喊着要宰了我,我为什么还要给你讲故事?”
贴脸找打的事陈平可不愿意去干。
“不讲就不讲,有什么神气的,我不稀罕。”小疯子夺过陈平手中的牙刷与绢布,冷不防的又给了陈平一脚,“你可以走了。”
三人已是到了陈雅家门前,门开着,小黑探着狗头,盯着小疯子。
“不要惹事。”这话是留给小疯子的,陈平又对陈雅轻语道,“小雅,担待些,小疯子不同你,她脾气不好。”
“无妨,我知道的。”陈雅乖巧的点点头。
“哼。”
小疯子冷哼了声,跨进了院门,可另一只脚还未进去,一个黑影就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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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前肢压在了小疯子的身上,数十斤的重量,还带着冲劲,小疯子往后跌倒,翻侧在地。
“小黑。”陈雅轻喊了声,张开口的小黑这才是停下,脑袋在小疯子头顶上晃着。
这就是活该,以为谁家都能随便进,现在该知道厉害了吧。
“下次进门前记得征求主人的同意,同时要敲门,知道吗?”陈平扶起小疯子,“不是谁家的门都是能随便进的。”
“迟早将你炖肉吃掉。”小疯子瞪了眼小黑,但终究是不敢再莽撞的跨进去。
同陈雅说了两句,陈平就回了自家。
堂屋里,那陶缸的里似又添加了些柴禾,细细的枝条,是前几次陈平与陈安捡拾回来的。陈父就坐在那擦洗干净的桌边,正等着陈平。
关好院门,陈平进了堂屋:“阿爷,你是在等我?”
“恩。”陈父指了下,让陈平挨着坐下,沉默了片刻,道,“那钱你是怎么打算的?”
有了第一次,这已是第二次,以后肯定还有第三次,甚至更多次。上次是两百文,这次更多,堆满了一个小柜子,陈父不知以后这个大儿还能往家中拿回多少文钱。
这才一个多月,变化太大。在大儿生病前,这个家是连肉都吃不起的,那米饭都得是节省着吃。
难能如现在般,几乎是每天都有肉,而且是三家一起,十来口人,这是过节都未有的。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多,陈父自个还没理清,也想了数个时辰,还是得等陈平回来,一块合计合计。
“让这个家过得更好些。”陈平倒没有太深的期望,能吃好,能喝好,再能穿的舒适,住的安心就很知足了。
随遇而安,虽然有时候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但那又如何?生活还得继续,无论是在何时,是在何地。
“能具体些?”陈父对儿子的回答有些不满意。
“就是能天天吃上肉,一日三餐,顿顿能饱。家中的房屋能换成砖房,给阿爷娘还有弟弟妹妹添上新衣,穿上锦袍,冬日能有绵袄。”陈平说着,这是早就有的想法,说的很是顺畅,自己也沉浸在其中,“换上一个好床,暖的,冬夜里能睡的安稳踏实。最好是有两个奴仆,给阿爷与娘做做活计。”
“恩,还有一个重要的,就是那茅厕太简陋了,最好是能改上一改。”每次上茅厕都是在锻炼忍耐力,且不说那木筹,打磨得光滑一些,还是勉强可以的,关键是那个味道,还有那散落在厕坑周的积液,着实是难受,陈平是宁愿蹲进六合山中解决,也不愿去自家茅厕。
这一条条的,还不少。陈父开始还带着欣慰在听,后来脸色就变了。
吃肉,一顿三餐,新衣,绵袄,茅厕,这哪一样都不满意,那岂不就是对他这个阿爷不满意?
“行了,照你这般,那还不得是那贵家子弟?”陈父刚忙是止住了陈平,要让他这样继续说下去,这个家算是没法待了。
处处都是毛病,处处都不满意,这是谁的责任?这一家之主是谁?那手实籍账上,户主一行里写的可是他陈孝义的名字。
“才赚那么些钱,就想的这般多。”陈父责备着,“我问你,那女孩是哪家的小娘?”
“还能是哪家,来护儿的女儿。”刚刚那番话该是伤着阿爷的自尊心了,陈平也随着阿爷转移话题,“在县里遇到的,本以为是跟着里长回村的,结果是非要在我家待着不走。”
陈孝义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有点颤抖:“就是那日在路上碰到的?薛福财说的那一位?来公的女儿,就是她?”
年岁如此的小,刁蛮了些外,同陈雅岁数差不离,无怪乎陈孝义会觉得奇怪。
奇怪过后就是担忧,陈孝义觉得肯定是儿子得罪了那女孩,这才特意找来的:“她为什么要跟着你?是不是上次的事?里长不是说过,不会有事吗?阿爷带着你过去,再赔礼道歉吧。”
这是关心则乱,一连窜的问话,陈平都不知从何插口,该回答哪一个。
真不愧是同一个村的,阿爷同那李婶有些时候时候还是有点相似的。但陈平未笑,更没有鄙夷,这种浓浓的关心之情,陈平感到很温暖。
“阿爷你就放宽心,她这次来是因为家中兄长管得太多,她才逃出来的。”陈安赶忙是拉住要急着出去的陈孝义,“没事的,人家不是还吃了我家的水饺吗?”
再说,天色都黑了,就这样去敲王姨的门,想想那个画面,真的是太美不敢看。
“吃一顿水饺,就行?”陈父也是乱了方寸,怕是那小女孩不愿意息事,特意来找陈平,见陈平如此平稳,心下稍安,“你同我说说,人家到底为何要跟着你过来?”
阿爷如此执着,陈平无奈,只得是将县城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在陈元良房间里的那一幕自然是被陈平隐去,否则阿爷又得拉着自个去道歉。
徒惹担心而已。
“恩,不是你主动惹起的就还好。”陈平说的详细,陈孝义点点头,“这般官宦子弟以后少惹,你做的很对,亏得是晚上没留她下来。”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陈平想起那要给铁匠叔的钱还没说,忙是道:“阿爷,那小柜子里的钱有一千又二十文是铁匠叔的。”
“恩,那就取出来,给他送去。”这点陈孝义倒是没有再多问,“同我一起进来,数好了文钱,现在就送去。”
东间里,刘氏正轻摆着摇床,陈贞侧着身子,露出半个脸蛋,睡得香甜。
东间与西间的格局一般,也就那床铺好上许多,陈平听刘氏讲过,那一张实木床还是陈家的传家之物,到自己阿爷这一代,已是传了三代。
看着陈旧,但榫接得很是牢靠扎实,再往下传上几代都不成问题。从刘氏那话里,这床似乎还是要作为自个娶妻之用。
过了床,在北面有空位,立着一个木柜,陈孝义轻挪了开,露出下方一片泥土。
木柜下的泥土细看之下,能发觉与周围的地泥不同,要更为平实,且四边各有一条两分来宽的裂缝,如同是泥地龟裂的痕迹。
陈平就见阿爷对着那四方泥缝轻轻一抠,就掀起一块木板来,那四方泥就是覆盖在木板之上。
木板下是一四方坑,内里黏着青砖,陈平瞧见了那装文钱的小木柜,在小木柜边,还有一些用麻绳窜起来的文钱。
“原来是个小金库。”这该是自家藏钱的点,陈平想着,藏得还不错,不细找,肯定是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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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柜的钥匙陈平给了陈孝义,陈父手在那青砖边的一个空隙里摸了摸,捏住钥匙头,带了出来。
“阿爷我帮你数。”陈平蹲了下来,帮着陈孝义数着五铢钱,一千又二十文,这也不算是少的了。
数好了文钱,陈父又去取了麻袋,装好后,背在身上。
“走,不要出声。”做贼一般,爷俩出了院门,陈孝义挨着院根走。
陈平带上院门,跟在陈孝义身后。
到了东边的铁匠家,那炉火还亮着,铁匠正在打磨着曲辕犁,一时也还未睡。
“你们怎么来了?”陈和才放下手中磨石,见陈孝义身后还背着个麻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进屋再说。”背上沉甸甸的可是一千多文钱,陈孝义心中瘆的慌,在这路上站着可不是个事,赶快是催促着。
三人进了屋,陈孝义见门开着,又让陈平是关好了门,这才将背上的麻袋放下。
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的铜钱来,陈和才点燃了油灯,凑了过来,那一枚枚的,捡起一个放在手中掂量了数下:“边廓平滑,份量也对,这是真五铢,你哪里弄到了这么些钱?”
“这是给你的。”陈孝义道,“你不是打了火镰吗?我这大儿在县里卖了那些火镰,赚的,这是分于你的。”
“阿爷说的对。”陈平见陈和才看来,点点头。
陈和才有点蒙,问道:“这也不对啊,不是只有三十文吗?怎的这一次有这般多?”
三十文,在陈好才看来已是不少了。毕竟就那些打铁剩下的碎铁片,除了回炉外,还真是不值钱。
这麻袋里散落的,可不是一丁半点,估摸得有近千文。
“三十文是因为只卖了三套火镰,这次卖得多,所以得了这么些钱,有一千又二十文。铁匠叔要不要数一数?”陈平笑着道。
“不用数,我相信你。”陈和才道,将麻袋中的文钱倒了出来,感叹着,“二牛以后得靠你照顾了。”
“铁匠叔你放心,二牛跟着我,我会如同对待陈安一般对待他。”本就是一个村的,且又在一起厮混,陈平自是当做朋友一般来对待。
“恩。”陈和才这也是看到陈平出息了,才会嘱咐声,他自个忙着打铁,对二牛照看得差了,现在有陈平帮着,就安心了许多,见陈平父子两人要出去,又想起了件事,“对了,那陈冲家的孩子,你就不要追究了。他家中孩子多,不容易。”
这是陈和才在陈平家中说时,看出了陈平的眼神变换,猜了出来。
那陈冲家孩子来找自己打捕兽夹,陈平又不知晓,而捕兽夹是陈平的主意。这期间没有点矛盾,陈和才还真不信。
“谁家也不容易。”拿了自个的东西,又没同自己说声,这陈顺真以为他是小疯子?不教训一下,这村里还如何混得,“放心吧,铁匠叔,我知道分寸。”
文钱送了出去,出了门,陈孝义心也没那般的忐忑了,不再走墙根院脚,村路当中也是走得的,还颇有神气。
“刚刚铁匠说的陈冲孩子是怎么回事?”陈孝义现在觉得自个要关心下大儿的思想,否则不定会偏离到什么程度,这一天就惹上来公女儿,现在还跑来自家,这又是拿回数千的文钱,实在是恍惚。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下在山里的套子少了三个。怀疑是陈顺偷的。”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明日进了山,或许会有个结果,就看他去不去了。
“三个,那也无妨,让铁匠再打上就是。”陈孝义倒是同陈和才一般的看法,“这陈冲家孩子多,也实在是不易,那套子拿去就拿去吧,不要惹事。”
“他拿去的三个套子可能是有猎物的。”陈平道。
爷俩进了院子,陈孝义正推着院门,闻言停顿了片刻。
“恩,还有猎物啊。那也不要太过分,稍微教训教训就是,让他下次不敢就成。”态度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陈孝义上了门栓,“行了,早些歇息去。”
洗漱锻炼过后,陈平是上了床,床板咯吱响着,窗外吹着风,扯了下被角,盖住肚腹后,陈平就睡了过去。
三进的院子,青砖瓦顶,厢房游廊,铺着平整石块的地面,鸡鸭成群,几个奴婢游走忙碌着。
躺在炕上,温暖舒适着,露了点脚出来,有些凉意,叫那床头侍候的奴婢过来扯着被子。
喊了两声,却见那奴婢转过身来,有点熟悉,这不是那小疯子吗?如此高了?怎么手里还握着牛皮鞭,靠近了床头,却不是拉扯舒坦被角,而是双手轻拉着腰间的绸带。
这姿势是想要干什么?
陈平有点热,有点不舒服,猛的惊醒过来。
“这尼玛的。”伸手往下摸了摸,黏糊糊的,陈平有点无语,“太早了些吧?为什么会是她?”
这觉是睡不了的了,陈平干脆是起身,出了东间,蹑手蹑脚的去打了水,清洗着自个的第一次。
好在先前陈平就同刘氏提过四角裤的事,前几天刚换上的,清洗起来倒也是方便。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堂屋里的小花还睡着,边上那只顶着高大暗红冠子的公鸡也是打着盹,陈平晾了四角裤,睡意已是全无。
摸着黑,陈平去堂屋里取了根竹子,这本是要用来做牙刷柄的,因着牙刷销量并不如陈平意,倒是留了下来。
竹子有陈平拳头粗,一截得有尺许长,陈平跑去西间,从床板下的角落里摸出短刃,回了院前,坐在石臼上,沿着竹节切割开。
“这短刃也还真是锋利。”竹子是不能用斧子或是刀劈的,否则容易开岔,陈平将短刃当做锯来使,一点点的来回拉着,也没费多大功夫,这短刃就切进了竹里。
调转一个面,又是如此做法,最后轻轻一掰,这竹筒就脱落下来。不过这是外部的,陈平在山里砍取时就已是破裂,没有要。
石臼有点凉,陈平扭了扭,又接着切割竹节。
待脚下摆着四截尺许长的竹筒时,陈平这才停手,用刃尖在每截竹筒上下对称着钻了四个孔,又摸黑去堂屋里墙壁上取了些细麻绳。
这是上次编制芦苇顶时还未用完的,用来穿线正合适。
“将这个绑在腿上,该是能够起到进一步锻炼的作用。”往竹筒里加了些泥巴,麻绳穿过后,绑缚在小腿肚子上,左右各两个竹筒,陈平试着抬了两下,“有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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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竹筒里灌上泥得有两三斤,四个加在一起有八斤往上,陈平在院子里活动了下,稍显重。就算是不跑动,只是在那走,也显得很是吃力。
“得慢慢来,先试试一个。”陈平解下两个竹筒,左右脚各留下一个,负担顿时就减轻了许多。
将两个竹筒放回西间,陈平还未出门,就听见了鸡鸣声。走出来,正是自家的那只公鸡从堂屋里出来,仰着脖子在那叫着。
公鸡打鸣。
开了院门,陈平跨国门槛,感觉到脚上的重量,还算是满意。刚抬头,就瞧见院门外的院根边,立着一个人影。
“你怎么在这里靠着?”人影是陈二牛,缩成一团,该是冷的,见陈平出来,习惯性的嘿嘿了两声。
“不是说今日要一起锻炼吗?我就过来了。”陈二牛走了过来,手脚冻僵了,有点不稳,“我又不知道你何时出来,就一直在这等着。”
这脾气,同那来平东倒是有点相像,执拗。
“别等了,快跑。”陈二牛脸冻得发白,在这院根边站了应是有段时间,这黑灯瞎火的,居然是没发现,陈平道,“跟着我。”
抬着脚步,陈平依旧是沿着涂河边晨跑,这次因有着陈二牛跟着,而且还有别的事要做,并未去那老柳树边停留。
加了两个灌泥竹筒,开始倒未觉得吃力,等走了半刻钟,到了西边的田地间,陈平就觉得腿肚子重了起来。
如同灌铅一般,有点类似陈平第一次晨跑时的感觉。
“平哥,这般跑步有何用?”陈二牛紧紧跟随在陈平身后,陈平快,他也快,陈平慢,他也慢,“怎么要一会快,一会慢?有什么说法吗?”
“这样才能好逃跑,不至于被人捉到。”锻炼的好处自然是很多的,这般晨练,在后世陈平也未做过,此时又不存在污染,多余的娱乐没有,这反倒是让陈平有时间静下心来锻炼,“以后你就是想要同来平东打上一场,也能追上他。”
“哦。”陈二牛应了声。
出了西边的田地,就是那六合山的山脚,时辰尚早,陈平瞧了眼,那山腰的坟冢里还未有人影。
两人继续跑着,过了河滩,就看见前面的路上有一人走了过来。
“是来平东。”以往跑上这么段路,陈平身上汗渍并不多,此时停下来,衣服却是湿透了,特别是脚,直想是跪下来,走上一步,得用上全力,否则真的是会跌倒。
来平东手中还提着两只野兔,不急不慢的走了过来,瞧见陈平腿上绑的竹筒,似乎是很有兴趣,低头查看了下。
“你这是为了锻炼腿上的力道?”来平东将野兔甩给陈二牛,瞧见陈平绑在腿上的竹筒里灌上了泥,“你这般无用,得要多上山,这六合山里靠着西边有段路很是陡峭,每日在那里走上两趟,这腿上的功夫也就能练出来。”
遇到了来平东,这路肯定不会继续跑的,陈平折返,三人回到那坟冢的地段,而后进了山,沿着小路往林中去。
“你就是这样练的?是你三叔带着你?”这路不算陡,陈平抬一步却是吃力的很,但也没将腿上的竹筒取下,而是一步步的走着。
这也就是开头难,等过上几天,还无需一周,小腿的肌肉适应了,就能好。
“恩。我从开始走路起,三叔就带着我上山,走得多了,这也就练出来了,并没有什么难处,也不用你这般麻烦。”来平东道,“你这法子我没见过。”
“那你现在算是见过了,比你那爬山的法子肯定也不会差。”陈平笑着道,爬上的法子陈平在此之前也是有考虑过,可虽说挨着这六合山,但毕竟属于未开发的山林,要找一条适合上山,又能起到锻炼的路段并不容易。
就如陈平几人走的这一段,虽是踩出了路,但委实太过平缓,起到锻炼的作用也就是有限的。
而来平东说的那地,可能是真的有用,却毕竟远了些,陈平也做不来。
这绑腿的法子,在目前来说,也是最合适陈平的。
清晨的山雾还是比较浓的,三人入了林子,视线就更是朦胧,别说是远处,就连近身数米的地方都看的不真切。
如此的浓雾,来平东当前引着,陈平三人硬是没走错路的到了溪流边。
“不要乱走,这地方下了套子。”溪流还算是开阔,视线要好上些,陈平提醒了陈二牛一句,而后是解下了腿上的竹筒,“我们就在那里去等着。”
陈平指的地方是溪边的一处树丛,挨着进来的路并不远,用来藏身正好。
“平哥,我们藏在这里干什么?”三人蹲进了树丛里,在这雾气里,隐藏在一株杉木后,陈二牛问道。
陈二牛还想着是取捕兽夹的,怎的一下变了,要藏起来。
“捉小偷。”陈平低声道,“我下的捕兽夹被人偷去了三个,里面可能还有猎物。待会如果有人过来,看见他动那猎物,就抓住他,知道吗?”
在那溪流边,有几个地方的捕兽夹上已经有了动静,离得最近的一处,也就是溪对面那处山坡上,有一头小野猪。这个点在昨日还是没有收获的,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捕到了一头小野猪。
哼哧哼哧的声响甚是微弱,也还能听到。
“好的。”陈二牛猛的点头,双手抓紧了野兔,盯着来时的路。
三人就这般默默的等着,雾气渐渐是消散来,光线从头上的枝条树叶中落下来,耳边除了风声,也就是那偶尔响起的狼声听得真切。
就连对岸那头小野猪的哼哧声也是弱了下来,几不可闻。
“这小子别今日不会来吧?”看天上的日头,这过去也该有半个时辰了,陈平还未见到有人来。
虽是确定那偷自个捕兽夹的九层是陈顺,可这要没当场抓住,那就做不了准,说出去也会落下口实,给人反驳的机会。
“再等半个时辰,如果还没人来,我们就收了猎物。”日头虽是出来,但这般蹲着不动也着实是有些冷,陈平不能一直在这干等着。
来平东点点头,手一直就放在那装着卵石的袋子里,陈二牛就更没意见,一声不吭,盯着来时的路。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日头晃到了东边的树枝上,陈平叹了口气,这一个多时辰算是白蹲了。
“都……”陈平一个字还未完全冒出来,刚弯腰站起,来平东就拉了下他的袍角。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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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来了,不过却不是从陈平三人走的那条路过来。
“看那里。”来平东指着溪对面,一人影从林子中显出来,鬼鬼祟祟的,走上几步,就会停顿片刻。
似乎是在观察。
“这家伙,还挺贼的。”那人近了些,陈平辨认出来,就是陈顺不假。
来的方向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好在也终于是来了,陈平静静的等着。
三人猫在这杉树后,观察着陈顺的动作。
布衣单裤,陈顺身上沾满了露水,那衣服颜色变得很深,脸上带着泥,支撑在树木上时,还能看到手掌上有伤痕,在流血,似乎是刚受伤的。
陈顺是拨着树枝杂草,这才挪到溪边。
“看这狼狈的样子,该是在路上跌倒受伤的。”陈平在下套时就观察过,溪边还算能走的路也就是来平东引的那条。
陈顺这硬是又寻了一条,这做贼的勇气与胆量,陈平还真是佩服。
“他看到那黑彘了,我们是不是出去?”来平东提醒着,溪对面的那处山坡上,陈顺提起了小野猪,正抠着埋入泥土里的竹片。
黑彘即是野猪,就如同那芦菔、菘菜,名虽不一样,但指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恩。”陈平布置开,“待会东东你从北面过溪去,切了陈顺的后路。二牛,你待会也跳过溪水,不过是从南边绕,同样是包抄过去。”
逮人要现行,陈平可不愿在这蹲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让陈顺跑掉。
来平东听完陈平的安排后表情有点怪异,这一幕,似乎是有点熟悉。出了杉木,弯着腰沿溪水边的杂草北上十数米,来平东一个猛冲,越过了不宽的浅溪,而后朝陈顺奔去。
并不是直线,而是斜斜的往陈顺身后的位置包抄过去。
“是了,那日在坟冢里,陈平三个也是这般对付我的。”那边,陈二牛的动作也不慢,跨过了溪水,同样是朝陈顺身后跑去,来平东瞧见,立刻就记了起来。
突然出现的两人,让山丘上正抠着竹片的陈顺愣住,有那么几息的功夫居然是忘了动作。
“陈顺,你居然偷东西,我要揍死你。”陈二牛也不知何时从地上捡起的一块泥,跨过溪流跑了两步,就朝陈顺扔了过去。
吧嗒
十数步的距离,颇远的,那软泥居然是打中了发愣中的陈顺,贴着脸,而后是扩散开,如同胎印一般。
“我没偷。”这一泥也砸醒了陈顺,陈顺怪叫一声,抱着小野猪就奔着溪流而跑。
两侧都有人,当然是要往对面跑。
“啊”
到溪边正要跳起来,腿上一痛,陈顺痛呼了声,一个趔趄就栽进了溪水里。
冬日的溪水,经着六合山流出,冰凉刺骨,陈浑却混若未觉,胸口火热,喉咙发干,立刻又爬了起来。
手里,那只小野猪还在。
“小顺子,给为站住。”才出溪水,踮着脚跑了数步,一株杉木一个人影就冲了出来,拦在了陈顺身前。
不是陈平?还能是谁?
“让开,别让我揍你。”语气有点类似那天的来平东,陈顺抓紧了手里的小野猪,如同是自个的崽一般,盯着陈平,“你拦着我想要干什么?”
“你还真是奇怪,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陈平笑道,“你手里的捕兽夹是我下的,那野猪也是我的。”
“谁说这是你的?”陈顺举起了小野猪,铁链撞击,“这上面又未刻着你的名字,你凭什么这般说?”
后面陈二牛与来平东停在了陈顺的身后,三人围住了陈顺。
“你这人怎的这般不要脸?这捕兽夹就是我阿爷给打的,那是平哥的东西。”陈二牛瞪着眼,从地上又抠出一把泥来,这回却是硬的,对着陈顺就扔了过去。
这手段,也是从那日陈平对付来平东学来的。
只是陈二牛这手里的力道却没有留着,离得又近,那泥打在陈顺脸上,陈顺捂着鼻子就低下了脑袋。
“出血了。”鼻子里有股腥味,翻开手,上面带着血,陈顺一下就火了,丢了手里的野猪,奔着陈二牛就冲了过去,“我打死你个傻子。”
陈二牛自也是不怕的,两人扭打在一处。
“让你偷东西,我要把你头发都揪下来。”陈二牛上去就仗着身高手长,抓住陈顺的发髻,拉扯着。
后面的来平东看到,露出一幅古怪的神情,嘀咕了一句:“怎么每次都喜欢揪头发?”
陈二牛身子壮实,陈顺瘦得如同麻杆,虽是差着几岁,可打起架来看的是力气,比的是身板。没有一刻钟,陈二牛就翻坐在陈顺的背上,反剪着陈顺的胳膊。
“还打不打?”陈二牛学起东西来还真的是快,陈顺发髻是乱了,脖子脸上还落着些毛发,手动弹不得。
哼哧着,陈顺不做声,这脾气与来平东还真的是很相像。
“你昨日偷的那三个捕兽夹还给我,还有那捕到的猎物也一同还回来,我就放了你。”同一个村子的,陈平也不想闹得太过火,但那丢的捕兽夹与猎物,是肯定要拿回来的。
“没有证据,休想让我承认。”陈顺歪着脑袋,“昨日你看到我来这山中了?凭什么说那些东西是我偷的?”
这嘴还真是够硬的,不过陈平有的是办法。
“要证据?行。”陈平一改先前的笑意,脸色一正,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这偷东西是要被杀头的,不仅是要处死,而且你的家人,包括你的弟弟妹妹,阿爷,娘,都是要没入官府为奴婢。”
“你撒谎,就一个捕兽夹,怎么会被处死。”陈顺说着,脸色却不再那般镇定,“我又没偷捕兽夹,为什么要抓我?”
“偷没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承认没有关系,我今日就押着你去县衙,让县尉带人过来一查看就知晓。”陈平凑近,盯着陈顺的眼睛,“你那三个捕兽夹还藏在家里吧?只要县尉搜出那捕兽夹来,你准备被杀头吧。想想看,你那可怜的阿爷,还有你娘,你那些弟弟妹妹们,可能就要进官府为奴婢,每日遭人奴役,被人打骂。而这,都是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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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你一家老小都被带到县市里,周围是一群人,围住。而你,则是跪在冰冷的地上,等待被斩杀。听说那砍头用的刀有我两个手掌宽,那一刀下来,就能将人脖子砍掉。”陈平张开手掌,在惊呆的陈顺眼前翻了翻,“可我听人说,那负责杀头的有的是新手,就如那县市里卖猪肉的王屠户,是去替补凑数的,万一那刀没对着脊椎骨缝隙……”
陈平手指头再陈顺的脖子后面按了按,低声道:“就是这里,你该知晓,那刀用多了,也会钝的。钝刀下去,你一时半会也死不成,就半颗脑袋吊在那里,眼珠子还在转着,那场面,你亲人看着该有多伤心?”
陈平说完,陈顺人已是趴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却不是冻的,脸上还冒着虚汗。
是吓的。
“真的……真的会那样?”口齿并不清楚,陈顺浑身发抖,“我将那捕兽夹还给你,你别押我去县衙。”
陈顺现在是乞求着,可被陈平一番描述早就是惊的手脚发软,抬不起头来。
说到底,还是没有来平东狠厉,来平东那家伙可是敢拼着扭断胳膊同人对着干的。
“不只是捕兽夹,还有那捕到的猎物。”陈平道,“那三个捕兽夹猎了什么?”
以陈顺今天直奔小野猪的情形来看,昨日想来也是如此,那三个被拿去的捕兽夹上肯定带着猎物。
“就一只山鸡。”陈顺声音有点低。
“你最好也是老实交代出来,否则教人发现了,或者是我从你哪个弟弟妹妹口中听出来些什么,你再求我,可是没用的。”陈平可不相信,就一只山鸡,那另外两个是空的?既如此,怎么其它的十三个套子还都在?
以为当是盗墓呢?不能拿空,要留点下来。
这话直刺陈顺心底,陈顺抬头,既惊且求:“真的就只剩下一只山鸡了。”
“另外两个猎物是什么?”陈平听出了陈顺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卖了?”
“没卖,吃了。”似乎是冷了,陈顺哆嗦得厉害,“一只野兔,一只花鹿。”
“花鹿?”这让陈平有点意外,居然是能捕到花鹿,“一整只花鹿都吃掉了?”
“恩,都吃了。那花鹿并没有多大,还是只幼鹿。”陈顺解释着。
“鹿皮呢?”陈平想起给小娘与陈雅买的鹿皮鞋,那两双价格可不低,加起来都要二百二十文,这鹿皮剥下来,应该是能卖不少的钱。
“吃了。”就一个吃,陈顺似乎也颇为不好意思,声音小了许多。
真尼玛的是个吃货,陈平也着实无语。
“说说,要怎么赔我?”善人那也要看对象,陈平不认为陈顺有这个资格被救济,再说,他那一家子,十来口人,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将那花鹿与野兔吃掉,这胃口也太骇人了些。
陈平现在真不再怀疑,陈顺一家这般穷,果真是与吃有关。
将家底吃穷,这也实在是厉害了些。
“我回去就将那三个捕兽夹还你,还有那只山鸡。”取的猎物就剩下一只山鸡,秋风吹着,气氛也缓和了些,陈顺立刻就感受到衣服浸水的滋味,“我能不能先回去换身衣服?”
“你家中还有衣物吗?”陈平点点头,“你回去将那山鸡拿来,还有那三个捕兽夹。就在那山腰的坟冢里等我,要是我出去没看见你,可就直接是去县里,找那县尉报案。”
“知道,我换了衣裳,拿了山鸡立刻就过来。”陈顺道,手脚冰凉,一双脚都快没了知觉。
陈平示意陈二牛下来,陈顺这才爬起来,瞅了眼陈平,而后趟过了溪水,沿着来时的路线回去。
“不要想着将那捕兽夹藏起来,就算是你将那捕兽夹熔成铁水,只要我想,也能让你进牢房。”陈顺钻进了山林里,陈平在后面警告着。
停顿了下,陈顺脑袋微微侧了侧,快步走了。
“行了,我们也该收下猎物,而后再重新布置下套子。”陈平瞧了下陈二牛的裤裆,“凉不凉?”
坐在陈顺的背上,陈二牛裤裆下是湿的,里面该是无短裤的,那蛋蛋应不会好受。
“无妨,我能忍得。”陈二牛在下面摸了下,捡起地上的小野猪,“这下可以吃上豚肉了。”
小野猪一腿受伤,嘴角还带着血,夹杂着泥土,那山坡上,挨着捕兽夹的地方,有一圈的土坑,是这小野猪留下的。
“别摔着了,要活的。”刚刚已是被陈顺摔过一次,陈平可不想让这野猪死了,“就知道吃,家中还有兔肉,那豚肉也不少,没吃够?”
“这豚肉与那豚肉不同。”陈二牛争辩着,“要好吃些。”
“你吃过?”
“没有。”
“那还不赶紧将这小野猪的脚取出来,看好了。”陈平道,“还有那杉木下的野兔,都看着。猎物我与来平东去取就是。”
要说野猪比家猪的味道好,那也不一定,不过野猪瘦肉率高,营养成分是家猪的数倍之多,这点是可以确定。
接过陈二牛手里的套子,陈平与来平东向着溪的北面去,那里下了些套子。
“如果那人最后还是不承认,你真打算要抓他到县衙中去?”来平东问道。
“也就是吓唬下他而已,都是一个村子的,顶多是揍他一顿,让他不敢再打这捕兽夹的主意。”陈平看向来平东,笑道,“再说,你偷了陈二牛的橘子,也不是没见我们将你扭送到县衙吗?”
挨着一株杉木的落叶下有个套子,陈平拨弄了下,这个捕兽夹放在这两天,居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套子得换个地方。”陈平取出竹片,四顾着,目光最后定在溪对面的山坡周围,“就下在那里。”
溪流一边连着两天没收获的套子全是取了出来,有猎物的是继续放在原地,没有收获的陈平提到了山丘边,离着山丘数步远的地方,成一个圆形下着,将山丘包围在其中。
这地方既然能猎到小野猪,看那小野猪的个头,及身上土黄色的条纹,应不到六个月。
“刚断奶不久,母野猪该是在周围。”陈平将最后一个套子下好,站了起来,“希望明日来时,能看到母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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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好了套子,陈平三人就离了溪。
陈二牛手中提着两只剥皮野兔,在其腰上用麻绳系着两只山鸡,陈平与来平东二人则是合力抬着一狍子,陈平一手还抱着小野猪。
下了这么几天的套子,终于是逮到了山鸡野兔之外的猎物。
一只小野猪,一只狍子,原本还应该有只花鹿的,不过却是进了陈顺一家的胃腹。
“平哥,这东西要怎么吃?”还未出林子,陈二牛就想着要吃,“看着应该味道还不错。”
“家中那么些肉,已是够了。”野兔,山鸡,再加上陈平偶尔从县市里带回来的豚肉及牛肉,肉类其实很多,就在陈平家的堂屋里,梁上用绳索还挂着前些日子猎到的野兔肉,“这狍子先不吃,放在家中养着,等过些日子,做成腊肉,留着元日。”
夏代有夏历,定元旦为正月初一,元旦即为元日。只是后来朝代更替,新王威了显示自己受命于天,便要更改正朔、易服色,这里的朔日,指的就是正月初一。
商代以腊月,也即是十二月初一为元日,周代以冬月初一为元日,春秋战国,各诸侯纷纷想要王者起始,历法各不同。秦一统后,颁发秦历,以十月初一为元日。后到汉武帝,才又恢复夏历,以孟春月,也就是正月初一为元日。
这之后,王莽及魏明帝时期稍有改动,但到隋时,也还沿用着夏历,这一延续,一直会维持到清末。
现今还是十一月,离着元日也还有着近两个月的时间。不过待到下个月时,这元日里的肉食也该是可以准备的了。
往日里要去县市,或者是等村中养了豚彘的人家宰杀过后,买上些许,到元日里再放到锅内炖着。
如没意外,今年也该是如此,可陈平是个意外,这一切显然不会再发生。那般凄惨的光景,该是可以与陈平家告别。
“平哥,偷了东西真的会被斩头吗?”陈二牛问着,“可我听陈安说你们有去偷过陈雅家里的鸡蛋,那是不是你也要被斩头?”
“哪有那般严重,也就是数板子的事情而已。”隋有开皇律,分十二卷,共五百条,包括名例、卫禁、职制、户婚等,其中也有贼盗一卷,可惜的是经历隋末动乱,这开皇律遗失散落,并未流传下去,陈平也并不清楚。
不过唐律沿袭了开皇律,虽有改动,但大体应是类似的,可以作为参考。唐律里关于窃盗罪并无死刑,量刑幅度为笞五十至加役流。
这小偷小摸的,砍头肯定是不会的,毕竟那杨坚是走了,不会再发生偷了一钱就要被拉去砍头的事。
“那方才为何你说要将陈顺拉去县衙斩头?”陈二牛有点担心,“现在斩不了头,他要是不将那捕兽夹与山鸡还回来怎么办?”
“你不告诉他,他哪里会知道?”陈平翻了个白眼,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后世,法盲也有一大片,陈顺恐怕连个字都不认识,更别说懂法。
能唬住人就成。
“恩,我肯定不说。”陈二牛点头。
沿着小路出了林子,还未走几步,陈平就看到下面一人慌忙着跑了上来。
换了身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陈顺哭丧着脸,手中就提着三个捕兽夹。
“山鸡呢?”没见着山鸡,陈平放下肩膀上的木棍。
棍子上挑着狍子,四肢绑缚着,另一头在来平东的肩膀上。
“吃了。”陈顺眼皮扯了两下,“我回去时,娘就将那山鸡炖了。”
“那你怎么不将那炖好的山鸡汤拿来?”陈平审问着,“花鹿、野兔、山鸡,全都没了。这可都是钱,卖到县市里去,能换回不少的文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你以往打的猎物也没卖去县市,不也是都被你吃了吗?”村子那般小,一点小事就能惊动开,何况是陈平家打获了猎物,李婶那舌头可不是白长的,村里老老少少,没有不知晓陈平家天天吃肉的事,陈顺自也是听过的。
“那是我自家的事,我吃的起,你能吗?”花鹿与野兔,还有那山鸡卖到县市里去,换得的稻米足够陈顺一家吃上一阵子,可最终的结果却是陈顺一家吃了那花鹿野兔,以及今早炖的山鸡,两天不到,才四顿左右的饭食而已,这里面的得失居然算不出来,陈平只觉得这一家人落到如今地步一切都是自找的。
既然如此,还需要好脸色?
陈顺被陈平这一句不留情面的语气弄得在原地不知所措,想要反驳,却反驳不出来,想要上去揍人,可对面有三个。
“说吧,是现在将你送进县衙,还是等你与家人告别后再去?”陈平从陈顺手里拿过捕兽夹,抬了下眼皮,“说一说,作为同村人,在你被拖到县市里时,我肯定会去看你的。”
歹毒,陈平的话一点情面都不带,恐吓着陈顺。
“我还,我一定还你。”陈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你告诉我,让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恩。”陈平应了声,似乎是有些犹豫,半晌过后,才道:“你家里想必是没有文钱的,也就那两亩地还能值点。”
“那地不能卖,卖了地,我一家都会饿死。”陈顺吼着,泪水流了出来,他后悔,怎么会去偷陈平的东西,“你我都是一个村子的,你不能这么做。”
“你阿爷不是将地卖给了李婶吗?”这是事实,不过陈平也没想过要夺取陈顺家最后一点土地,“你家那田地我没兴趣,再说你又不是户主,没有那土地处置权。”
“那你想要什么?”陈顺问道。
“简单,看见这山中的枯枝败叶了吗?”陈平按住陈顺的肩膀,将其拉了起来,“这个冬天你就帮着捡柴禾,然后送到我家里,我就不去县衙告你。如何?”
柴禾,挨着六合山,最不缺的就是柴禾,只要能走得了路,就算是那小孩子,也能在山脚下捡几根树枝,回去让爷娘夸上两声。
“好,好的,没问题。”陈顺连是点头,“我今日就能捡了柴禾,晚间给你送到院门口。”
“一个人捡不了,可以发动你的弟弟妹妹们都来。”陈平道,“不只是那枯枝,地上的落叶,我也是收的。”
陈平又特意是强调了一遍落叶。
这让陈顺很是奇怪,落叶要着何用?不经烧,塞上一捧进灶,立刻就成了灰。不过不管了,这歹毒的家伙肯定是逮了几个不错的猎物头脑就发晕,居然会开出这个条件,这也太简单不过了。
“不要进山太深,这山里是有猛兽的。万一你哪个弟弟妹妹被那狼叼走了,我们可不会替你哭。”留下陈顺一人,陈平三人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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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了两只山鸡给来平东,同样是交代将那羽毛留下来,第二天陈平带钱来收买。
没人抬着狍子,陈平就解开了狍子四肢上的绳索,然后套在了狍子脖上,牵在身后。小野猪腿受了伤,又虚弱,自是只能抱在手里。
两人进了村,又是引起了一干的围观,不少丁壮也跟在陈平身后,对那狍子指点着。
“这是个什么?”虽是靠着六合山,可毕竟是田地里刨食,靠庄稼过活,白土村里并无猎人,问出这话的是村中一懒散汉,陈瘸子。
陈瘸子出生时腿还是好的,可那年成丁,被征去挖沟渠,开石时砸伤了腿,折了骨头,左腿走时不那般利索,要外撑些才能走顺溜。
也就是走路难些,并不妨碍生计,那陈瘸子倒好,依着伤病,徭役是免除了,在家中既也丁点活不干。至今三十数岁,从腿伤了那岁起,居然是从未下过地,可怜陈瘸子爷娘,都五十多岁,入老的年纪,还要侍候这个懒儿子。
“陈瘸子,你怎的今日起这般早?往日不是要等日中时你才会醒来的吗?”村中一老人笑道,“那是矮鹿,没成想陈孝义家娃这般能干,前几日提了野兔,今日又抓了一只矮鹿。”
“人家一未成丁的娃,比你陈瘸子可是要强多了。”说这话的是村里的一妇人,陈瘸子懒撒的毛病,也就只有他爷娘忍得。
陈瘸子也不为意,在这村里没少被笑过,跟着嘻哈了两声,就转走了。
“阿兄,你后面牵的是什么?”开了自家院门,院子里正洗漱的陈安见到陈平牵着的狍子,持着竹筒,咬着牙刷就跑了来,“能摸吗?”
一路牵来,这狍子除了脑袋爱到处盯看外,倒也还温顺,陈平点点头。
陈安凑了过去,手上还沾着水,在狍子浅棕色的背上摸了摸。
“这不会是鹿吧?”陈安摸了两下,似乎看到有趣的东西,转到狍子的背后,“它屁股后面怎么长的是白毛?”
狍子转着身子,脑袋在陈安手中的竹筒上顶了顶,撒出两点水来,这傻狍子又盯着地上散开的水印发呆。
“傻狍子,傻狍子,这话果真是不假。”陈平拉了下麻绳,将这只好奇心奇重的狍子拴在西间的门房上。
抱着小野猪来到井边,提了些水,用麻布给小野猪清理了伤口,而后将小花赶出了鸡笼,将小野猪放了进去。小野猪哼哧了两声,居然是歪着腿站了起来,在那里拱着鸡笼,可惜只能是露出点嘴。
进了西间,放了身上的短刃和从来平东那买来的山鸡羽毛,陈平去菜园地里提了两根葵菜,丢到鸡笼前。
洗了手,刚要进堂屋,就听到两声叫声,有点像是吹口哨,陈平回头,就见陈贞正在陈安的帮助下,往那狍子身上的爬。
“小安子,又是你的主意是不是?要是那狍子死了,你今天就别想吃肉。”陈平回头提醒了陈安一句,而后进堂屋和面去了。
正拉着麻绳不让狍子动弹的陈安闻言立刻是松了麻绳,陈贞却还挂在上面,双手死死的抓着狍子的腹侧皮毛,就是不松手。
狍子在原地跑开,带着陈贞,陈安吓得赶忙是要拦下狍子,可那狍子虽是伤了腿,力气也还在,顶得陈安后退数步,撞着房门跌进了西间。
麻绳拉扯,断了开,失去了束缚,狍子拐着腿就在院子跑了起来,不快,甚至是如醉酒一般。
“小娘。”
陈安扶着房门,看着院子里,挂在狍子一侧小娘,张大了嘴。而后立马就追了上去,张着双手,想要让小娘下来。
“追,二兄追我。”陈贞小手抓得挺牢,见陈安在后面追着自己,兴奋得叫起来,小身子也随着狍子一颠一颠的,“快追。”
狍子似乎是皮肉疼,鸣叫着,踩进了葵菜地里,而后绕了半圈,到了院西堆积的稻禾堆上。擦着稻禾而过,侧面的陈贞毕竟是年小,力气不足,掉了下来,滚落在稻禾里。
“小娘你没事吧?”陈安过来,才问了一句,就见小娘脸色通红,兴奋的挥舞着小手,鹿皮鞋踩着,追向了狍子。
就在这个时候,那院门突然是从外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正要过院门的狍子听到动静,觑见那开着的院门,调转脑袋立刻就冲了过去。
“谁撞我。”
一声惊呼,再有一声娇喝,那才跨进一只脚进院的人与狍子撞了个满怀。
“二牛,快抓住那狍子。”这一下也不轻,狍子本就是瘸着一腿,脑袋晕乎着又踉跄着回了院子,陈安喊着站在堂屋前傻笑的陈二牛,“别笑了,再笑这吃的可就没了。”
二牛闻言赶快是跑了去,将那还未回头神来的狍子牵住,找了块石臼绑上。
院门外,小疯子吃痛的进来,这一下摔得是四仰八叉,屁股更是落在了院门前的一块碎石头上,那个疼,都快要开瓣了。
“笨蛋,又是你对不对?”陈平闻着院子里的动静,手上还沾着面粉,才出来,小疯子手一指,就要过来干架。
“记得敲门,我昨日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听罢了,摔了活该。”陈平见陈雅无事,也懒得去理那蛮横的小疯子,朝小疯子身后的陈雅笑了笑,“小雅,待会别走,我做面条吃。”
气势汹汹的要讨伐陈平,才到石臼边,小疯子就同陈贞几人围住了狍子,一众屁孩上下打量着这个神兽。
和好面,又洗了桌子,将面团擀开,而后是拿着铁刀一线线的划开,虽做不到细如丝,可也算是凑和,作为面条也是可以的。
火点了起来,铁锅里冒着白气时,陈平将昨日吃饺子留下的汤水倒进了锅内。待那水沸腾后,这才是将自做的面条下入了汤锅里。
也不用再加料,陈平去地里扯了几根葵菜,洗干净后去了根就丢入了锅内。
“阿兄你又在弄什么好吃的?”锅内的面条刚翻滚开,陈安就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木棍,觑见陈平往碗里挑面,忙是道,“我也要吃。”
“我,小娘吃。”陈贞跌跌撞撞的进来,喊了声,觑见鸡笼里的小野猪,立刻就冲去,将那葵菜从小野猪嘴里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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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小娘肯定是有的。”水饺汤里面带着肉味,油料也充足,冒着香气,陈平挑着面,舀了汤,“小安子,去将桌子擦干净。”
陈安立刻就去捡了麻布,在水里清洗了下,卖力的将桌上的面粉渣擦掉。
“都坐下,人人有份,不要急。”陈平抱起腿脚的小娘,走向桌子,“小娘也是大人了,要自己吃饭,学着小雅姐那般,坐在桌边可好?”
“好的,小娘是大人。”陈贞手掌拍打着,几根浅褐色的毛发夹在指甲缝里。
陈平取了水,给陈贞擦洗干净手,这才将一双筷子交到她的手中。桌边,陈安几人已经是吃了起来,面条虽是少了劲道,但黏黏的,有带着肉味的汤汁,味道并不差。
“不是让你今日自个回去吗?”陈平见小疯子吃的迅速,一碗的面条,才几口,就少了半,“这面条都是要给钱的,还有昨日的住宿,也是要给的。”
“给就给,吝啬。”小疯子喝了汤,碗往前一送,“给我盛面,过几日我回去,就将钱还你。”
给小疯子盛好面,陈平还没见着阿爷与娘。并不在东间,院子里更是没人,这隔着徭役还要几天,堂屋角落里的铁锸与铁铲农具都还在。
“小安子,知不知道阿爷与娘都去哪里了?”陈平自个也是端了碗面,坐在了桌边,陈安一直在家,应该是知晓的。
汤里还有些碎的肉沫,陈平挑出来,吹了吹,送到陈贞的嘴边。陈贞张开嘴,刚咬上的面条就滑了下去,咬了肉沫,刚忙又是将那落在桌上的面条捡起,塞进了嘴里。
“去了上涂村,说是要买陶缸。”陈安翻着面条,学着陈平的模样,用筷子卷起来,成了厚厚一团,这才吃掉。
买陶缸?用来装米?可家中就有盛米的陶缸,稻谷也是用那竹仓装着,足够用了。
“知道阿爷买陶缸干什么吗?”锅里放的面条有点多,陈平去舀了些水,倒进锅内,又往灶里塞了两根柴禾。
“不清楚。”陈安摇头。
几人吃完面条,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坐在院子里,继续看着那狍子,小疯子更是将堂屋里的鸡笼提了出去,逗着小野猪。
这都有了一会,灶里的火又是熄了下来,陈平正想着是不是要往里再添些火,院门外就有了动静。
“快些出来抬陶缸,都缩在屋里干什么?”声音再熟悉不过,陈父在外扯着嗓子吼着。
“二牛,同我一同出去。”那几个力气小,也帮不上忙,陈平喊上了陈二牛,多少能帮着抬下陶缸。
院门外,陈孝义与刘氏扶着一口大陶缸,比家中盛米的那一口还要大上一圈,边上停着牛车,薛福财正系着牛绳。
几人合力将那陶缸挪进了院子里,薛福财正要走,被陈平喊住。
“福财哥,你还未吃早饭吧?我下了面条,吃了再回去。”陈平说着,也不等薛福财反驳,就跑去堂屋,盛了三碗面条,合着陈二牛两人,端了出来。
“就会乱弄些花样,浪费粮食。”陈孝义接过陈平递上的碗,责骂了声,又一脸客气的对薛福财道,“这次多亏了你,否则这陶缸推回来还真费力。吃点,填下肚子。”
薛福财从陈二牛那里拿过碗,就闻到一股香味,碗里的汤汁上飘着一层油,还有几片葵菜叶子,翻了翻面,看到几点肉沫。
虽不知这是什么吃法,薛福财却是等不及,挑起面条,吃了口。汤汁浸透了面条,油水也足,好吃。
“这东西真不错。”没两下,薛福财就吃光了面条,连带着陶碗里的汤水也喝得滴点不剩。
除了出远门时会提前弄上饭食,其它时间都得是等到差不多日中时才能吃上一顿。对饭量大的丁壮难说,着实难受。
陈父与刘氏两人同样是将碗里的汤汁喝掉,儿子做的饭,虽说古怪,但这味道的确是不差。
“再去给盛上一碗来。”陈父将手里的碗给了陈平。
“锅里还有,福财哥再吃上一碗?”接了陈父与刘氏手中的陶碗,陈平又问了薛福财。
“那就麻烦了。”胃里还是半饱,这饭食也让人馋得紧,薛福财的确还是想吃,“你这比那县市里的蒸饼吃食也不差。”
用水饺汤下的面,肯定是不会差的,最少那里放的油料就足,还有那肉沫,再配上些青菜,自不是那蒸饼等能比的。
不过这也就是特殊状况,再往后,不可能是每日都能有那水饺汤汁下面。
薛福财吃了两碗面,这才是道着谢,赶着牛车回去。
“阿爷,你买这陶缸做什么?”陶缸看样子是从薛雄家的瓷窑上买的,这么远,要没有辆牛车,硬推回来,也着实是吃力,陈平很好奇。
陈父将碗筷交到刘氏手里,打了个饱嗝,道:“那茅厕太脏了些,得修一修。”
说完,陈父就去那石臼边看了看狍子,扫了眼小野猪,而后进了堂屋,取了铁锸与铁铲,扛着去西间外的茅厕边。
陈平家的茅厕就一间,无男女之分,外面用竹编制后再抹上泥,用来遮住四周,上面再盖上茅草。
茅厕挨着西面的房墙,朝阴,泥土是软的,撒下的尿渍积在水坑里混合着泥浆,着实是有些恶心。
清理茅厕不是个简单的活,坑里面的粪水都得要掏出来,陈孝义拿了靠在茅厕外的一长截竹棍,竹棍另一边绑着一木勺,就在那掏起来。
“这茅厕是不是要挪个位置,往院墙的位置再扩上些?”陈平一时也帮不上忙,捂着嘴退到一边,提着建议,“挨着西间,风一吹,我与陈安都能闻上味,太臭了些。”
其实冬天还好,吹的是北风,这臭味扩散得也不快。陈平怕的是到了夏日,那太阳一晒,这臭味就只是隔着一堵墙,那还如何能受得住?
“那地里的菜就是用这粪水浇灌出来的,你也都吃上了,还怕臭?”粪水是舍不得扔的,掏进边上已摆好的木桶里,陈父说着,瞧了眼地上的水渍,“这要换个地方,还得重新挖坑,多费事。”
“我和二牛都能帮上忙。”陈平一听就知道有戏,“就在那,挨着院子,也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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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指的地方是离着西间数步远的院墙角,的确是不远,位置要更往北面些,挨着陈平家的后院。
前后院,前院要宽广些,后院却是狭窄,只有五六步宽而已。
“为何要在那里去?”秋收是过了,坑里的粪便长久未掏,还挺多的,盛满了一个木桶未见完,陈孝义将这满的木桶提到一边,又换上另一只木桶。
粪坑是以陶缸为容器,在地面上挖个陶缸大小的坑洞,而后将陶缸放进去,再在上面横上两条木板。
简单的很。
“挨着院角,离得远些味道就不那般重。再说,那地方空间也较大些,可以分出男女厕来。”这是陈平的意思,男女厕是必须的,虽说是一家人,但上厕所时难免也会尴尬,“就是多挖一个坑的事,不难。”
“不难?你以为那陶缸是白来的?”陈孝义将竹棍往木桶里一放,“一家也就五口人,哪还用得着分男女厕?就你主意多,不尽往那农事上想,只知道弄些奇怪的心思。”
最后一点粪水也掏不出来,陈孝义将粪坑上的两根木板捡走,拿着铁锸沿着旧陶缸小心的铲着土。
“阿爷你刚刚不是才买了一个大陶缸吗?现在是五口人,那等我与陈安大些,娶了妻,那丁口不就更多了吗?再则,娘与小娘那也不是在家中,等小娘大些,这上茅厕也总不方便不是?”陈平持着铁铲,将陈父挖开的土移开,埋在那松软的水坑中,填着脏秽。
买了那口大缸,又正好是说要修茅厕,陈平可不认为那大陶缸是来盛放粮食的。
“你现今才多大?就想着娶妻,那安子更小,倒是考虑的久远,这般懒撒,成天往那山林里跑,还想着这些。”陈孝义继续说着,倒也没再反对。
“阿爷我去那地方先挖上两坑,也好埋上陶缸。”陈平见状,立刻就扛着铁铲去了那院角,比划一番,又捡起一根木棍,去量了院内那口大陶缸缸肚的径长。
“别玩了,过来开工。”陈平见院子里小疯子几人还在那玩着,立刻就喊了起来,“待会谁要是想吃爆炒兔肉,就同我来。”
后一句明显是起了作用,陈安当先是丢了手中的稻禾,边上二牛也跟着过来,可那小疯子却只是抬头瞧了眼,手中的稻禾继续是往那小野猪鼻孔里塞着。
小娘也是如此,抓着数根的稻禾,有样学样。
“小疯子,你再拿那稻禾戳小野猪鼻孔,我立马去县里告诉你六兄,让他将你提回去。”还指望着能那小野猪能喂养起来,陈平可不希望被小疯子玩死。
“不玩就不玩,有什么了不起。”小疯子丢了手里的稻禾,觑见身边的小花,抱起来,而后迅速是打开鸡笼,将小花塞了进去。
小狗对小野猪,哼哧,低声吠叫,各占据着鸡笼一角。小花叫着,而后是一爪子朝小野猪的脑袋拍了过去,可这一爪子也未落实,最后是缩了回来,小野猪却是不领情,低着脑袋朝小花就冲了去。
呜呜……
小花开时还是趾高气扬,吠叫的厉害,最后被小野猪拱得缩在角落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好,咬它。”小娘拍着手,很是兴奋,给小花打着气。
小疯子似乎是做了件好事,很是高兴,得意的走向陈平:“笨蛋就是笨蛋,不只是吝啬,还威胁人,我迟早会找个机会,将你扔到那江水里去。”
“要我过去干什么?”跟着陈平走了几步,小疯子突然是捂住了嘴巴,皱着眉头,“什么东西这么臭?”
“粪水肯定是臭的。”陈平指着茅厕,“去将那竹编取下来,不要弄烂了。”
“这是茅厕,你让我来这里?”小疯子看着茅厕,连连后退,“我才不去弄那,要去你自己去。”
“你可要想清楚了,是在这里弄那竹编好,还是回去家中继续被看管起来的好。”陈平提醒着,“这有什么可怕的?你吃的那菜,就是用这粪水浇灌出来的。就连那豚彘,吃的也是草根,喝着污水,你不照样吃豚肉吃的痛快?”
“那怎么能够一样?”小疯子誓死不从,“我不去。”
“果然,你一个女孩子,吃不得苦,还想着要学你阿爷,你根本就做不到。”陈平摇摇头,似乎颇为可惜,“你阿爷当年可是能够生吃虫子的人,别说是收拾这粪水,就是让你阿爷蹲进那粪坑里,你阿爷也能不出声。”
“你怎么知道的?”激将法对小疯子这暴力严重,智商缺乏的人果然是有用,一听陈平的话,小疯子反抗的意志立刻就不那般坚定。
在这小疯子的心里,她阿爷来护儿的影响还真是够大的。
“来公就是白土村的,你祖父的坟冢不是还在六合山东边的山腰上。平陈战役时,来公只身就敢做内应,在平陈战役里立下功劳。”陈平道,“可惜啊,你毕竟是一女娃,且又吃不得苦,肯定是比不上来公的。”
“谁说的?我阿爷经常夸我,我箭术是很厉害的,也吃得了苦。”小疯子卷起锦袖,瞪了眼陈平,就跑向那茅厕围墙,推开正陈安,“让开,我来。”
茅厕竹编的围墙,小心拆开,还是能够继续用的。
在院角里比划好,落了点,拿着木棍画了一印记后,陈平就干开了。
院外就是一人环抱粗细的槐树,地面并不硬,翻开的泥土看着倒是肥沃,夹杂着烂树叶,陈平全都是堆在了一边。
挖坑是个力气活,陈平才铲了两尺来深,手就有些发酸,底下的泥土也变得黏实坚硬起来。
“你去做饭,这里我来弄。”陈父已是挪出了那口旧缸,外围的竹编墙在陈安几人的帮助下也是拆完,“对来公女儿得客气些,怎么能让人家干那脏活?”
“阿爷你看人家不是干得很高兴吗?这是在锻炼她,没事的,吃了我家的饭食,总得干些活才是。”陈平甩了甩手,将铁铲交给陈父,“我已是做了标记,阿爷你照着地上的痕迹来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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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地面铲去一层表土,东西向四步长,南北向两步来宽,五条南北方向的竖线,其中两条只画了一半,留着半个空档。
“你这弄的都是什么?哪有人家的茅厕是如此做的?”看那痕迹,占地也太大了些,且是有些复杂,陈父不满,“这两个空档外的竖线是什么意思?”
“那是其遮挡作用的,阿爷你想,冬天这般冷,是不是要在外起一层竹编墙挡风?”
其实不只是挡风,那外墙更多的是遮羞,陈平在地上画的茅厕图是按照后世公厕的建筑模式来的。不同的是公厕里有多个茅坑,陈平自己做的这个就两个,男女厕一边一个而已。
“那不又多费些事吗?”陈孝义看着那挖出来的两个浅坑,还有那周边的痕迹,“按照你这个样子,就需要更多的竹编墙。”
不只是更多,应该是原来竹编墙的两到三倍,从旧茅厕那拆下来的肯定是不够,还得再去六合山里砍些竹子才行。
“竹编墙的事阿爷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这么些人手,不利用也太浪费了些,陈平拍着胸脯,“阿爷你只管是将那坑挖好。”
“去做饭食去,年纪不大,居然指派起我来,找抽是不是?”陈父扬起手里的铁锸,“毛病这般多。”
从来是老子指派儿子的,轮到自家,这儿子居然是指派自己来,陈孝义一铁锸下去,翻出一截泥土上来,甩开去,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颇有些凄凉:“到底谁是谁的儿子?”
“小雅,午时别回去,就在这吃,爆炒兔肉。”院子里,陈雅正与小娘看着那狍子,别说,这呆萌的形象,还真的是惹人喜爱,瘸了一条腿,就更是能引起同情,陈平招呼了声,就准备午饭。
现如今,家里的饭菜基本是陈平来做,刘氏反而是成了下手。可在陈平准备时,刘氏也会在边上看着,爆炒兔肉或许还学不来,可那清炒茭白已是能独自做的。
“娘,今日那茭白里再添上豚肉。”陈平对正洗着茭白的刘氏道,“豚肉先单独切出来,加上调料,放在油里翻炒过后捞出,等那茭白差不多熟时,再倒入翻炒好的豚肉。”
在饭食上面,刘氏虽觉得奢侈,但家中也有了些钱,那东间里埋着的文钱就是底气,倒没有再多说。
“好的。”应了声,刘氏切着茭白,一片片的,以往多是弄的水煮菜,刀工自是无从谈起,那茭白厚薄不一,“这一顿饭食如此做也是麻烦。”
“娘你这才刚开始切,练上一阵子就能好。”陈平持着一把厚背刀,这是让陈和才特意做的,锻打的,锋利得紧,砍起带骨肉来给劲,一刀下去,那兔腿就卸了下来,“熟能生巧。”
刘氏看着自己切好的茭白,散落着,厚一片,薄一片,与先前儿子切的厚薄均匀,且切后未散开的根本是不能比。
“你说你都是从哪里学的?”将茭白捧入陶罐里,刘氏又取了些豚肉,“割上多少?”
“就那掉着的一团精肉。”陈平瞧了眼,那团精肉也有拳头大小,切成肉片肯定是够的,“我就自个琢磨的,没想一弄味道也不差,说不得我还有那做厨子的天分。”
“那也是成的,李婶家中在县里就开了一间饭馆。”刘氏居然还真的是考虑起陈平的天分,洗着豚肉,边道,“你这手艺,在李婶家那饭馆去做庖丁,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你要是真想,吃了饭,我就去与李婶说说。”
李婶丈夫陈得志在县里开了饭馆,位置就在那县衙边,正对面,生意也是好的,陈得志寻常时候并不在村里,一直是在照顾着那饭馆。
不过陈平可未想过要去给李婶家做厨子,就陈平自个这手艺,在县市里开间饭馆肯定是不愁吃客的,关键是那房贵,位置又不好找,陈平这一时才未行动。
“娘,我就在家给你们做饭食。再说,我也年小,做不得庖丁。”庖丁也就是厨子,大一些的饭馆除了庖丁之外,还有厨娘,李婶家中那饭馆位置不错,也赚了些钱,一个村子里的,陈平总能听到些,都是知晓的。
“谁说做不了?等这兔肉做好了,给李婶尝尝,她肯定是会同意的。”刘氏对陈平的厨艺还是满有信心的,细细的切着豚肉,抬头瞧了眼正忙活的儿子,“在那县市里,总要好些,我听李婶说,就她那饭馆里,一个厨娘一月也有百来文钱,不少了。”
陈平无语,一百文钱还不少?自己那一套火镰就赚回来,就小娘脚下穿的那双鞋也要百文钱,自个还真是不缺这钱。
卖厨艺这事,陈平是不会做的,且按照娘这般说法,这也不只是卖厨艺,是连人带厨艺一同卖给李婶家:“那还不如我自己家中办上一个饭馆,不是更好?”
切豚肉刘氏倒是很熟练,一片片的,很是均匀,陈平前些日子就看到过。常吃的青菜切起来不成模样,一年才只吃上几回的豚肉竟如此熟练,这事也怪。
“家中哪有那么些文钱?”刘氏低声道,将切好的豚肉放入一陶碗里,而后又拍了半块姜,放入进去,撒了几颗花椒。
早就将那兔肉准备好的陈平接过刘氏手中的豚肉:“那东间里不是还有些钱吗?再说,等些日子,我那火镰也会有不少的收入,积攒起来,开个饭馆总该是可以的。”
刘氏手里拿着把稻禾,火镰擦着,十数下,那艾绒就着了,而后快速的塞进了稻禾里,引燃后送进了灶塘内。火焰起来,折了些枯树枝塞进去,噼啪声响起,锅内沾的些许水煮滋滋的整腾,冒着白气。
往那枯树枝上又放了三块大些的柴禾,见那火焰是稳了,刘氏这才抬头道:“那钱是要留给你娶妻的,可不能随便动。”
“开饭馆能赚到钱,那以后娶妻的钱不就回来了吗?”锅铲在里铲了两下,最后一点水珠子也蒸发掉,陈平挑了些豚肉,在锅内荡起来,油膏融化,陈平立刻将陶碗内的豚肉倒进去,快速翻炒起来。
白气蒸腾,香味瞬间就出来,引得院子里的小娘叫着,跑向了堂屋。
“阿兄我要吃肉肉。”抱住陈平的腿,陈贞仰着脑袋,“给我吃。”
“好的,小娘替我尝一尝,看这肉好不好吃。”豚肉是熟了,也还烫得紧,陈平铲了些放在陶碗里,递给陈雅,“小雅,带小娘去外面,这屋里烟味重,对皮肤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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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雅牵着陈贞去了院子,就在堂屋口,端着陶碗,夹了片豚肉,吹了两下,送到陈贞嘴边。
“好吃,肉肉真好吃。”刚炒出来的豚肉,料多味鲜,油晃晃的,陈贞嚼着,还未吞下,小口又张开,“还要,吃。”
陈雅笑着,给陈贞又送上一片。
屋内,刘氏瞧见这一幕,欣慰的笑了,看陈雅就如同是自家女儿般,透着喜爱。
“不要只给小娘喂,自己也吃上,锅里还有。”刘氏见陈雅一连给陈贞喂了四五片,自个却是一片都未尝,就提了句。
豚肉炒好,陈平就与刘氏换了位置,掌勺的成了刘氏,陈平去照看着灶塘里的火。
“开饭馆哪能有那做庖丁稳当,你也就是做个菜,每月就能有百文的收入。不管是那饭馆赚到没,那是都要给的。”这账刘氏算的清楚,宁愿稳,“开饭馆不便宜,这万一是要亏了,你将来娶妻就成了问题。”
儿子娶妻是大事,刘氏心中也算的仔细,那文钱万不能是丢进那危险行当里去。
炒菜不宜多放水,否则会中了那油味,可这茭白入了锅,不用水一会就焦,刘氏学着陈平以往的做法,用锅铲尖挑了点水,绕着圈撒了下去。
翻炒过后,用锅铲按了按茭白,刘氏这才是将边上的豚肉倒入锅内,豚肉与茭白一起炒了起来。
陈平也未在往灶塘里添加柴禾,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刘氏在那炒菜。
“再过些日子,娘你也能做出好吃食。”不得不说,刘氏在做菜这方面还是比较有天赋的,陈平看着,“庖丁的事娘你也别去问李婶,还有这炒菜,娘你最好也是不要往外说。”
听得儿子夸奖,刘氏也是高兴的,将那茭白铲了起来,放入陶碗里,又拿起木瓢,往锅内淋了水,洗刷去味。
“这是为何?”待将那水舀出,刘氏这才是回头问道。
“娘你想,我这炒菜这般好吃,要是让人学了去,岂不是会抢了我家的生意?就算是我自家不开那饭馆,可大伯家中却是可以的,将这法子授给大伯,那不比给外人要强?”陈平有着自己的心思,也不怕讲出来给刘氏知道,自家人肯定是要先顾着。
其实心中陈平还是想着自家能开上一间饭馆,可现在的确是没有那般财力,这几天言语上也试探了几次,阿爷与娘都是那般的态度,陈平也不好强逼。
开饭馆与进县城买吃食不同,饭馆得要地,也得需要人手,陈平一人肯定是干不来,没有家中支持,难度会高上许多。
“还是得慢慢来,这炒菜的法子至少是要留下来,别让人学了去。”将兔肉倒入锅内,陈平抄起郭锅铲卖力的炒了起来。
“你这孩子,这般多心思。”陈平的话叫刘氏听着,刘氏笑了起来,“不告诉就不告诉,不过这饭馆的事,你也别同你大伯讲,万一这要是让他家亏了,亲戚脸面上也不好说。”
“这炒菜的方法倒是可以教与你大伯。”刘氏道。
这般谨慎,陈平也不好多说,只得是点头称是。
菜不一会就好了,娘俩将菜摆上了桌,那边一小铁锅里蒸的米饭掀开,用筷子在上面插了些孔,也是可以吃了。
“开饭了,都去舀了水洗手再过来吃,离那井水远些。”陈平到西边喊了起来,“二牛你回去喊上铁匠叔,我去叫王姨。”
走了一半,陈平突然是回头,对冲向堂屋的小疯子喊道:“小疯子,去洗了手再吃,你那一身的臭味,还让不让人吃饭?”
叫上人,吃完了饭菜,填饱肚子。陈平同陈父换着,挖着那茅坑,别说陈平年纪不大,可这关系拉撒的事,还是卖力的很。
一个大坑,一个小坑,深都在一步二尺左右。
“行了,将那两口陶缸都放进去,这茅厕也算是完成了大半。”歇息了会,陈孝义放了铁锸,先是将那口旧缸搬了过来,“二牛,你也过来搭把手,同陈平两人扶着一边。”
正在那捡着院中石头块的陈二牛闻言是放下手中的石块,嘿嘿的跑了过来,扶住了陶缸。
“好的,将这陶缸竖起来,慢点,沿着那坑沿放下去。”旧缸比那新买的要小上很多,父子俩的心思,都默认这旧缸是用在女厕,陈孝义抬起缸沿,“你俩抵住,不要让这缸落得太快,小心是碎了。”
陈平与陈二牛用力压着,那边陈父是小心的往下放。
“别那么用力,没看见这缸都没动吗?”俩小子的力气倒是不小,那缸落在坑沿,居然是定住了,陈父又喊起来,“松点,松点手。”
陈二牛闻言立刻就将手撤开。
“哎。”陈平真想给二牛一脚,他这刚撤手,陈平立刻就感受到那缸的份量,这坑一米多深,这般直接落下去,碎了就麻烦,只得是卯足劲,斜着身子顶住。
“慢些,慢些,不要碎了。”陈父那边用里的抓着缸口,急喊着。
咚了一声,缸底落地,晃了两下,总算是无事。
“二牛,下次再撒手时要说上声知道吗?”陈平红着脸,踹着气,这一口陶缸也真是够重的。
“还有那口新买的陶缸,今日也一并是装上。”陈父在泥土上抹了下手,擦掉手指上的污秽,“去挪过来。”
三人这又是去了院子,却见那小疯子带着小娘正往陶缸里钻。
“你妹的,真会玩。”该是那小疯子在陶缸里使力,平放的陶缸居然是在滚动,嗡嗡的声响朝外扩散,沉闷。
陈平赶忙是过去,从里面将小娘抱了出来。
“小娘乖,这缸可不能玩,万一碎了会伤到人,脸蛋刮伤就不可爱了。”陈平劝着,抬头去找陈安,“陈安人呢?怎的不过来照看着小娘?”
“驾,驾,大兄我来了。”就听见后院里传来声响,陈安骑着狍子的背上,摇摇晃晃的从葵菜地一侧兴奋的出来。
可怜那狍子,脚打着摆,身子随时都要趴下的模样,痛苦的鸣叫着。
“给我下来。”天杀的,怎么会这般乱,陈平看到那狍子腿边绕着圈吠叫的小花,还有墙角里嘎嘎叫着散成一片的小野鸭,吼道,“它还小,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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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狍子从陈安胯下解救下来,陈平牵着狍子去了西间,而后将那鸡笼也提起放了进去,而后从外锁了西间。
不这般,这狍子恐怕在晚间时就得上了饭桌,那小野猪两个鼻孔说不得也会插满了稻禾。
“过来帮着滚这陶缸。”放下小娘,给陈雅照看着,陈安让小疯子与陈安过来。
不给这俩货找点事,院子里就清净不下来。
“这么大的缸,为什么要埋到泥土里去?”滚缸也是挺有趣的,至少是能吸引到小疯子,“要在里面养东西,是鱼吗?”
“你能长点脑子吗?没见那是做的茅坑?”陈平用力,陶缸转动,掉了方向,沿着北边而去,“这是要装进茅坑里的,在茅坑里养鱼给你吃?”
“我才不吃,臭死了。”陶缸卡在一片泥土上,推了两下硬是没上去,小疯子突然是后退,飞起一脚踹了上去。
嗡嗡
陶缸动了,几人顺势推了上去,小疯子似乎找到好玩的,又后退开,大叫着跑了起来。
“二牛,用力,使劲推。”陈平早就是觑见,喊了起来,几人一同发力,陶缸滚得快了些。
小疯子此时正好是跳起来,腿才刚碰到那陶缸,未着上力,陶缸就远去,小疯子摔倒在地,那屁股正好是坐在了一块才填了泥土的秽坑里。
脏水夹杂着碎土溅开,小疯子身上的锦衣立刻就花了一片,里面的绵浸透了污秽,想想就让人作呕。
“你陪我的衣服,这都是你弄的。”不只是凉,那股味道顺着后背绕过身子就钻进了鼻孔里,小疯子还不死心,伸手在臀部摸了摸,水,很多,一片的,“真臭。”
大缸重,陈平忍着笑,尽量不去瞧自找的小疯子,合着陈父与二牛,还有边上的陈安将大陶缸慢慢的放入了挖好的土坑里。
“尽是胡闹,去取一件衣服来,给人家换上。”陈父责备着,“这大冬日的,着了寒该如何是好?”
“没事,她那锦衣里也充着绵,厚实着,冻不着她。再说,她不是要吃苦,要锻炼吗,这正好也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如何做将军。”陈平可不会主动去,这么好的机会,自是要那小疯子服软,“阿爷,我家中就那几件衣裳,我与小安子都是男子,小娘也还小,哪有多余的衣物给那小疯子穿,今日让她回县里去就是,她家想来是不缺换洗的衣裳的。”
这后段话是陈平见陈父扬起铁锸,要朝自个臀部拍来时说的。听了一番话,陈父果真就没再说,他心里也是想着那来公女娃最好是赶快回去。
一个县公的女娃,在自家待着,还一同吃饭,同自个孩子在院里玩耍,怎么看着也是担忧的紧。
“别让人家冻着,要是回去就赶紧的,你送送。”陶缸下了坑,这茅厕也算是完成了大半,陈父往那坑沿缝隙里回填着泥土。
陈平拍了拍手,走向正撅着屁股看那污秽印记的小疯子,笑道:“别看了,我家中也无衣物给你换,我送你回六合县。”
“我不回去。”小疯子从地上捡了些杂草,擦了擦,而后扔向陈平,“你刚刚肯定是故意的,这是你弄的,你得陪,给我买件新的换上。”
陈平往边上退了退,避开散开的杂草:“你也不想想,这里是村子,哪里有布行,如何给你买衣裳?”
小疯子的锦衣看着挺精致的,并不是寻常女子穿的襦裙,而是窄袖短袄,内里填充的也该是绵,下身的袴与男子也无多大不同,看着同样是厚实,不过倒不显得臃肿。
“那就将你的衣裳给我换上。”陈安与陈二牛在远处,捂着鼻子,正瞅着小疯子,一脸的嫌弃模样,小疯子恨不得上去踹两人几脚,“你俩不准笑,谁要是再笑,我就将他扔到那茅坑里去,让他在里面睡觉。”
小疯子不肯走,陈平无法,自个那衣裳也不想给她穿,太薄万一是寒了,会要命,要了自个的命。
“小雅家中肯定是有衣裳的,我去借出来,给你换上如何?”小疯子脏的也就是那绵袴,上身的短袄就溅了几滴脏水,沾了几点污泥,不碍事,“但你这绵裤得压在我这。”
“不,我不要她的衣裳,我就要穿你的。”这般好的提议,没成想小疯子却是不领情,嚷着,“你要是不给我衣裳穿,我就让阿爷将你丢到那茅厕里去,让你在里面待上一辈子。”
这小疯子,威胁起人来是越来越毒辣。先是丢江水里喂鱼,现在又要换成茅坑。
“行,这你是你自找的。”陈平的衣物都不厚,小疯子非得如此,那就让她尝尝寒风的味道,“随我去屋里。”
开了西门,进了屋,陈平从床头取了自己的一件复裤,里面塞的是芦苇絮,肯定是没那绵裤舒适。
“哎,你干什么?”这才拿了裤子转身,还没给小疯子,就见小疯子在那里解着腰带,惊得陈平一声冷汗。
娘的,难道昨晚那梦要成真了?
小疯子抬起头,很是奇怪:“我不脱这绵裤,如何换?”
“我出去你再换,男女有别,你阿爷难道没告诉你吗?”陈平无语,见小疯子已在褪着绵裤,白皙的皮肤露了半点出来,立刻就逃了出去,哐啷一声带上房门。
尼玛的,尼玛的,这真是要死了。好歹也是个县公的女儿,怎么会这般放荡,啊不,这样说有点过分,怎么能够这般的不知廉耻,恩,这样似乎也不准确。
心跳得厉害,这要换是后世,在那街道上,露腿的一大把,不给人露还得抗议,稀松平常的事。陈平自觉看了小疯子的腿,倒也没多大罪过,可为何第一时间还是会感到心提到了嗓子口?
“难道是我太单纯了?”感觉有点热,陈平扯了扯衣领,正寻思着缘由,就觑见陈安几人站在院子里,正看着自个,不禁有些恼怒,“看什么看?不去帮着阿爷干活,站在这里干什么?”
“阿兄你脸怎得那般红?”陈安好奇的抬了抬头,天是阴的,风也正吹着,“很热吗?”
“是啊,这天真是怪,明明是阴得厉害,可为什么会这么热呢?”陈平扇着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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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你真怪。”好在陈安也没纠缠,兴奋的道,“阿爷让我们去六合山,说是要去砍竹子,阿兄我们一同去吧。”
陈安也有些日子没进山了,那捕兽夹陈平也不再带着他去取,此时有了阿爷的话,自是想出去一次。
“不用,等晚间的时候,会有人送竹子过来。”陈平道,身后门吱呀着开了,换好衣裳的小疯子走了出来。
单裤有些薄,穿在小疯子身上稍显宽大,裤腿在飘着,可看那长度似乎是够的。
“你怎么将我的长袍也穿上了?”小疯子披着袍衣,腰带系在内,如同披风一般挂在身上,陈平道,“哪有这般穿衣服的,你得将那腰带系在外。”
“你这单裤太薄了些,我就穿上这个。”对这番穿着似乎相当满意,小疯子也没听陈平的,挥舞着袖子,就跳到院子中,在那转起来,时不时的还抖下长袍,“我像不像女将军?”
“我也要。”陈贞见那长袍飘飞,立刻就从后面钻了进去,学着小疯子的模样,掀着袍角。
转溜了数下,陈贞突然是抓住那长袍,想要从小疯子身上扯下来,这么一带,正高兴着的小疯子一个趔趄,栽倒在地,陈贞也顺势是倒了上去,压在小疯子的身上。
“你这长袍太宽大了些。”小疯子抱起陈贞,从陈贞手里扯开袍角,“不合身。”
“我家中有襦裙。”陈雅低声道。
“不用,我才不要。”小疯子一点不领情,直接是回绝了,“你还藏着那故事,不同我讲,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故事?什么故事?小疯子今晚不走还得是歇在陈雅家中,陈平可不希望她们俩有矛盾,万一是打起来,陈雅可不是小疯子的对手。
“什么故事?”陈平看向陈雅,陈雅似乎有些委屈,在那低着脑袋,双手交握,搓着。
“就是那飞碟的故事,你还说完了。可她怎么知道的那么多?”一提这个,小疯子意见很大,指着陈雅,“我让她给我讲,她还不肯。”
“是我让她别同外人讲的。”这还真是陈平交代的,见陈雅委屈,陈平安慰道,“没事,你做的很对。”
故事这东西在此时代也算是个新颖的玩意,虽说隋时并无**这事,可因言受罚的却不少,典型的如高颖这个大嘴巴,成天说杨广的不是,终于是惹恼了杨广,最后被找了个理由杀了。
少言这话是没错的,仅是少言够吗?当然是不够的,就如那苏威,的确是少言了,可给杨广进献了一本《尚书》,在某些人的揣测推波下,添油加醋的同杨广一说,《尚书》又成了苏威讽刺杨广的罪状。
苏威这个事其实离**也不算远了,一本书,还是一本古书都能牵扯到其它方面,陈平这故事当然得小心些。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平可没有苏威那般坚挺,经不起折腾。
“为什么你能同她讲,就不与我讲?”小疯子发泄着不满,无怪乎她不接受陈雅的衣裳,同龄人也是会吃醋的。
小疯子的这种醋,是没有被同等对待,看见一个好玩的,有趣的事居然没有她的份,这心情自然是不会好过。
“你喜欢仗势欺人,我为什么要同你讲?”陈平也有自己的理由,小疯子拿着短刃的姿势陈平现在还留有后遗症,这小疯子不按照常理出牌,保持远点的距离还是好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我讲,我就告诉阿爷,说我刚刚在房里换衣裳,你看……”小疯子真的是发疯了。
陈平一听就不对头,惊得立刻上去就捂住了小疯子的嘴,来回瞧了瞧,见陈父与刘氏不在周边,心这才是安了些。
“小点声,你乱说什么。”尼玛的,还以为她是单纯,这单纯个毛线,瞥见小疯子那得意的眼神,陈平当真是有种落入陷阱的感觉。
一定是故意的,这家伙肯定是有意的。心机还真是重啊,栽倒在水坑里了,谁能想到小疯子居然牺牲自己的腿来威胁自己。
“你服不服?”话没说出来,小疯子的嘴依旧是被陈平捂着,可那神态,分明就是表达的这个意思。
难不成这小疯子落到那脏水坑里也是故意的?这哪里是人,这都快要成妖了。
“怕了你了,待会就给你将故事,飞碟的故事,成不成?”陈平妥协。
小疯子得意了扬了下眉毛,拍开陈平的手。
“同我斗,哼。”表达自己的不屑,小疯子得意的走了开,继续挥舞施展着她那身披风。
后面小娘如同小尾巴一般跟着。
“这个跟头有点大。”叹了口气,陈平觉得还是自个小瞧了此时人的智商,至少是小瞧了小疯子。
院外有人敲门,因着家中有了不少牲畜,这院门一直是带着的,陈平拉开了门栓,院门外是陈顺,边上堆着一小捆柴禾。
“就这么些?”柴禾不多,多了估计陈顺也拿不动,但还是太少了些,比以往陈平自个取回的还少,陈平摇摇头。
“那里的柴禾都是捡没了,我就捡到这么些。吃过饭我再去,一定比这要多。”陈顺道,接着想起了什么,“还有那枯树叶,我已是归拢在一处,等取了竹篮,就能一同带回来。”
“还吃饭?你早时不是已喝了那山鸡汤吗?”早时就看见陈顺嘴边是带着油的,让他去拿山鸡归还,居然是趁机喝了汤,陈平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柴禾……算了,柴禾今日就不要了,就要竹子吧,要有二十根,知道吗?”
陈顺掰着手指头在那数着,两手数完,发现似乎还不够,抬头看向陈平。
“将你弟弟带着,四只手的手指头全部数完,那就是二十根。”陈平道,“你家中有锯没?”
那竹子不同一般柴禾,用手掰斧砍都不一定好使,最好的办法其实是用锯子。
“没有。”陈顺道,其实别说是锯子,就算是那普通的斧子,陈顺家中也是没有的,唯一有的就是那铁锸和镰刀,可那两样陈顺父亲是不会让他拿出去的。
“这样,你跟着二牛,去他家中拿。”陈平家中也无锯子,这倒是他自己忘了,回头对院子中喊道,“二牛,你去将家中的锯子拿过来,给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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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牛带着陈顺离开,去了东边。
“小安子,过来将这些柴禾拿进去。”柴禾散乱着,就用几根滕王绑缚着,那枯黄的藤蔓已是断裂,陈平抱起一些,往堂屋里送。
家中就三间房,并无另外放杂物及柴禾的地方,堂屋不仅是厨房,就连这些柴禾同样也是堆积在里面。
从外面看,还是显得挺拥挤的。
“这个家,改造的余地还是挺大的。”任务有点艰巨,陈平将柴禾放在灶塘后的柴禾堆中,环视一周,心中暗暗憧憬规划着。
二百平的面积,算是不错的,起上两层,就很是宽广。外边院墙再修整夯高些,甚至是用上砖石,都是可行的。
“等请了泥匠过来,可以问一问,造房子也是个大工程,再有两月就是元日,恐怕今年是来不及的。”这般想着,陈平转到西边。
陈父正沿着陈平先前画好的痕迹铲着泥土,陶缸边的缝隙也是填实了,缸中间也隔着些距离,一步半,近三米的样子,中间竖上一层遮挡完全没问题。
“你过来干什么?去那山里弄些竹子回来,趁着今日还有时间,我就将这茅厕弄起来,过几日该去修田渠,就没空闲了。”陈孝义抬头道。
边沿画着横竖线的地方不同那坑,只需要挖个二尺来深就够了,宽也就是一尺左右,刚好是一个铁铲的宽度。
“晚间前有人会送来。”陈平走到后院,捡着后院里的碎石头块,之前陈二牛就捡拾过,留有的并不多。
石头块有两堆,西间的墙角一处,东间墙根还有一处。将最后几块石头捡出来,陈平取了铁锸,在后院里忙活起来。
先是平地,顺带着将后院里的落叶全部都铲出来,堆在院墙根上。长些的烂树枝,带着泥从地上拉扯出来,陈平直接是扔出了院子。
“这围墙也太简陋了些。”后院的围墙都是芦苇编制的,中间订入手臂粗的树桩,起到支撑的作用,围墙似乎有些年头,陈平一铁铲的泥土扔高了些,撞到上面去,那芦苇墙上抹的泥立刻就脱落下来,里面的芦苇也是朽坏,露出一个口来。
家中的院墙半是夯土,半是这种芦苇加上树枝做的简易结构。后院则全部都是这种简单的芦苇和树枝,且是到了年头,比陈平家那屋顶看着还要是破烂。
如果不是还有些泥巴搭在上面,这芦苇恐怕也早就是腐烂完。
“这院子应该是能用木板的,那六合山里的树木也多。”山中的资源完全能利用上,陈平想着,不过木板并不好制作,还得是要有个木匠才行,“不过用原木似乎也是可行的。”
面积不大,也就是铲掉表面的一层泥土,顺带着清理下,陈平很快就是整理完。
“你又弄这是干什么?”陈父那边也是完事,旧的竹编墙也安放上去,刚好是围住了一边的男厕,不过男厕那个空档外却是露了出来,正对着西边。
陈平家的院墙也不高,特别是这靠着后院的围墙,人站在外面完全是能看到。
“将这地平整下,好将那狍子与野猪放进来养着。”在陈平的设想里,这后院其实是可以分为三段的,一段养着猪,一段养着那狍子,还有一段给野鸭做窝,中间隔开,就是很好的一处家畜放养点。
“狍子?”陈孝义不解。
“就是那长着白毛屁股的。”陈平道,别看那狍子长得萌,身上却是有一股味道,陈平可不愿将那狍子放到自己的房间里。
身上的味道是一方面,那吃喝拉撒的事,不光人有,动物同样是有,那落地的动物粪便就更是让人发狂。
小花的,野鸭的,现在又多了一头狍子和一只小野猪,陈平可不想一边吃着饭,一边盯着它们排泄。
“那是矮鹿,腿都伤了,你打算怎么处置?”陈平现在也当着半个家,那些家畜都是陈平弄回的,陈父偶尔还是挺民主的,“是拿去卖了,还是吃了?”
“先养着。”家中还有肉,吃倒是不急,陈平那挖出的泥土做着小土丘,将茅厕隔在外边。
陈父抄起手里的铁锸,也过来帮忙,听着陈平的指挥,在这冬日里,干起活,起了汗渍,倒也不觉得冷。
这边正干着,院外陈山虎的儿子陈旺提着个麻袋走近,凑到芦苇墙外,圆脸挣扎着,那本就破了个口的窟窿更大了些:“我这有羽毛,你还收吗?”
“收。”陈平点头,“旺财,你这次又带了多少过来?从正门走,别挤,都快要倒了。”
这小胖墩,居然是伸手扣那芦苇上的泥,想要从外面钻进来,陈平赶忙是过去按住那张圆脸,将其推了出去。
“阿爷在院前,我不敢去,让我从这里进去。”陈旺手一抬,将麻袋甩了进来,又垫起脚,想要翻进来,“阿爷不让我拔羽毛。”
“别翻,这院墙要倒了。”院墙哪里能承受住陈旺的重量,陈平赶紧是将其脑袋按住,“你先回去,等我干完活,就让小安子将钱给你送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先将钱给我。”陈旺试了两下,也是太圆溜了些,抬了几次腿,硬是如同鸭子走路般,只见摇晃,就没见腿起来,放弃了。
院前果然是有动静传来,小安子飞快的跑了过来。
“阿兄,陈山虎来了。”陈安道,看见院墙外的陈旺,“你怎么在这?你阿爷手里拿着荆条,说是要揍你,还不快跑。”
“羽毛的钱还没给我。”陈旺很怕,小眼睛不时的朝前院的方向看,可中间隔着稻禾堆,也瞧不清楚,“不给钱就将那麻袋还给我。”
“小安子,去拿两文钱来,给他。”陈平身上未带着文钱,捡起地上的麻袋直接是丢到了那刚埋的陶缸里,“在我那枕头里。”
枕头是陈平特意做的,也简单,缝制一个长条布袋,里面塞上些芦苇絮就是,留了个口,陈平留的些文钱就藏在里面。
“不行,我这次的羽毛够多,得涨价,要三文钱。”陈旺急了,院前里传来陈山虎的声音,且是离得很近了。
陈旺想走,可见那麻袋还在陈平院子里,又舍不得,身子突然是压在了芦苇墙上,硬是从那半尺宽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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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尺宽的缝隙,陈旺钻过后,硬是扩大到两尺。那已不是缝隙,都成了一扇门。
“是不是跑到这里来躲着了?”陈山虎的声音,从前院转到后院,快要过那稻禾堆。
陈旺捡起地上的麻袋,觑见那边的一个陶缸,动作迅捷的爬了过去,载进了陶缸里。
“鞋,鞋子还在外面。”陈安提醒着,在那陶缸外,一只乌皮鞋在缸口摇摆。
陈平想笑,陈旺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那口缸并未洗刷干净,里面还残留着味道。
“有没有看见我家那小子?”陈山虎手中持着一根荆条,从稻禾堆外转了过来,绷着脸。
陶缸口那只鞋摇晃了两下,掉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你家这是要做什么?”陈山虎听到,瞧去,发现是口缸,还飘着一股味,慢慢朝那走去。
“那是茅厕,还未冲洗干净。”这要是让陈山虎发现,自家恐怕也是脱不了干系,陈平赶忙是道,“我刚瞧见旺财提着一个麻布袋子朝东边跑去了。”
“哪边?”陈山虎停下脚步,看向陈平,刚刚似乎是没听清楚。
“那里。”陈平手一指,向着东面,“我也不确定,有房屋挡着,跑得又快。”
“不用确定,那肯定是他,我非得是抽死这小子。家里的鸭子全让他给祸害了,也不知道他要拔那么些鸭毛干什么。”陈山虎荆条猛的抽在地上,就径直朝那芦苇墙走去。
这爷俩,真不愧是父子,想的都一样。陈平还没来得及制止,陈山虎就从那破开的豁口挤了出去,又带倒一片的芦苇墙,风风火火的朝东边寻陈安去了。
“小崽子,别跑,别让我找到你,有种今天就别回家,看我不抽烂你的屁股。”边跑边喊,陈山虎身形远去。
过了半晌,那陶缸里终于是传来动静。
“我阿爷走了吗?”低低的询问声,陈旺还真的是怕陈山虎怕的厉害,陶缸里的味道都能忍得下。
有前途。
陈平由衷赞叹。
“走了。”陈安过去,蹲在陶缸边,捏着鼻子,“你怎么身上全是脏水?臭死了。”
可不是,那陶缸里的污秽也就是浅浅一层,陈旺胸脯上却沾满了水渍,挂着几点排泄物,就连那脸上,也有些黄色的东西,看着让人作呕。
“旺财,你这肚子该不会是饿得太厉害,直接是在里面吃上了吧?”这小子刚刚下去的姿势就不对,看那嘴唇上,也沾染了些水渍,陈平笑道,“快些上来。”
陶缸不高,就六尺左右,一米多而已,肚径也窄,一般人是能爬上来的,可陈旺是个本就胖,爬了两下,硬是扣了两手的泥,顺带着将那陶缸壁上的污秽蹭干净,就是没上来。
“你吃了那么多的饭,力气都长在哪去了?撑住地面,用点力,爬上来。”陈平离远了些,见陈旺想要用麻袋垫脚,提醒道,“里面的羽毛弄脏了这就不值钱了,将麻袋扔出来。”
陈旺没扔,抓得紧紧的。
“小安子,去找根棍子来。”陈平是不愿意搭手的,让陈安去找棍子,瞥了下陈旺那身材,估摸着仅是一根棍子恐怕也不成,“再找根麻绳来,粗点的。”
不一会,陈安取了麻绳,找了根木棍来,这木棍还是前次陈平从县市里独自回来时用的那根,够结实,大小也正合适。
在木棍一头绑上麻绳,陈平将另一头丢下缸里:“抓住,抓不住就自己绑在身上。”
陈旺很自觉的将麻绳围了一圈,而后双手抓着木棍。
“一二三,用力。”陈平双手握紧木棍,后面是陈安,两人一同用力,这才是将陈旺拖出来。
软趴在地上,陈旺喘着气,舒缓了后,也不顾身上的污渍,将麻袋口展开。
“看吧,这次的羽毛要好些,得要三文钱才行。”家中不愧是做生意的,陈旺也知道适时涨价。
摸了把嘴角上的污渍,陈旺拿捏着麻袋,看向陈平,似乎是在审视,嘴角居然是还带着一股笑意。
“原本是没有问题的,可你看我家的后院,都破成了那样。你说你该怎么赔?”刚刚那麻布袋陈平看了,羽毛的确是比上次的要多,加上前些时候积攒的,用来给小娘填充一件夹袄该是没有问题的。
陈旺后头,那芦苇墙已是倒了些,露出数步长的豁口。
“是我弄的?”陈旺有点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你骗人,我没有那么宽。”
“父债子偿,你阿爷带倒的,这自然是要归你来偿还。”陈平道,“这样,我也不占你太多的便宜,一文钱,这羽毛给我,不然你就帮我将那院墙补起来。二选一,你要怎么办?”
陈旺琢磨了片刻,看表情似乎是有点艰难,片刻后,这才道:“那围墙用木板行吗?”
“行。”木板比芦苇可是要好多了,陈平有点意外,“你家中有木板?”
“恩,昨日运回来的。”陈旺道,“都是好的木板,用来偿还你这破芦苇肯定没有问题。”
昨日运回的?
“那是你家中用来做厢房的,可不能胡来。你不要同他弄这些,那芦苇倒了就倒了,等我这忙完在去山里砍些杉木,再做上一个就是。”陈父在一旁道。
忙完?陈平心里吐槽,等忙完那就是二十数天之后的事,说不得那六合山开垦的事马上又要接着来,这一拖还不得是什么时候。
这家里的味道,陈平可不想再忍了,那地面又不平整,落了一地的粪便,扫起来也是麻烦。
“阿爷没事,旺财他家中有钱,也不差这点钱,何况是几块木板子。”陈平看向陈旺,“旺财你说是不是?”
“对,我家中不差钱。”陈旺忙是点头,可怜的那肚子却不适宜的发出了响声。
是饿的。
不差钱,却是饿着肚子。
“三文钱就三文钱,不过你得将那木板拿来。”三文钱也不多,居然还能是弄到木板,陈平觉得是赚了,从陈安那里拿了文钱,放在地上,“三文钱,那麻袋留下吧。”
陈旺身上一股臭味,陈平是不想触碰的。
“好。”取了地上的文钱,陈旺还装模作样的摸了摸,辨认真假,“是真的,这下有五文钱了。”
说完,陈旺就要走。
“从前院走多麻烦,就从这里。”陈平指引着方向,正是那豁口,“记得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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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财走了,也不知他能从家中带多少木板出来。
“小安子,将这麻袋中的羽毛洗一洗,然后放在院子晒起来。恩,还有麻袋,顺便也是洗了,都晾晒开。”麻袋外沾然了些污迹,里面的羽毛多多少少也有些,陈平将麻袋给陈安,“抠点皂角进去,用热水先泡一泡。”
“为什么要我去弄?”一听陈平说完,陈安就觉得麻烦,又是洗,还得加上皂角,“这么多羽毛,我要洗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这么笨?取个木盆或是陶盆,倒上热水,抠些皂角进去,将那羽毛浸泡片刻,然后再搓洗番不就是了。”陈平还要在这布置家畜窝,也空不出手来,“等这羽毛收得多了,你那夹袄里就能填充上绒毛,比那芦苇絮是要暖和舒适得多。”
绒毛,这是有钱都难买的,同那动物皮毛一般舒适,却是比那动物皮毛更加珍贵,就稀有度来说,同那绵袄也是有的一比。
陈平家中是有桑田地的,在地边也种植了些桑榆树,养蚕的时节里,刘氏也会采摘家桑叶,用来喂养幼蚕。不过陈平在家中并未瞧见那织机,蚕茧多是用来直接交纳调,两丈的绢,再加上绵三两,都用蚕茧抵充。
两丈的绢,几乎是成丁一件袍衫的量,能值个四五百文钱。以普通百姓来说,这也是不少的了。
五十株桑树,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好。”有好处的事陈安是从来不落后,闻言立刻就提着麻袋跑到前院去了。
后院陈平是想要分三个段,小野猪占的区域与那群小野鸭对等,至于那头狍子,给个一步长的位置也就是足够了。如同先前那茅厕一般,陈平在地上比量出长度,画出痕迹,而后将损坏的芦苇墙彻底的拆开。
“这芦苇的确是烂了,不过木桩还是好的。”木桩入土的深度还不小,陈平摇晃了两下,居然是没挪出来。
“那是肯定的,那杉木是我从六合山里砍的,就算是比不得柳木结实,可也能用些年岁。”陈孝义见陈平摇晃那木桩,带着些家中户主的骄傲,“就这间房子里的梁架,也是我同你祖父一同进那山里砍的,这木桩是房架剩下的料。”
“那怎么不多砍些?都是些芦苇,一推就倒。”陈平道。
一句话,让刚刚还显得很自豪的陈孝义立刻是停了嘴。那表情陈平看了心里直呼糟糕,似乎不知不觉中,又伤了阿爷的自尊?
果然,陈孝义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你知道什么?以为那山里的木柴是那般容易砍的?不得是要人从山里抬下来?”
“这院子也不大,用不了多少木材。”陈平道。
“一个院子,要弄那么多木材围起来干什么?尽费事,有那个空闲,我还不如是砍了那杉木去县里卖掉。”陈孝义对儿子这种浪费的思想很看不得,“你知不知道这一棵上梁的杉木能卖上多少钱?”
“多少?”
陈平还真的是不知道,能上梁的杉木那至少是有成丁的小腿粗,长度必然也是在三丈往上,这样才能起到架构与支撑的作用。
“一根好的杉木,那也是要数十文钱的。”陈孝义道。
“那的确是很贵。”嘴里这般说着,陈平心里可不这样想。
数十文而已,还不到百文,没有一双鞋子的价格贵,那六合山离着村子虽说不远,可是抬着树木也要走上一路,路本身就窄,这都是要费人工的。
谁来抬?那些买木材的吗?肯定不会,这木材还得是自家伐了,去了枝条后运下山来,说不得还要运动县市里才卖得出去。这样一应的算下来,数十文一根,真的是太便宜了些。
“不过那六合山本就不禁止伐木,这也相当于是白来的一份钱。对村人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陈平想着,最后一块地弄平,那破的芦苇也是拿到院前晾晒起来,还能作为柴禾。
院子里,小疯子与陈贞正在那追着小野鸭,就连那葵菜地也遭了两人的殃,被踩坏了好几颗。
见陈平在,小疯子突然是停了下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小野鸭,似乎就是那中二的一只,走了过来:“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从井里打了水,陈平清洗着,刚打出的井水,居然还冒着一股热气,倒也不凉,甚至是带着温热。
“我今日在你家里睡。”小疯子神神秘秘。
陈平甩了下手,有些奇怪:“在我家?那房间你又不是没进去过,那般乱,总没有小雅家中舒适吧?再说,你在我家中睡,我与小安子去哪?”
这么大冬天的,就算是白日里也冷得厉害,何止是晚上,打地铺这事夏日做的,现时节可不行。这一伤寒,真的是要人命,陈平已是尝过厉害,可不愿意再去试一试。
“无妨,我同你们俩挤一挤。”小疯子似乎不介意,“那床我也看过,睡三个人不成问题。”
还真是不拘小节,当真是将自己当做江湖儿女?可陈平却不敢这样。
“不行,你今日要么就走,要么晚上还是去陈雅家中。”陈平表情严肃,“这事没得商量。”
“你在房间里……”
“你用这个威胁也没有,你尽管去告诉你阿爷好了,就算是将我扔到江水里去,你也不能住我家中。”陈平早知道这小疯子又要威胁自己,立刻就堵住,“不过,你要是想听故事倒是可以。”
一句话,除了在自家住,其它一切都好商量。
“不让算了,我去找小雅。”小疯子手一抬,小野鸭丢向陈平。
陈平双手接住小野鸭,轻轻的放在地上,找小雅?找她有什么用?
这小疯子今天是不是病的不轻?昨日就说过不能住在自家,也是同意的,这一刻怎么又变卦?
“有问题。”陈平瞧着院子里,那小疯子正拉着陈雅,离得有些远,也不知到那俩丫头在说什么,陈雅不时的还看过来,“难不成我长的太帅,那小疯子看上我了?”
打是亲,骂是爱?可这也不对啊,那小疯子都快要杀了自个,难不成是爱到死去活来?
摇摇头,陈平琢磨不出来,也懒得去管了,转头看到院子里陈平晾晒的羽毛,立刻就喊了起来:“小安子,你的鸟毛是怎么晒的?哪有这般堆成一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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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倒是清洗的干净,且是放在一个竹篮里,可全都是堆积在一处。
“真是败家啊,让你清洗,居然全都揉成这样。”捡起几根长的鸭羽,陈平小心的整理着,而后是单独放在一边,见陈安跑过来,没好气的道,“你这真是败家,不知道将这大些的羽毛捡起来吗?”
“你让我洗的。”陈安自有理由,“这都脏了,捡起来干什么用?”
好嘛,这倒是分的清楚,两文一根的时候就知道较真,陈平可不相信陈安的说辞。
“把这羽毛都整理出来,平铺开晾晒。这般大的放在另一边,小心些。”陈平拿着一个羽毛晃了晃,“下次记得有这般大的羽毛都给我收起来,别弄坏了。”
陈安抓着两根白色的羽毛,轻轻扶去上面的水渍,眼睛眨巴了两下,突然是停了下来。
“怎么?”陈平抬头。
“这得另外算价,一文一根。”陈安道,有理有据,“本来这就是我让陈旺送来的,你都给他钱了,我也要。”
中介?
陈平觉得这两个字很适合现在的陈安,这小子,倒学会趁火打劫,而且还不是一两次。
“我上次不是给你买了一罐乳酪吗?”那乳酪可是一百文,陈安这习惯可不能惯着,那都是钱啊,现在更是变本加厉,“那一罐可就是一百文,再说,这就是让你洗个羽毛。刚刚不是说了,下次有绒毛了,就给你做件羽绒服。”
“知道什么叫羽绒服吗?那可是比填充了芦苇絮的夹袄轻巧得多,也更是暖和,还轻。”陈平一点点的开导着,自家小娘已是跟着小疯子到处跑,陈安可不能学了那旺财。
一个女汉子,一个守财奴,这可要不得。
“能比得上旺财的那件夹袄?”陈安问道,似乎是在考虑。
“那是肯定的,他那里面装的是绵,养蚕的时节,那绵到处都是。可你看绒,就是这些短的,柔软的鸭毛,这可是很难得的,得祸害……要多少鸭子才能弄到这么些?”陈平及时纠正了用词,“你这只赚不赔。”
“一码归一码,阿兄你不也说过,亲兄弟明算账吗?上次的乳酪是阿兄你自愿给的,还有那夹袄,也是因为让我洗羽毛,你才同意给我做的。”陈安人不大,算的倒是挺明了,掰着手指头给陈平看,“我们两清了。”
真不该晚上闲着无聊给陈安灌输思想,这小子别的没学到,这些真的是学全了,而且还都还了回来。
陈安拿着羽毛,说的很坚决:“现在羽毛我也洗了,阿兄你又让我重新清理,所以得一文一根。”
陈平完全没想到啊,经陈安这么一说,似乎还真的是那么个理。可这一袋的羽毛,从旺财那小胖墩里拿来也才三文钱,陈安这是狮子大开口。
“一文钱一根,你怎么不去抢。”抢过陈安手里的羽毛,陈平拿出大兄的气势,“一边玩去。”
这还不如自个清理,费事就费事吧,总也好过被这小财迷宰去几十上百文的好。
“拔羽毛也不好好的拔,全都是扯成这样,这还怎么卖钱。”羽毛倒是多的很,可大部要么就是缺了些,要么就是从中间断开,太可惜了些。
陈平才清了几根,陈安就过来搭手。
“怎么,想通了?”陈平抬了下眼皮,“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在忙,劳心劳力的,还同我谈钱。你看看这个家,咱们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得同心协力,让这个家好起来,顿顿有肉,争取明年起个砖瓦房,知道吗?”
陈安倒没有立刻回答,帮了会,低声道:“阿兄,你那枕头下面的钱还有多的,我也不多要,五文钱,这羽毛就我来清理。”
这小子,感情那一番话都白说了,还是要钱。
“阿兄你想想,你要是自个来清理,这得花费多少的时间?有这时间,你还不如去平地,眼下又快到晚饭了,会耽误你做饭食的。”
果然不愧是亲兄弟,真替人着想,陈平见陈安说的一本正经,两手就探了过去,在其脸颊上捏了捏。
“成,五文就五文,羽毛弄好了你自己去拿。”时间过得也快,看那日头,的确是快要准备晚饭,陈平起身。
“不用,我已是拿了。”陈安一句话差点是让陈平茶差点绊到在地,这小子还从口袋里摸出五文钱来,在陈平面前晃了晃,“就五文,我也不占阿兄你的便宜。”
“你这还叫没占便宜?”陈平翻了个白眼,“赶紧的清捡,这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陈平这边刚是洗了手,淘了米,院子外陈二牛持着数根竹子就进来,在其身后则是陈顺以及他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有拖着竹子。
“平哥,我们砍了竹子回。”陈二牛将手里的竹子放下,竹子还很粗,比得上小娘的手臂粗细,十根,那末梢上还有很多枝条,也亏得陈二牛一路拖回来。
后面陈顺手里拖着的要少些,不过也有六根,他那两个弟弟每人手里拿着两个竹子,陈顺的妹妹则是抱着一个麻袋,站在陈顺身边。
“不错,行了,你们走吧。”二十根竹子,且还都比较粗壮,用来编制竹墙还差了些,不过至少是能将那口遮挡住,陈平点点头,对陈顺道,“明日继续,不过你们下次再弄这竹子时,最好是将那些枝条都去掉,再带上两根麻绳,绑在一起,一同拖回来会方便些。”
陈二牛是有一股傻力,一个人就带回了一半的量,陈顺兄弟三个,合着才十根竹子,未免也太少了些。
“这麻袋……”麻袋是陈顺的妹妹抱着的,里面装的是树叶,一时是舍不得放下,站在那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瘦瘦的,看着比陈雅还要害羞,身上也脏兮兮的粘着泥土与草屑,就那一身衣裳似乎也是久未洗过,黏糊糊的蒙着一层灰渍。
“麻袋留下,我另外再给你一个。”麻袋里装的是树叶,倒出来又不好清扫,陈平去堂屋里取了一个麻袋,给了女娃。
陈顺带着弟弟妹妹走了,陈平看着屋子的里的竹子,对陈安几个道:“我去做饭,你们几个将这竹子上的枝条都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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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子是用不到的,竹子上的枝条用一根短的硬木棍,逆着枝条生长的方向轻轻一带就能弄下来。
“就是这样,弄下的枝条都放在那稻禾堆边。”给陈二牛几人做了示范,陈平就继续去做饭食。
家中的那口铁锅现在用来炒菜,蒸饭的是另外一个,也是陈平特意让陈和才打的,同锅铲一起。比较小巧,较先前的那口大锅要深些,炒菜可能会不方便,可是用来蒸饭却是正好。
堂屋里刘氏点了柴禾,就挨着原本的灶,靠北的地方,有一处黄泥与石块搭建涂抹凝固结实的火灶,刘氏从陈平手中接过淘好的稻米,倒入小铁锅中,又添了些水,而后盖起来。
“娘,今晚的兔肉你来做吧?”切着兔肉,陈平突然是道。
“恩,好的。”刘氏早就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因为兔肉贵重,这才一直是在周边看着,“肉别放太多。”
分两次,先是试上一试,万一不成也还承受得起。陈平点头,分出十数块兔肉来,单独放在一个陶碗中。
火生了起来,陈平并未掌勺,从开始荡豚油,到兔肉下锅,陈平就在一边看着,刘氏拿着锅铲,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等那豚肉下了锅后,就变得不一样。
一铲接着一铲,而后是加调料,都非常的有分寸。
“娘你这才是能做得了庖丁的。”陈平是由衷的赞叹,闻着那肉香味,再看那兔肉的颜色,味道应是不差的。
这门厨艺,刘氏也学到了大半。
“哪有你说的那般厉害。”听到儿子如此夸自己,刘氏也是高兴的,挑起一块兔肉,“尝尝,看味道如何。”
没用筷子,陈平直接是两手捏着,吹了几口气,塞入嘴里,咀嚼了两下。
“恩,不错。”味道是真的还行,陈平将余下的兔肉也端上来,“这兔肉以后娘也能做得。”
往灶里又添加了些柴禾,陈平去了院子里,竹子的枝条已是清理掉,现在就要劈开,做成竹片,而后编织起来。
“你们几个将这竹子锯成这般长短就行,剩下的我来做。”陈孝义手中拿着一截丈许长的竹子,见陈平过来,直接是给了陈平,“不要太长了,也不能太短,长了编织起来不方便,短了就毫无用处。”
这个简单,就是比量而已。
“没问题,阿爷你就放心吧。”陈平持着竹子,在地上敲了敲,“小的们,现在都集中起来,听我分派任务。”
听着新鲜,陈二牛几人放下手里的枝条竹子,走了过来,就连那边带着小娘追逐小野鸭的小疯子也是好奇的跑过来。
陈二牛、陈安、小疯子、陈雅,就连小娘陈贞,也都是盯着陈平。
“阿兄,我站好了。”陈贞甜甜的道。
“恩,小娘也爱劳动?很好,还是小娘听话。”夸赞了句,小孩子,就是要鼓励性的教育,陈平扫了眼几人,很快就做出安排,“二牛,你将地上的竹子全都平铺开。而后拿着这根竹子,一一的比量下去。”
“小安子,你就负责在二牛比量的时候做记号。”陈平捡起地上一小石块,给了陈安,“就用这个,在竹子上划一下,留个印子就成。”
说着,陈平不太放心,亲自做了示范,在竹子上刻了下。
“就这样,明白?”
“这么简单,我肯定是知道的。”
“恩,那么开始吧,我就负责锯竹子。”安排得差不多,这是最简单的分工合作,陈平觉得难度不大,该是能够很好的完成的。
陈二牛已是开始将那竹子一一的平铺开,而后持着那截竹子,在那量取着,陈安则是立刻就拿着石块刻上痕迹。
“我也能帮忙。”陈平才拿着锯子,陈雅低声道。
“恩,可以。”陈平本是没有安排的,不过陈雅愿意,那也是能找到活的,“小雅你就将我锯好的竹子拿去给阿爷。”
“小娘也要帮忙。”两岁,陈贞还是能明白些事情,见自个没有被叫到,立刻就过来,仰着脑袋问陈平要任务。
“恩,你同小雅姐一起,也帮着阿爷拿竹子。”摸了摸陈贞的脑袋,陈平拿起一根竹子,就锯了起来。
锯子陈平使得很顺手,竹子本就好割,锻炼了这么久,陈平手中的力道大了许多,就是同陈二牛较一较手腕,恐怕也是没问题的。
分工合作,陈平几人干得很快,二十根竹子,等到刘氏喊人吃饭时,已全部是切成了陈父需要的长短。
“小疯子居然也会帮忙,真是难得。”让陈平意外的是,那小疯子居然也是帮着一同将锯好的竹子搬到旁堆积起来。
晚餐少了个人,陈雅母亲并未到。
吃过饭,陈父也未歇息,手持着一柄柴刀,在那继续剥着竹片,动作很快,一手扶着竹子,柴刀底部在那竹顶按住,而后来回摇晃两下,那柴刀就顺着竹子往下,最后一声咔擦响,剥下一片来。
“你王姨去了娘家,晚间就不回来了。”陈平正看着陈孝义艺术般的剥取着竹片,刘氏收拾完碗筷出来,对陈平道,“刚刚陈雅同我说,她一个人在家睡害怕,说是让你去陪着。”
说这话,刘氏瞧了眼陈孝义。
“无妨,这都是应该的。昨日他王姨就同我说过,我本还想着让陈雅过来住,现在既是让陈平去她家,那也是最好不过。”陈父点点头,“不过她毕竟是女娃,这也有八九岁了,你得注意些,就在那堂屋里睡,知道吗?”
这是什么情况?陈平有点蒙,怎么一下就来了这么一出。
“王姨去娘家怎么不将陈雅带着?”陈平想不通,王姨娘家很远吗?
“那是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孩子不要多问。”陈孝义似乎知道些什么,可也没告诉陈平,挥了挥手,“家里还有床被子,待会你就抱了过去。”
“男女授受不亲啊,阿爷你就放心让我去?”陈平问道,总觉得阿爷答应的太爽快了些。
上次送梯子时还扭扭捏捏的,连门都不进,这一次居然让自个是直接进去睡。虽然是有着看家的意味,可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一个小孩子,谁会多那个口舌?”陈孝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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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你刚刚不是说小雅有八九岁要注意些,怎么又说没关系?到底是有关系呢,还是没关系?”陈平问道。
陈孝义拾起脚下一条竹片,扬手对着陈平臀部就来了下。
“让你去就去,陈雅还小,一人在家也不让人放心。”讲不通的问题,陈孝义从来都是用暴力,干脆直接,“你再那么多废话,信不信我抽你?”
得,人权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此时也不希冀,本是想要弄清缘由,现在看来是不成的。
“我去,父亲大人有命,我哪里敢不听?”在竹片抽下来前陈平跑开了,这事还得是问陈雅。
能让陈雅说出那番话,该是有原因的。
家中备用的被子也就只有一床,刘氏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给了陈平。
“别欺负人家,照看着些。”给了被子,刘氏还不望叮嘱,“快去吧,小雅都在门口等着了。”
又取了自个洗漱的用具,陈平这才是到院门前,同陈雅还有小疯子一同出门,朝村南走去。
双手抱着被子,陈平放慢脚步,与陈雅走在一线上:“是你同我娘说,让我去你家的?”
陈雅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姨人呢?”还是那般害羞,在自家吃了数天的饭菜,那么些人,陈雅这胆小谨慎的性子还没去掉,陈平瞧了眼前面的小疯子,道,“让我去你家是不是那个小疯子的主意?”
“恩,她说她怕黑。”果真是如此,陈雅道,“说是让我同刘婶讲,要你来我家中。”
不同意小疯子睡自己家,就让自己去小雅家中睡。这怎么看着像是送上门的好事?这要是在后世,陈平自然是不介意的,还会很欣喜。
可现在,总觉得不正常。小疯子会怕黑?真是笑话,这话也只有陈雅这傻丫头相信,要真怕黑,这夜路怎么见她走的那般精神?昨日又是如何过的?
“她没有说别的?”天色已是暗了下来,三人到了院门前,陈雅接过陈雅手中的钥匙,开了锁,而后将钥匙还回去,回头瞧了眼小疯子。
有了昨日的教训,这小疯子倒是聪明了许多,没有急着往院门中冲,反而是靠近的时候主动离了些距离。
“有。”推开门,小黑就冲了过来,围在陈雅的脚边,警惕的盯着跟随而来的陈平,“这是平哥,小黑不认识了吗?”
拍了两下小黑的脑袋,小疯子也进了门,陈雅这才从里面将门带上栓:“她说晚间你能给我们讲故事。”
讲故事?
小疯子真的是为了听故事?
陈平看了看身边的小疯子,一路走来,这丫头居然是没开过口,真有那般简单?
“今晚我就在堂屋里睡,小雅你帮我再弄一床垫絮过来。”陈雅家中的堂屋中收拾得很干净,地面结实,该是夯实过的,平整。
这个家要是不出那么些事,真的是非常的幸福。
“可惜。”心中叹了口气,陈平就挪过堂屋里的木椅,并排在一起。
堂屋中就两张椅子,陈平坐上去试了试,有点短。不过也只能是如此,这椅子两边都有扶手,就算是再拿一张来也不起作用。
“恩?小雅,是有什么事吗?”椅子中留些空隙,勉强凑和一晚,也只能是如此办了,可陈平才挪了下椅子,就看见陈雅还在边上未走。
“我的房间是空的,今晚你就在我的房间里睡吧。”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陈雅声音有点低,“我同来琏到我娘的房间里去。”
来琏,小疯子的名字还真的是这个。
“没事,就在这堂屋,不要紧的。”女孩子的闺房,陈平还真的未见过,虽说年龄还小,可毕竟这时代的女孩子早熟,十来岁嫁人的也不少,陈平自个两世的年龄加起来也有三十余岁。
一个年少早熟,一个带着莫名的情节,谈论的又是关于床与睡觉的事,尴尬多少是有的。
“就让他在这堂屋里睡,他皮厚实,不怕冻。”小疯子终于是开了口,可这并不是什么好话,“不要想着偷看,乖乖的在这里守着。”
见陈平不愿意,陈雅去自己房间里取了垫被,又拿了一床盖被,给陈平铺平。
“好了,你俩去洗漱吧。”换了个地方,这锻炼依旧是不能停的,陈平趴在地上坐起了俯卧撑。
“你这是在干什么?学乌龟?”小疯子第一次见,陈平这奇怪的动作自然是引起了她的嘲笑,“笨蛋就是笨蛋,做起事来都不让人明白。”
陈平一手支撑在地上,另外一手靠在后背。单手俯卧撑,开始练习。不过才做了两个,陈平就栽倒在地上。
“没想到这难度还是挺大的。”陈平叹了口气,继续。
就同一开始双手俯卧撑一般,这单手虽然难了些,可只要是坚持,肯定是能成的。
“双手都做不好,还想着单手,一个手怎么可能支撑得住身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来琏尽情的打击讽刺着陈平,最后居然是蹲在陈平身边,“你这般,不会是想要去做那卫士吧?”
“我才没兴趣。”又做了一个,目标是十个,还有七个,陈平继续。
陈雅从外提了一个小火炉进来,里面还添加了木炭,烧得正旺,放到了陈平身边。
“那你为何要做这些?”虽是不懂,可来琏也看出陈平手中的力道,知道陈平这般做肯定是为了提高力量。
在军府中也待过,陈雅见到那些卫士训练,可也只是简单的操练,站队和按照鼓声进退而已,没见过陈平这种方式。
“当然是为了有副好身体。”这话半真半假,锻炼为了身体不假,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陈平对隋末动乱的恐惧,有副好身体总不会有错的。
可这深里的原因是不能说出来的,就算是亲人,陈平也从未提起过。
掉头的事,陈平一向都是谨慎的。
“有用才怪,笨蛋就是笨蛋。”看了一会,陈平做一个几乎是要停下歇息数息的功夫,来琏也失了兴致,“对了,晚上你可不要睡得太死,要照看好门。”
“什么意思?”陈平总觉得这一天小疯子表现得很奇怪。
做完十个单手俯卧撑,陈平又来了几个深蹲,活动了小半个时辰,见陈雅与来琏洗漱进了房后,陈平这才是端了自己的洗漱用具去井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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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树下,井水边,放着一木盆。陈平手探了探,水居然还是温的。
“这丫头,还真是贴心。”这热水该是用木炭烧的,比那柴禾要方便得多,陈平洗了脸,漱了口,又踩着石头上冲洗了脚,这才端着木盆回屋。
小火炉里的木炭燃得正旺,木炭上面还加了些草木灰,这样火烧得就不会那般快,同那火折子的原理倒也差不多。
“有什么事出来说吧,不要躲在门后。”陈平挑了挑火炉,关了堂屋的门,突然是冲着东间道,“是不是要听故事?”
陈雅家与陈平家里的布局倒是类似,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堂屋与东西间的差别就很大。陈平家中西间是在南边开的门,与另外两间并不想通,陈雅家中却不一样,堂屋左右是就是东西间,且是想通的。
东间里门打开一个缝隙,就是陈雅不假,不过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也披散下来:“恩,来琏说时间还早,让你给我们讲故事。”
天虽然是黑了,可这时间的确是还早的,陈平也睡不着,提起炉子,走了过去:“小雅想要听什么故事?是那飞碟的,还是其它的?”
已经是有几天未给陈雅讲故事,这倒也是个补偿的机会。
“当然是要听好听的故事,你那飞碟的故事那般长,一天能讲完吗?”门的隔音效果并不强,里面的来琏坐在床上,赤脚吊在床沿边,甩着,“你有没有短些的故事?”
别说,来琏的脚还真是白,也不知道这小疯子到处跑,这脚居然能一点伤口都没。
“自然是有的,你敢听吗?”将火炉放在床边,陈平打量了下房间。
这房间里同样是只有一张床,在靠北的位置,墙壁上还有一扇窗户,此时也关严了,上面蒙的是绢布,比陈平家中那破抹布可是要强许多。
很干净,就连是那夯土的墙壁上,也少有蛛网。
“有什么不敢听的?你只管讲就是。”来琏将腿盘起来,拉了被子盖住,蜷缩着,做好了听众的准备。
“小雅呢?”陈平问道。
“我听你的。”陈雅不挑,一切都听陈平的。
两人都随意听,那这就好办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讲一个故事。”脑海中的故事原本是准备给小疯子来琏的,现在讲也成,只是陈雅也在,“小雅真的不怕?”
“不怕,有平哥在我就不怕。”陈雅点点头,对陈平的信任是相当的大。
好吧,既然这样,陈平有点兴奋,两名小女生,惊住的模样一定很有趣。
“这个故事我是听一位老人讲起的,说是有这么一户村庄,在山中,离着最近的县城也还有数十里的路。村中有一户做小买卖的商贾人家,每隔一段时间,这家户主就会翻越大山,走上半天的路,到县里进些日常所需的用具。”
故事是陈平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当时是在夜晚,也如同现在一般的漆黑,不过天气却不凉,陈平是躲在被子里看的。看过之后,那一夜就没睡好。
“可是这一天,户主病了,他的女儿就主动说要去进货,他父亲一想,女儿经常同自己去进货,一个白日,足够来回,也就同意了。只是在出门前,那女孩的父亲告诉女孩,一定要在晚间前赶回来,不要在路上停留……”
两人听得聚精会神,窗外风声渐渐大了起来。
“女孩点头称是,就推着父亲进货的小车上了路,一路走得很快,按照父亲先前交代的,进了货,只是在县城里看到那些好玩的,就将父亲的话忘记了,耽误不少时间。等到女孩再上路返回时,天色已经是渐渐的暗了下来。”
“女孩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坟地,那坟地是在一处山上,是那村庄中死去后葬人的地方……天很黑,就如我们现在外面一样,起了风,周围树影丛丛,女孩经过那片坟冢……”
陈平扫了眼两人,小疯子来琏完全是缩在了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且是尽量往床沿边靠着,离着火炉很近,带着惊恐,不过还有些期待。
至于陈雅,则是挪着椅子靠在了陈平身边,紧张的抓着手。
“坟冢,那坟冢就像是我们六合山里的一样,不过比这要更加的大……女孩想要回家,就必须从那坟冢里面的一条小路穿过去,正小心的走在那坟冢中间的路上时,女孩突然是听到哭声,就从那坟冢里传来,在风中飘散……就像是这样,呜呜……呜呜。”
陈平学了几声,惊得来琏大叫起来,将脑袋完全是缩入了被子中,陈雅更是咬着嘴唇,拉住了陈平的衣袖。
“怎么?怕了吧?”陈平笑着拍了拍陈雅的胳膊,对躲入被子中的来琏道,“要是怕了就不讲,免得你晚上睡不着。”
“谁说我怕了,你只管讲就是。”被子中传来来琏不服气的回应,过了半晌,才重新将脑袋露出来,“我死人都见过,还会怕坟冢?”
“恩,这样就好。”陈平继续,“女孩听到哭声,很是奇怪,寻着哭声找去,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娘在坟冢里哭泣,背对着她,肩膀耸动着。”
“女孩走了过去,轻拍着那小娘,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阿爷打我,把我打死了,小娘声音断断续续,说着,而后转过头来,是一个骷髅头,没有皮肉,黑洞洞的眼睛就那般盯着女孩。”
“啊。”来琏一声惊叫,又将脑袋蒙进了被子里,“怎么会没了脸蛋?”
“想要继续听吗?”陈平问道,见那被子点了两下,就道,“那女孩惊得晕倒过去,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是躺倒在家里的床榻上。女孩将那坟冢上的事高速了阿爷,阿爷立刻就关好了门窗,告诉女孩不要乱说。”
“可是在这之火,有一天晚上,村中有一个人死了,发现的时候,那人手指头已是没了,像是被啃咬过一般。在这之后,每一天晚上,都会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身体都被啃咬过。”
“那进货的女孩呢?”来琏问了一句,这故事的主人公她倒是把握住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恩,你问的很好。”陈平阴阴的笑了两声,“清晨那女孩洗漱时,发现自己牙齿中有异物,抠了出来,是一条条的衣布线料,还带着血迹,漱口后,里面还有血肉出来。”
来平凑近被子,盯着来琏的眼睛:“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猜,那女孩口中的血肉,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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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琏似乎是猜到了答案,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行了,故事讲完了,你们休息,我出去了。”陈平站起来,发现陈雅拉扯着自己的衣角,笑道,“不用怕,这都是假的,哪有那样的人。”
虽是如此说,陈雅却依旧拉扯着陈平的衣服不放,低声道:“你别出去,就在这里好不好?”
“对,你不能走,谁让你讲这个故事的,你要留在这,看着我们睡觉。”来琏也该是吓的不轻,嘴里虽不承认,可见陈雅说要让陈平留下,她立刻就赞同起来,“去将你那椅子搬过来。”
“这都是自作孽啊。”叹了口气,或者是心里正在窃喜,又带着些小情节去堂屋里将椅子搬了进来。
离着床有一丈远的距离,中间是小火炉,陈平并未脱衣,合着衣服就蜷缩在椅子中。
“睡吧,我在这看着。”陈平道,扫了眼外面的窗户,又瞧了下房门。
火炉中的热气持续的飘散出来,带着一股烟味,闻在鼻中很能让人心安。屋内三人开始还是睁大着眼睛,慢慢的就睡了过去。
风刮着,那蒙着绢布的窗户突然是动了下,似乎是被那大风带起的。可窗户从里带着栓,也只能挑了两下就回落下去。
停顿了片刻,一柄尖刃戳破了绢布,在上面划开一个半尺长的口,一只稍显苍白的手从那破口里探了进来,在窗沿下摸了摸,抽掉窗栓。
窗户抬起,风灌了进来,热气消散了许多,就连那小火炉中的草木灰都飘散开,而后落在了椅子上。合身躺在椅子中的陈平翻了个身子,咳嗽了两声。
天很凉。
窗口下一个人头露了出来,听到咳嗽声,手顿了顿,过了半晌,见没动静,这人直起身子,翻进屋来。
“咳咳,小娘别闹,走开。”椅中的陈平突然冒出一句话,还咂摸了下嘴巴。
这一声,惊得那人影突然是松了手,窗户落下,哐啷一声响,在这夜里很是突兀。可屋中三人似乎是睡得香甜,没有人醒转,就连刚刚发出声响的陈平,也无动静。
“吓死老子了,原来是在说梦话。”人影轻轻低喃了一句,而后站在床头,确定了人后,连带着被子将床上的来琏卷起来。
卷起来琏,人影直接是将其扛在肩膀上,转身要从窗户口再出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影突然是脑袋一痛,闷叫了声,一手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另一手却还不忘抓住被子。
“居然没晕?太轻了些。”陈平持着木棍,再次抬起来,对着人影敲打下去,边是大喊,“捉贼了,捉贼了。”
边打边喊,窗户外突然是一声狗叫,小黑钻进了窗户,跳上床,挡在惊醒的陈雅身前,对着黑影不住吠叫。
“上去咬他。”
陈平喊着,手里的木棍却是敲打不停,就连那人影叫着求饶也是没听清楚,最后发现不对时,人影已是昏迷过去。
“开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外面传来敲门声,听声音似乎是陈父,很是嘈杂,还有其他声响。
还未等陈平去开门,就有村人直接是翻了院墙,从里面开了院门,手中持着镰刀,锄头,铁锸等农具,撞开房门,直接是冲了进来。
……
翌日,天刚亮,陈平家中的院子里。
“来,用温水擦洗下。”陈平端了个木盆,里面倒着温水,递给堂屋里坐着的一名壮汉前,“那个,陆叔,我这真不是有意的,还以为你是小贼。”
眼前的壮汉高七尺五,后世的比例换算下来,得有一米八的身高,长得也结实,国字脸。美中不足的是,这壮汉脑门上一片淤青,鼻口还粘着血,全且是用一团麻布堵着。
“你何时看到小贼去偷人的?你这小子,年龄不大,下手倒是狠,我差点是让你打死。”陆兴勇拧了麻布,在额头上擦拭着,回头瞧见坐在一边的来琏,“琏娘,是你六兄让我来的,接你回去。”
陈平也是挺无语的,本以为捉到一个贼,没成想却是来琏家中的护卫,不同那借调的卫士,眼前这叫陆兴勇的壮汉是来护儿家中的家奴,此次来也是为了接来琏回去。
可是你带就带,白天走大门直接说就是,怎么还要等到夜里来如同贼人一般卷被子。
“难道这人以前是采花大盗?”陈平心下琢摸着,这习惯可不好,也亏得自个手里持的是木棍,这要是小疯子的那柄短刃,陈平说不得惹上麻烦。
“我不回去,你去告诉六兄,他什么时候将我的白龙马还给我,再来找我。”来琏这是铁了心的同自己兄长硬抗到底。
“那怎么能行。”陆兴勇放下麻布,“来时我就得了吩咐,你要是不听,我可就直接是将你打晕了扛回去。”
“你敢。”来琏瞪了回去。
两人对视,陆兴勇最终还是败下来。
“行,你不回去也成,但是从今天开始,我要跟在你身边。”陆兴勇道,“府中的那些卫士也回了军府,没人保护,你一人在外面也不安全。”
“反正我不回去。”这一点来琏倒没反对,不过却是笑了起来,哼了一声,“连陈平那个笨蛋都打不过,还想要保护我。”
“咳咳。”陆兴勇咳嗽了两声,“那不是抱着你,怕伤了你才受伤的。”
“要是下次你再敢趁我睡着的时候,想要将我带回去,我就将你丢到江里去。”来琏警告着,而后也不理尴尬的陆兴勇,就到院子里去。
堂屋里,陪着坐在一旁的陈父一直未说话,表情同样是有点尴尬,这个时候,见陆兴勇要留下,终于是开口了。
“那个,昨夜间真是对不住。我还以为是遭了贼,下手重了些,你那腿还要紧吗?”昨夜陈孝义听到村人的敲门,提着棍子就翻过了院墙,当先一脚踹开了门,看见房间里的陆兴勇上去就是几棍子。
如果不是陈平拉着,恐怕陆兴勇今早就不是在陈平家中,说不得是躺在县衙中。
“这也是我莽撞了些,这是你儿子?”腿也就是伤了肉,倒没刺激到骨头,休息几天就没事,陆兴勇瞧了眼陈平,赞道,“你小子有两下,这下手也真是够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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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将你当做贼了吗?”陈平也有疑惑,小疯子来琏不在,而且这自称是来护儿家奴的陆兴勇似乎也没想象的那般难相处,“你怎么要夜晚去卷人?”
家奴不同于田奴,从事的是家内杂事,管理庄园、田土,相对家奴来说,属于管理层次,地位自然较田奴是要高些。从陆兴勇这身板来看,显然不会管理庄园、田土,多半是跟随主家四处活动,充当保镖一类的职责。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陆兴勇叹了口气,看了眼院子里玩得兴起的来琏,道,“琏娘在家中最受县公疼爱,就连几个兄长的话也是不好使,也只有六郎的话琏娘能听进去些许。”
“前些日子六郎将那匹白龙马送走,惹着了琏娘,也不知她怎么就跑了出来。寻了一日,才是找到这里。琏娘那性子,我琢磨着她肯定不会同意随我走,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想是等她夜间睡着,而后悄悄的卷走。琏娘睡觉沉,等她醒来的时候,该是到了县中府宅。”
陆兴勇三十来岁,在来公家中做家奴不短,对琏娘的性子也是熟悉得很,计划本也没错,可最后是让陈平坏掉。
“我就说奇怪,怪不得那小疯子昨日就表现得那般奇怪。先是要到我家中来,而后又让我夜间去小雅家里。最后还说要听故事,咝……”一幕幕的回想,陈平突然是吸了口气,“这小疯子,肯定是早就知晓家中会派人来,这样说来,故意让我将那吓人的故事也是受到她的诱导。”
着实是有心计,陈平拜服,在心里再次感叹了一句。这才几岁大,往上几年,那妖是成定了。
“还得在你家中打扰些时日。”来琏不肯回去,陆兴勇是要在陈平家中住下的,抱了拳,对陈孝义拱了拱,道,“放心,我也不会白住。”
说完,陆兴勇摸出一两的碎银来,放在桌子上。
“哪能要你的钱?陆叔太见外了,再如何说,我也是来琏的朋友,你在这住完全没问题,当做自家就是。”陈平拿起钱,又给了陆兴勇,“想住多久都没问题,尽管放心大胆的住下就是。”
早餐是要做的,陈平揉了面,擀开后,又做成了面条,而后往里面家了几个鸡蛋,摘了些葵菜放进去,做成清汤面。
汤滚,面熟。
“恩,味道不错。”吃了碗面,陆兴勇点点头。
心下陆兴勇却是觉得奇怪,其实昨日白天时陆兴勇就来了白土村,村子里的状况陆兴勇早就是查探清楚。
“破成这般,这恐怕也就是个中下户,居然是能吃得起早食,且是面食。”喝了口汤,陆兴勇觑见堂屋里挂着的兔肉,“这兔子该是从西边的六合山里打的,山里兔子是多。没拿到县市区卖,家中该是不缺钱的。”
肉不是寻常人能吃得起的,陆兴勇在入奴籍前家中也有些薄产,对此也还算是清楚。
“可这就奇了怪,不缺钱,怎的还会穿的如此寒碜,家中的一应用具也是这般破旧。”陆兴勇想不明白。
陆兴勇当然不会明白,陈平家中能如此吃法也是最近才开始的,这还是在陈平的引导下产生。
无论是那火镰所赚,还是从山中猎取的野兔等野味,那都是陈平想的主意。陈孝义本就是重脸面,也就导致了尊重陈平决定局面。
那捕兽夹还放在山中,陈平在腿上绑了带泥的竹筒,活动了两下,让肌肉放松后,迈着步子就出了门。
“你是不是要去山里?”这才刚出门,来琏就跟了出来,“我也去。”
“那你就跟着吧。”陈平没反对。
果然,来琏才出门,堂屋里的陆兴勇立刻也跟着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木棍。
“你那家中的野兔都是在山里打的?”堂屋中挂着数只的野兔,出了村,见陈平往西边山中去,陆兴勇道,“你是如何捉的?”
那堂屋里挂着的野兔还有完整的,只是剥了皮,陆兴勇观察得也仔细。
“用的是捕兽夹。”陈平抬高腿,笑着回道,“那东西只需要放在野兔经常出没的地方,等上些时辰,自然能捕到猎物。”
“那我倒是想看看,是何种东西。”眼前的少年很奇怪,在来公身边多年,陆兴勇见过不少少年,可如同陈平这番的,却还是头一次。
自信,客气却不谦卑,谈吐清晰,明知自己是来公府中人,仍然能够平淡对之如常人,这已是不寻常。
“那里有人。”挨着涂水,又是冬日,六合山边的雾气消散得也慢,才到山下,来琏就一惊的指着半山腰处。
看来昨日的故事还是有影响的。
“有影响就好。”陈平总觉得从一开始,来琏跟着自己来白土村后,就一直在算计自己,一切显得太巧合,可惜的是没有证据。
“那里住着那么些人,出现一两个不是很正常吗?”陈平道,“你要不要过去问一问,或者吼上一声?”
“吼就吼。”来琏突然是猛洗了口气,后却是停了下来,转头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坟地里的是那个秃头对不对?”
秃头,来平东听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走吧。”
坟地里的的确是来平东,与来琏是见过的,看到后面的陆兴勇,也就是多看了两眼,什么都没问,自觉在前面带路。
“你说今日那地方能不能捉到黑彘?”捕兽夹几乎全是围着那处山丘下着,能捕捉到那头母彘,陈平觉得该是有把握的。
“应是有的,昨日那头幼彘是跟着母彘一同觅食。”来平东道,“不过也不好确定,母彘很聪明,不一定会上当。”
两边的树林中有竹子,还散落着些枝条,该是昨日陈顺几人弄的,今日再有一天,那茅厕的竹墙也够量了。
这路走过多次,其实不用来平东带,陈平也是能走的。四人花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到了溪边。
“果真是抓到了。”才到溪边,就看到那山丘边,靠着一处杉木边,躺着一头黑色的野猪,陈平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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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被黑色鬃毛所覆盖,脖子后侧同样是有一排长达一尺的鬃毛,体型硕大。
“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还真的是捉到了。”几人跳过溪流,围在野猪身边,陈平很高兴。
这是一头母野猪,肚子上的印记很容易看出来,野猪见人过来,嘴里哼哧着,调转着脑袋,想要逃跑。野猪一条前腿,一条后退都在捕兽夹中,这一跑起来,链条哗啦响,竹片里也带出来一半,可最终也没能挣脱开。
“这就是你说的捕兽夹?”地上有两个捕兽夹被扯了出来,散落着,陆兴勇捡起一个,翻着瞧了瞧,“倒是精巧。”
这野猪着实是凶悍,山丘周围是一片狼藉,就连野猪边上的那株杉木,也是破了皮,内里的木心被啃去了大半。
“快些上去将这黑彘套住,否则它要挣脱这捕兽夹跑了。”来琏比陈平还急,从陈平腰间取过绳子,拿着就要去套那野猪的脖子。
哼哧
野猪见有人靠近,一时半会又挣脱不得,嘴里几声响,干脆是
低着脑袋朝来琏冲去。
“小心些,被野猪咬一口你腿上就得掉半块肉。”这么大的野猪陈平以前也见过,不过也就是一次,那次村中十数人持着铁锹等物围着祸害庄稼的野猪,可最后还是让那畜生给跑了。
不只是跑,村里几个莽撞的年轻人还受了伤,一个小腿肚子被刺穿,一个腿被咬下一块肉。
这野猪可不似家猪,是野兽,成年的野猪,那是连老虎都敢拼上一拼的。
“那这要怎么捉?”来琏不服气,前些次来山中只打到些野兔,这次好不容易有自己显身手的机会,自是不愿意放过,“你胆小就胆小,我不怕。”
说着,来琏就将手里的绳索系了个套,扔了出去。
“还真准。”绳套准确的落在野猪的脑袋上,而后勒紧,陈平见来琏这一手干净利落,赞了声。
就这一手扔绳套的功夫,没有长时间的积累和练习,别说是中,绳子扔出去就成了一团。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有点小得意,来琏抓住绳索,用力的拉着,可才笑了两声,那野猪脑袋猛的一转,来琏一个趔趄就往前栽倒在地。
栽倒还不是紧要的,来琏本离着野猪就近,这一下干脆是爬在了野猪的跟前。
姿势并不美丽,关键的是那野猪张着大嘴,露出一口的黄牙朝来琏的脑袋咬去。
“让你嘚瑟。”陈平慌忙是过去抓住来琏的腿,往后拖着,“东东,快来帮忙。”
边是喊人,边是手忙脚乱的拉着来琏,陈平奇怪,怎么陆兴勇不见动静?
“吃我一棒。”正奇怪着,陆兴勇突然是一声大喝,双手持着木棍,左腿前跨一步,木棍顶端对着野猪脑袋就送了出去。
闷响
真的是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木棍落处激起了几点灰尘,野猪哼哧两声,甩了甩脑袋,倒退回去。
“装逼,真能装逼。”陈平见陆兴勇还在那保持着姿势,且弹了弹木棍,耍了一下,而后又猛的敲击在野猪的脑门上。
用力之大,三指头粗细的木棍居然是发出咔嚓声响,从中折断开。野猪在原地晃了两下,有点晕。
“小子,把你的短刃借我用一下。”陆兴勇似乎还不过瘾,走到陈平身边,说是借,其实手已经是按在了短刃上,就要抽出来。
借你妹啊借,陈平一把抓住短刃,后退,避了开去。
这野猪还准备活捉回去养起来的,过上一年,就有一窝的小猪崽,哪能给你来装逼用。
“别,陆叔,这黑彘还是活捉的好。”陈平对有点吃惊的陆兴勇道,“你也知道,我家中那般境况,这黑彘我想养起来。”
“养这个有何用?”陆兴勇不解,过了半晌,似乎明白过来,“你是想等元日的时候卖个好价钱?”
“不卖,就养起来。”这可是一头母野猪,陈平舍不得卖,放在家中,那就是收入,也是肉源。
“养母彘?”陆兴勇觉得陈平想得太简单,“这母彘凶猛,你就不怕伤着人?”
“无妨,建个彘圈就是。”后院那么大的地方的确是能用来建猪圈,一头母猪,一头小猪,绝无问题,陈平也是想好的,“还要麻烦陆叔帮我将这野猪绑住。”
成年野猪不同那小猪崽,这头母彘双腿落入捕兽夹中,居然还能够站立,骨头该是未伤得太深。
“恩。”陆兴勇点点头,捡起地上的绳索,从陈平那又要了一根。
打圈,而后轻轻一甩,比来琏那一手还要是流畅,两个绳圈一前一后的套在野猪的脖子上。
陈平上前,拉扯住一个绳头,另一个抓在陆兴勇手上。
“那小子你也过来,抓住绳头,稳住,我将母彘腿上的捕兽夹去掉。”陆兴勇指了下来平东,“这头母彘份量不轻,抬可抬不了,不去了那捕兽夹走不远。”
“我来拉。”来琏过去一把抓住绳子,其额头的发髻上还粘着几点泥土,刚刚那一跤摔得不轻。
摔跤还是其次的,可在陈平几人面前跌倒,还是被一头母彘弄趴下,来琏心中有气,到现在一张脸也是紧绷着,眼神不住的往母彘身上瞟。
“拉住了,不要松手。”陆兴勇说了声,走了过去,提起地上一个捕兽夹,先是将竹片拔出来,顺着铁链往前摸了半尺,也是不敢靠得太进,陆兴勇就在那拉着铁链。
哼哧
母猪挣扎着,来回摆动。陈平握紧了绳索,见那边来琏脸憋得通红,赶忙是绕了一个圈,将绳索绑缚在身边一颗杉树上,而后过去帮忙。
“不要你帮,我能行。”来琏叫着,可她那脚底明明是在打滑,身子也跟着两边摇摆。
“等你多吃点肉,长壮实些再说吧。”就那身板还逞强,陈平真想将这小疯子放在母猪的身上,看她还敢不敢这般说。
陆兴勇动作还算利落,两个捕兽夹从野猪腿上扯下,一点伤没受。
“给你。”提着两个捕兽夹,陆兴勇将其丢在陈平脚下,“不过似乎是坏了。”
陈平瞧了眼,那捕兽夹的确是坏了,里面的四个铁条弯曲不说,那作为挑板的铁片完全凹陷下去,挑针也不知道落在何处。
“等我将这捕兽夹下好就走。”
清点了下捕兽夹,有四个坏了,不过能捕到一头野猪,那是相当的划算,陈平与来平东将捕兽夹在附近找了地方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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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与来平东拉着一绳头,陆应勇在前面牵着另外一根绳子,三人用力不让野猪挣脱开。
“让你吓我,让你不听话,让你长这么壮,这下好了吧,要被宰杀了吧,我一定先放你的血,就从你那脖子开始。”来琏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还是带刺的那种,一下下的抽打在野猪的臀部。
也亏得是这野猪皮厚肉糙经得起折腾,否则陈平三人拉着这野猪还真是够呛。
“笨蛋,我想到一个对付这黑彘的好办法。”抽打了一阵,黑彘除了哼哧两声外,丝毫的反应也没有,来琏立刻就失了兴致,跑到陈平身边。
从小疯子脑袋里出来的想法,通常都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不过陈平猜小疯子也就那两招。
“你不会是想要将这黑彘丢到江水里去吧?”虽是绑着绳子,可这黑彘并不按照方向走,陈平得使上力才行。
就走这么百多米的路,陈平后背都沁出了汗渍,手也勒得生疼。这多亏了是有陆兴勇在,单以陈平和来平东两人还真是够呛。
“扔到江水里去那是对你。”来琏不屑的道,“这黑彘比你厉害多了,当然要用更厉害的办法才行。”
陈平左手换到右手,弯腰捡起一截木头,缠绕在绳索上,有一个缓冲,手上也没那般的勒了。
“什么办法?”陈平迎合着小疯子的趣味。
“就猜到你想不到,你家中不是刚做了茅厕吗?将这黑彘扔到里面去,一定会很有趣。”来琏道。
这趣味还真的是够浓烈的。
“将黑彘浸泡在粪坑中味道会更好吗?”陈平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要恶趣味,那就陪着。
“肯定的,浸泡在粪坑中,味道会更加鲜美。”来琏点头,大有让陈平回去一试的念头。
“怎么个鲜美?”陈平问道,很有兴趣。
野猪叫的声音大了些,陈平抹了下额头的汗渍,抬头看了眼前面的小路,这还得要两刻钟才能出林子。
出了林就好办,这林中的路太过狭窄了些,三人要避开两旁的树木,又要拉扯野猪,过于吃力了些。
“那黑彘的肉浸泡过后,会变得更加的鲜嫩,尝起来比那兔肉口感更好。”来琏一一的说着。
“你说的这般好,难不成是吃过?”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陈平笑着,看向陆兴勇,“陆叔,你吃过没?没想到来公家中还有这般具有特色的菜肴,不过这是不是太不雅了些?”
哪里是不雅,简直就重口味,陈平担心几人听不懂,这才是换了词。
“这倒没有,可能是琏娘自个在外面尝过的。”陆兴勇显然不是一般的家仆,倒是能开点玩笑,随着陈平应了一声,也跟着笑起来。
“你先前是故意的,是不是?你这个笨蛋,太坏了些。”来琏见陈平在那笑的开心,知道自己上了当,抬腿就是一脚,给了陈平一下。
“姑娘,你能不能矜持些,小心大了没人要。”陈平揉了下腿,拍掉灰尘,“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我又没逼着你去吃那浸泡过粪坑的豚肉。”
“哎,不过你如若是想尝一尝,回去时我可以做给你吃。”陈平笑道,“铁锅自己提供,我只负责浸泡。”
“要吃你自己吃,你才吃过那浸泡过粪坑的豚肉。”本想着是让对方吃亏,没成最后是自个落了算计,来琏气得一枝条猛的抽在黑彘背上,“我抽死它,让你什么都吃不成。”
林子渐渐稀疏起来,前面再拐过一个弯就能上小路,会好走些。可才走近,就看见那拐角的土路上立着两人。
短裤布衣服,斜披着件兽皮衣,一人手中持着把弓箭,一人手中握着把铁叉,成丁。
这铁叉可是禁物。
看两人的模样,该是山中的猎人。陈平突然是转头看向来平东,带着询问。
“不是,这两人不是我们村的,我不认识。不过还是小心点好。”来平东直到陈平的意思,低声说着,提了提腰侧的卵石袋。
进山这么些天,没碰到猎人,这还是头一次。看两人那样子,似乎是特意在此等着陈平几人。
“这黑彘不错,从山溪那里猎到的吧?”走近了,两人也未让开路,反而是拦在了路中,其中一系着麻布抹额的中年男子看了眼黑彘,开了口。
抹额是卫士特有的装束,这男子说不准还是卫府中人。
话寻常,可这动作看着却不怎么友好。
“还请让开些路,我们要过去。”陆兴勇淡淡的道,脚步挪动了下,将来琏挡在身后。
“不要急着走,我们也是猎人,在这山里七八年,却是从未见过你们。是白土村的?”另一男子开口就露出满嘴的黄牙,门牙缺了半块,“也没听说这白土村里有猎人,打猎还带着女娃,你这是打猎,还是戏耍游玩?”
“我们打猎要深入山里,说不得碰上那大虫虎豹就丢了性命。这几人倒是有意思,轻松就猎到了一头黑彘。恩?刘善,我怎么觉得眼前的黑彘有些眼熟?”两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倒是默契。
这话一出,陈平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是来找茬的。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亮着,这白日的,居然还能碰到拦路打劫的,还真是头一遭。
怪不得来平东三叔会遭到那场变故,这世道,倒也没想象的那般好。
“万三你眼睛再细瞧瞧,你难不成是忘了昨日我们追的那头黑彘?你看这黑彘腿瘸了,可不就是我们的猎物。”刘善假得有点夸张,看那野猪如同是看到媳妇一般,睁大的眼睛,欣喜中带着惋惜,“没成想今日是让这几人抓到,倒是白让他们占了便宜。”
“我家就在白土村,还请两位让开,好让我们过去。”陈平道,表明了身份。
这就快要出山,山下不远就是村子,也好让两人所有顾忌。两人带着弓箭和铁叉,真要动起手来,陈平这边不一定受得住。
“白土村?我知道,我刚刚不是还问你来着吗?数十户的小村庄,没一个有用的男人,怎么的,要叫你家阿爷过来帮忙?”刘善笑了几声,手中铁叉往地上一放,“叫你家阿爷来也无用,这黑彘就是昨日我伤的那只,赶紧的是交给我,免得多吃些苦头。”
“就是就是,要不是今日想着过来瞧瞧,这便宜倒是让你几个小子捡了去。”万山同样是在阴阳怪气的说着,丝毫没将陈平几人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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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么一说,反倒是陈平几个成了白得便宜的人,捡了好处。古人都这么能说会道,能将黑的变成白的,陈平真想带这两货去那坟冢里,让他们吹吹,看能不能将小疯子祖父给吹起来。
“这话可就没道理,你说你们伤了这黑彘,是用什么伤的?”陈平道,“是用你们手中弓箭和铁叉?”
“你以为我傻?那黑彘身上又没有箭伤,我们是用木棍敲的。”刘善瞧了眼陈平,笑道,“小子,不要同我耍心眼,就你那身板,我这一叉子能挑起三个来。”
现在看来这两人是要用抢的,陈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真要将这野猪白白的给两人?
野猪不比那兔子,得来并不容易,就这般轻易的给出去,还真的是很肉痛。且恐怕经这么一出,以后这六合山也是进不得了。
“这两人怎么知道我在这山中下套?”陈平奇怪,刘善与万三刚好就是拦在这小道上,要说没有蹊跷,陈平还真是不信。
陈顺是白土村人,看到陈平下套子还能理解,可这两人压根就不是白土村的,不是附近人,这还能知道。
这里面猫腻很多。
琢磨了片刻,前面陆兴勇一直是沉默着,背对着陈平,陈平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两个人,能对付。”来平东低声说了句,看陈平的意思。
“先别动。”那铁叉子亮堂着,一叉子下来就是几个窟窿眼,来平东先前讲的事陈平是记得的,这深山里,的确是会增大危险系数,手压着,示意来平东别冲动。
陆兴勇不知什么原因似乎是不想管这个事,陈平突然是放了手里的绳索:“这黑彘说不准还真是两位的,你们自个拿去吧。”
绳子松开,野猪失了控制,立刻就向着一边的树林里走,恰在此时,陆兴勇也是松了绳索。
“这分明是我们捕到的,陈平你个笨蛋,他们不就是两人吗?我们能打得过。”来琏见陈平撒手,赶忙是用脚踩着绳索。
用手都拉不住,何况是用脚,绳索滑了出去。
“你这女娃真不懂事,走一边去。”刘善见那野猪要逃,立刻是跑过去,一手推开碍事的来琏。
那野猪才钻进树林,这边刘善就抓住了绳头,猛的往外拉。
“万三你还在那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拉住这黑彘,还真是肥得紧,力气这般大,这弄回去,酒和肉就都有了。”一个人,刘善几乎是趴在地上,抓着绳索不放,人跟着是往那林子里挪动。
“真麻烦,直接是射杀了不就跑不成了?”说话间,万山就抽出一支箭,搭在手中抬手对着树中的野猪就射了出去,“铁叉抓在手里,当心这黑彘反噬。”
万山的箭术很准,隔着树枝,那箭头依旧是落在了黑彘的背上,进了肉。
如万山提醒的那般,受了伤,这黑彘果真又返了回,哼哧着朝刘善冲去。
刘善得到提醒早就有准备,铁叉微微扬起,对着野猪的脑袋,后面万三同样是再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
手指弯曲,拇指上的扳指动了动,那箭快要射出。
“动手。”早就等着的陈平喊了一句,抽出腰间的短刃,当先是朝万山冲去。
这万山不是卫府兵,也是个老猎人。
万三听得一声喝,吃了一惊,手中的箭却是飞了出去,回过神,见陈平握着短刃过来,反而是笑了:“年纪不大,小子倒是胆挺壮的。”
挥起弓身砸向陈平脑袋,陈平抬起手腕,短刃挡了下,弓身上立刻就缺了个口。
“你这短刃还真是锋利。”万三弓箭是买的,价格不菲,上面还包着一层桦树皮,能防潮,这一下就缺了个口,当真是心疼。
觑见陈平手中的短刃,看着甚是锋利,万三也不敢马虎,见陈平直直的刺来,身子一侧,避了开去,而后右手下探,按住了陈平的胳膊。
“小子,这短刃不错,归我了。”万三对自己的力道自信,手掌上弯,想要直接夺过短刃,可使了两下,陈平手依旧抓着短刃。
“好小子,手上的力道也不轻。”
另一手直接是丢了弓箭,空出来,掐住了陈平的脖子,万三笑道:“我在军府里可是待过的,你小子身上倒是有些力气,可惜了,到底年小,力气还未长成。不想死就赶紧的松手,否则就将你小子杀了找个地方埋掉。这林深树密的,埋个人,你说谁能找到?”
陈平脸上通红,脖子生疼,呼不出气来,还是大意了,晨跑了些日子,肌肉结实了些,倒生出了小示他人的心思。
万三手中的力道加大,手又被控制住,陈平眼泪都挤了出来,这样下去当真是要活活被掐死。
“好机会。”心急之下,陈平突然是瞧见万三这货是弓着脚步,胯下的那家伙敞露着,陈平抬脚就是一下。
没有蛋碎的声音,但砰的一下,也说明陈平这一脚不轻。
皱着眉头,万三松了手,双手捂着裆部,蜷缩在地,大喊不止,这一下真的是命中了要害。
“这真是个好地方,百十斤的肉,随便是挖个坑,埋下去就找不到,还能给这山中树木施些肥。”咳嗽了两声,缓了两口气,陈平照着万三裆部又重重的来了几下,“你说我是要先给你放血,还是直接挖了坑将你埋的好?”
连着几下中招,万三说不出话,只能是缩得更厉害,喊爷叫娘的哭嚎着。三十好几的人,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闲丢人。
陈平回头,见那边刘善也是倒在了地上,万三还能嚎几声,刘善却是一点声息都没了。额头位置有个血洞,咕咕的还往外冒着血,脑袋边淌着殷红的血水,有些凄惨。
来平东傻了眼,站在边上,呆呆的盯着抽搐的刘善,有点不知所措。
“死人了。”
事情有点大,刘善那样子肯定是活不成了,手指大粗的血洞,头骨肯定是碎掉,才这么一会,刘善眼睛就没了神采,身体也平缓下来,陈平找了个绳子,将万三先绑住。
“陆叔,还得要麻烦你同我们一同去趟县衙,作个证。”死就死吧,这也是刘善与万三自找的,陈平吸了口气,马上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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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说要挖个坑埋掉,那也是玩笑话,这要是自己主动伤人,或许陈平真会这般做。可这毕竟是防卫,且还有陆兴勇与来琏在,陈平自不会做挖坑埋人的事。
“这小子下手倒是狠,才两个卵石就将人给杀了。”陆兴勇捡起地上两块卵石,走到刘善近前,摸了下颈侧,抬头道,“没气了。”
“我杀人了。”来平东终于是缓过劲来,身子在颤抖。
整天一脸酷酷的表情,陈平还以为来平东杀人就如吃那橘子般,会干净利落,没想到这小子也有抖的时候。
“我们这是防卫,不要怕。”陈平拍了下来平东的肩膀,安慰着,“那黑彘身上的箭待会不要拔下来,可以作为证据。”
万三后面那一箭斜飞了出去,没有射中黑彘,受了伤的黑彘没能从那密林中出来,两根绳索缠绕在树枝上,先前来琏套住的那断裂的一根,甚至是挂在一截枯枝上,勒着野猪的脖子。
现在那野猪两腿攀附在树干上,仰着脑袋,就算陈平几人放任不管,再过不多久,那野猪恐是要被活活勒死。
“还有那溪边扔的捕兽夹,现在也赶快是捡回来。”那损坏的几个捕兽夹陈平全扔在了西边的一处灌木中,有了那捕兽夹,就能证明这野猪的确是自己等人捕的,“刘善的铁叉待会也一并是送到县衙中去。”
铁叉是禁物,虽不属于甲弩之具,可多少对陈平几人来说是有利的。
陈平一项项的说着,提醒到县衙中要注意的事项,基本上也就是如实说,将情况表现得更加危险些。
“这小子,还真是镇定,行事真不同一般少年。”陆兴勇在旁看着,见陈平没有惊慌,反而是一条条的提醒着来那伤人的来平东,对陈平的印象又提高了几分。
“我去拿那捕兽夹。”来平东一直是在点头,最后说了声,就钻入林子里,奔着溪流那而去。
来平东身影才消失在林子中,陆兴勇就对陈平道:“你不怕那小子跑了?”
“他为什么要跑?”陈平真没有考虑这一点,来平东家就在下涂村,有一位腿脚不好使的祖父,一老一少,这能往哪里走,“他这是自卫伤人,该是无妨的。”
自卫伤人这点陈平还真不知道在此时是如何判决的,盗窃伤人致死,或是达到一定数额的赃物量,那盗窃抢劫之人会被判处死刑。
这是唐律疏议中的条例判决,隋时该相差不大,可这防卫伤人该如何算,陈平就毫无头绪。
“那可不一定。你看见那万三手中套的是什么?”陆兴勇观察的仔细,“那是鹿角扳指。”
“鹿角扳指?”陈平注意到陆兴勇说话的重点,“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是有,能用这种鹿角扳指进行控弦的,在军府中不会是一般的卫士,至少也是个都督,只是不知道因何缘故这人是离了卫府。”陆兴勇将地上的万三提了起来,“说说看,我倒也奇怪,你这箭术不差,该是有个好前途的,怎么沦为了猎人?”
“你对这些倒是清楚,我是替军中兄弟担责才被除了军籍,沦为民户,但在军中我也还有些威信,你要不想找麻烦,最好是将我给放了。”要害部位似乎是好了些,万三又有了精神,“最少是再添些钱财,没有百万钱,你们就等着被杀头吧。”
百万钱,那就是一百万的五铢钱,以千文为一两换算,整整一百两的银子。
这对普通农家来说,不吃不喝也得要二三十年才能够凑齐,算上吃喝穿等一应的用度,那就是一辈子也难攒到如此些许文钱。
“好大的口气,别说是百万钱,就是一文钱我也不给你。”来琏捡起地上的弓箭,在手中把玩的两下,而后猛的朝万三的跨部砸去。
标准的女流氓,学这些招数倒是快。
万三表情再次扭曲,可这次是被捆绑着手脚,动弹不得,想要弯曲也难得很,最终表现出来的就是面目狰狞,眼泪鼻涕肆流。
“笨蛋,你怎么想到的这个招数,还真是有用。”来琏难得夸了次陈平,拿着弓箭照着万三裆部又是两下。
一个女娃,动作竟然如此不堪,陆兴勇一张脸都黑了,陈平额头有几点黑线落下。
“行了,待会你将他也打死了该如何交代?”那刘善额头流血还能说是卵石击伤的,这万三要是抬到县衙中去,叫人发现因命根碎裂而死,陈平想想那画面就太美。
“怕什么?有陆叔在,不就是两个小贼吗,死了挖个坑埋掉就是。”打了几下,来琏突然是转身,看向陈平,视线下移,落在陈平的胯下,很有兴趣的样子。
陈平赶忙是夹紧腿:“你想干什么?”
“你会痛吗?”来琏有试一试的想法,手中的弓箭摇了摇。
“肯定的。”小疯子就是小疯子,陈平突然是看向林外,似乎是有人群的呼喊声,一些个村人提着锄头铁锸就出现在视野里。
当先一人是陈孝义,跑的飞快,一只脚上的鞋似乎还脱落掉,手中拿着铁锸,高高的扬起。
“白土村什么时候变成这般?”这情景让陆兴勇想起了昨夜碰到的事,往后退了退。
“你没事吧?有伤着没?”陈孝义见着陈平,扫了两眼,见儿子没事,扫了两眼地上刘善的尸体,又看到被绑缚起来的万三,对陈平道,“这两人是来劫你猎物的?”
“恩,他们拦在路上,想要抢我猎的黑彘。”陈平点点头,“不过让我杀了一人,另外一个也是绑了。”
“还真是,这白日的,居然是干出这种事来,打死也是活该。”同村一中年男丁道,这人陈平认识,昨夜去陈雅家中的也有他,同样也是跟在陈孝义身后,叫陈占元,平常也没多走动,这两次却是仗义。
“这两人看着怎么有些熟悉?”一村人指着刘善与万三,琢磨了片刻,突然是道,“我记起来了,这不是万三吗?这可是做过都督的人,手中闹过人命。”
怪不得敢白日里拦路打劫,原来手中早就是沾过血。
“那弓箭和铁叉也是两人拿的吧,你看那地上的尸体,额头破了那么大的一个洞,这都是陈孝义家小子做的?这才多大的一个娃,居然是干出这么大的事,了不得,了不得。”
“那可不是,这陈平比我家小子要强上太多,隔上几天就往家中带上些猎物,听我家娃讲,陈孝义家中是顿顿有肉,都是陈平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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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老二,你这儿子下手也太重了些,死了个人,这可不好办。”一年纪稍微大些的村人有些担忧。
伤人致死,这总归是要去县衙,对县衙的看法,此时与后世也无太多的区别,真要揪出一点差别来,那可能就是此时畏惧多于抱怨,后世正好是反过来。
“这有何好怕的,是他们自找的,打劫财物,该叛死刑。”另一年岁较浅的村人满不在乎,反而是很敬佩陈平,“对付这贼人,就该往死里打,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来白村村界闹事。”
从某方面来讲,村人还是挺可爱的,陈平扫视着来的人,大部分面孔都是熟识的,印象在脑中渐渐是清晰明朗起来,记在心中。
“还得麻烦各位叔伯将这野猪牵着,上面有贼人留下的罪证。”陈平朝村人行了一礼,喊道,“还有这两名贼盗,也还需要麻烦几位兄长抬着回村中,好交给县衙中长官,将他们绳之以法,好让外人知晓,在我们白土村闹事,那就是找死。”
“说的对。”
陈平懂礼的表现,加上再稍微的渲染让一干村中丁壮喝了声彩,当下就有几个二十刚出头的丁男抬起了刘善的尸体,从陆兴勇手中接过了万三。
“见了县长,还得要麻烦各位帮我家大儿做个见证。”陈孝义同样是拜托着村人,那万三是个都督,这话一直在陈孝义脑中转悠,让他放不下心。
“陈家老二你就放心,只要有需要,你只管是来家中找我们,我们一定去县衙中给你家大儿做证。”
“是这么个理,都是一村人,同个祖辈,该是如此。”
“陈平是个好娃,我家那几亩地还多亏了那新犁,仅是我一人就翻了土,应当的。”
村人纷纷表示着,就连李婶也混在人群中,不住的夸耀着陈平,一会说早就看到陈平有出息,一会又说陈平家与自家还连着几代血缘,边是说着,李婶那眼睛还不住的往野猪身上瞅着,让一旁的人看见直是起哄取笑。
来琏在后面,瞧了眼前面村人中的陈平,眼神颇酸,拍了下来平东:“那笨蛋抢的你的风头,刘善分明是你杀的,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要不我们过去揍他一顿?”
来平东手中提着几个捕兽夹,才刚回来,正听到陈平与村人的一干对话,知道陈平将刘善的死揽了过去。见来琏如此说,只是斜了眼来琏,而后提着捕兽夹叮叮当当的就小跑过去,追到陈平身边,跟着。
“这是什么意思?”来琏自觉是一片好意,却被来平东嫌弃,“那刘善本来就是来平东杀的,笨蛋就是抢了风头。”
边上的陆兴勇摇摇头,琏娘还是太小,生在官宦之家,对这些的确是不懂。
“杀了人是要偿命的,陈平这是给来平东担着,倒不是故意去抢来平东的风头。不过这小子倒是硬气,居然没有开口求我,其实这事只要一句话,也是能抹平的。”陆兴勇摇摇头,笑着道,“我们也跟着去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押着万三进了村,刘善的尸体放在了村东的山丘上,倒没让往村中抬,毕竟是死人,进了村怕沾上晦气。
“这事麻烦各位乡亲了,回头请大家吃上一顿,现在各忙去吧,这万三绑了,也出不了什么事。”陈孝义在自家院前,同一众村人道谢。
院子里,万三躺在地上,脸上青肿了几块,是方才在路上挨的。
“待会我去借了牛车,往县衙中去,你几个就在家中看着,千万不要放了这贼盗。”关了院门,陈父从堂屋里又找了两根绳索,将万三上下绑了个结实,对陈平道,“县中该会派人过来,到时你如实说就是,不要怕。”
这话先前还是陈平同来平东也说过。
“阿爷你最好先是与里长说一说,同里长一同去县里,别忙着进县衙,在此之前先给大伯说明情况,让元良哥同你一起去。”陈平道。
白土村毕竟是属于里长管,这人命的事也在管辖范围之内,里长来东喜虽然没权处置,但多少能说上些话。到县中去找大伯,那也是因为陈元良在县中帮职,最重要的是这命案的事李县尉能插上手,陈元良与李县尉喝过酒,该是能说上话的。
再则,李元良还有个外公,多少能使上力。
这些问题陈平在路上都有想过。
“这你不用担心,我这阿爷做的自不会比你差。”陈孝义点点头,这些他也是只晓的,“去山里的时候我就让铁匠去告知里长,现在该是在赶来的路上,等里长到了我就走。”
“阿爷真不要我同你一起去?待会万一那县长问起来,该如何是好?”陈平道。
当事人居然不用去县衙,陈平不知这是此时的特色,还是说另有原因。
“能问什么?就是一贼盗,县中自会有人来。你就好好待在家中,照看着你娘与弟弟妹妹。”陈孝义又过去检查了一遍万三身上的绳索,捆绑得倒是用力,都勒出肉来,“定不要放了他。”
刘氏抱着小娘在堂屋口瞧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忙又是出来,到现在为止,她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你出来干什么?带小娘进去。”陈孝义呵斥道。
这一句不轻,小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刘氏赶忙是轻声安慰了两声,退进了屋内,袖口轻抹着眼角。
“阿爷你不必担心,肯定会无事的。”陈平低声道,“那东间里的钱物,阿爷你最好是拿些出来,去了县中肯定是要用的。”
陈平这么一提醒,陈孝义拍了下脑袋,赶忙又是去了东间。
“行了,别在地上装死,实话告诉你,在县中我也是有门路的。你要是想少吃些苦头,就老老实实的回我的话。”陈平提着短刃,蹲在万三身边,见万三还闭着眼在那装死,将短刃放在了万三的脸上,拍了拍,“同我说说,你是如何知晓我在山中捕猎的?”
万三依旧闭着眼睛,似在养神。
“这短刃的锋利你也是见识过的,虽说我不敢杀你,可要让你身上少个部件,还是能做到的,大不了等那县尉来了,我就说是那野猪咬的。”陈平短刃滑向万三的耳朵,“要不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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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刃在万三耳朵上带出些血来,万三睁开眼,装不下去了。
“你真当我是傻子?这短刃割裂的伤能与那黑彘一般?”地是冰凉的,万三穿得也不多,冷的面色发白,说话也不怎么利索,头脑倒还清晰,“没人同我说,我就是想着去山中转一转。”
陈平抓住万三言语中的两个字,没人,自己可没问他是不是从他人处知晓的,只是问如何知晓,这万三接的就是人,这真是他人报信告诉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不说是吧?”不承认没关系,只要陈平自己确定就成,对来平东道,“东东,将那黑彘牵过来。”
黑彘绑在院中的石臼上,刘善的铁叉与万三的弓箭都捡拿了回来,就摆在院子中,准备作为证物。
来平东将黑彘拉过来,经过一番折腾,这黑彘现在倒是老实了许多,脖子上那一圈鬃毛分向两边,是绳索勒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羽。
“笨蛋你想要干什么?”碰到好玩的事来琏就有兴趣。
“自然是放彘咬人。”陈平阴阴的看着万三,“你方才说短刃会太明显,倒是提醒了我,现在用这黑彘该是无问题的。”
说着,陈平就让来平东将黑彘赶到万三身边,而后照着黑彘的臀部就踹了一脚。
没动静,黑彘似乎也是疲惫了,哼哧了两声,转头瞧了眼陈平。
再踹。
这一次黑彘有了些反应,张开嘴,对着地上的万三拱了拱,两个鼻孔落在万三的脸上,还带着粘液。
恶心归恶心,可让万三怕的是那一嘴的尖牙,见陈平抬腿准备再来一脚,万三终于是服软了:“是陈瘸子。”
“陈瘸子?”
村中有个懒汉陈瘸子,陈平是知道的,只是为何会是他?两家几乎是没有来往。
“你许诺给他钱?”只有这点才能说得通,没有恩怨,那就只能是钱财让人动心。
“不多,百文钱而已。”万三道,“前几日他找上我,说村中有人在山中猎了好些野物,还是一个十多岁的中男。我一听就知道是个机会,就问他打听你的消息,那陈瘸子也是个财迷,要了我一百文钱,才肯说出位置。”
一百文,就将陈平给卖了。还真是做的出来,懒也罢了,现在竟然做出帮凶这等事,陈平对这村中懒汉真得是重新认识一番。
院外有牛声传来,陈平开了门,是里长来东喜到了,赶着辆牛车,随同的还有两个下涂村的丁壮,其中一个陈平认得,是上次送租粮时的来盛。
“那两个贼盗在哪里?”来东喜进门就问,看见院中的万三,“就是他?”
陈平点头。
“听说是你伤的人?”来东喜上下打量了下陈平,道,“小子真不错,放心这事我会同县长说明。”
正在这个时候陈孝义从东间出来,背着一个麻袋,到了院中与来东喜说了两句,两人立刻就上了那牛车,由来盛与另一下涂村的丁壮护送着赶往县城。
等县里来人还要段时间,陈平捡了几根竹子,搬了个椅子到院中,边是劈着竹子,边是监视万三。
“这人是我杀的。”来平东绑好了野猪,踱到陈平身边,面无表情,“等县长带人来,你实说就是。”
陈平抬头,见来平东表情严肃,笑道:“放心,不会有事。进山捕猎是我的主意,这杀人的事自然有我的份,无需这般。”
这话还真不是客气,将杀人的事揽在自己名下陈平也不是一时冲动。
且先不谈这防卫杀人算不算触犯开皇律,做最坏的打算,陈平觉得自己比来平东更适合做这个伤人者。
有陈元良、里长来东喜,至少能够在县里说上话,来平东没有这些资源,再则,来琏同自己也较为熟识些,多少能有些用处。
这些都是来平东没有的。
“小子,能不能找个椅子给我坐下?”入冬的天很凉,躺在地上,万三终于是受不住,六合县离着白土村有十数里,再这般躺下去,万三没等县尉到,身子恐怕就僵了。
“小安子,去堂屋里拿个椅子出来。”陈安道。
陈安一直在边上看着,闻言立刻冲进了堂屋中,搬了一个四角椅出来。
这椅子用的年岁久了些,坑坑洼洼,边缘腐朽,那几条支撑的椅子腿榫卯连接松动开,稍不注意就会散了架。
“你家中难道就没有好些的椅子?”颤颤巍巍的坐下,万三想要用点力都做不到,“这还不如直接是站着。”
“那你就站着好了。”对一个盗贼,且是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盗贼,陈平觉得不用太客气,“你既然做过都督,这点苦该是能够忍受的。”
隋有十二军,各军职属不同,分统全国军队,其中既包括禁卫军,也包括分布在各地的军府。
左右卫,负责宫廷警卫,督管仪仗。左右武卫,统领外军值宿警卫。左右武候,掌管皇帝出行时的前锋和殿后、昼夜巡察、抓捕恶人、警戒和水草供应,有点类似军方保姆带警卫的性质。左右领,掌管侍卫皇帝左右,比较有名的千牛备神就出自左右领左右府中,这个算是皇上的贴身保镖。左右监门,掌管宫殿门卫,看门的。左右领军,掌管十二军名册、劳役、诉讼,颇有点军事纠纷委员会的意味。
军府并无具体的名号,只以骠骑府和车骑府相称。
万三该属于这地方军府中,骠骑府直接受大将军指挥,在骠骑将军下有车骑将军,再往下依次是大都督,帅都督,都督。
都督属于下层军官,但好歹也管着几十号人,还真不能小看。
“那可不一定,小子,你才多大。这里面的东西多着,吃苦那是对下户来说,我以往家中也还殷实,倒不用受这般罪。要不是替人顶了罪名,被除去军籍为民,到现在至少也能弄个骠骑将军做做。”万三颇为得意,“这骠骑将军你懂吗?那是一军府的长官,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哦,这般说来现在我能惹你?”陈平笑了,万三能做上都督恐怕也是因为他那一手箭术,“做过卫士的人,干着抢劫的买卖,等县尉来,你就等着被拉去市中砍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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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三笑了,笑得很开心,甚至是咳嗽起来。最终的结果就是那椅子摇晃着散了架,万三又跌倒在地。
身子捆绑得结实,没有人扶着,万三一个人甚至是站不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陈平瞧了眼散落的椅子腿,也懒得去捡,更是没有去扶万三。
这家伙也就在村人冲进树林时惶恐了半晌,到了自家院子,就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当然好笑,你要是在那树林中直接是将我埋了,不让他人知晓,说不得还真没事。可你现在将我带回来,还去报官,你这是傻,是自己找死。”万三扭动了两下,将脑袋靠在一边的稻禾堆上,“小子,你知道那县尉叫什么吗?”
“姓李。”陈平道,“怎么,你认识?”
“当然认识,李应兴还欠着我千文钱,你说我怎么能够不认识?就那县衙中的白直,也喝过我不少的酒。小子,你要不想给家中惹祸,就赶紧是将我放了,再去取百万钱来。”万三舒服了挪了下头,“等那李应兴来时,恐怕就晚了。”
原来是有这么一层的关系,怪不得万三会如此。县尉管着境内的治安,同时那各曹的事也有照看,会同万三这类人产生交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县尉会欠你的钱?”陈平道,管着羁押盗贼的事,又掌管各曹事物,六合县也是个中县,这李应兴的油水该是比较丰富才对。
就连陈元良都能拿出半两银子说要借给自己,这李应兴作为一从九品的县尉,居然会找万三借钱,太扯淡了些。
“他要对付薛雄,又是一个外来人,只能靠钱财拉拢人。”万三道出了缘由,“我刚好是在县衙中也有认识的人,他自然找到我。”
“所以你小子如果聪明些的话,就赶快是放了我。”万三又一次道。
这样看来,李应兴同薛雄的矛盾还真是挺大的,那样一个油水丰富的位置,居然会欠下钱。不过,这薛雄不是同县丞有矛盾吗?怎么又会同县尉干上了?
“恐怕那次花大价买了火镰也是在打肿脸充胖子。”陈平心下想着。
钱财的关系还好做,自家现在也有些钱,一千文而已,拿得出,可重要的是人。
“万三能给李应兴带去人,李应兴现在缺的也是这个。”陈平扯住万三身上的绳子,将其拖到石臼边,同野猪绑在一处。
从清晨到现在,一点饭食都未进,淘米生火,切肉蒸饭,事不好办,可饭一定是要吃的。
“你还能吃进去饭,就不怕那县尉同万三是一伙的,将你给抓进牢中关押起来?”兔肉下了锅,正在翻炒着,来琏闻到香味,走了进来。
往锅中加了些作料,陈平回头道:“那也没办法,我这不是担心进了牢中吃不饱饭,去之前先准备好好的吃一顿。”
“听说那牢里脏的很,还有老鼠,你过去受得住吗?”来琏颇关心陈平,“要不要到时候我给你送点饭?”
“不只是这样,我还听说有那受了刑的,伤口感染,长满了蛆虫,可是身上又没力气,只能是任那蛆虫啃食着皮肉,最后是连骨头都露出来。”将兔肉盛放进陶碗里,陈平道,“你最好还是不要给我送饭。”
就一盘兔肉,量很足,摆在了桌子上。
“娘,吃饭了。”刘氏就站在门口,抱着小娘,从陈孝义出门后就是如此,陈平知道多安慰也无用,等这事解决了一切就都能好。
解决不了,那说什么都是白忙。
“为什么不能给你送饭?”来琏捏了一块兔肉,放在嘴里嚼着。
“你想啊,那牢中恶人多,万一你这送去的饭食太好,引得牢中人争抢,我不是什么都吃不上吗?”陈平道。
来琏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走到陈平身边,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坐牢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琏大小姐,快些上座,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罩着我?”陈平笑着将椅子搬过来,让来琏坐下。
院子里陈安,来平东,陆兴勇也进来,围着桌子坐下,进门时来平东特意是将那石臼挪了个位置,让人坐在堂屋里就能看到万三。
“大小姐?”陈平冒出的话来琏不懂,“罩着?”
“大小姐就是大户人家的漂亮女儿,罩着就是保护的意思,你看那豚油,如若不拿一个大些的陶碗罩着,那灰尘不是落了进去吗?”
来琏站起来瞧了眼灶台上的豚油,又抬头看了看芦苇顶,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等那县尉来,我就放黑彘咬他,让他不敢进门,也就抓不到你,你说这个办法如何?”来琏吐出一个黄色的稻壳,“笨蛋,你这稻米没洗干净。”
石臼木杵舂的米,多少是有些小石子或是稻壳,陈平淘米的时候已是仔细挑拣过,比以往是要好上许多了。
“偶尔吃些稻糠麦麸,有好处。”大惊小怪,陈平生病的那些日子,餐餐都能吃到石子,“那县尉肯定不是一个人来,他带着人,这一头黑彘肯定是不行,万一被他给宰了抬走,那我不是白忙活了?你看要不这样,你做个好人,等那县尉来了,你同黑彘一起去咬他如何?”
“你说我是黑彘对不对?”来琏嚼着兔肉,扒了口饭,“我牙齿没你的尖利,你才像那黑彘,又臭又脏。”
入了冬,陈平虽说没有一天洗一次澡,可也做到了两三天一洗,身上的衣物同样如此,偶尔还会放点皂角。别说脏臭,轻轻的嗅闻,甚至是有股清香。
“你仔细看看,哪里脏了?”陈平道。
“肩膀上。”来琏指了指,那里有一点油污。
陈平扭头看了看,油污成几个指头印,上面还有一股兔肉味。
“你个小疯子,我就这么一件好的衣裳,让你给弄脏了。”这分明是方才来琏拍的,陈平夹起一块兔肉,放在刘氏碗中,“娘,多吃些,否则全让这几个家伙吃掉了。”
陆兴勇与来平东都是第一次吃,可这两人还真没客气,饭碗边放着一小堆的碎骨头。
“娘不饿,你吃,他们是客,多吃些也是应该的。”刘氏撕了点兔肉,喂到陈贞嘴中,神色并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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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就没吃过,这看着日头都到了头顶,肚子怎么能不饿,刘氏这是没心思吃饭。
才吃了几口饭,院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是不是你阿爷回来了?”刘氏惊得抱紧了陈贞,显得有些慌乱,看向陈平,“这不会有事吧?”
紧张得脸色苍白,手掌背上都显出筋肉来。怀里的陈贞似也感到不同,小嘴瘪着,兔肉吐了两下,又舍不得,泛着泪将兔肉咽下去。
“哪有这般快,娘你吃着,我去开门。”陈安放下碗筷,去开了院门。
门外是陈雅母子。
“王姨,小雅,你们来的正好,我这饭刚做好,一起吃吧。”陈平笑道。
王氏手中拿着一个盒子,也未进屋,将盒子给了陈安。
“拿着,这里面的东西,你或许是能用上。”王氏将盒子塞到陈平手中,还颇沉重,“我就不进去了,都吃过。”
说完就低头看了眼边上的陈雅。
“小雅有事?”陈平大概猜到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推辞,抓紧了,低头看着陈雅,“怎么哭了?是不是吃兔肉没叫你,你生气了?”
陈雅眼睛红红的,来的时候就是,陈平还以为她是迷了眼,看来是先前就哭过。
“我听他们说你杀了人,有人要来抓你。”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陈雅的眼角落下,“你快跑吧,跑了就没有人能抓到你。”
这傻丫头,陈平笑了,伸手抹了下陈雅脸颊:“我要跑了谁给你讲故事?”
“没事的,你到那六合山里去躲起来,我给你送饭食的时候,你再给我讲故事就好。”陈雅早就想好了,认真的道,“快些,那些人就要来了。”
陈雅还不忘提醒道:“这入了冬,那山里肯定冷,你要多带些衣物,被子也好带上,我家中有绵被,我去给你拿来。”
说着,陈雅转身就要往回跑。
陈平赶忙是拉住了她,指了指院子中的万三道:“不用躲起来,那些人是来抓他的,看见没?他都被我绑了起来。”
“真的?”陈雅瞪大眼睛,盯着陈平,想要看是不是在骗她。
“当然是真的,我难道还会骗你?不信你问王姨。”
陈雅转头找王氏确定,王氏轻轻了点了下脑袋,眼中那抹忧色陈雅却是没看出来。
“是吧,等今日县长过来将这人带走后,我就给你讲故事好不好?”陈平见陈雅终于是笑了,抬头对王氏道,“谢谢王姨,姨你也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恩,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比陈雅她阿爷是要强,自己当心。”王氏点点头,领着陈雅走了。
陈雅走了几步不望回头,见陈平还在院门口,就笑了起来,陈平抬起手挥了挥,直到陈雅母子俩转进了村屋角看不见了,陈平才关了院门,抱着盒子进了堂屋。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来琏看见木盒,问道,“不会是银子吧?”
“你怎么这么聪明?没错,这里面就是银子,要不要同我一起进屋子里面去数一数?”陈平道。
来琏哼了一声,没理陈平,继续对付着兔肉。
陈平也没落座,抱着盒子就进了东间,关上门,拨开盒子上的一个铁扣,这上面应该是上锁的,只是现在这锁是被王氏取了去。
“王姨家中还真是有钱。”盒盖打开,里面摆放着一列的银子,白灿灿的,都是银饼,直径有三四公分,陈平一一的拿出来,摆在床上。
细细的数了数,居然是有十二个之多。
“有钱,真有钱。”
这银饼可不是那银元币,上面一应的标记都没有,该是直接用模子熔铸成的,厚度也达到了半公分,一枚该有一两左右,十二个,那就是整整十二两。
“王姨家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银子?”能有银子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事,何况一次性这么多,看样子还是特意铸造成银饼状,就这个身家,在白土村完全能做上户,比李婶家中的家资恐怕也是不差的。
有秘密。
陈平自觉该是如此,但这种事也不好问,将银饼放回木盒中,而后是挪了柜子,掀开木板,将木盒放了进去。
正要将柜子放回原位,陈平突然是顿了顿,将木板重新又掀开,取了木盒,出了东间,进了自己的房间在床底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将木盒藏好。
做完这一切,陈平这才回到堂屋。
“小子,我昨日就没吃,现在肚子饿得紧,能不能让我吃点饭?”经过堂屋前的石臼边,万三仰着脑袋道,“还有,能不能将这黑彘从我身边牵走。”
黑彘拱着地,偶尔还会用那鼻孔对着万三碰碰,一股的味。
“等你到了牢里自然是有的饭吃。”陈平瞅了眼万三,自顾自的坐回了桌子。
一边是黑彘身上的臭味,一边是从堂屋中传来的肉香,那几个小子吃起兔肉来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狠,万三吞了两口唾沫。
“等着,等李应兴来了,你那屋里挂着的兔肉就全是我的,就这院子,我也要你吐出来。小子,你会后悔的。”仰得脖子酸痛,万三低声骂着,偏转过头,对着黑彘。
闻着这腥臭味,也好过那肉香。
吃了饭,收拾了碗筷,陈平在院子中劈了两根竹子,院子外的动静一下就大了起来。
“该是到了。”陈平赶忙去拉开了院门,顺着路望去,就瞧见一帮人正往自家院子这走来。
一辆牛车,陈元良坐在上面,牛车边上是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人,年在三四十岁,穿着一声绛色褠衣公服,除了一柄长刀,无多余的饰物。
“这人该是那李应兴了。”跟在这骑马之人身后的有几个白直,手中持着木棍,一干村人也远远的围着,陈平将院门打开了些。
骑马的人到了陈平院前,下马,瞧了眼门口恭敬站立的陈平,面无表情,而后就落在了院子中的万三身上,神色微动。
“李县尉,这就是陈孝义家,那石臼上绑缚的人是万三。”里长来东喜道。
果然就是那李应兴。
“还有一人呢?”李应兴没急着进院子,问了一句。
“是那万三的同伙刘善,因死了,就放在了村外。”两名贼盗,一死一被抓,这在县中都是同李应兴说过,来东喜问道,“要将那尸体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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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将尸体抬来,如何辨认伤口,自然是要看的。”李应兴点点头,跨进了院子里。
后面陈元良挪下了牛车,腿上的伤还未好完整,勉强能走得路。
“李县尉,尸首抬进来晦气,那又是犯了贼盗的人。”这些都还是有些顾忌的,方才陈元良也注意到自家二叔陈孝义的脸色,“不如是直接去那尸体停放的地方查看,可好?”
陈元良算不得官籍,名义上也只是一个帮闲,可毕竟有着一个二十多年县衙办公经历的外公,而且这次的租粮计帐做的也不错,李县尉想了想,点点头,便卖了一个人情。
“行,那就一同去看看。”李应兴瞧了眼院子里的万三,道,“将万三也带着。”
院子中的万三自从李应兴来后,脸上就一直带着笑,让周围一干人不明真相。村人可是知晓这万三的确犯的贼盗罪,难不成真有冤情?看着县尉到来,希望伸冤?
别说,万三还真的是伸起冤来:“冤枉啊,李县尉,你终于是来了。你再要不来,我恐怕是要让这些村民活活打死,你得替我伸冤做主,否则一切就都完了。”
陈平一直以为后世某些电视表演过于浮夸,严重扭曲了历史事件的真实表达,可看到万三那干嚎不落泪,伸冤带着威胁的词句,终于明白过来,那些电视还算是不错的,演员比万三要敬业的多。
万三话是带着深意的,要不是先前在院子里的那一番对话,陈平或许还不知道,可现在陈平如何不知晓?
一切都完了,什么完了?那自然就是万三与李应兴的合作完了。
敢威胁县尉,无怪乎万三会做出白日打劫的事来。
“不过这货也太傻了些,哪有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威胁一个从九品官员的。”就算是周围众人不知内情,李应兴心中恐怕也不会爽快,陈平注意到李应兴眼角抽了两下,有点恼怒,“难怪都督干不下去,先前还无把握,现在你就等着将牢底坐穿吧。”
“你有什么冤屈?”李应兴道,“你白日抢劫,周围人可都说是看见了,你果真是白日进山林抢劫?”
唱双簧,这两人配合的还真是默契,难怪能一直合作着,李应兴这县尉果真不是白做的,知道孰轻孰重。
“哪能啊,我不过就是进山去打猎,没成想碰到几个小子牵着我打伤的黑彘,还不肯归还,更是杀了我一个兄弟。”万三立刻就接了李应兴的话,两人一唱一和,“可怜我那兄弟死的好惨,那黑彘打来本事准备是给他娶妻用的,却死在了几个小子手中,可怜啊。”
也不知是不是渐入状态,入戏深了些,还是同那死去的刘善真的感情深厚,万三真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不多,但也算是润了下眼。
“你这是胡说,分明是你和那刘善看见我们的黑彘,想要过来夺取。那黑彘后背还落了箭,这里有捕兽夹,那黑彘是落了兽夹被我们捕到的。”来平东愤愤不平,提起四个捕兽夹,放在了李应兴的身前,“李县尉,你看,这就是那被黑彘踩坏的捕兽夹。”
四个捕兽夹,全都是扭曲变形,李应兴看了看,对万三道:“万三,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小子说得没错,那黑彘背上的箭的确是我射的。”一句话,引得李兴应的面色变了变,万三语气一变,“不过是我先伤的这黑彘,这黑彘才进了他们那捕兽夹,让他们得了便宜。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我兄弟俩人伤的猎物,最后反倒是落入了他人手中。我当然是去要,开始还好言相劝,看着这两小子穿着单薄,也可怜他们,说可以分与一半的黑彘给他们,可这两小子不仅是不同意,还趁着我们不备,将刘善杀了。”
“你胡说。”
来平东捡起地上一捕兽夹,扬起就要朝万三砸去,亏得陈平就在边上,一把将其拉住。
“不要动怒,李县尉是县长,自会给我们公道。”安抚着来平东,将捕兽夹从其手里扯出来,陈平笑着对李应兴道,“要知道万三话中的真假,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只要问清楚他是在何处看到这头黑彘,何时所伤,又是如何伤的自然能明了。”
“自然是我用箭伤的,黑彘受了伤,冲到你们的捕兽夹中,才被你们所得。”万三道。
“那黑彘腿上的伤不是因你所致?”陈平问道。
“自然不……”才说了三个字,万三看见陈平那笑意,立刻又该了口,“也是伤了那黑彘腿的。”
“伤在黑彘腿的何处?”陈平又问道。
两人一问一答,李应兴并未插话。
“这如何能知晓?慌乱中我就是一木棍打过去。”万三摇摇头。
“你确定打了一木棍?”陈平再次发问。
“肯定,我记得很清楚,就只是一木棍,我就伤了那黑彘的腿。”万三自觉陈平是在怀疑的他的力气,还强调了一下,“用力太大,那木棍还折断了。”
陈平没再说什么,而是抬头看向李应兴,能同薛雄一个地头蛇斗上这么些日子的人,眼力自然是有的。这黑彘就在眼前,不可能会看不到。
“行了,先去看看刘善的尸体。”李应兴多看了陈平两眼,摇摇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院子,到了村外的一处旷地,刘善的尸体就放在此处,到了此处,却发现早有人守候在这地方,是陈铁匠和陈二牛父子两人。
“怎么,有事没?”见陈平等人过来,陈铁匠悄然走来问了一句。
“该是无事了。”陈平笑道。
“那就好。”
真的是好了?陈平可觉得是不够的,看那李县尉的意思,肯定是要放过万三,要真是如此,自家以后恐怕就没了安宁的日子。
李应兴检查了下刘善的尸体,致命伤就是额头的那处血洞,还有一处就是右手臂的地方,有处淤青。
“这人是谁杀的?”李应兴起身,回头看向陈平。
“伤口是来平东造成的,不过我又上去敲了他一木棍,这人该是因我而死。”陈平条理清晰的道。
“行了,这事就这般,人我带回县衙,你们无事了。”李应兴倒也干脆,说着就让两个白直抬了尸体。
这边,另一白直赶忙就是去解万三身上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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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有点急,这要真是让李应兴活了稀泥,万三脱罪,以万三那性子,自家以后肯定会遭他的烦扰。
可似乎有人比陈平更急,才解了绳索,万三扭了扭手腕,道:“李县尉,这事可不能这般算了,刘善是被那两小子杀死的,不能如此放过。”
万三这是打算报复了,不过正如陈平所愿。
“我说无事就是无事。”李应兴有点恼万三,一点都不长眼,如果不是看着他还有可利用的,这一应的白直又多是万三熟识之人,才懒得过来给他照应。
万三瞧了眼陈元良,又看了看来东喜,突然是笑了,道:“李应才,你可不要忘了,你当初是如何来找我的,是如何求着我同你喝酒。你还欠着我一千文钱,现在是拿了人家的钱财,想要替他人消灾吗?”
这算是撕破脸皮了,万三也是被陈平几人弄得够呛,将李应兴的一些东西当面给抖了出来。
胆气够大,可这行为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自己挖坑埋自个的意味,陈平奇怪,这样一个家伙,李应兴是怎么忍过来的,两人还合作了这许久。
“我觉得事情也不能就这般算了。”陈平也开口道。
因着万三的话李应兴的脸色本就黑了下来,绷着脸死死的盯着万三,这要不是周边还有人,李应兴恐怕抽出刀给万三两下的心思都有。
现在陈平又来,李应兴眉头都拧到了一处。
“你们当我这一身公服白穿的吗?这盗贼之事,治安之法到底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李应兴几乎是吼出来,“万三,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敬着你是都督,为朝廷出力过,我才与你结识,为了是给六合县一方安宁,你当真我是污着你那一千文钱?”
恼怒中还能保持头脑清醒,话也并不过火,陈平感叹,能做上县尉的,果真是有点本事。
“还有你,你有何话要说?”李应兴又看向陈平,如若不是陈元良那一层的关系,李应兴犯不着管陈平。
一个中男,地未分,粮未纳,有何好说的。
“县尉平心,我只是想知晓我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陈平给李县尉行了个礼,平静的道,眼睛保持直视。
“我方才不是已说过,你是无事的。”李应兴多瞧了下陈平,待发觉这小子依旧是面色不变的与自己对视时,心中也是蹊跷。
这陈元良的堂弟还真不简单,难怪能想出那火镰的主意,这般思考着,对陈平的印象就更深了些。
“既然我是无罪的,那这抢劫伤人的贼盗该如何处置?”陈平指着万三问道,“我白土村依着六合山,享着近山的好处,先皇在时开放了山泽,让我等能时常进山猎些野物,换些钱财贴补家用,这万三白日中就敢做出抢劫财物的事,如若不严加惩治,这山中恐怕也是不再安全。”
“孝义家大儿说的没错,如果放过了这万三,那我等连进山砍柴都不便,没了柴禾,还如何生火做饭?”有村人甚是赞同陈平的说法。
靠着山,打猎倒还是其次,村中也甚少有人做这等事,可这柴禾是家中每日所需的,寻常时家中丁壮忙着,会让自家小子去捡拾些干枯树枝。
现在碰到万三这事,那可得要小心了些。
“是这么个理,万三不能放的。”
村人纷纷是点头,应和着。
“你们这分明就是胡说,那黑彘是我的,何时成了他的,分明是他在抢劫。”万三道,转身看向李应兴,“今日你也得给我一个说法,是将这小子带到县中去,还是如何,你要细细想明白。”
果然是干过都督的人,这气派,这架势,大有李应兴不同意,万三就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万三你还真是一头蠢猪,同那头黑彘有的一拼。”陈平笑了,现在这个时机该是正好的,“你方才在我院子中就说过,你伤了黑彘,木棍也折了对不对?”
黑彘是牵过来的,在来平东手中,陈平让其引着黑彘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各位乡亲看看,万三你也将眼睛睁大喽,这黑彘到底伤了几条腿?”陈平道。
那黑彘走的缓慢,前面的左腿与后面的右腿分明是有些瘸的。
“两条腿,这黑彘伤了两条腿。”有人立刻就喊道,可是还不甚明了,“这又如何?”
“方才在院子中,你没听说这万三自己说,他只伤了这黑彘一条腿。”
“那就是这万三在胡说。”
村人都看着,这万三自己落入了自己的套子中。陈平决定不给他机会,同李应兴道:“县尉,我家中还有万三与刘善的罪证,烦请李县尉随我一同回家,也好仔细说道说道。”
万三石化一般站在原地,仔细想想,自己方才似乎真的说过那么些话。再去看李应兴,正好是瞧见李县尉的瞥了过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行,我同到你家中去看看。”李应兴点头,对两个白直道,“你俩同我一起走,徐威,你在这看着尸体。”
徐威就是方才那急着给万三解绳索的的白直,被留在这村东的寒风里守着尸体。
这就是眼力界,那万三分明是惹到了李应兴,这徐威还不知收敛,当真是自找的。
白直虽是在县衙中当差,可并没有俸禄,就连那县衙里公廨田中所得,也是分不到他们的头上。
一句话,就是免费劳力。可有人的地方,只要是有交易,就会产生漏洞,就能钻空子。别看白直是在白干活,可他们私底下的权利同样是不小,抓人,看押,审问都有他们的身影,这哪一样收不到孝敬钱?
留下徐威在村东的寒风中守着刘善,李应兴与陈平等人又回了院子。
没让其他村人进院子,行礼谢过后,陈平就关紧了院门,有些事,还是人少好办些。
“你们这是想要干什么?”进了院子,万三重新又被绑了起来,他这时才注意到周围一干人似乎都与陈平有着关连。
万三看的不错,这院子里都是与陈平家中亲近的。陈元良,陈和才,陈二牛,来平东,来东喜,还有那陆兴勇与来琏。
“不干什么,我说过,不能就那般算了。”再次将万三与黑彘绑在一处,陈平给李应兴示意,“李县尉,外面风寒,我们进屋中去说如何?”
“恩。”李应兴点点头。
陈平引着李应兴进了西间,陈孝义几人本是要跟过去,被陈元良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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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西间,陈平关好门。
“李县尉不要嫌弃,家中寒碜了些,也无椅凳,你就坐在床上吧。”凳子倒也不是没有,可也是个快要散架的,陈平可不敢让李应兴坐上去,在床沿上拍了两下,“前几日刚洗过。”
房间摆设旧了些,但从陈平寒病痊愈了后,卫生倒也还好,屋子中的那股骚味淡了许多,现在也几不可闻。
李应兴四处瞅了眼,没有细瞧的心思,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说吧,让我进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自然是有事。”看李应兴该是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陈平也省去了一些麻烦,直接道,“李县尉该是知道那火镰的事吧?”
火镰李应兴并不陌生,不过要说作为挂饰的火镰,李应兴还是前些日子从陈元良白得的一个。起先还只是觉得好看,可到后来,听县丞说那一个得要千文钱,李应兴讶异得说不出话,那挂在腰带的火镰也收了起来。
整日挂在身边,又要捉那贼盗,坏损了可不好。
“听陈元良说,那火镰是你小子弄出来的?”李应兴看着陈平,“如今县中都用着那火镰,该是赚了不少的吧?”
“这还要多谢李县尉。”陈平拱拱手,见李应兴表情惊奇,便解释道,“如若李县尉不带着火镰四处走动,让他人知晓这火镰的好处,这火镰如何又卖得出去?”
这么一说,李应兴算是明白过来。心中直呼这小子果真不简单,那陈元良之所以送自己一套火镰,恐怕也是受眼前的小子指示,不是简单的送礼那般,而是为了让自己做样,好叫县中诸人知晓那火镰。
县丞与薛雄那厮,不正是如此吗?
“李县尉从李应兴那里借的一千文钱,恐怕也不是给自己使的,是给了县丞?”陈平慢慢的问道,说话很是客气,尽量不去触动李应兴。
如同这样官员结交的事,在县衙中该不是隐秘,可这明白的事却是不能说出来,引得反感不说,说不得他人还会以为你有别样的心思。
因话得罪人的事,万三的榜样就在那里,陈平可不想学了去。
“恩,你小子也聪明的很。”不过显然李应兴没将这个当回事,反而是叹了口气,道,“也不怕同你说,我与严县丞都是从外县过来,那薛雄在此地经营多年,颇有势力,阻挡我等公办。这厮是个祸害,不除不足以平民愤,我与严县丞为了一方百姓的安宁,是故才会结交。”
一通的解释,在陈平看来纯属没必要,只要知道县尉、县丞与薛雄不对付就成。
“李县尉在钱财上有些难处?”陈平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了,李应兴不可能察觉不到。
“恩,是有些难处。我来这六合县才一年余,毫无根基,又不懂经营之事,上上下下都需要钱财,职分田所得难以为继。”李应兴叹了口气,“那薛雄势大,不仅是有饭馆,家中也有私窑,家产甚是丰厚,用着这些钱货,县衙中不少衙役都为他所控。”
“李县尉所的是,仅是靠职分田所得的俸禄,的确是少了些。那些衙役又多无俸禄,目光短浅,自会被薛雄的钱财所引,可怜这一方的百姓。”陈平恭维了两句,“还得是多些如县尉县丞这样的官员才好。”
李应兴看向陈平,这还是一个中男吗?嘴上只有些许绒毛,说的话却是这般的老成,让人不敢相信。
“我愿意给李县尉一些助力。”话陈平是故意说的,李县尉不同家人,家人对自己知根知底,可这李县尉毕竟是头一次见,他最多也就是从陈元良那听了些自己的消息,陈平觉得先前的那些话不会突兀。
这时代,十五就能跟着一起参军打战荣获战功,陈平也快十二了,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会让人觉得妖异。
李应兴微微的笑着,不说话,等着陈平的下文。
“火镰售价百文,成本占有一层,我堂哥陈元良管着售卖,分去四层,我自己占有五层。”陈平淡淡的道,并无假话,既然是要合作,坦诚相待的好,“我愿意从我那五层中拿出一层来,给县尉作为活动经费。”
一层,这就是十文,李应兴这个还是会算的。至于陈平话的真假,李应兴更是心中有数,这事他也查过,那成本只多不少,陈平还是往少的说了。
这是自然,李应兴查的是他人造火镰的成本,如那薛雄,是要算上人工在内的,陈平因与陈和才熟识,这才是用十文包了人工及钢铁料。
“活动经费?”这个词李应兴未听说过,不甚明了。
“恩。”陈平点点头,“李县尉捕盗总归是要吃喝的,对那些提供盗贼线索的,也要给予一定的钱财奖励,还有那些白直,总归不能让其饿着干活,偶尔遇上冷寒天,还需置办些绵袄防寒用具,等等的这些,都是需要钱财的,这就是活动经费。”
“你这说法有意思。”李应兴笑了,算是接受了陈平的变向贿赂,“那我李应兴可就多谢你了。”
“李县尉客气,今日如不是你带人来,那万三还不知会做出何事。”陈平睁着眼瞎说。
能做出何事?一个被绑住的人,吃了一脸的寒风,同黑彘在一个石臼待了数个时辰,李应兴要再不来,可能万三就要与那黑彘圆房了。
还别说,要今日等不到李县尉,陈平还真是如此打算的,后院那处平整出来的地正合适。
“别那般客气,我看你年小,同我那二儿岁数相当,你就喊我李叔吧。”钱财能使鬼推磨,跨界都能使用的东西,跨点时间段效应也还在的,李应兴立刻就将自己与陈平的关系拉近了些。
陈平很是合适的唤了声李叔,李应才也笑着应了。
百文一层,一套火镰就平白得出十文钱来,要是再多些,这钱财还不是掉着下来?
李应兴是能权衡利弊的,自然的也就将万三抛弃掉:“你既然喊了我一声叔,那叔就不能让你亏。万三的事你放心,一应证据都在,就算是不死,在这六合县中他也是待不了的。”
死罪下就是流刑,近些的是苍梧,远点的珠崖,再远些就到了交趾,当真是千里之外。
此时自然环境还是很好的,可这对被流放的人来说却不是好事,长途奔波劳累,加上水土不服,瘴气灾害,甚至是拦路抢劫,都有可能遇上,当真是要生不能,要死不得的事。
这样的结果对万三来说不算美妙,可陈平是相当满意的。
“李叔这是为白土村做了件善事,我代白土村的乡亲多谢李叔了。”陈平起身又行了一礼,将李应兴的精神层次再次拔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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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职责之内的事。”以后世的目光看,县尉该是武职,可实际大多并不是这般情况,上县有两个县尉,自然就分管各曹工作和管缉捕工作的县尉,六合县是中县,县尉额数只有一个,自然是两手抓,能算是文武双职,这脸皮自然也就厚了些,李应兴脸色不变的接受陈平的恭维,“我这就将万三押回县衙?”
不押回去难不成还留在这里吃饭?
当然,这话陈平是不会开出口的。你既然要,那就好办,就怕你不要,只要你开口,我就能有办法将你拴住。
“还请李叔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陈平保持着礼节,不会因为一个叔就真的将李应远当成了亲戚。
“恩,去吧。”李应兴点点头。
出了门,陈平径直是到院中,找陈孝义。
见儿子出来,陈孝义立刻就跑了过去,急道:“怎的进去这般久,李县尉同你说了什么?”
“一切都好。”陈平道,“阿爷,你带去的文钱用完没?再拿些给我。”
让陈孝义带钱去县衙是为了行事方便,有钱进那县衙的门也要方便许多,效率自然就快,这是陈平后世得来的经验。
显然,在此时也是适用的。
“用了五百文钱。”从东间将袋子又提了出来,陈孝义道,“还需多少?”
“给我一千五百文。”
“怎的要如此多?”五百文给出去还是按照陈元良的意思,陈孝义心痛了许久,回来时还一直念叨着,好不容易被陈平的事冲淡了些,现在陈平一开口就是一千五百文,陈孝义觉得胸口有点闷,“是给那两个衙役?我早就是给了,每人五十文,不少了。”
“阿爷你待会再给他们五十文钱,这袋子里有多少?”五十文的确是不少,如不看往后,陈平觉得阿爷给的是够多,可陈平想的是长远关系,三个白直,也就是一百五十文,两罐都不到的乳酪,换来一丝联系,是值得的。
“这有一千五百文。”
心痛归心痛,可这钱财如能消灾,陈孝义还是舍得的。
“恩。”一千五百文,好几十斤重,不过李应兴是骑着马过来的,无妨,陈平抱起布袋,对陈和才道,“铁匠叔,你家中该是有笔墨的吧?”
陈二牛在乡学待过,家中肯定是置买过的,只是陈平不知过这般久,还在不在。
“还有的,那都是他娘给他置办的,我收了起来。”陈和才说着,“你等等,我马上就给你取来。”
方才陈平与李县尉也不知在屋中谈了些什么,出来就是要文钱,要笔墨,虽是奇怪,可几人也不敢耽搁。
“元良哥,等铁匠叔取了笔墨来,你拿着到西间里。”一千五百文钱,得有二十余斤,陈平提着有些酸,担心李应兴等得焦急,“我先去屋中。”
陈平抱着布袋进了西间,将门掩好,院子里陈孝义几人面面相觑。
“这笨蛋肯定又在干坏事。”来琏一直是未受影响的,手中刚抓了只野鸭,过来听了两句,见陈平没理自己,就拉着陈贞,“走。”
陈贞颤颤巍巍的跟着来琏,两人到了西边的茅坑,来琏将手中的小野鸭顺着陶缸滑了下去,而那陶缸中,早就是落了五六个小野鸭,正在嘎嘎的叫着,扑腾着绒毛翅膀,跳着。
可这六尺来深的陶缸,四面滑润,那小野鸭才跳起半尺高,就仰着倒下去。
“再来,再来。”陈贞拍着手,趴在陶缸边,要不是来琏拉着,陈贞可能就顺着陶缸下去,同那小野鸭一同。
过了小半刻钟,陈和才回来,手中还拿着笔墨,陈元良接了过去,由陈孝义搀扶着,在西间门外敲了两下。
“二叔,陈平方才的话没错,你还是去取些文钱,给那几个白直送去。”进门前,陈元良小声的提醒了下陈孝义,“村东的那一位也别忘了。”
“放心,我知晓的。”同文钱相比,自己儿子还是重要的,陈孝义道,“你快些进去,莫耽误了事。”
陈元良腿上的伤实则是能走动的,只是自个走要慢些,扶着墙角进屋,陈元良随手又将门关严。
“元良哥你腿还未好全,就坐在这床上。”陈平正在角落里翻找着,取出几张麻纸,又在墙角的位置捡了一块木板,放在陈元良边上,麻纸铺开,“得要麻烦元良哥你写些东西。”
拿笔墨过来,陈元良就清楚肯定是要写东西的,只是还不清楚这个堂弟具体的要做什么。
“如何写?”墨早就是研过,陈元良小心的放在一边,毛笔在上面沾了沾,而后轻轻压了数下,抬头等着陈平。
“我念你写。”陈平在等的这时间早就是思索好,直接开口道,“在黄纸的最上面写上合同两字。”
“合同?”
“没错,六合县的合字,同乡的同。”见陈元良落笔,陈平赶忙加了一句,“横着写。”
某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要做到扩散很难,而且会冒有很大的风险,可是有时候,在可控的范围内,能带来方便,还是可以尝试一番的。
陈元良点点头,写下一个合字,手腕轻抬,在合字的左边又写上一个同字。
“元良的字是很好的。”李应兴也不清楚陈平要做什么,不过脚下的那一麻袋文钱,让其能静下心来,看着陈平到底要做何事。
这句夸耀并无必要,陈元良是户曹帮闲,做的就是书写的事,作为上司的李应兴自是见过陈元良字的。
实则这些天,每日李应兴都会问上陈元良几句,倒比以往月旬见的次数加起来还要是多。
“在这里,写上甲方两字,甲乙丙丁的甲,方圆的方。”陈平指着麻纸下方,横写是改了过来,可从右往左的习惯更改起来一时还有些困难,陈平也未着急。
今日重要的是这张纸的内容,而不是书写的方式。
一刻来钟,陈元良停笔,陈平捏着麻质两侧,轻轻的吹了数下,待那上的墨迹干后,这才又细细了看了遍。
上面写着:
合同
甲方
乙方
甲方转让火镰所得一层卖价与乙方,如有分店肆,店主为甲方,其中所售卖的火镰分层数额亦实用此条款。乙方有权查看火镰计帐,却不得干涉甲方经营,分红月初结算。该分红可转让,可继承,可售卖给第三方,但需甲方同意并签字方能生效。
一份很直白的合同,字也不多,陈平看了两遍,并无问题,而后将麻纸给了李应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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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是有标点符号的,有的甚至后世也在使用,只是原本所要表示的意思却有了很大的不同。
如圈句号,在此时既可以用来隔句读,同后世的逗号与句号类似,就连写法也有几分相似。但圈句号还能用在书名下方表示那几个字是书籍名称,类似后世的书名号,也同样是能用在人名下方强调是人名。
一号多用,太容易混淆,陈平直接是将后世的一些标点照着抄过来,让陈元良加入到这一篇简单的合同中。
其实严格的来说,合同与协议虽说都算是契约,可陈平准备的这个并无违约责任,就是简单的分红证明而已,算不上合同,顶多是一个协议。
但合同听起来高大上些,这时又无严格的定义,该是无妨的。
“这合同看起来就像是一份散契。”李应兴看过后,嘀咕了两句,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这份契……合同真的是能继承?”
谁不想有个传家之物,给家中子孙留些产业,李应兴看到这下方的一行子,立刻就将这合同当做是那田地契,这可是能传家的。
“恩,能,不过要经过甲乙双方的同意,并且签字。”陈平道,“说是要双方签字,其实只需要乙方同意就成,但为了不引起纠纷,继承时还是需要另外立一份合同,内容不变,只是里面乙方可能需要改一下。”
“这甲乙方又是怎么回事?”李应兴问道,甲乙他知晓,可这甲乙方,似乎未说明具体的名字,这合同算是怎么回事?
陈平从陈元良那接过毛笔,而后拿过麻纸,在甲方前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在陈平大学时进过一个社团,毛笔字写得不如陈元良那般顺溜,甚至可能比不上此时乡学的七八岁学童,但好歹是能认识的。
陈元良在边上看着那两字,暗暗惊异,这堂弟,是何时学的字?不只是会认识,居然还能写出来。
这太奇怪了些。
“李叔你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再按上手印,就成了。”陈平指着乙方前面,那里是李应兴该签字的地方。
李应兴点点头,这事他肯定是愿意的,这可比那直接送钱来得实惠,在陈平指的地方也落下了自己的名。
把了下刀柄,露出点利刃,李应兴拇指在上面轻轻一带就破了口,也不迟疑,拇指直接是按在了麻纸上。
“该你了。”李应兴看向陈平,将刀刃送了过去。
这尼玛的,乱割手会得破伤风的,那刀上还带着暗红的污渍,陈平琢磨了下,觉得那该是人血,就更加不敢用这把刀割手。
“麻烦李叔等等,元良哥,这合同需两份,还要麻烦你照着方才的这张合同再书一份出来。”刚要出门,陈平才想着这时可没有复印的技术,合同自己得要拿上一份。
出了门,让陈安几个帮着将那公鸡抓了,陈平提着咯咯惊叫的公鸡进了西间,用短刃在鲜红的鸡冠上带了下,拇指按了按,而后落在了麻纸上。
另一份合同也书写好,李应兴与陈平两人同样是签了名,按了拇指印。
“成了,这合同我与李叔你一人一份,切莫是要弄丢了。”陈平将合同给了李应兴,“从今日算起,下月初时,李叔去元良哥中的杂货铺支取文钱就是。”
“好,好的。”李应兴将黄纸折叠好,收了起来,连着说了两个好字,“那万三肯定是要进牢房的,平侄还有何事需要李叔给你办的?尽管是说出来,都是自家人,用不着客气。”
刚认了叔侄也未说自家人,现在给了一份分红,拿到手了,立刻就成了自家人,这也太快了些吧。
不过,陈平是喜欢的,有一个县尉支持,这日子会轻松许多。
“李叔如此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侄还真的是有事需要李叔帮着一二。”陈平小心的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李应兴产生借财挟人的感觉,“其实也不是大事,还是万三这事。实话同李叔说,我进六合山捕猎时日并不多,这万三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我村中一人告诉的,并且从万三那里取了钱财。”
的确不是大事,既然是收了陈平的文钱,有了这份合同,李应兴觉得自个也该做点什么。
“这就是同谋,放不得。”李应兴提了刀,“那人现在是否还在村中,平侄可知道是谁?”
“是村中懒汉,陈瘸子。”
西间的门开了,李应兴当先出来,手中还提着一麻袋,随后就是扶着陈元良的陈平,三人表情不同。
李应兴是一脸的笑意,不注的与陈平点头低谈,陈平偶尔接上两句,转眼盯着石臼边的万三,嘴角轻勾,至于陈元良,从始至终,都是在默默的看着陈平,表情有点哀怨,有点不解。
这副场景,让院子中的陈孝义等人有些不解,不过县尉既然是笑了,那同自家大儿一同出来,该是无事了吧?
“李县尉,那铁叉就是刘善与万三带的禁物。”陈平指着院子中的铁叉道。
“恩。”李应兴瞧了眼,对两个白直道,“你们两个将这些证物都拿着,还有那黑彘身上的箭,拔下来,压着万三,随我一同去陈瘸子家。”
两个白直出县衙时就一人得了陈孝义五十文钱,方才又得了五十文,此时办起差事来自也是乐意的。
取了黑彘上的箭,拿了铁叉,拉着万三,李应兴几人就出了门,在来东喜的带领下,直接是到了陈瘸子家中,从床上将其拖了下来,绑了就走。
村东的道路上,陈平挥着手,李应兴坐在马上,马鞍边绑着一个麻袋,同样是回头应着。
“平侄快些回去,莫要感了风寒。大伙只管是放心,这万三我一定是秉公执法,让他再也不能是祸害了白土村。”
“李应兴,你这个鼠辈,你会不没的,亏我是给了你一千文钱,你居然是这样对我,那小子给了你多少文钱?我要去县令那里告你。”风中,万三嚎叫着。
“王威,将他嘴堵上。”
“你敢,往日里我是怎么对你的?”
“你也说是往日了,进了县衙,你就准备蹲大牢,吃牢饭,怎么王威你是要同他一起吗?”
王威纠结了一阵,带着歉意,从刘善身上撕了片麻布下来,塞进了万三的嘴中。
这一切,村东小山丘上的陈平看的真切,而白土村的一应村民,也是瞧得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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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草卷,李应兴的身影消失在村东的路上,呜呜的声音也是听不到,只有偶尔那么一两声的痛呼与喝骂,那是陈瘸子。
“这次是多亏了来叔。”出了这事,来东喜忙了一天,随同陈孝义去县衙,这用来运刘善尸体的牛车也是来东喜的,陈平是真心的感谢,“我知道来叔肯定是不需要钱财的,家中还有些兔肉,待会来叔拿上一只回去。”
万三事解决,这六合山还能进,野味不少,这点东西陈平家中还是给的起的。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不要那文钱?”来东喜笑道,“行了,你家中也不丰裕,那野兔自个留着补身子,再过些年,你也该是个壮劳力了。”
陈平吃饭长身子可不是为了做一个壮劳力的。
村人自散去,相熟的还与陈孝义打着招呼,说些宽心的话,顺带着夸下陈平。
寒风里,村东的小旷地上,只有一对老夫妻相拥着,匍匐在地,向着六合县的方向,不住的低声哭泣,唯一的儿子被带走了,这天似塌下来般。
来东喜虽是不要野味,可陈平不能真的不取,拦着来东喜,让来平东去家中堂屋里取了一只野兔,剥了皮的,又从陈孝义那里要了百文钱,分给了来盛与另一下涂村的乡人。
这么一趟,花去的钱财就不少。
“真是败家。”人都散去,事也得到解决,陈孝义骂了陈平一句,“你这一下散去了多少钱物?”
陈孝义先前去县衙中用五百文,后又给了那三衙役各五十文钱,陈平取了一千五百文钱给李应兴,现在给陈盛两人又是百文,一应的加起来,有两千二百五十文。
就这还不包括给来东喜打打牙祭的一只野兔。
前些天才拿回的钱,这一下就去了半,这花钱也太大手脚了些。
“有舍有得,人家帮了我们,总不能不表示些,阿爷放心,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那么些干什么。”说起来,陈平也是有点心痛的,可想一想,这事真不能节省,有什么比这更能得人心的?
现在看着人心这东西不重要,可要真遇到事时,陈平认为此时撒出去的钱肯定会起到作用,润物细无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倒是阔气,也不看看是谁成天吃着肉,还弄起了三餐来。”也就是抱怨下,让陈平长长记性,陈孝义没再多说,“那饭食还有没?”
“有的,早就是给阿爷你们留了。”陈平道,“我再去给你们热热。”
“我来,你带着妹妹玩去。”儿子无事,刘氏脸上的笑容又露了出来,“去将那床铺整理下,晚间元良就同你挤着睡。”
陈元良未走,而是留了下来。
“恩,陆叔今日也在我家歇着?”这一次陈平没向陆兴勇开口,陆应勇也未说话,但陈平态度依旧如初,还小小的调侃了一句。
“你不赶我走,我自然是留下的。”陆兴勇点点头。
陈孝义、陈元良还有陈和才父子围着桌子吃着那特意留下的饭菜,红烧兔肉,热过之后味道还在,真是香得紧。
陈平踱到院子中,捡起了弓箭,铁叉被李应兴带走作为证据,这弓箭却是留了下来,堂屋里还放着箭囊,里面摆着二十来支箭,用的也是兽皮袋。
“小子你也不亏了,这一把弓箭没有个千余文是买不下来的,还有那个鹿角扳指,也是能值些文钱的。”陆兴勇看到陈平在那里拉弓,“这弓用的桑木,比那些竹弓可是要强上许多。看见这箭头没,也是用铁打的。”
桑木弓强于竹弓,牛角弓又强于桑木弓,万三用的这把外面还用桦树皮包裹着,别看只是树皮,可这桦树皮在南方是没有的,需从辽东那边弄过来。
“弓臂上还覆着一层的桦树皮,这东西可是最好的防潮用品,其它树皮都不行。”陆应勇对这相当熟悉,随意给了陈平提了几句,“至于那鹿角扳指,戴上它箭出的会更稳,拿来,我给你试一试。”
听着稀奇,没想到就这一简单的弓箭还有这么多说法,陈平以往小的时候用家中的伞骨架也做过简易的弓箭,但显然不能与这桑木弓相比。
万三射箭时是要夺自己的性命,此时陈平却是好奇,将手中的弓箭递给了陆兴勇,又抽了根箭给他。
“鹿角扳指不拿来我如何演示?”陆兴勇道,“放心,你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无用,不会没了你的。”
就见陆兴勇将鹿角扳指套在了拇指上,双腿微微分开,扎着马步,侧着身子,弓箭、弓弦与身子在一平面上,拾取一根箭羽,搭在弓弦上,仅用戴着鹿角扳指的右手拇指拉弦,拇指与食指控制住箭尾,另外三根手指头都缩在掌心内。
弓臂的位置左手握着,得力的其实也只是左手三根手指头,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握住弓臂,拇指与食指有点像是比划打枪的那个姿势,不过是放平了虚夹住弓臂,同时左手的拇指还起着搭箭台的用处。
真正的两点一线,箭羽挨着脸颊,箭头到左手拇指一分处左右时,陆应兴戴着鹿角扳指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弓弦松动,箭飞了出去,落在了院门上,嗡嗡的颤着。
当真是入木三分。
“这力还是小了些,要是军中的角弓,还能更深些。”转了下弓臂,陆兴勇将弓箭还给陈平,见陈平神色,笑道,“想要学?”
陈平点头。
这个可比那些花把势要强,看陆兴勇的架势,就知道是个用箭的好手,有这么一个名师在,不学白不学。
“我要在这里待上几天,教教你也无妨,不过这弓箭需一定的臂力,我看你倒有在练腿力,这臂力似乎是没怎么练啊。”陆兴勇是瞧见陈平腿上绑的竹筒的,“这桑木弓的力道在三斗左右,拉是该没问题的,可要射稳,还需加大手中的力道。”
一石约是后世的的一百市斤,三斗就是三十市斤,陈平接过弓弦,拉了拉,四指握弦,能动。
“用这个试试。”陆兴勇摘下鹿角扳手,给了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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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角扳指显得有点大,套在拇指上,学着方才陆兴勇的姿势,取了一支箭。
“笨蛋就是笨蛋,你弓弦都拉不动,还想着要搭箭。”来琏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觑见陈平取箭,笑道,“这是三斗的弓,你一个拇指是拉不动的。”
陈平没理她,扎着马步,侧身,扳指压住弓弦,食指压着弓箭,而后拇指用力。
还真别说,这一个拇指用力比那四指用力要困难上许多。
“我就说你拉不动,笨蛋你还偏要试。”来琏道。
“琏娘说的没错,这三斗的弓,要用拇指来拉,得要一手平直的提着三斗的粟米。”陈平拉不开正常,陆兴勇早就料到一般,道,“不过你这姿势还是不错的,比琏娘是要强上许多。”
“哪有,他那模样就像是那鸭子一般,丑死了。”来琏不服气。
脸憋得通红,陈平腿自然就弯曲得厉害了些,没理会来琏的取笑,卯足了劲用力的拉着弦,片刻后,那弦还真的是动了,成半张的姿势,保持了数息的功夫,鹿角扳指滑动,箭飞了出去。
“哈哈,你那箭飞到天上去了。”来琏是抓着一切的机会打击着陈平,“你还是别学了,这弓箭没有数年的时间,你是掌握不了的,还不如是抓你的黑彘,要不你去我家中做庖丁也是行的。”
看着落在稻禾堆上的箭,转了转手中的鹿角扳指,陈平颇为无奈,那箭本是瞄着院门的,结果力绷得太紧,扳指又大了些,滑动开,这羽箭就射上了天。
“你手中力道还不错,有练过?”陈平才是个半大孩子,硬是用一根拇指拉来了弓弦,陆兴勇是奇怪的,除了天生力大,那就该是练过。
“恩,练了有月许。”能拉动弓弦是俯卧撑的功劳,不过也就是一次,再要陈平拉肯定是不成的,拇指现在有些酸疼,就连胳膊也是带着酸。
“你姿势是不错的,不过那箭羽贴着脸皮太紧。鹿角扳指太大了些,再有就是脚步还需窄些。”第一次射箭,陈平做的不错了,陆兴勇道,“抽空我给你做一个。”
陈平自是答谢,而后收了弓箭,放在自己的西间藏好。将陈安赶了出去,从床下方的一处隐蔽空隙里摸出了一个木盒,拿了一件单衣包好,陈平就出了门。
到了陈雅家门前,敲了两下门,门开,陈雅出来。
“平哥你无事了吧?”陈雅期盼着问道,颇为紧张。
“那是肯定的,我不是与你说过,那县尉是过来抓那坏人的吗?你看我像是坏人吗?”陈平笑着,揉了下陈雅的脑袋,往院里瞧了瞧,“王姨人呢?”
“娘在屋里。”
陈平进了门,到了堂屋,就见王氏在弄着那扇坏掉的木门,这还是昨日里损坏的。
“王姨,这门等会我让铁匠叔过来帮忙修。”木门结实,也就是门栓的位置坏了,这点活陈和才肯定是能解决的,陈平将盒子递了过去,“这盒子的文钱也没用,王姨你看看。”
这个家就剩下王氏与陈雅两人,这盒子中的银子陈平没有动,给李应兴的那些文钱就都是卖火镰得的。
“我与小雅也用不了这许多钱,这木盒你拿着,说不得以后会用上。”王氏也不再是管那木门,看着简单,但这也需要些力气,一个妇人弄起来的确是吃力。
陈平愕然,这木盒里装的可不是几十或者是百文钱,整整十二个银饼,十二两的银钱,这可不是小数。
“王姨,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陈平不禁有点怀疑,王姨是不是没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
“你这孩子,我当然知道,十二两银子,我自己放进去的,还能不知晓?”王氏笑着,继而叹了口气,“这个家如今也就是我和小雅两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小雅又年幼,当不得大任,也做不成大事,有着小许钱维持着用度就是。这银子留在我这并无多大用处,就同那石头般,还占着位置。”
说到此处,王氏又瞧了瞧陈平,眼神同刘氏并无多大不同,轻柔的道:“你则不同,一定是个干大事的人,比小雅她阿爷肯定是还要有出息。这钱就放在你那,会更有用。”
震惊了,这一番话居然是从一个梳着发髻,一个六世纪初的乡村妇人嘴中说出来,陈平真的是吃惊。
“王姨,你没事吧?”陈平有点颤抖,眼前的王姨,该不会是受了刺激才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吧?
伸着手,陈平还想着探一探王氏的额头,昨日去了娘家,这路远风寒的,王姨该不会是着了病,头脑迷糊了吧?
“你这孩子,我好的很。”陈平手触到王氏额头,王氏一惊,忙是打了下去,面颊上飞出两点红润,“你才多大,这手就不老实。”
额,陈平呆愣,瞧着王氏的变化,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拜托,我这只是纯粹的关心好不好。王姨你真的是想多了,晚辈对长辈,你都会脸红。”这话陈平也就只能在心中想想,要真是说出来,这院门王姨恐怕是不会让他进了。
其实这还真怪不得王氏,陈平十二,在后世看来自然还小,可此时十二娶妻的也不少,男女防虽说不重,可如陈平这样去触碰一个妇人的额头,真是极少的。
要不是王氏瞧着陈平年少,当真是会抄起边上的一把铁锤砸下来。
“咳咳,王姨,那个天有些凉,你莫要伤寒了。这木盒我拿回去,如若王姨何时要用,同我说就是。”场面有点尴尬,陈平抱了木盒,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陈雅家。
看着陈平出了院门,王氏笑着摇摇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陈雅,脸上的笑容又暗淡了下去。
回到家,木盒陈平还是未交给陈孝义,也未让家中其他人知晓,依旧是将盒子藏在了自己床下的那处隐蔽位置。而后去陈和才家中说了陈雅家房门的事,顺带着搬了一个木板回家,放在墙角靠着,晚间给陆兴勇做床铺用。
“你别急着弄那些,过来,我与你说个事。”才提了水,正要给黑彘清洗,院子里劈着竹片的陈孝义就同陈平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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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木桶,陈平奇怪的走了过去。
“有何事,阿爷?”
“你是不是让陈冲家的老二给你弄竹子?”陈孝义劈竹子没得说,竹竿竖起,手一扬,那刀就落下去,而后一路顺着剖开,“你怎的尽做这些事?”
原来是这个事,陈平还以为又是那文钱的事情。
“阿爷你是不知晓,陈顺偷了我套住的猎物,我这才是让他砍些竹子偿还。”陈平解释着,“一头花鹿,还有一只山鸡,全是让他一家子吃得干净。”
也不知到阿爷是从何处听来的,难不成是陈顺到自家告状?他有那个胆子?
“那也不该那般对人家,你知不知道,今日要不是他,我还不知晓你在山中碰到了万三那两人。”陈孝义稍微停顿了片刻,话倒没有先前那般严厉,“等这茅厕起来,就别让他再砍竹子了,那花鹿吃就吃了。”
陈平这么一听,就觉得是蹊跷,原来阿爷进山,是得到陈顺的告知?
“那陈顺是如何知晓万三的?”陈平问道。
“你不要多想,是他砍竹子时遇到的。而后就跑回了村子,告诉我,我这才通知村人一同进的山。”陈孝义手轻轻一拉,剩下的一截竹片顺着裂痕扯开,放在一边,“方才里长也说了,明日我就要去疏通那田渠,家中你不要闹出事,知道吗?”
“我知晓的。”陈平点头,这田渠离着家中又不远,就在村中的田地间,晚间要回来的,这有何要提醒的。
竹片陈孝义一个人弄就成,那竹竿都是切割过的,摆在了边上,陈平拿了块麻布,提着水桶,牵着黑彘到西边的茅坑边。
“没想到是陈顺,还真得是多亏了他。”虽说没有陈顺的通知,陈平自己也是绑了万三,可这份情,却不能不承受。
思忖间,就听到几声野鸭的叫声,有点吵,还集中在一处,嗡嗡的有着回音。
陈平四处瞅了瞅,目光落在了茅坑里,走了过去,就见自家那一窝的野鸭全是在陶缸中,正扑腾着往上窜,就连那一对成年野鸭也是没能幸免。
“小疯子,你给我过来。”不用想,这一定是来琏做的,陈平对着院子喊了起来。
“我没空,我在编竹子。”
“你同我说说,为何要将这野鸭丢到茅坑里去?”这茅坑都用过两次,里面还有污秽,陈平就想不通,来琏好歹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堂堂一个县公家的千金,居然是做出这样的事来。
是不是太奇葩了些?太亲民了点?
“天冷,野鸭又未穿衣物,在那缸里自是要暖和些。”隔着稻禾堆,来琏远远的回应着,有理有据。
这理由,还真是充分,陈平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如何碰到她的?”陈元良扶着墙角走了过来,靠在夯土墙上,看着陈平清洗黑彘,“你打算将这黑彘养起来?”
在这院子里待了数个时辰,又未怎么进食,这黑彘是老实了许多,不过黑彘脖子上套着的几根绳索陈平也并未取下来,系在了一边围墙的木桩上。
麻布卷了些水,直接是从黑彘的后背开始,用力的擦洗着,上面的泥渍很多,同黑彘的鬃毛纠结在一处,陈平小心的抠下来:“她从家中跑了出来,也是该我倒霉,县城那般大,居然是让她瞧见,就一路跟到家中。”
“恩,这倒是有趣。”陈元良笑了笑,风从北面来,并无遮挡,还是有点冷的,“家中那火炕你是瞧见了的吧?真是不错,现在冷风吹着,还很是怀念的。”
怀念?这才多久,也才半天的时间行不?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情。
“你腿上伤也未好利索,怎的就去了县衙。”陈平端起木盆,给黑彘淋上水,问道,“是不是有好事?”
“那是我在县衙中受到重用,这才是带着伤公办。”
“你就一个帮闲,那也能叫是公办?”
“只要是为朝廷办差,那就是公办。”
“这般说来,那岂不是很多人都是公办?比如那修路,架桥,修葺官邸的丁壮。”陈平抬着杠,见陈元良说不出话来,这才是道,“堂哥,你岁数也不小了。在县衙中干了许久,抄誊的计帐文书也该是有些的,这用词可得是讲究些。”
好么,你这才多大,居然是教训起我来。陈元良失笑,从墙壁上抠了些泥土下来,扔了过去:“几日不见,你这口才是越发的好了。”
“承蒙堂哥夸奖,不敢当不敢当。”拧了下麻布,陈平搓了下手,这不用温水还真是有点冻手,“那方法如何?”
“你知道?”陈元良问了一句,继而道,“我这几天去县衙中帮闲,的确是因为你教于我的那个计帐方法。我整理的是白土村与下涂村的计帐,比他人用的时间是要少上一半,且更是明了。二叔到县衙时,我已是处理完手中的事,县令也看了我的计帐。”
县令是一县之长,从七品上阶,比县尉与县丞要大的多,更是那流外官不能比的。一个白身,县令会亲自点着要看陈元良的计帐,这已是说明不简单。
“有戏?”陈平又问了一句。
这个堂弟不只是手巧,心思也是敏捷的,陈元良感叹了几句,露出谦逊的笑容:“县令说是会将我的名薄送于尚书省。”
“名薄送于尚书省?”陈平念着,回忆着,半晌后,方才是明白过来。
陈元良此时勉强是能算上州县胥吏,往品级上靠,同那白直倒无多大区别,只是一个干的是体力活,一个干的是脑力活。入选流外官并不是由尚书吏部补授,同样是不能入流。
不过州县可以通过本州量其所堪,送尚书省,参加流外选,是有可能充为流外官的。
其实也就是一个推荐信的意思,县中推荐人员上去,那吏部不认识人,又不会派人过来查看,自是通过名薄来了解,这名薄又是县令所书。
既然是推荐,那名薄上会将陈元良写差吗?
“恭喜元良哥,终于是能堂堂的坐在那县衙中。”陈平是由衷的祝福,那计帐真没白费。
“哪里哪里,这事还未准,说不得会有变故。”陈元良摆摆手,可陈平分明是见到他一张嘴都要咧开。
装,你还真是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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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流外同流内隔着一道沟,普通胥吏与流外又隔着一道坎,迈过了这道坎,身份就变得不同。从临时工一跃就成了合同工,地位高了些,这工资待遇也会跟着涨,开始是纯帮闲,入了流外,至少是还有些公廨田可以享着分配。
“元良哥,在薛雄眼中,你也算是县尉那一方的人了吧?”陈平突然是转了话题问道。
陈元良沉吟,叹了口气,道:“这薛雄我虽是看不惯,可县尉这一方我也不想参与,他们斗他们的,我只要是能在县衙中谋个职位,也就成了。”
黑彘背上的那支箭进去了分许,周围有些血,陈平清洗的幅度小了些,对着院子里的陈安喊了声,让其端些热水过来。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那外祖父的意思?”陈平问道,“你现在就算是不想掺和进去,恐怕那薛雄也会认为你是李应兴的人。”
“为何?”
“这不难知晓,你请那李应兴吃了几次饭,又送了火镰给他。这事薛雄该是知道的,就凭这一点,他一定会将你定为李应兴一伙,再有一点,元良哥你不会忘了,你本身就是在户曹下帮闲,直属上司就是县尉。”陈安抱着一陶罐过来,扭着身子,似乎是有点烫,陈平赶忙是过去,接过了陶罐,往木桶中添加了些热水。
试了试水温,稍微有点烫,对这黑彘该是无影响的,皮粗肉厚的,烫些正好是能杀杀菌。
“一头黑彘,也让你整的这般干净。”陈元良摇摇头,觉得这样侍候一头黑彘没必要,“你别忘了,我上面还有户曹曹佐,还有主簿,那薛雄就是主簿,这才是我的上司。”
“可你那外祖父该是中立的,两不想帮,这么些年,在县衙中他也是如此过来的吧?至于薛雄,元良哥你也说过,看不惯他为人,那自然是与他交集不多,剩下的也就是李应兴。恐怕在县衙中,你是听李应兴的才对。”陈平一一分析着,笑了下,瞧了眼陈元良,“元良哥,你是在投资。”
“投资?”堂弟嘴中总是冒出这么些奇怪的词,陈元良大概是知道了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又把握不住。
“恩,意思就是说你看到支持李应兴会获得大的好处。”陈平解释着,“就像我给李应兴的分红,一个火镰十文钱,而且无年限的限制,只要我还在卖火镰,李应兴有后,这钱就会一直给他。”
“是不是有点多?”没年限,数天百余套的火镰卖出,那就是一千文钱,陈元良开始还以为陈平是暂缓之策,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打算一直如此。
这是将文钱往外送,有些不值当吧。
“不多,一点都不多。有了这么一个关系,元良哥你想想,要是我在这县衙总再开上几家分店,那李应兴会不会帮忙照看一二?”只是火镰而已,分店开始,放上一个位置摆着火镰,其它的地方依旧是能售卖不同的物品,陈平觉得这个买卖实在是很划算。
“他在这县衙中,也就还只有两年左右的时间而已。”州县长官三年一迁转,胥吏四年迁转,陈元良以为陈平不清楚,提醒着,“李应兴是要走的,你该如何?”
“你说的是迁转问题?”陈平道,“这个其实问题不大,元良哥你不要小看了民心,有了这个,李应兴在这县尉上能待得更久。”
以民望留任,这在隋朝也不是没有过,陈平记得看过这么一个人,因为在官任上造福百姓,深得民心,为此这个县令本该是迁转的,却受到百姓的阻拦,纷纷上书要求其继续留任。
这事发生在杨坚时期,而且得到了同意,杨坚才死没多久,杨广又看重脸面,这样的事他想来也是乐见的。
“再则,不是还有元良哥你吗?要向前看,不想做大官的胥吏不是一个好胥吏。”陈平道,“待会还得要麻烦元良哥你再多写几份合同,就照给李应兴那份那般。”
写字对陈平来说并无多大问题,可是那字迹真的是太丑了些,现在陈元良在,又写的一手的好字,自是要找他。
“这个无多大问题。不过你要写这些合同干什么?”陈元良问道,这不会又是要给谁散钱吧?
陈元良自认为自己偶尔请县衙中的帮闲吃上一顿,喝点小酒,就已是够奢侈大方的了,可现在与这堂弟相比,还真的是差了些。
“到时你就知道了。”木盆里的清水成了浑浊的一片,还带着一股味,陈平从北面那围墙的空隙里倒了出去。
黑彘洗干净,鬃毛上带着水,这后院的围墙也还未做起来,陈平将黑彘牵到院子中的石臼上再次绑好。将落入陶缸的一干野鸭捞了出来。
拱着地的黑彘,奔跑兴奋的野鸭,围着母鸡打转的小花,这都是资本,再想想自己床底下的那木盒,陈平心竟然是有点颤抖起来。
“千万是不能满足,这还不够,还得继续。只有扎住了根,才能在大风中屹立不倒,才能挺过隋末的起义狂潮,数不定还能分一杯羹。”陈平提醒着自己,不能忘,这看似安逸的生活,埋伏在下面的可是岩浆,只要刺激下,就可能会喷发出来。
从李婶家中买了些青菜,晚间的时候陈平家中照例是又炒了兔肉,加上三样青菜,也算得上是丰盛了,都是刘氏做的,陈平在边上看着,添些柴禾,偶尔指导一下。
“二婶你这要是能在县衙中开个饭馆,肯定是不错的,想来一日该能收个百多文钱。”陈元良再次感叹着刘氏的厨艺。
“一个妇人家,如何能做得了庖丁。”刘氏抬眼看了下陈孝义
,“哪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一日就能赚到百文钱。”
“那还是往少了说的。”二婶的神色落在陈元良严重,自是明白什么意思,这个家说到底是二叔陈孝义做主,得看陈孝义的意思。
当然,陈元良也就这么一提,倒没真的往心中去。
这边正吃着,院子外又响了敲门声,这一天事倒是挺多的。
“该是陈顺到了。”今天一天未见着人,此时过来的,肯定是陈顺,陈安出去开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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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正是陈顺,与几个弟弟妹妹,拖着竹子。竹子去了枝叶,用草绳绑缚在一处,有十数根,提的麻袋里也装满了枯草败叶。
“好香。”
陈顺身边,年龄较小的,比陈安大上两三岁的一个男孩吸了下鼻子,瞅着院中,目光落在堂屋中。
堂屋口,小花正对付着一块骨头,未长硬的牙齿摩擦着兔骨头,也只能是尝尝味。来琏撕下一块兔肉,丢了过去,正抬头,瞧见陈平看来,得意了扬了扬手中的兔肉。
“进来吧,将竹子放在那稻禾堆边。”陈平道,“麻袋给我,我再去屋中给你拿一个。”
走了两步,陈平回头对陈顺道:“顺子,你跟我一同进来。”
陈顺年纪是要比陈平大的,可陈平这一声顺子叫得很自然,陈顺放了竹子,也很听从的跟了过去,不知道什么事。
从堂屋里拿了个碗,陈平夹了十数块兔肉,特意是挑了几块兔子大腿上的肉,给了陈顺:“吃完了记得将碗送回来。”
肉上冒着油滋,香味飘着,陈顺没接,只是奇怪的看着陈平,吞了几口唾沫。他那两个弟弟与一个妹妹早就是跑了过来,在陈顺身边,仰着脑袋,眼睛瞪大。
“今日多亏了你,干得不错。”陈平知道陈顺为何不要,解释了一句,“从明日起,你从那山中弄来竹子,我给你付工钱。”
原来是这个,陈顺这下才放下心来,接过陈平的陶碗,撑开麻袋,将碗中的兔肉全都是倒了上去。
“漏了,漏了。”陈顺家的老三,八九岁的陈四弟见那油从麻袋缝隙中滴出来,赶忙是用手托住,还不忘的将手指探入嘴中,“真香。”
“别抢,回去分着吃,给阿爷和娘留几块。”陈顺一人给了一块,就将兔肉包了起来,却没急着走,沉默了片刻,道,“明日真的是一根竹子一文钱吗?”
还以为是何事,这点自然是真的,陈平点头,确定道:“对的,一根竹子一文钱,不过是要如同你方才拖进来的这般粗细,竹子太小,即便是你拿到院子中来,我也是不要的。”
得到确定的答案,陈顺领着弟弟妹妹高兴的走了。
吃过晚饭,陈孝义在院中继续劈着那竹片,来琏带着小娘陈贞满院子的跑,陈平拉着陈安到院中。
劈竹子陈平帮不了多大的忙,这锯竹子的事陈平还是可以搭把手的,合着陈安,将陈顺送来的竹子锯成了先前那般的长短。
“阿兄,明日早晨吃什么?还是面条吗?”陈安踩着竹子,建议着,“那有些豚肉,可以放进去。”
瘦肉面条?这倒是不错,可陈平却想弄点别的。
“明日不吃面条,弄蒸饼吃。”陈平道。
“蒸饼?”
“恩,就是蒸饼。”陈平点头,馒头,这东西陈平倒是会弄,有现成的面粉,和好面,发酵一晚上,明日揉成团,放蒸笼中一摆就是。
不过家中似乎也没有蒸笼。
“太好了,阿兄你真好。”陈安跳起来,跑到陈平身边,学着陈贞的模样,抱住了陈平的腿。
“一边去,待会你去旺财家问问,有没有饴糖,买些过来。”陈平道,“文钱问阿爷要。”
“你真是会弄那蒸饼?”陈孝义早就听到,“要那饴糖干什么?”
蒸笼用这现成的竹子就行,这馒头虽然仅是用那面粉也行,可那样实在没什么味道,往里面加些饴糖就更可口。
“那样味道会更好,阿爷你明日就去田渠上,蒸饼也是可以带去的,加些饴糖,能补充些体力,干活不会那般疲乏。”要仅说是味道,陈平知道阿爷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只能是从其它方面着手,“阿爷你是家中壮劳力,这营养最是重要,千万是不能落下,万是寒病了,可就不好。”
营养陈平一直是在提,陈孝义勉强能懂得点,不就是吃好些吗?
“你嘴馋也能找出这么多理由,等将那钱用完了,我看你还能吃什么。”陈孝义扫了眼面前的陈安,“找你娘去,我这里没钱。”
这就是同意了,陈安忙是跑到堂屋,寻刘氏,取了文钱,陈安就奔出了院子。
“阿爷,你会做那蒸笼吗?”陈平问着。
其实蒸馒头的用具可以很简单,就用一片片的竹子,下面用木片固定,做成铁锅的大小,蒸的时候上面铺上一层干净的麻布,放上面团就行。
可那毕竟是要用到大锅,柴禾用度有点大,并不划算。
“行的。”陈孝义淡淡的点了下头,继续劈着竹片,这挖田渠得要二十天,白日就没时间弄这些了,那茅厕得早些盖起来。
“得要是这样的,中间是一层的竹篾编织起来,不用那般密,两旁围起来,也是用上竹片,要编织的密集些。”陈平说着,手中比划起来,“就堂屋中那口小锅般大就成。”
“阿爷,你知晓了吗?”
“恩。”陈孝义点了下头。
“不能大了,也不能是太小了,那锅中是要放水的。”陈平觉得有必要再说清楚些,别万一是做了却不能用。
陈孝义突然是抄起手中的竹片,扬了起来:“这般多话,你阿爷还没有那般蠢,这蒸笼有何难的。”
陈平逃了开,这脾气也忒大了些吧?
“你这孩子,那芦苇顶都是你阿爷自个一人编织起来的。放心好了,你阿爷编织的手艺在村中也是有名气的。”刘氏笑了笑,“家中土地不多时,也编织过些物件去那县市中摆卖。”
原来如此,这下陈平就放心了,不过现在家中的土地何曾多过,就现在这十亩多地,真不能算多,位置又不好。
在堂屋中洗干净了陶罐,兑水后陈平就开始和面。后世的陈平家境同样是不富裕,逢年过节买点面,除了包饺子,就是蒸点包子。
要想这做出的包子松软可口,就得用酵母,此时又无现成的酵母卖,就只能是利用自然发酵。
一晚上的时间也是足够的。
和好面,陈平就取了两张干净的麻布,盖在了陶缸中的面团上,往上面又撒了些面粉,将陶缸搬到了阴凉处,等到明日早时,这面就该发好,蒸上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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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从哪里学的?”陈元良自家也蒸过蒸饼,可那都是陈妈在弄,见陈平将陶缸中的面挪到角落中,有些奇怪,“这面放子那角落是为何?”
“发酵。”陈平道,见陈元良还是一脸的迷糊,估摸着他对这些也不了解,“放一晚上,这面就更蓬松,蒸饼会松软些。你家中该是有做过的,你不知道?”
陈元良摇摇头,道;“这些都是陈妈在弄,一个男人,哪能做这事。”
庖丁那女人做不得,现在男人又做不成,这还真是怪了。不过陈平明白堂哥陈元良的意思,这大概就是同后世大学毕业出来摆猪肉摊般,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掉脸面。
“我可没上过乡学,比不得元良哥你。”陈平打趣道,“我就喜欢弄这些。”
养殖,餐饮这两样,无论是在哪个朝代,都是致富的好路子,尤其是此时,更是能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简单,掌握些许技术,就能够成事,保险又实际。
面放好,等着就是,陈平看到陈元良手中拿的纸张:“合同都写好了?”
“恩,照着你说的,都写好了。”
四张合同,一式两份,其中两张与李应兴那一份相同,分出的都是一层的利润,是给陈二牛准备的,还有两份分层数是四,这个是要与陈元良签订的。
“元良哥你在四层的那份上签上你的字。”亲兄弟明算账,钱财方面的东西,要是没李应兴这个事,还可以往后拖拖,可现在既然是给了李应兴,陈元良与正好一同办了就是,免得日后纠纷,陈平道,“我去弄点血。”
与陈安,来琏几个在院子中跑了阵,围住了公鸡,陈平借了点鸡冠血,签了字后按了手印。
“嘎嘎”
才撒手,公鸡就扇着翅膀,一路连窜带飞的,上了稻禾堆上,摆着脑袋,显得有些激愤。
“你这实则是没必要。”虽然是签了字,可陈元良并不如何高兴,“那李应兴是外人,你可如此做,可你我堂兄弟,你这是生分了些。”
看陈元良那神态,还真的是有些生气。
“堂哥,这事是为我们好。你真当真在这县城中就只卖火镰?等往后我们要开那饭馆,或是做些车马商贾之事,总会有人参与进来,有这么一个凭证,你我也是好说话。”陈平道,“这事不能马虎,即便是你我没了那坟冢中,这凭证流传下去,也可让子孙后代少些纷争,不是很好的事吗?”
“子孙,你小子,你现在才多大,就想着那般久远的事?”几个字,让陈元良笑了起来,道,“行,就按照你的来,你说如何就如何。”
一个火镰还不满足,要开饭馆,还有那车马,照着堂弟陈平这意思,恐怕是了不得的大事。看着去平铺木板的陈平,陈元良觉得自己那几岁算是白长了,居然是不如这才十一二岁的堂弟看的远。
从陈和才家中借来的木板有五尺来宽,窄了些,但勉强也是够了,两头摆上石头,木板上垫着絮,边上放了个陶罐,里面添了些木柴,等睡前点上就是。
关上门,在这冬日里,勉强也还是可以的。
“陆叔,你试试,要是不行,你晚间就与我三人挤在一处就是。”铺好了床铺,陈平对陆兴勇道,“这冬日里,四人在一起,也是暖和的。”
现在家中人一多,床铺就不够用,就连房间也是稍显不足的。来个客人,要是夏日还成,随处铺上一层凉席就是,可这冬日里就显得有些尴尬。
“不如是将王姨那文钱挪来用用,等那火镰赚了,再还?”这一刻,陈平想到了王姨硬是推过来的银钱,这念头太强烈了些,不过陈平还是将其按了下去。
那银钱,还是
堂屋里,陶罐中的火点了起来,来琏依旧是去了陈雅家中,本是要拉着陈平的,可王氏回来了,陈平说什么也不会再过去。
借着堂屋中的篝火,陈平取了弓箭,在院子里,对着稻禾堆练习着。
“你这弓弦都拉不动,这般练是无用处的。”陈平持弓有两刻来钟,陆兴勇从屋里走了出来,“戴上这个。”
给陈平的是一个木扳指,简单,套上后,刚合适,倒也不刺肉,内里摩得很是光滑。
“纸上谈兵终究是浅的,我以往从未是摸过弓箭,这弓弦力虽是大了些,但经常拉上一拉,就算是无用,至少也是能对这弓箭熟悉些。”两刻钟,陈平也就是拉了十数下,中间间隔有点长。
胳膊带着酸,比那俯卧撑居然还是要强烈,这弓箭果真不是谁都能玩的。可这好歹也算是远程武器了,练练终究是没坏处,权当是跑步俯卧撑之外的加练。
“恩,你这般说也无错。”陆兴勇若有所思,点点头,坐在石臼上,看着陈平,偶尔指点两下。
院中,陈孝义收了竹片,明日还得早起,这夜间得早些休息。
“将这竹编弄到茅厕那围起来。”
“好的。”陈平应了声。
放了弓箭,同陈孝义一同是抬着竹编,将先前女厕面的围墙给合上。顺带着将中间那一层也隔离上,男女厕也算是成了,明日空闲时再给这茅厕盖上一层顶,将周围的稍微修正翻,新茅厕也算是能竣工了。
在墙角的位置,顶着夜晚的冷气,陈平洗了澡。按陈平自己的想法,是想用井水的,毕竟现在身体素质也算是提了起来,用点凉水该是问题不大。
可刘氏硬是没同意,烧了热水,还给陈平兑好,手摸上去都有些发烫。
洗澡换衣,进了西间,手酸软的,这俯卧撑恐怕得隔些日子再做,平躺在床上,让陈安压着自己的腿,陈平双手抱头,做着仰卧起坐。
“你不会是想要进那军府吧?”见陈平这般练,陈元良有些担心,“虽说现时日朝廷并无用兵,军府卫士也能是免除徭役和赋税,可毕竟是危险。”
“我就只是锻炼下,元良哥你也可以试试,这对身体是有好处。”陈平笑道,“我这才多大?十一二的年纪,就算是要入那卫府,恐怕也得等上十来年。再则,我也没那个心,好好赚那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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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这般说,陈元良仔细一想,还真是那般。
“你说话办事不同以往,才这么些天,变化太大,要不是知道你真的是只有十一岁,谁能相信你这般做不是为了去军府?”军府人员才操练,这是陈元良的印象。
先入为主就是这般,怪就怪在陈平表现得太过稳重,几件事物处理得都很妥当,又是一个有主意的人,陈元良这才会往更深的方面想,不同于一般少年的方向去琢磨。
“你真是多心了。”又做了一个,陈平感到身上微微有了些汗,便停了下来,转头道,“元良哥,那泥匠能不能明日便让他过来。”
“你家中也想要做上炕?”陈元良缩了下身子,就这般合着衣服,久不动弹,的确是有些凉,“的确是需要一个,还真是有些凉。明日回了县城,我叫人来便是。”
陈平点点头,让陈安继续压着腿,又做了几组仰卧起坐,感觉到腰部有些酸疼时,这才是躺下,三人合着絮被,缩在一处,睡了。
清晨时,陈平早早的起来,生物钟早就是成型,那公鸡还未打鸣,陈平就小心的掀开被子,给陈安与陈元良两人掖了被角后,蹑手蹑脚的出了西间。
打水洗脸,弄好后,陈平轻轻的开了堂屋的门,发现陆兴勇居然也是醒着,正坐在木板上。
“冷?”陈平看了眼陶缸,那里面还是有火的,上面也有几根新添的柴禾,屋子里还算是暖和。
这也就是放在陆兴勇的身上,要是他人,肯定不会如此,这一晚上用去的柴禾赶得上白日的用度。
“习惯了,都是这般时辰醒来,再要入睡却是困难。”陆兴勇摇摇头,低声道,“你呢?”
年纪大些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容易早醒,再闭上眼也难以入眠。这点陈平表示理解,这个同朝代无关,身体机能就是如此,难以改变。
“当然是和面。”这刚好是有火光,正好是能看清楚陶缸里的面团,比昨日是要鼓上不少,陈平手指按了按,面团凹陷下去,并未起来,知道这面是发好了。
揪起一团面,面团中已成蜂窝状,有许多的小空洞,细小,刚是合适,这个程度的面做出来的馒头不会发酸,倒也不用再额外的加碱进行中和。
擦拭了案板,放在桌子上,陈平轻柔着面团,将其搓成长条状,然后下剂子,约莫着拳头大小一个,一两多的量。
一连是下了十多个的剂子,摆满了案板,陈平这才是捡起一个剂子,擀成圆片,而后取了昨日陈安从李婶家中买回的饴糖,挑了些放在中间,再又将其包好。
“陆叔,还得是要麻烦你将那蒸笼拿出去洗上一洗。”蒸笼有三个,大小刚好是能对上那小锅,陈平没同陆兴勇客气。
“行的。”陆兴勇拿了那蒸笼,就去院外打水洗蒸笼。
要说这做饭食陆兴勇或许是不会,可这清理的工作,倒是很快,也是仔细的很。
实则这蒸笼也是干净的,用凉水冲洗下,带走那灰渍就行。
等陆兴勇拿着蒸笼进了堂屋,陈平已是升起了火,那锅中也放了水。
“再要如何做?”陆兴勇从未是觉得做饭食也能这般有趣,将蒸笼给了陈平,“看你这般做,倒是觉得这庖丁之事也甚是看得。”
一个蒸笼上能摆上七八个馒头,当然,现在加了饴糖馅,用包子来称呼要更贴切些。将两个蒸笼摆满,陈平倒没急着往那锅上放,又将特意留下的那团豚肉给切了,裹进了面团中。
三层的蒸笼,总归是要特别些,要真是做成馒头,什么馅都不放,陈平自个觉得吃起来并无多大味道。
“等上两刻来钟,这也就能吃了。”水是沸腾了起来,陈平将蒸笼一一的放了上去,刚合适,看来阿爷并没有吹嘘,在编织上面,当真还是不错的。
有这门手艺,完全是能有更大的发展啊,非得是守着那土地,陈平都觉得有些不值当。
时间还早,陈平取了弓箭,在堂屋口又练了起来,箭头缠裹着一层破布,倒也不用怕误伤了人。
依旧是对着那稻禾堆,陈平一下下的拉着弓弦。戴着木扳指的拇指拉弦,就算是费力,陈平也为改用四指的方式,良好的习惯需要从开头培养,这点陈平是有体会的。
待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东间门打开,陈孝义走了出来,看到那蒸笼冒着白气,过去瞧了瞧。
“还需等上一刻钟这蒸饼才能熟。”陈平提醒着,放回了弓箭。
“我就是看看,哪是要吃?”陈孝义道,取了洗漱用具,倒了些热水,到井边。
那手都快要掀开蒸笼盖,还不想吃?陈平过去,扇了扇白气,别说,这闻着还真是挺香的,带着一股甜味,白面特有的香气。
“你这还需多久?别那好端端的面粉全让是糟蹋了。”洗漱过后,陈孝义扛了铁锸,走了两步,回头对陈平道,“我瞧他人这蒸饼也就是一刻钟,你怎的需要这般久,看看,别是坏了吧?”
你何时看到他人蒸饼的?陈平倒是想要问一问,阿爷那副模样,陈平如何会不知晓是何缘故。
“该是好了的。阿爷你稍等,带上几个蒸饼去,免得是饿着。”陈平掀开最上一层的蒸笼盖,一团白气立刻就喷了出来,带着热,透着香。
陈平手指头在上面按了下,很有弹性,熟了。
“阿爷你尝一个看看。”陈平取了上面一个肉包子,给了陈孝义,“还有些烫。”
这蒸开的包子有掌心大小,虽说不算太白,可也未见黄,说明这酸碱还是比较适中的。
陈孝义吹了两口气,就猛的咬了下去。
这一口有些大,几点肉汁出来,落在了地上,陈孝义慌忙是用手去接,同昨日陈顺家弟弟陈四弟的模样倒是有几分相似。
“烫。”这才刚出蒸笼的包子,那肉汁自然是烫的很,陈孝义才用手接,立刻就喊了起来,可瞧见儿子正看来,立刻又顿住,“你怎的将那豚肉放了进去,有你这般吃蒸饼的吗?”
“这是肉蒸饼。”陈平忍着笑,道,“那下面还有用饴糖做馅的糖蒸饼,我给阿爷你再取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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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蒸笼,取了三个糖包,又再拿了一个肉包,陈平取了个陶碗装着,给了陈孝义。
“阿爷你陶碗就带着去,午时给你送饭,也能用上的。”包子烫手,又无好的容器装着,只能是用陶碗,陈平递了过去,“那水沟里的水也别喝。”
“话真是多,别如你娘般。我这不是都带着竹筒的?”陈孝义取了陶碗,端着,提了提腰间的绳索,上面系着根麻绳,另一头吊着个竹筒,里面装着温水。
咬着包子,吸溜着肉沫,陈孝义出了门,往村子外走去。
“陆叔你也尝尝。”时辰还早,蒸笼陈平也未取出来,小灶内还有着余火,等陈安几人起来时,正好是温的,能吃上。
带上堂屋门,陈平取了两个竹筒,给腿上绑着,咬着包子,晨跑锻炼,手中还提着几个捕兽夹,这是陈和才新打出来的,有十个。
“今日又是去那山中取捕兽夹?”陆兴勇随着陈平,一同沿着村路跑着,舔了下手指头上的糖渍,“有你这捕兽夹,山中的猎物恐怕是要光了。”
捕兽夹叮叮撞击着,雾依旧是有的,陈平高抬着腿,回道:“没有这般厉害,这就是瞎碰,等下了雪,恐怕也就只能是捕些兔子、花鹿之类的。”
西边的田地里摆着二穗稻的稻禾,田地都是未翻的,狭窄的一块块的,与北边东边田地比不得。
“靠着这田地,恐怕也是才勉强过活。你说白土村这西边就是山,山中这般多的猎物,怎么就没人想着要进山?”陆兴勇问道。
打猎的确是个好办法,可这东西长久不了,不是每日进山都能有收获,如陈平这般,也只是因着下捕兽夹没多久,等过些时日,这边上的猎物恐怕也是难捕到的了。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这真要是一窝的过来,别说是山中的猎物,恐怕那树皮也会所剩无几。
陈平再次庆幸这里是江南,否则在那河南关陇等地,周围哪能看到这样的山,山中哪还有猎物?
“田地就是他们的依靠,对他们来说,这打猎终究是下业。”农民对土地的感情,从古到今,甚至往后再推个一千五百年,都是如此,陈平很能理解,“如若不给他们看到实际的好处,恐怕是不会捕猎。”
“你家中堂屋里挂的兔肉,昨日才牵回去的黑彘难道他们没看见?”陆兴勇问道。
对这个问题,陆兴勇居然是也有了兴趣,看陈平能怎么说。
陈平摇摇头,道:“这还远远不够,除非是让他们看到文钱,或者是将他们逼迫到失去土地的地步,他们轻易是不会离开的。况且,这山中又有猛兽,万一是伤着了,那一家子恐怕也是艰难了。”
这就如同后世一般,倒不是他们不愿意赚钱,只是从思想的深处考虑,田地中能产出稻谷等粮食来,守着土地,至少是不用挨饿,平稳。离了这土地,谁能保证不挨饿?
实则就是一句话,拿在双手中的,才是可靠的。
故土难离,倒不是真的离不开,只是人多是安于现状的,除非是忍耐不住,腹中无食,基本的生都得不到保障,这才是会想其它的途径。
那铁锸犁柄握在手里,这就是踏实,这就是安心,比那打猎,甚至是经商,要可靠得多。
“就如村中李婶家,在县城中开了饭馆,家中还养了那么多的牲畜,按理来说,就这两样收入的文钱,就算是不种那地,也是可以的。可她家中田地却是不少,村中几户人家田地也是被其贱价买了去。”陈平道。
两人说着,这就到了山腰,陈平照例又是取下了竹筒,同等着的来平东点点头,三人一同沿着山路进了林子。
“这可不一定,田地所产甚多,比那商贾之事也不差。”陆兴勇道,“就我所知,来公府中的半数所得,都是从那田租中得来。”
“那是因为来公家中田地多,且那田中耕种的多是田奴,甚至是有家奴。成本低,自然收益就大。可白土村不同,其实也不只是白土村,大多数的人,拥有的土地不多,且是自耕自种,这又是限制了土地的开垦。一个土地量,一个是人力,也就是成本,这两项就让靠土地为生的人难成为那资产丰裕之户。”陈平道,脑中突然是想起一个人来,“陆叔你该是知晓李德林的吧?”
李德林这家伙是个官二代,或者说是官三代也行,祖父为湖州户曹从事,属于州曹佐,父亲为太学博士,后又为镇远将军
。都是在东魏谋职。
从其父祖辈的官职来看,偏向文职,这就无怪乎李德林能“年数岁,诵左思《蜀都赋》,十余日便度”,这可不是诗词歌赋,全文有一万三千余字,几岁的年纪就能背下来,说明了其记忆力的强悍,陈平是自愧不如的。
有了这个天生自带的神技,再加上家庭的熏染,李德林很快就遍读了古籍、阴阳、物候等书,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学贯古今。
这是名。
其父亲去世的时候,李德林只有十六岁,大冬日的,其一个人驾着灵舆,将父亲的身体带回故乡安葬。
这是孝。
有了名,有了孝,并且是传了出去,李德林祖辈虽说是官职不显,可他自己却是成功的造势,获得朝廷权贵的赏识,偶尔出入府邸,出出建议什么的,不爽了就辞职回家。等到周武帝灭齐时,更是说平齐的好处只在于得到李德林。
想想,就这么一句话,李德林还不是立刻火了起来?就如那庆丰包子一般,陈平有时就羡慕,他自个就怎的没这么好的命。
至此之后,一路高升,等到杨坚夺了外甥的位置,代周为隋时,李德林为内史令。
内史令是个什么东西?内史省的一把手,内史省就是唐时的中书省,当然,在杨坚刚登基那会,内史省有两个一把手,一个是令,还有一个是监。
不过这权力已经是相当的大了。
可惜的是,这从龙功臣下场与杨坚时代其他的多数功臣一般,并不怎么美妙。李德林要了叛人高阿那肱在集市的八十块店铺,用来抵偿杨坚本来要给他的王谦宅子,这本该是给李德林的宅子,被独孤皇后给了她的舅舅。
开皇九年,有人告李德林侵占民地,这店铺本该是农民的产业。这个事本不大,只要仔细查当时的文薄,总能搞清楚缘由。
可惜的是,李德林得罪了高颖和苏威,这下就该他倒霉,杨坚甚至是不听李德林的解释,认定是李德林的错。虽然没有马上惩办他,可嫌恶的种子却是埋了下来,从此之后不再信任李德林。
“此店收利如食千户。”陈平讲完李德林的事后,默默的念道,“这就是商业的魅力,比在这土地中刨食,可是要来的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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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那么多,陈平想要强调的其实就是商业。
因着这样那样的缘故,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对商业并不重视,认为商贾之人是动乱的源泉。
原因有两点,其一就是从事商贾会让土地荒废,粮食减产,其二就是商贾要走县窜州,不容易管理。
这两点都能理解,粮食减产,百姓吃不饱,就会流动就食,形成流民,滋事的情况会加深,最后演变成暴乱。商贾流动性太大,会引发户籍管理、人口控制之类的问题。
可理解归理解,也不是不能解决,提高耕种收割效率,创造新的农器具都是可以的。
以提高亩产和节省人力的方式来处理,就可以得到部分解决,加之增收商贾之税,既控制了门槛,又能为朝廷带来收入。
很好的一件事,只是很少有人看到,或许是有人看到,但传统的土地观念作祟,并不想进行推广,更不会提。
“农民离了地终究不是好事,有了这几亩的田地,至少不会饿着。你所说的店肆,虽能获得巨利,终究是那取巧之势,不能作为常态。”陆兴勇摇摇头,“朝廷所需的是粮食,商贾之事会动了朝廷的根基。”
陈平笑笑,没接口,说这个不过也就是随便提上一提,倒不是真的为了说服陆兴勇。
“陆叔你说的也不假,可惜的是这江南之地太过狭窄,人口又多。一户才分得十数亩的田地,甚至是更少。”到了溪边,来平东去取捕兽夹,陈平自己撑开一个,寻了一处地,下好,拍了下土地,瞧了眼溪流山的山峰,“要不是这处六合山,可能每户家中还能分得更多些。”
“我瞧你家中也算的上是中户之产了,分了多少田地?”陆兴勇问道。
“不多,也才十亩而已。”陈平道,“就这么些,也才是勉强度日。你说的中户,那也就是家中的房屋而已,就土地来看,比村中的一些下户都是不如的。”
“十亩,的确是少了些。”陆兴勇点点头,看了眼陈平,突然是笑了,道,“你小子有何种心思,别藏着了,同我说说,就冲着你今日这蒸饼,只要不是太难,我可以帮着你办一办。”
“那就多谢陆叔了。”陈平道,“其实也无多大的事,只是想着陆叔能不能同县令说上一声,来年分这田地时,对我家照看一二。”
来护儿这棵大树是相当安全的,陈平倒不怕中间出意外,直到是江都之难,来护儿还受着杨广的重用,为宇文化及等人所杀,死在了江都,算得上是殉职。
“你方才不也说了,这地窄人多,这哪还有田地分?”陆兴勇没拒绝,但也没立刻答应,缓缓道,“这授田地,也该是从下户开始。”
“确实如此,可以我家中的资产来看,也算不得中户。倒也不指望能分得肥田,只要是有,哪怕这山中尚未开垦的贫地,也是行的。”陈平道,回得也比较客气,按理说该是贫地多分,肥地少分,可现在的问题是无田可分,不找点关系,还真不好办。
那省去的住宿费,可有一两的银钱,不是白推出去的。
“既是如此,我帮你说一说,也是无妨的。不过你当真是要这未开垦的山林贫地也行?”土地是用来种粮食的,这未开垦的山地,就只能种些杂草,陆兴勇不知陈平到底如何算的,“这可长不出粮食来。”
“无妨,就算种些草料,喂食家中那黑彘野鸭也是好的。”陈平不挑,只要是有,就行。
将手中的捕兽夹下完,捕获的几只野兔让来平东带回去,陈平挂着两只山鸡,重新是套上竹筒,又跑着回了村。
才进屋,就看见陈安抓着两个包子,坐在堂屋口,在那啃着,一手一个,一边是肉馅,一边是糖馅,左一口,右一口。
“你今日怎的起这么早?”陈平将山鸡绑了腿,系在石臼上。
往日这个时候,陈安还是躺着的。
“我要不起早,这蒸饼全都是让你给吃了。”陈安道,“还给陈雅姐送去。”
“那是阿爷拿去了,他今日要去修那田渠,不得多拿几个?”陈安这么一提,陈平想起来,得要给陈雅和王姨拿几个过去尝尝,“你慢些吃,那糖不能吃多了,小心着牙齿里长虫子。”
“阿兄你说谎,分明是不想给我吃。”陈安见陈平往陶碗里放着蒸饼,立刻就过去,盯着,“陈雅姐她吃不了这般多,少拿两个。”
看你这小气样,这陶碗里总共也才放了两个而已,还少拿两个,那就吃空碗?
“吃快些,给你陈雅姐送去。”陈平催了陈安一句,见这货又往手里拿了一个包子,看了眼他那鼓起来的肚子,道,“早餐少吃些,你午间还要不要吃饭?”
“午间时再说。”陈安猛的咬了一口,“我吃了。”
这德行,又没人抢,摇摇头,摊上这么一个弟弟,还真是有点脑疼,这灵光的脑袋硬是不用在正经的地方,要不将其丢到乡学里去?
“小安子,你想要去那乡学吗?”陈平问道。
虽说陈平自个偶尔有空也会给陈安上点课,可那终究是从思想方面出发,就这识字上,陈平自己都不见得所有的都认识,写就更加的困难,自是谈不上教了。
“不去。”陈安摇头,两口下去,现在吃得慢了许多,还打了个嗝,“阿兄,你早间还未吃吧?这半个蒸饼给你。”
这才咬了几口,陈平看了眼包子的馅,那一团带着糖的,全是被陈安扣了出去,两边的牙齿印上还有点唾沫,黏糊糊的,晶莹透亮,还真是倒胃口。
“留着,午时你再吃。”陈平道,“你看你,在家中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挣钱给你上乡学,以后当上了大官,那不是可以骑着白马了吗?”
“当了大官就有白马?”陈安收了包子,“待会我给二牛送去,他肯定要。”
这点陈平倒是相信,不过将这去了馅的包子拿去,还带着口水,怎么看都有点不地道。
“那是肯定的,你也看见了小疯子的白马,她阿爷就是做官的,这才能给她买一匹白马。”家中还是有个识字的比较好,且陈平自觉不能让陈安成为一个文盲,做官不指望,可读书识字这一点还是有必要的,乡学是个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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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抓起了碗,那是给陈雅送去的。
“那阿兄你做官就是。”陈安出了院门。
你妹的,这是打算做个兄二代吗?
“我也没那个本事,不能如李德林那般过目不忘,也没有麦铁杖那般强悍,还真就只能是个做农民,就是做个小本生意的料。”心中哀嚎着,陈平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太高看自己了。
等着享自己的福?那陈平他自己找谁享福去?
这般成日的供着,还真是培了这么一个惫懒的脾气来,可千万别学了那陈瘸子。
“不行,一定是要想办法将其送到乡学中去,给夫子管一管,受受教总归是有些好处的。”陈平想着。
吃过包子,陈元良一个人回了县城,县衙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且又是流外选的头上,不能在外多待,得要趁着这股劲,多走动走动。
送陈元良出了村子,扶着其上了牛车,陈平再提醒了下泥匠的事,看着陈元良车消失在路头,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家中还有一些事要处理,那黑彘总绑在石臼上也不是个事,后院的那几处漏洞得争取着补起来。
“你们几个,都过来,帮着忙。”回了院子,来琏,陈安,陈二牛,还有陈雅都在,陈平喊着几人,“将那竹子削尖了,补了后院的几个窟窿。”
几人忙活着,虽是慢,但好在暂时也就那几处,要不了多少的竹子,全且先是用着,等来年手头有了余钱,再换上夯土的,或者是砖石的,都是可以的。
“小安子,去堂屋里拿些麻绳过来。”竹子订下了泥土中,现在也不用担心那野鸭会跑出院子,剩下的两处地方还需用上些竹子,就能做成竹门,夜间将这野鸭放进去,院前就会显得干净些,陈平细细琢磨规划着。
现时来说,还算是太平,民风多也是淳朴的,村中偷盗的,恐也不多。就那懒汉陈瘸子,也是入了县衙牢房,想要出来恐也是不容易的。
陈平这边正帮着绳索,过半人高的围墙后,两人慢慢的走了过来,身上麻布袍洗得发白。
“孝义他大儿,能同你说个事吗?”一男一女,发髻灰白,五十余岁,入老的年纪,老妇开了口,那眼睛还是肿的。
这老妇是自村中的人,陈瘸子的老母,身旁的是她家老伴,也是一个老实木讷的农民,风尘仆仆,一身的疲惫,看两人的样子,才刚从村东路回来。
“有何事,大娘?”两老人该是大清早的就去了县衙,陈平不用猜也知晓两人过来是为了何事。
“你能不能放我儿出来?在那牢中,他受不得,可怜那皮肉,都开了。”老妇说了两句,就哭了出来,昨日儿子才被带走,一晚两口子都是未睡,摸着黑到了县衙,见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儿子,当真是心疼。
边上的老汉也跟着默默的流泪,一双眼浑浊得厉害,佝偻着腰背,搀扶着老妇的胳膊,抬着袖口,轻轻的擦拭着眼角。
“大娘,你该是知晓,你那儿子犯了法,李县尉逮他到牢中,你在这同我求情是无用的。放心,他顶多就是个伙同的罪状,该不会杀头的。”陈瘸子这人不得点教训,哪里会改变,伙同的罪状也不会轻,李应兴恐怕也不会让其好过。
只是这才进牢房将人给打了,看这模样,似乎还是挺严重的。那个合同的效力,还真是不错。
“就是不会杀头,那恐怕也是要流放到外乡,听那牢头说,说不准还得是发配为戍卒,那是要动兵的,可怜我那儿,三十好几的人,还未娶着妻子,就要这般去了。”老妇停了两下,才说完,想到儿子要离开,可能要遭受的罪,立刻又是哭了出来,“大侄子,你就发发好心,让那李县尉放了我家儿子吧。我老两口,给你做奴仆都行。”
说着,老妇就跪了下来,颤巍巍的磕了两个头。
“可他毕竟是犯了事,这要放回来,万一他又将那贼盗引来怎么办?”屋角几个村人都看着,陈平可不敢真的承受长辈的跪拜,赶忙是翻出了围墙,去拉老妇的手,“大娘,你起来,我一个晚辈,怎能受的住,村人都看着呢。”
不孝不敬,这可是道德上的亏损,严重的可会判刑,同对错无关,这关乎着一个人在他人眼中的形象,白土村就是陈平的根,陈平可不想给村人留下跋扈不尊老的印象。
“我听那牢头说了,只要你去同县尉说声,我儿就能回来。你要是不同意,我今日就跪在这里不起来,让我这一身老骨头同我儿一同去了吧。”老妇倒不壮实,可这铁了心的跪在地上,埋着脑袋,不住的往泥土上撞着,当真是有了死的心思,陈平拉不动。
边上老汉见了,同样也是跟着缓缓的跪下来。
“这陈孝义家大儿做的也太过了些,两个长辈都是跪了下来,不像话。”看戏总少不了李婶,站在墙角,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不忘给碎叨两句,“那陈瘸子虽是懒,可这进了牢房,当真是没命出来。他这是要将人往死里弄啊,照我看来,那李县尉恐也不是个好东西,肯定是得了陈孝义家的好处,这才是抓了陈瘸子。”
放你娘的屁,陈平真是想要一口水吐过去,要那曲辕犁的时候一口一个侄子,现在就成了小子。
按压着力争的怒气,陈平见拉不起两老人来,周围村人也跟着越聚集越多,干脆也是跪了下去。
“大娘,根叔,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是我要你们儿子的命,是他要我的性命啊。那万三亲口说的,陈瘸子受了万三的几百文钱,将村中的虚实全都是给了万三。哪家有存娘,哪家有鸡鸭牲畜,哪家藏着钱物,那都是清清楚楚的,我在山中遇到万三,那也是陈瘸子告的。”陈平声音嘶哑,放在腿侧的手指头猛的拧了两下肉,带着哭腔,“要不是顺子,我就死在那林子里,连着尸体都落不到。我不怕死,可我要是走了,你让我阿爷如何?我娘又该怎么办?”
“就大娘,根叔家有儿子,难道我就不是爷娘生的?我要真出事,你让我爷娘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儿子出来?”陈平说着,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原本是演的,这下真的是落下伤心的眼泪,衣襟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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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老一少,对跪着,哭得伤心。
“这陈家小子,倒是机灵。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只可怜那陈瘸子,倒是进了牢房,恐怕是要掉上一层皮,说不准要发到那偏远之地。听说那里毒虫多,林深茂密的,还有着毒气,那人都是不吃粮食的。”李婶又絮叨了起来。
周围几个村妇听着奇怪。
“这不吃粮食,那吃什么?”
“吃人。”李婶颇有点成就感,这也是从自家那老头处听来的,开着饭馆,见识总能多些,偶尔这么一些消息,都是村人未曾听说的。
看着几个同村妇人睁大的眼睛,吃惊的模样,李婶很是满足。
李婶向来都是嗓门大,陈瘸子爷娘自也是听到了,脸立刻就白了,这可是要比那戍卒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这要是被吃了,恐是那尸骨都找不到。
“这可不行,我就那一个儿子,不能是这般让人吃了。孝义他大儿,你不能这般做啊。”老妇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将陈平的声音压了下去。
李婶说出那番话时,陈平心绪就渐渐宁静下来,有的只是烦躁,这李婶嘴也太碎了。虽是看着无多大恶意,可其中难说没带着一份看戏的心思。
这就好比那要房子走了水,才要熄灭,这又去添加了一捆干柴,然后乐滋滋的边上看着重新燃起的火焰。
“大娘,这事不是我不办。可万一是陈瘸子放了出来,又将那贼人带到村中来,我家中无多少资产,倒是是无事,可那要是谁家养着鸡鸭,让人给偷了去,这该如何是好?”真就这般让人哭两句,就放了陈瘸子?陈平做不到,这性质不同陈顺,顺子那是偷,没伤着人,陈瘸子这就等同是抢劫,可是能要人命的。
“万不会如此,我儿在老牢中受了教,一定是不会再做出这伤害村里乡亲的事。”老妇见陈平松了口,看到了希望,忙是道,“等他回来,我一定是让他登门道歉,也会给你赔偿。”
“我家并无多少东西,倒也不担心。”陈平抬头瞧了眼那边竖起耳朵的李婶,带着担忧的语气,犹豫着道,“只是上次那万三说过,听陈瘸子的话,村中还有人家养了不少的鸡鸭,就在那河边,说是找个时机就取了,答应过与陈瘸子平分的。”
那万三肯定是出不了牢的,自也不会回来澄清,陈平不介意给他再扣上些帽子,顺带着将陈瘸子也套进去。
这么一说,屋角那站着的李婶再也是稳不住,陈平那话中的河边,这可不就是自家那一群鸭子吗?
难怪说隔着些时日总会少几只,怕也是那陈瘸子弄的吧?
人就是这般,一旦是起了怀疑,就会越来越深,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引起更多的联想,陈瘸子在村中本就不被人待见,偶有些偷摸的习惯,大家也是清楚的。
只是因着文钱不大,又多是碎小的东西,或是陶碗,或是笤帚之类的,倒也无人去说。
“说不得那几只没了踪影的鸭子就是被陈瘸子给偷了去。”前些天,李婶合着儿子陈山虎清点那鸭子,发现是少了两只,今日又听着陈平这番话,立刻就联想到了一处。
“万是不会的,大侄子你要是不信,等我儿回来,我让他跟着你,给你帮工,就是做你家奴仆也成,只要是你同县尉说上几句。”老来得知,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妇虽知道儿子有些毛病,平时也会恼上两句,可这要真判了刑,心疼得也厉害。
那是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怀胎十月生的,怎的不心痛?
“这地上凉,别是伤寒了。大娘、根叔,你们都起来,我过两日去县中,同李县尉说上一说。不过陈瘸子到底是犯了法,我不能保证李县尉会放了他。”陈平没讲话说圆,拉着两人起来,“这赔偿是要的。”
“只要是能让我儿出来,你就算要了我家那房子,我也给你。”老妇现在一心是牵挂着儿子,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
本就是闲月,经这么一闹,村中除了一些个应了徭役出去的丁壮,都围了过来,就连陈和才,居然也是放下了手中的铁匠活,站在一旁,看着。
老老少少,合计着有百十号人,倒是比昨日更是热闹些。
“平儿,都是乡亲,万不可过了。”刘氏在围墙后说着,怕儿子是要趁着要利,伤了和气,落下坏名声。
“娘,放心,我知晓的。”陈平点点头,环视了一周,这么些人,正好。
做好事是要留名的,声望也是靠人拉起来。
“我要这赔偿却不是给我的。”陈平一句话,就引得周围小声议论的人将目光落了过来,“我村中才四十户人家,在这十多里方圆的地,怕也是最小的村子。因着人少,丁壮不多,平常也是没少受那邻村的刁难,授还那土地时,更是少分上许多,总被那上涂村抢了去。”
“各位乡亲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那薛雄在上涂村?是的,这也是一个原因,可是还有一个原因,昨日的事,各位叔伯婶娘也是瞧见的。”陈平自问自答,站在人群中,环视着,眼睛从一个个村人脸上扫过,这一刻,他如同是站在工地上,面对着一个个讨薪的工人,激励着,“那万三,是军府的都督,在县衙中也是有着关系的,可结果如何?不同样是被抓进了牢房中?”
事情的真相永远不会那么尽如人意,可只要是能达到效果,稍微的隐瞒,就显得必须。
“这是为何?是因为我们团结在一起,各位乡亲站在了一处,承平着我们的请求,让李县尉深受感动,宁愿是忍受着万三的威胁,也要将他惩办。”陈平继续胡扯着,这话不怕传到李应兴的耳中,“只要各位乡亲团结了,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就是面对那蛮横的上涂村,我们也不用怕。”
“是的,是这么个理。”村中老人赞同着,“前两年,本说是要分给我家的田地,硬是让上涂村给夺了去。”
“我家也是这般,去岁那半亩的田地就让上涂村分了去,这都隔着四五里的路,抢田地居然是到了这里。”
人群义愤,显然平时就积攒了对上涂村的怨气。
“如几位叔伯长辈说的,那上涂村欺人太甚,所以我们必须是团结起来,才能不受人欺压。”陈平不能让人将这个话题拉的太远,那就偏离了自己的目的,又回过话头,“可要如何才能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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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知晓,不就是组成乡团吗?”陈和才道,“当年来公也是靠着乡团,这才是得到先帝的重用。”
来护儿以乡团起家,这点倒是不错,实际上,在隋灭陈以前,在北齐统治区及与陈接壤的地方,就有过不少乡兵组织,都是乡间大家族带领,以乡里亲缘为纽带,守护土地,或者是参加平陈战役博取功名地位。
“铁匠叔说的不差,可为何那些乡亲愿意跟着来公?”陈平道,“是因为粮食?或是为了保护妻儿?”
多是未识字进学的村人,可倒不是不明白事理,实际上,在思想方面,这些大字不识的村人更容易接受他人的理论。
不需要实际有理,只要他们听上去觉得有道理,那么就会认同。不少村人点头,看向陈平的目光变得不一样。
“这孝义家大儿,不只是能干,也是能说的,比我家小子要强。”
“那是的,也不看那曲辕犁,能想出那物件的,脑子自也不笨。倒是可惜了些,要是能去那乡学,说不得也能做个官。”
周围的村人又议论开,有人甚至是将陈平还光着屁股腚时的一件小事拿出来说道,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说明陈平有这般能耐,那从小都是有轨迹可循的。
是有着依据的。
这一点,皇帝与庶民倒是无多大区别,都是往身上贴金,当然,有时候这金不是他们自己贴的,多数情况都如陈平这般,是一帮自觉要显得看中的人与众不同,而加上去的。
那是,你要是显现不出些许的不一样,出生时没有满屋紫光,头脸上没有龙纹或是鳞片,体上没有长着三乳,怎么好心安理得的跟着你?
“这些情况自是有的,可仅有这些就够了吗?如果是来公处罚不公,奖惩不严明,谁人还愿意跟着他?”陈平说了一堆,就是为了强调这个,将矛头又对准了陈瘸子,“现在陈瘸子犯了错,告知了外人,让他人对我们村有了觊觎的心思。这就是错,是该得到惩罚的。”
“大侄子说的不错,切不可让陈瘸子回来。他平常手脚就不干净,我就说家中怎的总是少些东西,这回又是将那万三拉进村子来。”早就想插话的李婶终于是找到了合适的出口机会,常年累月的积累,给了李婶非常丰富的经验,这落石的功夫相当的醇厚,“要是让他回了村子,说不得又会往村子中带进外人。”
前后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原还是个同情者,说着陈平不近人情,片刻的功夫,就站在了村子的立场上。
心中佩服了下,陈平见陈瘸子爷娘惊得脸色又白了下去,没让李婶再说,直接是道:“李婶说的也不错,大家伙都是一个村子的,邻里之间,本就是该互相帮助。我对此是很感激的,前些日子,在王姨家中,大家伙过来抓贼,虽是一场误会,但也足以说明各位叔伯婶娘都是关心我的。”
“昨日,那万三进山要害我。多亏得是顺子机灵,发现了万三几人的行迹,这才回村通知,又是靠的各位叔伯。我才没让那万三抢了猎物,也免了被活埋进山中的遭遇。”陈平这话才说完,见身前两老人又要下跪,赶忙是扶助,“大娘、根叔,你们要是再在我这个晚辈面前下跪,陈瘸子的事我就不管了。”
陈瘸子的正名陈平是不知晓的,这么一个人,也谈不上尊重,喊上一声诨号,没觉得心中有不适。
显然,在这个问题上,陈瘸子爷娘也没注重,自家儿子什么德行,是清楚的。经陈平这一说,原是要跪的,立刻又站直了腿:“不跪,只要是你肯同那县尉说一声,什么都听你的。”
“恩,我方才也说了。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要互相帮助。可这帮助,不是说人犯了错,就可以替他掩饰。”陈平看了眼李婶,严肃的道,“也不能如李婶那般,因为一点小过,就不饶人。”
这下村人有点糊涂,那到底是要如何做?李婶更是蒙圈,原以为自己是个圈话的行手,今日怎么听陈平这一番话,倒是那不放过陈瘸子的成了自己?
“那么,应该如何去做?”没事,听不懂没关系,再来个总结就是,只要整得高大上了,才更容易糊弄人,更容易从思想上突破禁锢,让人心甘情愿的听从,陈平故意是低沉着声音,“如来公那般,只有做到奖惩分明,才能让人信服,我们才能团结在一处,叫外人欺负不了。”
这么一总结,村人立刻就明白陈平话中的重点。
奖惩分明。
是这么个理,要不是如此,那来公如今怎么能做上大官的?靠的就是团结,靠的就是奖惩分明,才没让欺负,凝聚了乡人,做了那县公。
“李婶,陈瘸子有错,但罪不在死。我现在也还好,没让万三谋去了性命。”陈平面对着李婶,淡淡了说了一句,而后朝周围众乡亲行了礼,“这还得多亏是众位乡亲。”
“哪里哪里,都是乡亲,该是如此的。”
“对对,我们去时,你也无事。”
……
这道谢话,没人会嫌多,陈平几次三番的感谢,让众位乡亲心中甜滋滋的,特别是那几位村中老人,就更是顺着胡须,在那看着陈平,不住的点头。
“看来我们村中也是要出个能人了,孝义家这小子是个能人啊。”
“那可不,以往都没看出来。这么一番大道理,都未上过乡学的人,倒是能念叨出来,不简单。”
花花轿子众人抬,人都是这般,你敬重他,他自然也会跟着尊敬你。对陈平,村中几老人还带着指点提拔的意味。
“这倒说的没错,那陈瘸子是罪不致死,到底是白土村人。得志他内人,你这说的太过了些。你那鸭子说不得是自个走失的,切不可乱说,陈瘸子那孩子虽是懒了些,心肠也不见得坏到那厉害。”
“当是如此,那鸭子在河边,说不准是有鱼将其拖了下去。”
村人对着李婶,劝着。
李婶奇怪,这一下怎么都指责起自己来?
“就是这般。”陈平心中笑着,低声道,“不过这陈瘸子放不放回来,那还是得县尉说了算。如若是放了回来,却也不能一点惩罚不做。”
“孝义他大儿,你只管是说,要房子要地,都给你。”陈瘸子爷娘再次抓住了希望,“我家中也还有着五六亩的田地,两间茅草房占着一亩的宅基地,都给你,只要是能让我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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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倒是不用,不过那田地,大娘你家中还得分出一亩来。”陈平道,“还有那陈瘸子,如若是真的放了出来,得是要在我家中干些活。”
话没那么圆满,但陈平去说,李应兴该是会买账。可从一开始,陈平就没打算让陈瘸子完完本本的出来。
受了皮肉之苦就行?
扯淡。
做了好事要让人知道,伤了自个,要让人记住代价。陈平肯去说,还是看在陈瘸子爷娘的面上,至于出来如何,那就不是仅是面子能照顾得了的。
“我说呢,孝义家小子怎么会这般好心。人家那万三差点是要了你的命,你会放了报信的陈瘸子,原来是打着他家田产的主意。”李婶在那冷静的了片刻,弯弯绕绕的脑子,就是比别的妇人好使,终于是明白先前的几番话,陈平是冲着自己来的,当下也不客气,抓着伤就要往里撒盐,“你方才说的团结,怎么转过来就要去夺人家田产?”
这灵光的头脑,放在这村子里,还真是浪费了。不过,有时候,人的脸伸过来给陈平打,还能赚几声吆喝,陈平自是不介意张个手的。
“李婶你这话可就是说错了。”陈平摇摇头,道,“我这田地要来却不是给我的,是给顺子。”
陈顺不在人群中,该是上了六合山,砍那竹子去了。
不过其父亲陈冲却是在围观的人群里,一听这话,先是惊讶,狐疑的看着陈平,片刻过后,那嘴都要咧开。
一亩的田地,量不多,一季的稻子收获也就在三小石左右,去壳才一石半的稻米,加上二穗稻,可能是有二石,二百市斤。
不多,但对陈冲这样的贫户来说,家中人口又多,这两石的稻米,也是不少的了。
“陈瘸子犯了错,那自是要赔偿的,这一亩的田地,就是惩。之所以要给顺子,那是因为顺子救了我,当然是要奖的。”陈平扫了眼李婶,看向陈瘸子爷娘,“至于让陈瘸子在我家中干活,却也不是为了让他做奴仆。而是为了对其进行改造,除去他那一身的坏毛病。”
听到不是做奴仆,陈瘸子爷娘轻轻的吐了两口浊气。
“只有这般,我才能去说动李县尉,否则,那县尉如何会相信我?这陈瘸子要是放出来,又犯了事,岂不是坏了他县尉的名声?他也是要担着责的,这还需要去同县令说。”陈平道,“当然,李婶方才那番话也是提醒了我。这拿田产来给顺子,的确是不好听,那不清楚的外人听了,还以为是我要夺人田地。”
要玩阴谋?可以,那些个宫斗剧,可不是白看的。这点绕口的东西,还不是动动嘴皮的事。
陈平皱着眉头,有点为难的看向陈瘸子爷娘:“大娘、根叔,要不就让陈瘸子在那牢房中待上些时日,就算是流放到外地,等上些时日,说不准碰上大赦,也是能回来的。”
“万做不得,就按照你说的去,那一亩的田地就给陈冲家。”老妇等不及,这大赦,还不知是要等上多少时日,她这身子骨,是等不上的,怕李婶又冒出什么话,转头就道,“这是我家中事,你莫是胡乱插口。你这人真是歹毒,总在村中闲碎言语,如今又是不想让我儿出来,安的是什么心?”
“我能有什么心?我这为了你好啊。”李婶大喊着冤枉,“那田产哪能是随便给人的。”
“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从人手中夺了他人多少的田产?那陈冲家的肥田,让你以贫地的价给买了去。”老实人发起怒来,也是能惊着人的,陈树根觑见地上一截竹条,拿起来就去赶李婶,“走,走,这是我家中事,用不着你在这说。”
李婶还真没想着这村中被唤作陈老实的人会打人,一不防备,身上就挨了两下。
“你这是干什么,打人了,打人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李婶跳着就跑开了。
“打的就是你。”陈树根扬着竹条,喘着气,见李婶跑远了,这才是停下。
“大娘,根叔,过两日,我就去县中,你们回去等着。”陈平道,“不要动怒,容易伤着身子,李婶那人还是好的。”
“没瞧见她好。”打了人,胆气一下就大了些,陈树根又甩了两下竹条,声音缓了下来,“那我就回去等着,你千万是快些。”
两人回去,村人也散开,陈平回头,却见围墙边,陈安正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就连那拇指都是竖了起来。
“阿兄,你好牛逼。”这些荤话,带上那些手势,陈安倒是能活学活用,“我好崇拜你哦。”
“小娘也是,小娘也是。”陈贞看见陈安的样子,在刘氏的怀里,也是竖起了拇指,手指还不太灵活,却是拇指与食指一同竖起来,“不对。”
看到自己指头与陈安的不一样,陈贞又伸手去掰着,留下一个拇指竖起,笑盈盈的看着陈平。
“恩,小娘的才是对的。”陈平翻过围墙,“来,香一个。”
陈贞小嘴嘟着,立刻就贴了一个,还伴随着么的一声。
“阿兄抱。”陈贞张开双手,要到陈平怀中去。
陈平笑着接了过来,抱了两下,将其放在地上:“小娘乖,自己玩。多走路,才能跑起来。”
刘氏牵着陈贞去了前院,陈安有些失落,幽怨的瞧了眼陈平,继续弄着竹子。
“你方才就是要人家的田产,还在胡说。”来琏一脸看破真相的样子,“你还拿我阿爷出来说,小心我同阿爷讲。”
“我难道说错了吗?”陈平疑惑的看着来琏,“我可没要人家的田产,那是给顺子的。”
陈平拨开来琏的胳膊,取了竹子和麻绳,在那绑着,这竹门好做,也不用劈砍,就用那六尺来长的原竹,绑缚固定住就是。
有点竹栅栏的味道。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争对李婶,估计引得人家发怒,你这人好坏。”来琏蹲下来,换了身衣裳,是碎花小襦裙,该是陈雅的。
“你好聪明。”看出来就看出来,陈平无所谓,抬头瞧了眼得意的来琏,颇为遗憾的道,“可惜我不能给你发个奖状。”
“奖状?”
“恩。”陈平点头,瞧见身边的一片草茎,拍了下脑袋,捡了起来,插在来琏的发髻上,“没有奖状,就给你配上一多小红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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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花?”
来琏打开陈平的手,摸了下脑袋,发髻上全都是碎草屑。
“对啊,我听堂哥说。县学里的夫子,会给那背诵得好的学生戴上一朵小红花,以示奖励。”陈平很认真的看着来琏。
有这回事?
来琏回头看向陆兴勇,却见陆兴勇同样是一脸的茫然。
“可你这不是小红花,是草屑。”来琏将手摊开,几点草屑飞了出去。
到了尾,陈平打了个绳结。
这一扇竹门得要绑上三行麻绳才能固定住,陈平用手比量了下,拾起麻绳又穿了起来,不忘是给来琏一个回复:“刚说你聪明,你又犯傻,我问你,现在是何时节?”
“冬日。”
“对的,冬日哪里去给你弄小红花?”麻绳有点粗,卡在了竹子之间,陈平捡了根细小的木棍,戳出了绳头,拉了拉,回头看了眼来琏,“你插着这草茎,其实也蛮合适的。”
“给你,你才合适,你这分明是在说我笨。”来琏在地上抓了一把带着泥土的杂草,全都是扔在了陈平的头上,“小红花给聪明的人,你将这草屑给我,就是说我笨。我聪明着,别以为我不知晓。”
好么,这还真是会延伸,陈平还真没有这个意思。顶多也就是拿着草屑捉弄一下而已。
“帮我扶着,我勒紧这麻绳。”陈平竖起竹门,让来琏抓紧,“站好了,我要用力了。”
麻绳得要是得力,才能绑得紧,这竹门间的空隙就会小些,也不容易松散,提醒了声,陈平就扯住露出的绳头,手上使劲。
来琏比陈平还要高上两分,力气却不如陈平,陈平这边才用上劲,来琏就往前滑了几步。
“你这早晨该是吃过那蒸饼的,这手中的力道怎么的如此弱?”陈平笑道,“你要是不成,让小安子帮着你。”
陈安正在那用竹子玩着泥巴,闻言立刻就凑了过来。
“走开。”来琏伸手就是一推,“不要你帮忙。”
可怜陈安才六岁,冷不防的趔趄着后退,靠在了围墙上,将那本是破烂的墙体又撞下几块泥来。
逞强?陈平笑了。
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对面来琏喜得赶忙是抓住了竹子,用力的回拉。
“你就这么些力?先前那次碰到你,你还背着弓,恐怕那弓箭就是给小安子,也是能拉得动的吧?”来琏才走了几步,陈平这边就又加了力,然后再一松,来琏就跌坐在地上。
简单的僵持松手游戏。
“你使诈。”来琏气得踹了下竹门,指着陈平。
“兵不厌诈。”陈平咧了下嘴,笑道,“你阿爷没有教过你吗?”
“看,你后面有飞碟。”来琏突然是睁眼瞧着陈平后方。
“哪里,哪里。”陈平紧张得喊着,脑袋却是不偏转,笑眯眯的盯着来琏。
“你怎的不回头?”来琏手中抓着一把的泥。
“因为我不笨。”
……
这边闹着,花了半个时辰将两扇竹门装好,然后是绑缚在围墙一边,做成活动的。中间隔着先前做好的印记,又立着些竹桩,分成了三间。
将黑彘牵进去,绳索套在订入地上的一个竹片上,也没给其留太大的活动范围。这黑彘才抓的,得是要养上些天才行,绳索太长,说不准夜间就让其咬断,逃了出去。
“这里是陈平家吗?”才关好竹门,搅了些稻糠给黑彘撒上,院门外就有人喊。
开了院门,门前站着三个人,一个年岁稍长,另两个似乎是学徒,年岁少小,估摸二十来岁,手中提着些工具,在几人的身后,还放着一辆牛车,车上码放着青砖。
这是陈元良请的泥浆到了。
“我就是陈平,是堂哥陈元良让你们来的吧?”陈平道,这来得倒是快,连带着青砖都想到了。
“恩。”
应了一声,见没走错门,年岁稍长的泥匠就跨进了院子:“带我去房间看看。”
看来是个实干的人。
“我听元良哥说,你姓赵,我就叫你一声赵工吧。”引着三人进了西间,陈平指着床铺的位置,“你看这做成炕是需要几日?”
赵工围着床铺转了一圈,出了门,绕着后院又看了看,见陈平年小,便道:“你家中长辈呢?”
“这事我能做主,有何问题,赵工你同我说便是。”陈平知晓赵工的意思,“文钱的事无需担心,要是赵工你不信,我现在可以取一半的文钱来,算是定金。”
“文钱的事不急,等这火炕做成再付也不迟。”赵工上下打量了下陈平,见陈平稳稳当当的,道,“你既是做的了主,那这事我同你说也一样。”
“赵工你只管是吩咐,家尊去修田渠,离去时就有吩咐,家中的事我做主。”年小就是这般麻烦,陈平解释了一句。
陈孝义出门时自没说过此话,实则这火炕的事,也是陈平独自与陈元良商量着办的。
倒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这一处得花上近一千的文钱,数目不算小,要真是先告知,陈平担心爷娘会反对。
先斩后奏,过了这个冬再说。
“恩。”赵工倒也没深究,道,“你这是一栋三室房,方才我也看了,想来你是想要在东西两间都做上火炕。”
这是自然,钱多点倒无所谓,关键是要舒适。
“赵工你说的没错,西间是我与弟弟陈安住着,东间是我爷娘在住着。如若是一日能解决,今日就先是将我那间火炕做起,也能试上一试,万不能是出了纰漏。”一天是陈平想的,按照那个量,该是有些困难的。
“一日是不成的,至少是需要三日。”果然,赵工摇摇头,道,“不过我瞧你那后院中放了黑彘,这火灶该是放在何处?”
原来是这个,陈平早就是想到。
“这是我的疏忽,忘同赵工你说明。”对于手艺人,陈平很尊敬的,他们的地位可能不高,可论起重要性,一点不亚于其它的行当,“堂屋中的火灶也是需要改动的,东西间的炕火,就从这堂屋灶塘引。”
堂屋的面积虽说不大,可只摆上一个火灶,肯定是不成问题,从火灶中引火源,也是较为方便。
做饭烧水,那热量顺着火道就能进入炕下。
怕赵工不清楚,陈平捡了一块石片,在地上画了起来。
“火灶要最好是再扩大些,做成双塘。”这是为了方便,炒菜蒸饭能同时进行,那单独起的小灶也能是拆了,陈平在地上画着,在灶台的上方,两边又各圈了一个小圈,“这两个地方,要留出位置来,好放上水罐。”
PS:这章算是昨天的吧,感冒了,睡了下,现在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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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画的图比较简洁,想要看明白很是容易。
“你这里装上两个水罐是为何?”有二十数年的经验,赵工看这图没多大问题,可不明白陈平在这地方放两个水罐是为何。
难不成是为了防止走水?可真要是如此,提上一桶水,放在火灶边就是。
这两水罐该是占不了多大的地方,也盛放不下太多的水。
真是奇怪。
“水罐自然是用来放水的。”陈平笑道,“我家与他户不同,惯用热水,只是这经常烧水不甚方便。如果是在这灶台上装两个水罐,生火做饭时,这灌进去的井水就能借着那火沸起来。”
一切为了方便,就是这么的简单。
经陈平这么一说,赵工又仔细的瞧了瞧,思索了片刻。
“行,无多大问题。”就是留两个空隙,稍微修饰番,装上水罐就成,无多大难度,赵工抬头,“那现在就开始?”
“如此最好。”陈平点头。
修火灶不是个大活,可堂屋里挨着火灶的零碎物件还是得要捡出来,腾出些地方。
去喊了陈二牛过来,陈平带着几人将堂屋里的东西搬到院子中,东西两边都留了位置,走火道。
“这里哪有黄泥?去弄些来。”腾出了位置,赵工让两个徒弟将那青砖也搬了进来,问着陈平。
此时的建筑多采用夯土,弄个模子,多些人力就能一点点的堆砌上去,就连那大兴城,同样是用的夯土结构,偶尔加上些木桩作为支撑弄起来的,就更别谈地方建筑。
砖石结构还多用于墓室,量也不多,有的墓室周边同样是用的夯土,平地起陵,的确是够寒酸的。
这般的缘故大体上有三个。
一是砖石取材不方便,费时长,你让皇帝等上五六年的时间?那你这个监工就别干了,换个人来。夯土木结构就很能节省时间,无非就是人的问题而已,皇帝缺人吗?当然不会缺。
隋时的大兴城,仅是九个月时间就建成了宫城和皇城,虽说采用的是大臣分包负责制,可这个速度,也着实惊人。
至于开皇十三年修建的仁寿宫,用时稍微长了些,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杨素为监工。
督役严急,作者多死,宫侧时闻鬼哭之声。这是史书上的记载。用人命是可以堆砌起工程进度,杨坚虽是闲死的人多,但后面照样是赏赐了杨素。
这就很能说明一个问题,连最上面的皇上都是如此的钟爱夯土结构,如此急于的有个住的地方,有个游玩的去处。你还敢采用砖石结构吗?
真是那砖石构造,这工程修建起来,恐怕皇上的半截身子都进了土。
时效取材这是其一,另外一点就是工匠的水平。不可否认,此时的工匠水平不低。如宇文恺,参与过大兴城的修建,高颖总领主要事务,宇文恺为副监,有点类似后世,主职统领全局,具体的事务却是下面的副职在办理。渭河水道的疏通也有他,同样是参与过仁寿宫的修建,这个时候他已经能挑大梁,为仁寿宫监,就连文献皇后陵墓的事情,宇文恺同样是有参与过。
杨坚死后,杨广即位,宇文恺的手艺更是得到了施展空间。东都洛阳、长城劳役、杨广巡行时的大帐,以及那观风行殿等,这些可都是大手笔。
可惜的是,多是些夯土木结构,能与砖石材料产生关连的,恐怕也就是文献皇后的陵墓了,可偏巧的是,隋陵多是平地而起,采用的又是斜坡墓道和砖砌的甬道,虽是方形砖砌墓室,可对工匠砖石方面水平的要求并不大。
还有最后一点,就是时人的思想,多讲究阴阳五行,土代表着中央,负载万物,木象征着生命。这点对帝王的口味,也不只是帝王,普通老百姓也信这个。
总结起来,这三点就是时效与取材、技术、信仰的问题。
可房屋能用夯土木结构,有些东西,还是得用砖石才好。就如眼前陈平家中堂屋里的这火灶,就得是要用上青砖。
“村东的路间就有,我去弄。”用黄土做粘合剂,有点土,但陈平知道能用,后世老家院中的那处灶房,用的就是黄泥土,便宜,省去了几千的水泥钱。
借了赵工的牛车,提了铁铲,陈平领着小安子几人,去村东取了些黄泥土,而后送到院子中来。
提水和泥,取了老灶上的铁锅和一应用具,赵工和两个徒弟就拆了旧的火灶,弄出的青砖虽是带着黑,清清却还能用。
陈平原想着是不是该画出个样图来,让赵工照着做,可才提了个头,赵工的脸色就冷了下去,那两个徒弟眼色同样不好,三人差点就要走人。
“好在也就是个火灶,要是其它对量要求高的活计,当真是个隐患。”陈平好说歹说,道了歉,这才又是留下了三人,可心中滋味却不怎么好。
三人,加着陈平等人的帮忙,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火灶也是做了出来,挨着北面的堂屋墙体,两条火道从灶塘下,顺着墙根延伸向东西二间。
面上都摸上了一层泥,平整方正,也还行。
“今日就到这,明日我再过来。”赵工收拾了一应用具,放上了牛车,同陈平说了声,赶着牛车就走了。
那脸色还有些冷淡,看来对陈平的那个提议还在介怀着。
手艺人的脾气还真是大啊。
“是不是该弄个水泥出来,让他崇拜下?”水泥配方不难,难的是煅烧条件,铁匠叔的那个块炼炉倒是可以,正巧也是有铁矿渣的,陈平想着。
至于石灰,这东西此时该是有的,陈平有印象,看过某本古医术里面,有一方中药,里面就参杂了石灰。有了石灰,加上些糯米汁,倒是也能做成土水泥。
可要将粮食如此用法,陈平估摸着还是太过奢侈了些,而且那石灰,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得到的。
“再等等看,现下黄泥配着水也勉强是能行的。”在脑中沉淀了番,陈平觉得还是不用太急,稳当些的好。
在陈和才那订了一口大铁锅和两个铁罐,陈平这才回家,帮着刘氏烧火做饭。
别说,刚起的火灶,生起火来就是快。本来陈平想着在灶塘底下留下一层,横上几根铁条,那烧尽的草木灰就能落下去,可这点也硬是让赵工给回绝了。
“你这是在弄什么?怎的成了这般?”这边饭菜刚做好,陈孝义就扛着铁锸回来,看到院子里剩下的几块青砖,还有堂屋里新起的火灶,问了声,看向陈平,“是不是你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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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和堂屋里的确是乱了些,零碎的东西也未来得及搬出来。堂屋的地上,还落着些黄泥,陈孝义放下铁锸,心情不怎么好。
这个家,到底谁在做主。怎的才出去了一日,就变成这般。
“我同元良哥商量的,他家中做了火炕,上次去县中见着,很是暖和舒适。想着家中冬日里也太冷了些,这才是让元良哥叫那工匠过来,帮着家里也做上两个。”陈平摆着碗筷,拉着陈元良一起,该是能起些作用的。
忙了一天,陈孝义也累了,放下铁锸,坐下拿起饭碗就吃了起来。
嚼了两口,回头皱眉看了看火灶,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火灶,怎的要重新做?”
比先前的火灶还大了些,陈孝义一时倒是没瞧见这火灶有两个火塘。
“以后蒸饼与那饭食就能一同备着,这火灶有两个灶塘。”刘氏坐下,帮着陈平说道,“这新灶倒是比那旧的好用些,火也是旺盛。”
“别帮着他说话,我这才离了一日。家中就弄成这般,这要是等我做完徭役回来,这房子还不得是让你娘几个全给拆了?”陈孝义瞧了眼灶台,又瞥了眼院子外的小灶,“才给你做的蒸笼,用了一次,是不是就要给丢了?”
陈平倒是想将这房子拆了重建,可惜手头还差些钱。且不是那几千文能办成的,要建,就得按照自个的想法,弄个好的。
“那是给赵工腾出位置,明日早起,也能是用上的。不过既是建了这火灶,那蒸笼还需阿爷你重新做上几个,按着这锅口的大小。”陈平道,“蒸笼大些,也能是多放几个蒸饼。”
午间未吃饭,陈孝义扒拉完一碗,肚子才填了半饱,又去盛了一碗,慢慢的吃着。
“那几个蒸饼不够?”陈平见此,问了一句,因着火灶的事,这午时倒是忘了给送饭,不过想着那几个包子该是能顶一顶的,晚间饭才好,没成想阿爷却回了来。
“你当修田渠不出力?”陈孝义道,“才做的蒸笼,就让你给丢了。还有竹子没?”
竹子是有的,饭前陈顺几个就拖了些竹子过来,足足是有三十根,除了两根实在太过细小没计算在内,陈平给了二十八文钱。
“有的,就放在稻禾堆边。不过那竹子还未锯,阿爷你晚间要用?”陈平撕了片兔肉,给陈贞喂上,回头问道,“这几日该是无雨的,那茅厕顶缓上几日无妨,阿爷你这才干活回来,该是要早些歇息。”
“我还不累。这才一天,又是修那田渠,比那耕地是要轻松。吃过了饭,你就帮着将那竹子锯成段,我来编。”陈孝义道。
呵呵
陈平对阿爷的变向早就是不见怪,听这么一说,心中也就是笑了两声,摇摇头,快速的扒拉着碗中的饭食。
堂屋是敞开的,破陶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陈平一家人是坐在屋前,帮着处理竹子,就连陈雅和来琏也是未走。
“小安子,别弄那火。”陈平对着堂屋道,“小心那竹子会炸开。”
堂屋里,陈安正将一根枯黄的竹子塞进陶缸中,见引燃了火,又取了出来,晃荡着,引得边上的陈贞追逐过去。
“谁说的?”来琏什么事都要与陈平抬下杠,见陈平如此说,自己也取了一根竹子,塞进了破陶缸中的火堆里。
等了会,那竹头起了火,来琏将那竹子取出,在陈平的身前晃了晃,见陈平缩着脖子,得意的笑了两声:“真胆小。”
噼啪
正笑着,冷不防那竹身扭曲开,发出声脆响,几点火星飞了出来,落在来琏的身上,惊得来琏叫了声,甩开了手。
“说了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陈平摇摇头,放下竹子,取了木瓢,舀了水端过去,“将手放进来。”
来琏的手背上起了两点红斑,问题不大,用凉水消消痛就好。
“起火了,起火了。”这边正端着水瓢,那面陈安兴奋的挥舞着竹子,叫了起来,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陈平还未回头,就见本是在那编着蒸笼的阿爷猛的起身,冲向了稻禾堆。
转眼瞧去,就见稻禾堆下是起了火,正向上蔓延着。
“救火。”陈平抄起水瓢就泼了过去。
陈孝义踩着火星,那稻禾晒了些天,早就是干枯,这么一引,火势反而是大了些。夜里还有些风,这火万是烧起来,整个村子说不得都得遭殃。
“用水,提水。”抱着木桶,陈平嚷着,一桶井水就倒了过去。
身子毕竟是未长成,那水全是泼在稻禾堆下,火倒是熄灭了不少,可那稻禾上面却也跟着燃了起来。正在上方眯着盹的公鸡扑腾着翅膀,鸣叫着飞了下来,落下两点羽毛。
“给我。”
拿过陈平手中的木桶,陈孝义打了水,回头泼在了稻禾堆上。
“不要全是泼在一处,分开些。”陈平脱了上衣,浸了水,扑打着余火,“小安子,将那落下的火星都给踩了。”
这你妹的,烧的可是自家的稻禾堆,还在那兴奋着,陈平真想一巴掌将陈安拍在那茅坑里去。
陆兴勇从堂屋里去了铁锸,对着稻禾堆就打去,一时火星又溅了开。
“将衣物缠上去。”那般拍打只会让空气流通得更快,别是将稻禾堆内里也引着了,陈平将衣服递了过去。
缠上衣物,里面填充着芦苇絮,这时就显现出好来。吸了水的芦苇絮,陆兴勇持着铁锸,一拍一个准,火渐渐是压住了。
散乱的稻禾,正在院子里追着火星跳的陈安,抱着陈贞站在远处的刘氏,提着木桶,浑身是湿透的陈孝义。
一场小火,引得是人心慌乱。
“这稻禾堆还得是要扒开。”陈平道,“里头有阴火。”
这般闷着肯定是不行的,万一是夜间人睡着了,这稻禾堆里还残留着火星,可真的是事大了。
“扒开。”陈孝义二话没说,当先就将那稻禾扯下。
又是忙乱了一阵,果真是发现了火星,浇了两桶水,仔细的检查一番,确定是再无阴火后,陈平一家子这才是松了气。
“你送她倆回去休息。”陈孝义脸色并不怎么好,是对来琏的,可来琏身份在那摆着,最终也只能是让陈平赶快的将其打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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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在村路上,夜风袭袭,偶有两声狗吠,三两言语在村前屋后的缝隙中穿梭。
起火这般大的事,村人想来是惊动了的。
“我方才不是有意的。”来琏突然是过来,抬着脑袋,对陈平道,“谁知道那竹子会爆裂开,我手真的是烫着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事,难怪从出了院门就不说话。这算是变向的认错?脑袋是高昂的,可那神情语气显得有些委屈。
“我看看。”这点烫伤自不会有事,可万是落下了疤痕,终究是不美,陈平握住来琏的手心,“无妨,过上几日,这红斑就会褪去。”
上面并未起水泡,就几个红点。
“我阿爷方才是着急了些,可那也不是对你的。”别说,这小手还挺柔软的,陈平见来琏还委屈着看着自己,安慰道,“你该知晓,这村子里多是些茅草房,万是那火着了起来,整个村子就都是要遭殃。这大冬日的,房子没了,你让他们睡在哪去?”
“我家县中有房子,能够住得下。”来琏道。
“这是没错,可你不也说了,那是你家的。这房子没了,不得还是要重建?哪里去那多文钱?我们都是一帮庶民,经营着土地,全村的资产合起来,恐也没有你家中多。”来琏的观念还停留在他家为基础做比较,对文钱该是无多大的概念,陈平也没细力去解释,“冬日里天气干燥,那火是玩不得的。下次注意些就是,无妨的。”
“那小安子也玩着那竹棍,你阿爷怎的没说他?”来琏道。
“等等,该是快了。”风中似乎有些声响传来,陈平还以为是旺财,可细听,却是从自家方向传来,很熟悉,“别说话,仔细听。”
来琏与陈雅都停下了脚步,狐疑的看着陈平,过了半晌,风中的声响似乎是大了些,更加的尖锐了,落入三人的耳中。
“打死你这小子,让你夜里放火。”这是陈孝义,气急败坏,听语气,手中该还是拿着什么东西。
“啊。”痛哼了声,竹条或是树枝该是抽在了陈安的身上,带着哽咽,同样是委屈,“这火又不是我放的,阿爷你不敢打那小疯子,就来揍我。”
“她是来公家女儿,我哪里敢揍。你这小子,我抽死了也无人管。”陈孝义看来是将陈安当做替罪羊,“让你玩那竹子,要不是你,那女娃能跟着?”
这倒是实话,不过陈安就会这般屈服?这家伙可是惯能转移目标的,陈平心里怎么有点堵。
“那是阿兄,阿兄说的那些话,小疯子才跟着去玩那竹子的。”果然,陈安嗓子还未长成,声音尖锐,同以往一般,将陈平推了出来,挡在身前。
陈平无语,这要是什么样的兄弟,才能干出这事来。回头瞧了下来琏,就见来琏的目光不再那般委屈,还带着一股原来如此的意味。
这下好了,这场火看来还是他自己的错。
“等着,等你阿兄回来,我照样是要打的。”陈孝义喊着,又扯出了些陈平过往的毛病,是一同的爆发开,“乡学不上,这猎物也不卖,后院整的……这火灶……”
风渐渐是大了些,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润的味道,原还能看的清的脸,立刻模糊了下来。
陈平抬头,就见那半隐的月亮已是没入了黑云中,就是那星光,也隐匿起来。
“要下雨了。”
村中听到那些话,来琏立刻摆脱了那副委屈的样子,拉着陈雅就进了院子,这才些许天的功夫,两人终于不再有那隔阂,能说上话。
说到底,也还是小孩子,想着方才握手时的心态,陈平摇摇头,心有愧疚。
“不过,此时女娃的发育还是挺早的。”陈平突然是鬼使神差了说了这么一句。
自从那个夜晚过后,陈平的激素分泌的是越来越旺盛了。这般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犯些错误。
王姨关上了院门后,陈平这才转身回家,在院门前停了那么数息的功夫,组织了下言语,这才是推开门。
陈孝义还借着那堂屋里的火光,编织着蒸笼,看那样子,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能成了,见陈平进来,陈孝义也就是抬了下眼,捏着一薄竹片,折了下,拇指压着进了边上缝隙里。
“这蒸笼做上一个就成。”陈平走了过去,阿爷这般姿态,该不会是暴风前的宁静吧,“那小的蒸笼还能用上,明日午时给阿爷你送上饭食。”
“等你送饭,我都要饿死在那田地里。”陈孝义终是开了口,道,“我看那面粉也不多了,等会你全是弄上,明日多做些那蒸饼。早时我多拿些,午时你也不用送了。”
陈安这小子端着盆热水,从角落出来,披散着头发,在边上静静的待了片刻,一幅有话说的样子。
“身子洗了,就进屋去,站在这里干什么?”陈孝义吼了声,对待自己这个小的,就没客气过。
人说人微言轻,不过这人小言也是轻的很,小娘是话还未说顺畅,这陈安自是成了那受气的对象。
“阿爷,阿兄回来了。”陈安说了句废话,似在提醒。
“我眼不瞎,看的到。”继续编织着手中的蒸笼,陈孝义没什么动静。
有点着急,陈安穿着一条小裤衩,身子上长了些肉,这些天生活的确是好,刚用温水冲的身子,倒还不冷:“那火是阿兄放的,阿爷方才你不说好揍他吗?”
这小子,是什么心态?陈平眼睛立刻就斜了过去。陈安见状,颠颠的就跑了,冲进了西间,关上房门。
“行了,别追他了。方才陆管事也同我说了,明日他就走,带上县公家的女娃。”陈孝义喊住了要冲去找陈安的陈平,道,“去将那面和了。”
明日就走?这也太快了些吧。该不会是阿爷方才同陆兴勇说了啥?不过,按照陈平对自家阿爷性子的了解,该是不会说出口的。
“怎么走的这般急?”陈平问道,这该是方才决定的,那来琏都不知晓,明日会跟着一同走吗?
“在这也住了些时日,该是回去的了。”床板上,陆兴勇半躺着,见陈平看来,笑道,“看这天,明日该是要下雨的。再不走,恐怕得是要拖上些日子。元日就是要到了,府中还有些事物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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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却是连着许久未落下雨水,今晚天色变幻,雨要是落下,没有数天,该是停歇不下来。
“晚间趁着她睡着,将她抬走?”陆兴勇想着要带来琏走,可那丫头的性子就是那般,陈平问了句。
如果是这般,那陈平现在就要去同王姨招呼声,别又闹出了前几日那般场景。
“这倒不用,明日吃了你那蒸饼,我就上路。”陆兴勇也未说用什么法子,“你那臂力还是得接着练,这功夫一日放下,以后想要拿起来就难了。等你成丁,如若是想入那军府,可以去找我,在来公面前,我倒也能说上些话。”
陈平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阿爷,看这天明日就要落下雨来,你还要去修那田渠?”家中的面粉还剩下些,老面也留着,倒不用急着发酵,明日早起揉上就是,陈平去院子里收了衣裳回来。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一片光亮刺破了黑暗,接着一声震耳的雷声炸响。
“雨不大,那田渠还是得修,本就是晚了些日子,再要是耽误下,来年田地里灌水会耽误。”这点陈孝义明白,田渠不疏通,田地里的用水就成了问题,“这些你别管,去将那面和上就好。今日里长也是吃了一个,明日多带上些。”
“里长?”陈平本以为那包子全是阿爷一人吃的,原来是分了出去,难怪那般早就饿了,“有了先前的老面,明日我早起,揉了那面粉掺进去就是,用不了先前那般久。”
这事陈孝义是一点都不清楚,见陈平如此,也带着怀疑。昨日要用上一天,今日晚间就不用了?
“别像是李婶家中的黄酒,掺了假?那蒸饼虽是用些料,吃就吃吧,别做这事,里长也帮了我家中不少。”想到这,陈孝义立刻就垮下了脸,“做人不得那般奸猾,如李婶那般是不成的。”
“阿爷你放心,我哪里会做那种事?”陈平摇头,这包子自己还是要吃的,能往里面掺和什么?
糠?
几个包子而已,陈平还不至于那般小气,怎的就被看成了奸商?
洗了个澡,才放好木盆,夜幕里雨水就砸落下来,大颗大颗的,噼啪的落在房顶上。
“小安子,将门打开。”推门才发现西间被陈安插上了门栓,陈平喊着。
等了会,里面没什么动静,反而是传来了鼾声,还挺响亮匀称的。
装,还真能装。
“你要是再不开,明日那包子可就没你的了。”风吹着雨水,从房檐外飘进来,落在身上,有些冰凉,陈平道,“快些的,别是装睡。”
包子的诱惑起了些作用,里面传来声响,陈安该是下了床,不过这门倒没立刻开。
“阿兄,我方才是为了转移阿爷的注意力。”声音有点扭捏,陈安舍不得包子,但又担心陈平揍,“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你是我亲爱的弟弟,我哪舍得揍你。”陈平笑道,“放心,我不会同阿爷那般暴力的。”
“那你发誓,你要是揍我,你就娶不到小雅姐。”陈安谈着条件。
“行,没问题。”没有任何的犹豫,陈平还举起了一只手,念叨着,“要是揍你,我就娶不到小雅。”
门终于是开了,陈安恭敬站在门内,看着陈平。
“下雨了,站在门口干什么?”陈平推开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栓,盯着陈安,“说吧,我该怎么对你。”
陈安手中还拽着一麻衣,正准备递给陈平,闻言立刻是跳到了床上,缩在角落里。
“阿兄你方才发过誓的,你要是揍我,就娶不到小雅姐。你想要如陈大眼一般吗?”陈安挥舞着手里的麻布衣,阻止陈平的靠近。
陈大眼是村中的老人,五十岁了,还未娶过妻子。人却不懒,天方亮时就去了田地,天黑时才回,陈平几次晨跑时都有遇到过。
这冬日的,也是这般勤快,当时还讶异一番。
“谁说我要揍你的?再则,我娶不了小雅,那还不是有别人吗?”陈平上了床铺,抓住了麻衣,一把将陈安带过来,“趴着。”
“为什么要我趴着?”陈安惴惴不安,可看阿兄那般模样,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平趴在床上,猛然的,陈安双手后放,捂住了臀部。
“手放开,你捂着屁股干什么?”陈平奇怪道。
“阿兄你前些天同我讲的,那些吐谷浑人都是这般,喜欢戳人的屁股。”陈安转过面庞,带着担忧,是对未知的恐惧,里面居然夹杂着好奇,“那样会不会很痛?阿兄你要轻些。”
陈平本是压着陈安腿的,听了这个,眼睛转到陈安的手掌上,那里捂住的部位,而后立刻就挪了下去,喉管有些不舒服。
“过了元日,你就去上乡学。”那故事是陈平的一个玩笑,没想到陈安这小子竟然套在自己的身上,陈平真想将陈安丢进猪圈中去,“手放在前面,现在就给我做俯卧撑。”
“我还小。”一听是这个,陈平安下心来,不过却是不情愿,“能不能等我大些了,如同阿兄你这般壮实,再做这俯卧撑?”
平日晚间没少见陈平在那做俯卧撑,陈安看着有趣,偶尔也会跟着学两下,可每次才做了三四个就趴在那,动弹不得。
“不用等,你现在就很壮实。”陈平捏了捏陈安身上的肉,“看看,这都是这些天长起来的,你这再不练练,就同旺财一般了。”
“那样也很好。”陈安道。
“很好?”陈平觉得自家这个弟弟的思想有点问题,可别是走得不寻常的路子,得矫正矫正,“晚间你是没听到他在叫?他阿爷都不让他吃东西。就那般不控制着,恐怕以后就得是横着走,上次吃的螃蟹见到没?就那般的走路。”
“你要是长成那样,我就阿爷商量着,将你捆起来,每日就给你吃上个蒸饼,不带馅的。”陈平道,“快些,从今天开始,每日你得是做上二十个俯卧撑,分五组,一次四个。”
“阿兄,为弟做不到啊。”陈安又开始叫唤起来。
“做不到也得做,你明日想不想吃蒸饼?”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陈安糊弄过去,陈平道,“晚间的事还未找你算账,手撑起来,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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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两个,陈安就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继续。”
陈安屁股抬了两下。
“我同你说个事吧。”见陈安耍赖,陈平觉得还是得从思想上更正他这种偷懒的性子,“来年朝廷要挖河渠。”
这点陈平没乱说,来年三月时,杨广会下令营建东京,与此同时也是会征发河南各郡的男女开通通济渠,派人采集木材,造龙舟、黄龙、赤舰等河船,为下江都做准备。
“同阿爷修那田渠一般?”陈安问道,对河渠与田渠之间的区别并不清楚。
“那田渠才多宽?自是不一样的。”陈平摇摇头,“村南的涂水,那河渠就如那般宽,到时说不准阿爷会被征调去服役。”
“那得给阿爷多带些吃的。”陈安有点兴奋,道,“那时我们一同去那涂水中玩水,阿爷该是不会知晓的。”
这都什么同什么,那可是会死人的河渠,陈安还是太小,不知道徭役的凶险,得,从另一方面着手吧。
“我们去戏水,那家中怎办?阿爷去挖河渠,那田地里的稻谷粮食谁来收取?”陈平道,“所以说,你现在就得是锻炼,等来年强壮了,也好帮着家中分担家务。”
其实倒不用如此,修建东京与通济渠的开挖,受影响最大的其实是河南各郡,能扯到关系的,恐也就是邗沟,可那徭役也不一定是会征发到六合县来。
就说万一是征发来,离着家近,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但同陈安说时,得将情形往严重的方向讲。
“阿兄你一人不行吗?”可惜陈平还是太小看陈安了,这家伙完全就是想做世主,哪有一点责任心,“我可以帮着照看家,二牛也行,让二牛帮着你收割稻谷。”
“那家中饭食谁做?”
“娘,娘做的也很好。”
“小娘呢?谁带着?”
“小雅姐,她很喜欢小娘,王姨也能跟着一同过来。”
好么,这分配还真是灵活,陈平彻底是放弃了。
“你今晚要是不做二十个俯卧撑,明日就别吃那蒸饼。”陈平直接是威胁,“等这火炕做好了,你就到堂屋里睡去。”
“为什么?我也要在这里睡。”
“因为这是你阿兄我赚的钱。”有钱就是硬气,陈平回答的山响,瞪着陈安,“你选吧。”
陈安头发纠成一团,思考了会,权衡了下得失,终于是撅起屁股,乖乖的做起了俯卧撑。
看来暴力解决问题也有可取之处,直接了当。
雨稀稀落落的下着,一夜未停,雷声却是响了半个时辰后渐渐落了下去。
陈平起来时,堂屋门已是开了,陆兴勇穿戴整齐,拿着一把牙刷,还有个竹筒,刚出来。
“你这东西做的不错。”陆兴勇扬了扬竹柄牙刷,上面抹了些盐,蹲在台阶上。
跑进了堂屋里,陈平将那老面取出来,而后是和了面粉,以老面作为酵母,揉进了新面中。揉好成团后,放在陶罐里,继续是用那麻布,将那剩余的一些面粉撒了上去。
还需再等等。
“我家中还有些牙刷,等会陆叔你一同带去。”陈平拍了拍手,见陆兴勇拿着牙刷进来,这才想起眼前的这人可是来护儿家奴,昨夜听阿爷的话,似乎还是个管家人物。
这可是比李应兴更好的活招牌,火镰的名头算是打开了,可这牙刷一直是半死不活的状态,眼下却是个好机会。
“那就给我拿几个。”陆兴勇也没客气,道,“要是回府用着满意,我就从你这买。”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容易,陈平想要的就是这个。
“到我大伯家中开的杂货铺去就有售卖,才十五文钱一个。”陈平道,将大伯家中的位置也是报了出来,“十字街西北面,南曲的位置。”
天阴沉着,院子中积攒着水坑,这雨天山中也是进不了的。陈平取了弓,站在堂屋口,也未用那箭,套上木扳指后,练着拇指力。
约莫估着时辰,等陈孝义起来时,陈平看了看面,发的是差不多,这才取出来,揉捏扯成一团团的剂子。
剁肉,放糖做馅,烧火蒸上,等陈孝义扛着铁锸时,包子也是熟了,三笼小的,一笼大的。
“放在这里就是,多取上几个。”穿上蓑衣,戴上箬笠,陈孝义手里拿着个布袋,给了陈平,“你娘昨日缝的。”
有了这个倒是好,省去了拿碗的麻烦,陈平用筷子夹了十多个蒸饼,放了进去,直将那不大的布袋放圆。
风呼呼的刮着,雨是小了些,陈孝义将布袋放在蓑衣下,脚上穿着双草履,裤腿也是卷起来的,赤脚踩着泥泞,缩着脑袋就出了院子。
这样的天还得是去服那徭役,陈平站在堂屋口,目光深沉。
“这要真的是挖那邗沟,征发丁壮到了六合县,情况恐怕会更糟糕的吧。”田渠的徭役都要冒雨整修,那杨广直接下令开挖疏通的邗沟,只会比这更严重,陈平有些担心。
拉了会弓弦,陈平正准备让小安子给陈雅家中送去几个包子,来琏就推来了院门,冲了进来,后面陈雅也是小步跑着,踩着院中水花四溅。
“我要吃蒸饼。”进了堂屋,来琏瞧见那蒸笼,立刻就过去掀开,“小雅,你也过来,你是要肉蒸饼,还是糖蒸饼?”
两人一手拿着一个,坐在堂屋口,看着院子中的雨水,后面陈安同样也是抓了两个,挤在一处。
“琏娘,你六兄回来了。等雨小些,你就同我回县中。”陆兴勇道。
“你不是说六兄去了洛阳吗?”来琏回头,狐疑着道,“怎的这快就回来了?”
“哦,那是我听错了,你六兄并未去,只是派了个人去。他是去那临县游玩去的,昨日让人过来传了口信,说是让你回去。”陆兴勇慢条斯理的道,“你今日要是再不回去,恐怕你六兄就要过来,回去想来是再也出不来的。”
“他上次就没想让我出来。”来琏道。
“你还真以为那些个军府卫士是没瞧见你?那是他们故意的,都是你六兄下的令。”陆兴勇看了看天,继续是道,“六郎已是给你选了皮好马,不比你原先的那匹差。雨小了,我们这就走吧。”
白土村就是这般,几天的时间,来琏也过了新奇的劲,没怎么闹,去蒸笼里抓了两个肉包,跟着陆兴勇后。
“我那衣裳就给陈雅,你得是洗了。”头上戴着箬笠,来琏蹦跳着出了院子,“我还会来的,到时我们一同去山中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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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陆兴勇背起来琏,脚步坚实的出了村子,陈平送了出去。看着那远去的人影,在朦胧的冬雨里渐行渐远,来琏不忘是回头拌着鬼脸,陈平知道,这个关系算是彻底的打下了。
“陆叔,别忘了那田地的事。”陆兴勇的身子要消失在冬雨中时,陈平手做喇叭状,大喊了声。
正走着的陆兴勇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不见表情,但想来是够吃惊的。
人之间相处,不能太过火,但也不宜太见外。陈平如此做,倒不是真的担心陆兴勇会忘记那田地的事,只是临别时感情的一点加固而已。
这边陈平正要回院子,家中唯有的两顶箬笠全都拿了出去,冬雨落在身上,真是阴冷得厉害。
可才转头,后面就传来牛哞声,两辆牛车一前一后的从村东路上缓缓驶来,牛车上码放着青砖,赵工领着两徒弟,在牛车边稳着。
三人居然是冒雨赶了来,且比昨日是多辆牛车。
“赵工,这下雨你们怎么来了?别是伤寒了,快些进院子。”这时工匠还真敬业,陈平赶忙是过去,随在赵工身边,“那火炕也不急着一两日,等雨稍停再来也是可以的。”
下雨就是这般,县中的路还夯实过,这村路却全凭脚踩出来的,浸了水就成了泥泞,牛车驶过坑坑洼洼,让人担心后面的青砖会掉下来。
扶着牛车后的插板,陈平虚推着。
“雨还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得快些是将你家中那火炕做起来,还有他家等着。”赵工解释着,裤腿上沾满了泥泞,这冒雨赶路,还牵着牛,也是吃力。
虽是穿着蓑衣,赵工身上却是落了不少的雨水。该是清晨那一阵子风雨大,沾染上的。
刚到院前,陈平就推门进去,冲堂屋里的刘氏道:“娘,赵工和两位师傅冒雨赶来了,身上落了不少的雨水,得烧些姜汤驱驱寒。”
姜家中是有的,切碎了,用些许油一抄,再加些水烧开就是。
“两位师傅,赵工,你们还未吃的吧?”蒸笼的里的包子还有些,热乎着,陈平取了六个,“先吃点蒸饼,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赵工和两个徒弟的确是未吃早饭,实际上,也没这个习惯,赶了十多里的路,当真是又冷又饿,也不客气,接了蒸饼。
“你这蒸饼不错,比那县中的还是要好吃,里面居然是还有肉。”赵工的徒弟,年龄比陈平大了几岁,十八九的模样,咬出一口肉来,忙是吞了下去,“味道真好。”
素的蒸饼就要两文钱,这加上肉,又是得贵些,平常哪里是舍得吃,就是坐着的赵工,也是吃的香甜。
“慢些,要是不够,那蒸笼里还有,只管吃就是。”火灶昨日就用过,也是看着赵工带着两徒弟忙活辛苦,火灶做的不错,陈平道,“在我家中做工,这饭食自是要包的,后面几日,赵工只管是早来。”
赵工,赵贵喝了口姜汤,嚼着蒸饼,温热的姜水入了口,顺着喉咙进入肺腑中,热气散开,舒坦了许多,闻言却是认真的看着眼前的陈平。
“你这话可是当真?家中父母知晓?”做工包吃,赵贵有遇到过,可那也只是包一顿而已,偶遇到那精细的人家户主,还得是从工钱中扣出去,一顿六个蒸饼,得要好几十文钱,“这蒸饼却是不便宜吧?”
“无妨,家中事我儿说了也算的。”边上刘氏又舀了些姜汤,给三人添上,笑着道,“几位只管是吃着。”
这下就奇怪,看这房屋虽是不错,可毕竟是陈旧了些,算不得大户人家,居是比那资产颇丰的户主还是要阔气。
“那就多谢了。”想不通,只能归结为这户人家好,赵贵也不再耽误,将碗中的姜汤一口喝尽,除了那伤寒的担忧,招呼两个徒弟就干了起来。
这事陈平也帮不上大忙,只能是在边上偶尔递着青砖。
在西间与堂屋间的墙体上打了洞,火道从下过去,将西间清理出来,原本床铺的位置都要空出来,好让是砌上青砖。
床铺下本是有着几个破洞的,位置隐蔽,王氏给陈平的木盒就藏在那,今早也是偷偷取了出来,换了个地方。
“你这孩子,回来你阿爷又该说你。”赵工带着两个徒弟在西间忙活着,刘氏抽着空,喊住了陈平,瞧了眼西间,低声的道,“那面粉可是没了。”
陈平手中拿着木板,这才是从西间挪出来的,上面还带着裂痕,就这般,恐怕也是撑不过冬日,也无多大的用处,却正好是可以放在后院里,给那一群野鸭做个遮挡。
“那方才娘怎么那般说?”将破木板靠在墙边,陈平问道。
刘氏收拾着碗,看着陈平,道:“我不顺着你说,你怎么还能服得了人?你同娘说一说,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何?”
“娘考虑的周全,那几个蒸饼实也不值几个钱,也就买那面粉是要多话些文钱,加上那饴糖,花费总共不过六七天。”陈平道,“来年家中这房屋恐怕还是要整修整修,得需要赵工帮忙,这不得先是打好关系吗?”
面粉和饴糖是需要买的,可那肉倒不一定,豚肉没了,还有兔肉,还有那山鸡肉,都是可以的,里面再加上些青菜,放些作料,味道同样是不差。
“哪有那么些文钱。”刘氏说了一句,对儿子倒也没责怪。
处理事情,这大儿倒也是能让人放心的,花钱大方就大方,总好过那算计的日子。
雨连着下了六日,赵工带这两个徒弟早来晚归,每日是吃了蒸饼就开始干活,西间的火炕先是做好,陈孝义试了试,而后东间的火炕也跟着起来。
这期间,陈平去了一趟县里,到了大伯家中,取了火镰的钱,顺带着打听到李应兴在县里的住所,同陈元良一同是提着文钱,分了红,无多大变故的,将陈瘸子拎了出来。
“陈瘸子,同你说了多少次,那土是要夯实了,夯平整,你这还留着坑洼,如何摆上这青砖?”雨停歇了下来,堂屋里,陈平踩着黄泥地,脚尖点着地上一处凸起,冲着院子里的陈瘸子喊道,“你是不是还想去那牢房中待上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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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陈瘸子肩上横着个竹竿,两头挂着竹框,里面装着黄土,黄土从村东挖的,取的是深层的干土。
不是陈平故意刁难,只是这雨才歇,平整堂屋的地面用干些的黄土才不会黏脚。
“我这就来。”数十斤的担子,陈瘸子从娘胎出来,长了这三十数岁,还从未是受过这般苦,当然,得要除掉县中牢房里的几日才行,这般想着,脚下步子不敢停。
进了堂屋,陈瘸子放了黄泥土,取了边上的一块实木锤子,抬起来就挥舞着,夯平地面。
“好好干,表现好了,我自会去同李县尉说,你这也就不用流放到外地。”做那火炕的青砖还剩下许多,陈平稍微算了算,用来平铺堂屋里的地面该是够的,正好是领了个免费的劳力,才回来,就干了起来。
几日前去县中,陈平给李应兴送了分红的文钱后,一同是进了县里牢房。
陈瘸子在牢房的最后,阴暗潮湿,又是下了雨,整个人怏怏的,见到陈平时不住的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见到此番景象,确认了陈瘸子没有那鱼死网破的报复心思,陈平这才是领着起出了牢房。
别说,经过牢房那几天,陈瘸子果真是勤快了许多。
夯实的地面,陈平又引着陈瘸子将那青砖一块块的码放在堂屋中,虽是比不得那水泥平地,可总要好过那泥土,踩在上面也平坦。
“你看看,这不是干的很好吗?平日里怎的就那般懒散。”靠在堂屋门边,陈平盯着陈瘸子,“三十的人,还靠老父老母过活,你说你丢人不丢人?连我都比不上。”
“靠那土地也是赚不了多少的文钱。”陈瘸子一边码放着青砖,一面是说,“我人又笨,比不得平哥你,不靠着父母,还能靠谁?”
“你好歹也是成丁了,这要是放在秦朝,朝廷那是逼着你单独立户,你就是那一家之主。就算那土地赚不了多少的文钱,至少也是能养活自己。”陈平道,“想想大娘,根叔,本是入老享福的日子,却是因为你,还要下那田地中去,日出日落,没日没夜的干活。”
“看看人家李婶,同大娘差不离的岁数,现下都是抱上了孙子,旺财都能跑了。你呢?”陈平继续数落着,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想着改变,自甘堕落。
青砖铺起来很快,才不一会的功夫,陈瘸子就铺了数尺长宽,整个人是趴在地面上的,那墙角缝隙的位置,还特意是用垫了些碎砖石,严实些。
听到陈平的话,陈瘸子突然是停了下来,看向自己的腿:“你以为我不想娶妻吗?我这般状况,有谁家的女子愿意嫁给我?”
自卑,深深的自卑,陈瘸子眼中似乎还带着怨恨,恨自己的那条瘸腿,伸手猛然的拍了两下。
这么大的人,居然是落下眼泪来,动静大了些,扯到背上的伤口,痛得陈瘸子龇牙咧嘴的,闷哼着,砖头继续码放那青砖。
盯着陈瘸子,陈平目光在其背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有血水浸染出来,过了半晌,这才是开口道:“你知道孙膑吗?”
陈瘸子这次没再回头,继续码放着那青砖。
“想来你也是不清楚的,孙膑受过膑刑。知道什么是膑刑?就是挖去膝盖骨。”如陈瘸子这般自卑的人,得要用励志的故事来打动扭转他的思想,陈平道,“他的情况可比你是要严重上许多,可即便是那般,孙膑最后也是被人奉为上宾,成为了齐国的军师。”
这才说完,那边陈瘸子就回头,眼中目光有些不一样:“果真有那样的人?”
“自是不假,这在史书上都是有记载的。”陈平点点头,“人家是连走路都要人抬着,你却是能走得了路,甚至可以小步奔跑,为何就自暴自弃?”
“我有腿疾,平常家女子也是不会嫁于我。”陈瘸子道,目光里居然是还带着期冀。
人看来还是需要鼓励的,见到陈瘸子的眼神,陈平明白,方才的那一番话是起了作用的。陈瘸子之所以懒,恐怕也是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心理,现在看到他人成功的希望,自觉前途出了一线光明,才有了些许的活力,或者说是主动生活的动力。
不是不想娶妻,而是担心没人看的上,不过女人这东西,从来都是用两种手段能到手。
一是内在的样貌和才气,二是外在钱财和名利,古往今来,该是不会例外的。
陈平道:“你错了,外貌并不重要,人范蠡甲子之年还有西施陪伴,一个糟老头,却能得到沉鱼之貌的西施青睐,你认为这是什么缘故?”
范蠡与西施之间到底有没有纠葛,这个史料中并无记载,但拿来作为心灵鸡汤,慰藉一番陈瘸子倒是无妨。
“那是为何?”陈瘸子还没想通。
“女人看上男人,无非是两样。,一是样貌才气,这点你有所欠缺。”陈平瞧了眼陈瘸子的脸,上面有些坑洼,谈不上丑,但同俊俏差得远,“想要改恐怕也是来不及。”
陈瘸子有些丧气,又转头回去码着青砖。
大量的信息冲击,陈平只要从记忆中翻出灵心的碎片来,在这个年月里,就能称得上是恋爱大师,可惜的是这点并不能明着说出来,也无奖项奖金名头称号。
“二是钱财。”从此时来看,钱财的作用其实比那样貌和才气更为重要,陈平道,“有了钱财,就能将那房屋扩建,买上几个奴仆,养些鸡鸭牛羊,自是有媒人上门提亲。”
“可我家中也就那四亩多的田地,还是被你取了一亩给陈冲。”陈瘸子本是还抱着希望的,可听陈平第二样说出来的是钱财,立刻又委顿了下去,“就我这般什么都不会,哪里去找钱财?”
“找对方向,肯努力,自会有钱财上门。”陈平蹲了下来,拍了下陈瘸子的肩膀,“你跟着我,就是找对了方向,至于努力,那就得靠你了。”
“你?”陈瘸子盯着陈平,有点不相信。
陈平手往下挪动,放在了陈瘸子的伤口上。
“不信?想想你的伤口,想想那大牢。”陈平冷冷的道,“因着你爷娘我才是去找的李县尉,你如若是尽心的在我家中办事,给万三告状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说不得过上些时日,你也能过上李婶家中那般的日子。可如果是不听,你该知道后果的。”
ps:好了点,元旦还加班,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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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点希望,再抬起大棒,让人不敢是往路边走,同时又有奔头,这点对在项目上工作过的陈平来说,并不难。
陈平工作的项目属于国企,有自己的施工队伍,外包的同样是不少,里头关系复杂的很,稍不注意就得罪了领导的人。
既要保证工程质量,又得是不得罪人,这就需要点管理手段。从懵懂到浑圆,陈平一点点的都经历过来,此刻对着陈瘸子自是游刃有余。
虽是同村的,可到底是比不了自家人,对小安子,陈平也就只能说活,下不了手。可陈瘸子这样的人,那可是随意揉捏的,不用半点客气。
“平哥你说如何干,就如何干,我是信的。”牢房能改造人,无关乎时代,陈瘸子挪了下,忍着痛,带着惧意的瞧着陈平,“那万三……”
没等陈瘸子说,陈平收回了手,道:“万三的事过去了,我也从李县尉那打听清楚,万三会被流放到珠崖郡。”
珠崖郡在雷州半岛上,从省份上来看,算是中国最南的省份了,同六合县隔着数千里的路,在此时来开,真可谓是天涯海角了。
陈平也不指望陈瘸子知道珠崖郡在哪里,顺便是同他普及了一下:“珠崖郡靠着大海,从这到那,有着数千里的路程,听说那里还是未开化的地方,有着土著,树木繁茂,土地荒芜,野兽横行,湿毒瘴气随处可见。”
这一说,陈瘸子立刻就明了起来。只一个数千里,就让陈瘸子惊得口微张。
不论陈瘸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对现在的人来说,远离故土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听李县尉说,那珠崖郡的土著喜食人肉。这从江南之地去的人,他们是最喜欢的。”陈平道,“你与万三通的信,差点是害死我,现在我也不追究,但你得好好干活。”
“我干。”
陈瘸子一手持着小木桩,卖力的敲打着青砖。
“轻些敲,别是弄碎了。”陈平捡起两块青砖,放了下去,“你让开些,在后面去,我来铺放青砖,你摆正敲实。”
分工速度立刻就快了起来,半个时辰的功夫,堂屋中的地面就铺上了青砖,还剩着十数块。
“将这青砖放到院前的那处水坑中填起来。”陈平道。
家中并无太多的钱财,这两个火炕和一个灶台又花去了大半,买不起奴仆,也请不了长短工,现在有个免费的陈瘸子,自是要好好的利用利用。
从某方面来讲,陈平这个人还是比较反感奴仆的,这种文化,真的会将一个民族的脊梁渐渐的压弯,从骨子里让人感到卑微,认为被奴役是一种常态,是一种正常现象,就如某些特色一般,国情使然。
这一点,在满人入关前,还只是在权贵人家中扩散,并未开散蔓延去,少却不代表不存在。
可这个时候,陈平看到忙碌的陈瘸子,心中居然有一种役使人的快感,当真是舒坦。
“这才是多久,就变得这般。”摇摇头,陈平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身入染缸,是身不由己,“也不能这般说,这陈瘸子是自找的,在我这,应该算是以工代过。”
这么一想,就合情合理了,相较那牢房,自己家中的确是要好上太多。
“且看着,人总该是会改变的,毕竟碰到变态的概率该不会是很大。”陈平想着。
雨后的冬日虽是有些凉,村中又都是些泥土面,泥泞坑洼,可这空气的确是不错,比陈平后世那些工地是要强上太多。
新鲜带着冷冷寒意的凉气从鼻端钻入,而后没入了肺腑中,整个人顿时是酸爽难耐,陈平踩在刚刚铺上的青砖上,压实。小心的不让兔皮鞋沾染上泥浆。
别说,这换上一双兔皮鞋,脚上就是暖和上许多。
人都说要适应困苦方能成长,可这有时候,条件的改善能让人更是心情愉悦,保持愉悦的心境,多活几年,比那成长不来得更是实际些?
困苦磨练的是人的心境,让人成熟,却也少去了许多的欢乐,迷失了生活的方向。
就这般,陈瘸子放下一块青砖,陈平就上去踩上一脚,踮踮脚,仰望环视下雨后的村落,看着偶尔穿路而过的村人,再想想自己灵魂的伟岸与先知先觉,当真是有股豪气。
如这冬雨,要一扫干裂的天,泽披大地。
“你这小子,倒是好心情,也穿得是精致,倒是我这孙子傻了,居然是上了你的当。”陈平这边正在思考着人生,李婶踏着泥泞,伸着手指向陈平,骂骂咧咧的就走了过来。
走的急了,那泥浆都是飞了出去,落在边上的旺财身上,绵袄与那胖脸上是撒上了不少。
“事发了。”见李婶这般模样,再看那苦着脸的旺财,陈平立刻就明白过来,算算次数,其实也该是来的了,不地道归不地道,可这万不能是承认。
看李婶那一腿的泥浆,再瞧那旺财,陈平刚忙是虚抬着手,紧张的道:“慢些,这天才下的雨,泥浆多着,李婶你这慌忙是干什么?看看旺财,那小脸上都是脏的。“
“我干什么?你难道不清楚?”一口气是跑到了陈平院前,站在了青砖上,顺带着将陈旺扯过去,唾沫星子几乎是飞到陈平的脸上,“你小小的年纪,心就这般是黑。我家哪里是得罪了你,你要给我孙子弄那样的念头,唆使他去偷那鸭毛。”
陈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李婶的正面,一脸无辜的道:“李婶,你这可就是冤枉了我。我在村中收取鸡鸭等禽累羽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我也是付了钱的。”
实打实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旺财,我有没有给他付钱?”陈平又加了一句。
李婶一愣,倒还真没想到这茬,只是前些时日见自家的鸭不少是脱了毛,原想着是有什么畜生,从那山中跑了下来,进村祸害自家的鸡鸭。
今日雨才歇,李婶就躲在那鸭棚中,本想着是捉那祸害自家鸭子的畜生,没成想是看到自家孙子,在那正逼着几只鸭子,手里还抓着一撮的鸭毛。
“付钱让我家孙子祸害自家鸭子?我家孙子有这般笨?分明是你挑唆的。”李婶看向陈旺,“说,是不是他让你拔的那鸭毛?”
ps:抱歉,本来是要退厂冬休的。但这几天总包来事,暂时走不成了。现场就我一个人,调度、电工、设备员、安全员、资料员都一个人包了,虽然算不得多累,但杂乱的很,元旦还加了三天班,妹蛋的,气人的是按照公司规定,还是免费加班。更新没那么稳定,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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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同样是瞧向旺财。
“小孩子,一定是要实话实说,只有诚实了,这以后合作的机会才能是长远。见到二牛没?他又是壮实了一圈,那都是吃我家包子长出来的。”陈平好心提醒着,顺便是当了一回夫子,教了些做人的道理给旺财,“与朋友交而不信,这样的事,你不会去做的吧?”
陈旺抬着脑袋,盯着陈平,眼睛斜着,似乎在思考那句“与朋友交而不信”的意思。
想了数息,陈旺脑中立刻就浮现出蒸饼的样子,直接是将这句晦涩的语句给踢了出去。陈平家的蒸饼陈旺见过,几日里都有碰到对陈二牛和陈安,见到两人大口吃着蒸饼,陈旺当真是羡慕的紧。
“是我自己说要拿鸭毛从平哥这换钱的。”有人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亲情,陈旺的境界显然是要更低些,为了食物,直接是抛弃了李婶的提示。
这可是亲祖母啊。
可李婶是什么人?自家孙子虽是承认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在诡辩着方面,某些村妇向来是可以同讼棍叫板。
李婶不认识讼棍,此时也还没有这个职业,可不代表李婶没这样的气质。诡辩这种东西,有时是与生俱来的,加上后天的一些加持,其厚脸皮的程度,当真是可以顶得住大炮。
“不要蒙我,我孙子还小,经不得你这人精诱骗。”李婶撒泼起来,那是相当的厉害,一句人小就将陈旺方才的话又收了回去,继续是同陈平评着理,嗓门更是大了数分,“我家中那鸭死了数只,剩下的一些也是少了毛,再过上些时日恐怕也是活不成的,你说怎么办?”
几声吼,引得院子中的刘氏也走了过来,还不明白发了何事,在边上看着。
“我的个娘勒,辛辛苦苦是养了那么些鸡鸭,指望着元日里能卖上个好价钱,这下全让人给祸害死了,这让我一家怎么活啊?我李婆子不活了,干脆是死在这算了。”别说,有时候李婶这种敬业的精神还真的是让人敬佩,一边说着,一边是拍打着腿侧,直接是坐在了泥地上。
这可是冬日,才停歇的雨。
就那般,一屁股是坐了进去,陈平看着,当真是佩服的紧,这种精神,要是能进那百戏团,弄个丑角当当,说不定还能直面杨广,万一是能选了秀……当然,这点是不可能的,杨广的趣味没这么老,但是落一两个赏钱该是没问题的。
“旺财,你祖母都坐在地上去了,你还不赶紧是扶起来。”这冷的天,人万一是得了伤寒,或者是弄出其它的毛病,陈平可赔不起,瞧向陈旺。
陈旺这小子却似没看到一般,站在一边,显得很是淡定,看到院子里的陈安,居然是跑了过去。
“你阿兄方才说让你将那蒸饼给些我吃。”边跑着,陈旺便是冲着陈安喊,两只小眼里满是陈安手中的蒸饼,那里还露出了一半的肉来,里面的汁液馋的陈旺嘴角都带出了几滴晶莹透亮的东西。
李婶趴在地上,冰冷,手上还抓着两把的泥,看到自家孙子跑进了院子中,还在那祈求着要蒸饼吃,不顾自己这个祖母。
心伤,心痛,当真是万万没想到的结局。
陈平看在眼中,心下好笑,觉得那旺财估摸着回去以后再也难从李婶这里得到些关怀,陈山虎的减肥计划恐怕该是能奏效的了。
“陈瘸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李婶年岁这般的大了,还不赶快的是将她扶起来?”陈平对边上正看着戏的陈瘸子道。
铺好了砖,陈瘸子就站在院门边,同陈平是一个样,一边一个,要说李婶这性子,恐怕也就是村子里那几个妇人能合在一处。
陈瘸子这懒汉,平常也没少被李婶几人拿在嘴里来念叨编排打发下时间,这关系自也是好不到哪去。可陈平有命,陈瘸子也不得不走过去。
这才探出手,李婶就一巴掌打了过去,两点泥浆落在了陈瘸子的身上:“走开,用不着你扶。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坐在这,哎,坐在这里不起来了。”
这是耍赖撒泼了,硬要陈平给出个章程来。
“李婶你看你这,怎么同我一个晚辈计较起来。”陈平显得很为难,边上刘氏也问了两句,思考了会,陈平犹豫着道,“那李婶你说说,你家中有多少只鸭子坏了羽毛?”
“这谁能知晓?我得是回去数数看。”地还真的是凉,衣袴都浸湿,李婶脸有点白,可还忍着,今天是非得说清楚了,万不能是叫自家吃了亏去,眼珠子转动,“你得是要赔。”
都说起了坏心思,那眼珠子能跟着转动,从眼神里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大体心思。这话还真是不假,李婶那眼睛转动得还真是快。
“这脑子还真够活泛的,嘿嘿,不过来年可别是哭着来求我就好。”就那么点东西,能如何处理?陈平自不会不知李婶此时想着什么,既然你要送上门来,那就别怪自己。
不过这面上的东西,还是得做着,否则太快了,容易是引起怀疑,别是让到手的东西又跑了出去。
努力的挤出一张便秘般的脸,刘氏在边上又说了两声,陈平终于是道:“行,既然这事是因我而起,那就我来解决吧。”
“那是,要不是你在那乱哄着我那孙子,我家那一片的鸭子能是掉了羽毛?做人得是要实诚,损害的东西得是要赔上。”李婶见陈平的语气缓和,立刻迎着就攀了上去,大有一鼓作气的意味,嘴不停,“这落了羽的鸭子,你得都买上。”
落羽的都买上?这尼玛的哪个人不掉毛?哪只鸭子又不会掉羽?
陈平暗自琢磨着,这点等级的陷阱,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李婶你家中在县里不是开有一间饭馆吗?这鸭子难道不能是弄去那饭馆里?”李婶家中那饭馆的食材大部都从自家田地里来,自产自销,勉强也算的上一条龙了,陈平看似好心的是建议着,“反正也就那么几只,弄到饭馆里比我这赔的不是还要赚得许多?”
“那掉了羽的鸭子,谁是肯吃?”李婶手在衣襟上擦拭了下,抹掉脏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来来,快些是在上面按个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说着,李婶就麻利的站了起来,趔趄两下,一把抓住了陈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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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当真是迅捷,陈平吓了一跳,愣是没有避开,让李婶抓住了胳膊。
还有点疼。
“按个手印。”李婶急不可耐的道,这要是再戴个黑披风,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巫婆形象啊,等着要迫害陈平。
“别忙,我得是要看看,李婶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手印可万不能随便按,就算是民间的合同,私底下的东西,同样是能作为证据,是有效应的,陈平接过李婶手中的纸,“我先看看。”
李婶手依旧是没有放开,带着些褶皱和泥浆,牢牢的抓着陈平的胳膊。
笔记有些潦草,可还能认得,字陈平这些日子也在看,虽不是简体,但多少也能辨认得出。
纸上写的意思无非就是两点,一个是说陈平损坏了李婶家中的鸭子,得是要按照市价来赔,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可第二点在陈平看来就有点扯,也是陈平没有想到的。
“李婶,这损坏的鸭子我能赔。可你这第二个是什么意思?”陈平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里面隐藏的东西,这才是对李婶道,“你这饭馆怎么回事?”
“县中那处饭馆,靠的就是家中这鸭子来维持着。这都是被你祸害了,自会影响着那进账。你也别怕,这只是以防万一。家中那饭馆好着,都是乡亲,万不会叫你吃亏就是。”李婶催促着,“快些,这冷的天,你受的,我这一把骨头可受不得。”
知道受不得坐在泥地里去?
“李婶,你那饭馆可是在县市里,我家中可无那么些钱买你饭馆。”陈平道,“再则,你这上又未写着鸭价,叫我如何买?”
“放心,方才我不是说了?都是乡亲,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就照着那市价来,我家中开着饭馆,我哪里是能不清楚?”李婶很是为陈平考虑,“你家中常是吃那豚肉,也得是换一种肉食,这样才好。”
营养均衡,好么,这都能蒙着。
“可我家中无多的钱财了。”陈平有点为钱发难的样子。
“那火炕都装上了,顿顿吃肉,别是骗我。这白土村中,就数你家中最富,鸡鸭豚犬都是全了。”说什么,李婶都是要陈平按下手印。
这就是李婶,平常时常注意着村中的动静,陈平家以往在村子里也就是个中下户而已,可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居然是顿顿吃上的肉。
就那陈孝义,这几日的徭役里,也是拿着蒸饼去服役,那肉,那饴糖馅,李婶听儿子陈山虎回来说,当真是羡慕得紧。
“这一屋子的小子,寻常都是骗了我们,还装作是中户,这日子是比那里长过得都舒坦。”徭役的田渠离着村子不远,一日李婶过去瞧见陈孝义手中的蒸饼,回家后就同陈山虎唠叨着。
羡慕再往上一层就是嫉妒,李婶这些日子没少是寻着陈平家周围走动。
陈平家后院的黑彘,那野鸭,还有那鸡狗,都是被李婶瞧了个仔细,这要不是下着雨,恐怕村子里又是要传开。陈平家明是那上户,怎的籍账上写着中户?
眼红,这是大部分人的通病,其中无所事事的妇人又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比例。
婆媳关系为何会有那般大的反响?就婆和媳这两个字来瞧,也内涵着一定的道理的。
“行,既然李婶说是要赔,那就赔。”陈平点点头,见刘氏要上前理论,刚忙是轻拉了一下刘氏,“娘,这事情是儿子做的不对,没考虑周全,让那旺财回家中拔了自家的鸭羽,该是我家来赔。”
“可这文钱……”刘氏担心的是文钱,家中做了那两个火炕,又弄了一个新的灶台,花去了不少,一时恐也没这么许多的文钱来。
“无妨的,那鸭子一两天也清理不明白,这文钱可以是慢慢来还,不过得是需要加上些息钱。”李婶早就算计得清楚,在边上说着。
做惯了这事,现在用在陈平家中,同样是说得顺口,平日里这样的事情李婶没少做,白土村,包括那邻村,都是如此。
实际上这种行为同放贷也是差不离的了,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以鸭子来放贷。
“这般的利滚利,还不知得要多大。”陈平想着,借贷这种东西,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得是防一手,钱不够就不够,可以问陈元良借些,等过了年,还上就是,自家亲戚,倒不用利息,“娘,无妨的,我去找堂哥挪些文钱过来用一用。”
“该是如此,你家中大伯出息,在县市里开了店肆,又有那两进的院落,有这般的亲戚,该是用着。”李婶连连是道,“只要是在元日前还上就是,就算是一时拿不出,那也无妨的,我们再立一个契书就是,你家我还是信得过的。”
这般一说着,陈孝义又不在家,刘氏也难得做主。陈平这些日子在家中都能拿上主意,刘氏也就没再坚持,只是说着李婶千万是数仔细了。
去院子里抓那公鸡,有了几次教训,现在那公鸡见到陈平就跑,平时也站在稻禾堆上并不下来,陈平费了好大的劲,合着陈瘸子几人才将那公鸡抓住。
咯咯的惨叫声中,陈平取了鸡冠血,在李婶那份私契上按了手印。
“好,好,这才是好。”拿着按了手印的私契,李婶连连的说了几个好字,小心的叠起来,收好,对陈平道,“我这就回去清一清鸭棚,我家中那牛车就要进县城,送些菜食,你就跟着一同去,也好是将那文钱都准备妥当。”
这还真是急,平日里也没见说是去市里捎带上陈平或者是其他村人,这会倒是主动了些。
“好的,那就麻烦李婶了。”十多里的路,现在陈平也不一定是要坐车,不过若要是带上些东西,或者是去县市里买上,有辆牛车是要好上许多的。
达到了目的,李婶喜滋滋的是走了,领着旺财。还不望是让陈平给自家孙子旺财拿两个蒸饼。
用李婶的话来说,都是一村人,两个蒸饼而已,下次再去她家中买饴糖,多给些就是。
“还多给,李婶你卖与我家中的饴糖与那县市中一个价就很好。”看着李婶心满意足的回去,陈平心情同样是大好,两个蒸饼就两个蒸饼,算不得大事。
这一年的事,基本上也算是快要处理完了,基调是铺下了,就看来年杨广如何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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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有些冷,南方的天,倒不干,风也不算是大,可那风吹着,钻入衣襟袖口,如同细针一般,刺着肌肤,片刻的功夫就能让人身子僵硬麻木。
“山豹叔,你家中这牛车该是装个遮风挡雨的棚才好,这往返二十多里路,夏日还好,这冬日的,真是能将人给吹木了。”坐在牛车上,陈平对前面赶着牛车的一中年男子提议道。
陈山豹是李婶的二儿,在家务农,平日里有空也会往那县市的饭馆里送上些粮食或是蔬果。
也不知是基因还是生活条件的缘故,李婶一家子长得都是很壮实,比一般村人是要魁梧上许多。就是陈平边上年小的陈旺,同样是有这个潜质,当然这小子四面长的趋势比较突出。
当然,陈旺以后发展的路多半会有些不同,该是会横着长,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壮实。
“那多费事,又是得花上些钱。”陈山豹摇摇头,回头瞧了眼牛车里的货物,见绳索未松,又看到陈平的一双兔皮手套,笑着道,“你这都是戴上了手套,还怕这些风寒?”
陈平摇摇头,这一家子,也太是抠了些,那么些钱,这般留着,总归是进了泥土中,说不准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就变成了一堆的废铜,大大的贬值。
以李婶家中的资产,可以算的上是个小地主了,可就是这小地主,其心思与普通的农民倒也差别不大,都是勤俭惯了的,经过一两代富了起来,那也是舍不得用度。
“平哥,你这手套可以给我穿一穿吗?”陈旺享受的待遇同陈平无多大的区别,顶多就是脑袋上罩着个皮帽,鼻头通红,不时的还有一两点青涕滑下,一个抬手就摸了个干净。
无关乎家中资产,有些时候,有钱无眼界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问你二叔要去。”陈平没理,“你说你暖和的屋子不待着,非要是跟着出来。”
“我是想着帮平哥你拿些东西。”陈旺笑着,肥胖的身子在车子里也难得挪动,屁股稍微抬了抬,压在了一捆冬葵上,盯着陈平的手套,“一定很暖和吧?”
“那是肯定的。”这手套同脚上的兔皮靴一般,都是来平东的祖父做的,大小都是比量过,陈平抹擦了下脸,瞧了眼陈旺屁股下流出的几点葵汁,“想要吗?我可以便宜些卖给你。”
“我没钱。”
“无妨,我俩关系这么好,可算赊账,不过得是要算上利息钱才行。”
“你这是放贷。”旺财一脸惊惧,懂得的还不少。
“你这就错了,我这叫做利息。你想想,我手套给了你,却又没收到钱,是不是会有影响?”陈平换了个词语,虽然意思是一样,可这里面的力度掌握好,言语之前再挑动下,给人的印象和观感会完全的不一样。
词句的魅力就在于此,说话是一门艺术,陈平虽未完全掌握,可毕竟是比旺财要强上许多。
陈旺思索了下,似乎觉得屁股底下的确是有点凉,稍微挪动了下,换了个位置,继续是坐下,眼睛瞪大了些:“有什么影响?”
“那可就多了去了,你要是当时给了我钱。我就能用这钱去买些鸡鸭。”陈平笑着,同旺财算着,“这些鸡鸭长大了,我卖了钱,换成豚彘来养,等这些豚彘大了,再卖到于那屠户,换成牛犊,租出去……这样循环往复,到最后,你猜会如何?”
进城的土路来往虽说都是些村人,可这日晒雨淋的,又无后世的养路护路队伍,雨日里是泥泞,晴日里更是颠簸。
陈平并未坐实,稍微是蹲着,扶着牛车的木边,权以腿来作为缓冲的力道,这颠簸起来才不会那般让人难受。
陈旺掰着手指头,在那算着,嘴里嘟囔着,只听得是在说着鸡鸭牛羊,好一阵,这才抬起迷茫的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这鸡鸭怎么会变成豚彘?”
“不是变,而是等那鸡鸭大了,卖了文钱,再去那县市里换了豚彘来喂养。”陈平道,“豚彘比那鸡鸭可是要贵重,卖于他人这中间肯定是有余利,而这利买了豚彘后,还有剩余。”
有点复杂,即便是这旺财脑子不笨,在经商方面有点小天分,可毕竟环境就是那般,用后代的理念硬是灌输进去,想来陈旺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的。
无同乎年岁,只关乎背景。这一点在后世同样是如此,智力的差异其实多数人都是相隔不远,自身经历以及环境才是最后地位、眼光及贫富差距产生的源头。
“一样是剩余,一样是比鸡鸭贵重的豚彘。”过了些会,见旺财眼中稍微清明了些,陈平这才继续是说道,“这就是两样,往后还有更为贵重的牛羊,你说说看,我给你手套,是不是会有很大的损失?”
“可你那鸡鸭还没看到。”陈旺似乎稍微理解了些,在他脑子里,陈平讲的这些同放贷有些不同,可追究到底,似乎也没有不同,其中的缘由,陈旺想不清楚,只觉得陈平方才的一番话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
就连在那县内经营着馆肆的祖父也从未同陈旺说过类似的话。
何为高深?高深就是擦着边,但又没有理解,就如那隐匿在云雾中的山峰,只能看到一点影子。
陈平此时在陈旺眼中就有那么一丝高深的形象,虽说不出来,可这种子却是无形中,通过一言一行播种下去。发芽,茁壮成长,到最后收获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你没给我那买手套的钱,自是看不到鸡鸭。”颠簸中,远处县城的轮廓显现出来,路上的行人多了些,都是附近各处村子的村妇老汉,当然也少不了六合县周边城县中的旅人,牛车慢了下来,陈平干脆是跳了牛车,“想要赊那手套,等回了村子就去我家。”
这一路的颠簸,紧挨着那菜蔬,还真是比那走路要更加的累,腿脚都有些发麻。
“山豹叔,那我就先去大伯家中,等晚些时候我再到这县门口来等你。”抬了下脚,活动了下筋骨,陈平对牛车上的陈山豹道。
同陈山虎相比较,李婶家中的这二儿是要老实憨厚些,见状点点头,也未多说些话,赶着牛车就进了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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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我也一同去。”见陈平进了县城门,陈旺慌忙也是跳下了马车,摸了下臀部,扯下一截发软的菜叶子,扔了出去。
来县城本也是为了跟着陈平,无那外人,加上这些时日里从陈平处得来的文钱,该是够陈旺解解馋的。
这种机会,陈旺自是不愿意错过。
“你跟着我干什么?”人来人往,陈平见陈山豹居然是放着陈旺不管,赶着牛车走了,当下是停了下来,等着陈旺。
这小子可是李婶的心头肉,万一是丢了,或是被哪个贼人拐了去,陈平可不认为弄个四条腿的旺财就能糊弄过去。
“我有钱,我要去那县市里。”陈旺从衣服深处掏了掏,摸出些文钱,摊开,放在陈平面前,“我要吃那蒸饼。”
“那有啥好吃的?你还不如是将这文钱给我,等明日里去我家,我给你几个糖蒸饼。”拉住了陈旺,陈平捏着他那胖呼的脸,看着街上人,道,“不要跑,跟着我,这人来人往的,你要是被人拐了去,可没人找得回。”
迎面正巧是走来一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身宽体庞的,面色黝黑,似听到了陈平话,扭头瞪了过来,那架势,唬得陈旺立时将手中的文钱藏了起来。
“平哥,你看那人,像不像贼人?”陈旺小眼转溜着,盯着汉子,低头对陈平耳语着。
耳语的动作是没错,可那声音却是大了数分,惹得那汉子脸色发黑,张开手掌,作势要抓过来。
“这位大哥,抱歉,这是我弟弟,他脑子有些毛病,见到身材壮实的人就会胡言乱语。”陈平赶忙是抱拳,带着歉意对这黑脸大汉道,“如有冒犯,还望是海涵。”
营养跟上去,又锻炼数月,年岁不大,可这个头在这,陈平一板一眼的动作,虽是奇怪,但倒也能让人接受。
“他这是何病?我可从未听人说过。”黑脸汉子见陈平谈吐似大人,那双眼睛与一般人不同,放下了手,可也未走开,怀疑的看着陈平。
别说,这年岁的人,好奇心倒也是挺重,要放在后世,肯定是惹来一句甩骂,而后匆匆走过。
“我这小弟年前走那村路时,受到壮实汉子的冲撞,落了水,起来时就落下了这病痛,请了坐堂医,都不好使。”谎言这东西,对陈平这个信息储量还算大的人来说,素材从来是不缺的,脑子里稍微一转,就能捻出一个来,“你说说,这么小的年岁,就得了这么一个病,这个家,当真是没法过了。”
说着,陈平还颇为适时的叹了口气。
沉重,无奈,伤感,种种的感情,就通过这一口气,完全的释放出来。
“这病还会吐唾沫?”黑脸汉子声音柔和了许多,充满同情的问着。
“唾沫?”陈平抬头,见黑脸汉子看着身边,忙回头,就瞧见陈旺正歪着脑袋在那吐着唾沫。
小眼斜着,唾沫从嘴角流出,如同癫痫般。这小子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倒是不耐。
“的确是如此,偶尔也会犯。”陈平拉开了些距离,免得陈旺那小子的唾沫落在了自个的身上,“让大哥看笑话了。”
“这般严重,该是带他去寻那名医诊治。”黑脸汉子好心的提醒着,摇摇头,看了陈旺两眼。
在黑脸汉子同情的目光中,陈平拉着陈旺奔着县市中心而去。
拐进了一条小巷,陈平往后瞧了瞧,已经是看不见那黑脸大汉,可边上的陈旺似是装病上了瘾,还在那吐着唾沫,喉咙深处还不时的发出一两点沉闷的怪声。
这家伙,装病装出经验来,还会不停的打补丁,修复方才的错漏。
“行了,别装了。你再这般,要是被那些巡视的白直看到,小心抓你进那大牢里去。”陈平拍了下陈旺的脑袋,恨声道,“将你那嘴角唾沫抹干净了。”
“嘿嘿,我这不是为了配合平哥你,否则我们就要让那贼人抓了去。”陈旺道,“我听说那些人饿极了,是会吃人的。”
“那你还敢那般说话?”陈平摇摇头,奔着曲巷而走。
陈旺平日也不久来,今日难得是得到了李婶的应允,且边上并无他人,方才闹腾的心性一过,此刻见到曲巷两边的店肆,当下就走不了路来。
“平哥,等等我,我要吃蒸饼。”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蒸饼摊,陈旺喊了声,也不管前面的陈平,奔着蒸饼摊就跑了过去。
上户的资产,家中自是不缺这蒸饼的,可陈旺居然是一次买了三个。才几息的功夫,手上那一个已是吃了大半。
“你也不怕是噎着。”看着陈旺将那蒸饼团塞进嘴中,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陈平道,“你都这般身材了,还要吃?”
陈旺顾着吃那蒸饼,嘴巴动弹了两下,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话,喷出几点面沫子,转头看向另外一处。
在巷子的远处,支着一口铁锅,下面烧着炭火,锅中是一层半满的油,里面几个面条在翻滚着,看着有点类似油条。
“我要。”陈旺瞄到了,毫无例外的,将手上剩下的一点面团塞进了嘴中,奔着就过了去。
粥、雕胡饭、胡饼、蒸饼、饆饠、浆水酒茶等等,各类的饮食早点,在这曲巷中都能见到,不一定是店肆,多是些临时搬建的摊点,占着曲巷道路,虽是县市中,可倒也没见有城管之类的机构来管理。
脏乱了些,但人来人往的,倒也显得很是热闹。
穿着麻布衣的,裹着青布巾的穷苦人,乌皮鞋,绣鞋,褌裤,身着中上衣服的富裕人家,都无所差别,穿梭在曲巷间,买着吃食。
有那等不及的孩童,拿了蒸饼或是那胡饼,当下就咬了起来,也有那娇羞的少妇或是待字闺中的年轻女性,半掩着袖口,挡在脸前,四顾两下,趁无人注意时,轻轻的咬上一口。
陈平先是有些不耐烦,毕竟还要忙着去大伯家中,尚有一些东西也是需要采买的。可那陈旺看到吃的就如那饿狼一般,几步就扑了上去,不吃上一口不罢休。
到最后陈旺那几十的文钱根本是不够用,陈平还垫付了些许。
“这地方倒是热闹,要是在这开上一早餐店肆,倒也能赚上些钱。”摸出十数文钱给了陈旺,陈平记在心中,也不再去管那家伙,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着这曲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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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这东西,说到底需要三样条件。
技术、资金和环境。
六合县再怎么说,那也是一个县城,虽是古代,可在这一片地方,在这江南水乡里,也算得是中上水准的。
至少那吃食与食客是不少。
说是三样,可对陈平来说,现在就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环境。技术陈平有的是,以后世那海量的信息,加上陈平平日里游荡见过的,随便拿一两样出来,开一个饭馆或是早食店都不成问题。
至于资金,眼下陈平还有点困难,可如果带上堂哥,再加上李县尉,让他们以入股的形式加进来,这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唯一要考察仔细的就剩下环境,说到底,其实也就是店面的位置选取问题。这个陈平在前几次来县城时就有考虑过,现下陈旺扑在了食物上,陈平正好趁机再看一看,选上一选,如若是有满意的,记下心来,让大伯和伯母帮着询问那房屋信息,打听一二,说不定能成事。
别说,这么一看,陈平还真的对几处店肆有了想法,都是在曲巷转角的地方,人来人往的,是个好位置。
不只是如此,这曲巷又是挨着北面,离着那县衙近,甚是便利。
赚谁的钱容易?自然是富户和权贵。
县衙中有官吏,边上的巷曲中又多是这六合县的富裕人家,那土绅豪强更是占据了数曲的位置,打通了连成一处三进的院落,院角更是有那角楼。
“平哥,再借我十文钱。”陈平这边正盘算着,陈旺又跑了过来。
看那几处店肆,多是些饭肆,这早日里,倒看不出生意如何,可那店肆中打理的就一两人,看着也不像是请的小二帮闲之类的,倒是自家在打理。
陈平瞧了眼陈旺的肚子,过去拍了拍,没再拿文钱出来:“你是打算将晚餐也一并解决了?”
“别吃了,你祖母还等着我那文钱。”看看日头,也不早了,陈平转向了南边的曲巷,沿着大伯家中的方向行去。
大伯常在家的,起的也早,陈平问了些事,将自己打算在县中购置店铺的事说了,让大伯平日里留着心,而后拿了些碎银子出来。
“旺财,你家中那饭店在哪里?带我去看看。”本是要购置些货物的,可这无牛车,拿着怪累,陈平捏了下陈旺的胖脸,既然决定要开饭店,还是需要去实地看一看。
陈旺祖父开的一间饭肆,正好是在那县衙外,有这么一层的关系,可以进那饭肆中参观一二。
了解一二,做到心中有数,自己的钱也不是白来的,陈平更不会小瞧此时的人,尽量的准备充分,这是必须要做的。
“我知道在哪里,你跟着我就行。”陈旺抹了下嘴巴,将油渍擦干净,颤抖着身子,颠颠的在前面跑了起来。
虽是跑,可那小短腿迈的步子着实不大,陈平还担心这家伙会不会一个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一里的坊,按照长度来算,走起来也就十数分钟,中间并无太大的绕圈,也不存在堵车的状况,陈旺对县城似乎还算熟,不一会的功夫,两人就到了陈旺家中的饭馆。
饭馆,店肆,饭肆,都差不多的意思。
这饭馆就一层,有门牌,占地位置也是不错的,临着十字街。按常规来说,临着这大街,是不允许开门的。
可这毕竟不是那大兴城,只是江南一小县,且就这么一坊之地,倒也没有那般的严格。临街开铺,这都是默许的。
十字街纵贯六合县城,东西南北,人来人往,当是相当的热闹,人流也不是那一般的曲巷能比的。虽不是那县市中心地段,可陈旺家中这饭馆西北面的小区就是县衙所在。
当真的是个好位置。
“旺财饭肆。”
陈平看到那店铺上的的牌匾,毛笔字,楷体,硕大的有力,那纸也是平滑的很,用的木料陈平认不出来,可以看那沉重发亮的颜色,就知道是上好的木料,请的也是好木匠打造,上还有一层遮掩,用来挡雨。
“呵呵,这名字,当真是贴切。”瞧了眼边上的陈旺,陈平摇摇头,看来古人在某些方面也是有头脑的,旺财这名字果真是没白叫。
牌匾是好,可陈平跟着陈旺财踏进门,差点是让那门槛给绊倒。
“这人进人出的,做这么高的门槛是为何?”一尺多高的门槛,外面倒是有两块基石板,可看那般模样,也是垫脚用的,难道是用来防老鼠的?
看了看,陈平觉得又不像,想要防着老鼠进出,挡板至少也得是两尺高才行。
再则,陈平扫了眼这旺财饭肆,地面坑坑洼洼,摆着六张小木桌,角落里散着些菜叶,甚至还有那污水痕迹。怎么看也不像是对卫生那般在意的。
“做生意,难免是有些讲究的。”陈山豹手中拿着一个乌黑的破麻布,擦了两下桌子,走了过来,“平哥你先等等,我这边完了,就与你一同回去。”
原来如此,这门槛想来是用来挡财外泄的。
“可这般,那食客不甚方便,影响他们进出,这生意还如何做?”开饭馆,自然是为了做生意,做生意,那当然是要给客人带来最大的满意。
且不谈这食物味道如何,仅是这环境,就该做好。人还没进来,就看到一尺多高的门槛,麻烦。
再见那满地的脏水菜叶,谁还有食欲?
“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就是一抬脚的事。可这财气却是马虎不得,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这个,门槛如此高,才能拦得住。平哥你往后要是做那商贾之事,却千万是要记住。”说这话的却不是陈山豹,而是他的老子,陈得志。
虽说是地主老财,可这陈得志却是没有留那八字胡,身材并不肥硕,反而是有些瘦,从这点上来看,陈旺这身板肯定是与遗传无关,只可能是吃的多了。
抱了两下陈旺,才离地一尺多,陈得志就受不住,涨红了脸,放下了这胖孙子,顺带着是揉了下陈旺的脑袋。
别说,陈旺虽胖,可那肉摸着也的确是舒服。
“平哥,你家中有一大伯,当是好生的福气。万不可再做那偷鸡摸狗之事,等会让山豹带你回去,赔了那损失的文钱,这事也算是过去了,我也不去张扬,对你名声不好。”陈得志瞥了眼陈平的衣袋,悠悠的道,“你那文钱可是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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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一夜的功夫,陈得志便是知晓了家中的事,平日里他也未回村子,在这县市中照看着饭肆。
想来昨日或是今天早些的时候,那李婶便派了人过来通信。这一家子,对那鸭子还真是急切。
“问大伯借了些文钱,想来是够的。”文钱自是不行,陈平取的是碎银,携带起来方便,点点头,本是还有意提醒一下陈得志这饭肆的改良,这一下也就失了心思,未再哆嗦,跺着脚,在这饭肆里慢慢的转悠起来。
陈得志只以为陈平是要赔那鸭子,心下烦闷,倒也没再理他,取了几块糕点,给了陈旺,就去那柜台后坐了下来,在那拨弄着算盘。
过了两刻,陈山豹忙活完,赶了饭肆外的牛车,陈平与陈旺翻上牛车,三人往那县市中去。
买了些货物,都是平日吃穿要用的,装了半个牛车,陈平这才让陈山豹出城,沿着那坑洼的村道,一路颠簸着回白土村。
“平哥,你买这多东西,还有文钱赔我家那鸭钱吗?”坐在一袋小麦上,陈旺对陈平的偿还能力颇为担心。
不只是陈旺,就连陈山豹对陈平购买如此多的东西同样是惊讶,在白土村,陈平家并不算大户,就连那中户也是勉强得紧。这才多久的功夫,这一趟就购置了如此许多的货物。
小麦,蜂蜜,豚油,甚至还有那胡椒,要知道这胡椒就是陈山豹他自家都是舍不得用的,当真是浪费的厉害。
心中这般想着,陈山豹赶牛的鞭子抬了抬,速度慢下来,听着后方的动静,看这陈平该如何说。
“放心,少不了你祖母那几个钱。”要不是手中钱实不够,陈平还会多买些,人这一生,有些理想实属应该,奋斗一辈子,为了什么?那还不是让自己过得舒坦。
这舒坦,因人不同,但总体来说,逃脱不了两个方面。一是物质,一是精神。
一般而言,物质是精神的基础,精神较物质的的层次较为高大上一些,愉悦舒坦么,自是有外在的刺激,导致自身精神层次的享受。
陈平属于这一类人,可惜的是,上一世物质不算高,也勉强才付完四五线城市的首付,距离精神层面的追求还差了着一个中奖号码的距离。
导致那般情况的原因,社会背景,整体的价值取向是一方面,可更多的却是陈平自身的缘故,贫贱富贵,有时候想一想,看着那豪车靓女帅哥,偶尔的表示一下愤懑可以理解,但人该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实力不行,就要承受。
可上帝,亦或是如来?或是那天帝?无关是谁,给了陈平一个机会,来到了隋末,一个****前沿的时间节点,一个经验知识还相对匮乏,人们的意识信息还停留在道听途说,甚至是未出村庄的状态。
地球还不是村子。
在这里,在白土村,亦或是在这六合县,再往外的江都这一片地带,陈平脑中储存的知识就足以傲视人群。
“你那文钱是不是不够?如若是不宽裕,缓一缓也是可以的,都是一个村的,我回去同我娘说声。”陈平还沉静在思考中,憧憬着后面的精神生活,当然,更多的是对这一牛车的物质运用,进而的精神升华幻想,陈山豹见其久久不说话,犹豫了下便道,“你不该买这许多的东西,那一袋的麦粒有何用?麦饭并不好吃。”
麦饭,麦子做的饭,一般人还弄不到小麦,可陈山豹家中自是不缺的,也食用过,做法就同那水稻,去了皮,上锅蒸煮,熟了就吃。
可这两者之间毕竟还是有所区别,陈平虽未食用过,可看过的史料并不少,关于民生这一方面的尤其多,自是知道这麦饭味道并不如那水稻,甚至可以说是相隔甚远。
陈山豹想来是认为陈平要吃那麦饭,当下是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这东西也能蒸煮,有香味,可味道不如那米饭。”似怕陈平不信,陈山豹轻轻挥舞了下手,老牛扯起路边一团的枯草,咀嚼着,重回了土道,“前些时日,家中也备了些,蒸煮了一锅,太硬,还不如那糙米饭,最后全是喂了那鸡鸭,当真是浪费。”
“放心,这小麦我回去是打算碾磨的,做成麦粉。”麦粉,也就是面粉,做起来也不难,去了皮,找两个石板,稍微加工一下,就能成。
“平哥是要做那蒸饼。”对吃食,陈旺与陈安区别不大,一听陈平是要磨粉,立刻就想到了陈平家中的蒸饼,“里面有肉,还有饴糖。”
陈山豹嘿嘿的笑了几声,那带着肉馅或是糖馅的蒸饼,他也尝过,还是陈平的父亲,那陈孝义带过去的。别说,那味道还真的是不错。
这才是一个蒸饼而已,陈平心中想着,自己也就是往里加了些料。古人的味蕾还真的是太过平淡,想到这,陈平不由觉得有些遗憾,以往看那舌尖节目的时候,就该仔细些,全面些。
不过,就目前脑子里的一些记忆,加上几年的实践来说,耳熟目染之下,也还是够的。
牛车带着三人,晃悠着回到了村里,陈平这边才到家门,里面陈安跑了出来,陈瘸子放下手里的笤帚,赶忙是接着陈平手中的货物,摆进了房中。
“哎呀,去了一趟市里,就置办了这么些东西。”这边还未收拾完,李婶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也不知从哪里听到的动静,从院脚转了过来,觑见了陈平,“你看,那死去的鸭子钱,是不是也可以还了?”
“这东西都收拾好,别沾了水,那小麦放在炕上。”家中有个劳力,还真是方便,大概是在陈平家中吃的还算不错,陈瘸子干起活来很是麻利,陈平倒还真没跟他客气,这家伙现在还处于改造阶段。
吩咐完陈瘸子,陈平这才转过身子,摸出一两碎银子,在手中掂量了两下,瞧了眼李婶:“死了几只,要多少文钱?”
“你给我一两银子就是,我今日忙着,也未去清理,你这一两银子,只少不多。那死的鸭子,我也不带来,直接是扔掉。”李婶很是油滑,“过几日,我再看看,那脱了毛的不少,说不准过上些时日,又有死的。”
这是什么意思?打算讹上自己了吗?
“不是,李婶你这是何意?”陈平有些惊讶的道,“也就几只拔了毛的鸭子,难不成你那鸭子要是后面再死上几只,都要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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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羽就要赔,又没个定数,这鸭子哪天不掉羽?照着李婶这般看一天算一天的,要赔起来,当真是没有底。
“这是自然,总不能让那损了鸭子的银钱,要我自己担着吧?”李婶理所当然的表情,伸手就要去抓陈平手中一两银子,陈平后退,避了一下,李婶声量立刻就拔高了几分,“哎,你这是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说好的,是想反悔吗?”
“太多了些,李婶,你看,能不能少赔几个?”陈平犹豫了片刻,一脸的为难,“我家中银钱不多,你家中那鸭子得有好几十只吧,这几只就要一两的银子,这要是全加起来,不得是要十数两的银子?”
“没有那般多,我算过了,也就十两多些。”李婶道,怕陈平赖账,“你买了那般多的货物,自是不缺银钱用的,你那大伯不是有钱吗?再去借些就是。”
这意思,那就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且话里算是承认要陈平全赔了那鸭钱。
“那李婶总得让我瞧见那死去的鸭子才能将这银钱给你吧?”见李婶不松口,陈平终于也不再抗争。
李婶瞧了下陈平,见其大有不看到鸭子就不给银钱的意思,想了想,转头对边上的陈山豹道:“你回去家中,将那死的鸭子拿过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记着,是五只,别拿错了。”李婶见陈山豹没动,又催了两句。
五只鸭子,一两的银子,平摊下来,一只将近两百文钱,比市价要贵上近三四层的价。
陈山豹看了看李婶,嘴唇蠕动了两下,这一副憨实的模样惹得李婶眼神横了过来:“你有何要说的?这小子都吃上了豚肉馅的蒸饼,睡上了那暖和的床铺,你还当他给不了那么些文钱?”
别说,陈平家中的一举一动还真的就在李婶的眼皮下行着,这一两银子肯定不是底,到底是多少,李婶估摸琢磨着还是要捞上一捞才能探实诚了。
走了两步,陈山豹是惯听老娘的,可觉得那鸭子着实是贵了些,脸色纠结,一步三停顿,终是走到那前屋脚的地方停了下来,声量有点低,似在商量:“娘,我……我早间起来时,那鸭子也才死了一只,怎的这时候就有五只了?”
实际上,就连那一只也是未死的,虽说是躺着了,可也还喘着气,身上的羽毛被拔了个干净,就是那短小的绒毛也遭了毒手,可即便是这般,也还能嘎嘎的叫唤上两声。
“早间是没死,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那太阳都要落山了,自是死了。”李婶甩了两下手,看这架势,要是手中有根荆条,恐是要抽到陈山豹身上去,“别说是没死,就是跳脱着,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遭了秧,毕竟那鸭羽是没了的。人没了衣服还要冻死,这鸭子没了那一身的羽毛,还不是这么个理?”
别说,李婶这理由倒是不错。
无可奈何,老娘的脾气陈山豹是清楚的,只能是叹了口气,心中觉得娘做的过分,可耐不住那一个娘字,老实的往家中去取那鸭子。
这一边,陈平安慰了边上焦急的母亲几句,而后取出两块糕点,给小娘喂了一口,让陈安带着她到院子里玩去。
“李婶,你看,我家中院子也还算是宽敞,再装些家禽牲畜也是可以的。”陈平对伸着脖子瞅着陈平家中院子模样的李婶道,“那屋后的空地也扩了出来,当做是家畜的舍房。”
鸡鸭豚彘,再加上一条狗,陈平家中的院子里是挺热闹的,就那一头黑豚,就让李婶眼馋得紧。
“你那黑豚卖不卖?如若你是将那黑豚给我,再将那一窝的野鸭搭上,我也就不要你赔那文钱了。”李婶道。
这黑豚可是个稀罕物,再有那一窝的野鸭,都是野味,且都是能下崽的,陈平心中好笑,这李婶胃口还真是大,尽是想做那只赚不赔的买卖。
“那是花了大力气弄来的,且都有崽的,过上数月,就能换上不少的银钱。”陈平摇头,根本就没考虑,再说,对李婶家中的那鸭子,陈平还有别的想法,“不如这般,我买下你家中那些鸭子。”
“恩?”李婶一时没听明白,反问道,“鸭子?你是说死去的那些?”
“是全部。”死去的,那不都一样吗,到最后也都是要死的,不如一次买来,还能养着,落得一些鸭蛋。
比那被死要强上许多。
“全部?我家中可有五十三只鸭,你有那许多的文钱?”李婶看着陈平,又瞟了眼院口未离去的刘氏,那意思,这家中银钱的事还要大人来做主。
一两二两的,陈平或许能说了算,这小子病了一场,长了能耐,李婶也是认同的,可这要再往大了去,李婶对陈平可就没了信心,说到底,这身板,这音量毕竟还是个十数岁的孩子而已。
十数两的银子,对陈平这般中户都算不上的人家来说,那可是几年的收入。
“平儿。”刘氏在边上听着,也是发了慌,这要真答应下来,可哪里去找银钱。
“无妨的,娘,相信我。”陈平眼神坚定,安慰了刘氏一句,“我不会做傻事,那鸭子与其是放在李婶家中,还不如是一次买下来,反正都是要赔的不是?”
李婶含糊着笑了两声,说着不着边的话。
“买下来,买下来,我要吃鸭肉。”陈安还分不清楚里面的份量来,只听到鸭子,立刻就是嚷了起来,家中的那些只野鸭陈平没让其动,这也是近些时日嘴养刁了,想着吃食。
“我也要。”本是在院子中正抱着小花的小娘陈贞拖着小花的尾巴,晃悠悠的走过来,叫着,浑然不顾小花的哀嚎。
陈孝义还在那田渠里忙着,未回来,刘氏知这大儿病过后就一向有主意,可这毕竟不是小数。
神色焦急,见陈平脸色坚毅,想要再劝几句,可刘氏想着家中最近发生的种种变故,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将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
“万一是不成,家中也还有几亩的田地,卖了就是。”心中如此想着,有了退路,刘氏也就未去阻扰陈平。
坏了人的东西,就要赔,这也是应有的理,刘氏倒没有拒着,或是撒泼耍赖的想法。
一大一小,就这般排除了陈孝义,拿定了主意,一主动,一被动,反正就这般的定了。那一边,陈山豹提着四五只鸭子,也是返了回来。
绑了腿,挑在一根木棍上,有两只还嘎嘎的叫着两声,扑腾着几下翅膀,准确的说,是露出肉的鸭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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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陈平却是没想到,看那木棍上五只光秃秃的身子,自觉得陈旺做的够彻底。
这到底是有多财迷,才会一点都不浪费的将整只鸭子的羽揪拔得丁点不剩。这哪里是再弄羽,分明是准备将这鸭去了毛煮熟着吃掉的架势。其中一只甚至是摆着脖子,身上皮肤被扯下好几块,皮肉都露了出来。
血淋,残忍,简直就不是人啊。
内心控诉着,也亏得这不是在后世,否则陈平自认要被口诛笔伐,一片申讨虐待的动物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鸭子放了下来,腿上帮着的绳索倒不是为了防止逃跑,这般模样,这鸭子叫唤的力气都显得匮乏,更遑论是站起来。
“都在这了,你那银钱该是给我了吧?”李婶用脚踹了两下边上的一只鸭子,“真是祸害,活生生的鸭子硬是让人撕扯成这般,这要是拿去饭馆,定是能卖上些好价钱。”
就那饭馆,坚持这般年岁没倒闭就算是万幸的了,还想赚钱,陈平摇头,将银钱递了出去。
“这鸭还没死透,趁早是吃了。”摸着银钱,摁了两下,李婶麻花般的脸终是露出了笑,嘱咐着陈平,“这冬日冷,正好是给你娘补补身子,你生病那些日子,你娘可是没少遭罪。”
银子自是真的,上面留下一浅浅的银子,李婶满意的收了起来。
“走,进去将这鸭子洗洗,今晚换个口味,做一顿红烧鸭肉给你们尝尝。”陈平招呼着陈瘸子,几人将这五只鸭提进了院子。
正走着,后面李婶喊道:“今晚就将那鸭子送来,陈平他娘,你那银钱可是要准备好了。”
关了院门,陈瘸子自去那井水边提水,清洗奄奄一息的鸭子,陈安与小娘在边上看着,这开膛破肚的事,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倒不惊异,反而是有些兴奋。小娘甚至是要去夺陈瘸子手中刀,不过看那架势,却不是为了剖那鸭子,而是朝着边上抢夺她糕点的陈安砸去。
“娘,贞儿要杀我。”幸得陈瘸子反应快,将小娘拦住,不过陈安却是吓了一条,远远的躲开,不敢再过去。
“不要想着抢小娘的东西,那甜食少吃些。”刘氏应了一句,没搭理那陈安,往后院去了。
这片地算是清理出来,朽腐的陈年树桩木质围墙换成了竹子的,在围墙角的地方,甚至是还搭起了半片竹棚,不过完全成形还需要些时日。
“你阿爷回来非得是揍你不可。”陈平正往捡起几颗菜叶,扔进了鸭圈里,刘氏走了过来。
抢着冬葵,偶尔翻找下院里的虫子,这野鸭长得也很是喜人,毛发油量,那一群的小野鸭也能跳上石蹲,往竹墙上蹦跶着,再翻滚落地。
本隔上些日子有些饭食喂这野鸭的,可自这几日开始,那剩下的米饭都给了隔壁的黑豚,野鸭的牙祭算是告于终结。
“娘,我是这般考虑的。”再有数月,也不用陈平解释,这山鸡包括家禽的羽毛价格都会涨起来,不过陈平却是用了另一番的说辞,“我是打算在县中开上一饭馆,经营饭馆比这田地要来得容易,不是那般辛苦,进项也多。”
“那你要买下这些鸭子干什么?”因着陈平大伯就在县市中开着杂货铺,刘氏对商贾倒不一定反感,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开饭馆是要地方的,家中在那县市中又无店铺,如何开?还有,那商贾之事,你懂吗?”
“娘觉得我做的饭菜如何?”陈平道。
“自是不差的。”刘氏回道,这是实话。
“这就是了,我打算是用这些鸭子做招牌菜。”陈平嘴中又蹦出个名词,“我晨间时去李婶家中那饭馆看过,说实话,他那饭馆做得不行,要是换我来,肯定是会更好,赚得金银满屋。”
就李婶家中那饭馆也能赚得银钱,陈平自是有信心做得更好,现在欠缺的就是一处地方。
“这事得等你阿爷回来好好商量,买了那些鸭子本就未与他说,这要开饭馆还瞒着他,你少不得要挨上一顿揍。”刘氏说了句,问道,“你这银钱都是从大伯那借来的?”
“倒不完全是借,娘你知晓我那火镰是赚钱的,放在大伯杂货铺寄卖,隔上几日就能分得些盈余,我这是提前取了些。”陈平与陈安睡的炕下还藏着金块,钱是不缺的,可那东西陈平不想动,毕竟不是自家的,这从大伯那支取些银钱,却是不妨事。
娘俩又说了几句,刘氏心稍安,转身回去准备饭食。
晚餐照旧是陈平主厨,刘氏打下手,烧了两只鸭子,惯例是请了陈铁匠与陈雅两家人过来,临走的时候让陈瘸子带了些鸭肉回去给家中二老尝尝。
吃着饭,嚼着鸭肉,陈平就将买鸭子的事与陈孝义说了,这陈孝义干了一天的活,回来吃到这鸭肉还奇怪,只以为是陈平在山中猎得的,一听是花了银钱从李婶那买的,且是贵了数层,当下就要发火。
好在是早有准备,刘氏拦住了,再加上王姨与陈铁匠在边上劝了几句,终是将陈孝义的火气压了下去。
夕阳落下,冷意沿着地底蔓延出来,弥散在田间地头,从墙沿的缝隙中钻起来,丝丝如针,在触碰到火炕时立刻溃散开,冬夜的冷算是挡在了床铺被褥之外。
那边陈孝义与刘氏已是洗漱后上了火炕,冬日里,忙活了一个白天,没有什么能给比躺着休息一番更能恢复体力,更何况还有这般暖和的床铺。
“大儿想要开饭馆。”哄睡了小娘,在其棉絮小被上再盖上一层兔毛毯,确定不会冻着后,刘氏钻进了被窝里,温热的床褥驱散着身体的冰冷,刘氏将双手在垫襦上揉了揉,“我儿真是聪明,往后这冬日也就不那般难熬了。”
“尽是些歪道,败家。”陈孝义舌头卷着,牙缝里还塞着点肉丝,骂道,“好好的种田地就是,别想着那些歪主意,家中哪有那些钱财给他?”
声音大了些,引得后院里几声嘎嘎的叫声,接着就是成片的嘎嘎,从窗户里透进来,让人更是烦闷。
“花那般多的银钱,才买了五十多只鸭子,那李婶能是做赔本买卖的人吗?”听着鸭叫,想到就在方才,饭时李婶拿着那十三两,陈孝义消下去的气立刻又起来,“这个价迟早是要让那小子败完,也对,现在我这个阿爷不如他能赚钱,反正这都是他的,就让他败去。”
这话是对着墙壁喊出去的。
“难得是大儿有想法,这家迟早也是他的。”刘氏却是护着陈平,“不若是我回娘家一趟?”
“回去干什么?”陈孝义瞪着眼,“再不济,我也还有大哥帮衬着,让那小子去找他堂哥就是,还用不着你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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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间里正吵着,陈孝义本是生着陈平这个儿子的气,可这会,经刘氏这么一提,气头一下就调转到了刘氏娘家。
“小点声,小娘才入睡。”刘氏轻声道,也颇有些委屈,“你当我愿意?可那毕竟是我娘家,是我爷娘和兄弟。这时候有困难,我去求着,我阿爷自不会如同往日那般,肯定会帮衬着的。”
“大儿上进是好事,你看平儿他大伯家中,不照是做着商贾之事?那家中不比这地中刨食要好上些?”刘氏继续说着,在陈平面前,她是不怎么赞同陈平做商贾之事的,可这会同陈孝义说着,完全就变了一个样,“那火镰,这火炕,还有家中那家禽牲畜,不都是大儿弄来的?他也不小了,当得半个家,该听听他的。”
陈孝义开始还顶了几句,可说着说着,这边房里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去,西间两人耳朵贴在墙上,也硬是没有听清楚。
“大兄,你真要开饭馆?”陈安耳朵挪开了墙,有点意犹未尽,躺在火炕上,就肚皮上盖着个褥子,两只脚露出来,睡前火添得旺了些,等入了夜,这般天气露出脚肯定是不成的。
床褥上有一层灰,这不同那预制板抹灰墙,或是有那吊顶,头顶就是那芦苇糊上一层浅泥,虽是能遮挡雨水,看着也比那些茅草要高上一个档次,可毕竟还是草木加上泥的东西,时间一长,这灰就显得比较重。
“恩,是有这么个想法。”陈平点点头,瞅着屋顶,脑中又在思考着,要不给这房子弄个吊顶?
吊顶制作起来其实并不难,材料也好选,按照现时的条件来说,用木制的就不错。且村子外就有山,山中有树,并不存在保护的说法,砍伐起来方便。
陈安听陈平肯定的回答,咧开嘴,摸着小发髻,道:“我可以帮忙,大兄你何时去?我可以帮着端碗,做小二。”
“小二?”这做吊顶的树木得要宽大,陈顺几人肯定是不成的,陈平心中计较着,顺口回了一句,“我看你不如去做小三的好。”
“小三?”陈安自是不明白的,疑惑的道,“比小二更厉害吗?”
“那肯定的,做小三也比小二赚钱,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呢?”小三换在这时该是个小妾了,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层面不是问题,陈平笑着,突然是想到了自己,是否也能在这里弄几个?
这东西可是金钱与实力的象征,受人追捧的。
“恩,还是算了,我做小二就好。这饭馆虽说是大兄要开,可阿爷肯定是要管着的,就让阿爷去做小三吧。”陈安很体贴,很有自觉的道。
“咳咳……”陈平呛了两声,好一会才恢复过来,压抑着强烈的感情,道,“行,到时你去同阿爷说。”
火炕边放着热水,陈平在黑暗里探了探,摸了下,温了,端起喝了口。
“不过,你不能做小二,这是那西游记里的东西,你该去看些诗书,学学论语,而不是做一个饭馆的小二,没前途。”解了渴,舒服的翻了个身子,陈平双手枕在脑后,“等春节过了,就送你去乡学,在上涂村,不算远。”
上涂村有乡学,听说那父子水平不错,用稍微文艺些的话来说,就是声名远播。声名这东西,任何时候都有用,对信息传播途径有限的此时来说,就更是如此。
有声名,那自是好事,说明那人也该是有些能耐的。
“春节?”陈安拿着陈平做比较,“我听二牛说那乡学里的父子会打人,大兄你都不去,为何要我去?”
油灯是熄了的,这房子视线并不好,可陈平却是能感觉到黑夜里陈安的两只眼睛肯定是朝自己看来,里面带着深深的疑惑。
面对陷阱时的狐狸眼神,小心谨慎,带着不信任。
“你是我弟弟,放心,我是不会坑害你的。乡学里的夫子都是德高望重的,何况那上涂村的夫子更是名望甚大,不会做那般事。就如这春节,你看,如若是去了乡学,父子肯定会告诉你,这春节就是元日。”不一定更要让陈安读成秀才或是能过明经之类的,只需识字,这就够了,陈平虽能教上一些,可终究是有限度,“二牛是骗你的,他那是不想去乡学,才会那般说。”
“夫子真的不会揍人?”陈安道。
“不会的,他要是敢揍你,我就去找李县尉将他抓紧大牢中去。”这当然是唬人的,要放在陈平那时,打人的老师说不定真会进局子,可这时自不会如此。
两兄弟聊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背下的火炕温度也趋于舒适,入梦真好。
屋外寒风吹其,刮过树梢,转过墙角,带起一阵阵的啸声,比昨夜更是强烈了些。
翌日一早,陈平如同往常一般天微亮就起来洗漱,晨练了一番,蒸了些糖包子。
这边才熟,陈孝义同样是起来,捡了几个包子就出了门,这田渠还得继续修。对在院子里胡乱鼓捣的陈平也没给个好脸色,气还未消停。
“那鸭子是不是要带到河边去?”刘氏从屋里出来,对坐在院门边的陈平道,“家中也无多的稻子,养不了那么些。”
这是自然,十数只的野鸭还勉强可以给了糙米吃着,也有些剩饭菜,可这一下就多了数十只,别说是供不起,就算供得起,刘氏与陈孝义也万不会那般做。
“这鸭子才来,得养上些时日再放出去,否则这才放出,又跑到李婶家中去了。”这是经验,陈平也知晓,不用太多,六七天也就差不多,“娘你也知晓李婶那人,这鸭子要是跑去了,去要,她肯给吗?”
“肯定不会,那就过上些时日吧。”入了李婶的手,肯定就夺不回,刘氏也担心那鸭子一放出去就跑没影,这一只可是两百文钱,当真是金主,丢不起,“那要几日?”
“六七日也就差不多。”陈平估摸着。
“那也还好。”刘氏琢摸着,往后院走去,摸着那围栏,不时还用手晃上一晃。
那围栏是陈平做的,自是知道结实程度,笑了笑,也不去劝刘氏,出了门,往陈顺家去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离着元日是越来越近,天也是寒了些,几日前的晚些时候,居然是下了些雪,不过只有薄薄的一层。
“这天,怕是下了零度。”陈平手中抱着几块木板,往房中走着。
前几日的雪不大,这温度却终究迎来了一次大降,看这天,这几天怕是有一场更大的雪下来。
院子里,摆满了木板,长宽一致,约摸两尺余,厚在半寸,一块块的布满了院子,看那色泽都是晾晒了好些时日的。
这天变幻阴沉得厉害,陈平得抓紧将院里晾晒的房中,还未干透的放在火炕边的木架上烤一烤,也差不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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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并不重,质地却是紧密,面上粗磨过,等到过了元日,天气不那般冷了,再让人精细的磨上一遍,挂在屋顶上用来做吊顶是再好不过的。
高端,大气,上档次那是肯定的。
实木吊顶,这在后世可是难得的东西,贵,且这又是那林中一两人才能环抱住的檀木,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奢侈,真是奢侈。
摩挲着檀木板,陈平低语着,就这一屋的檀木板,放在后世,那得是多大的价钱?可就在这,就在白土村外的那片山林里,陈平与陈顺子几人由来平东引着转溜了两日,就碰到了数株檀木,高的一株足有七八丈。
光是弄这些檀木回来,陈平又是费了一笔的文钱,陈顺子几人毕竟年小,气力不足,手中有那工具也奈何不了檀木。
“阿兄,这些真的不能拿去卖钱吗?”陈安抱着一块檀木板,扭扭歪歪的从门外挪进来,磕碰在火炕上,身子朝边倒去。
陈平早就瞧着,一把拉住檀木板,陈安手滑,跌在地上,见陈平将檀木板小心的放在木架上,一时有些恍惚,小脸满是受伤。
“摔倒了就自己起来,下次小心些,这的檀木板可是贵重的紧,你这一下摔倒,磕碰坏了就不好看。”陈平见陈安还在地上坐着,脸一板着,摆起了兄长的语气,“你这般要是伤寒了,就别想着出门。”
“我……我……”陈安想着自己还不如那一个木板,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能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内心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什么我?院子里还有几块木板,去拿过来。这天说不定马上要下雨。”
“我要去告诉娘,说你欺负我。”陈安麻溜的占起来,奔着东间去了,才出西间的门,急了些,迎面就瞧见小娘也拖着一块木板正往这边挪着。
真是挪,那檀木板顺在地上,沾了不少的灰尘和泥渍,在木板的中央还有几个小脚印子。
“咿呀,咿呀,木……木板,二兄让开。”陈贞秀气的脸蛋微红,戴着一顶白色的小绒帽,正好罩着脑袋,露出的耳朵上同样是有一方耳罩,淡粉色,用的是一只异变了的狐狸皮毛做的,内里填充着鸭绒。
说到那红狐狸,陈平本还想着养着的,等有时机了,也去献上一回的祥瑞,说不准的就飞黄腾达了呢?可惜的是那红狐狸却是落进了陷阱,等到陈平发现时,早就咽了气。
不只是头上,陈贞身上穿的同样是皮裘,内里贴身的衣物则是去县市里买的绵料,舒软暖和。
这样一打扮,加之小娘本就秀气,年岁虽小,可那鼻眼之间已有了美人胚子的雏样,在村子里走动都能吸引一批的村人,无论是那老少,都要好好的夸赞一番,只言小娘长得俊俏,如同那县市中的大家小姐。
这一切自不会是刘氏与陈孝义的手,都是陈平拜托来平东的祖父做的。
别说,来平东祖父的手艺真不是吹的,一身的行头,从帽冠到皮靴,只要陈平能比划出来,或是在纸上画上,隔上半旬或是月余,来平东祖父总能做出来。
眼看陈安与小娘就要撞在一处,西间里陈平快步冲了出来,一下就将陈贞抱了起来。
“小娘有伤着没?”陈平柔声的问着,小娘皮靴上还带着泥,也踏在了陈平的衣上。
“板,木板。”小娘脚乱动着,要下去,手指着落在地上的檀木板。
“恩,小娘真懂事,自己拿进去,小心些,别弄脏了衣物。”陈平在陈贞脸上蹭了两下,方才将其放下。
小娘才落下,就抱起木板,也不顾上面的泥,拽着就往西间里拖,走一步,那檀木板要脱手数次。
“别看了,你是二兄,难不成还要与小娘计较?”陈安还在边上,陈平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发髻有些乱,安慰着,“你是兄长,要让着妹妹,要保护她。”
年幼,意味着逻辑能力并不那么强,价值观可塑性好,陈平的一番话听得陈安只点头。
“知道就好,去将那木板清洗干净,放在火炕边上烤一烤。”陈平吩咐着,“快些清理,待会还要准备些别的东西。”
陈安点点头,麻利的跑进了西间,从小娘手中骗过来檀木板,抓起火炕边的湿抹布擦着泥渍,才擦了两下,就停了下来。
感觉不对。
“我方才不是要出去的吗?怎么又进来了?”陈安嘀咕着,琢摸着有些不对头,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朝着院子里的陈平大喊,“阿兄,你又骗我。我要去找娘告状,你欺负我。”
院子里,停着一辆牛车,是从里长那借的,陈平帮着刘氏往上搬着些食货。
“这罐里放的鸭蛋,小心些,别碰碎了。”堂屋里放着个小陶罐,内里衬着稻草,放着二十多枚的鸭蛋,刘氏见陈平去抱,小心嘱咐了声,“还有那挂着的咸鱼,也带上两条。”
咸鱼是前些时候去那涂水里下网捞到的,渔网是早就买好的,一直放在堂屋里未动,恰巧是陈孝义劳役服完,觑见那张网,就去了涂水。
捞起的鱼多且肥,无污染,又经过陈平的手料理,用的是这时能找到的一些佐料,算是去了腥味,红烧、清蒸轮番着做,还有那油炸,味道当真是不错的。
也不知是近些时日那捕鱼的人少了,还是其它缘故,陈孝义下了四五日的网,捞起的鱼不少,自己家吃不了那般多,给陈雅与二牛家中送去了些,往县市里的大伯家拉了十数条大草鱼,剩下的一部分腌制起来,还有些让陈平做了鱼圆。
“阿爷呢?”牛车上装得差不多,都是些寻常用品,米面鱼肉之类的,陈平洗了手,问着刘氏。
“他在东间换衣裳。”刘氏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衣,都是近几日才置办上的,备着元日的,这要回娘家,自不能穿寒碜了,特意是穿上。
过了阵,陈孝义走了出来,脑上一顶圆帽,不如小娘的那般秀气,黑灰为主,外套着一件大长绵袍,脚上是一双加厚的绵布鞋。
远远一看,别说,还真有一股的土财气。
“都备好了吧?就是回趟娘家,要置办这么些东西,多浪费。”陈孝义看那满满一车的食货,说着,可那表情却是带着一股期待和满足,怎么都有些口不对心。
去西间里喊了陈安与小娘,一家子锁好门,家中前日就让陈雅家照料着,牛车悠悠的出了门,往数十里外的刘氏娘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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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上一等,我去抓两只鸭,带上一起。”才锁好门,牵起牛绳,陈孝义又开了锁,进了后院,绑了两只大肥鸭,丢上了牛车。
“你这是……”刘氏不明。
陈平与陈安同样是看着陈孝义,自家里的事,小娘年幼不明白,可陈安与陈平兄弟俩是知晓的。
自家这父亲对其翁妇家可是有着隔阂的,前些时晚间为此与娘还吵了一架,陈平在西间里也听着了。
可这会,这表现,反差着实是大了些。
年前回一趟娘家,这本是习俗,也是该的,可那也多是妇人单独回去,且照陈平家中以往的状况来瞧,刘氏已有三四岁未回过娘家。
小娘陈贞的出生也是托去上湾的村人告知的,刘氏娘家并无人来,两家仿佛是断了联系,近二十里的路,隔着的却可能是一生。
当然,陈平家中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追其根源还得是陈孝义不受翁妇家中待见,家中三兄弟,守着些许薄田,几间茅草房,与半个地主的翁妇家自是不能比。
都说古人重德,可那也不是说重德的同时就不会注重银钱,陈孝义受了气,且家中境况一直未有改变,这自然是不愿意去翁妇家中。
今岁家中的境况有了大的变化,院中多了些家畜,房顶翻修了一番,两间房中砌上了火炕,就是那李婶也时常来问这火炕,堂屋的梁下挂着一应的腊肉,野兔、山鸡、花鹿都不缺。
有了这般变化,刘氏表示要回娘家一趟时,即便是这天色不好,陈孝义也未反对,反而难得是表示要一同去。
“路远,听里长说郡中最近闹匪患,死了好几日,那匪盗还未捕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带着小娘几个,让人担心。”陈孝义是这般解释的。
刘氏娘家在上湾村,离着白土村有二十数里的路,村子靠着一条湾,村名也就是这般来的。
上湾村虽远,可也还未出六合郡的治所范围,那一湾的河水更是从涂水出来,算得上是涂水支流。
沿河而居,这在江南,水利自是有的。
天阴沉着,路上并无多少的行人,这般冷的天多是待在家中,地中也无农活,缩上一日,也算是对付过去。
一家五口,陈安与小娘坐在牛车上,挤在货物中,陈孝义前引着牛绳,刘氏扶在一边,照看着牛车上闹腾的小娘与陈安,陈平则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偶尔拉下弓弦。
这每日的锻炼从未断过,肉食营养不缺,放在陈安身上就是多了些肉,刘氏气色红润,陈孝义是嗓门大亮,可陈平却不是如此,现如今陈平一顿能吃上二碗半的干饭,再加上两三块肉,如此的食量,几与二牛持平。
可即便是这般,陈平身形并未朝横的方向发展,身量拔高了些,壮实了许多,手掌上更是有了薄薄的一层茧。
黄茧不厚实,停顿下几日,用水泡上一泡就能去除,可陈平没有如此做,倒不是因为懒,而是觉得无所谓。这样锻炼的日子还会一直延续下去,那清理与不清理又有何区别呢?
“这天怕是要下雨,都说不该这时出来,孩子万是淋了雨,着了风寒该如何是好?”天阴沉着,不见好转,走了段路反倒是更加的凄冷,刘氏颇为担忧的道。
“不是带了蓑笠?”雨具就在牛车上,几日前的雪化了开,也晴了一两日,可这路上软泥还有,陈孝义小心的避了开,防着袍衣鞋染上泥渍,回了句,“本就是拖了两日,这要再等,就要到元日了。”
“为何不能元日去?”陈安在牛车上问道。
“元日家中还有事要忙,哪得空闲?”陈孝义道,“元日后县令也会派人来巡视,说不得会亲自过来,家中那露田也未有授实。”
每岁的年初,也就是在元日后的几天,按照隋律县令会下乡巡视,陈孝义就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看能不能争取将自家的露田与永业田授实了。
这人万是不在家中,真要是县令问起这事来,自家岂不是亏了?
“县令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心这等小事,阿爷你多想了。”这事县令肯定管不来,倒不是真因为县令忙,想想看,江都就这般大的地方,人口又稠密,田地本就少,县令就算有心恐怕也是无力,陈平套着露出半截手指的手套,用的是鹿皮,剪裁得体,重要的是薄且保暖,不影响拉弦。
嗡的一声响,长箭飞了出去,落在牛车前十数丈的位置,插进了泥土中。
“我也要试一试,阿兄给我。”见有趣,陈安站了起来,伸手要陈平的弓箭,“我肯定能射得更远。”
“去,小孩子玩什么弓箭,危险。”练习用的弓箭,自是去了铁头的,可那般光杆对练习又不够精准,陈平换上了竹头,危险是有的,却不如想象的那般大,就是那头尖也未削锐,是钝的。
以陈安目前的力道,那弓弦拉不拉得开都是个问题,更何况,即便是拉得开,那箭就能飞出去吗?
“你就是看我有天赋,不想给我,你嫉妒我。”有些词不用陈平去提醒,陈安总能记得,选在合适的时机放出。
“弓箭难得,让你损坏了我找谁赔去?”陈平摇摇头,转动了下手中的扳指,俯身捡起地上的长箭。
慢条斯理的擦去箭头上的泥渍,陈平复又上箭拉弓,瞄着前面路上的一块自定的凸起物目标,走动的过程中松了手。
箭飞了出去,落了地,离着那处凸起的泥数尺,偏得有些厉害。
“阿兄你真笨,要是我来拉弓,肯定能将那雕射下来。”陈安尽情的取笑着陈平,一手指着天上聒噪着飞过的雕。
这都冬日了,居然还有落单的鸟,挺大的一只,飞的也不高,是不是雕倒也看不清。
“就你那身板,跟着我跑了几日就偷懒去,还想着拉动这弓?”本是想让陈安跟着锻炼身子的,陈平这时晨跑都能在白土村与下涂村间窜个来回,偶有几次混进里长家中赚些吃食。可那陈安倒好,前几日有那马吊着,还跟着一起跑,可后面是拖都拖不动。
白马的劲似乎也过去了。
“我吃了肉,肯定能行,阿兄你给我试试。”兴趣从白马转到弓箭上,陈安最近迷上了郭靖,“我肯定能来个一箭双雕。”
“小心些,别弄坏了。”陈平比划了下拉弓的姿势,将弓箭递给了陈安。
陈安接过弓箭,迫不及待的拉开,别说,还真的让他拉动了一点,可那手小,力道也还不够,箭头歪歪扭扭,脸也涨红了,控不住力,那长箭歪着飞了出去。
正巧的,长箭奔着前面牵着牛绳的陈孝义脑后。
也亏得是去了钝的竹箭头,陈孝义摸着脑门,无事,回头瞪了陈安一眼:“收拾起来,别弄那些没用的东西。”
这分明是意有所指啊,陈平叹了口气,太平日子的确是容易让人麻木,这弓箭要当真是无用,自己何苦要日日拉弓不怠?
“你气力小,也就拉的几分开而已,不用勉强。能拉几分是几分,重要的是准头,三点一线,眼睛看着食指,顺着箭头,再瞧向目标。”陈平捡起长箭,抹去上面的泥灰,递给陈安,“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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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还算是空旷,有些碎石和杂草,凸凹不平,走路自是显得不便,木质的车轮上去,走不了多远多半是会散架。
可这一处地,用来射箭并无问题。
陈安侧着身子,拉了几分弓,长箭飞了出去,在地上打了些泥土起来,直直的躺下。
“阿兄,帮我将那箭捡起来,再有几次,我肯定能射得准。”陈安在牛车上指挥着。
“自己去捡。”陈平道,“就那一支箭,要是丢了,你就没得玩。”
陈安才拉了两次,这无箭的长弓拿在手中也无用处,还未尽兴,见陈平跑到了前面去,当真是不给自己捡长箭,只得是攀附在牛车边,跳了下来。
“当心些,别摔着。”刘氏接住陈安,“慢点。”
跑了十数步,冬日里本就穿得多,陈安取了长箭回牛车边,想去拿那长弓,却见小娘抓着弓弦不放,也在那有模有样的拉着。
“小娘将弓给我,别是拉坏了,那就没得玩了。”陈安伸手去抓长弓。
可才得了一玩具,小娘哪里肯放手,双手死死的抓住,就是不肯松手。
“抢……大兄,帮小娘。”小娘一面抓着,一面是向过来的陈平求助,“二兄……坏。”
“怎么同你说的?兄妹间要谦爱,你都玩两次了,让小娘玩一玩又如何?”陈平劝着,显是在帮着偏架,“别用力,这弓弦会坏。”
“阿兄你方才说要给我玩的。”陈安不服气的道。
与小娘争执,就从未赢过,干脆也是放了手。
得胜,小娘爬到牛车后,指着陈安,那是要箭,陈安无奈,又跟着往前几步,将手中的长箭递了出去。
“两人也是能玩的,你要知道,两军对战,会拾取这长箭也是很重要。”陈平胡诌着,“听说过诸葛亮没?”
那弓小娘是拉不动的,胡乱的拨弄了两下,学着两兄长的样子,小娘自行领会的将长箭一手扔下了牛车。
“阿兄你看,小娘都不会。”陈安捡起长箭,给了小娘,顺便是指导着,“小娘这长箭不能扔,是要搭在弓弦上,如这般……你将弓给我,二兄射给你看,好不好?”
“二兄坏。”
话不利落,可小娘却知晓的手一抬,长箭朝陈安扔过去。
“我不捡了。”陈安发着脾气,要爬到牛车上去。
“这样,阿兄同你讲个故事。”陈平安抚着,“这故事叫草船借箭,听过这故事后,你就会知道这捡箭也是个技术活,是一个弓箭手必备的素质之一。”
陈安似懂非懂的听着,两技术活与素质这两词暗暗的记下来。
对于故事,陈安还是喜欢的,陈平开了个话说的头,接着就开始讲草船借箭。
自然的,根据需要,陈平去除了一些不必要或者是有争议的语句,又往里添加了些别的东西,让故事的主旨更加贴合自己所要表达和传递的思想。
这长长的一句话,通俗的来讲,也就是洗脑二字。
这事陈平做过不只一次,对象也是老少皆有,现在用来当真是熟练得很,就连边上的刘氏与牵牛的陈孝义也听着。
沉浸在某一事物时,时间就过的很快,陈平扮演着说书先生,一路的讲着,偶那小娘扔出长箭,陈安飞奔着过去捡拾起来。
“不错,这个姿势很好。但是还不够好,你脑袋抬那般高,敌人一箭射过来,你脑袋还不得是窜起了葫芦?”
“屁股太翘了,低些,那边地形凸起,你该借着那地形掩护,不要露出身形。”
陈平不时的点评建议上几句。
一路倒也有了些乐趣,不那般的干燥无聊。
如若是日头还在,这天色倒也还好辨别,如今却只能是跟着附近的村屋田地来断下距离。
天越发的阴了,牛车拐了个弯,出了村路走上了大道,路过一处驿站,行人多了些。
“再有四五里路能到。”这大道边的驿站显然就是地标性的建筑,陈孝义道。
陈平却是将目光投向了大道边的那处驿站,其实这个时候驿站多叫传驿,传指的是传舍,专管住宿,驿则是专管通信。住宿与通信在隋前多是分开的,进入隋后两则却是合为一体。
“阿爷,这条大道是不是通向江阳的?”道路很宽阔,两边种植着些榆树,那传译占地颇大,从边上走过,陈平觑见那驿厅中摆着些桌椅,有穿着紫袍的卫士在其中。
这般清冷的天,居然还有来往的卫士,这条大道想来至少也是条省级的路线。
要知道,在此时传驿的制度还是比较完善的,住传驿是要传符的,传符上要写上行程,走过哪些驿,要走多少天,如若是耽误了行程都是要受到惩罚。隋律不清楚,可根据唐律来计较,耽误公事一天要笞三十。
唐律是根据隋律而来,两者之间的差别应是不大。不只是如此,在乘驿的过程中是不许出使途中绕道回家或是探亲访友,不许私自多带行礼货物,不许在传译停留三天以上。
种种的规定,相当严格。那驿厅中的卫士想来是公办的,且就是这几天进了传驿。
“江阳?那是什么地方?”不想陈孝义听陈平这么一说,却是不知道江阳这地。
难道不是?牛车过了传驿,陈平未瞧见更多,只听得几声马嘶和驴叫。
同多数人想的不一样,这传驿中不只是有马,那驴同样是有的。且这马也分为两种,一种为驿马,所供为急事,数量不多,多为良骏,一种是传马,所供为缓事,比驿马要多,级别比驿马要低上一等。
当然,传马下面还有传驴,那是更低的级别了。
“六合县离着江阳不远,虽说是在西边,可毕竟是挨着,没理由不修一条大道通过去。”陈平思考着,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
“这路是通向邗江县。”陈孝义道。
邗江县?
陈平琢磨着,终于是想起来,江阳原名是广陵,开皇年间改名为邗江,大业初年又再次改名为江阳。
至于陈平为何会有印象,一点是因为对这些历史的边角料感兴趣,再有一个就是江阳有个特殊的地方,那里是杨广被杀的地,江都宫和扬子宫都在江阳。
“下雪了。”细小的颗粒飘下来,落在脸上,陈平手掌伸出去,雪籽在掌心弹跳。
还好不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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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雪籽在地上打着,陈平一家人沿着大道向东,路过两个村庄。
这片地该是小平原,比白土村的田地要好,平整方正,多数的田地都翻过土,润润的灰色,此时雪籽落在上面,又披上了一层白点。
等陈平看到前方出现一条湾流时,牛车终于是下了大道,沿河湾边的小道向着小平原处的村庄而去。
上大道,过传驿,再过两个村子,见到湾流,这就是陈平外祖父母所在的村子,上湾村。
“要到了,快些,这雪是越发的大了。”刚下大道,这雪籽就变成了雪,不大,可落下来蒙蒙的一片,很是遮挡视线,不一会的功夫,那路两边的枯草茎已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衣,且在不断的隆起。
小娘手中抓着个小雪球,被刘氏从牛车上抱下来,捂在怀里。
“快要到了,过了前面那处石桥就是。”几年没来,上湾村变化不大,刘氏语气有些急促,有股颤音,拂去小娘帽上的雪,眼睛盯着前面的那处石桥,脚步快了几分。
湾流一丈多宽,石桥架在其上,村落在湾流的两侧,牛车上了石桥,别说,这石桥还挺结实,没有如陈平担心的那样垮塌下去。
“那处宅子就是。”才下石桥,刘氏已是走到了牛车前,一手抱着小娘,一手给后面的陈平指着。
顺着刘氏所指的方向瞧去,陈平就见到不远处的一个院子,别说,只看那院墙就比自家要好上太多。
居然是青砖砌筑的,当真是奢侈。
“这是,这不是熙娘吗?你回来了?”一村妇开了院门,该是听到门外的动静,方才出来看看,见到抱着孩子的刘氏,又瞧了眼拉着牛车陈孝义,目光最后落在牛车上的食货上,表情有些复杂。
惊异,怀疑,确定,后面又带着股可惜,这可惜里还夹杂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头。
“恩,大婶这几年越发是过的好了。”刘氏客气的回了一句,见到自村人,这感情一下就出来了。
“好,好,这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你这几年也是过的好了,老刘头他该不会再发倔脾气,快回去看看。”被刘氏唤作大婶的村妇一幅意味深长的表情,手抬了抬。
这一切都落在了陈平的眼里,论起察言观色的本事,陈平想着即便是这时节的朝堂人物比较起来,也是可以权且相当的。
“看来外祖父家中肯定是发了些变故。”心下这般暗忖着,看到刘氏已是抱着小娘去扣门,那硬木门是双开,上落着铜环,铆着铜钉。
这也就是宅门,宅门两侧实为山墙,这一面就为正墙,用陈平自己的话来说,实则也就是院墙。陈平站了过去,比量了下,比自家的院墙要高,目测该有七八尺。
等了片刻,院门未动。
刘氏拿起铜环又扣了数下,力道大了些,小娘伸出手,歪着身子在木门上拍了两下。
“不在家?”陈孝义灰帽上落了一层雪,拿下来抖了两下。
走这般远的路,这翁妇要是不在家中,可就耽误事了。
“肯定是在家的,阿爷你没瞧见这宅门是从里搭上了门栓吗?”门外的铜环上并未套上锁扣,这门只能是从里锁着,刘氏用的气力不小,这般大的动静,里面不可能没听见,陈平想着先前的猜测多半是真的。
“既是在家,那为何不开门?”陈孝义面色愠怒,明显是想歪了,“别敲了,既是不开门,那我们就回去。”
这倔脾气。
“这才来,怎么又要回去?别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吧?”刘氏明白陈孝义的心思,可这时她却想着另外的可能。
“小安子,你吼上一声看看。”陈平道。
陈安点点头,张开口对着门内就吼了起来:“开门了,再不开门我就将这门给砸烂了。”
痞气,喊的猛了些,声音都变了调。
可别说,这么一喊,门内的确是有了声响,很是嘈杂,带着叱呵,隔着几堵墙的样子,听着不太贴切。
“哪有你这般喊的,里面就算是有人也不敢开门。”看来自家这外祖父母家真的是出了变故,且多半是惹了外债,陈平清了下喉咙,这喊门还是自己来,“外祖父,门外不是旁人,是白土村的女儿带着一家回来探亲。”
一句话,切中了要点。
过了半晌,门内传来脚步声,在门后停下。
“外面可是熙娘回来了?”是一老妇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从声音来听,能想得到老妇一手似乎扶在了门上,双眼看着实木门。
“是我,娘。”刘氏应了一声,双眼微红。
嘎吱一声,门栓大概是抬了起来,宅门开了。
陈平觑见门后的老妇,自己的外祖母,推算来看,也该是五六十的岁数,可那头发却是大半的灰白了,皱纹也是爬满了额头,双眼充着血丝,灰黑的眼袋很重,穿着一身的麻布衣,因着天冷,面色有些发白。
外祖母在自己的印象中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虽是隔得久了些,面貌有些模糊,可在陈平的脑海里也还有绸布,阔气的字眼,如今一见,却比那平常人家的老妇强上不了多少。
“娘。”听的声刘氏已是红了眼,现见变了模样的娘,刘氏眼泪是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就流了出来,上前一步扑倒在老妇的怀中。
老妇伸手拍打着刘氏的后背,老泪众横。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熙娘不哭,这些年受委屈了,回来就好。”
这边娘俩哭着,陈平踏进了宅门,目光却是四下逡巡起来。外祖父母家还真是不错,至少也该是两进的院子,同在六合县中的大伯家差不多。
不过就陈平估摸,外祖父母这宅子要比大伯家中占地更广。
娘俩哭了一阵,终于是想起陈平几人还在,刘氏抹了下眼角,抱起方才放下的小娘。
“这是外祖母。”刘氏介绍着,又对老妇道,“娘,这是小娘,陈贞。”
“祖母好,冷,这……祖母戴。”陈贞省去了一个外字,小手弯着脱去头顶的帽子,套在老妇的脑袋上。
“好,好,我孙女真乖,来,让祖母瞧瞧,这一路走来有冻着没。”小孩子,陈贞长得俊秀,又这般的乖巧,惹得老妇直笑。
这边说闹着,院里突的冲出一人来。
“阿姊回来了,快些进屋去坐着。”来人二十数许,同样是一身的麻布衣,且是比老妇要单薄许多,脸上还带着伤,一只眼肿着,模样倒是周正,可那动作语气怎么听都透着一股的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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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舅舅。”这冲出来的年轻男子是刘氏的弟弟,刘氏娘家也就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这要放在后世,是再好不过,可在此时,却是显得稍少了些。
“舅舅。”
陈平赶忙是叫着,外祖父家中的变故多半是由这舅舅引起的。
“恩,数年不见,都长的这般高了,这是陈平吧。”刘余庆点点头,看着陈平,感慨了一句,又瞧向边上的陈安,“陈安都能下地走路了,不错。”
“舅舅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陈安道,几岁的年纪,也不知还有印象没,可不妨碍陈安的自来熟,问起话来也是直指要点。
要说刘余庆这名字,在此时的村子里还是算是比较正统的,蕴含着爷娘一股希冀。
就余庆俩字,花了六百钱,让一老夫子起的。
余庆余庆,有余下的庆贺。要的就是这么一个盼头,比那些阿猫阿狗,小豚肥彘的听着也书卷气。
可刘余庆却是一个盼头都没给老刘家带来,二十数岁的人,妻未娶,也就在乡学念了一年,算是认识了些字,同书卷气沾染不上半点关系。
“啊……这个啊,昨夜入茅厕,不小心摔了一跤。”刘余庆张口胡乱的说着。
“掉到茅坑里去了?”陈安捏了下鼻子,满脸的鄙夷与惊惧,往后跳了数步。
要远离恶臭。
在陈平的带领下,全家现在算是养成了勤洗手,爱整洁的习惯。同一间的陈安更是如此,平日里有着空隙就对二牛嘲讽一番,就是那旺财也在陈安的恐惧之下,现在随身还带着一块绸布,同陈安一块玩耍时鼻涕下来还要擦上一擦,可即便是这般吗,那鼻涕虫的诨号恐怕会伴随旺财一段不短的时日。
“没,哪能啊,我身手敏捷,跨了过去。”刘余庆说着当下迈出一腿,可没想力有些猛,这才下的雪又有些滑,当下是劈了叉,脸顿时就由红转青,由青变白。
“来,过来扶舅舅一把。这好端端的天,下什么雪,地滑,闪着腰了。”刘余庆咬着牙,朝陈平招着手。
这不着调的便宜舅舅倒是个有趣的人,这哪里是闪着腰,明明是扯着蛋了。
今天算是见识到另一个撒谎不用草稿的人。
“雪大,都进屋去,别让孩子冻着了。”老妇招了招手,对还在院门外牵着黄牛的陈孝义道,“那牛车就牵到后院去。”
这就不是一个待遇啊,孩子冷,难不成女婿就不冷,就不需要暖手?
“外祖母,牛车上还有阿爷带给的一些食货。”陈平见陈孝义一张脸都黑了,赶忙是道,“鸡鸭鱼米都有,给你备着元日的,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还带了东西来?”也难怪老妇未看清,年岁大了,眼睛就不好使,还能认得陈孝义就算是不错,雪是愈加的大,当真是鹅毛一般,在牛车上覆了一层,任谁都瞧不出上面有食货。
当然,更重要的是老妇本就没想到陈孝义还会带东西过来,自家女儿嫁的什么人,老妇也是知晓的。
都怪当时耳软,怎的就听了那陈贼子的话。
亲是媒人提的,可老妇却将这过错算到了陈平祖父的头上。
“娘,你带着阿姊进屋歇着,我去帮着将牛车安顿。”刘余庆忙是出了院子,抚去牛车上的雪,看到下面的鱼鸭肉米,一张肿脸都笑开了。
院中种着几棵树,不是常青,落了叶,也辨不出。沿着游廊进了堂屋,陈平一家子就坐了下来。
可这一坐才发现问题,偌大的家产,这堂屋中却是空荡荡的,连个摆设都没有。
“娘,小弟脸上那伤是怎么回事?”才落座,刘氏就问了起来,这家她是熟悉的,虽数岁未回,可这变化实在太大,她当然也不信刘余庆方才院子里的一番说辞。
摔了一跤能正好是青紫了眼眶?哪有这般的巧合,再有那脸上的伤疤,显是已有数日的功夫。
“都过来,这里暖和,陈平你大些,照看着弟弟与小娘,不要让火烫着。”老妇,本姓孙,嫁到这上湾村,又是一富户,上了岁数,村人都称之为刘妪,端过来一瓷盆,里面引了些木炭,放在陈平脚跟前。
“哎,这个家要让他给败掉。”坐回刘氏身边,刘妪叹了口气,娘俩说了起来。
这里无旁人,陈平几个年岁小不妨事,积压在胸中的那口气终于是在女儿这找到了发泄,将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陈平并不冷,穿的暖和,这又是下雪,风停了下来,倒也不见得冻人。
留意着陈安与小娘,陈平耳朵却是支起来听着外祖母与刘氏两人的对话,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这外祖母家中的确是出了变故,变故的缘由也是刘余庆,理由很简单,几千年经久不衰,就俩字,博戏,也就是赌博。
刘余庆学文不成,又不事农事,成天是游手好闲的,有着富户的底子,按说他要是这般一直浑噩下去至少也能过了二代的富足生活。
可坏就坏在混得多了,这就要想着法的玩出新花样,这刘余庆也不知从哪里学会了博戏。开始家中并不知晓,刘余庆平日里也有些文钱零花,可那些时日总找家中索要。
本以为是儿子花钱大手了些,倒也未奇怪,等到后来要的次数多了,且文钱银两是越来越大,两老这才发现有些不对。仔细询问之下,刘余庆这才说是与朋友行商贾之事,是故银两费用大。
两老未多想,只觉得儿子肯上进是好事,商贾之事就商贾之事,只当是儿子想通了,终于肯踏实的做些事。
要银两,那就给吧,这家产迟早也是这个儿子的。
这门算是打开了,接着那银两就不住的往外流,等到家中的仆人都辞退,村中有些闲语时,两老虽有发觉,却已是管不住。
不是管不住儿子,而是管不住那进村闯门要债的人。
积攒家产花了半辈子,可这败家却只用了半岁不到。
“前些时日那些人来过一次,家中实无多的财物,能变卖的已全是卖掉,现下就只剩这一老宅,还有那数十亩的地产。”刘妪说着又哭了出来,“让他们来吧,这宅田地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卖出去的,这是要我的命啊。就让我这老身子赔给他们,让他们打死我,万不能是将这宅田地赔出去。”
说着,娘俩又抱在一处哭了起来。
“阿兄,女人眼泪真的多,我信你了。”陈安突然是凑到陈平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一边去,没看见娘与外祖母正伤着心吗?你倒是幸灾乐祸的紧。”陈平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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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戏的渊源有数千年,几乎是等同于中国的历史长度。其由祭祀活动发展而来,经过转变成为娱乐活动,方始是不以文钱为注,纯粹是为了娱乐,后才慢慢的加上了赌注。
如博戏中的博塞,出现于殷商末年,盛行于战国秦汉,到了汉代民间时,已经是趋于赌博化。
这东西不仅民间玩,就是在官员诗人间同样是流行,杜甫还写了一首诗来描述。
咸阳客舍一事五,相与博塞为欢娱。
刘毅从来布衣愿,家无儋石输百万。
陈平学的是理工科,诗词只记得两句,这还多亏了那凌乱的兴趣。
博塞还可以称之为六博,这是汉之前的叫法,在隋唐后多称呼为樗蒲,樗是一种落叶乔木,蒲是一种织席的水草。古人常以樗叶或是蒲占卜,后发展为博戏。
说到底,这樗蒲也就是一种投子游戏,文人行棋,乐于博戏的就掷彩。
刘余庆玩的就是这么一类博戏,技术不行,输了大半的家产,外面还欠着债。
“没那个技术又喜欢玩,不坑你才怪。”听外祖母的叙述,陈平觉得刘余庆多半是被人合伙给坑了。
谁让这家伙是个富二代,游手好闲,满世界的找乐子,就差在脑门绑着一块白布,上写着我很富,我要价值。
刘氏这边安慰了几句,又扯了些家常,说了下家中的变化,方才是问道:“阿爷不在家中?”
“哪能是不在家,这会正在房里。”刘妪又重重的叹可口气,“这会你日子好过了,想来他那气也该消了,你带着三个孩子去。”
“恩。”刘氏点点头,领着陈平几人往东间去。
堂屋待客,东间自家住,这在哪一户都属常理。
可娘几个步子还未卖出堂屋,一人就走了进来,瘦瘦的,留着山羊胡,带着一顶小方帽,脸色黝黑。背着手,跺着步子,斜着眼。
“地主老财。”这才是陈平想要见,却一直不得见的人物啊,天可怜见,就是那陈得志也没有这副气派。
“知道回来了?这是干什么来了?”刘老财,阿不,刘半亩瞧了眼自家女儿,抖了抖身上雪,跨进了堂屋。
东间与堂屋并不相同,连着游廊,刘半亩脸有些白,头抬得高,鼻子很挺,这点倒是不像南方人。
陈平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渊源或许就在这。
“这是外祖父。”刘氏又给介绍着,朝着瘦老头喊了声,“阿爷。”
“恩。”鼻孔出气,显是在标明自己还气着,自顾自的坐在了堂屋中,对着门的位置。
“外祖父,你脚趾露出来了。”陈安观察的地方与旁人不一样,指着刘半亩的脚,“冷不冷?我娘缝了几双冬鞋,在那牛车上。”
尴尬,气氛有些尴尬。
地主老财家,这般冷的冬日,下着雪,还穿着破布鞋。
刘半亩那苍白的脸终于是有了些变化,猛地一下涨红,眼睛四下转溜着,咳嗽了声。
“故意这般穿的,要节省。”刘半亩脚趾活动了两下,“这布鞋我穿了十数岁,虽是破了,可不影响走路,扔了可惜。我那柜中还留着十数双布鞋,都未曾穿。”
这后面一句特别强调,加重了些语气。
“不冷?”陈安伸着脖子,怀疑的问道。
“不冷。”刘半亩耐心的解释着,“都习惯了。”
“外祖父你有鼻涕出来了。”陈安哪壶不开提哪壶,再次切中了要害。
“啊?哦,这是前几日感了些风寒。”刘半亩抬了抬手,不着痕迹的抹去鼻下的污秽,“无妨,我身体健朗着,这风寒快是愈了。”
装,再装,分明是被那儿子坑得只剩下破布鞋,偏生还要在这里还要忍着。
陈平端起地上的火盆,放在了刘半亩身前。老人体弱,别真冻坏了身子,再怎么说也是自个的外祖父。
土财主外祖父,这以往可是想都想不到的。破败是破败了,可这宅产与那田地都在,再如何也比寻常百姓要强上太多。
“不用,我真不冷,这火盆你拿去烤。”刘半亩说着,可才动身子,那鼻涕又顺着流出来,如若是那旺财在,这两者恐怕更像是祖孙辈。
“阿爷,阿姊带鞋来了,三双,里面衬着绵,样式也不一般,这双是你的。”堂屋外刘余庆拿着两双鞋进来,脚上还穿着一双,“这鞋没见过,穿着暖和。”
那可不,这鞋是毛线鞋的翻版,外面裹上麻布,里填充着柔绵,最里再缝上一层兔皮,是刘氏按照陈平的意见做出来的。
冬日里穿,正是舒适。
“哼,有了些文钱就花,全然不顾节省持家。”刘半亩重重了哼了一声,瞧了下跟同进堂屋的女婿陈孝义,“有文钱就多买些田地,全是用在了身上。”
田地,刘半亩就是靠着田地起家的,半亩这名不是白叫。刘半亩出生时,家中就半亩的露田,这名也就如此的定了下来。靠着半辈子的勤俭持家,一步步的才有了如今数十亩田地,一处宅地的局面。
也是个励志人物。
“家中日子好过了些,大子在山中下了些套,弄了些猎物,又造了些东西售卖,鱼肉米面是不缺,也能吃上三顿。”陈孝义慢慢的道着,“有数岁未来翁妇这,元日要忙,这才赶着过来。送了些食货,都算不得多好,不过却也是难得尝上一尝的东西。”
这样一番对答,让边上坐着的陈平暗地里竖了个拇指。
“我家中不缺这些,你都带回去,还有那鞋,都给我脱下来,扔了。”往日见着着女婿,从来都是指着骂不敢还嘴的,这时却是让挡了下,刘半亩猛的站起来,“我看你们就不是过来看我,是想瞧瞧我死了没。”
带着一股气,刘半亩跨着步子就出了堂屋,可那地滑,如先前刘余庆那般,刘半亩一腿才跨过堂屋门槛,嗞拉一声,腿分了下去,裤子也破了。
“外祖父,你裤子破了。”陈安喊着。
“你们爷几个是窜通好的,是来看我笑话的。”当着儿孙辈,裤裆开了裂,出了这般大丢脸面事,又被陈安这么一吼,再想想自家儿子惹的祸,刘半亩,刘大富户眼睛翻了翻,一下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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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半亩才说句话,看着脸色就红润起来,白眼翻着,歪道在门槛上。
一家人顿时就乱了,围了过去。
“这怎么回事?快去叫人。”刘妪扑在刘半亩身上,一手拍打着刘半亩的胸口,一手指天,哭丧起来。
“阿爷,你可不能就这般走了。”刘余庆也慌了神,握着刘半亩的手,大声的喊着。
这个家的主心骨还是刘半亩。
陈平挤进了人群,伸手往刘半亩的脖下探去。鼓动的有劲,还好,陈平试着掐了下刘半亩的鼻下人中。
“你干什么?”刘氏问道。
“外祖父还好着,平日没什么病痛吧?”只要不是急性突发病,该是无问题的,陈平问道。
“没有,阿爷身体一向很好,方才肯定是气着了。怎么,还有气吗?”刘余庆这会缓过身来,虽不知陈平在做何,却也知晓是在救刘半亩。
可刘余庆这话问的……
“我还没死,你个不肖子,是不是巴不得我一睡不起?”还真是有用,刘半亩醒转过来,正好是听到自个儿子刘余庆的话,当下胸口又是起伏不定,“走开。”
人没事,声音洪亮,算是虚惊一场,刘半亩这会挣扎着要起来,往东间去。
“当心,阿爷还是我扶你进去歇着吧。”刘氏不放心,这雪天地滑,已是摔了两人。
刘半亩却不领女儿的意,手一甩,道:“我还没老到动不了,不用你们扶,我自己进去,你们都别跟进来。”
“娘,我肚子饿了,这会该是做饭食了吧?”陈平觑着刘半亩一手抓着衣襟,便知晓为何这老头会这般倔,忙是岔开了话,“不是带了些食货过来吗?让外祖父母也尝尝娘的手艺。”
经常给陈平打下手,刘氏也学了些,平日里弄的吃食都能单独做上。
“好的,娘这就去做。”刘氏道。
刘半亩捏着衣襟,小步的回了东间,任何人都不让进,将门栓带上。
刘氏与刘妪进了厨房,仆婢虽是遣散了,可厨房一应的用具还在,取了带来的肉食,刘氏就准备起晚食来。
“你刚才那是什么手段,怎么才掐一下,人就醒了。”坐在堂屋里,烤着火盆,刘余庆还念着方才陈平的救人手法,“教教我怎么样?”
“方才你不是瞧见了吗?很简单,就只是掐一掐鼻子下方,也就是这里,就可以了。”掐人中方法简单,陈平回道,“这位置叫人中,是穴位,刺激这里可以升高血压,保证各个重要脏器的血液供应,维持生命活动,同时可以影响人的呼吸活动,有利于节律性呼吸活动进行。”
一堆的理论,完全陌生的用词,刘余庆本还有些眉头,可这一解释,他那眼就迷了。
穴位,这个他懂。可血压是什么?血液供应?节律性的呼吸活动?
这都是什么?
晃了下脑袋,刘余庆觉得还是暂且放过这问题:“我可不可以学?”
“可以。”
“可眼下没有人可以试,该如何是好?”
“你可以找块砖。”陈平回道。
刘余庆奇怪:“找块砖干什么?”
“将自己拍晕了,而后再试一试。”陈平笑着,看着刘余庆,“院中就有。”
“恩。”沉吟了声,刘余庆往外走了一步,立马就止住,“不对,这要是将我拍晕了,我还怎么试?”
见陈平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一幅你不傻的表情,刘余庆知道自己是被这外甥给耍了。一个十数岁的小辈,居然敢给自己开玩笑,这……当真是有趣。
“你家中境况好了?是分了田地?”刘余庆问道,摸了下陈平身上的衣料,“真是不错,几年不见,就成了富户。这绵衣穿上了,皮料也不少。”
“舅舅忘了,白土村邻着六合山,这皮毛都是从山里猎的。”陈平道,“舅舅家中没有这些东西?”
“有的,自是有的。不过现如今却是没了,全让人给骗了去。”刘余庆道,“你还小,不懂得这些。”
怎么会不懂,不说鬼手,可在藏骰子上,陈平也是有一手。这股情节,经历过的人都懂。
“听外祖母说,你是博戏输了。”陈平直接是拆穿了刘余庆,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现在连布鞋都穿不上。”
“咳咳,一时大意,一时大意,我是着了那些人的道,让他们蒙了。”刘余庆咳嗽了两声,连道,“如若是那些人再来,我肯定不叫他们回去。”
“你打算如何办?方才敲门不开,恐也是担心那些人吧?”讨钱的手段不分时代,这时恐怕更厉害些,无非就是上门恐吓,顺带着将人揍一顿,刘余庆显然是被揍过的,“那些人再来是要烧房舍的。”
刘余庆一听,赶忙是捂住陈平的嘴,四下看了看,眼神有些慌张。
“你如何知晓的?”陈孝义正引着小娘在院子边堆雪,陈安在角落里拉着弓箭,堂屋中再无他人,刘余庆这才是松开手,紧张带着疑惑,“是我娘同你说的?”
“要债逼人,不都是放火吗?”陈平反问着,“不需要报官?”
“这事官府也管不了,放心,我已是找了人来。”刘余庆道,“只要他们再敢来,我就让他们栽倒在宅门前。”
村人自由村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刘余庆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什么时候来?”陈平问道。
“就这一两日。”刘余庆看看陈平,肿脸笑着,“不用担心,我找了十数个朋友,那些人不敢如何。”
饭菜很快是好了,摆上桌,也无分男女老幼,全是围在了一处,火盆中又添加了些木炭。
“真香,阿姊你何时会这般做饭食。”亏的是带了些豚油,菜算是炒了出来,才摆下,刘余庆就动了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真不错,当真是好吃。比那县中饭馆要强太多,我看阿姊你可以去开饭馆。”
“哪有女人去做那般事,尽胡说。”刘妪责备着,“好吃就多吃些,这家中也有几日未见肉食。只是这豚油用的多,要是常如此吃,当真是不够。”
厨房里,刘妪见到女儿往那锅中倒油,眼睛直勾勾的,差点是将刘氏赶出去。
这会菜好了,当真是不错,可也还念叨着那豚油。
“这都是大儿做的,我也是看的多,帮着才会。”刘氏温和的笑着,将陈平说了出来,得到娘家的肯定,这也是此行的目的,“喜欢吃就多吃些,明晨给你蒸上些糖包子。”
包子的叫法也算是开了,往宽松的方向讲,陈平也是个鼻祖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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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顿晚餐吃的还算是和谐,就是有着脾气丢了脸面的刘半亩,说着话不留情,明里暗地的讽着陈孝义与刘氏俩人不节俭,可吃其那菜式来,丝毫没比刘余庆慢上多少。
一瓷碗的红烧肉,有一小半是进了这土财主的肚。
“万是不能这般浪费,下次要是再如此吃法,非得是将整个家给吃穷了。”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刘半亩嘴角还带着糖渍与豚肉,给刘氏提着醒,“那两只鸭我也是难得伺弄,明日就杀了吧。”
说着,刘半亩就挺着肚子回了房间。
这几日一点荤腥都未沾上,这次吃了个足,且是舒服的紧,刘半亩今晚是能睡个踏实觉了。
“我去将那面活了,你几个早些歇息着。”见刘半亩吃的满意,且还想着那鸭子,刘氏心中有了底,这一顿也是没白做,吩咐陈平兄妹三个去歇息。
雪没有停下的迹象,落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时才歇下来,天也终于是光亮了些。
那太阳依旧是在云层中,可好歹也透着光亮。
“这般大的雪,有一尺多深,难得。”照例是起了早,现如今也不用那鸡报晓,陈平推开房门,打了个颤,舒展开身子,这一夜蜷缩着,筋骨肌肉都僵硬掉。
在院子中溜达了一圈,算是给这一院的白雪开了个处,看着那一圈一圈,围着一个笑脸的足迹,陈平很满意。
“还是自家那火炕舒服。”雪太厚实,不适合晨跑,陈平就在院中活动开,沿着游廊跑了十数圈。
这个时候,刘氏才起来,对正晨练的陈平也就瞧了一眼,就进了厨房,给一家人准备饭食。
“大清早的,又这般冷,你起这早干什么?”该是被陈平跑动的脚步声吵醒,刘余庆打着哈欠从厢房出来,“睡个安稳觉也不容易啊,对了,那糖包子做的如何?”
“锻炼身体,你家中那床太冷。”跑动开,身上有了股热气,十数圈还远远达不到锻炼的要求,陈平从刘余庆边上走过,“对了,那些人今日该会来。”
“哪些人?”刘余庆还有些迷糊,眼睛顺着陈平的身子移动,只觉得脑袋有些晕。
“要债的。”陈平道,“你找的那些人今天能来吗?”
这么一提醒,刘余庆才惊过神来:“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来?”
“天朗气清,是要债的好日子。”要债也得赶日子,这有亲戚在,靠着元日是再好不过,近二十圈,陈平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平息下,对刘余庆道,“还欠多少银两?”
见陈平是在猜,刘余庆松了口气。本想训斥一下,拿出舅舅的身份来,可这时却见陈平个头到了自己肩膀处,也就放下了这心思。
“不多,也才二十两。”刘余庆道。
二十两还不多,也只能是这财主说出的话,陈平摇摇头,本想着不多,自家可以帮着先行垫着,可这二十两,现在真没有。
“待会要是打起来,我会帮你的。”陈平下了院子,围隆着雪,滚成一个球。
丝丝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面香,包子好了。
一手拿着一个包子,一个是蔗糖馅的,一个是豚肉馅,陈平搬出一个小胡椅,坐在游廊下。
咬了口包子,看着院子里正围着雪人打转的小娘,陈平突然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刘余庆更夸张,嘴中叼着一个,手中拿了两个,在这之前现行去厨房已是吃了两个,“不就是吃个包子,看把你乐的。”
“没什么。”陈安也在院子中,滚着雪球,可才堆起来,小娘就扑过去抓住,将未成形的雪人肢解开,“等到将来有钱了,包子我要买两个,吃一个,丢一个。”
“为什么要丢,你不如是给我。”刘余庆自是不明白陈平独特的笑点,顺着回了一句,“这包子不错,听说也是你做的?”
“恩,好的,给你一个。”陈平笑着侧头,认真的道,“只要你行。”
两个包子下肚,正准备清理游廊边的雪,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庆哥,快些开门。”有人在门外喊。
陈平随手就抄起了边上一根木棍,引得边上刘余庆侧目:“你备着这么一根棍子,是准备打架?”
“谁让你是我娘的弟弟,这时候我肯定是帮着你的。”陈平挥动了两下胳膊,木棍带起风声,给了刘余庆一个放心的眼神,“在六合山上我就干翻过两个盗贼,其中有一个还死了。”
“那外面是我认识的,用不着这般。”这还是头次听说,刘余庆又重新认识了这外甥,忙是拦住了陈平,“是周榆。”
“周瑜?”陈平愣了下,心突得厉害。
“恩,是周榆。那大道上种着榆树,是故他爷娘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你们来时不时路过一处传驿吗?他是那传驿的驿夫。”刘余庆说着,往外走,“那些人想要再来讹我,我早就备着,先前就是让周榆去找帮手。”
原来如此,陈平吐出一口浊气。
起了门栓,外面进来一与刘余庆差不多岁数的男子,穿着简朴了些。
“周榆你来了,就你一人吗?”刘余庆往周榆身后看了看,却没见一人。
“三子他们在后面,我先走了一步,是来告诉你,洪全带着人往村子里来了,有十数人,手中还拿着家伙。”周榆喘着气,进了宅门,“有水没?跑了四五里的路,口都干了,这么冷的天,你看我都出了一身汗渍。”
“什么东西这么香?”饿着肚子的人鼻子就是好使,水没到,周榆就闻到了香味。
陈平去厨房拿了些包子出来,又同刘氏说了几句,安慰了几声,让陈安与小娘进了屋。
“这位……壮士,你还未吃饭吧,这是刚出笼的包子,先填下肚子。”陈平组织了下言语,“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架。”
“这是谁?”那香味就是从包子里出来,看着白里带着些许黄的包子,周榆接了过去,咬了口,味道不错,而后直接是整个塞进了嘴中。
拳头大的包子,周榆跑了一路口本就是干的,整个塞了进去,囫囵的咬了数口,那喉管又不比那练过的人,当下就噎住了。
伸长了脖子,周榆抓了把雪,嚼着吞下,权且算是没被噎死。
“好吃,庆哥,你家中又买了小仆?”周榆赞了声,看了眼陈平,“不对啊,这小仆穿的怎么比你还好?”
噎死你个憨货,陈平心中祈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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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阿姊家孩子,你吃的包子就是他做的。”刘余庆道,“那洪全骗了我,竟然还敢进村要债,只要他敢进来,我就让他走不了。”
一会的功夫,又有二十数人来到宅院前,都是刘余庆找的人,其中多是村人,还有那附近村庄中,与刘余庆交好的。
手中或是拿着锄头,或是握着根木棍,有甚者更是捏着几块破青砖。
“不能让他们进这宅子,周榆,你带几人守着那院墙。”宅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刘余庆瞧见一群十数人,握着木棍或是刀具往自家宅院这边走来,“洪全来了。”
早有人从堂屋或是院子中,搬去了桌椅和砖石,垫在山墙院角,往上一站,露出半个身子,守着宅子。
“这孽子,让人逼债都逼到家中来了。”如此的阵势,刘半亩气的发抖,在东间里骂着。
“不如是将那田地卖掉?”刘妪道。
“那是我半辈子积攒起来的,这要是卖了,如何买去?”刘半亩对地有着执着,“地稀人稠,你知道这般家当要多少年才能攒起来吗?家中银钱都是给了出去,那家什用具也当去给了那孽子。还想要这地?不成!”
房屋中吵了几句,院外洪全带着一帮人已是走近,瞧见院墙上的人影,便在宅门前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平在山墙角,脚下踩着一张桌子,手里握着木棍,打量着外面洪全一行人。
当先一人该是洪全,可那穿着却不怎么体面,发髻油晃晃的,散着,胡子拉碴,长得算是壮实。一身的麻布袴褶打扮,外面套着一层长袍,新的,该是最近手头宽裕买的。
至于洪全身后的十数人,身上穿着更是不堪,其中有几人居然是穿着草履鞋,那脚丫子还在抠着雪。
“刘余庆,怎么你以为叫了些人,就能逃了那债吗?”洪全对着宅门吼着,“欠债还钱,这是该有的事。别说是这宅子,六尺的院墙,就是那县城,我洪全想要打,也没人能拦得住我。”
刘余庆将门缝开大了些,侧着身子,两边都有人手,只要那洪全往前冲,这边就会立刻落栓关门。
“我家中银钱都给了你,你先前分明是吊着我,就是想要靠那博戏夺我家产。”刘余庆回道,“先几次也是故意输给我的,好让我上钩,对是不对?”
这也是后来刘余庆败了家财后,仔细的琢磨,方明白过来的,从一开始,洪全就盯上了自己。可那樗蒲之戏,刘余庆一直是看着的,后面怎么会输多赢少,洪全如何动的手脚,却是想不通。
“博戏,有输有赢本就正常,你刘余庆输了,就想赖账,天下哪有这般的好事。”洪全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圆柱形,拇指粗细,对着它吹了数下,火苗一下就窜了起来,然后从后面一人手中接过一火把,点燃。
火把上缠着破布,淋了脂油,遇火就着。
“你看,这是给你准备的,很是用了些豚油。”举着火把,洪全扬了扬手,火苗随风而动,对宅门后的刘余庆道,“二十两银钱,你是现在乖乖的交出来,还是我自己去拿?如果是我进去,天寒,我这手一不小心就抖得厉害,这火把要是落在了某处……”
说到这,洪全停了停,而后踩了两下雪:“这雪真厚,这冬日里,要是能烤火,该会暖和些。刘余庆,你说呢?”
这是威胁。
“还真是这样。”墙头上的陈平听了这一番威胁的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一幕似乎发生过,“这是既视现象,还是在这里待的久了,融入了进来?”
“你想要放火烧房子?”刘余庆咬着牙,盯着洪全手中的火把,“就平你那一根火把,也想烧房子?”
“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点燃。”洪全故意将手中的火把在空中舞动数下,浸了油的麻布耐烧,火很是旺盛,“上次就告诉你,将银钱准备好,否则就不再是揍你一顿这般简单。”
“我家中已无银钱。”损了银钱,长了记性,刘余庆也算是回了头,这会无论如何是不会再给洪全银钱,“就算是有,也不会给你。”
“没有银钱,田地也是可以的。我听说你家中还有数十亩的田地,拿一些出来,可不是不行的吧?总比房屋烧掉的好。”洪全笑着,撇了下长袍,露出宽袖中的金属,“这天寒地冻的,没了遮挡,露宿在外,可是会冻死人的。”
一柄尖刀。
“你尽管过来试试。”刘余庆自是看到了那尖刀,从身后抽出一把菜刀来,毫不示弱。
洪全眯着眼,瞧了一遍院墙上的人,六尺高的院墙,居高临下,要上去,真不容易。
“你最好是别出这个宅门,别出这个村子。”洪全动了下腿,站在这雪地里,还真冷,可要这般走了,他是不甘心的。
洪全这是实话,刘余庆不可能永远不出门,也不可能一直防着洪全。
“舅舅,要不然你再同他赌一把,我明日还要回家,让人在这里堵着,我还怎么回去?家中养的鸡鸭都该饿死了。”陈平突然在院墙上插嘴道,“我大伯家中也有些文钱,如若是输了,我去找我大伯家挪些过来,一起还给他。”
陈平这边才说完,下面刘余庆将宅门关上,过来将其拉了下去。
“你怎么说那些话,我这要是再赌,还是得输,那洪全是樗蒲的好手。”刘余庆责备着,“你不用担心,这般冷的天,洪全不会一直守在外面,等明日觑着空隙,我让人送你回去,不会有事的。”
陈平抬头,看着刘余庆:“待会舅舅你只管答应那洪全就是,我同他比。”
“比什么?”刘余庆有点奇怪陈平的反常,“这是我的事,你还小,不用管。”
“自然是樗蒲。”陈平捡起桌脚的两个瓷碗,从袍衫衣口里摸出三颗拇指大小的圆润石子。
瓷碗是从厨房中拿的,石头子则是在院子中顺手捡的。
“看好。”将瓷碗摆在桌上,扣住,陈平手掌摊开,将三颗石子放入左手按着的瓷碗中,而后再次扣紧,问着刘余庆,“你猜这瓷碗中放了几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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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刘余庆想都没想道。
陈平笑了,慢慢的揭开左手扣住的那瓷碗,露出底下的石子来,只有一颗。
刘余庆眼睛瞪了瞪,凑近了些,那瓷碗下就一颗石子。
“不对啊,我方才分明看见你放了三颗石子进去。”刘余庆奇怪的道,“怎么现在就剩下一颗了?”
“眼见不一定为实。”陈平将碗平放,捏起石子丢了进去,而后指着剩下的一瓷碗,“那现在你猜猜这瓷碗中有几颗石子?”
这么一手,引得刘余庆也有了些兴趣。
刘余庆道:“一颗都没有。”
才说完,见到陈平又在那笑,心中有些毛,刘余庆摆摆手,改了口:“等等,两颗。”
“确定?”陈平依旧是那般平淡的笑。
这让刘余庆很恼,嘴唇动了数下,想要改。
“确定,就是两颗。”一共三颗石子,这边瓷碗一颗,那余下的两颗肯定是在右边的这瓷碗中,刘余庆心一横,不改了。
这股劲,怎么让人有些熟悉,就像是在博戏一般,刘余庆觉得这外甥的笑有点邪乎。
“既然确定,那就开了。”陈平这次干脆利落的掀开了瓷碗,碗底下空荡荡的,一颗石子也没有。
“这怎么可能?”刘余庆叫道,“分明是有三颗石子。”
“有没有可能后面再说,你觉得这个本事同洪全较量一番如何?”藏石子这活无非就是多练,好在虽是换了具身体,这技法还没丢,外面那洪全又叫了起来,陈平看着刘余庆。
毕竟才近十二,有些事做起来并不方便。
“你大伯在县市中开了店铺?”刘余庆突然是问了一句。
“那是我大伯。”陈平回了句。
“恩。”刘余庆拖了个尾音,走向宅门,脑袋低着,也不知领会到陈平话中的意思没。
就在陈平觉得是不是还要在露两项绝活的时候,刘余庆转过头来,朝陈平招手。
“行,那舅舅就靠你了。放心,即便是输了,大不了是将那田地卖掉,就算是只剩下半亩地,我也能成那上户。”刘余庆说着,也不知是在安慰陈平,还是在安慰自己,一脸的严肃。
宅院外,洪全跺着脚,雪水进了鞋子,化了开,这一不动,那冷意就浸透进去,刺得脚发麻。抬起腿,火把低着,烤了下腿,让两人去边上的一处院脚取了些稻禾和柴火,洪全干脆是在这雪地里燃起了火堆。
“这才暖和。”摊开手,在火堆上撩着,洪全又来了气力,盯着这烧得旺的柴火,转头对身边人吩咐着,“先烤上一会,活动开,要是那刘余庆还不开门还钱,就将这柴火丢进他家院中。”
“冬日里干燥,这真要引起来,这片村子都得完。是不是太过了些?”一人犹豫着,成片的村子烧起来可不是小事,肯定会惊动县尉等人,这万一是再要出了人命,可就是大事了。
同意洪全过来,本也是为了那百文钱,要是过了,就不值当。
这么一提,其它人也点头应和着。
“每人再多给百文钱。”洪全瞪了眼先前说话的那人,扫了眼他脚上的那双鞋,“两百文钱,够你买两双布鞋,不比你这破草鞋要强?”
两百文钱,这也不是个小数了,跟着洪全来的,除了几个真是一类的外,多是临时找的人,无正经的营生。
“都放心,真要出事,我一人顶着就是,扔了柴火就跑,这又有雪,顶多是叫他那宅院烧上一阵,他刘余庆还能将你们都认出来?”洪全趁着这股劲,又劝着。
“好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可那钱,你得先给我们百文。”两百文,两双鞋,就可以让人铤而走险,不顾朝廷法令。
肯干就成,洪全摸出一块银饼出来,丢在了雪地中,“这是二两银子,你们先拿着,等事完了后,我再给你们另一半。”
有了工钱,这下面的活自是顺理成章的,火也不烤了,一人拾了一根柴火,有不够的,直接是抱着稻禾,就朝宅院靠去。
“庆哥,他们要烧宅子。”周榆见一人持着烧着的木柴往自己这边走,捏紧了手中的锄头,偏了半个脑袋喊着。
也用不着周榆提醒,刘余庆已是瞧见。
宅门开了,不再是漏条缝。
“洪全,你有胆子再赌一场吗?”刘余庆喊着。
“你终于是敢出来了。”正准备放火的一众看向洪全,洪全摆摆手,既然刘余庆出来,这火自也用不着,“你不是输的家什用具都无了,拿什么同我赌?”
“我家中还有田地。”刘余庆说着,却是瞧了眼身边的陈平,见陈平一张脸平淡无奇。
那可是田,是自家老头的命根,刘余庆不知宅中的阿爷听到这番话没。
“放心,相信我。”陈平突然是转过头来,轻声的安慰了一句。
“好,既是如此,那你将那田契拿来,别说我洪全不给你回本的活路。”洪全手中提着一小布袋,翻卷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碎块,“看见没?这都是银子,足足有五十两,今天只要你能赢,就都是你的。”
五十两,在县是中可以买上一处宅子,还是好的地段。这里有三十两是刘余庆输出去的,剩余二十两,则是洪全从别处赢来的。
家中户主还是刘半亩,田契也收在刘半亩手中,刘余庆此时可没胆子去找着要,可这要没田契,洪全肯定不会来。
“怎么?田契不在手中?”洪全见刘余庆半晌不做声,便猜到了缘由,“既是如此,你难不成想要空手与我赌?我洪全可不做这般赔本的买卖。”
“舅舅,我这有一两银子,不如让我去和他赌。”刘余庆边站着的陈平适时开口,配合着尚未完全变音的嗓子,透着一股稚气,那模样也是稚童该有的,“这是大伯给我的,说是我书读得好,得了夫子的夸赞,奖于我。”
银子自是真的,至于话,权且听着就是。
“这银钱你自个留着,我都不行,你才多大,别枉费了这一两银子。”刘余庆说着,拦着陈平,要将其往宅院中推,“这不与你相关,进院中去。”
陈平却不肯,退了几步,脾气有些倔,仰着脑袋:“为何不行?你是我娘弟弟,我虽不想帮着你,可我却怕我娘担心。有这些强人拦着,我还如何安稳的回家?”
刘余庆还要再说些什么,那边洪全却是大笑起来,拍了几下手掌:“好,说的好。你这舅舅要是不还钱,你和你娘就出不了这宅院。你当真想和我赌?”
“自然,我运气一向不错,来时的路上,还捡着了一撞树而死的野兔。”陈平回着,挥了挥手中银钱,对洪全道,“你敢不敢和我赌?”
“赌,怎么不赌。”洪全瞧着陈平手中的银子,那银子仿佛在地上一般,只要弯腰就能捡拾到,“不过天冷,这下注可不能照着平日,得是一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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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点点头,应了下来。
搬出桌子,放在宅门前,清开脚边的雪,陈平与洪全隔着桌子相对而立。
“将那柴火搬过来,这天冷,手得热上一热。”眼看又有一两的进项,洪全吩咐着,摩擦了下手,扫了眼陈平一身的装扮。
绵衣绸布,脸色干净,举止从容,家中该是颇有资产。目光扫到陈平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锦囊,鼓着,点点的突出撑着锦袋。
“不下十两银子。”挂在腰带上的红绳绷着,洪全肯定着,心下顿时就热切了。
“还是博塞?”收回目光,洪全客气的问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头大小的六面玉来。
类似后世的骰子,陈平知道这东西叫琼,也觑着上面刻着五,白,黑,塞等字。
正规的玩法应该还有十二棋子,两人相博,每人六枚。其中一枚叫枭,五枚为散,以枭为贵。局分十二道,两头当中名为水,放鱼两枚。博时先用琼掷彩,彩以五、白两彩为贵。
在掷彩的时候还要喝彩,所谓的“成枭而牟,呼五白些”,即呼掷得五、白的彩。
洪全就拿了一枚琼,没有棋子,显然不是正常的玩法。
“还如先前一般,掷彩。谁掷得这五和白,就算谁赢。”洪全问着,“怎么样?”
这方法简单,无论是谁,只要有只手,就能玩。琼有六面,这一掷出去,翻到哪一面,全凭运气。
看似如此,可实际上这东西考验人的手力和眼力,讲究一个轻拨的技巧,只要力度和角度掌握好,不说把把掷得所需的彩,十把中有八九次不成问题。
“这是你定的,我怎么知道你这琼上做了手脚没。”陈平摇头,将瓷碗和石子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换个玩法。”
洪全瞧着瓷碗和三颗石子,问道:“你说怎么玩?”
“猜石子。”陈平简单的将规则说了一遍。
这又是一个新玩法,比单独的掷彩要复杂,同样也是要考究眼力。
“你怕我动手脚,我有怎么知道你在这瓷碗和石子上动手脚没?”洪全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着。
陈平取了瓷碗,手指在上面轻轻的敲了两下,递给了洪全:“普通瓷碗,这石子就在那院中顺手捡取的。”
洪全摸着瓷碗,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没有裂缝,那石子也是普通的石子。
“行,就按照你的来,不过这石子还是需换一换。”手一抬,将石子全扔了出去,洪全拨开雪,自己捡取了三颗石子,给了陈平,“来吧。”
晃动着瓷碗,陈平一手握着石子,掀开一条缝隙,食指与中指动了动,露出一个石子,盖定。
“好了,下注吧。”陈平抬头道,桌上已是摆了一两的银钱。
“嘿嘿,我要这个。”洪全摸出一两银子,拍在桌上,手却是按向了左边的瓷碗,“你手让开,我自己来取。”
“一两银子,就要这样没了。这小子肯定是输,我在这里都瞧见他放了一颗石子进去。”洪全后面一人道,只恨身上无一两的银钱,否则怎么的也要同陈平赌上一局。
赢得太轻松。
“庆哥,我看你还是将你那外甥叫回来,不如是让我与洪全博上一局。”就是刘余庆这边,周榆同样是说着,“那可是一两的银子,当真是可惜。”
“开了。”
洪全猛的将瓷碗掀开,笑着一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银钱,可手还未触碰到银钱,那二两的银子却是让另一人拿了去。
“两颗石子,你输了。”陈平见洪全怒目而来,眼睛瞥了下瓷碗下,收了银钱。
收下一两,桌上还放着一两。
“怎么可能?我方才明明瞧见你只放了一颗石子。”洪全这时才注意到瓷碗下的石子,还真是两颗,其中一颗稍大,另一颗稍小的在大的后方,挡着了视线,从洪全这面瞧去,还真以为只是一颗,“方才是我蒙的眼,我们再来。”
陈平将手中的一颗石子放在桌上,三颗石子摆开。
“瞧好了,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让洪全看仔细,陈平慢慢的捏起三颗石子,晃动着瓷碗,又是露出两根手指,而后将石子投进了左侧的瓷碗。
这一步后陈平未停,又掀起另外一瓷碗。掀得似乎快了些,陈平手又小,手掌中的两颗石子露了出来,其中有一颗还掉在桌上。
“抱歉,等等。”歉意的笑了笑,陈平慌忙是将那石子捡起来,塞入右侧的瓷碗中。
“等等,你手掌摊开。”洪全突然是抓住陈平的手,不让其放在瓷碗上。
“哪有这般道理,你想干什么?”刘余庆道。
“石子入了两个瓷碗,还怕给我看看手中有什么吗?”洪全不放手,“别动那瓷碗。”
陈平回头示意刘余庆不必紧张,而后摊开双手,给洪全看了看,往后退了退,不接触桌上的瓷碗。
“小子,这次我要猜两个。”洪全带着得意的小,摸出一块银子来,“这银块有五两,一个瓷碗一两。”
“太多了些,我没那些银钱。”陈平有些犹豫。
“方才赢了我一两,加上桌上这一两,不是有二两了吗?”洪全看着陈平,“怎么?赢了钱就不来?哪有这般道理,快些下注,今日你我袋中还有银钱,就别想离了这桌子。”
陈平抿着嘴,视线在洪全身上扫过,又立刻瞥开,不敢直视,犹犹豫豫的,最后掏出方才从洪全手中赢的一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我方才石子掉了,能不能……”放好了银子,陈平手没离,虚在桌上。
“那是你手小,怪不得旁人,大家都看着了,不是我让你的石子掉的。”没等陈平说完,洪全就按住左侧的瓷碗,“这里有一颗,这次该不会错了吧。还有两颗在右侧的瓷碗中。”
瓷碗掀开,这一次洪全睁大的眼睛。
下方的桌子上,一颗石子都没有,咒骂了一句,洪全立刻又将右侧的瓷碗掀开,三颗石子静静的躺在下面。
“不好意思,我又赢了。”陈平收起二两碎银,又摸了下五两的块银,“这里有二两银子是我的。”
“再来。”洪全吼着,将一整袋的银子按在了桌上。
桌边的火有些旺,人群围着,虽是雪天,可这热气腾腾的就起了来,洪全脑门上起了一层的汗,解了袍衫口。
继续下着注,第三把,陈平未能赢,输了一两的银子,那五两的块银继续压着。
第四把,洪全又是下二两的注,不过这一次再次输掉。
……
一次接着一次,瓷碗不停的扣开,而洪全放在桌上的碎银袋渐渐干瘪下去。陈平的桌前,满满的隆起了一堆银子,小的半两,大的足有五两。
“一次,全下了,我这还有近二十两的银子。”红了眼,瓷碗开了,再次输了二两银子,洪全瞧着陈平桌前的一堆碎银,抓住身前轻了一半多的小布袋,推到了桌子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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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两的银钱,空了一半多,半个时辰。
刘余庆输出去的银钱到此都赚了回来。
“你这外甥不错,博戏居然如此的厉害,以往怎么没听你说?”周榆对刘余庆说着,“照着这般,那洪全今日恐怕是袍衫都得输掉。”
“行,听你的。”陈平点点头,应了洪全的要求,“你那还有多少。”
洪全抓起银袋,倒出内里的银子,手扒拉着,十八两。
“好的,就十八两。”陈平同样数出十八两的银子,推到了桌中,“谁都不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抓起瓷碗,陈平拨动着石子,正要往下扣,却被洪全一把的拉住。
“都是最后一把了,还玩这个干什么?我算是小瞧你了,年岁不大,却是博戏好手。”洪全将瓷碗扔了出去,摔得粉碎,三颗石子也被其扫下了桌,“最后一把,掷彩,用我这玉琼。”
那可是瓷碗。
洪全这是看出了些许蹊跷。
这么一换,将边上的刘余庆吓着了:“不行,先前说好的,洪全你是想反悔?”
“说好的什么?这一盘非得是掷彩,否则你们都别想走。”掏出尖刀,插在桌上,入木数分,洪全双眼红了,“快些下注。”
“行,今日运气不错,掷彩就掷彩。”陈平搓了搓手,哈了口气,“一次还是三次?”
“那般繁杂干什么,就一次。”洪全抓起玉琼,转动着,“我先来。”
玉琼出手,在桌上打着转。
“出彩,出彩。”
“不出,不出。”
两方人喊着。
“真出戏。”陈平抹了下额角。
玉琼打着转,速度降下来,最后停了下来,露出的一面写着个白字。
“出彩!”
人群再次呼喝起来,更有那甚者是举起了手。
“该你了。”桌上银钱似已在囊中,洪全示意陈平快些,心中那烦闷的气息也静了下来,可胯下有股涨涨的意味。
当真是刺激。
“要不我来吧。”刘余庆突然是道。
这掷彩也考究手法,洪全一掷就是白,刘余庆很是担心。
“舅舅宽心,我今日运气不错,说得这次也能掷个彩了?我也想要出彩。”陈平捏着玉琼。
普普通通,以现阶段的水平,出千的手段该是高不了多少,即便是有,也是实打实的手法。
陈平随意的就将玉琼扔在了桌上,随意的态度,让边上刘余庆脸色都白了。
这般的扔法,还真是看运气。
玉琼转动着,慢了下来,趔趄着露出一个黑字。
“哈哈,这银钱归我了。”洪全笑着,扬眉吐气,“憋的我都快要尿了,等等,容我尿一尿。”
说着,洪全走了两步,解着腰带,当真是要就地解决。
“谁都别动我那银钱。”洪全不放心银钱,提醒了一句,可这才回头,却见桌上那原本趔趄的玉琼再次翻了个面,露出一个五字。
五、白为贵。
胯下一抖,尿了半手。
“出彩!”
刘余庆大吼一声。
平了。
“再来。”抖动了两下,落在手上的液体洪全也未在意,回到桌上抓起玉琼,丢了出去。
玉琼转动,粘着些许液渍,停了下来,是个黑。
盯着桌面上的玉琼,洪全脸色通红,方才的尿似乎未放尽。
陈平抓起桌上的玉琼,在雪地里滚了滚,擦干,再次轻轻松松的丢了出去。
玉琼咕隆隆的转着,声音清脆。这一次双方居然都未出声,看着转动的玉琼,呼着白气。
停了,是个五字。
“抱歉,这银钱我收了。”陈平歉意的说着,可手中动作却不客气,将桌上银钱全都取了,对还站在桌边的洪全道,“尿后该洗手的。”
大大小小的碎银,双手都拿不下,陈平解开腰侧的锦囊,倾倒开,一粒粒的石子掉落下,而后慢慢的将银钱装了进去。
这一幕引得洪全踉跄了数下,差点是没栽倒在地。
“你骗我!”洪全吼着,指着陈平控诉,眼光瞥向桌上的尖刀。
才瞥了眼,这边周榆觑见,一把抓起了尖刀,退后。
“恩?”陈平一脸的无辜,过了片刻后恍然,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说这些?我这不是买了新衣,囊中羞涩,装些石子,好让人以为是银钱嘛。”
五十数两的银子,一个锦囊还装不满,陈平拍了拍,对洪全道:“你也知晓的,这身上若无几个银钱,想要娶妻也是颇难。我这也就是全且充上一富户,想要娶上一房美娇娘。你该不会以为这锦囊中装的是银钱吧?”
“那你身上就一两的银子?”洪全瞪大了眼。
“恩,就一两。”
“你那大伯也是假的?”
“大伯自是有的,不过,大伯家中的银钱毕竟是大伯家中的,我阿爷与大伯都分了家。”
“你骗了我!”洪全再次吼了一句,突然是脱下了袍衫,放在了桌上,“再来,用这袍衫和你赌。”
“你这袍衫不值几个钱。”陈平道。
“这袍衫花了我一两的银子,如何不值钱?”洪全道。
袍衫的确是新的,下摆沾染了些泥渍,料子也算是上好的,想来是才买不久。
“这冬日冷,我怕你要是再输,回不了家,会冻死在路上。”陈平摇摇头,回头对周榆道,“行了,今日这事也算是完了,大家伙都别走,将这桌子搬进院中去,在这吃了饭食,喝点热汤,暖和身子再回去。”
“不准走,你今日要是不与我赌,我就不走。”洪全翻上桌子,不让人动,盯着陈平。
叹了口气,陈平道:“行,那就来吧。”
玉琼拨动,没有任何的意外,洪全再次输掉。
“将那袍衫取了。”袍衫是好的,陈平让人取了。
“再来,我还有这袴褶。”洪全头发散乱,红着眼,说着就要去脱身上的袴褶。
这一身的袴褶看起来就没有袍衫干净,陈平半点兴趣都无。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说着,陈平当先就进了院子。
后面刘余庆几人将桌子搬进了院子,落了栓,厨房中,饭菜的香味已是飘了出来。
两桌,全是放在了院中,让人去买了些酒水,菜是陈平一家带来的,刘氏已做好,众人坐下半刻的时间,陆续着就上了桌。两桌菜式一样,一盘红烧肉,一碟咸鱼,一盆鸭汤,再有几碟青菜,最后是带着馅的包子。
一桌十来人,三样荤腥,这就是在元日里,恐也没有这般的奢侈。
“大家等会吃,在这里我有几句话要说一说。”陈平站在游廊上,对着两桌上的众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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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外陈平一手博戏的手法,桌边的众人都看的清楚,自也知晓其中的难度。这会一听陈平有话要说,桌上的饭菜香着,可也都是放下了筷子。
有那手快的,才捞起一块红烧肉,在边上一众人的斜视下,也只得是松了竹筷,筷头放在嘴里抿了两下,看向陈平。
“我昨日方来,本也没想着外祖父母家中会发生如此的事。可好在有众多朋友乡亲帮衬着,才没让那洪全进了这宅子。这一桌的饭菜,也是为各位准备的。”冬日清冷,陈平说到这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感谢,“我家在白土村,以后各位有何困难,可以到白土村找我陈平,但凡是我能办的,一定会做。”
桌上的众位多不知晓陈平的年岁,从身板上来瞧,只觉得陈平也有十七八岁,倒没觉得陈平这一番话有何问题,纷纷的点头,口中也说着哪里客气之类的词。
挨着刘余庆身边坐着的几位,偶也几句的打听着陈平。
“行了,天冷,那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简短的介绍,也不指望能给人立刻留有深刻的印象,可只要是有一点点的可能,陈平这几句话也算是值当的。
没人客气,有那平日里关系甚好的几人甚至为了一块红烧肉抢了起来,亏得陈平周旋着劝住,那一桌的饭食才没被糟蹋掀翻在地。
周榆坐在刘余庆的边上,这时也是喝了几口的黄酒,饭也吃的尽兴,见陈平还在桌边招呼着众人,周榆凑到刘余庆边,道:“你那外甥不简单,将来肯定会是个人物。”
“恩,我也没看出他博戏会那般的厉害,平日里也未听阿姊说起。那姐夫也是不会博戏的,不知他从哪里学的。”刘余庆嚼着一块红瘦相间的豚肉,点点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榆摇摇头,竹筷子在盆里捞着,夹起一块碎肉,“这要是在灭陈那会,你那外甥说不得会是个来公之类的人物。”
“你说笑了,我外甥也才十一二岁,赢了洪全,也没你说的那般厉害。”刘余庆愣了愣,这时方才停下筷子,去瞧那陈平,却见陈平此时在另一边的桌上,正与众人说笑着,倒似认识良久了般。
可说笑归说下,里面似乎又有些不同。刘余庆看着,琢磨了一会,方才发现了端倪。
这两桌的人,刘余庆都认识,也都是常在一起戏耍的,有几人甚至是从小就认识,下河摸鱼,田里玩泥,比如周榆。真要论熟识,陈平怎么也比不得。
那桌人同陈平也的确是没如刘余庆自己一般,嬉笑不那般自然随意,就比如那劝酒,陈平却只是抿了一小口,那帮人就放了过去,还一个劲的夸赞着。
再如那三子,平日里也是一个能说的人,头一日方见面的,要不了几刻钟,就能勾着肩膀,论起兄弟来。照着往日的景象,这会三子该是勾着陈平,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说不得还会喝上些黄酒。
可现在并不是如此,陈平站在一旁,同三子不住的说着,三子只是不住的点头,偶有说上几句,可也少。
正对着这面的桌子,刘余庆也瞧得见三子的脸面,佩服尊重,这是刘余庆看出来的。
“看出来了?我如陈平这般大的时候,就在传驿里待着,虽是做着擦碗抹桌的活,但也见过不少的人,州县佐吏、令、将军都有,陈平同他们有些相像。”周榆道,“对了,他在乡学?”
刘余庆摇摇头,两家有数年未联系,当真是不知晓。
吃足了饭,沾了荤腥,又喝了热汤暖和身子,周榆等人才散去,临出门前,陈孝义与陈平父子还挨着一人塞了两百文钱,这自又是引得一众人的感谢,比方才饭桌上更是热闹喜气了数分。
待人都出了门,陈平一家子帮着收拾了碗筷。
才要去落栓,陈平觑见外面有一人在宅门前的一屋脚位置转着,走几步,就偷着瞧过来几眼。
“舅舅,那人你认识吗?我看他从我们吃饭时就一直在那转着,这怕是有一个时辰吧。”陈平问着院子中的刘余庆。
周榆等一众人的饭食是完了,可刘氏与陈孝义等人还未吃上,这会又单独做了些,刘余庆这会正瞧着豚肉。
“早知晓阿姊还要做,方才我就不该吃那般饱,这会想要多吃几块肉,都放不进去。”刘余庆摸着肚子,擦了下嘴角的油,从堂屋出来,“我看看。”
刘余庆扫了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我村子里的人,刘能,他在那是干什么?”刘余庆看着陈平,“难不成是方才院子中豚肉太香,将他引了过来?”
“不是与洪全一伙的?”洪全在饭食开始时就走了,且是一路争吵着,陈平还以为这墙角的家伙是洪全留下来的。
刘余庆笑着摇头:“借刘能个胆子,他也不敢与洪全一伙。这家伙胆子最是小,哪会与洪全一起。”
“那你讲他喊住,他这般瞧了一个时辰,肯定是有些事情。”陈平道。
刘余庆点点头,走出了宅门,喊了一声。
墙角的刘能先是低低的应了一声,而后小跑着过来,兴奋得紧。
“你在我家附近转悠,是想要干什么?”待刘能过来,刘余庆直接是问道,“是不是洪全让你这般干的?”
刘能个子不高,脸色并不是太好,苍白,带着些黄,闻言立刻是摇头,带着些许结巴的道:“不……不,不是的。我是,是有事来同庆哥你说。”
“什么事?”刘余庆皱着眉头问着。
刘能这家伙话是对着刘余庆说,可那眼睛一个劲的往院子中瞧。
“到底有什么事?你要不说我可就关门了。”刘余庆提醒了一句,手扶在了宅门上。
“我知道为什么洪全会来那么快。”刘能回头神来,赶忙是说着,“村中有人告密,庆哥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刘余庆问道。
手臂抬着,刘能一手斜指着,方向正是刘余庆宅院一角的一处房屋。
陈平在边上也是瞧见,刘能指着的一户人家,正是昨日陈平一家来时,与刘氏打着招呼的那位大婶家。
“行,知道了。”刘余庆点点头,骂了一句,“一点破田地,记到现在。”
“恩,庆哥知晓就好。自己要小心些,这村子里很多人都不安好心。”刘能有些犹豫,“那我走了?”
说着要走,可那神情分明是要让刘余庆留一留。
“你还未吃饭吧?过来一起吃些。”陈平看出了蹊跷,在边上道,“带了碗没?”
“带了,带了,我这就去拿。”刘能连连是说着,而后转身就跑了起来,“等等,很快的,我家就在路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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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刘能跑远,趔趄着摔了数下,宅门口的陈平看着都觉得脸疼,可刘能却是连身上的雪都未来得及抚,爬起来接着跑。
“这家伙该不会是一年没见荤腥吧?”陈平道。
“真有这可能。”刘余庆点头,“他家田地不多,也再无人口,平日也就靠着那些许的田地不至于饿死,可那肉食,想来是没有的。”
去堂屋里取了些米饭和豚肉,再有些青菜,回到宅门口,等了片刻,不到半刻钟,那刘能就端着一带着缺口的陶碗跑来。
饭是够的,那豚肉陈平也夹取了六七块,尝尝肉味绝无问题,刘能端着慢慢的一陶碗饭食,才转身,就迫不及待的的抓了一块豚肉塞进了嘴里。
“好吃,真好吃。”咀嚼着,先是猛嚼了数口,吞了半块豚肉进胃,刘能看了眼陶碗上,带着油,透着香的红烧肉,上下颚的幅度下意识的就小了,到后是用舌头压着豚肉,一点点的吮吸。
蔗糖伴着肉香,带着油,丝丝的沁入舌苔,刘能打了个颤,舒服得几要跳起来。
“你这地主二代做的不够好啊。”看着刘能的背影,陈平回头来对刘余庆道,“得带着村民一同致富才行。”
二代?
“有人懒,有人勤快,这富贵在自家,不是他人能给的。”落上栓,刘余庆道,“总不能是将我辛辛苦苦赚的钱财,拿出去分给他们吧?”
屁的,这银钱分明是外祖父那土财主赚的。
这不要脸的,陈平鄙视了番,取出了布袋:“三十两的银钱,是你输给洪全的,给你。剩下的可就都归我了,我准备在县市里买个店铺,手上差些银钱。”
五十数两的银子,按实来说,这都是陈平自个赚取的,即便是一分不给刘余庆,外祖父一家也说不出理来。
可那是理,两家还有着情分,陈平是万做不出这事来。
“恩。”收了银钱,刘余庆道,“你那些银钱开店铺够吗?不若是将我这些也给你。”
堂屋里,刘半亩正注视着陈平与刘余庆,见陈平给了刘余庆三十两银钱,脸顿时就笑开了。这会进了堂屋,听刘余庆如此说,那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这都是家中积蓄,上次说是做商贾,结果呢?整个家差点是让你给败掉,钱拿来。”刘半亩一面说着,一面到了刘余庆身前,将装着银钱的布袋取过,抓在手里,“这银钱我收着,谁都不能动。”
谁都不能动,那意思自然陈平也不能借。人都在这,颇有些尴尬。
“阿爷,这又不是外人,是你外孙,他要在县市中开店铺,肯定是能赚钱的。”刘余庆试图劝着,“这银钱还是陈平从洪全手中赢来的。”
“你看他们那般的吃法,两桌,居然是摆了那么些的肉食。还一人给了两百文钱,才那么一会的功夫,就去了数两的银子,这银钱借出去,别又是同你一般,便宜了他人。”刘半亩却是不管,这些时日担心受怕的紧,钱回来了,也有了保障,说什么也不肯再拿出去,“方才不是还剩下二十两银子?在县市中买一店铺也是足够的。”
“恩,差不多了。”见刘半亩瞧过来,陈平也只得是如此的回了一句。
二十两,买上一普通的店肆,这该是无问题的,可陈平却有其它的想法,这银钱自是多些才好。
不过现在这般状况,外祖父家恐是指望不上的。
在外祖父家中待了三日,待到路上的雪化了一半,陈平一家子赶着牛车回了白土村。
在经过大道那处传驿时,还碰到了周榆,站在传驿门口,对过路的陈平招着手。
开了院门,陈孝义去还牛车,顺带着从堂屋的梁上取了一条咸鱼,这也是应有的意。
走了几日,院中的家畜也不知冻着没,刘氏将小娘放下,就慌忙着去检查后院中的鸡鸭等牲畜来。
“真舒服,还是家中暖和。”炕上还是温热的,内里的阴火还未熄,陈安脱了鞋就跑了上去,缩进了被褥中,“阿兄我饿了,你快去做饭食。”
这边陈平肚子也的确是饿了,给小娘换了一双鞋,陈平淘米,准备蒸饭。
“平哥回来了?”院子外,陈瘸子探着个脑袋,手中还抱着些杂草,觑见堂屋里正弄饭食的陈平,一脚就跨了进来,“我去山里弄了些杂草。”
“丢到后院去,待会别走了,我这正弄着饭,一起吃吧。”陈平道。
“好嘞。”陈瘸子去后院扔了杂草,同刘氏招呼了声,这才回到堂屋,捡起麻布,擦着桌椅,“再有几日就是元日了,平哥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说吧。”陈平取了咸鱼,切了块,往锅里倒了些豚油。
鱼肉腌制得晾晒得刚刚好,才下锅,那香味就飘了出来,那上面的胡椒可不是白撒的。
“这眼看着就要到元日了,家中就老父老母两人,前几****去了县市中,买了张渔网。”陈瘸子说着,话语有些乱,意思也尚未表达清楚。
面对陈平,还不如面对刘氏与陈孝义来得自在。
锅铲抄底,给鱼块翻了身,露出金黄的肉面,陈平大概知晓了陈瘸子的想法:“你是想要请假,回去捕鱼,为元日准备吃食?”
陈平与陈孝义几日在河中捕了些鱼,陈瘸子也在边上,看得热切,这才想着要去,备着过节。
“就几日的功夫,不知道行不行?”陈瘸子道。
“没问题,去吧。”陈平点点头,陈瘸子在自家这些日子还算是尽心,“拿条咸鱼回去。”
“好的。”陈瘸子也是吃过咸鱼的,知晓味道,听陈平如此说,就去取挂在梁上的咸鱼。
一条大小中等的草鱼,陈瘸子提着,放在一边,帮着将桌椅摆正。
元日一天天的近了,陈平家中也在准备着。上了一趟县市,路上的行人比往日要多上许多,过节的气氛渐渐是起了来。
期间陈平去了一趟村北的那半亩田地,麦苗也长到了近半尺的高度,再有四五个月,该是成熟收割的。
拖大伯帮着找店肆,还未有确切的消息,买了些过年用的货物与吃食用具,就等着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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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一年中的第一天。
新岁之首,万物复生,人道报本返始之始,家祭、墓祭,这都是应有的。
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恶鬼。
贴画鸡户上,悬苇索于其上,插桃符其傍,百鬼畏之。
这一日,陈平一家早早的起来,就是那最爱懒觉的陈安,在陈平往院中的火堆中添加了些晒干的竹竿,爆裂的声音响起,噼噼啪啪的引得院中鸡鸭豚彘跟着一同的叫起来,小花甚是窜上了火炕,终是让陈安起了来。
农家,家中祖父早已去世,陈安兄妹三个给刘氏与陈孝义拜了年,陈平领着说了几句吉祥的话。陈父与刘氏各取了十数文钱,给了陈平三人。
不多,也就是讨个吉祥的意味。
“娘,我去王姨家中拜年。”陈平对正准备饭食的刘氏道。
这一顿饭会晚些吃,鸡鸭鱼肉,再有那酥糕饴糖一类,几罐乳酪,很是丰富。
“恩,同你王姨说声,让她和小雅到我家中来。”刘氏笑着道。
前几日就说好了,让陈雅与二牛两家来自家过年,反正平日三家也是常在一同吃,这过年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氛,热热闹闹的才好。
今日这天气还算是好,地面也是干硬,陈平取了几块刘氏刚翻炸好的鱼,往河边陈雅家中跑去。
院门是开的,陈平还未到,小黑就冲了出来,吠叫了两声,而后是扑在了陈平身边,仰着脑袋盯着陈平手中的炸鱼呜呜的叫唤着。
“这个可不是给你吃的。”陈平抬了抬手,绕开小黑,对跨院而出的陈雅道,“小雅,这是我娘方才炸的,要趁热吃才好,来。”
陈雅今日照旧是穿着襦裙,内里是大袖服,外面加了小袖衣,翻领,发髻也换成了平髻样式,斜着插了个银簪子。
“再有几年我都不敢进你家门了。”递过去炸鱼,陈平笑着道。
陈雅轻轻的咬了一口,小黑不住的转着圈。
“为何不敢来?是小黑吗?”炸鱼显然是很香的,陈雅吃了一半,方才是将剩下的给了小黑。
得了赏赐,小黑欢快了呜咽了一声,囫囵的嚼了几口就吞了下去,又盯着陈雅。
“哪里,小黑现在对我可是熟的很。”陈平摸了下小黑的脑袋,后者反过来张开了手,舌头在陈平手掌上舔过,惊得陈平往陈雅身边躲过去,“咳咳,手上有油。”
“小黑不能那般,这个给你吃,自己去院子里玩。”家中的几只小狗都送了人,只留下小黑,陈雅将手中的鱼块扔进了院子,对陈平道,“那你为何不敢来?”
“是因为小雅你越来越漂亮,再过数年,这上门提亲的媒人不得是将门槛踏破了,我哪还敢来啊。”陈平开着玩笑,凑到陈雅身边,吸了口气,“恩,不仅是漂亮,还很香。”
这一番逗弄,陈雅脸红了,不过却是没跑开,就在陈平身边,低着脑袋,双手抓着襦裙,搅着。
“我不要媒人来我家。”陈雅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哦?那要谁来?”陈平听见,回了一句,别说,这小女生的模样,的确是很对陈平的胃口。
又是某些情节在作祟,陈平看着襦裙,脑子里一时有些恍惚。
“只……只要平哥你来。”咬着嘴唇,脸都要滴出血来,陈雅抬着头,看着陈平。
“恩,好的。我也不喜欢别人看小雅,要是哪日有媒人过来,小雅你就同我说,我放小花咬人。”陈平回着。
两人相伴着进了院子。
“小花还小,咬不了人。”陈雅道。
“那就我自己上。”陈平道。
王氏早就在堂屋里等着,这会见陈平与陈雅进来,取了些吃食端出来。
“王姨祝你新年越来越美,岁岁如今日。”陈平祝贺着。
“哪有你这般同长辈说话的,来,这有屠苏酒,你和小雅喝了。”王氏今日也打扮了一番,同样是襦裙,可因着是成人,这挺翘的体态当真就显了出来,韵味十足,端了两杯屠苏酒,招呼着陈平与陈雅。
元日饮屠苏酒,这是南朝旧俗,屠苏是一种药剂,听说饮了可以避瘟疫。带着酒字,可实际是用中药与井水配的。
饮了屠苏酒,领了百文钱,陈平拉着陈雅一路叮当的奔向自家院子。
“走,带你放鞭炮去。”家中竹子多,烧爆竹也是乐趣之一,陈平带着陈雅出门,“王姨,等会去我家中,一同吃年饭。”
回了院子,让陈雅与小娘陈安一同玩着爆竹,陈平自个却是往陈二牛家中去。
与陈和才拜了年,陈平又是奔向下涂村,去了里长与来平东家中,这才是回了村,往陈顺家中去。
见陈平进屋拜年,陈顺一家子很是高兴,一个劲的将陈平往家中拉,非要让陈平在家中吃一顿饭。
因着陈平的缘故,陈顺家中今岁的进项比往年要番了一番,就那竹子和禽类羽毛,从陈平这就拿了五六百的文钱。
六合山里,靠着村子的一面,那竹子都光了,这都是陈顺领着一帮弟妹的杰作。一方负责劳作,一方给予报酬,在陈平眼中这是正常的事,可就陈顺一家来将,那文钱却如白给的一般。
竹子山中就有,如若真想要,进山砍上一些就是,让陈顺去,那就是白给文钱,且是一文一根,哪有这般的事?再有那羽毛,那能做什么?一根山雉的尾羽就是一文钱,从未听说过。
在陈顺一家子看来,陈平这是在行善。当然,在屋里,陈顺爷娘也间或的问着陈平来年还是否要那竹子,得到肯定的回答时,热情更盛。
“下次,下次一定来,家中饭备着,就等我回去。”从陈顺家中出来,陈平身上都挣脱出了汗渍,本想要给陈顺几个的岁钱终究是没敢拿出来。
这要真拿出来,恐怕陈平今日就得是被栓在陈顺家中。
“这一家子,还真是……下次再找个机会将这钱补上吧。”未回家,陈平缓了口气,往陈瘸子家中去。
夯土,茅草顶,外墙的土层风化,进了屋中也是一股的茅草湿味。
陈平去时,陈瘸子正在屋中侍弄着鱼。
“家中没油?”水煮鱼,没油也不打紧,可那陶盆中的鱼闻着一股的腥味,这是佐料都没放足。
陶盆放在一石块上,陈瘸子父母就坐在边上,视线昏暗。
“这是百文钱,算是你在我家中的工钱。”陈平掏出身上的文钱给了陈瘸子,“你先将鱼放下,跟我到家中取些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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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鱼,回了陈平家中,陈平从院中抓了只鸭,又取了七八颗鸭蛋,再有一块大约半斤的豚肉,给了陈瘸子。
“这些你都拿回去,过年,不能吃得太寒碜,也该是让你那父母尝尝好的吃食。”陈平取了麻绳,将鸭子栓了腿,同豚肉一同系着,“这鸭羽可别扔了,给我留着。”
提着绳索,陈瘸子一时未动,怔怔的愣了半晌。
“怎么?不好意思?你都多大的人了,别玩这些。”陈平见陈瘸子眼中泛着光,内心是窃喜的,可脸上未表现出来,语气中带着肯定,“你在我家中这些时日,做的不错,这过节的,自也不能亏了你。”
刘氏还在侍弄着饭菜,得了些许的空隙,闻言也是从堂屋出来,手中拿着六个包子,用一大陶碗装着。
“是这般道理,蒸了些包子,才熟的,你也拿回去,让家中父母尝尝。”刘氏将碗递给陈瘸子。
嘎嘎几声鸭叫。
陈瘸子松了手,鸭掉在地上,扑腾着翅膀,就是那鸭蛋也摔碎了两颗,蛋黄混着蛋清铺在泥土上。
“我对不住你,我先前那般对你,差点是害得你送了性命,我真不是人。”噗通一声,陈瘸子跪了下来,哭喊着。
高兴,陈平当真是高兴。
这就是王霸之气,终于爆发出来。
这么一得意,陈平嘴角就翘了起来,低着头的陈瘸子没瞧见,边上的刘氏是看得一清二楚,又不好开口说,只得是将眼狠狠的剜了下。
“收敛,得收敛。”陈平抹了下嘴,拉了下肉,忙是扶着陈瘸子,不在乎的道,“那都是过去的事,这事你有错,可毕竟也算不得大错,况且你也在那牢中受了些教训。”
“可那刘善万三却是差点要了你的性命。”陈瘸子继续哭着,“在牢里那几日,的确是苦,李县尉那帮人天天是打我,夜里也不让人睡觉。我知道,这都是你让李县尉如此做的。说实话,那会儿我真的恨你,恨不得出来拿刀就冲到你家中。”
“可是我现在还好好的。”陈平道,“我只是想让你在牢中受些教训,万没想到那李县尉却是会错了意,倒是让你多受了些苦楚。”
一张嘴任凭陈平说,陈瘸子不会去找李县尉对质。陈平当然不可能在陈瘸子面前说,那夜里不让陈瘸子睡觉,是自个想出来,而后给李县尉提的醒。
“是的,你来时,听你说能将我带出去,我又后悔了。我这人就是这般没用,怕死,又做不成事。”陈瘸子的自我剖析算是精确,“到了你家中,你不但是没防着我,还让我吃饱,隔上几日又有肉食。就在你家中这些日子,吃的肉食比我但往岁加起来都要是多。”
难道不是王霸之气?仅仅是因为自家伙食?陈平有点小失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牢中我就知道你会改过,这才让你来家中。都是同一村人,大家该要互相帮助才是,你也万不可灰心,只要是跟着我,自会保证你有肉食吃,也能过上富户的生活。人生来都一样,往后只要是肯努力,没有事情办不成。”那些时日陈平可不是没防备,匕首一直带在身上,“起来,你家中父母还等着你回去,你这要耽误得久了,说不定他二老就要过来寻人了。”
“快些起来,这元日里,跪着是怎么回事?地上也冰冷。”刘氏一同是劝着。
陈瘸子这才是起身,提了鸭,拿着肉,没要那陶碗,直接是抓了六个包子塞进了衣服里,千恩万谢的出了院门。
“你看你,都让人给你跪下了,这像什么话。”刘氏捧起地上的两颗碎蛋黄,往后院走去,一面不忘责备陈平,“往后他要是再来,可不能当人如仆婢使唤。”
两颗蛋黄丢进了黑豚槽中,刘氏洗了手,又回堂屋。
“娘你没觉得陈瘸子变好了吗?这多亏了是在我家中的这些日子,我这是在做善事,他感谢我也是应该的。”陈平道,进了堂屋帮忙。
洗着碗盆,帮着切了肉,刮着鱼丸子,陈平突然是问着刘氏:“娘,你说白土村里还有多少户人家是吃不饱饭的?”
“那可多了,少说也有十数家,你当以为每户都如我家中这般?”刘氏道,“就是在往岁里,家中也备不了这般多的肉食。”
这自是陈平的功劳,火镰。不只是火镰,牙刷近些时日也是跟着卖得好了起来。前几日陈平一家去县市中购买元日的食材用具时,陈元良还让陈平回去多做些牙刷。
“都是乡人,一个村子的。我想给这些吃不上饱饭的贫户送上些饭食,让他们至少是能吃上一顿饱饭,尝点荤腥,娘你看如何?”陈平问着,征询着刘氏的意见。
一顿饭,几块肉,或是一颗鸭蛋,陈平家中此刻也能负担得起。
刘氏点点头,摸了下陈平的脑袋:“我儿虽未进学,难得是有这份心。行,就按你的意思,给村中贫户送些吃食。”
得到刘氏的肯定,接下来的事就好办,陈平又去同陈孝义说了这事,本以为陈孝义会有些反对,可结果同刘氏一般,一听是要接济贫户,也就同意了。
“村头的陈二叔家,就一个老人,生活不便,算是一户。村里的周娘家中,可怜一个女子,都二十了,还带着兄长几个孩子,这般年纪都未嫁人,也算上……”村中的情况陈孝义较为清楚,拉着陈平在一旁,一户户的,用指头算着,很是认真。
陈平去西间里取了麻纸,又从角落的一个木头盒子里面摸出张炭笔。
“阿爷你慢点说,我记下来。”陈平道,“村头的二叔家,还有周娘家……”
陈孝义轻拍了下陈平的脑袋,道:“你哪能叫二叔,这不是乱了辈分?”
“是是。”陈平点头,不过却没改,李婶都一直叫着一没见说,这会自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一家送上三颗鸭蛋,再有一斤的面粉,五斤的稻米,三两豚肉,阿爷你看这些行不行?”
这么些吃食,虽是不多,可也能过个元日了。
陈平是根据自家情况来安排估量的。
“家中鸭蛋也还有,再添上两颗,其它的就照着你说的办。”陈孝义道,拿过陈平手上的纸张,瞧了几眼,“你这字真丑,得要是多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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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你识字吗?”陈平淡淡的顶了回去。
陈平字实际不丑,只是用的简体字,与平日里陈孝义见到的有些不同,是故才得了这么一个评价。
“那还不是将银钱留着给你,好让你进学,我小时家中贫困,才没那机会。”陈孝义脸微红,手里的纸丢给陈平,起来往堂屋走,“等吃过饭,晚些时候再给送去。”
这是自然,刘氏的饭菜都侍弄好了,那边陈雅正帮着擦洗桌子,摆着椅子,端摆着菜。
三家人,与往日一般,陈平家中弄些好吃的,总会是叫上两家。九口人,都上了桌。
小娘的椅子比较特别,高些,实木打造的,圈着人,前面摆着一木板,上面放着木碗。
这都是陈平让陈和才帮着打造的。陈和才不只是铁打的好,就是这木匠活也是能拿出手。
满满一桌子的菜,鸡鸭鱼肉样样是不缺,再有些冬葵芦菔之类的青菜,陈孝义与陈和才两人身前各摆着一小壶的黄酒。
“我要说两句。”等着刘氏最后一个上了桌,陈平轻轻的拍了下手掌,站了起来。
“你又有何要讲的?”在上湾村见识了陈平饭前讲话,陈孝义也没因为陈平的这个举动生气。
过节的,倒也不能轻易生气。
“阿兄是不是要发钱?”陈安在陈平一边,仰着脑袋,期盼着。
没理这家伙,陈平开口道:“去岁我得了寒病,差点是没能挺过来。得亏是有爷娘的照看,才让我转好过来。在这里,我要祝阿爷身体安康,愿娘万事如意。”
说完陈平就退后一步,给刘氏和陈孝义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头。
这个家,的确是很温暖。那些曾经的,就让它留在记忆的深处。
“起来,快些起来,哪有你这般的。”刘氏慌忙是起身,扶着陈平,眼中泪水流了出来,“你是娘的儿子,娘不救你,难道还能看着你……”
“这元日里,别说那些话。”陈孝义打断了刘氏,眼也是有些红,拿起边上一小酒杯,倒了杯黄酒,“今日难得是高兴,你也快十二了,来,喝上一杯。”
双手接过陈孝义递来的黄酒,放好,陈平没急着喝,又看着王氏与陈和才。
“方才是对爷娘,我也要感谢王姨和陈叔,我生病那阵子也多亏你们的帮衬。”陈平举起酒杯,对着桌子转了转胳膊,“以这杯酒,感谢你们。爷娘,王姨还有陈叔。”
杯子不大,陈平一仰而尽,有点酸涩,但度数并不高,也没任何的不适。
“喝那般快干什么,快些坐下,吃些热菜。”刘氏夹起一块鸭肉,放在陈平碗中。
“你小子是不是在外面偷着喝酒了?喝得居然是比你陈叔还要畅快。”陈和才抿着酒,笑着同陈平说道,“你只要不怪陈叔将你的曲辕犁搅和了就好。”
“能为乡人做些事,那是我的荣幸。”陈平回道。
曲辕犁的事上报了,到现在也没见县上有何回应,这办事效率也太低了些。
“恩,你能这般想就好。乡亲近邻是你的根基,你在外如要闯荡,乡中人可以倚靠。”陈和才道,转头又看着自家的陈二牛。
陈二牛正盯着桌上的一盆炒鸭,露出一截的鸭腿。
“我家二牛要是能有你懂事,就不用我担心了。”陈和才摇摇头。
这话不实靠,担心二牛?在陈和才眼里,恐怕那打铁才能排在第一,陈二牛只能往后靠。
否则陈二牛也不会隔上几日就往陈平家中跑,混些吃食。
“行了,都吃吧,饭菜都冷了。”陈孝义道。
有了话,陈二牛与陈安立刻就动了,两人都没客气,对准了那鸭腿就抢了起来。
“抢什么抢,都不知道让着些吗?”陈平拿出兄长的气势,止住两人,取了鸭腿,放到陈雅碗中,“你俩是男子,得要让着小雅。”
陈雅拨弄着碗里鸭腿,娇羞甜蜜。刘氏与王氏悄悄对了一眼。
一顿年饭,吃了一个时辰,满桌的菜并未吃完,后面实则是在说着话。
家长里短,顺带着捎上陈平。从话语里可以看出王氏与陈和才对陈平是相当满意,这自又让刘氏满心欢喜。
这会也还早,陈平领着小娘几个在院子烧着爆竹。直到是声响过大,惹得后院中鸭跳出几只,陈孝义在堂屋中责骂了几句,几人才到院外去。
临近晚间时,陈孝义提着竹篮,里放着些香纸之类的,与陈平和陈安三人去六合山下的祖坟,烧纸焚香祭祖,磕了几个响头。
这祭祖的事该是陈孝义三兄弟一同的,可陈孝忠毕是得了翁妇那边帮助良多,隔上几日才会回来。至于陈孝杰,现在谁也不知晓他在哪里,是生是死。
祭祖完,陈孝义父子三人又将那分好的,准备接济村中贫下户的一应东西一户户的送去。
量不多,也就够吃一两天而已,可如同陈平家中这般,日子好过了些,想着接济村人的情况却是仅有的。这自是引得连声的赞誉,直夸陈孝义是大善人,有几名孤苦的老人当着陈平父子三人的面哭了出来。
这般境况,倒是让陈平的情绪也稍显低落。潮湿,昏暗,恶臭,这是陈平的印象。同自家相比,有几户当真是连自家那家畜栖身的后院都不如。
“这还是在江南就这般的境况,要是在偏远一些的地方,如那河西、河北之地,恐怕更是不堪。”躺在火炕上,陈平还在回想晚间时看到的。
隋虽说富庶,可也是相对而言,毕竟在开皇年间,杨坚一个皇帝还带着关内的百姓到关外就食。
“今天,杨广该是改元了。”消息现在应该才刚出大兴城,往下到州县还需些时日,陈平低声道,“大业年间,也终于是到了。”
隔日,陈平父子三人又进了六合县,到了陈平大伯陈孝忠家中。
屠苏酒、五辛盘、胶牙饧,讲究比村中更是多了些,不过寓意都类似,礼节也仿若。
碰巧的是,这日陈元良的外祖父也来了。
“我外祖父有话要同你说,到我房间中去。”喝了屠苏酒,陈元良到陈平身边道。
进了陈元良住的西间,就见那火炕上坐着一老人,发髻灰白,穿着一身的袍服,见陈平进来,抬了抬眼。
“这炕很暖和,我年纪大了,畏寒,过了这几日抽空也帮家中做上一个。”陈元良的外祖父陈仕通摸着炕上的被褥,对陈平道,“曲辕犁的事恐怕是出了些变故,薛雄打上了曲辕犁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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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这久没有消息,原来是薛雄看中了曲辕犁。
“还没上报?”曲辕犁对农事无疑是有利的,陈平从来东喜那得来的消息,说已经是上报到大兴城去。
如若是还未上报,这情况就变得有些复杂,县令的态度让人琢磨。
“报了,能做县令的可不简单。”陈仕通道,“不仅是报了,而且是已回了消息,民部给的批示是让县令将造出曲辕犁的人姓名户籍附送上去。”
农事,本就在门下省民部的职责范围内,原本陈平以为这事会惊动杨广本人,可现在来看,到民部也就停了下来。
“县令第一次上报时为何没将人名一同的写上去?”陈平抓住关键,按道理来说,来东喜将曲辕犁送往县中时,就该说了情况,县令却没写在一处一同上报。
这里面东西就值得琢磨了,人心的学问是无止境的,也最难琢磨,变化无常。
处在这时节,陈平不得不多想些。
“这也就是县令的高明之处。县中情况元良该是同你说过,薛雄是上涂村人,家中资产颇多,在这六合县中也算是有势力,县中一应的白直小吏多为他所用。李县尉与严县丞都是外来人,与薛雄也不对付。薛雄想要更进一步,就需得是将两人赶走。”陈仕通同陈平说着,显然是知道陈平的一些事,也未将其当做十二岁的孩童看待,“一面是县尉和县丞,九品上下阶,入了流,可来此地尚短,根基不牢,一方是薛雄,虽只是不入流的主簿,可胜在六合县中经营多年。”
同陈平简单的分析了下形势,先前陈平在陈元良也听过,可此时经陈仕通再一说,陈平就更是确定了些。
且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信息,是先前陈平不知道的。
“县令想要坐收渔利。”陈平道出县令的心思,能做上县令位置的人,果真是不一般,“或者是想要让手下保持平衡?”
“都有。”陈仕通直了直腰,仔细打量陈平,眉目清秀,身量挺拔,双眼有身,站定有力,真是人才,才十二岁,让人不敢相信,“想要在六合县待下去,就得是要靠同是外来的县丞与县尉,可要在六合县里做些别的事,那就得仰仗着薛雄。”
“县令平日穿着饮食如何?”陈平问道。
陈仕通笑了,指着陈平,低声道:“就靠着职分田所产肯定是不够用的。”
这么一说,陈平也就明白。这县令该是个爱财的人,曲辕犁的事既然如此做,肯定是想从县尉与薛雄两边得到些好处,至于到底写谁的名字,自是要看哪一方给的好处多。
“这事能得到什么好处?”陈平问道,又家了一句,“是升官,还仅是银钱奖励?”
“银钱奖励肯定是有。不过也不只如此,否则怎么会让薛雄动心?”不只银钱,那就还可能会加官,入官的条件苛刻,现如今四方除却偶尔有些小摩擦的突厥和吐谷浑,大体还算太平,薛雄又无门路,只能是靠旁路来加官。
曲辕犁是个机会。
“县令上报的奏折到达尚书省后,皇上不会看到吗?”陈平想了想,问道。
尚书省,事无不总,是隋的最高行政机构,负责执行国家的重要政令。其下又有令、仆射,统管着吏部、兵部、都官、民部和工部六曹。
“这种事不会经皇上的手,尚书省会直接批示。”陈仕通道,“不过等名字上报回尚书省后,会不会被皇上看见,就不知道了。”
“既然这样,那就让给薛雄。”陈平道,“江南风景秀美,皇上为晋王时又在此多年,想来是会回来的。”
见陈平如此轻易的就要将曲辕犁让给薛雄,陈元良忙是道:“这如何能成,有了曲辕犁这功劳,你说不定可以做上胥吏,也算是弥补未进学的缺处。薛雄如若是有了这助力,说不定会挤走李县尉和严县丞,到时这六合县又成了薛雄的。”
“人站得高,跌下来才会疼,才会要命。”陈平道,“现在退后一步,等时机合适了,那薛雄才会狠狠的摔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而且,也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要让我们退让,他薛雄总该是会付出些许代价。”
坐在火炕上,陈仕通抚了下花白的胡须。这亲外孙在县中待了几年,看事还没一个十数岁,甚至是未进学的村中孩童看得清,当真是不争气。
“这事就这么定了,元良你也不用去同县尉说。”陈仕通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对陈平道,“等会你带上些东西,去李县尉家中走一走,毕竟是过节,且你与李县尉也是认识的,该去一趟。”
“我正有此意。”陈平点头,这内里的情景想来陈元良外公会同他细说,自己也不必再提醒,不过去李县尉家,有些东西还需是准备一番。
半个时辰后,陈平独自一人,提了些东西,出了陈元良家院门,往曲巷里走去。
离着县衙稍远,到一处曲巷中,问了一从曲巷中出来,抱着小孩的妇人,得了指点,陈平扣响了李应兴家的院门。
一进两间的院子,还是租的。
院门开了,露出李应兴的脸,见到院门外的陈平,稍有些惊讶,随即将陈平让了进去。
“李县尉你真是清贫,在县中数年,住的地方居然会如此简陋。”院子很宅,进门就瞧见院中两孩童,岁数都不大,且模样仿若,比小娘陈贞稍大些,“李县尉好福气,一对龙凤胎,真是可爱。”
“没什么营生,自不能同你比,也是靠得那火镰,这才是买了些荤腥,算是过了元日。”李应兴从陈平接过东西,自个拎着往屋里去,抽眼看了看,内里的东西该要一两多的银钱,“进来坐坐。”
院中玩闹的两孩童见有生人进来,瞧了过来,突然是瞧见陈平手中持的一根竹棍,竹棍上连着一四角的古怪纸张,纸张在转着。
“要。”这时,自没有什么玩具,两孩童见着新奇的东西,扔了手中的泥和石块,跑向陈平。
陈平低下身子,伸开手臂,拦着两孩童,防着他俩摔倒,这才将手中的风车给了两人,一人一个。
轻风吹过,风车转动,上面还绘了些简单的图案,虽是不艳丽,可在孩子的眼中却很是生动。
两人一人一个,举着风车在院子中跑了起来,笑得很是欢畅。
“过着节,李县尉怎么将院门关着?”进了屋,两人坐下,看了眼家具布置,陈平道。
“哪有人敢来。”李应兴放了东西,给陈平倒了一碗茶水,“我听陈元良说你不喜欢茶汤。”
“茶汤太浓,味道古怪,不习惯。还是这茶水清淡,入喉温润。”陈平接过抿了小口,“那我就在这里恭喜李县尉,要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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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李应兴失笑,“你这从何说起。”
“为官清廉如水,不与同僚来往,洁身自好,皇上谴使巡视四方自能发现,高升也是应有的。”陈平道。
李应兴没作回答,只当陈平是玩笑之言,倒也未见生气。说实话,李应兴还颇为感谢陈平。如若不是那火镰银钱,仅靠着那职分田,当真是不够用度的。
“我知李县尉不信,不过这事不妨等上一等,自会见分晓。”陈平看了看李应兴的脸色,说了一句,就转了话题,“那薛雄想要曲辕犁。”
陈元良与陈平的关系,李应兴是知道的,对县衙中的事陈平能知晓,李应兴也未奇怪。
“恩。”点点头,李应兴愤然道,“你放心,这东西是你的,那来东喜也同我说过。薛雄要平白的抢过去,我肯定不会让他如愿。”
“他毕竟是这六合县中经营多年,李县尉你根基未稳,还是不宜与他冲突的好。这于你在县中办公也颇为不利。”陈平劝着。
今日来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联络感情,二就是为了这曲辕犁的事。步调得是一致,别陈平这边放了曲辕犁,李县尉却要去与那薛雄争,这没争取到还好说,万一是争取到了,后面的计划也就无从实施。
“你是怕了他?”李应兴才端起茶碗,听到陈平这话,猛然的放下,茶汤都撒了出来,“你怕,我不怕。放心,不只是我,那严县丞在县中也颇受薛雄的气,九品的官职,虽是小,可也不能让他一个不入流的主簿踩下去。”
平日里想来是积怨颇深,否则李应兴也不会当着陈平的面爆发出来。这般做,已是毫无顾忌。
这般声响,惹得院子中正玩闹的两孩子跑了进来,然后就哎呀一声,趴在了李应兴的椅子边,哇哇的哭了起来。
“你那般大声干什么?看把孩子吓的。”孩子才哭上,一边房里走出个妇人,三十来的年岁,样貌普普通通,身形憔悴,扶着墙壁,看着很是困顿疲乏,抬头的时候,陈平注意到妇人眼睛浮肿泛黑。
“你怎么出来了,外间冷,你去屋中歇息着。有我在,两孩子不会有事。”李应兴赶忙是起身,去扶着妇人,劝着,“你身子虚弱,得是要多休息才好。”
“休息了这般久,也不见好转,有什么用,平白是浪费了银钱?”妇人推开李应兴,蹲在两孩子身边。
两孩子果真就不哭了,也不要妇人去扶,就爬了起来,拿着风车给妇人看。
“你看,我就说两孩子肯定没事,每次都这般,故意在那跌倒。”李应兴道,相较两个孩子,他似乎更担忧妇人的身体,“敏娘,我扶你进去吧。”
“我自己进屋,你陪着客人。”唤作敏娘的妇人牵着两孩子的手,回头朝陈平点了点头,拉着两孩子进屋。
看着妇人进了屋,李应兴这才落座,重重的叹了口气。
“婶子这是怎么了?看着身子很是虚弱,我认识一坐堂医,要不要叫他过来给婶子看一看?”陈平关心着。
“没用的,敏娘这病从有了君儿和惠娘后,就一直是伴着。坐堂医我请了不少,可也都是没将敏娘的病症看好。反倒是比以往愈发的严重,都说是长途劳累,病邪入体,可具体如何诊治却是毫无办法。”李应兴道,“这事也要怨我,来六合县赴任时不该让敏娘跟着一同来,一路颠簸,让她受累才会如此。”
李应兴不是江都人,祖籍关陇上郡,一路行来,水陆兼行,妻子敏娘当时又怀着数月的身孕,离乡加颠簸,生产后就落下了病症。
“婶子可是半夜睡不好,难以入眠,轻微响动就惊醒?”陈平试着问了一句。
这么一问,倒是惹来李应兴的不快,看着陈平。
陈平自知道李应兴眼神里的意思,不过也没解释,而是接着道:“情绪不高,饭量不大,且是容易动怒。”
“你怎知道这些?”陈平说的这些症状都对,就如亲眼看到一般,李应兴起了身子,盯着陈平。
如若不是先前就有了那一番的私下交易,李应兴这是恐怕会直接将陈平拿下。
“李县尉不必紧张,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娘以往也有这些症状。”陈平安抚着李应兴,“后来幸得一良医诊治,才渐渐好转。”
“那良医现在何处,你快些带我去。”李应兴这才放下戒备,忙是拉着陈平,就要出门去找。
陈平未动,李应兴用了些力,反倒是被陈平拉扯住。
“是不是需要银钱?”李应兴问道,“家中还有些,我这就取。”
“不是银钱。这元日里,怎好去找人?再则那良医也只是路过六合县,我并不清楚他籍贯,如何寻?”陈平道。
李应兴甩了下手,怒视陈平:“那你方才为何说你认识坐堂医?难不成是戏耍我?”
这一翻脸,李应兴就拿出了县尉的官架子,瞪着陈平,就差将陈平锁拿住,扔进大牢中。
“那老神医虽是走了,可那药方我却知道。”陈平见李应兴急切,当下也就直接道,“我将药方给你,也是一样。”
“那你说说,要些什么药材,我这就去抓取。”李应兴道。
“不需要任何药材。”李应兴妻子的病实则是产后抑郁症,在大伯家中问李应兴家中情况时,也有了些猜测,方才见到人,看到那神态,就更是确定。
李应兴伸了下脖子,以为自己没听清:“不要药材?”
“恩。”陈平点头,以示李应兴没听错,“婶子这病得需要是找些事做,晚间睡觉前再有半碗牛汁,晨间起来沿着河边走一走就能痊愈。”
“真是如此?”李应兴有些不相信,哪有治病不用吃药的,“身子虚弱,还能做事?那岂不是更疲惫?”
“当初我阿爷也是这般询问的那神医,神医就是如此说的。婶子这是思家,在这房屋中又无事可做,才会心绪不畅,心绪不畅,自会吃不下饭,觉也就睡不安稳,这人没睡觉,脾气自就是大了。”陈平肯定的道,“县尉你可以在这院中养些鸡鸭,等开春再买些菜种、谷种,不必多,让婶子照看着就是。”
李应兴一时未回答,还在想着陈平的话,过了半晌,李应兴这才是点点头,看着陈平:“如若敏娘真能痊愈,你的情我会记得的。”
“李县尉今日不妨就试一试,那牛汁最是有利睡眠,这般冷的天,可以用沸水烫一烫。”先前陈平从自己的火镰分层中提出一层给李应兴,都没见他如此说,这次看来是对着症状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古人诚不欺人。
有了这么一个曲子,接下来陈平再说那曲辕犁的事,就简单了些。
“那曲辕犁是你的功劳,你既然不肯争,那就罢了。”李应兴陪着陈平出门,“不过也不能是一点好处都不从薛雄那夺来,我听元良说你在打探店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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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两人沿着曲巷走着,往县市去,六合县城并不大,陈平来过数十次,对这里已是很熟悉,知晓哪条曲巷有售卖活禽的店肆,“我想在这县中开一家饭肆,等到开张时,还望李县尉能去。”
“你有做商贾之事的能耐,县衙外的曲巷里有一家店肆是薛雄的。”有了治好妻子病症的法子,李应兴心稍宽,一直绕在心里的那股结算是解开,“我会帮你从薛雄那拿下来。”
“那就在这先多谢李县尉了。”陈平道,“不知严县丞那?”
“由我去说。”严县丞与陈平并无交集,到底也是个官,陈平去显得不合适,李应兴道,“不是同你说过,喊我李叔就成,别显得那般生分。”
到了地,鸡鸭在竹笼中罩着,各选了一只,接着陈平又带着李应兴去买了牛汁。
“牛汁得要是温一温,不能放,取鲜的才好。”李应兴对这曲巷路很熟,但对店肆所卖货品所知不多,陈平将东西给了李应兴。
李应兴自拎着鸡鸭,端着牛汁走了,陈平却是往县衙的方向转去。
县衙在县城的北面,门口斜对的位置有一店肆,招牌上写着福来饭馆,两层。透过店肆门看内里堂厅,比李得志家中的饭馆要大,此刻也有些人在里吃喝着。
看样子生意还不算差。
“地理位置是不错。”陈平没进去,绕着走开,这一看,还真的是瞧上了这家店肆。
但愿那牛汁有效。
回了大伯家中,父子三人留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就与陈孝忠和陈元良一同回了村。
祭祖,甚至是连饭食都没来得及吃,陈孝忠父子俩又赶着回县中,陈孝忠是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走动,陈元良则是要去县衙同僚家中拜年。
过了这年,陈元良就是县衙中户曹下的胥吏,管着籍账之事,这也是因陈平说的那籍账之法被县令县令等人看重,陈元良才得此机会。
天好了两日,风起了来,温度降了一阵,涂水上结了一层厚冰,陈平晨跑时在上面踩了踩,居然是没裂。到正午时分,陈平在陈雅宅门外,捡了块石头,朝冰面上砸去,数下后那冰才裂开,捞了一块起来,有寸许厚。
“小雅,我们钓鱼怎么样?”那破开的冰口处,陈平看到有青灰色的鱼嘴,翕动着,陈平回头对陈雅道。
冰钓,陈平还未尝试过。
问陈和才要了个钓钩,绑上丝线,蚯蚓是找不到了,捏了些面团,从陈雅家中端了个小胡椅,陈平慢慢放下了鱼钩。
才放下鱼钩,陈平就感到手上一沉,竹竿弯曲,陈平赶忙是提了起来。
一条大白鲢翻着水花,咬着钩,被陈平提上了岸。
“小雅你也来试一试。”简直是太容易了,白鲢弹跳着,陈平拨弄了下,将其甩开了些。
陈雅接过竹竿,学着陈平的样子,在鱼钩上捏了一个小面团,比陈平的要圆润,而后放下了冰口。
“提着,不要让鱼钩落下太深,就在鱼嘴边晃动。”陈平提醒着,将小胡椅让给陈雅,“来,坐下。”
陈雅移了两步,一手敛着襦裙摆,才要坐下,另一手中的竹竿突然是晃动起来,拉得陈雅一个趔趄,往冰口倒去。
“小心。”陈平从后抓住陈雅的胳膊,往后一带,揽住了她的腰,脸面贴着脸面。
香,这般近,幽幽的香味缭绕在鼻头,让人精神振奋,陈平一时有些享受,不想放开。
“阿兄,舅舅来了,娘让我出来找你。”就在这时,后面陈安跑了过来,一头撞入,打破了气氛,“你俩在干什么?在玩亲亲吗?”
探着脑袋,陈安走近了些,充满好奇,想要看得更仔细。
“小孩子家的,不要管这些。舅舅怎么来了?你不会骗我吧?”陈平松开陈雅,怀疑的看着陈安。
数年未来,前几日也未见,这变了天就恰巧来了。
“没骗你,舅舅还带了银钱来,说是要给你买店肆。”陈安道,“有十两银子,我偷听了他和娘的讲话。”
这真是奇怪,陈平在上湾村时未从外祖父家中拿到银钱,过了元日,刘余庆居然会带着银钱过来。难不成说这过节,碰上外祖父那财主转性子?
又或是外祖父贪杯,醉了,刘余庆偷了银钱拿来?
“小雅我们改日再来钓鱼,天冷,你进院中去。”不放心陈雅一个人在这垂钓,陈平拎起小胡椅,看向方才扔白鲢的地方,“鱼呢?怎么不见了。”
正寻着,就瞧见一黑影从院脚的地方窜出来,嘴里叼的正是方才钓其的白鲢,进了院子。
“家贼难防啊。”那么大的一白鲢,做成鱼肉火锅,这冬日里该是有多享受,陈平可惜着,“小雅快些,说不定还能从小黑口中夺些回来。”
“不行,夺回来也不能吃。”陈雅摇头,小脸认真着,“小黑咬过的,脏。”
“恩,不吃就不吃,改日我们再钓就是。”看了眼紧张认真的陈雅,陈平回道。
陈雅进了院子,陈平回头瞧见陈安正在河边,持着一根枯柳枝往那冰口中戳着。
“谁让你玩水的?”陈平呵斥着,“这要是掉下去,还怎么爬起来?”
“好多鱼,阿兄。”柳枝瘦小,戳了一阵也没能将那鱼奈何住,反而是激起了些水花,落在陈安脸上,“你回去,我在这抓鱼。”
“改日再来,现在同我回去。”陈平拉着陈安就往回走。
陈安挣扎了两下,脚都离了地,可陈平依旧没停,手中柳条朝冰口丢了过去。
“我要同娘说。”倒着身子,绵袍的领被陈平抓着,陈安叫道,“你刚刚亲了小雅姐。”
“没亲,就算亲了,那又如何?”陈平道。
“会怀孕。”陈安一脸的肯定,“家中已是有了三个,这要再多一个,爷娘岂不是更辛苦?”
“谁同你说亲一亲就会怀孕的?”陈平奇怪道。
“你说的。”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难不成是说故事的时候,顺嘴警告了陈安一句?
回到家中,陈平就看到刘余庆坐在堂屋里,脸色有些尴尬,盯着堂屋地上的几块碎银子。
一旁,陈孝义与刘氏正对着,刘氏手中抓着一小布袋,似乎想要去捡地上的银钱,陈孝义却是挡着,不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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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方才瞧见阿兄亲小雅姐。”才到堂屋,陈安猛的一扭,挣脱开陈平拉扯,跑到刘氏身边。
还真说了。
方才还处于奇怪状态的三人,立刻就转了注意力,朝陈平看来。
刘余庆离得近,表情也最是丰富,带着笑,可那笑容让陈平想要伸一拳头过去。
“陈平这般壮实,能让女娃喜欢上,一点也不奇怪。是哪家女娃?要不要舅舅帮你上门说合说合?”刘余庆很感兴趣的看着陈平笑道,“你家中条件也不差,你年岁到了,早些成家,也能早些为陈家添上一子。”
口无遮挡,一点也没有舅舅的样子。
“别胡说。”刘氏瞪了眼自己的弟弟,看着陈平,想要训斥两句,可张了张口,也没能说出来。
孩子大了,这做娘的在某些方面得需是避讳着些。
“你看这怎么办?”刘氏问着陈孝义。
“还能怎么办?才这般大,就做出这样的事,都是你这做娘的惯出来的。那女娃年岁不大,看着娇气,可性子实则同她娘一般,外柔内刚。”陈孝义对刘氏道,“你先去王氏家里看看,别出了事才好。”
“应该不会,我看小雅对我家大儿也是有意的。元日里那桌前,我瞧着王氏也有这一层意思。”刘氏如此说着,可那步子却是迈开,要往王氏家中去。
陈平在堂屋前听着,见一家子还真是相信了陈安的话,苦笑着拦住了刘氏:“娘,别听小安子胡说。我同小雅在那涂水中钓鱼,小雅差点是落水去,我拦了下,是误会。”
“亲着没?”刘氏忙问。
“没。”陈平很肯定。
可得了这回答,刘氏似乎不怎么满意,表情颇有些失望,方才火急火燎的心也没了,回了堂屋。
这什么情况?才十二,爷娘不会就真的想给自己娶一房媳妇,想要抱孙子了吧?
还太小,得长长才行。嗯,都得长长,陈平想着。
“这地上银钱是舅舅你的吧?”捡起还躺在地上的银钱,陈平对刘余庆道,“你怎么有空过来?没去同那洪全在赌一赌?”
“那日之后再也未见着他人。”刘余庆道,瞧了眼看过来的刘氏,忙又道,“不赌了。你们走后,阿爷想明了,这不是趁着这时给你送些银钱来。你在县市中店肆有了着落没?”
“不是外祖父想通了,是舅舅你和外祖母劝着吧?”外祖父那土财主会自己想通才怪了,如若是让他来自家看一看,转上一转,说不准还真有可能想通,陈平道,“店肆已是有了着落,不过还需等上些时日,这银钱现在却是能收下。”
十两的银子,能从外祖父那抠出三分之一的数来已是很不错,等薛雄那处饭馆定下,拿了房契后,银子的花销还有,就自己手上的那些可能会有些吃紧。
“可姐夫……”刘余庆看向陈孝义,对这个姐夫,刘余庆还是有些畏惧的,这就如对刘氏的畏惧一般。
这现象也着实是奇怪,陈孝义在刘半亩那抬不起头,从娶了刘氏后到现在,十数年,没少受刘半亩的气,身上还挨了几木棍。可作为刘半亩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刘余庆对陈孝义却是有些犯怵。
“我也是说那店肆还要银钱,阿爷难得是肯松手,送来这十两银子,我们该收下才是。”刘氏也劝着陈孝义。
“开什么店肆?现如今这般不好吗?有鸡鸭豚肉,房子也是修了的,还要如何?”陈孝义火气有些大,缘由倒不真的是为了店肆,“我早就说过,不会要你刘家的东西,十两银子我家中也有,不缺这些钱。”
“阿爷,真缺。”陈平在边上插了一句,见陈孝义起身,似乎要过来,又道,“小安子又长了一岁,可以送去上涂村乡学,进学要束脩,给夫子的束脩也要准备些。”
元日过了,往宽些的算,陈安已是七岁,重要的是陈平家中条件好了,手上有了些银钱,对那束脩是负担的起,要送陈安去乡学并无困难。
“我不去乡学,我要在家中帮着娘照看鸡鸭。还有那田地里的稻禾,我要帮着阿爷收割。”陈安在堂屋靠后的地方,一直是躲着陈平,这时听陈平说要送他去乡学,立刻就叫了起来,“我不去,阿兄害我。”
“胡说,你是我弟弟,阿兄怎么会害你。”板着脸,陈平道,“你不看看元良哥,就是因在县学中认识了些字,这才是有机会入户曹为曹佐,能与县令时常见着,往后说不准是能升任主簿县令,管着这一方的百姓。”
陈平还真不是因为方才陈安的话故意要整他,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想着要让陈安去乡学或是县学里,陈平自己虽是教给了陈安一些字,陈安脑袋不笨,大部分都识得记住。
可陈平不会一直有精力,让夫子去教,能使陈平懂得一些做人的基本道理,在诗词方面也该是耳染些,虽然在陈平看来诗词那东西就如同歌曲一般,陶冶情操,装装格调而已。
“阿爷。”刘氏与陈平是铁了心的要送陈安去乡学,陈安只得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未发话的陈孝义,可怜兮兮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二兄流鼻涕,脏。”小娘拍着手,唱着,围着陈安打转,一手还指着陈安,让刘氏看。
陈孝义眉头拧着,黝黑面庞显得有些为难,看了看陈平,叹了口气,环顾了些堂屋,最后抬头看着屋顶。
“你大伯家中有翁婿帮衬着,元良能落个好的出身,进了县衙,往后说不准真能升任县令。那是他的造化,旁人学不来。即便是一直在县衙中干着曹佐的活,可那也比我们要强。”陈孝义胸中似乎憋着一口气,此时方吐出来,看着刘余庆,“你家中瞧不起我,这我知道。可我见着熙娘时,就中意了她,央求着阿爷拖了媒人去说和,当时说好让媒人照实说家中境况,毕竟我也不想骗熙娘。可万没想到那媒人会夸大我家中田地宅屋,翁妇生气,这是应当的。”
这一番的表白,听在刘氏耳中,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刘氏脸猛的就红了。
陈孝义却是不管不顾,继续说着:“迎娶熙娘那会,受了老翁的一棍子,不痛。可那么些人看着,我心气不过,当时就想着一定要让熙娘过上好日子。可这么些年来,熙娘却是一直在受累。多亏是大儿,这几月家中境况好转。”
嘴中不说,但是陈孝义也知道家中能过上这般的生活,得亏是陈平,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可这般便够了吗?”陈孝义看着陈平,颇有些怒其不争,“我原指望着陈平能去进学,也能进那县衙之中,可他只对商贾、工匠之事上心,也只能是由着他了。”
陈平赧然,看不出来,阿爷不只是多情,还有这般强的上进心,瞧不起商贾工匠,是因为盯着县衙之职。
“可元良在县衙中能谋得一职,我儿难道就不行吗?我可是有两个儿子,大儿不行,还有二儿。”陈孝义说着,转头看向陈安,那表情惹得陈安忘记了吸鼻涕,愣愣的和陈孝义对视,“你,过几日就去乡学。如若是不听夫子的话,回来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这暴脾气,呼喝的声响,眉毛都挑了起来,惊得陈安点头,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陈安进学的事,也就这般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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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银钱,姐夫你还收吗?”刘余庆似乎还没听明白,问着。
“收,为何不收。”陈孝义扫了眼刘氏,眼神躲了下,黝黑的脸也看不出何种变化,不过声音却是低了许多,“给你阿姊就是。”
说完,陈孝义就匆匆的出了堂屋,那样子像是在逃跑。
“我先收着,平儿哪日要用时同我说一声,再取出来就是。”刘氏收了十两的银钱,也跟着出了堂屋。
刘余庆还有些愣,没明白过来,抬手想要问刘氏,可刘氏步子快,这才跨出堂屋,人就转了个弯,从后院去了。
“你家中存放银子的地方在后院?”放了手,刘余庆问陈平,“还有,你阿爷到底是在气你外祖父,还是生着你大伯的气?”
“谁的气都不生,可能是在生他自己的气吧。”陈平道出了实质。
可这话让刘余庆又是一头雾水,脑袋只是更加的迷糊,最后摩擦着手,捡了火盆边的木棍,挑了下盆中的木炭,不问了。
这一家子真是古怪。
“你那博塞的技法能不能教教我,就是一掷琼出贵的那种。”暖了下手掌,刘余庆从怀里摸出一个石琼,“我石琼都是带来了。”
那日陈平走后,刘余庆就一直是在琢磨陈平的手法,学着也想掷出贵来,握琼的姿势是对,这掷出的彩却没陈平那般随意自如。
掷了百余次,也才出了十数次的贵而已,全凭运气。今日来,刘余庆顺着是想从陈平这学那掷彩的技法。
“你不是不赌了吗?闲家中银钱多,就再多借些给我。”技法肯定是有的,可陈平不想说,这东西,一山更比一山高,洪全会输给自己,那是他实力不够,陈平可没觉得赢了一个洪全,就是赢了所有人,“我那都是碰运气,没什么技法。”
“我这也只是好奇,我是真不赌了。家中银钱都在阿爷那,就是这次拿了十两银钱来,回去时也得是拿些凭证。”
刘半亩现在是防贼一般防着刘余庆,这一点陈平倒是赞同的。
“外祖父虽是吝啬,可这次做的很好,就该如此。”陈平点头,“博塞还是不要玩的好,自有比那洪全还厉害的人,再说那日如若是洪全再狠厉一些,他不认账,我们又该如何?”
“那就打,我不怕他。”刘余庆道。
“你眼眶还疼吗?”陈平问着。
这些时日的调养,脸上的淤青伤痕是散去,可刘余庆眼眶里的淤痕还留着。
“不教就不教,你一个外甥,倒还教训起我来。”见陈平不松口,刘余庆直接是将石琼扔进了火盆中,“我也就一时好奇而已。”
“不说这个。”陈平盯着火盆里的石琼,炭火撩着,灰色的石琼渐渐成了黑色,“你与周榆很熟识吗?”
“那是自然,怎么?”这跳度有些大,刘余庆道,“你还未出生时,我同他就认识,他现在在村口附近的那处传驿做着驿夫的事。”
“这我知道,上次从舅舅家中回来,我还看见了他。”陈平道,“那驿夫的事怕是不好做吧?”
“恩,迎来送往的都是官府中人,又都是赶着路程,伺候起来肯定就难,周榆人已是机灵,且在那传驿中做了许久,就这般还有数次差点是丢掉性命……”刘余庆同周榆说着,而陈平也是一一的记了下来。
等到刘余庆讲完,陈平对传驿的了解也是更深入了些。
三十里一驿,靠着都城或是繁华州县,则可能是十里至二十里一驿,在偏远的边地,传驿相隔能达到上百里。挨着上湾村的这处传驿名为上湾驿。
驿有驿名,这点陈平是知晓的,朱全忠与李克用大战数十年的序幕就是在上源驿揭开的,另一个有名的陈桥兵变,实则也是在陈桥驿发生的。
可另外一些,却是陈平未听说的,从刘余庆这听来,当真是让人兴奋,受用颇多。
掌管驿的最高权力机构是尚书省兵部,每驿皆有专知官,主要为州县的兵曹与县令。
驿长由富户担任,上湾驿名为上湾,可这富户却不是从上湾村中挑选的,而是从上涂中选的,名为薛金。
“你知道这薛金是谁吗?”刘余庆说到薛金,停了下来,问着陈平,一脸的小人相貌,幸灾乐祸。
“难不成是薛雄本家?”陈平猜测着,都是上涂村,都姓薛,这可能性很大。
刘余庆一脸无趣,陈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猜中,前些时在上湾村,对洪全那帮人也是如此。
“还真是。”瞧刘余庆那表情,陈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笑了起来,“这下事情就更是有趣了,看来薛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驿长虽是带着一个长字,可并不是什么好的差事。富户掌驿又被叫为捉驿,一看这名字,带着一个捉字,就能猜出个大概。这样的富户往往是连家带口的住在驿中。
上湾驿离着上涂村算不上远,也就是十数里的路,按理说薛金不用带着家口一同住在驿中。毕竟驿中往来频繁,牲畜混杂,比不了村中清净舒适。
可这薛金恰恰就拖家带口的住在了传驿中。
“两家矛盾还很大。”陈平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到最后,陈平还去西间里取了炭笔麻纸,记下了这些,这让边上的刘余庆一阵好奇。
刘余庆在陈平家中待了一日,第二日,就骑着一头毛驴,顶着寒风回去。临走时还不住的提醒陈平等有了空闲,一定要让赵贵去上湾村,也帮着做火炕。
元日的气息也就那几日,这寒风一吹,也就渐渐冷了下来,只有村中一帮孩童还顶着寒风在村中转悠,或是放上些爆竹。
涂水边的那处冰口一夜就又合上,陈平取了铁锤凿开,趁着风头不是那般大的时候,偶与陈雅去钓些鱼上来。
倒不一定是为了吃,而是乐趣使然。
风大,看着要下雪,陈平让陈和才帮着做了一套高低杠,铁质的,放在自家的院中,又从村中河边找了些大小不一,形状却还算规则的石头,挪进了自家堂屋角放着。
气力打熬一日不能停,其它的事陈平现在只能等,锻炼却在持续。
这般又过了几日,到了人日时,阴沉的天终于是飘起了鹅毛大雪,小半个时辰,村屋就罩上了白衣,白雪皑皑,六合山上更是银装素裹,覆盖在白雪之下,朦胧的树影也很快是连成一片。
“砰砰……。”
院门紧锁,堂屋门半掩,陈平从锅中捞出一块鱼肉,小口的咬着,院外却传来了敲门声,持续不断,急迫响烈,伴着金属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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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的动作停下来,陈平侧耳倾听。
没错,是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这冷的天,是谁在敲门?”陈孝义站起来,要去开远门。
“阿爷你先别开门,等我问一问。”陈平从堂屋墙角边抄起锄头,喊住了陈孝义,而后对正抬头瞧来的刘氏道,“娘,你带着小娘进屋。”
陈孝义没明白陈平的举动,有些发怔。
“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雪,谁会在这时走动?门外有金戈声,万一是贼人呢?”陈平说的很快,提醒着陈孝义,“前些时日不是说县中在闹匪患吗?”
这最后一点,才是陈平担心的缘由。
“你也去房中躲起来。”陈孝义闻言也是一惊,贼盗这事也不是没有发生,陈刚灭那会,六合山中就出过匪盗,得陈平提醒,跟着也是拿了边上一木棍。
定了定神,陈孝义抓紧了木棍,到了院中。
“阿爷你先别急,我问一问。”陈平没回西间,将正趁着无人,在锅边捞鱼的小安子拉进屋后,又折返出来,站在陈孝义身侧。
离着院门近,听得见外面马嘶声。
陈孝义回头,瞪了眼陈平,但也未再多说,只是将身子慢慢的挪了挪,木棍端起,挡在了陈平身前。
“是谁在外面?”陈平提气,吼了一句,几片雪落在嘴唇上,立刻化开,有点凉。
“我……李……开门。”
院门外声音听得不真切,门还在敲着,陈平只抓住了几个字。
“李?”马嘶又响了起来,陈平贴近院门,抹掉门缝隙处的雪,眯着眼往外看。
院门外有三四个人影,一前两后,旁的不知还有没有,门缝狭窄,看不真切。几人身上都落了雪,盖住了原本衣服的颜色,靠着院门的一人提着一长刀,刀刃带红,点点白雪黏在上面,拍打着院门。
“开……门,是李县尉。”这人又喊了一声,接着猛敲院门,见门迟迟未开,对后方一人道,“县尉,我们翻墙进去吧?”
院墙不高,才半人而已,用的也是竹篱笆。
院门前这人才侧脸,陈平就见到他后面那人的脸面,是熟人,李应兴。
“阿爷,是李县尉。”陈平对警备的陈孝义说了声,而后提了栓,拉开院门,“李县尉,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
“有热汤没?这天太冷了,先让我暖暖身子。”李应兴抖了下身子,面色并不怎么好,嘴唇发白,真是冻得不轻,“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李应兴一行五人,一匹马,徐威也在,几人手中都未持棍,个个配刀。
将李县尉几人迎进了屋,端了火盆,烧了些热汤,每人添了一碗。吹着喝了几口热汤,又暖了下身子,李应兴几人才缓和过来。
“你这屋子倒是暖和。”放了碗,李应兴对陈平道,“有几个盗贼进了六合山,我带人一路追来。这天气还真是,雪就这般的下来。”
“你们还未吃饭吧?”见徐威几人不住的瞧火盆边的小铁锅,
陈平道,“这么大的雪,路都走不了,还如何追人,不如是先填饱肚子,等雪小了再追。”
徐威几人颇有意向,不过却都没动,看向李应兴,等他拿主意。
李应兴想了想,没有答应:“那贼人很是狡猾,元日前我们就在追捕他,直到前两日方得了消息,知晓他们的行踪,趁其不备,伤了他们一人。”
那刀刃上的血,该是这般来的。
“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虽是对追捕不利,可他们要逃也困难。趁着这会还有足迹留下,我们应该继续追赶,否则等上一时半会,那足迹就会被这大雪掩盖,他们又进了那深山中,万一让他们逃了,再要追捕又得费一番周折。”李应兴起了身子,活动了下手脚,对陈平道,“这雪深,又要进山,骑马不便,还得是要你帮着照看着。”
“行。”那马拉进院子就是,系在石臼上,正好是在那一堆稻禾边,挡着风雪,又逃脱不了,陈平点头应允下来。
这是小事,陈平担心的是那贼盗。六合山就在村西,李应兴掌握了他们的行踪还能让人跑了,可知那伙贼盗本事不低。
徐威几个见李应兴跨门而出,也跟着起来。
“徐威你去将马牵进来系好,你们三个先行一步进六合山,跟着那伙贼盗的足迹,不要让人逃了。”李应兴走了几步,吩咐着徐威等人。
看着四人应声而去,李应兴转过头来,脸色无方才那般古板,伸手从衣袖中取出一张陈旧泛黄的纸张来,递给陈平:“那店肆我已帮你从薛雄那夺下,这是房契。”
这才几日的功夫,李应兴居然是将这事就这般的敲定下来。陈平扫了眼手中的房契。
立典卖房屋文契郭三,今将坐落于六合县西门北北曲饭肆卖于薛雄,议价出典,由管业,三面议明时值两千文,当日一并收足,并无短缺。其房并无重叠交易,亦无他人争执,如有等情,由典卖人理论,与现业者无干。空口无凭,立此文契为证。
这时的房契多无买房人姓名,房契落在谁人手中,那房产就归谁。
“多谢李叔。”没了外人,陈平自变了称呼,“婶子可好些了吗?”
李应兴笑了,道:“那日回去烫了牛汁,给她喝了,晚间时果真是好了许多。近几日气色也是更好,这还多亏了你。”
“那就好。”能有效,且这般快,陈平松了口气,火镰分润是利益上的,再有这一层感情牌,关系自是更加的牢固。
徐威系好了马,在院门口等着李应兴。
“往后有事找我,如若我不在,你可找徐威帮忙。”李应兴看了眼院门口的徐威,同陈平一家道别,冒着风雪往六合山行去。
看到李应兴与徐威的身影在白雪中消失,陈平落了栓,回了堂屋,将手中的房契给了陈孝义。
“这是什么?”陈孝义不识字,可这纸张熟悉的很,盯着那个契字久久的看着,再想到方才李应兴的几句话,手猛然是抓紧了,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房契?”
“恩,就在县中,离着大伯家中有几段曲巷的距离,与县衙斜对。”陈平简单的说着,“薛雄夺了我曲辕犁的功劳,用这房契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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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是曲辕犁的缘故,陈孝义放了心。
“不是坑蒙来的就好。”陈孝义念叨着,抓紧手中的房契,在堂屋里转了几个圈,四下看着,最后往东间去了。
这是要将房契藏进小金库里。
“曲辕犁真有那般好?别是人家骗你的,一处饭馆可要不少的银钱,不比一块铁是要贵?”刘氏还有些担心,拉着陈平坐在火盆前,聊了起来。
“方才来的人是李县尉,娘你也见过。”房契来的突然,让家人心不宁,陈平也能理解,耐心的解释着,“那是九品官,还能作假?”
李应兴刘氏是见过的,因着万三的事,刘氏对其也颇为感激。
“恩,娘是知道的,也相信你不会做出如你舅舅般的事。”刘氏道,不过随即又为贼盗的事担心起来,“我看李县尉几人刀上还带着血,还未将那贼盗捉住,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的,那贼人都受了伤,哪还敢往村子来,肯定是进山躲了起来。”陈平安慰着。
这会陈孝义从东间出来,也坐在旁。
“房契我给你保存着,等这雪化了,就去那饭肆看一看。”陈孝义商量的语气同陈平说,“叫上你大伯一同去。”
“为什么要叫上大伯?”陈平问着,“县中我熟识,那地方我也去过,不用麻烦大伯。”
“哪能是不去,你大伯家中开着杂货铺,你想要开饭肆,自是要问一问他的意见。”陈孝义劝着陈平,“内里的装饰,还得是修补替换上。”
杂货铺与饭肆应是不同的吧?一个是锅瓢之类的,一个却是要做饭食。差距还是很大的。
陈孝义的心思,陈平自是明白的,这才隔了几日而已,没点破,陈平点头道:“阿爷说的不错,我从那饭肆外走过,瞧见那内里的器具破旧,桌椅上都带着油,样式也古板。我准备是花些银钱重新装饰,还有那地面,坑洼不平,都是泥土的,也得是平整平整。”
“你手中不是还有二十两的银钱?”从洪全那赢取的银钱陈孝义未取,现在还在陈平这。
陈平摇摇头,低声道:“怕是不够。”
“什么?二十两的银子还不够?”陈孝义却是要跳起来,方才商量的语气一下就不见,“你是想将那店肆中铺上银子吗?”
那般大面积的店肆,两层,二十两银子肯定是铺不下的。可用二十两的银钱来装饰,陈孝义却感觉太多。
“想要有人去,那装饰自不能差了。”要做就做到最好,银钱不是问题,从打算开始开店肆开始,陈平就一直是在构思,思考着店肆的布置。
现在在西间,陈平自个用来藏东西的地方,里面还有一摞的麻纸,上面勾画着图纸,都是关于店肆整修装饰的。在图纸设计这方面,且是与建筑相关的,陈平多少懂些。
院子中马嘶叫着,小花在马的周边,打着转,露出犬齿,低声的呼着,脖颈上的毛竖立了起来。
“我出去将马换个地方。”等这雪停了,到了县中,具体的银钱用度还得是见了泥木匠后才能知晓,陈平暂避开陈孝义的怒气。
现在这是提个醒,好让陈孝义心中有个准备,别到时触不及防。
“小花,回屋去。”马系在院中的一根木桩上,留的缰绳很短,这也给了小花逞能的机会,马受困只能是头朝着木桩,绕着圈。
周围空着无遮挡,马身上落了层厚厚的白雪,鬃毛皆白,陈平走近几步,看了眼马臀。
“要这般过去,会不会直接被踢飞?”硕大的马蹄,勾着,小花叫上一声,马蹄就往后来上一下,看着动作不大,可陈平相信真要挨一上一蹄子,这肋骨多半是会直接断掉。
自己性命要紧,陈平放弃了给马挪位置的想法,往旁的稻禾堆里扯了把稻杆,扔在了木桩边。
地上的雪后半尺后,小花见陈平到院中,撒着腿,蹦跳着弃了马,跑到陈平脚边磨蹭着,脑袋歪着贴向陈平的鞋背上。
“走,回屋去,给你留了些鱼骨头。”陈平抬了抬脚尖,正要往回走,瞥见小花的肚面,停了脚。
小花肚面上,粘了些雪,白中带着些红,陈平手指捏了捏,是血。
“受伤了?”因着小娘的缘故,陈平隔上几天就要给小花洗次澡,昨日才洗过一次,小花身上并无伤,拨开带血的毛,小花肚皮光滑。
这血不是它的,是小花从别处带的。
想到这,陈平抬头瞧着院中的雪。木桩处有一圈凌乱的狗爪印子,是小花的,爪印从茅厕方向过来。
陈平提了提腿,瞅了眼小花的嘴,沿着爪印往茅厕放向过去。爪印在茅厕前转了个弯,又往后院去,并未进茅厕。
鸡鸭豚之全缩在棚下,院内的雪并无痕迹,爪印落在棚上,出了院子,往村子的东面去了。
“看来平日里不见小花,它就是从这里出去的。”陈平看这爪印,已是浅了许多,再有两刻钟,肯定会被覆盖住,不见痕迹。
去,还是不去?
踌躇着,陈平快步走到院门前,开了门,往六合山的方向看去,村里上并无人,远处的山也是白蒙蒙的连成一片。
呼着白气,抬头又看了看后院的地方,陈平转身回了西间,从角落里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外带着鞘,皮鞘上下有绳索,陈平掀开袍衫,将绳索绑在了小腿侧。
“娘,我出去一下。”陈平匆匆的出了门,带好院门,绕到后院,沿着小花的爪印一路走。
身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的雪,陈平也未扶掉。爪印渐渐的浅下来,出了村子,延伸到了东面的田地前消失不见。
站在村外,田地的面貌是安全看不出,只有高低起伏的白色山丘,偶有几条凹陷,那是田渠。
“是我过于敏感了?”陈平眯着眼睛,手搭了个凉棚挡着飞雪,四下扫着,并无人影。
转身回头,陈平并未失望,反而是送了口气。
“不对。”脑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入眼的景象,陈平心突然是跳得厉害,发现了端倪,“方才那一处田渠有问题。”
转过头,往十数丈远的一处田渠再仔细看去。上面覆了一层的雪,渠底的雪比渠边要浅上两尺。
在临近田地处,渠底与渠边是平的。
“有问题。”沟渠元日前才翻整过,里面稻禾淤泥杂物都清理出来,不应该有堵塞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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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一些,陈平右手放低,抽出腿侧的匕首,盯着渠低的那处凸起。
细看下,那处凸起边上的雪有动过的痕迹。
“我发现你了,快些出来。”离着一丈远,陈平对着凸起的地方喊了一句,眼睛不敢眨动,雪落在眉毛上,呼出的白气上撩,化了的雪顺着眉角沿着眼角流下,如同落泪一般。
这一幕在对来平东时发生过,可那时陈平是带着戏谑,眼下陈平是一点都不敢大意,浑身肌肉紧绷,握着匕首的手掌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颤抖。
没有任何的动静,飞雪落在那处凸起处,蓬松着,又添了些许的厚度。
“你要再不出来,我可是去喊人了。方才县尉带人从村子经过,说是要捉拿贼盗,现在正在村子里搜着。”陈平半真半假的说着,踢开脚边的雪,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那处凸起砸了过去。
不比泥土,且经过这些时日的锻炼,陈平手上的气力不小,这一下也是用了全力。那石头呼啸着就砸进了凸起处。
石头没进去,有些沉闷的声响,落在了软处。
“恩……”
一声微弱的痛哼从渠底传出,不是陈平一直凝着神,这般大的风雪肯定是听不到。伴着微弱的声响,那凸起处的雪层也动了两下。
转而又归于沉寂。
“真有人。”这结果在意料中,可陈平并未觉得欢喜,而是有些难办。
风雪的天,谁会躲在这渠中自不用猜测,就同陈平吓唬的一般,肯定是李应兴在追捕的贼盗。只是没想到李应兴追着去了六合山,这村渠中还躲着一个。
喊人。
既然肯定了,陈平也不打算逞英雄,冲着村子的方向就喊了起来:“这里有贼人,快些来人。”
连着喊了两句,却未见村中有人出来。离着有些远,风雪从屋间刮过,将陈平的声响掩了下去。
这可不妙。
如此情景让陈平境地有些尴尬,走?可这般放任贼盗不管,村子说不定会遭了殃,晚上睡觉都不得安稳。可要是不走,陈平觉得自己不一定对付得过。
毕竟是能从李应兴五人手中逃脱,本事肯定还是有的。这时代不说是飞檐走壁,可勇力过人之辈还是有不少。
一对五他们或许不成,可要对付陈平该有把握。
眉头拧着,陈平走了几步,突然是惊喜的冲着村子的方向道:“二牛你来了,快些去告诉县尉,这有贼人。”
嚓嚓的踩雪声,有人似乎正在奔跑着远去。
离着田渠十数丈,陈平慢慢的放缓脚步,又沿着原先的脚步折返回田渠边,盯着凸起。
没用陈平等太久,那处凸起果真动了起来,不过依旧是缓慢,一只手从雪中探了出来,在空中晃动了两下,似乎是在找支撑。
手并不并干净,粘着泥浆,袖袍更分辨不出颜色和质地,这正要挣扎着爬出的人不似从雪中爬出,反倒下面有泥沼般。
“别……别去,救救我。”那泥手攀附在渠边,身上的雪也纷纷裂开落下,露出脑袋来,蓬头垢面的,发髻都散了开,脸色惨白,嘴唇打着颤,抬头看着渠边的陈平,“救救我。”
声音气息虚弱,可陈平不用听都能知道那意思,这泥人肩膀上都是血,身上带着伤。
“将身上的武器扔出来。”陈平冲着渠底正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却只露出脑袋和肩膀的泥人道,“动作快些。”
“我身上……身上没有武器。”泥人侧着脑袋,哀求着陈平,“我伤得很重,又冷又饿,你过……过来拉我一下。”
陈平盯着泥人那还藏在雪中的胳膊冷笑了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掂量着:“我再说一遍,将身上的武器扔出来。”
泥人盯着陈平,腰侧肋骨隐隐疼着,恨恨的瞪了眼陈平,而后是抖动着身子,雪完全散开,露出整个身子。先前藏在雪中未出来的左手,握着一柄菜刀。
也不知是从哪家哪户偷的。
挪动了下身子,泥人斜靠在渠边上,露出的胸膛被血染红,衣服破开一道长口,还有殷殷的鲜血从里沁出。
抬了手,菜刀落在渠上,压进雪中,泥人喘了口气,对陈平道:“你一个小子,还挺谨慎的。菜刀给你,现在可以过来扶我起来了吧?这渠太深,我爬不上去。”
受了这般重的伤,在雪中藏了至少是半个时辰,还能说出话来,且想着算计陈平,陈平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还好刚才没有意气用事。
“解了腰带。”瞧了眼渠边的菜刀,陈平慢慢的挪过去,用脚踢到一边,身子保持着面对渠底,仍旧没有下渠去扶泥人。
泥人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手未动,咳嗽了两声,认命一般的对陈平道:“我管崇就算是要死,也不会任人牵着如同那牛羊一般的宰割。想要让我自缚双手?用不着诓我,县尉那帮人是进了山,有朱燮牵引着,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回来。可我受了重伤,也跑不了。”
陈平站在渠上,盯着泥人管崇,眉梢抬了抬。
“不信?”管崇费力的拉开胸前破口,近一尺来长的伤口完全是裸露出来,上面还粘着碎布和雪泥,“我不怕死,我只恨没能将那帮人全都杀了。”
“你为什么要杀人?”陈平问道,管崇的伤口虽是用碎布塞着,但血未完全止住,方才一番挣扎动作,让其身下染了些血迹,不多。
就算是再有气力的人,血这般的流也挺不了多久。
“他们不让我活,时刻想要害我的性命,我自不能放过他们。”管崇抬了两下手,想要扶脸边的散发,试了三四次方才拢起了些,露出右侧靠着耳鬓的脸,有一道伤疤,扭曲如蚯蚓,“看见没?还差那么一点点,要不是朱燮及时赶到,我脑袋就要被他们砍掉。”
伤痕在脑侧耳边,那的确是冲着人性命去的。
管崇身子在抖,如软泥一般靠在渠边,滑下去了数尺,雪又重新盖在了他的身上,声音虚弱:“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有看过一条狗没?”陈平回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似乎是有人找了过来,对快要陷入昏迷的管崇道,“问你一个事,你认识刘元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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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刘元进?”管崇正琢磨着这狗和人有何关系,不防渠上陈平一个跨步突然跳了下来,挥起石头就朝他脑袋砸来。
管崇伸手要去挡,可他身上积蓄的一点在方才挪出雪堆时就消耗完,被陈平轻易的就推开,接着脑袋一痛,晕的过去。
这奸诈的小子。
村子中,陈孝义持着锄头,往东边过来,神色焦急,待看到田渠边的陈平时,神色才放松了许多,随即却是愠怒。
“这般大的风雪,还闹着贼盗,你出来干什么?”数刻钟不见陈平回去,陈孝义以为陈平出了事,想着县尉正捉拿贼盗,这才慌里慌张的出来寻。
“堆雪人,阿爷你看我这雪人做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大。”陈平抱起地上的一个雪球,搭在边上的雪堆上,比划着,在雪球上又戳了两个洞,捡了块泥嵌到下方,一个雪人脑袋就这般成了。
陈孝义看着雪人,又扫了扫周围凌乱的雪地,泥土混杂,坑坑洼洼。
“你方才出来就是干这事?”陈孝义这下气真是气得不轻,调转锄头,锄头杆照着陈平的身子就打了过去,“你知不知道你娘在家中急得都哭了?”
陈平龇牙,虽有衣物挡着,可这一下真有些疼。
“知道了,阿爷我这就回去。”陈平出了渠,扔掉手中的一团雪,跑回了村子。
家中堂屋里,刘氏抱着小娘,不住的往院门看,见陈平从外跑进来,方才是放下小娘,没等陈平抖落身上的雪,就将其拉进了堂屋里。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就跑了出去?万一是遭到那些贼人你让娘怎么办?”刘氏一面说着,一面哭着,声音哽咽,给陈平拍打着身上的雪,“手这般冷,快去暖暖。”
雪落在地上就化。
“我没事,我看这雪大,待在家中无事,就出去转了转,搭了个雪人。”陈平安慰道,“雪都落在地上了,我出去拍。”
“要玩就在院子里。”刘氏拉着陈平,没让他出去,“就在这,外面多冷。你这寒病才好没多久,不行,这一身的衣物赶快是换掉。”
寒病那是多久的事了,都有数月,刘氏还记挂着。
身上衣物并未湿,人也不冷,实则后背还有一层的汗渍,不过陈平还是顺着刘氏的意,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雪在晚间时才小了下来,去六合山中搜寻贼盗的李县尉等人还未回,院中的马偶是打几个响喷,冒出一团的白气。
吃过了饭食,陈安就站在堂屋边,盯着系在木桩上的马。这般看了良久,陈安突然是抱住了脚边正啃着骨头的小花。
踩着雪,陈安慢慢的靠到马后,而后是将小花嘴中叼着的骨头抽出来,扔到木桩边。
“小花快去,你骨头在那。”陈安放开小花,退后两步,在边上静静的瞧着。
那骨头上还留着些筋肉丝,陈平特意是给小花的,几个月小花长大了不少,可那牙还未完全发育起来,啃鸡骨鱼骨没问题,对付豚骨就只能是磨磨牙。
豚骨上带点肉,既可磨牙,又能吃到嘴,是小花的最爱。这会没了骨头,小花自是不愿意。
对着陈安吠叫了两声,小花撒着腿就往木桩处冲。雪后,小花腿短,冲过去的姿势有点类似在蹦跶。
怎么看,怎么的都有些喜感。
可才靠近过去,本在木桩上打着盹,呼着白气的马突然是抬起了后腿,往后踢去。
扬起的雪洒了陈安一身。
“那马危险,生人靠不得,快回来。”刘氏抱着小娘,在堂屋里喊着陈安,随后看了看天,对陈平道,“天色都这般晚了,县尉几人今天怕是不会来了吧?”
“这雪都没到膝盖处,十数年难见,山中林密岔路多,他们说不定在里迷了路。”陈孝义抬头看着六合山,“等一等,再有半个时辰不见人,我去找里长商量。这么冷的天,在林中过夜肯定会出事。”
天终于是黑了,院中的马依旧是在木桩上,不过却是侧躺在雪上,鼻孔中喷着粗气。小花叼着豚骨,就在木桩边,挨着马头的位置,啃着骨头上的筋骨,凉了些,可那味还在。
隔着两下,马的气息似乎重了些,打扰到小花啃骨头。引得边上的小花吠叫了几声,马头立刻是调转往一边。
陈孝义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持着斧子,出门准备去下涂村。
陈平在后面想要跟去,却被陈孝义拦住:“你别去,就在家里待着。你娘一个妇人,还有两个小的,得需要你照看着。有事就去找你陈叔,知道吗?”
“家中让和才叔过来就是,天这般黑,我同阿爷一同去。”四五里的路,又是这么大的雪,陈平不放心陈和才一人去,“盗贼未抓着,我一同跟着也好有个帮手。”
“他们都逃进了山中,哪还敢出来,没事的。”陈孝义说着提了提手中的斧头,“有这个防身,平常一两人也能拼上,你阿爷年轻时也是进过山,抓过豚彘的。”
说完陈孝义举着火把就往下涂村通知里长去了。
“阿兄,我现在可以骑上去了吗?”远处那点火光没进了黑暗中,陈安过来,指着侧躺着的马。
半个时辰的折腾,那马是累得够呛,不只是没踢到小花,反而因蹄子失滑,摔了几次。
“你先别动,等我过去试试。”陈平关上院门,让陈安靠边,慢慢的靠了过去,马头只是偏了偏,并未多做表示。
陈平没急着跨上马背,而是侧着身子,一手从地上捡了些稻禾,往马嘴边送去,一手轻轻的抚摸着马背。这般过了一阵,陈平将手中剩下的一点稻禾丢在马头边,跨上了马背,而后双手紧抓住马鞍。
马头晃了晃,立了起来,陈平低着身子,双脚顺势套在马镫中。不过还好,马只是在原地扭动了下身子,咀嚼着稻禾,并未有其它过多的动作。
“阿兄下来,我也要上去。”见到此状的陈安嚷着,过来拉着马镫,没等陈平下马,就想着要翻上去。
陈平未下马,伸过手将陈安接了上去。连驴都未骑,陈平可不敢让陈安一个人在马背上。
“阿兄,你说过要给我买匹马的。我要去上涂村,需要马才好。”摸着马鬃,又拍了拍马背,陈安提醒着陈平。
“恩,等你拜了夫子后,我就给你买。”陈平点点头,往村西看去,那里有火光,“阿爷他们回来了,快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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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的确是陈孝义,不过不是一人,后面还有李应兴几人,院子开了,将疲惫的李应兴几人迎进来,早就备着的热汤和一直是放在锅中温着的饭食端了出来。
“多谢了。”追赶了一天,李应兴的确也是饿了,这次没有再反对,端了碗饭狠狠的扒了几口,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中,随即对陈平道,“味道不错,怪不得是想要开店肆,哪日开张了,可别忘了同我打声招呼,我也是要去蹭些吃食。”
徐威几人更不堪,不住的往嘴中扒饭,夹取着鱼肉,平日县衙中难得是有一次荤腥,鱼肉更是没有这般的鲜美。
“这鱼从涂水中钓的,鲜活着,一直是放在水中养着。县尉你们几人走时才杀的,可不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一直是放在锅中温着。”陈平道,并未看到有贼盗,李应兴几人身上除了雪和树枝的划痕,也无伤,人肯定是追丢了。
鱼是炖的,切了些芦菔块放进去,再有些胡椒,撒上十数颗的花椒,滴上些醋,撒上些豆酱,麻且香,没有一丝的鱼腥味,就是那鱼汤,舀上一些,也能吃进几碗干饭。
油灯是点上了,火盆中也添了木炭。
连着吃了三碗干饭,那一锅的鱼带着汤是一点不剩,李应兴几人这才是停下了筷子。
“吃的真是畅快,可惜是让那贼人跑了。”李应兴拍了拍肚子,抹了下嘴,对陈孝义与刘氏道,“多有打扰。”
“一顿饭而已,县尉要是喜欢吃,多来村中就是。”县尉,那是官,陈孝义赶忙是还礼,有些担忧的道,“那贼人还在山中,会不会下山进村?”
陈孝义才出了村子,走到六合山脚向下涂村的路上,就碰到李应兴等人。也亏得是看到火光,否则李应兴几人恐怕还要花些时间才能找到出山的方向。
“不会,贼盗就两人,并不是六合县人。他们逃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下来。”李应兴道,想了想,又提醒了一句,“不过这两人凶悍,还是小心些好,近几日不要去山中,夜间也是要关好门窗。如若是发现异常,要留心。”
“好的,好的。”陈孝义当然是连连的应了下来。
“行了,出来这般久,跑了贼盗,我们还得回县衙中去。”李应兴让人去木桩处牵马,而后对陈平点点头,带着人摸着夜往县衙中赶。
陈孝义持的火把也被其借了去,由徐威拿着。
“终于是走了,他们要再多些时日,整个家恐怕也得是被搬了去。”待李应兴等人走远,陈孝义感叹了一句,对在那偷笑的陈平道,“行了,方才也听见了,那贼人还未被抓住。你晨间别再起那般早,现在去将院门都关严实了。”
洗漱过后,一家人是上了炕,钻进暖和的绵被中。李应兴这还只是路过,且是与陈平识得,就让陈孝义与刘氏担忧不已。
“等到了七八月份,情况恐怕比这厉害百倍。”躺在炕上,陈平并未脱去衣物,瞧了眼边上熟睡的陈安,悄悄的下了炕,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陈平并未从院门走,而是翻过了篱笆墙,沿着房屋角落处,摸着黑往村子东面去。
雪早已是停了。
没用多久陈平就到了先前田渠的地方,靠近了些,发现那处堆积起来雪人四散开,地上还有些马蹄印子。
“幸亏是真的堆了个雪人。”陈平嘀咕了一句,四下看了看,漆黑一片,也看不出什么来,跳进了田渠中,双手往雪人底部挖起来。
一颗脑袋露了出来,冰凉如死人,正是先前被陈平一石头砸晕的管崇。
“也不知死了没。”陈平探了探管崇的鼻息,过了许久,感到手指上的一丝温热,“命真硬,算你运气好。”
有气就还好。
陈平接着是将管崇整个人从雪中刨了出来,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取了身侧带着的一截竹筒,往管崇脸上倒了一些温水,而后又倒出一些给陈平揉了揉手指。
做这些的时候,陈平不时的往六合山处看。
过了半晌,陈平再伸手去探管崇的鼻息,气息比方才是有力了些,可呼出的气依旧是冷的,人也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就是陈平故意往其胸口的伤处压了下,管崇也只是稍微哼哼了声。
突然,陈平停止了动作,转头盯着田地中黑暗一处。
“朱燮?如果不想你的同伴死,就别做傻事。”陈平对着黑暗处说着,“我一个人不可能将他抬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流了多少血,加上天冷,随时都有死的可能。”
田地里,一俯身的人影起了身子,提着一柄大刀走了过来。
“你怎么认识我的?”黑暗里,看得也不真切,不过朱燮的身形看着比管崇要高大,声音粗犷。
“管崇说的。”陈平摆摆手,指示着,“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得马上将他换个地方。他太重,我背不动,你过来背着。”
朱燮停在黑暗中,似乎在打量陈平,陈平没管,继续给管崇揉着身子。既然朱燮未扔下管崇,冒着被发现的可能回来找管崇,就不会任由管崇死在这。
抬了手,大刀指向黑暗中的白土村,朱燮低沉着道:“我知道你是这村子的,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就将这村子的人全都杀了。”
陈平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朱燮,回道:“不用等到你杀全村人,如果我真骗了你,你和管崇现在已经是死了。”
“哼。”朱燮冷哼了声,下了渠底,背起管崇,“他要是死了,我也要屠了这村子。”
“你再废话他真的就死了。”陈平冷声道,“跟着我走。”
村子肯定是不能回的,家中爷娘并不知晓,这事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也亏的是浓夜,陈平在前带着路,朱燮跟着,冒着积雪进了六合山。
陈平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跑,这让后面背着一人的朱燮累得够呛,可也不敢多说。耽误一刻,管崇性命就危险数分。
终于是进了六合山,摸着路又走了数刻钟,到了一处小溪边,朱燮满头大汗,喊住了前面的陈平:“你小子要带我到哪里去?别告诉我这里有人能治管崇的伤。”
“谁告诉你我要找人给他疗伤?你们犯了律令,要让人知晓了,肯定会告官,还连累了我。”陈平道,“沿着这溪流上山,前面有一处山洞,很是隐蔽,我们先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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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结冰的溪流往上,穿过一段密林,石头多了起来,路更是不好走。
“小心些,这里有块石头,脚抬高。”视线模糊,陈平回头看了看林子,这般深,即便是有光亮外面也该是瞧不见,“等等,我点个火折。”
掏出火折,掀掉上面的盖子,陈平吹了几口,星星的火苗窜了起来,虽没有火把那般光亮,可终究是比摸黑要强。
“早有火怎么不拿出来?”朱燮瓮声道,抬了抬手,后背的管崇如泥人一般掂上了些,“还有多久?”
“快了,翻过前面的山石就到了。”陈平手抬了抬,前面山石显露出,不高,也就两三丈,对朱燮道,“有问题没?”
“等等。”朱燮放下管崇,解了他的腰带,而后重新又背起,将腰带递给陈平,“过来帮我将他绑住。”
缠上腰带,拉了拉很紧,陈平就当先爬了上去。
溪流从这山石下出来,石上本是有些垫脚的地方,可现在覆着雪,落脚处完全看不到。陈平火折咬在嘴中,手脚并用的上了石顶,当先探出落脚点来。
后面朱燮人几乎是贴在了石面上,速度虽慢,可也跟了上来。
“就是那。”陈平指着石头下一处角落的地方,积雪堆积成三角的区域,但是还能看到上方有一尺多的空隙。
一处山洞,确切的说,是一处溶洞。
拨开洞口的积雪,陈平钻了进去,口不大,约三尺高,几乎成圆形,两边有些凸起的石头,成犬牙状。
陈平在里接着,朱燮在外面推,两人合力将管崇拖了进去,而后朱燮提着刀跟着爬了进去。
“别封口,我等下还要走。”见朱燮在洞口堆雪,陈平说了一句,持着火折往前走了几步,从一边的墙壁上取了个油灯,点上。
这处溶洞是陈平下套时无意发现的,隐秘,内里的空间比得上自家的堂屋,且是有一条暗流从地下出来,而后从山石的底部出了地面,成了小溪。
溶洞内温度比外面要高,溪流也未见结冰,在地下流出口的地方甚至还带着些热气。
“别躺了,快烧水。”挨着溪水不远的地方,架着一口小铁锅,边上还放着些树枝,陈平引燃,同正躺在地上喘气的朱燮道,“将人搬到这边来。”
“年纪不大,倒是会使唤人,家中也是富户吧?”朱燮气还未喘匀,小心的将管崇拖过去。
陈平将铁锅塞到朱燮手中:“去舀些水,烧开了,记得先将手洗干净。”
交代完,陈平又蹲下来查看管崇伤势和体温。
这家伙命当真是硬,到现在还在喘气。提了匕首,陈平小心的割掉管崇身上破碎且是布满血渍的上衣。
“多引些火,放在他周边。”这处溶洞比外面暖和,可还不够,朱燮刚将锅放在火堆上架着,陈平又吩咐道,“像我这样,给他揉搓身子。”
暂时还看不出管崇身上的冻伤,可万一真要是命救过来,却是落下了伤残,烂了手指或是脚趾,就不美了。
朱燮按着陈平的吩咐在管崇身周放了些火,而后蹲了下来,看着陈平。
“愣着干什么?将他的鞋子脱了,揉脚趾。”陈平瞅了眼朱燮,道,“再看看那水开了没?”
“到底是看水还是揉脚?”朱燮一时不知该先进行哪一个。
虽不知陈平这般做是何用,但也看得出来陈平是在救管崇,就算是有气,也得是忍着,照着朱燮平日的性子,有人敢这样使唤他,他早就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水开了就端过来揉脚。”冻伤不宜用过烫的水,比人体温搞个四五度刚好,陈平看了眼管崇胸前的伤口,“你给他揉着,特别是手指和脚趾的地方,先用温水浸泡,再揉。”
用水清洗了匕首,陈平探了探水温,可以了。往边上的陶罐里倒了一半给朱燮拿过去,接着又是将锅中的水架起来煮着,往火堆中添了几块木柴。
水沸腾开,陈平看了看自身的袍衫,又瞧了眼朱燮的,最后还是割了自己袍衫一角。
先是在溪水中清洗了一遍,拧干后又用匕首挑着在沸水锅中翻滚蒸煮了片刻,陈平才取了布片,小心的擦洗管崇身上的伤口。
伤口翻卷着,外侧已是发白,处理伤口这种事陈平是第一次,可毕竟是听过,基本的常识也是知晓的。
伤口的内部一定要清洗干净,避免有血块留在里面,否则会化脓发炎,这是最要命的。手上又没有抗生素,伤口发炎化脓就只能是听天由命。
照着管崇现下的状况,如果伤口真是化脓发炎,多半是挺不过来。
“抗生素。”陈平小心的挑出伤口中的泥渍,嘀咕了一句,片刻又将其丢之脑后,盯着管崇胸腹伤口一点点的清洗着。
一尺来长的伤口,陈平也不知花了多长的时间,等到清理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是跌倒,双腿发麻。
“伤口还有血流出来。”伤口上的破布该是管崇按上去的,可能还顺手抓了泥浆树叶之类的,这会经陈平清理干净,血又流了出来但,朱燮提醒着,“得要用布包扎起来。”
才说着,朱燮就嗞拉一声将自己的衣衫撕扯来,成了布条要去
给管崇包上伤口。
“不想让他死就别动。”匕首架在火堆上,翻转着,渐渐是发烫变红,陈平呵斥道,“丢了布条,帮我按住他的肩膀。”
朱燮怔了怔,扔了布条,盯着陈平看了两眼,按住了管崇的肩膀。
“不要让他起身。”交代了一句,陈平匕首对着伤口就按了下去。
呲呲的声响伴着一点肉香味飘出来,本是昏迷的管崇突然是叫了声,仰着脖子,身子僵硬着要翻起来,按着他肩膀的朱燮差点是被甩了出去。
“继续按着。”伤口太长,一次不够,陈平再次将匕首放在火堆上烤着。
管崇是醒了,身子还颤抖着,歪着头,看向陈平:“你……你要干……”
“你身上的伤口不处理,会死。”陈平持着匕首过来,管崇能醒,这是个好兆头,怕就怕方才一匕首烫下去要了他的命,“按着他,别让他动,再有两次就能好。”
说着,陈平匕首沿着方才烫过的地方又压了下去。
“啊……”
这一次是清醒的,管崇疼得汗水冒出,身子摇摆着,咬着牙:“放开我,他这是想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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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忍忍,忍忍就能好。”朱燮死死的压着管崇的肩膀,没有松手。
“痛死我了,这小子用石头砸过我,现在想要活活烫死我,我要宰了他。”摆了两下,没挣脱开,管崇眼睛凸着,死死的盯着陈平。
确切的说,是盯着陈平手中烧得通红的匕首。
“不砸你,你现在还能活着吗?”陈平淡淡的道,顺手将匕首再次压了下去。
肉香扑鼻,管崇身子僵硬,疼得话都说不出来,死死的瞪着陈平,那样子恨不得是能将陈平吞下去。
“有胆子杀人,还不怕死,却是一点痛都承受不住,你也太差了些,你的不怕死也就是说说。”查看了下伤口,烫过后难看了些,可翻卷开的皮肉黏在一处,有利愈合,陈平道,“这是火疗,要照着普通的方法处理,你别想挺过今晚。”
“他没事了?”朱燮问道。
“有没有事还需要看几天,这几****得是在这里好生的照顾着,别让他的伤口感染,多半就能活下来。”陈平匕首贴着火焰外侧,翻转着,“伤口不能沾水,更不能用手挠。”
陈平走近,管崇身子颤抖着,伤口处的肌肉鼓动,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因着陈平方才的话,管崇终于是没再叫骂,紧紧的咬着牙。
“你俩真不认识刘元进?”陈平问了一句。
“不认识,那刘元进是什么人物?同你有什么关系?”管崇嘴唇发抖,唾沫粘着飞了出来。
“呲呲”
“啊……”
匕首在管崇的伤口末端压着,平转了两下,管崇大叫一声,脑袋一歪直接是晕了过去。
“行了,剩下的交给你。”陈平捡了块破布,在溪水中清理干净匕首,抹了下额头的汗渍,对朱燮道,“暂时不要移动他,伤口牵动会裂开,这番功夫就白费了。”
朱燮点头应着,看着陈平出了洞口。
钻出溶洞口,陈平将边上的雪稍微隆起掩着洞口,就持着火折往村中赶。趁着家人熟睡出来,已是过了近两个时辰,陈平得赶在家人醒来前回到院落中。
且是要避开村中早醒的人。
好在夜色还浓,又是冬日里,村人正在酣睡中,陈平没费多大劲就回了村,从篱笆墙翻进了院子,回了西间。
炕上陈安还在熟睡,少了陈平一人,炕显得很是宽大,陈安四肢张开,霸占了正张床,炕尾的地方,小花蜷缩着,听见了响动,抬头看了看陈平,眼中反着光,呜呜了两声继续是趴着。
“没有先知先觉,这样无心无肺的睡的倒是踏实。”脱了袍衫,去了鞋子,陈平挪开陈安的腿,上了炕。
脑袋才靠着枕头,陈平就睡了过去,浑身的疲惫散开,迷迷糊糊中,陈平听到院门外有响动,一群人在门外呼喊吼叫着,院门拍得砰砰直响。
有人从竹篱笆处翻进来,提着火把扔进了自家的房屋,火焰弥漫开。陈平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想要喊,可喉咙却如何也发不出声响。
陈平挣扎着,扭动着,身子依旧是动不了,后背衣衫粘稠,有汗渍出来。一人提着刀冲到身前,那面孔有些变幻,前一刻明明是万三,再细看的时候又变成了洪全,最后又成了另外一人的样子。
来人狞笑着扬起的大刀,朝陈平劈头砍来,陈平眼孔放大,眼看着那刀触到脸面。
“不……”
死亡的恐惧弥漫全身,陈平突然是叫了出来,一个翻身,从床上掉了下来。
“阿兄你好吵。”炕上的陈安嘟囔的声,翻转了下身子,面朝里,将耳朵捂住继续睡。
揉着脑袋,陈平轻呼了口气,原来刚刚那只是一场梦。
“这梦可不是好兆头,看来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精神太压抑了。”脑袋还有些晕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窗布外有光亮,这一觉也该睡了两三个时辰,可陈平却感觉才躺下去一般。
虽是困顿,可陈平没再睡,抹了下脸,套上外套就起来,简单的洗漱后,下了碗面条自己先吃过,而后将包子放在了蒸笼中。
院中,挨着厕所边,稻禾堆的位置,高低杠按着陈平的身高比量固定在泥土中。陈平手轻轻一抬,就抓在高杠上,做着拉升的动作。
一口气做了二十个,手臂发酸时陈平太松了手,缓了缓,休息片刻后,继续是做着。
这个没有捷径,只能是一步步一日日的苦练,陈平现在能一口气做到二十个已是相当不错。
等到全身被汗渍浸透,陈平又用热水冲洗了下身子,窝在墙角的地方,冷飕飕的。
“等有了空闲一定是要让和才叔给做一个木桶。”才做的运动,身上也有热气,可这温水淋过身子后,冷风一吹冰冷的紧,陈平麻利的擦洗干净后,换上了干爽的衣物。
六合山中,溪流往上,山石溶洞内,一人躺着,一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
“你躲在雪中,怎么让那小子发现的?”朱燮沉声道,“那小子该是村子中的人,县尉都没发现,居是让他找着了。他为什么没揭发我们?”
管崇扭动着脑袋,身子有些发烫:“这洞中暖和,将我边上的火都移开。”
“那小子说是不能让你受冷,暂时还不能移。”朱燮道,“你还是先忍忍。”
见朱燮不动,管崇骂道:“那小子明知道我俩杀了人,是县尉追捕的对象,他还将我们藏起来,肯定是有阴谋。我躲在那渠中,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你现在还听他的。”
“会不会是刘元进?”朱燮想起陈平走前问的一个人名,“这人你认识吗?他疗伤的方式奇怪,可确实是有效,你还是坚持下,不要动。”
“你都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管崇摆了下脑袋,舔着舌头,“有吃的没?”
两人几天未进食,一路的潜逃,费耗体力颇多,这会静下来,是真的饿了。可这溶洞中陶罐和铁锅是有,应有人在这里做过饭食,可朱燮并未发现吃的。
“等等,你闻到香味没?”朱燮抽动着鼻子,突然是站了起来,四下看着,“是面香。”
“你头脑莫不是也发胀了?这是在溶洞,在山中,哪里来的面香。”说了这么一会话,管崇眼睛又眯了起来,可才想闭眼休息,腹部伤口处又疼起来,一阵阵的,想要睡也不是那般容易。
“真有。”朱燮提了刀,冲管崇使了个眼色,而后是猫着腰,偷偷的到了洞口处,掩藏起身子。
洞口外,一只手伸了进来,持着一个布袋,袋口敞着,七八个白团团的东西躺在里面,散发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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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当真是香。
溶洞里,朱燮嘴中的包子正嚼着,这边又取了一个塞进去,囫囵的吃着,而后是迫不及待的吞了下去。
包子都是豚肉馅,来时陈平怕凉着,一直是放在胸口捂着,这会拿出来也还是热的。
“好吃,这蒸饼当真是不错。”朱燮伸手又向布袋中抓了一个,对陈平道,“哪里买的?晚间再多带些过来。”
“自家做的。”陈平取了一个,走到管崇边上,撕了一块面团,给他喂着,“午间我不能来,村中人多会发现蹊跷,这包子你俩省着吃。”
“小子,看不出来你家中倒是个大户。你为什么要救我们?”闻言朱燮手顿了下,看了眼布袋中还剩的两个包子,将手中的包子又放了回去,舔着嘴角的面沫,“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吃了两团包子,陈平端着竹筒给管崇又喂了些温水。
“管崇的伤还要些时日才能好,你们暂时离不开这溶洞,还需要我给你们送些吃食。”陈平道,“重要的是,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喝了些水,本就处于半昏睡状态的管崇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陈平探了探管崇的额头,微烫,伤口处有些红肿,是烫伤,过几日才能消下去。
“留一个包子给他就是,其它的都吃了吧。他现在昏睡,吃不下多少东西。”陈平洗了手,这溶洞中的溪水不仅是未见冻,且是有些温热,坐在了朱燮对面。
说实话,朱燮虽是长得高大壮实,可脸庞看着比管崇要好,相貌没那般的的凶狠。陈平决定对管崇用石头,而不是匕首,就是因为这两个名字。
这两人在一众隋末起义领袖中占有一席之地,史书上留了他们的名讳。可惜的是两人最后一前一后死于隋朝镇压之中,这也是隋末多数农民起义领袖的归宿。
在杨广看来,既然你们都反了,那就是反贼,对于反贼杨广的手段很简单,一个字,杀。
不投降,杀,投降也杀。
隋末****久久不得平息,杨广滥用民力是一个方面,在对待起义军策略失败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对落为贼盗的人来说,横竖都是死,那索性就抗争到底。
“我救你们,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之所以会成为贼盗,那也是被朝廷给逼的。人但凡是有个活路,谁会做贼做盗?会成为这般,无非就一个原因,活不下去了,才要抗争到底。”陈平看着朱燮,尽量是让自己的声音低沉,“能同我说说,你们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况吗?”
低沉的声音让朱燮也受到感染,叹了口气,而后又想起了什么,面色变得愤怒起来,猛的是拍了下边上的石壁。
“你该是看到管崇脸上的伤了吧。”朱燮道,“他是晋陵人,家中也颇有资产,人口直心快,与本县一富户不合,那富户找了些浮浪人,趁管崇一人时伤了他,如若不是我赶到,管崇恐是让那浮浪人活活打死。”
浮浪人是没有户籍的人,也就是黑户,这帮人在县府中并无籍账,自也就没有田地可授予。根据朝廷规定,没有田地家产的人是不需要纳税的。
可即便是不需纳税,没有田地种植的浮浪人基本的衣食保障都无,很多人都成了地痞流氓之类的角色。
“没有告官?”虽知道结果,陈平还是问了一句。
“有,可是那富户早知晓管崇会去告官,上下已是打点好。那几个浮浪人并无籍账登记,打了人就不见踪影,管崇没有证据,自也就告不成。”朱燮道,“管崇本就想就此作罢,往后小心些就是,可奈何那富户不肯罢休,总有人在管崇宅院地附近出没。管崇担心家中妻儿受到连累,索性是先下手,伤了他们几人,接着又去那富户家中,杀了那富户。”
接下来的事自就简单,管崇并未坐下等死,在朱燮的帮助下逃出了晋陵,一路东躲西藏到了六合县,又不知如何泄了行踪,让李应兴带着人围捕住,伤了管崇。
按照隋律,谋杀人者是要处斩的,而作为从犯的朱燮,同样也是要按照死刑来处置,只是方式稍微有些区别,用绞刑。
“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陈平问道,从心里来讲,他是希望两人留下来的,陈平年岁小,有很多事情自己不方便做,且身边也是缺人手帮助。
可这事还得是要两人同意,如若是强求,反而会引人不满,陈平这两日的忙活和冒险就会功亏一篑。
“我是一人,哪里去都无所谓,随处可安家。”朱燮并无家眷,早年做过道士,浪迹的生活对他来说没所谓,“只可惜了管崇,他家中还有家眷。”
“恩。”陈平沉吟了片刻,道,“这几日县中肯定会大肆搜捕,这六合山附近更是县中重要搜捕的地点。你们先是在这里好生修养着,等身体好了,风声平息后再做去留。我家中虽算不得富户,可要给你们两个安排个身份,想来还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诚意,陈平已经是给了出来,接下来就看朱粲与管崇两人如何选择。
六合县并不大,陈平家中人少,两人肯定不能往村中安置,只能是去县中。正好是那店肆要整修,人多混杂可以安排进两人,这是陈平来时在路上想好的。
再有李应兴这张牌,在安全方面,陈平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听了陈平要收留安置自己两人,朱粲摆摆手,笑道:“不用如此,你救了我和管崇,这已经够了,我们也不能害了你的性命。”
虽是在拒绝,可口气是温和了许多,比昨日动辄提刀要杀陈平强上太多。
待人以诚,这就是回报。
“不用急着回,先等管崇养好伤再做商定。”陈平道,“家中还有爷娘,出来久了他们该要出来寻人,我这先回去,明日再来。”
站起身,陈平准备是走了。
“等等小子,你得是告诉我名字才行,否则往后一直是小子的称呼也不方便。”朱燮突然是喊住陈平,问着。
“陈平,取承平天下之意。”陈平回头看着朱燮,“这名字寓意是不是很好?”
“是很好,天下承平,如今是隋一统,当是天下太平。”朱燮念叨着,可发现洞口处的陈平却只是笑了笑,就钻了出去,不禁又琢磨着,“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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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数日,陈平都是以去山中下套的借口进六合山,给溶洞中的朱燮管崇两人送些吃食。
一般是包子,份量不多,陈平也不敢是拿多了,免得引起爷娘的怀疑。
溪流边的猎物因着陈平与来平东两人的关系,是越来越少,二三十个套,放一晚的时间多半是一无所获。可这次,陈平就随意的将那套子放在溪流边的空地上,用雪掩盖住,居然是逮着一只野兔。
灰毛,份量不轻。
结果自然是被陈平取了拿到溶洞中,合着朱燮将兔子去了皮,开膛破肚掏了内脏,就着溶洞中放的一些盐架火烤了。
经陈平过手,味道自是不差的,朱燮一人就啃了两条兔后腿,惹得边上不能进油腻食物的管崇直骂。
“你那伤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受伤的人消化能力不强,太过油腻的东西吸收不了,且容易导致恶心呕吐,最后加重病情,陈平没顾管崇的叫骂,“想不想见家人?想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养伤。”
朱燮敲碎了兔腿骨,歪着脑袋吸着骨髓,同样是劝着:“陈平说的没错,你那伤吃不得油腻的,等你伤好了,我再去林中抓些野兔来,先且是忍一忍吧。”
两人都不肯喂,管崇只能是看着,可那香味却是顺着鼻子钻进脑中,搅动得胃中一阵难受。
“我俩出去吃吧,他这般看着也不好,动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还是让他能静心休息的好。”陈平提议着。
“恩,就照你说的办。”朱燮很是赞同,当下就将那剩的半条兔肉拿到洞口。
山石阻挡,洞口处虽无遮挡,可也不算太冷,两人清了一处平滑的石头,蹲下来继续是享受着兔肉。
洞中的管崇头扭转着,看不到洞口外两人的身影,可那咀嚼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刺激着管崇的神经,使得管崇眼角一下一下的跳着,最后终是吼了出来:“你俩吃的声响可不可以放小些?”
“别那般大声,这兔肉有的是,慢些吃。”洞口处陈平提醒着朱燮,“吵着管崇休息。”
朱燮嘴中肉还未嚼烂,闻言点点头,放缓了些,吞着兔肉,喉管鼓动,朱燮仰着脖子吸了口唾沫,堵在喉管处的兔肉伴着一声畅快的声响下了肚。
“呃……”
缓过气的朱燮舒服的打了个饱嗝。
“你是饿死鬼来着?吃饭的时候能不能慢些,别发出那些怪声。”管崇骂了一句,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几天来,陈平是严格控制着管崇的进食,偶尔是在管崇苏醒的时候才喂了一些碎包子面团,量不大,一天也就是一两个的样子。
“这般总是吃些包子也不是事,过两天等他伤势好些,我弄条鱼来。”鱼肉脂肪含量低,管崇吃些该是无事,对伤口愈合也有好处,陈平舔着手指头上的油腻,同朱燮说着。
度过了开头的几日,管崇现在精神是比先前要好上些,且身上也未再发烫,这般养着,再有半旬的时日就能起身活动。
同贼盗相处,陈平一直是提着心,好在村人都知晓陈平有下套的本事,对陈平进山频繁倒也未觉得奇怪,这倒是让陈平松了些气。
日子是一天天的过,村北的那半亩麦地中,经过雪水的滋润,麦苗再是拔高了一筹,从尚未化开的积雪中破了出来。
在自家的院子中,陈平一家搬了小胡凳出来,趁着天难得的晴了,晒晒太阳。刘氏将绵被垫褥抱出,晾晒着。陈孝义身边放着些竹子,编织东西,陈平在边上偶是指点两声,两人的脚边已是摆了个圆形的竹球,上挑着一根小竹棍。
“阿兄,那天来我家中的人又来了,还带了一帮的人,快些关上门。”院门外,陈安突然是惊恐的冲了进来,冲着陈平喊了一句,接着就急急忙忙的要落栓。
奈何陈安气力不够,抱着那栓两边摇晃,就是架不上去。
“谁带人来了?是那日配着刀,在我家中吃鱼肉的?”陈平问着,快步走了过去。
“就是那些人,他们今天肯定是又想来白吃,还带了不少的人。我见有一人还走在那人的身前,肯定是他们的头。”陈安道,说着将门栓给了陈平,“阿兄,快关门,否则我家中的那些鱼肉要让他们全吃掉。”
小胡凳上正编织着灯笼的陈孝义停了手中的活,站了起来,对陈平道:“莫不是令长来了吧?”
令长也就是县令,按着规定,正月初五是会去往各村巡视,确定户籍上下。
可那也只是规定而已,明日就是元宵,这都是旬中了,县令还会带人来干什么?陈平想到六合山中的两人,心虚之下不免有些紧张。
“令长一定是来分田地的,去岁时来东喜带着我们在六合山边上是开了不少的新地,快去看看,别是迟了都让人分了去。”新地的开垦未算在徭役中,都是几个村子合力去做的,正月初的几天,陈孝义就一直念叨着县令为何不来,此时真来了,自不能落人后。
经陈孝义这么一提,陈平按下了心中的焦虑,平复心情,又恢复成原来的那副面貌。
“阿爷不必那般着急,县令既是来了,如真是要分地,肯定要告知村中众户,否则给一家分多了,岂不是乱了套?”陈平道。
“胡说,往岁也没见是召集众户的,只有是得了田地的才会被县令叫去。”对这些陈孝义记得清楚,同陈平说着,“李婶家中就是如此,连着数次她家都分上了田地。”
同记载的有些不符啊,陈平心中感叹了一句,不过旋即又理解开。按照规定,这田地自是先分给那些贫困家中了无资产的村户,可实则并不如此,就陈平了解,白土村中就有七八户属于下户,田地却分得不如别家多。
着急田地的事,陈孝义拉着陈安问道:“县令现在在哪?”
“往我家中来了。”陈安道。
“胡说,怎么会往我家中来。”自家与令长并无关系,县令到家是莫大的荣耀,在村中也是难得的谈资,可令长一般不会到户主家中,往次都是去的村东空地,陈孝义瞪了陈安一眼。
“是上次来我家中吃鱼那人同我说的。”陈安仰着头道,“他还问我家中有鱼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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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这么一说,陈孝义就愣了,县令居然会来自家。
“这……”陈孝义口打着结,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县令,那可是一县之长,且是这时节,自家欠着的宅田地该是有着落了。
回头瞧了瞧院中的积雪和凌乱的竹篾,陈孝义忙是对陈平几人道:“县令要来,快些是将院中杂物清扫干净。地上那竹篾都捡起来放到稻禾堆后面,陈平你去,还有陈安,别愣在那里,将那堂屋前小花刚拉的屎捡起来,别乱扔,放到茅坑中去……”
大阵仗,李应兴这个县尉来家中时,也没见陈孝义如此。
“田地。”陈平将竹篾收拾起来,同尚未编织好的灯笼一起拿进了西间放着,田地让人着魔。
鱼家中有,这几日不那般冷,冰雪都化开,陈平钓的鱼放在了自家的一个大陶罐中,里面还有四五尾,个头都不小。
县令要在自家吃饭,想吃那鱼,刘氏让小娘旁玩去,取了一尾最大的草鱼,拿了刀就开始去鳞。
放了竹篾灯笼,陈平持着铁铲清理堂屋到院门间积雪,县令来是好事,可要是在自家摔一跤,结果可就不怎么令人舒服。
才铲了两下,院门外一人就冲了进来,站在院口看了看,觑见正低头铲雪的陈平脸色一喜,就跑了过去:“陈平,县令巡视乡里,马上就要到你家中,李县尉让我来告知你一声。”
来人是徐威,本是万三的人,万三如今流放到边地,李应兴将其拉在了身边。上次因着万三的事,徐威本就受了陈平的好处,对李应兴与陈平的关系,他虽不全知,可也知晓一些,是故才会对陈平如此的客气。
“县令来此是因何事?”陈平问道,李应兴既然让徐威来,肯定不仅仅是告知县令来家中这般简单。
“分永业田,听说白土村就只有三家能分得些田地,想要落得肥田,你得是要早有准备。”徐威道,“你家中是一户,陈得志也算一户,还有一户是村中贫户周娘。”
两富一贫,周娘家中分得的田地多半是不会多,掩人口实而已。
“多谢徐哥。”陈平拱手行礼,问道,“不知这次除了县令,县中还有谁一同跟来?”
陈得志在县中的关系是许有茂,与陈平堂哥陈元良一般,同是在户曹做事,只不过这许有茂虽在李应兴手下,实则是同薛雄走得近。
“主簿薛雄也跟着一同来了。”徐威低声道,“县中有传言,说是县令本只定了两个名额,没有陈得志,薛雄去了内堂见了县令。再出来时,这名额就变成了三个。”
薛雄会使绊子,这一点也不奇怪,而陈平家中会落得一个名额,多半是因着来护儿的关系,傍大腿果真是有用,虽未完全定下来,可机会至少是有了,剩下的就要靠争取。
院外嘈杂声响了起来,平日里躲在屋中不出的村人三三两两的出现在陈平家中院外。
“怎么回事,谁来了?”
“是令长,这时来,肯定是要分田地,年前里长还带着我们开垦了些荒地,不知我家中能分得多少。”
“哪有你的,你没看县令是往陈孝义家中去了吗?往岁分田地给哪户,都只通知那一家户主。”
“我家中田地那般少,二十亩不到,怎的还轮不到我?”先前说话的人有些不愤。
“陈孝义家中比你少,加上桑田也才十三亩多些。要我看,陈得志家中最是多,却还只是中户,今日分田肯定还有他家。”村中谁家有多少田地都瞒不住,且是让人记得清清楚楚,“要我看,分得陈孝义家中一些也是应当的,陈孝杰都不见了这么些年,多半在外是出事了,陈孝义家中年年却还是给交着赋税。”
“恩,是这般。陈孝义家中那大儿也是难得,元日中还给村中贫户送些吃食,富了不忘村里,比陈得志是要强。”边上村人纷纷是跟着附和。
村子就这般大,谈资也少,元日里陈平与陈孝义的举动自引得村人侧目,再有一些个受了帮助的贫户逢人就说着陈孝义仁善,体谅照顾乡里,村人对陈平家自是也夸着。
院门外村人的说辞讨论,在院中的陈平听不到,雪还未扫净,县令带着人就跨进了院子里。
绯绿色袍服,头戴小冠子,并未着公服,一身的便衣装扮,四十上下,方脸,这位便是县令辛子德。在县令边上,是一腿粗腰宽,头戴黑色纱帽,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便是六合县主簿薛雄。
薛雄本不入流,却将李应兴的位置占了,抢在李应兴前,跟着县令辛子德一前一后的进了院子。
正等着的陈孝义见县令进来,赶忙是过来,见了礼。
“当是好人家,鸡鸭豚彘齐全,这是你儿女?”辛子德扫了眼院落,微微的笑着,目光落在陈平上,对边上的陈孝义道,“今日我巡视到访乡里,只为是了解手实户籍,好是补授田地。暂要借你这院落用一用,你不用紧张。”
“是,是。这般大的雪,县令还亲到乡里,实在辛苦。”一听是分田地,陈孝义的脸就乐了,笑止不住,只觉眼前县令温和,便直言道,“不知家中能分得多少田地?”
“分田地自有县令做主,你只需听着就是。”辛子德还未说话,薛雄就张开了口,两片肥唇张合着,厉声斥道,“外面这般冷的天,你怎的让县令一直是在院中?”
薛雄长得实为凶悍,陈孝义方才还叹着县令的温和,这会经薛雄这一吆一喝,顿时就有些慌了。
“堂屋,堂屋暖和,还请县令到堂屋去。”陈孝义道,却是离薛雄远了几步。
薛雄觑见陈孝义的动作,冷笑了声,没打算就此作罢:“你家中这般破败,堂屋怕也是漏风,县令如何受得冻?这万一是染了寒病,如何是好?六合县这一方的百姓该怎么办?”
说完,薛雄对辛子德行礼,轻声笑道:“我看县令还是去陈得志家中的好,有火盆暖着,且那房屋宽敞,是比这要好。”
“对,县令还是去我家的好,家中也准备好了吃食。”李婶从后面人群中钻了出来,“我家中在县市中也开着饭馆,主簿同许哥是常去的,饭食味道自是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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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吃食,我觉得还是陈平家中的好。前些时日在陈平家中吃了一顿鱼,当真是美味。”一直是站在后面的李应兴此时走了出来,站在辛子德身旁,很是回味的道,“今日趁着这时机,县令还真应该尝一尝。”
“那我……”李婶想要争一争。
“你家中那饭肆我也去过,就是县衙对面曲巷中的福来饭馆,其鱼也没我在这尝过的鲜嫩,你家中那饭馆食客也并不多。”李应兴没让李婶将话说完,见李婶还要说,脸色沉了下来,直接是训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这不是你能说的,往后去。”
一主簿,一县尉,彼此是不相让。
“我说县尉如何是看上了我那饭肆,原来是找了一个好庖厨,改日那饭肆开张,还望县尉让我进去吃上一口,尝一尝,到底是如何难得的美味。”薛雄道。
“薛主簿你这就错了,那房契如今却不在我这,而是由他收着。”李应兴指着陈平,笑道,“你想要去饭肆中尝味,还得是经他的同意。”
“你倒是大方,居是将那房契给了人。不过那房契拿着容易,用来住人也就罢了,如若是想要做商贾之事,需得是谨慎。”薛雄冷哼了声,看向陈平,“你小子虽是有些能耐,可那县市中商贾之事不比农事,周围店肆众多,说不得投进去的银两就没了。”
“薛主簿你说笑,这饭肆,讲究的自是饭食的好坏,只要是将这饭食做好了自不用担心客人。有了客人,也就有了银两进项。”陈平淡淡的回道,完全无视薛雄凶恶的模样。
越是这番,就越要表现得气定神闲。
“有趣。”辛子德听了陈平一番说辞,再见陈平不卑不亢的表情,笑了笑,挥了挥手,道,“行了,今日我们不是来研究吃食。既是已到了这里,那就分了田地,好是让贫户也有所倚靠,让乡里村人受利。”
辛子德开了口,薛雄与李应兴两人也未再争。此时已有随从白直将村中贫户周娘领了来,三户中,她也是最后知晓自家能分上田地的。
院门并未关,可一应无关的村人却进不来,门口有两白直守着。即便是这般,村人也未散去,透过院门,看着内里能分上田地的三户,羡慕着,偶尔是闲说两句。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然天下户口岁增,如今六合县内地少而人多,衣食不给。”面对着院门,辛子德低沉道,“虽是如此,可白土村中并无人饿以致死,就是这一场大雪,也无人受冻,实乃皇上所赐。去岁白土村新增田地二十亩,本是该平摊下户,可二十亩田地实则不多,只能选取三户,余下未得来岁再分。”
“李婶家中资产众多,哪里是下户,实则是上户。”前面一段话村人听不懂,可后面的却是听得分明,“去岁也是这般,李婶家中分得田地,等来岁一定还有她家。”
一群人中,陈山虎也是在,兄弟几个尚未分家,当不了户主,这院中他自没进去,听的乡里言语,却是红着脸争辩道:“我家中本就无资产,现下也才中户而已。你看陈孝义家中,鸡鸭成群,梁上还挂着野味,地上也是铺着青砖,这才是上户。”
陈平家中常吃肉,且不比其他村人,因着陈平的坚持,一家子现在也是养成了三餐的习惯。早间包子或是面条,午时和晚间则是米饭,再有鱼肉或是腌制的野味。
这些村人都是知晓的,不少人家中小孩偶有拿上一两个包子或是肉块回家。村人也是奇怪,陈孝义家中本是中户都算不得,可怎么才数月的功夫,就能吃上那些肉食?
“他家中能吃上肉食,是因着陈平去山中打猎。去岁年底时登记手实,陈平家中也才是中户。两丁男,一丁妇,才十亩的田地,却是要交三人的赋税,且是至今未有再补授田地,相较李婶家中岁岁补授,难道不该得到一些田地?”王氏拉着陈雅,一字一句的说着,“陈平家中富裕了,不会忘记乡里。”
恩情不用多,只要是去做了,就能让人记住,让人感怀,边上一众村人听着连连是点头,矛头又指向了陈得志家中。
“晦气。”陈山虎甩了甩手,斜睨了一眼王氏,走到人群的另一边。
“娘。”陈雅拉了拉王氏的手,眉头蹙着,盯着陈平家院门内,“我能不能进去?”
“现在还不行,县令要给陈平家中分田地,再等等。”王氏摸了摸陈雅的脑袋。
方才辛子德对院外的一番话只是形式,现下就三人,二十亩的田地,三户。
“周娘你兄长死在山中,寡嫂离家不知踪迹,你照料兄长遗子至今未嫁,孝悌仁本,往岁并无多余田地补授,今日先且给你补授三亩永业田。”辛子德说了一句,边上自有一曹吏取了一张麻纸,递给周娘。
周娘平常村妇打扮,脸色黝黑,手上也是生了冻疮,日里正在浆洗着孩子的衣物,就被白直领了过来,到现在才清楚是补授田地。
“我不识字。”接过麻纸,周娘看了看上面字迹,抬头回道,可手依旧是抓着麻纸不放。
“按上手印就是。”曹吏道,端了一印泥,“三亩田地,不会有错。”
按印泥,登手实,改籍账,无论是始授田地,还是补授田地,这些都得是走一遍。给周娘的这张田契早已是誊好了田地位置,亩数和名字。
按了拇指印,周娘欢喜的捧着田契,正好是瞧见陈平看过来,顿了顿,便走了过去,将手中的田契给了陈平:“能帮我看看这田地是在哪里?我不识字。”
田契上书写的形式改了过来,横向,不过字迹方向却未变,依旧是从右向左,陈平看了看,便给周娘说了。
周娘的三亩田地分成数块,并不都在一个地,靠着六合山北面,离着涂水有段距离,浇灌起来并不便利。可即便是这样,周娘听了后也是欢天喜地的告谢一番,而后就出了院子,家中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看。
“该是给县令告谢,这妇人还真是不懂礼数。”薛雄在旁说了一句。
“无妨,无妨。”辛子德道,“这恰恰是说陈平在村中很是受待见,乡里和睦。为人臣者,当以富乐民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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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亩田地,周娘授了三亩,还有十七亩,两家来分平均一户也能得上七八亩。
“还有十七亩田地,肥瘦相间,你两家境况我也不甚了解,你们可先同我说说,我好知晓哪户更是缺田地。”本以为同方才周娘一般,也是定好的田契,写上了名字只需再按手印就可取田,不想辛子德没按着方才的方式来分田,“薛主簿与李县尉在旁也得是帮着斟酌一二。”
有意如此。
陈平在旁,看了眼辛子德,这县令真是会挑事。近二十亩的田地虽说都刚开垦,可其中肥瘦并不同,给周娘的那三亩最是偏远,原本位置也是石子众多,土质沙化,是二十亩中最贫的,且位置分散。
余下的十七亩离着村子稍近,土质较好,去岁开垦时烧了炭灰撒在上面,蕴有肥力。
“我家中人口众多,该是多给我家中才是。”陈得志今日并未来,还在县中,论起扯皮的功夫,村中没人是李婶的对手,往岁补授田地,也都是李婶在,“且那赋税徭役,在村中没人能比得上,这田地该是授予多交纳赋税的,不能让我家吃亏。”
“李婶你这是何话?我家中难道就没有交纳赋税?你往岁已多次补授田地,这次也该轮到我家。”陈孝义道。
两相争着,互不相让。
“薛主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辛子德有些为难,一时未下决定,问着薛雄的主意。
“照着我的意思,自是谁人交纳的赋税多就多分田地。”薛雄扫了眼陈孝义,又看了看正在院门口抱着小花玩闹的陈贞,在陈平身上一扫而过,“陈孝义家中三幼儿,尚未成丁,仅靠一丁壮也难耕种那许多的田地,补授了反是浪费田力。”
辛子德点点头,陈孝义家中人口不少,有五口,可三口是尚未成丁,手抚着下巴,辛子德沉吟了片刻,道:“确是如此,陈孝义家中丁口单薄,一人想要种那田地肯定是有困难。”
“就是如此,我家中有三子,皆已是成丁,还有两个仆人,多分些田地是应当的。”李婶在边上跟着说道。
辛子德未急着作表态,只是又看向一边的李应兴。
“难道薛主簿忘了曲辕犁?有那犁,要两人才能种的田地,一人就能完成,陈孝义家中人丁并不少,陈平已是中男,你看他身子壮实,就是成丁的活他也能干。”李应兴道。
曲辕犁中的勾当几人都知晓,上报的奏折中节省人力是特意的写了出来,李应兴在此提了出来,且其中涉及到暗处的交易,薛雄一时没了话。
“看来这也是个难事,县尉与主簿都难以抉择。”辛子德看了看薛雄,薛雄正好也是看来,眼中带着深意,不过辛子德脸上并未透出任何的意思,而是问向陈孝义,“十七亩的田地,按着我的意思自是要给成丁多的人户多分一些,可你家中也是久未补授,这次该是要多补一些。这真是让人左右为难,你有何想要说的?”
“这事自是听县令做主。”陈孝义道,不过旋即又提升了语气,说了一句,“即便是将这十七亩田地全补授给我家中,我也能种上,该交纳的赋税也尽数上交。”
“恩。”辛子德含糊的应了声,陈孝义这般说等于是没说,最终的取舍决定还在辛子德这里。
“辛县令,家中饭食准备好了,不若是吃过饭再商议?”堂屋里刘氏招着手,陈平看见,便对辛子德道,“家中有些新菜式,县令在它处该是未吃过的。”
一件简单的事,却弄得如此的麻烦,给谁家补授田地,辛子德作为县令一句话就能决定。可辛子德定是要让薛雄与李应兴斟酌,最后又问了陈孝义的意见,几个来回,最后问题又到了辛子德这。
“这家伙还真是弄权谋的高手,不过这般明显,也是太过拙劣了些。”陈平心中暗自给辛子德一个评价。
薛雄方才给辛子德的暗示陈平看在眼中,那般的眼神,辛子德从薛雄那该是得了些好处,多半是与曲辕犁有关。
上奏折这事,需经过县令才行,内里的没鬼才让人奇怪。
“陈平家中饭食的确是不同,县令既是来了,该尝尝,桌上也能商谈斟酌。”李应兴在边上帮衬着说了,不过他这也不是夸词,就是那一顿鱼,李应兴回去之后顿觉其它饭菜下口无味,一直是惦记着。
在县衙中,碰着同僚李应兴也是要夸耀一番,再有那日徐威几人的佐证,这事就传到了县令辛子德的耳中。
昨日辛子德突然说是要去乡里巡视,选的就是白土村。这让李应兴奇怪,往次辛子德都未亲自下乡里,这次怎的是变了。
“恩,也好。在县中就听过不少传言,今日碰着也想要尝一尝,看看到底这饭食哪里不同,会让李县尉一直惦记。”辛子德殿点头,不过也未急着踏步,对陈孝义道,“不知可否?”
“县令里面请。”陈孝义自不会拒绝,手一展,让辛子德进了堂屋。
桌子早就是摆开,菜式满桌,当中是一个铁锅,下面支撑着铁架子,架子中放着炭火,铁锅中是鱼片,色泽诱人,鱼肉鲜嫩,香气宜人。
“李县尉上次吃的就是这鱼?虽是未动箸,可这香味却是勾人。”按照主次官位落了坐,辛子德称赞着,“这鱼居然还能如此做法,当真是未见,只看这色泽,闻着这香味就知味道不差。”
鱼火锅是一样,因着天冷,事故用炭火烤着,在鱼火锅边,则是咸鱼,红烧肉,炒兔肉,煎鸭蛋,再有一盘清炒菘,黄酒也是备着的。
“这是鱼火锅,冬日里吃最好。”陈孝义在旁,给辛子德斟了杯酒,顺道是给介绍着桌上的菜式,“这是红烧肉,县令想来是未尝过的。”
辛子德点头,夹起了一块鱼片,滴了滴上面的油渍,这才是小心的入口含在嘴中,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因是加了花椒,让口舌有些酥麻,但不至于反感,一点鱼腥味都未见。
“好,不错。”辛子德满意的点了头,又一连夹起了数片,合着那鱼皮是吞进了腹中,吃得急了些,有几滴油渍洒落在衣上都未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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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不大,坐的人不多,县令一个,李应兴与薛雄,再有一个曹吏陪着,陈孝义斟了酒后也坐下。
一应的白直,再有刘氏等人并未落座,就是陈平,同样也未上去,而是在桌旁,靠着陈孝义侧后的位置站着。
平日里在家中吃饭无讲究,可这毕竟是县令,场合多少要注意,陈平还是有分寸的。
见县令吃了起来,且是没有停下招呼的迹象,李应兴也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中平尝。肉质酥烂,有肥有瘦,肥的是入口即化,瘦的带着韧劲。
李应兴这般不喜吃瘦肉偏好肥肉的人,吃着那瘦肉也是越嚼越有味道,那汤汁都浸透在瘦肉中,香气扑鼻。
“真有那般好吃?从未见过这做法,别是吃坏了肚皮。”薛雄哼哼了两声,在桌上扫了一圈,同是盯上了红烧肉,筷子落在了一片肥肉上,肥肉间处带着些许的瘦肉,肉色偏暗,“这般古怪的颜色,还落了这么多的精肉。”
带着一副嫌弃的表情,薛雄万难的将肉放入嘴中,吧唧了两下,吞了肉,舌头舔了下油腻,脸色未变,筷子却是再次落在了一块红烧肉上,半肥半瘦,夹了起来。
桌上吃的香,边上看着的一众白直都是盯着,喉管鼓动。
“许哥,你别光顾着吃,倒是同我说说那田地怎么办才好。”李婶在一边,见县令几人吃的香,担心着田地事,悄悄的拉了下桌上曹吏的袖子,“快是别吃了,你帮我同县令说一说,等完了,我家中还备着吃食。”
许有茂抹了下嘴,看了看李婶,砸吧了下嘴巴:“你家中的饭食可比不上这个。”
虽是如此说,可先前毕竟是应了李婶,受了钱财,许有茂见那边县令正与陈孝义几人喝着黄酒,瞅着停杯的空,咧嘴笑着朝辛子德道:“辛县令,那补授田地的事,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说了?”
“恩,是该如此,你看这饭食太好,一吃起来我就是忘了。”辛子德点了点头,看了眼饭桌边一直站着的陈平,突然是招手道,“这小子壮实,是叫陈平对吧?你家中户主现在是你阿爷,可迟早是要落在你手中,你对补授的田地有何想法?”
辛子德这般问,让人有些奇怪,一众人都看向陈平。
“那十七亩田地我家中可以一分不要。”陈平抛出一句话。
一分不要,十七亩田地。
这回答让众人大吃一惊,万万未料到,就是那想要多分些田地的李婶也未曾想到陈平会是如此的说法。
“这孩子不会是傻了吧?”李婶惊讶了一阵,心里就窃喜起来,默默的想着。
“哦?为何是一分不要?”辛子德稍微愣了愣,品出陈平话中暗藏的意思,“可是有别的要求?”
“的确是如此,我家中虽是再多耕种十七亩的田地,也是无问题。可村中还有那尚未分得田地的贫户,如若是能将这次补授的田地分一些给他们,对县令来说更好。”陈平道,“县令是六合县的父母官,六合县的百姓仪仗着县令,可不仅仅是仪仗。百姓生活好了,县令的政绩自是提升,朝廷派特使下来考核,先皇与当今皇上都重视人才,当今皇上在扬州做过藩王,对此地百姓感情颇深,对人才的提拔看重更甚先皇。如若是发现辛县令你治下的百姓人人是有田地耕种,户户是有家资,县令高升也在情理之中。”
一番说辞,让辛子德沉默许久,半晌后方才开口:“没想到一村户,一庶子居然是有如此胸襟。你既是体谅乡里,本县令也不能是做那恶人,当是成全才是。就如你说的,这十七亩的田地全都分给村中贫户。”
十七亩全分给贫户,李婶与陈平家中就是一亩都分不到,陈平还好,可李婶就没这般淡定。
“县令,这可不能,说好的那田地要补授给我家中,怎么这一下就全给了他人?”李婶嚷着,指着陈平,“他家中鱼肉不缺,可我家中不如此,我家也还只是中户。”
连说带挥动着手臂,离着又近,李婶唾沫星子喷了出来,一颗正好是落在了辛子德碗中,搭在那咬了一半的鱼片上。
米粒大小,泡沫状,片刻就化了。
辛子德盯着鱼片半晌,慢慢的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双眼微眯的盯着李婶:“你一个妇人,非是户主,让你来领受田地本就是不合律令。你家中资产当真只是中户?既是能在县市中开饭馆,那如何仅是一中户?家中既有资产,又不知体恤和睦乡里,反倒是在撒泼打滚,为富不仁,可有羞耻之心?”
一句连着一句,辛子德没让李婶插上半句话,斥得李婶发愣,半晌未有言语。
“你家中既是不缺田地,那这十七亩的该是分给村中贫户。”辛子德将这事定了下来,看向许有茂,“这事你不用办,回县中通知陈元良,他既是白土村中人,对村中情况该是比你清楚。”
陈元良是谁?那是陈平堂哥,让他来负责,这十七亩田地自是由陈平来分。
许有茂见县令如此说,也只能点头称是,都怪这不晓事的妇人,拿那几个银钱真是亏了。
“恩,这补授的田地分出去了,也是造福百姓的事。可陈平你家家中往岁未分得田地,也不能是一点都不补偿。”辛子德沉吟了片刻,带着些许商量的语气道,“开垦的田地自是没有,可那尚未开垦的山中林地还有些,不过却是不能种植,不知陈平你可愿意?”
这是直接问的陈平,未询问户主陈孝义。
“愿意,多谢辛县令。”山林,这是陈平一直想要的,虽说进山捕猎不受限制,可那毕竟同自家占山不同,有了山林,鸡鸭的养殖就有了着落,更重要的是陈平某些不可与人说的想法可以尝试着去实施。
挨着来护儿这棵大树,果真是好乘凉,等见着了来琏这丫头,非得是抱着猛亲几口表达谢意才是。
“既是如此,那就由本县令做主,在六合山中划出三十亩山林来给你。”见陈平满心欢喜,辛子德索性大方了些,“具体的位置就由你来选,确定后报给户曹,登上手实落了籍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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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亩的山林,地点由陈平自己选,就算是荒山,也着实不少。陈平家中园宅地也才一亩,三十个大小的园宅地,只是听听就让人激动。
在一旁,因着陈平擅自决定的陈孝义一直是拉着脸,只是因着陈平以往的作为才暂且按捺住,此刻听县令亲口说要将三十亩山林给自家,陈孝义眼角快是弯到眉尾。
有人兴奋,自有人不乐意,李婶本以为这次自家能补授十数亩的田地,到头是一星半点未落着。没有就没有,可最后陈孝义家中却能落三十亩的山林。
“县令,那我家中是不是也能补授三十亩的山林地?”方才的训斥被李婶抛到脑后,见辛子德起来,慌忙是问着,一手拉住了辛子德的袍角。
这人要是跑了,那田地可就一分着落就没了,李婶是如此想的。
“放肆,你是什么人?敢拉本县令?”辛子德猛的扯了下袍角,甩开李婶,怒道,“这补授田地自以贫富为依凭,你上户的资产却谎报为中户,本县令念你一介妇人,不与你计算,你却三番五次的在这撒泼打诨。”
说着,辛子德看向许有茂:“白土村的手实籍账是你在处置,我看你去岁所誊写的手实怕是有误,回去后再重新改过登记,如若是有所疏漏,与实际不符,户曹曹吏的活计你就别干了。”
这是要让许有茂将李婶家中资产重新登记誊写再做手实,那籍账同是要更改,本已是中户,再要改,就只能是往上户去。
“是是,县令我这就回去核实。”许有茂口干舌燥,对着辛子德是连连行礼,低头斜瞧着同样是呆愣当场的李婶,心中骂道,“这妇人真是不晓事,早知晓如此就不该让她来,却害得我受县令责骂。”
辛子德等一众县衙官吏浩荡着出了白土村,在村人的目送下离了村子,往六合县中去了。
县令才走,陈平院中立刻就挤满了人,方才堂屋中所谈早已是传开。陈平家中得了三十亩的山林地,李婶不但是分寸田地未得,且那户等要再往上调为上户。
户等上调可不是什么好事,平日里看不出变化,可如若是要增加一些赋税徭役,当先就是征收上户。
当然,李婶家中户等上调,并不与村人相关,村人关心的是那十七亩的田地。
“孝义,我听说县令让你家中来处置那田地?”一村中老人到人前,问着陈孝义,“你看叔家中就五亩的薄田,家中人口众多,有七八张口等着吃食,那几亩的田地哪是够的,就是今岁的稻种我恐都要去借些。能不能给我家中匀上五六亩的田地,贫是贫了些,可多少是能得些收获,不让人饿着肚子。你说呢?”
一个村子,往上数上几辈,都是沾亲带故。
曲辕犁时如此,眼下又出现这般情况,陈孝义颇为无奈的道:“是还有十七亩的补授田地,可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县令说是让陈元良来计村中贫户,我实无权给你。”
“你看你这不是说笑,那陈元良是你什么人?那是你侄子,你只要说上一声,他还能不按照你的意思办?孝义,我家中还有只老母鸡,正下着蛋,晚些时候我给你送来。你看叔这事?”老人低声的暗示着,“叔人不贪,那田地不要多,拿上五六亩就知足。”
不只是老人一家,乡邻村妇的,都是围着陈孝义,你一言我一语的,想要那补授的田地。就是堂屋中的刘氏,身旁同样是围满了人。
“你看他婶,陈平病着那会我也是来看过的,还给你介绍了病症的方子,你如今是富了,可不能忘了我的好。那田地……”
“贞娘长得就是秀气,小袄穿着……不同我家那孩子,都四五岁了,还在泥地中打滚,一点是不让人省心……你看贞娘,多白净……哎,都是家中田地不多,没文钱给娃买衣,你看这次县令给了十七亩的田地,我家中能分上六七亩吗?”
……
村中未当役的,百多号人,都挤在陈平家中的院子里。地上的雪踩成了泥,倒是省去了清扫的麻烦。
被众人围着,陈孝义连挪脚的地都没有,这么冷的天,偏是急出了一身的汗,脸色发热,耳中更是嗡嗡直响。突然是瞥见远处正拿着一颗鸭蛋,小心的剥着的陈平,陈孝义喊着:“这田地的事我拿不了主意,你们要问就去找我大儿,他说如何分就如何分。”
这一脚漂亮,围着陈孝义的乡邻立刻作鸟兽散,将正吃着鸭蛋的陈平围住。
“你还记得婶子吗?我小时候抱过你,你还尿了婶子一身。你看看,这般时日不见,你就长得这般的壮实,比你阿爷是要强上许多。哎,你说那田地,是不是得给婶子几亩?”一妇人当先是跑到陈平身前,抓住陈平的胳膊,摇晃着,“你倒是说说,婶也不怪你尿了我一身,你只要是分些田地给我,婶就不计较那些了。”
妇人抓着陈平的胳膊,见陈平瞪圆了眼睛,手中还握着半个蛋白,忙是道:“鸭蛋婶家中也有,等给了我田地,婶子给你送上十颗来。”
陈平仰着脖子,挥舞着手,见村人越围越多,忙是拨开妇人的手,冲向了稻禾堆边,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抓了捧雪塞进嘴中,合着喉咙处的蛋黄吞了下去。
“吃个鸭蛋,当真是不容易。”卷着嘴中的蛋黄,陈平见稻禾堆下又被人围满,担心稻禾堆受不住众人的推挤,忙是道,“众位乡亲,众位乡亲,你们暂且止住,听我说一说。”
“你跑上去干什么?多危险,摔着该如何是好?等等,我也上去,那田地的事……”
“不要跑,叔不逼你,等晚些时候叔再来,你可千万是要给叔留着些田地,叔还指望那田地娶妻。”
……
没人理会陈平,继续是推搡着,有几人更是抓着稻禾要往上爬,其中甚至是有一老人一妇人。
“这……”脚下的稻禾在晃荡,陈平吸了口气,突然冷声喝道,“都给我停下,谁要是再动一下,那田地就没他家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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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院中混乱的人群立刻就停止了动作,稻禾堆上爬了一半的老人死死的抓着稻杆,可身体却依旧的往下滑去。陈平低头看去,老人正好也是看来,浑浊的眼中泛着光。
“先放手下去站着。”陈平低声道。
“那田地……”老人依旧是死死的抓着稻禾,艰难的道。
“无妨。”陈平自明白老人的意思,“只要是村中贫户,都有权利获得那十七亩的田地。”
听陈平如此说,老人这才是松了手,滑下了稻禾堆,半瘫在地上:“我是贫户。”
“恩,我知道。”陈平点头,这老人陈平见过,元日中还去过他家中,的确是贫户,“但是,在这里,是不是贫户,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是要让大家承认才行。”
人群又是一阵晃动,三两议论着,不明白陈平的意思。
“十七亩的田地,是分给贫户的对不对?”陈平站在稻禾堆上,问着,目光扫向下方的乡亲,见众人点头,这才接着是道,“但是谁家是贫户?”
缓了缓,没让众人回答,陈平马上又道:“仅是靠手实籍账就能认定吗?就好比是李婶家中,籍账中登记的户等是中户,一直以来都是,可是大家伙愿意相信吗?”
人群中,陈平看到了陈瘸子:“陈瘸子,你相信吗?”
“李婶家中颇有资产,养着鸡鸭,有数十亩的田地,在县市中还有饭肆,家中有一条两丈来长的渔船,自不算是中户。”陈瘸子照实说着,“这村子谁人不晓李婶是与县中户曹曹吏许有茂有些关系,许有茂又管着我们白土村的手实,谁家是下户,谁家是中户,都由得他说。”
“对,是这般。”
“我去县中时,还见那许有茂进了李婶家中的饭肆,陈得志给了他几两银子。”
经陈瘸子这么一带头,村人又申讨起李婶来,连带着有人咒骂许有茂,只是隐藏在人群中,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陈平压了压手,很满意现在的状况:“各位乡亲叔伯,还有各位婶婶,你们说的没错,这户等不能是按着手实上的来,大家都是乡亲,理应相互友爱互相帮助才是。这补授的田地应该是分给那些最需要的人,授给那些吃不饱饭的贫户。”
“可是该如何确定谁家贫困,谁家吃不饱饭?”陈平看向众人,问道,“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是的,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要是大家伙都说行,那才是行。这叫什么?公平!我们不能保证村中所有人都能分得这十七亩的田地,可是我们至少能保证村中那些需要田地救命的贫下户能分得这些田地。现在已经是正月,在有几月那田地就能播下稻种,今岁他们就能收获稻谷,椿出新米,吃上一口热饭。”
院中泥土混着雪水,村人站在其中,就这般听着,开始还是窃窃私语,可到后面却是不住的点头。
“是这般道理,都是乡亲,那些田地该分给贫下户才是。”
“恩,一个村的,都姓陈,是该互相扶持。还是陈孝义这大儿想的周到,真是仁善。”
“那你说说,该如何确定这贫户?我家中实则也是吃不饱饭,我说我是贫户,那田地能分给我家中几亩吗?”有人嚷道,确是村中贫户,可比周娘那等是要强上些许,这人也是想要那田地。
如何分这十七亩的田地,陈平也是在辛子德提出要让陈元良来分给贫户时想出来的,如此的机会陈平不想错过。合法合规,既能给村人带来好处,又能悄然中播下一颗种子,实在是一举数得的事。
“明日是元宵,就明日午时在村子东面的空地上。”陈平顿了顿,迟疑了片刻,而后猛的是挥了下手,抛出两个字,“投票!”
“投票?”
“这是什么意思?以往从未听说过,票又是什么东西,是要让大家伙投银钱吗?”
“不知道,听他说,陈平仁善,总不至于是如李婶家中那般赚取村人的银钱。”
等下面议论了一阵,陈平这才是继续的解释,声音有些发颤:“村中年满二十一的成丁,无论是男是女,婚假与否,都有投票的权利。至于这投票,也就是让你们选人,选你们认为是贫户的人家……谁家想要那田地,可以报名,所谓的报名也就是在我这里登记上姓名,好让他人给你投票,这个年龄不受限制,就是三岁孩童,也是能报名……当然,如若最有人觉得选出的贫下户家中尚能吃饱饭,不算是贫下户,可以提出意见,最后由陈元良来定夺。”
将脑中构想的说了出来,陈平心跳得厉害,不顾稻禾堆上的雪渍,直接是坐了下去。冰冷的寒意浸透袍衫,刺着肌肤,陈平却是恍若未觉。
“这是得到县令认可的,他既然未立刻就分了那十七亩的田地,交给陈元良来处置,应来是想得到巡使的注视。当然,更可能是想要卖给人情于我,目的么,自是想让我在来护儿那帮着说几句好话。”陈平梳理着脉络,寻找着可能露出的马脚,或是可能引起反噬的可能,“那这样说,分田地就不会有事。再有,他不可能不知晓我与陈元良的关系,那么用何种方式来分田也就无所谓。”
“投票……”念叨着这两个字,陈平握紧了手中的稻杆,瞧了眼下方逐渐散去的村人,有人脸上还带着疑惑,这种形式,他们该是第一次遇到,“明天,过了明天就不是第一次了,往后也会更多,你们终会是慢慢习惯的,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元宵是明日,可陈平家中晚间就吃上了焦圈儿,油炸的带馅圆面点,味道不错。后世的元宵就是由焦圈儿演化而来,不经油炸,经过水煮即位元宵。
竹灯笼编织好,外面糊上一层黄麻纸,内里中间的位置点上一根蜡烛,黄色的烛光印在黄麻纸上再透出来,灯笼蒙上了一层暖色,在黑色中分外显眼。
陈安与小娘提着灯笼在院中嬉闹。
“来,小娘,阿兄带你去找小雅姐玩。”陈平朝正跑着的陈贞招着手,拉着奔跑过来的小娘出了院子。
陈安在后面跟着,不住的晃动着手中的灯笼。
“阿兄,我要去找陈旺,给他看灯笼。”陈安突然是对陈平道。
“今日别去,小心李婶将你的灯笼给烧了,她正在气上,你这提着灯笼去让她瞧见不是添堵吗?”陈平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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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村中有人喜,有人愁。
东间,炕上,陈孝义掀开了身上的绵被,扭转身子对着墙壁,过了片刻后,又挪动了下,对着刘氏。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睡着的刘氏惊醒,见陈孝义光着背,只着一条短裤,扯了被子又给他盖上。
陈孝义睁着眼,呼出一口气,低声道:“睡不着,这事真是奇怪。先是饭肆房契,现又是三十亩的山林地,当真是不敢相信。”
刘氏揉了下眼,撩了下落在侧脸的长发,才泡的木桶澡,身上还留着余香:“房契你不是收了起来吗?山林地过几日去选了,登记上手实,三十亩,那得是多大一片的山地。”
“恩。”陈孝义含糊的应了一声,手探上了刘氏的后背,声音有些粗重。
带着粗茧的手掌在刘氏的背上挠着,粗重的气息吹在脸上,刘氏早是经过人事的,脸发烫,低声道:“别,小娘睡了。”
“小些声就是。”陈孝义喘着气道。
良久,陈孝义抱着刘氏,叹道:“等赚了银钱,这房子得是再阔上几间,小娘也大了。”
翌日,陈平早早的起来,却发现陈孝义比自己还是要早,站在院子中的高低杠下。
“阿爷你今日精神怎的这般好?”看那样子,自家阿爷似乎是想要试试高杠,陈平端着陶碗,刷着牙。
陈孝义一只手才落在高杠上,闻言猛的缩了回去,转头瞧了眼陈平:“啊,我这不是才刚拉扯了一阵,觉得是浑身舒畅,精神自也就好了。你这琢磨的东西还当真是有用,很好,很好。”
一面说着,陈孝义一面是往后院去了。
陈平探了下脑袋,皱着眉头,捏了些盐放在牙刷上:“怎么都喜欢往后院跑?”
正月十五,元宵,又为上元节。
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分别为春季、夏季、冬季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固有三元之称,当然,三元的称呼到唐时才会有。
早食吃的是粉团,刘氏做的,这东西并不是后世炸的粉团,而有些类似汤圆,糯米片填上蔗糖后转边收口,下水翻煮。
陈平虽是不好汤圆,可还是盛了满满的一碗,坐在堂屋前,一口口的品着。
“在吃粉团?味道真香,给我也盛一碗吧。”院外陈元良走了进来,看见院中坐在小胡椅上的陈平,拉了拉手中的缰绳,后面跟着一头毛驴。
“元良哥你真阔气,还特意是牵了头小毛驴,这是外祖父给你买的,用来奖你升为曹吏的吧。”陈平手中的筷子点了点高低杠,“毛驴系在那就可以,我去给你盛碗粉团。”
端了粉团出来,顺手是拿了个胡椅,陈平给了陈元良。
“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吃。”捧过热碗,陈元良吸了口汤汁,坐在陈平边上,“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家中离着县城远,也是该买头毛驴,来往方便。”
“外面开阔些,可以看看天。”陈平抬了抬头,向着东边的天际。
陈元良目光顺着陈平看过去,道:“恩,这个时候看太阳确是不晃眼。”
“不是太阳,是月亮。”陈平纠正道,“对了,我有个事得是同你商量,你这次来是为了那十七亩田地的事吧?我昨日已是安排了,元良哥你看这般行不行。”
月亮?白日里哪有月亮?陈元良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没讲陈平话当真,只听起后面关于补授田地的安排。
一碗粉团吃完,陈平也将昨日发生的事同陈元良讲诉清楚,至于那让乡亲投票的事就更是特意的解释一番。
粉团汤有些甜,刘氏在汤中又加了蔗糖,多了。
“就按着你的意思来办,县令让我来本也只是登记下手实,好回去改籍账而已。”陈元良倒是看得通透,“家中又多了三十亩的山林地?”
“恩,后院的鸡鸭那般一直放着,离着东西间太近味道有些大,我打算是将鸡鸭牲畜放到山林中去。”嘴中有些腻,陈平用陶碗倒了半碗的温开水,喝了口去了腻味,“明日我要去县中,看看那饭肆,到时还得是麻烦元良哥你同赵工说一声,再帮着找些个木匠。”
陈元良碗中还有几个粉团,见陈平吃完在喝水,也赶忙是将剩的两个夹入嘴中,点点头:“呼……还真是烫……没问题,今日处理了补授田地的事,回去我就给你找赵贵与木匠。能从薛雄那换来一处饭肆,也是不错。不过我瞧着那饭肆中的装饰已是可以,怎的你还要再重新翻弄?”
“地上得铺上青砖,如有可能,铺上木板最好,当然这个得看元良哥你找的木匠手艺。再有那桌椅都得是重新定做,二楼我没去过,想来也是要修整修整。”陈平简单的说了些改动,这些东西都是照着后世已有的经验来的,最是能贴合食客的心理,从古至今,人心的变化虽说有,但无非就那几种。
两人在院中聊了些,见时辰差不多,这才是一同去了村东的空地。
这处空地在村舍与村东头的田地间,一亩的样子,地面夯实,农时村中轮着用来晾晒稻谷。等到陈平与陈元良两人到时,空地上已是来了不少的人。
四五十户的白土村,丁壮加之丁女有两百来人,多是已成家的,剩下尚未娶妻的丁壮多是家中贫困,无力娶妻,丁女则多为嫁到白土村的村妇,原就是白土村的丁女就只有周娘一人。
周娘二十,女子十八为丁,可在成丁前多半已是婚娶。如周娘这般二十尚留在家中的,实为罕见。虽是有缘故,因照料着兄长的两个孩子才至今未嫁,可流言依旧是不少。
“元良哥你先慢着,让我讲上两句。”陈平都陈元良道,两人才到,村人立刻就围了上来,如若不是昨日就有吩咐,恐怕又是挤成一团。
“今日本就以你为主。”陈元良笑了笑,道,“你说吧。”
陈平点头,事情既是开始,就得按着来一步步走,一个好的开始对后续的作用是标榜性质的,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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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日陈元良从县中赶来,就是为了授田的事。可这般乱糟糟的,还如何授田?无规矩不成方圆,都排好,按着高低顺序都排上。”陈平在人群中穿插着,随后拉了两人到身边,“看见没,高低顺序,谁的身高要高上些,就站在矮的那人后面去。”
人群中有那机灵一些的已经是开始拉扯起来,看着身边其他人的身高,找着自己的位置。反应稍慢的,则是在原地站着,看着身边的村人,询问着。
“根叔,你站在和才叔后面干什么?你同和才叔比比,他不是要比你高吗?到他前面去。”陈平指着缩在陈和才后面的陈树根,纠正着。
“位置不够就排成六列,男的四列女的两列。”陈平指着周娘,道,“周娘,你再领个头,在前面去,重新是起一列。那个……李婶?你怎么也来了?行了,别躲了,补授田地是全村人的事,你跟着周娘,站在她后面去。”
折腾了半个时辰,陈平累得是满头大汗,声音嘶哑,数百号的村人才都排好了队,成六列。
“行了,接下来就交给元良哥你了。”陈平四下看了看,没水,喉咙还真的是渴了。
“半个时辰,你就为了这?”陈元良一直在旁,也就陈平是自家堂弟,否则早就训斥一顿,“这有什么用?”
“用处自是有的,往后再要给全村人讲话,这般排列下来,不就是方便好看许多吗?”陈平瞧见村口的陈雅,正抱着一个竹筒往这边跑着,步子急了些,竹筒口的水都撒了出来,对陈元良道,“我去喝口水。”
等陈平喝了水回来,见陈元良还在原地站着,也未开口,将竹筒给了陈雅,陈平问道:“怎么?”
“还是你来吧,选出贫户后,我再登记上就行。”陈元良对陈平道,“虽然不清楚你这般做的目的,但想来不会真如你说的这般简单。你与村人熟悉,由你来授田他们也该是认可的。”
半个时辰,平日里村人恐不会抽出这般多的时间来任由陈平折腾,哪怕是有田地在那吊着,也亏得是闲时。可这会,已是有些年岁大的村人受不住,蹲了下来。陈平没同陈元良推让,当下是点点头,站在了众村人的前面。
“昨日已是同各位乡亲说的明白,今日会选出十家贫户,十七亩的田地会分给这十家。并不均分,而是由多到少。”陈平再次的强调着,看了眼人群中的陈顺,年龄未到,他自投不了票,但却可以申请贫户,“如顺子家算得上是贫户,周娘家也是贫户,谁家更是困难?谁家中更困难暂且是不说,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困难肯定不一样。”
陈平尽量是用简洁的语句来叙说:“最困难的,田地就多分些,困难不那般大的,勉强是能填报肚子的,就少分些田地。”
“开始吧,周娘,你第一个,你先上来讲。”陈平点了站在最外侧,第一排的周娘,提醒着,“记着,一定是要如实的反应家中困境,这样才能让乡里知晓你家中情况。”
周娘走到了陈平身前,低着头,双手抓着衣襟,显得有些不适应。
“不用紧张,想想你平日的苦楚,想想一个人带着兄长两个孩子的难处,都讲出来,让村人看看你平日是如何过的。”陈平低声道,退向一旁。
可周娘还未发话,才抬起头来,其后的李婶发腔了:“她昨日已是分了三亩的田地,今日怎的还能分?”
陈平笑了笑,看着李婶:“李婶你已是上户,今日不照样是站在这里?”
中户变上户,这是李婶的心病,这么被陈平再一提,李婶一张脸涨红了,可不等她发怒,陈平再道:“无论是谁,只要是白土村的,得到乡亲认可的贫户,都能分田地。周娘昨日是分了三亩的田地,今日来,只要众位乡亲认为她不该再得田地,那她就得不到,可若是觉得她该在得些田地,那也不是不可。”
非议的声音小了下去,陈平朝周娘点了点头。
“我……我从小就吃不饱饭,与兄长相依为命。”声音小了些,内容还算是通畅,周娘依旧是低着头,“爷娘在小的时候就死了,听阿兄说是因为进山狩猎,死在了山中,到如今是连尸骨都为找到。阿兄与我相差七岁,爷娘死后,我依靠着阿兄才活下来。”
“家中贫困,又没了爷娘,时常饿着肚子。我记得有一次,下着雨,我和阿兄所在破旧的茅草屋中,雨水从屋顶淌下来,那都已是入了秋,家中积满了水,我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水中。身子感觉到很凉,肚子很饿,两天只喝了些雨水。渐渐的,身子不那般的冷了,可是脑袋却晕了起来,迷迷糊糊中,我也不知自己喊了些什么,只是感觉肚子很饿。大概那时是想要吃的吧。”周娘慢慢的说着,头也抬了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我醒来的时候,雨已是停了。阿兄端了一碗的鱼汤过来,鱼汤没有盐,只有一条的小鱼,我饿极了,两下就吃完,可肚子还是饿,又同阿兄吵着要吃。阿兄笑着说他再去抓,可这一次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阿兄回来。一直是到第二天的早上才看见阿兄,空着手,没有鱼。我哭着闹着,阿兄不住的安慰我。”
周娘抹了下眼角,看着眼前的众人,低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阿兄那般晚没回来,是在抓鱼的时候掉进了涂水中,被带着冲到了下涂村去了。如若不是有人看见,救起了阿兄,恐怕我是再也见不到阿兄了。”
“当真是可怜,陈旬那孩子是好的,可惜了。”几名年长的村人叹息着,抬了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后来兄长娶了嫂子,有了孩子,人口多了,吃食就愈发的不够。可即便是这般,阿兄也从未是让我受累,有多的食物总是会先拿给我。”周娘泪已是抹了面,“后来更是为了让我能嫁个好人家,去山中狩猎,偶尔也是能抓到些野兔山鸡,可并不常有。嫂子常抱怨,家中时常是吵闹,这时阿兄却是护着我。终有一日,阿兄进了山后再也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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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娘的兄长进了山再未出来,留下一寡母与两幼童,不久之后,寡母丢下孩子从白土村消失。
“我本以为阿兄还会与那次一般,隔天就会回来。我等,一天,两天,依靠在屋前的树上。可我一连是等了三日,阿兄还未回来,我知道阿兄不会回来了,就同爷娘一般永远的留在了山中。”周娘突然是咬着牙,扬起了头,“兄长走了,嫂子弃家不见。可我还在,兄长的孩子还在,我就要养他们,就如兄长待我一般。家中地无所产,那我就去抓鱼,去涂水里。身上系着绳索,一头绑在岸边的柳树上,我不怕累,也不怕死,可是我担心自己走了就没人照顾丑儿与苦儿,会有人欺凌他们。”
“嫂子走了,我就是丑儿和苦儿的娘,绝是不能让他们受了欺负。”周娘的嫂子本姓周,周娘原也不叫周娘,叫陈玉,陈旬妻子周氏走后,两孩子就开始叫陈玉周娘。
这般唤着,本来的名字却是让村人忘了。
一个女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带着兄长的两个孩子,撑起了一个家,就靠着那点薄田。靠着周娘一双手,去涂水中,去山林边,一点点的将孩子拉扯大。
“脸变黑了,手变得粗糙,我都不在乎。只要是能给丑儿和苦儿弄到吃食,能养活他们,我就乐意去做。可那山林中我却是不敢进去,我怕同爷娘,同兄长一般进去再也出不来,留下两孩子可怎么办?我想要多分些田地,这样就能种些稻谷,就能安稳些,不用如阿兄那般……我真的好想阿兄。”
周娘捂着脸蹲了下去,放声大哭,这些年受的累,对兄长的思念和愧疚,在村中遭受非议的苦楚和委屈,一次的释放出来。
舒百号的人,就那般静静的,看着大哭的周娘,不少人是悄悄的抹着眼泪。陈平阿爷陈孝义在人群的外面,抱着小娘,小娘小手在其脸上擦拭着。
倾述苦难让人感同身受,是能传染的,因着贫困,村人虽是计较着,可不代表他们没同情心。周娘一句句的话,一点点的苦,深深的刺激着他们的良心。
想起往常的一些事。
周娘腰上捆着绳索,在涂水边拍打着水,那是在捞鱼。日头才升就挂在涂水边,到日中还未走。不是魔怔了,是为了那一丝的可能,为了手中的木棍能刺上一条鱼。
端着一破陶罐,挨家的求着粪便,忍受着村人的脸色,小孩的嬉闹,也只是为了让自家的田地更是肥沃,好种出多的稻谷来。
身后领着两娃,一块田地一块田地的走着,捡拾着一根根的稻穗,为的也只是能积攒些稻谷,好是交纳赋税后填饱肚子。
……
这般当众讲诉,让村人真切体会,感受到周娘的艰难。
“周娘家中真是苦,以往是不知,我的票要给她。”有人喊着。
“我的也给她,这孩子,往后有困难去我家中就是,虽是不能常日的供着,可是挪些稻米那才多大的事。”一村妇眼睛还红着眼睛,同样是道。
按着这般的趋势,村中所有人的投票恐是要给周娘拿去,十七亩的田地归于一人,这不是陈平想要看到的,村中尚有其他吃不饱饭的人,同样是需要这田地。
无关均贫富,只为生存。
“每成丁只有一张票,先不着急。我们再来听听村中其他贫户的困楚。”周娘后就是李婶,陈平看了过去,问道,“李婶,你要上来说说吗?”
“自是要的,周娘家中实是苦难,不过我家中也是艰难。”李婶点点头,脚步急着往前跨了出去。
在一旁的队伍里,陈山豹手掌在腿侧拍了一下,羞道:“娘,那田地我家中不要了。”
“哪能是不要?既是大家都能补授,为何我家中不能?”李婶道,“你当家中银钱是白来的?”
李婶家中大儿,陈山虎在另一侧,见村人目光古怪,听自家老母如此说,脸色微红,咳嗽了两声,跟着陈山豹同样是劝着:“娘,你快些是回去,家中陈旺一人在,现下雪都未化,他喜闹腾,别是出了事。”
一听孙子一人在家,李婶责骂了两句,慌里慌张的往家中赶,边走边是道:“你几个就在这,待会记得是将票投给自家。各位乡亲,别忘了是给我家中投上一票。人啊,都不容易,怎的就一下就变成了上户,这还是未到计手实的时候。”
李婶唠唠叨叨的走了,这一次李婶后的村妇未等陈平开口,自己的往前站了几步,接着是叙述着自家的难处。
四五十户的人家,每户也就一人出来,有七八个村户家中还算是殷实,到后面都是放弃了那补授的田地。
良心这东西,虽然不会一直常在,可挤一挤,总还是能出来些的。
等到是所有人讲诉完,陈平准备好了纸笔,登记下村人所投的票数。
“一个个来,报出你们认为是贫户的户主姓名。”炭笔就是方便,陈平将黄麻纸扬起来,展现在村人面前,“最后会全部登记在这张纸上,我们现场就选出十家贫户,将田分了。”
秩序还算是在控制中,这一场诉苦会很是成功,最后一名成丁报了贫户户主姓名后,结果也就出来,陈平扫了眼黄麻纸,倍感欣慰。
这样的投票方式其实有个很大的弊端,人口较多的户占据优势,如若是要给自家投,多半也能在贫户中占有一个名额。好在这种事并未发生,就是陈山虎与陈山豹还有陈山狗三兄弟,也未将票投给自家,而是给了周娘等其他人。
当然,即便是有人这般做,陈平也有应对的办法,先前投票前说的异议可不是随口的一句话。
“人心可用,还没那般乱啊。”给每户人家的票数排了序,陈平将黄麻纸递给陈元良,“元良哥,这个还是你来宣布吧。”
有着曹吏的身份,陈元良宣布结果自是更让人心安,让人信服。
“你这边上的标记是什么?”陈元良指着黄麻纸上,最上端的位置,周娘两字右边的奇怪符号,一个竖线。
“这是我为方便做的记号,周娘得票最高,所以标了这个记号。元良哥如有兴趣我往后同你再细说,从上往下,我都做了标记。”陈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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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苦不同演讲,靠着前面的周娘反而是得到了便利,赢得村人的同情,得了最多的票数,当属第一,两亩田地。往后的九户,就陈平的了解,家中也实是困难,或多或少的都分了一两亩的田地。
陈元良一一的念着户主姓名,并按着陈平的意思,将那票数也跟着一同说了出来。
得了田地的留下,在陈元良这登记,划分了地段,按下手印,取了地契,双手捧着地契欢欢喜喜的回了家。临走时是不望的感谢陈平与陈元良两人。
路过陈孝义同刘氏两人身旁时,也是纷纷的夸着,说着感激的话,只让陈孝义挺直了身板,笑脸迎着连说不当谢不客气类的。
收拾一应的手实计帐文书,往回走,陈元良对方才的事还有些不明了,问着陈平:“补授一次田地,就花了这些时间,这要是在农忙时,不是耗费人力?村中也有老人,我看他们都是蹲了下去,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
“元良哥说的是,下次我会让他们带上小胡椅,或者是一块木桩,好歹是有个坐的地方。”总结经验,听取意见,发现不足加以改正,一点点的完善,陈平并不觉得一次集会就能让村人感受到秩序,可如若是多来几次,等他们习惯了,自也就好了,“有了这一次,下次会快上许多。”
陈元良本意还是想劝一劝陈平,见陈平如此,也就未再多说,自家这个堂弟脑中想法多,该是不会胡来。
“恩。”应了声,进了院子,陈元良今日还要赶回去,将手实计帐放在布袋中,搭在驴背上,提醒着陈平,“薛雄这人心胸狭窄,你取了他的饭肆,还得是当心。”
“放心,有李县尉和县令在,他还不至于乱来。”下黑手,暗地中要人命,这事陈平相信薛雄肯定做过,但这时,他恐怕不会如此对自己,至少在那曲辕犁得到回应前,薛雄再是有怒气也会压住。
至于其它的手段,无非也就是恶心人,这点陈平不担心,比这个,陈平不怂,有的是技巧应对。
斗智,谁怕谁。
“恩,你心中有数就是。”陈元良骑上了毛驴,提了下缰绳,毛驴叫唤了声,一颠一颠的往村外走去。
天色偏暗,几日的时间,村路中的积雪已是化了开,只剩藏在屋角阴暗处的些许带着麻坑的白雪。
因着化雪,地上颇有些泥泞,陈平抱着一个小布袋,往六合山中去。
走得不快,靠着东面,挨着白土村的山林,周边的树木多有砍伐,露出内里的黏土。黏土沙粒少,可塑性好,是用来烧砖的绝佳材料。
顺着常走的小路往里,一直是距小溪数十步,土质才起了变化,其中参杂了沙石,再顺着小溪往上,沙石就更是多了起来。清澈的溪水中还飘着未化开的白雪,随着溪流浮沉着飘向下游,溪底翻起点点细沙。
轻车熟路的到了溶洞,朝里喊了声得了回应,陈平这才是钻进去,冲着朱燮摆了摆手中的布袋:“今日元宵佳节,别的带不来,这粉团却是带足了。”
洗锅,舀水,烧火,水滚沸后,再放下粉团,用不了多长,陈平见锅中的粉团漂浮起来,就盛了两碗。
朱燮自取一碗,陈平则是端了一碗小心的喂着管崇。吃了两口,才喝了些汤汁,管崇就摇着脑袋,躺了回去,愣愣的盯着溶洞顶部。
“想家了?”陈平放了碗筷,盘腿坐在一旁,“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太冲动了些。”
“我一再忍让,是他们想要我的性命,想要谋夺我的家产。”管崇一手撑着地面,斜侧着身子,盯着陈平,“难不成是让我死在他们手中,任由他们谋了我的家财,欺凌我妻儿?”
“我可没这般说,只是说你太冲动而已。”陈平低声道,阴阴的笑了两声,“你完全是可以忍一忍,等到了晚间,再抹黑去那富户家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他。一个人不方便?那就多找些人,最好是外乡的,就比如六合县。一伙人,比你一人不是要强?且都是外乡人,互不相识,事后用些银两打发就是。”
“再有,你可以收买那富户家中的仆役,要是有能耐,勾搭上他家中的奴婢也不是不成。等些时日,觑着空隙,让人往那富户的饭食中下些毒药。至于是用何种毒药,这你得找坐堂医问一问。当然,我的意见是不要去找坐堂医,目标太大,事后容易让人查出马脚。你那周边有山吧?寻一两个常在山中进出打猎的老猎户,问一问,他们肯定知晓几样毒物,没有毒草,就是毒虫毒蛇也是可以的。”
“毒蛇你知道吧?捏开它的嘴。”陈平右手抬起,拇指与另四指窝起来,比了个蛇头的形状,左手指着拇指与食指处,“就是这里,有两颗毒牙,毒牙有沟牙和管牙,后面连着毒腺,提取毒液的时候将其牙齿按在小陶罐边沿就是。怎么样?”
管崇神情有些复杂,看了看陈平,重新认识一般,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陈平继续是道:“当然,你若是担心毒液伤了自己,可以找那些打猎的老猎户,他们应是懂的。还有其它的法子,你要不要听?”
“你真的未成丁?”说起谋害人的手段来如此的熟练,管崇怀疑起陈平的年龄来,“你是不是用这些方法害过人?”
陈平笑了笑,站了起来:“如果有机会,我倒是不介意试一试。罪不及妻儿,等你伤好了回去看一看。”
“但愿如此。”身上的伤没有一个月是愈合不了,管崇此时就是记挂妻儿也无力回去,叹了口气,道,“可我现在是贼盗,县中正缉捕我,万一是让人瞧见,肯定是要关入县牢中,秋日问斩。”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陈平低头,看着管崇,“放心,等你伤好,你若是真的想回去,我帮你。”
同上次一般,陈平并未久留,出了溶洞就往家中走,沿路是算着步数,比量着距离。
溶洞中,朱燮怔怔的念着方才陈平说的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高,实在是高,厉害,着实是厉害。虚实之间,让人看不清,摸不着。只知己,不知彼,实乃是兵法之道。”
眼睛发亮,朱燮似发现了什么,喃喃道:“这陈平莫不是哪位隐士弟子?一介乡野之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的话,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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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是贼盗,不是那县博士,别弄那些文墨虚词。”管崇瞥了眼朱燮,喝了声,扭了下脖颈,缓着酸楚,“陈平的话能作真吗?”
朱燮双眼瞪圆,提了边上的大刀,猛的砍在墙壁上,迸出几点的火星:“就是不当真,我也能持着这把大刀护着你回晋陵。”
管崇抬头瞧了瞧须臾间变化恍若为两人的朱燮,仰着脖子,道:“你不用如此,我已是欠你颇多,等我伤好了,自己回去就是。陈平年岁虽小,可我看得出来这人心思极重,且是不畏国法,跟着他说不定是能干出大事来。”
“何大事?当今天下太平,又能出什么大事?”朱燮提着刀柄,在空中随意的甩动了两下,“几日未练,这刀法倒是生疏了。”
说了许多的话,管崇精力有些不济,缓了口气,嗤笑道:“你何必与我隐瞒,你当初为何要去深山为道?又为何要习兵书?”
“自是因汉王杨谅,有兵祸我才要去山中避一避。山中寂寥,这才修习兵书。”朱燮手腕一转,大刀折了回来,继而上撩,平砍向侧身。
兵法刀技都是在山中为道时修习的。
“哪有道士习刀?”管崇盯着朱燮手中的大刀,“因着当今皇上,你才会去那山中。杨广杀兄长,诛幼弟,以欺骗的手段获得先皇的信任,夺取太子之位,这实不是人子该做的事。听闻当今皇上要营建东京,已是有大兴城,却又建东京,这不是徒费人力?如此下去,这杨广实是要歩始皇之后。”
在溶洞中,别无他人,管崇与朱燮本是熟识,现今又是贼盗受捕之身,管崇说起话来并不顾忌,只呼杨广名讳。且将其与始皇并论,实则是十恶谋反之罪。
朱燮刀猛的插进地上,缓缓道:“你我已是贼盗,何必担心这些。就是真有大乱,你接了妻儿过来,在这山中隐居,也不是不可。”
“你真不怀疑那陈平?”管崇问道,意有所指。
朱燮摇摇头:“摸不透,看似年小懵懂,实则是心思缜密。方才你有思家之念,他却言及它处,去了你的思家之情。虚虚实实,那般夺人性命的手段也不是常人能想出的。”
对陈平,两人有相同的看法。看不透,猜不着。
溶洞中两人还在为陈平的伤神,此时的陈平却已是躺在炕上,借着床头的油灯,翻看着一摞黄麻纸。
纸上用炭笔勾画着门窗桌椅,在旁是拆分开的部件尺寸图,麻纸下方的位置还有几行的文字标注,写着该注意的事项和需要完善的地方。
“明天,将会是一个新起点。六合县,我来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陈平掐灭了灯芯,躺下。
蓝天白云,微风徐徐,是个晴日。
陈平父子三人从村中借了牛车,陈孝义在前持着绳鞭,扬着。木轮在泥泞的村路上留下两道印子,连着白土村,向六合县中而去。
“先去你大伯家中,这事得是需要让你大伯知晓,否则是让人觉得我们瞧不起人,有了饭肆就落了礼数,看不起自家亲戚。”牛车才穿过县城门,陈孝义就下了牛车,拽着缰绳往陈平大伯家中去。
陈平翻了翻眼,哪用自家告知,陈元良就在那户曹,县中发生的大小事肯定知晓。
虽是如此,陈平也未说,今日本是要找陈元良。饭肆要修整,还得是先将泥木匠找着。
走巷穿曲,三人到了陈元良家中的杂货铺前。牛车让店肆中照看的老仆牵去系上,陈孝义当前一步是拐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到了庭院寻着陈孝忠去了。
颇有些急。
陈平与陈安在后跟着,脚还未跨进垂花门,那边陈孝义却是折转回来。
“怎么,大伯不在家中?”陈平问道。
“去了那处饭肆。”陈孝义方才一脸的兴奋之意消失干净,怅然若失,“怎的就叫他先知道了,我不是同你说过,等今日来时再说的吗?走吧,元良今日当值,并不在家。”
庭院中陈妈持着扫帚出来,清着残雪,陈平往垂花门探了个头:“陈妈,同伯母说声,我和阿爷先去饭肆。”
牛车放着,陈平父子三人又往福来饭馆行去。
到了门前,抬头瞧了瞧饭馆上的牌匾,陈平想着该是让人取下来。后面陈孝义顿了顿,在饭馆外转着圈,不时的摸着夯土外墙。直到是瞧见陈平看来,这才是讪讪的一同进厅堂。
“阿兄这里是不是有好吃的?”陈安问着。
“等整修好了,自然是有吃的,这是我家的饭馆。”跨进厅堂,陈平这才注意到厅堂中的桌椅全无,地面坑洼不平,不少地方泥土翻了起来,提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孝忠站在往二楼去的楼梯口,身旁还有两人,一个陈平认识,是赵贵,另一人年岁与赵贵相仿,该是陈元良请来的木匠。
“二楼如何?”陈孝忠三人显是刚从二楼下来,陈平皱眉问道。
这厅堂是不成的了,不只是桌椅和地,就是那墙壁同是遭了殃,夯土的地方凿了些坑,多是拳头大小,连成一片,都能透着看到后面曲巷的人家,实木则是锯开了口。
“比这厅堂更是不堪,你也别上去了,薛雄这人还真是心狠。居然是将这好好的饭馆折腾成这般,当时该是派人来盯着的。”陈孝忠摇着头,颇为叹息。
这饭馆本是薛雄家中产物,前些日子才得来,现在却成了这般,除了薛雄,再无他人会如此做。实没想到,薛雄居然会来这么一手,还当真是心胸狭隘。
得了曲辕犁的好,临交饭馆还不忘是坑人一把。
“这实在是太过分,不行,我得是去找他去。”陈孝义怒不可遏,要往外去。
“阿爷你不用去,薛雄这般做,正合我心。”哪能是让陈孝义去找薛雄,薛雄如此做,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或是多耗费些银两,陈平对这半是夯土半是木质的结构也无好感,“我打算是将这整个的饭馆重新装整,用青砖做墙体。”
不想让我开饭馆,那我索性就弄个更好的出来。
房契在陈平手中,重整需多费些银两,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这般正好是去了陈平纠结的心思,干脆是换成是青砖结构。
饭馆是不能待的了,几人又折转回了陈孝忠家中。陈孝义还气着,坐在游廊下的台阶上,陈孝忠端了壶清茶在旁陪着,聊些宽慰的话。
陈孝忠本是习惯那茶汤,是看陈平喝着清茶味香,便尝试了一杯,这一喝,便喜欢上了那淡淡的香味。
陈安由陈妈带着往厨房去,拿着些糕点吃食。
木匠叫杨贺,同赵贵熟识,本也是赵贵找来的。才进庭院,陈平就同伯母招呼了声,借了陈元良的房,将赵贵和杨贺请了进去,商议着饭馆装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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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捡了桌上的笔砚茶壶杯盏等物,陈平将随身带着的黄麻纸在桌上铺开。
“两位请坐,这是我画的桌椅,杨工你看能不能的按着样式做出来?”陈平抽出一张黄麻纸,拿到杨贺面前,“与平日里见到的不同,这椅子是要高上些,椅面嵌上皮质。”
杨贺拿过图纸,因是木匠,有着几十年的手艺,在县中落了匠籍。朝廷征发匠人时,杨贺偶也在征发之列,图纸是见过的。
可陈平给的这张却不同,更为详细,甚至是将桌椅的部件拆分开,做了度量标记。椅腿,椅面,椅背都详详细细的,只要是照着这上面来就行。
“你这椅子比平日用的要高上一尺,是不是桌子也有变化?”只是扫了一眼,杨贺就有了数,以往虽未见过,可要做却不难,沉吟着,“皮面得是请人另做,我留着嵌沟,到时直接是压进去就是。”
“恩,皮质中要垫上松软的物件,让人坐下去后不会感到磕硬。”术业有专攻,木匠的活陈平并不会插手,可自己的期望还是能说出来,让杨贺带着人做就是,“具体要垫多少,杨工你多试几次就行,不急着立刻做出所有的,可以先做出一张椅子来参靠。试坐之后修改不合理之处,没问题了,再继续。”
陈平需要的量比较大,本是打算在那饭馆的二层之上再加上一层,为三层,先前未来时还比较犹豫。可看了那已成危房的饭馆,修造三层饭馆的心思就不可抑制的疯涨起来。
白土村离着六合县城较远,十数里路,来回一趟需一两个时辰,平日起些风雨,道路泥泞就是更慢,实为不便。三层的饭馆,陈平就可以将一层作为客房,县中有事耽误了,至少是能有个地方住。
“这是桌子。”本就是木匠,陈平只需将自己的要求同杨贺说清楚,杨贺也的确是有技艺,并不需太复杂的解释,往往片刻的功夫就能明白。
标注在图纸上的度量用的都是隋尺,陈平换算过比例,桌椅的高度也是按着记忆中人体最舒适的条件设计的,可能会有些偏差,样品做出来后按着修改这点问题也能解决。
同杨贺说完,杨贺自拿着图纸在那看,那神情,似乎是对陈平设计的这些东西很有兴趣。见如此,陈平又同赵贵商议起青砖楼的事。
薛雄家中本就有砖窑,福来饭馆却依然是夯土加木料为主要依撑,现在既然是毁了,陈平要将外墙全是换成青砖。
“如若是全换成青砖,银两的花费会很大,工期至少得是多出一倍来。”同陈平有过一次合作,赵贵家中如今就睡着那火炕,冬日里当真是温暖舒适,后又给十数家装了炕,让赵贵赚了些可观的银钱,对陈平的事,赵贵是比较上心的,投桃报李,匠人重视的是匠艺,那火炕就是匠艺,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陈平却是让自己看,赵贵自是感激。
昨日陈元良一提,赵贵想都没想,放了手中的活,今日就赶了过来。
果真又是新的东西,光是看那桌椅,赵贵就觉不一般。
“无妨,多费些银两就多费些,至于时间。我不急,只求赵工你按着最好的方向去做。”质量是最重要的,陈平道,“当然,如果能够加快时间的同时,又能保证质量,我更乐意。”
“赵工你往日工钱如何算的?”陈平突然是问道。
“自是去了材料,按时日算。”赵贵回着,“一直如此。”
“这次换个算法如何?”能最快的将饭馆建起来,陈平自不会耽误时间,炒菜的方法多半是泄露了出去,虽早有预料,也有应对的法子,可对陈平来说,拖上一日,自己就少赚些银钱,“赵工你需要哪些材料,同我说,我来买。然后赵工你自己算着做这样一个工程……恩,也就是这饭馆,需要多少的银钱……人工和利润,呃……就是工钱和能赚取的银钱。你给我报一个数,我觉得可以,你我双方就签一个契约,按着规定的来……”
包工不包料,当然,重要的是后面的奖赏方案,本就是干的工程,陈平用起来自是得心应手。
“规定一个时间,比方说是一月,在契约中写上。如若是赵工你按时完成,事后我就付给你全部约定的银钱。如若是推迟完成,就要扣一些,当然,如果是提前完成,就相应再多给些奖励。”经济措施是工程管理的四大措施之一,往往最简便,也最有效,陈平道,“赵工你看如何?”
赵贵在思考,陈平讲的东西太过离奇,以往从未听闻。但并不代表这样做不好,作为一个老匠人,赵贵最能发现其中的便利。
不过这东西,赵贵还得是细细的考虑一下。
陈平未打扰,从书架上抽了一张麻纸,掏出炭笔来,铺在桌上继续勾画着。原本设计的地方,因饭馆发生的一档事,得需要是改动。
过了片刻,赵贵思索清楚其中的利害,这才是道:“材料虽是你买,可我一个干不来这般多的活,还得需要是去找人。一大帮人,吃饭住宿都是问题,这些都需要银钱,如若是事成后再拿钱,我恐怕是垫付不了那般多的银钱。”
“开始我会拿出契约中签订银钱数目的三层给你,往后每次到一个进度点,比方是地基完成,墙体完成,粉刷涂抹完成,我都会再给你一定比例的银钱。”工程预付款,赵贵不提,陈平也会给,“直到是最后这工程完成,我再将余下的给你。当然,超出约定的时日就要扣些银钱,提前了就额外的给些奖励。”
“如果赵工你觉得合适,我们可以共同是拟定一份契约,按着双方的意思,签字按上手印,你我一人一份。”陈平道。
“这是私契。”赵贵道,真如陈平所讲的,可以先取部分的银钱,那吃住就能解决,赵贵有徒弟,再找些干气力活的,这个活计并不成问题。
工程,是这个工程不成问题,赵贵尽力的跟上陈平的思维。
“难道赵工不相信我?我是相信赵工你的。”这是陈平提出的新东西,无论是奖赏制度,还是包工不包料,陈平相信在此时并没有,官契自也就无从谈起。
“行,就按着你说的办。”官契私契这东西,靠的还是诚信,赵贵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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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服劳役,六番,一年两月,朝廷并不会发工钱,如若是工期紧,碰上狠厉的宫监或是督监,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更别提赚取银两。
工期拿人命去填,这就是为何许多人都不愿服劳役的原因。劳役伤民,白干工不说,还有可能丢掉小命。
两人没找别的地,就着屋中的纸笔,陈平主笔,毛笔字迹,丑了些,但也能辨得,合计着定下了契约。一式两份,签字按了手印,而后各自收了起来。
“这图纸我能拿回去吗?”杨贺已是将桌椅等用具的图纸翻看了一遍,不算详尽,可桌椅的式样让杨贺很是感兴趣,问着陈平,“你与赵匠头的契约,我能不能也签上一份?”
“图纸暂时只能是拿一份。”图纸陈平想要尽量保密,上面的桌椅设计在这时代是独一份,这就是专利,是先手,“可以,不过我对杨工还有个建议。”
方才在一旁,杨贺将陈平与赵贵两人的契约商定听着详细,银两记在心中粗略的估量了下,是比以往的法子赚的银钱要多,是故是也想同陈平签上一份。
“你说。”能画出这般详细图纸的人,别看只是一未成丁的少年,杨贺还是看重的。
“杨工如若是要做这桌椅,是打算一人做一张,还是分开来做,各自做桌椅的部分?”陈平问道,这时节并未有流水线的想法,技艺都是私藏的,如自己这般能将图纸和那火炕的方法丢出去,当属奇异,不过能加快些进度,即便是多投些银两也是能够承受的。
至于技艺,陈平虽觉得可惜,可比起法子,陈平更注重的是人。二十一世纪需要人才,此时就不需要吗?
自是需要的,只是如工匠商人这些,在当权者眼中只是微末而已,只是能盖楼宇宫阁,让自己生活更舒坦罢了。
文书行武才是此时主流。
“真是浪费。”杨广不要,陈平要,而且是需要大量的,工匠,商人等等,只要是有一技之长。
哪怕是没有任何技艺,仅是一个人,陈平也是满足的。没有技艺,就培养。只要有人,一切都好办。
火炕图纸只是抛出去的饵料,等着这些匠人上钩。可实际来看,这饵料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
“法不外传,这是吃饭的本事,自是要一人独自来做。”杨贺道,“放心,我有徒弟可帮衬着,万不会耽误你的事。”
“这我相信,可是我有更好的方法,杨工为何就不试试看呢?”陈平道,“你看,椅子腿,椅面,椅背,尺寸都有,完全可以分开来做。就是那技艺含糊之人,就只让他做这椅子腿,一个不成,四个、五个的,做的多了,总是熟练吧?”
“一人只需负责一个部位,不用是全然都做,难度是不是降低了?”陈平带着劝说的语气,“难度低了,杨工你完全是可以再多找些人来,这速度不就快上去了吗?”
“可这技法不能外传。”就是传给徒弟,时日浅的,杨贺也会保留几分,那些品行差的就更别谈,只当是杂役来使唤,“如若是照着你这般,多请些人,技法不就外传了吗?”
匠人靠的就是独家手艺,徒弟如若是都会,师傅靠什么吃饭?
在当前,这的确是个问题。此时还属于小农经济,自给自足,商品经济并不发达,需要匠人的地方就少。
活多的,量大的,如朝廷挖沟渠,修建宫殿等又是免费劳力。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无活可干,收入减少。
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会手艺,自就多了一个人与自己抢生计,敝帚自珍也就不奇怪了。
“怎么会外传?”陈平奇怪的问着,“杨工你想,一人掌握一个部件,他要是去了外面,他能做得了桌椅吗?”
“自是不会,可如若是他们窜在一处,这技法不就是外传了?”杨贺还是有些担心。
陈平脑袋往后,眯着眼,叹道:“杨工你糊涂,如若真是这般。那你现在带的徒弟,是不是都是得打断双手,割了舌头?如若是真外传,他们外传的可能才更大。”
“按着这般专人专事的法子,杨工你完全是可以在短时内做出大量的桌椅来。”陈平桌椅不只是一种,可每一种的量都算是比较大,“你我合作不只是这一次,往后我这饭馆还得是开到江都,开到京师等地去,更是需要桌椅。”
“再有,杨工你觉得我这桌椅用具如何?”见杨贺神情有些松动,陈平决定再加一把火。
只要是开一道口,往后的事会如破竹一般顺利。
“新致,非常难得,我往常从未见过。”杨贺由心的是赞道。
没见过是自然,陈平按着后世的思路来设计,视野和格局自然是要更开阔。在衣服等方面陈平不敢大刀阔斧,可是在建筑和桌椅用具方面,只要是不逾规,完全是没有问题,这时可没有建设规划部门或是施工许可证制度。
“等这桌椅出来,往饭馆中一放,食客瞧见,你说他们会怎么想?”陈平道,“他们首先会奇怪,这桌椅怎的会不同。接着就会打听,这桌椅是哪里来的,肯定有人想要购置几个回家中放着,我会同他们说,这是杨工你做的。再过段时间,觉得这桌椅当真是不错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都想找杨工你。杨工你想想,到时你还干的过来吗?”
“自是不够的,可即便是每旬有二十数个,赚的银钱也是够我家中用度的。”杨贺很知足的。
“糊涂!”陈平有些生气,口气重了些,“杨工你也不想想,你能等,那些要桌椅的人能等你?如若是有一百人等着桌椅用,你一月却只能做出三十张来,第二月再做出三十张,这一百张全部做完至少是需要三月。如若是你,你会等上三月?”
“再有,这桌椅既是这般紧俏,肯定会有人仿造。你这做不了,他们自是找其他人。”陈平可惜的道,“想想,那可都是银钱,就因为你一旬能做的数量有限,全是让他人赚了去。”
循循善诱,陈平将其中的利害同杨贺剖析出来,打掉了杨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余下的选择自就只剩一个。
“可这东西,这毕竟是家传的。当初……”情节这东西,自古就有之,杨贺心结一时打不开。
“杨工,你父传给你这技法的心思你是理解错拉。”陈平道,语气稍显逾越,“那是让你法不外传?如若真如此,他当初就会让你立下不收徒弟这规矩。他是想让子孙有仪仗,能靠着这技法赚些银钱,不至于饿死。现在,你有一次赚数万贯,甚至上数十万贯银钱的机会,你为何是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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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贺最终被陈平说服,取了一张图纸,答应是回去商量着找些人,按陈平的法子来造桌椅。
各个图纸中的桌椅度量一致,高低也相仿,但是在花纹上等细节上却有不同。只要先按着尺寸做出一个来,试试高低舒适度,如若是不错,就能直接是按着图纸来做,不成再稍作修改就是。
桌椅高度都是有要求的,只有位置合适了,人坐上去才会感到舒适,但是这个高度陈平也只是根据记忆中和自家的桌椅来定的,具体的还需让杨贺做出来,然后修正后最终的确定下。
给了赵贵十两银子的预付款,杨贺的缓上几日,等那试样的桌椅做出来后再给,陈平送两人出了门。
“行了,阿爷你也别生气了。明日赵工就会带人来,拆了那破烂饭馆,我们再自己建一个。”陈孝义已是由游廊转到了堂屋,陈平送走了赵贵杨贺两人,回堂屋劝着,“到时还需阿爷你监管着,别让人偷了我家中料子。”
“那薛雄做事太过分,那般好的饭馆,说糟蹋就糟蹋了,这又得是多花些银钱,往后他还不知会耍出什么花样来。”陈孝义很是气愤,抱怨了一句,随后想起来般问道,“重新盖处饭馆,得是需要多少的银钱?”
陈平竖起一根手指头。
“十两?”
十两不多,那小金库中存着十数两,陈平手中还有二十两,再加上近些时日火镰赚取的,陈平家中现在粗略的算下来有近五十的进账。
铜钱携带不易,文钱多是换成了银子,有在县衙中办公的陈元良帮着,兑换银钱这事不难,陈平也未插手。
冬日里,那火镰也确是好卖,才一月陈平就分了八两的银子。按着四层的比例,总共该有五十两的进项。一套火镰的售价是百文,这样算下来,每个月几是要卖出去五百套的火镰。
亏得是陈平在元日前从陈和才那取了一次大量的铁片,且是这般那火镰还是供不应求。一个六合县,中县而已,肯定是吃不下如此多的货量。
有中间商,只有这一点才能解释。县城中已是出现了仿造陈平火镰的商家,因着陈平先手的缘故,占着客户优势,影响还不大。
不过陈平已是准备再次升级火镰,并且是扩大生产,这个可以等饭馆的事处理完后再计较。
不只是火镰,牙刷的销量也是直线走高,每月也能是卖出去百余支。不过牙刷的售价并不高,十五文钱而已,得了一两半的银钱。
去除给陈雅和陈元良的分层,陈平得到手的也就近一两。且因着原材料紧缺,人手不足,牙刷量一直是不多。到现在,外间的杂货铺中牙刷已是售罄。
人手,说到底还是人手。
这些东西只是在陈平脑中一晃而过,就放了下去,眼下还需是先将饭馆的事处理:“不是十两,是百两。”
给赵贵的预付金就有十两,到饭馆完工,还得是再拿出近二十两出来。只是泥匠的活,就花费了近三十两,再有杨贺那一边的,同样是费钱。
桌椅用具的材料一应的都是实木,最差的也是榉木,往上的则是黄花梨木和檀木。
这是花销的重头。
虽是如此,可陈平并不打算减少投入。
陈平不心疼,陈孝义听着百两银子,却是半晌没做声,胸口剧烈的起伏,好一会才是骂道:“百两,一百两,才一个饭馆。你当真是……当真……”
陈孝义指着陈平,点了点,后面的话压在喉管中,硬是没出来。
“你这都做了些什么?怎么会需要如此的用度?”陈孝忠听了同样是有些咋舌,“赵贵与杨贺都是老实本分的匠人,该不会多要你的银钱才是。”
按着陈孝忠的估算,那一处饭馆重盖,三四十两的银钱也就是够了,再多些,五十两。可这一会,就翻了个倍。
“不关他俩的事,是我的主意。”陈平道,“我打算是用青砖,内里的墙壁上需是贴上木板,地面同样是如此,桌椅家具用好的木料。”
“还需多少银钱?”陈孝忠问着,这是准备借些银钱给陈平用着。
“恩……这个不用。我倒是想从大伯你这挪借些,但恐怕大伯你家中也无这么些银钱。”陈平沉吟了下,摇摇头,“放心吧,我有办法,过些时日家中就能有银钱。”
“你有什么办法?那天上难不成是会掉钱下来?”陈孝义道,“方才你从你大伯这里取的银钱呢?给我拿出来。”
陈平摊开双手,无奈的笑了笑道:“我已是给了赵工,作为定金。现在总是不好再拿回来吧?”
钱给了出去,自是不好要回来,陈孝义只能是坐在凳子上生着闷气。
吃了顿便饭,父子三人牵了牛车,往家中赶。陈安还想着要去县市店肆中买些吃食,被陈孝义是狠狠的训了一顿。
“什么都不给买,早知这般我就不来的。”坐在牛车上,陈安嘀咕着,手中却还抓着糕点,往嘴中塞着,临走时,倒是没少从大伯家中的厨房里取糕点。
回到家中,父子三人的状态自是被刘氏瞧见,一问一说,刘氏听闻是要百两的银子,当先也是数落起陈平来。
不过才两句,刘氏就偷偷的去了东间,陈平在外听到内里有铜钱碎银的碰撞声。
摇摇头,陈平敲了门,得了一声应,进了东间,刘氏正在那数着银钱:“娘,那银钱是要留个陈安的。明日我去上涂村,顺着是问一问夫子的事,将那束脩给了,也好是让陈安早日进学。”
白日里天虽不错,可路上的泥泞完全干还得需要两三日。几里的路,泥泞虽是跑不成步,可走一走,看看春初的景象,陈平全且是当做散心,顺便是再理一理接下来的计划。
前些时日还未感觉到有这般忙,可这一会,事情全是压了过来,陈平才觉得人手的不足,一应的事都得是自己去办。
“无妨,陈安还小,就是晚上一岁再去进学也行。”银钱早是数过的,摆放整齐,这会刘氏又全取了出来,一枚铜子一枚铜子的数着,“等等,方才是数到多少了?你先出去,等娘数完再说。”
刘氏将陈平赶了出来,陈平才转身,就听见后院中黑彘叫了起来。
闹腾。
忙是跑了过去,发现后院黑彘窝中,陈孝义正拿着一根木棍,轻敲着黑彘的后背:“阿爷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家中才那么些银钱,这要是不将黑彘与鸡鸭卖了,哪里找银钱给你?”陈孝义气道,“在你大伯家中也是,你大伯既是说要借银钱与你,你怎的倒是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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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孝义这是打算将家当都卖掉,用来给陈平开饭馆。
一个老子能做到这个程度,且是在这个时代,陈平有些感动。可要真的让陈孝义将鸡鸭牲畜卖掉,陈平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用如此的,钱是够用的。”陈平道。
陈孝义敲着黑彘的后背,估量着,看能卖到何种价钱,闻言回头:“你又从哪里弄来了银钱?”
“阿爷你先出来。”陈平放低了声音,两边看了看,后院外正巧是有一村人走过,看见陈平,笑了笑,陈平同样笑着报以回礼,村人走过,陈平立刻是低下头冲陈孝义道,“这事不能让外人听见。”
“何事弄得这般神秘?”陈孝义扔了木棍,没了折腾,黑彘又缩进了大角落里,继续是蜷着,拱着脑边的泥土。
出了后院,父子两人到了院中,四下无人,堂屋中陈安领着小娘在逗小花。
“阿爷你知晓的,我这数旬收了许多的羽毛。”陈平快是到陈孝义肩膀处,凑到陈孝义耳边说着。
一文钱一根山鸡尾羽,陈平收了不少,自村的,近些的有下涂村的,上涂村的,再远点的是那县中的都有人取了山鸡等羽毛来找陈平。
最贵的一根孔雀羽,近乎六尺长,是离着几十里山路,六合山另一头村中的猎户送来的。现在还摆在陈平的床下,用麻布压着。
五十文钱,就那一根尾羽,陈平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下来。
“你那些东西要着有什么用?让你拿来做夹袄又是不肯。”说到这个,陈孝义又数落起陈平,“你放在西间里的那些羽毛,也是用了五两的银子,当真是败家。”
陈平笑了笑,五两是往少的说了。羽毛份量轻,占据不了多少的空间,放在炕下特意留下的一处地方,又保持了干燥,就在那,有整整一布袋的羽毛,全是压实的。
那些品相更好的则是被陈平取出来,另外放着,包括那数十根的孔雀尾羽。只是那猎户一人,就从陈平这取了一两多的银子。
当然,后面与猎户的孔雀尾羽交易陈孝义并不在旁,到现在也只以为陈平就买了一根的孔雀尾羽。
“有用,有大用。”陈平道,“阿爷你听闻没?当今皇上要巡视江都。”
“你从何处听来的?”陈孝义摇头,这事他并不得听闻。
江都离着六合县有着百多里的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不惜马力,半日就能到,如若是惜马力,两日也是够的。
往日有着陈元良外公照料,陈孝义服劳役也多是在六合县内,并未出过远门,对外事并不知晓。可当今皇上为藩王时,在扬州待过不少的时日,这点陈孝义还是有听闻。
皇上思江都,要巡视,也无奇怪。
“自是从县中听到的。”陈平含糊的扯了个借口,皇帝行踪是隐秘,并未将陈元良牵扯进来,“皇上要征发河南各郡男女,开通通济渠,连同河淮两水,且是正准备着要造舟船,只等渠水贯通,就下江都。”
“什么?皇上又要征发民众挖沟渠?”陈孝义惊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大河与淮水,是那般好连接的?得是要多少的人力,六合县在征发州县中吗?”
神色焦虑,脸色忧愁,陈孝义忘了羽毛的事,记挂着劳役。
“阿爷无需担心,我听闻皇上多是征发河南各郡的男女。”河南各郡,按着后世的地理划分,主要是包括山东、河南以及安徽三省,陈平所在的六合县并不属于河南各郡,而是划分在淮南江表,两者以淮河为界,“不用担心,即便真的是征发到六合县,到时阿爷你去哪里,我就将饭馆开到哪里,让你能尝到我做的饭菜,解相思之苦。”
陈平未说实话,通济渠的确是会开,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达黄河,从板渚引黄河水通到淮河。与此同时,杨广派出官员从江南采木材,造龙舟楼船等河船。
征发的民众将会是百万,男女皆有,所造的舟船有数万艘。舟船相接,二百余里,几是六合县到江都县两倍的距离了。
开通通济渠的同时,邗沟也会开挖。邗沟本是联系长江与淮河的古运河,有渠水、韩江、山阳渎多个名目,南起长江,北至淮河。隋前,邗沟已是有过一次开凿,春秋时期由吴国的扬州附近开凿一条沟通长江淮河的邗沟。
这一次,杨广准备是再次开凿邗沟,从山阳到江都,实则也是疏通古邗沟,淮南民众在征发之列,六合县属淮南,自是有可能被征发。
“恩,那还好,这次又不知是要发动多少的劳力,怕是要有二三十万数。”陈孝义一听只是征发河南诸郡的男女,这才是松了口气,“你方才说皇上要造舟船,这与你买羽毛有何关系?”
一个是舟船,在水中,一个是羽毛,两者无任何的关系,陈孝义不明白。
“当今皇上不知节俭,好奢靡。既是到江都巡游,舟船及随行的人员服饰自免不了要装饰,朝廷肯定会征收羽毛,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羽毛?”陈平道,“找不到,就只能去买,买的人多,羽毛少,可朝廷又规定每户需要交纳羽毛作为额外的赋税,这就逼得人不得不出高价购买羽毛。”
一口气说完,陈平扫了两眼院子。这话不能外传,如若是让人知晓告到官府中去,会掉脑袋。
“你这话可不能是让人知晓了,诋毁皇上让人知晓会杀头的。”陈孝义也是担心,拉着陈平,进了堂屋中,看见陈安与小娘,想了想,又将陈平带进了西间,关上门,“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去县市的时候,偶听人说的。”陈平道。
“如若真是这般,那这些羽毛还真是能卖不少的银钱。”陈孝义点点头,扫了眼火炕下,“你藏着的木盒里的银钱是哪里来的?”
陈平闻言却是一惊,藏那木盒陈平花了不少的心思,没成想还是被陈孝义发现了。
“户主上还写着我的名字,你未出生时这家我就住着,里头有哪些地方可以藏东西,我还会不知晓?”陈孝义见陈平吃惊,很是满意,难得是有让大儿惊异的事,“陈安还小,有些事还不能是让他知晓。”
“这小子,我都是在他睡着之后才藏那些东西的。”缘故原来在这,陈平恍然,“那木盒中的银钱不是我的,是王姨给的。”
PS:还有一章晚上八点发,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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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中有十二两的银子,陈平一直是放着未动。
“恩,你王姨既是将银钱放在你这,你就该好生的保管才是,万是不能弄丢了。”陈孝义并没有责怪陈平,“也不知那羽毛是否真能卖些文钱,但是无论如何,你这银钱都是不能动的,万一是你王姨急用,也能是立刻取了回去。”
“这是自然,阿爷你就放心吧。”陈平点头。
虽不知陈平方才所说的是真假,可陈孝义终究是没再去叨扰后院的黑彘,鸡鸭也得以保存下来。
东间里小金库中的银钱未放回去,取了出来放在一旁,不过却是备着给陈安进学用的束脩。
晚间无事,翌日一早陈平就起来洗漱,吃过早饭,取了小布袋,装了些银钱放进袍衫内侧的口袋中,在陈孝义与刘氏的叮嘱中,往上涂村去了。
牛车已是还了回去,连着几日都是晴天,微风吸入鼻中,带着凉意,并不刺骨。
一路走一路看,并没有花费多久,田地过后,陈平就看见前面出现了村落。同白土村相比,这个村子占地面积更大,且是在涂水两岸,跨着涂水有两座石桥。
这点与陈平外公所在的上湾村倒是类似,临河而居。不过涂水更是宽阔,上面两座石桥构造更是复杂,其中一座石桥两端桥引的地方还雕刻着石兽。
上涂村处在洼地,洼地处占地面积颇大,是一处小平原,村落就在其中。站在村外的高坡上,陈平正好是能瞧见整个上涂村面貌。
临着涂水东侧的石桥处,有一间占地面积颇大的院落,青砖石瓦。对着石桥处是一凸字型的三合院,三合院后是楼层合围,两层高的青砖楼,两侧该是厢房,因着屋檐角楼遮挡,看不到内里的状况。
粗略的估算,这处宅子占地有五亩,将那处石桥也是囊括进去,为自家独用。
上涂村中,如这般占地近乎五亩的住宅只此一处,多数的村宅同白土村并无差别,夯土茅屋芦苇顶。
陈平顺着小路进了村,寻了一提着竹篮正往涂水边去的村妇,问了路,奔着往薛旺家中就去了。
转了几个弯,过了几间村舍,陈平寻到了位置,正要敲院门,转角的地方走出一人,喊住了陈平:“你是哪个村的?来这里干什么?莫不是贼人吧?”
转出来的这人是个男子,成丁,三十数岁的样子,不修边幅,发髻散乱,身上的衣物打着补丁,手中提着个陶罐,离着数丈远的距离,陈平就闻到一股的酸臭味。
是个酒鬼。
“我是从白土村来的,找薛旺有点事。”陈平温和的道,没急着去扣薛旺家中的院门。
酒鬼似才睡醒,半眯着眼,抬了抬手中的陶罐,落出两滴浑浊的酒液来,晃了晃,随手将陶罐扔了出去:“你说你来找薛旺?我怎么不认识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陈平瞥了眼被酒鬼扔出去的陶罐,见酒鬼靠近,话语迷糊,不着痕迹的摸出半两的碎银子出来:“这位兄长,我是从白土村来的,我想问你打听点事。”
酒鬼觑见陈平手中的碎银,眯着的眼睁大了些,晃荡的身子也止住:“我管你是哪个村的,要打听事可以,不过得是先将那银钱给我。”
“没问题,兄长怎么称呼?我从村外进来时,瞧见涂水边上有一处占地颇大的青砖宅院,不知是何人的?”陈平捏着碎银,问着。
“我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京师来,你只要是将那碎银给我就是。”酒鬼打了个嗝,盯着陈平手中的银子,“你问那青砖宅院?你这是问对人了,如若是一般人,还真不晓那青砖宅院是谁家的,内里有些什么人。”
“哦?兄长你在那宅院中当差?”花花轿子众人抬,陈平不介意给酒鬼独抬一下,饶有兴致的问着。
“我丁进早些年也是当着差的,替薛主簿做些事。后来觉得薛主簿家中田地颇多,人手太少,就主动的是想耕种些田地,替薛主簿分忧。可即便是如此,薛主簿也未让我下地,当是快活的很。”酒鬼说着,瞧了眼陈平,见陈平脸色无异,接着道,“那宅院是薛主簿家中的,内里有十户人家,人口过百。薛主簿有着一房妻子,五房妾室,妻妾一人得一间的青砖房。五房妾室模样当真是俊俏,都是周村的美人,生得是肌肤白嫩。特别是第三房的黄氏,腰肢纤细,当真是……”
后面的话丁进尽是描述起那黄氏来,平日里想来是没少有念想。嗜酒,邋遢,对薛雄的妾室有念头,陈平看出了这些,后面的也就没再问。
打断了丁进,陈平递出了碎银:“你主动是为薛主簿分忧,想来主簿是看在眼中的,说不得会将那黄氏配给你。不过如若是黄氏对主簿有情,主簿当是会犹豫,最终还得是看那黄氏的意思。
”
白得了半两的碎银,又能打些酒,想着那黄氏的身段,细嫩光滑的肌肤,丁进心中火热:“有什么感情,那黄氏十五就被主簿看中,抢了进来,哪日不哭上两回。主簿偶是回来住上几日,也未进她房,当是寂寞的。”
“恩,女人要哄,要贴心才是,哪能是用抢的?你当用这半岁的银子去买些小的物件,或是买些吃食,去关心关心黄氏,说不得那黄氏瞧着丁大哥威武雄壮,会同主簿提一提呢?”陈平建议着,关心的问了句,“主簿今日在家吗?”
“不在,主簿事多,在县中有房产,哪是能常回。”丁进抓着碎银,语气有些敷衍,眼珠子转动着,扫了眼陈平,“行了,你要找的薛旺就是这家,不与你多说,我家中还有事,得是先回去。”
丁进怀着心思走了,陈平四下看了看,到了薛旺院门前,在木门上拍了几下。
出来开门的是薛旺,见着陈平显示讶异了会,而后是将陈平让进了院中。
院子不大,同是篱笆墙,并未修整,上粘着些断枝腐叶,占地半亩,两间夯土房,院东边系着一头黄牛,正嚼着稻杆,听着院门的响动,哞了两声。
“你怎么是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薛旺道。
两间的房,门都敞开着,内里的床铺看的见,并无拐角,家具摆设也是简单,稍显简陋了些。
陈平点头道:“我是有事想让薛哥你帮忙,你阿爷不在家中?”
“恩,去烧瓷器去了,那里离不开人,得是守着。稍晚些等今晚当值的替换才会回来,平哥你是想买瓷器?”薛旺提了个胡椅过来,用手擦了擦椅面,“坐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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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椅只有一张,陈平未坐,依旧是站着。
“我不是来买瓷器,倒是想要买些青砖。”陈平道,“想着你阿爷在瓷窑上,该是熟悉些,看能不能帮我弄些青砖。”
周边附近瓷窑与砖窑只有一处,均是薛雄家中产业。得来的那处饭馆让薛雄凿烂,破败不能用,陈平这要是自己去砖窑,怕又是得受些刁难。
有薛旺这一层关系,让其帮着弄些青砖,省去了麻烦。
“你家中要盖房?”数月前才去的陈平家中,夯土墙,家中似也不富裕,这才多久的功夫,居然是想着用青砖盖房,不过薛雄嘴实,未多问,“没问题,那砖窑我常去,与掌事的也熟识,我去买还能便宜些。”
“那就麻烦了。”陈平摸出些银钱,“这里有十两的银钱,如若是不够,再同我说。青砖还得是麻烦薛哥你帮着找些人,送到县市中去,就是原来的福来饭馆处,来往的脚力和运费就从这里扣除。”
青砖运输可是个难事,离着十数里,用上牛车也得来回数十趟,如若是车多,倒是可以来回少跑几趟。上次出了来琏那事,薛雄在村中叫了些人,陈平将这事拜托给他,应是可靠的。
“恩,交给我就是。”薛旺果是应了下来,随即却是有些奇怪,“福来饭馆?那不是薛主簿家中的吗?你这青砖要运到那去干什么?”
薛旺一直是在家,眼下田地也是要翻垄,正准备着,倒是未关注这些事。
“现在不叫福来饭馆了,那处地方我家中买了下来,房契在我这。”饭馆的名字肯定是要改,具体的还在思考中,得是起个响亮且是有寓意的名字才行,陈平道,“不过那饭馆买来时破旧了些,我准备是装整一番,需要用些青砖。”
“原来是这样。”薛雄恍然,不过还是不敢肯定,谁能从薛主簿家中买得饭馆?可看陈平的脸色,又不像是说笑,人憨实就是好,想不通也不问,将这茬放回了肚子里,提着意,“那处饭馆我是知道的,就是翻整,将那夯土换成青砖也要不了十两的银子,你这银钱给的多了些。”
“我打算是盖三层,地上也要铺上青砖。”现时还无预制板,二层三层的地面得是用木板架着,不过一层的厅堂与厨房等处,陈平却是想用青砖,十两的银子也就不显多。
三层,全得是青砖,薛旺点头默然。可怜自家这房子,就一进两间,这还是薛旺阿爷在瓷窑做工,新进阔了一间出来,本是一间的小院子。
夯土墙,芦苇顶。
人比人,真是让人丧气。薛旺人虽老实,可不傻,自家给薛雄做工十数年,如今也才勉强的住着两间的房子。
现在一听陈平在县市中有了一处饭馆,两相比较之下,这落差就有了,神情落寞全都是表现在脸上。
“薛哥还未娶妻?”陈平看在眼中,心念之下提了一句。
“家无资产,这般穷困,哪里有人家会看上。”薛旺叹了口气,陈平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中去了。
薛旺娘死的早,全靠是老父薛福财拉扯着长大,薛福财颇有能耐,在薛雄瓷窑中多年,手艺精湛,经他手的瓷窑每批都能是保证品相。可这许多年,工钱一星半点的都未涨过。
“薛叔在瓷窑上做工,每月该是有些银钱的,怎的还未是给薛哥说上一房的妻子。”陈平不解的问道。
“你才多大,哪里懂得这些。”薛旺摇摇头,笑着陈平,良久后才道,“我阿爷虽是在瓷窑中做工,看这工钱却不是按月发送。是照着年岁来,岁末时才给,且是不多,每岁也才一两半的银钱。”
“一两半?”对普通农户来说,一两半的银钱可能是多,可薛旺家中的情况不同,在瓷窑做工,这可是工薪阶层,熟练的技术工种,怎么才这么些银钱,陈平奇怪,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些年,就算是一两半,也该是存了不少积蓄。是有什么别的地方需要花销?”
“恩,家中有几亩的薄田,平日里浇灌河水,得是向薛主簿家中交些文钱。”薛旺道,“再有那瓷窑,如若是一批的瓷器出来,有品相败坏的,都得赔钱。不只是我家中,在那做工的都得出钱。”
田渠是朝廷规定,由县令组织,乡里长负责带领具体实施的工程,完全是公共设施。倒没想薛雄直接是设卡,用来赚取银钱。
再有那瓷器,窑温难以精确控制,稍有差错就会导致出瓷失败,如此的损失应该是算在损耗之内,薛雄却是直接转嫁到瓷窑工匠身上。
“既是如此,薛叔为何离了薛雄的瓷窑,自己去开一处不是更好?”陈平问着。
瓷器陈平懂的不多,特别是古瓷器,这东西在后世可是古董,寻常人难见到,更别说摸一摸或是搬回家中慢慢欣赏。可陈平知晓一点,瓷器赚钱,需求量大。
人才难得啊,今日陈平来还有着一个目的,将薛福财挖过去。看着薛旺家中如此景象,再听得他说的难处,陈平很是窃喜。
既然薛雄你不重视,只知盘剥,那就怪不得他人挖墙脚了。
“哪有这般简单,开瓷窑需要银钱,还得是要找到合适的瓷土。再则,就是开瓷窑,我家中也不可能是离开六合县,只能是在附近,薛主簿可不好相与。”薛旺看来也不是没考虑过另外开瓷窑,只是因着这些担心,才一直是未实施。
这里重要的一点,可能还是薛雄。
薛旺惧薛雄,陈平不怕。饭馆都要了过来,自家中又落了许有茂和薛旺的脸,再有陈元良与李应兴这层关系,就是陈平不去找薛雄,薛雄也会寻着空找陈平的麻烦。
既是如此,那挖几个人又何妨?瓷器陈平眼下不急着用,也无力去经营。可那青砖,陈平却是想要量产。
“今岁补授田地,我家中新近是得了些山林地,我瞧那泥土是黏的,适合做砖料。薛叔会烧制青砖吗?”陈平问着,见薛旺点头,将条件直接开了出来,“只要是薛叔帮着我烧制青砖,就能拿五百文钱,每月都有,月初发放。往后若是再干一年,那每月就多出五十文钱,如若是两年,每月再加上五十文,一直如是,你看如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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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文一旬,一岁是十二旬,这得是……
薛旺搬弄着手指头,算了半晌,也未得出结论。
“一岁可以得六千钱。”六千钱,换算成银子,差不多是六两,陈平认为值得。
薛旺惊得张大了嘴:“六千钱,这许多,当真是,当真是……”
这才是一岁的,往后每旬还有加的,听着一旬是加五十文。那这……五十文数量少,薛旺握着拳头,五十五十的加着,陈平站在一边也未催。
好半晌,问陈平借了两根手指头,薛旺才算出来:“六百文,每岁能再多上六百文。”
“恩,不错。”陈平点点头,“你觉得如何?”
“当真不蒙骗我?”薛旺自是愿意的,有了银钱,聘礼就有了着落,多的余钱还能是将房屋修整。
“你去过我家中,知晓我家位置。我蒙你,你尽管是家中找我就是。”陈平笑了笑,指着薛旺手中还拿着的十两银子,“这银子还能有假?”
银子自是真的,薛旺方才也只是随意一问,主要还是太过震惊。此时反应过来,顿觉得颇为羞愧。
“这事我不能一个人决定,得是要等阿爷回来,同他商定后看他的意思。”薛旺道,接着就为陈平担心起来,“你是想开瓷窑?”
“恩,瓷窑想开。不过我想先开砖窑,我选的那一片山地,正好有黏土,用来烧砖正合适。”砖的用度会很大,不只是县中饭肆那一处,家中的房屋陈平也想着重建规划,受制于薛雄,不如是自己干,“薛哥你知晓乡学夫子住在这村子何处吗?我先去寻了他,再回头来找你。”
“知道,刘夫子在这村中很是有名气,那可是秀才,做过官的人,我领你去。”薛旺点点头,立刻是应了下来。
乡学夫子名刘焯,字士元,通《诗》、《左转》、《礼》,先皇时任国州博士,后因病去职,在六合县中修养,病愈了,寻了上涂村这么一个地方,做起了夫子。
“居然还是一个带字的。”看着眼前的人,陈平感叹了一句,文人士子带字,字不只是尊重,同时也代表着地位,如陈平,如若是想要字,现在也能取一个,可那般有何用?无权无势力,才学方面又不过关,只能是徒增笑料。
刘焯貌不扬,两鬓斑白,发髻稀落,前额隆起,脊背有些弯,听闻是来拜师的,只是持着一卷书,在那看着,也不做声。
“这是给夫子的束脩费用,好是让夫子能买些诗书笔墨之类的。”见惯了这类人,陈平倒也未生气,从怀里摸出一两的银子来,“等幼弟学有所成,再来拜谢夫子。”
一两的束脩,已是不少,正眯着眼,坐在胡椅上的刘焯眼立刻就睁了开来,书也不看了,放在了案上,接过了陈平的银子:“不是老夫爱财,实则是无奈,这一应的书案用度皆要银钱,。不过,既是收了这束脩,老夫自当好生的教授学问,有道是有教无类,即便是没这银钱,老夫也当将平生所学传与弟子,好让其得州县长官赏识,推举给朝廷,谋上一官职。”
“那就麻烦夫子你了,明日我会领幼弟前来。幼弟甚是顽劣,还需夫子多多调教。”陈平神色恭敬的道。
“无妨,岁月不待人,等你家中幼弟来时,我自当教导他好生进学。”刘焯道。
夫子的事确定下来,陈平同刘焯告辞,抬头看了看天色,在上涂村中转悠了一圈,而后才往薛旺家中去。
门开着,能看着院中有两人,年少听见院外响动抬头朝陈平看来,正是薛旺,另一位年长的端着瓢正饮着水,该是薛旺阿爷薛福财。
“阿爷,这是我同你说的陈平,白土村人。上次多亏是他,我才能是从那些卫士手中取了银钱用来买牛。”陈平进了院子,薛旺介绍着,顺便是提了上次的事。
薛福财人不壮实,相反是有些瘦,身上的麻布衣落满了灰渍,变了颜色,脸上同是如此,不过一双眼睛却还明亮。
“上次的事我儿回来就同我说了,当真是感谢,那些卫士向来是不讲理,下次万不可如此莽撞。”薛福财道,过了半晌,看着陈平,“我听薛旺说,你想要开砖窑?”
“没错,工钱的事,薛哥也同你讲了吧?”陈平回着,“前些时日县令补授田地,从六合山中得了三十亩的林地,我看那黏土用来烧砖正合适。家中也还有余钱,是故想开砖窑。”
薛福财回来有小半会,陈平说的工钱都已是知道,包括县市中原本是薛雄的饭肆,现在也成了陈平的。
但较薛旺,薛福财却是知道的要多些:“我今日在瓷窑上听人说,县市中的福来饭肆被凿烂了,内里的地面都用铁锹挖开,木柱都锯了口。”
饭肆的事肯定是薛雄干的,薛福财会听说一点也奇怪,毕竟这就是上涂村,说不定就是让瓷窑上的人干的。
知道归知道,陈平也懒得去追究:“无妨,凿了就凿了,我正想着是要用青砖为墙,将那饭肆修整一遍。”
“陈元良是你堂哥?”薛福财点点头,问道。
“恩,我与县尉也是熟识。”陈平知道薛福财的意思,“薛叔你放心,只要你去我那做工,我自会保证你的安全。不仅是如此,往后每岁末,薛叔你都能从砖窑的收益中获得一层的利润。”
陈平这是下了本的,要挖薛福财过去。
薛福财沉默了片刻,意有所动,其实就是陈平不提最后这茬,只是那每月五百文的工钱,就足以使学薛福财动心。
陈平未催,在边上站着,让薛福财考虑。
等了片刻,薛福财抬头,眉头还未舒展开:“这般,你既是想要先开砖窑,其实倒用不着我,我儿也行。工钱低些无妨,你看如何?”
“阿爷,平哥开的工钱已是够丰厚,你怎的是不同意了?”薛旺以为薛福财这是在借故抬高工钱,有些埋怨的道,“平哥是个实诚人。”
“薛哥不必如此,我想福财叔是有难处。”陈平在旁说着,能先将薛旺拉过来,至少未空手而归,还有希望,只是薛福财顾虑颇深,一时恐难以让其安心。
“还是平哥晓事。”薛福财叹了口气,满面忧愁,“我若是离了瓷窑,薛雄肯定不会放过我父子。平哥你虽说在县中有堂哥帮衬,可薛雄在此经营三代,与胥吏乡老都熟识,若真是动起手来,恐怕最后还得是连累到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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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福财婉拒了陈平,倒不是对五百文的工钱不动心。其实陈平开的条件已是相当的优厚,别说是在下涂村,就是放在六合县,或是在扬州这一片,这工钱都没人能比得过。
可即便是这般,薛福财依旧是拒绝,只能说是薛雄的影响太大。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勉强薛叔,就让薛哥先去我那。”薛福财的担忧,陈平理解,并未强求,“工钱不变,依旧是五百文一旬。”
薛旺本在家中无事,偶往县市中送些瓷器,这活计换个人也能干,去陈平那正合适。薛福财拒绝了陈平,薛旺本以为陈平降低工钱,可没成想工钱居然是未变。
与阿爷一般高的工钱。
“这……我只是在砖窑中帮衬过一段时日,恐是没阿爷熟练。”工钱高了,同自家阿爷一般,薛旺感觉到压力,有些惊恐,“不要多,只要每旬给我二百文钱就成。”
“你做不来?”陈平问道。
“做得来,我能烧出好砖。有一次那砖窑中管事的未来,还是我去的督的砖窑,不信你问阿爷。”见陈平怀疑,薛旺感绝是受到侮辱,扯着脖子辩解着,“不是阿爷阻着我,我现在也能替薛主簿管一处砖窑。”
“那砖窑哪是那般好管的,就你这性子,非得是得罪了人。砖窑中的管事,那是薛主簿家中的人,他挪窑砖出去卖,那也是他自家的事。别人看见都未曾多说,你管那些事干什么?”薛福财训着憨实儿子薛旺,“不是我去求情,塞了些银子,你还有命回来?”
“后来唐构不是也没再管那砖窑,被薛主簿调往它处去了吗?”薛旺是个死性子,别人对他好,他就想着对别人好,薛雄让他去砖窑帮衬,薛旺就真的是盯着,发现唐构私下里卖青砖,直接是将这事告诉了薛雄。
当着一众人的面,薛雄是夸了阵薛旺,训了唐构一顿,说是要给薛旺奖些银钱。
不过到现在,过了一年,那银钱也是未兑现。
“的确是调走了,可唐构他是调到哪去了?从砖窑到瓷窑,这哪是训斥处罚。”薛福财压着声音,斥着薛旺,“唐构那是何人?是薛主簿的妻弟,你那一顿的打不仅是白受了,我给你备着的娶妻钱也让搭了进去。”
说完,薛福财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陈平在一旁听着,这才知晓里面原来是有这么一番缘故。借着职务的便利,捞些银钱,这在哪都正常。
唐构既是薛雄妻弟,在砖窑中的一些个勾当,只恐怕是在薛雄的默许下发生的。说不得是因晚间对唐氏某个动作相当满意,这才给了唐构一个捞油水的便利。
谁曾想是让薛旺给点破了,当着面叫开。薛旺的一顿打,算是白挨不说,连着老婆本也是赔了进去。
“阿爷你不是说就给了千文钱吗?怎的是……怎的是将我……也赔进去了?”薛旺讷讷的道,瞧了眼陈平,这娶妻的事一再是当面的提起来,颇为尴尬。
“你伤成那般,还想着去找唐构,我这要说是赔的银钱的多了,你非得是让唐构再打上一次。”薛福财道,“行了,你也是别想那般多了。既然现在平哥看重你,肯让你去开砖窑你就去,好好干,别是误了人的事。”
顿了顿,薛福财对陈平保证道:“平哥你放心,薛旺虽说未学得我十层的本事,七八层也是有的,这砖窑他还做得来。村中也还有些人户,等明日我再帮着你打听,选上几个同薛旺一起,一定是将砖窑建起来,不让你那银钱白给。”
“行,只要是薛哥带来的人,我同样是开工钱。”陈平点头,这正合意,“同样是月结,等他们去了白土村我再给出一个工价来,绝不会亏待他们。你看如何?”
量才给价,如若是一般的人手,这价自不能同薛旺比,且是会低上许多。可若真有本事,陈平也舍得花钱。
商定好,又说了几句,陈平与薛福财父子两人告辞。天色已是暗了下来,家中的爷娘该是担心了。
出了院子,陈平往村外走去,村中屋舍渐是笼罩在夜色中,迷离中,偶有几点的光亮,带着几家烟雾,晃晃荡荡的从屋舍顶飘出,散在夜风中。
陈平才走过一间屋子,斜面的地方就冲出一黑影来,避之不及,两人就撞在了一处。
“抓贼人,不要是让贼人给跑了。”随之这叫喝声便响了起来,一群人似乎正提着东西赶来。
黑影撞来时,陈平见避不开,双手已是挡在胸前,待那人靠来时,便推了一下,自己是后退了几步立定脚步未跌倒。对方可没这般好运,四仰八叉的翻倒在地。
可这人是翻倒了,却不急着站起来,反倒是去提那长袴,挽着腰带。
“丁进?”有股怪怪的味道,陈平皱了下眉头,细看下,发现这地上慌乱中衣衫不整的黑影方才见过,“你怎么衣衫都未穿好,方才是睡觉去了?”
“是你小子。”丁进一手拉着腰带,扯着袍衫,抬头看陈平,也认了出来,后面声响更是近了,随着还有棍棒敲打撞击声,“快帮我拦一拦那帮人。”
陈平四下看了看,指着墙后一处茅厕道:“到那里去。”
“茅厕?”
“茅坑!”
丁进踟蹰了一会,犹豫着。
“别是让那人跑了,居然是敢到主簿家中偷东西,今日逮着,非得是打断了腿,扔到涂水中去。”人近了,怒吼着,“四下找找,稻杆堆里,还有那墙角黑暗的地,都看仔细了。”
陈平抬了抬眼,斜瞟了下茅厕。丁进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不大的一声响,一阵臭味飘了出来。
片刻后,四五人提着木棍从屋角走了过来,发现了陈平,打量了半晌,当先一人厉声道:“喂,那小子,有看见一穿着袍衫的人从这跑过吗?”
“是不是个瘸子,跑起来斜着身子?”陈平问道。
半提着长袴,这跑起来自就是斜着身子,如同瘸了腿一般。
“那人往哪去了?”来人忙是问道。
陈平指着东边的涂水:“我看见他跳进涂水里去了。”
这人该是个主事的,一挥手吩咐了下去:“别让他给跑了,拿火折子,点火把,沿着涂水给我一路的往下找去,就是到下涂村,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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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涂水,一路西向,十数个火把,三四十号人,浩浩荡荡的的寻着,或是突然的吼叫几声,觑见涂水岸边的枯草丛,更是要持木棍猛戳上两下。
陈平借着光,跟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想着村中茅坑中丁进起来时的样子,晃了晃脑袋,突然是笑了起来。
人生何处无欢乐,丁进那厮看来是得手了。
“哄女人这般有效?才半日的功夫啊。”回头看着隐没在黑暗中的上涂村,陈平感叹着,也不知是这时的男人太过木讷,还是薛雄的小妾太过寂寥。
人生寂寞如雪。
回了村,自少不得被陈孝义刘氏一阵训斥,陈安一听明日要去拜夫子,且没马骑,别说马,就是一头驴都未曾见,当下更是扯着嗓子在院中嚎了起来。
“再这般嚎着,会将山中的狼引来的。”干嚎不落泪,陈平擦着脸,温热的麻布抹在面皮上,用些力,毛孔舒展,几日的疲惫顿时舒解开,瞥了眼陈安,“听过狼外婆的故事没?这几日家中用度稍大,等过些时日银钱不那般紧,阿兄给你买头驴,骑着去乡学。”
“我要马。”陈安道。
“恩,都行。买上一匹马,再买上一头驴。去乡学时骑马牵驴,回时骑驴牵马。”陈平拧干了麻布,擦干脸上的水渍,给陈安兑了温水,“过来洗漱,时候不早了,明日需得是早起,阿兄先送你去夫子那,随后还要去县中。”
“不行,我要一日骑马,一日骑驴。”家中麻布每人都有一块,陈安取了自己的,水温刚合适,丢进木盆中浸透。
洗漱完,兄弟俩就回了西间。
躺在炕上,陈平虽是困顿疲乏,可并未立刻就睡,想着明日需要办的事,在脑中整理清楚了,才眯眼。
清晨两兄弟早早的起来,吃过早食,提了一只去毛鸭,再有十数颗的鸡蛋,几条豚肉,早是打听到夫子喜肥肉,特意是捡了肥的地方割的,陈平送陈安去了刘夫子家中。
昨日才送了银两作为束脩费用,今日陈平又提了些东西来,本本被饶了好梦的刘夫子立刻就露出了笑脸,前一刻开了房门还是兴师问罪的表情,后一刻立时是将陈安一顿好夸,让陈平都有些怀疑自家的弟弟明岁就能取第。
人多礼不怪,不欺人。
陈平与陈安交代了几句,留在夫子院中,自个往六合县去了。
原来的饭馆得是先拆掉,青砖运来也得是安排位置。一应的事情都得陈平处理,亲力亲为这事真不好做。
一连十来日,陈平未停歇。等那饭馆完全是拆除,青砖等其它材料也运到,墙基开挖,见赵贵等人开始砌基墙,陈平这才是松了口气。
“你跟着我有八九日,饭馆的装整就交给你看着。注意着,别是让人损伤了。”陈平现下的性质就是监工,相当于后世的监理,可此时,监工的身份该是令人厌恶的,陈平从赵贵的语气中感觉到一丝的不快,但这也没办法,监工不能丢,否则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吩咐着一旁的陈瘸子,陈平同样是注意了措辞,“家中还有事急着处理,过上时日我再来。”
陈瘸子是陈平回去理了一遍的人选后确定下来的,打算让他跟着自己,帮着处理一些事物。
“可这……对泥匠的事我并不知晓,万一是让他们偷奸耍滑了。”陈平敲门时,陈瘸子还以为是回去继续做着家仆的活,能吃肉喝汤,顺带着学一学炒菜的技巧,陈瘸子并未反感,反倒是有些心安与兴奋,可万没想是来县市中做这事,一时有些惶恐。
“赵工与我熟识,他是老匠人,手艺我是相信的。他带的人,怎么可能是偷家耍滑的呢?就是有,赵工自己也会收拾,不用着你来。”陈平余光看了眼在旁的赵贵,赵贵听了这话,脸上果是露出了笑,继续是干着手中的活,安抚下这老头,陈平靠得陈瘸子近了些,放低了声音,“不要当着赵工等人的面说此话,我让你在此,自是相信你能做到。泥浆的活有赵工看着,不会出什么事。不过你的任务也很艰巨,这饭馆投了我一家的资产,出不得马虎,你是我相信的人,是自己人,油腻在这盯着我放心。”
这是充分信任陈瘸子。
“自己人。”喃喃的念了三个字,陈瘸子眼眶有些红,神色一整,“平哥你放心,我一定是将这饭馆看好了。”
“不只是看,你要学着些。不是让你偷学赵工等人的手艺,是让你学着管人,如同方才那样的话,万不可再说出来。”陈平指点着陈瘸子。
万事开头难,陈平并无根基,所有的东西都要亲力亲为,人也得是一点点的培养。
虽有些累,可陈平并不担心,时间还有。
交代完陈瘸子,与赵贵打了招呼,陈平立刻又折返回村子。无马无驴,牛车倒是有,王氏家中就有牛,可陈平并未借,用牛车还不如是陈平自个走路来的快。
十数里地,连日未下雨,月中时的雪早已是不见,地面干硬,陈平一路小跑着。路两边的枯草中冒出了些嫩芽,透着春的气息。
村外的田地里,村人正翻着田地,有耕牛的人家,给牛套上缰绳,扶着犁梢,吆喝着,时不时的抽上一鞭子,声虽响,可那鞭子却是落在了空出。
舍得打自己淘气的娃,可这耕牛却是一家的活计,可不能是真打了。
多数人户却是拿着铁锹,靠着人力翻着泥土。
“平哥回来了,天未亮就去县城,怎么的这么快就回来了?”田地里,一村人手搭着锄头,觑见回村的陈平,远远的笑着打起了招呼,“那饭肆如今怕是也修整好了吧?”
陈平放缓了脚步,笑着回道:“哪有那般快,还得是需要月旬才能修整好,到时接二叔你到店肆中,尝尝新做的菜式。”
“二叔就不去了,你看二叔这一身的装扮,到那县中怕是要落了你脸面。”休息了一阵,村人提起了锄头,继续是翻着田地里的泥土,并未将陈平的话作真。
陈平也不解释,一路是打着招呼,入了村,并未进家,而是朝着六合山边去了。
六合山下,临着村路一边,搭建着一处简陋的茅棚,茅棚前的山脚下,数十号人正忙碌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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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近三四十号人,一部分是薛旺从上涂村带来的,还有十数号是白土村中的丁夫。
几个半大的小子也在,陈平从不让人白干活,只要是来帮忙的,都开了工钱。
“平哥,你来了。”陈顺抱着三口青砖,往已夯实扩展开的砖窑地面处走去,放了青砖,站直了身子,擦了下额头的汗渍,回头就瞧见看过来的陈平,咧嘴笑道,“我今日已是搬了十个双手的砖。”
村中现在无论是年长的,亦或是年岁比陈平小的,见着陈平总要称呼一声平哥。
“那就是五文钱,不错,不过别累着了,慢些无妨。”陈平道,搬取二十口青砖,给一文钱,这价已是很高,量也并不大,青砖用牛车先是从上涂村拉了过来,陈顺等人要做的就是按着薛旺的吩咐,搬到用砖的点。
陈顺子一家都在此处,其兄长与阿爷在稍远的地方,平整着土地,两个弟弟则与陈顺子一般搬取着青砖。
薛旺带着人在砌砖窑,余下的人,如同陈顺这般气力还未长起来的多是在旁帮着小忙。
拔除杂草,捡开枯树枝,亦或是搬取青砖,虽是忙碌,但却井然有序。
“动工前的讲话还是很有必要的。”陈平点点头,自我肯定了一句。
三十亩的山林地,地契陈平已经是拿到手,放在自家的小金库中收了起来,陈平本意是溪流那边一片,可无奈太远,且那里多沙石,黏土量不多,陈平就选了离着村子不算远的这一片地,足有二十亩之多,连成一片。
用着砖窑的一片地占据的位置其实也并不大,五亩不到,还有十五亩的山林地,陈平打算用来养殖些鸡鸭牲畜,具体的还在规划落实中。
且是要等这砖窑忙活完,才有人手帮着修建围墙,否则那鸡鸭放进山林,恐是都得跑光。
另有十亩的山林地,陈平选在了小溪处,将那处溶洞囊括进去,再往溪流上游的石堆延伸开。
“开饭了,都停一停,过来吃饭。”陈平正想着,刘氏推了一小车,边上王氏帮着,往这来了。
饭食是馒头,白面馒头,内里虽未添馅,但量足,每人是管饱。再有一木桶的鸡蛋菜叶热汤,就着馒头,当真是美味。
“蒸饼,吃蒸饼了。”陈顺子的二弟,扔了手中的青砖,大叫跑着。
后面几个小娃同样是跟在后面,大叫着,很是兴奋。
其他人却是不急,连着十数日,每日三餐,顿顿是能管饱,隔上三四日,还能吃上肉食。
当真是没来错。
“别急,顺子,带着你弟弟去将手洗了。”陈平拦在了刘氏身前,面色板了起来,“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先是去将手洗干净了,再过来排队。”
陈顺拉着两个弟弟,去涂水中洗了手,这才是过来排队。其他人同样是如此,十数天,也习惯了,对陈平的要求虽是奇怪,但既是管饱,又顿顿吃着白面和干饭,多些规矩就多些。
薛旺是最后一个放下工具的,在涂水中洗了手,没急着去排队,走到陈平身边:“这地方的土质很好,靠近水源,山中树木众多,在此建砖窑实方便。再有不到十日,砖窑就能建成,不国待出砖还需些时日。”
从砖窑的选址,到人手的安排,砖窑的具体修建都是薛旺一个人在管着,陈平则是在旁规定一些秩序性的东西,多是协助。
砖窑烧柴陈平还是两日前从薛旺这知晓的,陈平一直认为是该烧煤才是。用柴来做原料,那得是多浪费?
本能的,陈平产生反感。可眼下却又不得不如此做,煤炭想来是有的,可目前却未发现,只能是等待抽出了空,再寻一寻,这东西得要靠运气。
深层次的煤矿难以发现,开采起来也困难,至于露田煤矿,这个开采起来倒是不费力,可碰上却不是容易的事。
摇摇头,陈平不再去想这些,生产力的问题,得是一步步的解决,目前砖窑的产量够自己用度就成,至于改进那是后续的。
“对了,还有件事得是同你说上一声。”薛旺拍了下脑袋,人忙就忘事,“前几日有人问着这里还需不需要人手。”
管饭,还有工钱可拿,竹篮装着,用干净的麻布垫着的馒头,****的往这边送,周围乡邻都看着。再有有这些帮工的都是附近乡人,回去一传,或是偷带着一两个馒头回家给自家娃吃,让村邻觑见,人自就想来。
“稍等等,现在人手是够的。”陈平道。
才铺张开,陈平就花去了近三十两的银钱,今晨在县城中杨贺又拿了桌椅的杨平给陈平看,很合适,陈平也满意,又给了十两的银子出去。
陈平用的木材都是上好的料子,杨贺负担不起,只能是先从陈平这取一部分的银钱,拿去买木料,否则那桌椅就无材可用。
薛旺点点头,有了陈平这话,再碰到那些乡人,他也好给个准话。想想前几日,一妇人居是找到自家,居是提出要说媒,薛旺笑了。
“薛头,你的馒头我帮你拿了。你笑什么呢?”一壮汉捧了四五个馒头过来,奇怪的问着薛旺。
“啊?哦。没什么,没什么,大家都是快吃,吃完了好干活。”薛旺接过馒头,大口的吃着,不忘是催着,“平哥给开了这么高的工钱,又免费的供着大伙吃食,得是加把劲,早日是将这砖窑建起来,开第一窑的砖。”
“我们早是吃完了,就剩你一人了,薛头。”这人笑着回道,“平哥一家仁义,我们也不能是不知报恩,大家伙都在铆劲的干着,薛头你就是不说我们也知晓。”
确是如此,一众人早是吃了馒头,抹了嘴,重新是抄起了工具,卖力的干着。就是那几个半大的娃,也是咬着馒头,一边吃着,一边的帮着忙,怕是偷懒让人赶回去。
薛旺瞧是如此,忙是将馒头往嘴中塞,囫囵的嚼了几口,吃了一个,将剩下的揣进了袍衫中,跑向砖窑基处:“恩恩,大家都加把劲。”
巡看了一番,见众人都按着自己说的注意了些事,砖块泥土都收了起来,未让落入涂水中,陈平也就不再管,转身准备回去,这里有薛旺负责就是。
“平哥,这是给你留的。”才到村口,就见陈雅兜着一块抹布,上放着两个包子,小跑着过来,“都是热的,里面还加了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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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热的,上面还冒着气。
“快给我,烫着手了吧?”陈平赶忙是接了过来,隔着麻布都能感觉到滚烫,刚出蒸笼。
陈雅搓着手指,做贼一般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开心的道:“这是特意让娘给你留着的,一个是蔗糖馅的,一个是青菜鸡肉馅的。”
陈平一日未停,从白土村到六合县,中午吃饭都没来的及,接着又赶回来,肚子还真是饿了。
吹了几口气,龇牙咧嘴的咬开了一个包子。汤汁顺着破口流出来,一股浓郁的肌肉味,滑嫩清香。
“慢些吃,才出蒸笼,烫着呢。”陈雅小声责备着,见陈平嘴角下有几点汁液,皱了皱眉,过了半晌,终于是取了一块绵巾,“低下脑袋。”
陈平低头,陈雅持着绵巾小心的将汁液擦去,脸色微红,不过却是比以往数次要强上许多,未因娇羞而逃走。
“往后你可不能这般只给我一人留着吃食,让人瞧见了会有意见。”包子填肚,胃中舒服了些,陈平作生气状,“知道吗?”
偷偷的取了吃食,特意是加了馅留着,放在蒸笼中,待陈平回村后,陈雅捧着拿了过来。
那般烫,手指如火烧一般,走了百多步到村口,可手中的麻布却未放下,包子吃了,却又来训人。
“我……我下次……担心你没吃……”未曾想陈平会如此说,陈雅低着脑袋,双手揪着绵巾,颇为委屈。
突然是感觉到有人凑到脑袋边,哈着气:“小雅下次可不能是给我一人背着吃食,让王姨瞧见,她会认为我抢了小雅,往后不让我见小雅可怎么办?”
“啊?”陈雅抬头,迷糊着,一本正经的道,“不会的,这次娘是瞧见的,她还让我多蒸上两个。”
“真的?”陈平笑着,带着促狭。
“真……”才说一个字,觑见陈平的神色,陈雅才知晓自己又被陈平捉弄了一次,羞怯下踱了下脚,扭身跑了,“再也不理你了。”
看着陈雅娇羞的跑进村子,陈平舒服的笑了笑,咬了口包子,在后跟着。
连日来,王氏都在陈平家中帮忙,与陈平娘刘氏一同蒸馒头,或是做些其它的吃食,给六合山下做工的薛旺等人送去。陈平阿爷陈孝义偶尔去那砖窑处出出力,不过眼下开春,更多的时候陈孝义都是在田间劳作。
陈雅一溜不见人影,陈平却不急,往自家去,陈雅肯定在。砖窑处送完吃食,王氏会与刘氏再一同回来,将蒸笼用具清理干净,备着明日的吃食。
此时陈雅则是在一旁帮着。
这小丫头不只是害羞,同样也是孝顺勤快。
到了自家院门前,陈雅没瞧见,但陈平却是看见了另一人。
“周娘?”周娘依旧是穿着补丁麻布衣,襦裙都未有一件,打扮如男丁,在陈平院前徘徊着,陈平走了过去,关心道,“是不是找我阿爷?”
村中四十余户,耕牛就那几头,这几日陈平家中耕地用牛都是找王氏家中借的。偶也有村人来问,等着陈孝义家中用完,好使那耕牛。
当然,王氏并未要陈平家中银钱,至于其他村人,多半是要收些租牛的费用。
周娘正往陈平院中瞧,一时倒未发觉陈平靠近,陈平这般一出声,倒是将周娘惊着了,回头看是陈平,轻拍着胸脯,缓着惊异,忙是摇头:“不,不是,租耕牛得是要银钱。那几亩的田地,我自己能翻耕。”
“哦?那是有其它的事?别在屋外待着了,进去说吧。正好家中也蒸了些馒头,带上几个回去给两个孩子吃。”陈平顺着周娘的手,瞟了眼胸,一颤颤的,别说,周娘人虽是黑了些,穿着粗陋点,可身子却是有料。
缺乏吃食,却还能长成这般,只得说是遗传太强大。
虽未经人事,可平日也有些个轻浮惫懒的男子觑着周娘,周娘甚是敏感,瞧见陈平的目光,脸微热,忙是压了下胸,顺道是心中抱怨了一句,倒也未对陈平见怪,毕竟从年岁上来说,陈平才十二。
比阿丑与阿苦也就长上几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周娘倒未将陈平目光同他人的相比较,也未对陈平此时的心思起怀疑,反倒是对自己颇为怨怼。
怎么就会这般大呢?
可周娘这番自责恰恰是错了,哪成想到陈平此时的心理年轻已有三十数岁,前世人事早就经历过。就是如今这一幅躯体,也早是经过了洗礼,从生理上来说,陈平此时也算是男人了。
只是那么一片刻,陈平就驱散了心中的邪念,可瞧着周娘那神情,分明是发觉了,这让人颇为尴尬,咳嗽了两声:“那个,周娘,进去说吧,外面怪冷的,你穿着实在单薄。”
才出口,陈平心中就暗道要坏,怎么又扯到穿的方面去了?
再抬头瞧周娘,果真就如陈平想的一般,周娘面色又红润了几分,显然也是想到某个地方去了。
“不用,我家中还有吃食。”好在周娘不是陈雅,面皮没那般薄,倒是没有转身就走,拒绝了陈平,而后有些犹豫的问道,“我听说平哥你家中找人,做那牙……牙刷。”
陈平恍然,原来是这个事。
这都是十数天的了,那日在大伯家中,见火镰与牙刷的销量大,陈平就想着要扩大生产,回来后就同刘氏提了一句,让帮着看看村中有没有人愿意来做工。
十数日过去了,也未见有人来,陈平又是在忙着砖窑和饭馆的事,一时倒是将这事给忘了,没成想今日周娘来了。
“你想做那牙刷?”有人来,这就是好兆头,不过陈平还有些疑问,“你家中今岁补授的田地翻耕了没?如若是要做牙刷,最少是得干一旬。”
这是陈平思虑后定的规矩,做工一两日又走,那还不如是不找人,就让二牛与陈雅帮着。
“我听说做十个牙刷能有一文的工钱可拿。”周娘在陈平面前还有些怯,但语气却是坚定,“我算过,一日能拿三文钱,一旬就能得百文钱。如若是时间长,熟练了,我还能做的更多,这般是要比种田地赚取的银钱多。”
牙刷的材料由陈平提供,多是竹子与牲畜毛,做出十个牙刷一文钱,这也是开始定的价,计件工资不仅是能准确反映劳动实际付出的劳动量,且是能很好的控制成本与利润之间的关系。
“你倒是算的清楚,可你一日能做出三十把牙刷来吗?”陈平问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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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刷得是先做刷柄,柄头打孔,这是一步。打完孔后,再植入牲畜的毛,这是第二步。
陈平自己做过,如若是一天不停,他也才能做出二十个来而已,这还是熟练后的量,周娘说能取三文钱,那就是三十把牙刷。
这差距有点大了些吧。
周娘闻言未反驳,而是伸手探入怀中,掏摸了一阵,取出一把牙刷:“这是我做的,十把,只花了小半日的功夫。”
陈平接过来,细看,牙刷柄很体贴合适,用手顺着边缘滑动,并无毛刺,扯了扯刷毛,很稳固。
十把,每把皆是如此。
看到这,陈平抬头,认真回着周娘:“不错,每把牙刷都符合要求,做的很好。明日就来我家中,我俩签了契约,这是十把牙刷的工钱,三文,拿好。”
陈平摸出三枚五铢,给了周娘。
摩挲着铜币,周娘手在颤抖,真的给了,真的是有三文钱,激动半晌后,见陈平要走,忙又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对于要求,陈平并不反感,止了脚步问道。
“我想一直干下去,只要能做出牙刷来,你就给我银钱。”周娘停顿了一会,鼓足了勇气,“这比种田地要划算。”
想做长期工。
陈平点点头,这个要求实际上来说,对他自己也有好处,长期工变动少,生产就会更稳定。
打量了一眼周娘,就是周娘不提,长期工的问题在明日签订契约的时候,陈平也会讲出来,让周娘参考决定。只是今日周娘既然是提了,那就得再同她细说。
有一点却是陈平未想到的,周娘会放弃种田地,只凭这一点,陈平对周娘的观念又变了一些。
贫苦让人思变,果真是不假。而周娘,又属于那种肯将变付诸行动的人,这点陈平很是敬佩。
“行,你同我进院,找个胡椅坐下,我同你细说。”陈平将周娘请进了院中。
与赵贵杨贺两人签订的私契不同,同周娘的,陈平想要按着后世的一些合同要素,添加进去更多新的内容,使得契约更为详细。
双方姓名住所,报酬,履行地点方式,契约期限都得囊括进去。至于违约责任与解决争议的办法,陈平稍稍考虑后,并不打算此时就加进去。
从堂屋中搬了两把胡椅,陈平与周娘对坐,中间再摆了个小木桌,两人商谈起来。
周娘不识字,陈平只能是一点点的说,而后自己用炭笔记录下来汇总,最后再读一遍给周娘。
“你我签订的私契,工作……恩,就是做工的时限最少得是一月,你现在要求一直干下去……关于私契时间方面,我们得是有个具体的数字,不能写一直干下去。我的建议是两年,先签订一个两年的私契,等到期满后,如若是你想再续订,我们就再签订一个私契……”陈平在黄麻纸上一点点的写着,简体字,待正式拟定私契时还得改一次,“你还有什么要提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周娘听得很仔细,问的也细致。可以看出来,这十数日来周娘该一直在思考这事。
一个时辰过后,黄麻纸写了两张,陈平与周娘才终于是敲定下了私契的细节。
主要有三点,一个是时间和场所,因为是计件工资,且牙刷材料简单,时间和地点由周娘自己选。最后规定的是周娘每日至少得做出二十把牙刷交给陈平,否则就要扣除一部分的工钱。
第二个则是工钱的支付,每日支付并不实际,陈平还有其它的事要处理,私契中规定每月初支付上月工钱。如有拖欠,则按息补足。
按息补足这点是陈平自己提出来的。
最后一个则是私契的时间,也就是私契的期限。同周娘签订两年的期限,到期后再根据周娘的意愿选择续签或者是终止。
天色黑的下来,桌上点着油灯,周娘捏着三枚铜钱,有些心疼的看着灯油:“就是缓上一两日也无妨,这油灯点着浪费,不如是掐灭了吧?”
“无妨,这本也是我想做的。今日连夜做出来,明日也好是与你签了契约,这样我也有能早日取牙刷,去换上些银钱。”陈平笑着道,“你可不能挡着我赚钱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周娘签订的这份私契是首份劳动合同,怎能不让人激动?
“我家中还有些牙刷,我能拿来吗?”周娘起身要走,问着。
陈平点头:“可以,都拿来吧。一并是将文钱给你,不过明日签订了私契后,得是一旬一结了。恩……还有,牙刷别再放怀中了。”
周娘脸微红,点点头,要走,被陈平喊住,指着油灯旁的三个馒头,是方才刘氏放下的:“馒头温着,拿回去给两孩子吃。”
“我家中有吃食。”周娘仍是拒绝着,快步出了院子,“我去取牙刷。”
这脾气,当真是倔。
摇摇头,陈平抓起一个馒头,咬着,冲正在角落中盯着小花的陈安道:“你抓着小花干什么?今日夫子都教了些什么,同我讲讲。”
双手抱着小花,陈安走了过来,将其放在桌上,借着灯光瞅着小花的脑门中间:“阿兄,你说小花会不会是哮天犬?”
“咳咳。”陈平呛出几点馒头,骂道,“你今日在夫子那是不是又讲了那些故事?同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只是故事,听听就行了,爷娘拿钱出来给你,不是让你去玩,你得学会夫子的本事。”
“阿兄你就知道教训我,你怎么的不去?那夫子也是讨厌,总是盯着我。”陈安捏着小花的嘴,小花舌头伸了出来,“对了阿兄,夫子今日问我家中有多少资产。”
“哦?”
“夫子想吃我家的鸭。”陈安放开了小花,抬头看着陈平,“明日我得带上一只鸭给夫子。”
“胡说,夫子读的是圣人书,怎么会想着要吃鸭?”陈平训斥了一句,顿了顿,沉吟片刻道,“不过刘夫子家中贫困,作为学生得是要尊师重道,既是如此,明日就送一只鸭给夫子。”
“好,我这去选鸭,要一只肥的。”陈安叫着就往后院跑去,很是积极。
不多时,后院传来鸡鸭叫声,一阵大乱。
“这才十数日,刘老头就索要起钱物来,是不是太急了些?”陈平自语道,“算了,过些时日这些鸡鸭也是要屠杀的,给了就给了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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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取了鸭,趁着夜宰杀放血,鸭毛都拔下来收好,小的绒毛则是单独塞进了麻袋中,备着。
兄弟俩趟在了火炕上。
如今温度已是升了上来,炕下的火道并未添加柴火,靠着堂屋中的灶塘余温暖着。
“今日夫子教了你什么?”陈平歪了下脑袋,见陈安未睡,便问了一句。
“三十而立。”陈安道,掀开绵被,对着陈平,“阿兄,我突然是想起来,夫子家中可能没有那些佐料,明日我得是带上些胡椒,还有酱醋。”
“哦?”陈平淡淡的应了声,不置可否。
黑暗里,陈安看了看陈平的脸,黑漆漆的也瞧不出什么,声音放低了些:“夫子年岁大,这般冷的天还穿着那般单薄,因着教我们进学,在那受冻,我们得是弄些好的吃食孝敬夫子。阿兄你说呢?”
“恩。”陈平无动于衷,听不出情绪变化。
气氛有些压抑。
陈安扭着身子,等着陈平接下来的话,可过了半晌,陈平依旧是未做声:“阿兄你睡了?”
“还没。”陈平语气平平。
陈安踢开脚上的绵被,身子有些热,坐了起来,苦着脸:“阿兄我错了。”
“错在哪里了?”陈平话终于是有了些人情味,转过脑袋看着陈安。
“我不该骗你。”陈安老实的道,“夫子没问我家中资产,他是让我背方才那句话。我取鸭是想与乡学中的其他同学一起吃,烤着吃。”
陈安这是学着陈平,陈平弄过几次烤鸭。从陈和才那要上两根细铁钎,穿了鸭,就着炭火翻烤,皮焦肉嫩,点点的鸭油落在炭火上,发出一声声滋滋的声响,冒出些许的白烟。
不只是看着悦目,听着赏心,吃上一口更是美味。
“为什么想着要同他人一起吃呢?”陈平问道。
“阿兄你不是常说,要想让人认同就得是让他们看到好处。白土村中就我一人去乡学,我是外人,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我这是想用烤鸭拉一帮人过来,那样我就有同伴,不怕被人欺负。”陈安分析着形势,认真的同陈平说,“阿兄你也不想让我被人欺负了吧?”
这小子。
陈平心中叹了口气,不过却未责备陈安,而是侧转身子,低沉道:“你做的没错,我平日里的确是如此教你。但你烤鸭只准备给同学,不准备给夫子?”
“夫子会吃吗?”陈安疑惑道,“今日夫子还拿荆条打了一人,就因他在偷着吃东西。”
“进学背诵时吃东西,这自是不行的。你得是找着空,等夫子一人时再给夫子送去吃食。”陈平道。
江南小村的夜静谧安逸,如若是后院的味道淡些,屋中的灰气再轻些,当真是恬适的生活。
本是跑了一日,可方才泡了澡,现在与陈安聊着,陈平反倒是不那般的困了:“陈安,你知道我为何要送你去进学吗?”
“是为了让我做官?”陈安见陈平说的严肃,忙是回道,“放心阿兄,夫子交代的那些我都能背下来。只是夫子说的没有阿兄你好,只是让我在那背诵,我问他,他却只说是先背诵一旬再去向他提问释疑。”
论语陈平记不全,可某些语句还是有印象,再有从陈元良屋中拿来的一些书卷,陈平照着练习此时字体时,也会偶尔同陈安讲解上几句。
刘夫子该是按着多数人的法子一般,囫囵的先背上,而后再讲解,因材施教却是被其丢了。
“无妨,既然夫子让你先背诵下来,那你就背诵。”陈安的记忆力很好,聪明,这点陈平早就发觉,“不过阿兄让你进学却不是让你为官,你虽聪明,可我家中往上数代也未见有功勋之人,想要在朝廷谋上官职实不可能。”
关于祖上身份这事,陈平还问过陈孝义,陈平家从自己这一代往上,至少五代都是地里刨食的。
“夫子今日说只要是对论语经史熟知,就能应举。”陈安道,“应举就是能做官了吧?”
“哪有那般简单,且时间已然是来不及的了。”陈平摇摇头,看着屋顶的黑暗,幽幽道,“先皇与当今皇上都重视人才,创建了秀才明经等科,可两科及第却不是那么容易。得是要通晓史书,同时又要精通治世之法,做到学以致用,这样的人才可能释褐为官。”
论对人才的标准,此时恐怕是相当严格的,否则杨坚也不会因为对国子学中学生学识不满意,直接是迁怒到太学、四门和州县学馆,将其都废除掉。
“阿兄让你进学,是想让你学会识字,这是基本的,以往也教过你些许,你学得很快,这很好。”陈安七岁,但有些东西,陈平还需得是给他提一提,“皇上就要征发民众开凿运河,西边的吐谷浑也一直有摩擦碰撞,就是东北面的辽东,矛盾也是有的。接下去不知还会有什么发生,可我们不得不防备。”
运河,吐谷浑,辽东,这都是杨广接下来要做的大事,陈平清楚,可是在白土村的陈安并不知晓,这几个名字甚至是都未听说过。
虽不懂,可陈安却没发问,只觉得今晚阿兄与往常不一样。以往就是训斥,可话语不似这般严厉。
“这些你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往后阿兄会同你说。”黑暗中,陈平盯着陈安的眼,一字一顿的道,“为兄想让你知晓的,这个世道可能会乱。”
若隐的月光从布床外透进来,在陈平的面庞上一晃而过,斑驳迷离,陈安心突的跳了起来,带着怯意道:“是因为要征劳役吗?”
“恩,会死人,会死很多的人。”陈平点点头,手搭在陈安肩膀上,“你和我是这个家的男人,得是要负起责任来。保护爷娘,保护小娘,让他们不受到伤害。你能做得到吗?”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气,陈安挺直了身子,用力的点了点头,咬着嘴唇道:“能,阿兄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爷娘和小娘……还有阿兄你。”
“恩,那你知道该如何去做吗?”陈平问道。
陈安摇摇头。
“尊敬夫子,友爱同学,让更多的人知晓白土村有个陈家,有个在他们困难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的陈家。你做的很不错,既然是有好吃的东西,就该拿些给同学尝尝。”陈平抬了抬手,拍了下陈安,“上涂村中薛雄,他是县中主簿,与我家不和。你得是利用那些上涂村中同学的关系,防止薛雄对我家使坏。这是阿兄交给你的任务,你能做到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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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陈安猛的点着脑袋,握紧了拳头,在家中终于是有人肯重视他了。
陈平也在思考,之所以会告诉陈安这些,完全是突然起来的念头。在陈平的计划中,是想再等上一两年,再试着与陈安交流责任这方面的东西。
可这些时日陈平连窜的动作,顺利得让陈平自己都不敢相信,有种得之太容易的不真实感。
“或许是受迫害症犯了。”轻声嘀咕了一句,既然已是说了,那便说了,陈平嘱咐着陈安,“今夜我与你说的这些,你自己知晓就成,不要告诉旁人。”
“就是阿爷与娘也不能说吗?”陈安瞪着眼睛。
“不能,这会让爷娘担忧。你我是家中的男人,就得是支撑起这个家,有苦有难得是自己扛着。”陈平开始洗脑,指着头顶处的黑暗,“就如这芦苇屋顶,我们要给爷娘与小娘遮风挡雨,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恩,阿兄你放心,我知道的。”两人的秘密,男人之间的信任,陈安顿觉得自己已然是个成丁,肩扛着重担,“往后我会在上涂村打听薛雄,觑着空隙就将他的房子给烧了。”
“不用如此,你只要是与同学处好,留意着薛雄及其他可能对我家中造成危害的人就行。”陈平传授着经验,“这般,今日阿兄与讲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就懂了。”
“什么故事?”按着往日的习惯,陈安此时早就是睡了,可经着方才陈平的一番责任与男人的叙说,一丝的睡意也无,支撑起身子,黑暗中眼睛发亮。
“潜伏。”
陈平说了两个字。
这一夜兄弟两人都未睡足,等到陈平将替换了一番背景内容的潜伏大致讲完时,后院的第一声鸡鸣已然是响了起来。
看了眼窗,陈平揉着眼,举着手挺直了身子,稍微舒展下腰身,掀开了绵被。
才套上袍衫,正系着腰带,陈平瞥见火炕上原本躺着正香的陈安坐了起来:“时辰尚早,再休息片刻,等会我同娘说声,让她早饭熟时叫你。”
四五里的路,除了第一日是陈平领着陈安去上涂村,往后的时日里都是陈安一人去。田地里已是有人再干活,安全的问题倒也不用担心。
“我要同阿兄一般锻炼。”陈平揉着眼,翻下床,从边上竹架上取了自己的衣物穿着。
倒是稀奇,居然是会主动的要求锻炼。
穿好衣物,陈平套上半截的皮手套,往院子外的高低杠上走去,陈安同样是跟着出来。
“阿兄你高的,我低的。”陈安分配着,“你往后去一些,别挡着我了。”
陈平闻言后退了几步,让开身子,看着陈安垫脚抓铁杠,笑了笑:“看你能坚持几日。”
时间是一天天的走,路边的枯草丛中更多的嫩叶挤了出来,就是陈平家中的后院,挨着墙根的地方,因着家禽粪便的滋润,青草更是盛。
西间靠着茅厕一边,陈孝义正挪着一个大陶缸,半人高,缸口用木板和泥土封实。
“还真沉,这东西真能成?”陈孝义扶着陶缸,对一旁的陈平道,“别是白费了一番的气力。”
陈平也不是很确定,道:“打开看一看就知晓,该是无问题的。”
扣去泥土,取了木板,一股腐臭味飘了出来,陈孝义忙是挥舞着手臂,往后退:“什么味,怎么会这么臭,怕是不成了。”
陈平不做声,过了半晌,待腐臭味散去渐变淡时,才走了过去,往陶缸中瞧去,陶缸里是黑灰色的糊状物。
“这东西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真的让贫地变得肥沃?”陈孝义凑了过来,手中拿了个破瓢,从陶缸中舀了些糊状物出来,稀烂如泥,已然看不出原本是何物。
大陶缸中塞的是一些杂草,腐烂的菜叶子,稻杆,再加上些人和牲畜的粪便,压实后封了口。
“能成的,这般正好,阿爷不信就先拿北面的那半亩麦地试试。”麦子再有两月就能收上,如今长势喜人,在一片才翻的田地里,显得很是突兀,来陈平家中问那麦子的人比往常是要更多了些,陈平倒是想将这一陶缸的有机肥全是泼洒在麦地中。
趁着接穗前,倒是还能补充些肥力。
陈孝义去取了两个木桶,从陶缸中舀了糊状物,满满的两大桶,挑了起来:“你那麦地还用施肥干什么?眼看这就要播种稻谷,得是先将村东的田地撒些肥。”
竹扁往肩上一放,陈孝义哼哧几声,两木桶摇晃着,人就出了院子往村东去了。
捡了地上的木板,重是盖上陶缸口,陈平跟在陈孝义身后,也是出了门。
县市中的饭馆陈平这几日只去了一次,陈瘸子未令陈平失望,监督得很到位,赵贵等人对陈瘸子提的意见也能是听得进去,当然,这与陈平示意陈瘸子每日在做工的地摆上一桶的添了蔗糖的温水不无关系。
至于桌椅等一应木质用具的进度,陈平同是去杨贺那看过,杨贺家就在县城中,三间房,一方的小院。陈平去时是挤着进去的,院中堆满了木料,十数人在院中忙碌,地上散落着不少的碎木屑。
同陈瘸子交代了几句,陈平就没再去县市中,有了进展,陈瘸子自会让人来通知。六合山下的砖窑离着白土村近,陈平随时都能去,有薛旺领着,砖窑进展也很是顺利。
左右无事,做起了甩手掌柜,陈平反倒是闲了下来,家中正缺丁壮帮着侍弄田地,陈平索性就跟着陈孝义一同是下田地。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村东自家的田地走着,淡淡的腐臭味从木桶里飘出来,引得偶是同往地间去的村人侧目。
“你这木桶你挑的是什么?怎么这么臭,这是要往地头去?”陈山豹牵着耕牛,背上还扛着曲辕犁,从后面赶了上来,到了近前,往木桶中瞧了一眼,颇为奇怪。
年前陈孝义家中村北种了些麦子,村人都是知晓,麦子在他县也有种,县市中更是有麦种售,可村中就无人想到要去播种。
陈孝义家中种了,村中还有人说是长不活,如今那半亩的麦子却是绿油的紧,旁人看了都得是羡慕几声,只恨当时未一同是将麦种撒下。
陈山豹此时觑见陈孝义挑着木桶,自是上了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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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机肥,用的是腐烂的树叶稻杆做的,山豹叔回着家中也可以试着做一做。”陈平在后面道。
两家虽是有些隔阂,可在村中遇着,就是那李婶,碰着也是要打声招呼。
就是近几日六合边下砖窑中,陈旺那小胖子没少去混白面馒头吃,且是捡着晨间快是饭点时才去,帮着搬十来口青砖,拾几根木枝,而后是得两个大馒头。
刘氏每次都要训两句,可照旧是会取两个热乎的馒头给陈旺那小子。
“油鸡肥?”陈山豹从是未听过这名字,怎么又是带着油,又是有鸡的?
莫不是这带着腐臭味的东西,是用油和鸡弄出来的?怪不得会肥,原来是这般的缘故。
“就是肥地,你怎的还用上了油?那鸡是剁碎了放进去的?”陈山豹到了自家的田头,顺着田垄就下去,不忘是提醒陈平一句,“这实在是太浪费,有钱也不该是如此的花法。”
陈平愣了愣,片刻后才明白过来,笑着摇摇头,陈山豹当真是会错了意。
见陈山豹正架着牛轭,摆着曲辕犁,陈平也就未去解释,肥料这东西等自家田地出了成效,再慢慢的推广也不迟。
新事物出来,想要普及,总得是需要给样板,见着好了,人自会跟着。就如这曲辕犁,让里长来东喜在田地中使了一回,如今不只是白土村,连着下涂村,上涂村等附近的几个村庄,都已是在田地中使用上了。
就是如今,村东的陈和才家中,隔上一两日就有外村的村人过来打听,远的都到了上湾村。
父子俩到了自家的地头,田地翻过,大块的泥土已是用耙碎开,中间还参杂着不少的稻杆根。
陈孝义与陈平各持着木瓢,舀着木桶中的肥料,往地头施着。
“力道轻些,别是撒到旁的田地里,便宜了他人。”陈孝义见陈平力道大了些,那粘稠的肥料有些是撒向了一旁的田地,忙是训斥了声。
临着田垄边的泥土里,有些坑洼,湿润着,内里已是播了些豆种。早豆此时种下,八九月份就能收,就在田垄边,倒也占用不到稻种的播种地。
“大豆可是个好东西。”陈平舀了些许的有机肥料,小心翼翼的滴在豆种处,嘀咕着,“豆浆,臭豆腐,豆腐脑,这都是美味啊。”
陈平正对着播下不久的豆种琢磨的时候,一老人颤颤巍巍的从村子里出来,对着田地张望着。
“那不是来平东祖父吗?怎的到这来了。”陈平抬头,看到老人,一眼就认了出来,前几日才去的他家中,让来平东与其祖父帮着制椅具的坐垫。
认出了人,陈平放了木瓢,上了田垄,忙是跑过去。来平东祖父左眼伤了,平日里并不出门,来此肯定是有事。
“来工,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找我,来平东怎么未同你一起?”靠得近了,瞧见来平东祖父脸上的表情,陈平心中愈发的肯定,肯定是出事了。
来平东祖父面色焦虑,一把是拉住陈平手,急切的问道:“平东有没有到你这来?”
“没有,他不是在家中与你一同做那椅垫吗?”陈平说了一句,如今来平东祖父找来,来平东自不在家中,“他是进山了?”
“他同我说是到你这来,可这都两日了,也未见他回去。我在家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往日就是来你这,他也不会连着两日不回去。自他三叔走后,就我祖孙俩相依为命,他最是孝顺,不会离家如此久。”来平东祖父道,“昨夜我一直是在家中等着,可那孩子还是未见,晚间我是没睡好,本是想着过来找你问一问,可一想太晚,这不今早才赶来。”
来平东肯定是说谎了,陈平这几日都未见着他,他不可能是来了村中。
“来平东走的时候有拿什么东西吗?”陈平想了想,问道。
“拿了,取了三个捕兽夹。”来平东祖父印象深刻,“不过那捕兽夹很大,有陶缸口那般大小。”
来平东祖父一面说着,一面是双手围拢,给陈平比划着:“说是月旬多未与你进山,想同你一同去山中捕些猎物。可他也并未来这,你说这孩子不会是做出什么别的事来吧?自他三叔走后,平东是愈发的少言,整日是一言不发,我就怕他会做出傻事来。”
“来工你别急,说不得平东是在山中捕到了大的猎物,一时是没法弄回来。”来平东肯定是进山了,陈平安慰着来平东祖父,“你先去我家中等着,我这就去山中找他。”
来平东祖父连连点头,抓住陈平的手,灰暗的眼已是布满了泪水。
陈平并未耽误,直接是出了村西,往六合山中去了。
独自一人,并未叫上其他人。
“希望这小子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来。”陈平疾走,来平东三叔的事,一开始就他说过,缸口大的捕兽夹,那哪里是用来捕兽的,是用来杀人的。
瞒着自己祖父,自己躲着造了大捕兽夹,进山两日未归。种种的信息归纳起来,让陈平不得不如此怀疑。
来平东一定是觑着了时机,发现了仇家的动静,这才独自一人进了山。
一路小跑,陈平想到那溶洞,想到来平东也知晓那处溶洞,心中焦急,本是很熟悉的小路,陈平摔了数次,到小溪处时,更是因为绊在一凸起的石头上,半个身子跌进溪水中。
临近三月,虽说是入了春,可这水依旧是冷的。
抹了把脸,陈平到了溶洞外的高石上,才刚将手搭上去,猛然的又缩了回去。
“血。”高石上有血,暗红色的,虽然很淡,似乎是被冲洗过,可陈平已然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被拖着上了高石,血渍一直是从底延伸到高石上方。
愣了片刻的神,陈平手脚并用的上了高石,到了溶洞外,血渍果然是往洞内去了。
陈平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洞内有食物,是陈平特意给朱燮与管崇弄了稻米过来,甚至是从家中梁上割了几片肉。
“朱燮?”陈平喊了声,钻进了溶洞。
溶洞内有四人,一矮一壮的两人被布条捆缚住,缩在黑暗的角落中,看的不真切,也不知死活。
朱燮与管崇两人站在一旁,见陈平进来,朱燮同其点了点头,招呼:“这有一人说是认识你,我不知真假,又是不能下山寻你。来了正好,你过来辨一辨,是不是真认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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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的疗养,管崇胸腹部的刀伤已是结了黑疤,起身在洞内走动并无问题,见陈平进来,同是点头招呼:“你来的正是时候,你留的食物我俩已是吃尽。你要再不来,我恐怕只能是要将这两人开膛裹腹。”
角落里蜷缩的两人听见响动,挣扎起来,矮小的那个更是呜呜的叫着。
陈平走了过去,洞内燃着篝火,靠近了些,依旧是能认出来人来:“这人我认识,将他给放了。”
呜呜
矮小的人影听到这话,连是叫着,可嘴中塞着东西,只能是发出哭泣一般的呜咽声。
“还真是认识,亏的是这小子说了你的名字,我一刀差点是将他斩为两截。”朱燮一手将来平东提了起来,走到火堆边,解开捆缚住手脚的布条,“小子,你那一手扔石头的功夫不错。”
得脱开,来平东扯去嘴中的烂布,干呕了几声,跑向陈平。
“有事没?”陈平问道,来平东衣上落满了泥渍,脸上有淤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从来平东跑动来看,该是未受伤,洞外的血是角落里另一人的。
直到是此时,陈平才吐了口气,感激的朝朱燮与管崇看去。
“不用如此看我们,这小子滑溜得紧,如若不是因着那人,恐怕还真抓不到。”朱燮揉了揉胸腹,抬手指着角落中不知死活的人影,对陈平道,“这断了腿的家伙该不会是杀了这小子全家吧,这小子居然是拼着性命不要想杀他。”
“他杀了我三叔。”来平东咬着牙,愤恨的骂道,“就是死,我要先杀了他。”
“人死没?”陈平问道。
“命硬着,可那条腿恐怕是废了。”朱燮笑了笑,从阴暗处提了一个东西出来,金属碰撞,锯齿带血,正是放大数倍的捕兽夹,被来平东改过之后,硬生生的将人的腿骨夹断。
“既是没死,就先将人拖到火堆这来。”陈平示意边上的来平东不要急,“先是别急,这人总归是你的,让你手刃仇人。”
朱燮力大,也不需要陈平几人帮忙,从陈平话中自听出意思来,没有对来平东那般温柔,直接是抓了那人的腿,拖拉到火堆光亮处。
“啊……”本是昏迷的人,因着疼痛苏醒过来,随即是大骂道,“贼娘的,你再动一下我就剁碎你,丢到涂水中喂了鱼鳖。”
朱燮闻言却是嘿嘿了两声,手上力道加大了些,拇指更是按在了此人的伤口处,殷殷的血滴答在地上。
“嘶……恩……”这人算是硬气,咬着牙忍着没有叫出声,狠吸了几口气,继续是骂着,“以为这般就能让爷屈服?告诉你,爷可是进过乡团,跟着大都督一同平陈立功的人。”
陈平怔了怔,乡团在杨坚代周时出现过,后被并入府兵系统,其中有功的乡豪多是以此为进官之阶。乡团本为地方势力,掌握在乡豪地主手中,并入府兵是为了削弱地方武力。
在平陈战役时,乡团再度出现,倒没想这人也是个乡兵。此时陈平看清了,此人左腿小腿肚以下血肉模糊,离脚背半尺处更是露出了白骨。
“大都督,那的确是很大的官职了。不过你说的这个大都督,多半就是个勋职,此时空闲在家吧?”陈平笑着道,杨坚时,武人勋职与实职有冲突。
如都督、帅都督、大都督一类,既可作为府兵中下层军官,为实职,也可以是勋职,只酬功勋而不领实际的职事。
“你怎知晓?”这人此时才发现溶洞中又多了一人,抬头看向陈平,面色变幻,惊异道,“我认识你,六合山下的砖窑是不是你家中的?”
“哦?”陈平眼眯了下,问道,“你认识我,我可不认识你,不知怎么称呼?”
“嘿嘿,爷叫张通。小子,你家中倒是阔气,居然是能办起砖窑,听人说你还从薛雄那夺了一处饭馆?”张通身子壮实,言语中带着深意,“有钱办砖窑,还能从薛雄手中夺食。这溶洞中两人恐怕也不是善茬,前些时日县中捕捉贼盗,听说贼人逃进了山中,不会就是这两人吧?”
陈平怔了怔,随即突然是笑了起来,蹲了在张通脑边,轻声道:“你很聪明,可惜有时候聪明人活不长。”
“哈哈……咳咳……”张通笑了一阵,咳嗽着,脸色苍白,神色决然,“还真是被我猜中了,你一个村中少年,居然会有如此的胆识,敢是同贼盗勾结,你难道就不怕传出去连累家人?”
“有何怕的?只要这秘密传不出去,那不就安全了。”陈平站了起来,看了眼张通腿上的伤,无所谓的道,“好歹也是个乡兵,居然会让一个未成丁的少年抓住,张通你混得可真够惨的。行了,我还有事,你有什么未了的遗言需要说吗?”
姓张,这张通该不是下涂村中人才是。可来平东以往说是他村中人害了三叔,是那个大都督?这张通该是合谋之人。
“小子你这是要杀我吗?”张通抬着头,依旧是带着笑,“可惜你生的不是时候,如若是再早些年,说不得也能够谋个一官职。要杀便杀,何须那么多的废话,爷我孤家寡人一个。嘿嘿,只是可惜了你,年纪轻轻,恐怕过不多久就会到黄泉路上陪我。”
说完,张通笑了几声,直躺在地上。
朱燮看了眼陈平,提了大刀,走到张通身边举了起来,这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留的。
“我来动手。”不想朱燮刀才要落下,来平东却冲了过来,撞在朱燮身上,“刀给我,是他害死了我三叔,我要给三叔报仇。”
朱燮退了两步,扭了下腰,来平东这一下撞的还挺重。
“行,让你来,不过你小子手上可杀过人?别是吓破了胆。”朱燮将手中的大刀递了出去,“拿好,这刀可不轻。”
来平东双手接过大刀,盯着地上的张通,张通淡淡的瞥了眼,半眯着眼,打量着头顶的溶洞,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要动手就快些,等得爷肚子都饿了。”来平东举着刀,半晌居然是未落下去,张通不屑的骂了一句,“小子,是不是怕了?告诉你,杀陈敏那厮可不是我一人,大都督也在。我劝你现在杀了我,赶紧是带着你那瞎眼的祖父逃命去,别怪爷没提醒你。同你那三叔一般,都是没卵子的软蛋。”
这么一激,来平东大叫一声,奋力举起大刀,对着张通的身子就砍了下去。
“等等。”就在这时,一直在旁皱着眉头的陈平突然是出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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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喊。
来平东听着了,可大刀沉重,双手才堪堪的提起来,此时想要止住去势却是难了。
眼看那刀就挨着张通的衣袍,边上的朱燮跨出一步,手一伸,抓住了大刀的刀背:“小子,我就说过这刀很沉。不过你这气力倒是大,你这般砍人,是要将张通这厮剁成两块吗?”
刀刃带着惯性落在张通的胸腹部,破了衣袍,带出几点血来,不过好歹终究是止住了。
两次要死,两次又未死,张通颇为不耐,叫道:“小子,爷的这条腿算是废了,往后就是想进山来弄些吃食恐怕也是不成的,还会让那人取笑。告诉你,爷什么都不会说,你也别白费口舌,赶紧的给个痛快,你看爷会不会眨一下眼皮。”
方才大刀落下,边上的管崇一直是盯着张通,闻言看了看陈平,道:“我看这家伙当真是条人物,嘴也硬,你想要从他嘴里听得些消息恐怕是难,倒不如直接是杀了埋掉。”
“那也得看他面对的是什么人,如果是你们,自然是没有办法的,如果是我……嘿嘿,那可不一定。”陈平阴森的笑了两下,看了眼地上的破麻布,“还得劳烦管崇你帮我去舀点水来,顺便是将地上的破抹布都捡起来。”
“要水干什么?难不成是给他喝?”管崇奇怪,不过依然是照着陈平的吩咐,直接是端了铁锅,从溪水中舀了一锅的水,顺道是捡起方才用来绑来平东的麻布。
张通依旧是躺在地上,看也不看陈平一眼。
“我问你,你说的大都督是何人?”陈平站在张通一旁。
没有回声,张通干脆是闭了眼,似乎是在养神,在旁的来平东知晓:“他说的大都督是陈时润,家中田地众多,且是有十数的奴婢,平日里那些乡兵也听陈时润的。”
陈时润,这名字熟,似乎是听人说过,但陈平印象不是太深,想来是村人闲聊时的对象,路过时顺道是听了一两个字。
“哦?一个乡豪罢了,如果真的是有功勋,为何没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的?到底是比不上黄县公。”杨广登基,来护儿应该是升职了吧?平陈战役是杨广功勋之一,来护儿同是在军中,按着往后的趋势,来护儿该是杨广的人,陈平思忖着,撇了下嘴,“张通,你今日如何肯定是活不成,但死也有不同的方式。如果想死的痛快些,就将陈时润的勾当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对我家的。”
关注砖窑,又知晓自家从薛雄那得了饭馆。虽然这事在村中也有人知道,可从张通方才的语气听来,陈平觉得事情可能没那般的简单。
被人在背后盯着可不是一件好事。
“你还不笨,想知道?嘿嘿,爷就偏偏是不告诉你。”张通冷笑道。
“让我揍他两拳,他就老实了。”朱燮握紧了拳头。
“不用,你看他,腿断了,流了这么多的血,硬是未哼一声。”陈平摇摇头,拦住了朱燮,“就是打死他,他恐怕也不会多吭两声。”
“那如何办?不如是将他的手指头一根根的切下来?”管崇在一旁建议着,放了手中的铁锅,“这家伙与那大都督说不准是想要谋夺你的家产,你可别是走了我的路子。”
“我有你那般傻么?”陈平扫了眼管崇,笑道,“看看人家,同样是受了伤,可这嘴倒是硬气,差别怎的就那般的大呢?”
“我那是火烧,如何能比?况且我不是也未做声吗?”管崇见陈平小瞧,争辩道,“你现在再来一下试试,你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
“你那是晕过去了,自然是做成声。”陈平捡了一块麻布,往铁锅中浸泡着,而后取了出来,“帮我按住他。”
朱燮与管崇走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不会是想要给他擦洗身子?”管崇还记着陈平方才的取笑,“这厮一看就没我与朱燮的好心肠,可不会感激你。”
“你看一旁看着就是,来平东你来换管崇。”陈平见管崇瞪眼瞧来,冷声道,“你那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现下也只是能走动,听我的。”
“让我来吧。”来平东换了管崇。
“压着他的身子,不要让他动。”陈平提醒着朱燮与来平东,而后是拿起了湿麻布,“张通你当真是不说?”
“怎么是想要给爷擦洗脸,好让爷一身干爽的去会你那在黄泉的祖辈?”张通骂着。
陈平冰着脸,不再同张通言语,双手摊开湿麻布,盖在了张通脸上,正好是捂住了嘴和脸。
张通晃了晃脑袋,可麻布加了水,牢牢的贴着未脱落下来,想要动身子,但朱燮与来平东两人却又死死的压着他。
过了半晌,陈平见麻布下的张通张开了口,又取了一块湿抹布,同样是摊开,继续往张通的脸上盖去,压着先前的那一块。
顿了半晌,陈平压上了第三块湿麻布。
这一次没用陈平等许久,地上的张通脑袋晃着,身子剧烈的抖动,想要挣扎着起来。
“压好了,不要让他起来。”来平东差点是被掀开,陈平赶忙上去,帮着压住,一面不忘是盯着张通的脸。
张通的脑袋仰着了起来,伴着连串剧烈的喝喝声,身子也有些僵硬时,陈平扯去了其脸上的湿麻布。
喝喝……喝喝……
方才一揭开湿抹布,张通就大口的猛喘气,过了片刻,又剧烈咳嗽起来,唾沫星子夹杂着吸入嘴鼻中的水渍全是喷了出来。
“说不说?”陈平将麻布丢到铁锅中,淡淡的问着。
张通半晌未回话,还在那喘着气,只是凶狠的瞪了眼陈平。
“明白了。”陈平摊开湿麻布,重复方才的动作。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陈平经验就丰富了些,分寸把握的更加精准。待湿麻布揭开后,让张通喘了两口气,陈平却没有同第一次一般问话,直接将湿麻布巾盖在了他的脸上。
如此反复,直到是第五次时,才掀开湿麻布,张通憋得脸色通用,一面咳嗽,一面是急道:“说……咳咳……我说……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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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两手悬在张通脸上,手指撑开麻布,几点水渍从麻布上落下,滴在张通惊恐的脸上。
“你这时终于是要说了?可是你看……”陈平顿了顿,咧嘴笑了,“我还没玩够呢,再坚持一会,我们继续玩一玩,时间多的是。”
朱燮与管崇两人听了这话,在旁打了一哆嗦。这般的手段虽说不动刀,不流血,可只是看张通每次喘气的表情,就能知道其难受程度。
“不……”张通绝望的叫了一声,可才说了一个字,这边陈平就将湿麻布贴了上去。
又接着来了两次,直到张通眼泪都流了出来,陈平终于是停了下来。
“将你知道的,只要是关于陈时润的,都说出来。”陈平将麻布甩到一旁,看着张通,“你命很硬,这很好。如果是让我知晓你有隐瞒的,那我不介意是让他们三个试试这个法子。”
“我说,我说完你能给我一个痛快吗?”张通乞求着。
“你先说说看。”陈平不耐的道,“快些。”
才小半刻功夫,两人的态度就调转过来,瞧的一旁的朱燮三人瞪大的眼,不住的是朝地上的破麻布瞧去。
几块麻布,再有一锅的水,居是这般的神奇。
“陈平那日说的该不会也是真的吧?难不成他都试过?那得是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中,才能练成这般的手段。”管崇不禁想起了那日陈平玩笑一般的杀人手法,暗自心惊,对陈平更是佩服中带着敬畏。
年纪轻轻,整人手法就如此的老练,就是比那酷吏恐也不逊色。
“陈时润看中了你的砖窑,等你砖窑建成时,他会带人去那闹事,让人不敢做工,这般就正好是趁机的占了砖窑。”张通缓了几口气,立刻是说了起来,眼睛偶是瞟上几眼湿麻布,身子抖了抖,话语更是快了,“至于你县中的饭馆,是因为陈时润与薛雄有来往,等你那饭馆建成,他也会让人去你饭馆中闹事,让你开不下去。”
强取豪夺,无非也就是靠着恐吓的手段来实现,陈平虽有猜测,可听张通说来,当真还是气愤。
陈平在饭馆和砖窑上投了大量的银钱,本是想靠着这个来赚取银钱,谋得一份生计。乡豪土绅,陈平知晓有,可平日里碰见的,多是普通百姓,就是李应兴等人,有着九品的官衔,也未是直接索要抢取。
有了银钱,有了地位的,一定就得是欺凌弱小?这倒不一定,里长来东喜,家中资产颇丰,可来东喜照旧是下地干活,扶持帮着村人。
王氏家中颇得来东喜照顾,县中也未因王氏孤儿寡母,就侵夺了她家中资产,反倒是按着先皇的诏令,宣扬杨达为国事捐躯的英武,授予王氏的田产较村中他人也是为多。
可没想,到今日还真是给陈平遇着了,大都督,还真是吓破了胆,好大一个官职勒。
谁怕谁!
“就这些?”肯定了,陈平就会去应对,沉吟了片刻,见张通停了下来,皱了下眉头,“既是乡豪,身为大都督,平日恐也没少干些贪赃枉法的事,你难道不知?”
“知晓,我知晓。”张通忙是道,“陈时润本是有机会能在朝中为职的,可因好女色,平陈那会借着机会掳夺侵犯了不少的妇人,就是攻占建康那会,陈时润还趁机从宫中掳了几个宫人,其中一位还是国戚。后来事发,让人给告了,这才让其以大都督的勋职回乡。”
“陈时润回了乡,平日里也多有怨言,时常是酒后咒骂,说是黄县公告的密,若非如此,他如今也能弄个县公当一当。不只是骂来公,就是晋王……现在该称皇上了,陈时润同样是骂。”
平陈时杨广任尚书令,这种战时任命的尚书令实为临时性质的,战事平定后就会去职。行军总管九十人,士兵五十余万,都受杨广节度,陈时润会骂杨广不奇怪,可有这个胆子骂出声来,这就让人惊异。
这可是能掉脑袋的。
“虽是去职回乡,但陈时润依旧是好女色,那些跟同他一起回乡的,家中有妻女的,姿色尚堪的,十之八九是让陈时润玩弄过,只是他们还不知晓而已……”张通继续是说着,对陈时润的事多是了解,想来平日中也是陈时润的心腹,就是陈时润在家中何处藏有银钱,都给抖露了出来。
陈平在旁听的仔细,暗暗咋舌,陈时润这厮还真是无恶不作。欺凌妇女,就是尚未长成的幼女都不放过,手中同是有人命。
“小子,你知晓自家三叔为何会死吗?”讲到最后,张通突然是抬头看了眼来平东,“因为你三叔在山中打猎,撞破了陈时润的事,所以他不能活。”
来平东咬着牙,满面泪痕,尖声道:“我三叔撞破了他何事,你们为何要杀他?”
“嘿嘿。”张通阴阴的笑了两声,转向陈平,“陈时润回村时藏了些东西,就放在山中。”
“什么?”陈平问道。
“长矛,大刀,盔甲,甚至还有弓弩。”张通道,“当时陈时润本就带着怨气回乡,思忖着江南百姓会反隋,他好是顺势而起,拥护前陈皇室,杀到京师,赚取军功。”
“这六合山中,恐也是无猛兽吧?”陈平想到了一人,突然是问道。
张通摆了摆脑袋:“六合山挨着村县,周边猎户众多,就是山中有猛兽,也多是捕杀尽,哪还有。这多是陈时润放出的风声,只是为让人不进山,保住他的秘密。”
“十数年前,白土村中有一对夫妻进山未回,是你们下的手?”陈平想起了周娘,心中有些悲凉,不过还是问了出来。
山中猛兽传闻有误,这是陈平在山中下套数月后觉察出来的,方时进山小心翼翼,手中提着木棍,腿侧别着匕首,唯恐是有虎豹之类的从侧里的树林草丛中冲出来。
可数月之久,只闻得几声狼叫,却是从未碰见猛兽,就是连痕迹都未瞧着。
陈平一直不甚明了,现在一听张通的说辞,立下就反应过来。
“太多了,我都记不清了。十数岁,每岁都有人死在山中,有失足跌落山崖的,可多数却是撞见了那处山洞,让陈时润给杀了,那山洞就在离这西向两个山头的一处绝壁处。”张通叹了口气,道,“其中有几个是我下的手,现在我落在你们手中,也算是报应。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凭着这些,以你的本事,陈时润多半也是逃脱不成。”
说着,张通就闭上了眼。
“给他个痛快的。”知晓的已是够多,陈平摸出腿侧的匕首,给了来平东,虽是佩服张通的勇气,但人却无论是不能留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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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匕首,来平东横着架在张通的脖侧。
“要动手就快些,难道要爷教你不成?”张通骂道。
来平东吸了口气,手有些发抖,看向陈平,见陈平鼓励的眼神,突然是感觉身上有了力道,握着匕首的右手猛的拉了下。
血窜了出来,张通身子弹了数下,身子伸直僵硬,双眼渐渐是变得死灰。
“找个地方将人埋了,这溶洞不能留了,血渍都清理干净。”陈平道,陈时润发现张通不见踪影,肯定会差人进山来寻,溶洞虽是隐蔽,却难保不会被发现。
来平东对山中熟悉,领着几人寻了一个地,是一处杂草覆盖的山沟,大小正好是能将人埋进去,掩盖的泥土边上就有。
埋了张通,陈平四人又回了溶洞中,清理掉血渍等痕迹,锅碗之类的却未动,而后是沿着山石,凿干抹净上面的血痕。
待一切收拾干净,从外看不出迹象后,陈平对管崇道:“你伤还未好,同我下山,我给你安排住处。”
“不了,伤口已是愈合,走路并无问题。”管崇摇头拒绝道,牵挂着家中妻儿,“离家数月,我想回去看一看。”
陈平点点头,并未强求,道:“既是如此,那也好。如若是在晋陵不如意,可来找我,等你来时,我家中宅院想来也是建好。”
“多谢。”管崇感激的道,“不过这次我只一人回去,朱燮还得是麻烦陈平你帮着照看一二。”
这是陈平来前,朱燮与管崇两人早就商量好的,方才因着张通的一番话,就更是让朱燮下定决心要留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手帮我。”陈平拍了下手,“朱燮肯留下,我的安全至少是有了保障,否则就是夜晚睡觉也不得安眠,时要提防着陈时润等人。”
“那得是白吃你些饭食。”朱燮笑道,“你家中饭食可是够?”
“你就是再多长十个百个的脑袋,那也是够的。”有了人手,陈平心情愉悦,突然是拍了下腿侧,对来平东道,“小东子,你祖父担心你,找到白土村中去了,现在我家中。你快些先去找他,报声平安,他该是急坏了。”
来平东应了声,瞧了两眼朱燮和管崇,跑向山外。
看着来平东走远,朱燮眼睛缩了了缩,对陈平道:“我俩的身份这小子也知晓了,安全吗?”
“无妨,我相信他。”陈平点点头,对管崇道,“你何时走?”
管崇道:“记挂妻儿,自是越快越好,立刻就走。”
“恩。”陈平打量着管崇,比量了下身高,“你在此等我,我回去取了些东西,你这般打扮怕是六合县都出不去。”
管崇半身就挂着两片破布,上面还带着血渍,自无不可,与朱燮两人就在溪边找了个林密的地,等陈平。
小半个时辰,下山的陈平再次跑了回来,手中提着一个麻布袋,额头带着汗渍,到了两人身前,将麻布袋丢给管崇。
布袋口打开,内里是两套干净的衣物,一双布鞋,再往下摸,还有三四块碎银子,加上百十枚铜钱。
“家中这些时日银钱用的紧,就只能挪出三四两银子,去溪中清洗干净换上衣袍。”陈平取了匕首,而后是摸出一块皂角来,丢给管崇,“用这个。”
管崇提着布袋自去溪水中清洗,满身的泥渍,身上已是发着臭味,额下胡须也是冒了出来,的确是该梳理一番。
陈平同时到溪边,清了匕首。
过得半个时辰,白土村西面,六合山中走出一人来,一身干净的衣袍,面色略显苍白,拄着一根拐杖,发髻上带着些许的水渍,无须。
此人下了山,顺着白土村村路,沿着涂水往上走,见田中正劳作的村汉或是村妇瞧来,此人也会笑着看去,点一点头,或是问上一声。
这些时日白土村中陌生面孔多,不过多是附近村中来的,田地中村人见这人面生,倒也未多想,有那胆大的村妇,觑见临田的小媳妇不住的看此人,笑着说了几声,引得几句羞斥。
一时间,这田地的劳作反倒是来了些乐趣。
待这人走后小半个时辰,又有两人从山中下来,倒未进村,而是往砖窑处去了。
这两人正是陈平和朱燮,而先前独自下山的那人,自是管崇。
到了砖窑,陈平直接是将薛旺喊到一旁:“这几日有面生的人在附近吗?”
薛旺正是封着砖窑顶,听到陈平喊,直接是从上跳下来,本以为是有何大事,闻言却是奇怪,看了眼跟在陈平身边的朱燮,想了想,道:“也无面生的人,要说有,就是这两日总有几个下涂村的人在远处看着。”
“知道他们干什么的吗?”陈平眉头挑了下,问道。
“有几个是想来做工,平哥你不是说砖窑上不要人的吗?让我给挡了回去。还有两人却是只来看了看,就转身走了,倒不知是何故。”薛旺老实的道。
“行,我知晓了。这几****小心些,可能有人来砖窑中闹事。”陈平道。
一听有人闹事,薛旺脸立刻就变了,大声道:“是谁?是薛主簿吗?我们不偷不抢,还给工人供着吃食,有工钱可拿,谁想在砖窑闹事?”
这反应,竟是比陈平还要激动。
不过转念一想,陈平又有些释然,对此砖窑,薛旺投入的心血比自己更甚。砖窑的选址,青砖的筛选,泥胚土的选料,白日做工,晚间更是数次睡在一旁的茅草棚中。
“放心,没人可以打砖窑的主意,如果谁敢来,我们就将他打回去。”陈平道。
“一定将他打回去。”薛旺握紧了拳头,跟着道,“是不是那几个围着砖窑的人?”
“恩。”陈平肯定的点了点头,不过旋即又道,“他们暂时不会来动砖窑,不够这事也不得不防,你在砖窑中要多留意些。”
“我会的。”薛旺回道,转身又去忙着将那砖窑顶封上。
封了砖窑顶,再有几日放置,准备好柴禾和砖坯,就能进窑点火烧砖。
给薛旺提了醒,陈平领着朱燮往县中去了,村中人多嘴杂,给朱燮安排的住处得是在县中才行。
银钱花起如流水,最终王氏放在陈平这的十二两银子也是取了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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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陈平与王氏商量过,征得同意,十二两的银子全是投到了饭馆中。不只是如此,刘氏背着陈孝义偷偷的回了一次娘家,挪借了二十两的银钱,交给了陈平。
钱,这些时日陈平看到手中才刚捂热的银钱一点点的减少,三十两最后只剩下二三千枚铜钱,当真是焦急。
砖窑已是建成,加上薛旺,目前那处地只留了二十人,其他一应的帮工结了工钱后就散了。
这临着农忙,各自家中还有田地,就是在砖窑中干也不长,留下的多是薛旺找来的熟手,再从白土村中雇了几个长工。
坐在自家院中,陈平手持着炭笔,一点点的算着这些时日的用度。往饭馆那处已是投入了近九十两的银钱,饭馆整体的结构构架已是完成,二层三层的内里布置正在细化。
“饭馆具体细化布置,还得亲自去监督着才行。”布置是按着陈平的想法来的,吃住结合,类似酒店的性质,一二层为吃,三层为住宿,图纸虽是给了赵贵与杨贺,内里的完善需得是泥工木工配合,陈平依旧担心两人不能明白自己的意图,毕竟自家这处饭馆与旁的想差很大。
眯了下眼,陈平脑门有些疼,喃喃道:“钱啊,这才建了个壳就花去了近九十两的银子。恩,不过还好,杨贺那边进展顺利,大头的银钱已是下去。再有二十两的银钱,将内里细节处装饰一番,买上几幅字画,或是摆上几个瓷器,就成了。”
二十两,火镰牙刷的分利才从大伯陈孝忠那取了,过手不到半个时辰,陈平就转给了杨贺。王氏给的十二两用了,从外祖父老财主挪了二十两的银钱,也都是填了进去。
“难不成还是得去找大伯挪借?”陈平手中的二三千枚文钱是给薛旺等人留着的工钱,月结的,这是不能动,可前些时日才硬气的拒绝了陈孝忠的帮助,“哎,这不是打脸吗。”
正伤着神,院门突然是被人从外推开,里长来东喜走了进来。
“里长,好些时日未见,你是愈发的黑了,家中那些田地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耕种。”陈平笑着说了句,起了身,“你怎么来了?”
这话也不假,来东喜还真是黑了,脸上有汗渍,面色并不好看,语气沉重:“朝廷要征杂税。”
才进了县城,从县衙中得知了消息,来东喜就折转回村中通知,挨家挨户的敲着门,到陈平家中已是二十数户。
心中一突,陈平愣了愣,面露期待,问向来东喜:“真的?是征收何杂税?”
来东喜奇怪的看了眼陈平,怎么还有为征税高兴的?抹了下脸,可能是赶的急,晃了眼:“听说当今皇上要下江都,正准备着舟船和卫士装束。朝廷一时找不到禽羽,这才是要增收羽毛。你说,这一时哪里去弄那许多的羽毛?”
来东喜没等来陈平的回应,陈平突然是大叫一声,冲到了来东喜身前,猛的将其抱住:“里长,你真是及时雨啊。”
“你这是干什么?”来东喜一征,面色惊慌,伸手去掰陈平,可陈平那手箍得如铁一般,牢牢的纹丝不动,急的来东喜冲着陈平堂屋就喊了起来,“快来人,你家陈平是魔怔了,快些过来。”
陈平自是没有魔怔,实为兴奋的,抱着来东喜跳了两下,心境平缓下来,松开了手:“方才真是对不住,里长,我是太激动了。当今皇上要下江都,这是好事,我还未见过皇上真容,该是去看一看。”
原来是为这,没有魔怔就好,来东喜舒了口气,道:“皇上哪是有那般容易看到的,周边可都是卫士,靠得近了,惊了圣驾,那可是会丢掉性命的。”
“里长放心,我一定是远观,绝不近瞧。”陈平点点头,认真的回着。
还是有些奇怪,来东喜摇了摇头,出了院门,村西还有二十余户还未通知到,得是赶去通知了。
“当真是及时。”陈平握着拳头,再次轻呼了一声,反身回了西间。
装了羽毛的麻袋取了出来,看了看,陈平又塞了回去。而后是出了门,锁好院门,往村北的麦地里去喊了陈孝义。
陈平才低头说了朝廷征收徭役的事,陈孝义同样是大叫一声,手中的木瓢一抖,内里粘稠带着些许腐臭肥料差点是撒了旁的陈平一脸。
“真的?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得藏着那羽毛,别是让人惦记着给偷了去。”木桶丢在麦地中,陈孝义手中还抓着一木瓢,同陈平一同的回村,不住的问着。
陈平也在思考,朝廷终于是下了这道旨意,里长既然是说了,那羽毛肯定也已开始征收。
“那倒是不用,我与阿爷你现在回去,先是取些羽毛到县中找元良哥,放在大伯家中杂货铺中售卖。”陈平边走边道,“先是托卖一部分,等上几日,再卖余下的。”
父子两人到了村,陈孝义开院门时方才发现手中还拿着木瓢,两步跨进院子,木瓢随手就扔进了堂屋中。
“你父子俩在做什么?好好的一木瓢,这要是摔烂了不可惜了吗?”刘氏捡起地上的木瓢,左右看了看,责怪道,“不是在浇那麦地,怎的这么快就回了?”
“你一妇道人家,别管那么些,赶是去做饭食。”西间里传出陈孝义不耐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的翻找声。
片刻后,陈平与陈孝义提着一个麻袋出了门。此时村中牛多是在用着,借不到牛车,两人直是奔向县城中。
一路是捂着麻袋,远远的瞧见有同路人,陈孝义就要打量贼一般的盯看数眼。
进了县城又直是去陈孝忠家中,陈元良正好是在,陈平拉着陈元良就进了房中,一阵商讨,半个时辰后才开门出来。
“怎么样?”陈孝义坐在堂屋里,来此也只是担心陈平一人拿那羽毛不安全,并未打扰陈平与陈元良,此时见两人出来,忙是放下了茶水,紧张的问着。
“没问题了,阿爷你先回去,我还有事得是去找杨工。”陈平道。
羽毛的事与陈元良已是商定好,这是银钱,可接下来要去找杨工,陈平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如若是能成功,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事,甚至可以光宗耀祖。即便是不成功,损失虽是有,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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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贺家中院内,一间房内里的桌椅帷帐等器具都清了出来,腾出空间用来摆放陈平饭馆中的用具。
已是有十数张桌椅打磨光滑,刷了木漆,放置进去。
院门并未关,陈平直接是进来,左右看了看,而后寻了身边一人问道:“杨工人在哪里?”
这人正雕刻着椅背纹路,被陈平这么一抓,手抖了下,面色发怒,抬头正要骂,发现是陈平,这才止住了怒气,可语气并未见改:“在茅厕。”
“这椅背得是重新来过,我会同杨工说声,不扣你工钱。”这人说中雕刻的是檀木椅背,花纹错上一丝就得重新用料来过,虽说不用全赔,可工钱依旧是要扣,陈平留了一句话,让人安心,往院后找杨贺去了。
才到茅厕,正巧是碰着杨贺提着袍绔,手中捏着一块木筹。
“杨工,我有事找你,需得是你帮忙才行。”杨工正凝视着木筹,似乎在研究着上面的红点,陈平直接是道。
杨贺吃了一惊,抬头看是陈平,表情窘迫,忙是将手中的木筹扔向一旁的陶盆中,盆里盛着水,边上搭着块破麻布。
“你就是找我有事,也得是等我净了手再谈,不用那般着急。”杨贺匆忙的系上腰带,“这般慌慌忙忙的是干什么?”
“是我莽撞了,不过杨工手可以慢些再洗,我是急事,得先是同你说了。”时间有些紧迫,陈平需得是早说,“我要一个两米的长紫檀木匣子。”
“紫檀木匣子?这可不在你我的契约范围内,你要这东西干什么?”杨贺奇怪的问着,与陈平签订的契约他回后又细细的翻看了数遍,内里的条款明细熟记在脑中。
“杨工你放心,这匣子的银钱我另出。”陈平道,“不过还得是需要杨工你亲自来做,两日后我就要。”
“两日?”杨贺皱了下眉头。
匣子虽是简单,四方,可那紫檀木料却不容易得,就是陈平的檀木桌椅用具,用的也是红檀之类的,如紫檀却是没有。杨贺得是去它处寻来,再做加工。
两日颇有些急促。
“恩,我可以给杨工你加些银钱。”陈平点头,匣子的事如若是能成,得到的回报将比砖窑和饭馆高上数倍不止,不能是有马虎。
“必须得是用紫檀?”杨贺见陈平急切,“两日就两日,多的银钱倒不用是给我,不过我这并无紫檀木料,得是要去问人挪买。你这般急,紫檀的售价会比平日里贵上几层。”
“没问题,这是银钱,杨工你先拿去用着。”陈平闻言立刻就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了杨贺的手中。
布袋中有近十两的银子,是陈平从陈元良处借来的。到最后,终究还是被打了脸。
不过,这脸打得是值的。
事交给了杨贺,陈平放下心来,两日过来再取就是。在院中装模作样的瞅了几眼,被人闲碍事给赶了出来,陈平也不恼,笑着往城南的一处小巷去了。
一间普通的夯土房,一方小院。
陈平握着一把木剑,对面同是站了一人,身材高大,单手提着一把木刀,却是朱燮。
“来。”陈平提了一声,单手抓木剑,凭着就往朱燮胸腹部刺了过去。
朱燮见陈平木剑刺来,挥刀就往木剑的中段砍去。可挥砍的这一下却是落了空,就见陈平本是平刺的木剑突然是收了回来,躲开了朱燮的木刀,陈平侧着身子直接是往朱燮身上撞去。
眼看着就要碰到朱燮,陈平脸色一喜,却不想是朱燮猛然的提了下刀柄,打在了陈平的肩膀处。
这一下力道不轻,陈平肩骨一痛,说中的木剑脱手掉落,本是往朱燮的去势也顿了一顿。
“看招。”丢了剑,陈平忽然是止住了身子,单腿往朱燮的跨步撩了过去。
朱燮一个触不及防,没想到陈平还有这么一手,想抓陈平的脚踝,却是晚了一步,胯下传来紧蹙感,整个脸都缩成了一团。
“你这是耍诈,哪有人会如此打斗的。”朱燮捂着跨步,半蹲在地。
陈平揉着肩膀,笑道:“兵不厌诈,生死之战自不用理会手段,成王败寇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如若真是那般,你脑袋早就不在肩膀处了。”缓和了下,朱燮夹着腿站起来,“你要是再来几次,我恐怕得是要废了。哪有人同你这般练习打斗的,处处是想着下狠手。”
“不是已换了木剑木刀吗?”陈平笑道。
朱燮摇摇头,自从被陈平安置在这处租来的小宅院中后,每日与陈平总是要打斗几次。
次次陈平都是要下狠手,朱燮前数次还让着,拳头碰着陈平会减几分力道。可陈平这厮倒是好,一点都不减,十足的气力,让朱燮很是吃了几次苦头。
在一次打斗时,朱燮腹侧遭陈平狠狠的打了一拳,在那之后,朱燮知晓自己如若是再留手,真可能会被陈平打残了。
两方都是用了力,每日都会痛上几次,方开始陈平难以碰到朱燮,可纠缠打斗了十数次后,朱燮总会是被陈平冷不妨的打中两拳。
陈平进步很快,且是在拼命,这几日已是换成了木剑木刀。
“你打算是一直这么让我在这待着?”朱燮留下的目的不是真的蹭吃喝,看着陈平,“陈时润那厮有闹事没?不若是让我去除了他?”
陈平活动了下腿脚,捡起地上的木剑,自己琢磨着在院子中练了起来:“暂时是没什么动静,你不用去动手,张通的凶悍你也是瞧见的。陈时润身边有人,也不那么容易靠近。”
“我趁夜色摸进去,直是取了他脑袋就是,无人会发觉。”朱燮提了木刀,“脚步要站稳,眼是要盯着对方,别走神。手中力道控制住,能节省力气就不要全用了。”
没有方才那般激烈,两人放缓的了动作,你来我往数下,朱燮教着陈平一些基本的武艺技巧。
“那太危险,放心,对付他我有办法。”陈平道,“你先陪我练习着,往后还有别的事给你,需得是你的帮忙。”
朱燮一听,兴奋的道:“何事?”
木剑与木刀相错,陈平手臂上挨了下,拧了下眉头,木剑对着朱燮的喉管就刺了过去:“你曾做过道士?这个职业不错,这些时日你若是无聊,就在县中转一转,寻些聪明机灵,又无多少牵挂的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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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要……?”朱燮顿了顿,下颚微痛,却是陈平的木剑刺了过来,不过朱燮并未在意,语气激动。
寻聪敏之人,且是了无牵挂的,又让自己去,这一切联想起来,让朱燮隐隐的是有了猜测。
“不要想太多,只是预防而已。”陈平收了木剑,低声道,“皇上开凿运河,征调民夫,眼下是农忙时节,翻耕播种,再有两旬稻种就该播下,可徭役两旬肯定是难以完成,农事该是要肯定是要受耽搁。”
耽误稻种播种,秋收不成,民夫农妇就得挨饿,这可是百万计的人口,其中贫下户肯定占多数,流民的根源有了,这动乱自也会产生。
朱燮知晓陈平的意思,不过却是奇怪:“朝廷不是设有义仓?即便是耽误了播种,义仓中的粮食也能用来救济。”
“那本就是敛民富的手段而已,你真当那义仓是为赈济而设?”陈平摇摇头,对历史的先知,让他可以确定义仓设立的初衷更多是为了朝廷廷敛聚财富,而不是为了赈济。
隋末动乱,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朝廷所设的义仓多是未开,直到是李渊建立了唐朝,还依旧是用着前朝义仓中的粮食。
义仓的建议是长孙平提出的,明里是储存粮食,以备凶年,实则却是因府兵免除赋税,变着法子征收府兵的赋税而已。
“不只是开凿沟渠。”朱燮在沉思,陈平早就知晓他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粗犷,继续是道,“皇上要下江都,沿路州县接待都需银钱用度,耗费民力。这又是一重负担,虽说百姓颇能忍耐,可如若是超过的限度,爆发出来的力道却也是不可小觑。”
陈平捡了根树枝,握住两端,慢慢的弯曲着:“你看,就像是这样,力道大了,树枝承受不住就会断裂。”
咔一声脆响,干硬的树枝在陈平手中断为两截,几块碎枝弹在朱燮的脸上。
“有些疼对不对?”陈平丢了树枝,拍了拍手,“疼就对了,百姓虽是弱小,可真爆发出来,也有改天换地之能。”
朱燮抹了下脸,道:“你是指本朝会发生陈胜吴广之事?”
这事在溶洞中,朱燮与管崇就有谈及过,当时也只是两人一番言论,多是猜测。可这会从陈平嘴中听来,却是让人感觉到坚定不移,一定会发生。
“留下来果真是没有错的。”想到这一茬,朱燮身子顿时就热了起来,“说吧,要我怎么做?”
“我方才不是已说了?”陈平瞅了眼朱燮,“你负责是在县中找些聪敏的人,倒不急着做什么,只是先确定下来。等过些时日,我会给你一样东西,你照着规程来做就是。”
“没问题。”朱燮猛的点头,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精神焕发。
没往他处去,陈平从屋内取了炭笔和一剪裁缝边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想了想,提笔便写了几个字。
朱燮走了过去,从陈平胳膊空出瞧了一眼,就看见“卫衣锦”三个字。
“卫衣锦?这又是何人?”朱燮皱着眉头,摇摇头走了开,走了两步,猛然是顿住了脚,想起方才陈平是从左往右写的字,那么,“从右往走,这三个字该是锦衣卫。”
天色发黑时,陈平才收了小册子,藏在院中密处,而后是往陈元良家中行去。
可才到杂货铺前,陈平看着货铺前挤满的人群却是呆愣住了,数十人围在陈元良家中杂货铺前,内里还挤着些人。
“我有银钱,快是将那羽毛卖给我。”人群中靠后的位置,有人手举着几块银子,高声的喊着。
“我往日常在你铺中购置锅碗等物,你那羽毛得是给我留一份。”边上另一人同样是不相让,双说抱起一袋铜钱,无奈前面人多,动弹不得,心中突是升上一计,“我出比旁人高半层的银钱买那羽毛,都给我留着。”
这一声喊立刻是引得周围一阵谩骂。
“你这是抬高价,既是如此,我也代主人出高出旁人一层的价来,都别抢,这羽毛我家主人是要定了。”一位二十数岁,面色白净的女婢尖声的高喊着,在家中的地位该是较高,银钱方面居是能自个拿上主意,私自高了一层。
见有人抬价,边上其他人也纷纷的叫嚷着,多是在加价。
陈平走到外围,觑见一个挑着竹筐的壮汉,瞥了眼竹筐,里面满满的都是铜钱,便走了过去:“这位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壮汉似乎刚到,持着竹扁,脸色微红,面上冒着热气,正踮着脚,探着脑袋往杂货铺处看,听着陈平问,回头扫了眼,不耐道:“朝廷征收羽毛,没见我这正过来买羽毛吗?”
“哦?我看你挑着这么些文钱来,就为了买羽毛?家中该是饲养了鸡鸭,拔了毛不就成了吗?”陈平指着竹筐,“挑这么些银钱过来,不累吗?”
“怎么会不累?我是听这有羽毛卖,才着急着赶过来,没成想还是迟了。”壮汉叹了口气,颇为懊恼,“家中虽然是有鸡鸭,可前几日就让人给买了去。卖得银钱比往日也是要贵上半层,诺,就是我挑来的这些。你说偏生怎的我卖了鸡鸭,朝廷就要缴纳羽毛呢?”
壮汉言语中不乏遗憾,后悔,不住的叹气,同陈平说了两句,又是踮起脚尖往里看着。
“看来早就是有人得到了消息,抢先了一手。”陈平心思着,拍了下壮汉,“那货铺中羽毛不多,看样子你今日该是买不到羽毛了。”
“那可怎么办?”壮汉闻言是急了,“那征杂税的曹吏说非得是要羽毛,不能用银钱代替,这买不着羽毛,得是让县尉抓进牢中去。”
以低价买进羽毛,再以高价卖出,县衙中也有人在做这事。
“今日买不到,可以明日再买。”陈平抬了抬眼,提醒道,“不过用这竹筐装文钱却是麻烦,得是换了银钱。晚间就在这里等着,明日一早想来该是有羽毛售卖的。”
壮汉闻言立时就笑开了:“我如何是没想到呢?我这就去换了银子,晚间就在这候着。就在那门口,我就不信有人还能比我早。”
才说完,壮汉又感谢陈平几句,挑着两竹筐的铜钱换银子去了。
“我也是做了一回投机倒把的不法分子,这感觉……。”正门是进不去了,陈平绕了一圈,从旁门走,脚步轻快,“还真是让人浑身舒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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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急,连着两日,放在陈元良店中售卖的羽毛一直是处于告急状态。
陈元良杂货铺的门槛让人给踩碎,就是那青砖地面,都凹陷下去数块。
羽毛才卖出去小半,可陈平收到了银两得是要用木桶来装。
日进斗金不为过。
脱贫致富当真就是一夜,投机得来的财富果真是让人心惊。
白土村,陈平家中,院门紧锁,门窗严实。
堂屋中点了油灯,两盏,一盏放在桌上,一盏放在地上。在屋子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木桶,内里放着灰白色的金属块,偶尔夹杂着一两块金色的块状物。
“这是我家的?”陈安伸手进去,抓了两块灰白色的金属块,碰撞了下,“真多,我要买马。”
“买,买五匹,家中一人一匹,再买几头驴。”陈平点头,盯着木桶内金属,“先学着骑驴,再骑马。”
银子,满满的一木桶,两尺高,一尺方圆,都是银子,内里还有几块黄金。沉甸甸的,金闪闪的,烛火摆动,晃着人眼放光。
陈孝义抬头看了眼房顶,双手抓住木桶,深深的吸了口气,良久方才吐出来:“房子也得换了,得是盖上青砖房。建个两进的宅院,配上东西厢房。”
木桶的银子才从县中拉回,为避人耳目,用的是装粪便的旧桶,内里并未清洗干净,此时还飘着一阵怪味。除了小娘捏着鼻子在旁嫌弃的嘟着嘴,家中四人都似未闻到那味。
刘氏平日要求不多,也并未提过,此时也是道:“家中也得是购置一台织机,再给小娘买上几件春衣。”
“娘,有了这银钱,哪里还用得上你亲自织布。”陈平笑道,“需要衣物,去县中买就成。”
“还是置买上一台的好,我看李婶家中就有,白日里才拖出来,似是要卖掉,等明日我去问一问。”刘氏沉吟了片刻,依旧是想要买上一台织机。
堂屋的桌下,放着一个铁匣子,铸铁熔炼,近百斤重,上附上铁盖,有一铁锁。
钥匙只配了两把,陈平身上留了一把,陈孝义手中拿了一把。
“快些是将银钱擦洗干净,好放起来。”陈孝义抓了几块麻布过来,扔给陈平几人。
刘氏则是去陶缸中取了水,端过来。
一家子趁着夜,借着油灯光擦洗着黄金碎银,而后是再码放进铁匣子中,最后落了把大铁锁,合力抬进了东间,依旧是那小金库处。
不过此时小金库的位置,坑洞再次是拓宽加深,正好是能放进铁匣子。
“这才是一小部分的羽毛,那炕下还有。这得是多少的银钱?”陈孝义擦着脸上的汗渍,铁匣子太沉了,想到才两日的功夫,就得了这么多的银钱,心跳得厉害。
“只会更多,以后得是挖个地窖,用来藏银子。”陈平同样是高兴,一夜暴富,想来就是这般的感受,当真是刺激,比那饭馆砖窑是要激烈的百倍千倍。
就是站在这堂屋里,总是会不经意的抬头环顾四周,怕是有人从院外偷窥,谋了家产。
“等宅院成了,得是要找些个看家护院的人,这般多的银钱放子家中,可真是担惊受怕。”陈孝义对着陈平道。
几两的银子,就换来这么一大家产,就是几辈,祖上几十辈,怕是也未成见过的银钱。
“祖宗庇佑啊。”陈孝义心中感叹着,明日不去地头,得从是将祖宗的牌位擦洗干净。
这一夜,对陈平家中人来说,注定是个不平夜。而这一夜,对白土村,六合县,乃至隋各州县百姓来说,并不是一个美妙的夜。
沿着六合县向北,河南与河北交结的洛阳,杨素、杨达、宇文恺的监督下,东京正在营建,豫州郊外的百姓则是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里长乡长的吆喝中,在卫士的护卫下往东京中迁徙,以填东京人口。
从西苑到谷水,洛水到黄河,板渚到淮水,百万计的男女扛着工具,开凿着河渠。
民力耗费,百姓苦不堪言,有那强势悍勇的民户拖家带口流亡,以避徭役。河南各郡,村路乡野,不乏路边骨,四野更是荒废。
这一切,处在白土村中陈家炕上的陈平并未瞧见,可脑中并不是没有想到。
照着往日的习惯,陈平仔细的梳理着明日的计划,待一切通透后,推理演示定了预案后,这才睡去。
这一觉并不踏实,鸡鸣天亮,陈平起来后又赶往六合县,先是去杨贺家中,紫檀木匣已是做好。陈平取了木匣又去往陈元良家中,没从前门走,陈平直接是绕向了旁门。
陈元良开的门,见陈平手中抱着匣子,道:“东西拿来了,真的能有用吗?”
“有没有用,自是要试一试。”陈平点点头,跨进了门,“辛县令如何说?”
两人往里走,过了庭院时往杂货铺外瞧了瞧,隔着几重墙,外头的动静也是传了进来,甚至是能听到陈孝忠的喊喝声。
“这般大的动静,县中你那帮人不会是有意见吧?”陈平突然是问道,来钱太快,引人妒忌是很正常的事,何况外面这般大的声响,半个六合县城恐是能听着。
陈元良哂笑了一声,咧了下嘴角:“就是眼红又如何?谁让他们判断不了时机,也只是在方开始弄了些羽毛而已,且是不光彩的手段。他们现下也没空理会这边,同是在忙着售羽毛。”
县衙中还真的是有人眼红了。
“我是白衣,得多是麻烦元良哥你了。”到了房间,陈平将匣子放在桌上,沉声行礼。
“你我从父兄弟,何需如此?”陈元良面色不快,“低买高卖,往岁县衙中人也不是未做过。再有这羽毛并非是强买的,你都是给了银钱的,旁人想说什么,由得他们就是,自赚着银钱就是。”
陈平点头,心中却是感激。
道理陈元良说的没错,可这事多少对其还是有影响的,如若是落的一个与民争利的名声,以后的官途恐是会受到损害。
“羽毛的事你不用惦记,多是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辛县令。”陈元良见陈平面色依是有愧意,这几日在县中受的冷语有了些安慰,“我找了辛县令,同他提了你的事。他虽说未拒绝,可一时也并未应下。”
“是要看看?”陈平眉头挑了下,带着讽意,银钱来时就带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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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县,西北角县衙,旁厅内。
帷幔,桌案,胡椅。
辛子德屏退了衙中仆役,陈元良也退了出去,如今这旁厅中就只有两人。
辛子德,陈平。
“我听元良说,你有事找我?”辛子德坐在正椅上,满脸和气,见陈平站着,便指了指一旁的胡椅,“坐。”
“确是有事要劳烦县令。”陈平行了一礼,将手中的木匣放在桌案上,而后是坐了下来,“县令知晓近日朝廷征收羽毛作为杂税的事吧?”
紫檀木的匣子,外雕着纹路,凤展翅,做工精致,有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
辛子德盯着木匣看了两眼,闻言笑道:“我如何不知?如若是作为一县之长都不知晓此事,那可是我这县令的失职。你来也不该是为此事吧?我听坊间有闻,陈元良家中正售卖着羽毛。如今这六合县中无论贫富,都争相着去购买,所获该是不少。”
陈平再次站了起来,低声道:“实不瞒县令,陈元良家中羽毛却是我让托卖,县令该是知晓,家宅临着六合山,平日我也是常去山中狩猎,得了这山禽羽毛,心下思忖好看,便留了下来。那细小的绒羽,清洗一番,晾晒干后,做为夹袄的填料,比那绵也丝毫是不差。”
辛子德嘴含笑,端起旁的一碗清茶,抿了一口,龇了下牙。这新茶清淡,嘴中却是无味,不过也正是如此,辛子德才会换了那茶汤,用这清淡的新茶。
茶汤未辛,谈吐不便,与人不敬。
品了口茶,茶杯并未放下,依是端在手中,持着茶盖压着杯盏中的细叶,辛子德低头又轻轻的品了半口,这才抬头:“那这当真是巧了,当今皇上在扬州为藩多年。已是征调河南男女百万,开凿沟渠,只要是沟连了河淮两水,就能是顺水而下直达江南。圣驾亲临,你我官民皆该感到荣耀才是。”
“正如县令所说。”陈平同样是回道,“我来找县令也是为了此事。一日在山中捕捉山鸡野兔,正直秋日,林中雾多,小子进山一时是让雾气迷了眼,失了方位,焦急之中胡乱寻找出路。到了一处溪流边,看见稀奇之物,忙是捡拾起来。”
陈平走到桌案边,手指安在木匣放,而后是轻轻的掀开匣盖,露出内里的物件来。
木匣内衬着软锦,丝滑光亮,在软锦上摆着数十根禽类尾羽,洁白无瑕,五六尺来长。
“这是……”辛子德见到木匣中的物件,本是昏昏欲睡的眼立刻就瞪了起来,快步走到桌案前,“这可是祥瑞,是吉兆。”
白化的孔雀羽,此时来讲,的确是祥瑞。
“确是如此,我打算是将此物进献给皇上,还需县令你呈递。”陈平点头道,“皇上才备舟船,就有异兽凤凰献羽,这是祥瑞。”
辛子德手都在颤抖,摸着木匣,手指在羽毛上停着,想要去触碰,却是不敢,过了半晌后,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手指轻抚了下羽梢,立刻又缩了回来。
面色激动,仿佛方才那一摸也让其沾染到了瑞气,辛子德看着陈平,赞许道:“此事本县令自会处置,如此祥瑞既是落在我县中,该是百姓的造化,是皇上的仁政。”
“这也是县令你的德政所致,为何异兽不在旁县落羽,却是降在六合县?因六合县民风淳朴,百姓和善,政令通行的缘故。”陈平适时的捧了一把,从衣兜中摸出了一块黄色金属,“还望县令能是将小子的名字也添在奏报上,这些许的阿堵物还望县令能收下,以劳那驿使快马传送。”
辛子德扫了眼陈平手中的黄金,粗模看去,得是有十两。换成银子,这就是五六十两的数目。
驿马传送那是驿使的职责,传驿本也是他辛子德所管辖,实不用另备银钱。
报祥瑞,这本是对自身也有益的事,从面上来讲,至少是德政。德政,这是快速迁转的捷径,辛子德在朝中根基并不深厚,祖辈在陈任职不过是七班之列,实为寒门。祖辈功勋不显,荫庇无资,辛子德如是照着平常的路径,可能是要以七品的县令致仕。
“恩,我自会快马急驰将这祥瑞报与皇上。”辛子德脸色不变的接过黄金,入手一沉,面色微喜,比看到的要沉,“这祥瑞是既是你发现,奏报上会添上你名贯,随着一同上达天听。”
“多谢县令。”陈平恭敬的行了礼,退了出去。
能做的,陈平已然是做完,送出去的那块黄金有近八两,该是能让辛子德动心。
八两黄金,在奏报上买一个名字,那“祥瑞”还是自己所献。这也是不得不为之的举措,陈平无他的途径上报“祥瑞”,只能是通过辛子德。
出了衙门,陈平长长的吐了口气,大步迈向县市。
在县市中寻了卖马的马肆,陈平购买了五匹马,三头驴,肆主头一次遇见这般大的买卖,且是一次银子结付,当下就让人陪着陈平送往白土村。
五马三驴,一路的招摇着过市,引得路人纷纷是侧目,回了白土村。
“陈家大郎回来了?”村田中,村人抬头,觑见骑在驴上的陈平,走了几步,靠近了些,面色羡慕中带着恭敬,连着称呼也是变了,“你这是从县市中回来的?怎的一下购置了如此多马匹?”
陈平提了提缰绳,侧身翻下驴背,扭摆着双腿,温和的回道:“家中有些山林地,砖窑也需运送的青砖的牲畜,是故是想买些马驴牲畜将养着。”
村人点头,又说着几句,陈平一一的应着。
等陈平进了村,远了些,田地中几个村妇靠在了一处,又聊了起来。
“我早是说过,陈家大郎那是有大本事的人,往日中山里打猎,收了那许多的羽毛,你看这才多少日子,朝廷就要征收羽毛。听说陈家那银子都是用车拉回来的,当真是不得了。”一村妇羡慕的道,“早知是如此,我也该收些羽毛。”
“可不是,你见着李婶人没?她家中那一窝的鸭全是卖了陈家,这次可得是在家中抹眼泪。旁羽虽是不值钱,可那鸭尾羽一根就能卖两百钱。”另一人应和着,“不过这陈家大郎倒是好脾气,就是阔气了,同你我说话也还那般的温和,让人心中舒坦。”
陈平方才下驴说话,面色和善,村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问着,陈平都是一一的回着。这让得了回应的村人很是高兴,直念陈平不忘本,虽是富裕了,可还念着乡情。
这时,另一平日里同李婶走的近的村妇听着议论,也是放下手中的锄头,从自家的田地走了过来,面色神秘:“你们都还不知晓吧?李婶家中要倒大霉了,家产是要让人给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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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家产让人夺了。
就是这两日的事,村中人早是听说了,陈平却是回到家后才听闻。
“县中因着李婶是上户,便要多征收些羽毛,李婶交纳不出,便收了她家中的饭肆。”刘氏抱着小娘,远远的站着堂屋口,看着自家大儿陈平拴马,“家中地窄,这院落放了马,小娘年幼,疏忽就危险了。”
马是去了势的,栓在高低杠边,陈平拉了拉缰绳,扯了数把稻杆扔了过去,将马肆的人送出院门。
“娘且先看着贞儿,再忍耐几日,等那饭馆落成,便让赵工等人过来,做上两进的宅院,院前院后再阔一阔。”本就不算宽阔的宅院,塞进了八匹牲畜,立刻是拥挤了起来,陈平宽慰道,“我已是托元良哥在县中找一处宅院,日后爷娘就一同是搬到县中去。”
县中的宅院陈平同陈元良招呼过,最好是静谧些,靠着城东南那片曲巷最合适,银钱多些无所谓。
“有了银钱你就是乱花,买了这般多的马,还有这么些驴,家中哪用得上,不若是买头牛,地头还能使用上。”刘氏责备着,怀里的小娘不住的往外挤,见陈平过来,“小娘顽皮,得是看紧了。”
抱过小娘,抵着脑袋蹭了蹭,陈贞咯咯的笑着,一手抓着陈平的发髻,一手是指着马处:“骑,坐,小娘要骑马。”
“小娘乖,等二兄回来一同骑好不好?”陈平哄骗着,而后是抱着出了院门。
陈贞手上力道大了些,扯着陈平的发髻,拍着陈平的脸蛋,不依。
龇牙咧嘴的,陈平侧着脸,抱紧了陈贞:“我们去找小雅姐,再一同骑马好不好?”
一路的是连哄带骗的,待到了陈雅家中,两人又逗弄了一番,陈贞这才是抹了泪,忘了院中的马。
“真是自作孽啊。”接下来的日子恐是太平不了,陈平觉着还是得先从赵贵那抓两泥匠过来,在六合山自家的那山林地中起一马厩,再建上围栏,权且是先安顿下这些牲畜。
这一夜,白土村并不平静。
村中李婶家中,入夜时分就有争吵喝骂声传来,伴着妇人的哭泣,偶是有几声陶罐破碎的声响夹杂其中。
“苛捐杂税猛于虎啊。”感叹了一声,陈平蒙上了被子,隔断了些声响。
其实陈平心中明了,以李婶家中的资产,断不会因交纳羽毛破产,落到争吵喝骂的地步。这是县中有人要夺人资产,正好是趁着这个时机,一并的是发作了。
无权无势,偏身那依靠的人变成了吃人猛虎,李婶一家也只能是任人鱼肉了。
说到底,还是先前种下了因,李婶家中与那许有茂勾连。在辛子德来村中补授田地之时,李婶言语失了分寸,叫辛子德恼火,许有茂跟着一同的受了牵连。
如今趁着征收羽毛的时机,许有茂是要彻底夺了李婶家中资产。原本或许就有这般的心思,只是如今觑着空隙,这许有茂便如豺狼一般的扑了上来。
与虎豹豺狼为伴,终究是要承担这反噬的风险。
天明之后,陈平便骑着驴去了县中,从赵贵那要了几人过来,中途是去了一趟朱燮处,发现人并不在,便也回转。
银钱如今是不缺的,陈平便又找了些人,一同是在六合山中自家林地处建起了马厩,再旁的是鸡鸭舍,以及牲畜棚。
一应的牲禽屋舍布置都经过考究,隔着远些,上风口处,再建有一青砖墙瓦顶的屋舍,陈平从村中雇了两村人,一对夫妇住了进去,平日并无事,也就是负责照看下牲禽。
一项项的规划实施着,这一日,陈平才从山中下来,便听村中有人呼喊。
“杀人了。”
“官吏杀人了,李婶家中出事了。”
正在田地里忙活的村妇丁壮听着,放下了锄头工具,询问着往村走去。
官吏杀人,这可是大事。
陈平心中一凛,忙也是加快了步伐,往村中奔去。进了村,直往李婶家中走,远远的就听见悲切的哭喊声。
李婶家门前已是围着一群的村人,院门大开,内里站着几个白直,手中持着木棍,许有茂捂着脑袋站在一旁。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之类的物件,堂屋前,陈得志与李婶两老夫妻扑在一人身上,那人侧躺在地,脑后处有粘稠的血液流着。
陈得志夫妻身旁,陈山豹与陈山狗俩人一人是扛着锄头,一人是握着镰刀,恨恨得瞪着许有茂几人。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他们要夺我家财,就让他们夺去好了。你同他们斗,哪里是斗得过。”李婶嚎哭着,转身指着许有茂几人骂道,“你们几个真不是东西,收了我家中银钱,如今又是来讨要,那饭馆已是让你们给夺了去,如今却又将我儿打死,你们这……你们这就是比那你贼盗都不如。”
许有茂揉了下脑门,方才是让陈山虎持着半块青砖砸了下,破了皮,流了些血:“谁要夺你家中资产?那是你隐瞒户等,如今是朝廷征收杂税,得是补足了往岁欠下的税赋才是。我好生的劝你,前日就已是告知,不想今日前来,你非但是不准备银钱。还敢是偷袭本官,你们这是想要造反不成?”
李婶在户等上做了手脚,往日也是通过许有茂,如今却是让其拿出来说事。陈得志一家在县中的饭馆已是抵了出去,那房契也是落在了许有茂手中,不想许有茂仍旧不知足,想着贪下李婶家中的田地。
不只是田地,就在昨日,陈山虎停放在涂水中的渔船,也是让许有茂带人拖走。这才有今日陈山虎持青砖袭许有茂的事发生,可人是打着了,命也丢了去。
“当真是可怜,这几人是将陈山虎往死里打,棍棍是往脑袋上招呼,三指宽的硬木,人的脑袋又不是铁打的,哪能是承受得住。”院外,陈平身旁一村人早就听着响动过来,正好是看见了许有茂伤人,面有凄色,“朝廷征税,这哪里是我们小民能反抗得过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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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院门外,看着堂屋前躺在地上的陈山虎,脑下的血黑的让人眼晕,一点点的撞击着陈平的心。
伤成那般,人多半是没命了。
李婶家中出了这般的变故,虽说有自身的原因,可归结到底陈平也沾了些关系。如不是为了那补授的田地,李婶就不可能是当着辛子德的面那般说话,不说错话,辛子德即便是知道许有茂一些捞钱的勾当,也只会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人生没有如果,不能从头再来,即便是能,陈平还是会那般选择。在这世道,凡是都该要争一争,他人死,总好过自家亡。
心头如此的安慰着自己,可看到那发暗的血渍,再听着院内许有茂几人的叫嚣,陈平直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心肠还是不够硬啊。
“这袭人的事我稍后再算,那税赋是朝廷的,你家中却不能逃掉。”许有茂道。
“你这是将我一家老小往死中逼。”陈得志站了起来,往日饭馆中神气的面貌已是不见,只有满脸的悲愤和无奈,指着许有茂骂道,“往日里我没少给你银钱,你要再如此的逼迫下去,我一家老小可就没了活路。”
“你有无活路那是你的事,你自寻去。我这做的却是官事,今日你非得是将那欠下的赋税缴纳了,否则我可就得是进屋搜一番,损了东西可怨不得我。”许有茂朝边上几个白直使了个脸色,几个白直立刻是持了木棍,慢慢靠向陈得志一家人。
“这是贼盗,人都死了,却还不放过。”
“得是去报官。”
“报官哪有用,他们就是官,是想趁着这征收羽毛的空隙夺人家财。”
……
院外村人纷纷是议论着,面色愤怒,可瞧着许有茂凶煞的模样,再有那躺在地上的陈山虎,一时也无人赶跨进院中。
看许有茂几人靠近,李婶一家人只觉得这天是要塌下来,就是握着锄头镰刀的陈山豹和陈山狗,哪里是见过这般架势,心中虽气,可对面几人毕竟是官身,脚步也往后挪着。
堂屋内,李婶几个儿媳搂在一处,哭天抢地。
就在此时,东间里一人影冲了出来,胖胖的,手中握着一把菜刀,径直的是冲向许有茂。
“快些回来,我的孙儿。”
李婶看清冲出的人影,面色惊恐,忙是嚎喊着,声音拉长凄厉得变了调。
可那人影已是冲到了许有茂的跟前,菜刀才举起来,边上一白直的木棍也抬了起来,朝着人影胡乱的就打了过去。
这一棍并未因人影小就留手,惊惧中的白直下手很重。先前一次就是因没防着,让许有茂挨了一青砖,这要再挨上一下,他几个也别想是跟着许有茂身后捡些漏财。
“住手。”就在这个空档,院门外突然是一声怒喝,另一个人影同是冲了进来,一脚是踹在这个白直腰眼上。
这一脚后发先制,力道极大,这白直没成想院外居是有人敢动手,只觉得腰上似中了一闷棍,还未感受到痛,人就斜里飞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白直想站起来,试了两次,却只能是半蹲在地,这一脚伤着肋骨了,没半旬的修养,怕是直不起身子。
“别干傻事。”踹了白直,陈平顺手就拉住了陈旺。
陈旺比往日又胖了些,如今是入了春,可鼻下仍是挂着青涕,回头哭喊着:“他杀了我阿爷,我要给阿爷报仇。”
“你还小,这仇有的是机会报。”陈平死死的按住陈旺,伸手,“将刀给我。”
平日里陈平就是村中的孩子王,此时又是板着面孔,陈旺挣扎了两下,便将刀给了陈平。
“这事我来处理,你到堂屋那去。”陈平抓住刀柄,拍了拍陈旺,抬头扫了眼正挪腿想要过来的白直,冷冷的道,“你再往前一步,可就没命走出白土村。”
这白直本是想抽着机会给陈平一下,猛然的被陈平这么一盯,浑身打了个哆嗦,你眼神实在骇人,再瞧了眼旁半天爬不起来的同伴,脚也就挪不动了。
“没用的东西,平日里拿钱倒是挺快,现在居然是被一个小娃吓着。”许有茂骂了一句,皱着眉头,对陈平道,“这不关你的事,你这般冲进来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难道不清楚?”陈平提着刀柄,冷冷的道,“夺了人钱财,赚了甜头也就是了,没必要这般赶尽杀绝,将人往死路上逼吧?”
陈平虽是只有十二岁,灵魂深处既然是个有多年管理经验的成人,身高五尺有余,吃的又好,身子壮实,往那一站,气势威严就出了来。
“这是陈家大郎,他这是要帮李婶家。”院子外有人低声道。
“真是仁义。”
“这许有茂几人也太不是东西,居是到我村中伤人,是在欺负我村中无人。他这下肯定是要栽个跟头,陈家大郎那是敢进山捕猎的人,平日里天方亮就沿着涂水奔跑,就是防着这事。”
“原是这般,我就寻思着陈家大郎为何会做那是,冬日里那般清冷,他却做那般古怪的事。”有人应和着,显也是早发现陈平的晨练。
有人主头,院外的村人胆子就壮了些,再想到陈平家中在县里也是有关系的,几人跟着也跨进了院子,对着许有茂等人指指点点。
“我这为朝廷办事,你怎么也想跟着他们一同造反吗?”许有茂扫了眼跨入院中来的村人,见村人脸色不善,人数众多,声量放大了些,“陈得志这是在逃避朝廷的征税,你们不要跟同,否则待事情完了,都是要抓紧县牢中,少挨不了一顿杖责。”
“我看看你能抓谁?”陈平喝道,“造反?好大的一顶帽子,你逼迫陈得志家人,无非就是想夺人资产。侵人资产,逼迫百姓,你这才是造反!”
“你当真以为我白土村中无人?你一个小小的胥吏,就敢是在这枉杀百姓,难道不知道即便是死刑,也须得是经大理寺审核,皇上核准吗?”陈平一字一顿,直接是夺了许有茂的声势,“这白土村容不得你放肆,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说的好,滚出去。”
“滚出白土村。”
院内已是挤满了人,纷纷是拍手叫好,指着许有茂几人大骂,有那胆子稍壮些的,更是捡起地上的杂物扔向许有茂几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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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激愤。
许有茂终是怕了,就如陈平说的那般,即便是死罪,也需得是经过大理寺核审,这是先皇时就定下的律令,州县长官私杀人同是要被治罪。
“让开,都让开。”许有茂走向大门,冲着人群喊,想要分开人群,可才靠近,村人立刻就围住了他,身上挨了两下,“是谁?是谁敢暗算本官?别忘了,不只是陈得志家中,就是你等,也还有那羽毛为交纳的,等明日我再来。”
宅院门堵满了人,许有茂几人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没能出去,见村人手中持着砖块泥石等物砸来,慌忙是扔了木棍,从侧里的院墙翻了出去。
“让你们再来,你这哪里是官,分明是贼盗。”陈和才同是在人群中,手中握着半截青砖,朝着院墙处扔了过去。
先前被陈平踹了一脚的白直,此时堪堪是在同伴的帮助下爬上院墙,身上本是落了些泥块。今日来本是想谋些钱财,可钱物没见着,反倒是挨了揍,正暗呼晦气时,就觉得屁股一痛,尾椎骨似要裂开。
这一青砖砸的正是巧处,白直痛呼一声,手脚乱蹬落下院墙,将才下去的许有茂压在身下。
六尺来高的院墙,百多斤的身躯,迎着许有茂的脑袋就压了下去,许有茂立时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几个白直慌忙是抬上许有茂,惊恐的奔着村外逃了。
如贼一般官吏走了,院中又安静下来,只有堂屋里低低的抽泣声,老妇寡妻幼儿,平日瞧着神气十足的财主陈得志盯着地上的陈山虎,一言不发,一日的时间,骤然是变得苍老了。
陈平走了过去,看了眼陈山虎的面庞,已然是发白,不过依旧是蹲下去,伸手探向脖侧。
见陈平如此,堂屋内的陈得志等人顿时就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期盼。
“人已是没气了,准备好生的安葬了吧。”陈平缩回了手,摇摇头。
呜咽声更是大了。
陈平从人群中穿了出来,出了李婶家中宅院,压抑在胸口的沉积才缓解些许。
这就是世道。
美好有,可隐藏在其下的恶一旦是爆发出来,能家破人亡,处在底层的人,哪怕是有家财,恐也是他人探手之物。
“我还能走多远?”一步步的走着,耳中是后宅中李婶家人的痛苦声,陈平拧着眉头。
半岁有余,一点点的积攒,小心翼翼,唯恐是那大道上的嫩苗,才出泥土就遭碾压,粉身碎骨。
到如今,家中鸡鸭不缺,有了一处砖窑,县市中饭馆再有几日也是能开张,马驴更是有八头。
在六合县这一片地界,也可堪称是大户了。
一切的根由,无非是陈平先知先觉,用火镰作为启动资金,而后是购置羽毛,囤货居奇,才有了一场暴富。
本以为只要是富足了,即便日后杨广耗费国力,民生凋敝,扩大税收范围以资军用。手中只要是有银钱,缴纳足了,便成了。可陈山虎的尸体,给了陈平触动,到如今,脑中依然是保持着那般的画面,人就静静的躺在那,一家老小无奈,只能是痛哭流涕。
江南这片地,真乱起来,恐也是不安生的。
“或许是我想岔了,方向得是变一变。”鼻中传来一阵清香,低垂的眼帘下出现一双绣花小布鞋,百褶裙风中吹摆着,两只白皙的小手提着裙摆,陈平笑容又露出来,抬起了脑袋,“小雅你怎么在这,真巧啊。”
“你不高兴了,是因为方才的事吗?”陈雅抿着嘴,声音一如的温和,一幅受气小媳妇的模样,“那些人真坏。”
原来方才陈雅也在,倒是没看见。
“对啊,他们真坏。不过小雅别怕,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陈平探手,揉了揉陈雅的脑袋,“看到那般景象,小雅不怕吗?”
“不怕,祖父祖母也是那般。”陈雅摇头,可那脸色分明还是有些苍白,咬着牙,“平哥不要难过,那些坏人肯定会得到惩罚的,会有人抓他们。”
真的会有吗?陈平心中并不确定。
即便是先知先觉,可实力太过是弱小,了解的也都是文字中带来的,呈现出的东西不如真实感受的半层。
两人沿着涂水走了段路,到最后反倒是陈平安慰起陈雅来,河边的堤岸出,翠绿更盛。
……
村西面的坟墓处,隆起了一丘新冢。
招魂,沐浴更衣,报丧,入殓过后,陈山虎落在了此处,遥望着白土村。报官了,陈平甚是去寻了陈元良,那许有茂也落了惩处,却也只是承受了几十的杖责,重扬轻放。
“按着律令,许有茂杀了人,的确是该受到惩处。可县令不会如此做,不只是县令,县中一应的官员胥吏都不会愿意因为这而去惩处许有茂。”陈平找到陈元良时,陈元良是如是说的。
“为什么?”
“因为银钱,额外的税收能让县衙中人得到银钱,这是比他们一年的薪俸都要多的收入。如若真是处罚了许有茂,谁还敢去征收羽毛?”
有着朝廷这一张大牌,官员胥吏正可谓是明目张胆的索取横拿,惩处了许有茂,那就是同他们自己过不去,是与全部的同僚作对。
两人的对话并未外传,可事情最后的演变却是按着陈元良所说的进行。
许有茂那三十的杖责还是在陈元良与李县尉几人的坚持下,才受的。
羽毛的征收并未因为陈山虎的死而消匿,反倒是愈演愈烈。隔着几十里路的上湾村,陈平舅舅来过数次,到后来那才见过一两面的周榆同是过来求陈平帮忙。
六合山中,鸡鸭的棚舍已是搭建起来,数十只鸡鸭摇晃着挪了窝,尾部的长羽全是取了下来,就是翅膀处的长羽,也是强行的拔了下来。
不如此做,这一群鸡鸭放在山林中就如丢在地上银钱,非得是让人捡了去。
“占元叔,这鸡鸭就麻烦你照料了。”马厩还得些天才能是落成,鸡鸭陈平却已是找了人来照看,白土村的老夫妻,陈平帮着将鸡鸭引进鸡棚中,同边上一老人招呼了声。
陈占元近五十岁,精神却依旧是矍铄,这照料鸡鸭的活计是他去问陈平要的。
“比种地是要划算,人老了,锄头是扛不动了,那田地就租出去,每岁落些稻谷能有的吃食,再交些赋税,也是足的。”陈占元想的清楚,也放心陈平,“陈家大郎你仁善,万是不会亏待了乡亲,这点我是相信的。”
前有元日送村人乡邻米肉,中有放弃补授的田地,分摊给村中贫户,后则是维护李婶家中,帮着在县中奔波。
陈平做的这些事,村人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对陈平自也就愿意相信。就是那嘴不饶人的李婶,在陈山虎安葬后,也专程是与陈得志去了陈平家中表示感谢。
“鸡鸭的照料是有了着落,可这马匹……恩,还得是找专业的人才行。”后院空出来一截,马驴挪了进去,陈平翻身上马无问题,可要熟练骑乘,还有难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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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萤惑入太微。
白土村中,新近起了一间两进的大宅院,占地一亩余,有东西厢房,堂屋两侧耳房,游廊瓦楞,青石台阶。
庭院中,正面堂屋的地方,移植着两株罗汉松,才落的土,枝条上牵连着铁丝,定着树型。游廊下的木质地板上,摆着几盆盆栽,从山中挖来的,倒也是绿意盎然。
院内地上铺着青砖,坚硬平直。
六月的天,虽说是入了夏,可温度却是正好,冷热适中,太阳也还温和,庭院中,摆着两张藤椅,两人分躺着,轻声低语。
“这是你让我搜集的村人信息,村中凡是入了乡兵,或是府兵的,都在里面。”藤椅内的人似乎还不太习惯,借着递送册子的时机,干脆是是坐了起来。
另一藤椅中的人接过小册子,摇摇头,嘀咕了一声不懂享受,便翻看起来。
户主,年龄,家中成员,是否为乡兵或是府兵,与村中何人亲近,家中情况等一些基本的情况在这册子中都有体现,如若是让那管户籍的曹吏看见,也得是赞一声,当真是详细。
“不错,有了这个,我们才能是对症下药,一一的攻陷。”将小册子收入袍衫内的口袋中,陈平对边上不断挪动屁股的来平东道,“这藤椅可是休闲的好东西,等日头足了,搬去涂水边的那处小沙滩,就更是美妙。”
“太软了些,不安生。”来平东回了一句,总觉得臀下无处着力,再有那册子的事,弄得是心神不宁,“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走,我们先去走访,了解民情是很有必要的。”陈平起了身,扭动了下腰板。
三旬的时日,县中的饭馆早已是落成,砖窑的第一批青砖在两月前也是出了砖窑。
六合山中,马厩牲畜屋舍也是立了起来,一应的青砖,顶上铺着茅草,外用木板为栅栏,圈了一个草场。
陈家这处新宅子却是稍慢了些,七日前方才是完工,布局依着此时的样式,标准的四合院,两进的宅子,厢房、耳房、罩房,家中是一人一间,厨房也终于是从堂屋挪到了罩房。
两人也未从正门处,踩着青石阶上了游廊,拉开了西耳房同西厢房之间的旁门,顺着村路往西面去。
才出村子,就看到一条夯实拓宽的村路,延伸向六合山下,一直是到砖窑处。
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后的木板内摆放着整齐的青砖,驾车的马夫远远的瞧见陈平,便扬起了马鞭,响亮的招呼了声:“东家这是要去砖窑?”
马,车,砖,这都是陈平提供的,马夫却是从旁村雇来的,陈安一位同学的阿爷。
白土村有个陈家,陈家有个大郎,最是仁善,给他家做工,不只是能拿到比旁的东家高的工钱,且是一旬能休上四日,逢着节日再休上一日,还能是白得些油面肉食之类的。
这节日里若是出工,得的工钱比平日是要翻上一番。
这赶马送砖的马夫名李二,清明节前来的白土村。李二也是听在刘夫子那进学的儿子回家中说,白土村有一户人家在请车夫,得会是赶马。
工钱高,一旬休上四日,节日再休且是工钱翻倍。
当时听儿子如是说,李二只当是玩笑,可连着几日,平日里放了学就不知哪去的儿子居然是一直劝自己,让去白土村中的陈家做工。
一次两次李二不放在心上,可这次数多了,再加上那几日让薛主簿家中的主事给骂了,李二便抱着看看的心思,往白土村寻来。
到了村中,一打听,还真有这事,且听村人谈起,都是夸赞的词,只说陈家大郎仁善,万不会让人吃了亏。
仁善,工钱多,主家脾气好,李二未进陈平家中宅门,这换工的心思便有了,等入了门,便见一壮实的少年迎来,得知来此的缘由后一一的叙说细讲。
当日李二直是签了那合同,按下了手印。
清明那日,李二因着祭祖忙碌,也未提前给陈平招呼,是未去做工。本是心中忐忑,可清明那日晚间,一半大的小子骑了一头毛驴,到了自家门前,送来了一斤的豚肉,五斤白面。
李二一问才知,骑着毛驴的半大小子是自家儿子的同学,也是那陈家大郎的胞弟。
“东家仁善。”提着豚肉,拎着白面,李二哽咽着说了一句,差点是落了泪。
有哪个东家会想着帮工?未去做工不但是不责怪,反倒是让自家胞弟送来豚肉白面,再想想往日在薛主簿家中做工,如牛马一般使唤,偶是几日还得挨骂,李二对陈平就更是感恩戴德。
“恩,去转一转。”陈平点头回着,“你家中田地可是播了稻种?如若是忙,我准你几天的假,别是耽误了农事。”
李二提了下缰绳,马步放慢了些,回头笑着道:“不用,娃他娘一人也是忙的过来,家中田地不多,等过几日就轮着我休假,再回去帮衬着也不迟。”
六月,稻谷播种,小麦收割。
陈平阿爷如今正在村北的麦地中割着麦秆,金黄的小麦长势喜人,稻穗多且是饱满。至于陈平家中那十数亩的田地,却早是插上了秧苗。
白土村周边村落水田中采用稻谷播种,一岁一季,按着时间来说种的该是晚稻,六月播种,十月收获。播种的时日与麦种的收割冲突着,陈平便提议育秧,三月下旬育的秧苗,五月中旬得是插秧。
较村中他人却是要早半旬的时日完成稻田劳作,不只是如此,今岁陈平家中的稻谷收获也会提前两旬,在八月时就能收割稻谷。
育秧的田地挪出半亩的来,秧苗长起后就能给十数亩的田地插秧,土地的利用率是大大的提高。
一片田地,一年内可以是做到两熟。
陈平家中的那片麦地往岁本是迟播了些时日,今岁等稻谷成熟收割后播下麦种,翌年的五月就能是收割,翻地过后,再插上稻苗。
只是这一桩,一年的粮食便能比往日翻上一倍。
过了砖窑,外的空地上已是整齐的码放一道道的青砖,两辆马车,一辆驴车正装着青砖。
马车外送,驴车内用。
砖窑出砖两旬,已是给陈平带来了近五十两银钱的收入,除却工钱等一应的成本,每旬是能赚上近十五两的银钱。
“去哪一家?”正想着这几月来发生的事,边上来平东问了句,陈平这才发现下涂村到了。
“张善安。”陈平早就是选好了人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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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善安,男,三十四岁,善骑射,本是宜城人,开皇年间迁居白土村,参与平陈之役,功劳不显,并无实职或是勋职授予,只得授二十亩的田地。
元寿元年娶妻,妻子苏氏,夫妻生活和谐,元寿二年,已有六月身孕的妻子在张善安从县城中归来后失去了踪迹。
花尽家财寻人,至今却是了无所获。
这就是来平东写入小册子的信息,当然,更深的东西,那日从张通那已然是知晓。
由来平东领着,避开村中人等,陈平两人到了张善安家中,敲开了房门。
“来平东,你是……”听见敲门声,张善安拉开门,认出外面的来平东,再瞧了眼陈平,眉头却是皱了起来,脸色不善,“白土村的陈家大郎,你找我何事?”
“外边人多,不方便,我们能进去说吗?”陈平看了眼张善安搭在门墙上的手,“有关你妻儿的事。”
三十四的年岁,正是壮年,可张善安面色并不好,眼角边已是有了皱纹,闻言立刻是瞪圆了眼:“你知晓?她现在在哪里?”
陈平不说话,只是看着张善安,过去了这么些年,张善安心中或许早就是有了猜测,可听陈平这般说,他脑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却是妻儿还在人世。
“哼,如若你敢骗我,我绝是饶不了你。”张善安放下了手臂,“进来。”
陈平这才是笑了笑,与来平东两人跨进了房门,随手是将门关严实。
屋子只有一间,并无宅院,在北面的夯土墙上,有一扇支起的简陋窗户,光线从一尺宽的窗口射进来,在屋子中间的坑洼地面上落下一个棱角不算分明的方形,几根草影参杂其间。
“现在是能说了吗?告诉我,我妻子现在在哪里。”倏忽间了有了妻子的消息,张善安内心深处的期冀又升了起来,迫不及待的道。
张善安与苏氏的感情很好,苏氏貌美,贤惠,凭着得授予的二十亩田地,再有平陈之役中得来的银钱,夫妻两在白土村生活很是美满。
在苏氏怀有身孕后,张善安对妻子更是爱护有加,家中一应的重活都不让苏氏经手。看那日从县中办完事回来后,发现苏氏不见了踪影。
这一找,就是七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善安不甘心。可这么些年,家中的二十亩田地换成银钱,托人去寻,甚至是拜托大都督去县中找人,让县尉白直帮着搜寻。
见不到,了无音讯,一个活人,就那般失踪了。
“这么些年,你都是未能找到妻子。你与妻子感情甚笃,苏氏该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离家才是。”陈平声音低沉,缓缓的道,“发生了何事,你该是知晓的。”
张善安神色一顿,眼中的光亮暗了下去,盯着陈平:“你说她,她已经……”
“恩。”陈平点点头。
沉默了片刻,张善安双手捂着脸庞,不住的道:“我知道的,我就知道,她不会离家,一定是发生了意外,可……”
自言自语,内心悲怆,张善安突然是往前几步,抓住陈平的袍衣,面色狰狞:“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
伸手示意边上的来平东无事,陈平平静的看着张善安:“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之所以过来同你说,是因为从他人口中听了你的事后,很是震惊,很是同情,这才找来,人死灯灭,我想你妻子泉下有知,知你如此念她,也是欣慰的。”
“谁?”张善安手上的力道很大,咬牙启齿。
“这人你想来也认识。”陈平道,“张通。”
“是他?”张善安声音小了些,张善安他认识,“他数月前就失踪,你怎么会从他那得到消息?”
张善安在白土村并无田产,往日里就住在陈时润家中,三个多月前,发现张通不见了踪影,陈时润还让张善安等人一同去山中搜寻。
“失踪前他同我说的。”陈平道。
“你这分明是胡说,那张通原本是打算去那砖窑的,他怎么会同你在一起?”张善安手中力道又用力了些,冷笑道,“你大概还是不知,你那砖窑是让人给看上了。也亏得是张善安失踪了一段时日,否则那砖窑早就是他人的,哪有你一个白土村平白出来的陈家大郎什么事。”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事,看来张善安失踪,让陈时润担惊受怕了些时日,才想着要收敛点。
“你仔细想一想,你妻子不见的那一日,有过什么古怪的事没?”陈平低声道,“至于你说有人图谋我家中砖窑的事,张通也已是同我说过。”
“同你说过?”张通念叨了一句,突然是想到一个可能,神情震惊,“张善安的失踪与你有关系?你收买了他?”
“算是吧。”逼供同收买差得也不多,陈平未解释,“他将有关陈时润的事都与我说了,这其中就有你妻子的。”
“大都督?”张善安奇怪,这与大都督有何关系。
可片刻的功夫之后,张善安似乎是想到了某些事,脸色立刻就变了。
妻子苏氏失踪的那一日,张善安本是在家中的,正准备是做饭食,可那会大都督却是派了张通过来,说是要去县中置办货物,需得张善安随行。
往日里大都督会去县中购置货物,隔着半旬的样子,那一日,张善安记得很清楚,才五日左右,他自己还奇怪问了一句。张通说是酒水用的快,需得是再去购置一些。
因为与张通还算熟识,张善安并未多想,同妻子说了一声,便随着去县中购置酒水。
到了县中,张善安本是要直往那酒肆中去,可张通偏是又说往日去的那家酒肆酒水不合口味,得是换一家。
就这般在县中找寻,一连是换了五家酒肆,去了一个时辰,最后是张善安不住催促,才购置了酒水,且是第一次寻的那家。
回来的时候,居是又出了纰漏,那运送货物的牛车居然是不见了。
等到后来,张善安回到家中时,正中的日头已是落西。家中妻子不见了踪影,房前屋后并无人影,就是平日里的乡邻也没瞧见。
一同前去的张通不住道歉,更是帮着往山中搜寻。虽是责怪那张通耗费了时间,可张善安未往深处想,只认为是意外。现在陈平一提,张善安再细细的想来,觉得那一日发生的事太过蹊跷。
“没错,是陈时润。那日张善安邀你去买酒水,就是陈时润吩咐的,好是将你遣开,他再对你妻子行不轨之事。”陈平点头,这些都是张通说的,自如亲眼看到的一般,“可嫂子甚是节烈,拼命的反抗,最后是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你说什么?!”听到这,张善安大叫一声,悲愤异常,“大都督不会如此待我,平陈时,我还救过他的性命,他怎么会对我妻子有如此的企图。”
“陈时润平日何种行径,这些年岁做过何事,又是为何去职回村,你比我更清楚。”陈平拨开张善安的手,冷冷的道,“妻子死于陈时润之手,枉你还为他争辩,嫂子和侄子在黄泉之中恐也是会怨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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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润在平陈战役中,趁乱挟持玷污妇人,这事张善安知晓,但这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却不愿相信。
“你有何证据?”张善安瞪着陈平,“张通不知所踪,谁能知晓你是不是在诓我?”
见张善安还抱着侥幸,陈平嘴角翘起:“嫂子当真是瞎了眼,居是会相信你,嫁给你。就是死了,都无人为她伸冤报仇,当真是可怜。”
张善安握紧了拳头,腮帮子鼓起,牙关紧咬。
“那个时候她该是多无助,四下奔跑,却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嫂子在临时前该是在期盼着你能出现,会救她,可是没有,直到是死,都无人帮她。”陈平声音平缓,语调悲凉,“哪怕是现在,嫂子葬身在荒郊,就是连个墓碑都没有。她恐是希望有人给她报仇的,可她自己的丈夫都不愿意,又有谁人肯插手呢?”
摇摇头,陈平叹着气。
“够了,别说了。”张善安眼眶泛红,指着陈平,“别以为是如此的激我,我就会去找陈时润报仇,我不会是着了你的当。除非是让我看到妻子,活着要见到她的人,即便是死,我也要看到她的尸骨。否则我就将你抓了,送到陈时润身前,我们当面对质。”
真要让给抓去陈时润那,以陈时润的秉性,多半是会找个借口将陈平给杀了。
至于尸体,往山中寻一地埋上就是,或是丢进那涂水中,这事陈时润想来是驾轻御熟的。
“我就怕当面去对质,陈时润就直接杀了你我。那般又是两人枉死,嫂子的仇就更是无人可报了。”陈平道,“你同我来。”
陈平提了栓,出门,走了几步回头瞧门中的张善安未动,倒也没催促,只是不屑的笑了声,便继续是往外走。
“他没跟来。”来平东在旁小声的道。
“他会来的。”杀妻之仇,张善安心中早就是承认了陈时润是凶手,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而已,陈平继续是走着。
出了村子,沿着一小道往山中行去,陈平两人进了山,借着转角的空隙,瞥了眼身后,就见村中一人跟了出,正是那张善安。
“看吧,我说他会来的。”陈平对来平东眨了下眼,轻声笑道。
两人在一旁的大树下等着张善安,六月的天,山中的树枝绿叶又繁盛起来。
片刻的功夫,张善安就快步走来:“带我去。”
陈平点点头,当先是进了林子。
顺着猎户常走的小道,走了一阵,而后是拨枝踏草,翻过了两个小山头,陈平三人远远的觑见一处绝壁,断壁面为灰白色,云松藤草遍布。
“就是这里了。”又走了一刻钟,三人到了断壁下方,陈平径直是往东边的一株樟树下走去,爬上树干。
樟树紧挨着绝壁,树干粗壮,需是一人环抱,不过上面树洞颇多,内里散发着腐臭味。
来平东跟在陈平身后,最下方的张善安抬头看了看,抬手抓住树干,同是跟了上去。
攀爬了四五丈高,就见一条成丁大腿粗细的枝条分出去,延伸向绝壁上的一个山洞。
山洞周边云松藤蔓杂生,甚至有些不知名的小树丛遮挡着,如若是不攀爬上来,无论是从绝壁上往下,或是站在绝壁底往上瞧,当真是难以发现。
陈平当先进了山洞,而后是摸出火折来,吹亮,等后面的来平东与张善安上来后,三人一同是借着光亮向里。
昏黄的火光下,洞内的情形显露出来,宽不过五尺,洞内散落着锈蚀的兵器。
大刀,长矛,偶有几片穿着麻绳的甲片,踩上一脚,麻绳就泥土一般烂掉。
越是往内,散落在地的武器就越多,头盔,胸甲,帛束,袖铠片,甚至还有几只委顿着没入泥土的圆头靴。
“这里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兵器?”张善安四处寻顾着,捡起地上一片皮甲,抹去上面的泥渍,上有皲裂的缝隙,“放在此处该是有十数年。”
洞已是到了头,陈平高举着火折,光线下,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排的木箱,整齐的码放着,有十数个之多,箱口上落着铁锁。
“亏你还自认是陈时润的人,他在这山洞中藏了如此多的武器,你既然会不知。”陈平讽了一句,走向一旁的一个木箱,这处木箱却是未落锁,而后回头看向张善安。
听陈平如此说,张善安不做言语,见陈平站在一处木箱前,便走了过去,心思全是放在了木箱之上。
布着黄茧的手收落在箱盖上,张善安神色默然,慢慢的掀开。才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恶臭就飘了出来,直钻入鼻中。
张善安只是皱了皱眉头,便屏住呼吸,猛然的将箱盖打开。
内里是一具白骨,箱子的底部落着些破碎的布料,依稀间还能辨出颜色来。
“这……这是她,是我妻儿。”尸骨有两具,一大一小,张善安抓起一团细小的白骨,而后又捻起一片碎布片,“这布上的花纹,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见到尸体,想到妻子失踪那日的古怪情景,最后一丝的余念也被冲散,张善安再无怀疑。捏着布片,张善安盯着木箱中妻儿的尸骨,久久未做声。
就在陈平以为张善安是不是受到刺激魔怔时,跪在木箱边的张善安终于是动了,猛的是捏碎了布片,站了起来:“如何做才能除去陈时润?”
陈平点头,这张善安果真是克制力强,如此境况下居然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实为难得。
“村中如你一般遭遇的不止一人,还有数人。陈时润家中奴仆人手众多,贸然的行动不一定会成功,反倒是会惊动他。”陈平早就有了对策,此时张善安发问,也是一一道来,“有了防备,再要对付陈时润就难了。我们得是一击致命,让陈时润毫无反抗之力。”
“我为他卖命,他杀我妻儿,你如何说,我就如何去做,只要是杀得他,我一切都听你的。”张善安盯着陈平,提醒道,“陈时润与县中薛雄等人有来往。”
“这我知晓。”一般的手段恐是难以搬倒陈时润,大都督的勋职,再有县中薛雄等人的帮衬,现时的刑侦技术又难以给陈时润定罪,陈平一开始就未想过利用从张通掌握的口供去告陈时润。
陈平走向一旁的木箱,拍了拍,对张善安道:“不过如若是造反的罪证,就是薛雄也得一同的倒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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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中的白骨没有移走,张善安跪着重重的拜了数下,同陈平两人一同出了山洞。
“明日有人会去你那砖窑中闹事,你得是先防备着。”在绝壁底,分别时张善安提醒着陈平,“村中其他人,交给我就是,可明日的事我却是帮不上忙了。”
“放心,我早就是有准备,到时还需你几人配合着。”陈平点头。
张善安一人先回了下涂村,并未进自己家门,而是敲开了另一户人家的宅门。
陈平回了白土村,牵了一匹马,翻上马鞍,往县城中去。踩着马镫,双手抓紧缰绳,马速不敢放太快,就这般一路跺着。
“骑马真不是个简单的事。”大腿两侧早已是摩擦起了皮,落了两次痂,在村中转悠练习了一旬,陈平这才敢独自的骑马进城。
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甚至是比那驴还要稍慢些,等到了县城,陈平立刻是下了马。闹市中,如若是惊了马踩踏了行人,这罪责陈平可承受不住。
沿着曲巷去了县城东南角,在一处青砖宅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宽阔,但并不显耀,上有两个铁环,门是从内落了栓的,陈平正要扣门,宅门突然是开了。
“你是如何知道我在外面的?”开门的是朱燮,一身干净的袍衫,陈平牵马进去,问道。
重又是落了栓,朱燮指了指大门:“这宅院的四面都有探子,如若是还要你敲门,明日他们就该走人了。”
这处县城东南角的宅院是陈平托陈元良买的,原本就是一县中富户所有,青砖灰瓦,两进的院子,处在县坊的角落中,院外数尺处就是低矮的坊墙,算不上闹市。
可陈平要的就是这份静谧。
些许事,不得是让外人知晓了。
偌大的宅院,除了陈平与偶尔出现的朱燮,再无旁人,就是粗使的老妈子也没一个。
“按着你的吩咐,探子已是向江都扩散去。其它的几个地方,还需些时日,新近招收的人,得是训练观察些时日才成。”两人在堂屋中坐下,朱燮同陈平汇报着。
“县中如何?”训练是按着陈平给朱燮的册子进行的,这一点是陈平一再强调的,“最近有何消息?”
隔上一旬,朱燮与陈平两人就会在此碰头,这已是第三次,朱燮做的很好。
对于朱燮来说,锦衣卫这份差事,也很符合他的口味:“县令那已是安插了人,不过目前帮不上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奴仆,不过这小子机灵,再过些时日该是能用上。薛雄那有三人,都能派上用场。我昨日才得了消息,同你有关。”
“是饭馆?还是砖窑?或者两个都有?”往县衙官员中散布探子,是陈平的意思,知己知彼方能取胜,在信息传播方式有限,反侦水平欠缺的此时,掌握了信息,就能抢得先机。
同自己有嫌隙的薛雄,是陈平重点关注的对象。
“同你说这些真无趣,为何每次都能猜中?”朱燮叹了口气,继而是提醒道,“从山鸡那得来的消息,薛雄明日会寻人去饭馆中闹事。你在六合山下的砖窑,同是会有人去找事,不过却是那下涂村的陈时润。”
陈时润,薛雄。
两人居然还玩起了这么一个手段,是想让自己顾此失彼吗?砖窑处早已是吩咐了薛旺,并是数月之前就部署妥当,今日与张善安又有接触,倒不同担心。
至于饭馆,如今已是在接待食客,内里负责的是陈瘸子,对付起这事来,恐怕并不是那般应手。
“砖窑处我有安排,先是处理饭馆。”顷刻之间陈平就有了决断,“薛雄从哪里找来的人?能不能有突破?”
“是河南各郡来的流民,在此地无根基牵挂,且是让许有茂接在宅院偏房中,一时恐难以突破。”朱燮摇摇头。
两人又商谈了一阵,陈平了解着朱燮这一旬的进展,交代了下旬的任务方向,没多留,陈平牵了马就出了宅院。
过了十字街,往西北向的饭馆行去。
饭馆高三层,一应的青砖,门阔一丈,抬头向上,二层的外墙上挂着一个牌匾,上用楷书写着“君顾客栈”四个字。
形体方正,笔画平直,苍劲有力。
进出其间的人络绎不绝,门口立着两个活计,正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客官您好,欢迎光临君顾客栈,您是要吃饭呢,还是住宿?”一客人才四顾着迈进,旁里一伙计立刻就迎了上去,离着一尺的距离,侧面站着,介绍的同时也没挡着客人的视线,“您是第一次来吧?”
虽是练了数旬,可陈田的您字还是特意顿了顿,不是那般的连贯自然。
客人一身的锦衣,伸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富贵气派,新奇的打量着厅堂。就见这厅堂中摆着一应十数张桌子,桌边落满了人,地上铺着木质地板,光滑干净。
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些字画,落款虽是不识,可那字体却还看得过去。墙角的地方,则是摆着陶盆,盆里栽种着植物。
果真是与别家不同。
“我是从旁县过来的,听说你这饭食不错,都有些什么?”刘祖茂本是来六合县中经营家中生意,明日一早就得走,听闻县中有这么一家的饭馆,这才过来。
陈田不是第一次碰到刘祖茂这般的食客,笑着回道:“我们这家客栈有三样招牌菜,第一样是红烧肉,第二样是莲藕排骨汤,第三样则是烤活鱼,另有其它一应的菜式,味道同是鲜美。”
厅堂中已有那食客早是吃上,刘祖茂闻着飘来的香味,就觉得合乎心意,肚子居是真的饿了,可扫视一圈,也未发现空的位。
察言观色,这是店中伙计培训的重点项目,处在门口的陈田就更甚一筹,立马是道:“这位客官,二楼还有雅座,你可是要去?”
“哦?这雅座又有何说法?”明堂如此之多,又是招牌菜,又是雅座,刘祖茂都是头一遭听闻。
“雅座是单独的小房间,内里环境幽雅,隔着木板屏障,不似厅堂这般吵闹,最是适合接朋待客。”陈田介绍着,“不过价格却是比厅堂贵上一些,您一位?”
“恩,就我一人。既是如此,那就去二层,看看这雅间到底有何不同,银钱不会缺你的。”刘祖茂挥着手,让活计带路,本是闲逛,一同的奴仆并让跟着。
陈田应了一声,当先领着,到了二层梯阶处,将这食客引给另一伙计:“客官您见谅,接下来由他引着您去二楼,有何吩咐可以同他说。顺子,带这位客官上雅间。”
“客官您请跟我来,阶梯陡峭,请注意着脚下。”陈顺同样是一脸的微笑,右手半伸,当前半步引着刘祖茂。
阶梯并不陡,实为宽阔,刘祖茂听着陈顺的提醒,心下也不觉反感,反倒是觉得这家客栈果真是不同。听饭馆中伙计说话,原来也是让人如此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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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楼,只是一眼,果真是比厅堂中布置得更加的雅致。两侧的房内该是说的雅间,门外挂着精致的四方木牌,牌上刻着字。
一路走过梅、兰、竹四个门牌,陈顺才止住了脚步,停在一刻着菊字的门房前。
“您请。”门上有把手,陈顺当先是轻轻的拉开,等刘祖茂进去后,这才是松开门把手,跟着一同进了雅间,从特制袍衣侧掏出笔纸来,“客官你要何菜,可以与我讲,我记下后会与后厨说,还需您在这稍等片刻。”
房间中放着一面檀木桌,刘祖茂眼睛瞪大了些,手抚在桌面,片刻后才终于是确定,不只是这桌子,就是旁摆放的椅具,一应的都是上好的木料。
“当真是奢侈。”刘祖茂家中虽也不缺檀木这等的木料器具,可如这般,桌椅全是檀木的饭馆,真是第一次见。
陈顺站在一旁,也未催促,如刘祖茂这般进了雅间新奇震惊的不是第一个,倒也是习惯了,心中只觉得高兴,在这六合县中,君顾客栈是独一家。
听平哥说,即便是在京师,君顾客栈也是独一个。
刘祖茂在雅间中转了一圈,越是观察就越觉得惊异,整洁,干净,舒适,这感觉就是比家中也要好上几分。待走了一圈,抬头再看门口,发现方才引路的伙计还站着。
“这雅间不错,行,点菜吧。”刘祖茂点点头,坐了下来,椅子舒软,手探下摸了摸,皮质的,再次感叹了声奢侈,想到方才厅堂中另一伙计提的事,便问道,“这客栈还有住宿?”
“有的,在三层,客官如若是想住宿,待您吃过饭食,我可以再领着您去看一看。”陈顺道。
“恩,不用看了,吃饭的雅间都是如此,那住宿想来也不会差。直接是给我定下一间,今日就不往他处去了。”刘祖茂直接是道,而后从怀里摸出半两的碎银子,“这是赏你的。”
半两碎银子,这打赏比往日陈顺得的可是要多上不少,忙是应了一声,道着谢。
听从平哥的话,来这饭馆做工,当真是不错。就这三旬的时日,得的工钱加上食客打赏,都是比阿爷在家中一岁劳作所得要多上些。
这还只是一人的,陈顺的兄长陈田那一份再算上,岁冬时,家中就能给陈田说上一门亲事。
近几日已是有了媒人上门,要给陈田说亲。只是家中爷娘都不满意,想着等兄弟俩再多赚些银钱,将家中的房屋修整一番,选个贤惠端正的妻子,那是再好不过的。
二层这边陈顺正忙着照看刘祖茂,一层的厅堂口,陈顺的兄长陈田瞧见一人往饭馆门口行来,立刻是迎了出去,顺手将那缰绳牵过:“平哥,你来了。”
“恩,我今晚就在这歇了。”陈平点头,几个月,陈田这口舌是越发的利落,也无往日说上两句就红脸的状况,环境造就人果真是没错的。
“一直是给你留着的。”三层住宿,一直是给陈平备着一间房,就是那二层的雅间,同是有一间空着,这是陈平提过的,客栈中陈瘸子等人一直是如此照着做,陈田回了声,牵着马往后院去。
陈平进了自家客栈,转了一圈,同几个熟识的食客招呼了声,简单的聊了几句,直是上了三层的房间。
房间布置很是精致,一张宽两米的实木床,床上垫着棉絮,洁白的床单,因着六月,天已是有了热意,被单用的是薄绵,上好的绢帛做套。
床头两侧摆着檀木柜,柜屉中整齐的码放着装订成册的书籍,在床尾靠着墙壁的地方,则是一立着的木柜。
陈平带上房门,脱去外袍放进了木柜中的衣架上,从床头柜屉中取了一本《论语》,拉开深色的窗帘,拎了一张皮垫靠椅坐在了窗边。
“要是能有窗玻,就更完美了。”每间房都布着四尺宽的窗户,实木为框,薄纱为帘,避着外人的视线,再有一层厚布,则是遮挡住光线,陈平翻动着书籍,到了书签的一页,借着透过薄纱的光线看着。
陈平不是一个文雅的人,拿论语来作消遣,实则是无奈,这时娱乐缺乏,在这县城中又不能骑马,也只能是翻看下书籍打发时间。
看了数旬的论语,陈平居是喜欢上了,倒也没追求背诵记忆,权且的打发,心灵放松后,字里行间的深意更是能得到理解和共鸣。
看了一会论语,光线渐是暗淡下去,陈平收了书,看了眼床头的拉绳,拉绳向上延伸,从顶部的木板里穿过,另一头连着铜铃,只要是拉这绳索,铜铃就会响,听到动静的伙计自会前来。
手伸到一半,陈平摇摇头,又缩了回来。这个时间,正是忙的时候,还是再等等吧。
合着衣平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木板发了会呆,脑中想着最近的一些事,陈平的眼睛是慢慢眯了起来。
“砰砰……平哥……”
外面有人敲门,陈平睁开眼,起身开了门。陈顺一手托着木盘,盘内摆着两样菜,再有一碗米饭,立在门口,冲着陈平笑。
“方才就看见平哥你进来,可那会正忙着,客人的饭菜我已是送了去。想着平哥你可能还未吃饭,便让后厨的蒋叔做了,给你送上来。”陈顺道。
进了屋,放了饭菜,陈顺又忙活去了。
陈平这会也真是饿了,取了木盘中的竹筷便夹了一块肉:“这味道真不错,比我的手艺是强多了。”
客栈后厨的蒋元是陈平在县中找的,往日干的也是庖厨之类的活计,且是有了十数年的经验。人很本分,陈平便开了高工钱请了过来,当着蒋元的面演示了炒菜,才半旬的功夫,蒋元对炒菜便是得心应手,对火候的控制,调料的把握比陈平精准得多。
一夜无事,第二清晨陈平照例起来,拉开窗帘,透进的光线很是温和,时辰尚早,床下的街道行人并不多。从陈平的这个房间,正好是能瞧见对面县衙大门。
这个时辰,县衙中的官员胥吏已是从家中起来,往县衙中走着,骑着毛驴,或是黄牛,离着近的,索性是步行。
站在窗口,陈平见有几个胥吏手中持着包子,正从自家饭馆出来,往县衙中行去。
这般的吃态,如若是在京城中,让御史或是敌对的同僚瞧见,少不得是要参上一本。不过在六合县中,倒是无人去管。
就是那辛子德,每日同也是让衙中仆役买了早食,送去县衙中。豆腐脑,加些许的饴糖,是辛子德每日必须是要吃上的,有几日陈平甚是看见辛子德自来这饭馆中买那豆腐脑。
正看着窗下的人群沉思,陈平眼睛突然是抬了抬,盯着饭馆前的巷道上,三五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人在店外转悠了一圈,对着饭馆指点了数下,而后径直的是往客栈走来。
“起的还真早,真是难为了。”在这几人的后面,一条曲巷的转角处,陈平看见了熟人,许有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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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顾客栈门口,陈田早就是看间街巷上那几个衣衫破烂的人。
北面在开凿沟渠,征调了百万人,两旬之前,就有流民从北面过了淮水进了六合县境内。
拖家带口,面色饥黄,着实是可怜,陈田那会还给了一个缩在屋檐下的小女娃两个包子,从饭馆中拿的,陈田花自己的银钱买的。
那小女孩也是饿得紧了,张口就吃,人掌心大小的包子,两口就吃完了。
可怜虽是可怜,但陈田不愿这些人进饭馆,这样会影响到饭馆中其他的食客,进饭馆的人少了,饭馆获得利就少,那会影响到年终时自己的工钱分红。不只是如此,这些流民喜欢闹事,从食客那里听来的,说是有几户人家已是遭了这流民的殃,钱财被偷,地中的桑葚多是被偷摘。
“千万是别来。”心里如是念叨着,陈田瞥了眼那流民,正好是有一流民瞪眼瞧来,陈田慌忙的是别开了眼,视线往他处去。
陈田虽是不看那流民,可那流民却是相互吆喝着往饭馆门口走来,招呼也不打一声,笔直的就要跨进厅堂中。
一股酸臭味飘过来,陈田掩了下鼻子,本还犹豫着,经这么一刺激,那身子就挡在了几人身前。
“为何拦着我几人?”当前一人问道,“莫非是见我几人穿着破烂,不让进吗?你这开的是饭馆,难不成还要看人吃饭?大爷我给的起银钱,快些是散开。”
身前的五人都是成丁,年岁三十左右,语气不善,大眼等着陈田,声音洪亮。
“这几位客官,只要是进店吃饭住宿的客人,本店都是欢迎的。”陈田惊慌了一阵,倒是镇定下来,陪着笑道,“可几位身上的衣衫……衣衫有些古怪,会妨着其他的食客。”
何止是古怪,简直就是臭,外头本是要进来的食客才到门口,就纷纷的是皱起了眉头,抬着袖口遮掩。
“碍着他人与我何干?我兄弟几个肚子饿了,是要来吃饭的。”领头的这人骂道,“你今日若是不让我兄弟几个进去也行,将这店门关了,我几个自走,寻他家去。”
开饭馆,那就是做生意,哪能是轻易的就关门,且这正是早间。县中也不只是一家饭馆,十字街就有一处,原是村中李婶家的,如今是让人夺了去,同是做着一样的吃食。
当真是不要脸,自家出了新菜式,他家立刻就照着做。
“这开门做生意,哪能是说关门就关门的。”这种情况陈田第一次遇到,见几个人凶神恶煞的,忙是回头往店中瞧去,“陈经理。”
实习生,正式店员,部门主任,部门经理,总经理。这是陈平给君顾客栈定的职业发展路线,七日一例会,反复是强调的。陈田口中的陈经理就是陈瘸子,饭馆落成后,客栈中的事务直接是交给他来掌管。
听得店中伙计报告时,陈瘸子正在练习识字。所有的店员都必须是学会识字,这是陈平的要求,计入每旬的考核中,与工钱年终分红挂钩,不只是如此,如若是连续三旬考核达不到要求,职位就会调整。
前两次陈瘸子已是落了下来,再有半旬又到考核,不得不上心,抽上空,陈瘸子几乎是要将陈平编制的简体汉字启蒙给翻烂了。
才到厅堂,陈瘸子就听得陈田的喊,便应了一声,扫了眼门口的人,眉头皱了起来。
“几位当真是不好意思,厅堂中已无空位,想要吃些什么,我让人给你们做,给你们送来如何,几位带回去吃如何?”陈瘸子带着歉意的道。
“没位置你让我兄弟几个怎么吃?”领头那人却不领情,往厅堂中扫了扫,指着地板道,“我也不嫌弃那地面脏,我兄弟几个不要桌椅,就在那吃。”
“这……地板上如何吃?”陈瘸子愣了愣,再瞧眼前几人的神色,便觉得有些不对头。
“爷说能吃那就是能,一个瘸子,哪来那么些事。”领头的人瞥了眼陈瘸子,“我听说你这那红烧肉不错,还有那烤鱼,都给爷是一人先来上一盘。”
这是闹事。
“客官你说笑了,你五位,也只需是一条烤鱼就成。一人一盘,那哪里是吃得完。”旁人都看着,没有证据,陈瘸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只能是期冀让这几人自走,“这是早间,店中也无烤鱼,得是等到午时才成。”
“既是开着店,为何不做?爷几个从北面来,就是为了尝尝你这红烧肉,看看是不是真的那般好吃。你却不让我们进去,这是什么意思?信不信爷几个将你这店子给拆了?”领头的人再次叫嚣着,边上四人同是跟着起哄,大有一言不合就冲进客栈中掀桌丢椅的架势。
几人这般闹腾,引得客栈内外一众人纷纷是围了过来。一时之间,店门前居然是堵了起来。到了现在,陈瘸子是可以确定,这几人就是来闹事的。
斜对的方向就是县衙,陈瘸子抬头瞥了眼,这般大的动静,怎的是没人来?
“瞧什么?县衙?就是县长官,他也不能是挡着人不让吃饭吧?”领头的人看见陈瘸子的眼色,“你是要关这店门,还是让我几个进去?”
才说完,领头的这五人便往陈瘸子身边靠,逼迫着。
陈瘸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真要是让这几个闹事的进了门,他们肯定不会只吃了饭食那般简单,肯定还会闹出别的事来。
既是如此,那还不如是关了店门,歇一歇,等这几人走了再开店门就是:“关……”
“关什么店门?开门做生意,自是以客人为要,几位既是慕名而来,这是本店的荣幸。”陈瘸子才说了一个子,就被打断,陈平下了楼来,轻笑着对领头的流民道,“只是我瞧你们几个衣衫不整,是否在途中遭遇了贼盗?我在县衙中也是有几个认识的人,不若是先去报了案,再过来吃食?”
“不用,有哪个蟊贼敢打我们的主意。”领头的流民打量了几眼陈平,“还是你小子晓事。”
陈田让开了路,几人进了厅堂,本还在吃着饭食的食客立刻是起身,有那忙的是拎着饭食匆匆的出了饭馆,那稍显空闲的站在一旁,并未离开。
空位是有了,可五人只是扫了一眼,未去坐那桌椅,还真就在厅堂口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让你几个一阵的耽搁,说得爷都是饿急了,快些是将那红烧和烤鱼上来,五人,一人是要一盘的红烧肉,一盘的烤鱼,别少了。”领头的流民叫喊着,而后是拍了拍木质地板,“真他娘的奢侈,居是用木板来铺地面。”
一面是说着,这领头的流民干脆是躺了下去,眯眼睡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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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当这客栈是自己家了。
“行,饭菜马上就来。”陈平同陈瘸子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后厨吩咐人做菜。
客栈中挤满了人,多是平日就在饭馆中吃食的客人,此时见陈平真让人去做菜,便觉得陈平太过退让。
“这几人分明是想要吃白食,哪能是真的给他们做。”站在陈平旁的一人道,“我看他们不是来吃饭的,来闹事是真。”
人的眼睛并不瞎,这五人穿着破烂,胡搅蛮缠,一人一盘的红烧肉,再有一盘的烤鱼,哪里能吃下。
“君顾客栈不会拒绝任何来此吃饭的食客,这五人既是从远地而来,专程为着客栈中招牌菜,那就是我店中的客人,我家中饭菜声名能传到北面各州县,实为荣幸。”陈平对四周行了礼,大声道,“先皇在时,就例行节俭,小子是大隋的子民,本店自开张以来同是以简朴节约为店中宗旨。想开皇年间,关内灾荒饥馑,先皇仁爱,领着关中百姓关外就食,如此情景,我们又有何理由浪费粮食?”
“恩,说的不错,是该如此,勤俭方为持家之道,国本亦该如次。”有人跟着陈平点头道。
陈平示之微笑,而后看向地板上的五人:“你几位既是点了那许多的饭食,就该是都吃完。如若虚耗浪费食粮,少不得是要将你几人带到县衙中去,找县令评评理。”
这后一句话,陈平却是吼着出来的,声音低沉,气势洪亮,震得五人发愣。
“我五人自会吃完。”领头的流民怔了片刻,心下想着等吃过后之后再谈又能奈自己几人如何,便回了声。
“那是最好。”陈平说了声,便不再言语,目光看向门外的人群,许有茂混在人群中,正看这好戏。
人群里,许有茂同是未想到陈平真的是将王长述几人让进了饭馆中。且是照着要求,真是让人做饭食。
“真是小儿心性,看你能坚持多久。”许有茂暗暗道,心下更是窃喜。
过了片刻的功夫,红烧肉便上了来,五盘,一一的是放在王长述人五人身前。
色香味俱全,还未落下,王长述几人便接过,用手直接是抓着吃。
“恩,味道不错。”王长述吃了口红烧肉,眼顿时就眯了起来,同昨日吃的不同,这家红烧肉味道要更是鲜美些。
几人确实从北面而来,为逃那徭役,一路的奔波逃散,有百十多人是进了六合县内,在县城内外各处乞食着。
前几日,王长述正寻着有何处需帮工的人家,有一人突是找他,说是只要做一件事,便能得上一两的银钱,还有的免费吃喝。
这般好的买卖,王长述想都没想,直接是应了下来。现在看来,这活计当真是好,有的银钱赚,还能是免费吃喝。
江南果真是富庶。
一盘满满的红烧肉,吃得王长述差点是流了泪,这家饭馆小儿果真是怕事的,又是好糊弄,等吃了这一顿,明日还得是再来。
一刻钟不到,五盘红烧肉让王长述几人吃的是满嘴流油,肚子也是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肉?吃的我是肚子发疼,算了,今日不与你计较,我先回去,得是找个茅厕放一放。”红烧肉份量很足,王长述打着饱嗝,想着今后几日的吃食终是有了保证,便起身要走。
待明日来,得是去那河中水地中弄上几个荷叶,好是包了这肉回去让家中妻儿也尝一尝。
“这恐怕是不成的,你看,烤鱼都来了,得是吃完了才成。”陈平拦在了几人身前,指了指正端着铁盘过来的陈瘸子。
烤鱼是用特制铁盘装的,陈瘸子手中的这条鱼长有两尺,一人端着有些吃力,到了厅堂,陈瘸子立刻就放了下去。
“余下的四条等等就能上来,你该知晓的,我家店中鱼都是养在大陶缸中,现杀的,而后用炭火慢烤,得是需要些时间,慢待了各位当真是抱歉了。”陈平满含歉意的对同王长述道,“你几位想来方才真是饿极了,我让厨子给做了条大的。”
王长述脸色有些难看,其他四人同是如此。
“这鱼我拿回去吃。”实在是吃不下去了,王长述道。
“那可不成,既是点了,那就得吃完。你若是要带走,那也成,得是将银钱先是付了。”陈平道。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另外四条烤鱼也会陆续的上来,摆放在地上,每条的个头都不小。
“多少银钱?”王长述问道。
“不多,红烧肉是五百枚铜钱,烤鱼要贵些,千枚五铢。”陈平轻缓着道。
王长述闻言却是张大了嘴,从许有茂那得来的也才一两银子,这一顿的红烧肉加上鱼,就得是一千五的铜钱。他是来闹事的,不是真来吃饭食的,这银钱,自是不愿给,也拿不出:“就几盘的豚肉,再有几条鱼,你就要一千五的铜钱,你如何不去做那贼盗。”
“你却是错了,不是一千五。”陈平摇头,认真的道,“每一盘的红烧肉是五百文,鱼我是按着最小的给你算的,每条一千文,我见几位相貌新奇,便给了特大优惠价,做着赔本的买卖。”
相貌新奇?这话落在周围一众围观的食客耳中,有那反应快的,纷纷是轻笑起来。
这谈吐温吞的小子一脸笑意,可着实是心思古怪,这是在戏耍,当真是一场好戏。
王长述却是在算账,可半晌也未弄清楚到底是得要多少银钱,瞪眼是道:“你当真以为我傻吗?告诉你,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那鱼你留着自己吃吧,明日我再来付钱。”
“那你这是想要赖账?”陈平冷哼了一声,“你说你是北面来,看你一身的装扮,想来是从河南各郡逃役来的。皇上调集河南各郡男女挖沟渠,那是要连通南北,以江南丰饶的物资供应北方各州县,灾害之年好是南资北调,这是好事,是仁政。你等不思为国,反倒是逃脱徭役,现下又来我县中闹事,是何目的?”
王长述几人从河南各郡南下出来,确如陈平所说,为的就是避那徭役。徭役害人,耽误农时,且是繁重要人性命,不堪重负,这才有人会逃。
不只王长述几人,其它各地同是有逃徭役的难民。那徭役要人性命,怎的到这小子口中,却是成了仁政?
当今皇上真是为了调集江南的粮食北运,这才修建沟渠?
王长述这边正怀疑着,陈平又开口了:“你等逃进六合县内,我等六合县各百姓怜着你等,未去告发,且是给你等留了栖身之所,偶也是送些吃食,救济着你等。如今你们却不只是不感恩,反倒是来店中生事,真以为我等六合县众人是那般好欺的?”
一顶顶的帽子扣了下去,饭馆中多是江南之人,且是本县县民,听陈平这么一挑,不住的点头,纷纷是指责起王长述来。
民情汹涌,借力伤人,挑动民愤,陈平这一招用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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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是看出来了,他们几人就是想要进来白吃白喝。看看他们一身的衣衫,哪里是能有银钱的。”一穿着袍衫,头裹帻布的食客道。
陈平瞧了眼这食客,行礼道:“多谢福伯你说了实话,小子实为无奈,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便是来的客人穿的再不体面,可那也得是让人进来。”
这食客常来客栈,家就是在这县中,做着布料生意,资产颇丰,一旬里,倒是有半旬是在客栈中吃的饭食。
陈平与这称为福伯的人倒是熟识。
“你小子心善,可不是旁人也心善。”福伯夸了陈平一声,这君顾客栈开张以来,他就常来,饭食味道都是合口,让他再尝一口家中那饭食,直觉得是无味,“这几人说不定是旁的饭馆找来的,就是为了坏你的生意。”
这么一提,还真有可能,旁人也纷纷的是点着头。
“福伯你说笑,这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哪有人会如此?”陈平看了眼人群里的许有茂,笑了笑。
做贼心虚,许有茂被陈平这么一扫,再有旁人也是认出他来,虽是未言语,那可目光让许有茂心中很是不舒坦。
“看什么?我与他们可没任何的关系。”许有茂见人不住的看来,忙是与王长述几人撇开关系。
可他这话却没几人愿意相信,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却是落了实处。在六合县中,许有茂的名声可不好,同那薛雄有的一比。
前些时日,白土村中逼死陈山虎的事,至今还有人在提,背后骂许有茂的不少。
“与许曹佐无关自是好的,这几人在店中闹事,想要白吃却又不给银钱,肯定是不成的,得是锁拿了押去县衙。”陈平道,“对这逃役人等,该是遣送回原籍,听由朝廷发落。”
王长述几人在旁听了,神色立刻是不安起来,这要真是回了原籍,那还不得是让朝廷再搜刮去一层皮肉,当真就是没有活路了。
“说的在理,县衙就在旁,许曹佐你在中办公,该是去同县令说明,难不成是要让这些流民乱了六合县?”有人同是道。
“该是如此。”
“六合县如今太平,万不能是让他们这些流民给冲乱了。”
“许曹佐不去,我等该去向县令请愿。”
“同去。”
……
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人的情绪就容易是被挑拨,陈平的几句话,直是让一众人同仇敌忾,争对起了王长述几人。
“各位,各位叔伯兄长们,请听我说。”声带已是长成,陈平的音量低沉,压着手,恭敬的四向行着礼,“我等都是一干百姓,白衣庶人的身份,自无锁拿人的权利。可亏得是许曹佐在,我想许曹佐该是会替我主持公道,替我等六合县的良民主持正义。”
“对,这事就该许曹佐你来,你是县衙中人,可不能是让流民在县中四处祸害,乱了法纪。”
这般一逼迫,许有茂却是犯难了,一时不知如何处置,不锁拿王长述几人,人都看着,往后在县中就更是寸步难行,被人诟骂。
“这……”可真要锁拿了,薛雄交代给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砸了,许有茂当真是为难。
“这是为县中百姓办好事,许曹佐该不会是与这几个流民有瓜葛,不愿是锁拿他们去县衙吧?”陈平瞧见许有茂的神色,再是给添了一把火。
敢来自家的饭馆闹事,胆子还真是肥了。
“哪里会,你可不能是胡说,我只是过来看上一看,怎么会与他们有瓜葛。”一众的眼睛都盯着,许有茂自是不能承认的,同王长述几人打着眼色,“你等说的不错,这几个人既是在这闹事,就该是带走,放心,将他们交给我。”
王长述却没有瞧见许有茂的眼色,一听要带走,顿时就慌了,这真要是去了县衙,让人遣送原籍,一家老小可是无活路了。
“不行,我们不能去县衙。”人群围着,王长述想走也无路,叫喊了一声,突然是抓住许有茂的胳膊,“你说过的,只要我们来这饭馆中闹事,恶了他的食客,你就给我们在六合县内落户籍。”
绝望,数月的徭役,王长述不只是耽误了农事,家财也是用尽,数次倒在沟渠中,差些是没能再站起来。与之一同服徭役的同村人,有一半是倒在了监工的皮鞭下,日夜不停的挖土,运土,就是牲畜也难以承受,何况是人。
不想是在回去了,王长述死死的抓着许有茂的袍衫:“你前几日答应的我们,不能是这般就反悔。”
原来真是有人安排,且是县衙中的曹佐,这一幕的变化瞧在众人眼中,纷纷是指点着许有茂。
“许有茂,你真当我六合县无人吗?你夺了人的家财,害得人家破人亡,如今却又是想来我饭馆中闹事,想要侵我家产,我就奇怪,几个流民如何有这般的胆子,原来是你借给他们的。”陈平厉声道,“不知我这饭馆犯了朝廷律令中的哪一条?你既敢如此的做。你今日既是敢变着法的侵夺我家产,想来明日就该去夺了他人的店肆,这县中想来只要是你看上的,你就想要占为己有?”
食客中不乏那在县中置办了房舍,开有店肆的,经陈平这么一提醒,立刻是为自家担心起来。
“不能如此,我们得是去找县令评理去。”比方才的情绪更加是波动了,有人将手中吃了一半的豆腐脑朝许有茂扔了过去,“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这店肆。”
……
豆腐脑砸在许有茂的身上,陶碗破碎,许有茂听着人群呼喊,只觉得这一幕怎么那么的熟悉。
“将他们都抓起来,送到县衙中去。”陈平在人群的后方,躲避着飞向许有茂的物件,再次高声的挑拨着,“决不能是放了这贪赃枉法的胥吏,县令为政爱民,定是会替我们做主。”
“对,请县令为我们做主。”陈瘸子在一旁的,同是机灵的跟着喊了起来。
许有茂这般人等,如若是放过,说不得过两日又来闹事。饭馆经不起折腾,得是让他怕了才成。
“我是朝廷官员,你们不能是如此待我。”人群拥挤推搡着,将许有茂和王长述几人往县衙方向簇拥而去,许有茂四顾无路。
可这不是白土村,是县中,周围不乏进出县衙大门的,直是不理会许有茂的呼喊,有那嫌许有茂聒噪的,更是暗地里给了他一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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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人,出了饭馆,吵闹着到了县衙前,惊得县衙前看守的两白直瞪大了眼,手心都是见了汗。
“请两位大哥开了这门,好是让我等进去,直禀县令,为我等庶民做主,将这欺压善民的酷吏法办。”人群里,这时有那气愤的士绅站了出来。
说是士绅,可那也是往上两代,前朝的事了,如今家产户资已是所剩无多,也就是在这六合县,祖上几辈积攒下来的威望,才让人敬重着,呼一声士绅。
“梁老,这……县衙大门,我两个也不能是乱开啊。”两白直是认得这士绅,也知他是县令都看重的人,可见到人群中鼻青脸肿的许有茂,摇着头,未答应。
“县衙大门如何开不得?许有茂想要夺人家财,人证就在旁,我等是来喊冤的。”梁行本五十数岁,同他人一般,平日就好君顾饭馆早食那一口,没那豆浆,一日就觉得是空的慌,许有茂他是识得,“你们若是不开这门,我可是要在这门前喊冤了。”
“对,你们不开门,我等就喊。”县衙前的街巷堵了起来,才一会的功夫,又有一两百号人围过来。
隔着远些,听着这动静,还以为是有人要围攻县衙,惊得那胆小的忙是躲开,附近曲巷中那才起未理清事的人户更是关紧了门窗。
两白直何成是见过这般状况,就是征收羽毛那会,死了好些个人,也未成是这般,数百的人居是围堵在县衙前喊冤。
“我等不是逼迫,实则是有冤屈,是有人证的,还烦两位去禀告一声,好是让县令知晓。”陈平分开人群,站到人前,同两白直说了声,而后转头面对众人,压着手,“各位叔伯,这本是小子饭馆中事,可现今却是劳烦大家伙替我主持公道,实则是感激。可这毕竟是县衙,我等是来讨要说法,请县令做主的,是守着朝廷律令的良民,万不能是同他们几人一般,做出违法的事来,这县衙冲撞不得。”
一席话娓娓道来,举止得当,听得一众围观的人再次是点头,直道陈平识大体。
“那该如何是好?我们总不能是在此等着吧?”梁行本问道。
“梁公你还真是说对了,我们就等。”陈平点头,眯眼瞧着紧锁的县衙大门。
方才在三层的窗口,这门分明是开着的,且平日中县衙门也是大开,这会却是关上。
“里面现在应该是吵起来了吧?”陈平想着。
过几层砖瓦墙房,在县衙中,几人如陈平缩猜想的,果真是起了争执。
“辛县令,那陈平煽动刁民闹事,得是将他抓进来,以实情报之州中。”薛雄一脸的愤慨,脸上的肉颤动着,看了眼大门,恨恨的道,“我看那陈平分明是前朝的余孽,借故想要造反,实则是谋逆大罪。”
这一顶帽子盖的大,直接是将陈平归为前陈余孽,聚众造反,真可能是杀头。
“薛主簿你这话却是不能乱说,陈家世代在白土村,这你我都是知晓的,如何同那前朝逆贼扯上了关系?”陈元良在旁听着,立刻是辩道,“白土村中多壮士,就是那黄县公来护儿也是白土村中人,你这是说黄县公他是逆贼,陈平是帮凶吗?”
“黄县公那是陈平能比的吗?”薛雄道,“你与陈平是从父兄弟关系,怕只是与他也脱不了干系,这会自是帮着他说话。”
“那外面的许有茂是何人,六合县中无人不知。”陈元良同样是争锋相对,“你让人去陈平饭馆中闹事,分明是想要夺人家产,如此的做派,与民争利,实不该是你主簿该做的。”
两人当着辛子德的面,就这般是争吵起来,互不相让。
“行了,都别吵了,现在该如何办?总不能是一直将那县门关着吧?”辛子德坐在椅上,揉着额头,虽是皱着眉头,可也倒未真的是生气。
县衙中,隔上几日总是有吵闹,比那县市更是频繁,辛子德早是习惯了。
“这个得是问李县尉,如若方才不是他拦着,那些人也不会被人煽动着来县衙前。”薛主簿瞧了眼李应兴,“我看李县尉对那陈平颇为偏袒,那陈平该是会听他的。”
以一主簿之力,对付户曹曹佐,再直言县尉的过错,薛雄有这个胆,这县衙中的奴仆白直,半数以上都从他这拿过好处,如今也听他的。
九品的官职又如何?来到这六合县,就得是按压住脾气。白直账房,就是那义仓中管事的,都是他薛雄的人。
“县衙外百姓聚集,如若是让人告到州中去,确是对你我声誉有影响,得是让他们散了去。”在县令的下手处,县丞严方瞥了眼薛雄,同辛子德行了一礼,缓缓道,“不过实不能采取蛮力,该是对症下药,让他们自行散去的才好。”
“哦?该如何让他们自行散去?”辛子德道。
“自是将那闹事之人抓起来,给百姓一个交代。”严方回道。
“严县丞所说正是,该是将那陈平锁拿进县牢中。”薛雄有些意外,这严方居是会帮着自己说话,难不成是因为那曲辕犁的事,知晓自己会高升,所以主动示好?
“薛主簿你这却是错了,那闹事之人该是许有茂。”饭馆离着县衙外并不远,人群聚集之时就有县中白直将情况禀告清楚,严方眼角抬了抬,“许有茂煽动流民来县中闹事,只要是将许有茂同那几个流民抓起来,绳之以法,按着百姓意愿来做,他们满意了,自会是散去,且会夸耀县令你的英明。”
“你……”这时薛雄才知晓被严方给耍了,一时是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严方,半晌说不出话来。
严方皱起眉头,叱道:“薛主簿,不要是忘了你的身份,你如此无礼的指着本官,对本官可是有不满?本官是吏部选派,你如若是有不满,可呈报上奏,莫是乱了身份。”
“行了,这事既是由陈平引起的,李应兴去处理。”见几人又要吵起来,辛子德出了声,如往常一般,和着稀泥,“河南各郡来的流民颇多,那几人就不要抓了,免得是引起动乱,让人散去就是。”
息事宁人,两方都不帮,也不偏袒。
“是。”似早知道结果一般,李应兴应了一声,招呼房间外许威几个白直,就是要往大门过去。
可这才走没几步,却见那立在门后的两个仆役伸着脑袋贴着门,慌忙着起了栓。一身着官袍的男子大步跨进了县衙,身后跟着两卫士。
“县令何在?圣上有旨意。”官袍男子神色威严,手中持着一卷白绫黑轴的圣旨,扫了眼辛子德等人,大声喊道,声音洪亮低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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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
这突然的变故让县衙中的辛子德等人愣了片刻,方才还为县衙外聚集的百姓伤神,如今却是衙门大开,突是一人闯进来宣传圣旨。
“县令,圣旨。”陈元良在一旁,见堂前那手持圣旨的人面色微变,辛子德居是还未有反应,忙是小声的提了一声。
这边辛子德终是反应过来,慌忙是跨步上前,行礼准备迎接圣旨。
迎接圣旨该是要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可这会特使已是到了县衙,却是顾不了那般多的礼节。
可辛子德还未是说话,这边薛雄却是抢先几步,跪了下去,神情兴奋非常:“臣接旨。”
终于是来了,数旬的时日,那曲辕犁的旨意终于是下来了。薛雄跪在堂前,抬着头,死死的盯着圣旨。
“你是六合令?”元文都双手持着圣旨,看了眼薛雄,面色不快。
“不是,我……”薛雄摇头。
“既不是六合令,那你为何接旨?”元文都面色一寒,冷声道,“还不快是退下。”
圣旨是元文都从皇上手中接过,一路不停,从东都乘快驿直下下江南,入了六合县。风尘仆仆,可元文都神色却是凛然,双目威严有神。本为司农少卿,这宣旨的差事落不到元文都的身上,在閤中与皇上奏对汇事,正碰上尚书省呈报的公文,差事才落在了他的身上。
传递公文时,太监小声的说了两字,祥瑞,元文都听着了。且是抱过一方紫檀,掀了开,元文都同是看到那紫檀中的物件。
十数根洁白的羽毛,从未是见过,当真可以是称得上祥瑞。皇上见洁白的羽毛,龙颜大悦,看过公文后,更是喜形于色,不住的夸赞。
“天降凤羽,此令该大赏,此县官员该大赏,此少年更该是大赏。”元文都耳中犹自回荡着皇上连说的三个大赏,手中圣旨更是皇上亲笔所写,未让旁人加手。
深体圣心。
元文都沉思的这会功夫,辛子德已是越过薛雄,面色不渝的扫了眼薛雄,而后是跪了下去:“臣六合县令辛子德,恭迎圣旨。”
跪在地上的辛子德比元文都更是要震惊,圣旨,这可是圣旨,即便是考核政绩优劣,分等迁转,那也是尚书省吏部的事。尚书省批复,转由门下省复核,最后呈递给皇上,一应的程序这就到了头。
可即便是皇上看到了,那也该是下公文,由尚书省下到州,再由州下到县,圣旨这东西可不经常有,只是在重要的场合中才会出现。
官员选授拜任迁转,还没资格让皇上颁发圣旨。
“你可是六合令?”元文都再次确认着,看到辛子德身上的官服,确是七品县令的品式。
“正是下官。”辛子德恭敬的回道。
“接旨。”确认无误,元文都这才展开手中的白绫圣旨,大声的宣读起来,“应天顺时,受兹明命。行仁蹈义,名教所先,历俗敦风,宜见褒奖。朕祗承天命,抚临生人,君临万邦。今四海乂安,天降异羽。六合令辛子德、丞方、尉应兴,实有可嘉,宜超恒赏,用明沮劝。子德岐州长史、方熙州户曹参军事、应兴六合丞。庶民陈平,舞勺之年,仁德备兼,当待以不次,擢为六合令。”
圣旨内容不多,词句晦涩,可辛子德却是听明白了,升官了,不只是他一人,县丞严方,县尉李应兴两人同是有褒奖,最让辛子德意外的是陈平,居然是由一庶民白身,直是升为一县之长,六合县令。
“辛县令,不,现在要称呼为辛长史,你该接旨了。”念完圣旨,元文都也无方才那般严肃,语气平缓,提醒着辛子德。
回过神来的辛子德慌忙是接住了圣旨,行礼后方才是站了起来,六合县令为七品上阶,岐州为下州,州长史为六品上阶。从七品上阶的县令到下州长史,这一连是升了两阶一品。
按朝廷律令,县令三年考核迁转一次,即便是每次考核都为上等,且无需等授,直接取了告身上任。从中县令到下州长史,至少是需六岁。
可这才数寻的时日,辛子德欣喜于颜表。
“皇恩浩荡啊。”口呼了一句,掩饰激动的心情,辛子德心下却是感叹,只是一个祥瑞,就比旁人进官快了近十岁,揣度圣意当真是升官进品的捷径。
不只是辛子德,一旁的另两人,六合县的二三把手严方与李应兴同是惊愕。与辛子德不同,进献祥瑞的事两人本不知晓,这会却突然来了圣旨,如若不是来人威严十足,再有那两身披甲胄的卫士矗立在一旁,县令辛子德似也知晓所为何,李应兴差点是要让县中白直将元文都给锁拿住。
严方本为六合县丞,九品上阶的官职,现为熙州户曹参军事,八品下阶,升了一阶一品,不如辛子德,可也实为让人兴奋,在一旁忙是报了自己的官职名讳,谢了圣恩。
至于李应兴,原为六合县尉,九品下阶,现在升为六合县丞,接了县丞的职位,品级未升,可阶数却是升了。且与辛子德、严方不同,李应兴不用再乘传驿到他州去任职,省了路途的颠簸劳累之苦。
有人欢喜有人忧,辛子德三人升了官职,一旁跪迎圣旨的县衙其他众胥吏却只有艳羡的份。那先前越了辛子德,当先跑出的主簿薛雄,听完圣旨更是一脸的怅然若失,愤愤不平。
陈元良脸色只有震惊,感叹,也猜到了些许,神色中颇为是感叹羡慕,并无其它。
众人的神情一一是落在元文都的眼中,等接旨的三人报了名讳谢恩,便问道:“不知那陈平现在何处?圣上特是降旨,需是见一见后,我也好回了旨意。”
“他就在门外。”辛子德道。
“哦?”这倒是让元文都颇为意外,方才进这县衙大门时,就是从门外的人群中穿过,本就是奇怪这县衙大门为何是让人堵住,且是在喊冤,这般看来,似乎是与新任县令有些关系。
辛子德亲自是出了县衙门,过了片刻,领着一少年进来。元文都却是认了出来,方在县衙外,就是此少年让人群退开了一条路,他与两卫士才进的来。
“小子白土村陈平,拜见特使。”陈平疾走数步,行着礼,眼中虽是震惊,可话语却是有力。
身形壮实,言语沉着平稳,眼神刚正,元文都这般一打量,心中直呼是个好少年郎。
“陈县令,果真是少年俊杰,快是起来。”元文都亲自是扶起了陈平,如同温和的长辈,“舞勺之年就得圣恩眷顾,直是羡煞旁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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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身,陈平同是震惊,不比辛子德几人要少。居然是升官了,从一庶民白衣,直是升为一中县县令,七品的官衔。
没花钱买,没有一个好的家世,甚至是无任何文采,更不是七老八十,居然就因着进献祥瑞,拍了杨广的马……龙屁,成了六合令。
圣旨这东西陈平往日也只是听过,现今就拿在辛子德手中,陈平扫了眼,只觉人生如戏,对待官员升迁,杨广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要知晓,就是那些饱读四书,皓首穷经之人,花了十数年,数十年研究经书史籍都不一定是能被州县长官贡举,比那范进更是凄惨。
人家范进好歹是有个科举的路子,能自己去考科举,可这时,秀才明经等科,自己去考都无门路,得是要有人贡举,被人赏识,将名贯呈递御前,后经尚书省或是皇上亲自考核才有可能为官。
这个官,一般多是九品的小官,如县尉,或是那秘书省的校书郎,且多是由尚书省吏部以公文的形式告知任职,圣旨则是在祭祀或是登基这般重大的场合时才会有。
陈平由白衣为七品官职,尚书省自是没有这般大的权利,肯定是杨广直接下的旨意。过了杂色,过了流外,直奔流内七品,一连是窜了多少级,掰着双手的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幸福来的当真是太突然,陈平本以为杨广多是赏赐些田地,再有就是给一个勋职,万万没想到啊。
县令,县令,居然是县令。
内心激动异常,心潮澎湃,可在这特使面前,在周围众人面前,陈平压抑住内心的兴奋,脸色透露出来的只有感激。
皇恩浩荡,誓死报效皇恩。
这是陈平要给他人看的,元文都几人也的确是如此感受到的。
“这是你等的告身。”元文都从旁的一名卫士手中取过陈平几人的告身,给了陈平,“有了这告身,你现在就是六合令了。”
元文都这话却是有深意,陈平瞥了眼变上的辛子德,果是见他脸色变了变。
“皇上抬爱,我定不会辜负辜负圣恩,一定会广教县民,勤于农事,唯皇上龙首是瞻。”辛子德的不快陈平暂时还顾不上,但表忠心却是不能迟。
“恩。”听陈平这般一说,元文都点点头,这十二岁的少年,果真是有些本事,那祥瑞,恐也不是平白上献的,“我方才进来,发现县衙外有人群聚集,不知所谓何事?如若是有冤情,需得是尽早处置,如若是有人聚众作乱,那更是不能轻饶。”
“县衙外百姓聚集,却不是作乱,实为有冤情。”一身的袍衫,站在众官吏之中,一丝的惊慌都未有,就是面对从京师带着圣旨来的元文都,陈平同是侃侃而谈,“县衙中有一胥吏,本是户曹曹佐,在县中为吏多年。下官在县中有一处店肆,就在县衙街巷外,饭食尚可,颇得县中百姓喜爱。今日早些时候有几个浮浪人进了饭馆,身无分文却点了近十两银子的饭菜,到最后又是胡搅蛮缠,一番追问下,方才知他们几人是曹佐许有茂安排,准备是恶了我的店肆。六合县在辛县令的治理下,民风淳朴,嫉恶如仇,店中食客发现许有茂就在门口窥伺,便是簇拥着来县衙门口,想要辛县令秉公执法,给予公道。”
条理清晰,陈平将方才发生的事是娓娓道来,内里不免是捧了下辛子德,这让脸色不太好的辛子德投来一个欣谢的目光。
“原来还有这般缘故,县中居是有如此的恶吏,做出夺人家产的事来。”元文都点点头,看了眼辛子德,“可既是如此,辛长史为何又要关了县衙大门?”
这一问,辛子德忙是道:“本官不知百姓聚集所谓何事,担心他们冲撞了衙门,这才吩咐白直关了大门。正准备是去询问处理,特使你就来了。”
此时大门还开着,门外的一干百姓并未走,县衙中一切也都看在眼中,知晓是有圣旨到,围观的人就更是多了。
元文都往后看了看,回头道:“如今陈县令既是领了告身,这六合县中的事还需是陈县令来处置。”
“特使说的是,正该如此。”辛子德连连是点头,两者官品相差不大,可元文都从京师来,是京官,可以面见皇上,他却是外州长史,两相之间这差距就有了,对元文都自是客气异常。
才取了告身,可县衙中一应交接都未有,陈平还是一袭白衣。这特使让陈平来处置,分明是想要看看陈平的能力,说不准是皇上下的旨意,辛子德哪敢是反对。
辛子德猜到了,陈平不笨,同是想到元文都如此做,恐也是杨广暗中交代的。毕竟才十二岁,放在整个大隋,十二岁的七品官不少,凭借祖辈功勋门荫为仪同、开府的尚在那襁褓中的同是有,可是外任为县令的,该只有陈平一人。”
“李县丞,还烦得你带着白直,与我一同出去,防着变故。”有了县令这一层官身,陈平直是吩咐人,“等下如若那许有茂和几名浮浪人神色异常,直是拿了。这天下百姓都是皇上的,万不能是叫恶人给伤了。”
“是。”本就与陈平有着一层关系,现下陈平一朝得皇上看重,成了县令,官品在自己之上,心中虽是怪异,可倒也未反感,应了一声,立刻是招了徐威等一应的白直。
陈平当先一步是跨出了县衙大门,站在门前的青石阶上,冲着人群中的几个熟人点了点头,而后面色一板:“方得特使传的圣上旨意,命我为六合县令。以舞勺之年承一县之责,这是皇上对我的恩宠,是圣眷。我虽年幼,可既得皇上恩赐,就该是教化一方,惩恶扬善,为朝廷,为圣上尽忠。”
龙屁不嫌多,陈平还需杨广这面大旗,一旁元文都也是看着,自是不遗余力的捧着杨广。
即便是显得露骨了些,杨广该也不会责怪,抓住了一个人的性格弱点,就能将其玩得团团转。
这是陈平的优势,而祥瑞带来的回报,更是能说明陈平的方法有效。
一通话,下方百姓立刻是议论起来,有那知晓陈平年岁的,就更是惊得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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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陈田兄弟俩同是在。
“阿兄,平哥是县令了?”刚见陈平进去,陈顺还想着要一同的冲进去,防着县中有人害陈平,这会陈平出来,站在县门口的台阶上,却说他是县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才一进去,再出来就是县令了?难不成是平哥将原来的县令杀了,替了他的位置?
人群拥挤着,兄弟俩站在中间,也看不清台阶上的具体模样,陈顺想到这一层,脸都是白了,忙是抓住了一旁的陈田:“阿兄,我门得是救平哥,不能让他给县尉等人抓了。”
陈田个子稍高,倒是能瞥见台阶上的陈平,性子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比陈平自是稳重,闻言奇怪道:“县尉为何要抓平哥?他现在是县令了,谁敢是抓他?”
“可平哥杀了原来的县令,那朝廷不得是要抓他?”陈顺很是焦急,拉着陈田,“那许有茂害死了陈旺阿爷,如今却是又要害平哥,方才我们就该是拦着平哥,不让他进县衙。平哥待我家中不薄,我们得是想法子救他。”
慌乱里,陈顺推开前面挡着的一人,就是要往前冲。可脚还未跨出去,身子却让陈田拉住:“胡说,那辛县令不好好的在一旁吗?方才平哥的话你难道没听清?皇上派了人过来,让平哥为县令。”
陈田训斥着陈顺,可心中却也是奇怪,陈平怎的一下就变成了县令?县令,这得是多大的官啊,整个六合县都得是管着。白土村,下涂村,上涂村都是给管着。
比许有茂的官大,那许有茂肯定就再也进不了村子,也不敢是去客栈中闹事。不闹事,那客栈就能开门迎客,食客多了,得利自是多了,平哥赚得多了,年底的分红该是不少。
分红多了,手中有了银钱,再是将村中的房屋修上一修,倒不能同平哥家中的大宅子比,一进的宅子就成,地上也不用是铺上青砖,屋顶不用木板隔着。
不过那厢房得是要,陈顺几个弟弟将来是娶了妻子,得是一人一间。
“娶妻。”想到这,陈田轻声嘀咕了两个字,突然是咧嘴笑了。
陈田脑子一思三转,边上的陈顺还没从县令这个词中理清头绪来:“那六合县不是得有两个县令了?到底是听平哥的,还是听辛县令的?”
可不,平哥做了县令,那不就是两个县令了吗?陈田一下也是懵了,突然是听见台阶上陈平又开口说话了,忙是道:“别说话,听听平哥怎么说。”
“我觉得还是得听平哥的。”陈顺心中如此想着,暗暗的下了决心,踮起脚来,伸着脖子往前看。
在台阶上,陈平缓了缓,压着手,等周围的一干百姓安静下来后,才继续是开口道:“何为尽忠?那就是惩恶扬善,急皇上之所急,想皇上之所想。众位都是大隋的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总有那么一些人,为非作歹,不思皇恩,借着手中的便利,以一己之私谋人家财,这是为非作歹,如同那贼盗,好比那化外未开化的蛮民,终究会引雷霆之怒。我既是六合县令,自当是要将这些为非作歹的人绳之以法,让这六合县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陈平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听得元文都几人连连点头,下方的百姓更是齐声赞颂。就是身后的辛子德,六合县的原县令,对陈平这番表现更是惊佩。
才一会的功夫,从接了圣旨,到这边出来,不到一刻钟,陈平就能谈吐清晰,顺带着捧皇上几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哪是一个农家少年能说出来的,这个时候,辛子德不禁是在想,眼前的这新任少年县令,莫非是生而知之?
曲辕犁,君顾客栈中的美食,再有最近一岁两收的稻麦之事,现如今又是不停顿,不做思考的说出这么一番话,讲出这么一通的道理来。
不是生而知之,又如何解释得通?
辛子德在沉思感叹,在陈平身前,离着不远的地方,六合县户曹曹佐许有茂从陈平一出来,就觉得是不对。辛县令等人居是站在了陈平身后,这是怎么回事?
再一听陈平说话,就更是震惊,心肝更是要从胸膛口飞出去。
县令?陈平怎的一下就变成了县令。
这一刻,许有茂直觉得辛子德几人肯定是要捉拿自己,所以才配合着陈平演了这么一出戏,就是想要变着法的将他锁拿进县牢中。
陈平扫了眼许有茂,倒是没猜想到许有茂此时心中所想,脸色冰冷,沉声呵斥道:“许有茂,你身为户曹曹佐,县中胥吏,本该是为民造福,但却借着曹佐的身份,行那贪赃枉法之事,做那巧取豪夺的勾当……”
说到这,陈平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应兴,问道:“李县丞,这巧取豪夺,贪赃枉法,按着律令该是如何处置?”
“诸因官挟势及豪强之人乞索者,坐赃论减一等。将送者,从徒坐。”李应兴道,“诸坐赃致罪者,一尺笞二十,一匹加一等。十匹徒一年,十匹加一等,罪止徒三年。”
李应兴原为县尉,律令熟识于心,陈平一发问,便直接是讲了出来。
陈平点点头,叱着许有茂:“那客栈花费百两银子,你既是有强夺之实,按着律令,该是徒三年。现是夺了你户曹曹佐的身份,先行押入县牢。”
徒三年,发往那边远之地,且是沦为州县中的仆役劳力。许有茂一听冷汗都惊了出来,慌忙是喊道:“冤枉啊,我是冤枉的。辛县令……薛主簿,救救我,万不能是让这小子抓了我。”
许有茂求那辛子德,辛子德却是撇开了眼,如今这六合县他插不了手,就是能,宣旨的特使就在一旁,避都来不及,怎么能是套进去。
见辛子德不闻,许有茂又看向薛雄。
薛雄脸色却是在变幻,盯着许有茂看了数眼,扫了眼台阶下一众百姓,眼角瞥见陈平看来,突是往元文都靠去:“特使,我认为许曹佐并不该受此刑,陈平无实据就要捉拿县中曹吏,实不服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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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文都未言语,只是看向陈平,表情看不出偏袒与否,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特使,你一定是要给我做主啊,这陈平往日就与我有嫌隙,分明是要趁此报私怨,还往特使秉持公道。”许有茂见此,也慌忙是求着元文都。
众人里,这元文都才是救星。
“你既是六合县曹吏,自当是归县令管辖。”元文都淡淡的道,“这是县中之事,本官为司农少卿,自不该我来插手。”
听元文都如此说,许有茂面色立刻是变了。特使不插手,现在陈平莫名其妙的成了县令,两人之间本是有隔阂,这不是待宰鱼肉吗。
“许有茂,你说你冤枉?”陈平的话又响了起来,喊了一声许有茂,也不容他说话,而是转向了王长述五人,“你几人从北面而来,入我六合县境内,不思好生劳作谋生,反倒是行诡诈行骗之事,合谋要夺人资产。按着律令,你等就是从犯,同是得徒三年。”
王长述几人一下就懵了,三年,好不容易是从北面过了淮水,来南方求食,这真要是徒三年,去那边远之地,还不如是做那徭役。
见几人神情,陈平语气一转,温和了些,劝道:“不过,本官新上任,念着你等可怜,你几人如若是指出主使之人,将内里经过一一说来,我可以是网开一面,只需笞二十以示警戒。且是让你等的户籍落在六合县,开荒拓田。”
不用遣返回原籍,这自是好的,江南富庶,扬州徭役赋税较之河南各郡为轻,王长述几人在北面的田地恐是较州县收了回去,户籍消损,无处为根。
“是许有茂,我本是在县中寻着人家,想是要帮工赚些银钱,讨口饭食以供老母幼儿。许有茂找到我,说是给我一两的银子,让我去饭馆中闹事。”王长述没有多犹豫,指着许有茂,将其供了出来。
“他为何要你等去饭馆中闹事?是有何企图?”陈平看了眼神色紧张的许有茂,继续是问着王长述。
王长述道:“许有茂家中有饭馆,可那饭食不如县衙对面的这家,食客不多。他让我几人去县衙门外的这家饭馆闹事,穿着破烂发臭的衣物,好是恶了内里的食客,让食客去他家中饭馆,他就能赚上银钱。他还说,总有一日要夺了君顾客栈。”
有了王长述的供词,再无需其它证明,陈平挺直了身子,语气低沉:“现在事实清楚,许有茂你身为曹中佐吏,不思皇恩,居然是干出谋人家产的事。来人,给我是将他关进县牢。”
一旁的李应兴等人早是准备好了,陈平下了令,李应兴当先一步就过去,按住了许有茂,押着往县中牢房去了,不容许有茂叫喊讨饶。
“好,抓的好。”
“早就是该这贪赃枉法的恶吏抓起来,县中不知是有多少人受了他的害。”
“对,早该是如此,陈县令英明。”
“陈县令英明。”
……
看到许有茂被押入县衙,周围一众百姓拍手称快,不住的赞颂着陈平。
陈平抬头扫了眼下方拥挤的人群,袍衫帻巾,一张张激昂的面孔,当真是可爱。
人群散去,县衙门大开,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还不知特使尊讳?”处置了许有茂,陈平这才是询问特使的名讳。
“元文都。”
“元文都?”陈平惊了下,念了出来,见元文都面色似有不快,忙是惊喜道,“可是明智善变,有治政才干的尚书左丞,洛阳元公?”
“哦?”没想到自己的名贯居是连这江南一个小县都能知晓,元文都眉色挑动了下,“确是我不错,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不过尚书左丞是先皇的抬爱,现为司农少卿。”
司农少卿,专农事,比之尚书左丞的实职却是要差上一些。一掌农事,司农寺的二把手,掌管仓库坊市中柴薪菜果之类的,一是尚书省仆射之下的属官,管着吏部、考功、主爵等曹中事物,同时还有弹劾纠察之权。
两相比较,这实权高下立刻就显了出来。
陈平盯着元文都,面色即为夸张:“元公的大名我早是知晓,下官虽是处在江南,得逢皇上赏识,之前却是乡野一少年。可身在乡野,我对朝廷中事却是甚为关心,最是喜爱那学识渊博,才识卓绝的才智之士。”
“陈县令果真是少年英雄,皇上慧眼识珠。”没人不喜被夸赞,如元文都这般的文人,就更是重才气,才名传到乡野之下,元文都心中也是高兴。
“元公你一路风尘,想来还未吃过饭食,既是到了六合县,不若是去尝一尝君顾客栈中饭食,晚间就在那歇上如何?”县衙并不小,待客的房间也还有,可陈平却想让元文都这个京官去君顾客栈,“两位壮士也一同是去。”
陈平的话让元文都很是欣喜,看着陈平就更是舒坦,笑着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随陈县令的意思,一同是尝一尝,那客栈既是陈县令你家中产业,味道想来是不会差的。不过歇息却是不成的了,吃过饭食,我还需是回京覆命。”
“元公辛劳。”只要人进了客栈就成,陈平行了一礼,回头对辛子德几人道,“恭喜辛长史,你几位也是一同去吧。为元公洗尘,也是贺喜几位高升。”
辛子德几人自是愿意的,能同京城中来的特使久处些时辰,聊上几句,这关系可是难得,说不定是能让特使侧目,回去覆圣旨时,在皇上面前提上一两字。
直达天听,这可是难得的机遇。
“自当是给特使洗尘。”辛子德瞧了眼元文都,见对方神色并无不快,这才是安下了心,说了一句,便跟在元文都身侧。
当先是领了头,往前带着路,几十步的距离,便进了君顾客栈。二层的雅间,有一间陈平一直是让留着的,此时也是派上了用场。
自留着的雅间,为的就是这个时候,在二层靠近东面的偏静处,房间最是宽敞。
元文都从进客栈方始,就一直是在打量,等上了二层,进了这雅间,看着内里一应的布置,心中也是赞了一声。
京城中比这更是奢侈的店肆不是没有,可如这般新奇的,元文都却是第一次见。
按着身份官品落座,等了片刻,菜式便一一的上来,摆满了整整一桌。
“这是客栈的招牌菜,烤鱼,元公你可是尝一尝,看看味道如何。”桌中摆着烤鱼,陈平介绍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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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师任职,又是司农少卿,管着农事,有着便利,一应的菜果并不缺。
京中东西两坊的店肆饭馆元文都也是常去,烤鱼往日也是有尝过,可如这家客栈,眼前桌上摆着的却有不同。
铁架为托,下燃着木炭,上连着铁盘,盘中的鱼香味扑鼻,内里有些汤汁,撒着蒜葱等料。
看着便有食欲,闻着也是香气扑鼻。
元文都夹了鱼肚侧,没入汤汁中的一小片,放入嘴中嚼了两口,眉毛挑了挑,面色满意:“不错,果真是不同,鲜美非常。”
元文都左手边是辛子德,右手侧是陈平,再往后则是严方、李应兴等人,就是那薛雄,居也是跟着来了。
满满一桌的菜,众人是吃了欢畅,又是聊了数句。元文都说着京中的事,陈平几人则是在一旁询问着,陈平每每一句,总能是拨动元文都的话头,气氛不至于是过于沉闷。
添了些酒,酒过数盏。
元文都停了筷子,看了眼饭桌末的薛雄,突是拍了下脑袋,连是道:“你看我,一路匆忙,倒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皇上传了圣旨,同是有口谕,是给发明曲辕犁之人,以奖农事。”
下手的薛雄正喝着酒,一盏接着一盏,方才桌上言语皆是围着元文都与陈平在转,这让他心中很是愤懑。
十二岁的少年,为何就是能得皇上圣旨,只是由白衣成了县令,他一个县中主簿,祖孙三代,却是未有人入那流品。
这会听元文都一说,先前的阴郁愤懑顿时就散了,或许是喝多了些,手中的酒杯猛的是往桌上一放,杯盏中还余的半口酒全是撒了出来,不少是溅落在了桌中的菜食上。
“那曲辕犁是我发明的,不知皇上有何赏赐?”薛雄忙是问道。
“皇上口谕,奖你田地一顷,望你日后能是勤于农事。”元文都道。
一顷的田地,却是不少,可在这六合县,往哪里去寻那荒地授予?恐怕这奖励也是得拖着。
再则,元文都家中田地众多,资产颇丰,实则不差那一顷的田地,心下却是失望:“不知皇上可还有其它赏赐?”
“并无,只有这一顷的田地。”元文都摇头,“这是圣恩。”
薛雄未听出元文都话的意思,提醒道:“特使你不会是忘了吧?曲辕犁有利农事,往日需是两人三人耕地,现在却只需一人就成,为何皇上给予的奖励才是一顷的田地?陈平一小儿,不知有何旁的功绩,为何却能为县令?”
心中早是有怨言,此刻又连喝了黄酒,借着是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可这言才出,桌上本是热闹的气氛一下就降了下来,元文都面色一冷,眼是眯了起来。
“这才数盏黄酒,本官也还未是苍老昏聩无以记事。皇上赏赐,你难是不知足?现下却是讨要起来。你身为一县主簿,本该是以县令为瞻,却如何能是小瞧辱没陈县令?”元文都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皇上本是爱惜人才,奖你赏赐,你却是口出怨言,等我回京,少不得是要将此禀于皇上知晓。”
这个时候,薛雄才是醒觉过来,那一身的酒气吓得是散了。见元文都气恼,如若真是将方才之言报于皇上,别说是主簿的地位,家中的资产恐也是保不住了,性命更是有忧。
“我方才是酒后胡言,还望特使见谅。不敢有怨言,皇上的赏赐我很是知足。”薛雄慌忙是行着礼,说着讨饶的话。
元文都含糊了应了一声,面色看不出来变化:“你该是请求陈县令,如今这六合县中,陈县令才是你的上官。”
薛雄面色发紫,一双细眼中刻着怨毒,倒不知是对元文都的,还是心中对皇上有怨气。用县市中的一处饭馆,却只得了一顷地,半分旁的恩赐未落着,就是这一顷的田地,在这江南狭乡,多也是一纸空文。
心中的凄苦,当真是难以描述。
陈平此时就稳稳的坐在元文都一旁,瞧见薛雄的脸色,倒也不催促,那般静静的坐着,等着薛雄来讨饶。
元文都不清楚薛雄与陈平等人之间的勾当,皇上的口谕自也不会轻易的忘,实则是因为方才在县衙中,这薛雄的举止引得元文都不快,便是拖延了些时候,现在方才是说出来。
但这落在薛雄身上,恐怕更愿元文都不说。
可此雅间中,六合县的辛子德等人,对陈平和薛雄之间的暗地交易却是清楚的。
先前本是在奇怪,薛雄曲辕犁的表章早是呈送到州中,比那祥瑞的奏报是要早些,可圣旨下了恩赐,辛子德几人一应的有提升。
但却是未闻有曲辕犁的奖赐。
现在元文都一说,辛子德等人直是嗟叹,心中感情颇为复杂。当然,要说心中复杂的,恐是没人能比得过薛雄。
视线越过饭桌,落在元文都旁手的陈平身上,薛雄瞪了数眼,终究是走了过去,咬着牙道:“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还望陈县令不要是放在心中。”
“无妨,只要是薛主簿不欺我年少就甚好。”陈平点点头,淡淡的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皇上有赐于你,自当是感谢,万莫是再有怨言,否则这六合县却是容不下你。”
一提一点,再一警示,陈平好声是劝慰着,如同那慈祥友爱的长辈。可陈平越是这般,温和中带着指点,薛雄心中愤怒就更盛一筹,只差将桌子掀翻,冲到陈平身前大吼一声,为何你小子能有这般的好运,那皇上真是瞎了狗眼,居是让一小儿管一县之百姓。
薛雄是喝了不少的酒,虽是冲动,理智却还存着几分。真如那般做了,今日恐怕就得是与那许有茂一般关入县牢,再有几日就该是进大理寺。
“是,下官自会记得,多谢陈县令提点。”几乎是一字一顿,薛雄牙齿缝隙中突出这么几个字来,别是得意,等特使走了,自是要让你知晓,这县衙中,县令不一定能管事。
“恩,薛主簿你在县中多年,这些分寸想来是有的。”陈平心中好笑,你忍,看你忍到何时,等特使走了,帐再慢慢的算。
元文都走了,从传驿回京,陈平一众人送了一程,到六合县城门口,便让元文都劝了回去。
六合县门外的道路上,元文都回了首,远远的看见城门口的位置,陈平几人仍是停驻眺望着这边,心中欣慰,为回禀皇上话语打起了腹案:六合令平,年岁舞勺,实乃少年英才,忠义报国,常有惊人之语,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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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县城门口,一直是到元文都的身影消失在路头,陈平这才转身,同辛子德道:“辛长史,我们这便回去吧。”
“是该如此,我也需收拾了细软,给陈县令腾出位置来。”县衙中房间众多,有那给县令备着的亲眷屋舍,不过辛子德却无亲眷在此,只需是拾掇了自己衣物银钱,让两个仆从跟着,就能去赴任。
“辛长史,你这却是在说笑了。如若是没有你,我现下也还只是乡下一小子,哪能是得皇上眷顾,为一县令长?”几人往回走着,陈平道,“辛长史,严参军事,无论你们是去了何处,六合县的百姓也不会是忘了你两人的恩情,我陈平心中也是存着感激的。”
恭维,人走茶不能凉,陈平并未因由一白衣升为县令而骄纵,反倒是更为的恭敬。
“我能出任长史,也得是感谢陈县令你。”辛子德同是行礼感谢着,陈平年十二,就是一县之长,且是为皇上所留意,此后前途光明,这种人,自是要好生的相处。
两人这般说着,一旁的严方与李应兴却是奇怪,直到是现在,他两人也未弄明白怎么会突然的升了官职:“还望辛长史解惑,不知圣上为何是突然派特使前来宣旨?”
“祥瑞。”辛子德放缓了脚步,低声神秘道,“陈县令在山中灵地捡拾到凤羽这等的祥瑞。”
才一句,严方与李应兴便恍然,边上一直是竖着耳朵的薛雄闻言却只觉胸口似乎是被狠狠的撞击了下,脚下不稳,差些是跌倒在地。
“祥瑞,一个祥瑞,一个祥瑞就是县令。”薛雄面色愤恨,不平的叫道,“皇上未免是太儿戏了,我忠于农事,发明了曲辕犁,才一顷的田地。为何你这小儿才一个祥瑞,就直升是县令!”
辛子德瞥了眼薛雄,喝斥道:“慎言,薛主簿。天降祥瑞,以陈县令之手传于圣上,这是仁政,是国兴之兆。”
“薛主簿,慎言。”陈平点头,同是说了一句,脚步快了些。
“慎言啊,薛主簿。”严方跟着警示了一声,过了薛雄身旁。
看着几人的背影,薛雄在后是恨恨的盯着,不算燥热的天,却感觉心中有一团火,烧着,撩着,无处发泄出来。
“你几个当真是欺人太甚,这六合县中,还容不上你一小儿来做主。”薛雄拉扯了下袍衫,透着气,“我倒是想看看,特使走了,你还如何的嚣张。”
回了县衙,辛子德与严方两人各自是收拾自己的细软物件,去职上任都有着严格的规定,误了日期,两人少不得是要受顿责罚。
陈平本打算是在县衙中转悠一圈,可才跨了一个门院,徐威就找了过来。
“平哥……陈县令,外面有一白土村中人,说是要找你。”徐威恭敬的道,话里带着些欣喜。
徐威本是靠着万三的关系,才进了县衙中做白直,虽说是无工钱的差事,可平日里借着公差,却能捞到不少的好处,不少人是争相着想要进来。
万三被流放,徐威经李应兴拉拢,自后就一直是跟在李应兴身边。李应兴本是县尉,现下是成了县丞,而本是与李应兴就有关系的陈平,从白衣直升为县令。
这一层层的关系剥离梳理下来,徐威他自是陈县令的人了,怎么是不让人高兴?
“人在哪里?带我去。”陈平道。
徐威应了一声,当前领着陈平,到了县衙前堂,那里立着一个人,正一脸好奇的瞅着县衙中的摆设。
“二牛,你怎么是来了?白土村中出了何事?”来的是陈二牛,陈平喊了声。
数个月,陈二牛的个子又长高了不少,身材比陈平更为壮硕,不去看脸面,只从背影来瞧,认谁都会以为是个成丁壮汉。
“是阿爷他们让我来的,说是要给你报信,下涂村的人去了砖窑处,他们在闹事,想要夺砖窑。”陈二牛道。
果真是陈时润等人,陈平心中有了数,同徐威道:“你去将李县丞等人喊来。等等,县中如今是有多少的白直?”
走了几步的徐威立刻是返了回,道:“县中现在有二十三个白直,不过……”
“不过什么?”陈平道。
“有半数的白直平日里并不出县衙。”徐威道。
这话却是含蓄了些,不出县衙?身为白直该是听县中长官的派遣,居是还有不出县衙的,陈平自是知晓为何:“无妨,你先是去喊了李县丞,而后是通知所有的白直都过来。你一个一个的通知,务必是让他们都知晓。一刻钟,必须是都在这堂前来。”
新官上任,陈平的第一道命令就这般下了去。感受到陈平语气中的变化,徐威应了声,身子挺直了,小步跑着去通知李应兴及县衙中一应的白直。
白直不同奴仆,县衙中的奴仆多是犯官之后,白直却类似应徭役之人,或是后世的的临时工,正经的良民。县衙中,令下有丞、尉、主簿,户、兵、法等曹佐,还有市令等员额,总的人数有近百号人。
可朝廷律令虽是如此规定,县中员额却不一定是齐备了。为何?开不起工资而已。入了流,有了官品才能有俸禄可领,且最低需是县令这个级别,春秋两季领取,多是稻米之类的粮食硬通货。其它一应县中人员的俸禄,需是县令自己想着方法来发放,多是用公廨田所产来发俸禄。
以公廨田所产,供着县衙中近百号人的工钱,自是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能省则省,这员额自就不能满。
“一个中县,二十三个白直,稍显多了些啊。”陈平琢磨了一句。
一刻钟时间不长,陆陆续续的是有县中白直到了堂屋前,站在了陈平面前,低声细语着。
六合县换了县令,早间发生的事,县衙中早是传了开,就是县衙外的街巷中,也是有人在议论。
“平哥,他们怎么都站在你身前?”陈二牛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见一众人立在陈平身前,奇怪的问着,“你是要给他们开会吗?”
“恩,没错。”陈平点点头,咧嘴笑了笑,抬头瞧见徐威走了过来,“都通知了?”
“通知了。”徐威面有苦色,欲言又止,“可……有几人没来。”
二十三个白直,才来了不到十个,稀稀落落的站在县衙堂前,三两靠在一处,有那听到动静的曹佐,同是放了手中的事物,跟着一同到了堂前。
“不用等了。”陈平道,而后是平视前方,咳嗽了一声。
方还在议论的人声,听得这一声咳嗽,立刻是安静下来,看向陈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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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羡,嫉妒,不解,愤恨,种种的表情,从下方各人眼中都能看到,一众白直旁,薛雄眼神最为复杂,嫉恨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思。
识人心,这东西,陈平早就是有了经验,低层次的农民工,中层次的管理人员,高层次的政府官员,陈平都有接触。人与之间的关系,逃脱不开利用与被利用。人,从外剖开来看,无分好坏,好坏是相对的,有利自己,在本人看来就是好的,无利自己,在本人看来就是坏的。
陈平一直秉持着一个观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我犯我,嘿嘿,这就不好意思了。先知先觉这东西,没人能比得过陈平。
“你想玩,哥哥陪着你就是。”陈平冲着薛雄点了点头,脸色和善,心中如是说着。
这和善的笑容落在薛雄眼中,给人的感觉却是不一样,反倒是让薛雄自我感觉甚好,看,陈平认怂了,一张大圆脸笑得怎么看都显得虚伪。
“李县丞,县衙中才这么几个白直吗?”陈平头转向一旁,故意问着李应兴。
李应兴现为县丞,原本县尉的位置现在是空了下来。
“白直总计是有二十三名,来了九人。”李应兴回道。
“二十三人,才来了九个。”陈平重复道,缓缓的注视着一应的白直,“还有十四人未来,他们是请了假?”
“未是请假,还在县衙中。”李应兴道。
“哦?”陈平奇怪的应了声,又是将视线落在徐威身上,低声斥着,“徐威,你好大的胆子,我方才明是让你通知,一刻的时间,县衙中的白直都需得是到这汇集。你是否偷着懒,少跑了路,还有十四人你为何是没有通知?”
“县令你这是冤枉我了。”徐威一时没反应过来,怎的是自己挨了训斥,忙是解释着,“我是按着你的吩咐,一个个的都通知了,可他们有事,一时是过不来。”
“有何事?我看他们不是有事,是没将我这县令放在眼中,是想给我难堪!”陈平吼着,“这县衙中,县令的命令难道是不好使?还需得是我亲自去请他们?”
才上任,就将众人喊到身前,发了一顿火。到了的几个白直互相是看了几眼,似早就见过次情形一般,低着脑袋不吭声,也不去看陈平,免得是触了霉头。
薛雄见陈平发火,却很是高兴,得意的是四下观顾着,而后是上前,劝慰着陈平:“县令,人难免是有着事,得是体谅体谅,你还年轻,万是不用发这般大的火。我在县中多年,上下都是熟络,你看你要是不行,我差人去催一催他们,肯定是都过来。”
县令喊人无用,主簿却是能成。陈平见薛雄开口,脸色又好了些,笑着道:“薛主簿你人情倒是广泛,不过却是不用了。徐威,同我说一说,那些未来的,到底是有何事。”
笑话,才上任,连县衙中的白直都指使不动,那帮人得了薛雄的吩咐,真是让薛雄差人去,人肯定是能来,可往后这县衙,他一个主簿的话恐是比县令的话还好使。
陈平眯着眼,心中琢磨开,看来许有茂那一番的动作还是不能让人信服。行,你们既是逼着人动手,那就怪不得我了。
不见点血,不露些狠,当真是以为自己是白土村中懵懂不知的少年?娘希皮的,欠抽。
“闹肚子,上茅厕。”徐威道。
“恩。”陈平等了片刻,不见徐威回应,“都是闹肚子?”
“都是。”徐威点头。
真是个好借口,闹肚子,十四个人,全都是,居是连个复杂的理由都懒得编。
“县衙中有几处茅厕?”陈平再次问道。
“只一处。”徐威立刻是回着,小心翼翼,陈平话语里已是带着不善了。
“哦?才一处,那茅厕不得是有厅堂这般大,否则怎么是能装得下十四个人?”陈平冷声道,“这分明是借口,在县衙中当值,却敢是不顾县令的命令。李县丞,还烦得是麻烦你亲自去一趟,将他们都带过来。谁若是还闹肚子,也拖过来,我倒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拉出来。”
“是。”来的九个白直,有六个是李应兴的人,余下三个虽不是,可与薛雄也并不对付,属于墙头草,见陈平明是要拿薛雄的人开刀,李应兴心中同是高兴,板着脸回了声,便大步的去找人了。
这一次却是没用多久,李应兴走了片刻,就回来,后面跟着十四个白直。
“你几个可是知罪?”陈平见其懒散的模样,便开口发问。
“县令你这可是冤枉我几人了,可能是饭食坏了,我几个闹肚子,这才是来得迟了些。”其中一个白直回着,话中听不到半分的尊重,只当是哄小孩一般,“县令你可不能是让我们闹着肚子来见你把?万一是忍不住,那不是落了礼数。”
“那现在是拉好了没?”陈平问道。
“没,才走几步路,这肚子又是闹腾起来,今日恐是哪里都去不成了。”这人再是道,露出一脸歉意,“县令,你看你有何事,快是说了吧,我还需是去那茅厕。”
一面是说着,这白直一手向后捂着,脸作痛苦状,当真是憋的急了。这般模样,就是身旁其他人也信了,慌忙是离开了两步。
“既是这般急,那就在这解决了吧。”陈平道。
“恩?”白直抬头,一脸懵懂,似是没有听清楚。
“本县令体谅你等,让你在这解决。”陈平带着戏谑,“如若是能拉出来,先前未听命令的事作罢。如若是拉不出来,或是拉出来的东西形状不对,不是闹肚子引起的。你等就是在欺瞒本官,一律是得治罪。”
“这……这怎么可以。”见自己没听错,这白直顿时就叫了起来,“在这怎么是能拉得出来?”
“那你就是在欺瞒本官?”陈平冷冷的道。
“不……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拉吧。”陈平道,“放心,我会令旁人多避开。”
这白直只不过是在找借口,哪里是真的闹肚子,就是真的有,也不可能是在县衙的堂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解开束带,当众如厕。
“我实是拉不出来。”白直干脆是道。
“那就是在欺骗本官。”陈平猛的是甩了下衣袖,喝道,“来人,给我将这欺骗本官,无视长官的奸邪之人重责三十大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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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兴早是有准备,闻言立刻是领着两人过去,按住了这白直,持了木棍一顿打。
行刑的木棍特制,用的是常行杖,小头一分七厘,大头两分七厘。李应兴亲自动手,明白陈平的意思,当先一下就是重重的一手,只叫这还未反应过来的白直痛呼了一声。
就这一吼的功夫,又是两下落在了臀部。
不偏不移,不重不轻,依旧是落在原本的肉处。
“啊……痛……我冤枉啊,县令……薛主簿,你快是救救我。”挨了五棍,这白直才反应过来,真是被人打了,这才上任的县令,居是真的动手了,慌忙是哭丧着找人求救。
啪……啪……
六月的天,袴褶本就单薄,这一棍棍的,直是落在肉处,听的边上一众白直心跟着是跳得厉害。
“住手,李应兴,你快是住手!”这白直是薛雄的人,那许有茂没能保住,进了县牢,薛雄的面本是落了一层,这几个白直要是再保不住,薛雄在县衙中威势恐是要大打折扣,慌忙是喝着李应兴。
李应兴木棍不停,只是抬头淡淡的扫了眼薛雄:“薛主簿别急,还有二十棍,有何事,等我是行刑完再说不迟。”
行刑完,这白直非得是叫打晕过去。
这命令是陈平下的,李应兴本与陈平一伙,薛雄又看向陈平,面色凶狠:“陈县令,你方上任就伤人,这只会是伤了众人的心,这人心若是不在了,他们整日担惊受怕,县中事物恐是会耽误了。”
“哦?”陈平意外了一声,斜眼瞧了下薛雄,笑了笑,面色突是一变,冷声道,“薛主簿你这意思我却是不明白,如何是我伤了众人的心?分明是他们伤了我的心,伤了县中百姓的心。我令县中众白直在此汇集,他等非但是不来,反而是欺瞒本县令,今日若是不惩治,哪日你们怕是不认识本官,只以这县中有主簿,却不知有县令。”
“陈县令慎言,你是县令,这话却是不能胡乱说,县中自是以你为尊。”薛雄话虽是如此说,可语气一点是没慌张,反倒是透着一股的得意,“不过你才刚上任,对县中事物并不熟识,我等在县中为吏多年,对县中一应的事物更是清楚。还请是陈县令你放了李树栋,否则要是寒了众人的心,县中事物可是真的耽搁了。”
边上,李树栋臀部外的衣物上已是染了血,李应兴力道控制着,臀部肉多,从外部看虽是流血厉害,但还不至于要了人命。
陈平没立刻回薛雄的话,反倒是扫了眼众白直,此时县中其他胥吏佐员听着动静也是跑了过来,缓缓道:“你们认为呢?有谁是觉得我的处置过重的,就站在薛雄一旁去。”
站队,这是在逼着县衙中人站队。
才上任,就来了这么一手,当真是凌厉果决。众胥吏一时是互相看着,眼中彼此交流着,倒是无一人挪动。
“按着陈县令说的做,就是县令,也需是按着本分来,不能是以官压人,我们需得是让陈县令瞧瞧决心,这县衙中的事,还得有我们一帮常吏帮衬着,否则必是会乱了。”薛雄同是道,看了眼众人。
两相争斗,互不想让。
“主簿说的是不错,李树栋就是再有错,也不得是这般责罚,陈县令你当真是寒了我等的心。”一白直说了一句,便径直是走向薛雄。
接着,又有九个白直跟着一同是过去,站在了薛雄身旁。曹佐中,同是有几人念叨了数句,批判着陈平,一副不得不如此,看不过眼的姿态,站在了薛雄身旁。
“还有人是要过去吗?”等了片刻,再无人动作,陈平见其中有人眼神游移不定,便笑道,“留下的,就是认可我的处事方式,往后我的命令,需得是照实去做,谁若是胆敢再敷衍,或是欺瞒,责罚自是少不了。”
这么一说,原那十四个闹肚子一同上茅厕的白直中,又有两人是出来,往薛雄那站去。
“没人了?”陈平保持着笑意,看了看,现在下方是分成了两拨。
李应兴、陈元良等人是一拨,站在陈平的右手侧,人数二十个不到,其中白直就占了一半,足是有十一人。李应兴一人,为县尉,五六人,是如陈元良一般,县衙中各曹的曹佐,比白直的身份是要高上一等,负责处理县中各曹的具体事物。
另一面,薛雄领头,足是有近四十人立在一旁,白直十二人,余下近三十人,同是负责各曹佐中事物。
“行了,下面我宣布几件事。”陈平道,“第一件,李树栋目无尊长,实为县中顽吏,这白直的身份从今日起便是撤了,以后不得是再进六合县衙门。”
李树栋早是行刑完,此刻正一手小心翼翼的往后摸着,疼得是龇牙咧嘴,看到手中那殷红的血迹时,叫喊声更是大了些。
正想着往后该是要如何让这新来的小县令知晓自己的厉害,未曾想自己却是被除了白直的身份,脑袋转了过来,看向陈平,有些不可置信。
陈平也正好是看向他,面无表情:“既然是除了名,这县衙中自是容不了他。来人,给我将他抬出县衙,好是让人知晓,领着朝廷俸禄,本县令绝是不让有这等阳奉阴违的事发生。”
徐威动作快,平日里似乎也没是少受李树栋的气,闻言立刻是喊了另一白直,两人一个抓手,一个抬腿,将李树栋抬出了县衙,扔在了门外街巷上。
“李树栋目无尊长,陈县令除了他白直的身份,责罚三十大板。”见街巷上人围了过来,徐威喊了一声,而后才是返回县衙。
李树栋才被扔下,县衙外的街巷上,过往的百姓立刻就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这人是谁?怎的是让人打成这般,当真是可怜。”有那从村中来县市,准备购置些布料锅瓢等物件的百姓,见着李树栋臀上的血,眼露不忍。
“可怜?你知晓他是谁吗?他本是县中白直,李树栋,往日是跟在许有茂身后,不知是害了多少人家。”有附近曲巷中的住户,认识李树栋,解气的道,“这下是好了,新任的县令秉公执法,先是抓了许有茂,现在又除了李树栋白直的身份,当真是英明。”
“新任县令?”这村中来人消息闭塞,还未知县令换了人。
“陈县令,才十数岁,得皇上恩典,便成了六合县令。听人说与黄县公是同一乡,就在白土村中。”这人显然是个爱打听事的,解释道。
“十数岁就成了县令,那能成吗?”
“哪是不能成?那许有茂,还有这李树栋,都是一帮贪赃枉法的胥吏,这不都是得了惩罚?”
“那这新任县令是比原县令好?”
“能惩办恶吏,那自是好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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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众人围着李树栋议论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李树栋却是又羞又恼,动了两下,想要站起来。
可这才扭动了下身子,臀部伤口处牵动开,李树栋哎呦了数声,又是趴下,抬头道:“各位,好歹是将我送医,真是疼死我了。”
可才一开口,周边的一众人却是散了开,念叨着还有它是要忙,只留下李树栋在县衙前的街上哀嚎叫骂。
县衙里,气氛稍显尴尬。就是薛雄,同是没有想到,陈平居是直接除了李树栋白直的身份。
“陈县令,你真不愧是年轻,胆子是大。可这脾气未免是冲了些,做官为人,还需是多磨练磨练。”李树栋还在外面嚎叫,薛雄见自己身边一众白直脸色变化,不少人眼中居是带着畏惧,知道再要这般下去,这县衙中他薛雄就说不上话了,“李树栋为白直多年,一直是勤恳,为县中做了不少事。如今你不只是不体恤,还责罚,更是除了他白直的身份。这还让我们一众人如何是安心做事?”
“哦?那薛主簿你觉着该如何办?”陈平淡淡的道。
“立刻是给李树栋寻医,并是接他回县衙,一应的费用得是你来出。”薛雄道。
“为人做事,自当以诚信为先。何况方才除了李树栋的话是从本县令口中说出,更是不能收回。”陈平摇头,拒绝道。
“既是如此,那我等只好是都除了这一身的职务,回乡里间。”薛雄威胁道。
其身旁的数十人同是纷纷应和着。
“县令实不该如此,这是寒了我众人的心,老夫最近是年老体弱,眼花,看那账本怕是不成了,得是修养一段时日。”一在账房中从事的曹佐道,顺带着是抚了下花白的胡子。
“最近几日天着实是热了些,家中又是忙着耕种播种。我需得是问县令请上几日的假,那义仓稻米还需县令你另是找人照看着。”一管着义仓的中年曹佐同是道。
余下各人同是说着,或是农忙,家中人丁少,需得是回家播种帮衬,或是体弱,需得是回家休养,再有是家中老母病重,得是回家请医照看。
一时之间,县衙中又是热闹了起来。
始作俑者的薛雄脸上露出了笑,盯着陈平,看陈平要如何处置。这些胥吏曹佐都管着县衙中事物,真是要都走了,剩下的一些人肯定是忙不过来,县衙中也就乱了套。
“各位当真是要走?”陈平面无表情,问了一声。
“本是不想,可家中确是有事。”
“家中老母真需人照看。”
“我等平日在县衙中勤于职务,现今要担着忧,想到外面的李树栋,难免是心有悲戚,望县令见谅。”
众人说着。
“薛主簿,你呢?不知是否也需请假回家中修养?”陈平看向薛雄。
“县令你这么一提醒,我突然是想起来,家中最近闹着小贼,恐怕也是得回去一段时日,将那入门的小贼抓住了。”薛雄道,“当真是抱歉了。”
“恩。”陈平点点头,未立时作出回应,沉吟了下道,“我方才说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件是除了李树栋白直的身份,已经做了。第二件,从今日开始,县中一应白直都有工钱可领,每人一旬可领取二十文钱。一应的曹佐同是有文钱可领取,从二十文到五十文不等,如若是勤于县事,另有奖赏。以往粮米薪资不论,这文钱另发。”
陈平这才说,一众人立刻又是议论起来。二十文钱,看着不多,可再少那也是二十文钱,一岁下来也能是有两三百文。身为白直的二十数人,往日并无工钱,见陈平如此宣布,脸露欣喜,就是在薛雄一旁的十数白直,同是高兴。
“陈大郎,你这般做就对了。早该是如此,你能体谅我等的用心,甚好。”薛雄直呼着陈平的名讳,“李树栋还在县衙外,你还需是让人抬他去医生馆中医治,未免是乱了人心,陈大郎你需是亲自去他家中一趟。如此做了,我等就是家中真有急事,也会是先放一放,以县衙中事物为主。”
陈平瞥了眼薛雄,道:“第三件,从此往后,薛雄你不再是县中主簿,你等也不再是县衙中曹佐。”
一言既出,四下惊觉。
“你是何意?”薛雄心中突了一下,问道。
“你们不是家中有事,得是需要回去吗?我也不好是做恶人,索性是放了你们,让你们在家中待久些。”陈平道。
“可我们只是回去一段时日,你这却是将我们除了县中身份……”原本是管着账房的老曹佐顿时就慌了。
“你们要走,家中有老母幼儿要瞻养照顾,田中有土地要播种,我总不能是拦着。可你们真是走了,县中这事物还需人来做,我只能是另找他人,难是难了些,可六合县人杰地灵,这人才怕也是不缺的。”陈平笑着道,“行了,都是去收拾着,回去吧。”
“陈平,你这小儿,分明是要挟公报私仇,不要以为我是好欺负,这县中还容不得你一个小儿来放肆。”薛主簿见陈平如此,脸色涨红,一下就骂了出来。
主簿虽是不入流,可他薛雄正是凭着这个身份,借着便利,才能在县中作威作福,真当是剥了这一身皮,可也就仅仅是个富户而已了。
陈平眼眯了起来,脸色森寒,盯着薛雄:“这是县衙,我是皇上亲下圣旨任的六合令,容不得你在这放肆。来人,给我是按住了他。”
“谁敢动我?”薛雄怒目圆睁,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他现在是辱没县令的歹人,还不快是给我拿下了,难不成是要本县令亲自动手吗?”陈平同是是瞪着眼,声势大喝。
“我来。”徐威吼了一声,走向薛雄。
“听从县令的,抓了薛雄。”徐威身后,又有两白直同是喊着,扑向了薛雄。
“薛雄往日欺压我等,在这六合县中为非作歹,确是该处置。”余下的几个白直一同是呼喊着,一同是围了过去。
白直拿人,且有着县令的吩咐,本是站在薛雄一边的众人居然是没人敢动弹。
“你们都站着干什么?等这陈平小儿处置了我,就该是对付你们了,还不快是一起拿了他,直奔那州府,一同是告状去。”几人押在薛雄身上,薛雄伸着脑袋吼着。
有几人蠢蠢欲动,陈平扫了眼,喝道:“你们是要造反吗?我是朝廷官员,薛雄现如今不过一介白衣,你们若是动了我。就不怕砍脑袋?妻子儿女抄没入官府为奴为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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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这么一吼,本是欲过来帮薛雄的一众人又犹豫了。
冲撞县令,真是要杀头的。
“这就对了,本官念着你等有悔过的心思,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谁帮我抓住了薛雄,这白直曹佐的身份就还给他留在县衙中。”陈平道。
这些人之所以站在薛雄一方,无非是薛雄强势,跟着他有利可图。可这会碰上陈平,不管不顾,直是打了李树栋,除了许有茂,这会又是要撤了薛雄主簿的身份。
薛雄这棵大树,终于是有人敢动了。
栖身依附的人,这会自是要思索考量下。
“我想着家中的事可以是缓一缓,陈县令你方上任,肯定是有许多的事要处理,我不回去了。”一曹吏站了出来,往李应兴那一堆人走了过去。
“恩,很好。”陈平点点头。
“我也是这般思量的,我也得是先处理了县衙中的事物,而后再回去。”又有一人同是出了薛雄一伙,靠向了陈平。
有了几人开头,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立刻又纷纷是跳出了薛雄一伙,选了陈平站队。
这就是现实。
“你们……”薛雄此时手脚均是被捆缚住,大骂道,“你们可别是后悔。”
前前后后,有十三四人脱离了薛雄,站在陈平一旁。
“你们以县中事物为重,很合我心。”陈平点头,看着薛雄,“将这目无法纪的人给我打出去。”
“谁……”薛雄威胁着,可才说了一个字,就有人是持了木棍狠狠的敲在了他身上。
“啊……”
惨叫了几声,薛雄等人是被乱棍打出了县衙。
干净利落,甚至算得上是狠厉,陈平才上任就来了这么一手,当真是果决。
留下的白直还有十五人,一应的曹佐同是有半数。
“各曹曹佐留在县衙中,各司其职。”二牛还在一旁,陈平打击了薛雄,一并将其县衙中的人手排挤了出去,可白土村的事却还没忘,吩咐着,“所有的白直现在与我一同去白土村。”
取了木棍,持了长刀,从县衙后院中牵了马匹毛驴,陈平当头,一众人从县衙出发,直奔白土村。
小半个时辰后,白土村村田在望,这几日正是农忙,本该是有妇女丁壮在田间劳作,可这会是一人都未看见。就连平日里在田间撒欢玩泥的少年也未见一人。
“去村西。”陈平看到村田里丢着些农具,提了下缰绳,领着一众白直穿过村中房舍,往村西的砖窑去了。
才穿过村子,就看到远处的六合山下,数百人围在砖窑处,多是白土村中人,不少人手中拿着农具,丁壮老幼,男女皆是在。
“陈家大郎回来了,还带了县衙中人。”马匹嘶鸣,有人瞧见回村的陈平,立刻是喊了起来,“将这伙人捉拿住,抓到县牢中去。”
到了近前,陈平下了马,忍着腿侧的疼痛,同周围一众村人笑了笑,而后是瞥见了人群中,被围起来的张善安等人。
张善安一伙有十数人,此刻是被白土村与砖窑上做工的人持了毛竹围着。
“平哥,是下涂村的人,他们果真是过来闹事。还好是有你的提醒,我们早是有准备,将他们抓了起来。”薛旺看了陈平,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手中还紧紧的持着一束长竹棍,前方分叉,“这东西好用,要不是有这竹子,还真是拿不下他们几个。”
“有人受伤没?”分叉成束的竹子是陈平交代的,材料六合山中就有,劈了头,简单的处理一下,就是一件很有用的武器,简陋版的狼筅,合乎朝廷法度,能抵挡人,又不至于将人伤得太重。
薛旺右脸侧有淤痕,应该是挨了数下,闻言摸了下淤青:“无妨,方才冲的前了些,挨了一木棍,养几天就能好。”
“上些伤药好的快些。”陈平道,走向了人群中央,砖窑前的空地上,十数名壮汉蹲在地上,模样是比薛旺等人要凄惨得多,不少人身上都带着血。
陈平看到了张善安,以及是张善安身边,眼神同是怪异的几人。
“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砖窑?居然是敢来闹事,光天化日之下就行那抢劫之事,心中可是有王法?将朝廷律令置于何地?”陈平厉声喝道,瞥了眼围观的人群,不远处的地方,另有十数人簇拥在一人旁。
那人五十数岁,一身衣袍繁琐华贵,上绣着纹路,身形魁梧壮硕,只是那眼神却是游移不定,给人奸猾之感。
陈时润,居然也是来了。
“这砖窑污了涂水,我等平日里就是靠着涂水为生,你这砖瓦落进去,还让我们是如何吃水?这砖窑是能留,需得是拆了。”蹲在地上的一人抬起头,冲着陈平道,“别以为我不知晓,这砖窑就是你家中的。你做出这等害民的事来,又是将我等打伤,你得是赔些东西才成。”
“拿什么赔你?”陈平问道。
“砖窑,就用你这砖窑来赔。”蹲着的人叫道,一手是指着砖窑。
五大三粗,头脑简单。
陈平心中评价了一句,笑道:“可你方才不是说这砖窑污了涂水,需得是拆除,现在为何又要用砖窑赔你?”
这人愣了愣,面色一变,露出凶狠的模样:“你管那么些干什么,只是赔了这砖窑就是,否则到县令那,非得是将一顿责罚。”
陈平冷笑了声,不再理会这人,直起身子,环视一周,抱拳道:“各位乡亲,多亏是你们的帮衬,本官家中产业才是没让外人夺了去。砖窑是我家中资产,却是不错,挨着涂水,可在砖窑建造之初,我就是有交代,万不能是让砖石瓦砾进了涂水,不只是下涂村,就是我村中,同是得需靠着这涂水为生。”
“方才这人说的话,你们也该是听到了,他分明是要夺我家产。”陈平指着闹事的十数人,“为祸乡里,如若是不惩戒这些人,法理难容。”
围观的多是白土村与下涂村两个村庄的人,白土村中人自是支持陈平的,不住的是点着头,指责张善安等人。
就是下涂村中人,那也是认识张善安等人,知晓他们是跟着陈时润,都是不好相与之辈,摄于陈时润的威势,虽是未明言,可看那姿态,分明是不会帮着张善安等人。
“好你这个小子,伤了人,现在却是又要反咬一口,我陈时润却是不能服气。”见周边众人帮着陈平,那一直是在旁站着的陈时润终于是走了出来,扫了眼陈平身后的几个白直,认出其中一个来,“夏亮,你还等着干什么?还不是快些将这小子抓起来,还有那几个领头伤人的,一并是需抓捕进县牢,好生的拷打一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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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夏亮的白直本是薛雄的人,在最后的关头却是弃了薛雄,站往陈平这一队。
被陈时润点了名喊出来,夏亮神色尴尬,瞥见身旁陈平的脸色,身子突然是一正,高声道:“陈大都督慎言,这是新任的六合令,陈县令。”
夏亮这话说出,陈时润愣了片刻,看了陈平几眼,随即是大笑:“说什么胡话,这小子会是县令?就是薛雄那厮想要银钱,也用不着拿出这么一个理由来。”
“未说假话,这的确是新任的六合令,皇上亲派特使传旨。”夏亮认真的道,“我同薛雄已是无任何的关系,那厮冲撞陈县令,现已是被除了主簿的身份。”
见夏亮如此说,陈时润这才认真的打量了几眼陈平,见这小子是一幅淡淡的表情,就是其周围的白直,也是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薛雄那厮未来,本以为是他怕了这场景,现在看来,却是另有蹊跷。可陈时润还是不信眼前一个半大的少年会是一县长官,县令可是七品的实职官,他陈时润平陈冒着生命危险,身披十数创都未落这么一个职位,才领一个勋卫。
怎么可能?
“本官却是新任县令。”陈平开口了,冲着陈时润笑了笑,继而是命令众白直道,“这些人聚众闹事,全部都是锁拿了,押入县中大牢。”
众白直听令,立刻是押了张善安等人。
“你敢动我的人?”陈时润怒目而视,见陈平要关押张善安等人,“我是皇上亲封的大都督,你便是那县令又如何,居是敢管我的事?”
陈时润这一声吼,其身边原本立着的十数人立刻是跟着起哄,大有是要冲过来的意思。
“你们谁敢动?”这边一动,薛旺等人同时也是竖起了手中的毛竹,对着陈时润一众人。
见毛竹扫来,陈时润一众往后退了退,这看似简陋的毛竹,威力却不小,方才张善安等人就吃了亏,十数多人冲进砖窑,还没怎么动手,就被薛旺领着数十人,持着毛竹抵挡住,围了起来。
平陈战役中的壮勇,居是让一些个丁夫打败围困住,当真是让人意外。
“你是大都督不假,可那也是六合县的百姓,我既是为县令,自能管着你。你若是仗势欺人,别说是大都督,就是大将军,我一样是要捉拿了,以正国法。”陈平道,扫了眼张善安几人,“将他们都给我带到县中大牢去,好生的审问一番,看看是何人指使的。”
陈时润四下看了看,又盯着身前数尺远的分叉毛竹,心中暗恨。这要是放在平陈那会,手中有刀枪武器,非得是一个个的砍杀过去。
当真是愤懑!居然是被一帮耕于农事的懦弱丁夫逼住。
“你小子,别是得意。”陈时润盯着陈平,放了一句狠话,而后是对被众白直押着张善安几人道,“你们几个放心,他不会拿你几人如何,进了县牢,不要乱说话,本大都督一定是想办法将你们救出来。”
“是救出来,还是陈大都督你进去,这个谁能说得准呢?”陈平挑了下眉头,手一挥,“走,回县衙。”
来去如风,不过两刻钟而已,陈平抓了张善安等人,带着一众白直立刻是转身往六合县衙回了。
砖窑近处,村人看着远去的驴马,内心并不平静。
“孝义,你家大儿做了县令?”一村人回过头来,想着方才听到的,问着陈孝义。
陈孝义同是一头的雾水,放下锄头,瞪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等这小子回来,非得是好生的管教一番,见着我居是招呼都不打一声。”
陈孝义这却是冤枉陈平了,押着张善安等人回了县衙,陈平却未将其关入县牢,直是带到堂前,动了刑。
五十多杖下去,张善安臀部后背是皮开肉绽,可只是自始至终,硬是咬着牙,一句话也未说。
“别以为我不知晓,是陈时润让你几个去那砖窑中闹事。”看了眼张善安,陈平道,“你如若是不说,小心我是将你流放到边州,做那劳役苦力的差事,这辈子别想是再回江南腹地。”
张善安咬着牙,后背臀部是一片血迹,满脸汗渍,疼的,闻言只是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盯着陈平:“狗官,你以为这般就能让我开口?就是将我杀了,你也别想是从我嘴中得到丁点消息。你造砖窑祸害百姓,我等看不惯,这是要为民除害。”
边上,其他一应被带来的人同是厉声喝骂着陈平。
“好,很好,我倒是想看看你等有何能耐,能坚持多少时日。”陈平深吸了数口气,皱了下眉头,也颇为敬佩,“果真不愧是乡兵悍勇,再责打下去恐也是浪费我气力,来人,将他们都关进县牢中,先饿上两日,看他们还能不能是这般的硬气。”
徐威几人早就是侯在一旁,闻言立刻是拖着张善安,押着剩下的十数人,往县牢中去了。
等人走了,陈平还兀自的生着气,猛的拍了下桌背。
“他们几个都是陈时润的人,虽是闹事,可也不至于是流放。如若真如此做,让人告到州中去,怕是会受到责罚。”李应兴在一旁,提醒着陈平。
李应兴能从县尉升为县丞,得亏了是陈平,现在陈平为县令,自是要帮衬着,为陈平担心。
虽是一县之长,可这也并不能是事事胡来。
见李应兴提醒,陈平笑了笑,道:“李县丞放心,虽是对朝廷律令不清,可也不至是做出那般昏聩的事来。我只不过是想要吓唬吓唬这些人。”
“陈县令你知晓就好。”李应兴回道,“怕只是难以让他们开口,方才那唤作张善安的,受了数十杖刑,也是丝毫信息不吐露。这帮人都是跟着陈时润一同平过陈的,比寻日里看到的丁夫却是不同。”
堂中无人,陈平冲着李应兴笑了笑,低声道:“我这还有一桩富贵要与李县丞共享,不知李县丞愿意不愿意?”
虽是除了薛雄的主簿身份,可毕竟人还是在上涂村中,今日又与陈时润交锋。
想要在县中做事,这两个有嫌隙的人却是容不得。现在陈平又是县令的身份,条件具备,差的就只是时间和一个时机而已了。
“不知陈县令你指的是什么?”见陈平如此说,李应兴四下看了看,面露肃穆的道,“你是皇上任的六合令,是一县之长,这县中自是你说了算,不论是何事,只要是不违朝廷法令,我一定是照办。”
“不违法,本官为朝廷官员,怎么会做那知法犯法的事来。”陈平手一伸,“走,我们到偏厅中细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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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善安几人还是让陈平给放了,就是连两日都未关上。
陈时润放了口信,让下涂村与白土村的里长来东喜带了话给陈平,说是如若不立刻放了张善安等人,便是要去京师告状,敲登闻鼓。
来东喜到了县衙,与陈平两人在偏厅中交谈了一个时辰,门外伺候的奴仆听到内里传来怒骂声,接着是有陶罐摔裂的声响。
陈县令似乎是很不情愿,不过又顾忌着什么,第二日清晨,终于是让人将张善安几人放了出去。
上任第一夜,陈平是在县衙中过的。辛子德与严方一日是未多停留,当夜是去了传驿,凭着告身取了驿马,一往北,一往西去了。
清晨,县衙后堂家眷宅院内,陈平早早的是起了来。
偌大的县衙,沿着县衙大门往北,依次是大堂、二堂、三堂,东西两边还建有账房和待客偏厅,房屋数十间,离着东面账房不远处,则是义仓,存着社仓粮米。
三堂两侧有回廊配房,是为宅院房,辛子德搬了出去,陈平便住了进来。内院开阔幽静,气氛肃穆。当中种着一株桂树,树高两丈,枝繁叶茂,有些年头了。
挨着回廊边,则是种着一株南天竹,四季常青。
“太奢侈啊,这么大的宅院,才不到百号人。”沿着回廊小步的跑着,身上出了一层汗渍,陈平这才是放慢脚步,休息了片刻,继而又是做着深蹲。
偌大的家宅内院,才陈平一人,再有几个伺候的奴仆。
在回廊的一边,靠着门口的附近,一十二三岁的女婢端着热水,奇怪的看着陈平。
这新任的小县令真是奇怪,怎的是做这怪异的事?起的早,就是辛县令,也没有这般早就起来的。
如此想着,这奴婢低头打了个哈欠。
“将水端过来吧,放在那石桌上,困乏了就去歇息,不用管我。”陈平早就是瞧见了这门边立着的女婢,昨日夜间时,由陈元良领着来的,说是往后这县衙中的起居生活一应的都是可以让这女婢来做。
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婢,却又是能做些什么呢?使唤起来,总觉着是有种罪恶感。
“不用,奴婢不困,就在这伺候着你。”小步走到庭院中,热水放了下来,杏儿站在一旁,小声的道,继续是看着陈平。
又做了几个深蹲,见杏儿一直是盯着,陈平叹了口气,得,先是洗漱了吧。
“是奴婢打扰到县令了吗?”这一口气却是吓得杏儿不轻,慌忙是讨饶,“对不起,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是看着县令的。”
探了下水温,正合适,陈平抹了把脸。
“没打扰,不过往后你无需这般早就起来伺候我。”陈平摇头,安慰道,“我有晨炼的习惯,是故才起的早。”
“我也可以起的早。”杏儿咬着嘴唇,小声的争辩道,“伺候县令是我应该做的事。”
小心翼翼,怯懦得可爱。
“坐下来说话。”陈平指了指石凳,“同我说说,你为何是成了官奴?”
“不能坐,得是有规矩,县令才能坐。”杏儿摇着头,道,“我是罪官之后,阿爷在陈为官,阻挡朝廷大军平陈,我便到了这里。”
“哦?你多大?”同陈雅一般高,脸上稚气未脱,怎么看也才十一二岁,平陈那会,这丫头该是还未出生才对。
“阿爷与娘进了官府为奴,后来才生的我,奴婢自小便是在这县衙中。”杏儿道。
原来是这般。
陈平点点头,问道:“你有想过不在这县衙中做奴婢吗?”
“奴婢不敢。”杏儿慌忙是道,面露惊恐。
“无妨,就说一说。”陈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善,“你看,我也才同你一般大小,都是人,为何你要那般惧我?”
“因为你是县令。”杏儿道。
“那只是一层身份而已,说到底,我得先是人,才能是县令对不对?”陈平又哄起了小孩,“你看这么大的宅院,就我一个人,如若是没有个人说话,该是多无聊。”
杏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那杏儿陪你说话,你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才对。”陈平笑道,“那你同我说一说,你想不想是除了奴籍?能到外面去看一看。”
杏儿想了想,过了片刻,才道:“我说了,县令你不会怪我吗?”
“不会,你现在是陪我解闷。”陈平道。
“恩。”杏儿猛的点了点头,而后才道,“杏儿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就在县衙中,跟着爷娘。偶尔也会出县衙,不过多是去店肆中购置物件,那个时候,我就会央求着阿爷带我一同去。”
“为什么?”陈平问道。
“因为外面热闹,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有更多好玩的。”杏儿道,“可是后来大了些,阿爷便不常带我出去了。”
县衙中数十号人,陈平并不是都识得,不过听杏儿如此说,她阿爷该是做着县衙中饭食蔬果之类的事。
“你想出去吗?”自小为婢,在官衙中,境况已算是不错,如若是落在私人处,如杏儿这般长相还算清秀的女婢,这个年龄,该是被糟蹋了。
这般的女婢,就是比那妾还是要差上一些。
可惜的是,杏儿等人是官奴,是朝廷,是皇上的私产,陈平虽是一县县令,却也不能私自的除了他们的奴籍,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
“想,可是阿爷不让。”杏儿道。
县衙虽是有数十间房屋,可对在这里生活了十数年的杏儿来说,终究是小了些。
“我让你出去,往后你阿爷出去,让他带着你。”除籍陈平做不了,可出县衙,陈平还是有这个权利。
“可是阿爷他……”杏儿是高兴的,但显然平日受着她阿爷的训责,还有些顾虑。
“就同你阿爷说是县令说的,往后出县衙,必须是得带着杏儿。”陈平直着身子,板着面孔道,“你阿爷若是不同意,让他来找我,我与他说。”
“恩。”杏儿重重的是点了下脑袋。
杏儿高兴的端着木盆出去,陈平这边却是开始处理熟悉县衙中的事物。
去了偏厅,那边陈元良也是来的了,几个县中曹佐昨日已是得了陈平的吩咐,此时也是候在一旁。
“各位请坐,我们这便开始吧。”陈平道,当先是坐在了椅子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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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坐下,县中众曹佐这才是落座,年轻的如陈元良,年长的则近乎花甲,佝偻着腰背。
这时节,还没有退休年龄一说。活得长,得顾圣眷,就是干到百余岁,也不成问题。
“我便先说吧。”陈元良外公,陈仕通持着一本计帐,目光稍显复杂的看了眼陈平,便道,“陈县令方任,该是对六合县的户籍稍作熟悉。六合县总计有七千三百二十九户,上户三百一十二,中户二千七百六十一,贫户四千二百五十六。成丁两万一千九百八十七口,军府卫士为……”
户口,户等,成丁,卫士等一应的户籍情况,陈仕通在县中为吏多年,且一直是在户曹下为事,这些数据资料早是熟识于心,到最后也未再看那计帐,凭着记忆是一一说来。
七千三百余的户数,其中属于富户的上户只有三百户,所占比例才为百分之四左右,半层不到。中户两千余,近三千,占三层上下,余下的皆为贫户,占据了近六层余。
对县中户口,户等有所了解,接下来又是县市中的店肆,六合县内的传驿,县牢中罪犯,都一一的是由各曹曹佐同陈平做了简单的汇报。
陈平多是在听,偶尔有不甚明了的地方,才会提上一句。
户曹方面,户等肯定有隐瞒虚报的,这点陈平暂时不会去动,除了薛雄主簿身份这个动作已是够大,再要是触动了县中其他富户士绅的利益,恐是会引起抵触,给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一个是法曹,陈瘸子入牢那会,陈平有过来看过,内里的环境的确是脏乱了些,老鼠乱窜,阴暗潮湿,陈平提了一句,需得是改善,法曹曹佐赶忙是应了下来,顺带是夸了句县令仁善。
至于其内心如何想的,陈平不想去管,只要是能按着自己的命令形式,那就行了。
县市方面,虽是有市令,可也仅是起着监督调节纠纷的作用,契约交易的收入着实是有限,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私契。另一个大头的商税,看着眼馋,目前却是动不了。
杨坚篡周时,为了收买人心,开放了盐池酒坊,准许百姓私下造盐酿酒,各县市的商税同是一应的免了。这虽是有利百姓,可对朝廷来说,却是一项重大的损失,朝廷经费有限,一应的基础服务设施就无法施建。
当然,这个时节,朝中众人想的基础建设恐也只有驰道驿站,至于旁的,除了陈平,没人会去关心。
明是知晓这弊端,可陈平地位有限,以一个七品县令的身份,就是提收商税这个建议都不敢有。
没商税,县中一应的公费支出就仅能靠公廨田,再有县市中几处店肆,收入有限。没有政府经费,陈平空是有一腔的干劲,满脑的点子,却也难以付诸实际。
不过,也不是一点惊喜都未有。
六合县中居是有盐井,盐这东西可是聚宝盆。此时获取盐的方式总的来说有四种,一是散盐,煮海水制成。六合县离着海还有一段距离,倒是靠着江,可江水并不能制盐。
散盐六合县是不成的。
其二是监盐,用池水化解制成,这个其实与散盐类似,池水多是盐分高的内陆湖,六合县中并无这样的环境,自也是不成的。
其三是饴盐,带着一个饴字,可是与饴糖却无半点关系。饴盐是四方部族,边缘小国进贡的盐。六合县才是一个小小的县,自没有贡盐可用。
其四,最后一个,是形盐,挖井取卤水制成。六合县中,县衙中开采的就是这种盐。
“这种形盐的盐井,县中有多少?”陈平问道,管着这事的是金曹曹佐,一个中年汉子,四十数岁,坐在陈平下手的位置,陈平有印象,在逼着县中曹佐站队时,这名叫董宏的金曹曹佐并未与薛雄一伙。
就陈平的意思,其信耐度自是要高上些,可以培养。
“不多,才仅是够县衙中用度。”董宏道。
“为何是才产如此少的量?是因人手不够?还是地下卤水量不够?”陈平奇怪。
董宏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道:“县令你有所不知,这开凿盐井的人手是够的,那一片地域的卤水量也实为充足,县中有三处盐井,相隔百余米,所得的卤水依旧是充足。”
“那是为何?”陈平不解,盐这东西,生活必需品,上至权贵,下至贫户,都有所求,私人无开采条件,且监盐与形盐的生产受到限制,这两种盐官府才有开采制造的权利。
散盐需得是靠近海,内陆并无生产条件,至于饴盐,百姓就更无从获得。这般综合看来,盐的生产基本上是属于朝廷垄断行业。
六合县有这个条件,居然是不知利用,居然如此的暴殄天物。这可都是县衙经费,是建设六合县,是实现陈平构想的活动资金,来钱快,且是稳定,没有缓冲期,哪里再去找这么一个来钱渠道?
“实则是所产的形盐味苦,是故才能是自产自用。就是县衙中,多也是从它处购盐。”董宏无力的道,“因着这般,本县虽是有盐井,可那盐卖不出去,就是那贫困下户也是厌弃,偶才购置些许。”
陈平垂眼,脑袋点了两下,原来如此。
原材料不缺,渠道不缺,一切的原因在产品质量上,卤盐带有苦味,这是因为其中夹杂着微量元素。
说到底,还是提炼的精度不够,工序少了。
“明日起,加大卤水的产量,扩大形盐生产。”白衣的身份限制让陈平很多事束手束脚,现为一县令,只要是不触及朝廷法度,如那提炼钢铁,或是铸造货币武器,仅是产盐,陈平还是有能力决定,也敢去实施,“六合县要全力扩大盐井,将六合盐销至其它州县。”
“什么?”董宏一听,却是急了,忙是道,“县令,这可不成,那盐卖不出去,江南多雨,又不易存放,实则是无益。这般……这般做实是枉费人力,耗费钱财。”
陈平看了眼董宏,坚定道:“董曹佐不用担心,本县令岂是那不顾惜民力的昏官?既是让你如此做,是因为我有方法可以解决卤盐味苦。”
“真的?”董宏忙是问道,身为金曹曹佐,董宏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入了的县衙,原本就是制盐,虽是知晓它地有法子制出好的盐,可那法子捏在他人手中,寻常人哪里是能得到。
“本县令说的话,那还能是有假?”陈平笑道,“你先是安排人手,扩充盐井,去盐苦味的法子我来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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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卤井,取了卤水,不一定是能得到上好的盐。
县中曹佐走后,陈平便取了纸笔,回忆着卤水取盐的方法。不只是去苦味,还有其它的一些工序和方法,陈平都一一是写了下来。
不算完备,可放在这个时候,给如董宏之类在制盐方面有经验的人看到,完全是能发挥启发性的作用。
有时候,只需一个方向,一个亮点,就能是提升产品的性能。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陈平知晓的传统井盐制造过程中,有一道工序可以提高浓度节约燃料。将木头支成倒三角形的架子,上面铺满藤条或者稻草,有点类似茅草房,将卤盐水浇淋在蓬上,经过太阳蒸发后,反复几次后再排到锅中熬制。
这木头架子相当于浓缩器,此时正是夏日,煤炭紧缺,用这个方法可以很大的节省木材。
这是陈平写的一点,毛笔依旧是不习惯,陈平用的炭笔,不过字迹却未用简体,照着此时的楷体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是认真。
熬制的盐这个时候杂质还是较多的,需要是去掉杂质。董宏等人尝试过无数次,可依旧是未找到解决的办法。
陈平却是知道,这里需要是用到豆浆。
大豆这东西田地里就有种植,已是快到收获的时日,往日里留存的也还有,就是县衙东边的义仓中,可能也还储存着。真是短缺了,拿出一些来暂时用着,影响也不大。
“恩,记得是要先将卤水倒入锅中加热,煮沸出现盐花和悬浊物时,再将黄豆浆按着一定的比例下锅……”陈平停了笔,皱着眉头,“这个比例是多少来着?”
想了片刻,陈平依旧是没能记起来,或许记忆深处,就没有这个比例。
毕竟这个陈平也只是看过,听说过,具体的操作,还真是未有过。
想了想,陈平在后面加了几个字:“具体的比例,可以取部分的卤水和黄豆浆先试。”
点子陈平负责给,实施部分,有董弘,甚至是下面一帮的制盐工人就成。
往烧热的卤水中加黄豆浆,是因为可以吸除卤水中的硫酸钙等杂质。这点陈平心中清楚,可是不能写出来。
“最后再将泡沫清除干净。”架浓卤,净卤水,兑卤水,加新水,熬干成盐,一步步的,此时想来该是都有的,差得只是改善,再有下豆浆去苦味这一道工序,陈平停了笔,卷起桌上的纸,收入衣袍口袋中。
虽然只是了了的数百字,可这工序技艺却轻易不能泄露,陈平还等着它赚取县中经费。
才准备是舒展下身子,外间有白直禀告:“县令,县衙外有人求见。”
“是谁?”如若是无关的人,陈平并不打算见,县中还有其它的事物要处理熟悉,正是忙的时候。
“是一名商人,就在县衙外。”听出陈平口中的语气,这白直问了一句,“如若县令不想见他,我这就去回了他。商人多狡诈,这个时候来,多半是听县令你上任,想是过来巴结。”
“既是巴结,那总该是给本县令一些好处,你为何是不让我见?”陈平走了出去,见这白直面露惊恐,笑着道,“不用惊慌,我家中自有产业,不缺银两,这贪污受贿之事自是不会去做。可你这瞧不起商贾的心思,得是改一改。”
“是,县令说的是。”白直应着。
“你别是不服气,要致富,还得是从商贾之事上做起。”时人轻商贾这观念,陈平一时是难以扭转,不过这东西就同在白土村中时一般,等他们看到了好处,这观念自然就会跟着一同改过来,“你等的工钱,还需是从这里着手,很可能是就要落在他的身上。”
这白直唯唯诺诺的点着头,县令难不成是要讹诈那商人?
“行了,去将那人请起来。”陈平道。
白直应了一声,行了礼便小步的跑了出去,不一会,陈平才泡了一壶清茶,便是听门外传来白直的禀告,人带到了。
“进来吧。”茶盏不错,陈平转溜着看了一圈,青白色的,瓷的,手感光滑,看了眼盏口,并无任何的变色,新添置的,这速度还挺快的。
刘祖茂走了进去,当先便看到一张木桌旁的陈平,一身的便服,随意的坐着。
才上任两天,这官袍朝服自是还来不及做。
身量挺拔,听说才十二岁,可瞧上去,却如十七八岁一般,随意的坐在椅上,倒着茶水。
清澈幽香,这茶水刘祖茂第二次见,昨日在县衙对面的君顾客栈就有尝过。馥郁芬芳,清香扑鼻,色泽更是澄净古雅,很合刘祖茂的胃口,听说也是眼前这少年县令鼓捣出来的。
当真是个奇人。
“小民刘祖茂,拜见县令。”上前两步,刘祖茂行了礼。
“坐吧,喝茶吗?与你往日见的却是有些不同。”陈平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对面,示意刘祖茂坐下。
虽是县令,可这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的谈话,真是不能适应。两方都累,实无必要。
刘祖茂依言坐在了陈平对面,举止从容:“我昨日在君顾客栈,尝过这清茶。”
“哦?”陈平眉头挑了下,心中明白,看来眼前这刘祖茂是从客栈中听了些什么,这才特意是找了过来,“味道如何?”
“干滑醇厚,齿颊留香,比那茶汤是要好上许多,最适合文人雅士。”刘祖茂道。
“那你是过来与我商谈茶叶之事?”水正沸,从这刘祖茂的话语来看,比之县市中的商贾谈吐文雅从容,该不是那小商贩,陈平直是问道。
虽说官不能与民争利,可那也只是规定官员不得放贷借利,自谋产业以供县中用度,这点还是被允许的。
“不只是如此。”刘祖茂道,“我本是江都人,家中主是经营布料和瓷器生意,来六合县是因为这有瓷窑,出产的瓷器品相不错。再有近旬有那火镰火折之物,听说也是六合县中所出,是故才来此。”
“瓷器?”这倒是巧了,火镰火折,再有这清茶,都同陈平有关,“是薛雄家中所产?”
六合县内瓷窑并不多,能称得品相不错的,也只有薛雄家中的瓷窑,陈平见过。
“还望县令见谅。”刘祖茂又行了一礼,歉意的道,“我与薛雄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并无旁的关系。”
昨日的一幕,刘祖茂在围观的人群中,同是看到了陈平的举动,后又见陈平除了薛雄等人的县中身份,这会自是要撇清干系。
“无妨。”陈平自是知晓刘祖茂为何道歉,摆了摆手,这点他倒不至于见怪,“不过,你来若仅是为了茶叶和火镰火折,这却怕是不成了。”
“这是为何?”刘祖茂问道,随即是想起什么,低声道,“县令请放心,我今日来的匆忙,礼数不周,下次来时,一定是备上重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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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上重礼,这却是会错了意,以为陈平是要在索要银钱。
“你这是何意?是要本官知法犯法吗?”陈平声音冷了些,端起的茶盏放在桌上,茶水晃荡数下,一片茶叶黏在盏口,皱眉看着刘祖茂,“我让你进来,却是不索要钱财。只因世人对商贾多有偏见,本官怜着你等,这才是见上一见。”
见陈平发作,刘祖茂赶忙是起身,告罪道:“小民知错。”
“恩。”陈平鼻孔出气,应了一声。
刘祖茂抬头小心的看了看陈平,见陈平气似乎是消了些,这才又是道:“那火镰火折是县令你家中资产,我看有多人从中取货,分往它地,这样实则繁琐。如若县令你是交由我,实为更方便,售价方面也是可以商谈。”
陈平心中恍然,这刘祖茂是想做火镰火折的总经销商,倒是聪明。不过火镰火折的量现今还不大,刘祖茂今日来,恐还有另一层的意思。
与陈平他这个县令搭上关系。
否则一个经营布料与瓷器的商贾,如何是会瞧上火镰火折这点小利?
“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火镰火折之事,那是家中产业,如若是需要商谈,大可不必在此。”陈平道,“既是在这县衙中,本官与你商谈的自是关乎朝廷,关乎六合县的事。”
陈平的话让刘祖茂奇怪,不收银钱,自是可以理解为陈平家中不缺,或是方上任,要避人耳目。
可这商谈朝廷之事,如何是与他一个商人?
刘祖茂是江都富户,资产在江都虽不是第一,可那也是能排上名号。江都商贾偶有聚集宴饮,刘祖茂常是受邀。可即便富裕如此,那也仅是富,同贵沾不上边。
往来官员胥吏,使了不少银钱,但依旧是不被看重,碰上官员聚饮,凭着银钱也仅能是落个陪坐。
家中子弟也有进学的,可无奈诗书经籍不通,为官这一途却无门路。
昨日在君顾客栈,从店中伙计听了陈平的事,且是看到陈平与那五个流民的争辩,三言两语,就裹挟了围观百姓情绪,煽动簇拥着去了县衙。恰巧又碰上皇上亲派特使,宣任陈平为六合令。之后是在县衙门外,更是亲眼目睹陈平抓了许有茂,打了李树栋,除了薛雄等人的县中身份。
因感受到这个新任的少年县令不同,刘祖茂这才是抱着试试的态度,要来县中拜见,即便被拒,倒也无多大的损失,再想旁的门路就是。
可如今不止是见到了,更是说要商谈朝廷之事。
“不知县令你说的是何事?小民市籍身份,朝廷之事恐是有心无力。”只是在脑中奇怪了一阵,刘祖茂就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北面在开沟渠,听说邗沟同是也要开挖,此时正是要银钱用度,这陈县令不会是想要他出银钱吧?
想到这一层,刘祖茂不禁是有些后悔,实不该是进来,越想越是觉得这般的可能性大。
刘祖茂已是在琢磨着,该如何的少出些银钱。
“六合县产盐。”陈平道。
“恩,是需要银钱用度吗?我身上还带着百两的银钱,可以是捐给六合县。”刘祖茂忙是道。
陈平眉头皱了下,打量了刘祖茂半晌,只瞧得对方脸色羞赧,低下了头。
“二百两,真的是不能再多了。”刘祖茂咬着牙,这一趟算是白来不说,还倒赔了银钱,“我这次只拿了这么些银钱来,本是准备买那火镰火折的。”
这家伙不会以为自己是在逼捐吧?听刘祖茂如此说,陈平心中了然。
“我说六合县产盐,是希望卖于你。”在本县中,售卖自是用不到刘祖茂,可若是卖与外县,有刘祖茂来做这个总经销商,自是会方便许多。
六合县有盐井,这刘祖茂是知晓的,可那井盐味苦,卖之不易。
“不知县令想要我购置多少?”刘祖茂小心的问道。
这县令果真是不简单,为了不落人口实,居是想到用盐为借口,量不大,就买下吧。
“所有的,我已是令人是在扩大盐井。”陈平道。
可这话却是将刘祖茂吓得不轻,忙是道:“县令这却是为难我了,我家中虽是有资产,可那银钱早是投着用来购买布料瓷器,这如何还能拿出银钱来购置盐?”
这个时候,刘祖茂已是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耳光。陈平年纪不大,可这心却真是歹毒,这是知晓他与薛雄有关系,要挟私报复啊。
“六合县盐由卖于你,你自能再售卖给他人。”陈平道。
“可……”刘祖茂犹豫了片刻,纠结道,“六合县盐苦,为人所厌弃,这如何是能卖得出去?再则我家中本是经营布料瓷器生意,盐实不熟悉。”
“哦?那为何方才你说是要那火镰火折?”陈平嘴角抬了一个弧度,问道,“难不成你是在欺瞒本官?”
“不敢。”刘祖茂忙又是告罪。
“井盐苦楚,这本官自是知道的,万不会是让你做那赔本的买卖。”陈平道,“可那是以往,从今以后,六合县也能产出不苦的井盐来。我之所以选你为总经销商,一是因你家中有资产,有供货渠道,利用原本的布料店肆主顾,可以完成井盐的倾销,不至于积压在手中。二则是因为时机凑巧,你刚好是进了来。”
陈平瞥了眼突然是安静下来,陷入沉思的刘祖茂,淡淡的道:“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本官也不便是强求,只能是另寻他人。”
“愿意,自是愿意的。”刘祖茂一听陈平要另寻他人,忙是道,“再是从它处寻人多有不便,县令方上任,尚有许有事物要处理,时间宝贵,万是不能白白的损失了。”
“你方才不是说家中只经营布料和瓷器的?”陈平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温度适中,茶香沁入水中,“这井盐,你能做的了主吗?”
“布料瓷器那自是要继续做的,可别的却也不能少。”刘祖茂道,“县令你放心,只要你将六合县的井盐售卖给我,我一定是能拿出银钱来。”
“恩,你这几日就暂住在君顾客栈中。过几日,等那新的井盐出来,我让人去寻你。”陈平道,“至于银钱方面……”
“一定是会让县令你满意。”刘祖茂忙是道,心中松了口气,先看那盐,再商定,这本也是刘祖茂期冀的。
“最好是能如此。”陈平道,“扬州境内,想来也不只有你一家的商贾对井盐有兴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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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两口茶水,刘祖茂便是告辞,说是回去吩咐各店肆掌事的收拢银钱。
偏厅中,陈平一口喝完杯盏中的茶水。
其实按着利益最大化的方法,开办一个招标会之类的活动是最佳的方案。可真是那般做了,难免不会引来大鱼,陈平这个七品的小鱼,就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从方才的谈话来看,刘祖茂家境该不一般,可也只是止于富,离着贵还差些距离。两人合作,井盐的得利虽不能最大化,可陈平在其中占主导地位,一切都能掌控在手中。
“三年,三年……大业元年,公元六零五年,县令三年一迁转……这可是个麻烦事,别才是有了根基,就换了地方。”陈平仰者脖子,闭眼思考着。
当真是动一发就牵全身,凡事都得是考量仔细了,否则真到了那时候,一波浪涌就能将人拍死翻不得身。
井盐去苦的纸条陈平给了董宏。持着纸条,看了上面的字迹工序,这个黝黑的汉子居然是红了眼睛,当场给陈平跪了下去。
“县令,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将此法外传。”虽是还未去试验,但董宏在井盐多年,只是看了一眼,就知晓这法子多半是有用,虽是数百字,可其珍贵程度,董宏实为清楚。
就是这一个法子,数十工人,乃至上百的工人,花去十数年的时间也未是弄明白。若是将这一份纸条拿出去,可能会有人出百两银子,甚至是更多的银钱来购买。
陈平就那般随意的将纸条交给他董宏,这份重量,这份信任,实为沉重,让人感佩。
“我相信你,快快请起。”拉着董宏的手臂,陈平连连是说着,“你我皆农户出身,现虽是身份彰显,在县衙中为官吏,自当是为百姓谋福利。这井盐出了盐,县中有了银钱,就能是修建基础设施,兴办乡学,县学,扩建道路,救济县中贫户百姓。”
“基础设施?乡学,县学?”董宏不解。
“恩,县中通往各村的路,乡学,县学,还有医馆,田渠等等,这些都是基础设施。”陈平解释道,“道路平坦夯实,粮米等运送才会方便,百姓出行便是能节省时间。再有这学校,读书识字可以让人明礼,更是能去店肆中做帮工伙计,或是知晓那算术,为一账房也不是不可以。”
“身有一技之长,方能是施展,才能赚取银钱,有了银钱,那粮米布料自能购买,也就能填饱肚子,无至于让人挨饿受冻。”陈平道,“不知董曹佐可愿意是同我一起,让县中百姓人人衣食无忧,户户有余粮?”
“自当是听从县令的。”董宏恭敬道。
两日很快过去,井盐方面并没有任何的意外,董宏从陈平这取了法子后立刻就往盐井上去了,再回县衙时,手中多了一个小陶罐,罐子中盛放着雪白的井盐。
手指沾染了些,尝了尝,并无苦味。当日,刘祖茂与董宏两人一同是去了盐井的地方,回来时,直是往县衙中同陈平签订了一份购买六合盐的契约。
六合盐。
这是陈平给的名字。
当夜,六合县的库房里,多了两个木箱,一千两银子。灰白色的银子,货真价实,放在县衙库房中,作为六合盐一个月的订金。
等日后盐井的数量上去了,这钱只会更多。
这事本是未宣讲,可依旧是在县衙中迅速传了开。毕竟那么些银钱,也需要人抬动,陈平也未禁止外传。
“那一千的银子,只真的?”陈元良见着陈平,开口就问道。
自己这个堂弟,未免也是太惊艳了些,不声不响的进献祥瑞,得了皇上圣眷,成了县令,除了县中的薛雄等人,这才几日的功夫,就又为账房添了一千的银子。
“那银子就放在县中库房里,元良哥你可以是去瞧瞧。”陈平道,“我找你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你现在是县令,万不可在如那般称呼,乱了礼数,让外人瞧见,对你声誉威信也是有损。”听陈平如此称呼,陈元良赶忙是道,不过心中却甚是舒坦。
自己这个堂弟,虽是成了县令,但与自己依旧是亲近,这般就够了。
“这无外人。”陈平直接是道,“这事还需是你去办才成,而且你本是有门路。”
“何事?”陈元良问道。
“我想建乡学。”州县学在杨坚时多被废除,不过陈平知道,要不了多久,杨广重新又会恢复过来,这傲娇的皇上虽是不顾惜民力,经不起挫折,可对待学校等文雅之事方面,比杨坚那个吝佛的老粗却是要强上太多,“需得是有夫子,元良哥你往日不是在县学中吗?看看是有合适的人选没,请来乡县学中为夫子。”
其实杨坚倒不是不爱才,只是对才的定位太高,某一日忽是去州县学中,发觉那里的学生才行堪忧,这才是一怒之下取消了州县学。
既是学不好,那干脆是别学了。
急躁,这是性格缺陷。没办法,人老了,难免是会犯糊涂。就是杨坚自己下旨,让大理寺和州县官员依着律令行事,万不可胡乱用私刑。可他自己倒好,在朝堂之上见人不爽,立刻是能按着人就打,活活是将人给打死。
这事最倒霉的,还属那史万岁,平叛过尉迟迥,后来因牵连进谋反的案子里被除名,发配到敦煌充当戍卒。金子在哪都能发光,做了戍卒,这家伙也不安分,经常是到突厥部落中劫掠,甚至是与突厥人单挑。就这般是赢得边境守将的看重,职位又慢慢的提升回来。
在对付突厥时,史万岁多次立功,很是有威望,可惜与杨素不合,功劳被诬陷没了。等到杨坚废杨勇时,又被杨素坑了一把。史万岁见皇上时,还顾念着属下的功劳,与杨坚在朝堂之上就吵了起来。
一个是臣,且是牵连进废太子,暗地里还有杨素使绊子的人,另一个则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当着朝堂中众人的面吵起来,这结果自然不用猜,皇上在朝堂之上就让左右侍奉的卫士将史万岁从高台之上推下去,活活的摔死了。
“可我那些同学与我一般,只是微解经意,教人读书识字不难,若是要通晓经意,还需是另寻才士。”陈元良提醒道。
“会实字,会算术,有这就够了。”陈平道,“读书上进,求取秀才科举,这毕竟是少数人才能做到的。对旁的人来说,识字,会简单的算术,再谋个一技之长,能安生养命,不至于挨饿受冻,这才是常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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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是这般,那倒是简单。”见陈平对夫子要求不高,陈元良点头,家中自有产业,落的是市籍,对商贾之事,陈元良倒没有多少偏见,赚取银钱,能吃饱穿暖,方才是正理,“只是这时正是农忙,劳役还需是等上些时日。”
类如沟渠道路,县中屋舍修缮,桥梁铺架,这类县中公事,多是用免费劳役。
“给工钱就是,总还是有人愿意的。”陈平本就没想着白使唤劳役,“从即日起,县中一应的劳役,需得是给工钱。县库中银钱暂缺,那也至少是要管着饭食,不能是让人白做工。”
致富,靠着传统的农业肯定是不成。手工业,建筑业一同的发展,才能是拉动经济,带动县中百姓从贫户走向上户。
身为县令,朝廷的官员,本身有着政策方面的优势,陈平又熟知一些赚钱的门路,这个时候,稍微拿出一些出来,分于县中百姓,就足以让人受益。
七千余户,平着一户一丁壮,足有七千名丁夫。陈平自不会放过送人情,收民心的机会。
“不做白工?那这银钱从何处出?”陈元良问道,“私征税赋的事可是不能动。”
“库房中不是才进了一千两的银钱吗?银钱留在库房中,终究是一块破铁而已,只有是用出去,才能得到实惠。”滥征赋税陈平从未考虑,陈平那般急着与刘祖茂签订契约,为的就是这一应的县中用度,“还有一点,对入学之人只是稍作引导,诗书经史算术得是遵循他们的喜好来选择,因材施教。”
陈平不是要培养文雅之士,实干之人才是他需要的。
“你先是搜寻夫子人选,过上些时日我会给你一些东西,按着那个来做就成。”建设乡学陈平不打算马虎,选址,课程等等一应的东西都是需要考虑,最好是能做出一个方案来,这个需时间,陈平还需是了解县中各乡里人口分布,再结合着出计划方案。
“行,没问题。”这个堂弟总有惊人之举,陈元良虽有些地方不甚明了,但也是相信陈平的,没继续问,便应了下来,突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连日未回村,二叔二婶他们都是急了,这两日寻人去我家中打听。你对县中事物已是熟悉了些,抽着空隙便回去一趟吧。”
“恩。”陈平点头,是该回去一趟。
不过阿爷与娘为什么是不让人直接来县中找自己?非得是先去大伯家中?
陈平自己的马就放在后院的马厩中,出了偏厅,陈平对门口的白直吩咐道:“壮实,去牵匹马过来,我要回白土村一趟。”
柳壮实名字里虽是带着壮实两个字,可身子委实不算高大,甚至是偏瘦,同多数农家出身的一般,肤色偏黑。可这人看着憨实,陈平便让其留在门外侍候。
“好嘞。”柳壮实应了一声,便是要去后院马厩,走了几步,听见后面的陈平咳嗽了一声,便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县令还有何吩咐?”
“你会骑马吗?”陈平问道,见柳壮实摇头,便道,“驴总该是会骑的吧?再牵一头驴出来,陪我一同是回村。”
片刻的功夫,等柳壮实再回来的时候,却是牵了一匹马,两头驴,另有一白直跟着柳壮实一同。
“县令出行,得是多带些人手,我怕一人不够,就喊上了夏亮。”柳壮实道。
按着陈平的意思,自是人少些好,不过看夏亮那般模样,乞求中带着希冀,陈平叹了口气:“行,走吧。”
“多谢县令。”夏亮拘谨担忧的神色一松,忙是行礼告谢,当先揽了缰绳,出县门等着。
三人,一马两驴,一路是牵着,出了县城门时,陈平这才是翻身上马,后面一路跟着的柳壮实同夏亮两人这也才跟着上了驴。
“县令仁善。”夏亮不忘拍着马屁。
提了缰绳,陈平三人径直是往白土村去。
还未进村,才是到了村东的田地里,就听得是一声吼。
“陈家大郎回村了。”这是村中的人,正锄着地,抬头看见了马上的陈平,大喊了一声,接着就扔了手中的农具,往村中跑,“陈家大郎回来了,陈家大郎……不对,陈县令回村了。”
才一会的功夫,村东的空地上立刻就是汇集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村居然是都围了过来。
“陈家大郎,你现在真是县令了?”有村人怀疑的问道。
“陈县令是皇上亲授的,这还能是有假?”夏亮眼一睁,瞪了那人两眼,回道。
“那这可是太好了,平哥从小是仁善,这做了县令,是我村中的福气。”陈瘸子的阿爷,陈树根欣喜的道,“我儿回时也从他口中听闻,本以是他失了疯子,没想到居是真的。”
村人围着陈平几人,不住的说着,脸上洋溢着笑容,是真心的为陈平欢喜。
君顾客栈中的伙计,多是白土村中人,这数月的时日,已是为家人带回了不少银钱,缓解了家中的银钱用度,且这银钱每旬都能有,原是不富裕的家境,近些时日愈发的是看着好了。
就拿陈树根来说,往日里就是连一件好的袍衫都是置办不上,此时却是穿了一件得体的长袍,一块补丁都是瞧不见。
同周围一众村人招呼着,而后陈平才是进了自家的宅院。
庭院内,刘氏持着水壶,正给院中的花草树木浇着水,小娘陈贞在院中跑着,追着小花。
“娘,我回来了。”陈平道。
“回了拉?恩,快事去歇息着,等娘浇完水,这就给你做饭食去。”刘氏回头看了眼陈平,平静的道。
“多做些,有两人同我一起。”陈平走向游廊,伸开手,“贞儿,到阿兄这来。”
小花大了许多,陈贞已是提不起,此时正抱着小花的脖子,往小花的背上爬,听着陈平喊,回了头。
愣了片刻,而后突然是咧嘴大笑着,跑向陈平:“阿兄抱抱,抱抱。”
“恩,小娘又沉了,是不是趁着阿兄不在家,又偷吃了东西?”抱起了小娘,陈平这才回头对刘氏道,“娘,你那水壶中都没水了,还怎么浇?阿爷呢?方才在村外时,我还见着阿爷来着,怎么一会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难道是没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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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闻言忙是转头看手中的水壶,可不,只有一两滴水在那悬着。
“水壶小了些,得是做个大的。”刘氏沉默了片刻,也未回头,似在自言自语。
“小了?不小啊,我方进来时,那水壶中就没水了。”陈平忍着笑,露出奇怪的表情,“我还以为娘你是在积攒那树叶上的晨露呢。”
“要那露水干什么?”刘氏低声嘀咕了一句,朝着堂屋的方向看了几眼,神色稍显是尴尬,突然是反应过来,“这都是快到晚间了,哪里来的晨露?”
“是吗?都是到晚间了?”陈平同是奇怪,抬头看了看天,见到偏西的太阳,这才恍然,“还真是,娘你不提,我都不知天色是这般的晚了。”
刘氏见陈平这番模样,猛的是放了水壶,呼呼的就走到近前,捏住陈平的耳朵:“做了官,就敢是取笑娘了,胆子肥了是吧?”
陈平歪着脑袋,喊着疼,忙是道:“哪能啊,就是做了大将军,成为宰相,你也是我娘,我仍旧是你儿子啊。”
“做了县令的人,话可不能是胡乱的说,得是稳重些,否则是让外人瞧见了,哪里还有威信?”见儿子说的真切,刘氏心中那一点凸起的结解开,松了手,风风火火的去了厨房,“娘这就给你做饭去。”
胡说被人瞧见失了威信,那提耳朵就不失威信了?
“好的,我要吃娘你做的清蒸鱼。”陈平道,另一边耳朵突然是又被掐住,龇牙道,“小娘,别扯阿兄的耳朵,你指甲该是剪一剪了。”
好不容易是哄着陈贞松了手,放下陈贞让其自玩去。堂屋中,陈孝义端着一个大茶盏,立在了门边。
“阿爷,你也喝茶?”陈平觑见,忙是问候了一声。
在村东口分明是瞧见阿爷扛着一把锄头,穿的是平日下地的半旧麻布衫,此时却是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
可……
陈平目光落在陈孝义的脚上,一双布鞋上粘着不少的泥渍,鞋边的地方还连着几根草茎。
“恩,左右是无事,喝上一口茶水,四处走一走,倒也悠闲。”陈孝义端着架子,饮了一口茶,真是饮,牛饮,“你刚为县令,该是以县中事物为重,怎的是跑了回来?”
“阿爷你那杯中真的是茶水?”陈平伸着脑袋问,今日当真是奇怪,先是娘,现在阿爷也这般。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两人的性格行事怎么是调了个位置。陈平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真是在西边,不过却是在往下落。
“自是茶水,方才泡的,刚刚睡了一觉,头有些沉,便饮些茶水,提提神。”茶水醒神,解乏,是陈平劝陈孝义喝茶时说的,陈孝义却还记着。
“哦,那阿爷你继续是喝着吧。”陈平指着陈孝义的脚,“阿爷你鞋子脏了,家中还有哪些地方是未铺上青砖木板的?”
陈孝义低头,可不,那一双鞋上还带着泥呢。方才跑进宅院匆忙了些,居然是忘了换鞋。
脸微热。
这个时候,刘氏手中提了条鱼,从后罩房出来,斜了一眼陈孝义:“方才在村东那空地上,大儿已是瞧见了我俩,你快是将那茶水放下,喝不惯就别喝,让人笑话。”
脸更热了些,陈孝义看向陈平:“真是看见了?”
“阿爷你扛着锄头,是从田地里才跑回来的吧?我看你那会脸上还有汗渍。”陈平老实的回着,“真是看见了。”
“你这小子,不早说。”陈孝义责备道,这脸是丢的大了些。
“我正想是同阿爷招呼,就见你转身走了,快了些,我都是未追赶上,现在想来阿爷你该是太渴了,回来喝茶水的?”陈平给陈孝义自找了个台阶。
“恩……渴了,是渴了,这天热,才六月的天,怎的是比往岁要热?”陈孝义含糊的应了两声,转回堂屋,放了茶盏。
这人丢的。
晚餐很是丰盛,满满的一桌,陈平叫上了柳壮实与夏亮两人,直让两人连声告罪,谦让不敢落座。
“行了,一顿饭食而已,哪有那么些讲究,你二人护送我回村,我都未是感谢。”陈平取了筷子,亲自是给两人摆了碗,直是命令的口气道,“都坐下,难不成是要我取了筷子给你们喂食?”
“坐吧,都别是客气。我儿初为县令,这虽是做了官,可还得仰仗着你等县中长辈,该是看管着他,别让他做了那网赃枉法之事。”刘氏在一旁同是劝着。
“不敢不敢,陈县令是真有本事的人,人也和善,他为县令,实是六合县百姓之福。”柳壮实两人这才是坐了下来,心中甚为暖适,只觉陈平方才的话透着热切。
这县令不只是爱民,待属下更是亲切。
吃过饭,天也黑了下来,柳壮实两人自去了厢房歇息,陈平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里,继续是说着话。
“你做了县令,那是皇上的恩典,万是不能做出那枉法的事来。”油灯点了起来,陈孝义拨弄了下灯芯,同桌旁的陈平道。
“阿爷你放心,这我是知晓的,家中也不缺那银钱,我自不会去做那些事。”陈平点头。
“恩。”陈孝义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有件事本不该是同你说,可都是乡亲,咝……”
陈孝义一时是有些为难,未是说完。
“是有人想要谋个差事么?”这种事不难猜,人情关系,就是如此,陈平并不奇怪,“真是有本事的人,在县中给他谋个差事不难。就算县中不成,也还有其它的方法,乡邻之间,是该帮衬着。阿爷你应下了没?”
“没,哪能是胡乱的应承下来。”陈孝义摇头,随即又探着脑袋问道,“县中当真是缺人?”
“不只是县中,还有旁的,不过得是有些本事才行。”人情来往,陈平不怕,亲近乡里更是陈平一直在做的,能在身边安插些乡人,总比旁人要知根知底一些,“这般,过几****会让人在县衙外贴上告示,如若是真有一技之长,我肯定是录入县中。日后若有村人寻阿爷你打听,你可直与他说了。恩,最好是能识字。”
“都是乡里之人,家无多余的钱物,哪能是都识字?”陈孝义道。
“不识字,可以是去学。陈顺,陈田,还有客栈中一应的伙计,原本也不都是不识字的吗?现在却也能写上几个字来。”陈平道,“我正打算是修建乡县学,不识字的可以是进去学习。”
“是该谨慎些。”刘氏擦了桌子,听着爷俩的话,便也坐了下来,试探着问道,“你那舅舅,是识得字的,整日里虽是游手好闲,可人不坏。你看是能在县中给他谋个差事吗?”
“娘,就是你不提,我也想让舅舅帮我。”陈平道。
“那好,明日我就去寻了他,让他去县中找你。”能为弟弟谋个差事,且没让儿子为难,刘氏颇为高兴。
“哪用得着娘你去,明晨让夏亮骑驴过去知会一声就成。”陈平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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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第二日清晨,陈平依旧是早起,在院中活动了片刻。
让陈平惊讶的是,居然是见到陈安这小子同是起了来,做着深蹲。
“不错,最近在夫子那如何?”见陈安一口气居是做了二十数个,陈平便知晓近日来陈平这锻炼是坚持了下来,当真是难得。
陈安停了下来,锤了下腿,四下看了看,小贼一般,眼睛精亮,小步的跑到陈平身边,神秘的道:“阿兄你除了薛雄的身份后,薛雄便回了家中,对你颇有怨言,说是要到州中告你。阿兄你需得是小心些才是。”
“恩。”陈平点头,陈安居是知晓自己除了薛雄的身份,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毕竟陈安就在上涂村中进学,至于到州中上告,就不知最后是谁告谁,“放心,阿兄没事。”
兄弟俩在院中锻炼了一阵,刘氏便也是起了来,做了早食。吃过之后,陈安骑着小毛驴往上涂村走了,陈平差遣夏亮去了上湾村。
同爷娘说了几句话,见天色明亮,陈平出了宅院,往涂水边走去。
离着十数丈远,便瞧见那株柳树下,陈雅正坐在树根上发呆,背对着陈平,看向涂水。
“讨厌!”陈雅突然是小声的嘀咕了声,抓起手边一颗石子,用力的甩向水中。
咕隆一声,涟漪荡开,几点水渍溅了起来。
陈雅正愁眉生着闷气,突然后面是传来声音:“谁惹我家小雅呢?让我去揍他。”
声音很近,陈雅猛然的是站起,受了吓,脚绊在树根上,一个趔趄是往涂水中歪倒过去。
正惊慌失措,胳膊便被抓住,身子又拉扯回去,陈雅这才抬头,见陈平正一脸促狭的看着她:“同我说一说,是谁惹你了?你怎么总是想要跳水?”
“就是你,总是吓唬我,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陈雅嘟着嘴,手依旧是被陈平抓着,脸色微红,可是也未挣脱,“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怎么舍得吓唬小雅,我是看你一个人生闷气,便想着逗逗你,哪知道你胆子太小了些。”陈平说着,突然是皱了下眉头,“不行。”
“什么不行?”陈雅紧张的问道,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以后得是修建一个水池,我教小雅捣水,这般就不怕小雅掉入水中去了。”陈平道。
“哪有女孩子戏水的,我不要。”陈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红得厉害,挣脱开陈平的手,“你怎么是来了?我听娘说,你现在是县令了,是大官了,照看着全县百姓,没有空闲常回来。”
东边,远处的太阳升起,热气还未散开,微微的风从涂水上撩过,勾起清凉的湿气,抚动陈雅的发髻。
眉目如画,少女的幽香,娇憨的小脸,紧张又期冀的盯着陈平。抹胸小襦裙,衣襟下微微是凸起,恩,又大了些。
“你眼睛往哪里看?”正等着陈平回答,半晌未见陈平开口,突然是瞧见陈平盯着自己衣襟看,想起昨日里娘说的话,陈雅小脸滚烫。
虽是在埋怨,可陈雅没往家跑,反而是低着脑袋,在陈平身前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呃,本也就才是九岁的小女娃。
猛然的想到陈雅的年纪,陈平心中暗道了几声罪过。
“不过,才九岁啊……这时的水土,难不成是更养人?”陈平瞥了一眼抹胸小襦裙,心中念叨了一句。
“恩,再忙也需是过来看小雅,否则小雅该是生气了。”岁月难熬啊,陈平从未是想过,年幼也会这般痛苦,掰着手指头算算,至少还需是七八年呢。
“小雅不生气。”陈雅摇着头,有点牵强。
“不生气刚才为什么要说我讨厌呢?”陈平揉了下陈雅的脑袋,“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哦,我方才全是听见了。”
陈雅抬着脑袋:“那你刚还说不是故意的,我声音那般小,你都听着了,肯定是故意过来吓唬我。”
“啊?是吗?”陈平左顾右盼了数下,突然是抬头看向涂水对岸,抬手道,“快看,飞碟。”
“哼,想骗我,我才没有来琏那般笨。”陈雅居然是不上当,见陈平一脸憋屈,小脸笑得很是开心。
……
白土村,陈家宅院,西面的耳房中。
“张善安身上的伤如何?”房间中就两人,窗户与门紧闭着,内里空间不大,摆着些稀奇的玩意,小瓷瓶,几点粉末,陈平取了火折,引燃一根香,触碰在粉末上,几点火星冒了出来。
一股怪味,来平东鼻子耸动:“张善安被抬回后,偷偷是托人找了我。说那伤都是皮肉伤,养上两旬就能好。他这几天养伤都是在陈时润的宅院中,陈时润请了名医。”
“陈时润如果是连这个都不做,那我真是要怀疑他那大都督的名头是怎么来的。”陈平抹掉桌上的粉末,小心的归拢好瓶罐,放入墙边的实木柜中锁了起来,同来平东道,“再有三十日左右,就能动手。与张善安接触时小心些,别是暴露了。”
“放心,这些我都知晓。”来平东点头,三旬的时日,他等得起。
来平东从旁门出去,下涂村的事他作为眼线,一直是盯着,同时也负责与张善安联络。
一顿苦肉计,行刑前,陈平早是吩咐只伤皮不伤骨,张善安外皮破得厉害,内里的骨头却是分毫未伤着。可即便是这般,至少也需两旬才能是养好伤。
没办法,对付陈时润这种见过血,杀过人的乡兵,必须是得流点血,否则难以是取得信任。
刘余庆是晚间的时候到的,骑着毛驴,方是一到,就冲进了陈平的房间:“我不想在县中谋职位,等何时你再开客栈,我要入伙。”
这么一出,倒是让陈平有些意外。
“为何是不想做那胥吏?”陈平问道,“要知道,多少人想进去都无门路。”
“我真若是去了,那岂不是对你声誉有损?”刘余庆一点也没因为陈平成了县令就客气,大马金刀的坐在陈平对面,颇为陈平考虑,“再说,让我一个做舅舅的,去听外甥的吩咐,以后让人如何瞧我?”
“举贤不避亲。”胥吏的职位而已,陈平倒不担心,“不过舅舅你能如此为我考虑,真是让我感动。”
“那就好,爷娘那里,还得麻烦你去说。”刘余庆一幅深受其苦的样子,“自从知晓你做了县令,阿爷便是一直在我耳旁唠叨,就是我去茅厕,他还在外边说着。亏得是你让人去村中,否则再有几日,你恐是就见不着我这个舅舅了。”
那个场景,当真是有些美。
“我得是在你这多待几日,你不会赶我走吧?”刘余庆看向陈平,别说,那眼睛还真是布着血丝。
以前是未发现,自己这个舅舅,性格真是可爱,一点长辈的模样都是没有。
不过,很对陈平的胃口。
“我自是没意见,舅舅你想待多少时日都行,就是将来娶妻生子在这,那也是成的。不过,你知道为何我会派人去寻你吗?”陈平幽幽的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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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余庆本是歪斜着坐在椅上,闻言心中一突:“为何?”
“娘让我给你在县中谋个职位。”陈平道,眼中带着笑意。
“怪不得方才进来时,阿姊的目光怪怪的,原来在此。不行,这地方也不能是久留,我得是去外面躲一躲。”刘余庆站了起来,“去县中,你那客栈不是有住宿的地吗?我也是出了银钱的,就让我在那住上几日。”
“你还能是一直住在那,躲着不回来?”陈平摇头,“避着不见不是办法,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妙招,你要不要听一听?”
刘余庆救星一般看着陈平,急切道:“什么办法?”
十二岁的县令,听传驿处的周榆说,方上任就整顿了县衙中胥吏,除了异己,自己这个外甥当真是奇才。
“舅舅你该知晓火镰的,那是我家中产业,不过近来用度颇大,人手不足,我想是再找些人,一同做那火镰。”村中不只是周娘一人,后面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妇人跟着一起,接了牙刷加工的活,且是连带着做些火镰加工。
都签订了合同,可即便是这般,人手也不够,活计也凌乱了些。
“火镰我如何会不知?不过你那火折才最是让人叹服,只是轻轻一吹,就能起火苗,确是方便。”刘余庆感叹了一句,道,“你是想让我帮着你在村中寻人?这个未免也太是简单了些,你现在为县令,只要是贴一张告示,或是让乡里长在村中宣告,比我寻人不是来的方便。我看你还是挪些银钱给我,我也是开一间客栈,如同你那般的。”
“放心,我一定不会是抢了你的食客。我打算是到江都开客栈,啧啧……”刘余庆似想到了什么,咂摸了下嘴巴,神秘的同陈平眨了两下眼,“皇上要下江都,随从的人员肯定不少,那些可都是贵人,又有银钱。只要是在江都开上一家客栈,肯定是不缺食客,那得赚多少的银钱?”
“舅舅你同我想的一般,我也正想是在江都开一家客栈。”陈平静静的道。
刘余庆一听愣了片刻,而后是跳了起来,急道:“这可是我的提议,你不能是同我这个舅舅抢吧?”
“这可不是你的提议,实际上,我已经是派人往江都去了,位置已是选好,房契也是拿了过来,再有一月的时日,那客栈就能落成。”人的确是早就派往江都,房契一应的先期条件准备妥当,就等赵工忙完手中的活,江都的客栈就能开始破土动工,闰七月底肯定是能开门接待食客,陈平并未诓刘余庆,“你要在江都开客栈恐是不成的了。”
“那我就到京师中去。”刘余庆道,瞧了眼陈平,“你该不会在京师也置了房产,购了房契,准备着是开客栈吧?”
江都,京师,洛阳。这三处地方,人群汇集,富户集中,更是权贵争相置产落职的地,刘余庆的眼光不错。
“还未。”说了一声,陈平见刘余庆露出得意的笑,便是接着道,“可你有那么些银钱去购置房契吗?”
“没有,但你不是有银钱吗?挪借些给我就是。”刘余庆道,“你不会是不想借吧?”
“怎么会呢,君顾客栈能落成,其中也有舅舅你的功劳,如若是没有你那四十两的银钱,如今那客栈恐还是一处破落地。”陈平摇头,缓了一会,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道,“可我手中没有旁的银钱,就算想给舅舅你挪借些,也是有心无力。”
“那你银钱用在何处?”刘余庆问道,“客栈,火镰,再有砖窑,这三处都能是赚得银钱,我还未算那牙刷。”
“我准备是在白土村附近购一处地,建一个小厂房,用来加工火镰,火折和牙刷。”陈平将自己的构思说出来,“请些帮工,大批量的生产,男女都成。”
这时节,男女之间还不至于大防,妇女出外干活,或者是骑马赶驴都常见,就是那县中,陈平偶还见着有穿着暴露的胡女。
有着这个便利条件,陈平自是不愿意放过,这可都是劳力,也省了劝说的口舌。
“就是建一处茅屋而已,银钱的用度也是有限。”刘余庆怀疑的道,“再则,你现在有了砖窑和客栈,还要那火镰?火镰简便,县中早已是有仿制的,且是比你那售价便宜。”
对这些,刘余庆倒是门清,平日里游玩倒也不是凡事不顾问。之所以给人游手好闲之感,大抵是没找着感兴趣的事物,加之家本是地主阶层,境况不错,难免是有些眼高手低,一般的活计不屑去干。
农事,或是与人帮工,这两样在刘余庆眼中,算是不屑之属。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陈平说了一句,让刘余庆慢慢是理会,“至于价格,现在也不需急着动,六合县的购买力趋向饱和,是故店肆才会通过降价来争抢顾客。可大隋州县众多,火镰不一定是要在六合县卖。”
购买力,饱和,又是两个新名词,刘余庆才从蚊子再小也是肉中回过神来,囫囵着猜着了意思,听着这两个字,脑袋一下又犯蒙了。
陈平停顿了片刻,脸色重又恢复严肃,低沉的道:“再则,我也不只打算是售卖火镰,火镰和牙刷。现四下太平,当朝无酒禁,我打算是收粮酿酒。”
酒的工艺并不复杂,原料多种多样,粟、稷、黍都可以用来制酒。且酒这东西,上至王公贵族,下于黎民百姓,都有需求,只要是酿出来,就能卖出去。
此时市面上多是黄酒和葡萄酒,属于发酵酒,酒精含量不高。汉至唐时,葡萄酒为酒中佳品,可惜从唐之后,葡萄酒没有继续发展。
至于利用酒精与水的沸点不同制造的蒸馏酒,最早可以追溯到北魏,河东刘白坠所酿的酒,似与白酒相仿。
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在《洛阳伽蓝记》中,同时有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坠春醪的语句。
描述虽有夸张,可酒性该是比黄酒和葡萄酒来得烈些。
可惜无论真否,这种白坠酒陈平在六合县并未有见着,在江都等其它地,陈平同是问过刘祖茂,并无此让人醉上数日的酒。细细想来,刘白坠或许真是酿出了高浓度的白坠酒,可法不外传,这技艺多半是带进了坟墓中。
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陈平打算酿造白酒,利用蒸馏技术,虽然个人不喜饮酒,可不妨碍陈平利用它来赚取银钱经费。
见陈平如此大手笔,刘余庆挪借银钱的心思还未消散,继续是道:“无妨,我可以等,等哪****有了银钱,再挪借与我就是。”
“舅舅。”陈平身子前倾,喊了一句,刘余庆看来,这才继续是道,“我想让你帮着我管理厂房酒坊。”
“为何?”刘余庆吓了一跳,忙是摇头,“我可做不来这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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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来。”陈平凝视着刘余庆,肯定道,“酒坊工人我会差人去寻,你只需是管着其中的人手就成。”
想了想,陈平又道:“你若是不做,恐怕娘与外祖父母不会放过你,肯定是要逼着你进县衙。恩,别想着躲,我会偷偷的报信。”
苦着脸,沉默了片刻,刘余庆点头应了下来。厂房酒坊,听着似乎有点意思。
至此,陈平一应的布置算是完成了。合法合规,公私兼顾,不过都还只是雏形。
在家中待了两日,除了找人商谈,陈平就是将自己关在房间中,连着饭菜都是让柳壮实送进去。
学校,厂坊酒坊虽是落实了下来,可一应的规章条例这个时代并没有,甚至是连粗糙的文件范本都无,陈平得是自己来。
标准规范,操作条例,注意事项,薪酬体系,职业规划提升等等,涉及的太多,且都处于空白阶段,这东西没有外人可以帮忙,都得陈平一人独立的填补。
工科出生,在工地上又待了那么些年,算是专业对口了。时代不同,可行业类似,里面的条条框框都得是罗列出来的。有了参考规范,往后发展才能够是有例可循。
累就累些,毕竟还年轻,熬夜,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相较革命的本钱,迫在眉睫的危机才是陈平首要考虑的。
本想着再多停留一日,可县中李应兴差人来了白土村,一应带来的还有州中发布下的公文。寥寥百余字,盖着扬州的印章,印章下是州刺史的落笔。
卫玄,州刺史的名讳,又是一个在浩瀚的历史中翻过波浪,留下痕迹的人。
“终于是征发淮南各郡的徭役了。”看过公文,陈平叹了口气,当即是骑马回了县中。
邗沟开挖。
五千名丁夫,这是六合县要征发的徭役人数。
“去通知县丞和各曹佐主事,到偏厅中来。”回了县中,陈平立刻是吩咐了柳壮实。
片刻的功夫,李应兴几人便到了偏厅。五千人的徭役名额,六合县总计也才是七千余户,这般算下来,一户几是要出一名壮劳力。
这个节骨眼下,农忙时,就是免除了扬州数年的赋税,可这徭役带来的痛感是横在脖颈的刀,下一刻可能就要死了,免了那赋税又能如何?
“公文你们都看了?”陈平示意几人落坐,开口便问道,“往日如此多的人丁徭役征发是如何安排的?”
公文是从传驿过来的,直是送到县中,李应兴本是县丞,县令之辅佐,典文书仓库等一应的事务。
“我已是看过。”李应兴道,“至于往岁县中如何处置……这还需是问陈老。”
陈老,陈仕通,因着陈平的关系,李应兴对其颇为客气。
“往岁县中徭役多是修整沟渠,开垦荒地,并无如此征发之额。”在六合县中为吏二十余年,陈仕通对此甚为清楚,“卫刺史定了日期,五日之内,徭役的人丁需得是到邗沟,逾期未到县中一应的官员胥吏都要受到责罚。”
徭役征发不及时,延期或者未按着规定的人数到达指定地点,倒不用如秦时那般砍头,可县中一应官长胥吏的政绩评判肯定是会受到影响。
最轻的是一纸叱责,稍重些的则是官职品阶下调,再重一些,让州中长官,或是御史上报给皇上,落得一个不尽心皇事的罪过,一身的官皮可能就得剥落,重回白身。
为官为吏,虽是要提心吊胆,可其中的权利更是能吸引人,品尝到那个味,没人愿意恢复庶民的身份。
“才五日,却是有些紧了,通知集合丁壮就需是五六日,路途中再有一日,时间哪里是够。”仓曹曹佐宋文兴道,五十数岁,稍显驼背,管着县中义仓和赋税的交纳,平日里有赋税需是送往州中府库,都是宋文兴在负责,对行程很是清楚,觉着刺史给的时限紧了些。
丁夫若是聚不齐,耽误了邗沟开挖,对县中一应众人都是无好处,此时自是要同心协力。
可如此的状况,就是干了数十年,从开皇年间到现在,也未遇着这般一次征发五千丁口的状况。老胥吏都毫无经验,现在又听宋文兴如此说,心中就更是忐忑。
这个时候,就显出官职的作用来,一众的曹佐,包括县丞李应兴,都是将目光落在了陈平的身上。
虽是十数岁的身子,可那看身量,瞧那气质,再有先前一应处置手段,说不定是能想出个好法子来呢?
陈平沉吟了片刻,五日,的确是紧了些,不过却也不是办不成,在白土村看到公文时,陈平就在考量着各种情况,同是暗暗的思忖着解决的办法。
预案,可不就是这般来的么。
进县衙时,会发生的情况,遇到的状况,解决的方法,陈平都思考得差不多。之所以这会还在沉吟,实则是想要再完善一下,能利用一下徭役,那是再好不过的。
数千的丁夫调动,机会难得。
紧锁着眉头,盯着桌上的杯盏失神,这是陈平落在李应兴几人眼中给人的感觉,几人不免是羞赧。将这么一个问题压在才上任数日的少年县令身上,是否太过残忍了些?
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是引得圣怒。
几人互相是看了几眼,就是要开口,不想这时陈平终是动了,直是下了一连窜的命令:“陈老,你立刻是通知六合县各乡里长,无需按户等,除了家中成丁的,一应的都征发。今日晚间就通知,明日一早,乡里各户需得是知晓这个命令。后日一早,由里长带领各受征的丁夫到县外汇集。各里长需是备着一面大旗,迎头领着,里人膊系色带,以示区分。”
“宋老,两日之内,你需得是备齐七千丁口所需的绿豆,再有一应的炊具。随同受徭役的成丁一同是运至邗沟,煮豆汤以防暑气。”
“柳壮实,备些井盐,再有征发县中各村户的推车,牛车,做好登记,运送受徭役丁夫的所需的粮米。”
“再有李县丞,你负责护送丁夫到邗沟。”
一口气,主要的安排是吩咐下去,接着又提醒各人要注意的细节,具体的操作手段,很是详细完备。
愈是往后听,李应兴等人愈是惊异,这般淡定自如的吩咐,一项项的有条不紊,当真是如同经年老吏一般,从容不迫。没有半分的犹豫,显然在交代前就已有了腹案。
如果说在对付薛雄等人时还显得冲动稚嫩,稍显义气用事的话,此时面对徭役的征发,陈平的应对可以说是沉稳平和,让陈仕通这等县衙中惯手都自愧不如。
奇才,天纵之资。
此时,在这六合县的偏厅中,李应兴有这种感觉。人总归还是有不同的,白土村出了一个来护儿,隔了十数年,现又出了一个陈平,当真是水土养人。
这般的想法,只在一刹那间,自觉不能如此稳重的完成州中下发的公文任务,李应兴一众看向陈平也只是县官这个职位的缘故,没成想,陈平当真是一道道的指令下了来。
六合县中从未有此等人丁征发之事,可李应兴等人对陈平下的命令自有判断,只大体一听,便知晓能行。
“都清楚了吗?”是故半个时辰后,一一的解答了众人提问的陈平问着这样的结束语,李应兴、陈仕通、柳壮实、宋文兴几人再抬头瞧陈平时,面色中不只是有对县令这个七品职位敬重畏惧,更有是对陈平这个人的感叹佩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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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不短,陈平自己又填补了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解答了李应兴几人心中的疑惑。余下的时间,留着给陈仕通等人解答疑惑,在陈平看来,思想决定处事,隔着一千余年,难免是不会产生碰撞。
不过这种状况并未发生,就李应兴等人来看,不是不清楚,而是太细致,甚至是有些繁琐了。
如那用来区分乡里用的丝带,不只是长度有规定,甚至是宽都需一致。长宽比例需得是适中,颜色需是鲜艳。
如若是忘系了,该如何处置,如若是自取着用了,又该如何的处罚。在赶往邗沟的途中,何时清点人数。采取哪种方式能是节省时间,如若人走失散了,又该如何去寻。
细致入微。
“是不是太繁琐了些?”陈仕通试探着问了一句。
时人除了文章,其它一应都追求简便。对律令方面就更是如此,甚至为了追求低犯罪率而撤销相应处罚条例,以求达到盛世。
掩耳盗铃下的盛世,明皇圣君,大体上就是这般来的。偷偷摸摸,全凭着州县长官的个人决定。
数千年的文化,人情终究是在渗透着法制,好与坏,谁又能完全区分得开。
很多时候,盛世的标准不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是看州县牢,大理寺中关押的犯人数量。
未免儿戏了些,隔上几年的****,在陈平看来,就更是将朝廷律令置于不顾。对犯人的仁慈,那是让守法良民的不公。律令制定的本质是使民守法,惩恶扬善,而不是随意的用来****,显示皇上的威仪,天命仁善,或是收买人心。
陈仕通几人认为繁琐的徭役,陈平却是觉着还不够,纠正着:“一应的规章律令,是为了降低损失。你们觉着繁琐,可我还嫌不够详尽。凡是有了预案,争对性的预防,才能确保任务的完成。我希望出去的五千丁夫,回来时,也是五千,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
人命,对人命的重视,对平民性命的看重,这就是陈平要详尽的描述征徭役措施规定的缘故。
时代虽是不同,历经千余年,可人却无区别,在能力范围内,陈平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过失,或是不作为,让人枉死,那是莫大的罪过。
正因着灵魂回溯,相较这时的人命贵贱,或是无奈之下的认命淡漠,陈平显得另类了些。
陈仕通叹了口气,无奈之中,带着一丝的欣慰,有这么一个县令,对六合县的百姓来说,可谓是福分。
可官场之上的仁善,陈平还能走多远?
祥瑞,还能一直是有吗?
“我等谨遵县令吩咐。”走不远,那便落在这六合县中,至少陈仕通还能凭着自己的力量,替陈平分担一些,江南腹地一小县,风浪不如朝堂,想来也是沾然不到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
“谨遵县令吩咐。”李应兴几人同是恭敬的道。
“恩,时间紧迫,都是下去准备吧。”陈平道,“县中一应的人员,都调派起来,奴仆女婢亦如是。”
深知经济措施的重要,仅凭一腔热血,干劲毕竟是有效,还需银钱的刺激,私心这东西,谁都避免不了,算是原罪,可也能理解,如若是一味的摒除压制,最后难免是惹火烧身,陈平喊住了李应兴:“从库房中支取五百两银钱,作为征徭役的费用,白直曹佐奖励亦由此处。”
李应兴点头。
……
下涂村上,白土村下,六合山山脚的砖窑空地,才制模的砖胚清了开,里长来东喜爬上了砖窑上的高地,好是让两村丁壮能看清自己,听得更真切。
“朝廷征发徭役,各户需得是出一成丁,明日卯时在此聚合。需是自备三旬口粮,家中若是有牛车、推车等运送粮食的器物,一同是征发。”来东喜大声的呼喊着,而后看了眼旁的曹佐陈元良。
正是农忙,却来了徭役,一户一成丁,这不是耽误农事吗。可来东喜毫无办法,只能是听令行事。
好在邗沟离此不远。
陈元良取了一个麻布袋出来,开的口露出里面的红色丝带,两指宽,半尺长,都是比量过的:“一户出一成丁,在我这登记,领了红丝带系在手臂上。各乡里之间是得区分开,别是走混了。”
“这田中的稻种才开播,家中就我一个劳力,这要是征发去徭役,不就耽误了农时,来年让我百姓吃什么?”下涂村中,一名中年汉子抱怨道,眉头紧锁,“怎么一下是要征发如此多的成丁?”
往岁的徭役多是在冬日,农闲时,就是远些也无妨,不碍着农事,家中有余粮,倒不用担心饿着。这会正临着播稻种,快些的家中田地已是播种完,慢些的才刚是到一半,若是就此丢下,一年的收成可就是去了八九层。
县中各白直,曹佐和奴婢已是四出,这也是陈平的要求,将朝中的公文与百姓细说,且是要解答百姓提出的疑问,不得是搪塞恐吓。
“邗沟开挖疏通,沟通淮水与江河,往后江南粮米北运就轻松上许多,走漕运,用大船,节省人力物力,这是德政。”原话是陈平在县衙中说的,陈元良心中感叹,陈平这个堂弟做事当真是细致。
这话即便是落入皇上耳中,也无问题,另一面,百姓同是欣喜,毕竟若真是往京中输送赋税,水路漕运比陆路是要轻松。
就如陈平在县中说的一般,如此可安民心,让百姓不那般抵触徭役,下涂村的壮汉来伯昌果是未再继续追问,只是放心不下家中田地:“可我家中田中稻种怎么办?总不能是让我们弃了田地,来岁饿着肚子吧?”
“有人帮你种,只管安心的服劳役,挖沟渠。”一问一答,如同商量好的一般,田地播种的事,陈平同是提过,陈元良此时只是照着陈平的话回着来伯昌,这也是其他人关心的,“陈县令体谅尔等辛劳,是故去服邗沟徭役之人家中若还有田地未播种,县中未是服徭役之人需得是帮着耕种。”
代种,州中要求五千服徭役的成丁,陈平却让每一户多出一口人,想的就是这个。
一举三得,既是完成了州中交代任务,又不至于耽误县中农事,最后还能最大限度的让县中百姓感觉到公平,平了人心。
“可惜了,自己这个堂弟若是进学,该不只有这般成就,当真是干才。”陈元良早是惊叹过,此时再讲出来,心中又是一阵感慨,见众村人吵闹的声响落了下去,陈元良继续是道,“陈县令已是命人备着木桶绿豆,天气炎热,无论是去挖邗沟的劳役,亦或是留在县中耕种的劳力,都能是喝上一碗绿豆汤,解暑止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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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依着秩序,在陈元良身前排起了队。
“陈家大郎仁善,这若是旁的县令,哪里是会备着绿豆给我等去暑解渴。”人就是这般,一旦是念着你的好,就会一直铭记,就是这小小绿豆,也足以让人感恩戴德,念着陈平的善,白土村中,陈石头当先是站在了陈元良身前,还不忘是招呼后面的人,“排队,都排上队,县令让人帮着耕田地,来岁有粮米下肚,还有何不放心的?”
陈石头三十数岁,儿子陈青砖因着机灵,识字快,进了县中的君顾客栈,跟在陈瘸子后,做着店伙计。
石头生青砖,倒也恰当,当时陈平听了两父子名字,着实是强忍了一阵,至今看着店中的陈青砖,嘴角仍有隐隐发疼的错觉。
在客栈中,每月都是有进项,给家中添些银钱,比种田地是要强上许多,偶尔是遇着休假,陈青砖会提些吃食回家,让往日一岁碰不上荤腥的陈石头能是隔上一旬能是尝到肉味。
有吃,有银钱,节日中还发着福利,有何不满足的?按着陈石头的思路,陈平最好是能一直在六合县为县令。那客栈一直是开下去,前些时日听儿子说,似乎客栈要开到江都去。
正好,陈瘸子是总经理,一月拿的银钱是普通店员的数倍。在村中见着陈瘸子阿爷陈树根,往日一身补丁的衣袍,换了新袍,陈石头就心头痒痒,自家儿子也不笨,他陈瘸子能是做总经理,自己儿子陈青砖难道是不成?
江都开客栈,陈瘸子总不能是再兼着总经理,自家儿子得是要争取一下。嗯,可听儿子陈青砖说,店中竞争颇是激烈,好几个人是想做那总经理的位置。陈冲家那娃,陈田,很得陈平看重。
“多识字,听陈县令的。”陈青砖回时,陈石头总会在耳边唠叨几句,不免是为家中拮据,没银钱给儿子进学后悔。
现在,陈县令说是要征发徭役,陈石头第一个就站了出来。跟着陈平,总是没错的。
白土村人早是在陈平那学会了排队,对陈平也是认可,实则上,就是没那绿豆,没人帮着耕种田地,这徭役也是不能落,否则朝廷追究下来,那可是犯律令的,说不得是要关进县牢,甚至是流放。
人并不傻,往往也是有着从众心理,见白土村中人排队,下涂村中人也是跟在后面,等着陈元良登记,而后是领那丝带。
六合县中,一百余乡,数百里,同白土村中一般。县中白直,奴仆婢女,按着陈平的吩咐,提了装着丝带的麻布袋,奔赴各乡里。
一人平均下来是要负责五六处,不过还在乡里之间间隔并不大,甚至是有那三四处乡在一处的。
有几处异动,伤了三四名白直,可好在并未出人命。这种情况陈平也早是考虑到,直是绑了闹事的,当场是打了三十大板,而后丢入县牢,将火苗压了下去。
芸芸众人,陈平可没自信到就那一番安抚,能让所有的人听令,感恩戴德,纳头便拜的地步。即便是取了县中府库中银钱,散发下去,这般天上掉馅饼的事同是会有人不满意。
少数服从多数,既是做不到完全满意,让大部分认可便也是最佳选择。那闹事的刺头,陈平自不会姑息,他不是包龙星,无那三寸不烂之舌,只能以雷霆手段行非常之事。
三日后,六合县城外,人群聚集。
通往县城门的驿道两侧,立着一排排的人,虽是歪斜稀松,可还算是有序。
一张张面孔,二十数岁至于五十来岁,或是好奇,或是烦躁,亦或是拉着脸面无表情。交粮纳税,抽丁服役,便是不乐意,又能是如何?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至于往后,想来也该会继续吧。
七千余人,全是在这了。
以里为聚合单位,足有百来列,里长当前,手持一面大旗,或三角,或方正,或圆,式样不一,颜色各异,上绣着各里名号及本里里长的名姓。
能为一里里长,资产至少也是村中中户,识得字的,可里中各成丁就只认得那大旗的形状和颜色。
站在驿道中,陈平着一身的便服,扫了眼黑压压的人群,五千人,一个高级中学的人口数。后世晨间操时,同等的人数,可陈平却未有过如此的感觉。
到现在,站在人群之中,七千成丁,再外围是前来送行的村妇老幼,当真是万众瞩目。这一刻,陈平有些恍惚,目光过处,面孔参杂,变幻着,渐是模糊,众人敬畏恭敬的眼神烙印在脑海中,不断的放大。
杨广巡游时,心境恐也是这般吧。
压抑住内心讲上一两句的毛病,陈平回过头来:“房长史,时辰是不早了,日头升了起来,天气炎热,别是耽误了行程。你看是不是让他们出发?”
房长史,扬州长史,从州府赶来,昨日便到了,住着君顾客栈-本是要在县衙落住的,可瞧见君顾客栈外悬着的一面条幅上写着皇上特使元文都入住客栈几个字眼后,便是顺着陈平的意,住了进去。
倒不一定是特使两个字的本身意义,更多的是觉着新奇。
房长史,名讳房彦谦,历史名人,是占据了房谋杜断中前两字的房玄龄父亲。
真是意外,倒没成想往州中去了公文,来的居是个名人之父。可实际接触下来,倒也没觉着特别,陈平只是多打量了几眼,没狗血到半夜三更敲响房彦谦的门房。而后来一句,我观你器宇轩昂,祖坟冒烟,来日必能富贵,你儿房玄龄必定是入省为官,位极人臣,富贵不可言。
真若是这般,陈平肯定是会被当做疯子打出来。是以在房彦谦说了名讳来历官职后,陈平也只是稍愣了片刻,就是如元文都那般的恭维,陈平都未有半字吐露。
“恩,陈县令果真是调度有方,能如此之快的聚集成丁徭役之人。又以色带区分开,让人各辨其里,不至是混乱失了秩序,颇有练兵之意啊。”房彦谦点头,赞叹了一句,眼前丁口汇集,色旗飘飞,人人手中是持着锄头铁锸等开挖沟渠的工具,这般景象,当真是有聚兵点将的意味。
这个念头才一闪,房彦谦突然是偏头瞥了眼陈平:几日前的公文,来的巧了些,该不会是陈平故意按着时日,就等着聚合徭役丁夫吧?
旁人见着这般景象,若是有那心怀不轨,或是对陈平存在怨怼之人,以聚众谋反的罪责诬陷陈平,皇上生性多疑,心中该是会生出嫌隙来。
可若是有房彦谦,他这个州中长史在旁,自是有了旁证,无需担忧。
“才十岁数的少年郎,哪会是有这般复杂的心思。”陈平眼神清澈,并无旁的东西,房彦谦收敛心神,暗道自己多想了,“这便是出发吧。”
命令传了下去,房彦谦当头,李应兴陪同,再有县中十数白直跟随护送,当先是沿着驿道北向而去。
后方,里正当头,乘坐在牛车之上,区分各里的色旗插绑其上,牛车后盛放着稻米绿豆等物,一应的徭役费用,需是各家自出,无公款之说,绿豆是县中置办的,瞧上一眼,倒让人觉着堵在胸口的烦闷淋了水,清凉疏解了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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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州府之中,刺史卫玄端坐在上方,其下手是刚从邗沟回转,汇报完一应公事的州长史房彦谦。
天气是愈发的炎热,房彦谦喝了一口茶汤,往日里也是常饮,可尝过六合县,君顾客栈中淡幽的清茶后,再饮这茶汤,不免是拧了下眉头,辛辣绕口了些。
口中干渴非但是未解,反而是平添了几分烦躁。
抬头时,正瞧见卫玄疑惑的看来,带着几分不解。茶汤,往日里州府中宴会,常备着,也未见房彦谦如此:“农忙时征发徭役,确是耽误了农事,难保不会有恶民生事。但皇上为藩王时就在扬州,邗沟疏通开挖,万不可是掉以轻心,一定是要加紧工期,万莫是耽误了,这些还需房长史你督着。”
一州之长,自不用事必躬亲。
“自当如此。”房彦谦道,知晓卫玄为何会有这么一番话,大抵是因为方才那一番皱眉,让对方误会了,“虽是农时,可好在邗沟本是古渠,只需是疏通淤泥,清理水草积禾等杂物,一月的时日就能是完成。”
闻听此言,卫玄稍显凝重的眉头这才是舒展开。就是身在刺史这个位置,掌握一州的行政之权,很多事,也会身不由己。当今圣上天纵之资,可性子却是阴沉了些,奢侈铺张。
先皇秉持节俭治国,圣上为藩王,甚至是太子之时,同是秉承此念。可这才登基一岁,就在洛阳建新都,州下各县连月来已是汇报不断,过境流民数已是有数千之多。
卫玄少年成名,魏时家中祖辈就已是入朝为官,有这般先天的条件,自身本也有才干和见识。周时释褐为官,并且是承袭了父亲的爵位,食邑四千户。
公爵爵位,四千食邑,当真是贵不可言。
高祖代周后,卫玄检校边州诸事,平定州蛮反叛,出任资州刺史时,又平定了山僚作乱。
深知山僚诸蛮杀不尽,之所以会反叛,多是边官贪赃枉法,欺凌之下,这才起了抵抗的心思。武力结合劝说,卫玄平定了叛乱,之后边州安宁。
入扬州为州刺史,恰逢是通济渠开挖,百万徭夫役女开挖沟渠,先皇时念着百姓辛劳,一岁三旬的劳役减为二十日。就是修建边关长城关防,同是二十日,且多是征发边境蛮民。
如今圣上开挖通济渠,从三月,到如今,已是有四月之久,尽征河东之民。河东之地虽是不缺粮产,土地众多,可人亦是摩肩擦踵,州县中贫户比淮南诸郡更为多。
四个月的劳役,听闻每日都有丁夫役民倒在沟渠之中。前些时日,卫玄甚是上了一折奏报,希望圣上顾念民力,缓一缓通济渠的徭役。
可只得了皇上一番勉励,几句爱民之类的劝慰安心之言,赏赐了一面御用的屏风,徭役照是驱使,沟渠同是在挖着。
流民入境,卫玄并未制止,多也是随近安置。
如今邗沟开挖,征发十万丁夫,又不知是有多少的田地要耽误了农时。不过,就同房彦谦说的一般,这邗沟是古渠,只需是疏通灌水就成,这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卫刺史,下官这次去六合县,倒是发现了几件乐事。”见卫玄沉思,房彦谦心知该是在为徭役之事发愁担忧,便转了口。
丁夫已是到了邗沟,按着监工的吩咐疏通拓宽沟渠,这事再继续是纠缠,只会引得圣上不渝。
“何事?”果然,卫玄当真是舒展了眉头,提了兴趣,问了一句,突是想起了一事,皱了下眉头,“那六合县令,实为一小儿?”
稍显轻蔑,甚至呼着小儿两字,连陈平两字都未念出。一个靠着祥瑞,得了皇上圣眷,直为县令的人,卫玄心中难免是轻视,甚至稍显厌恶。
怜悯百姓,可那也只是上位对下位的同情,内里不免是带着高傲和施舍的成分。一庶民身份,家中世代为农,未进过州县学校,仅是靠着羽毛祥瑞,就落了个县令的职衔,祥瑞直达圣听,避过了他这个刺史,卫玄自是无好感。
卫玄出身名门,身为一州刺史,能如此称呼属下官吏,可房彦谦却不能,名门与名门间,同也是隔着差距,房彦谦父母早丧,自小就在舅舅中被抚养,后更是被过继给叔父房子贞,可谓是命运多舛,自不如卫玄那般自傲,再有六合县中亲眼见到的丁夫汇聚征发时看到的,对陈平,这个比自家儿子还小的少年,赞赏却是要多些:“有三样。一是美食,六合县中有一客栈,名字颇为不俗,君顾客栈。这般的名字,那文人雅士瞧着,自忖一声君子的,还不得是进去瞧上一眼?”
卫玄抚须,点点头,有点意思。
“不过这名字却还在其次,内里的布置同是幽雅,比旁的店肆饭馆却有不同。那菜品同是清香可口,往日是未吃过的。”房彦谦扫了眼桌上的稠带着辛辣味的茶汤,“再有第二样,就是茶水。不同我们平日里饮的茶汤,直是用山中清泉沸水泡茶叶,清淡幽香。”
“哦?”这一次,卫玄惊异了声,明了了方才为何房彦谦喝那茶汤为何是会皱眉,原是在这。
“最后一样,却是六合令陈平。五日的丁夫征发汇集时间,他却只花了三日就完成,以色旗区分各里,让各里丁夫能寻得里长,不至于是走散失了方寸,可谓调度有方。又备了绿豆,以解暑气。再有,县中各户均出丁壮,六合县本是七千余户,五千徭役,另有两千余人,陈县令却是安排耕种县中田地,不至是耽误了农事。”才一夜的功夫,房彦谦就将六合县徭役征发的事了解清楚,前两样只是口腹之欲,稍作添坠,后一项,才是房彦谦赞叹的缘故。
以丁夫替徭役之人耕种播种田地,当真是妙招。
果然,就是原本那坐在上位的卫玄,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卫玄:“那六合县可是有隐士?”
隐士,干才能才的代名词。
房彦谦摇头:“并未听闻。”
“那是何人出的这般主意?”卫玄颔首,这也符合他掌握的州县中信息,一个小小的六合县,勋贵不显,只出了一个来护儿而已,可那也只是陷阵之人,是大将,称不得帅才隐士。
“六合令陈平一人之思。”房彦谦语气中不无感叹。
“哦?”卫玄又惊疑了一声,引得外间的奴仆闻言进了来,见卫玄面色不快,便又惶恐的退了出去,原有的轻视冰融消散,“一个少年郎,居是有这般干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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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彦谦为人谦谨,清正守法,少有夸人之言。{〔〈 今日言语中对陈平多有夸赞之词,卫玄这才是改了称呼,没再直呼陈平小儿,收了轻视淡漠之心。
“不只如此,陈平为任第一日,便是除了县中主簿和一干县中佐吏。前几日,收到**县公文,报称薛雄等一干曹佐贪污枉法,不尊县令号从,欺压良民百姓,在县中恣意妄为,是故一并的除了薛雄等人的县中身份。”房彦谦博闻强记,公文看过后就熟识于心。
县令身为七品官,虽是入不得朝堂,在朝廷行政层次中为最底层。可这并不是说县令无权,在一县之中,兵权之外,县令一应的权力并不缺。
就是一州中,刺史同是无兵权,对军府中事物只有参与和知情的权力,至于调度派遣军士,总管才有权如此。扬州无军府,倒也涉及不到兵权。
处置县中佐吏,这事无需是向州府上报。
“可有实据?”卫玄问了一声,毕竟才是十二岁的少年,若是义气用事,扰乱了县里,卫玄同是要担着一份干系。
连带责任,后世工程上有用,此时朝政处事方面,同是有用,虽是有一棍子打死一干人的嫌隙,可也免了互相推诿之嫌。就如那少数服从多数一般,既是不能全部满意,那便选一个相对上游的吧。
“有供状。”随同上报的,还有条理清晰的证人供词,摁了手印,画了押,州府中每日公文近百件,并不会一日处理完,县中胥吏任免,尚不及农事重要,往往是积压在后,**县递送的公文,是房彦谦特意挑出来的,“原县中白直许有茂口供,证实薛雄贪赃枉法,对户等多有隐瞒。薛雄家中佃户丁进,同是状告薛雄欺压良民,抢娶民女,侵占田地。再有薛雄本家薛金,又证薛雄枉顾孝悌之意,父母俱在,却是强行分家产,时有辱骂高堂,酒后更是失德,屡有击打伤害父母,以至家中老父气闷郁结,病卧不起。”
贪赃枉法,霸占民田,抢夺民女,枉顾孝悌之意。无论是从法理,亦或是从民情来看,薛雄都该受到处置。
既是有了证词,卫玄便也就放了心,心中随即升起对陈平判断的改观。少年县令,上任方始就除了县中顽吏,当真是强硬的手段。
“不过,同是有**县勋官陈时润上报,状告陈平欺凌百姓,霸占县中百姓资产,凭势伤人。”这份公文同陈平递送的公文几乎是一前一后,隔着半日送到房彦谦的桌案上,“两份公文,隔着半日。”
“是为了那薛雄?”房彦谦言下之意,卫玄自是听了出来,同是**县,公文一前一后,正是在陈平处置了薛雄之后,陈时润与薛雄的关系,绕一道弯也就明了了,“皇上赐予他勋爵,是为奖赏军功。县中之事,自是以县令为尊。那公文,暂且便是押下吧。”
刺史了话,定了格调,陈湿润上报的公文自是被压了下来,放在案桌的最下方。
……
七月尾,朝廷诏令免除战亡之家十年徭役。滕王杨纶、卫王杨集被削去爵位迁往边境。
旁人或许看不出蹊跷,陈平结合记忆中的蛛丝马迹,却瞧出了端倪。
收拢军心,打击戚族。
杨广终究是高傲了些,南下平陈灭国,北上抗击突厥,借着如此的功勋,用计谋废了前太子杨勇,披上黄袍,登上龙椅。当真是万万人之上,可依旧是满足不了他那颗稍显放荡的心。
高处不胜寒,身为皇上,感觉到孤独,是故才要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哪怕不惜动摇国本,引起世人的注意和歌功颂德。看似稍显荒诞的理由,可褪下那一身的龙袍,杨广毕竟也还是个人……唔,哪怕是披着,他终究也是个人。
是人,就有喜怒哀乐,谦卑恭谨,平和稳重,同时也免不了急躁固执,好大喜功各种情绪。如若杨广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这些情绪倒无伤大雅,即便是爆,也只是圈缩在一定的范围内。
可杨广不是普通人,是身披黄袍,万万人之上的圣上,天命所归的天子。性格的缺陷,因着皇位金口玉言这个扩大器,通过閤省州县扩散出去,每一次,都能让大隋的基业抖上两抖。
再有最后一根稻草,杨坚辛苦打下的夯实的基业,只会轰然崩塌,溅射起的渣土碎石足以让处在这基业身的人粉身碎骨。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无奈啊。”坐在稍显空旷的县衙偏厅中,陈平放下炭笔,出一声感叹,往后仰着脖子,后背传来硬感,缓解了些许疲劳。
正备着清茶的杏儿闻言抬头看了看陈平,面露疑惑,心中嘀咕着:时代?时代是什么?
倒好茶水,杏儿便退了出去,眼睛不忘是扫了眼桌案上摆放着的小册子,因着父亲本是陈旧官,她是识字的。
初级算术、汉字基础、工程规章试行,工厂管理条例试行。这几样是放在上面的,并不厚,薄薄的一册,细麻线订了边。下面还压着一些,杏儿遵着规矩,并未动。
县令不看经史书籍,写这些是干什么?
算术,这个杏儿理解。汉字基础,想来该是识字的,杏儿站在门外,皱了下眉头,可那工程是什么东西?工厂管理呢,又是何物?
想不明白,杏儿揉了下脑袋,透过帷幔看向内里又在伏案书写陈平。
平哥一定能行的,心中如此打气,似想到了什么,杏儿面色抹了一层红润。
平哥,那可是县中属于她一个人的称呼呢。
西落的余晖从薄纱窗穿过,落在陈平的脸上,眼眶下染着黑影,倒是起了一层卧蚕。深感时间宝贵的陈平,在这些规章条例上旁人又插不上手,只能是借着昏黄的油灯争分秒。
揉了下眼,稍作歇息,顺便是清理了脑中的思绪后,喝了口茶水清神,陈平抓住木柄包裹的炭笔,继续是奋笔疾书。
横排,从左往右。
**县中成丁去了一半,余下两千人多少是抱着歉疚的心思,是故在耕田播种时,显得干劲十足。有那甚者,播种完田中稻种,更是将户主原本稍显破旧的茅草房顶修葺了一番。
李应兴去了邗沟,护送是一面,更多的是作为陈平的副职,起着组织监督的意愿,县丞的身份,县衙中人,自是比里长的话语更管用。
陈元良近些时日在忙着乡学夫子的事,偶也陪同陈平下乡,实地考察选址。
白土村外,赵贵徒弟杨勇已是出师,领着一帮人挖着地基,厂房酒坊终是动工了。
如同是刚吞噬完一头麋鹿的巨蟒,陈平需要时间来消化,吸收猎物,转化为自身所需的养分,茁壮成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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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七月,天更是烦闷,好在**县中田地已是播种完毕。[( 靠着涂水,临着江河,沟渠去岁翻整,虽是两旬未落雨,可灌溉倒不用过多烦心。
江南水乡,这自又是一个便利。
圣上下旨,杨素为太子太师,杨雄为太子太傅,杨弘为太子太保,皇上恩典,声望崇高。可也就只是声望崇高罢了,算是将三人当作吉祥物,高高的挂了起来。
虽有参与议政的权力,可也仅只有参与建议权,旁的实职一样落不到。
远在江南之外,京师中的风波,漩涡虽大,可还卷不到身处**县的陈平。
规章条例两日前已是了下去,让刘余庆熟识,乡学方面选址也是完成,陈元良正处理着。作为县令的陈平,一时反倒是闲了下来。
处理完一项邻里园宅地侵占纠纷案子,陈平回了县衙后院,让陈平感叹,县令的权力,实则还是挺大的,司法与行政一手抓。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呐。
“杏儿,将我房中弓箭取出来。”陈平吩咐着。
在庭院的另一端,抹灰斑驳有些许剥落的墙壁前,立着一面人形草把,从杏儿手中接过弓箭,陈平拨弄了下拇指上的扳指,搭弓上箭。
微微侧着身子,手臂移动,眼睛微眯,盯着前方的凌乱的草把头部,平稳着胸口的起伏,陈平眼皮猛的抬了起来。
松指,弦动,锋刃箭头簇笔直飞了出去,带起尖锐的呼啸声,穿透草人头,几点破碎的禾杆切落下来,醉酒一般歪斜扭曲着。
“平哥你每日处理完公文,就来这练箭,又起的那般早,不疲乏吗?奴婢看着平哥你有时紧锁着眉头,就是睡下了都如此,做县令是不是会很累?”杏儿抱着一张靠椅,摇晃着挪到庭院中。
又取了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上,眼眯了起来,陈平轻声责备道:“不是与你说过,无人时,你呼我平哥,也别再自称奴婢,我,杏儿,都行,奴婢这个词……太扎眼。”
噗的一声,箭头再次扎进了草人头处,力道不减,继续前行,最后只留下尾羽,铁簇在墙壁上咬开一个洞。
在草把后的墙壁处,这般小洞密密麻麻,如同被成群的蚊子叮咬过后的糕点,坑洼不平。
“奴……我知道了。”杏儿诺诺的道,声音不大,做贼一般的。
烙印,奴婢这两个字,不只是称呼,更重要的是伴随着县衙这个环境,伴随着十数年,数千个日夜,那一声声的称呼,烙印在了杏儿等人的灵魂深处。
一声平哥,她或许可以喊出来,可让其去了奴婢二字,却显得惶恐,净化无措。融入骨子里的两字,贸然是去了,就如同是打碎了主人珍贵的瓷瓶,怕,恐惧,无所倚靠。
要真是这般被主人弃了,哪里还有容身之处?外面的世界新奇有趣,杏儿时常想去,可那也只是短暂的流连,真要去了县衙这个根基,恍如那断了线的风筝,恐是坠落下,摔得粉身碎骨。
一声平哥,杏儿能觉着自己不同,这是县令的恩宠,如同表字一般,是荣耀,内心自是窃喜的。可奴婢就是奴婢,与主人再如何的亲近,万不能是乱了礼数辈分身份。
依附着县衙,杏儿以此为家,奴婢这个身份才能让其立于其间,时常的自称,也时刻提醒着,暗示着,催眠着。
察言观色,在这县衙中,杏儿本该是学会掩藏喜怒,可地方终究是小了些,内里的复杂程度还未达到滋生宫斗温床的程度,杏儿面色的变化,全是进了陈平的眼中。
无声的吁了口气,对杏儿陈平倒无旁的心思,一点同情,再有一丝试验的意味,可显然的,结果并不那么尽如人意。一个小姑娘都拿不下,又如何是说服更多的人?
文火熬汤,这事还需是慢点来,急不得,陈平闭了眼,眼皮揉着:“弓箭不用收了,就放在那,今晚不用等着侍候,早点歇息着。”
“哦。”有点委屈,杏儿眸子中水雾漫了起来,方才肯定是恼了县令。
陈平倒不至于同一个十数岁的女娃置气,虽然他本身看上去也才十多岁,仰望着西边的火烧云,染红了西边的天际,霞光万丈。
在县衙吃过杏儿送来的饭菜,陈平背了弓箭,跨上一壶箭袋,牵了一匹马,出了县衙,在县中绕了数圈,到城门口时翻身上马,往北而去。
驿道宽阔,行人并不多,陈平一路松着缰绳,快马疾驰,腰间的箭囊碰着马鞍,未消的暑气在马蹄的挤压下,从泥土中泄了出来,伴随着晚风撩抚着陈平的脸庞。
古道,西风,瘦马,当真是有那么一丝的意境,想到接下来要去做的事,陈平难免是抑制不住,放啸长吼了一声。
灵魂复苏伊始,一路行来,先知先觉,利用杨广的性格缺陷,弄了一番小人的伎俩,靠着祥瑞升为县令。看似简单,可陈平心中承受的压力就如同绷紧的弓弦。
后世的经验,隔着千余年,自是有其先进之处,可这就如同行驶在陌生海域的巨轮,虽是铁体钢壳,可一不小心,疏忽大意之下,同是能船毁人亡。
**县北,临着永福县,驿道破开了百丈高的山丘,山北归属永福县,山南归属**县,交境处立着一处传驿,这处名为秦栏驿的传驿隶属永福县。
陈平并无文书凭印,又是一县之长,无故不得出县境,便在秦栏驿南面,属于**县境内的一家普通店肆歇了下来。
店肆不大,茅草顶,内里摆着三张木桌,坑洼不平,未见有旁的食客,四十数岁的村汉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椅上,搭在木桌上的手下按着麻布,偶是晃动擦拭两下。
这处店肆,偏了些,如今州中又征徭役,来往驿道上的行人稀少,除了几个进来讨口水喝的村汉,竟是再无旁人。
这一天,又是分文未进。都说世道太平,可这银钱也着实难赚了些。当初那田地还不如是不卖,就是一岁种田稻谷,也能是换些银钱,不至于这般,守着一个空无一人的店肆,这般下去,迟早是要饿死。
徭役也不知何时能完,又想到征去开挖邗沟的儿子,秦隆重重了叹了口气。
心事重重,忽视听得门外有马嘶,秦隆抬了头,愁眉立刻是舒展开,笑脸迎了出去:“客官,是要住宿,还是吃些饭食?”
“你这都有些什么吃食,同我说说。”缰绳递了出去,陈平看了眼店肆,桌椅虽是陈旧,可还算是干净,临着驿道,倒是难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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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了一声罪,秦隆牵着马去后院一棵树上拴好,这才折转回来,扫了眼陈平身量和衣着。<? [(〈 [<
年岁不大,身量却是笔挺,一身窄袖短装,干净利落,很是得体,眼睛深邃沉稳,背负长弓,腰跨箭囊。
“该是个出门打猎的富家子弟。”秦隆心中很快是下了判断,看随即一团凝云又生升腾起来,“怎么是未见有仆从?家中长辈就不怕是出了事吗?都是大门大户,人情薄凉,可对自家孩子也这般不上心,当真是从未见过。”
如此想着,对陈平难免就有了些同情,在本是干净的桌椅上又擦拭了数下,秦隆取了一面木牌过来:“这上面都是写着菜品,你可以先是瞧一瞧,看看喜欢吃什么,我这便去给你做上,保管你在家中也是未必尝过的。”
木牌扁平,上刻着字,小楷,比陈平炭笔写的甚是端正养眼。
见陈平盯着木盘愣了愣,秦隆脸便笑了开,说着他已是讲过无数次的话,带着自豪:“小老儿并不识字,木牌上的菜品都是我儿刻上的。可惜家中田薄,无多的银钱作为束脩,倒是可怜了我儿。”
“字体娟秀,沉稳有力,确是不错。”陈平由衷的赞了一句,木盘上刻着菜品,当头一道便是红烧肉,这让陈平嘴角勾起,露出会心的一笑,再往下瞧去,清蒸鱼,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酸溜白菜之类的,都是君顾客栈中的菜品,放了木牌,“你这是菜品看着是不同,可这味道如何?”
“我家中店肆虽是简陋了些,可你小瞧我了不是?放心,我这做出来的饭食一定是不差。”秦隆就差拍着胸脯。
“行,木牌上的菜品每样都来上一个。对了,多蒸些米饭。”陈平道。
秦隆口微张,看了看门外,并无旁的人来,再瞧陈平打扮,心下却是坠坠:“你一人?”
“我等人。”陈平打消了秦隆的忧虑。
“好嘞,我这就去。”疑云消散,秦隆立刻是明了,先前还觉着奇怪,怎么一个富家子弟快是入了夜的一人出来,原来是等人,随即这心却是热络了起来,一桌的菜品,今日就这一个人,也是赚上了。
秦隆一人,自去后院拾掇准备饭食,隔上片刻,便出来招呼陈平一声。
西边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幕,斜射向店肆前的光影翘上天际,夜色浸透弥散开,桌上的饭菜摆了一阵。
店肆中,仍旧才两人,陈平端坐在桌旁,打量着店肆中的布置,偶是问上一两句。
秦隆倚靠在门旁,不住的瞅着店肆外的驿道,看着门前拉长变暗的榆树影,面色暗急。
“天都黑了,你等的人怎么还是不来?”一人忙活,秦隆本以为会慢待了客人,做饭菜时还提着心,可一桌慢慢的饭菜摆上桌好一阵子,人还未到,秦隆不免是有些急了,“饭菜都是凉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般热的天,放一放无妨。”陈平转动着手中的扳指,回头看向驿道北面,秦栏传驿隐没在黑暗中,破开的山丘如同隐匿蛰伏的怪兽,借着暮色,吞噬着传驿,“倒是麻烦你了,耽误你歇息。”
“你这可是折煞我小老儿了,你付钱吃饭,这饭菜未动,我难不成还能将你赶出去?”秦隆见天色暗,木桌上的饭菜模糊了些,犹豫了片刻,终是走到一旁取了油灯出来,又去后院,回时手中多了个火折。
掀开火折上的盖帽,秦隆一手挡着,小口的吹了数下,火苗窜起,在脸上晃动映射出一片昏黄,油灯点了起来。
“这是火折,着实是方便。你说人怎么能是那么的聪明呢?也不知是谁想出这么一个好东西来,做饭食生火倒是比那砧木节省时间。倒是不怕公子你笑话,小老儿年岁大了,手脚便是有些不听使唤,那砧木需是费些气力。几次来了食客,可那火却是点不着,饭食慢了些,恼了人。后来听闻县市中有火镰卖,一百文钱呐,贵是贵了些,可不往里投钱,这么一个店肆,哪里还是有人来?忍着痛买了一套,还得送了几根火折。”
百文钱一套火镰,便是现在,这价格也未变动,**县中店肆已是有更低廉的售卖,陈平也仅是采取折扣或是赠送其它物品的方式来进行竞争。
例如这火折,麻纸卷实,帽盖上有一层薄铁皮,铁皮中间是一团凸起的火焰状图案,陈平家中产的。
“你这店肆中的饭食色相味俱全,与旁家倒是不同,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人还未到,坐在这店肆中,想着自己的身份,觉着也算是微服私访了,陈平便随意的聊着。
可陈平这般直接的一问,秦隆反倒是紧张了,警惕的打量了陈平数眼,见陈平眼神清澈,当真只是好奇,犹豫了片刻,估摸着桌上一顿饭食也占据了些许份量:“这话我一般是不与旁人说的,我看公子你和善,就告诉你吧。”
“那就多谢了。”炒菜并不是什么秘密,陈平也未特意强调君顾客栈中的庖厨守着这个技巧,毕竟人来人往,若是有心,总会是打听得到。
许有茂夺了陈旺家中的饭馆,等到君顾客栈开张才两日的功夫,那边便也是出了炒菜。
传便传开,陈平倒不至于为了一个炒菜,就将后厨封闭起来,或是做出禁闭恐吓庖厨的事来,事实上,蒋元等几个庖厨的待遇在客栈中算得上高水准。
只是没想到,在临着县边境的地方,这么一处店肆居然也是有了炒菜。内心里,陈平有那么几分的窃喜。
火镰、火折、牙刷三样物件出来时,陈平同是欣喜,可也只是单纯的因为能赚到银钱。在这里,看到炒菜的出现,却不是因为银钱,而是对生活方式的改变,对社会的一丝改变,让陈平兴奋,带着些许的自豪。
“**县中有一家君顾客栈,那店肆,当真是了不得,三层高,内里装饰奢侈,就是地面也铺着木板,我这炒菜的技艺,就是从那学来的。”秦隆道,大概是觉着对君顾客栈抬高了些,难免显得自家张店肆让人小看了,“当然,我这店肆小了些,可干净啊,隔上一个时辰我就要擦拭一番。不信你看看这桌面,一点灰尘也是落不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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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隆手指在桌面上滑过,放在陈平眼前,确是一点灰渍都未见。? (?([[ 不过,一个时辰就擦拭一番桌椅,当真是悠闲了些。
虽是有炒菜的技艺,味道较那炖煮更是引人食欲,可这店肆毕竟是简陋了些,食客并不多。
“我看店肆中没什么人来,这附近该是有村子的,离着驿道也近,平日中食客也是这般稀落?”花生米粒大小的烛光摆动着,一两只飞蛾扑腾着翅膀围着烛火打转,陈平自觉能在这店肆中吃上饭食,也能短暂的居住,可要他在此安家,自觉难以忍受。
飞蛾,蚊子,草丛中的聒噪,沉闷的灰气,自然的东西,可人类若真能享受自然,刀耕火种也不会变成大厦林立,文明的步伐恐怕也该停滞不前了。
吃惯了油腻,偶尔来点青菜调剂中和,会合人胃口。可若长期素食,终究是会营养不良。
后世之所以那么些人叫嚣着回归自然,不过是油腻的吃多了些,寻着调剂,真要是让他进深山老林,多半是会顶着满身的大包哭丧着逃走。
陈平自觉不是个挑剔的人,可这也不能说不讲究,两个极端之间,毕竟还有中庸的选择。
再加上陈平本是个设身处地之人,自己有了这股感觉,便是想着这店肆中,站在一旁的店主秦隆,在这破陋的店肆中,又是如何忍受蚊虫叮咬,飞蛾扑腾的?
从其能到君顾客栈中偷师来看,上进和不甘是有的,店肆简陋,可桌椅擦拭得干净,临着驿道,屋顶又是茅草,这就十分的难得了,为人勤快。
上进,说明有野心。
勤快,表明有干劲。
陈平本是吃过饭食的,方才只是夹取了块红烧肉,虽是比不得君顾客栈中的掌勺大厨蒋元,比起几个帮厨却是要强上一头。
自身也有本事。
欠缺的,就只有那一股东风了。
“公子你是有所不知。”秦隆重重的叹了口气,心中装满了无奈,“我当初本就是看着这店肆临近驿道,附近更是有秦栏传驿,这才便是卖了家中田地,又寻着乡里亲戚挪借了一两多的银钱,买了这个房子,置办了些桌椅,上下打理修整了一番,改为店肆。”
“江南人多,驿道人来人往,每日也能有数百人丁,可多是附近村人。公子你身在富贵人家,怕是不知晓我等穷苦人的难处,就是肚子饿着,也舍不得进店肆中花两文钱买个蒸饼。上田地中干活,多是早早的吃过饭食,或是等日头偏中,由家里的婆娘弄好了,带去地头。”
秦隆说的这点陈平倒是理解,这具身体在寒病前,甚至是之后的数个月,家中境况生活就如秦隆所说的一般无二。哪怕是在后世,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百姓,劳苦奔波,顶着三十多度的天劳作,可就是连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中暑晕去的不乏有之。
陈平心有戚戚的表情落在秦隆的眼中,秦隆居然是感觉找到了认可,本是愤懑无奈的心,如那冰雪消融一般,居是温暖了几分。
就是面对自个儿子,秦隆都未有这许多的话。可对才进店一个时辰不到的陈平,秦隆只感觉到亲切。
“店肆中的食客多是途径驿道的商客,家中有些资产的。秦栏传驿中虽是也有吃食,也有住宿的地,可毕竟是小了些,吃食也没我家中店肆好。就是朝廷中人,吃不惯那传驿的饭食,也多是来我这小店肆中。”摸清了秦栏传驿的门路,秦隆这才是下注一般开了这么个店肆,“往日中也还算是好,一日也有些银钱进项,可这些时日往来驿道的人少,便冷清了下来。这不,临近傍晚,也才来了公子你这么一位食客,否则我得是早早的关门了。”
临着秦栏传驿,靠着商圈经济,的确是能得到一些便利,拉到一些食客。这个秦隆,倒是有些眼光。
**县中如今是征徭役,成丁少了半数,过往驿道的行人流降低,店肆中生意委顿下来是自然的。
可这并不是主要原因,本是闲聊,可这会陈平却有了一个想法:“这炒菜的技法不错,可你这既然是能有,秦栏传驿中不就肯定也能学会。现今食客少,多少是与徭役有关,可即便过些时日,丁夫服完徭役,县中人口多了些,你这店肆中食客恐也不会多上许多。”
“这是为何?公子你该是拜过夫子,学过大道理的人,可是有法子传给小老儿我?”秦隆道。
“有没有想过,将这店肆翻整一番,也修建上两层。只需是比那秦栏传驿好,来往驿道的人还不都是到你店肆中来?”陈平道。
“小老儿倒是想,可哪有那么些银钱。就是现在,从乡里村人那挪借来的银钱都是未还上。”秦隆叹道。
“银钱这倒是不难,我与君顾客栈中掌事倒是熟识,你若是想扩建店肆,真缺银钱,可以问他挪借。”陈平道,补充了一句,“不算利。”
连着江都的客栈,如今也才是堪堪两处店肆而已,这般扩充的度慢了些,且是有所疏漏。按着陈平的意思,既有**县县令这个优势,就该是在县中遍地开花,以饭肆的方式嵌入一个个据点。
据点连通乡里,原本掌握在乡里长手中的权利,陈平可以侵蚀一部分过来,直接是拿在手中,更是可以通过据点直接与乡人联系。
民众的力量,陈平比任何人更是清楚,小米加步枪,可不就是民众力量的最佳诠释吗?
一个个据点,如同桩基一般,最后再汇聚成片,**县才可以真正算得上是陈平的江东基业。
江都之地,临着长江,有一定的地理优势,但并不大。其实质优势是杨广行宫在此,杨广一朝,无论是经济,亦或是政治上,作用丝毫不逊与东都洛阳。
三下江都,江都之难,陈平如若还不知好好利用,真对不住他这个身份。往江都扩充,自然同是不能耽误,且那店肆的水准不能低,扩建就慢了些。
可在**县内,稍稍是降低标准,符合村人过客的消费水准,因地制宜,学着变通方才是良策。
“我这本是学了他人的手艺,若是再去挪借银钱,会给吗?”秦隆多少是有些尴尬的,万没想到眼前的公子是与君顾客栈中主事认识。
偷人手艺,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时人这一点倒是可爱,许有茂那般正大光明,不以为耻的毕竟是少数,秦隆尴尬面色落在陈平眼中,陈平也未点破,直是道:“当然不只是挪借银钱这般简单,可能会从中抽取一定的提成,再有你这店肆中购置的蔬菜鱼类,需得是君顾客栈中指定的。不过作为回报,他们很可能免费帮着你修整店肆。”
“那这店肆还算小老儿的?”秦隆担忧,盯着陈平紧张的问道,眼角瞥见门外,驿道上十数个人影驰奔,面色猛的是变了,慌忙是跑到门口,要关那门,不忘叮嘱陈平,“快是吹灭了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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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小山,破开的兽口,十数人影奔着驿道处而来。(
当前一骑举着火把,引着路。
“别是来了贼人,快是将那灯灭了。天都这般黑了,还在赶路,一定不是好人。怎么就让他们过了那处传驿?可千万别过来。”秦隆哆哆嗦嗦的,吓得不轻,一手拉着门,看到门前自身的影子,忙又催促着陈平。
可才回头,秦隆一双眼就如那上岸蹦跶消停过后的死鱼一般,瞪大睁圆:“你干什么?你与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灯没灭,陈平反而是摆弄着桌上的碗筷。
“一伙的。”菜微热着,赶走了几只飞蛾,陈平端着油灯走到秦隆身边,“别担心,不是贼人,我们只是出外打猎而已。”
这么一会的功夫,驿道上的人影已是近了,见着光亮,几声招呼,一行人便停了下来,呵斥坐骑的声音中,到了店肆前。
“怎么这么久?饭菜已是准备了,还温热着,都进来。”陈平推开了半掩的门,“还烦着你去将饭端上来。”
后面这话是对着缩在门边,紧张呆愣的秦隆说的。
“好,好,马上就来。”过了片刻,直到一行人径直入了店肆,坐上桌旁的椅上,秦隆这才反应过来,将视线从一行人腰间的长刀上挪开,小步是往后院跑着,可眼角仍旧不住的会落在那长刀上。
虽是有明月繁星,可外面依旧是黑得只看到个人影,这样的天色,出去打猎?秦隆心下忐忑。
这帮人别是过来打劫店肆的吧?那么一满桌的菜式,想想都心疼,这银钱也不知待会能不能结上。
秦隆盛了米饭,李应兴一行人立刻就吃了起来,一路奔驰,当真是饿了。
“有水没?给我们盛些清水出来,走的急,水囊灌满,这天着实是热了些。”吃了两口,李应兴嘴唇干,抬头问道,面上还罩着些灰尘。
其他十五个白直同是如此,风尘仆仆。
“有……有的,后院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冽着,我这就去给你们几位舀上一桶来。”一桌的饭菜,不给钱就不给钱吧,别是要了他的性命就成,本是食客不多,赚不得几个银钱,秦隆去提了井水,心下如此的想着,过几日,寻着将这店肆卖掉,别总是担惊受怕的,要人命。
入夜了,来了这么一群人,当真是让人心惊肉颤,秦隆小心的侍候着。
猛喝了几口井水,干渴稍解,李应兴拣了一块红烧肉,吧唧了数下,真是想了:“恩,这红烧肉味道不错,就是比那君顾客栈也差不了多少。店家,你这手艺不错,想来是很赚钱的吧?”
恭敬着站在一旁,秦隆正求神拜佛一般祈祷着眼前这帮人赶快是吃,吃完就走,银钱付了最好,就是要吃白食,那也成,给他留着条命,别干出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成,听了李应兴的问话,一颗心是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这是在问自己家中银钱吗?”秦隆一张脸都是快要坠到地上,带着讨好的笑,“小店,赚不得多少的银钱。”
“县中征徭役,过往的行人少了些,这些时日该是赚不得多少的银钱。”陈平在一旁看着,随意接了一句,“若是等徭役结束,每日也该是有点进项,比种田地自是要舒适轻松些。可若是想要再多赚些银钱,以这店肆现在的程度,难了些,得是要扩建,挪些银钱才成。”
这话落在一旁提心吊胆的秦隆耳中,又是另外一幅光景:他家中该还是藏了些银钱,且是准备挪借些银钱用度,有钱,能打劫。
心中难免不为先前的眼拙气恼愤懑,秦隆再看陈平,浑然就没了和善的观感,只觉着这人年岁不小,怎的就是狡猾如此?
哪是富家公子,分明就是强盗头子。打猎,这猎的莫不是他秦隆吧?
又聊了几句,有旁人在,李应兴倒也未深入,想着还有事,那秦隆又是一幅懦弱谨慎的样子,有些无趣,便专心的吃着饭食。
门外,草丛中的水洼地,不知何时跑来一只田鸡,隐在杂草中,聒噪的叫上几声。
木桌上菜盘空了下来,只留下几点油腻,油光反射在上面,落在松了口气,可看到陈平等人站起时,心难免又提了起来的秦隆眼中:“各位都是吃好了?慢些走,慢些走。”
带着一脸的笑,有点谄媚的味道。
“恩。”李应兴点了点头,心思沉重,当先出了门。
后面徐威,夏亮,柳壮实十五个白直同是沉着脸,一声不吭面色凝重的跟在后面,有几人更是手搭在跨刀上。
秦隆离着门一丈远,站在一众人的侧面,见一帮人沉着脸,面无表情的往外走,提都没有提饭钱的事,心中直道果真是贼盗,就是来想要白吃食的。
十数人,提刀跨箭的,这般天黑的夜,也不知谁家要倒霉,当真是没有天理。
一桌子的饭食,可是要一两多的银钱,扫了眼桌上只留下些许油光,一点肉沫,一根青菜叶都不剩的盘子,秦隆觉着自己的眼睛有点胀,鼻头有点酸。
怪只怪自己贪心,一日没食客,却想着临近傍晚是不是有人。结果人来了,却是一帮面色不善的。哎,能怎么办?白吃饭食,不过好在他条命总归还是在。
想到这,秦隆又四下看了看店肆,明日就寻人卖了吧。
“等等,身上有银钱没?”秦隆这么寻思的功夫,就听着身旁声音响起。
人都走了出去,可方前就在屋中的那个富家公子仍在屋中,带着一丝歉意的看着秦隆。
“啊?没钱,小老儿家中并无余的钱财啊。”秦隆反应过来,慌忙是讨饶。
陈平愣了愣,这人是怎么了?在县衙中换了一身短袖窄衣,陈平银钱忘了带。吃过饭食,这会想着李应兴几人身上可能会有,便想让垫着。
“需多少,陈县令?”李应兴转了过来,从衣袍中摸出一块碎银来,大概是半两的样子,而后看了眼桌上的盘子,“就这么些,怕是不够的吧?”
陈平看向门外的徐威等人,徐威,夏亮,柳壮实赶忙是在身上摸着,取了身旁一众白直的铜钱过来,却也才百文不到。
“抱歉,换了一身衣袍,银钱忘带了,暂时就这么些。等明日,你到**县衙去找我,我给你补上。恩,同当值的人说你寻陈县令就成。”陈平见秦隆还在那怔着,便将银钱放在了桌上,而后是牵了自己的马匹,上了驿道。
陈平一行人远去,驿道上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光亮,愈行愈远。店肆中,秦隆猛然是醒转过来,冲出了店肆门,顿住了身形,口中喃喃:县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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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繁星勾月,陈平,李应兴和十五白直上了驿道,一路静默,马蹄驴掌撞击着地面,如鼓锤一般敲打着众人的胸口。{〔〈
数个时辰后,众人下了驿道,沿着小路顺着涂水,到了下涂村外。
**山蛰伏在旁,蛙鸣虫噪,几声狼啸狗吠。
陈平提了下马缰,吁了一声,而后是调转马头:“接到密报,下涂村陈时润私藏武器,密谋造反。身为功勋之臣,得封皇恩,授予大都督的勋职,不报国恩,反倒是对皇上颇为怨怼。今日我等就是要去捉拿叛贼,若是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应兴是知晓陈平计划的,邗沟的徭役昨日已是完结,早两日李应兴便差人报给陈平知晓,而后自己领着徐威一应白直先徭夫役丁一步,赶了回来。
途中并未告知徐威等人所谓何事,此时一应白直听陈平如此说,终是知晓生了何等大事,多是有些震惊。
开皇二十年,仁寿四年,立国已二十余年。先皇登基时有过叛乱,尉迟迥,王谦等人的作乱,一起相州,一起益州,影响深重,可仍旧是平定了下去。南下灭陈,一路势如破竹,活捉了陈叔宝,天下一统。
之后有零星的叛乱,可大体安定,至仁寿年间,除了突厥、吐谷浑偶有侵略边境,内境已是安宁,这会却又是报出谋反。
徐威等人猛然听到这消息,颇为震惊,内里并不平静,直接是表于脸上。
一路急赶,原是为此事。
“沟渠完工,皇上不日便要带领百官巡视江都,贼人陈时润却是想要趁隙谋乱,我等该捉拿反贼,传枭于圣前,必定是能立功受赏。”火把高举,众白直的面色落在陈平眼中,有惊恐,有怀疑,有忧心,闻听立功受赏四字时,众人的眼中分明是有喜色闪过,陈平压着声音,低沉道,“众位可是愿意与我一同擒了陈时润反贼,立功受赏?”
“立功受赏。”柳壮实提了长刀,扬了起来。
“捉拿反贼,立功受赏。”余下众人纷纷是响应。
陈平点头,同李应兴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同是不平静,裹挟着众白直一同,此时才告知事由,如是有人站出反对,毕竟是有影响。
不过好在一切都顺利。
远处的下涂村村舍散落在黑暗中,陈平等人将马驴安置在砖窑处,征徭役,如今这砖窑也是停了下来。
陈时润本是乡兵出身,其周围又有悍勇随从,只能是智取,不能鲁莽。
借着火光,陈平随手捡了根木棍,在地上画出陈湿润宅院的布局,安排着:“陈湿润宅院中有内应,等会动起手来,别是伤了自己人。柳壮实,唐玉明,你两人守着宅院东面的旁门。徐威,文小海,你两人守着西面的旁门。夏亮,杨显乐,你两人守在后门处。其他人与我一同从正门进去,见人直接就是绑了,若是有人反抗,谋反罪论。无论是何人,都不得是让出宅院。明白吗?”
谋反罪,若是反抗,自当是格杀。
“明白。”众人点头。
陈平手一招,当先就奔着下涂村陈时润宅院去了,后面李应兴,徐威,柳壮实,夏亮等白直紧紧的跟着。
深夜,村人早已是入睡。
屋影,草垛,一个人影从前面的拐角处奔了过来,陈平挥手示意后面的李应兴等人冷静:“自己人。”
来人身形不高,稍显瘦削,正是一直在村中等待陈平的来平东:“陈时润睡了,他们在里面接应。”
“好的,走。”陈平点头。
绕过几处房舍,终于是看到前面的宅院,高立的围墙,宽厚的正门,纵深的游廊庭院。
来平东与陈平对视了一眼,便走到正门前,轻扣了数下。院门从内打开,露出两个人影来。
陈平朝柳壮实,徐威,夏亮几人看去,三人明了,顺着院墙根沿,小心翼翼的是往旁门和后院猫去。
“张善安在堂屋口,房间里是陈时润,还有两个女人,都是他的妾室。入夜时,喝了不少的酒,又与两个女人纠缠了一阵,这会该是睡沉了。”守在门口,作为内应的谭柱低声同陈平说着内里的情况,待陈平等人进了院门后,又轻轻的落了门栓。
火把已是熄灭,院门内侧,躺着一条黑影,是条看门犬,脑袋扭曲着。
见陈平视线落在上面,谭柱声音稍显阴侧:“早是看不惯这看门犬,每次进这院门,都是吠叫,几次差是咬着我。今日正好顺手杀了,等天明了,炖上一锅狗肉。”
宅院中,奴仆女婢也已是歇了下来,女婢倒是不用管,五名奴仆休息宿睡的外宅陈平安排了两人过去。
冥冥之中或许是有天意,陈时润在村中作威作福,欺男霸女,有一房正妻,另有数房小妾,每日寻欢作乐,但几个女人肚子并未见动静,没给陈时润生出种来。
宅院里,除了奴仆奴婢外,陈时润另养了十数人,多是平陈时的乡兵,凶狠顽劣,在村中无所事事,平日里也惹了不少的麻烦。
仗着凶狠,再有县中薛雄的照拂,村中受了欺压的百姓也只能是忍气吞声,平日里尽量是避着这帮人。
这帮人是被陈时润作为私兵部曲来养着。
“李应兴,你带人去厢房。”陈平吩咐着,在砖窑时,那一帮人还能压着脾气,可这会却不同,可能是要拼命,李应兴本身是有些武艺,做过县尉,同朱燮、管崇两人也对上过,“谭柱,你在前面引着。都小心些,这帮人往日都是乡兵,顽劣凶狠之徒,万莫是疏忽了。”
十五白直,虽是负责**县追捕,类似衙役的差事,亲手砍杀贼盗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同村人丁夫倒无多大区别,陈平再三叮嘱。
“放心,会小心的。”李应兴知晓事情的轻重,这事本是与陈平商量过的,此时心中难免有些忐忑,错一步,身家性命可能就要丢在这,转头叮嘱身边七个白直,“眼睛都瞪大了,别让人跑了。”
宅院幽静,谭柱引着李应兴一应人去了厢房。
张善安,谭柱,陈九,三人是上次砖窑中闹事之人,凭借一顿苦肉计,成功的是进入陈时润宅院。
不同张善安,谭柱两人,陈九是下涂村中人,同陈时润一同为乡兵,关系本是甚好,回村后陈九就娶妻,本是有一儿一女,数年前,现儿子死在山中,女人失踪不见人影。
与张善安一般,陈九儿女皆为陈时润所害,其女儿的尸在涂水中。
对身边之人的妻女下手,这个陈时润,心理还真是有些变态。
“能不留活口吗?”到了屋门外,陈九从庭院假山中摸出一把长刀来,提在手中,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张善安,而后转头低声问陈平。
咬牙切齿,声音低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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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来,握着长刀的手臂因为太过用力,筋络鼓了起来,手掌有些僵硬。< ?? {<? 〔
一月之前,张善安偷偷是进了自家房门,告知了自己儿女的事,本还是不信,差点是将张善安扭送到陈时润的宅院中。可最后走到陈时润家宅前,松开了张善安,身上衣袍未脱,扎进了涂水中。
在涂水泥地中胡乱的摸着,水草,鱼虾,瓦砾,石头,一一的从手中过去,顺着水流翻滚,或是重见天日一般的在水面打转而下,或是翻滚几个跟头,又一头栽入泥层中。
涂水深处达到一丈,陈九憋着气,脸色涨红的在底下摸着,石头,瓦砾杂物翻找出来,而后一点点的再丢出去,陈九是欣喜的。
张善安说的是谎话。
可就在那一刻,陈九想要上岸,重新将张善安扭送至陈时润处时,手触碰到布片。粘着泥,有点软,有点滑,而后是硬质的骨头。
细小,隐藏在布片下,巴掌大,是人的头骨。只是一眼,陈九就认定那是自己女儿失踪的骸骨。
不需要证明,虽然陈九内心很想欺骗自己,可终究是做不到。
“我要亲手杀了他。”陈九等着眼,咬着牙,嘴缝中蹦出这几个字来。
“行。”陈平顿了顿,便点头,有那些物证,再加上人证,即便是杀了陈时润,想来问题也不大。
张善安身上伤并未好全,背上的伤口结了一暗色的痂,稍是弓着背,朝陈平示意陈时润就在边上房间里。
见陈平当先要去推门,陈九拦了下来:“你贵为县令,只需在一旁看着就成。陈时润为人狡诈奸猾,虽是被我和张善安骗着喝了些酒睡下,可也不得是不防着。”
推了推门,从内里落了栓,陈九一手提着刀背,一虚按着刀尖,从门缝中滑了进去,手法老练的拨开了门栓。
同后面陈平点了点头,示意小心,陈九当先一步就跨了出去,直奔向床头。
黑暗里,陈九撞倒了屏风,带翻了旁的桌椅,杯盏瓷盘花瓶碰撞着碎裂。
在这稍显静谧,微醺旖旎的房间里,破碎声有些刺耳。恰在这个时候,宅院中同是响起了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快是动手。”前面的床上,模糊中有个黑影翻了起来,冲向数丈远的窗口,陈平抓起边上一张歪倒的椅子,直接丢了过去。
失了准头,椅子砸在了墙上,不过好歹是阻了阻人影。
陈九挥砍着长刀朝人影劈砍过去:“陈时润你这畜生,还我儿女的性命来。”
这一刀势大威猛,积蓄了陈九满腔的怒气,那黑影躲闪不开,伸手挡了下。
几点热乎的粘液落在后面陈平的脸上,吹开火折,陈平引燃了屏风,整个房间顿时就明亮了起来,那手掌挨了一刀,断了三根手指的人影往后缩了缩,手捂着伤口。
陈时润忍着疼痛,扫了眼火光后的身影,最终落在了陈平身上,愤恨道:“陈平,你这是何意?带人袭我宅院,是想我谋财害命吗?”
“有人举报你私藏兵器甲胄,想要图谋作乱,我只是在捉拿反贼。”陈平取了长弓,打箭,冷冷的回了一句,箭簇对准陈时润。
“你这是栽赃嫁祸,分明是在公报私仇。你或是不知,我已是给州中刺史上报,将你在县中枉法之事一一禀告,就是今夜之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血一滴滴的落在地面,陈时润靠在窗户边,耳边是宅院各处传来的惊叫声,“刺史这时恐怕已是在来的路上,你是要赔上身家性命吗?枉杀朝廷勋官,这可是死罪。”
“说完了?”陈平淡淡的应了一声,在对面陈时润一愣神的功夫,松了手中长箭。
数丈的距离,噗的一声响,长箭穿过陈时润的胸膛。
陈时润睁大了眼,眼神涣散前,就见一把长刀划了过来,接着边感觉身子轻盈,人似乎是飞了起来。
“报仇了。”陈九提起地上的人头,举了起来,淋了血的面孔,在火光摇曳中,显得很是狰狞。
身后传来动静,陈九冷着脸转身。
“啊”
一直处在哆嗦状态,蜷缩在床头的两女人终于是忍受不住这般张狂的刺激,尖叫着晕了过去。
锦被滑落,胸前一片玉滑,在这血腥的夜中有些香艳,陈时润这家伙,倒是会享受。
宅院中鸡飞狗跳,下涂村中,各门各户紧闭门窗,胆小怕事的,更是缩在了床下。
李应兴押着三四个人从厢房过来,身上的血腥味稍重:“就剩这么几个人了,不愧是乡兵,若不是趁着他们睡着,肯定是会损了人手。”
能有勇气以豪杰的形式参加平陈之役,自当有一分的本钱,李应兴身边几个白直,身上多少带着伤,好在不是太深。
“陈时润图谋造反,家中私藏兵器甲胄,谁若妄动,以同罪论。”夏亮在后院,按倒一个从内里惊醒跑出来的老仆,大声的喝着。
因着有准备,又是夜袭,张善安,朱九,谭柱三人昨日夜间诓骗着陈时润等人喝了酒,一切按着计划进行,除伤了几白直,倒无旁的变故。
朱九一手提着陈时润的头,沿着宅院转了一圈,陈平带人在宅院中搜索起来,寻出两箱兵器,数件甲胄,抬出放在庭院中,证据确凿。
“在陈时润书房中找到这些。”李应兴拿了十数封信件,走到陈平身旁,“多是与上涂村中薛主簿来往的信件,言语中对圣上多有不敬。”
陈时润身异处,宅院中胆敢反抗的人格杀,压着一干的奴仆随从,再有几名壮汉,推着证物,再有几个旁的木箱,陈平一行人回了县衙。
连夜审讯,证人画押,寻白直喊来陈仕通,陈元良,天明前写好了公文奏报,让人送往传驿,直报州中。
皇上出巡,如今却是碰着反贼,虽只是一勋臣,数十号人,可当陈平呈送的奏报到达州中时,仍是引起了一阵混乱。
证词俱全,那十数封信件更是清楚不过,又有兵器甲胄实物,州刺史卫玄自是深信不疑,想着皇上数月后就要巡视江都,后背几是要惊起一层冷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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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掀开,内里的兵器摆放出来。<<
长刀,铁槊,劲弩,长矛,保存尚为完好,铁质部分抹了一层油腻,并未锈蚀,长刀二十把,铁槊三件,劲弩五张,长矛十六把。在这武器一旁,则是一幅铁胄和铠甲,两片铁片护胸的明光甲。
“邗沟引水,连同江都和淮水,天下承平,没成想居然还有人要造反。这陈时润是何人,家中可是遭了徭役?”刺史卫玄脸色阴沉,数十件兵器,一套甲胄,虽是谋刺不到皇上,可就算伤了一个大臣,或是在圣驾前引起百姓骚乱,他这个扬州刺史也会牵连进去。
前有杨纶、杨集,后有杨素,如此重臣都搁置不用,受了嫌隙,卫玄不得是不小心。
“这陈时润本是白土村人,平陈是参加乡兵,跟随韩擒虎偷袭采石,夺取城池,后来进攻姑熟,直捣朱雀门。颇有战功,本该是授予武候的职衔,可后来有人告,陈时润为人荒淫,每虽军攻破一地,必定要网罗妇女,更甚是杀无辜百姓,夺人妻。皇上听闻后震怒,本是要军法从事,可后念着他的功劳,便以大都督的身份放归乡里,不得叙用。”房彦谦在旁,登记着武器甲胄,便一并将陈时润的来历说了出来。
顿了顿,房彦谦突然是想到**县那个少年,便觉着一切颇为突然,低声道:“本该随侍在皇上左右,却被剥离了身份名籍,以勋职归乡里,陈时润心中肯定是有怨恨,陈县令在其房中搜出开的书信,内里对先皇多有怨怼之词,这也是能确定的。可若是想要凭借这数十件兵器甲胄谋杀行刺皇上,不易于螳臂当车,陈时润果真会如此糊涂?”
卫玄看向房彦谦,示意继续。
房彦谦想了想,继续是道:“陈时润与薛雄交往,陈平方上任就除了薛雄的主簿身份,难免不引起陈时润的反噬。后来陈时润上文陈县令贪赃枉法,恰恰说明两人之间的嫌隙。邗沟徭役才完工,**尉就带着一帮白直连夜返回,而后随同等候的陈平直是取了陈时润的级。”
看了眼卫玄,见其在听,脸色似乎也因为方才的话变了变,有所动容,房彦谦才道:“这一切,难免是会让人猜想,陈县令所做的,是不是太过蹊跷?”
沉静了片刻,卫玄似也在思考,盯着明光铠上明晦相间的铁片,言语不确定:“这陈平,也才十二的岁数吧?若真是能有这般的想法,那当真也是个少年奇才。”
听出卫玄的语气,房彦谦也只是猜测,未继续追究,就道:“另有一事,陈平奏请皇上在江都置军府。”
隋有十二府,左右卫府、左右武卫府、左右武候府、左右领左右府、左右监门府、左右领军府。
其中左右卫掌宫掖禁御,督摄仗卫,分置骠骑府,车骑府,以领内军宿卫。左右武卫领外军宿卫。左右武候掌车驾护从,道路营禁。左右领左右,掌侍卫左右,供御兵仗,有千牛备身,重臣勋贵子弟多是从此释褐为官。左右监门,掌管宫殿门禁及守卫事宜。左右领军掌十二军籍账、差科、辞讼。
在十二军之下,是各军府,类似后世军区,不过规模却是要小上许多。
隋的军事系统,大体就是如此。
最上一层是皇上,再下来是各卫府大将军,平日无战事便在京师之中,最后一层是分布在各地的军府,由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统领训练,宿卫或是征战。
军府设置,各州不同,不过却有规律可循,与突厥接触的边州,军府数目较为多,再有京师周围,军府数目同是较为庞大,以拱卫京师。
雍州有真化府,龙泉府,东阳府,河山府,洛汭府,进德府,温池府,尧台府,兴城府,临江府十个骠骑府,以卫京师附近。
可这也是在京师及边州重地才会有如此多的军府设置,如同扬州内境,并无边患之忧,自也就无军府设置。
“可有说是何故?”卫玄皱了下眉头,没想明白陈平为何是突然弄出这么一番变故。
房彦谦示意在旁的曹佐收了兵器甲胄,这才转头向卫玄:“皆因此次陈时润之故,陈平陈县令称他身为**令,未尽到职责,致使县中有人预谋造反,江都为皇上藩王之地,却有宵小闹事,是故奏请皇上设置军府。”
“当真还是一小儿,胡闹。”卫玄胡子抬了抬,觉着陈平这倒是孩子心性,思虑简单,“就是几个破铁片,几十号人而已,当真还能是闹出造反的事来?军府设置岂能是说设置便设置的,扬州历来是米粮供给之地,人丁旺盛,如今天下归一,四海升平,那边州重地设置军府防备突厥吐谷浑,南面置军府是为了攻略南蛮。这内境腹地,何须设置军府?本是征徭役,若是再因设置军府耽误农事,赋税就该是受到影响。”
到底是一未进学的乡野小儿。
“是否要压下这公文?”对陈平的提议,房彦谦多少也觉着儿戏了些,少年心性,想着先前对陈平的一些猜测,心中苦笑了声,对陈平太过高看了。
陈时润这事,当真该是如公文中所述,皆因为陈时润品行不端,欺凌百姓,更甚是私藏兵器甲胄,被宅院中人现,直是告。
公文往来于州县省閤之间,奏报却是能直达天听,陈时润这般牵涉谋反,且是证据确凿之事,牵一而动全身,奏报字字需是细细的考究。当今圣上多疑,杨素前朝重臣,如今也是落得高捧放置不用的地步。
卫玄转了几步,过了片刻,有了决断:“无需压下,随同陈时润谋反被诛杀的公文一同上奏给皇上。”
“可若引得皇上不快,那该如何是好?”房彦谦道,“还有一事,陈平愿是以县令之职任军府中都督之位。”
中县县令为行政系统,可以归纳为文官体系,都督则是武职,在州县中有独立的行事制度。州长官是刺史,军府长官则是骠骑将军,互不同属。
隋时还未有重文轻武的现象,文官不一定是比武职强,因是承袭周,周又从魏延续而来,隋朝堂中官员带有五胡血缘的不在少数。
贺若弼同韩擒虎在先皇御前争功,皇上反而不见怪,粗犷之气可见一斑。
中县县令从七品上阶,都督从七品下阶。
房彦谦这么一说,卫玄片刻就明了,面露厌恶:“这陈平小儿,当真还是谄媚之人,想是以此博得皇上欣喜吗?以县令统都督之职,当真还以为又是一祥瑞吗?皇上又岂会将军府作为儿戏?真若是引得皇上不快,便是除了他县令之职,归为庶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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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报经过房彦谦的修饰,给了守候在外的驿夫,快马冲出州府,奔驰上驿道,往东京洛阳而去。[ ?[? [
这个时候,陈平还不知晓他已经被刺史卫玄定为谄媚小人,正领着李应兴等人,直是奔着薛雄宅院过去。
一方有备,又是官对民,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在薛雄的叫嚣声中,陈平将其捆绑落了枷,关进了县衙中大牢。
陈时润授,其养在宅院中的食客伤亡过半,死亡的寻了地直接是埋了,受伤的涂抹了伤药包裹过后,随同幸存下来的一同送往州中。
余下的奴仆婢女,陈平连日审问,无罪的释放,协同陈时润触犯律令的,当堂宣判。县衙中就有开皇律,陈平一直是有翻看,又有一应的胥吏辅佐,倒未生旁的变故。
至于薛雄,陈平同是审问过后,取得画押罪证,连同陈时润几个食客一同押送到州中。谋反罪责,要送往大理寺复核,不过薛雄等倒不用押往大理寺,关押在州府牢狱中,等待最终宣判。
此时除了皇上私下判刑,下了口谕,倒无连坐的罪责。询问过李应兴后,叛了薛雄家壮中三个早有恶名犯事之人徒刑,余下十数人杖刑过,陈平并未再继续牵连。
对薛雄家人有所保留,可对付陈时润,孤家寡人一个,其宅院中的物件和藏下的银钱,陈平并未客气,以充公的形势收入县衙库房。
在各乡里通报公布陈时润和薛雄反叛之事后,隔着三日,征的徭役回归乡里。
一个不少。
县中因着那陈时润和薛雄的激起的一点浪花,在各丁夫的赞颂中平静下去。
“县中有反贼,那自是要捉拿进县牢,砍头斩。徭役虽是艰辛,但好歹还能是有田地可耕种,有房屋居住,不用冒着性命去砍杀。那贼人能有好的?平陈那会,也有反抗朝廷的,说是杀了朝廷任职的官员,就给分田地,授官职。可后来如何?村中有一户,就是村西,门外有一株大槐树的那一家。本是人丁兴旺,有儿有女,家境也殷实。可他家中二郎听信高智慧,不顾家中老夫反对,教唆着自家兄弟五人一同是爱投奔了高智慧。临走的时候,还说陈无过错,隋却亡陈,还有什么亡隋必陈。结果呢?五人全都是死在了外面。听说还不是战死的,是因为与高智慧的一个侄子有冲突,活活是让人给打死了。”说这话的人蹲在自家的田地前,田中先前播种下去的稻种已是长出了嫩绿的稻禾,同边上一村人聊着。
田地虽是靠在一处,可两人却是邻村,往日也只是有过照面。这次倒是一同去挖掘邗沟,熟识了,弯腰在沟渠中洗了手,顺着抹了把脸,清冽的很:“你说的这个事我也知道,是叫昌伯的吧?着实是可怜,如今只剩下一人,守着破落的房子。那确是,反贼的话怎么是能相信?”
“恩,这事陈县令做的好,就该是如此。那陈时润听说平日里在乡中就为非作歹,害了不少的人,就是往日跟着他的那一些个人家,家中妻女同是受到了祸害。你说这样一个没有品行的人,真是等到皇上圣驾来了江都,那还不得是连累到乡里之人?”前面说话的那人大概也是热了,伏低了身子,洗了把脸,又看向绿油油的稻禾,“多亏是陈县令,田中稻种播了下去。”
“那可不是,陈县令年岁是小,可关心我们庶民百姓。在那邗沟挖沟渠时,你不是也瞧见了,临近几个县的都有死人,靠着北面的永福县,听说死了一两百人,尸体都是直接埋到沟渠底部。多是劳累,中暑而亡,亏的是有那绿豆汤,加上县中给监工的打点。”
“恩,县中有人传言陈县令是因为陈时润打他砖窑的主意,诬陷陈时润谋反。这些乱嚼舌根的妇人,那陈时润谋反都是有证据的,更有从宅院里搜出来的武器,陈县令哪里会是做这事。即便是做了,那肯定也是为了我等好。”
……
村人的闲聊大抵是如此,没人是傻子,五千丁壮,一人不少的从邗沟回归乡里。再看看旁的县,少的死了十数人,多的甚是达到数百人。
从邗沟到**县,本是要途径永福县,时闻有永福县中村妇幼儿哭泣,更是能见到送葬的队伍。
戚戚之下,五千丁壮对陈平就更是推崇。有那甚者,更是跑到县衙门口,喊着要给陈平做仆从。
对于这样的变化,陈平自是欣喜的,不过却是态度强硬的拒绝了为奴仆的要求,好言一番劝慰的让人回去。
身为县令,朝廷的官员,不在京师,自不用是上朝,隔上三日处里集中处里一次诉讼,余下的时间,陈平便领着柳壮实和夏亮两人在县中晃荡。
如同草原中的狮子王一般,巡视着自己的一片领地。陈时润宅院中取的银钱不少,明面上的有百余两,后来陈平带人又细细的搜寻了一遍,掀开一间房中的羊毛毯,内里藏着铜钱、碎银子不少,更是有几块颇为沉重的黄金。
让人办事,自是要给甜头,陈平深知这个道理,便取了百两的银钱,分给县衙中各人。多的能落个二两,少的也有近乎一两,自是皆大欢喜。
**县七千余户,数万口人,百三十乡,六百余里,因是丘陵地貌,乡之间的距离倒是不大。按着陈元良同陈平商量的,计划是十乡就建一处乡学,**县该有十三处乡学。
不过如今也才建成两处,其中一处便是在白土村外,画了一片土地,名为尚德乡,夫子是上涂村中的刘焯。
“此时公务员的生活,还真当是悠闲啊。”本是有早起的习惯,锻炼过后处理公文,午后的时日就由陈平自由支配,小资一般,直是让陈平感叹。
学校,酒坊,火镰、火折,牙刷都走上了正轨,陈平花了两旬的时日,骑着马,将**县转了个遍。
本着慰问,亲近乡里村人的意思,倒是让陈平亲善的名声更是远播了。
偶有空隙,陈平不忘是回村调戏下小萝莉陈雅,同陈二牛、来平东进山狩猎,抓上几只野兔,就地剥皮烤了。
这一日,陈平正在**县外的空地处,骑着马,边上是张善安,来平东,陈二牛三人,远处的村路上,有一骑飞驰而来,李应兴远远就是喊着:“皇上有圣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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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元文都传了圣旨,本是原**令辛子德接旨,圣旨由辛子德收了起来。[( 可离县衙赴任前,辛子德却是将圣旨给陈平留下。
这一点,陈平自是没有拒绝,反而颇是欣喜,心忖私下里给辛子德和严方两人的践行费起了作用。当然,更多的或许是辛子德投桃报李,看到陈平的前途光明,主动是示好结交。
“圣旨啊,传到后世,可就是古董了,至少是能拍卖些银钱。”圣旨被陈平收了起来,放进了家中厚实笨重的保险柜中,最底层压了起来。
这般的想法,如若是让辛子德知晓,恐怕说什么也不会将圣旨给陈平。
大不敬。
这才一月不到,没成想居又是来了圣旨。有张善安这个骑术精湛的人在旁指导,陈平也敢在村路上驰奔,立刻是随同李应兴回了县衙。
来人是宫中内侍省的宦官,倒是让陈平稀奇了一把,接旨的时候微不可察的扫了眼自称是田中仁的内常侍。面白无须,声音尖锐,与传闻的确是一致。
内侍省有内侍、内常侍主管各两人,统领内尚食、掖庭、拱门、奚官、内仆、内府等局。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伺候宫内皇上和妃嫔世妇的管家,与仆从无异,只因在皇上身边,才落得品级。
宣完旨意,田中仁打量了几眼陈平,带着赞赏之意:“陈县令果真是年轻,少年英杰,皇上对你多有赞赏。”
没见颐指气使,倒让提着心,颇有点小人之心的陈平缓了口气,自是连连称不敢,而后不着痕迹的递送了一块银子出去,做足了谦卑恭敬的姿态,并请田中仁到君顾客栈稍作歇息。
“元少卿回京复旨,我也在陛下身旁侍候,听着元少卿夸赞**县中吃食。元少卿得皇上信任,偶有宫中赏赐,布匹、银钱、宫中御用之物,来**县前,陛下念着元少卿是前朝老臣,更是一同用膳。能得元少卿夸赞,那客栈中的吃食想来是不差的。不过陛下如今就在东京洛阳,念着江都百姓,要南下巡视,宫中事物繁忙,还需是早些回去。虽是有旁的内侍,可我是不放心的,离了眼,那帮才进宫的小子不知规矩,毛手毛脚的,惹恼了陛下,挨板子是小,冲了陛下的兴致,我等却是担待不起的。”一番话说来,倒也没矫揉造作,可内里的意思表明田中仁在宫中至少是得杨广欢心的,如今讲给陈平听,多少是带着一点旁的意思。
透着亲热,陈平在旁夸了几句,联想到圣旨中的内容,便也是能明白。
这田中仁,恐是因着杨广的缘故,才会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自己人的话来,炫耀或许是有,但更多的该是示好。
陈平话语更是客气,将田中仁送到了传驿处。
“皇上不日便是要下江都,陛下对你甚是满意,说不得会宣旨让你觐见。”进了马车,田中仁半掀起垂帘,回头对站在一旁的陈平道。
接圣旨时陈平本就是惊喜了一阵,这会听田中仁透露出这么消息,当下就立在了马车旁。田中仁似乎很满意陈平的反应,思忖着给了陈平这么一个消息该不会引起皇上反感,毕竟陛下是亲口提过的,若是忘了,他自个在旁侍候时提上一句也不是难事。
这个能两次让圣上欢心,并是口谕要见一见的少年县令,该是能明白他田中仁的好意。
驿夫提了缰绳,轻声吆喝一句,马车沿着驿道渐渐是远去。
头顶上乌云翻转,一声惊雷响起,倏忽间风大了起来,几片深绿的榆树叶卷了下来,陈平收起恭敬谦卑的脸色,惊喜兴奋之情同是消散,反而是皱起了眉头。
面圣。
有些意外,可对陈平来说,远远还未到惊恐的地步,惊喜同是有,可不至于震惊。方才田中仁在,陈平的那番表情多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恭喜你了,这才多久,又得圣上垂青,面圣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得的。”一旁陪同的李应兴道,言语中颇为羡慕,甚是有股酸酸的味道。
“我若是说,我不想面圣,李县丞你相信吗?”陈平看了眼李应兴。
圣旨下来,陈时润认定为反贼,谋反证据确凿,**县各有赏赐,李应兴为江都丞,江都县上县,李应兴这是官升半阶。陈平官职不变,兼领**府都督之职。
**府,军府,陈平奏报中的提议,同是得到了皇上的认可,扬州新置军府。
沉默了下来,李应兴突是想起两月前,县衙偏厅中与陈平商量陈时润之事时的交谈。
“大都督又如何?不过一勋职而已,无实权,又不懂得收敛,欺压百姓,就是连身边的人妻女也不放过。先皇除了他的名籍,放归乡里,当真是念着他的功勋?我看不见得如此。天下方定,平陈过后,总归是要修养的,府兵乡勇也需是安抚。”说这话时,陈平语气淡淡,可李应兴分明看到了陈平眼中的精光,“开皇九年到大业元年,十六年,将归朝,兵归乡里。这些勋功之臣若是不知收敛,就是动一动,影响也不大。”
那种语气,是笃定的,李应兴本是怀疑的,毕竟造反无实据,若是一步踏错,他县丞的官职才坐数月怕是就要落下去。
陈平又道:“如今天下看似升平,实则危机重重。南蛮小国,有临邑,赤土,真腊,婆利,与汉人交错居住。时有贡献土产方物,后对本朝不敬,先皇在时,就有派遣大将军刘方担任行军总管征服临邑,可等军队撤退,其国王又收拢军队,恢复地盘。西面吐谷浑,北面突厥,更是侵扰不断,再有那高句丽更是反复无常……当今圣上好大喜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这里是偏厅,并无旁人……圣上不顾念民力,徭役不断,如今**县还时后流民入境。秦三世而亡,不可不防啊……”
那一日,李应兴听得是心惊胆颤,万不料陈平会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回到家中,更是辗转反侧,引得妻子抱怨。一夜无眠,李应兴想了很多,告陈平,不闻不问,不是没想过。
可第二日天明时,李应兴没去州府,反而直是找了陈平,商量对付陈时润的细节。
倒不一定是相信了陈平的话,可要真去告,李应兴也做不来,毕竟四下无人,又无明证,再加上对陈平本是有好感。那一日的话,李应兴只当未听闻。
“多少人希冀的机会,你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李应兴再看陈平这一幅表情,便觉着陈平当真是深不可测,摇摇头,断了话,“我信。”(。)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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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驿道上,两人并排,信马由缰。
李应兴自觉不是天资聪慧之人,贡举无望,祖辈功勋不显,释褐为官也才落得县尉之职。
捕盗看守犯人,为名门望子弟不齿。就是家中银钱用度,同是颇为拮据,在陈平让了一层的火镰利润过后,家中银钱进项才有所好转。
那一层火镰利润的意思,李应兴自是清楚的。职责范围内,帮衬袒护着陈平,倒无不妥。
可后来的变故,实在让人大吃一惊,陈平一少年庶民白身,居然是凭着一件祥瑞,几十根的羽毛,就赢得圣心,成为一县令。要说李应兴心中无任何的想法,自是不可能的。
靠着祖辈积攒的功勋,李应兴才在二十五岁时落得一中县县尉之职,陈平祖上不显,靠着逢迎圣上,却能爬在他上头,直达七品官衔。
多少是对陈平有些小看,可妻子的病症因着陈平的关系才好转,李应兴在之后的处事中,倒是按着陈平的吩咐一一行事。
愈是往后,就愈加震惊佩服。
学校,酒坊,井盐,再有前些时日的徭役,陈平处理起来,丝毫是不必旁人差,甚至更有冲劲,让人耳目一新。
那一日偏厅的谈话,陈平说过,其职位会更上一层,现今看来却也不假。
“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能耐,真是让我汗颜。”因为那一番话,李应兴觉着与陈平两人的关系似乎是更进了一步,话语中也透着亲近,“不过,这落在旁人的眼中,难免会让人认为你走的旁门,对你声誉会有影响。”
陈平无所谓的笑道:“说我揣度圣意,是谄媚小人?”
李应兴未做声,默认了。
县中也已是有了传闻,从州府中出来的,卫玄之口。刺史虽无任免县令之权,可品行德操不正,落在巡察御史耳中,对陈平肯定是有影响。
“靠着祥瑞成为一县之令,奏请扬州置军府,从这来看,确是谄媚小人。”偏厅中既是说了那一番话,在李应兴面前,陈平自也是不否认,“可别忘了一件事,你我皆是皇上的臣子,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只要能让皇上欣悦,让皇上认可,其它的,便也无所谓了。”
一言既生,一言既死。
君主集权之下,皇上可以罔顾法令,脱律令之上。陈平的升迁任职不经过尚书省,直是有皇上下圣旨提拔。照顾好杨广的心情便也就够了,至于旁人的评价,陈平倒不是太在意。
一手握住杨广的心境,一手抓住治下百姓的心,足以。
“可若是这般做,失心于官僚门阀,真……你那日所说若真是生,又该如何自处?”李应兴道。
陈平瞥了眼李应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千万不要小看百姓的力量。至于门阀士族……”
“当有了足够利益时,他们自会做出选择。”隋末动乱,夺取龙椅资格的不只有李渊一人而已,破落贵族李密,再有窦建德,王世充之流,皆不是门阀贵族,却也能参与争夺天下的游戏中,有门阀士族支持自是好的,若没有,陈平同是有信心,且当筹码达到一定的时候,天平自会倾斜。
那日与李应兴透露了一些大逆之言,陈平前后思量过,虽是有冒险,可危险在可控范围内。毕竟才进献祥瑞,若李应兴真就去告陈平,只凭一口之言,无实证的情况下,陈平反将李应兴也不是不可能。
到现在来看,陈平是彻底的将李应兴拖了过来。埋下的这一颗种子,只等时机成熟,就能开花芽。
黑云低压,笼罩翻滚,电闪雷鸣,陈平双手猛的抖了下缰绳:“要下雨了,快是回家收衣服。”
……
李应兴走的并不匆忙,江都离着**也才百里来路,本是有驿站,一日就能到。
**县已是有月余未见雨落,田中稻禾虽不至于干枯,可放水灌田多也是劳苦,这一场雨下了一日,正是时候。第二日方才是变小,瓢泼大雨稀稀落落下来。
在君顾客栈中,陈平及县中一应胥吏给李应兴践行,庆贺高升,同也是给陈平庆贺。
胥吏主管杂物,事细繁琐,虽是有进学,可也只是粗浅,宴席之上自无对酒当歌,文词诗对之事,鱼肉黄酒倒是未少,吃着畅快。
欢宴过后,李应兴一家上了等候在外的传驿马车,装上早是清理好的细软衣物,往江都上任。
江南的雨,断断续续,稀稀落落,仍旧是在下着。
“州中来了公文,说是让你去赴宴。”陈元良走到陈平身旁,对这个堂弟,当真是有些嫉妒了,“刺史卫玄亲自下的书信。”
“有说是什么事吗?”陈平眉毛挑了挑,因着是陈元良,说话也并未顾忌,“谄媚小人,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吧?”
州刺史直言县令谄媚,虽是对着房彦谦说,可当时边上同是有旁人,这话自就传了出来。
此时娱乐不多,陈平以十二岁的中男身份为一县令,且是靠着祥瑞,本就足以让人津津乐道。卫玄任上多有仁善之名,陈平在**县中同是有仁善之声。
可卫玄却是给了陈平谄媚小人之语,这自又引得州中一帮闲来无事之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元良尴尬的抬了下嘴角,陈平当真是直接,不好接口,缓了缓:“商议皇上南巡之事,州中各县令均是赴宴。还有一样,因着军府设置,需从各县中抽出丁壮服兵役。”
“这倒是奇了,如此重要之事,还能是在宴会上商谈?刺史是不是太过儿戏了?”陈平问道。
陈元良沉吟道:“辛县令在时,也多有赴宴,不过多是私宴。多为县中士绅之家婚嫁聚宴,如刺史宴请倒是未有。或许是因着你的缘故?”
“我?”陈平笑道,“难不成是因着刺史觉着对我评判有误,所以是要在宴会上道歉?我想我还不至于有这般的能耐,可以让刺史宴请道歉。”
“或许真是也说不定呢?”陈元良道,突然想起从旁听来的传言,“听闻卫刺史有一小女,年芳十五,就在州府中。”
陈平眉头抬了抬,看向玩味的陈元良:“我很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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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
陈元良眼神迷惑,没明白这个字眼的意思。
“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是为帅。”陈平解释着。
“原来如此。”陈元良解惑,上下打量了番陈平,“那是很帅,若是能得刺史欢心,迎娶其小女,成了卫刺史的女婿,你仕途该会更宽阔,就不只限于在一县之地,哪怕是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能。”
陈元良有着在县衙中为胥数十年的外公陈仕通的关系,又在户曹下帮闲数岁,才落得一个曹佐的身份。
只算吏,不算官。
为官一途的艰辛和难度,可见一斑,可眼前的堂弟陈平,从白身到七品官衔,拜授升任的度才一年不到。
“元良哥,你这就错了,这种思想要不得。我等只需是侍奉好皇上,凭借功勋拜任为官,哪能是用得着如此小人伎俩?我还无需凭借女人升官任职。”陈平认真的道。
一番话大气凛然,陈元良心下汗颜,只觉着错看了堂弟的品行,可才一会的功夫,却突见陈平眨了下眼,轻佻的挑了下眉:“卫刺史小女人面貌身段如何,若是玲珑剔透,我便委屈一下,也无不可。”
从旁的桌上才端了一茶盏,抿了口,闻言陈元良口中的茶水差是喷了出去。
这个堂弟,胆子果真不一般的大,就是刺史的小女居也敢调戏。
“慎言,慎言,若是让卫刺史听你如此孟浪,必定会震怒。”抬手,袍角轻拭嘴角的茶渍,陈元良低声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元良哥你不若是与我一同赴宴?你也二十,正是弱冠,该是娶妻了。白土村中,与我宅院隔着两户人家的陈冲,今岁也才十七,已是三个孩子的阿爷。”两人言语,周旁无人,县衙中胥吏仍旧是在二层的雅间中,陈平不担心传入旁人的耳中。
陈元良摇头,见陈平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心想卫玄的那番评价,多少是让陈平有了怨气,说出这样一番言论也就不足为奇了。
“书信中只说你一人,我如何是能去?如今李应兴去江都赴任,县中一应的事物你又交于我,再有那乡学之事,如今正缺人手。朝廷任职的官员,县中才你一人,县尉之职本就空缺,李应兴才走,县丞的职位又空了下来,不知朝中何时能委派官员赴任。”陈元良道。
陈元良说这话时,眼中多少有些落寞,严方,辛子德,李应兴,再有陈平,都有拜任提升,可县衙中一应的胥吏只落了些银钱赏赐宽慰,官职并无变动。
陈平道:“按着朝廷的律令,县中胥吏不得由尚书省吏部补授,不过却也不是不能为官。可以为州府所堪,送往尚书省,参加流外选,补位流外官。”
陈元良顿了顿,正如陈平所说,这是入流外,而后再入流的途径,可其中的难度艰辛,看看陈仕通及县衙中一干胥吏就能知晓。
有人从客栈二层下来,陈平凑近了些:“不过,我希望元良哥你能留下来帮我,将**县作为基业来处置。”
陈元良失落眼色在这一刻猛然的是震住,抬头看向陈平,倒是摸不准陈平话中真意。
……
县令无故不得出境,刺史以商议皇上南巡之事的名义,给扬州各县令了书信,州中勋贵名绅同是有请。
进了州府,寻了人,问了路,陈平到了一处庄园外。宴会并不在州府中,而是在眼前名为秀园的庄园之中。
有山有水,山清水秀,游廊骑楼,精致倒是不错。
秀园是私人庄园,陈平在门口出示了书信中夹带的请帖,在守仆的奇怪眼神中,进了园内。
从方才那守仆处打听清楚,宴会还需一个时辰,陈平倒也不急,进了秀园,四下晃荡起来。
脚下小径铺着石子,与后世的庄园倒无不同,临着湖,湖角落满荷花,几点粉红摇曳其中,阵阵清香飘飞入鼻。
岸边种植着垂柳,林荫密布,陈平踩在石路上,头顶阳光璀璨刚烈,倒也是不觉着热。
秀园中此时已是有同陈平一般,早来的人,三两的在一处,或是坐在阁楼之中,或是倚在亭台之叛,更有那甚者,直是登上了湖中画舫。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陈平停在一处垂柳旁,四下打量,虽无认识之人,倒也觉着新奇。
视线逡巡了一番,陈平目光便落在湖中一处画舫上,而后锁定在画舫前端一名女子身上。
女子年岁不大,着一身窄袖短裙,在一众襦裙打扮的女子中,很是惹眼。依身在船沿,凝视着湖水,偶是从抬手往湖水中撒出些什么东西,引得下方湖水翻滚。
该是在戏鱼。
陈平眯眼真瞧着,一突兀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那女子年岁小了些,再等三四岁,也是个美人。”
这突然出现的人弱冠之貌,穿着一身锦袍,面色白润,容仪俊美,眉目疏朗,眼神飘忽不定,扫了眼陈平,便也将目光投向了画舫上的女子。
“胸脯小了点,大些就更好了。”陈平点头,淡淡的回了一句。
边上男子反倒因陈平这话愣了愣,片刻的功夫后,面色才正常,一脸的佩服,盯着陈平,嘴唇挪动了片刻,终究是没想到该如何接下陈平这一句,只抬了抬手,点了陈平两下。
“我本以为这一园子的都是俗人,见你一人在这,盯着画舫看,便过来。这下倒是没错,你果真是比旁人要有趣。你是如何进来的?”男子道,显然是很兴奋,不注的打量陈平,让陈平这般温热的天,差是挤出了鸡皮疙瘩。
龙阳之好,这年岁,这俊熙白皙的面庞,再看这穿着打扮,肯定赴宴的勋贵公子,最爱那个调调的一类人。陈平一向秉持着尊重的态度,可若这事生在自己身上,便让人觉着看到那绿头苍蝇在面前提臀翘尾的,恶心在陈平胸腹里堆叠。
觉着还是离这人远些的安全,陈平敷衍道:“听闻秀园中举办宴会,肚中正饿着,便翻墙进来,待会若是撞见,兄台可是要帮着我瞒着。”
“一定一定,你当真是有趣,跟着我如何?”白面男子靠近过来,一脸笑意,手搭在陈平肩上。
宽大的袖袍,才抬起,粉香扑鼻,陈平呛了两声,内里的猜测似乎得到证实,慌忙是往后退了几步,差是跌进湖水中。
“不用不用,你只当是不认识我便好。”见男子蹙眉忧心,陈平落荒而逃。
一个大男人,居是藏着香囊,还是离着远些的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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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陈平跑远,男子并未追,站在柳树下,露出玩味的笑意看着陈平的背影。
“有趣。”男子再次肯定了一句。
画舫靠岸,陆续是有人上去,陈平回头看了眼,边簇拥着人群,跟着往画舫落下的踏板走去。
“这处庄园含水临山,树木郁葱,亭台楼阁繁多,湖中荷花点缀,幽香阵阵,当真是宴会的好地方。卫刺史是体谅我等,见这天气烦热,想着这么一个避暑佳所,湖风一吹,果真是凉爽上许多。”一体态摇晃的中年男子,挺着锦肚,抹了下额头的汗渍,才踏上画舫放下的踏板,宽厚的踏板便跟着往下沉了沉,引得几名女子惊叫。
边上另一人与此中年男子甚熟,便取笑道:“你这身形是越发的富态,最近是不是又寻了好的吃食?我俩认识许久,若是有好的吃食,可不能是独藏。昨日富贵斋中进了好酒,从西域辗转而来的上好葡萄酒,总共才十罐,我已是定了一罐,明日龙裘兄你可来我府中,一同是饮酒赏花。”
龙裘人如其名,脸庞圆厚,肚腹高挺,步伐却是很快,两步跨上了画舫,紧跟在后的陈平有股错觉,这画舫似乎同跟着晃了两下。
“还是你有门路,能弄着好酒。要说吃食,还当真是有,当真是美食。月前,家中一老仆去六合县中办事,正巧是去了一家客栈,在里歇息,便是在那发现了好的吃食。与旁的不同,那客栈中的菜品却都是炒出来的,用油,生猛火,翻炒至熟,添上胡椒,酱醋,黎椒等料,当真是美味,就是那普通至极的葵菜,尝起来也颇有几分滋味。”龙裘道,“好酒配上好菜,当真是人生极致。”
画舫挤了些人,往湖对岸而去,那里有亭台楼阁,面湖靠山,遮挡了烈日,落下成片的阴凉,荷花满湖,却是宴会的最佳地。陈平本是要往画舫前去,这会听着两人闲谈,有了些兴致,便驻脚在一旁听着。
美酒美食,亘古不变的话题,两人的交谈吸引了些人,同陈平一般,同是有旁的在一边听着,兴趣盎然。
“六合县?县令是辛子德?倒没想他县中居有这番美食。”边上一人道。
龙裘看了眼这说话之人,摇头道:“你那已是多日之前的事,现下那六合县中县令实为一小儿,就是连字都尚未取。”
“哦?我也是有听闻,是呼为陈平的小儿?州中有传闻,陈平是靠着进献祥瑞,得圣上眷顾,由一庶民得升县令。今日六合县中更是有人谋反,也与陈平有关,内里种种,不足为外人知。卫刺史更是直言陈平为谄媚之人,可知陈平品行如何。”画舫之上,多为扬州勋贵,再不济,也多有门路,州府之中的事,自是有听闻。
“扬州富庶,陛下藩王时在扬州十数年,怜着百姓,多是减轻徭役赋税,更未置军府。可那陈平一小儿,居是奏请置办军府,当真是可笑,胡来。”龙裘道。
陈平摸了下鼻子,被人当面骂,还不能直面反驳,当真是有些尴尬。
好在前面有掌船的仆从呼喝,画舫靠岸了,陈平当先一步,便是跳上了岸。
背着山,面着湖,是为主位,且是顶着亭台,内里摆着食案,州刺史及州中勋贵在其上。
余下依次分着官品等级,往湖岸排下来。
座次引导,自有州中仆从及刺史府中的卫玄家仆来安排,陈平报了名讳,本还弓着腰身家仆扫了眼陈平,陈平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的家仆腰似乎是直了些,眼神如同在秀园门口你仆从一般,而后是随手给陈平指了个位置。
位置临着湖岸,再有一丈,便是能靠水,摆着几张木桌,此时已是坐了些人,陈平觑见先前画舫上那个叫龙裘的,便走了过去。
“有了美酒美食,还需是有美人,喝着美酒,吃着美食,再看美人歌舞,奏乐弹唱,当真是人生乐事。
要说这美人,前些时日,家仆去东京洛阳,你也知晓,家中祖父虽是为总管一职,可毕竟是长久了些,荫庇不显,到我这一辈,却也只能是在州中谋一个小的差事,不至是落了白身。
可往日传下的家业店肆却未旁落,便是往东京洛阳去了。这不,家仆去本是为了店肆之事,可也是巧了,正碰上朝廷遣散的乐户,一老一少,便是买了下来。”龙裘整个身子陷入椅中,扫了眼在一旁坐下的陈平,便继续是道,“那老的自不必谈了,没什么看头,可人家祖孙感情好,非得是在一处,我也不能是不近人情。
至于那女乐,身段当真是好的,就是柔弱了些,能弹能唱,清脆悦丽。明日去我府中,可是瞧一瞧。”
桌边一众人自又是恭贺赞叹,直夸的龙裘圆厚的脸庞正如那球一般颤个不停。
饭食还未上,陈平四下顾着,扫了眼远处亭台下,觑见了一个熟人,房彦谦,在其旁另一人,面容威仪,不时是有家仆奴婢过去,其便挥手指着,该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州刺史卫玄。
令陈平意外的是,先前在湖边柳树下碰着的那个白面男子,居然也是坐在了卫玄一旁,虽是下手的位置,可卫玄对其似乎颇为尊重。
“州刺史宴请,礼数自是不能少。我家中有一祖传的佛像,翠玉雕刻,那玉石是南蛮临邑先皇时进贡之物,经参军何稠雕饰。今次参与宴请,便是要献给卫刺史。”龙裘喋喋不休。
那肥肠大嘴,让陈平想起了薛雄,几点口水唾沫落在桌上,陈平肚子正饿着,可若等会饭食上来,保不准这龙裘仍是唾沫横飞的炫耀:“何稠为国子祭酒何妥兄长之子,其父擅长雕饰玉,何绸便也得了这一门手艺。周时,江临陷落,何稠跟随何妥入了长安,在周为御饰下士,等先皇代周以匡社稷时,征召其为参军,兼管细作署。这前后也才二三十数岁,你那佛像如何就成了祖传的?这可是不孝之言,需得是慎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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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出,桌上一众人立刻是安静下来,仔细的将陈平打量。[[< ?[
本还在唾沫横飞,吹嘘着家中祖传佛像的龙裘更是瞪大了眼,将陈平盯着。
气氛有些微妙,本是赞叹感慨的人,这时反倒又瞅着龙裘,只是那眼神无了先前的艳羡,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干咳了两声,龙裘脸色讪讪,脸色愤懑:“这玉佛是从一京城勋贵中得来,倒没成想让人给蒙骗了,着实是大意了,等过两日,再去京师,非得是上门讨要说法。小兄弟当真是明白人,你怎的是一人赴宴,家中可有长辈陪同?果真是少年英杰,聪慧不凡。”
“并无旁人陪同,我一人前来。见这风景秀丽,画舫游船更是美女如云,再有宴会吃食,肚腹正空着,便也就进来了。”陈平道,老底被揭穿,这龙裘居然未勃然大怒,只是脸色稍讪,脾性倒是温和。
稍是想想,便也能是明白,能得卫玄邀请,入这宴席,在扬州内,非富即贵,非贵即名。看龙裘这般模样,再有方才的炫耀,该是扬州本地的大商,商人讲究着和气生财,面上至是要保着和气。
一个县令,虽只是七品官衔,可被安排在与商人一桌,当真是有点意思。
要说不是有意,陈平当真是不信。卫玄都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人,身为刺史,有着爱民之声,居然还做出这种穿小鞋的行径,陈平不禁有些莞尔。
“一人前来?”龙裘疑惑的再次打量陈平数眼,兴致一下立刻又来了,“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陈平。”陈平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恩,这名字好,陈平……咦……”饭菜上桌,瓷盘翠碟,肥鱼精肉,色香俱全,龙裘扫了眼上菜的女婢,在抹胸上剜了两眼,习惯性的夸耀着陈平,盯着远去的女婢念叨了两句,突然是觉这名字有些熟悉,“这倒是巧了,**令同是叫陈平,你俩名字居是撞在了一处。”
这个时候,龙裘想到了什么,再看了陈平几眼,喉咙似被人扼住,出几声无意义的呃呃声,而后才顺畅起来:“你该不是那县令吧?”
一路骑马奔波,如这般聚宴又不得是用传驿,陈平当真是饿了,取了筷子便吃了起来:“没错,就是我。”
龙裘圆润的面色变了变:“一直是有传闻,这次徭役,听闻只有**县无人死伤,陈县令调度有方,取那绿豆给庶民解暑,爱戴百姓,实则是**县百姓之福。”
腾转挪移,先前贬损陈平的言语似就没说过一般,龙裘直夸着陈平。
“你不是喜吃炒菜?若是不想吃,便看着我吃,我这肚子正饿着。”桌上却是炒菜,味道不错,陈平大口的嚼着,堵死了这婆娘一般喋喋不休的龙裘。
“是,是。”没了先前吹嘘的张气,龙裘点了两下头,立刻是埋头对付起桌上的菜食。
因着这么一个插曲,一桌的气氛冷淡了些,谁能想到,先前在画舫上还调侃数落的少年县令,居是会同他们一桌。
“卫刺史如何是会安排他与我等一桌?看来那传言是真的。卫刺史似乎都这少年县令不满,故意是冷落他。你瞧那亭台边,旁的州县令都是用的食案,且是离着卫刺史不远。”饭食到一半,龙裘旁一人瞅了眼陈平,而后低声说了句,不忘是瞥了眼亭台处。
声音虽小,可陈平仍旧是听到了。嘴长人他人的身上,这事即便是不爽,但也无办法。
总不能是冲到亭台下,冲着卫玄来一句:老子好歹也是皇上亲任的县令,七品官员,你让我同一帮商人在一桌,故意是冷落着,到底何意?
实话来说,被一州刺史如此刻意的冷落压制,要说一点想法都未有,自是不可能。可如旁人,就像是身旁的龙裘这般,认为陈平会装在心中,倒也不至于达到茶饭不思这般的程度。
思想决定高度,自信来于能力。
诗词歌赋,陈平虽是不熟,平仄押韵不分,可好歹有十数年的应试经历,早五晚九,过中高考,在独木桥上挤落了一帮人,脑中存货至少是有些。
再有先知先觉的能耐,陈平有的只是闷声大财,徐徐展的心思,旁的倒无多想。
可这次宴会,到底是何意?
陈平抬头看向亭台处,这么一眼,正巧是对上亭台下,坐在卫玄旁的白面男子,他同是瞅了过来,觑见陈平,很是兴奋,就如同那山中菊,绽放出的笑容让陈平打了个颤。
鸡皮疙瘩又是起了来。
“听闻陈县令你奏请皇上在扬州设置军府?”桌上一人突是问道,面色不愤,痛心疾,也不等陈平回答,便是道,“你身为一县之长官,本该是爱惜体恤百姓,劝耕农桑,如何是能劝言皇上行那秦皇汉武之事?军府设置,又需抽调丁壮,耽误耕种农事,粮食不收,名生凋敝,是祸乱之源,陈县令你难道是不知晓?这是小人行径。”
这人与陈平隔着木桌,喝了几杯黄酒,年岁不大,三十数岁,顶着青帻巾,脸庞方正,面色如那猴屁股一般红润。
“秦扫灭六国,结束诸侯纷争,还黎民百姓安定生活,汉驱逐匈奴,霍去病入匈奴境千余里,以使汉武帝置河西四郡,开疆扩土,宣扬大汉国威,有何不可?”这人突然奋起的心思,陈平无意去猜,可若是想靠着这么一点醉酒的心思来达到他心中的目的,那就太小看他陈平了,上下打量了这人,陈平面露不屑,“你若真觉着军府设置有失正途,该是去面谏皇上。”
“你……皇上如今在东京洛阳,我如何是能见着?”那人似也来了脾气,大声的道,“你得皇上圣眷,该是惜着县中百姓,却枉顾百姓性命,做出这般的行径来,与那小人何意?”
酒宴本是到了末声,这么一喊,四下的目光便聚集在此,亭台下,卫玄同是看见了陈平,眉头皱了皱。
而在亭台下方,一处食案旁,一面色卷,深眼高鼻的男子看到这番景象,露出阴鸷的笑意。
“我这县令得皇上亲封,你说我是小人,将陛下置于何地?你又是何人?居是敢辱骂朝廷官员,不怕是被治罪吗?”陈平站了起来,冷眼相对。
“这少年郎倒是口齿伶俐,也不知是哪家公子。”面色卷的男子旁,一人低声道,“世恽兄,你可是认识?”
王世恽眼角扫了下亭台处,卫玄已是面露不渝,浅笑道:“**令,陛下亲封的少年县令陈平,虽是未见过,却早已是听说,自也算是认识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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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陈平?”边上询问之人口微张,显是有些吃惊的,放了手中的竹筷,过了片刻,这才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果真是年轻气盛,怪不得卫刺史会安排他坐在商贾之席,这番脾性,才十数岁,便靠那祥瑞得了圣眷,如今因着军府设置,迎了圣上的心思,确是要压一压,否则这扬州内,还不知会闹出何种的事由来。〔[ (?〔 ]”
食案上放着炒菜,再有几盘水果,一瓷碟中放着瓜子,比木桌上一圈人自是落得自在清净,筷碟分来,更是离着卫玄落座的亭台近。
王世恽往嘴中塞了颗瓜子,吐了皮,引得旁人视线投了过来,王世恽浑是不在意。其祖上便是西域胡人,后迁居新丰,王世恽这一支随了母姓王,脾性如此,改不得。
面目本与中原人不同,被人注目,王世恽并不在意。京师洛阳中,胡人多的是,照是入朝为官。
行为粗俗,那又如何?
江南人文雅风趣,举止礼仪端庄,那县中百姓不照是要听王世恽的话?更是有那同姓之家攀附,想着皆为姻亲。
“可不只是这般简单,才为县令,便除了一干胥吏,掌握了县中权柄。听说**县中如今是有了上好的井盐,已是售卖至江都。就是如今我们吃的这炒菜,同是出自陈平之手。这个人,倒也聪慧。”王世恽道。
旁边人便道:“那又如何?都只是一些商贾之人的小聪明而已,县中胥吏,本就是微末,除了便是除了,他靠的是县令官品,不过想来**县中如今该是乱了,那计帐名录,起是他一小儿能理清的?不过,前些时日,**县听闻有造反之事,这陈平砍杀了造反之人级,倒是有些本事。”
“趁夜杀人,至于是不是真的造反,人死无对证,谁又能知晓?”王世恽笑了笑,看着卫玄过了去,同也是直了身子,往前走去,“不过你说的确是不错,陈平也只有一些小聪明而已,居是想凭着奏请设置军府的报文,再有拜任升迁。可惜的是,只落得一个都督的职衔。”
“陛下圣明,怕是早就看破了他的伎俩,这才给了他一都督的职衔,与那莽夫愚民为伍,葬送了官途。”都督的职衔在先皇时就受到削弱,至此时,是为底层武职。
不过,就是这都督的职衔,旁人也不是那般容易得到的,葬送官途,倒没这般严重,可陈平原本的期想恐是断了,这是一定的。
王世恽如此想着,对边上这人稍显阿谀的言辞也无不快,反倒是颇为享受:“走,过去看一看,如此年岁的少年县令,自该是有些本事的。”
“能有何本事,不过是一未进学的乡野小儿,凭借祥瑞,得了好时运这才为县令而已。”这人摆着头,跟在了王世恽后。
木桌边,卫玄站在了陈平身前,一手背后,面含愠怒,将陈平盯着。在一旁,白面男子同是饶有兴致的将陈平打量着。
湖中,画舫侧浆撩着水,船头站立的两个倩影似看到岸边的动静,吩咐着画舫靠拢过来。
一出好戏,比宴会本身居是更吸引人。
画舫上站立的人影看见湖边陈平背影,愣了愣,随意本是轻蹙的眉头舒展开,原本郁结的心似乎也是豁然开朗。
“那人你认识?”边上岁数一般大小,穿着碎花襦裙的女子见着同伴的表情,便问了一句,同是好奇的打量着那个人影,站在父亲面前的人影,身形笔挺。
“我同你说过的那人,便是他。”来琏手中瓜子洒落下湖面,“很久没听过故事了,没成想会在这里碰上。”
岸边,湖风微撩,荷香阵阵,几点蜻蜓矗立在荷花头,随之摆动。
“皇上南巡,各州县需得是备着粮米果蔬等吃食,以迎圣上。我今日举办这私宴,便是想与州中各贤人富贾商讨,州中仓库所储有度,迎接圣上还需我等一同尽心竭力。人员众多,家中仆从难免是有误,将你安排在此处,你可是有所不满?”卫玄道。
扫了眼卫玄的目光,陈平在看了眼其身旁的白面男子,直呼卫玄真是能装,说的同是冠冕堂皇。
不过从其口中听来,陈平终是清楚这私宴的意思。杨广巡游,一应的用度就近索取,各州县需得是负责随从官员、护卫及仆从的吃食用度。
索捐。
卫玄安排这私宴的意思,大抵是如此的。至于为何会叫上各州县令,想来同是有差遣分派。
“下官不敢,得遇到圣恩,自是该竭尽心力以备吃食用度,恭迎圣驾。至于位次,想来是这秀园小了些,那做事家仆或是新进,不知礼数,这才将我安排在此处。”来了不问责另一人,却拿他陈平开刷,陈平心中多少是有火气。
果然,卫玄听得陈平这一番话中夹着刺的言语,眉头皱了起来,意欲言语,可终究是哼了一声。
内心该是入那破了的莲藕,堵了泥浆,难受。
“卫刺史清贫爱民,在州刺史上数岁,也才置办了这么一处小园。不过我听闻,陈县令你在县中颇有资产,客栈、酒坊、砖窑,甚是在**山中圈有山林地,养有马驴,鸡鸭豚彘更是成群。”王世恽在一旁插话,看似无意,“同为县令,我这个永福县令,相较你这个方上任**令是要差上太多。”
陈平看了眼王世恽,微微愕然,随即却是轻笑道:“江南水乡,鱼米丰足,先皇与当今圣上仁善,开放酒坊山林。本官比不得在旁的诸位,家中本是中户,祖上未有功勋荫庇,幸得是父慈母爱,爷娘辛劳,置办了些许家产。
诸位或许不知,本官年幼之时,家中境况尚未至此,便常是在**山中捡些柴禾,卖于村中富户贴补家用。
大了些,便能往山中再进一些,偶是能捕捉到山鸡野兔,卖的银钱便多了些,有了积蓄。
再后来,数月之前,我如同往日一般,进了山,觑见一只肥大的山鸡,追了过去。可突是起了山雾,失了方向,胡乱寻着出路时,恰逢是在一株大树下现了白羽祥瑞。”
世人信佛,本因着王世恽的言语对陈平颇为愤慨,甚是怀疑陈平以县令之职谋取私利,可这会听着陈平祥瑞如此得来,便只感觉到神奇。
一阵唏嘘感慨,倒忘了先前气势汹汹和愤慨,就是刺史卫玄,面色同是变得肃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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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年十二为县令,本就引人艳羡,就是那靠着祖辈功勋荫庇的子弟,对陈平年纪轻轻就能执掌一县百姓,同是羡慕不已。
茶余饭后的谈资,从秀春坊中新进了一女子,容貌绝美,曲艺精湛,那腰肢更是盈盈一握,自也会在相视一笑中,继而转向陈平这么一个特例的人身上来。
如今日卫玄设的宴请,席上不乏有人谈论陈平,有人猜测陈平坐在哪一桌,有几个好博戏的,更是私下设了赌资。
能上这私宴的,家中银钱用度不缺,赌资自是上了个层次,银钱为次,以家中妾婢为注。
输赢倒在其次,桌上旁人的夸耀,更显得是家大业大,阔气非常。
人么,就在乎那么一个脸面,无关何时何地。
可艳羡中,难免是有些嫉妒的。
凭着几根羽毛,就得了封赏,释褐为官。这是多少商贾之家,花去银钱都难以取得的。
这么一会,听陈平娓娓道来缘由,深山迷雾,古树瑞禽,洁白无杂色的祥羽,当真是有那么几分的意境。
“听闻这羽毛是凤凰落羽,你有看见那凤凰吗?”龙裘脖子上还挂着一窜檀木佛珠,再有先前说的家中玉佛,虽不是祖传之物,可那玉料和做工都是上好精细的,同先皇杨坚一般,也是个礼佛之人,听得陈平言论,便甚是好奇。
其他人同是好奇的将陈平盯着,卫玄虽未言语,可眼皮抬了抬,分明是在意的。
陈平心中腹诽,麻雀他倒是见的不少,可凤凰,如果孔雀也算的话,那还真的也有见过。
封建迷信果真是还有用武之地的。
心中如何想,陈平却不能说出来,本就为了转移注意力,想到这,陈平看了眼面前的卷毛男子,难不成陈平不小心是泡了卷毛的妻子?分明是第一次见,怎么尽给自己上眼药。
“山雾浓密,本就心焦,只看到那株巨木之上,繁叶之中,隐隐有巨翅,那羽毛便是从高处飘落下来。”陈平道。
众人再次惊叹。
“这般说来,陈县令你果真是好运气。”自己的攻势被陈平化解开,王世恽眯了眼,淡淡的说了一句,“就是不知那落羽之地在何处,我等也好是去沾染凤凰祥瑞气。”
“既然是祥瑞之物,自不是那般容易见着的。”人群围着,暑气便又上了来,身后一片阴暗靠近,陈平回头看了眼,画舫停在了湖边荷花外,船立着的人影投目而来。
摇曳的荷花,古朴的画舫,窄袖帛衣,英姿飒爽的立在船头,两人视线相对,船上的来琏灵动的眨了下眼,而后偏转头,对着身边一人细语。
身边那人碎花襦裙,不似来琏般伶俐,有着这个时候女子的娇羞,隔着五六丈远,也能看到其鹅蛋脸上的一抹红润。
“陈县令调度有方,邗沟徭役,居是自出银钱,置买绿豆,这扬州境内,恐是没人能如陈县令一般爱惜体恤百姓。皇上南巡江都,州县迎接,陈县令县中既是有美食,又有安排调度之能,该是能者多劳。”王世恽同是看了眼画舫,顿了顿,没忘边上的陈平。
现在,陈平确定卷毛男子该是争对他。这家伙一幅胡人面貌,该是魏人,胡族南下。陈平自觉不姓王,不住在卷毛男子隔壁,这家伙就如那恶狗一般连续的翻咬过来不放。
“不知如何称呼?”陈平问道。
“永福县令王世恽。”王世恽笑道。
永福县令,陈平沉吟了片刻,倒没想这卷毛家伙同为县令,且是临着**县。先前听李应兴等人回禀,就有永福县,邗沟徭役征,死了数百号人,倒没成想居是眼前的人。
枉顾人命,不顾惜百姓体力,饭食不饱,暑气高照时,仍旧令人挖沟渠不得片刻的休息,更甚是持着荆条抽打役夫,将人活活打死。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官杀民,本该是治罪。可无论何时,权力的存在必定能打破这一论证。
闲散逃避徭役,只是这么一个理由,王世恽及其下属官吏便可从中脱离出来,顺带着给活活被打死的役夫安置一个罪名,夺了人的资产田地,也是常事。
可让陈平惊异的不是这个,王世恽……王世恽,在心中默念了两句,脑中搜索冥想了一番,终于是记了起来。
王世恽为王世充的兄长,按着正常的历史轨迹,王世充是弑君者。当今皇太子杨昭次子,越王杨侗,在隋炀帝死后即位,史称皇泰帝,死在了王仁则手中。
王仁则是谁?那是王世恽的儿子。
王世充杀死元文都、赵长文、卢楚、郭文懿之后,以王世恽为内史令。后皇泰主杨侗被迫禅位于王世充,王世恽将杨侗软禁。武德二年,郑王王世充废除隋皇泰主杨侗,自立称帝,国号郑,年号开明。八月,王世充大封宗室、功臣,封兄王世恽为齐王、尚书令。
后来,因王世充人品不行,隋朝降将走了许多,留下的裴仁基、裴行俨、宇文儒童要谋杀王世充,事泄。王世恽便说行刺这事有杨侗的指使,王世充于是派王仁则毒杀杨侗。王世充命两个兄长楚王王世伟为太保、齐王王世恽为太傅,兼尚书令。
要说王氏一族,也是登上过皇位的。
没成想,碰上一个卫玄,一个房彦谦,现在居然又有一个王世恽,而这王世恽似乎对陈平他成见很深,上来就咬。
“卫刺史既是安排宴会,且其为扬州刺史,自有安排。你我既为县令,身在刺史之下,该听从卫刺史的调遣分派,邗沟徭役,你不顾念庶民性命,死伤数百人,又有何能耐指派他人?”王世恽脑上的卷毛看着让人反胃,同是七品县令,陈平并不怵他,当即就顶了回去。
果真,这话说完,就是本对陈平有偏见的卫玄面色舒坦上许多,越俎代庖,官员最忌,王世恽这是犯了官员忌讳。卫玄未言语,可看向王世恽的面色并不怎么好。
“州中自当是以刺史为尊,可这天下毕竟仍是皇上的,我等臣子,自该是尊奉圣上。邗沟开挖,工期紧急,难免是有死伤。敬奉皇事,自该如此。”王世恽说话滴水不露。(。)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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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来,卫玄一旁,原本含笑不语,不时扫向画舫,寻访美色的白面男子,同是点了点头,颇为赞赏。<〈(
陈平摇摇头,却道:“你这话却是错了,天下百姓,皆是皇上的百姓,少一人,赋税则是减一分,国库中存银少一毫。水滴石穿,积土成山,若是各州县长官都如你这般,这天下便无民可用,国库岂不是空虚?”
“再则,这死亡的人中,进学拜夫子,难保不会出现秀才科举及第名臣,你这般做法,会让国家少了贤臣,实为让吐谷浑小国窃笑。先皇爱民,当今圣上更是如此,减免州县赋税,免了妇人之税,与民休息,王县令你却鞭笞打死县中百姓,枉顾人的性命,这便如是在谋夺皇上的家产。”陈平道。
湖岸边,一众人目瞪口呆,没成想陈平居然有此言论。
过了半晌,倒是房彦谦当先反应过来,抬了抬袍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早听闻陈县令此妙论,倒不想今日便遇上了。虽是《诗》中之言,可能深知其意者少之。徭役赋税,皆为国用,百姓黎民,是皇上的百姓,我等臣子,确该爱惜百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德政才能使百姓信服,一县之长,就更该是以德政为己任,与民仁爱。”
这话一说,便是对陈平言论的肯定。
王世恽本是要打压陈平,这会见周围人不住点头,再有州长史的夸耀,面色阴沉下来,嘴皮上翻,讥讽道:“听闻陈县令本是一乡野之人,得那祥瑞之前,便是赤脚在田地中奔走,未有进学。这《诗》中语句,倒不知是从何而来?”
陈平便道:“家中清贫,无束脩之度。可我自幼便爱诗词经史,家中有堂兄,在县中帮闲,进过乡学,学识尚可,我平日去县中,便从堂兄那借些书卷自学。不敢自称满腹经纶,可至少是能识字书写,微解经义。”
“哦?倒看不出陈县令是如此爱学之人。”王世恽道,“即是如此,今日这般胜景,陈县令不如是赋诗一,以祝雅兴如何的?”
咄咄逼人,这是要将陈平往墙角地方逼迫。陈平看向王世恽,越觉着此人阴险,心下却是在想着,要不要过几日就搬到他宅院附近,总便宜了老王,凭借陈平后世一些泡妹手段,便宜一回他老陈难道是不成?
恶心,能在史书上落下阴险几字的人,果真是不愧这两字。
“陈县令才十二岁,又是自学,如何是能立赋诗词?”房彦谦道,“能自学经史,颇为难得,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你现在为一县之令,朝中有俸禄,县中有公廨田,你同是有那职分田。家中有砖窑、酒坊等资产,该是不再差那束脩的用度,可以请上一名师,方才是正理。”
“多些长史指点,我也有此意。”房彦谦开口,帮着解围,陈平行礼谢过。
一州长史开口,王世恽虽是不甘,可也不便再开口逼迫,恨恨了看了陈平两眼。
“有趣。”这个时候,站在卫玄旁的白面男子却往前走了几步,伸手从湖岸边摘了一朵荷花,点缀在上的蜻蜓提着长尾惊走,荷花近脸,嗅了两下,表情陶醉,看向陈平,“听你们这般说,我倒是想了起来。元文都对你似乎颇为赞赏,那句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更是让皇上欣喜满意。湖水荷花,美人画舫,亭台楼阁,私宴美食,青山绿水,如此景致,你便做诗一又如何?”
死变态。
才吃的饭食,见这男子如此作态,陈平差些是一口气吐出满腹的饭食。长得这般干净,却是个带喉结的,他人穿越能碰着女扮男装的,来一把小暧昧,陈平他自己却碰上这么一个怎么看都有着龙阳趋势的人。
偏巧这人地位似乎还不低。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房彦谦念叨着,“果真是好句,只是这一句似不全,可有补全?”
陈平摇头,房彦谦轻吁了口气,颇为叹息。
“今日难得宴聚,陈平你既得皇上恩赐,今日又有揭剿灭反贼的功劳,便赋诗一吧。”卫玄道。
陈平哑然,对白面男子认识再加深了一层,苦笑道:“诗词之意,下官实不通。”
“陈县令方言经义,现在又说诗词不通。不知是何意?能说出雷霆雨露,皆自君恩之人,诗词该是擅长的。刺史请你赋诗,你却如此推脱,难不成其中有隐情?”王世充道。
如那丛中的毒蛇,顺着杆子就缠绕上来,适机咬上一口。
陈平沉默了片刻,缓解心中的郁结之气,这私宴倒像是一场申讨会,颇有种鸿门宴的错觉,今日若是不满足了这些人,恐怕只会更纠缠不轻。
罢了,靠着祥瑞得顾圣眷,终究是不能服人,平日在县中倒无所觉。这才赴了一次宴会,便让人围堵逼迫。
若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走了,难免是让人小巧。小巧便小巧,陈平并不在意,可这却正如了某些人的意愿,却是陈平不想的。
“刺史有令,下官自当听命。”陈平沉吟着,走了几步,眉头蹙起,偶是抬头看向园中青山,就在众人忍不住是要催促时,终是开口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气呵成,中间片刻是不停歇。
王世恽在一旁,见陈平在那踱步,四处观望,眉头紧蹙,心中想着一乡野小儿能做出何种诗词来。正要是开口讥讽,可陈平却是开了口。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才是一句,王世恽就顿了下来,气势恢宏,随着这一句,眼前似看到那奔腾的河水。
这小儿,居是真的能做出诗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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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寂静。
湖岸边,待陈平一气呵成的念出这么一首诗,抑扬顿挫,气氛有那么一丝的微妙。
诗词歌赋,在此时来说,犹如后世歌曲舞蹈,甚是更甚,永不缺乏拥笃者。隐居名士,名气从何而来?如何彰显,为州县长官所知,乃至传于圣前?
两者。
一为经史,熟知经史典故,能做到信手拈来,且是知晓大义,与人商讨传名。
二为诗词,有一名诗传颂,便能彰显其名。
王世恽以诗词来压陈平,存的是给其烙上一个乡野小儿,诗书不通的印记。
至于那白面男子,在陈平看来,纯粹就是闲的慌,插进来一脚,要说有恶的心思,倒不至于。可偏巧的是,这白面男子地位似乎是不低,卫玄这个刺史很是看重,在一旁吆喝下令。
这一下,陈平就不得不拿出些东西。
能得后人冠以诗仙的名号,这一首《将进酒》更是其中精品。原是汉乐府短箫铙歌的曲调,属汉乐府《鼓吹曲·铙歌》旧题
,陈平或许只是头脑一热的照搬出来。可给卫玄等人带来的惊异,却是冲击性的。
有那急切的,早已是命人取来纸笔,记了下来。
王世恽冷着脸,同是在默诵诗句,过了半晌,面无表情的脸,突是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诗是好诗,只是不知这岑夫子、丹丘生是何人?宴请名单中,恐是没有这两人。那这诗又从何而来?”
“岑夫子是我仰慕的一位贤人,我有拜其为师的心愿。至于丹丘生,与我则是好友。今日宴会,好酒美食,我便想起了他两人,感有心出,有何不可?”陈平道。
王世恽愕然,随即又道:“那这呼儿将出换美酒,又作何解释?陈县令你才十二,难不成是已娶妻生子,否则怎会生出如此之言。”
陈平瞥了眼王世恽:“用儿便是儿?这指的是那仆从奴婢。”
唇枪舌剑,王世恽才说,陈平立刻就顶了回去,本是疑惑的旁人,见陈平如此解释,同是点头。
眼角余光瞥见众人脸色,那房彦谦眉头更是舒展开,陈平心中暗疏了口气。
插科打诨,指鹿为马的本事,得益于后世庞大的信息量,要论咬文嚼字,陈平并不犯怵。
“杨素善辩,我甚是佩服,没想到,今日碰着你,就是比起杨素来,也是丝毫不差。”白面男子道。
见白面男子看来的灼灼目光,陈平直接是无视,不过对其身份却有了更深一层次的认识。
杨素为先皇时期重臣,在改立杨广为太子这一件事上,同是功勋卓著,可谓是杨广的从龙拥护之臣。
其人疏放,能文能武。富于言辩,随心所欲,旁若无人。杨素入朝为官,得高颖推荐,另有苏威,同是高颖引荐入朝,获得杨坚重用。
时人称呼三人为三贵。
按着正常思维走向来说,三人该是在朝中结党,共同对付政治敌人。可偏巧的是,高颖儿媳妇是杨勇的女儿,杨勇被废,与杨素脱不了干系,其在杨坚面前落了杨勇的石头。
内有独孤氏在枕边吹风,外有杨素重臣偏袒落石,杨勇自身又缺乏计谋,行为不检点收敛,自是落得被废,最终被杀的命运。
在朝臣中,杨素推崇高颖,敬重牛弘,厚待薛道衡,可唯独是对苏威不客气,无视他的存在。
杨素家中家僮数千人,后庭穿着绮罗绸缎的女婢妾室数以千计,宅地豪华奢侈,规模形制可比宫廷。朝廷中,依附他的,得到重用,反对他的被打压。
做臣子做到这个份上,基本上也是到了头。前有高颖的例子,可杨素依旧没能受到警示,待梁毗上表直言,职责杨素作威作福后,杨坚便开始疏远杨素。
三人成虎,原本是用来对付杨勇的手段,现在原样的应验落在杨素身上。
杨坚敕命:仆射是国家的宰执辅相,无需躬亲锁事,只须三五日一次到尚书省评判论定大事。
表面是厚待重视,实际上削夺了他的处事权利。
待杨广登基后,同是礼遇,可仍旧是高高的挂起来,拜任太子太师。功高震主,再有杨广个人性格本是如此,就是宗亲贵族都不相信,何况是外臣,平定杨谅后,猜忌更盛。
其中有两件事,更是能表明杨素的悲凉,杨广的薄凉。
太史言隋的分野有大丧,朝廷就改封杨素于楚,因为楚与隋的分野相同,杨广是想让杨素代替他应验过去。
这一点,杨勇被杨坚疏远冷落事,同是在自家的宅院做过类似的事。
朝廷上下,迷信之重,可窥一斑。
便是在千余年后,陈平前世处的那个时代,偶能听闻风水传言,有那信奉的官员,更是花去天价购置一块普通的所谓开光的石头,放置在居所之内,谓之镇宅辟邪藏气。
再有一点,则是杨素病重后,杨广做的更缺德,一日数次的派人去府中问候,赐药物。乍看之下,是关心,可私底下,杨广又秘密询问医人,担心杨素不死。
宫闱深严,可也并不是密不透风,特别是对杨素这样的权臣来说,就更是如此。这话传到了杨素的耳中,结果,杨素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名位已达极致,便不再服药,就是仆从奴婢的侍候也不再精细。
杨玄感会谋反,与此不无关系。
从孝悌方面上来讲,杨玄感也算是至孝之人了。可惜做事不够果决,又容易被激怒,最终是落得贻误军机,兵败山倒,身死族灭的下场。
陈平记忆中,杨素是在立为司徒后才病重而死,现下该是被杨广挂在宅院****起来。可前些时日才听闻杨素为太子太师,现在从眼前白面男子口中说出,杨素已为司徒。
蝴蝶的翅膀似乎小小的煽动了下。
“这家伙该是皇上亲近之人。”陈平心中下了决断,只有此才能解释得清楚。
私宴到此,算是告于段落。
众人纷纷是散去,仍有人不断的念叨着方才的诗句,看向陈平的眼神多了些旁样的情绪。
惊异。
若说先前还有人不认识陈平,到了这个时候,陈平在众人心中恐怕是有了定位。
“这人我要了。”白面男子看了眼陈平,偏头对卫玄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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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开,湖风吹动,燥热散去了些,陈平站在湖边,视线从画舫转到一丛荷叶上,闻言一个踉跄,差些是滚落进湖水中。{(
“陈平是圣上授旨拜任的官员,若是转任,还得是同圣上秉明。”卫玄虽是在拒绝,可神情仍旧是恭敬。
白面男子闻言,神色有那么一丝的暗淡,意兴阑珊,摆了摆手,不再做求。
私宴散去,赴宴之人并未再乘坐画舫,而是从秀园中曲经慢行。
“陈县令,该是走了。这秀园景色秀美,你若是喜欢,大可回县中置办一庄园。待在此处不走,盯着画舫上女子看,可是有失体统,孟浪了些。”王世恽走了两步,跟在卫玄身后,看见后面的陈平未动,便取笑。
陈平这个时候却盯着荷花深处,那有几片大荷叶正以诡异的姿态穿行着,晃动着往湖岸边靠拢。
眨了眨眼,陈平确认未看错,仔细瞧去,现那硕大的荷叶下有一团黑色的絮状飘出来。
“有刺客。”絮状物突是抬起来,露出一个面孔,陈平心脏猛的有被握住的窒息感,而后猛的喊了出来。
“什么?”王世恽不知所以,问了一句,脸露迷惑。
可下一刻,王世恽便愣住了,本是布满荷叶的湖岸边,水中突然是出现了十数个人影。
“杀。”
“报仇。”
“弥勒佛庇佑。”
十数人喊叫着,当先一人将手中作为遮挡物的荷叶甩向陈平,另一只手提着一把长刀,迎面就朝陈平看去。
水花飞溅,满园惊骇。
看到湖中人脸时,陈平脑中第一时刻便想着是不是出现水鬼了,可下一秒,遍将这个想法深深的按压下去。
喊了一声示警,陈平转身就跑。
荷叶打偏,迎面就落在了王世恽的脸上,天气炎热,湖水冰凉,这么一激,王世恽从迷愣中回过神来。
“大胆蟊贼,你……快来人,护卫在哪里。”话到一半,见人不听,再瞥见陈平人影往后跑,对面一人长刀照着他砍来,王世恽惊慌中提起了边上椅子,对那人砸了过去,脑袋上顶着两片破碎的荷叶,往后跑。
“啊……”
“别……别杀我……”
陈平与王世恽两人躲了过去,可有那反应慢的奴仆和还未散去的商人却倒了霉,几声惨叫,被这湖水中突然出现的贼人砍了几刀,血水飞溅。
陈平奔逃开,离着十数丈远,但没有继续再逃走,反而是放慢了脚步,站在偏僻处,打量起周围的状况形势。
贼人分为三堆,湖岸两侧延伸出去,一边三人,正追着一群身着锦衣人,有两人袖袍宽大了些,跑动中挂在了柳树干上,落在了后面。
三名穿着布衣的贼人立刻就围了过去,一顿乱砍,隔着这般远,陈平甚是看到锦衣破开,血肉飞了出去,落在湖水中,染红一片。
另一头,同是有四名贼人,一般的打扮,赤着脚,在追着另一群人。先前在同一桌上的人,龙裘,已经是倒在地上,手臂砍断,翻滚着落入了湖水中,生死不知。
再有一群贼人,人数最多,有七八人,在陈平侧前方,胡乱的看着人。可仔细看,这七八人的目标很明确,在往人群中央的白面男子冲去。
地上桌椅翻到,反倒是帮了陈平等人,迟滞了从湖中奋起的贼人脚步。
不过这个时候,形式同不乐观,七八名贼人从四面围住了白面男子和卫玄等十数人。
刺史周身本该是有护卫的,因着秀园是私园,又是宴请州中勋贵和富商,哪里会想到会有刺客,护从全是在园外,人群冲击中,一时也过不来。
挥砍的长刀,尖锐的惨叫,翻倒的桌椅,破碎的杯盏碟盘,陈平眯着眼,暗自压下想要逃走的冲动。
隋末动乱,若是连面对这十数个蟊贼的勇气都无,原本**县中一应的处置就不该有,陈平早该是乘船出海,去寻一安乐岛屿。
可那不是陈平想要的生活,前世做了半辈子按部就班的普通人,这一世,上天给了这么一个机会,怎么能是轻易的放弃呢?
咸鱼不动,如何是能翻身?
卫玄身周,人越来越少,几名家仆舍身扑向三名贼人,纠缠在一处,王世恽提着一把椅子,抵挡着一名贼人。
还有四人。
“将木桌抬起来,合力抗贼。”卫玄突是大喝了一声,同时是将白面男子往身后拉车,“抬起木桌,否则这般等死,与那鱼肉何异。随从护卫片刻就能来,定能杀了这些贼人。”
卫玄身前,几人本是缩在一处,闻言便从身侧抬了桌子,挡在身前,一人动作大了些,手臂探得长了些,一贼人长刀劈过,这人半个手掌就掉落下去。
痛呼,惨叫。
陈平四下看了看,抓起一张木椅,推开两个慌乱失错的女婢,往卫玄处靠近,抬手,木椅狠狠的砸在一名长刀卡在木椅中的贼人脑袋上。
实木的桌椅,并未出现碎裂的状况,那贼人后脑却是沁出血来,倒了下去。
“狗三,你去杀了这小子。”领头的一人猛的一刀,劈开了早就刀痕密布的桌子一角,桌后露出的半个脑袋同是碎裂开,长刀磕出一个缺来。
三人中的一人,被唤作狗三的贼人名字贱气,可身形壮实,衣襟前沾满了血渍,应了一声,转身边朝陈平走来,同时是提起身边一张食案,对着陈平就砸了过来。
陈平偏头,食案擦着脑袋飞过,往后退了退,站在反倒的桌椅中,同时是捡起地上一个杯盏,朝这叫狗三的贼人扔过去。
杯盏砸中狗三的鼻子,陈平锻炼不挫,这一下使了全力,狗三痛哼了一声,鼻梁断了。
狗三抹了下鼻子,黏糊糊的,有血。
“来追我,追我我就让你杀。”陈平继续是挑衅着,手中的椅子往地上连续的砸着,状若疯狂。
面色涨红,狗三一脚踹走身前的椅子,冲向陈平。可在走了两步,一脚踩在一张绸布上,突然是惨叫一声,踉踉跄跄的后退,赤脚上插着几片瓷片。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陈平说中的椅子扔了出去,而后同是冲向狗三,弯腰,抽出腿侧的匕,刺中狗三的胸腔。
抽出来,再刺了两下,陈平抬头,见前面白面男子跑着奔向自己,其后面,那名贼舍了卫玄等人,追了过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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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的脑海中,对匪徒贼人的情节,大抵来至于彩色画面,内里的描述,贼人匪徒奋起杀人前,免不了总要控诉一番理由,陈述三条五条乃至十条罪恶。
可现实情况来看,相差甚远,这些贼人从荷花丛中奋起,才不过喊了几句杀、弥勒佛之类的字眼,不成语句,同也不是控诉,更多的是类于冲锋一类的心理暗示。
便是贼人,同也是惧着生死,那几声的厉声大喝,是死士的叫喊,同是按压住对死的畏惧。
偷进秀园,借着湖水荷叶的掩藏,靠近来,奋起杀人,可终究到底,这十数人也逃脱不得。
陈平不想死在这些必死之人的手上,更不想年纪轻轻,这一世才刚刚是布局完成,就荒谬的被这一群荷叶下的惊鸿杀死。
死不说重于泰山,可既是来了这么一遭,自是要掀起几点波澜,人生,总归是有些起伏波荡,才有意思。
便是不能流芳百世,可至少也能史书题名,想着有那么一日。闺房之中,一芳少女展开书卷,素指轻点他陈平两个字的时候,会心生涟漪,脸微红,心微醉,生出向往之情。
这才是人生,才是陈平那稍微带着点趣味的价值观。
“救我。”白面男子看着羸弱,可跑起来同是不慢,脸上却已无先前的淡定风骚,看见陈平,立刻就是喊了起来。
宽大的袖袍上沾满了血渍,后面贼首手中的长刀磕了些坑洼,甚是翻卷了起来。
“往木桌里跑。”陈平喊道,顺说捡起地上一个食案,用力的朝那贼首扔了过去。
偏头,躲了过去。
可这么一会的功夫,迟滞了数息,陈平已是拉着惊慌失措的白面男子站在了杂乱的桌椅中,周遭地面,如同是洗劫了一般的布满了碎裂的瓷片。
在中间的位置,还有几具尸体,狗三的也在。
贼首冲了两步,脚上扎了片细小的瓷片,顿了下来,扯掉瓷片,而后是放慢脚步:“别让我抓到你,抓到你,我要将你剁成肉酱。”
一慌乱的女婢不知是受了何惊吓,大叫着从贼首身边跑过,待近了些,方才是反应过来,转身要走。
可却是迟了。
噗的一声。
长刀砍在女婢的脸上,顿时就削去了半个脸面,姿色算是中等的女婢惨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凄惨悲切。
贼首示威一般的看了陈平两人,笑了笑,扬起了手中长刀,作势要劈砍。
陈平拧着眉头,没有动。
“孬种。”贼首恨恨的骂了一声,女婢脖颈断裂。
突然,贼首笑了,另两侧,各有一名贼人丢了奔逃的人,折返回来,成三面夹击的形势,将陈平与白面男子围住。
“看你还能往哪里跑,枉顾百姓性命,你就该死。”贼首道。
“怎么办?”白面男子躲在陈平身后,拉着陈平的衣袖,面色惶恐,不住的四顾。
一对一都未有把握,现在又来了两人,陈平往后瞧了一眼,看到画舫上的人影。
“跳。”猛的推了一把白面男子,陈平随后也跟着是跳入水中,“去画舫。”
白面男子在湖水中挣扎了两下,灌了几口水,被陈平拉着,往画舫靠近。
“我不会戏水。”离着湖岸远了些,湖水渐是逼迫到脖颈,白面男子仰着脑袋,大喊。
陈平看了眼后面同是跟着跳入湖水中的三名贼人,画舫就在两丈外:“不想被人砍死就听我的,吸口气,闭上眼,我拉着你,跟着我走,什么都不要想。”
白面男子晃着脑袋,尽量是仰起头,身子却是不肯挪动:“要是淹死,还不如是让人砍死。你去挡着。”
“挡你妹的挡。”陈平骂了一句,差点就是要抛开这白面男子,让其自身自灭,不过终究是忍住了。
拉不动,若真是放了手,对不会水的人来说,保不住惊慌失措下,这白面男子就自己往贼人靠去。
正暗暗焦急,画舫上突然是垂下一根手指粗细的麻绳,扔在了陈平身前。
“抓住绳子。”船沿,来琏握着麻绳另一头,喊着,其身旁围着嘤嘤啼啼的一些个女子。
抓住绳头,陈平直接是打了个圈,套在白面男子胸腹,抬头:“把他先拉上去。”
“你也抓着绳索,我们一起拉你上来。”来琏道。
贼人靠近,陈平摆摆手:“快拉,别管我,我自有办法。”
下湖,靠近画舫,陈平存着就是这个意思,好在画舫上的来琏不傻,丢了绳索过来。
陈平不是不想一同的扯着绳索上去,可那样势必会增加重量,三名贼首离得太近,太危险。
“你很好,去挡着他们三人,等杀了贼人,一定重重有赏。”白面男子颇为感动,双手抓着绳索,不忘是给陈平定下口头的承诺。
“别是让他上船。”贼首见白面男子吊了起来,提了提刀,猛的甩向了绳索。
长刀在绳索上打了个转,好在不存在千里飞刀的绝技,刀背打在绳索上,无碍。
可这一下离着白面男子近,吓得他是手舞足蹈,绳索摆动得厉害,上面惊叫连连。
“刀给我。”湖岸边,州府中的护卫已是赶来,几张弩箭对准了这里,贼首暗恨,接了旁边一人的长刀,这一次没扔向白面男子,而是朝画舫上的人群砸去。
几发弩箭落下,贼首身旁另两贼人先后中箭,扑倒在水中,血水随着涟漪扩散出去。
画舫水线上仍旧是高出一丈,无攀爬的物件,贼首便是想攀登上去也难,这一手长刀正好是砸中在人群中,又是引得一阵尖叫。
毕竟是女流,混乱失措中,几名同是拉着绳索的女婢松了手,躲闪中,传来几声落水声。
绑着白面男子的绳索下坠,噗通一声,砸在湖水中。
“看你还能往哪里跑。”贼首划水过去,抓住白面男子。
湖岸上,卫玄暗自焦急,离着如此近,他也不敢是命人再放弩箭。
“你们快是下去救人,若是人落在贼手,你们都别想活。”卫一把推开身旁的护卫,当先就跳进了湖水中。
身后一干护卫闻言,同是不敢怠慢,跟着一同跃进湖水里,朝画舫靠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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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冰凉,几具尸体漂浮在上,卫玄心急如焚,看着画舫下的白面男子,贼首抓着白面男子的脑袋,往画舫上撞击着,顺带着还往湖水中按压。
“完了,完了,刺史的位置是不保了,说不定还会是赔上身家性命。”方才本就是一番躲闪争斗,又喝了些酒,这会直接跳入湖水中,再有远处画舫下的一幕这么一刺激,卫玄脑袋晕厥,差些是栽倒进湖水中。
画舫上,人已是乱了起来,似乎是有人掉落进湖水中,此刻来琏正救着,船沿边只是人影晃动,看不到旁的人。
“你高高在上,抓不到你老子,拿你来抵命也是一样,你们姓杨的都该死,没一个好人,我替那些冤死在沟渠中的民夫报仇。”手中武器早是扔了出去,此刻贼首抓着白面男子的脖子,脚下捣水,一面是将其脑袋往湖水中按压。
咕隆……隆
手脚乱划,白面男子灌了几口水,面色涨红,双眼浸水,同是变得赤红,一只手抓住贼首的头发,粘皮般突然一下就抱住了贼首的脑袋。
死死的,不松手。
“放开。”这个水位,湖水已是没过顶,一丈来深,贼首摇晃着脑袋,被带进了湖水中。
挣脱了两下,见掰不开白面男子的手,贼首随即便明了,未再去掰白面男子的手,反而就那般直接是沉下了湖水中。
能从湖水中一路掩藏着靠近,水性自是不差,贼首抓住白面男子,两人在湖水中往下沉去。
气泡翻滚,白面男子憋不过气,口张开,湖水灌了进去。
感受到白面男子颤抖一般的挣扎,贼首手抓得更紧,让其动弹不得。
来时,便未想着活着回去。
通济渠开挖,家破人亡,王回洛掩藏了妻儿的尸首,便南下,投了弥勒佛,寻着这么一个机会,便是死,也要让杨家人一同的陪葬,为妻儿报仇。
手上的挣扎似乎是小了些,快了,就快了,王回洛心中如是说着。本是闭着的眼,这会却是睁开,他突然是想看一看,皇子王孙,死的时候,同他这般的普通百姓,又有何不同?
是不是会真的变成龙?
可才睁开眼,他便失望了,白面男子口中气泡吞吐着,面色痛苦,并未变成龙。
王回洛感觉到很痛快,他杀了皇子王孙,一个普通百姓,平日里握着锄头,吃着米糠,居然是杀了着锦衣,食精米的勋贵,着实是痛快。
想到这,王回洛手勒得更紧了,仿佛手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希望,是期冀。
可下一刻,王回洛后腰侧便穿来刺痛感,接着身子的力气似被掏空,箍进的手也松了开,白面男子被人拉了出去。
身子往湖水下沉去,王回洛伸手,想要抓住那白面男子,可手臂僵硬,只擦摸到锦衣上的滑腻。
“有事没,还能呼气吗?”陈平一直是在等待,挨着画舫附近,估摸着时机,从王回洛侧身过去,匕首递进了他的腰腹,花去最少的气力,杀了贼首,这会匕首扎进画舫上,一手揽着白面男子的胸腹,挤压着。
白面男子吐了两口水,猛吸了几口气。
“别杀我,别杀我。”白面男子挥舞着手臂,而后一手抓住陈平的发髻,拉扯着。
“没事了,贼人已经是死了。”陈平道。
白面男子闻言顿了顿,四下看了看,而后突然是抱住了陈平,大哭不止。
你妹的,老子取向是正常的,不要趁机占我便宜。
陈平心中暗骂着,这个时候,两名卫士靠近,陈平顺手就将白面男子推了过去。
先前急着跳下湖水的卫玄,此刻同是被两名卫士扶着,往湖岸靠去。发髻散落,布着水渍,不住的咳嗽,想来也是不会水的,慌乱这下呛了几口。
上了岸,卫玄立刻是跪在了白面男子的面前,告罪道:“秀园私宴,却让贼人混了进来,惊扰齐王,臣罪该万死,请齐王责罚。”
齐王。
陈平瞥了眼王世恽,这家伙命真硬,居然是未死,有点可惜。
这个时候,能被称为齐王的,也只有杨广的次子杨暕。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也在猜想的范围之内。
“可知这些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我?”杨暕这个时候也缓过神来,先前哭喊的气息一扫而空,倒未见怪卫玄,只是面色并不怎么好看。
卫玄松了口气,看了眼旁的卫士,那卫士立时明了,推搡着一个贼人靠近,卫玄这才道:“贼人有十五人,十四人已是授首,余下这一人活捉了。等带回州府中,一定严刑拷问,定是将余伙剿灭干净。”
“州府中居然是能混进贼人,卫刺史,扬州境内,这贼人还很多。前些时日,陈县令捉拿了一干想要谋反的贼人。这才多少时日,便又出现了这么些人。父皇南巡,这州内居然是出现这么一回事,军府设置,看来也不是无稽之谈,陈县令颇有先见之明。”杨暕看了眼陈平。
这一次,若不是陈平,杨暕恐怕就遭到贼人毒手,对陈平自是感激的。
“是,待陛下南巡之前,我一定剿灭州中贼人。”卫玄道。
画舫靠近湖岸,几名女婢慌慌张张的跑了下来,对卫玄行了一礼,哭啼:“婉娘落水了。”
“什么?”卫玄差些是晕倒,“在哪里,快是带我去看。”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又跑了画舫上,前船板上,躺着一个少女,浑身湿漉,没了动静,几个侍候的女婢在一旁跪着,啜泣不止。
少女是卫玄的小女,年芳十五,亭亭玉立,正是长成的时候。
“这是怎么回事,婉娘不是在船上吗?怎么会落水的?”卫玄推开几个女婢,到了近前,盯着卫婉的面庞,失魂落魄。
老年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卫玄甚是喜爱,从京师到扬州任职,只带了卫婉在身旁。
平日百般呵护,没成想却遭此厄运。
一群女婢早就是吓得说不出话来,见卫玄发火,哭声更是大了些,没人能说出个明白来。
“方才贼人扔了长刀上来,婉娘受了惊吓,失足落入水中,救起来的时候已是没了气息。”来琏从旁道,神色黯然。
两家本是相识,来琏这一次来,也是寻卫婉,婉娘落水,来琏立刻是跳了下去,可仍旧是迟了些。
“你干什么?”就在众人哀婉时,王世恽突然是指着陈平,面孔张大,吃惊不已,“人已是死了,你还要行不轨之事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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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恽这一声喊,众人顺着王世恽的目光看去,便看到惊人的一幕。
陈平分开身前的几个人,直是跪在卫婉的身旁,拉扯了下襦裙抹胸,轻微的仰起了卫婉的脑袋,小心的掰开她的嘴,手指在里扣了数下,一手捏着秀鼻,伏下身子,嘴对嘴,便那般的接上了。
本是伤心欲绝,痛失爱女,差是晕厥过去的卫玄,见到这一幕,只觉着脑袋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了开。
“你这浪荡子,想要干什么?!”推开两名扶过来女婢,卫玄走了过去。
“想让你女儿活过来,就安静些。”陈平回头轻瞥了眼,而后不理卫玄,继续是吞吐呼吸着。
这么一声,低沉中带着不容置疑,便是身为刺史,见女儿遭逢厄运,又碰到浪荡子轻薄尸体的卫玄,被陈平这么一瞥,居然是顿了下来。
一时未再做声。
“卫刺史,人死不能复生,可任由人这般轻薄尸体,就是在黄泉之下,你爱女恐也是不得安生。我看应该将陈县令立刻是关押起来,这般无品行的人,如何是能做那一县之长。”王世恽在旁道。
卫玄沉吟不语,他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方才之所以会动怒,是因为陈平的动作太过突然,触不及防下,才发怒。
可这么一会,见陈平动作娴熟,且是有条理,似乎真的是在救人。
若真是如此,倒不能是莽撞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如此难听,你没看到陈平这是在救人吗?怎么就变成轻薄了?”来琏道。
“人落了水,已是淹死,还如何能救活?难不成陈平他是那神仙,渡一口气,就能是将死人给救活了?他这分明是见色心起,轻薄于人。”王世恽道。
一个面色发白的人,且是无了脉搏,如何还能救活?王世恽是不信的。
几人在旁争论,陈平却是做着人工呼吸,肌肤相亲,又是一个小萝莉般的秀气的少女,可陈平心中并无旁的杂念,只想是救人。
呼吸了片刻,陈平又是双手交叠,做着胸外按压。
这自又引得一方惊叫,不过这个时候,众人却都看出陈平古怪的动作是在救人,虽是太过惊骇怪异,可也无人阻止。
便是王世恽,也让卫玄瞪了一眼,停了聒噪。
侧耳倾听,有了呼吸,还很是微弱,陈平抱起卫婉,大腿屈膝,将其放在大腿上头,向下按压背部。
几声干呕。
卫婉睁开了眼,吐了数口湖水出来。
“活过来了。”周围女婢惊呼,捂着嘴,不敢相信,看向陈平的眼神透着敬畏。
“这怎么可能?”王世恽不敢相信,瞪大了眼,死而复生,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一定别人也做不到。”来琏如此说着,可看向陈平的眼神,同是透着古怪,看不透。
在一旁一直是盯着的齐王杨暕,看向陈平的眼神亮了亮。
只有陈平,瘫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你……你的手,能拿开吗?”耳边声音悦耳,懦懦的,很好听,卫婉脸发烫,看着放在胸口上的手。
“啊?”陈平回头,再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罪恶的右手居然是按压在了少女的胸上,怪不得方才感觉到柔软,“抱歉,太累。”
脸不红,心不跳,陈平缩回了手。
在卫玄府中换了干爽的衣服,陈平辞行,独自骑马回六合县。刺客的事,自有卫玄来负责,在秀园中,州府内,居然有人行刺齐王,当今圣上的次子,差些就得逞,州中自是要大搜一番。
拷问余下的那名刺客,安抚死伤的人,上奏禀告告罪,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卫玄会很忙。
不过,这一切暂时与陈平并无太大的关系。
只是骑行在驿道上,陈平总会抬起手掌,努力的回想着那一按的柔软,可惜的是,并无过多的画面留在脑中。
都怪救人太认真。
“太失败了。”陈平懊丧道,如此香艳的场景,居然是一点回忆都无。
八月,杨广乘坐龙舟,临幸扬州。官员随行,五品以上文物官员配楼船,九品以上配黄蔑船。
船只相接,长达两百余里。
这般景况,也只有秦始皇能相比。历史,总有着惊人的相似。
而这个时候,州中关于新设军府的相关事宜,也商定完成,随着传驿四散下达各县。
扬州军府名为六合府,选址在六合县与邗江县毗邻处,江都宫、扬子宫便是在这邗江县内。
邗江县原名广陵,后齐设置广陵、江阳二郡。开皇初年郡撤销,该行政单位为州县二级制。开皇十八年,该广陵县名为邗江县。
邗江县,便是后来的江阳县,只是此时杨广还未更名而已。
六合军府设置为中府,卫士员额为一千人,其中越骑占员额的十分之一数,有百人,余下皆为步兵。
隋制,军府有上中下,及特等军府四重区别,以员额数来区分。其中有兵一千二百人为上军府,一千人为中军府,八百人为下军府,一千五百人为特军府。
特军府多设置在边州重地,数目不多。
军府之内,最上为骠骑将军,总领全府,为正四品官衔,再有车骑将军,为骠骑将军副职,正五品官衔。
其下依次是大都督,帅都督,都督。
陈平以县令之职领都督实职,实则便是兼任。
兼任官职在隋时很是普遍,上至朝中大臣,如高颖,在先皇杨坚受重用信任时,拜受尚书左仆射,尚书省左右仆射之一,无尚书令时,实则便是尚书省最高的长官,可谓是实际上的宰相。
在为尚书左仆射官职时,高颖还兼任纳言,门下省的最高长官。
这是朝中省司兼任,往下到各州县,同是如此,尤是偏远,临着吐谷浑和突厥的县中,往往只有县令,并无旁的官员,只因在这些地方为官,危险太高,偶是会被州县中羌民蛮人所杀,环境坚苦,无人愿意赴任。
这个时候,县令便身兼数职,往往既是县令,同时又管着县丞、县尉的职务,看似颇有实权,其艰辛难为外人知。
都督下有卫士员额五十人,按着六合县中府的级别,该有都督二十人,陈平只占其一。
不过,州中下发的公文,却是让陈平在六合县中选检百人为卫士。
“正和我意。”陈平合上公文,淡淡的说了一句,而后走到外间,“壮实,可愿是随我一同入军府?”(。)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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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入军府为卫士,需自备粮食,火具、铁锸、斧子,还有其它的用具也需自备。我家中资产不多,且家中只有我这么一个劳力,我担心家中田地照看不过来。”柳壮实道。
自备一应的军需物件,这是府兵制的基本原则,不只是武器,行军途中的用具同是有要求。朝廷军府只提供军马和铁槊这样的普通百姓家中难以获得的物资,如刀箭粮食等物,都需自备,平日里放在军府的库房中,战时取出。
一人为卫士,并不是全家徭役免除,只免除卫士本人的徭役和赋税,当然,社仓的义米还需是继续交纳。
柳壮实有担心,实属正常。
既然是要选丁壮入军府,陈平自是想带着六合县一帮下属去,柳壮实为人老实,是不二人选,耐心解释道:“入军府,你的徭役赋税便能除了,家中没岁交纳的赋税便能节省下来。再则,入军府为卫士,这是莫大的荣耀,朝廷精选成丁,需是家中有资产,人丁兴旺的上户。若真是照着这般来,你自然是不成的。可是我既为县令,你跟着我,我便不能是不管你的前途。”
顿了顿,陈平思索了下措辞,问道:“你家中祖辈可是有出过功勋之臣?”
这自是无的,若是有,柳壮实也不可能只是一个白直,少则是要落个勋职,再不济,在县中为一胥吏也不是不成。
柳壮实摇头。
“这就是了,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做一个普通的白直?人该往高处看,入军府为卫士,为朝廷立功,受勋封赏,待日后你老了,也能同子孙辈炫耀。何等的荣耀?人一生,不该只是顾着小家,更该是为大家着想。”陈平忽悠着,“大家是什么?是朝廷?不,不只是朝廷。是国家,是百姓,朝廷西有吐谷浑,南有临邑等小国,北有突厥,作为男人,作为一个有血性,有担当的男人,我们该是肩负起保家卫国,保家为民的责任。”
柳壮实有些迷茫。
陈平觉着应该通俗的来讲:“西面,吐谷浑,那些临着的州县,有人被吐谷浑抓去,直是煮着吃了。我们在扬州境内,能吃上米饭,偶尔还有豚肉可以尝一尝,可在边州,那些百姓无时无刻不遭受着欺凌和危险。成为卫士,保护他们,让那些觊觎我朝百姓,欺凌我朝百姓的外敌有来无回。你有这个勇气吗?”
“可若我成了卫士,碰到他们,不会被吃吗?”柳壮实道。
“他们想吃,就送他长矛。”陈平正声道。
吐谷浑吃人,并不假,包括南蛮,同是会将敌人吃掉,只是不如米饭那般普遍而已。相较而言,北面的突厥文明程度似乎还要高上一些,未有听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陈平自认无力阻止杨广西平吐谷浑,北伐高句丽,能力范围内,陈平只想将伤亡减小几分。
掐断一段历史进程,而后衔接上另外一段,让多灾多难的民族少一些痛苦,岂不是更好?
追求这两字,往日在陈平看来,无非就是钱,用来购置房子及生活保障,至于更高的精神追求,陈平偶尔也会想,不过理智告诉他,在面包落定前,精神层面的东西,稍显奢侈。
前世,穷其一生,恐怕也只能是停留在物质层面上。
上天给了陈平一个机会,无关至尊宝与紫霞仙子似的爱情,而是一份责任,精神层面的担当。
民主这东西,太过遥远,并不实际,可若是涉及到民族的问题,一千余年的历史长河并不能隔断。
“好,我听你的。”柳壮实点头。
接下来,陈平便一一的找县中白直谈话,结果却并不如人意,只有徐威、文小海及夏亮三人同意弃了白直的身份,随陈平入军府。
陈平并未强求,也未拿县令的官职来压,兵贵精不贵多,他不想以资产论名额,而是想实行自愿式的募兵制。
府兵制,闲时操练,上番时归府就番。上番不只是宿卫京师,同是也有宿卫边州,或是重镇险津。
并非职业军人,趋向于民兵,陈平并不认可,既然有县令这一层关系,自是要好生的利用。
府兵归乡,陈平自可能再组织起来操练,至于百人的费用,陈平目前还能负担得起。
县令不得出境,陈平本还想着去观摩杨广船队,也只能是暂时作罢。
接下来的几日,陈平发了布告,让各乡里长带回,宣布征卫士。
布告自是要好生的渲染一番,先前与柳壮实的言论,让陈仕通稍加润色。
结果出乎陈平的意料,才第一日,便有近两百人到县衙前,请求入军府为卫士。
“一定是要严格筛选,首要的便是身体强壮高大,二是往日做过乡兵,三是人要老实,服从命令,四是家中人丁数,丁口多优先。”陈平在县衙外,对负责登记选拔卫士的张善安和陈元良道。
两人身前放着一张木桌,陈元良负责记录,张善安则是负责选人。
张善安、谭柱、陈九三人,本为乡兵,因着陈时润的事与陈平结识,陈平亲自是去三人家中,三人才是同意跟着陈平一同入军府。
都督之下,同是有伙,为伙长,算是军府之中最底层的长官,可却称不上军官。
伙长在隋军制中,并无官衔,其职位和作用,就如同是乡里长一般,虽是管着人,可并不得朝廷的正式承认。
陈平本为都督,辖下有五十人,那就是五名伙长,陈平给了三人各一个伙长的允诺。
当然,这只是私下的,具体的还需是待到六合军府中述职登记后,方才是有效。
再有,陈平心中还有另一个想法,卫玄既是给了他选百名卫士的名额和任务,余下的五十人,陈平同是想归到自己的名下。
即便是名义上不成,实际上,陈平也要控制在手中。
“没想到第一日便有如此多的人来申请入军府为卫士,照着这般看,肯定是能选到合适的人选。”对陈平提的几点要求,张善安是深以为然。
只有上过战场厮杀的人,才明白身体素质的重要性,明白同伴的重要性。
如周边都是一帮软蛋,别说是帮着砍杀敌人,不添乱就该呼万幸。
“陈县令,进军府,真的是会管着我们每日的饭食吗?”一正按着白直指示排队的壮汉,走了出来,到了陈平近前,突然是问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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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身材高大壮实,陈平见着有些眼熟,想了片刻,便记了起来,眼前这汉子是下涂村中人,来盛。?[?〈[
年前时日,往县中运送社米时,运粮的车陷入泥地中,本需是几人合力抬的,来盛一人就挪动了牛车。
陈平这才是印象深刻。
“你是下涂村中的来盛?我们先前见过的,你气力大,倒是适合为卫士。”人高马大,是个合适的兵源,陈平道,“那布告中写明,随我入军府为卫士,每日都有米粮分送,决不食言。”
来盛倒没想着陈平还记得他的名字,很是欣喜,又得了允诺,便道:“我饭食大,一顿是要吃上五碗饭才能见饱。我询问过村中他人,旁的军府,都是自备米粮,家中本是贫困,哪有多余的银钱自备。布告里长来叔回村时就有同我等宣告,可总是要听陈县令你亲口说才安心。”
“不只是旁的军府,便是扬州这新设置的**府,粮米同是要自备。”正排着队的众人也好奇的看来,陈平便一同的解释道,“只有**县中,跟随我一同入军府的百人,才会每日都提供米粮。这银钱我自家来出,县中同是会出一部分。可这些米粮并不是免费提供的,作为条件,你等入了卫士,便要每日操练。”
人数一定,便只能从操练上着手,职业军人,自是比府兵更专业。
“只需是管着我饭食,旁的随陈县令你安排。我家中田地本也不多,只要不是饿着肚子就成。”来盛道。
“饭食自是足够的,一日三顿。”陈平点点头。
五日之后,卫士员额选定,陈平天方亮便领着人,出了**县,晚间时,到了新置军府外。
**府西面是**县,东面是邗江县,夯土围墙,内里另有存放米粮的粮仓,存放武器装备的器库,再有则是卫士居住的铺房。
实则便是一小小的军坊,不过内里只住卫士和一些个仆役,并无家眷。
铺房内,用砖石做垫,上面铺上木板,同后世的通铺并无二致。
才验了凭契,进了军府,陈平便看到一个熟人,王世恽。
王世恽身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身形壮硕,同是卷毛高鼻,与王世恽面容有几分相似。
陈平一众人并未骑马,而是一路的跑来,**县中,马匹自是有的,可既是存在着练兵的心思,陈平索性是领着张善安等人跑步而来。
百余里,中间几番停歇,陈平等人进**军府时,身上已是汗透,面色赤红,一半的人直接是瘫软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相较早先来此,正三五成群站在一处,或是五六一伙的坐在一堆的他人来说,陈平等人的确是引人瞩目。
“陈县令,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是一身的汗渍,**县中居是连一匹马都没有吗?”王世恽见着陈平,走了过来。
其便上的男子同是扫了眼陈平,取笑道:“阿爷,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少年县令?果真是有些意思。”
言语轻蔑。
这也难怪,同是都督,王仁则一路前来,浑身干爽,骑着一头高头大马,对陈平这一身的汗渍,自是瞧不惯,只当陈平穷困,无马可用。
“我儿可不要小瞧了陈县令,秀园私宴,陈县令同是杀了几个贼人。为都督,实则是屈才了。”王世恽道。
“那是阿爷你未带我去,若是我在,便不会让贼人近了齐王的身。”王仁则不服气。
陈平站在一旁,并未参与这父子俩的双簧。
那日从秀园中回去后,陈平与朱燮碰过一次,让其差人打听王世恽,同是有了进展。
王世恽为永福县令,而永福县中,有一户人家,中等户,同是姓王,便想着攀附王世恽,直言自家是王世恽的旁系。
鬼扯,一是江南王姓,一是西域胡人,真要是扯在一块,非得是往上再回溯两三千年,寻炎黄认祖。
这永福王姓一家,户主王达,说起来,居然还是陈平村中,陈雅母亲王氏的本家。
攀附权贵,王达自己没有本事,口齿并不伶俐,便想起自己还有个堂妹在白土村,且是有一小女。
陈雅便这般的是被王达惦记上,想要将其送给王世恽做妾室。王姨年前回娘家,王达提了出来,王姨一口回绝。
在白土村中,陈雅与陈平走的近,两人本就年岁相仿,难免是有传言和猜测。这落在了王达的耳中,会去王世恽那里添油加醋的说一番,应有的事。
在秀园中,王世恽对陈平连番难,便是这缘故。
过了片刻,有一卫士来传话,**军府骠骑将军让各都督以上者进房中训话。
军府的北面,自有房间布置着,作为军府中高级将领的住宿及处理府中事务的地方。
陈平等人进去,便见上方座位上,坐着一人。
“本官为**军府骠骑将军,周法显。”这人目光有神,年在五十来岁,端坐在木椅之上,扫了眼下方陈平等人,在陈平身上停顿了片刻,“各位职务本是朝廷任命,往后便是同僚。既身在军伍之中,少不得是要与敌作战。”
“扬州境内,也只有些许蟊贼,我等是朝廷卫士,对那些蟊贼,还不是手到擒来。”王仁则道。
言语颇为自信,也勿怪,其身形挺拔,腰背宽厚,学有武艺,却有这个本事。
见有人插话,周法显面露愠色。
在周法显旁,坐着另一人,见着周法显的面色,便解释道:“这人是都督,王仁则。其父为永福县令,叔父为民部侍郎。”
拉扯关系。
“那便又如何?既是入了军营,该是遵守军法军令。我未言语完,他这便插言,是为不尊重主帅。”周法显沉着脸,“本该是要责罚,不过今日还有旁事,暂且是记下,日后若是再有犯,定是惩处不饶。”
众人诺诺。
先前怠慢的心,这才是收了起来。
扬州军府,不如那边州凶险,军府设置,自又便宜了些人,安插进来,以为功勋。
如陈平这般,主动是以县令之职任都督的,可谓是奇葩。
“前些时日,卫刺史举办私宴,有蟊贼入秀园,惊扰了齐王,数十人死伤。如今圣驾就在扬州,离着本府不过百余里,万不能是让这帮贼人逍遥在外。”周法显道,“现已是查明,那伙蟊贼有百余人,多是通济渠开挖时难逃之人,聚集在盱眙县内,为祸乡里,劫持过往商贾行货。本官既为军府长官,自当保着一方安宁,这帮贼人定是不能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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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周法显一番安排直接是下来。
六合军府员额一千人,二十个都督,可并不是满额,只有十六人到军府中做了登记报备。
如同这般的登记,在军府中有一份,扬州户曹内同是有一份,另有一份,会寄送到尚书省有司存放起来。
陈平县令的名头后,会多一个六合府都督的职衔。
名额不满,这就如同州县中有职位空缺一般,作为释褐官,或是转官,都督不过才是七品下阶的官衔,不被人看重,实属正常。
再有一例,便是人在六合府中挂着都督的职衔,实则此刻就在京师中。但凡这一类人,多是朝中勋贵之后,甚是有的就是皇亲国戚,惹不得。
不过这却是给了陈平好处,先前陈平就惦记着另五十卫士的名额,都督少了,可这卫士不能少。且需是有人带着,周法显将这五十人划归到了陈平的名下,由其训练指挥。
对这一点,陈平自是行礼接受了下来,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卫士新选,还需受训,一旬之后集结,剿灭盱眙贼人。”一切安排妥当,周法显道。
这一点安排,陈平深以为然。
六合县中的事物已是交代给陈仕通几人,陈平暂不用担心,这十日便留在军府之中。
都督毕竟是七品的官衔,在军府中另置有房间,虽不如骠骑将军那般宽阔,但至少也是单间,不必如卫士一般,近二十人拥挤在一长不过三丈,宽才一丈的通铺间中。
王仁则等人自去单间中居住,每日例行完基本的操演过后,便三五人吆喝在一处,出了军府,往县城中去,喝酒戏耍。
一众跟随着他们的卫士,同是如此,有那家中富裕的,更是请都督,帅都督等人去县中饭馆吃菜喝酒,好不快活。
这一点,周法显看在眼中,却也未阻拦,保证每日操练时间,旁的并未管。
一张一驰。
可相较之下,陈平及其从六合县中选募来的一百人,却要辛苦严苛的多。
六合府中操练,从巳时到未时结束。陈平等人,却是从卯时起,直到是酉时才完。
旁的卫士列了队,卷矛幡,展刃旗帜,听鼓辨金鸣,前进有退,操练完就能休息,或是出府回家中,同陈平一起来的众人,自有艳羡的。
可羡慕归羡慕,却无人找陈平抱怨。
选兵时,陈平就已是三令五申,日后操练必须是听他陈平的,比府中要严苛。
再有一条让众人欣慰抱怨不出的是,陈平与旁的都督不同,没有睡府中单独给他安排的肚间,反而是与他们一众卫士同吃同睡。
要想让一众人听从陈平的安排,在众人之中竖立威信,陈平知晓唯有是吃住在一处,训练在一起,才能有效。
这一日,天方亮,六合军府中,陈平当先,余后的张善安、谭柱、陈九、来盛、柳壮实、夏亮、徐威、文小海、王长述、冯狗蛋十人,为伙长。
伙长的名目,陈平罗列了出来,报给了周法显,本是忐忑,怀疑是否会给安插一个任人唯亲或是亲近卫士,图谋造反的罪名。
结果证明陈平多想,周法显只是扫了眼名目,并未多加询问,直接是准了。
下来之后,陈平仔细琢磨了下,觉着他自个的受迫害症重了些,心中有鬼,才会见人看着像鬼。
伙长本不属于官职,由都督任命,实属正常,周法显不仔细看,那是因为觉着没必要。
十人中,张善安、谭柱、陈九三人是入过乡兵的,手中多少沾染了些人血。柳壮实、夏亮、徐威、文小海四人是县中白直,捉拿陈时润时,同是出过力,手上同是沾染过血迹,至于来盛,这几日陈平算是看了出来,只要给足饭食,比柳壮实更是憨厚听话。
王长述能选入卫士,是因着在六合县中募兵时,这家伙提了一个竹竿,而后是在陈平面前,对着一堵墙来了十数下。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的点在同一个点,青砖上的抹粉都起了个坑。
结果的,陈平自就接纳下来了。
先前将几人关押进县牢,没两日便放了出来,并是给几人在六合县中落了户籍。
百人的队伍中,从北面来的流民,有十数人,陈平并未全安排在王长述那一伙,打乱了开来。
剩下的一名伙长冯狗蛋,名字磕碜了些,不过人看着机灵,会骑马,按着张善安的话来说,就是比他也不差。
军府门口,有那早起的卫士,见着陈平一群人,便打趣道:“怎么,又出去爬山,这都是八九天,还没厌烦啊。难不成是那山上有小娘子,你等是天天去,银钱可是带够了?”
边上另一人就道:“人家是锻炼身体,天天这般跑起来,那腿上有了力量,往后碰上敌人,也好是用得上。”
“用来逃跑吗?”先前那人接话道。
如这般早起,在军府中晃荡的,有十数人,全都是看戏一般的瞧着陈平等人排着队通过军府大门,闻言是一阵哄笑。
“明日便要去剿灭贼人,有这功夫,还不如是买些好的长刀,购置些用具,天天跑,当真是闲的。”
“我家中四人,来军府就是冲着那免除徭役的待遇。一岁二十日的徭役,帮他人干活,还不如是来这军府中快活。他们倒是好,居是天天这般早起,午时太阳那般毒辣,还要站着队,当真是凄惨。”
……
闲言碎语,这几日来,一直是未停过。
“不要听他们胡言,既是为卫士,便要锻炼好身体,只有这样,待哪日上了战场,面对敌人,我们才能保全自己。”陈平迈着步,上了军府外的山丘,不忘是回头给众人打气,“跑起来,平日里多流汗,战场上才能是少流血。跑完这一段,我们便回去吃早食,今日是白面包子,豚肉馅,从家中运送过来的。”
翻过小山丘,到了前方一处村落,陈平等人这才折转回来,十里路,来回便是二十里。
待回了军府,便有那仆从将准备好的早食分发到众人的手中,每人三个。
这个时辰,天才放亮,军府中其他人也多已起来,看着一个个蒸笼中码放整齐的白面馒头,只有艳羡的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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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是从六合县中运来的,随同的还有一应的武器和军需装备。
长矛,大刀,裹着牛皮的圆盾,这些东西律令上不得私自储藏,运送进军府,登记造册后,便要存放进器库中,战时再分发取出。
甲胄为朝廷统一制式,不过同是得卫士自掏银钱。
白面豚肉馒头,陈平并未独享,而是让军府中的仆从取了足够的份额,给周法显等军府中长官送去。
“这蒸饼好吃吗?”一人闻着香味,凑到夏亮身旁,看见白面下露出的一团豚肉,叫了起来,“里面居是还带着豚肉!”
夏亮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墙,大口吃着包子,见来人那嘴几是要凑到包子上,挪动了下身子,嫌弃道:“没见识,这能是蒸饼比得了的吗?这是包子,没见里面带着豚肉的?与那蒸饼不同。”
“小地方来的,真是没见过。好吃吗?”这人随着夏亮喉结鼓动,吞了口唾沫。
相较夏亮等人一日三餐,他们这些人只有两餐。都是一帮汉子,才睡了一觉,前日晚间的那些饭菜早是在肠中转了个圈,泄了出去,正饿着。
再经夏亮一众人这么一刺激,只感觉胃在抽搐,那酸水都到了喉管。
三两口吞了手中的包子,夏亮拿起了最后一个,作为伙长,他的伙食标准比一般的卫士要强上些,能得四个包子。
打了一个饱嗝,夏亮道:“肯定是好吃的,这么精细的面,是用小麦慢慢磨的,里面的豚肉肥瘦相间。怎么能不好吃?”
“你说同是卫士,怎么你们就能吃上包子,白面加肉的,我们就不能呢?”香气顺着鼻息进入肺腑,搅得这人腹中一阵响动,犹豫了下,终是道,“这包子多少钱一个?”
二十里的路,几天下来,夏亮的饭量也是见长。往日辛子德为六合令时,县中并无早食,陈平做了县令后,县中有井盐的进项,在陈平的指令下,这才是提供早食。
未进军府前,夏亮吃上两个包子,再有一瓷碗的汤水便能饱。可从入这军府,锻炼几日后,吃上四个包子并无问题。
吃的快了些,夏亮缓着:“怎么称呼?”
“清流县,孔三树,门前家中有三棵榆树,爷娘就给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孔三树道,看了眼夏亮手上的包子,“这包子真够大的,我看你比旁的卫士要多上一个,有四个,吃的完吗?”
“夏亮。”说到这个,夏亮颇有些得意,直着身子,“普通卫士三个包子,我得陈县令看重,任了伙长,能有四个包子。”
孔三树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来,讨好道:“三个包子就是能吃饱,这余下的一个,卖给兄弟我怎么样?好些时日是未尝过荤腥,昨夜吃的饭食,到现在肚子里已是空的厉害。那蒸饼两文钱,你这包子看着加了些豚肉,给你五文如何?”
说着,这孔三树一手递着文钱,一手就要去拿夏亮手中的包子。
胃腹中清汤寡水的,豚肉香味,再有那白面香,实为诱人。
可夏亮却是手一摆,讥诮道:“五文?别说是五文,就是十文钱,我也不卖。这包子是陈县平托人从六合县运来的,让军府中仆从帮着做。你若是想吃,也可以让你那县令帮着运些白面和豚肉过来。”
似怕被抢,夏亮咬了口包子,留下一个半圆的缺口。
孔三树看着那流到白面上的肉汁,委实觉着可惜,夏亮不卖,他也无法,叹了口气:“县令哪管这些事,他也只是负责选兵。上头的都督,也是不相识的。哪里能是如兄弟你一般,陈平既是县令,又任这军府都督的职衔,与你等又是同乡,自是偏袒与你等。”
夏亮笑了,一个包子撑了些,想了想,掰了一半,递给孔三树:“没想到你们都是清楚了?拿着,不要银钱。”
孔三树欢欢喜喜的接了过来,也不管那上面还有夏亮的唾沫,先是放在鼻前闻了闻,而后才小心翼翼的咬了口,只觉这白面甜腻非常,豚肉香滑润口,眯着眼道:“那是自然,军府就这般大。十六个都督,陈平年岁最小,才不到十二?别说,那身板真不像只有十二。你看看,有好好的县令不做,为何是要来当都督?跟着我们这帮泥地里干活的一起,还睡在通铺间中?”
“你们不懂,陈县令是个有想法的人,就是我们,同是不懂他的想法。就你现在吃的豚肉包子,也是他想出来的。看着同蒸饼并无不同,可吃起来就是不一样。松软可口,内里再加上豚肉馅,真可谓是美的紧。”夏亮道,“偷偷是告诉你,如是旁人选兵入府,我还真就是不来了。也就是陈县令,跟着他放心,知晓他为了我等好,这才是同意过来。”
“那是,你别看瘦猴那帮人闲言碎语的说着风凉话,其实他们多也是羡慕你等的。按理说,那王世恽为县令,王仁则为都督,瘦猴那五十卫士同是永福县的人。可人家王仁则就没陈县令这般体贴,受不得苦。别说是与人一同睡通铺间,就是饭食,那也是分开吃的,独自是享着美味。”孔三树道,瘦猴本姓侯,因身材瘦小,才落得这么一个诨号,平日里起的早,每日是要站在军府门前,看着陈平等人进出。
舔了几下手指,吮吸干净上面的肉汁,孔三树就见夏亮站了起,军府中间的空地上,已是站了些人,都是陈平下属两个都督卫士。
在周边,同是散坐着一圈的人,却是旁的都督下属卫士,闲来无事,看着陈平等人的操练。
走在夏亮身后,孔三树只觉着今日的夏亮,走起路来似乎有些不同,风风火火的,很是豪迈壮阔。
这是自然,夏亮本是机灵,如这般,早间天方亮就起来,行上二十里路,回来吃过早饭,还要列队站立半个时辰。
心中没有怨言?自是不可能的。可因着陈平在六合县中的威望,夏亮很聪明的藏在心中未暴露出来而已。
可方才,听了孔三树的言语,突然之间,夏亮觉着被人羡慕也是顶好的一见事。
陈县令,贵为七品的官衔,却愿意是进军府,陪同他们一起,吃住在一处,每日的锻炼同是不挫。
有这样的长官,还有何不满足的?
“快些,都快些,站好队。”在军府的空地上,陈平已是在大声的催促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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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属于这个时代,凭借着史书经传中的笔墨记述,陈平有着先知先觉这个能耐。
可即便是这般,陈平仍旧有许多东西涉猎并不深,如诗词歌赋,先前在秀园私宴上,因着王世恽的打压,陈平剽窃了一首,算是镇住了那些人。
赴宴的商人,勋贵老臣,刺史,乃至是齐王,这些人在诗词方面的造诣,不说如同李诗仙那般,可毕竟是比陈平要高上不少。
对将进酒中蕴含的能量,自也有着评判,是故即便是王世恽,也挑不出瑕疵,只能从岑夫子、丹丘生、呼儿这些上面来找些攻击的手段。
可在陈平随意的丢出解释后,王世恽立刻就哑了。
剽窃诗词,陈平倒不觉得对不住诗仙,只是这东西,毕竟不是自己的,尽量少用的好,免得是露馅,让人瞧出老底。
在有一个,便是这兵法。
兵法这东西,不是几句话,几个字那般简单,诗词不成,多半是被人取笑,兵法对敌,若是不成,可是要丢性命的。
在县中时,陈平便有从陈元良那旁敲侧击,得知这个时代兵书还是很多的。
有名的孙子兵法,在陈元良家中房间的书架上,陈平就看到一卷。再有司马兵法、吴起兵法、兵书略要、三宫用兵法等等,有的陈平有所耳闻,有的却是头一遭听。
零零总总的,不下数十类。
陈平只是翻了翻孙子兵法,毕竟是人的名树的影,大体是有了了解。
作战要从五个方面来进行敌我双反形势的比较,一是政治,二是天时,三是地势,四是将领,五是制度。
政治,就是要让民众和君主的意愿一致,战时他们才会为君主去死,不存二心。天时,就是指昼夜、晴雨、寒冷、炎热、季节气候的变化。地势,就是指高陵洼地、路途远近、险隘平坦、进退方便等条件。将领,就是指挥者所具备的智慧、诚信、仁爱、勇猛、严明等素质。制度,就是军制、军法、军需的制定和管理。
这大体是提纲挈领之类的内容。
其实纵观孙子兵法全书,多是从宏观方面来进行书写记录描述,作战、谋攻、兵势、地形等都是泛泛而谈,算不得细则之类的操典。
对陈平来说,这实则是简单粗陋了些。
就如如何训练兵士,孙子兵法中并无细的谈及,这一点,陈平只能是自己摸索着来。
清晨跑步,这是为了锻炼身体素质。同样的,一日三餐,偶是带着荤腥,是陈平自费和部分的六合县经费,这是为了体能消耗提供保障。
想是让人跑动,总不能饿着肚子。
冷兵器时代,刀枪长矛,再有行军,无一不需要体能。突袭,包抄,追敌,甚至是逃跑,机动能力基本是靠双腿,陈平自要严格的执行。
百号人,陈平下了指令,各伙伙长召集着自己伙下的人手,站在军府中的演练场上,列着方队。
身体挺直,双说靠膝,目不斜视,就这样静静的站着。
“都是站好了,看向排头,左右对齐。”陈平站在众人身前,训着话,几日来,经过最初的混乱,现在队形已是能入目。
队列训练,训练的是士兵的纪律性、意志力和军容面貌。
其中前两点,可以决定对敌的胜败,后一点,则是募兵所需。
队列训练必须要一众卫士都服从命令才能练好,这就是纪律性,没有纪律的卫士,与贼盗流民区别不大。稍遇到挫折,便是兵败山倒,作鸟兽散。
纪律严明,方能保证卫士按着陈平的意志执行命令。
至于意志力,在陈平看来,就是以少胜多,以弱对强,艰苦的条件下,意志力强劲,方能经受住强敌冲击。
“真能折腾,这般站队,能有何作用?也不见操练,若是再拿些刀枪之类的,对练一番才行,也不知他从哪里琢磨的。”外围围观的人群里,车骑将军鱼赞道,“不过这小子做的包子倒是不错,待明日平了那些贼人,得是寻他要了这个方子。”
“那有何难的?包子就是在军府中做的,一些个仆从都知晓,问一问便知。不过,陈平年岁小,却是不能小瞧。能以县令的身份过来领都督的职衔,该是有抱负的人。”骠骑将军周法显道。
人年岁大了,牙口松动,太过甜腻的糕点吃不得,腻的很,硬的米饭又不合乎口味。陈平送来的包子,却是不错。
相较副手鱼赞的轻视,周法显看的却是更多。不过对陈平这般只列队,不操练,也只当是陈平少年折腾,并未往深的地方想。
有队列,再操练,方才是练兵之法。
“些许的蟊贼,也不用是全府出动,否则是拖累的行军速度,反倒不好。依我看,军府只需出动五十人便可将那些蟊贼捉拿住。”鱼赞道,“都是一帮贫若民,朝廷军兵一到,肯定是立刻溃散。若是人多了,远远的让这些蟊贼看到,吓破了胆,提前是跑了,我等空走一趟是小,没捉拿住贼首,惹得圣怒,那就不值当了。”
周法显点头,鱼赞这个车骑将军,周法显并不认可,毕竟是靠着其兄长鱼俱罗的关系才进这六合府的。
这几日来,鱼赞同军府中几个都督走的近,时常是夜不归宿,在临近的县城中喝酒戏耍。
不过,这一番言论,周法显还是赞同的,一向是谨慎,想了想,周法显道:“蟊贼号为弥勒佛,占据盱眙县一处山地,有百余号人,除去一些老弱家眷,有一力抵挡的,该是在五六十人上下。这些贼人既是敢偷入秀园行刺齐王,可谓凶残,五十卫士过少,再加上三个都督的卫士。”
“我看王仁则属下卫士强健,且是永福县人,离着盱眙县。这次平定蟊贼,便以他为先锋如何?”收了人的银钱,自是要替人办事,鱼赞道。
周法显看了鱼赞一眼,想到来此时齐王杨暕寄的书信,目光投到空地上正同卫士一般站立的陈平身上,点头道:“恩,便依你所言。陈平既是领着两个都督的卫士,操练勤勉,同是该算上。”
六合军府中,一正一副两人,便以闲谈的形式,将讨灭盱眙贼人的都督人员定了下来。
没人将那百余号的蟊贼当一回事,只是看做一场不那么卓著的功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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盱眙县,魏时设置盱眙郡,陈时改为北谯州,后又裁掉。开皇初年,杨坚实行州县二级行政制,撤销郡,合并考城、直渎、阳城三县划入盱眙。
有都梁山,高三十数丈,宛似翠屏,簇拥淮河南岸。后世宋人米芾题诗赞为“东南第一山”,明人吴承恩叹曰:白云横不渡,幽鸟倦还鸣。
山中花草葱茏,曲经蜿蜒,登顶远眺,可以俯视盱眙县城全貌。
弥勒佛贼众,便藏身在这都梁山中。时有下山侵扰县中百姓,山下便是传驿,驿道上过往商贾胆战心惊,已是被劫掠数次,死了七条人命,更有数名女性家眷被掳至山中。
离山百丈远,有一处传驿,名为都梁驿,驿长原为县中大户,可这几日近处的都梁山中闹得厉害,有两名过往的行人就在传驿前的驿道上,被下山的贼人砍了脑袋,挂在了榆树上。
隔了几日,现在去那榆树边,还能是看到树干上布着暗色的血渍。
驿长严举受了惊吓,便使了些银钱,上下打点,雇了一农户替他值驿,自己却是躲进了盱眙县城中。
“给我来两只烧鸡,再有五罐黄酒,旁的小菜也炒上几个。”正值午时,都梁驿外,走进三名汉子,当先一人身形壮实,后两人偏瘦,麻布衫,面露凶悍,进了传驿,也不验官府的契印凭证,挪了一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呼喝着驿夫。
这般的情形,持续了几日,在一名驿夫挨了几顿拳脚后,至今仍躺在床上下不得地后。整个传驿无人再敢是拦着山上下来的汉子,也明了,只要是按着他几人的吩咐来,做了吃食,便能相安无事。
虽未明言,可这几人直是从都梁山中小道下来,其身份自是呼之欲出了。
堂中的驿夫立刻是折身到后厨,给准备起来,那模样,倒似是在逃。
若不是县中有命令,不得是丢了传驿,这些个驿夫,早就是逃光了,天天是提心吊胆的,日子当真是艰难。
不过聊以慰藉的是,这山上的一伙贼人自称弥勒佛,只杀恶人,不抢良善百姓。
“屁的,隔上几日便下山进驿站,白吃白喝的,若不是这里有免费的米粮可食用,恐是早被这伙人给拆了,扛去山中做柴禾。”驿夫进了后厨,给庖厨说明了情况,不忘是小声的抱怨了一句,“两只烧鸡,几盘小菜,再有五罐黄酒,这一顿又是得摊费些银钱。哎,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那些人又来了?”庖厨从竹笼中提了一只鸡出来,割喉拔毛,动作娴熟,闻言也是叹了口气,“那又是能如何?说是除奸邪杀贪官,救济百姓。可实则与那县令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说这曹名是不傻子,怎的就答应了严举来做这驿长?”
来了后厨,交代完,这驿夫也不出去,免得是惹了那几个凶悍的贼人:“还能是为什么?为了银钱呗。哎,家中贫困,就只能是拿性命来换那银钱。要我说,这曹名心也是好的,就只是糊涂了些,让严举给蒙骗了。从严举那得的银钱,恐是让这几个山贼全是吃喝了去。可惜了这么好的肉食,全是落了贼人的肚腹。”
传驿属于朝廷资产,驿站中的吃食用具,县中会有银钱补贴。若是平白的让人给吃了,银钱自是得驿长寻着法子补足。
“快是过来搭把手,早些弄了吃食,让他们出了传驿,你我也安心些。”庖厨道,“都梁山离着县城这般近,也未见是有朝廷的卫士来剿灭。”
驿夫凑近了些,帮着将割喉的母鸡按进沸水中,捡了根木棍,搓着翻滚了几圈:“可惜了这么好的大母鸡,要进那几个贼人的肚腹。”
顿了顿,这驿夫神秘的道:“县中那才几个白直,哪里是敢上都梁山。山上这伙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前几日,听闻这伙人更是混进了县城中,闹了些乱子,死了四五个白直。
不过,朝廷的卫士也在路上,扬州境内设置了新军府,离着这里不过百余里,说不定现在就在路上。”
“县中那事我也知晓,我有一旁亲就县城中开了店肆。都梁山这伙人混进县城中,内里又有接应,差些是杀了县令,夺了县城。”庖厨叹息道,“你说这人,怎的就安生的日子不过,帮着那些贼人夺县城呢?”
驿夫嘴上瞥,冷语道:“有好的日子谁不愿是安生的过?你当这帮贼人是谁惹来的?那还不是因为当今圣上强征丁夫,挖沟渠,引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南逃而来。”
两人在后厨聊着,说中的活也不敢是耽误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两只烤鸡,几盘小菜,再有五陶罐黄酒,送到了厅堂中的三人面前。
提了烤鸡,端了小菜,抱着黄酒,这领头的汉子衣袍都未摸,冲着恭候在旁的曹名道:“今日未带银钱出来,这些吃食我先拿走,过两日,等有了银钱再来还你。”
曹名年三十左右,留着一小撮的胡须,脸庞瘦削,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袍衫,双手搭在一处,闻言笑道:“几位只管是拿去吃就是,便是没银钱也无妨。”
可不想这话惹的这汉子不快,转身瞪了过来,吼道:“我万通像是那白吃你饭食的人吗?说了会给你银钱,自是会给的。我身上虽无银钱,可那朝廷卫士身上有。等今日灭了他们,就有银钱还你。”
曹名神色微动,隐匿了下去,陪着笑道:“那卫士身上银钱,岂是会白给?莫见怪,这两只烧鸡和几罐酒,值不了几个银钱。”
“不白给,我们就自己抢去。顺带着还能是捞些个兵器,衣物穿一穿。你这人倒是会说话,放心,等今日截杀了那些个卫士,我自当是来还你银钱。”万通上下打量了曹名一番,突然是道,“我看你做这驿长也没什么鸟用,不若是谁我上山,天天是有肉吃,看谁不顺眼,就去劫了他,岂不是快活?”
“家中尚有老母幼儿,放心不下。”曹名惶恐道。
“没卵子的家伙,若不是佛帅压着,我早是一把火将你这传驿烧得精光。”万通冷哼了一声,瞥了眼曹名,出了门。
曹名和几名驿夫站在门口,远远的见三人过了驿道,上了山,身影没入密林,几名驿夫吐了一口气,紧张的面色终是松了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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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是提心吊胆,也不知县中官长是如何想的,临着都梁山的贼人,这传驿却还不让是关闭。”一名驿夫道。
先前去后厨的那名驿夫接话:“能怎么想?若是丢了传驿,朝廷责怪下来,县长的官职肯定是不保,说不得是丢了传驿落入贼手,皇上一气之下,杀了他的脑袋都有可能。
这传驿虽说是县长在管着,可他何时有来过?不都是我等在这看守着,死的人不是他,他自然是无所谓的。倒让我等是夜不能寐,一颗心都是提到嗓子口了。”
“这些人若是再来几趟,我家中田地都该是要变卖了。他们倒是吃了好,鱼肉米粮,只管是下山来取。”另一年岁稍大的驿夫摇着头,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好在是有条命在,就怕哪一日山中贼盗下来,不只是要米粮,那时该如何是好?”
一阵沉默。
有人犹豫着道:“不若我们逃了吧?”
这人叫姜天才,名是好名,家中爷娘从县中请了一个夫子起的名。可不知是名太霸气,还是太直接了些,别说天才,就是字姜天才都识不得一个。
爷娘前两年相继是去了,家中本是贫困,姜天才已是近三十的年岁,可仍旧是未有娶妻。
孤家寡人一个。
庖厨与姜天才同一个村,知晓他的底细,没好气的道:“你倒是光棍一人,能跑得开,我们托儿带口能往哪里走?再说,这天下都是大隋的,县城关隘,都需是有凭证才能过去。真要是逃了,让抓了回来,是要杀头的。”
“行了,这些话少讲。没听他们说,朝廷卫士就要来了吗?既是为驿夫,那就守着这里。这些贼人虽说是杀了人,夺了人的家眷,可还不至于是见人就杀。我等一介穷苦百姓,又无银钱,只有这传驿中偶是送来的米粮,倒不至于担心性命之危。”曹名制止了几个驿夫的唠叨,这话听着就成,若是传了出去,总归是不好的,“你几个在这看守着,我有事进县城一趟,需得是将这里的情况秉明县令,若是让人怀疑我等与贼盗私通,可就真是无处伸冤。”
传驿中几名驿夫自是点头应允。
曹名也未拿东西,只身出了都梁驿,进了盱眙县城,拐了几个曲巷,走进一户并不起眼的人家。
“都梁山上的人知晓朝廷卫士要来征讨。”房间中就一人,曹名说了一句,而后是出了门,头也不回的往县中去。
到了县中,曹名却未将这信息告诉县长,只是秉明有几个强人进了传驿,要了些饭食未给银钱。
房间里这人得了消息,立刻是换了一身衣裳,牵了一匹马,奔着就出了县城。
……
驿道之上,数队卫士缓缓而行。队伍前方,四人端坐在马上。
“离着都梁山还有多少里的路程?”太阳毒辣,正是午时,鱼赞身为车骑将军,军府中无需全员出行时,便由他这个车骑将军领军。
清晨出发,一个时辰前才入盱眙县境内,三十里一传驿,上一个传驿才停歇下来,喝了些水,这会却又是渴了。
“将军权且是忍耐着些,前面有一条河,过了河,再走上五里路,就是都梁驿,都梁山就在都梁驿外。到了驿站,先是吩咐驿长做些吃食,等我们捉拿了那些贼人,正好是吃上饭食,有了气力,也好是押送他们回军府。”钱行坤道。
钱行坤同是都督一名,本是扬州凉州人,其下属卫士中有盱眙县人。十日来,已是同王仁则两人称兄道弟,时常一同去县中喝酒玩乐,这一次征讨都梁山贼人,便也跟了过来。
“大队人马,若是近了些,难不保贼人会觑见遁走,当是先遣一队人马,急行至都梁山,围了进山的小路。”鱼赞道。
边上的王仁则早就等着这一句话,赶忙是行礼道:“将军说的正是,就由我为先锋,先一步是去都梁山下。这驿道之上人来人往,难免是有那都梁山中贼人的细作,还需是快些才好。”
先一步去都梁山,剿灭了贼人,这功劳自就归王仁则的。百余号贼人,多是一些流民,吃不饱,穿不好,手中更无武器,王仁则有信心一举剿灭这些贼人。
毫不费力。
“恩。”鱼赞应了一声,转向陈平,“陈平,你觉着呢?”
陈平手中隐捏着一张纸条,揉搓成粉末后,不着痕迹的洒落在马下,蹙着眉头道:“贼人号弥勒佛,贼首名为张季真,自称佛帅。有百余众,据山为寇,几日前更是冲进县城中,差些就杀了盱眙县令,夺了县城。不可是小看,依我之见,还是谨慎的好,一同进发都梁山,免得是落入敌人的圈套。”
王仁则不屑,提了下缰绳,讥讽道:“县中本无卫士,只有一些个白直,就这般,那般贼人也未能是夺得盱眙县城,反倒是死伤了十数人。现在他们逃窜来不及,如何还能有圈套?也无需是陈都督你做先锋,你只管是缓缓而来,我五十人足以是捉拿住贼人,将那贼首张季真生擒。”
陈平未再言语,鱼赞见此,便直接下了命令,让王仁则先行。
领着五十卫士,王仁则一路是疾跑,往都梁山方向而去。
“陈县令谨慎是好的,可对付这一帮蟊贼,太过小心,便失去了先机。”王仁则一众人远去,鱼赞想起陈平每日早食的好处,便提点着,“打仗作战,讲究的便是来去如风,只有这样,方能是让敌人摸不透。”
“孙子曰,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这话不错,可也要看用在何处境,就比如是现在。面对一帮民夫蟊贼,王都督人数虽少,可装备精良,有长刀长枪,足以。”
鱼赞缓了马步,倒也不急了,如同长辈一般,指点着陈平。见陈平沉吟不语,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很是满意。
“放心,今日平定了蟊贼,上报功勋,我也给你添上一笔。”鱼赞拉拢着陈平,“虽是不如王仁则,但你胜在年轻,有的是机会。”
又行了近一里路,驿道上行,过缓坡。
才走了一半,却见坡顶之上一骑飞驰而来,披头散发,戎装不整。
“将军救我,中了那贼人的埋伏。”这人正是先一步为先锋去都梁山剿贼的王仁则,还未到近前,就滚落下马,摔了个狗吃屎,哭丧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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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异,这才走了一里路,王仁则就狼狈不堪的折返回来,鱼赞下马,慌忙是问道:“到底何事?你怎么一人回来,其他军府卫士人呢?”
近前,站在人群中,看到鱼赞等人,王仁则慌乱之情才安定下些许,喘了几口气,忙是道:“是贼人,那伙都梁山上的贼人,他们在前面的河两侧下了埋伏,堵住了木桥两侧,待我上桥的时候,突然是袭了出来。”
前面小河为丹河,一侧河岸边有赤色的圆石,才得此名。宽不过三丈,河水中段深处近一丈,两侧稍浅,也有六七尺,上架着一木桥,是附近乡里村人同出的银钱。
“跟着一同去的卫士,都死了?”五十人,若真是都死于敌手,鱼赞的罪过就大了,“这帮贼人,当真是胆大,居然是敢设伏。”
“死了七八人,再有就是掉落入河水,不知生死。幸亏我骑着马,跑得快,否则恐也是让那帮贼人抓了去。”王仁则心有余悸,“河两侧有山林丘地,贼人就埋伏在那。”
陈平在一旁听着,见几人还在这探讨着,上前一步,提醒道:“为防着那贼人追袭过来,是不是该派一队人马警戒,再派两名侯骑前去侦查?”
“还去?我看那帮贼人远不止百人,从两侧蜂拥而至,模样凶残,见人就砍。我们这点人手不够,不若是返身回府,禀告周将军,再做计较。”王仁则已是破了胆。
鱼赞在沉吟。
“若真是这样回去,平白损了五十人,一个贼人都未伤着,我等肯定是要被降罪。”陈平道。
“那也好过是白白送死。”王仁则没了先前的趾高气扬,同时也担心,自己损了人手,属下无兵,若是让陈平前去,败了自是好的,万一击破了那帮贼人,岂不是显得他自己无能。
“陈平说的不错,真是这样回了军府,一定会被周将军责罚,这帮贼人既是敢伤齐王,肯定是悍勇的,先前倒是大意了。”鱼赞也在犹豫,看着王仁则,“敌人当真是有数百人?”
“只多不少,个个都是丁壮。否则那五十人也不至于是折损了。”王仁则道。
“先前的情报有误,倒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乱民助贼。我们一共才百五十名卫士,真要是去了,万一都陷落进去,这罪责就更是大了。”鱼赞两头担心,真要是这样没见着贼人的影就撤了,上官见怪,可贼人数百人,须臾间就败了王仁则。
难办。
见鱼赞一副便秘的表情,陈平行礼道:“我愿是带人前去平了那贼人,若真不成,再撤也不迟。”
“行,就按着你说的办。”鱼赞正如此想的,点头应允了。
边上另一都督钱行坤道:“陈平才百人,我也同是跟着一起。”
这个时候,有七八名卫士从前面的缓坡上搀扶着过来,浑身湿落,空着手,武器早不知扔到何处。
王仁则认了出来,叫住一人:“瘦侯,旁的人呢?”
“落水死了,余下的全是被那帮贼人抓走了。”瘦侯道,他几人是会水的,见那贼人从木桥两侧拥过,人多势众,料想抵挡不过,倒也干脆,直接是跳下了河水,捡了条性命。
“贼人现在在哪?”鱼赞问道。
“不见踪影,似乎是跑了。”瘦侯恭敬的回道,手中武器丢了,担心被问罪。
鱼赞却没想着这一茬,心稍微是放了下来,对陈平道:“就如陈都督所言,你带百名卫士充作前锋。不过万不可是大意了,遇着贼人,一定是要稳住。我等在后方作为策应,居中指挥。贼人狡猾,为防是有变,钱行坤要留下来。”
陈平本就未指望钱行坤,闻言点点头,鱼赞留下钱行坤,自不是嘴上说的居中调度,实则是防备有变,作为卫队来保护他。
百人,够了。
“张善安,你带两人骑马先行,侦查都梁山上贼人的行踪,防止是再中埋伏。”陈平直接是安排,马匹是军府中的,高头大马,比陈平自己在六合县中购置的那几匹是要强上太多。
张善安应了一声,点了两名骑术精湛的卫士,一同是飞奔出队列,往前侦查去了。
“贼人就在前面,小心警戒,按着平日训练的来,杀敌立功受赏。”陈平呼喝一声,领着一众人跟在后面,缓缓的向着都梁山前行。
翻过山丘,远远的便瞧见丹河,河上的木桥还在,这让陈平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是在另找船只。
河边,木桥上躺着几具尸体,浑身布满淤痕刀伤,惨不忍睹,衣袍被剥了下来,武器也是被人拿走。
见跟随的卫士面有惧色,陈平又道:“贼人凶残,可我们是朝廷卫士,训练了十数日,无需担心,只要按着平日里操练的来,一定是能获胜,警戒左右。”
“陈都督说的没错,这伙贼人看着厉害,实则只要是冲上一阵,砍杀他们几人,立刻就会溃散。”陈九知晓陈平的意思,同是安慰着属下的人。
过了木桥,留下的尸体自有鱼赞和王仁则收敛,倒在桥上,死在岸边的,还有具尸体可以埋葬,那落入水中的,却是难以找寻。
战争,就是如此,既是进了军府中来,就要有准备。避之不及,唯有提高自身的身体素质,平日训练不可懈怠。
张善安领去的几人,都是特意挑选出来,一人名为韩义青,家中本是开着马馆,做着贩马的营生,另一人名为樊武,则是乡兵,往日也是充作越骑。
不一会的功夫,韩义青骑马返回,到了陈平身前,禀告道:“陈县令,前面并无贼人,贼人全是回了都梁山。张伙长与樊武在山下盯着,让我回来禀告。”
“那正好,一网打尽了这伙贼人,免得是让他们跑了。”陈平道,“既是进了军府,该以军府职衔称呼。”
确定没有埋伏,陈平便让队伍加快步伐,这些天来的晨跑锻炼此时体现出来,到了都梁山下时,一众卫士同是提刀握枪,未有落队。
张善安不知从何处摸了出来,到了陈平近前:“只有一条小路进山,两侧有密林,我未敢是深入,不过这伙贼人既然是敢主动出击埋伏王仁则,在这山中,肯定还有埋伏,就等着我等上去。”
“地势不清,还需谨慎些。去寻一人知晓都梁山中山势的人来,问清楚了,我们再进山。”天色还早,陈平看了眼传驿。
张善安点头,示意一个卫士去传驿里喊人。不一会,一名驿夫跟着卫士战战兢兢的便过了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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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陈平见这驿夫面色惊恐,和颜问道。
“姜天才。”姜天才不想来的,可被驿长曹名喊出来,他不得是不跟着卫士过来。
姜天才心中害怕,这若是让山中那些贼人知晓他与卫士来往,万一是找他寻仇,可如何抵挡得住?
“有妻儿没?”下了马,牵着缰绳,陈平如同是聊家常一般的询问。
一名好的向导,能省去很多事,更能让人心安。
“家中贫困,还未娶妻。”陈平声音温和,姜天才心宽了些,可仍旧是担心那山贼。
“家就在附近?对都梁山中地形熟悉吗?山中贼人枉杀百姓,更是行刺齐王。圣上下了旨意,一定是要剿灭了这伙贼人。我来便是为了此事,可山中路线我并不熟悉,还需是一人带路。”陈平道。
一听要进山,姜天才慌忙是摇头,祈求道:“不能去啊,那伙贼人厉害。前几日进了县城,杀了好些个人。方才更是捉拿了几十名卫士回了山中,他们有好几百人,你才……”
姜天才扫了眼陈平身后的卫士,那未说完的话,不用去猜,就知何意。
陈平笑了笑,随即面色却是沉了下来,声音放大了些:“几百人又如何?那也只是贼人,我等是朝廷军府中卫士。操练过,那帮贼人不过是些拿捏着砍刀的流民。我问你,那帮贼人衣着如何?可是整齐?”
“并不整齐,破布衫,旧袍,还有光着膀子的,赤着脚的。”从门缝中有偷窥看过,姜天才老实的道。
“可是有我身后卫士齐整?”陈平再逼问道。
陈平身后卫士一应的戎装,虽是还未接到军令,可此刻也是站立齐整,几日的锻炼,面色更显沉重,目光有神。听得陈平这一声吼,就更是挺直了腰板。
姜天才摇头。
“他们手中的武器,可是有我身后卫士精良?”陈平很满意姜天才的反应,又问了一句。
卫士为十队,每队十人,当先一人为伙长,手持一面圆盾,再有一把长刀。伙长身后,两名卫士持着圆盾,同是提着一把长刀。再往后,则是三名长枪卫士。长枪卫士后,是两名持狼筅的卫士。最后两人一人手持弓箭,一人手持弩弓。
阵型是陈平按着鸳鸯阵,稍微变动后得来的。
江南之地,丘陵湖泊众多,大规模的骑兵施展不开,鸳鸯阵用在此处,理论上是合适的。
可用兵之道,还需是看人,看指挥将领,不只是阵法这么简单。真若只是排兵布阵就能赢,纸上谈兵这词就不会流传下来。
就如孙子兵法中所言,政治、天时、地势、将领、制度五面都需要考虑到,方才能是言胜。
装备齐整,姜天才又点了点头。同是心忖道:军府卫士有百人,装备齐整,说不定还真是能将山上那伙贼人给剿灭了。往后日子也好过些,不用是再从家中拿银钱出来贴补传驿中的用度。
“人员齐整,准备精良,又是以朝廷堂堂正正之师征讨贼人,还有能不胜利的吗?”打仗,有的时候,比拼的就是气势,气势强了,五百人的队伍能够冲破击败上万人,陈平道,“就由你为向导,引我们进山,剿灭了这伙贼人,说不得也是要给你些银钱,足够你是回家修缮房屋,娶上一房贤妻。”
“好。”姜天才点了点头,有陈平承诺,他也是心动了,一个人睡床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
有银钱做聘礼,娶一房妻子,冬日里也是能暖和身子,岂不是美的很?
马放在传驿中,留下一伙人看守,由姜天才为向导,陈平等人上了山。
“都梁山不高,最高处也才三十余丈,多是泥土之地,山石不多。不过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山中树木繁茂,又时值夏日,树木枝干繁茂,好躲藏人。”站在陈平身侧,踏着进山的小径,姜天才四下看着,同是给陈平介绍着,“前面有处拐角的地方,有方空地,周边有些花草,放着一张石桌,平日里有县城中的一些个县学生和夫子会来此坐一坐。”
头顶郁郁葱葱,周边树木繁盛,倒是踏青的好地方。
“贼人应该是知晓我等山上,现在却还看不见人,肯定是埋伏起来,那里是埋伏的好地点。”张善安道。
“小声传令下去,注意周边树丛,防止敌人偷袭。”进山时,刀已是出了鞘,陈平点点头,认同张善安的判断,目光同是在两侧的树木丛中观看着。
丛深林密,要藏些人,实在是简单。
才到了姜天才所言的那处地方,拐过去一半的人,树丛中突然是传来一声呼喊。
紧接着,连窜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同是两侧茂密的树丛穿来响动。
“杀啊。”
“杀了这帮贪官污吏。”
“杀……”
有埋伏,隐藏在树丛中的贼人,趁着陈平队伍还未完全转过山径,就冲了出来。
前面看不见后面,后面看不见前面的。
“杀贼立功,按着操演来。”终于是来了,看着声响,却是不只百人,陈平取了弓箭,搭弓上箭,对准前面人群就是放了一箭。
人挨人,不用瞄。铁簇的箭头,七八丈的距离,贼人身上只批了件破麻布衣,毫无防备,这一箭直接是钻进了胸膛之中,倒了下去。
陈平无暇观看那人生死,又搭上箭,射了出去。
这一次同是正中目标,不同的是射在那人的眼窝中,人一时是未死,丢了手中的长刀,捂着眼悲惨的叫着。
陈平所在的空成圆形,当先拐过来的五伙缩在其中,面露惊恐的看着包围而来的贼人。
一名穿着戎装的贼人一马当先,体着长刀,冲向陈平处。挥刀砍向一名盾牌手。
盾牌手本能的举起了盾牌,挡了一下,生牛皮显出一刀口,气力震得盾牌手胳膊抖了两下,身子往后退去,神色惶恐。
这贼人悍勇,荡开一个空隙后,立刻是收刀,朝盾牌手露出的左半边身子袭来。
“长枪,刺他,还等什么?!”陈平呼喊道。
排练得再好,可毕竟是第一次对敌,见四面是山贼,一众卫士立刻是慌了神。
这盾牌手后的长枪手和狼筅手居然是忘了持平手中长枪和狼筅,长刀划进肉中,盾牌手半便身子皮肉翻开,倒地不起。
方开始,就折损了一名卫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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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出一个位置来,张善安劈翻一个贼人,回身堵住了空隙。
“不要怕,端起长枪,刺他们,不然我们都得是死在这。”张善安呼喊着。
为过乡兵,见着敌人不敢砍上去,张善安同是有过,明白众人的心思。
此时,呼喊杀敌立功,不如是鼓励他们为了活下去奋起反抗来得更激励人心。
在张善安身后,罗东端着长枪,双腿颤抖着,看着身前几米外的贼人,带着血的长刀,狰狞的面孔,破烂的衣物,溅起来的血滴,握着长枪的手心里满是汗渍。
“要死了,要死了。”心中不住的呼喊着,念叨着,头顶一片阴郁,算不上热,可罗东能感觉到后背沁出的汗液,湿了衣袍。
如此多的贼人,肯定是要死在这了。
“杀敌,不杀他们,我们就要死在这。为了家人,为了妻儿,我们要活着出去。”贼人靠近,陈平站在空地中间的石桌上,持着一张弓箭,又一支箭羽飞出,插进一名贼人的胸腹中,“他们是一群衣衫都不齐整,甚至是赤着脚的流民。提起你们刀枪,杀敌,活下去。”
才这么一会的功夫,又有两名卫士翻倒在地,其中一人就在陈平近处,腹部被一截削尖的竹子戳中。
未死,倒在地上挣扎痛呼着。
陈平放了弓箭,抽出腰间的长刀,跳下石桌,拍了下罗东的肩膀:“不要怕,端起长枪,刺过去。他们是罪人,杀了过往驿道上无辜的商贾,你这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商贾报仇。罗东,活着回去,你家中还有幼儿,还有妻子,等着你!”
最后一句,陈平几乎是吼了出来。
正是这一句,罗东从恍然不知所措,懵懵懂懂,如同醉酒一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杀敌!”突然的,按着平日里操练的那样,罗东端平了长枪,前面张善安手中圆盾处的空隙放了出去,而后对准前面猛的是递送出去。
手中一沉,长枪刺中一名贼人。这名贼人正是先前砍翻卫士的那人,本想着再来一次,可没想到,就这么一下,长枪头钻入了他的腰侧,破开**,在里面搅动了两下,而后猛的一下又抽了出去。
“杀敌!”
十日的操演,阵型展开,可说要做到令行禁止,显得艰难的了些。面对这些流民,一众卫士仓促了点。
杀人,简单的两个字,可若真是要去做,弥漫的恐惧总归是不容易驱散掉。
不过好在,有张善安、陈九、谭柱、许威等人,这几个伙长,手中都是带了人命的,不断的呼喝着自己的下属。挡住了贼人第一波攻击,阵脚乱了些,自身也死伤了几名卫士,可好在是抵挡住了,没让这伙贼人冲散。
“杀敌!”
血腥味扩散出来,短暂的迷茫恐惧,在鲜血尸体的刺激下,终于是驱散了手脚的麻木。
罗东又是吼了一声,双手握住长枪,身子往前倾了下,长枪顺势递送出去,又刺中了一名贼人。
这一次,罗东没有迟疑,很快的抽出长枪,再次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次,两次……直到是罗东自己都不知道刺了多少次,手上传来酸痛感,可肌肉已是僵硬,脑中空白,敌人还未散去,这个姿势不能变。
“杀敌!”
同样的呼喝,从旁处传来,本是精选过的卫士,身体素质并不成问题,克服了最初的心理障碍,比贼人只强不差。
两名贼人仰仗着身手灵活,左右腾挪,想要钻过来,可才靠近,就有狼筅送到面前。分开的附枝扎在脸上,刺出一个个血点,两名贼人无奈,只得是抽身回刀劈砍。
铁制的杆和头,碰撞中出金鸣声,打出两点火星。附枝用火熨烫过,有直有勾,再灌入桐油。贼人夺了王仁则属下卫士的兵刃,虽是锋利,可也一时砍不断软枝。
两名贼人见落不得好,身旁的同伴更是死了几个,相要后退,可却是迟了。
只见先前持着圆盾挡在前面的来盛,突然是往前两步,直接是撞开一名贼人,手中的长刀却是朝着两名身手灵活的贼人砍去,这一刀势大力沉,往前那一名贼人身材较为敦实,看其模样和打扮,在贼人群里也该是一号人物,见来盛一刀劈开,他提刀往头顶挡去。
仔细看,可以瞧见,来盛的刀比陈平等人手中的要宽厚上许多,更是沉重。这也是陈平准备刀具武器时,来盛自己寻了陈平提出来的。
平日里在军府中操演训练,吃过晚食后,来盛抽着空隙,会一人抱着块大石头在那举着,只着一身短褂,露出胳膊上隆起的块状肌肉,看的陈平是一阵羡慕加佩服。
两刀碰撞,那敦实的贼人只觉着手一麻,他自己手中的那柄长刀断裂开,接着头皮一痛,失去了知觉。
来盛这一刀,直接是断了贼人的长刀,去势不减,连带着削开了对方的头皮,半个脑袋都开裂。
白的、红的,全是撒了出来。
时间推移,陈平一众卫士周围贼人的尸体越来越多,贼人虽是有数百人,可也只是方开始给陈平等人造成了伤亡。
时间愈往后,卫士死伤越加的少,那贼人却是承受不住。近前不得,狼筅扰着,长枪刺着,圆盾挡着,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躺一双。
当倒下二三十具尸体后,有那胆小的,已是缩在后面,只是呼喊着,并不上前。
有那悍勇凶残的,仗着先前打败王仁则的气势,想要破开陈平等一众卫士的阵型,可也都是倒在了大刀长枪之下。
地上又多了三十具尸体,这个时候,没有贼人再敢上前,反而是往后退缩着。
一直是隐藏在山林中的一人,见着此状况,脸色变动,带着两三人果断的是钻入了丛林中,也不再是管旁人。
这人似乎是贼众的主心骨,旁的贼众见这人不见了踪影,顿时就慌了,有那果断的,直接是跟着往树林中跑。
“贼人要逃了,别让他们逃走了,追,跟着自己的伙长。”陈和才打的长刀,用的也是上好的铁料,陈平身前已是倒下了五六具尸体,刀口仍是好的,依旧锋利,见敌人要散去,立刻是吩咐着。
一众卫士欢呼了声,立刻是跟在贼人身后,追了过去,照着前方逃走的贼人就是一刀,或是递送出一杆长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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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人,谈不上兵。
数百人,更说不上山倒。
对于这一众流民蟊贼,陈平虽有同情,可就如那句话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众贼人受了朝廷逼迫,流窜入南面来,占山为寇,本为可怜。
可这伙人手中,同是沾染了无辜之人的血液。
都说劫富济贫乃狭义之士,可若只看劫富济贫,不往深处,不朝细处看,一味的仇视富人,称不上侠士。
须知,一世为富,不是他三世祖辈勤勉积攒下来的?
人家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耕耘经营,得了富贵,你懒惰,胡作非为,好赌成性,沦为贫穷。却因为人住在两进的宅院中,有美妻娇娘,自身则是茅草房,光棍汉,就对他人产生了仇视,继而是愤恨,乃至于有了杀意。
一切都做了,还要冠冕堂皇的说上一句劫富济贫,岂不是可耻?
这伙自称弥勒佛的贼人,不只是杀过往的商贾,同是劫掠他人女眷上山。人虽还未救出来,可会有何事发生在那些女眷身上,陈平不傻,也不用深想就能明白。
贼人,远没有演义和正史中说的那般伟大,他们是可怜人不错,看在面对其他老实可怜人时,他们同是会好不犹豫的啃上一口,推上一把。
本是造反,杀头的罪,何不爽上一把,索性干脆些?这就如那潘多拉的魔盒一般,恶一旦是释放出来,性质便是灾难性的。
历史,本该秉持着怀疑的精神去看。
若真以为记述在字句中的便是事实,那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是故,在众卫士追杀这些贼人死,陈平并未刻意的阻拦,有些东西,并不是看起来的那般美好。
“别让贼首跑了,张善安,你带着人,跟我一同追去。”陈平瞥见人群中,正缩在一株大树后的瑟瑟发抖的姜天才,走了过去,一把是将人拉了起来,“这哪里有路下山?”
抓了贼首,才能算是胜利,才算是立功,否则放走了人,过上一段时日,恐怕又要出来闹事。
“这山只有一条小径,就是方才我们上来的这条,旁的不通。”姜天才道。
满目的尸体,耳边是那被追杀贼人的惨叫,陈平身上更是满落着血渍,姜天才看了眼陈平的脸面,不敢直视,立刻是低下了脑袋。
都梁山在驿道的东面,驿道上人多,且是宽阔,贼人万不会往驿道中跑,在都梁山东面,则是县城,贼人同是不会去县城自投罗网。
至于南面,陈平就是从南面过来,贼首在丹河伏击了王仁则,这一点,足以说明贼首脑袋不笨,南面该也不会去。
“都梁山的北面有什么?”剩下一个方向,便是北面,陈平问着姜天才。
“北面是田地,还有村庄,单乡。”姜天才道。
陈平明了,同过来身边的张善安道:“带人往北面追去,那贼首肯定是往北面跑了。一定是要抓到贼首,通知附近村中乡里长,派人一同是搜山。”
命令传了下去,陈平与张善安带着人往都梁山北面下了山,穿过密林,出了山,远远的便看见前方的田地上,有几人正往北逃着。
“追。”陈平道,同是吩咐边上一卫士道,“把锣敲起来。”
这卫士腰间挂着一面铜锣,本是传令用的,这时候并无好的通讯方式,光凭人喊,并不足是引人注意,陈平干脆是让其敲锣警示。
一面是追,一面是敲锣,沿着那单乡去了。
途中顺带是抓了几名从山上跑下来的贼人,这几名贼人不知是饿的慌,还是过于惧怕,远远的看见陈平等人,便跪在了地上,不住的求饶。
“双手都举在头顶,解下腰带,互相是将手臂系住。”陈平不嗜杀,主动投降,也没必要再给一刀,呵斥交代了一句,留下一名卫士让其领着几人回传驿,便继续是追那贼首去了。
进了村子,几名贼人的影子却是不见了踪影。这名为单乡的村子,比陈平所在的白土村人数是要多,房屋错落,从进山的小丘看去,不下二三百家,倒是是个大村。
此时已是有不少的村人听着动静,锁好了门窗,躲在门后,从缝隙里看着陈平等人。
便是听着锣响,居然也无人出来。
“先问了乡长的宅院,让乡长动员村中人帮着一同搜索。”陈平对张善安道。
群众的力量,载舟覆舟,却是不假,搜人搜山,同是不差,都梁山中那些贼人,靠陈平一众搜索起来,难免是有疏漏,再有这逃进村中的贼首,让他们自村人搜寻,更明智。
张善安敲门,可扣了两下,院门仍旧是没开。
“院里有人,方才还在这院门后偷看。肯定是见我们穿着戎装,担心受怕,不敢是开门,不如是撞开?”院门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有着手指宽的缝隙,张善安方才正是瞧见门后有人,才选了这一户。
可才过来,那人便跑进了房屋中,躲了起来,任凭张善安如何敲门,也不出来。
“我们是军府卫士,又不是那些贼人土匪,若真是踹了人家的门,与那贼人何异?算了,换一户再看看。”民心,可不能是让张善安这一脚给踹没了,陈平摇摇头。
卫士的纪律,更该是如此。某些事,一旦开头放松了,让后便是想要再收紧,恐怕也难了。
张善安点点头,他本也就那么一说,自还是听陈平的。
可几人又换了数家,同先前一般,居然都不见有人开门。这可是耽误时间,若是让那贼首趁着机会跑了,陈平无处诉苦。
“开门,我们是朝廷卫士,奉命捉拿都梁山贼人,现在贼人躲进了村中,需是要你等帮着搜寻。”张善安拍着一户房门,院门上的灰尘扑扑落下,就是边上的篱笆围墙,同是跟着抖动,可仍旧无人响应,“这些人当真是不识好歹,我看不如是进去,抓一个出来,给他们定个与贼勾结的罪名,吓上一吓,立刻就老实了。”
一连敲了七八处房门,陈平当真也是有了火气,不过同张善安不同,张善安毕竟是有着自己的局限性,看不到后果,陈平压住了火气:“他们也该是有难处,都梁山离着单乡本就近,怕是有些顾忌。”
“有何顾忌?现在那伙贼人已是让我等剿灭,只余这贼手藏进了单乡中,这村中,说不定真是有人与那贼首勾结。”张善安道。
就在几人为难的时候,村外一行人骑马进了村,看见站在门外的陈平等人,当先一人目光落在了陈平衣着上,而后是下了马,走到陈平近前:“剿灭山中弥勒佛的,可是你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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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群人穿着衣袍,身形干练,端坐在马上,陈平等人远远的便看见,张善安朝属下卫士示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是围在陈平身周。
“你是何人?”眼前的几人手中并未持武器,马侧也才放着木棍而已,不是官府中人,陈平问道。
“单乡人,单雄信。”当先一人回道。
单雄信,这可真是巧了。
心中一阵波澜翻涌,陈平面色微变,扫了眼身前之人,道;“六合军府都督陈平,奉命前来剿灭都梁山贼众。如今贼人溃散奔逃,贼首躲进单乡中,我人手不足,还需麻烦各位乡里帮着一同搜寻贼人,若是让人逃了,难免是不会为祸乡里,留下后患。”
单雄信是何人?那是差点杀了李世民的悍勇之士,勇武之将。其人与翟让友好,能在马上使枪,隋末叛乱中,李密入翟让一伙,单雄信在李密郡中号称“飞将”。
之后李密与王世充交战,互有胜负。偃师之战,李密战败,单雄信投降王世充,任大将。
再后来,李世民围困东都洛阳,城内无粮,人相食,王世充率众投降,单雄信被李世民挑选出来,与段达、杨汪、孟孝义等人在洛渚边被斩杀。
段达是因着随从王世充,谋害了杨侗,李世民实则是造反,可名义上自不能如此说,还需是扯着保护杨氏的大旗,杀了段达,为杨侗报仇,收买人心,说的过去。
至于单雄信,本不为贼首,投降仍被杀,细想之下,就能明白是因几是要了李世民的性命,城破,被秋后算账自也就不奇怪。
不只是单雄信,王世充的黄门侍郎薛德音因发布檄文傲慢违逆,崔弘丹制造的弩弓杀人太多,先单雄信等人一步,城破后就被诛杀了。
眼前这人并未带枪,陈平并不知其是不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不过,眼下这些也无需计较,首要的便是抓住贼首张季真。
“家尊便是乡长,陈都督放心,那山中贼人时有下山祸害乡里,我这便让集结村人,一同是搜寻。”单雄信道。
单雄信本为乡中大族,有他发话,比陈平等人是要强上许多,先前陈平敲不开的院门,单雄信才喊了两句,院门便开了。
“都是拿了铁锸木棍,随我一同搜村,不能是让那伙贼人跑了。”单雄信从一卫士那借了锣,边是敲打着,便是绕着村子喊着。
本是空旷的村落,人立刻是就出了来。
“乡绅土豪,果真是有着天然的优势。”陈平感叹了一句,而后是随同一众卫士,跟着搜寻贼人。
有村人帮忙,没用多长的时间,便在一处稻禾中发现了躲藏贼人。接着,在一户人家后院的厨房,装着米粮的陶缸中,发现了另一贼人。
村人紧紧挨着,村中各处出口同是有人把手,如篦过发般,一点都是不疏漏。
待夕阳余晖铺洒开时,贼首张季真终于也是被找了出来,其就躲藏在一家住户的茅坑中,全身浸泡在粪坑中,只留了一截的空竹呼吸。
人是陈平发现的,在上涂村中,陈平同是让丁进藏进茅坑中,倒没想到,作为贼首的张季真,居然也是选了这么一个地方来藏身。
“你就是佛帅?为了活命,倒也真是隐忍。”陈平离着张季真远些,旁边是另两贼人,指认的张季真,“弄两桶水来,给他冲洗下身子,这味道也太重了些。”
很快,两名村人立刻是端了水来,直接是泼向张季真,冲刷掉他身上落着的粪便。
“既是被你抓住,还有何可说的?没错,我就是佛帅,只恨没能杀了你。没能为天下百姓报仇,你等贪污银钱,无视百姓性命,实则该死。”张季真恨恨的道。
倒也硬气,并未如旁的贼人那般求饶。
“这便是你截杀过路商贾,虏人女眷上山欺凌的缘故?”一句话,陈平问得张季真哑口无言,“天下百姓,你好大的口气,你一人,如何能代表天下百姓?你只当他人都愿是同你一般,占山为王?任意的杀戮无辜百姓?”
“那是因为杨广无道,征发徭役,官府残暴,逼得我家破人亡,我才不得是不反抗。”张季真愤恨道。
“若人人都如你一般,这天岂不是乱了?真若是有贪官污吏,皇上自会惩处。你可怜,那些被你所杀的人,难道就该死?”人已是抓住,旁的贼人或许还能是捡回一条性命,至于张季真,肯定是斩首,陈平摇摇头,转头同单雄信道,“还需麻烦你吩咐村人,一同是围了都梁山,举火把搜山。”
单雄信听闻,犹豫了片刻,道:“贼首已抓住,余下的贼众,便算了吧。”
“他们既为帮凶,如何能放过?”山中肯定还有躲藏的贼人,陈平见单雄信犹豫,知晓为何缘故。
人情,这便是人情社会。倒不是说单雄信与那帮贼人有关系,在方才,陈平才知晓,这帮贼人偷袭攻击盱眙县城,亏是有单雄信等一批乡士帮着县中白直抵挡,才是击退了敌人。
见着贼人落网,卫士胜利,便有人同情起贼人来,想要私下放了他们。
可在陈平看来,做过了,无论何种借口,因自身何种缘故,就该受到惩处,否则便是对那些受害者不公。
公平难以实现,可公正,至少是要秉持。
“多是在徭役时被逼迫的,若是有活路,他们同是不愿为贼。”单雄信又道。
陈平看了眼单雄信,方才搜寻时,听闻单雄信在县城中击退了贼人,特意是旁敲侧击了下,其惯常使用的武器,却是一杆长枪。
名,对上了。勇悍之气,同是有了。该是他了。
“你随我来。”一味的解释,不如是让单雄信看到这帮贼人的恶,陈平道了一声。
张善安押着张季真一众贼人在后,陈平从单雄信处借了马匹,两人先行一步,到了都梁山下的传驿。
“被贼人虏获的人安置在何处?”柳壮实在山下,扛着一具山贼的尸体,放在地上,那里已是堆积了三十具尸体,陈平过去问道。
“在传驿里。”柳壮实道,想到了什么,踹了一脚地上山贼的尸体,“这帮贼人,当真是没了良心,祸害了那些个人。有九名妇人被他们虏上了山,糟蹋得不成人样,可怜啊,里头还有一个十数岁的小娘子,浑身是伤,真是一伙畜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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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名妇人,比陈平得到的讯息要多上几人,看来这伙贼人不只是掳了商贾家眷,多半还从它处掳了妇人。
“我们过去看看,山中警戒不能是放松了,草丛沟道中可能是藏有贼人,一定是要小心了。”陈平提醒着柳壮实,而后与单雄信一同进了都梁驿。
驿站的厅堂里,坐着受伤的卫士,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见陈平进来,卫士纷纷是点头行礼,就是那受伤的,同是与陈平招呼着。
陈平一一的回礼,只是扫了眼,受伤的人,恐不下三四十。几名伤势严重的,更是躺在地上,一动未动。
“人在二楼,我带你们上去。”曹名将手中一卷白纱布交给身旁的卫士,在陈平身前引路。
三人上了楼,停在一间房间外。
“在里面,受了刺激,我寻了几个村妇帮着照看。”曹名同陈平道,“刚救出来,有两人想不过意,寻短见,让人给拦了下来,还需是小心些。”
点点头,陈平敲了敲门,听得里面回应,这才是推门进去。
同大堂中不同,房间里很是安静,几名妇人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人人身上是有伤,其中一人脸色淤青红肿,满头的秀发全是断落,嘴唇处更是血肉模糊。
见陈平进来,几人抬了下眼,便继续是低头哭泣着,再有另几人,受的刺激强烈,未有动弹。
“她们都是被贼人掳上山的?”看到几人的模样,单雄信同是愤慨,问道。
陈平还未回,一名蹲在地上,端着饭食准备喂人的村妇缩回了手,骂道:“那帮畜生,简直就不是人。哪有这般对人的?真的是太可怜了,浑身都是伤。没有一处是好的,人都折磨成这般样子,就是喂饭也不肯吃上一口。”
“我没脸回去了,活着就是想亲眼看着那些贼人死。现在心愿已是达成了,让我死了算了。”名誉受损,现下虽还未到明清那般程度,可毕竟不光彩,一名妇人喃喃道,突然是起身,朝着桌上撞了过去。
厚实的木桌,这一下让人触不及防,撞了个结实,那妇人脑袋上立刻是鼓起了淤青。
桌子晃动,上面放着的碗筷掉落下来。
这一下,不轻。
那妇人抬起头来,又要去撞,陈平却是抢先一步,拦了下来:“救了你,不是让你去寻死。你若真是这样死了,家人怎么办?家中儿女怎么办?”
这妇人三十数岁,该已是婚嫁,闻言是哭了出来,大喊道:“我都这般模样,哪里还能是见儿女?哪还能是回去?”
陈平缓和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等的错,没能早些过来解救你们,否则也不会让你们受这般的苦楚。可好在,现在终于是将贼人抓获,你们也无事。人在,一切都好,好好的活着,养育儿女,让他们进学,好好做人。放心,我会通知你等家人,若是他们不要你等,我要!同我一起回去,回白土村,人活着,就有希望。”
将这几名妇人安慰下来,吩咐村妇好生的照看,陈平下去,让曹名再请几个村妇一同来照顾,这才是与单雄信出了传驿。
“你还坚持不搜山吗?”陈平问道。
“贼人中,也有良善之人,同是被裹挟的。”单雄信并未再坚持,可仍旧不想牵累无辜。
“搜山,就是为了让那手上沾染血腥的贼人受到惩处。若真是查明被裹挟,自会减少一分的惩罚。”陈平道。
单雄信这才放了心,上了马:“我这便去召集村人,同陈都督一同搜山。”
“多谢了。”陈平道,“待这事完结,一定是要请你喝上一杯。”
“好,早就听闻陈都督之名,今日一见,也果真如传闻一般,让人印象深重。”单雄信笑着回道,而后提了缰绳,往单乡召集人去了。
待单雄信走了,陈平这才进了传驿,询问卫士伤亡情况。
“死了八人,有两人是抬下山后死的。另有三人重伤,轻伤有三四十人。”陈九道,语气有些沉闷,“这是第一次,伤亡有些大,贼人比我等又要多出几倍。”
这后面的话,是见陈平脸色不好,安慰之言。
不过陈平也知晓,陈九并未说错,毕竟才训练了十日左右,多数本先前本是在地中刨食,论气力可能不必那帮贼人差,毕竟都是陈平细选的。
可战场上,气力强并不一定赢,气势更为重要。那一帮贼人,从北面流窜过来,劫掠过往商贾,又冲击县城,比之陈平等人,多了一股勇悍之气。
“死了的兄弟,都要记下来,运回六合县。家中同是要给予抚恤,受伤的,同是要好生的照顾安养。”陈平道,“这事你不用负责,等回了县中,我找陈元良商议。不过抚恤的银钱,你等同是可以提出建议。”
两人正说着,传驿外有了响动,陈平回头看去,却是鱼赞和王仁则等人到了。
“陈都督果真是悍勇,捉住贼首了?”鱼赞道。
先前,有骑士去禀告鱼赞,鱼赞还不相信,有着王仁则的教训,鱼赞谨慎的派了一人随同过来探听,见陈平果真是抓了贼人,这才是领着人过来。
先前抓住的贼人,全是用绳索捆绑起来,连成一窜,由一队卫士看着。
“那些便是贼人,身上湿透,蹲在地上的那人,是贼首,自号佛帅的张季真。”陈平指着驿道边,一株榆树下的几人,这几人是贼众中的领头人,单独挑了出来。
“好好,很好,陈都督果真是年少英雄,既是抓了贼人,这便回去吧。”鱼赞笑道。
这一趟,本以为是白来,损了王仁则一都督的人马,回去肯定是要受到责罚,鱼赞他这个车骑将军恐怕也是到头了,可没成想,陈平凭着一百人,杀溃了这帮贼人,倒是用不着惩罚了,反倒是立了一功。
“我能立此功劳,杀溃俘获贼众,离不开鱼将军你的指挥,我该是感谢鱼将军才是。”陈平不傻,这种时候,功劳自要顾着鱼赞。
这一番表态,让鱼赞很是满意,看着陈平,便更觉是舒坦,点点头:“虽是有本将军在后方指挥,可也离不开陈都督你的英勇奋战。放心,你的功劳,我一定会如实的禀告给周将军,万不能是让你吃亏。”
鱼赞这般说法,正和陈平意愿,不过在鱼赞身旁,王仁则的脸色却是阴沉得难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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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了下来,好在夏日,太阳虽是落了山,可仍旧是有光亮。这个时候,单雄信也是领了村人,手中持着木棍,铁锸等农具,围了都梁山。
搜山。
“这是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村人来?”贼首张季真,还有另外的几名重要的贼人,由鱼赞接了过去,看到围着都梁山的村人,奇怪的问着陈平。
陈平道:“山中仍有贼人躲藏,只是凭着军府的卫士难以是全抓了。这些村人是单乡的,离着都梁山不远,就在北面。领头的人是单雄信,单乡乡长的儿子。我让其通知村人,一同是帮着搜山。”
“恩,做的不错,是该如此。不过这地方也不可是久留,既是抓住了贼首,还需早日回军府,好生的审问一番,看看有旁的余党没,不能是漏了。”抓了贼首,便算是胜利,对余下的贼人,鱼赞倒不怎么上心。
“那就麻烦鱼将军你先带着贼首回军府,我搜寻了贼人,随后就到。”陈平道。
“就我一人,你们别想着是牵连旁人。”张季真就在旁,听得两人的言语,面带不屑,“南逃时我就没想着活,要杀便杀,何须那么多的废话?”
“真是硬气,不过你这话不要说的太早,落入我手中,那可不是由你说了算。”鱼赞看了眼张季真,而后上马,折转回军府。
鱼赞等人走远,陈平这才是收回目光,低声叹了口气,这个张季真,难道不知晓,便是死,也有不同的方法吗?
伸头一刀,痛快的死。可仍有那伸头,不给一刀,却是慢慢折磨的,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张季真这是自找折磨。
不过,感叹归感叹,陈平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去同鱼赞招呼,要照顾张季真。否则早先,陈平就不可能是要抓住张季真。
传驿中那些受了****的妇女,这罪过是张季真造成的,便要他来承担。
无关因果,只是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规则,是一切事物平稳运行下去的法则。
搜山进行得很是顺利,余下的贼人已是成了惊弓之鸟,困在都梁山中,一一的是被找寻出来。
“陈县令,我们在山中找到了些银两,都是贼人藏起来的。”陈平本是在传驿中,安慰着伤兵,这个时候,夏亮偷偷是走了过来,在陈平耳边轻声道,有些许的兴奋。
按着军中惯例,这银钱,是要给属下分一些的。
“有多少?”陈平手中持着一个小册子,上面记录着一些数据,人员伤亡情况,缺陷,需要补充完善的地方,一条条的,很是细碎,闻言是顿了下炭笔,翻过一页,写了银钱两个字。
夏亮欣喜,犹如是偷了隔壁的娘子一般:“有银子和铜钱,银子装在一个陶罐中,埋在地下,亏得是陈县令你同我说,否则还真不知道他们一帮山贼,居然还有这么多的银钱。具体多少未有数,不过该是不少,看那样子,该有数百两。铜钱则就是埋在坑里,也没有装陶罐。”
陈平缩回了笔,夏亮是识字的,语气有些严厉:“我先前如何是同你吩咐的?那些银钱,铜钱,都需是数清楚,记明细了。卫士中识字的不多,既是让你去做,那就要做仔细。”
这语气有些严厉。
“是,我这便去再仔细数一数。才挖出那些银钱,太过是高兴了。”知晓陈平的脾气,薛雄,陈时润等人下场离着可没多远,威压还在,夏亮忙是告罪。
“恩,去吧。”陈平摆了下手。
才一场对蟊贼的战斗,自身所带的卫士也不过才百人,事情一堆一堆的,都需陈平亲自来做,当真是不省心。现下就这般,往后岂不是更繁琐?
“得是招几个专业的人进来才行。”陈元良本是合适的人员,可县中学校及籍账的事还需他处理,离不开,本以为一场战斗,陈平顺带着兼任了旁的事,也无不可,可战后一统计,才发现事情太多。
一人忙起来,当真是够呛。
军府中,并非只有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大都督、帅都督、都督这一类负责具体领兵的武职,同是有司马及兵、仓等司,就如陈平等人所领取的武器,平日里便是归仓司所管,仓司长官负责登记保养。
再有士兵的死伤,待回府后,同是有人负责,包括一应的赡养补助,并不会如常人所想的那般,死了便死了。
此时的大隋,处在强盛时,朝廷常有抚恤和优待,死伤的卫士,就更是如此,只是量的多少而已。
一夜,陈平先是在厅堂中陪了伤兵,后又去都梁山中,待月上柳梢头时,陈平便是去了传驿中,点了油灯,对小册子上记录的东西做梳理。
天明后,陈平从传驿中挪了牛车,安置伤亡的士兵,后面押送着一行的贼人,往南回六合府。
在都梁驿驿站外,姜天才捏了着一块银子,足是有五两,满心欢喜的看着远去的陈平一众,感受到手中银子的沉重,心中很是踏实:“这陈都督,人当真是太好了。也不知他还来不来,若是再来,我肯定是要领他去都梁山上看一看。”
“倒是让你好生的运气,得了五两的银子,才跑了一阵腿,就落了这么多的银钱。早知晓是如此,我就该去的。”传驿的庖厨,颇为眼红的扫了眼姜天才手中的银子,恨不得是再来一波的山贼。
似乎是觉着将银钱拿在手中太过张扬,怕是被几人抢了去,姜天才赶忙是收入怀中,摸了摸,才抽出手来:“先前让你去,你不去,那都梁山,山贼来前,你每日都要上去几趟。现在后悔有何用?不过陈都督不是也给了你们每人百文钱吗?”
“你那可是有五两。”几人道。
“那也是我用性命换来的,陈都督奖赏的,没见他走时,还夸赞了我?”姜天才很是得意,五两的银子,是陈平亲自给到他手中的,且是夸耀了他几句。
那可是都督,十二岁,且是六合县的县令,才打败了山贼,不只是兑现了先前的承诺,给了银钱,这让姜天才可以是娶上一房的媳妇,同是得了称赞。
人生,在这一刻,似乎是有了一不样的意义,往日的浑噩似也得到澄清,头脑变得清明起来。
“你先前不是说要从这传驿中逃走吗?现在不走了?”庖厨又问道。
姜天才身子一挺,瞪了眼庖厨:“别是胡说,走什么走?我在传驿多年,这里就是我家,我往何处走?”
“是因着陈都督的缘故吧?陈都督让你在传驿中好好干,你才舍不得走的吧?”旁的传驿起着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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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如何?”姜天才并不否认,回了一句。 〔
恩惠无分大小,都是能让人铭记,姜天才本是盱眙县人,家中境况在村中也只能是贫户。
可即便是这般,仍是让盱眙县令抓了丁,放在传驿中为驿夫,每日的活计不少,可银钱丝毫未落到多少。
再有这些日子,南窜来的弥勒佛,紧临着都梁驿,县令却不让人回家躲避,着实是让人寒心,每日里是提心吊胆。
怕侍候这帮贼人不满意,一刀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心中对那县令,更是满肚子的怨言,便是睡着了,梦里姜天才同是在咒骂盱眙县令。
可陈平来了,同为县令,对人却是温和,传驿里安慰那些受伤的卫士,相互之间的言语,姜天才同是看到了,听到了。
这便是有了比较,有了落差。
同为县令,陈平做的比盱眙县令好,让姜天才感受到了,体会到了,从盱眙令的怨恨,直接是转为对陈平的仰慕和赞叹。
“那你可以是去**县,在那落了户籍,天天可是见上陈平。”一传驿笑着打趣道。
“哪有那般容易?再有,陈县令是一县之长,同又是带兵打仗,哪有那么多的空闲,说是能见就见的到的?”姜天才摇头。
贼人捉拿了,同又是得了些赏钱,算是帮着照顾伤兵的赏赐,传驿中的驿夫心情甚好,正要再说两句,曹名便道:“过两日,我恐怕是要去了驿长的职位,趁着今日有空闲,还在传驿里,都梁山中的贼人也是被剿灭干净,我请大家吃顿饭,喝杯酒,算是庆贺。我等终于是不用再担心受怕,晚上也能是睡个安稳觉。”
几名驿夫闻言点头,同是唏嘘不已,曹名比那只会呵斥的前驿长可是要强上太多。可毕竟是顶替来的,这一走,多少让人有些不舍。
“总还是能见着的,我这要走了,可也还在县中,若是有事,同是可以来寻我。姜叔,还需你是去准备饭食,鸡鸭鱼肉,都是上来。”曹名道。
众人自又是一阵欢呼。
“姜天才,往后在这传驿中,若是有难处,可去寻我。”曹名喊住了姜天才,“陪我走上一走,在这虽才几日,可很是不舍啊。”
“好的。”落的空闲,姜天才自是答应了下来。
……
陈平回了**军府,交代处理了一应的事物,得了周法县的勉励,告了个假,随同运送阵亡卫士回**县。
百人,都是**县中人,可才十数日的功夫,就死了九人,那三名重伤的,虽是极力抢救,一名肚腹被破开的重伤的卫士,终究是没挺过来,余下两人,伤势过重,性命虽是救了过来,可已是不能再为卫士,落下了残疾。
回的路上,气氛多少是有些沉闷。
“这事怪不得你,不用太过悲伤。既是入了军伍,生死有命,今日便是不死,往后恐也是会碰上。”张善安带了一伙卫士,赶着牛车,拉着尸体,见陈平面色凝重,便驱了马,靠近过来。
马是军府中的,因陈平众人剿灭贼有功,鱼赞在旁同是夸耀,周法显便准了几人骑乘。
陈平叹了口气,扫了眼身旁牛车之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入了军府,为卫士,与敌作战有死伤,这我知晓。可那都梁山中,多是些贼人,逃窜过来,没有组织,更未是有训练。就能是让我等折损近十人,往后若是碰上更厉害的敌人,恐怕更是艰险。”
张善安道:“这帮贼人,是因着徭役南逃过来,若是入州县,好生的经营,也不至于此。可那贼张季真,凶悍残暴,裹挟流民一同是为祸乡里,更想是刺杀齐王,这就是自取灭亡。好在是通济渠已开完,这样的事也不会再生。”
“这可难说,今日有通济渠,难保明日不会有旁的事。西边有吐谷浑,南面的临邑同是反复无常,北面有突厥觊觎,东北有高句丽。”陈平摇头,“待军府中事了,卫士归乡里,还需是加紧训练,如这次的伤亡,实则痛心。”
一日的功夫,陈平便回了**县,白土村中的家都未回,直接是进了县衙,让人去传陈元良。
“卫士有伤亡,需得是有抚恤。”周法显只给了陈平两日的时间,见陈元良进来,陈平直接是道。
尸体如今是停放在县衙中,有白直骑马下村通知死者亲属来认领尸体,九辆盖着白布的牛车,才进县城就引得注目,陈元良自也清楚。
“军府中本是有旧例……”话说了一半,陈元良这才回过神来,明了陈平的意思,“你是要自己出钱,抚恤死伤的卫士?”
自家这个堂弟,在县中本是有着仁善的名声。现在跟随一同的卫士有死伤,军府中虽有旧例抚恤,可毕竟不高,陈平会自己再出些银钱作为抚恤,陈元良并不难猜。
“恩,这事还需是你出面,银钱亲自送到各户,好生的劝慰。”陈平点头。
沉默了片刻,陈元良抬头,有些担忧:“办乡县学,这本是朝廷倡令的事,砖窑,酒坊,火镰,再有那畜养的牲畜,以及县中的君顾客栈,是你自家资产,虽是有流言,可你实则未动用过县中银钱。这都好说,可军府卫士,是朝廷慎防的,你若私自抚恤,难免是不惹人嫉恨,会有谗言。”
陈平皱了下眉头,陈元良这话不假,想了想,就道:“你有何办法?”
“以县中的名义,来作为抚恤,或是能堵人口实。”陈元良道,只是卫士那里,就不好再言语,不会知晓你出的银钱。
“人死了,总归是要抚恤,至于旁的,日久见人心,该知道的,总归也会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好生的宽慰那些死去卫士的家眷,军府中的抚恤不足是让他们生活,我再从旁出一些,也是本分。”陈平来时就有了章程,家中那大铁柜中还放着银钱,埋在地上,终究是一堆的金属,“死去的卫士,每户给十两银钱抚恤,往后每月,都能从县中支取一成丁的口粮,家中子弟,若是有入学的,免收束脩。”
“这……多了些吧?”早知晓陈平大方,可这又是银钱,又是米粮的,陈元良只觉是过了些,实用着如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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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壮劳力的月米用量,是四升。此时米价不贵,江南水乡,米粮本就多,一斗的米价也只在七文左右而已。
十升一斗,折合下来,四升的米粮也就是三文钱。一个蒸饼也需两文钱,给战死的卫士家中抚恤,看来似乎不多。
可并不是这么简单,每月都有抚恤,且是按着户数,一年一户平均下来,就需是三十六文钱。十年,就是三百六十文。这还只是一家的,若战亡的人多了,量更大。
在户曹,经常是做着籍账户等之类的事,陈元良算术并不差,陈平才提出来,在闹钟只是稍微转了转,就得了估略的量,是故才会有这么一个反应。
“不多,这是他们该得了。”陈平摇头,“人出性命跟着我,还未等到立功受勋就战死,旁的我做不了,可安置家室方面,还是能出些力。”
“行,银钱是你的,自按着你的意思来办。”陈元良见陈平坚持,也就不再劝说。
这么做,陈平自有他的理由。
“还有两件事,你需是帮着我办了,同是需要抓紧。”这一战,损失了人手,可同是得了教训,有了些经验,战争,从来不是如史书记述的那般简单,双方你来我往,排兵布阵,再一冲锋就结束,陈平虽有着先天旁人不能比拟的条件,可在某些方面,同是需要一点点的积累经验。
这就如同一项工程,先期的设计、方案做的再好,可等到具体的施工阶段,总会有问题出现。这个时候,就得是检查、记录、调整,对原有的方案进行修正。
陈平现在做的,就是这么一个工作。
“什么事?”六合县中,有官职的,就陈平一个,县丞和县尉还空缺着,县中一应的事物,陈平只负责方向,具体的实施还需陈元良等人来,“县中如今人手不足,还需再加些人员。”
“人员的事,可以是一起办了,我正要说的也是这事。”人员实则并不少,缺的是专业的人手,这也是陈平除了薛雄等一批白直后显现出来的后遗症,“卫士有伤亡,还需要补充人手。如同先前一般,同是在全县内募卫士。”
乡学,县学,如今也才开办,短时间内不可能是见效。
“不过这一次,身体条件在其次,重要的是有一技之长。能识字,会算术,懂军事的文员优先幕用,银钱待遇,按着张善安等人的来。”军队中,等级区分不只是在伙食上,同样是体现在每月的银钱发放,这是陈平有意为之的。
战斗,拼的是性命。拿什么东西去刺激卫士拼命?无非就是两样,其一是信念,其二物质。
信念陈平不敢大肆宣扬,毕竟杨广疑心病重,稍是越过界限,可能会落得流放杀头的罪过。陈平可不想让人给告发或是诬陷,做了他人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信念不能用,剩下的,就只有物质刺激。
“再有一个,军中需是有医生随从。不过能为医的,多是不会从军,这一点你可以帮我在县中留意,若是有那医术精湛,愿意是入军府的,同是有优待。”夏亮虽是识字,可往日毕竟是白直,没有经手过文账之类的东西,重要的是夏亮性子跳脱,陈平不放心,得是寻个稳重的人来随军做记录。
这一次剿灭都梁山贼众,人员损伤较大,伤员的救治是从盱眙县请的医生,耽误了时间。
陈元良想了想,道:“如此优厚的条件,该是能找到人。懂得计帐,会算术,又知晓军事的,这个有些难度,不过我认识一人,在这几个方面,恰巧都会一些。先前乡学选夫子,我找了他,他也同意,不过目前乡学还未全是完工,他仍是在家中待着。”
“至于随军的医生,县中有坐堂医,胡医师。他本人年岁大了,自不可能随军,可好在是有几个医徒,可以是商量一下。”
“恩,只要是基础的医理会了,在刀剑损伤方面有所学艺,就足以。”胡医师,这倒是个熟人,医术虽说不是顶尖,可在这个时候,能开医馆,该是有两下的,陈平点头,同意了。
战死卫士的尸体还停在外面,家属也在来的途中,陈元良出去处理。
这一日,县衙中阴云密布,哭声未有见断。死了儿子,或是死了丈夫,家眷扑在牛车上,哭成了泪人。好在是县中抚恤让战亡卫士的家属有所慰藉,牛车一辆辆是驶离了县衙大门。
战亡卫士的事处理完,又听下属汇报了县中要处理的事物,定了日期,陈平这才带着张善安等人回军府。
下了马,进六合府门,就看见几名卫士押着瘦侯进过,往军中牢房处走去。
瘦侯身上有伤,皮鞭的伤痕,脸上有淤青。
几声马嘶,瘦瘦转头,看见了陈平,本是哭丧的脸,立刻是看到了希望,大叫道:“救我,陈都督,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与敌人勾结。救我!”
押着瘦侯的两名卫士立刻是加快了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并不是操练的时间,旁边同是有卫士在看着,陈平寻了一人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死了那么多卫士,肯定是要有人担责。那些个都督,都是有关系进来的,背景深厚,怎么可能是甘愿受罚?当然是要找个替死鬼,承担罪责。”孔三树同是盯着远去的瘦侯,不无悲凉的解释了一句,回过头来,“原来是陈都督,怪不得是瘦侯喊。我方才可没说是你,你自是与那些个都督不同。”
“无妨。”陈平摇摇头,并不介意,“这事周将军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可现在的情况是瘦侯被关押进了牢房中,且是受了折磨,过两日,可能就要随同贼首一同押送京师,直接是斩首。”孔三树这两日都在军府中,对这事较为清楚,都梁山中的事,在军府中已是传了开,“那王仁则自己冒进,中了贼人的埋伏,若不是陈都督你击败俘获了贼众,死的人恐怕是更多。现在又将责任推给自己的下属,瘦侯一个普通的卫士,如何是能做辨?”
孔三树身旁,同是有别的卫士,这时都跟着点头,心有戚戚,将目光投向陈平。
“我去找周将军。”陈平道。
PS:这一周,追定只有二十……哎,可能是写崩了。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着继续追定的十几个兄弟,真心很感动。选择的背景节点和题材有矛盾,这可能是本书的一大败笔,再有一个就是情节冲突不够明显。写书是给人看的,追的人不多,自娱自乐肯定不成。在考虑新书,初唐的,与本书风格会有很大区别。目前还在搜集资料中,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等国庆后,应该差不多会动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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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卫士进去通报了声,陈平并未等许久,就进了去,房间内,周法显正喝着茶水。([[[〈 ?( ?
“听闻这茶水是弄出来的?”清淡的茶叶,周法显抬头看了眼陈平,头点了下旁边的桌椅,“坐吧,你本是一县之令,却是进了军府,倒也稀奇。不过,还不错,能一击剿灭贼众,抓了贼张季真,果真是有本事的。”
相较前次相见,这一次,周法显对陈平的面色要好看上许多。想是让人看重,除了出生背景,门第之外,自身的本事同是重要。
陈平出自庶民,家中三代并无显贵,只在白土村中务农,这事无需是细查,府中籍账上就有,周法显自是知道的。
若不是有着齐王的一层关系,周法显也不会让陈平在军府中私自操练卫士,再有那自己弄出的早食,同是有些逾越。
“你来找我何事?”看着眼前的少年,周法显终于不再怀疑,在秀园中,能击杀多名贼人,救了齐王,陈平该是能办到的。
陈平行礼道:“确是有事找周将军,贼张季真狡猾,其言不该全信,为了活命,他会诬陷无辜之人,还望周将军能细查。”
“这事却不是我在负责,张季真关押在府中牢房中,由鱼赞在审问。不过事情不能如你所说,贼虽是抓获,可余众仍有逃脱的,需是严刑审讯,一一抓捕回来。”周法显道,抬了下眼,“你可是要替人求情?”
“非是替人求情,实则是维护周将军你的声誉。”与贼众自不能扯上关系,陈平撇了开去,“贼众理当一网打尽才是,可若是因为贼胡乱的指认,或是受人蒙骗诱惑,冤枉了旁人,对周将军你声誉有损。”
“我方才进军府,看见有一卫士被抓入府牢中。那卫士我见过几面,是永福县人,王仁则的下属。先前去剿灭张季真一众,便是由王仁则作为先锋。”
“可他们行进至丹河,遭遇了贼人的埋伏。王仁则骑马,先行跑回,后面那诨号呼作瘦侯的卫士侥幸也是逃脱。”
“张季真本为北人,瘦侯却是南人,一在淮北,一在淮南,先前如何是认识?这里面改是有误会,应是那贼张季真受人蛊惑,才诬陷瘦侯。”
陈平说完,便顿住,停下来看周法显。周法显面露疑惑,看其表情,该是不清楚事情原委。
这事改是王仁则和鱼赞私底下进行的。
果然,听陈平说完,周法显思忖了片刻,就道:“你是说,有人教唆张季真,让他诬陷那卫士?”
“不错。”陈平点头。
“张季真本是由鱼赞审讯,你这是在说鱼将军吗?”周法显有些为难,内里的情况,听陈平说完,他便清楚明了,这是有人要拿那卫士做替,好是推卸了自身的责任。
这种事,并不稀奇,若是无人管,也就放了过去。不过眼下看来,陈平是打算替人做主。
“不一定是鱼将军,要想知晓是谁,只需确定谁能从这事中得到好处,或是能推卸自身的责任。”陈平道,对王仁则,他是无好感的,两人本是势同水火,不介意在周法显面前表现出对王仁则的厌恶,“王仁则自请为先锋,冒失前进,中了敌人的埋伏,折损十数卫士,且是临阵脱逃,这事我亲眼所见,同是有一众卫士作证。”
“现在却是传言瘦侯与贼人勾结,作为内应,才让王仁则中了埋伏,内里的蹊跷,我想周将军你该也是能明辨得出。”
折损的卫士在十九人,余的,全是让张季真活捉上山,等到陈平攻破贼众后,随同那些被掳至山上的妇人一同解救出来。
沉默了片刻,周法显问道:“你可知晓鱼赞是何人?”
“鱼将军兄长为鱼俱罗。”陈平道,“王仁则父亲为永福县令王世恽,其叔父为民部侍郎王世充。”
“你既是知晓,为何还要如此?你可知道,你这么做,便是得罪了两人,于你很是不利。”周法显道。
陈平抬起头,目光平时周法显,一字一顿的道:“因为我相信,周将军你一定会替我们秉持公道。圣上设置军府,本义是保卫扬州。我等入军府,同是为了保家卫国,为皇上尽忠。入内护民,出外杀敌。”
“可若是有人在我们流血时,从后面使绊子,甚至是诬陷我等从贼,使得众卫士离心。这非是圣上本意,非国家之幸。”
一番话,说得大气凛然,同是说出了陈平深处的一直想要表达的。
先前对王仁则的厌恶,多半是出自王世充的名,秀园上其父王世恽的一幕,只是加深了些许陈平对王世充一族的厌恶。人都说汉人狡诈,可从历史上的记述,再有陈平与这王世恽父子的相处来看。
胡人狡诈起来,并不必汉人少半分。其人本狼性,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礼义廉耻之心毫无一星半点。
再有今日想让卫士顶替其罪行,对王仁则的那一点耐心,陈平是彻底的消散下去。
“你说的不错,倒是我疏忽了。这事我会是亲自过问,你不用担心。不过往后碰到旁人,万不可是如此冲动。”周法显喝了口茶,并未觉着这是多大的事,“等这事完结,过几日,同我一起是去见齐王。”
说着,周法显意味深长的看了陈平一眼:“我来**府时,得了齐王的书信,对你颇有赞言。你可是不能辜负齐王的一片心意,该是好生的报答。”
齐王杨暕,怪不得,陈平恍然,一直是觉着周法显对自己太过偏袒甚至是纵容了些,原来这里面有这么一个关系存在。
“齐王为人随和,让人心生亲近,自当是如此。”这一下,陈平心中最后一丝的顾虑了放了下去。
周法显长应了一声,对陈平的回答很是满意,放下了茶杯,起了身,对陈平道:“你随我一同是去府牢,也好是作为旁证,将那卫士提出来。”
“好。”陈平并不惧怕,跟在周法显身侧,一同是往府牢中去了。
才出房门,就见外面是立了黑压压的人群,府中卫士,居然全是到了门前。
“你们这是干什么?”周法显面色一正,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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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卫士围在外面,倒也没见生乱,反而是留着一条路,在前面则是张善安等人。? (?([[
“我们在此,是希望周将军和陈都督能替我们主持公道。瘦侯是冤枉的,被屈打成招,才会招供和贼人一伙。他本是卫士,如何是会做勾结贼人这样的事?”张善安道。
陈平上前一步,站在张善安身前,道:“我方才进来,便是因着此时找周将军。大家是误会周将军了,瘦侯的事,周将军先前并不知晓,人由王仁则负责,私自关押进了牢房中。”
“不过大家放心,周将军已是答应询问清楚,若人真是冤枉的,一定会放出来,还大家一个公道。”
说完,陈平退了下去。
周法显点头:“陈都督说的没错,本官现在就是去牢中,待查明情况后,一定是秉公办理。”
“多谢周将军。”一众卫士忙是行礼,言语中很是激动兴奋。
张善安等人后退,路更宽了些,周法显和陈平往府牢中去了。
“这些人是你安排的?”周法显突然是看向陈平。
“下官不敢,实则是因王仁则惹了众怒,一众卫士有了物伤其类之感,而周将军为人正直,众人这才会到你面前请命,请求主持公道。”陈平摇头,看了眼周法显,见其面上的怒色消散下去,心中也是放下心来。
以卫士裹胁长官,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府牢中,关押着一众贼人,几名贼更是单独的关押,牢前有卫士看守,见周法显和陈平走近,显得是有些慌乱。
“周将军,你怎么是来了?”两名看守的卫士,其中一人年岁稍长,面皮动了动,见周法显过来,忙是主动走了过去,行礼问道。
“里面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府中事物,作为骠骑将军,周法显同是未看管的过细,只觉着这卫士举止怪异,便问了一句。
可才说了这话,这卫士神色变动,显得有些慌乱,站在了周法显身前:“是贼人,都梁山上的贼人。将军,牢房脏乱,你还是别进去了。等过两日,这些贼众就是要被押送进京师,见了晦气。”
周法显目光立时就瞪了过去,叱道:“从军入伍,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见几个贼人?老实同我说,里面除了贼人,还有谁在?”
周法显年岁虽大,可常年入军伍,目光凝聚,身形挺直,这一声叱责,自是带着压力,卫士眼神躲闪,吞吐道:“没……没人……就只有都梁山的贼人被关押在里面。”
“真没人?里面怎么是有声响传出来?听着像是王仁则的。”陈平道。
“哦,是鱼将军在里面,在审问贼人。”这卫士抬头看了眼陈平,脸上已是有了一层汗渍,转头看了眼身旁另一卫士。
这年轻的卫士得了暗示,转身就要进牢房。
“别走,我们一同进去。”周法显喊住了这名卫士。
才斜过身子,一脚迈开,这年轻的卫士听的此言,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周法显,沉默了片刻,而后看向一旁年长的卫士。
这一幕,全是落在了周法显的眼中,心中怒气豁得是涌到头顶,骂道:“怎么,难不成我的命令在这**府内不管用?”
“周将军见谅,这**府中,自是周将军你说了算。可牢房脏乱,里面又关押了贼人,我先让他进去看一看,也好给那些不长眼的贼人提个醒。”年长的卫士说话圆滑,滴水不路。
可这些在周法显眼中,自是一目了然,重重的甩了下手:“不用,你们就在这看着。陈平,随我一同进去。”
两卫士不敢在阻拦,停在牢房外,看着周法显进去,急得是满头大汗。
“王哥,怎么办?周将军进去,肯定能看见王都督在里面,一定是能现牢房中不只有贼人,还关押着旁人。万一是怪罪下来,我们怎么办?我娘让我进卫府,本是为了免除徭役,**府临着江都,就在江南,离着家近,不用是去戍边。这要是现我们瞒着他,周将军肯定是会将我们除名,这可如何是好?”年轻的卫士显得很是着急,在原地跺着脚,不住的往牢房中看,“不如我们跟着进去瞧一瞧?”
被呼作王哥的吐了口气,斜了眼牢房,摇头道:“现在进去还有什么用?再说,周将军也不一定是会忌恨上我俩。我们本是按着鱼将军的命令行事,守在牢房这里。至于牢房中有何人,鱼将军要关押什么人,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年轻的卫士一想,却是如此:“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往日也没见周将军进这牢房,他今日怎么会想着要过来看一看?”
“肯定是陈平,你没看见他和周将军一起吗?这人,当真是多管闲事。”王哥的卫士口干,吐了口唾沫,“也不想想,那王仁则是何人?可是有着民部侍郎的舒服,鱼将军兄长更是鱼俱罗,往日那可是有着总管的职位。”
“等会瞧,说不定陈平会被人轰出来。”
两人在门口说着,半是担忧,半是希冀,真如那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这个时候,周法显同陈平却是进了牢房深处,一间间从附近山中砍伐的木栅栏,隔开成间,里面关押着都梁山的贼人。
栅栏中间,过道前的位置,有一方空地,腾挪了出来,放着一张桌子,再有两把木椅。
闷热的天,牢房中反倒是有阴凉,鱼赞坐在木椅上,王仁则手中持着一根细铁钎,正是要往地上跪着,捆缚住手脚的一人手中按去。
“王仁则,你在干什么?谁让你动用私行的?”周法显喝道。
空地的位置,被订入了四根木桩,连着绳索,绳索捆住了一人,正是被押入进来的卫士瘦侯,四肢被拉扯住。
“救我,将军救……救我。”听到动静,瘦侯呼喊着,挣扎着。
“周将军,你怎么是进来了?我这正在审问犯人,他太过狡猾,嘴硬不肯承认,我这才动用些手段,好是让他开口。”王仁则收了细铁钎,对周法显解释道,看了眼陈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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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犯人?不知王仁则你是以何种身份来审问犯人?你同我一般,都只是军府中的都督,便是有犯人,恐怕也不该由你来审问。 ”陈平插言,指着地上被捆缚住四肢的瘦侯,同周法显道,“这就是那名卫士,本是在王仁则下属,现在却被诬陷为贼人一伙。”
“我愿望,将军,我只是一普通的卫士,往日也在家中耕田种地,什么过错都没有,却是被王仁则抓起来,我实不知是何缘故。”瘦侯扭着头,艰难的叫屈。
本以为是从秀河那捡了一条命,可才回军府,就被王仁则关押起来,而后是安了一个勾结贼人的罪名,侯兴到现在,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我让他陪同我来审问犯人的,毕竟侯兴原是王仁则属下的卫士,王仁则对其知之甚深,有他在一旁,审问起来会方便很多。”见王仁则看来,本是坐在椅上的鱼赞终于是站了起来。
前前后后,从王仁则那获的银两,有数百两,这一次,更是送了三百两的银子,鱼赞自是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不知侯兴所犯的何罪?鱼将军你要将其羁押起来,还这般严刑逼供。”陈平问道。
“这事不是你一个都督能知晓的,陈平,我本是念着你平贼的功勋,准备一同是上报。你只需是等着就成,定少不了赏赐,为何是带着周将军来这地方?这里污秽不堪,又阴森潮湿,周将军为一府主官,不该是来此。”鱼赞敲打了下陈平,这个陈平,当真是爱多管闲事。
本是念着陈平还算懂事,那早食有供着,平张季真一众贼人时,同是会说话。可这会,倒是又来添麻烦。
鱼赞不禁是有些恼了,看着陈平的眼色,带着警告。
陈平看见了鱼赞的眼神,也知晓其中的含义,可只当是没看懂,继续是道:“鱼将军这话却是错了,是我的功勋,我相信肯定会有我的功劳记录。可无缘无故的,就捉拿了卫士,这只会引起众乱,还希望鱼将军三思而行。”
鱼赞脸一下就沉了下去,拍了下桌子,上面的茶具抖动了两下,出哐的声响:“你这是在教训我?别忘了,你只是一个都督,在你上面,还有帅都督,大都督。我身为一府副职,领着车骑将军的职衔,岂是你一个都督可以编排教训的?你若是再胡言乱语,少不得是要打你一顿板子,好让你是知道这军府中,到底谁说了算。”
剑拔弩张,鱼赞这也是撕下了同陈平伪和的面纱,在银钱利益上面,陈平那些许的孝敬和恭敬自称不上事。
若不是因着陈平还有着县令的头衔,且是皇上亲封的,鱼赞肯定是先声夺人的将陈平抓起来,打上一顿。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说的太早了些。这事还需是细查,贼人是陈平带着卫士剿灭的,他能说得上话。”周法显站在陈平一侧,“府牢,是用来看押犯人的,你们却在此私自用刑,当真是胆大。先是将人给我放了。”
“这人勾结贼,若是放了,恐有不妥。”王仁则道。
可才说完这一句,就见本是站在陈平一边的周法显,两步走到身前来,挥手就是两下。
清脆结实,用力十足。
这两下巴掌,直接是将王仁则扇了一个趔趄,嘴角更是流出了血渍,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周法显,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你……你打我?”
“若不是看在你那叔父的面上,就不只是这两巴掌。什么时候,这**府中沦得到你来质疑我的决定?你轻敌冒进,枉送了十数名卫士的性命,现在却又是逼人口供,是何意?”周法显怒道,带兵上阵,身上自有一股凌冽的气息,“将人给我放了。”
“周将军,这怕是不好吧?那人的口供,已是画押,都认了的。”鱼赞道,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来,却是口供,上面还有一个手印。
“我是冤枉的,是他们逼我的,我都不认识字,不清楚那上面写着什么。才回军府,就被王仁则押进牢中,一顿毒打,让我画押,我不得是不从啊。”一直是在听着,这个时候,侯兴终于是明白了,“我与贼人没有勾结,我本就不认识那些人,是王仁则想要害我。”
“人既是逼供的,身上确实是有伤,这纸供文就不能是算数,将人放了。军功之事,我会如实上报,鱼将军你就不用插手了。”周法显只是扫了眼那供词,一句话,夺了鱼赞上报功勋的权利。
“你这是罔顾法纪,既是有供词,为何不能作数?你若是一味专权独行,想要袒护罪犯,我会另上奏折,直秉圣上,好是让圣上给主持公道。”鱼赞威胁道。
周法显眯眼,扫了下鱼赞:“你自有这个权利,到时我等在圣前对质便是。”
“等着看。”鱼赞长袍一挥,怀着怒气,出了府牢,临走时,不忘是在陈平身上打了个转。
王仁则同是跟在后面,出了府牢。
“多谢周将军。”陈平拱手道。
“本是我军府中卫士,有何可道谢的?倒是你,往后怕是要小心了,鱼赞为人凶狠,今日得罪了他,他一定会忌恨在心。”周法显提醒陈平道,“前些时日所送的早食,恐怕是没用了。”
陈平笑了笑,浑不在意:“我这不是还能拉扯着齐王吗?难不成他鱼赞,还能是大过齐王?”
“这倒也是,在秀园中,你救过齐王。不过,为人臣子,齐王毕竟是圣上的儿子,是龙子,万不可是以此挟功,那反倒是引人反感。”周法显提点道。
“齐王为人谦和,该是不会在意。”这点道理,陈平知道,不过从秀园中与杨暕的几个照面来看,其人性格却是不可猜测,颇有点叛逆的行径,不能以常理度之,“不过,现在既是救下了侯兴,确认他无罪。那王仁则就不能是让其逍遥在外,需得是看押进府牢中。十数卫士的死伤,确是因他而起。”
“恩,你说的不错。这事交由你来办,你去带了卫士,将其抓起来,关进牢中。”周法显点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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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周法显的话,陈平当即就出了府牢,寻了张善安,领了一伙卫士,径直是去找王仁则。??
“里面没人,不知是到哪里去了。”从王仁则独间出来,张善安摇着头,同陈平道。
“四处找一找。”陈平四下看了看,吩咐道。
几人正要四下搜寻,却有一卫士过来:“王仁则在马厩,带着两人,我刚过来时看见了。”
陈平盯着这人面露疑惑,这卫士并不是自己的属下,怎么会要过来通风报信?
“陈都督,瘦侯没事了吧?”卫士又问道,“我本是王仁则属下,落了水,才侥幸是逃脱,没让那些贼人杀害。”
“你认识侯兴?他没事了,他本是冤枉的,现在该是出了府牢,正在疗伤。”陈平道,心下恍然,原来是王仁则属下,这便不奇怪了,转头对张善安等人道,“走,去马厩。”
马厩在**府后,劈开的一处土地,原本是一处林地,上面的林木正好是劈砍束整后,用来建军府。内里养着近百匹军马,有兽医和奴仆在照料。
按着律令,军府中的马匹,无故不得外出,若是有战事,或是操练狩猎,才会准许骑乘军马。
到了马厩,陈平正担心是不是错过了,就看见三人牵了马出来,正是王仁则和其属下的两名卫士。
现在,还跟在王仁则身边的,该是他的亲信。
王仁则显然也是看见了陈平,面色更加的阴沉:“怎么,陈都督今日不操练,也要出去?”
“你轻敌冒进,中了敌人的埋伏,折损十数卫士,周将军命我将你捉拿关押进府牢,等候审讯。”陈平直接是道,偏了偏头,张善安等人立刻是围住了王仁则三人。
握着马缰,王仁则道:“你这是何意?胜败本是常事,死伤的卫士,那是因为他们才进的军府,操演时偷懒,对敌作战不力,这才是会失败。快是让开,别挡着我,我叔父在邗江设宴。我已是同鱼将军告了假,准备是去赴宴。”
一言不合,就拿出叔父的牌子来,陈平嘴角上翘,冷冷的道:“那当真是抱歉了,你可以是派一名卫士去告知你叔父,让他别等你。直接开宴就是,你今日恐怕是去不成了。”
张善安几人已经是靠近过去,那两名卫士还想是反抗,张善安没客气,直接是一脚踹翻了一人,另一人身上挨了几拳头,被卫士押住。
“你知道我叔父是谁吗?他是民部侍郎,随从圣驾,如今就在扬州。”手被反剪在后,有些疼痛,王仁则怒道,“你一小小的都督,如何是敢抓我?”
“我还以为你有多坚强,不会报出你叔父的官职。怎么?是想着凭借你舒服的职衔,想是逃过处罚?民部侍郎,好大的官衔,可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是何人,不过一都督,犯了军法,自当是要人受罚。”陈平叱责道,浑然是不将王仁则的话放在心上,“将他们三人都是押进府牢中,看管起来,别让是跑了。”
押着王仁则三人进了府牢,一众围观的卫士看见,居然是叫起好来。
军府,人群密集,范围并不大,在府牢中的一番争吵,周法显和鱼赞的声响本就是大,自是让外间守卫的两人听了见。再有后面侯兴出了府牢,内里的情况,自就跟着蔓延开。
到现在,才半日的功夫,军府上下,无人不知王仁则所做的事,对其将罪责推脱给卫士的行径自是不耻。
余下的事,再不是陈平能够处理的,周法显亲自过问审讯,两日后,贼张季真及十数名审讯过后的贼人,一同是押送入京师。
在军府中又待了十数日,一岁的操演完结,张善安等人回了**县,而陈平,直接是随从周法显,再有十来名护送的卫士,一同是往邗江县去了。
邗江县本是临着江都县,与**军府毗邻,较去**县都要少走半日的路程。
几人走的是驿道,路上行人甚多,不乏是操着北方口音的卫士,驿道路边,有那村人,摆着瓜果吃食,就地贩卖。
有那胆子大些的,见有人路过摊前,会喊上两句,引得旁人驻足观看。
“圣驾在此,才有如此的景象。”周法显感叹道。
陈平未作言语,心下却不以为然,若真是如周法显所说,隋末动乱或许也不会生。杨广若是没有频繁大规模的下江都,隋朝还能是喘息些时日。
二十万人口,随从的护卫人员加上一应的官员和妃嫔奴婢,吃食用度并不从府库中所出,而是均摊到县中,最后仍旧是落在百姓身上。
如这驿道上看到的,只是一角,再有一样便是江南富庶,百姓家中尚有余粮,缴纳的赋税在承受范围内。
可若是再有几次,家中缸内的米粮,藏着的银钱,恐怕也要见底。
可这些景象,只有外官胥吏才看的到,如周法显这一类的,难以深知,处在深宫之内的杨广,就更是看不到。
邗江县坊,坊墙比**县是要高上数尺,县城门侧面延伸往十数丈远,用的是青砖,门阔数丈,上有楼墙,立着身披明光铠的甲士。
见陈平盯着楼墙上的甲士看,周法显笑着道:“那是明光铠甲,有护项、护肩和披膊,用的是皮料,胸前两片铠甲,用束甲绊着,内里再着一身的襦袍,腰间系的也是活舌扣皮带,另有护臂束住袖口。
样式好看威严有气势,防护同是比常用的两当甲要好,可惜的是费用太贵,也只有宫中禁卫才能穿上。”
“这些卫士是宫中禁卫?圣上在县城中?”陈平扭头问道,城中人多,陈平不敢大意,紧紧的拉着马缰。
周法显摇头:“虽是着明光甲,可这些人该不是宫中禁卫,只是番上卫士,跟着护送保卫圣上来县城。县城人多杂乱,圣驾怎么会在此做停留?圣驾该是在江都宫中,没有召见,是见不到的。”
县城中,往来人比外面驿道更多,周法显下了马,后面一卫士顺手牵了过去,陈平同是跟着翻身下马,不过却没有如此的待遇,只能是自己牵着缰绳。
“齐王在这县城中?”陈平又问了一句。
“恩,我们现在就去齐王府邸。”周法显道,“这次抓住了贼张季真,你多有功劳,想来齐王听到这个消息,会很是高兴,就是有赏赐,也说不定。”
又走了一阵,转入坊东北,远远的就看见坊道前,有一宅院,青砖围墙,朱红大门,宅院的大门正对着十字街,门前人络绎不绝,甚至是能看到不少身着官袍之人。
“齐王还邀请了旁人?”陈平再问了一句,那一件件的官袍,显得很是刺眼,门庭若市,这让陈平眉头皱了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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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地,同是有商贾勋贵,见不到圣驾,自是要寻着门路来见齐王,没有何好奇怪的。 ”周法显道。
门口有仆从,进去的宾客,身后同是跟着几个仆人,带着礼而来。无论是赴宴的宾客,还是那迎接的齐王仆从,都没有遮挡的意思,很是张扬。
“圣驾就在旁,齐王如此做,难道不怕是被弹劾?”来往齐王府的宾客,恐怕是比去见杨广的官员还要多,陈平想到齐王杨暕历史上的下场,再结合他的处事,不由是心中明了。
杨广下有三子,长子杨昭,正月改元时已是立为太子,次子是杨暕,另有一子杨杲,现下还未出生。
杨昭、杨暕两人,都为萧皇后所生。
杨昭出生活,由高祖杨坚敕命养在宫中,由名师大儒教习,从小便聪慧,知晓礼仪。
三岁时,有一次在玄武门前玩石狮子,杨坚与独孤皇后正从那里过,杨坚本有腰痛病症,恰巧是犯了,疼痛难忍,就一手搭搭扶着独孤皇后。
可这正巧是被杨昭看见了,而后跑了开,躲避开去。
杨坚对自己的皇孙很是赞赏,直言他是天生有礼仪的人,对杨昭很是看重疼爱。
再有一事,杨坚曾近对杨昭说,要为他娶一个好妻子。杨昭当即是哭了起来。问起原因,杨昭则回是娶了媳妇就不能继续留在杨坚身边。
两件事,杨坚是故对杨昭很是钟爱。
待杨广即位,杨昭为太子,性格谦虚,言语形色恭谨,未曾有恼怒表现在外,对上对下,很是仁和。
可就是这么一位有着仁善礼仪的太子,身体状态却不甚好,身体很是肥胖,患有心病,走路都显困难,最后病重早逝。
这些,陈平都知晓,且是离着不远。
按着正常的走向,杨昭因病去世,太子该是由杨暕做,可惜的是,杨暕不同他的兄长杨昭,性子顽劣,且是经常不将杨广放在眼中,不顾忌杨广的面子,最终恼了杨广。
这一切,不过是在陈平头脑中一闪而过,看着眼前齐王宅院门前的人群,有了警醒而已。
“只是一些商贾,想要攀附齐王,就是那官员,品级也不大,并无朝中大臣,就是有御史弹劾,也并无大碍。再则,齐王性格率直,这些都是末节,就是有人提醒,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周法显道,“怎么,你是怕皇上知晓,会受到责罚?”
陈平看了眼周法显,点点头:“怕。”
见陈平回答如此直快,周法显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是大笑了两声,拍了下陈平的肩膀:“放心,你救了齐王的性命,齐王宴请你,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有胆子和贼人拼斗,更是将王仁则抓紧府牢中,居然是没勇气赴宴,这可不像是你。”
陈平沉思,并未做声,随同周法显,一同是进了齐王府邸。仆从似早得了知会,这会周法显只是报了名号,就有人引着两人进去,直是过了几道门,进了府邸深处。
这一幕,让那在外间里正簇拥成一团,等着内里齐王召见的一众人是瞪大了眼睛,有了些骚乱。
“那两人是谁,怎么能直接进去?我看他们就是连礼都没有准备,是不是出了银钱,买通了仆从,这才让他们进去的?”一穿着得体的男子看着陈平两人的背影,同身旁的人道。
“该不是,我方才也给了那门童一块银子,足有十两,可也没见门童领着我进去,反倒是只收了礼,让人在这里等着。”另一人摇头。
一个门童,出手就是十两,倒也是阔气。
“我早间就来的,已是等了两个时辰,不行,我得是去问一问。”一名体态稍显富态,戴着一顶黑色纱帽的中年男子从角落里挤了出来,两边看了看,瞧了眼守在门前的仆从,低着头,就要往里钻。
可头才进去,身子就被拉扯住。
“你干什么?这是齐王府邸,是你能私闯的吗?”齐王府的仆从,无官也有品,声音很是有底气。
当然,仆从之所以会如此呼喝,也是因为身前这人本是商贾,便是有那官员在其中,也多是小官,真若是朝中大员,这仆从万不会如此。
见人说话,这本是勋贵宅院中仆从的本事,否则也不会是被安排在门口守着,迎接宾客。
“先前有两人怎么是进去了?我这都等了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再要是不让进去,我可是要栽倒在地。”经人这么一吼,这人没敢再往里冲。
“那两人是齐王早先就交代的,一人为骠骑将军,一人为都督,自是能进去的。”似乎觉着这么将这么一众人放在这也不是事,毕竟也是收了些个银钱,仆从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想要是见齐王,得是慢慢来,这么许多的人,总不能是都进吧,那还不是乱了套?万一是惊扰了齐王,惹恼了齐王,谁能担待得起?”
心下舒服了些,可有人仍旧是不解:“骠骑将军进去会见齐王我无话可说,毕竟是四品的官衔,可那都督,不过才是一七品的武官,为何也能是进去?再说,我看那都督,嘴下才长出一圈的绒毛,一看就知还未成丁,如何就是有都督的职衔?”
仆从看了眼身前之人,抬了下眼:“那人是陈平,陈都督,是齐王点名要见的人。也不怕同你说,齐王先前去秀园,刺史卫玄举宴,可没想到居然有贼人混入秀园中,意图行刺谋害齐王,亏得是这位陈都督出手,救下了齐王。你说,这样的人,齐王难道是能让他等着吗?”
齐王遇刺,这事本不是秘密,扬州内已是传遍,这等候在宅院外间的众人自也有听闻。
倒没想到,那一个嘴上绒毛都为长厚实的少年郎,居然能救下齐王,怪不得能为一军府都督。
众人直是点头。
外间生了这些事,内里,在一名仆从的带领下,陈平过了五六道门,甚至是有一方池水,内里种着荷花,清澈见底的池水中铺着卵石,内里锦鲤游动,终于是停在了一拱门前。
“再往里去就是内院,内院只有贵客才能进去。”这领路的仆从微屈着身子,小声道。
这个时候,内院中走出一美貌的奴婢来,鹅蛋脸,双颊微施薄粉,娇小玲珑,细腰盈盈一握,穿着大花襦裙,胸前露出两片白皙,高隆,走动时颤动着。
“这就是周将军和陈都督,两位请跟我进来,齐王已经是等候多时了。”这女婢见着陈平神情,轻轻是斜了眼陈平,转了身子,素手拉了下襦裙,稍是遮挡下旖旎的风光。
陈平稍显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看了眼边上的周法显,却见这老家伙,同是在盯着那奴婢在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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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婢在前领着路,这内院中的布置,同外院又有些不同,更是精巧秀气。{〔〈
地上铺着青砖,鹅卵石垫成小径,蜿蜒回折,有亭台楼阁,更是有飞桥横架其上,窗口上蒙着薄薄的一层轻纱,似透非透。
鹅卵石小径两侧,各色的花卉绽放着,一股幽香在园中千绕百回,入人心脾。
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那美婢身上的体香,还是花卉的芬芳。
“就这么进内园,怕是不合适吧?”陈平小声的问道。
周法显摇头,眼睛从那美婢的腰肢上收了回来:“怕什么?既是齐王宴请,又有仆从领路,难道还能是有错?齐王让我们进内院,这就表示我等的不同。”
“方才外间看到的,那都是一些商贾,本身地位就低,由齐王府中掾佐负责接待处理,以他们那个身份,是见不到齐王的。再有一些州县中的佐吏,流外官,或是勋官,若是无深厚的背景,齐王同是不会接见。”
说到这,周法显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下陈平:“倒是你,年才十二,官职也才七品,却能得齐王接见,且是特意吩咐的,有仆从领着,不知是要让多少人妒忌艳羡。”
“那是我沾了将军你的风光。”陈平回道,抬了下腿,上了台阶,跟随在美婢身后,进入房中。
有熏香的味道,淡淡的,倒也耐闻。
“是老夫我沾了你的光才是。”周法显道。
美婢停在一间房门外,内里已是有声响传来,过了片刻,就见一人是兴冲冲的奔出房门外,冲到陈平身前:“你怎么现在才来,快是进来,随同我一起坐下。”
不是那小白脸杨暕,又是何人?
身不由己,被杨暕拉进了房中,不同秀园中的宴会,在这房间中的,多是与齐王亲近之人,再有几人,也是扬州内的勋贵,或是高官。
内里摆着的是食案,地上铺着木板,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几名乐女正奏着曲,杨暕拉着陈平就到了上方的位置:“坐在这。”
这一幕,让房间内的众人表情各不同。
他们进内园时,可没有这般的待遇,能是被齐王亲自拉着,坐在身侧,且是同一食案。
震惊,玩味,好奇,各人表情不同,都是将陈平盯着。
下手的位置,两桌案旁,传来窃窃私语:“这人是谁?齐王为何是对他如此看重,就是乔令则来赴宴时,也没见齐王出门亲自迎接。”
另一人知道的消息多些,端起酒杯,喝了口美酒,侧过头,可目光仍旧是盯着齐王边上的陈平,回道:“你还不知道?这人便是那在秀园,扬州刺史卫玄举办的宴会上,救了齐王的人。”
“哦?齐王当真是遇刺了?我还只以为是坊间的流言,倒没想真有这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是敢行刺齐王。”这人同是喝了口酒,面露惊讶。
“尸体都飘在秀园上,贼听说都抓住了,这还能是有假?你知道那贼人是谁抓的吗?就是上面那人,领着百名卫士,破了山贼。”
“那当真是有些本事的,怪不得是能得齐王如此待见……不过,本是乔令则的地位,现在却是被陈平占据去了……有意思。”
……
下面的讨论,低声咬耳,借着喝酒的空隙,不住的是打量着陈平。就是有那对陈平还不甚了解的,经过这么一会的功夫,也都传了开。
敬奉祥瑞,得了圣眷,以十二岁,中男的身份,又无任何的背景,家中务农。再之后,又奏请皇上设置军府,同是得了皇上的批准,且是让其入军府中领着都督的职衔。
内里或许还有其它的消息,能坐在齐王私宴上的人,心性自是不简单,自动的是省去了庞杂的信息,只留意到一点。
“这陈平,两次奏请,都能是得皇上批准。往日同是有人上报祥瑞,可也只是赏赐了些银钱财物,或是再赐一两件宫中御用之物,好言劝慰一番。可没见有谁,能直接是升官的,更何况是从庶民的身份,直接圣旨擢为七品官衔。”想明白其中的深意,再看陈平,那身板下,谦虚退让之中,蕴藏的能量,未免就太过巨大了些。
“不只是升官这么简单,你何时见皇上下圣旨提拔升官的?要么是在尚书省考核选拔选用,再有即便是皇上有圣谕,可同是要经过尚书省来下文。是下的公文,由仆射签字,盖尚书省的章印。”
“可这陈平,两次,都是由皇上下的圣旨。更是有传言,那圣旨未经内史令之手,圣上亲自草拟书就。”
这一声,自又引得旁人惊叹,看向陈平的目光,更觉着不同,与先前看齐王一般,都是透着一股热切。
能都圣上眷顾,且是深体圣心,这一点,就足以是让人心生艳羡和看重。
上方,陈平终究是推辞不过,顺了杨暕的意,坐在了他身侧,两人共用一个食案。
“你我先前在秀园就见过面,不用如此客气拘束,救过我的性命,又是剿灭了那伙贼人,捉拿了贼,我该是好生的感谢你才是。今日这私宴,便是因你才举办的。”杨暕拉着陈平的手,显得很是开心,“同我说一说,那贼人你是如何剿灭的?”
陈平扯了下衣袖,挣脱开,觉着有些事,还是问明白些的好,离着杨暕如此近,身上总会是起一层疙瘩:“卫士用命,那本是一帮流民,因为流窜南来逃命才会汇聚在一起,卫士一到,自就能剿灭。齐王,你喜欢女人?”
“怎么?你想要女人?”杨暕回头看着陈平,突然是拍了大腿,“这倒是忘了,你才十二,家中尚未娶妻吧?在村中,县里,哪能是有大户人家的女子。你看看这宴会上的,若是看上了谁,直接是拿去。恩……我这里同是有房间,可以借与你。”
说着,杨暕还故意的朝陈平对了下眼,声音很是大,指着中间正奏曲的几个女子。
这几名女子身段纤细,手指素白,白纱裙,肌肤半现,长的同是不差,陈平同是看了几眼,而那几名女子显然也听见了杨暕的话,脸抬起,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陈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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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几名女子目光投来,杨暕似乎真有此意,陈平忙是道:“我才年十二,这事早了些。 ”
“那你方才为何问我是否喜欢女子?美人,有谁是不喜的?”杨暕奇怪道,而后一幅浑不在意的样子,“十二怎么了?十二同是能娶妻生子,再有,你若是看不上她们几个,只当是玩乐一番就是,不一定是要娶回家。”
“这事不急,缓些的好。”陈平推拒,虽说几人都算得上美人,心中同是心动,但毕竟年岁小了些,“我的意思是,齐王你除了女人,还喜欢旁的吗?”
“旁的?”杨暕拣起食案上一梨,咬了口,不解的看向陈平。
“魏晋之风,男风。”陈平小声的道,身子再往旁挪了挪。
杨暕立时就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会,而后似乎是呛着了,猛烈的咳嗽了数下。
“慢些吃,这梨多的是,不要急。”陈平生怕杨暕一个不小心,咳出血来,忙是道。
杨暕摆了摆手,放下咬了一大口的犁,衣袖抬了抬,沾了下嘴角,缓了数口气,又深吸了一下:“你为何会如此说?本王并无此爱好。”
“哦?那就好,那就好。”得到确定的答案,陈平终于是放了心,见杨暕面色不善,便解释道,“因为我闻齐王殿下身上有熏香,皮肤白净,与……与臣又是有……有拉扯,是故才有此一问。这却是误会,还望齐王莫怪。”
“原来如此。”杨暕恍然,见陈平讪讪,再想到方才陈平身子往外挪,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本以为陈平怕热,没想着居然是这么一层意思。
“不对,在秀园中时,你也是挥开我的袖子,莫不是那个时候,你就觉着我好断袖之癖?”杨暕突然想了起来。
陈平道:“那是因为齐王你长得白净,才会有此想法,误会,误会。”
“有意思。”杨暕倒没见怪,反而很是高兴。
在其身边,虽是不缺人手,可能如陈平这般聊在一处,且是敢直言的人,当真是稀少,或者说是本无。
秀园时,见陈平在柳树下观望画舫,就觉着有趣,几番言语下来,真如所猜想的一般。
陈平果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现在,就更是有趣了。
两人在上方,低声聊着,声音很低,神色颇为激动,这一幕落在下方众人眼中,自又是对陈平羡慕不已。
“能喝酒?”杨暕让人又取了一个杯盏过来,虽是问陈平,可已经是亲手倒上,“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香醇可口,比黄酒不同,老少皆宜,你可以是尝一尝。”
在县中,陈平并不喝酒,虽是让舅舅刘余庆办了酒厂,正尝试酿制高酒精度数的白酒,已是有了进展,可陈平对白酒真谈不上喜爱。
至于黄酒,度数低,有些苦味,同是不合陈平口味。
葡萄酒,这时是有的,陈平见到杯盏中晶莹透亮,有股淡淡的芳香味的液体,倒是未反感,点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杨暕忙是问道,模样倒是如那孩童一般,做了一件事,等着人夸奖。
“很好。”杯盏不大,陈平先是轻轻尝了口,而后是一饮而尽。
“那就行,喜欢就多喝些,就是我,同也不常有这葡萄酒。这还是太子差人送过来的几罐,父皇着实是偏心,同是儿子,为什么能给太子送去那么些?我却是一罐都未有。”杨暕喝了一口酒,积压在心中的怨气也爆出来,浑然是不顾一旁还有他人。
杨暕能说,陈平却不能听,抬眼看了下身后侍候的女婢,女婢神色并无异动,想来平日里,杨暕此类言语恐也是不少。
“太子毕竟是储君,于公,是大隋未来的皇帝,是圣上亲选的。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千里送来,数量肯定不多,难得是太子还能想着给齐王你送来几罐,说明他还是念着你的。于私,太子是嫡长子,多分上几罐,也在情理之中。”陈平道。
想了想,觉着这么劝说,杨暕不一定是能听,便又道:“再则,酒虽是好东西,可若是常饮,恐是会伤身。”
陈平说着,一手握拳,而后拍了下右胸:“呐,就是这。心、肝、脾、胃、肾,肝就在这,我们喝过的酒,内里有一样东西,叫做酒精,会经过肝分解……分解,你就当是我们嚼碎梨一般。”
“可即便是如此,长期饮酒,同是会导致慢性中毒。因为酒中的酒精,对肝脏的损害很大,会导致各种病症。所以,酒不一定是好东西,需得是克制。”
杨暕觉着新奇,倒没如陈平所想的那般会细纠酒精,分解等字的含义,反倒是问:“你既是说肝能分解酒精,那心、脾、胃、肾又有何用?”
陈平拍了下左胸:“心在这,齐王你将手放胸口,是不是能感觉到鼓动?这就是心脏。心脏一收一缩,是为了让血液循环……脾是帮助消化,在这个地方,胸腔的左上方……”
一人一言,听着杨暕稀奇,不住的是询问,只顾着与陈平欢谈,倒是将下方的人给忘了。
旁人还好,也只是羡慕,就自喝着美酒,自相交谈,可在杨暕下方,临着的食案处,一人不住的抬头看杨暕,同是撇眼打量陈平,面色不愤。
“乔兄,这陈平真有些本事,不仅是能坐在齐王身侧,共用一食案,齐王更是亲自为其倒酒。照着这般来看,陈平就是被齐王引入府中,恐也不难猜测。”一人端了杯盏,走了过来,同乔令则道。
“想入齐王府,哪是那般容易的。就凭他一个小儿?”乔令则喝了口酒,不屑道。
这过来敬酒之人,早是注意到乔令则的面色,走来,自不是只喝酒这么简单,闻言笑了笑,颇为担忧的道:“可我看陈平与齐王详谈甚欢,不知他们是在聊什么?居然能引得齐王如此欢畅,乔兄你可是有听到?”
“尽是一些胡言乱语,看我去如何拆穿他。”乔令则又喝了口酒,放了酒杯,而后走到了陈平身前,“五脏在内,可不知陈平你是如何知晓位置的?难不成,陈平你有是剖开过人胸腔,翻开看一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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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令则为齐王府常侍,领着官衔,实则却是如伴玩一般。〔(( 齐王出府,多是由乔令则陪同。
若是在外遇着戏耍好玩有趣的事物,乔令则同是会回来与齐王禀告,杨暕不一定会在意。可借着齐王的名义,乔令则得了不少的便利与实惠。
可前一阵,就在那秀园宴会上,乔令未有跟着齐王一同去赴宴,就出了陈平这么一个人,看这模样,似乎有取代自己地位的意思,乔令则如何是能忍?
乔令则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可这会的心情,就如那宫中的宦侍一般,又如深宫中未被宠幸的嫔妃,濒临失宠。
没了齐王的看重,他乔令则便什么都不是。
“令则你这么一说,我也是好奇,陈平你如何是知晓人的心肝在何处?难不成真的是剖开过人的躯体?”相较乔令则的别有用心,杨暕却只是好奇,“是了,你杀过山贼,不会就是那会,剖了人的身体吗?”
宴会上,说这些,确是有些让人胃中翻涌,提不上吃性,后面那两伺候的女婢,闻言更是面色大变,花容失色,娇脸苍白。
“没。”陈平摇头,“不过,世间万物,都是有内在的联系,只要知晓掌握其中的规律,推而广之,同是能运用在旁的地方。”
“那不知陈平你是如何推而广之的?”乔令则道。
想了想,陈平回道:“方才路过园中小径,见那假山旁有一株香樟树。”
“哦?那又如何?我们眼并不瞎,当然也能看到。难道你还能看出旁的东西?”乔令则又道。
陈平点头:“我能知晓那树的树龄。”
乔令则不屑:“就是这?我同是能知晓,只要是找府中老仆一问便知。”
“我不用寻人问。”陈平摇头。
“你是术士?”这一下,轮到杨暕奇怪,忙是问道。
杨坚吝佛,上至王公,下至黎民百姓,同是喜佛。不只是佛,巫术同是横行,尤以占侯为甚。
“易经之学繁奥深晦,我并不了解。”对易经术数,陈平只有听闻,并不深通,此时巫者术士虽得人敬重,可若是走错一步,会落一个妖言惑众的罪民,直接拉出去砍了,陈平直接是否认,“我先前就说过,事件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只要掌握了规律,解决问题自也就不难了。”
“齐王府建府时间不长,若是有心,同是能推测出来。这一点,我不用询问人,也能知道。”乐女手指放缓了些,曲调低了下来,私宴上的众人,已是有人围了过来,乔令则道。
“那我们不妨是一同猜。”陈平道。
“两年。”乔令则没有客气,当下就报出了那树木的年份,“齐王府原本是一处私宅,后经过整修,内里的花草数木,都是两年前栽种的。”
私宅是买的,齐王出的银钱,经过乔令则的手,从一商贾处买来。本是近千两的银钱,可最后只花了五百两,余下的半数,全是落进了乔令则的袍口中。
“那是一株香樟树,观其木径,近乎一尺粗。香樟成长缓慢,一尺粗,需得是十年左右才能长成。”香樟树形巨大如伞,能遮阴避凉,且是能驱散蚊蝇,常有人种植,陈平不陌生,对乔令则道,“若是不信,你可以是寻了这府邸中的老人,稍是询问就知晓。”
一是两年,一是十年,相隔甚大,不过陈平说得信誓旦旦,众人自是更愿意相信陈平。
“即便是如此,那你能准确知晓那树的年龄?”乔令则仰着脑袋道。
“你办不成的事,不代表我办不到。这个不难,不过若想要知晓那香樟的年龄,还需做一件事。”陈平道。
“什么事?”众人的好奇心已是被勾了起来,纷纷是道。
“得是锯断那香樟。”陈平道。
方才的功夫,杨暕已是差了一女去外,这会,女婢一路是敛着裙脚,跑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一老仆。
在来的路上,女婢想来已是告知了老仆缘由,这会老仆直接是给杨暕行了礼,声音是带着颤抖的回道:“那香樟木是早先就种下来的,府邸中,旁的花草树木都是铲除掉,就留了那一株香樟,因是能避蚊蝇,老仆就私下做主,没让人给移走。香樟长成这般大,需是……”
“等等,树龄待会在说。”杨暕拦住了老仆,“你去找人,将那香樟锯断。”
老仆一愣,有些愕然:“这是为何?”
“你一个仆从,哪里是那么多的废话,齐王让你去,你便去。我今日也想看一看,陈平你是否真有那般厉害。你方才也听到了,这树木长成这般不易,若是白断了那香樟,你该如何办?”乔令则呵斥着老仆,矛头又转向陈平。
杨暕摆手,浑不在意:“不就是一株树?砍了就砍了,今日宴会倒也是有趣,走,一同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如陈平所说。”
老仆姓施,这府邸还不归齐王时,已是在府中照料花草树木,后来齐王买了下来,旁人都是遣散让商贾带走,就留了对府中颇为熟悉的施老。
这会得了齐王的吩咐,立刻是寻了三人,又找了锯子,按着吩咐,将那香樟木从根部锯断。
断开的锯面一圈圈的轮廓,很是明显。
众人看向陈平。
陈平蹲了下来,指着上面一圈痕迹:“这是年轮,通过这个,可以辨别树龄。”
“春夏季,气候适宜,树木生长较快,木质就比较稀疏,颜色较浅,看这里,是不是比旁的要浅上一些?到了秋冬季,气温低,水分少,环境恶劣,木质就较为密实,颜色较深。只要数一数,就知道树龄。”
陈平压着手指数了下,抬头道:“十二年。”
“没错,就是十二年,同我小孙子一般的年岁,那年他出生,府中正好是运来了一批幼苗,有五株香樟苗,都是那时候种下的,不过最后留下的只有这一棵。”施老道,满是不可置信,“我侍弄了几十年的花草树木,也没见过这回事。”
“善于观察,就能现。”陈平手指在木面上点了点,“不只是树木的年龄,你们看,这一面的年轮较宽,在南面,另一面年轮则明显狭窄,朝北。南面太阳光照充足,长得快,年轮就宽。”
“没想到一株树上面,居然是有这么多学问,你年岁不大,知道的倒是不少。”周法显赞道。
“一些微枝末节,知道又有何用?”虽是输了,可乔令则仍旧是冷言冷语,对陈平无半丝的好感。
“确是微枝末节,虽是细小,可不能是小瞧了。就如是行军,万一入了林中,迷失了方向,如何辨别,找寻出路?知晓了年轮,自然就不难。”陈平道。
宴席散去,不少人走的时候,纷纷是与陈平招呼着,几人同是出了园中,仍旧对方才年轮的事交谈着。
“陈平,你今日留下,就在园中住下,我有一样好东西送于你。”众人走了,杨暕却是将陈平留了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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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挂上,繁星点点。
齐王府邸,内院中,烛火点上,房间内,燃着香炉,点点的轻烟从铜炉孔中飘出来,房中弥漫着一股幽香。
舒适,安神,沁人心脾,陈平不禁是深吸了下鼻子。
“喜欢?这沉香用料讲究,外间寻常的店肆中怕是没有,也只有我府中备着些许。”杨暕坐在榻上,半倚着身子,袍衫换了一套,绸缎宽松的锦袍,颇为得意,给陈平介绍着,“这香用料有几样,一是沉香,二是檀香,再有龙脑,麝香,甲香,马牙硝,按着不同的比例,调制而成。等过几****回时,带上些就是。”
“外间的那些人,还在候着?”陈平不推辞,突然记起进来时守候在外,想着拜访杨暕的商贾人员,问了一句。
“那些人不用官,自有府中人接待。见找不上父皇,便是来寻我,真当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多是求官问职,或是让我行方便,给其照应。”杨暕突然是笑了声,自嘲道,“这些人真是高看我了,我虽是皇子,可也不得父皇喜爱。只不过是空有齐王这个头衔,旁的一概是没有。”
“就是你,陈平,也还领着两个职衔,一县令,一都督,虽是七品,可也管着一县之民,领着百名卫士,比我这个王可是要强上许多。”
看了年轮后,众人又喝了些酒,葡萄酒度数虽是不高,可量大,杨暕这会已经是微醉,房中也只有两个侍候的奴婢,说话并无顾忌。
“生在帝王家,自有苦楚和限制。平日里的礼仪,再有自身的行动,便是嫁娶,也同没有普通人来的简单。”陈平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有,可若是小家小户,倒也不明显,世家大族,门阀勋贵,抱着联姻的心思,却是无半点反抗之力。
如齐王杨暕这样,生在帝王之家,就更是如此,只需皇上或是皇后一言,就能将婚嫁定下来,自身做不得主。
况且,既是皇子,本身就有着行动上的束缚,轻易不得出宫,幼时就在宫中圈养起来,玩伴也多是朝中勋贵之后,并无女伴。
乡野之下,礼还未被有心之人用来彰显名目,获取名望,作为升阶之工具。那女童,自是能一同玩耍。
青梅竹马,同是能见。
杨暕坐了起来,看着陈平:“我就知晓你不简单,果然是你最懂我。”
陈平避开杨暕赤裸裸的目光,又道:“可是,身在普通人之家,同是也有他们的苦楚和无奈。”
“我本是庶民,家在白土村,江南人多地窄,各户分得的田地并不满,常是吃不饱。村中有一贫户,夫妻两人,家中有儿女一双,本是美满,可其家中因着田地所产不多,无钱粮度日,夫妻两人便进山捕猎。一次进山后,就再也没出来。”
“是因山中有猛兽?”第一次听闻弄家之事,杨暕也是好奇。陈平摇头:“比猛兽更可怕,是人。那两人撞破了陈时润的事,陈时润担心自己私藏兵器的时被夫妻两人说出来,就杀人灭口。”
“那留下的儿女怎么办?”杨暕问道。
“那兄长倒也争气,爱护妹妹,就下河摸鱼,一人将妹妹拉扯大,后来也是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可是他担心没有嫁妆,妹妹嫁不得好人家,就偷偷是进了山。可天命弄人,同他父母一般,他也死在了山中。”
故事感人,房间中的女婢同是看了过来,眼中含了泪水。
“那兄长是家中的顶梁柱,没了兄长,家中更显贫困。那女娃的嫂子一日离了家,就再也没回来。”陈平继续是道,“而那女娃,也是倔强,自己将兄长两个孩子拉扯大。担心离了自己,两个孩子受委屈,已是二十,可仍旧没有嫁人的打算。”
“当真是可怜。”杨暕道。
陈平点头:“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贵为皇子,勋贵尊显让人仰望,府中的用度,都是从朝廷中出,无需自己担心。可正因着你皇子的身份,所以你自幼便是学习诗书礼仪,一言一行,均是代表着朝廷,代表着皇上的颜面,不容有失。”
“皇上对你要求严格,那是应该的,毕竟你身在这个位置,就得担负起这一份责任。”
“普通庶民之家,看似自由,成天游戏,可其中的苦楚,就如我方才讲的,为了生活,为了填饱肚子,进了山林,最终葬身在贼人之手。”
“没有银钱嫁妆或是聘礼,想要娶一房娇妻,嫁一个好郎,同也是困难。因着贫困,那女娃的嫂子,在没了丈夫后,自觉养不起孩子,撑不起家,跑了,虽是可恨,但也着实可怜。”
陈平看着杨暕,认真的道:“就是皇上,当真就不辛苦吗?每日是有大量的公文需是处理,朝堂之上,群臣意见不一,在那争论不下时,最后丢给皇上定夺。可若处理的不好,群臣又可以撒手,直接将责任怪在皇上的身上。圣上,不只是你的父皇,同是一国之君,有太多的事需是操心,你该是多体谅他。”
“他每日狩猎游戏,也需人体谅?”以故事相劝,比动则孝悌之义让人更容易是接受,杨暕的语调已是软了许多。
“狩猎同是为了练兵士,再则,人累了,同需是放松,一张一驰,方才是正道。”陈平道。
杨暕站了起来,突然是问道:“你方才说的那女娃,真有其人?”
“就在我村中,人唤周娘,本名陈玉。”陈平立刻是回道,“时候是不早了,齐王饮了些酒,早些歇息去吧。”
走了几步,杨暕停在陈平身前,低下脑袋:“往日里,同是听那些夫子言语,劝我孝悌,都是让我赶了出去。可今日,听你说来,只觉着舒坦,且是让我很认同,你说这是何缘故?”
“大概是因为我与齐王一见如故吧,且是年岁相仿,那些夫子,多是一些老顽固,年岁相差得大,多少是有些代沟。”陈平道。
“代沟?”
“恩,出生隔着久了,交流时,便如是隔着一道鸿沟。如那三岁的娃,看着漂亮的女人,只觉着好看,无旁的心思。可若是那些老夫子来,肯定是想一亲方泽。同一件事,因着年岁相隔,这便是代沟。”陈平解释道。
“恩。”杨暕点头,看向陈平的目光越发是不一样,“先前让你留下来,是要送你一样东西,本也是在犹豫。可这会,我倒是想知道,若是有美人送到你面前,你又是如何看的。是只喜欢呢,还是想要一亲方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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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暕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再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名女子,女子身材高挑,柳眉媚眼,粉颈低垂,芳颜如醉,怯生生娇羞状,薄纱红裙掩体,侧立于杨暕身后。
当真是色可羞花,香宜制露。入红裙而竞醉,步香尘兮窈窕。
饶是以陈平的心境,见这美人的一眼,心居然是跟着跳动起来。不似对陈雅时的心态,在面小雅时,陈平虽偶有波动,可内里的心思,仍旧是一股情节在作祟,两分心动,八分情节遗憾。
又不同秀园中,画舫上觑见,甚是间接夺了人初吻的卫玄小女卫婉。卫婉是深闺中的娇羞,而眼前的女子,娇羞中透着妩媚,一双眼,迷离着,摄人心魄,一举一动,一眸一笑,似火如酒,挑动着人心。
“这美人,是皇姑前几日送来的,当真是比内院中那些女婢要强上不少,且是知晓七声,善舞。”杨暕道,看向女子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舍,美人易取,可若是精通曲艺的美人,就十分难得了,可以比得上一匹宝马,“柳氏,你今日就在这,服侍陈平,万莫是要怠慢了。”
割痛,杨暕冲陈平点了点头,意味难明,转身就要离开。
陈平本是坐在榻椅上,这会却已是站了起来,快走几步,来到杨暕身前:“齐王你言这女子是柳氏?”
“正是,怎么?”杨暕回头,“春宵一刻,你若是不懂,可以是寻问瑾儿和钰儿。”
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两名女婢,闻言是羞红了脸,低垂下脑袋,不发一言。
“我懂。”陈平道,“你说的皇姑,可是乐平公主?”
“除了她,还能有谁?”杨暕道,“没想到,皇姑身在京师,也是惦念着我。”
陈平回头看了一旁的美人柳氏,眼中再无半点旖旎,只觉着后背微微是沁出了些许的汗渍,心悬在了嗓子口,想了想,口微张了数下,带着颤音:“这柳氏,齐王你可是有与她行床笫之欢?”
这话,是比较敏感的,不过杨暕并未在意,摇头,拍了下陈平的肩膀:“放心,送给你的女人,我如何是会去动?你我一见如故,柳氏仍是完璧。”
“这就好,这就好。”陈平缓了口气,见杨暕又要走,忙是拉住了杨暕的衣袍,“不过,这柳氏我不能要。”
“这是为何?我方才见你神色波动,似也有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是送于你,你好生享受就是,不要有那迂腐之念。”杨暕道。
内心凄苦,知晓了柳氏的身份,陈平如何还肯是留下,回头看了身后的几人,唤作钰儿的女婢正看来,陈平拉着杨暕,往外走了两步:“你可知道,这柳氏女子,本是乐平公主准备送给皇上的?”
杨暕身子顿了顿,有些愕然,不过随即就不在乎的道:“父皇有妃嫔,还要那么多女子干什么?皇姑既是送了我,那这柳氏自是我的,你不用担心。”
见杨暕一幅不在意的模样,陈平心中一阵腹诽,哪能是不担心。要知道,那太子的位置,本是能从杨昭手中换到你的屁股下的,就因为这个柳氏,你抢了杨广的东西,才让你那父皇对生出了不满,最后到手的太子之位,也飞了出去。
对自家的儿子,尚且是如此,直接是幽闭起来,陈平可不认为,杨广对他同是采取幽闭,今日若是没问清楚,真要了那个柳氏,无论是晚间发生了何事,让杨广知晓了,陈平可不认为仅是幽闭这么简单。
厌恶自己的儿子,尚有一批的御史落井下石,杨广若是厌恶陈平,恐怕那些御史不只是落石,很可能会亲自跳下井,猛的踩上数脚,以示愤慨和忠心。
“这柳氏不能留,齐王你还需是将人送还给皇上。”陈平道。
杨暕眉头皱了起来,面色有些不快:“这是皇姑送于我的美人,父皇坐拥天下,若是想要,大可再去搜寻。我贵为藩王,难道是连一个女人都不能有吗?”
“那是本要送给皇上的,皇上尚未明言,你现在却留在府中。于私于公,都不美,哪有从父亲手中夺取东西的?”陈平觉着这般来,杨暕不一定会听,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声音放小了些,面色严肃,“世事变化无常,太子身宽,行动不便,若是……”
说到这,陈平抬头看了眼杨暕,那几个字,终究没敢说出来,而是低沉着,继续道:“太子和齐王你,是皇上仅有的两个儿子,齐王你该是早做准备,万不可让自己先恶于皇上。”
“我也只是做一个藩王,待太子登……”说了一阵,杨暕突然是停了下来,面露惊异,盯着陈平,“你是说,太子会早……”
“这谁又能知晓?不过,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处在皇位,本是劳心劳力,陛下喜游猎,京中事物由太子总揽,太子体胖,繁杂且多,不得不防。”话语平淡,可这会,陈平后背已是汗透,冒险,每一步,都是在冒险。
沉默,杨暕同是在考量,陈平至始至终,都恭敬的站在一旁,他知晓,这个时候,说再多的话已是无用,一切需得是看杨暕。
两人处在房角中,隔间的烛光透过窗纱,照了过来,朦胧的淡黄人影,在抹粉的墙壁上,轻轻的摇曳。
过了一阵,杨暕眉头终于是舒展开,白皙的手臂按在陈平的肩膀上,微微颤动着:“明日一早,我就将柳氏送回给皇姑。今夜,就另送一女婢于你房中侍寝。”
“多谢齐王,不过,柳氏最好是能直接送入江都宫中,并是写上奏文,秉明皇上原委。”陈平建议道。
“这是为何?”杨暕疑惑,“既是皇姑送来的人,自当归还皇姑,未得父皇旨意,若真就是派人将柳氏送去江都宫,恐是会触怒父皇。”
陈平叹了口气,幽幽道:“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何乐平公主会将柳氏送于你?在齐王你前,仍有太子。退一步来讲,若真是乐平公主疼爱齐王你,才会将柳氏送于你,而不是太子。可为何差人送来时,未言明这柳氏本是送于皇上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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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公主杨丽华,周宣帝皇后,后为皇太后,为杨坚与独孤皇后之女。?( 〈
建德二年,北周武帝宇文邕为皇太子宇文赟纳娶杨丽华为皇太子妃。宣政元年六月,宇文邕去世,宇文赟即皇帝位,闰六月初三,宇文赟册封杨丽华为皇后。
大象元年二月,宇文赟传位给太子宇文阐,自称天元皇帝,立杨丽华为天元皇后。四月初一,宇文赟立宇文阐生母朱满月为天元帝后。
七月,改天元皇后朱满月为天皇后,又立妃子元乐尚为天右皇后,陈月仪为天左皇后,与杨丽华一起为四位皇后。
宇文赟沉湎酒色,暴掠荒淫,病逝后,宇文阐尊杨丽华为皇太后,居住在弘圣宫。
当初,宇文赟染疾,传旨杨坚到宫中侍候陪伴。等到宇文赟病危,刘昉、郑译等人乘机假传旨意任命杨坚辅佐朝政。
杨丽华早先并不知晓此事,后父亲杨坚辅政,因宇文阐年幼,担心大权旁落其他门阀贵族,对自己不利,得知刘昉、郑译等人已经传达此诏令,心中也并无不满。
时日一久,杨丽华察觉到父亲杨坚有篡夺皇位的心思,心中很是不满,言辞神态中就表现出来。待后来杨坚夺代周建隋,对杨丽华很是愧疚,封杨丽华为乐平公主。
本是想让其改嫁,可杨丽华不同意,此事也就作罢。
“皇姑性平且柔,并不善妒,怎么会如此对我?”杨暕并不愿意相信。
陈平就道:“其中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可这事却是蹊跷,乐平公主贵为皇后,后又为皇太后,她不会不清楚,若是圣上知晓了齐王你留了柳氏,会做何态度。可她仍旧未告知于你,内里缘由,不可不细思。”
杨暕眼皮又拧了起来,眉头蹙着,思索了片刻,同是在权衡,过了半晌,对陈平道:“今日之事,万不可是对旁人说。时候已是不早,你先行歇息去。”
“是。”陈平点头。
“等等,往后,你无需是再称呼我为齐王,可是唤我小字阿孩。”杨暕表明了态度。
回了房间,铜炉中的香轻了些,若隐若无,飘飞弥散开,床前的烛台上,红色的烛腊只剩两寸来长,烛泪叠峦。
一女婢见陈平进来,便走到床榻处,铺开薄被,落下红帐,而后又是去备了洗漱用具。
陈平走了过去,拿起摆在铜盆旁的一柄牙刷,刷柄成白色,头部嵌着细密的鬃毛。
“这是牙刷,听说是从**县传过来的,有很多人在用,比那柳枝是要好用。”婢女手放在温水中,探了探,而后是将毛巾递给陈平。
“你是钰儿?”放了牙刷,陈平洗了脸,“这牙刷还是我造出来的,本用的是竹柄。这是象牙?”
“恩,是象牙。不过府中备得也不多,只有贵客来时,才取这象牙做的牙刷,旁的多是木柄刷。”钰儿点头,两只眼睛在陈平身上打量,“你方才和主人在房外说了什么?我见主人面色不快。”
拧了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陈平扫了眼钰儿,板着脸:“你这是在打探机密,若是让齐王知晓,是不是该罚你?”
“小婢不敢,只是主人本是高兴的,可同陈都督你外去了后,就一脸沉静,看着让人心慌难过。”钰儿慌忙是跪了下去,梨花带雨,凄楚可怜。
陈平盯着跪在地上的钰儿,过了半晌,才道:“方才齐王领进来的柳氏,本是要给我的,作为我救了齐王的赏赐。可我年幼,无福消受,就让齐王领走,齐王这才是恼了。”
洗漱完,陈平并未立刻是歇息,坐在床榻上,拍了拍身旁的席垫,同钰儿道:“坐这,这洗了脸,一时倒是睡不着,陪我聊会。”
钰儿依言坐了下去,颇为娇羞,离着陈平身子隔着一尺远。
“隔着这么远,是害怕我?”陈平打趣道,“我才十二,就是有心,恐也无力。”
“可你已是都督了,还是**县令。”钰儿道。
“哦?这些都是谁同你说的,你怎么知道?”陈平奇怪,侧脸看着钰儿。
钰儿停了下来,扭了下脑袋,道:“齐王府内都知道,一问就知。”
“恩,这倒也是。”陈平点头,“你多大?怎么会进了齐王府,是因家中贫困,父母便将你卖了吗?”
“不是,父母很疼爱我……”钰儿年岁不大,十六,比陈平长四岁,在府中,本是干着侍候人的活,从未有这般安静的坐下来聊过,这会与陈平说起来,同是觉着安心。
当烛光只剩半寸时,陈平这才是解了衣袍,上了床榻,沉香安神,很快就睡着,一夜无梦,待天明时,便起了来。
婢女换了一人,陈平洗漱完,正是要出去,外间却来了人,传了皇上的旨意,让陈平即刻是面圣。
传旨意的是通事舍人,带了口谕,从齐王府中领了陈平,出来后骑马就直往邗江城外,江都宫行去。
进宫城,走成象殿,入内殿,在前閤门处勘验了印信,从永巷过后,通事舍人领着陈平进了西閤。
入内殿时,陈平两人就下了马,一路行来,当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有几处宫殿上,甚至是铺着黄色的琉璃瓦。
“见了皇上,不要紧张,陛下心情甚好,皇后也在。万不可是说错了话,机灵点。”步上阶梯,通事舍人提点着陈平。
陈平点头。
先前在**县,就从田中仁处得了消息,知道杨广的会召见他,一直是有记着。可没想到,居然是在这个点上,是在齐王府中。
这同也是说明,那齐王府内,该是有人通知了杨广。
能坐上皇位的,自是不简单,陈平不敢怠慢,这与面对杨暕不同,杨暕毕竟不是作为太子来培养,在政治上的觉悟不高,且是玩为主,有着些许叛逆,好是应对。
杨广的皇位,是从其兄长杨勇那夺来的,用的是计,可知其心性,比杨暕自是要高上不少。
正这么琢磨着,却见前面领路的通事舍人停了脚步,陈平赶忙也是止了脚。
“至尊,陈都督到了。”
“传他进来吧。”内里传出一声懒散的声响,接着似对身旁之人道,“这陈平有意思,你今晨用的那牙刷,就是他做出来的,是个奇妙的人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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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内里,过了珠帘,转过帷幔,陈平就见前面的榻上,坐着两人,在那两人下手离着些许的位置,另有两名身着朝服的官员,见陈平进来,同是将目光投了来。
那榻上的男子,斜着身子,懒散慵怠,纱帽,白练单衣,脚上是一双乌皮履。
在其一旁,轻倚在身侧的是一名女子,着青纱衣,以雉羽尾纹边,挽着发髻,插着金玉首饰,神色温和娇媚。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陈平只是扫了一眼,就赶忙是跪了下来,也不管礼节对不对,“参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拜了两拜,陈平就趴伏在地上,脑袋低垂着。心中颇有些后悔,来时居然未有问那通事舍人面圣的礼节。
在外间门口,通事舍人探来半个脑袋,瞧见陈平这般模样,后背同是沁出了一层的汗渍,心中叫苦。这才想到,这陈平本是庶民,升任县令才不久,哪里是知晓礼数。
“行了,起来吧,不伦不类,日后需得是找个儒士,好生的学习礼仪。”过了半晌,杨广才发话,虽是责怪,可语气半点似未见动气。
陈平忙是站了起来,地上铺的大理石,光洁坚硬,磕得膝盖骨发疼。
“你知道为何今日要召你来吗?”杨广突然是问道。
陈平不假思索的道:“因臣是扬州人,而陛下同是扬州人,可能是陛下念着与臣同籍,顾念乡里之情,是故才要想着要见臣。”
“哦?至尊何时成了扬州人,为何我不知晓?”杨广身旁,萧皇后蹙着眉头,颇为惊讶。
“陛下为藩王时,镇守扬州十数载,就是比我的年岁都大,一饮一食,皆随南人,岂不是能算为扬州人?能与陛下同籍,这实乃臣,也是扬州百姓的福气。”陈平颇为荣耀的语气道。
此言一出,萧皇后眉头舒展开,轻笑了两下,转向杨广,娇羞莫名:“这般说来,我与至尊也算是同州之人。”
萧皇后父西梁孝明帝萧岿,母张皇后。萧后生于二月,江南风俗以为不吉,遂辗转由叔、舅收养。
幼年多难,后为晋王妃,出生世家大族,又知书达理,深得杨广之心,杨广由晋王为太子,再有太子登基,夫妻之间感情颇深。
“行了,坐吧。”见萧后浅笑,杨广抬了抬手,算是对陈平的回答还算满意。
一在旁侍候的宫人立刻是去搬了个绣椅进来,放在一侧,陈平坐了上去。
这绣椅不过一尺高,需得是端坐,弓着膝盖。
“你先前是在齐王府?”杨广手中把玩着一个玉如意,轻轻是在榻沿敲了下,看了眼陈平。
陈平才坐下,闻言立刻是又站了起来,并未否认:“是,臣昨日随六合府骠骑将军周法显一同是见的齐王,并是有宴饮。”
杨广眉头又拧了一下,似有不快。
在陈平对面,原本是安静不语的一人,突然是站了起来,愤慨道:“陛下,陈平身为六合令,无故出六合县,以下臣的身份私会藩王,有失臣子的本分,臣请将他交由有司问罪责罚。”
这朝臣是一头的卷发,高鼻,深眼,面目阴鸷,陈平进来时,只看了一眼,就有了猜想。此时见这人突然发难,心中的猜测便得到了落实。
“这是民部侍郎王世充,对他所说的,陈平你可是认为属实?”杨广看向陈平。
“臣并不认为王侍郎所言为实情。”王仁则的事,想来王世充已是知晓了,倒没想到杨广会一同的召见,陈平道,“先前在秀园,有那自号弥勒佛的贼人妄图加害齐王。后我入军府,带卫士剿灭了贼众,齐王这才召我入府中,设宴感谢。”
“陛下,阿孩在秀园,差些是让那贼人伤了性命。陈平救了阿孩,能得阿孩设宴款待,也是该有的。”萧皇后在旁道,“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虽是顽劣了些,可礼节同是知晓的。”
“恩。”杨广点头,萧皇后的话,他总是迁就的,而后对陈平道,“秀园中事,我也要听闻,奏文粗简。皇后有意知晓,你可以说一说,不得是有遗漏。”
拿捏不住杨广的态度,可目前来说,该是无事的,陈平遵了一声,而后便将秀园中的事,一一的讲了出来。
本是亲历,陈平又是说惯故事的,内里言语多是贴切惊悚,让人听道就如置身其中一般。
杨暕遇刺,萧皇后本是从杨广这听来的,看的也是大臣奏文,内里并未细些。这事卫玄身为刺史,那秀园私宴又是他所设,内里的凶险自不敢是详尽的描述。
可这一会,陈平讲来,说到惊险处,萧皇后偶是发出担忧后怕之声,待到后来,眼中已是噙着泪珠。
“只看那奏文,当真不知阿孩遭受到如此的凶险,那些贼人,当真是亡命之人。亏是有陈平你在,否则还不知阿孩会如何。”虽是皇后,可同是人母,萧皇后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杨昭,贵为太子,身子本是肥胖多病,已是让人操心,次子杨暕,性子顽劣,同是不让人省心。
可两人毕竟生于皇室,处在宫中,未有险阻,没成想,在这扬州胜地,杨暕居然是遇到了刺客。
待陈平讲到是领了一百卫士剿灭了山贼,萧皇后这才是轻拍着胸口,带起几点颤抖,捏着帕巾擦拭泪痕:“万不可是再让阿孩独自一人出去了,这若再是碰着那些贼人,该如何是好?”
见自己女人哭得伤心,眼中布着红丝,杨广轻轻是捏了下萧皇后的手,回头瞪了陈平一眼,安慰着萧皇后,言语中,浑然是没有皇上的威严,颇为温柔:“好在是那帮山贼都是抓住了,贼首也是押送京师。阿孩顽劣,可终究是皇子,自有天佑,哪能是几个蟊贼能伤害得了的?”
“陛下说的是,那几个蟊贼,只要看到朝廷军士,立刻是跪地投降,哪还敢是为祸?”王世充道。
杨广面色却是一沉,从旁拿起一张奏文来,丢了出去:“几个蟊贼,就是这几个蟊贼,居然也是敢设伏伤人,那王仁则身为都督,不知兵法,冒然前行,中了敌人的埋伏,坠了军威。最后居然是敢以他人替罪,你身为他叔父,这事你不知晓吗?”
王世充慌忙是跪了下去,双说捏着奏文,扫了两眼,告罪道:“臣未能是管教好劣侄,请陛下责罚。我那侄儿年幼,尚未是从军事,大意轻敌,还忘陛下恕罪。臣……臣甘愿是以自身职衔换侄儿的性命。”
言辞悲切,王世充伏在地上痛苦不止。
“行了,若真是要惩处他,这奏文能是留在这吗?”杨广摆了摆手,又看向另一大臣,“裴矩,你方才所奏之事,你看该如何处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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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杨广终于是记起自己,裴矩赶忙是道:“夏日四月时,大将军刘方便率领兵击败林邑王梵志,进驻林邑国都城,得到林邑国国王的庙主十八枚。可待刘方撤退后,不想这南蛮小国又出尔反尔,毫无信义可言,其王梵志重新占据他们的国都,拒不接纳先前与刘方商定的进贡事项。”
“对此无信义之小人,唯有是再次出兵,捉拿他们国主梵志,押送回朝中。再任一人为将,留下千余将士镇守,方才是能震慑这些南蛮小国,让其知晓我朝大国威仪。”
陈平在一旁听着,却是暗暗心惊。
刘方为边境将领,杨坚为丞相时,刘方随韦孝宽在相州打败尉迟迥,以军功加官为开府,赐封河阴县侯的爵位,食邑八百户。
杨坚代周称帝后,对朝中大臣大加笼络,刘方侯爵升了一等,封为公。
再后来,刘方攻打突厥,升任大将军。其后又平定交州俚族人李佛子。其军法号令严肃,军容齐整。后任驩州行军总管,治理林邑。
林邑盛产香木、金宝,物产很是丰富,按着后世来看,该是在越南南部顺化等处。
因着这个原因,陈平对此颇为上心,同是印象深刻。四月时,刘方攻占林邑国国都,便有消息传回朝中。
可不想这才过了三四个月,待刘方撤兵后,那临邑国居然又反复起来,重新占据了国都,且是拒不接受先前谈判条件。
“这林邑小国,裴矩你可是清楚其由来?”扩土封疆,杨广颇为上心,放了手中的玉如意,欠着身子。
裴矩道:“臣先前得皇上圣命,掌管西域诸藩与朝中交市。陛下宏图大志,那西域诸国外藩不足为信,是故在任时,臣有收集西域诸藩风土人情,山川走势。只是对南蛮小国,臣知之不深,还望皇上见谅。”
杨广沉默了片刻,眼中颇为遗憾,见裴矩面色惭愧,便挥手道:“无妨,裴爱卿你身在西域,能是收集诸藩风俗习惯已是难得,林邑小国,处在南蛮之地,你并未前去,当是不知。”
“臣对南蛮小国颇有了解。”这个时候,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来。
杨广目光落在陈平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下,似是不信。
“就是朝中大臣都不知晓,你如何是能知道?得陛下眷顾前,你还是村中一小儿,在陛下面前胡言,可是要问罪。”王世充道。
陈平不理他,面对杨广,神色平静:“臣自幼对诸蛮国异族感兴趣,常是询问打探,倒也得知了一些。”
“那倒是说来看看。”杨广稍有意外,言语中并未太认真。
“林邑小国,本为汉时象林县。汉末时,有功曹子区连,杀县令自立为王,子孙相承。子区连无后,去世后,王位由外甥范熊即位,范熊死后,儿子范逸即位。”
“后有日南人范文在战乱中,为范逸奴仆,范文精于建造宫殿和器械,范逸很是信任他,让他率领军队。范文有异心,离间范逸的子弟,让他们逃走,等到范逸死后,因为子弟逃散,没有人继承王位,于是范文便自立为国王。”
陈平叙述平缓,吐字清晰,站在杨广身前,侃侃而谈:“林邑国宽广数千里,当地多产香木和金宝,山中多宝玉,田野之中,多有胡椒,气候适宜,谷物可以是一年三熟,多有棉花,可为衣物之用。”
说到这,陈平抬眼看了下身前的杨广和萧皇后,见两人已是竖耳倾听,神色颇为向往,心中便有了底。
“其城墙如我们一般,用青砖建成,再用蜃谷烧成的灰涂抹在砖墙上,门东开。其国内,尊贵的官员有两种:一是西那婆帝,另一个是萨婆地歌。南蛮小国,言语不通,名字起的也怪异。”
后一句调侃,引得正倾听的萧皇后微微是恼了下,媚眼瞪了下陈平。
那一眸,当这是千转百回,让陈平一颗心差些是飞了出去,虽无媚意,可已是勾魂,偏偏是让人看着,生不出半分的亵渎。
刚忙是收敛心神,那可是杨广的女人,陈平吞了口唾沫,稍显尴尬的指了下杨广身前的桌案:“臣来时走的急,这天热的厉害,口干了,能问陛下讨口水喝吗?”
一女婢忙是去取水,却见榻上的萧皇后端起身前一杯盏,倒了一杯茶水:“这茶水凉了些,清单素雅,正是能解渴。这茶,听闻也是你弄出来的?年纪轻轻,倒真是有些本事。陛下慧眼,又为朝中添了一能臣。”
哪能是让萧皇后亲自送过来,陈平上前两步,接过萧皇后手中的杯盏,饮了下去。
“还要吗?”萧皇后关切的问道。
陈平见旁杨广的面色变了,口中虽仍旧是干着,这时也不能太过得寸进尺,回道:“陛下这茶水,果真是清肺润喉,喝上一杯,口中干燥全是散去,当真是轻快。”
“别是在这卖乖,林邑国之事,倒是有趣,我在深宫之中,却是未有听闻,既是解了口渴,该是继续说来,好让我也听一听。”萧皇后放了杯盏,言语温和,全然是没皇后的严肃,反而是如长辈一般,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陈平夸赞了一句:“皇后温婉漂亮,陛下英武飒爽,传言当真是不假,今日得陛下面见,臣感激涕零。”
这一马匹,拍得陈平身后两人,王世充和裴矩互相看了看,眼中流露出甘落下风之情。
而被拍的对象,萧皇后更是以锦袖遮面,身子微微是颤抖着,半个身子倚靠在杨广的身上。
“小心我治你一个乱语之罪。”好些时日,没见着萧皇后如此开怀,杨广半搂着萧皇后,两人的恩爱,当真是举案齐眉。
“臣句句实话。”陈平道,见杨广与萧皇后丝毫不避嫌,同是感动,“刚刚说到林邑国尊贵的官员有两种,他们下面有三等属官。第一等叫伦多姓,其次叫歌伦致帝,再次叫乙他伽兰蓝。”
“朝廷外的官员,分为两百多部。其国王戴着编有金花的王冠,衣服用朝霞布做成。上面缀有珍珠穿成的璎珞,脚下穿着皮鞋,有时候身上披着锦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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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小国,性凶无义,不懂礼仪,饮食怪异,甚是有以老鼠和蛇蝎为食的,且是以之为美味。 ”陈平道。
“到底是南蛮小国,那老鼠蛇蝎如何能吃得?”萧皇后拧了下秀眉。
而在下方,裴矩同是轻蹙着眉头,不时的将陈平打量。裴矩奉命掌管西域交市,监督边境州县与胡人的交易,主要是铁器,非是有朝廷公文命令,百姓不得与胡人私自交易。
知晓杨广的扩土雄心,裴矩私下中,编制撰写了一本《西域图记》,已是快要完结,准备是进献给朝廷。
可这会,听陈平叙述过来,只觉着自己那《西域图记》还不够是完善,心下思忖着,回府中时,还需好生的改一改,添加上旁的一些内容,务必是齐全详整了,再进献给圣上。
“快是到了午膳,陈平你尽是说这些恶人心烦的东西,让陛下和皇后失了胃口,你能担当得起吗?”王世充在旁又道,关切的看向萧皇后,“这都是胡言,哪有人是吃那老鼠蛇蝎的?陈平年才十二,难不成是去过南蛮小国,亲眼看过那南蛮人吃这些东西?”
陈平侧身,看了眼王世充,面色诚恳:“王侍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籍经传,可以使我们获得知识,我所述的这些在经史中都是有描述,是前人给我们留下的记述,我并非胡说。”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王世充未言语,可在榻上的杨广却是眼睛一亮,低声念了出来,随即是低头同身旁的萧皇后笑道,“这话用在此处,甚是牵强,也不知这小子从何处听来的。先前听闻,同是有一佳句也出自这小子之口。”
说到这,杨广瞥了眼陈平,眼角带笑,而后是低声念了出来:“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同也是陈平之手吗?虽说出自庶民,可同也是有才干的。南蛮小国,荒芜偏僻,想来就是有些地方与我朝不同,也是在理的。”萧皇后点点头,“藩国进贡,看那些人的装扮穿着,与我朝相差甚大。”
后人都说杨广妒才,因着薛道衡的才气,才杀了他。实则并非如此,说是因才气,倒不如是因薛道衡恃才傲物,不将杨广放在眼中,才导致了杀身之祸来的真实贴切。
杨坚在位时,国子博士何妥因与苏夔讨论乐事,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争执不下。皇上让朝廷百官表示异同,苏夔是何人?那是苏威之子,而苏威当时在朝中任刑部尚书,出任检校雍州别驾,先前更是身兼五职,与高颖同为朝中一时显贵。
结果自然的,朝中官员多是偏袒赞成苏夔。何妥气不过,直言读书四十载,反倒是受一小儿的屈辱,状告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结为朋党。
而事实查明,确有此事。
几人在官衙中,旁的官员私下里直接是称呼王弘为世子,李同和为叔,二人相当于苏威的儿子和兄弟。
不只是如此,苏威用不正当的手段,使得其叔伯兄弟苏徹、苏肃等人弄虚作假做了官。
所查为实据,杨坚免去了苏威的所有职务,薛道衡受到牵连,因任用人员有偏私,获罪被削职,流配防守岭南。
而当时,杨广为晋王,就在扬州,仰慕薛道衡的文采学识,暗中派人示意薛道衡,希望薛道衡能够取道扬州,杨广会向皇上求情,留下他。
结果么,薛道衡看不上杨广,而是看上了汉王杨谅,觉着依附拥有军队的杨谅比杨广更有前途,依着杨谅的计策,取道江陵前往岭南。
这时,杨广开始对其感到愤恨。
可是爱惜薛道衡的才干,仍旧是礼敬他。等到后来,杨广本是想任薛道衡为秘书监,作为秘书省的长官。可薛道衡倒是好,上奏一纸文张,为《高祖文皇帝颂》。
杨广本是疑心病重,再有杨坚时被薛道衡抚了颜面的事在前,两相结合,这《高祖文皇帝颂》被杨广认为是薛道衡借此讽刺君王,对薛道衡的不满积攒起来。
而这个时候,薛道衡仍旧是恃才傲物,不知收敛,反而是屡次对朝中臣士讽刺杨广。
最后么,薛道衡自落得一个被杀的结局。
当然,这一切还未生,陈平不知晓因着他这个蝴蝶翅膀,历史会不会有偏颇,向着旁的方向展。
至少现在来看,林邑反复一事,已然是偏离了历史的轨迹。
“皇后既是感兴趣,那你就接着说,午膳时,就留下。”杨广道,而后看向另两人,“你俩也一同是陪着用膳。”
“多些陛下,多谢皇后。”王世充和裴矩一脸荣耀,能与陛下与皇后一同用膳,是臣子的荣幸,机遇难求。
午膳由内侍省尚食局的宦官准备,每日都是固定的时间,现在还未来,陈平接着讲:“其国王卫队,同我朝一般,都是由良家子弟担任,有两百多人,拿着黄金装饰的刀。其武器,有弓箭、刀、槊等,倒也无多大的区别。”
“可是,其国虽是物产丰富,金玉遍地,但在铁器冶炼方面,比不得我朝,弩箭是用竹子制成。杀伤力不够,南蛮小国,本无羞耻之心,为人奸猾狡诈,那竹箭上抹毒药。”
“再有,林邑国中有象兵,因着人口不多,林地茂密,多有瘴气,常人进入其中,没有防备,只能是死于其中。”
“至于乐器,有琴、笛、琵琶、五弦,于中原相同,其用来作为警示敌人侵袭的,是擂鼓,用海螺吹号,表示是要参战。”
说到这,陈平回头看了眼王世充,笑道:“要说他们那的人模样,与我们倒是有些不同,深眼窝,高鼻梁,头卷曲。平日里喜欢是光着脚,大概也是因为贫困,买不起鞋袜,直接是用布包裹在身上。”
深眼窝,高鼻梁,头卷曲。
三样特征,与王世充倒是相像,王世充见陈平扫来时还奇怪,可听起言语,就觉着不妙。果真,陈平才说完,杨广、萧皇后、裴矩,就是房间中,侍候在一旁的宫女宦官,同是好奇的将王世充打量着。
“臣虽是卷着毛,同是深眼窝,高鼻梁,可臣实不是林邑那蛮人,同是为汉人。”王世充忙是辩解着,以示同屋中个人无所区别。
裴矩却低声道:“王侍郎你祖上,该是从西域而来,非是汉人,实则胡人。”
“那又是如何?虽是胡人的面貌,可我心向汉,忠于陛下,忠于皇上,自算是汉人。”王世充仰着头,争辩道。
这个时候,有那尚食局的小宦官进来禀告,午膳备好了,请皇上和皇后移驾。
“好了,不管是汉,还是胡人,只要是在朝中任职,那就是朕的臣民。那林邑小国,居然是敢出尔尔,拒不纳贡,是该给些教训,让其知道上国威仪。”杨广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衣袖,面色严肃,“好在刘将军尚未回朝,对林邑小国诸多事物很是清楚,再传朕的旨意,让刘方回军出击,这一次,务必是要捉拿了林邑国王,叫……叫什么来着?”
“梵志。”陈平随在杨广身后,见杨广目光落了过来,回道,心下却是暗道一声,事已成一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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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午膳,同旁的普通人自是不同,杨广和萧皇后落座后,陈平三人才敢是端坐下来。 (
陈平偷眼打量桌上的午膳,当真是色香味俱全,且是精致,不是旁的人家,或是那客栈能比的。
就是陈平自家的君顾客栈中,那吃食也比不上眼前桌上的,客栈中那只能算是吃食,而眼前这摆在桌上,一盘一碟中的食物,看着如同艺术品一般。
鹿炙、鸡酢、鱼脍、羊胶,饭以香子稻米,圆润如玉,萧皇后身前,则是一碗白玉粥,当真是洁白如玉。
待杨广吃了几口,陈平几人这才是取了筷子,夹菜食,吃了起来。
早时陈平就未有吃过,被那通事舍人抓了出来,一路进了江都宫,面见杨广,又是述说了林邑风俗之事,这会还真是饿了。
膳食上,自是不能多言。既是如此,陈平就闷头吃了起来。鹿肉,尝了一口,比自家做的好吃。
陈平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直赞,到底是御厨,这做出来的饭菜,果真是不一样,不仅是讲究,味道更是惹人馋。
意犹未尽,陈平又取了一块鹿肉,放在碗中细细的平尝。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块鹿肉下肚,并不见饱,陈平眼睛盯在了萧皇后身前鸡酢上,欠了身子,夹起一块,而后偷眼瞧了下杨广和萧皇后,低头闷吃。
相较陈平稍显逾礼的举动,王世充和裴矩吃这膳食就拘谨得多,只对付身前那两盘菜,小心翼翼,倒不像是在吃饭,反倒是在受刑一般。
饭食倒是其次,陪着皇上皇后用膳,这番恩赐,更显的重要。
“喜欢吃?”终于,在陈平又夹取了一块鸡酢后,萧皇后笑了笑,眉目中,颇为和善,侧头轻轻是看了眼旁的宫女。
常是侍候皇后,这女婢早是练就了一番本事,领会了萧皇后的意思,稍显顿了顿,面色微是诧异,将那鸡酢端过,放在了陈平身前。
“多谢皇后。”陈平愣了愣,忙是道谢,内心同是感触,想起家中的娘,想起了后世的母亲,一时是内外交杂,鼻头泛酸,眼中水汽弥漫出来,吸了两下,低垂着头。
陈平不是铁石心肠,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同是有感情的人。因缘来到这,千余年的时代,虽是有心经营,可不代表对后世没有怀恋。
只是一直以来,因着先知先觉的缘故,陈平知晓隋末动乱引起的巨浪会席卷整个大隋,从上到小,王公贵族至于庶民百姓,无不避免的,跟随着时代的浪潮,或是奋勇直击,或是随浪沉浮。
担心自身是那万千不起眼的庶民中一员,葬身在动乱中,死在山贼强盗之手,陈平这才一路小心,不敢逾越。就是在睡前,对待办之事,同是要梳理一遍,看是否有遗漏,怕待黎明时,一脚踏错,坠入深渊。
情绪压抑着,这一会,萧皇后的几个举动,几句言语,虽少,可恰到是抚到了陈平内心深处。陈平做事看似大条,可内心实则细腻。
萧皇后的言语动作,自内心,出自真意,陈平能感受得到,结合自己身上生的事,往日积压这才是有了触动,情动落泪。
“你还小,多吃些,若是好吃,可是常来宫中,陪我说一说话,讲一讲那南蛮小国的事,否则这宫中待着,陛下有国事要处理,当真是烦闷了些。”萧皇后轻声道。
王世充正夹着一块肉丸,才要收回碗中,闻听萧皇后言语,手指动了动,肉丸掉了下来,慌乱之下,忙是一手接住。
就是裴矩,正扒拉着米饭,这个时候,也加快了动作,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臣为陛下的臣子,自当是为陛下分忧,怕是不能常进宫中走动,有失臣子本分。”情绪失控,只在那一刹那,陈平暗自抹了下脸面,恢复平静,可声音依旧是有些哽咽。
“是臣子,可你年幼,也才十二。放眼整个朝廷,也没有哪一个臣子,十二岁就为一县之令的。你这年岁,比阿孩也是要小上八岁,我见你,就如见孩子一般,当真是欢喜。”萧皇后道,言语真切,太子杨昭,镇守京师,平日里住在东宫,也无闲暇进宫陪萧皇后。
就是次子杨暕,性子顽劣,出宫都来不及,哪还会是进宫?萧皇后看陈平,眼中却是泛着母爱,越看越是喜欢。
别说,陈平虽是十二,可身子结实,脸颊轮廓分明,一双眼同是炯炯有神,端得也算是英俊帅气。
再有方才落泪那一幕,同是让萧皇后觉着陈平这孩子真诚。
“我自幼就由叔父抚养,后来又跟着舅舅,舅舅家中清贫,我也时常是劳作。陈平你是庶民出生,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可人实诚,我看着欢喜。”萧皇后道,手轻动,搅着碗中的白玉粥。
“皇后既是喜欢,我给你在宫中安排一个勋卫的职务如何?”杨广对陈平道。
陈平站了起来,先是对萧皇后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厚爱,臣实为感激。可臣身为陛下的臣子,自当是为陛下分忧,眼下西有吐谷浑等藩国,北有突厥,东北后高句丽,南有南蛮小国林邑。”
说到这,陈平突然是往前走了两步,看向杨广:“臣请随军剿灭林邑,捉拿其国王梵志,呈于陛下面前。让周围小国,不敢是再搪塞我朝,让其见我旗帜兵士,便肝胆俱裂,垂头下拜,以扬我国威。”
“你还年幼,那林邑国小瘴气多,当真是能去?”林邑小国,敢是出尔反尔,杨广自不能放任,边府军士,同是能调任,陈平主动请去,着实是让杨广高兴。
国威如此,一十二岁之人随军出剿藩小之国,这乃是大朝威仪,传言出去,更是一段君臣佳话。
“便是马革裹尸,臣亦无惧。”陈平肯定的道。
“裴爱卿,你看这事如何?”杨广虽是在问裴矩,可这话说来,更像是下了旨意。
裴矩稳稳的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心中早是有了腹案:“先前刘方领一万步骑兵,再有数钱囚徒作战,攻占了林邑国都城。可返回时,军中士兵因水土不服,患有脚水肿,死者占十之四五,兵力不足,若是再有征伐,需是另遣数府军士,补充兵额,方才能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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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之地,离中原甚远,水土不服,士兵患病难以避免。[ ?[? [ 好在我朝地大物博,人口户主众多,府中军士近乎百万,想那区区一小国,能够作战之人,不多三四万而已。陛下只需再遣两府卫士,补充兵额,定能是将那林邑国主抓回朝中。”王世充面带得色,丝毫不将林邑小国放在眼中。
杨广,萧皇后都是停了筷箸,陈平几人同是不好再夹取那桌上的饭食,同是跟着站了起来。
在一旁,自由那宫人过来收拾桌上的饭菜。
二十数盘菜肴,吃尝未过一般,甚是有三四盘菜食未动过,全是端了下去。
着实是浪费了些。
“恩,**府新设,为中府,正是可以派遣出去。陈平,你看如何,可有勇气是去那蛮地?”杨广道。
“扩土封疆,是臣所愿,臣求之不得。”陈平行礼道。
“好。”杨广很是高兴,念了一个好字,沉吟了片刻,而后是对身旁一侍从道,“陈平原为都督,且是领着**令的职衔。救了齐王,又带领军府卫士,剿灭贼盗,实该奖赏。现**令不变,以都督转任帅都督。另赏赐钱十万,银百两。”
“多谢皇上。”**军府中,都督的人员不足,陈平兼领两都督,百名卫士,现在,升任帅都督,同是领百卫士,可在名义上,却是相差甚远。
都督为七品职,为军府系统中,最低等级的武官,帅都督为六品职,从品级上来看,比令一级更是高上一品。
“皇上,刘方将军所领军士死伤过半,那林邑小国虽是偏远不知礼数,可也不能是小视。军粮、武器、衣物等军需资中,都得是重新调动,运送往刘将军营中。”裴矩在一旁谨慎的劝道。
杨广眉头皱了一下,似有不悦,可裴矩从西域归来,对边境之事颇为熟知,且是通军事,一时倒也未言语。
王世充抬头看了眼杨广,眼珠转动了两下,心下有了计较,开口道:“林邑不过一州之地,国中武器简陋,我朝却是装备精良,边州诸州,同是有府库,有粮仓,只需是就近调送入刘方营中,就能补充辎重。”
“可军中卫士作战良久,当是疲战,需是修养一段时日,方才是能再战。”不得不说,王世充提的建议,确是有效,裴矩又道。
“四月,到现在,已是数月之久,卫士想来已是修整过。再则,为陛下,为朝廷而战,就是多停留数月,那又有何妨?军中卫士,也是奉于王事。”王世充侃侃而谈。
“恩,世充所言不错,就这么办了。”杨广定了决定,“**军府一千卫士,再另调三千人马,三日后立刻是前往林邑,一定是要捉拿住林邑王梵志。”
“陛下圣明。”王世充赶忙是道,“臣侄王仁则先前大意之下,折损朝廷卫士,有失朝廷威严。还望这次陛下能够让其跟随出兵,好是将功折罪。”
“恩,那就让其另随一军,一同是征讨林邑。”杨广点点头。
得圣眷,便是有罪,同是能一语带过。由宫中宦官领着,出了江都宫,陈平没有再去齐王府,而是直接回了**县。
江都宫内,一方凉亭之中,杨广和萧皇后对坐。
“阿孩虽是顽劣,可大体之事还是知晓的,你是他父皇,可同是陛下,平日繁忙,没时间见他。今日听陈平言语,才知阿孩差些是丢了性命,多是凶险。虽说那贼人已是抓获,可阿孩仍旧是在宫外,随从护卫不多,臣妾放心不下。”凉亭边,树木郁葱,几名宫人,在一名宦官的带领下,正持着长杆网兜,捕着鸣蝉,萧皇后看了一眼,眺望着远处,担忧的道。
有微风从林中出,杨广对身后一侍从道:“皇后想念齐王,你去齐王府,宣齐王杨暕进江都宫,陪皇后说些话。”
这侍从应了一声,立刻是退去,小步的跑开。
“这孩子,早先是下了扬州,母后来了江都宫,也不见他是过来问安。”杨广摇头,语气似在责备。
能见着次子,萧皇后忧愁消散,横了一眼杨广,低声道:“那还不是你这个父皇,没有你的召见,阿孩哪敢是来?他虽是顽劣,可毕竟还是敬着你的。否则那柳氏女子,如何会送来?”
“你知道?”杨广面色尴尬。
“臣妾毕竟是后宫之主,若是这都不知,那可真是失了责。”萧皇后道,轻轻的是叹了口气,“陛下为晋王时,臣妾就随着你,得陛下厚爱,后来为了太子妃,如今更是贵为皇后,执掌后宫。倒是臣妾失职了,只为陛下育有两子。那柳氏女子貌美,陛下就纳入宫中,若是能再给陛下诞下几个皇子,也是好的。”
见萧皇后如此模样,杨广想起为晋王时,谋夺皇太子之位,萧皇后始终在在旁支持,不免是深厚触动,同是叹了口气:“你我夫妻之间,本是情深,哪能是寻常女子比得上的?那柳氏女子,是皇姐送来的,我先前就未有言语,皇姐就给了阿孩。”
“阿孩这孩子,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最后是将柳氏女子又送了过来。等他过来,让他将那女子带走便是。”
萧皇后展颜,可又是颇为担心:“至尊不后悔?”
“一个女子,就是再美貌,哪能是比得上你我之前的情意?”杨广笑道,对萧皇后,他是尊重,带着几分溺爱的。
“臣妾多谢陛下。”
……
一路策马疾驰,回了**县,陈平回县衙中,听陈元良奏报了几日来县中生的事物,听闻张善安等人按着先前的命令,就在白土村中训练,颇为欣慰。
“陛下命我为帅都督,随军出征林邑,县中的事物。”陈平喝了口凉水,同陈元良道。
陈元良拿着几张纸,上面是这几日县中大小事物的记录,都是按着陈平的要求单独列出来。
同是用的表格形式,一目了然。
“四月时,林邑不是已被朝廷征服?这会怎么又要派兵过去?”陈元良奇怪的问道。
“南蛮小国,反复无常,朝廷卫士撤走后,其国王不遵从先前的条件,拒不纳贡。陛下这才是决定要兵,这次要活捉林邑国王梵志,并且是派兵将镇守。”陈平道,顿了下,看了眼陈元良,“我有件事,需是与堂哥你商量。”
“什么事?”陈元良道。
“我希望你能随我,一同去林邑。”陈平道,旁的人,陈平并不相信,相信的,却又没有陈元良这般的能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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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话一出,陈元良沉默了下去,坐在了桌旁。
过了半晌,陈元良抬起头来:“这县中事物还未完结,乡学,县学同是还未完全展开,若是我走了,谁来处理?”
“交给你外公,陈仕通。”扬州,一片繁华,林邑则是地处偏荒,陈平知晓陈元良多少有些顾忌,“我让你跟着我去,是因为卫士之中,识字人不多,且是不通计帐公文等事,有你帮我,会方便许多。”
陈元良奇怪道:“军府中,自有那长史等掾佐,你另置人员,这却是为何?”
屋内并无旁人,陈平不适应被人侍候,就是在门口,自从柳壮实入了卫府,成了军士之后,陈平再未安排旁的人值守。
“这一次,若是再攻破林邑,肯定是要留人员镇守在那。而我,会争取镇守在林邑。”陈平道。
陈元良摇头,并不看好:“你从县令,再任都督,现在才多少时日?不仅是升任帅都督,同是得齐王和圣上看重,更是陪同圣上一同用膳。破了林邑,你的功勋肯定能再往上涨一涨,陛下肯定不会留你在那蛮荒之地。”
陈平挪了下椅子,盯着陈元良,神色恳切。
“你……你该不会是想让我随军镇守在临邑吧?”陈元良往后退了退,一手指着自己,见陈平点头,声音大了些,“听闻那地方瘴气横行,虫蛇遍布,林邑国人甚是以人为食,你让我留在那?”
陈平一脸真诚:“这都是传闻,实则是有误,危言耸听了些。林邑本是中原固土,从汉时就是,后有那山林之人趁中原混乱,杀了县令,占据为王。”
“临邑地虽是偏僻,可气候环境适合播种,稻谷可是一年三熟,只此一项,就能为中原提供不少的粮食。再则,林邑国人懒散,不喜劳作,国中尽有珍宝,却不知如何使用。”
陈元良这才有了些兴趣:“有何珍宝?”
“山林茂盛,多有参天大树,其中如檀木、花梨木,为数不少。那山中,同是有玉石,只等人去开采挖掘。铁矿,铜矿同是也有。”陈平道,“更重要的是,那林邑国人兵士不多,装备简陋,只要是攻占那里,占据其资源为我所用,岂不是比这六合县中要来的方便?”
“铁矿、铜矿,朝廷禁开,就是占有了,又有何用?”陈元良问道。
“地处偏远,便是开采,朝廷也不会知晓。”陈平低声道,目光灼灼。
陈元良头微微是偏转,而后这才是道:“你这么做,若是让朝廷知晓,会杀头的。就是你有救齐王的功勋,可当今圣上毕竟不是齐王,铁矿关乎武器,稍是不甚,就可能落得谋反的下场。”
“朝廷,不会安稳太久,当今圣上喜功,我等是需早做准备。六合县中,旁人我不放心,这才是希望堂哥你能陪我一同去。”陈平放缓了语气,有些遗憾,“当然,若是堂哥你有难处,不想前去,我也不勉强。”
“我若是不同意,你打算让谁跟同你一起去?”陈元良沉默了下,心中是在计较,而后问道。
陈平摇头:“这种事,可是要掉脑袋的,不是亲信之人,我如何是会告知?本是打算让舅舅前去,可他那人,做商贾之事能成,做这机密之事,并不稳重。”
“朝廷真的会乱?”陈元良点点头,刘余庆,这几日有过接触,陈平看人并不错,对陈平的信任,陈元良同是心有感动。
这么重大的事,也只能是找他这个堂哥来帮衬。
“那弥勒佛山贼,便是征兆。运河开通,看似再无大的变动。可陛下这一路南下,耗费钱财人力,有几何?元良哥你不会不知。若是再有几次,就是江南民富,恐也不堪压力。”陈平道。
六合县,同是有接待南下的卫士,一应的吃食,都是从县中所出,且是征发了些百姓,帮着运送粮米吃食。
这一点,早先在陈平从州府中回来时,就有公文下放到六合县衙之中,不过是陈仕通在负责。因着粮米的用度,县中米肆的粮米价,由原本的七文一升,才几日的功夫,已是涨到九文一升。
“陛下不会如此不顾惜民力吧?”陈元良犹豫着,心中同是没把握。
“真要是顾惜民力,就不会征发山东百万民众开挖通济渠,且是在三月,正是农忙的时候,不只是男子,就是女子同是在征发之列。”陈平摇头,杨广征发徭役,虽也是免了征发之地的赋税,可仍旧是伤了庶民根本。
一棵树苗,从根部将其挖断,就是再如何的浇水施肥,并无作用。杨广左手挖树根,右手浇水施肥,也只能是骗骗他自己,偏巧的,他还真的是相信了。
固执己见,恃才傲物,从这两点上来看,杨广与薛道衡,还真的是一类人。
“我需是回家中一趟。”陈元良站了起来。
“恩,回去吧……”陈平多少有些失落,可话说了一半,突然是醒悟过来,“你是答应了?”
陈元良苦笑了一声,道:“你是我堂弟,我不帮你,谁帮你?让别人跟着你一同去,我还不放心。不过这事,我还需是回家中,与爷娘知会。你知道的,我是家中独子,去林邑那偏远之地,一时半会的肯定回不来,爷娘难免是有些担心。”
“应该的,不过想来大伯是会同意的。”陈元良点头。
“恩。”走到门口,陈元良突然是哦了一声,折返回来,从袖袍中掏出一张公文来,递给陈平,“县中来了新县丞,是刺史举荐的,房玄龄,方才进来本是告知你,一时倒是忘了。”
陈元良出了门,陈平这才是将目光投在手中的公文上,先一眼,便是扫在下方缝隙处印章,确是尚书省中印章不假。
再看那公文内容,擢房玄龄为六合丞,也是不错。
“这一下,县中的事物,该是能放下了。”人的名,树的影,房玄龄在隋一朝,声名并不显,可在李世民手下时,有房谋杜断之论,现在却是被安排在自己的下面任县丞,陈平如何是能不欣喜?(。)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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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字乔,齐州临淄人。{(<<[<<<
齐州,在后世山东,临淄,则为淄博市临淄区。山东之地,人才辈出,仅是从史料来看,也能是窥其一斑。
有隋一朝,房玄龄名声不显,虽是年幼聪慧,博览群书,年十八就被举荐为进士,拜授羽骑尉,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可也不过是小官小职而已。
吏部侍郎高孝基,对房玄龄曾有评言:仆观人多矣,未有如此郎者,当为国器,但恨不见其耸壑昂霄云。
这话并不是直接对房玄龄说的,而是对裴矩所言。
这番言论,在陈平看来,多半是因着房玄龄在唐时名望显著,杜撰出来的。就如那开国皇帝一般,出生时总要来些异相,或是房中现霞光,或是头生龙角,或是身披龙纹。
种种的这些,无非就是要突出此人的不凡,做了皇上,那是天命,早有迹象。
当了大官,同是早有预言,从小聪慧不凡,早是有人断语。
房玄龄的状况,大抵如此。
当然,这般吹捧,虽是有拍马屁,捧脚的嫌隙,可房玄龄的才干,确是有的。
能举进士,在学识方面,至少是比旁人要强上不少。释褐为官,可房玄龄命运不济,倒了霉,汉王杨谅造反,他受到牵连,调往他州,未有再叙用。
“卫玄举荐,会不会是房彦谦的缘故?”陈平捏着公文,琢磨着内里可能存在的纠纷。
本以为房玄龄还需几日才能是到**县,陈平在县中,才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务,见了负责井盐的董宏,询问了井盐扩充进展的事。
午时,在县衙中吃了饭食,而后出了县衙,到君顾客栈中,同陈瘸子聊了一阵。
正准备是回村中一趟,得了县衙中白直传报,说是新任县丞房玄龄到了。
乘坐的传驿牛车,赶车的驿夫陈平认识,是周榆。
房玄龄身着一件白的麻布袍衫,年二十四五,髻上缠着一方布巾,见了陈平,行了礼:“**丞房玄龄,见过陈县令。”
陈平赶忙是过去,抓住房玄龄的袍袖:“早是听闻你名,**县中县丞和县尉职务缺着,一应的事物都是落在我身上,让人吃不消。现在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吃过饭食没?”
热情,太过热情,房玄龄稍稍是愣了下,精亮的眼珠微不可查的同是打量了陈平几眼。
身材壮士,年轻有力,面目和善,眼有精光。
就这么一顿神的功夫,陈平已是拉着房玄龄,往君顾客栈走:“你来的迟了些,县衙中已是没了吃食。不过正好,往客栈中去,尝一尝本县的特色菜食。”
房玄龄得了尚书省的通知,又有父亲的书信,一路急赶,身上银钱本也不多,肚子现下却是饿着,见陈平如此热切,倒也没有推辞。
客栈中人很多,满座,两人进了雅间,点了几样店中招牌菜,没等多久,就一一是上来。
饶是房玄龄在京中待过的人,见一桌往日没有见过,甚是没有听闻的菜食,当真是有些惊异。
“陈县令为何是不吃?”饭菜很是合乎口味,房玄龄尝了几口,颇有些狼吞虎咽的意味,觉不对,这才放慢了度,抬头却见陈平只在那持着筷箸,菜食却是没动几口,“陈县令你已是吃过了?”
“嗯,吃过了。”陈平点头,“不过无妨,我正有些事同你商议。”
房玄龄停了筷箸,正言道:“既是有事,陈县令你直言就是,饭菜可以是稍后再吃,县中事物却是不能耽误了。”
“嗯。”本是夏日,倒也不用担心饭菜过了时间就凉,时间紧迫,陈平没过多的矫情,点头道,“过两日,我要随军出林邑,这一去,不知是何时才能再回来,县中的事物,还需是你多操劳。”
“林邑之事,我有听闻,那小国当真是反复无常。陈县令你领着军府职衔,随军出征,本是应该。县中诸事,尽可是交给我。”房玄龄道。
陈平眼睛一亮,关切道:“不知你来县中,可是有途径州府?房长史近日可好?”
“得了尚书省的公文印信,我就一路急赶,虽是从州府中过,却没有进州府中。不过,家父有先前有书信寄我,对陈县令你多有提及夸赞。”房玄龄道,“乘坐传译,那驿夫对陈县令多有赞词,我一路行来,见县中诸百姓对陈平也是多有赞言。县中诸事,已成定势,我为县丞,定也是按着你先前的行事来。”
陈平要的就是这一句,先前在县中,李应兴为县尉、为县丞,两人之间本是有着关系,陈平旁敲了数句,李应兴也给了回应,可才没多久,李应兴就调任。
**县里,就剩下陈平一个县令,县丞和县尉空缺下来。人少,县中事物处理起来繁忙,这是弊病。
可人少同是有好处,至少在**县中,没有县丞或是县尉的掣肘,做起事来,很是方便。
“你今日先且是休息着,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将县中事物给你转交。”本以为会很吃力,可事情居然顺畅得让陈平都有些难以置信。
仔细想想,倒也能是理解。
房玄龄有名气,那也是在跟随李世民之后,就如今来看,可谓是郁郁不得志。陈平的事,其父房彦谦在书信中,肯定是同房玄龄有提及。
有了这几层缘故,房玄龄对陈平,自是带着敬畏和些许亲近的。
吃了饭食,出了雅间,房玄龄要付银钱,让陈平笑着拦了下来:“这是我自家开的客栈,还需要什么银钱?这一顿,就当是你的洗尘宴。虽说明日才开交,可今日你恐怕也是闲不下来。我还有旁的事物好处理,待会就让县中人员领着你,先是好生的了解一下县衙。”
“对了,宿住的地方,还没有着落吧?”跨过县衙大门,陈平看了眼一旁的周榆,对身后一步远的房玄龄道,“县衙中有诸多空房,你选上一间就是。”
县衙中后院,是为县令提供,并不给旁人,可内里房间众多,空着也是空着,陈平用来做个人情,半公半私,倒无不可。
吩咐一白直,领着房玄龄去找陈仕通,陈平回到前院,见周榆果真还在那:“怎么,是有事找我?”
“是的,听人说,陈县令你要去林邑?我想跟着你一同去。”周榆搓着手,显得有些拘谨的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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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信息传的这么快,陈平看着周榆,有些奇怪:“你想去林邑,可是你知道林邑是什么地方,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过我知晓,肯定是很偏远,听闻那地方的人都是以人为食。”说到这,周榆打了个颤,似乎经历过一般,深受其吓。
在县衙中走了一圈,找了个游廊,遮挡住光线,阴凉了些。
陈平见周榆缩在自己身后,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笑道:“怎么?又不是第一次见,怎的这般样子?”
“你现在是县令,自是要有礼数,不能乱了身份。”周榆道。
“行了,你我之间,还讲那些干什么?你和我舅舅熟识,先前舅舅家中有难,也多亏得你帮忙,这般算来,你对我家中,也是有功的,不用讲那些礼数。”陈平摆摆手,“林邑离着扬州甚远,这是不错。那地方的居民,同我们一般,也吃米饭,不过同是吃旁的东西,是我们这地方没有的。”
周榆是主动说要去林邑之人,林邑风俗习惯,多有传言,如那鬼魅神怪一般,让人畏惧,这让陈平觉着,有必要是讲解一番,否则心存畏惧,未出行,气势上,恐怕就落了下风。
“什么东西?”周榆问道。
“老鼠,蟑螂,还有旁的。”陈平道,“当然,偶尔也会吃人。”
“还真的是吃人啊?”周榆吓了一跳,面色苍白,“是因为那地方缺米粮?百姓没有吃食,才要吃人肉?”
陈平摇头:“这倒不是,林邑气候适宜,很适合播种稻谷。他们平日也不吃人肉,只是在对敌时,偶会将敌人抓来吃掉。”
对敌人恨之入骨,烹而食之,不只是林邑,就是在中原腹地,同是有人如此做。
周榆的体格,并不适合入军府为卫士,不过周榆今日的话,给陈平提了个醒,待回白土村,见了张善安等卫士,还需是好生的给他们讲一讲。
“你还要去吗?”陈平问道。
周榆犹豫了片刻,苦着一张脸,在游廊下来回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去。”
叹了口气,陈平劝道:“想是一同去林邑,不是不可。可是以你的体格,入军府难了些。”
这是在委婉的拒绝。
人不是越多越多,帅都督领百人,陈平希望自己属下,除了军医和文职之外的特殊人才外,都能是以一当数人的勇猛之士。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先前我听闻县中在招医人。”周榆带着准备而来,并未因着陈平的婉拒退缩。
陈平稍显意外:“你懂医术?”
“不懂,可是我会旁的。”前一句,周榆显得很有气势,可到后半句,话又低沉了下去,“鸽子,我会养鸽子。”
陈平将周榆看着,过了一会,才道:“是信鸽?”
“嗯。”周榆点了下脑袋,“不知是行不行?我想着陈县令你要去临邑,路途遥远,若是思恋家中,用信鸽,肯定是比人来的方便。”
“同我说一说,你为何是想要去林邑?”用信鸽传递书信,自是比人来的方面,且是安全,内里的信息,完全是可以用暗语的方式写出来,即便是信鸽因天敌的缘故,导致所附的书信掉落,让人捡了去也不用担心。陈平有考虑过招纳训鸽之人,可因着一时显得不急,倒没有刻意的去搜寻,只是没想到,周边就有这样的人。
这样一来,倒是省去了搜寻的麻烦。林邑之行,正好也是能派上用场。
周榆见陈平发问,就道:“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传驿中,只是擦桌椅,洗碗筷,还要担心性命。一是不小心,就有可能触怒了贵人,责罚是小的,甚是有可能掉脑袋。”
“可你若是跟着我从军,同是有军法在,触犯了军法一样是会有责罚,我不会因着认识你,就对你网开一面。军法不严,对敌怯懦,死的不只是你,同是会连累到旁的卫士一同送掉性命。”陈平有言在先,同周榆说了一句,见其表情怯怯,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你若是入军府,跟随我,我定不会将你当一般的卫士看。平日的训练,你虽是要参加,可不用如多数人那般,时时不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陈县令你需要我训练信鸽?”周榆试探着问道。
毕竟是在传驿中干过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脑袋若是转得慢,肯定是要挨一顿训斥,或是责罚,周榆脑袋不笨。
“嗯,没错。旁人训练体魄,操练武器,练习杀敌之法。你可以是放缓,但训练信鸽,一定要达到我的要求。若是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收纳下你,平日里,倒也不用跟随卫士一同上阵杀敌。”专业人才,自是收在营中,陈平舍不得放出去。
“我去。”周榆道。
“行,明日一早,我要看你训练的信鸽,若是满意,等到出发之日,你就随着我,一同去林邑。”陈平道。
“多谢陈县令。”周榆忙是道,很是欣喜。
“行了,现在能同我说一说,为何是想跟着去林邑了吧?”陈平瞥了眼周榆,就如看到周榆脑中所想一般,让后者欣喜之情立刻是转为尴尬。
摸了下脑袋,周榆道:“我听余庆说,那些跟着你的卫士,每个人都领了不少的银钱,有数两的银子。就是那些战死的卫士,家中的抚恤,比旁人也多。这些都是陈县令你自己掏的银钱,跟着你,比在传驿中要好。我没什么本事,上次,朝廷征收羽毛,若不是你帮衬,家中那田地和房屋恐怕也是保不住。”
陈平了然,张善安一众卫士,得的银钱,倒不全是陈平自掏腰包,实则,除了先前应诺的月钱,旁的都是剿灭山贼时得到的私货。
一小部分上缴到军府中,余下的,陈平全是让张善安等人分了。不过那些死去的卫士,家中的抚恤,倒多是陈平自掏的银钱。
同周榆定了时日,陈平计划中的一环以全不费功夫的形式展开,心情颇为舒畅。
牵了一匹马,往县丞东南面的宅院去了。院子仍旧是老样子,内里地上,落着些枯叶,倒也无人打扫。
“你这么着急找我,是何事?”才系了缰绳,陈平身后,朱燮就转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我很忙的,你知不知道,得了消息,我是连夜往回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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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次是跑到哪里去了?江都,还是永福?”朱燮的行动,陈平并未多问,按着以往的惯例,是一月一汇报,这一次并未到约定的时间,陈平动用了留在**的锦衣卫密探,联系上的朱燮。
在扬州境内,各县之中广布密探,而后延伸出去,过江,下到三吴之地。这是陈平给朱燮定的整体目标,细节处,陈平全是写在了小册子上,作为锦衣卫的日常和行动操典,虽不够完善,可结合后世的一些保密准则来实施,用在此时,完全足够。
“一路急赶,连口水都未喝上,让我先是喝口水。”朱燮钻入屋子,过了一会,嘴上沾了水渍,心满意足的出来,“你也是太小瞧我了些,江都,邗江,永福,盱眙这几个县,我已是布置下了锦衣卫,只是盱眙离着**县远了些,你又有命令,一时仓促了些,还需是继续完善。”
“盱眙县。”陈平脑海中浮现出盱眙县中,剿灭山贼一伙,都梁传驿中的曹名,“那人不错,我看可以作为重点培养。你毕竟是一个人,下面也需是有网络节点,有地区性的小头目才成。”
“这个我明白,正在考察。这些你给我的小册子中,都有写明。”对陈平,朱燮当真是佩服,小册子中的事项,粗看之下很是繁琐,可当记熟,仔细推敲过后,方才是明白其妙处,只要按着上面的条例来做,一切都显得很简单,井井有条。
“嗯。”陈平点头,对朱燮的进展很是满意,“我这般急着找你来,是因为我过两日就要随军出征林邑,很长一段时日,恐怕是回不来。”
“锦衣卫的事,我会按着你的部署一步步来。”朱燮道,显然对陈平去林邑的事并不奇怪,已有听闻,“不过林邑地处偏僻,上一次朝廷军士出征,已是伤亡过半。林邑国王反复,这一次朝廷再出征,肯定是要捉拿住林邑国王,可人既是能跑一次,这一次说不定也能是逃脱。短时日内,想是回来,恐怕不易。”
林邑本是临着大海,虽是一小国,可毕竟临邑中同是有军队,又占着地利的优势,且是有战象。
真是打起来,朝廷军队不会输,可若是要真的捉拿其国王,就如朱燮说的一般,那梵志要跑,捉拿起来的确是费劲。
不过,这是朝廷的事,梵志晚一日抓到,对陈平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无妨,短时日内,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事生。林邑偏远,这一点却正是可以利用。现在有一件事,你需是先停了手上的事,专心办理。”陈平道。
“什么事?”朱燮奇怪。
脑中再次浮现出齐王府中,那个稍显腼腆的女婢,钰儿,陈平道:“你亲自去一趟洛阳,寻一名叫钰儿女子的家属,一定是要通过其家属,将其钰儿争取过来,作为锦衣卫暗探。”
等了一会,朱燮见就这么一条信息,有点不可思议:“没有旁的信息了?”
“这名为钰儿的女婢,是齐王府中的女婢,我怀疑是圣上安插在齐王身边的。身份敏感,我也只能是旁敲侧击,得出了这么一点信息,余下的,还需你自己去找。”陈平道,“实在是不成,也万不可暴露了自身。”
齐王府,且是内院女婢,平日里并不会出府院,皱了下眉头,朱燮感觉有些难办,不过,若是争取过来,作为锦衣卫密探,作用同是很明显:“这事我会亲自去办,我办事你放心,就是暴露了,也不会吐露出你来。”
语气平淡,在接过陈平手中的小册子时,朱燮心中已是有了此明悟和决断。
陈平摇头:“万不用如此,密探虽是难得,可总还是有的。贪欲,亲情,信仰,仇恨,从这四个方面去着手,总能有被打动的人。可你,朱燮,你若是出了变故,我再找不出另一个人来替代你。”
言语真切,陈平拍了拍朱燮的肩膀,站了起来:“就是这个事,不用急,一个月,两个月,实在不成,放弃罢了。既是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下。便是不能进齐王府,也可从旁人那再获取一些消息,总归是能的。”
重是牵了缰绳,陈平出了宅院,绕了几圈,确定身后无人,这才是从县丞正门出去,回了白土村。
从白土村进县丞的路,已是拓宽,用滚石压过,白土村中,在邗沟的徭役结束后,砖窑重新动工,火镰火折牙刷,再有**山中的那一片家禽地,都是有产出,每日都有运货牛车行进在村子和**县城之间。
不同井盐,这些可都是陈平自家的资产。
院门是关着的,陈平背着手掌,扣了两声。
过了半晌,不见回应,陈平疑惑,难不成是爷娘出门了?
“娘,是我,陈平,我回来了。”**山中养着家禽,砖窑和酒厂同是自家的,爷娘出去照看也说不准,陈平朝内喊了一声。
等了一会,仍旧是没动静,看来人真的是出去了,陈平在宅院旁的一株松树上系了缰绳,搬了块石头,准备翻墙进去。
可才踏上石头,院门处却传来响动:“大兄,是大兄回来,我来开门。”
声音清脆,带着稚气,是小娘陈贞。
“小心些,站稳了,别摔着。”接着,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陈雅,陈平从声音里,甚至是听出来些许的急迫。
院门开了,内里的青石台阶上,放着一张小木椅,这种木椅,在陈平家中很多,是陈孝义按着陈平的意思,从山中取了木材回家自己做的,结实小巧,农忙闲暇时,提上这么一张小木凳,出了门三五邻里的坐在一处,唠嗑着家常。
“王婶,你家闺女在火镰厂,里面怎么样,还招人吗?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不趁着农忙完,想进火镰厂,做些工贴补家用。”
“火镰厂人已是招满了,不过最近是在准备扩建,估摸着再有段时日,该是要继续招人。内里的工钱,别说是你,我也想去,可家中才有了小孙子,我也空闲不下来。这不趁着孙子睡着了,不闹腾了,我抽着空出来下。”
……
无非就是这些内容,虽是家长里短,可也关乎着各家的生活,火镰厂、砖窑等处的做工,比去富户家中做长工来的安稳,银钱同是多些。
榜样就在那,内里也多是白土村中的村人,不过一开始,招收人员的时候,多是如周娘那般,家中近况并不怎么好的贫户。到现在,就是那些家境还算可以的中户,同也是想钻着门路进去。
听到厂中人员已满,不少人还直接是敲响了陈平家中的门,找陈孝义和刘氏,就是陈雅家中的门,也没少有人进出。
这在往日,陈雅那宅院,被看作不详,少有人是进去。
望着小娘脚下的那小凳子,陈平一时是感慨颇多。
“抱抱。”陈贞垫着脚尖,冲陈平甜甜的喊着,身子已是倾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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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椅倾倒前,陈平赶忙是低身,抱起了小娘,唬着脸:“多危险,小娘要是摔倒了,刮伤了脸,可是要变成小花一样难看。”
几个月,小花已是长高,长壮实了一截,正摇着尾巴,在陈平脚边打着转,不时的是抬起前肢,趴伏在陈平的膝盖上,张着嘴,吐着舌头一脸的讨好。
浑然不知,陈平已是将它作为反面教材,说给陈贞听。
“小花,难看。”怀里,小娘小手指着小花,喊着。
迎来的,是两声吠叫,不凶狠,反倒是引得小娘探着身子,小手在小花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摇摇头,陈平跨过了院门,同陈雅道:“我爷娘不在家?”
这个时候,还没人出来,显然爷娘是出去了的,陈安该是在乡学中,还未回来,至于陈贞,肯定是爷娘丢给了陈雅帮着照看。
“嗯,陈叔去砖窑边的山中,帮着清理牲畜圈,刘婶去了酒厂,给那里干活的工人送饭食,娘也一同去了。”陈雅道,站在陈平身侧,静静的是回着陈平的话,不时抬头看一眼陈平,透着欣喜,“平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要去林邑。”才说出口,想着陈雅可能不知在哪,陈平又道,“随军出发,可能要很长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陈雅眸子一紧,声音有些低落:“危险吗?”
“算不得危险,朝廷卫士往日已是去过一次,这一次再去是想抓他们的国王。”陈平安慰着,尽量是轻描淡写,“等回来时,给你带礼物,说不定是能牵一头大象回来。”
“大象?”陈雅黑而亮的眸子一眨一眨,将陈平看着。
“嗯。”陈平一手抱着陈贞,一手扬起比划着,“这么高,这么宽,长着长长的鼻子,如蒲扇一般的耳朵,还有弯曲尖锐的牙齿。”
陈雅一脸惊讶,瞪大了眼睛,将陈平盯着,就是比听那西游记之类的故事,都显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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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中待了半日,陈平同爷娘打了招呼,安慰一番后,陈平去了六合山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地,才开垦出来,土地贫瘠,挨着六合山,离着白土村约一里路,处在一片山坳中。陈平出钱,直接是买下了那块土地,用来作为军士训练之所。
十来亩的地方,建了几座简易的木房。
到山脚下时,一众卫士,正按照军府中,陈平离开军府时下达的训练指示,列着队列。
“都是站直了,手放在裤腿处,绷紧了,脑袋抬起来,平视前方。”才进去,就听见张善安站在一众卫士前,大声的喊着,手中捏着一根竹棍。
陈平未急着走近,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木屋阴暗处,打量着。
张善安那模样,就如军府中的陈平一般,满脸的严肃。入过乡兵,在训练时又是名列前几名,以张善安训练众卫士,是陈平的主意。
众卫士中,若按站军姿,张善安只能是排在第三,第一是柳壮实,其次是罗东。
可柳壮实为人老实,让他同陈平讲话,还能说上几句,在军府中,一众卫士在私底下,柳壮实话语不多,可问到,说话同是顺溜。
可只要是当众站在众人面前,柳壮实立刻是打起了结巴,一句简单的话,几十个字,能重复的说上半刻钟,还老是忘词,脑门更是冒虚汗。
陈平让其试了两次,本是抱着锻炼的意思,怯懦害羞这个毛病,并非不能改正。可在第三次时,柳壮实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去。
见其如受刑一般表情,陈平没继续逼迫,只能是点头,心想着日后再缓缓改之。
柳壮实人老实,当众说话结巴,可训练方面,无论是站队列,还是提刀挥砍,或是跑步拉练,都是名列前茅,实在是天生的兵苗子。
至于第二个,罗东,同是让陈平印象深刻,尤是在长矛训练上,每日训练过后,罗东总会是留下来,单独的操练。
可惜的是,罗东才入卫士,与张善安、柳壮实的知根知底不同,在陈平眼中,能力是有,可信任度仍在考察的范围内。
“夏亮,你在那扭什么身子?才半个时辰,就坚持不住了?忘了陈县令是如何同我们说的吗?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不想是死在战场上,就给我挺直了身子。”张善安道,同时是皱起了眉头,这个夏亮,已是不止一次如此。
在军府时,有陈平压着,夏亮虽是偶有偷懒,可还不敢明着来,可军府军役完结,回了白土村,没了陈平在场,夏亮是愈发的不将训练放在眼中。
张善安有心是要震慑,可又顾忌到夏亮本是县衙白直,与陈平关系匪浅,这才只停留在口头的训斥上。
可就是这般,夏亮反倒是愈发的过分,站队列,就推脱说头晕,中了暑气,需是休息。结果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进山中行军跑步,同是如此,经过那溪流,夏亮停下来,直接是跳入溪水中,硬是洗了个澡,才重新是出来。
一次两次不处置,口头警告还能让余下众卫士没有多大的意见,可三番五次如此,旁的卫士现在也是有样学样,弹压不住。
“都是站了半个时辰,日头这么大,该是歇息下了。”果然,这一次,夏亮又是有理由,弯着腿,一手遮挡在额头前,似承受不住烈日,“那伙山贼已经是剿灭,再无战事,你说这般训练,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朝廷还有大战?”
经夏亮这么一闹,旁的卫士,有那意志不坚定的,同是跟着点点头,附和上几句。
张善安提了下手中的竹棍,走近夏亮:“卫士训练,这是陈县令定下的规矩。也是入军府时,你们同意的。平日里不训练,若是遇到真遇到战事,再去训练,还来得及吗?”
“夏亮,你若是再这般扰乱军心,休怪我是拿军法出来惩治你。”张善安觉着今日若是再不压下去,不用再等,明日可能这些卫士就带不动,不会听自己的命令。
夏亮有恃无恐,这话张善安已是说过数次,可那手中的竹棍,一次是未落在自己的身上:“战事?哪里还有战事,你倒是同我说一说?你同我一般,只是伙长,为何是能在那训斥我,你以为你是陈县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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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亮往外站了站,将张善安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在数尺而已,张善安手中握着竹竿,只要抬手,就能打到人。
众卫士里,已经有数人挨了竹竿。
可夏亮知道,张善安不敢打自己,几天来,数次的挑衅,夏亮并不莽撞,而是在试探。
第一次的借口,是要上茅坑,人有三急,张善安并未阻拦,实际上,卫士训练,有此情况的,张善安都未阻挡。
可那一次,夏亮去了一个时辰,比规定的一刻钟足足是多出数倍的时间来。
茅坑是来时与那些木屋一起建的,就在房屋后,不远,来回也就五十余丈,夏亮嘴中说是去茅坑,可实际只是绕了一圈,并未进去。
回了队列后,张善安问起来,夏亮就扯了一个借口,是在拉肚子,张善安就没再多说。
等到训练结束,回了那一排房屋中,听人说张善安亲自是去茅厕找了人。夏亮就明白,张善安是不敢动自己的。
从这之后,每天几乎一次,夏亮每天都要给张善安找些不痛快。一个乡兵,且是平陈时候的,后来跟着陈时润,靠着出卖陈时润,获得了陈平的看重,做了伙长,凌驾在他夏亮之上,持着竹竿在前吆喝训斥着,凭什么?
夏亮不服气,觉着陈平对张善安太好,比对自己还好。也不想想,对付薛雄的时候,是他夏亮站在了陈平一边,帮着,县中的事物才稳定了下来。
后来平定陈时润,他夏亮的功劳并不比张善安少。
剿灭贼盗,夏亮也跟着一同前去,劳心劳力,到最后,却是要同这一帮卫士一般,被张善安呼来喝去。
入军府,夏亮心中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往日跟着薛雄,县中劳役赋税征收,弄到了不少的银钱,家中在县里也开了处店肆,是处酒肆,生意不错,每日都是有进项,并不缺银钱。
为卫士,十数二十人住在一个处房间里,拥挤着,白天不只是要完成军府的训练,还要做额外的操演,夏亮早有不忿,可陈平在,且那军府军役也就两旬的时日而已,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成想,军府完结,回了县中,居然又要训练,这张善安,正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难道不知道陈平那话,只是吓唬人的?
还有柳壮实,也是个憨货,本同是白直,夏亮想要是让柳壮实一同跟着对抗张善安,这货倒好,反倒是劝起自己来,说什么那是陈县令交代的,入军府前,还签了契约的,每月给银钱,但是得是继续操演。
想到这,夏亮看了眼柳壮实,见这憨货果真是转头看了过来,就是转头,那手臂还放在裤腿侧,面上表情怪异。
憨货就是憨货,在县中憨,入了军府也是这样。就那些个银钱,有什么用。若不是怕恼了陈平,谁还想是在这军府中待着?夏亮心想着。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将张善安的威信扫下去,这么几次,夏亮已是感觉到,张善安在众卫士中的威信已是降了下来。
“大家伙不要听张善安的,他这是拿着陈县令的架子,来吓唬我们,折磨我们。哪有是这般操练的?天天站着,放在太阳底下晒。就是比那干农事也要累上许多,这才几天的功夫,就黑了一圈。”夏亮喊着,“你们说,这不是折磨,是干什么?”
这话,又引来一次骚动,比先前更是强烈。
“不能这么讲,我觉着陈县令肯定是有他的考虑,我们入军府,比旁的卫士吃的好,每月还拿着银钱,多训练,是应该的。”可这个时候,有那么一个卫士,却顶了夏亮一句。
就在夏亮身侧,夏亮瞪了过去,顺带是踢了一脚:“罗东,你个穷货,一边去。”
这一脚踹的不轻,罗东没防备,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够了!这里是军营,夏亮你这是想要违抗军令吗?”张善安上前一步,满面怒色,扬起手中的竹棍,抽在了张善安的身上,“都给我重新是列好队。”
夏日,衣着本是单薄,夏亮腰侧一疼,龇牙咧嘴,愣了愣,随即是朝张善安扑了过去:“好你个张善安,你还真敢是打我。”
可才扑上去,张善安一下就抓住了夏亮的胳膊,接着轻轻一带,就将其摔倒在地。
“你违反军纪,就该是受罚。”既是出手,张善安也豁了出去,“按着军纪,你这样的行为,就该是逐出卫士。”
被张善安坐在身上,手也反剪着,动一下疼的厉害,地面虽是夯实,日头西挂,可仍旧是留着热量,夏亮脸贴在地上,又烫又闷:“你敢打我,等陈县令回来,我非得是去告你。出卫士就出卫士,我还真不想干了,天天是在这晒太阳,几日的功夫,我都瘦了一圈,不遭这罪。”
“善安,他毕竟是陈县令属下,原就在县中做白直,惹不得,教训一下就算了,放了吧。”陈九拍了下张善安的肩膀,让其息事宁人。
“怕了吧?陈九就比你明白事理,快些是放了我。”夏亮半面脸沾着灰,侧脸道。
本是受训的卫士,也是议论纷纷,有赞成张善安做法,看不得夏亮的,可也有人认为夏亮说的话在理,这每日的训练,也不知有何作用。
“张善安怕是要倒霉了,今日这事一闹,夏亮定是不肯罢休。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可滑头的很,锻炼偷懒不说,可吃的比谁都是多。在都梁山中,遇到那些贼众,也是当先躲在人群里。可谁让他本是县衙中人,与陈县令亲近呢?”一卫士叹着气,似乎颇为张善安感到可惜,同是有些无奈。
一旁的罗东听到了,却是道:“韩义青,你别是胡说,陈都督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不会袒护夏亮,这事本就是夏亮做的不对。”
韩义青看了罗东一眼,那眼神,眼皮低垂,如同对半大稚童一般的语气,取笑道:“你那一脚恐怕也是白挨的,你说你,脑袋怎么就转不开?你想一想,要是陈县令不袒护夏亮,就凭他这么点本事,怎么做的伙长?”
“夏亮,柳壮实,徐威,文小海,这四个人,你知晓来历吗?往日里,都是县衙中的白直。柳壮实我不说,同你一样,一根筋,可是有些本事。那徐威,手上使刀,在山中也杀了几个贼人。文小海和夏亮两人,那就是没能耐的软蛋,却能做伙长,你说不是袒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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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都督该是有他的考虑。[ ”罗东不懂这些,可愿意相信陈平,“在山中,陈都督都能叫得出我的名字来,寻常的都督,哪里是会记得一个卫士?”
“那也难保不会被小人蒙骗。”韩义青摇摇头,正是要再说,可突然是现周围的卫士安静了下去,转头一看,吓了一跳,现陈平就站在自己身后,慌忙是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陈平躲在角落里,离着并不远,演练场生的事,全是落入了眼,进了耳。
这才几日的功夫,没想到就生了这样的事,在要征讨林邑时,居然会有人反对操演,而这人,还本是县中的白直,自己在县衙中的下属。
“陈都督。”
“陈县令。”
……
见陈平过来,本是喧闹的众卫士,立刻是安静了下去,就连那倒在地上的夏亮,也是住了嘴,眼神颇有些躲闪,不敢与陈平对视。
“放了他,起来吧。”陈平看了眼张善安,低声道。
张善安松了手,面色稍显失望,站在一旁。夏亮却是一下就起来,扑打了两下灰尘,笑得很得意:“陈县令,张善安这几日来,打着你的旗号,变相的折磨我们,还需你是主持公道。”
陈平看了眼张善安,点点头:“是有些事需要交代交代,我不在,居然是乱成了这个样子。”
张善安没有争辩,默默的是站着,内心却因着陈平的这话,很是失落。
对陈平,张善安是感激的,若没有陈平,自己妻儿的死到现在他还被蒙在鼓里。杀了陈时润,报了仇,心愿了解,后来陈平亲自到自家,请入军府。
张善安没多犹豫,只是想了想,听闻陈平是要一同入军府,点点头,便也同意了。
这些年,一直是在下涂村,没往他出去,张善安心中存了一丝的希望,那就是妻子没出事,只是离家,肯定会再回来。可当着希望破灭了,仇也得报,心中反倒是空落下来。
跟着陈平,至少是有事干,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得到些许的填充,战队,跑步,操演起来,每日多很是繁忙,倒在床上就睡,不用想,虽是浑浑噩噩,可至少是在动弹。
“该将人拿起来。”夏亮抹去脸上的灰渍,在陈平身旁道。
“是该拿起来。”陈平再次点头,突然是转头对夏亮喝道,“来人,给我将夏亮拿起来。”
夏亮正准备去绑张善安,猛的听了这么一声喝,脑袋蒙了,看了眼天色,疑惑道:“陈县令,你是不是说错了?该拿的人是张善安,不是我。”
“我还没中暑气,说的也没错,就是拿的你。夏亮,你本县中白直,是我旧人,又识得字,才让你是做了伙长。入军府时,我可是有强迫你?”陈平喝问道。
夏亮只觉着今日恐怕是要麻烦了,见陈平这般模样,想到了薛雄,惊吓之中,脑中一片混沌,本能的回道:“没有,是我自愿的。”
内心实则不一定情愿,有着旁的想法,可那同意入军府的话,的确是夏亮自己说的。而那些没同意入军府的白直,如今也是好生的在县衙中处事,并未受到刁难。
“那我再问你,你我可是签了契约,定下每月银钱,一日三餐,便是军府中无事,不习那操演之事,回本籍同是要习练军事?”陈平破了声,倒也不用再可以的压低放沉,自是有一股气势,压得众卫士心头直颤,而直面的夏亮,就更是不堪,脑门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签了。”契约是双份的,夏亮看过,从头到尾,不过看过之后,并不如何重视而已,如今不知是丢在家中哪个地方。
才年十二,就做了县令,这是多大的官职?却是要跑入军府中为都督。
在夏亮看来,这该是陈平一时兴起,十二岁,正是好事,逞侠勇的年岁。待闹腾一阵,就该放下来,回来继续安安分分的做那县令。
有砖窑,有客栈,岂不是快快活活的?
至于那契约上订立的条款,罗列得清楚,的确是用了心的。可那又如何?朝廷如今太平,就是军府中的卫士也没见那般训练的。
一岁操演两旬左右的时日,每日演练,这是一时冲动,夏亮并未当回事,从心里上来讲,也不相信陈平会坚持下来。
当时答应入军府,本就是想着在军府中待上两旬左右,待回了县衙,肯定是会被陈平看重,作为亲信培养。
不说为主簿,可好待是能混个曹佐,岂不是比白直快活?那些个笨蛋,居然是会拒绝陈平,难道不怕嫉恨?
可夏亮不知晓的是,陈平从来到这里开始,每日清晨,就早早的是起来,沿着涂水跑步,有急迫,才有动力。
睡到日上三竿,种种田,耕耕地,偶尔是弄点小明,赚些银钱,稳稳当当的过日子,前世忙碌成狗,这一世,陈平难道就真的不想过安稳的日子?
白天斗鸡遛狗,晚上睡炕搂着萝莉,多么的惬意?
可陈平不敢,历史的进程,并不会因为他这一个突如其来的蝴蝶而改变,蝴蝶的翅膀,煽动时,仍旧是微不足道的振动,等到生成龙卷风仍需时日。
若是什么都不做,那龙卷风还未生成,陈平恐怕就被历史的车轮碾压下去。
见夏亮低着脑袋,陈平恨不得是上去揍一拳,可夏亮终究不是陈时润之流。
今日爆的这事,夏亮自身懒惰,想要偷奸耍滑是一部分原因,可还有一个重要的缘故,却是思想,是信念。
陈平在时,可能因着往日的威压和都督这个身份,让众卫士升不起反抗或是违逆之心。
可没表现出来,并不代表没有。这种事,得是尽早处理,否则入了临邑,对陈平后续的计划会有影响,一面训斥,陈平心中确是下了决定。
信仰,唯有坚定的信仰,才能是让一盘沙子聚集在一处,才能展现出百姓的力量。
不过,在那之前,夏亮的事需得是先处理了。
“那我问你,一日三餐,可是少了你的?”陈平逼问着。
“没。”夏亮老实道,就是比自家,训练中的饭食也是要强上不少,这也是操演时,能让夏亮留恋的事物中为数不多之一。
鸡蛋,鸭蛋,肉粥,白面馒头,包子,就是那富户家中,也见不得这么奢侈的。
“那就好,既是不亏待你,就只是你单方面的违反契约。”陈平道,“契约上面的条款,你可是记得?违反条款,该如何处置?”
不见夏亮回答,陈平环顾了一圈,喊道:“有谁是记得契约上的条款,给我念出来,让他好好的听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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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士多是从农户中选出来的,陈元良记录下来的各卫士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家庭成员、家中户等、是否识字等等,一应的都很详细,陈平有看过,并且是背了下来。
多是贫户,不识字。
契约,是陈元良念给他们听的,按了手印,拿回家中就放了起来。同夏亮不同,那契约,众卫士都藏得很仔细,与房契放在一处,妥善的保管着。
每月银钱,一日三顿,管饱,虽是累,可仍旧是有人在意,不比夏亮。
文小海站在人群中,他家是贫户,家中阿爷曾在县衙中做过曹佐,五年前因感染了风寒,没能挺过来,留下文小海娘,还有兄弟三人去了。
本是家中主要的银钱用度来源,文小海阿爷一死,家中进项就断了,中户的家资,渐渐是薄了下去,沦为贫户。那两个兄长,早是娶妻,两位嫂子,在文小海阿爷在世时,还算和睦。
可待文小海阿爷过世一月,两嫂子立刻是唆使着兄长闹腾起来,分了家产,一户为三户。
三间房,三兄弟一人一间,四十亩的田地,文小海只落了五亩,而家中的存银,十数两,文小海更是一文未得。
房子,田地,银钱,牛羊鸡鸭牲畜这些,两个兄长成了家,有了孩子,多分些,文小海少取些就少取些,倒也未太在意。
那个时候,因着阿爷的缘故,文小海从小就识了些字,进了县中做白直。可轮到分家,这白直的身份,反倒是成了兄长和嫂子的借口,说是既是有体面的事,娘就该由文小海瞻仰孝顺。
气愤,银钱少分,家资少得,文小海都无所谓,可家中老母,如何是能这般分?那是人,是抚养自己和两兄长的至亲,怎么是能同牲畜一般,就这么被分了?
文小海去找两兄长理论,言语冲动,动了手,打了两个嫂子。那一日闹得厉害,村中里长都来调和,文小海当着里长得面质问两兄长。
可最后,两兄长仍旧是没改变主意,不肯是赡养老母,说是每月都会出数升的米粮,供着老母用度。
没要,文小海没要那米粮,带着身上的淤青,扭头就走,从此再是未与两个兄长来往。
就是后来两兄长往自家送的米粮,文小海也扔了出去。
老母如今还在县中的房子里,身体很好,可对文小海放心不下,时常是催着文小海早是娶妻。
娶妻?文小海摇头,想到的是两个不讲礼数,一丝孝悌都不知的嫂子,难道就娶那样的女人?
两兄长都是未见过嫂子,经那媒人介绍,双方爷娘同意后就直接是娶了妻子。
在文小海看来,这就是最大的毛病,就是因为娶得匆忙,甚至是没对人的秉性了解清楚,才会导致后面阿爷死了,匆忙分家的事。
往日里,兄弟三个很是和睦。可兄长娶了嫂子,事情就变了。
文小海就想,等日后他自己,一定是要了解了对方,相处一段时日,看看秉性,才能是娶妻。若是娶回去一个泼妇,还不如是就此一辈子不娶。
在县中为白直,可文小海并未捞取多少的银钱,那些人,都是可怜人,家中本是贫困,若是再让人抽取一些,就更显艰难。
有时候文小海就想,为什么同是人,有的人贫穷,没有米粮度日,只能是打碎的稻禾熬着吃。可有的人,如那薛雄,却是能天天鱼肉不断,还吃不完,剩下的全是倒掉喂了狗。
贫户懒惰,富户勤勉?
贫户家中田地少,富户家中田地多?
一直以来,文小海都没有找到答案,在陈平入县衙中,做了县令后,文小海去了君顾客栈,听到那里伙计的谈话。
从中听闻只是一个客栈普通伙计,每月居然是有那么高的工钱,且是有休息,有奖励,而他们说的经理级别,拿的银钱就更高。
再后来,文小海去了白土村,见了砖窑,见了火镰厂,同是听闻工人每月有工钱可拿。
不是一文两文,反倒是惊人的数目,只是稍微一估算,就知道在砖窑或是客栈帮工,就比种田地来得划算。
不只是比贫户,时日一长,就是比那些中户,银钱进项也是不差。
看到这一切,文小海内心在翻滚,觉着一直在思考,在怀疑,在寻找的那个问题,似乎是有了答案。
商贾能让人富裕,能让人从贫穷中脱离出来。陈平与旁人不同,看重商贾,且是尊重爱护那些帮工,给予的报酬很多。
当陈平来找文小海,询问是否入军府时,文小海问了一句话:“为什么要给那些帮工开那么高的工钱,不只是每月都有,而且年终还有银钱发放。”
文小海记得很清楚,陈平是这么回的:“只有个人富裕了,国家才能富裕,才能强大。为什么给那些工钱?因为他们创造了那些利润,那是他们所应该得到的。”
国家?难道不该是朝廷?
创造?是指做工吗?
虽是有疑惑,可陈平的意思,陈平的态度,文小海能感受得到。
“如今天下虽是太平,可南有林邑,西有吐谷浑,北有突厥,太平的日子不会长远,居安思危,该是早做打算。入军府,好生训练,国家有了强大的军队,才能是保住百姓,才能是让人安居乐业。”陈平是这么同文小海说的。
入了军府一定就能让人安居乐业?文小海不相信,往日薛雄在县中为主簿,辛子德为县令时,也没见是县中百姓富裕起来,反倒是变着花样勒索。
可陈平为县令后,那邗沟的徭役,全县的丁壮都完完整张的回来。
文小海入了军府,但对陈平说的有了军队就能保护百姓这话没完全赞成,他是因为相信陈平,才肯是跟着入军府。
再有军府那每月的银钱,每日的三餐,确是解决了文小海自身的困境。
只是一眼,一切的思绪就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四周安静了下来,没人站出来,文小海看到陈平眼中的一抹失望,然后,他举起了手:“我记得,我来念。”
百人的卫士,居然是没人记得那条款,就是张善安几人,同也是没记着,陈平正是要亲自来念,没想到一人站了出来。
这人陈平认识,文小海,平日里在县中白直里不突出,只是每有言语,总会让人新奇:“嗯,文小海,那你就给大伙念一念,契约上的条款是如何说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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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文小海有看,看得很仔细,且是记了下来,每一项,每一条,都有分析。
从未听闻进军府要签契约,只是看了一眼,文小海就知道那契约出自陈平之手。
有了这么一个结论,文小海按了手印,签了字后,拿了契约就琢磨起来,逐字逐句。
“根据契约中的第三项,双方的责任与义务,其中第五条款。”文小海高声的念道,“由县中每月给卫士提供银钱,一日三餐,而作为签订契约的乙方,也就是众卫士,需是按着契约中的要求,每日训练,听从陈平的安排,不得违背,若有违背,则根据本契约的第五项,违约处罚来进行惩处。”
文小海看了眼夏亮,继续是道:“若是有人未训练,或是偷懒,则鞭笞三十军棍,再加以附带的处罚,情节严重的,可以直接是逐出卫士。”
三十军棍,再加以附带的处罚,这是陈平定的。后面那一句,本就是特意加上去,陈平可以灵活的进行惩处。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更灵活的惩治,同是为了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不错。”一字不差,陈平赞了一声,心下却想着这个文小海或许可以用一用,往日不显,没成想众人中却只有他一人是将契约记了下来,“你们该是向文小海学习,那契约,不只是给你们银钱,一日三餐,同是有要求,若是自己不知,犯了,受到惩处,便是再讨饶也来不及。”
“夏亮,你可是还有旁的话要说?”陈平道。
“我……我想要退出卫士。”犹豫了下,夏亮终究是说了出来,“我本以为只是入军府,操演两旬就成,可这每日的训练,又是跑动,又是要站在太阳下晒着。我要退出卫士,还望陈县令成全。”
三十军棍,再有旁的处罚,那还不如是退出卫士,重是回县中为白直,哪怕是不为白直,也比在这受折磨的好。
“呵呵。”陈平笑了两声,这笑声让夏亮心中发毛,“退出?既是入了军府,就为朝廷卫士,不只是在县中,在你籍账上落了名印。六合府内,同是有你为卫士的凭证,还有两份,一是送与州府,一是送于尚书省兵部有司。你若是想要退出,那就是逃兵的处置。”
“我让你等好生的操演,是因为你们既入了军府,就有随时被征调的可能。”陈平道,“我已是得了朝中命令,林邑反叛,我们要随军出发征讨。”
众卫士立刻是面面相觑,多数人半辈子都没出过六合县,对林邑更是听都未听闻。
“夏亮,你还要退出卫士吗?”陈平眯着眼问道。
“不……不了。”夏亮惊恐着,慌忙是摇头,“求县令开恩,饶了我这一次,我是糊涂。”
“那你可是认罚?”陈平问道。
“认,认。”挨那军棍,总好是过被当做逃兵处置,夏亮连连是道。
三十军棍,一下不落的打在夏亮的臀部,处置用的军棍就近用的山中砍的圆竹,执行的是来盛,打得夏亮哭嚎不断。
一众卫士在旁看着,噤若寒蝉,先前那跟着夏亮一同是起哄的,更是心中打鼓,唯恐陈平再深究。
处置夏亮,本是为了正军法,体罚不一定最佳,可在这个时候,却是最简单有效的。
众卫士排列成队,陈平喊出了罗东:“从今日起,你就是伙长,夏亮伙长的身份由你来接替。”
罗东一脸茫然,怎么自己就成了伙长?懵懂的退回去,仍旧是一脸不解,在其一旁,韩义青却是艳羡。
伙长,意味着吃食和银钱都比一般的卫士都要多。
让罗东任伙长,这是陈平考虑过的,在剿灭都梁山众后,记录各卫士的表现,上报给军府,罗东名列前茅。
重要的是,罗东思想端正,可以培养,陈平的事马虎不得,这些卫士虽都是六合县人,由银钱和一日三餐为利诱,聚集在一起。
可要说到完全放心,陈平没那个自信,只能是慢慢筛选。
“文小海,你随我来。”让张善安领着众人继续是训练,陈平喊过文小海,到一旁。
太阳落了山,西边的晚霞映衬下来,落在六合山中,交映生辉,在这处稍显简陋的操演场外,稻禾摇曳生姿。
“过两日,军队要随军出发征讨林邑。这两日,你要多了解众卫士的情绪,安抚他们,让他们心安。”陈平给文小海安排着任务,“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上林邑的信息,还有各卫士的籍账副本,你需是仔细看了。”
“这事很重要,旁人我不放心,才让你来,你能是让众卫士心无旁碍的跟随军队出征吗?”
“能。”陈平说话郑重,文小海猛的是点头。
“嗯,现下我不可能给你安排职务,因为朝廷军制中,并无这一项职位。至于那伙长,都督,若是套在你身上,反倒是掣肘你。你在军中的职责,就是了解各卫士心态,免得是日后再发生夏亮这样的事。”陈平思索了下,“至于待遇,比张善安等伙长再高一级别。”
文小海觉着自己没听明白:“可张善安是伙长,若是比他们还高,是不是……”
“没错,你的作用比伙长更是重要。可惜是我如今也只是帅都督,无权给你实职,只能是从旁的地方补偿你。”陈平道,“你能做到我给你交代的事吗?”
给文小海安排这么一个职责,是陈平在看到夏亮的反弹后起意的。
几日的功夫,夏亮就趁着自己不在,跳弹起来,卫士中,同是有人应和跟随。
这还只是在县中,若是出了县,到林邑,或是旁的地方,那还如何得了?
虽是有军法在那,就如陈平对夏亮所言,若成了逃兵,少不得是要被朝廷追究处罚。可陈平却是知晓,军法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卫士心安,肯跟随自己。
“放心,我一定会安抚好众卫士。”文小海点头,保证着。
同文小海交待完,众卫士的训练也告于段落,陈平叫上张善安十名卫士,再有文小海,说了朝廷的命令,定了时日,而后就回了村中。
这个时候,圆月已是挂了起来,陈平才是进了自家宅院,却发觉气氛有些不一样。
“阿兄,那是嫂子吗?”陈安早是从乡学回来,大概是与一众同学又不知钻到哪个地方,衣袍上落满了灰渍,神神秘秘的跑了过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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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一脸欠揍的模样,在陈平身前晃荡着,眼睛眯着,显得很是兴奋,那表情,就如是现了墙角青砖缝隙处遗落骨头的小花一般。<<
一手按在陈安凑过来的脑袋,拨了开,陈平皱着眉头问道:“嫂子?什么嫂子?”
“你还想骗我,人就在家中。阿兄你还说是让我攒钱娶妻,你现在没娶妻就带回来一个,看娘怎么收拾你。”陈安有点酸的道。
就这个时候,陈孝义出来,看了眼陈平,摇摇头,叹了口气,那模样,就如陈平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而后是走了。
“这怎么回事?”出门前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再回来家中就成了这样,陈平奇怪。
抓住陈安,陈平道:“同我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弄乱了我的袍衫,这是去县肆中买的。”陈安挣脱开,跑了进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问娘去。”
刘氏这个时候从厢房过来,手中还抱着些被褥衣衫,见着陈平,听了脚,脸色倒没有陈孝义那么冷,责备了陈平一句:“你这孩子,做了官,可也不能是在外面这般的胡来。”
“不过,既是有了女子,就不该辜负人家,怎的还是让人亲自过来?”
这后一句,却是带着喜意,说完不等陈平回应,就匆匆是抱着被褥衣衫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平摸不着头脑。
月明,星繁,宅院中虫鸣,院外蛙叫,陈平家中的宅院里,三指粗细的油烛点了起来。
厅堂当中,桌上放着几片瓷碟,内里摆了些时令水果,苹果香蕉,再有一碟的瓜子。
六口人,陈平家中五口,再加一旁人,那旁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平在齐王府中见过的柳氏女子。
“娘,事情就是这样,我只是去齐王府赴宴而已。”陈平口有点干,桌上有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这人我真不认识,你明日就回齐王府。”
柳氏未言语,只是苦着脸,秀鼻抽动着,眼中有泪光闪动,楚楚可怜,看着刘氏:“我没地方可去。”
“那也不能是在我家。”转了一圈,这女人居然最后是到了自家宅院,陈平可不想让其留下来。
“我家中父母双亡,再无旁的亲戚可以是依靠。”柳小玉低着头,啜泣道。
“你可以是再回去找齐王,他让人送你来的,你就该是再回去找他。”陈平道。
“我要是回去,他肯定会杀了我的。”柳小玉做出害怕的模样。
陈平正要再说,刘氏却插嘴问道:“你多大?”
“十六。”
陈平扫了一眼,只看了一眼那高耸的胸脯,颇为意外,十六,就育的这么好,先前在齐王府中,初看下,当真是瞧不出来。
“嗯,倒也不大。你要真的是没地方去,就在我家中待着,你看怎么样?只是我家中并不富裕,比不得齐王府,吃食也简单,就怕你是不惯。”
“我能是习惯的,洗碗做饭,自小在家中也是做的,能做好。”柳小玉抬着头,忙是道。。
陈平瞥了眼柳小玉白皙的胳膊,嫩滑的皮肤,心想你会做家务琐事才怪。
“嗯,那你就留下来。时辰也是不早了,一路赶来,肯定是累了,快些是下去歇息吧。”刘氏定了下来,没等陈平说话,直接是拍了下正在一旁啃着苹果的陈安,“你领着小玉姐去厢房。”
陈安高高兴兴的是在前领着,带着柳小玉去房中休息。
“娘,这人不能留。她不是普通的婢女,先前可是皇上身边的人,这若是留在家中,会遭来祸患的。”有些话,当真柳小玉的面不好说,这会柳小玉出去了,陈平赶忙是道。
刘氏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而后是带上门,回到桌旁;“你真以为娘笨?这女娃长着俊秀,身世也可怜,娘确是喜欢,也是可怜。但娘不糊涂,也知晓她不好留。”
陈平怔了怔:“那方才我说要送她回齐王府,娘你为何要拦着?”
“娘问你,那齐王可是大官?”刘氏坐在陈平身旁,问道。
“陛下的次子,藩王,肯定算是大官。”陈平点头。
“那就是了。”刘氏叹了口气,可语气中又带着自豪,“你想一想,齐王将他的婢女给你送来,那是不是很看重你?当大官的,脾气肯定很古怪,齐王又是皇上的儿子,那肯定是更受宠。”
“是这样的。”敢是同自己老子抢猎物,这性格却是古怪,陈平再次点头。
“那就是了。他看重你,就送你婢女,你若是赶走了这女娃,传回去让齐王知道了,不是得罪了他吗?先是让这女娃留下来,传回去,好是让齐王知道你领了他的情,往后也不至是嫉恨你。”刘氏道。
陈平却是惊讶了,本以为是看着柳小玉可怜,娘才会让其留下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考虑:“娘,你怎么是知道这些的,谁同你说的?”
“这还要谁说?你年岁小,得皇上看重,做了官,开了砖窑,办了酒厂,在县中又有客栈,得了不少的银钱,置办起这么一处宅院。娘看着很高兴,就是你阿爷,出了村子,那头抬的比往日也是要高上许多。”
在一旁的陈孝义听了这话,咳嗽了数声,面色颇是尴尬:“你说这些干什么?”
“那也是实话。”刘氏瞪了眼陈孝义,回头对陈平继续是道,“可这些,难免是要引人嫉恨,做事就更该是小心。这女娃就先是留在家中,你去那林邑,记得是小心些,不要是冲在前面,刀剑不长眼,万一是伤了,可如何是好?”
说了一阵,刘氏就让陈平去歇息着,自个却是给陈平准备着远行的衣物。
袍衫,过东的夹袄,鹿皮鞋,一一是码放整齐了。
躺在床上,陈平扭头,见着纱窗外,爷娘房间透出的光亮,一股暖流是从心中升起,散步全身。
这就是家。
第二日,陈平早早是起来,马鞍后挂着一个大包裹,出了村子,在过二牛家门时,陈二牛从门后窜了出来,往陈平手中塞了一个铁物件:“阿爷让我给你的,这几个月,只做出了一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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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设有三师,三公,五省等官僚机构,三师三公为崇职,参与议政,却不管实事,掌握朝廷实际权力的实则是五省。
其中内史省为决策机构,负责草拟和颁皇帝的诏令,先前陈平在齐王邗江城府邸中,那来通报传杨广口谕的通事舍人,就是任职内史省。
尚书省委执行机构,是掌管军事后勤事务的主要机构。
尚书省设置尚书令一人,左右仆射各一人,其中令常是空缺,省中事物由左仆射主持。
在尚书省下,又设置吏部、礼部、兵部、都官、度支、工部等六曹,每曹设尚书一人。左仆射分管吏、礼、兵三部事务,右仆射负责度支、都官、工部方面的事务处理。
**府中卫士一千人,由府中官长骠骑将军周法显带领,去往林邑集合。
粮食虽说是就近州县中调取,可武器、马匹、戎衣等特殊物件州县中不一定是齐整,仍需是从朝中调派送。
尚书省内直接掌管后勤事务的是兵部、工部和度支。武器戎装隶属于兵部下属的库部负责,银钱则归于度支。
在军中,设有仓、骑、铠等后勤部门,如**府中,有掌管武器的仓署,有藏粮的粮署。后勤机构中,专职人员称参军或是行参军。
隋有军仓及社仓,陈平等人随军出征林邑,军粮从边州调派,倒不用担心,可在到达集结地前,从**府出这段时日算起,所需得米粮都是自带。
陈平领了张善安等卫士,集结于**府,从仓库中领取了武器等用具。接着,乘江舟,沿江而上,在九江转由6路,经豫章、始安、永平、宁越,于大业元年十月中旬抵达交趾。
交趾是后世的河内,稍是修整后,听从刘方的调遣,**军府众卫士在十月下旬抵达九真,十一初,前锋已是到了日南交谷地带。
这里,便是林邑边境。
林邑地处热带北缘,热带季风气候,虽是十一月份,入了冬,林邑温度仍旧是有二十数度。
可林邑人口不如中原众多,山林茂盛,郁郁葱葱,行走在林中,只觉着闷热难当。
一处小道,在密林中延伸开,两侧的树木枝叶窜到小道上空,汲取着光热。
虫鸣鸟叫,就在这小道的两侧,坐着百来人,正是埋锅造饭,就地取柴生火,井然有序。
在林中一处溪流旁,有十来人,围坐在一处,都是戎装打扮,腰上跨着刀,地上放着一张地图,地图很是简陋,上面有炭笔添加的痕迹。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这一片区域,离着阇黎江有十里的路,这是一处天险,敌人一定是会安排军队占据。”地图太简略了些,就这么一张地图,还是陈平从周法显那讨要过来的,而周法显,则是在交趾时,从刘方那得来的。
摸出炭笔,陈平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细小弯折的曲线,代表眼下这条小道,并在旁粗略的绘上地形。
“自从进了林邑境内,就没遇到敌人。上一次朝廷军队打败了林邑国王,其军队数目该是不多,以这一路上遇到的情况来看,说不定敌人早就是逃了。”张善安指着地图上一点,道,“要我看,为了防止敌人逃跑,我们就该是全前进,直抵其国都。”
陈九同是赞同的点头:“只要是捉拿住其国王梵志,这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是会封赐爵位。”
路上敌人没遇到,倒是看到数个村落,可无一不是凋敝,茅草屋,村中丁壮不多,远远的见着陈平等人,全是躲在了屋中不敢出来,有那年青力壮的,更是钻入了丛林里。
敌人真是胆寒了,张善安和陈九的话并不无道理。
“我觉着这么做太冒险,我们毕竟才只有百人的卫士,敌人虽是有前次的惊惧,可其国中仍旧有可战之兵。这地图简陋,若是冒然轻进,离着后军过远,万一是中了敌人的埋伏,恐怕是难以逃脱。”文小海脸上有几个红包,是林中蚊虫叮咬后造成的,好在是只留了印痕,没感染病症,“我们既不占地利,又没有人和,还是小心些的好。”
陈平想了想,抬头看向小道的尽头:“韩义青和樊武两人去了多久?”
“快是有半个时辰了。”张善安道。
韩义青和樊武两人一人一马,作为侯骑先是派了出去,半个时辰,是约定的返回时间。
“先吃饭,填了肚子,等他俩人回来再说。”信息不全,只能是摸着走,陈平道。
一路行军,埋锅造饭早就是熟能生巧,陈平和一众伙长商讨的时间,饭食已是做好。
米饭是现做的,另有肉干,每人半块巴掌大小的分量,这些都是陈平准备的私货,随军一同是带着。
待陈平饭食吃了一半,小道上终于是传来了马蹄声,韩义青和樊武两人回来了,韩义青马鞍上还横放着一人。
“前面五里处,有一个村子,我们抓了一人,差些就杀了。”翻身下马,韩义青直接是将马鞍上的人拽了下来,带到陈平身前,“这人会说我们的话。”
“将军饶命,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商贾,来林邑经营产业,买卖些物件,不想是让人误会,还望是放了我。”被抓的这人脸上有淤青,该是打斗的时候留下的,面貌倒也陈平等人无异,只是穿着迥异,一身灰袍布披在身上,光着脚,脚侧面有很重的黄茧。
一卫士给韩义青两人递过来铁盒,这种四方的铁盒,是陈平趁着行军停留修整的空隙,从经过的州县府中找了铁匠打制的,不只是易于携带,不怕破碎,更是能烧水。
病从口入,一口热水,能避免很多疾病。
陈平嚼着干牛肉,在俘虏脚上打量了几眼:“你说你是商贾,那你籍贯本是在何处?”
“交趾。”
“为何是要来林邑经商,卖的是什么货物?”
“米粮,今岁刘将军带人征讨林邑,林邑国中死伤惨重,稻谷不收,人多有饿死,正缺米粮,我就从交趾买了米粮,来到林邑售卖,换些金银。”
“你一人?”陈平舌尖挑着牙齿缝隙的牛肉丝。
“就我一人,小本生意,倒也不贪心,贪多了,反倒是要担心让人劫了去。”这俘虏小声的回道,言语顺畅,“还望小将军是能放了我,这都是误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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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好生的围着俘虏转了一圈,直看得这俘虏浑身发毛,回头不是,不回头又觉着被毒蛇盯着一般,让人心生难受。
“你知不知道这林邑是朝廷藩国?每岁进贡,可去岁开始,林邑小国就没再称臣纳贡。朝廷派大军前来,林邑国王不仅是不出城迎接,反倒带军抵抗,害的我朝中多少将士战死异乡。”陈平猛的手抽出腰间的长刀,按在俘虏的肩上,“你卖米粮给林邑,这是滋敌,按朝廷律令,我可以是直接砍了你。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小将军饶命,我是一时糊涂,让银钱蒙了眼睛,我只来这林邑一次,那米粮还没卖出去,求你是放过我吧。”俘虏跪地磕头,不住的求饶。
陈平冷哼了一声:“我给你机会,你仍旧是不肯说实话,那就怪不得我了。来人,将他拖到林子里去杀了,尸体就扔下喂这山林中的野兽。吃完饭,我们就去前面的村子,敢有反抗的就全是杀了,男女老少,全是抓回去,做苦役。”
“是。”张善安一把揪住俘虏的头发,往林中拖着。
俘虏面色骇然,瘫软在地,仍是不住的讨饶:“我句句是属实,我是大隋百姓,还望小将军是饶了我。那村中的百姓,也希望是小将军你能放过,他们与国王军队并无干系。”
“你说你句句属实,那我问你,你若真是大隋百姓,为何脚上有如此厚茧,这是长年赤脚才能产生的?你从交趾来此地经营商贾,为何是会赤脚?”陈平喝道,“我本是想要饶你性命,无奈你没有一句话属实,反倒是想要蒙骗本将军,我怀疑你是那林邑国中的奸细,在那村中是为了刺探我军虚实。”
张善安拉着俘虏,又要往林中深处拖。
“我不是奸细,我真是大隋百姓,只是幼时隋父搬至林邑,在村中扎根,娶妻生子,还望小将军是可怜我,放了我,我家中有妻儿老小,我若是死了,他们便无所依靠。”俘虏终于是说出了实话。
“那你先前为何是要撒谎?”陈平朝张善安给了个眼神。
张善安踹了脚这俘虏,同陈平道:“将军,我看这人眼神飘忽,没一句是真话,不如杀了算了。大军在后,我们这一队人马为先锋,一路南下,未遇到抵抗,也未是建立军功。这人既是前面村中的人,那村中的百姓该是与林邑国军队一伙的,全杀了就是。我们还能落得杀敌立功的奖赏。”
陈平沉吟,似在思考张善安的提议,面色颇意动。
俘虏看了,忙是道:“将军,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你能是饶了我,饶了我村中人,我什么都同你说。”
“可我为先锋,后军就在数里外,若是没有立功,这一趟不就是白跑了吗?我看张善安的提议不错,村中的丁壮全是杀了,俘虏就抓回去犒军,刘方刘将军一定是会给我们上报功勋。”陈平道。
这一下,是俘虏想说实话都没用。范直跪在地上,心下后悔,同是暗骂,眼前这小将军,看着年岁不大,心肠怎么这么狠呢。
这是才走了刘魔王,又来了一个小魔王,比那刘方更是要凶残。
杀百姓立功,范直可不认为对方做不出来。在这一刻,范直心中对林邑国王梵志不禁是也有些恼恨。
才几个月的功夫,死伤百姓士兵无数,让大隋军队攻占了国都,不长记性,不体恤国中百姓死活。刘方才是退军,就推了前面立的契约,又引来了大隋军队。
想到先前在村外看到的,范直突然是一咬牙,趴伏在地:“小将军无需是拿村中百姓立功,我知道在村外一处山林中,有林邑国中军士,其中一人还是国中王子,只要小将军你抓住了王子,肯定是大功一件。”
陈平与张善安看了一眼,倒没想一路前来没遇着敌人,现在却是出现了。
“你叫什么名字?”陈平问道。
“范直。”范直老实的回道。
“你既是前面那村中的人,为何先前是要骗我?”陈平又道。
范直无奈道:“那是逼不得已,我怕小将军你直接是将我杀了,我才是撒了谎。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撒谎,我祖籍本是衡山,后中原大乱,一路南迁至此。父祖未敢是忘了祖籍,我从小就在学中原语言。”
进了林邑,陈平才发觉一行时少了些什么,林邑多是原住民,言语不同,一路行来,虽是有地图,可仍旧是走了不少的冤枉路。
更重要的是,那些村民,远远的见着陈平等卫士,不是跑进山林中躲藏起来,就是钻进茅草屋中,如何敲门都不肯出来。
少做杀戮,这是周法显的意思,也是刘方传下来的军令。与前次不同,这一次朝廷决定派军驻守在林邑,安抚其民就显得很是重要。
可是,上一次,刘方进军林邑,直是攻破其都城,一路烧杀没少做,对林邑国中的百姓显然伤害太甚。林邑国小,地处偏僻,军士装备及战术落后中原朝廷,但其人不傻,看到一批外来的军士,立刻是躲藏起来,陈平又无可奈何。
杀人立威?
陈平不是没想过,可若是连着毫无反抗的百姓都杀,陈平觉着实则没必要。人力是资源,陈平舍不得浪费。
历史证明,一个民族征服另一个民族,有两种途径可行,其一是铁腕政策,以屠杀为主,其二则是安抚政策,以安抚为主。
屠杀显然更直接简单,可这是野蛮人的做法,且会激起强烈的反抗,于己并不利。
安抚花费的时日更长,但往往润物细无声,能从根源的地方浸透一个民族,最后同化其百姓。
陈平属下的卫士,在他看来,性命自比林邑国人要贵重,屠杀起来,哪怕是杀了百名林邑国人,自身损失一卫士,陈平也不想承担。
再加上刘方的军令在那,作为周法显这一支军队的先锋,陈平一路行来,并未屠杀林邑国人,当然,这只争对不反抗的林邑国人,若是遇到敌人,自然是不能手软。
在敌境内,一切持者武器,穿有铠甲的人,都是威胁,对于威胁,自当是要抹杀。
在此处碰到范直,这么一个能同自己交流,且是在当地扎根的人,对陈平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更何况,范直似乎还掌握一些旁的信息。
“同我说一说,那支林邑国军队驻扎在何处,有多少人,装备如何?”这是军功,陈平可不想浪费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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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军队就在村南面的山中,不远,才一里的路。山中有煤石,平日里多有村人去挖掘,前两日,我早起去背了竹篓去那处山中,远远的见到山中有人。”范直道。
陈平却是心中一动,煤石,露天就能开挖,难不成是煤矿?如果真是这样,这一趟可真是捡到好东西了。
“那你如何知晓山中是林邑国的军队?”陈平问道。
范直回道:“我看到二王子的旗帜,肯定是他不错。先前刘将军来时,也是二王子带军抵抗。”
听范直说来,这林邑国中二皇子,居然还是个作战派,能亲自带军队抵抗隋军,至少勇气可嘉。
可林邑不比东北面的高句丽,高句丽其国中入了秋冬季,气温就降下来,不利于作战。
运输线路长,天气的影响,对隋军就更是明显。好在林邑入了冬,虽说山林中闷热,可出了树林,气候反倒是相当凉爽。
这就是先天不足,哪怕是再有勇气,手中无兵,国弱无人可用,仍旧是螳臂当车罢了。
“有多少人,你可知道?”人若是不多,陈平就要吃下,送到眼前的军功若是不争取,待进了国都后,或是等旁的军队上来,再要去获取恐怕是艰难了。
“五百人左右。”范直道,“我在山脚下转了一圈,绕小路寻了另一个地方挖了煤石,远远的是有留意。”
陈平点头,五百人,若是偷袭,倒是能一战:“你说知道小路?那小路可是隐蔽?”
“嗯,那小路就是村中人也无人知道,杂草丛生,树木繁茂,走人不容易发现。”范直知无不言,到现在,他只想是满足了眼前这群隋朝军士,否则激怒了这些人,村子肯定是要惨遭屠杀。
谁来做林邑王,范直都不关心,只要是能安定下来,不是每日提醒吊胆,那就足以。
让一卫士看着范直,陈平将一众伙长又喊到一处。
“说说你们的意见。”一人计短,两人计长,陈平找了个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而后是在线的一头圈了个圆,在圆后又点了下,“地方不远,有五百左右人。”
刚刚陈平问话,张善安几人都在,心中早就是有了计较,这会纷纷是点头:“打,不过五百人,若是捉了他们王子,肯定是大功一件。”
数个月,虽是在赶路,可训练依旧是没停下来,再有文小海按着陈平的指示,不住的给各卫士灌输的思想,众卫士的早就是憋着一股气。
“行,收拾好东西,准备捉拿了那林邑国王子,立功封赏。”陈平心中同是热切。
命令传达了下去,派了一卫士去后军将消息报送给周法显,陈平领着余下的卫士,以范直为向导,避开了前面的村落,绕了一段路,在黄昏时分,到了范直所说的布满煤石的山下。
小路确是隐蔽,地上甚是长满了青草,两次林木茂盛,从林木的缝隙处,能够看到数十丈远外的煤山。
煤山上树木稀松,仔细看,能够是瞧见晃动的旗帜和走动的人影,点点的青烟,在山中飘着。
“等他们吃饭的时候再动手。”马嘴上套着竹套,陈平同旁的卫士一般,弯着腰,同卫士分派着,“按伙进发,前后不得是间隙太大,始终保证能相互支援,不得私自追敌。”
众卫士点头。
范直就在陈平身边,此时神情却很是惶恐。他没有想到,这伙人才百名军士,就敢是对付有五百人的二王子军队。怎么是不等后面的军队?
这伙人若是失败了,他范直还能去哪里?
投靠二王子?肯定是不行的,二王子若是知晓他范直带的隋军来,肯定是会将他绑在地上,然后驱使战象踩踏过去,让其粉身碎骨,沦为一滩肉泥。
投了隋军?似乎不错,可仔细想想,仍旧是不成。且不说范直他妻儿在林邑,这小将军若是战败死在了这里,隋军说不定是回怪罪他,直接砍了脑袋。
真是难办。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是去山中砍柴,结果柴火没砍到,反倒是被人抓了起来,这下是进退两难。
看了眼旁的陈平,范直觉着还是让这小将军知难而退的好:“小将军,林邑国虽是小,卫士装备不如大隋。可二王子的属下都是装备有皮甲铁胄的,有数百人,你这才一百卫士,是不是……是不是该等一等?”
“我属下卫士平日操演,手中刀枪同是用来杀人的。放心,待会你就待在这里,不用你上,待我抓了那二王子,同朝廷报功,得了奖赏,自由你的好处。”陈平低声道。
若是一个星期的训练还时日尚短,可几个月操演下来,若仍是对付不了这一伙亡过一次国的人,陈平觉着自个也不用是在劳心劳力,费劲心机的是想要在隋末中分一杯羹,占据一片地盘。
倒不是陈平轻敌,也不是不相信范直的话。一直以来,陈平都在揣测人心,行事小心谨慎,范直的担忧,陈平能理解,可那只是外人对陈平不了解,对陈平一众卫士不了解而已。
从六合府出发,虽是在赶路,可行程并不紧,一天行程走完,便是休息的时间。陈平正是利用这空隙,操演属下的卫士。两三个月的训练,现在也是到了验证结果的时候。
“他们开始吃饭了。”张善安从前面的草丛中钻了出来,露出一个脑袋来。
陈平手一挥,指示道:“以伙为组,前进。”
十伙人,摆开了鸳鸯阵,猫着腰,无声的朝煤山前行。陈平在最前方,同是长刀出鞘,一手提着一面盾牌。
前行五丈,没发现,只有踩在杂草上发出的沙沙声响。继续走动,前进十丈,出了茂林,前面煤山中的人终于是发现了陈平一众人。
乱了。
本是蹲在地上吃饭的林邑国军士,先是愣了愣,接着是嘈杂呼喝声,再然后是惊叫,伴随着兵器碰撞,其中带着怒骂,虽是听不明白,可陈平知道,那是惊讶的怒骂。
“便是精锐,不过也是群乌合之众。”一切落入陈平眼中,陈平朝头也不回,脚步却是快了几分,“跑起来,杀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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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显然也很是意外,没有料想到陈平等人的出现。★惊慌失措,有几个胆小的,见陈平一众卫士凶神恶煞的冲上来,心胆俱裂,丢了手中的米饭,也顾不得一旁的武器,转身就跑。
一名身着铠甲,军士中长官模样的人,砍了几个逃亡的人,才止住了溃逃。
又是几声大喊,敌人终于是组织起来,拔出了武器,冲向陈平一众。
一名敌人当先,靠近陈平,才扬起手中的刀,陈平却是低下了身子,而后侧身猛的往前加快了度,右手中的长刀,轻易的就划开了敌人身上的皮甲。
锋利的刀刃,去势不减,破开了敌人的侧腹,立时是带出献血,铁匠叔的手艺,就是比那官匠也不差。
这人还未倒地,跟在陈平身后的来盛一刀补了过去,敌人半边脸都掉了。
血腥!
“杀!”
陈平前面,正想过来的三名敌人见到如此恐怖的景象,面露惊色,顿了下脚步。
敌人停,陈平可不停,又是一步当先,冲了过去。
“保护陈平。”来盛这一伙人的任务,就是跟着陈平,保护陈平,见陈平又冲进人群,来盛大喊一声,跟了过去。
三名敌人本是一愣神,数息的功夫,见一个年轻的将军冲过来,立刻是缓过神来,一人持刀,两人握着长矛,武器全是往陈平身上招呼。
虽是言语不通,可敌人不傻,见陈平身上铠甲光亮,又当先冲来,身后有人保护,便知晓是个领头的。只要是杀了陈平,就能是败对方的气势。
可惜,这三人只顾着杀陈平,没注意陈平身后数米远的来盛一伙人,或是注意到了,但心中太过是想杀了陈平,亦或是,在这种混战中,谁又能面面俱到?
无论如何,这三人眼中只有陈平,没有旁顾。
在来盛身后,鸳鸯阵中,处在一伙人最后的弓箭手姚岩,张弓搭箭,晃动了数下,猛的是松动了弓弦。
箭头笔直的飞了出去,如此近的距离,不过三丈而已,姚岩有信心一箭命中敌人,且是正中脑袋。
可松动弓弦的一刻,姚岩同是紧张,本是不出汗渍的手掌,居然是冒出了滑腻,好在这一箭没失了准头,如姚岩所想的那样,命中陈平身前一名敌人。
敌人很壮实,面色很黑,双手抓着一杆长枪,沉稳有力,在陈平的侧前方,这也是姚岩选择他为目标的缘故。
敌人显然没有注意在人群中姚岩,对长箭毫无防备,铁箭头直接没入了敌人的眼窝中,穿进了脑中,敌人立刻是倒了下去。
在陈平一侧,另外一名提着长枪的敌人,则是被一支弩箭射中,胸腹中箭,倒在地上,一时未死,可也失去了作战能力。
最后一名敌人,长刀才挥砍下,被陈平提着盾牌挡住,后面的来盛已然是赶了上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仍旧是一刀,从上往下,劈开了敌人的头颅。
白色混合着红色的闹僵泼洒出来,粘稠得让人心颤,姚岩只是瞥了一眼,就觉着胃中难受,差些是将先前吃的饭食吐了出来。
能在来盛手下,而不是与这个生猛的人为敌,真是太幸运了。来盛天生神力,如他这般,单手提着四五十斤重的厚背长刀,从上往下,没有任何花哨的砍杀敌人,**军府中,没人能做到。
姚岩甚至是觉着,就是在整个大隋,就是有来盛这般大力气的人恐也是不多。
“不要乱了阵型,杀敌!”敌人越来越多,姚岩听到陈平喊了一句,看见陈平退了回来,同来盛站在一处,将身行放在后面卫士的保护范围内。
百余名敌人冲了过来,姚岩不由是心中一跳,回头瞥了眼旁的人,就见余下的几伙同是面对着敌人。
这情景,比先前都梁山中剿灭贼盗时遇到的更加凶险,敌人穿着皮甲,手中拿着刀枪,甚至同是有弩箭,可不是一伙流民贼盗能比的。
就刚刚一瞥眼的功夫,姚岩看到一支长箭射中了一名卫士,那卫士捂着胸口,往后退着。
在后方,一名袖口上绑着红色绸带的卫士立刻是上前,打开了一直背着的木箱,从里面取出白纱带和伤药,救治伤员。
那人是后来入的军府,叫胡俊,白白净净的,年岁不大,听文小海说是名医人,是陈平安排进军府的,为的就是能够救治伤兵。
陈平能想到卫士,顾忌着卫士的性命,姚岩觉着跟着陈平,肯定是能立下功劳,待回去后,谁还敢说他姚岩是庶子,谁还敢是看不起他?
姚岩家中是富户,阿爷娶了一房妻子,五房小妾,家中兄弟姐妹十数人。姚岩是长子,可不是嫡长子,平日在家中,喜欢舞弄刀枪,尤其是喜欢射箭打猎。
比起是进了京师,正在游学,听说在京师拜了一颇有名气夫子的二弟,姚岩显然是不受重视。隔上数日,就要被阿爷一顿臭骂,还时常是卡着每月的银钱用度。
真是二弟上进,知晓诗书,而自己只喜欢射箭打猎,才被阿爷瞧不起?姚岩认为没有这么简单,虽然阿爷常说在他眼中,庶子和嫡子没什么区别,只要是他的儿子就行。
可一次路过阿爷房间,姚岩分明是听到大娘同阿爷的对话,骂姚岩,很难听,难以想象,穿戴光鲜的大娘,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偏偏阿爷还是在旁附和着。大娘那人,很是刻薄,只生了二弟一个儿子,在家中,旁的人都不放在心中,眼中只有二弟。
从小就是,有什么好的吃食,全是藏了起来,留给二弟,只有是最后那吃食放坏了,馊烂掉,大娘才会哪出来。
记得还小时,因为不晓事,吃了放坏的吃食,闹肚子,差些是死掉。到长大了,大娘的脾性仍旧是没改,而阿爷居然也是惯着,由着。
姚岩知道,这都只是因为二弟是嫡子,而他自己,虽是长子,在家中却是不受待见。哪怕是二弟的随从,都敢是在自己面前吆喝。
县中征兵前,姚岩打了一顿那狗仗人势的随从,受了阿爷和大娘一顿骂。往日姚岩还要争辩几句,可那一次,姚岩没有争辩,安静的听完阿爷的训斥,大娘在一旁的添油加醋,然后姚岩就直是投了兵,跟着陈平。
“一定要是赚个功勋出来。”姚岩目光坚定,又搭起了一支长箭,搜寻着目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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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弓需是费臂力,先前的一箭,是为了给陈平分担压力。陈平为帅都督,是姚岩的上官,姚岩必须是保护好他。
再有一点,陈平与旁的长官不同,跟着陈平,不用担心功勋会被抹掉,或者是无畏的失去性命。
无论是操演,还是往卫士中安排医人,陈平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人人心中有杆秤,姚岩同是如此,陈平年岁不大,可本事了得,可不能是有失。
弓弦没有拉开,四五名敌人簇拥着冲了过来,可还没靠近,就被狼筅抵住。
相较前一次都梁山中的生疏,这一次,众卫士有了一次作战经验,再加上数个月的训练,明显是镇定上许多。坚硬的狼筅扎在敌人的脸上,当先一人更是撞在了狼筅前的铁枪头上,捂着脸蹲了下去。
两名敌人身上披着皮甲,脑袋上罩着铁胄,低着脑袋,遮挡住面目,大声嚎叫着冲开狼筅,钻了进来。
可才走了两步,就听得陈平一声喝:“长枪!”
三名长枪卫士,听得这一声呼喊,立刻是应了一声,手中的长枪同时是朝敌人递过去。这名靠近的敌人才抬起头,就见三杆长枪过来,只来得及瞪大眼,露出惊惧的面容,手脚甚是来不及反应,三把锐利的枪头就扎破了其身上的皮甲,轻易的破开皮肉,刺穿了内脏。
“训练时如何说的?注意自己身前的敌人就行,一人一个目标,不要浪费体力。”三把长枪送入一人体内,敌人死得通透,可在陈平看来,实则是太浪费兵力,忍不住吼了一声。
经验,是在战斗中积累的。平时的训练只能是提升体力和作战方式,布置的再好,终究也只是纸上谈兵。倒不是理论不起作用,只是战争这东西,考虑的因素太多。
兵力、后勤保障、士气、天气、地利、人员心理素质等等,不只是天时、地利、人和这般的简单。否则,双反何须作战?只要再谈判桌上摆开阵势,各自叙说这三方面的优劣势,岂不是就能评判输赢?
侥幸未死的那名敌人看了一眼旁同伴的尸体,心下暗自庆幸,继续是朝着冲来,可惜的是,他才走两步,就发现身前一壮实的人影挡住了去路。
来盛就如那巍峨的山墙,没有任何的言语,提刀就砍,这一次没有从上至下,而是从下往上,稍是斜着。
敌人的身子顿时就成了两截,内脏流了一地,腥臭味飘散开。
陈平瞥了一眼地上的零碎,饶是见的尸体已是不少,可如这样的,还是头一遭,心中讶异。往日没看出来,来盛老老实实的一个人,作战起来却是这么的凶悍。
看来盛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让陈平只觉着这家伙是不是有特别的爱好,平日里一直是压抑着,这会爆发出来。
“敌人又来了。”卫士中,有人高喊。
陈平放眼看去,果真是更多的敌人簇拥过来,足是有数十人。在这山林中,虽说是树木稀疏,地域较为开阔,可三四十人同是冲过来,着实是不少了。
“都是稳住,杀敌!”陈平喊了一声,微侧头,“姚岩,你箭术厉害,不要浪费体力,注意敌人中的长官,先是杀了。”
本就是四五丈远,各处都在混战,不过好在先前陈平一直是在强调靠拢成团,另外的九伙人,都是按着陈平的吩咐,离着不远,成了一个半圆形,迎战敌人。
这一次,敌人似乎是看到鸳鸯阵的难缠,没有再是试探性的冲击,反而是一窝蜂的往阵型的深处冲。
战争的残酷,往往是停留在纸面上,哪怕是在后世,有存世的战场照片,记录着战场上的血腥,照旧是被忽视。
生命被收割,前一刻,还是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变成冰冷的尸体。可这些真实的影像,不被人重视,反而是个人英雄,甚至是滑稽搞笑东西被展现在世人的面前,大行其道,以至于让人觉着,原来战争可以这么好玩。
战争,收割着无数的生命,无论是敌人的,还是己方的,破碎的家庭,白发人送黑发人,抚门眺望的老母,怀抱幼儿的家妻,无论是哪一个情景,都只会让人心震。
可是,最真实的一面,不被人待见,一面是反战,一面却又以真实的战争太过残酷血腥,以至于那些搞笑的战争肆虐。
这是拿战争开玩笑,忽悠百姓,愚民!
一具具的尸体倒在陈平的身前,刀伤,枪伤,破开的肚皮,穿透的胸膛,粘稠的血液从还是热乎的尸体中流淌出来,浸透脚下的杂草和黑乎乎的石头。
没有一处不再述说着战争的血腥,残酷!
敌人看破了鸳鸯阵,可其应对方法却收效甚微,以现下的伤亡状态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成群结队的来送死。
行军作战,人多并不一定能占优,特别是在地势受限处,人挨着人,就是走起来都费劲,更遑论是提刀砍人,或是躲避刀枪。
在陈平身前,一名敌人受了伤,眼被狼筅戳中,痛呼着要后退,可是前后左右都是人,拥挤着,哪能是退开?
一杆长枪递送出去,这受伤的敌人成了活靶子,直接是被后方的敌人推搡出去,顶在了长枪上。
这一下并未中要害,挣扎下,这名敌人双手抓住了长枪,拉扯着,哭嚎着,长枪一时是收不回来。
一阵乱叫,敌人中几人脸色决然,同是冲了出来,手中的武器往陈平等人一扔,赤手就抓那长枪和狼筅,而后是对身后喊了几句。
陈平心中一凛,战争,就是如此,并非己方才有英勇就义之人,敌人中,同是有此类人。
这几名勇悍的敌人给他们身后的同伴争取到了机会,顿时是有十数人冲向长枪兵和狼筅兵。
布满竹枝的狼筅,实在是太惹人生厌!
但是,在这之前,他们要过了当先的伙长,在伙长之后,另有三名长刀兵负责是保护长枪兵,更后的位置,则是一张着弓箭,一搭着弩箭的远程卫士。
陈平弯着身子,尽量是将全身缩在盾牌的保护之中,只露出半面脸来,看着身前的敌人。
两名敌人避开了狼筅和长枪,挥刀砍向陈平。陈平一手举盾,一手提刀,难以想象,十二岁年纪,就有如此的臂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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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的卫士看来,陈平就如来盛一般,天生具有神力。操演时,来盛抱着大石头在那锻炼臂力,陈平则是抱着小石锁在那溜达着。
卫士的看法,陈平并不认同,天生神力这东西或许有,但陈平不是这样的人,没有得到这般的眷顾。
每日坚持的仰卧起坐,俯卧撑,晨跑,高低杠,只要是陈平能想到的,打熬身体气力的方法,都有做,并且是坚持了下来。
盾牌上一声沉闷的响,敌人的刀砍在了生牛皮上,陈平提刀挡住另一人的攻势,抬脚猛踹了过去,快的撤开盾牌,手中的刀砍在了前一人的身上。
来盛则更是勇猛,直接是将圆盾当做武器,敌人撞击时,他猛的往前走出一步,手中的圆盾同时是顶了出去。受到这一撞的敌人如装着稻谷的麻布袋,砰的一声倒飞回去,晕厥不起。
敌人穿过来盛陈平,到了长枪兵身前,可还没动手,立刻是有卫士提刀对砍过来,保护着长枪兵。
穿过狼筅,躲过长枪,钻过来盛和陈平,才一丈多远的距离,可让敌人只觉着是翻了数座山,趟了几条河,体力耗损得厉害,这会却又是要面对几乎是没体力耗损得两名卫士。
“杀!”
等在后方的卫士早是憋着一股气,可军令在那,阵型不得变,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后方的长枪兵,动不得。来盛,陈平两人在前顶着敌人的攻击,身上已是披了数创,提刀的卫士只能是干着急。
这会,敌人终于是穿进来了。
很好,来的好!
两名长刀兵同是举着盾牌,可这会,他们没用来盾牌挡身体,反而是挥起大刀朝敌人就砍去。
一刀接着一刀,没有过多的花哨,比的就是体力。
才靠近长枪兵的敌人,就在这不断的挥砍中,不甘心的死去。血水,破碎的皮甲,身体的零碎,黏糊糊的靴底,粗重的喘息,怒骂厉喝,在这煤山上上演着。
“举盾,上前。”体力不断的消耗,陈平半眯着眼,眉毛上几点温热的稠血顺着脸上的纹路滑入眼窝,夹杂着汗渍,疼,甲胄中的衫衣更是被汗渍浸透。
可这一切,陈平浑然不在意,眼中只有敌人,只有那不断往前冲来的敌人。
来盛后退一步,后面的两名长刀兵上前,同陈平站成一排,圆盾举了起来。
“举盾!”来盛大吼着。
“举盾!”其身后的卫士就如平日训练的那般,大声的吼着。
敌人的后方,一支长箭飞了过来,一名长枪兵脸部中箭,倒了下去,箭头插入脸骨中,受伤卫士捂着脸痛呼不止。
“保持阵型,举盾。”陈平往后看了眼,“将敌人的弓箭手杀了。”
一阵的功夫,姚岩已是射杀了敌人中三名长官模样的人,这会陈平才出声,他的长箭已然是飞了出去,穿过几片树枝,正中其上躲藏着的一名敌人弓手。
“举盾!”临着来盛这一伙,是张善安,听到呼喊,同是大吼了一句,举起了圆盾。
一张张的圆盾举了起来,紧挨着,阻挡着敌人。
长枪刺出,弩箭飞舞,惨叫,嘶吼,惊恐,狰狞,战争无外如是。
“往前进,杀敌!”从一开始,陈平就在关注整个战场,这会进入胶着的状态,敌人堆挤在一处,唯有保持阵型,利用圆盾阻住敌人冲击,再有长枪和狼筅,才能减少伤亡。
至于胜负,在陈平身前留了十数具尸体,敌人未能穿透阵型伤害长枪兵时,已然是有了结果。
这会,陈平变阵,不过是想要减少伤亡,同时给敌人以精神的压力,促其奔溃逃散而已。
“杀敌!”
成排的圆盾,狼筅,长枪,收割着敌人的性命,一步步,不快不慢,往煤山顶上进着。
每一步,都有敌人死在长枪上。
陈平抬头,能看到煤山顶上,一面旗帜下的人影,身着精美的甲胄,是一张年轻的脸,棕黑色面孔,在其身周,簇拥着七八名护卫。
那该是林邑国的二王子,不过马上,就不是王子了,而是成为他陈平的俘虏。
一具具尸体在脚下倒下,落脚之处,是踩着敌人的尸体,一杆长枪刺过来,陈平侧了下身子,长枪擦着陈平的皮甲而过,刺穿了身后一人。
队伍没有停止,继续是前行。
余光一直留意煤山顶上的动静,上面似乎是争吵了起来,几人拉着林邑国的二王子,似乎是在劝说逃跑,可那二王子却是甩开了几人,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大声的吼着,面孔中带着激愤。
“是想做最后一搏吗?”敌人虽也有反抗,可溃败之势已越来越明显,被陈平等一众卫士驱赶向山顶,陈平看到山顶人的面孔,内心反倒是生出一丝的悲凉。
这就是大国之势,大隋国力,在杨坚的手中,得到展,以隋代周,中间虽是有反叛,但大体之上仍旧是权臣控制之下的安稳过度,于国体并未有太大的损害。
开皇元年至仁寿四年,二十四年,杨坚奉行节俭治国,大力惩治贪官,国库中储藏的粮食和布帛都装不下,以至于盈出库府,晚年虽是昏聩,杀了些大臣,可于民来说,并无大的影响。
可就是这么强盛的国势,杨广登基后,却是用来挥霍,最终导致隋灭国,百姓死伤无数。
林邑,要拿下来,吐谷浑,同是要拿下来,高句丽也是中国的,这一刻,在陈平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居然是想到了位于中国东面,那个岛国。
“一定是不能给他们留下机会,国虽小,可仍旧是威胁。”敌人已溃散,就是山顶上那激昂的二王子,也是被几名手下强拉扯着要走,陈平眼中冒出凶光,如狮窥探猎物,“围住他们,不要走了林邑王子。”
敌人足有五六百人,厮杀不可谓不激烈,地上躺了一半的人。可战争,从来不是有悍勇之气就行,在陈平一众卫士列阵中,敌人缩在山顶,等着长枪刺体。
林邑二王子没能逃走,最终与剩下的两百多的军士一同成了陈平的俘虏。
“敌人全是看押起来,那林邑国的二王子单独是看押,这可是大功。”站在战场上,陈平吩咐着,“审问一下俘虏,捉了一个林邑王子,可还有国王没被抓住,这回可是不能再让他逃了。”
俘虏全是用绳索窜了起来,送到范直所在的村子看押起来,等待后军到来。
“那些伤兵如何处置?”文小海走了过来,脸色有些苍白,左手臂上缠着白纱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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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海指的是林邑国中的伤兵,陈平属下的卫士,受伤的这会已经是让人扶着下了山,接受简单的包扎,至于重伤的,则是抬了出来,同是准备救治。
“全是抬去村中。”陈平道。
“都是要救治?”文小海再问了一句。
“救。”陈平肯定的道,“我知晓你的意思,但是这人还真是必须得救。只有这样,在往后的战斗中,卫士的性命才能得到保证。”
“这是为何?”文小海奇怪,怎么救敌人的伤兵,还能保证己方卫士的性命?
几名卫士正按着陈平的吩咐,砍着木棍,两根绑附在一处,中间系上麻布,抬着行动不便的伤兵,在这里只是初步的包扎止血。
本是**县中,坐堂医胡医师小儿的胡俊,此刻正穿行只伤兵之中,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陈平道:“我们今日之所以能以百人打败数倍众的敌人,与平日的训练离不开。胡俊是医人不错,可毕竟也是头一次经历这情况,刀伤,刺伤等等,往日可能是有见过,可毕竟是少,他同是需要训练,才能找到好的方法医治受伤的卫士。”
“你的意思是,让胡俊医治那些敌方受伤的军士,好是积累经验?”文小海有些明白陈平的意思。
陈平点头:“没错,新的方法不一定起作用,甚至是会死人。但必须是去做,这样在往后的战争中,那些受伤的卫士遇到今日的情况,或许是能保住性命。”
范直所在村子,只有二三十户,村落不大,听陈平要进村中安置卫士,范直一开始是拒绝的,可胳膊拧不过大腿,陈平一番恫吓再加上十两银子的赏赐,也只能是带着陈平等人去了村子。
猛然是见了一伙卫士进村中,身上带血,自是惊得村人纷纷是躲了起来,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有范直在,努力的宣扬下,陈平又取了些随身携带的牛肉干及旁的用具出来,给了几个村民,算是占用房屋费用,而没有直接是抢夺,让村民的情绪安定了下来。
范直的家临着小道,两间茅草屋,四面的墙壁夯土的,比村中常见的木桩抹泥墙是要好些,陈平暂时是将办公点选在了范直家中。
“山中的尸体还需你带上村中人去搬回来。”尸体不能让其留在山中,爆瘟疫最终受难的仍旧是自己,再则,那处煤山陈平已是看中,陈平同范直道,“都是为国作战,林邑国的军士也该是收敛,这个还得是麻烦你来处置。”
范直苦着脸:“可那些村民不一定是会听我的。”
“放心,他们会的,我付钱,你去找文小海,他会先给你银钱,不让你们白干。”陈平道,“你同他们说,往后林邑国不再是属于梵志,而将是大隋的领土,你们今后就是大隋的百姓。”
范直在家中,安慰了老母和妻儿,这才是出去,按着陈平的吩咐,寻找村人去煤山上收敛尸体。
“为何是要付银钱?”陈元良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册子,脸苍白,眼睛浮肿,脚步虚。
说也奇怪,众卫士中,包括陈平在内,从扬州到交趾,虽是路途遥远,可好在并未感染病痛,也未有水土不服。只有陈元良,才进交趾就染病,感上了风寒,虽是不至于卧床不起,可身体虚,不便行动,着实是受累了几日。
“你碰着小海了?”陈平道,“那是我的意思,给的银钱也不用多,每人四五文就成,只有给些甜头,别人才会听我们的,另一方面,同是能让其安心。拉拢一部分,分化一部分,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也有的是办法。”
一文钱,却能让别人干出十文钱的事来,陈平就不介意这一文钱。占领一个国的国土容易,可要同化其土地上的人心,则不易。
怀柔,强硬,对待不同的人,得是区分对待。
陈平搬了下竹椅给陈元良:“你先坐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周将军这会行军到何处了?”
“你派了卫士回去后,我就来了,周将军等人还在十里开外,晚间时应该能到。”陈元良道,摊开手中的小册子,“我先前去找张善安等人,统计了下伤亡的人数。你这么做,太冒险了些。”
陈平摇头:“这也是碰巧,恰好是知道林邑国中的二王子在那埋伏着。若是不主动出击,等待周将军等人,恐怕就失了机会,让敌人跑了,反倒是麻烦。林邑国的二王子,可是强硬派,这一次抓住了他,说不定我们是能直抵其国都,再无反抗之人。”
“敌国虽小,但也不能是小觑。”陈元良道,“敌人的人数和伤亡信息还需等那范直回来,毕竟言语不通。我方的人员伤亡情况已是统计出来,战死有十二人,重伤六人,轻伤三十五人。”
陈平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比预想中的要好。前一次都梁山中,战死八人,另有三人重伤,轻伤有三四十人。都梁山中贼盗,一群未经过训练,只知抢劫的人,武器粗糙,无甲胄,就让卫士折损了八人。
而这一次,面对数倍的敌人,可以说是林邑国中的精锐,战死十二人,足以说明这几个月来的训练卓有成效。
“重伤的卫士一定是要尽全力救治,战死卫士都需是带回白土村,好生的安葬。”陈平道。
“如何带回去?”陈元良道。
“火化,将骨灰带回去。”陈平斩钉截铁的道,“这些卫士是因国事而死,不该葬在离家如此遥远的地方,他们跟着我出来,就是死我也要带着他们一同回去。”
陈元良在小册子上划了几下,就出了去,才战毕,仍有许多的事需要处理。现在那些战死的卫士不就地掩埋,反而是要火化之后再带回国,在陈元良看来,麻烦了些,所需的费用将会大大的增加。
而这些费用,军府是不会出的,全都得是从陈平那里取银钱。可陈元良没有反对,因为陈平那句‘他们跟着我出来,就是死我也要带着他们一同回去’,让陈元良很是认可,感性压倒了理性。
重视卫士性命的朝中长官,恐怕是没人能过陈平了,有这么一个堂弟,陈元良居然是升起了一股自豪,走出门,本是沉重的脚步似乎也轻了许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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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俊很忙,满屋子的伤兵,躺在简易的木板上,上面垫着从当地村民家中买里的破棉絮,还算干净,从陈平那听闻,说是太脏的衣物碰着伤口会感染。
感染,也就是病邪入体,然后化脓加重病症。对于这些,胡俊虽是第一次听闻,心中不解,可仍旧按着陈平的意思来办。在**县中,陈平的名声很是响亮,有着生而知之的评价,他说的该是有道理。
听闻是因陈平入**山中,得了仙人指点,才会有这般的本事。
数月前,陈元良进了自家的医馆,说是要寻人跟着陈平一同去林邑,有几个医馆中的学徒,听是跟着陈平立刻就嚷着要去。在胡俊看来,那几个学徒是嫌弃自己阿爷给的银钱少,艳羡陈平给开除的工钱,才想去林邑。
可后来听陈元良解释,林邑在南蛮之地,离着扬州路程遥远,地方风俗迥异,多瘴气虫蛇猛兽,再有入了军府,就必须是跟着陈平,上阵杀敌,救治伤兵,那几个学徒立刻是支支吾吾起来。
毕竟陈平招纳医人是为了救治伤兵,这可是要面对敌人,说不好一个弩箭飞来,就丢了性命,客死异乡。能被自己阿爷留下的学徒,都机灵的很,这点计较在心中算得清亮,当下就避着瘟疫一般躲进了后房。
他们是担心陈元良用强,陈元良为县中曹佐,虽只是吏,可也不是他们青衫百姓惹得起的。
所有人都走了,就是自己阿爷,也推脱是要出外寻诊,可胡俊却是喊住了陈元良,愿意跟陈元良签订契约,入陈平下属的卫士,随军出征。
每月的银钱和吃食,胡俊家中不缺,看重的并不是那个。而是觉着陈元良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救治伤兵,是保家卫国,在战场上,碰到的伤痛比平日里是要多,更能是提升医人的水准。
胡俊年岁不大,在家中排行最末,跟着阿爷学习医术有十来年,可仍旧是没出师,就是游医都不算。
胡俊知晓,就是再在阿爷开的医馆中待上十数年,阿爷也不放心是让自己单独医治病人。医错,医死了人,医人的名头就没了,阿爷是不放心,担心他医死了人。
虽知晓阿爷的本意和苦心,但胡俊不想接受,学医十数载,从开始的医书,背诵药方病例,再到后来抓药熬药,都有是学,可就差最后一步,硬是被阿爷卡在那里,不让继续。
那学医还有何用?只是抓药熬药,脑袋灵光的都会。就如家中的仆从阿炎,十五六岁而已,没看过医术,没跟着阿爷学医,可在一旁听吩咐听得久了,照样是会开些药方,抓药,熬药。
不让单独行医,那还跟着学医干什么?看药方,抓药,熬药,这些仆从也会,哪里用得着胡俊他自己来?
其中的缘由,胡俊早就清楚,只要是留在阿爷身边,他就不可能有单独医疗病患的机会,医术就不会提高。
陈元良的话,打动了胡俊,不顾阿爷的反对,胡俊签订了契约,从家中带了一套工具出来,跟着陈平入了军府,然后是随军出,来了林邑。
军阵对杀,胡俊是第一次见,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躯体,哭嚎的伤兵,挨着脸颊飞过的箭羽,刺激着胡俊,让其胸口似有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有那么一刻,站在卫士中,胡俊看着被长刀砍中的卫士,见到被长矛刺穿的躯体,周遭的景象似乎是飘忽起来,撕裂的声响从耳中过,但却听不到其中的具体言语,恍若他只是一个旁人。
可他不是,而是身处在战场上。呆愣的注视着战场的一幕幕,胡俊的脚甚至是挪不开,原来战争,便是这般,前一刻鲜活的生命,下一刻就被利刃破开了躯体,倒在地上。
当真是让人心颤,就是现在,战斗结束,胡俊仍旧是有些心悸。
天色昏暗下来,几名卫士点燃了火把,将小院照亮,伤患太多,虽是从村中请了人来帮忙,又有几个卫士给在旁照料着,可包扎涂抹膏药这些都需胡俊一个人来。
“我会不会死?”一张简易的木板上,卫士拉住了胡俊的胳膊,虚弱的问道,眼中神色复杂,害怕,不甘,惶恐,期待,留恋。
卫士的伤口在胸腹部,刀划开的,皮肉翻开,血水浸染了衣物,没有失血过多而死,已是侥幸。
可即便是这般,伤口愈合仍旧是难事,一尺长的伤,身子又这般虚,火烙肯定是不成的,人挺不住。
“放心,不会有事的,你能活下去。”拍了下卫士的胳膊,胡俊安慰了一句,可才转头,眉头却锁了起来,这么长的伤口,该如何办?
不只是这一名卫士,多数受伤的卫士,身上都留有刀剑豁口,轻伤的敷上膏药,缠绕上绷带,好生的照料,伤口不化脓,都能挺过去。
可如眼下这名卫士的伤口,却有些难办。
“胡医师,这些血衣都是要用沸水熬泡吗?”一名卫士抱着替换下来的血衣,停在了胡俊身前,“一时哪里是寻那么多的沸水?村外就有条河,不若就在河中清洗,明日晾晒干了,仍旧是能穿。”
“不行,一定是要用沸水泡煮。沸水不够,就让那些村人帮着烧,能用的用具,都借过来,所需的银两找陈元良。”这是陈平下的命令,军令,胡俊就是不明白缘故,无论是出于对陈平的敬重,还是因着军令,都要执行。
猛然的,胡俊想起了陈平的话。
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大可以是做对比试验。一方用脏的纱布或是衣物,另一方用经过沸水杀菌的干净纱布和衣物。
用,还是不用?
胡俊在思索,脑中天人交战。
一面是:用吧,你也很想知道,到底会生什么情况。是都痊愈了,还是真如陈平所言的,那些未经过沸水浸泡的衣物中,有细菌,会侵害伤口,最终导致化脓和感染。将医术扬光大,不正是你追求的吗?
诚如陈平所言,医术的进步,总归是需要些代价,用这小小的代价,换来对医术的明辨,是值得的。
而另一面则是:不行,绝对不能如此做。这是行那伤天害理之事,为医者,该是救死扶伤,就算是救不下,也不该是让人死在自己手中,否则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沦为庸医,被人唾弃。
皱着眉头,胡俊在权衡,目光在院内伤兵的身上划过,最终,陈平喊住了一名卫士:“韩大哥,有件事需是麻烦你,陪我到敌人伤兵那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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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的纱布,自不会用在己方的卫士身上。★敌人的俘虏全是用绳索绑着,分开安置。
重伤的人员则是安置在村外,地上铺着稻草。能这般做,而不是在收拾战场时一刀结果了这些敌方的伤员,陈平已是做到仁至义尽。
当然,这里面,陈平还有着另外的想法。
一面是人,在陈平看来,花费一些伤药,救活一个劳动力,而这成年的劳动力在以后的日子里,完全可以是用来开采矿石,或是山中的玉器,总之,脏累的活计,都可以由他们替代。
在隋境内,**县虽小,可毕竟仍是有诸多的限制,就是那砖窑酒厂,也是在陈平为县令之后才敢是明着来。
如造纸、水泥之类的,陈平却不愿是提早拿出来。这个时候并无专利保护的说法,朝中权贵知晓这法子,强拿索要,不是陈平一个县令能抗衡的。
而这远离中原的林邑,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往北去有日南和交趾,两地已是隋的领土,只是还不如中原腹地那般的贴切,中原出事,随时都有可能反叛。
这正合乎陈平的心思,在林邑大展拳脚而不用担心朝廷的掣肘岂不美的很?将这林邑作为展之地再恰当不过。其上的人,在陈平眼中自就成了资源。
再有一面,就是医术,战争免不了伤亡,可陈平不想因为创伤导致本是可以救活的卫士最终凄惨的死去。
具体的医术方面,陈平不懂,可在卫生、某些伤口的处置方式上面,至少是能提些建议。
敌人伤重的士兵,正可以是给胡俊用来验证,验证新的医术。
这种行径,陈平思虑了很久,内心是厌恶的,可在选择自己人死,还是敌人死这一面上,陈平没有过多的犹豫,最终给胡俊提点了下。
无论是何事,只有是从内心上信服了,才能是坚定不移的向前进。胡俊肯听从自己的意见,用沸水浸泡伤兵的衣物和纱带,但其心里并不一定理解,只有让其亲眼见到‘沸水浸泡纱布’和‘脏纱布’带来的区别,对其往后的医术才能是有所裨益。
在胡俊那转了一圈后,见其终于是下定了决心,陈平松了口气,好在此时礼教虽有,但还远没到迂腐刻板的地步。就如陈平这般以人为验的想法,仍是被接受。
煤山上的尸体全是抬了回来,林邑国卫士的,陈平让那些俘虏挖了五个大坑,直接是将尸体推了下去,掩埋立碑。
墓碑上写着煤山之战,林邑国战死将士之墓。
己方的战亡人员,则是取了柴火,进行火化,在村外。这个场面,陈平并不想去看,带着范直审问林邑国的二王子。
林邑国的二王子,陈平给其的待遇与旁的俘虏待遇并无多大的区别,要说有,就是单独安排了两名卫士看押着他。
陈平有的是审讯手段,再有范直这个翻译,加上其他几名林邑国将领的从旁印证,很快是有了结果。
待夜色完全暗下去时,周法显终于是到了村外,军营帐篷立了起来,篝火燃气,巡逻的兵士安排下去,陈平见到了周法显。
“你小子果真是不错,林邑国的二王子居然也是让你抓住了。这可是大功一件,从扬州出到现在,三路人马,就我们这一路人最少,才一个军府的兵力,却是比刘将军和鱼俱罗两路先立功。”周法显见到陈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大赞。
“这也是因着周将军你调度有方,朝廷声威显赫的缘故。”陈平道,说完是笑了笑,低声道,“周将军你来前,我审问了那林邑国二王子,得到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周法显道。
“煤山之上的五百人,是林邑国中仅有的敢战之人,其国中的士兵,此刻全是在国都之中。”想到审问时林邑国二王子那满面的不甘和愤慨,陈平道,“这五百人,本是打算在此埋伏我们。可惜他们只知我们这一路人马最少,没有料到我带了百名卫士为先锋先行,在巧合中撞破了他们的埋伏地,使其成了阶下囚。”
又是以一百敌五百,在座的各位将领吸了口气,村外放着敌人军士的铠甲和武器,可以看出这五百人该是其国中的精锐,可就是这些敌国的精锐,居然是让陈平灭了。
都梁山中的山贼,那是一伙流民,杀就杀了,不值得炫耀。可这林邑国,其国力再小,那也是士兵,无论是士气还是武器装备,都不是流民贼盗能比的。
“你属下卫士伤亡了多少人?”一大都督问道。
“战死有十二人,重伤六人,轻伤三十五人。”陈平回道。
众人再次是互相看了看,这名询问的大都督,更是显得不敢相信:“十二人?你以一百抵挡五百敌国士兵,才折损了这么些人?难道敌人都跑了吗?”
“并未逃跑,这一战很是激烈,敌人阵亡有两百三十余人,余下三百一十五人被俘,包括其二王子,另有二十三人不知所踪,该是趁乱逃走。”敌人的人数已是由陈元良统计出来,陈平来时翻看过。
众人再是感叹,周法县同是点头,以陈平为先锋,果真是没有让他失望,想起方才陈平的话,便问道:“你说林邑国中的军队都是集结在其国都,这为何是好消息?”
陈平分析道:“朝廷军三路齐,一路由刘将军带领,居中稍后,作为中军,一路由鱼俱罗鱼将军带领,从右路进,而周将军带领我们,为左军,准备是跨国阇黎江。”
“我们这一路军士最少,只有一府之兵。我若是敌人,就该是集中优势兵力,先击败这一路,而不是集结军队困守在都城中。”
“他们以逸待劳,且是占有地利、人和,只需是守住都城,我军后勤不继,久攻不下其都城,自当退军。你为何言是要出兵?”都督钱行坤问道。
见陈平在周法显和众人面前侃侃而谈,钱行坤心中多少是有些难言的痛处和酸意。
平都梁山那伙贼人,若不是王仁则轻敌冒进,损失了一都督的人马,再后来鱼赞下令让他钱行坤守候在旁,居后策应,那平贼的功劳也该是能分摊些。
到后来,陈平不只是见了齐王,听说还得圣上亲见,更是升为帅都督,官职在自己之上,当真是让人好生的羡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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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看了看钱行坤,笑道:“正是因为他们困守都城,我才言这是好消息。八一中 文网”
“为何?”
“因为他们怕了我们,才会龟缩在城池之中。四月时,刘将军领着朝中卫士已是攻占过其都城,其国王梵志弃城逃走。这一次,朝廷再次出征,一路行来,居然是无半点的反抗,就是前方的天险阇黎江,敌人甚至是未再派兵士驻守。”陈平道。
临邑面积不大,地处南蛮,偏远之地,朝廷征伐倒不一定是为了其上的资源,更多的是使其臣服,也就是面子上的好看,想让其口头上承认隋为大哥。地利的优势这个时候体现不出来,可待千年之后,就是这个小国也敢是与中国争夺海岛,这种事,陈平觉着现在就该处置,以绝后患。
“只要朝廷大军一到其都城之下,甚至是不用到其都城,梵志必定会摄于朝廷军威,再次弃城逃跑。”陈平一语惊人。
陈平这一番话并非凭空捏造,四月时,刘方带军到阇黎江,敌人就占据南岸立下营寨抵抗,甚至是出动了象兵,可仍旧是被刘方打败,斩获俘虏上万人,一举是灭了林邑国中的主力,让其一蹶不振。
从夏四月到现在,不到一岁的时日,林邑国中无可战之兵,会龟缩进都城中,恐怕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一是无兵,一是对朝廷军队存在畏惧的心思。其二王子带领五百余人驻扎在阇黎江北岸,背水而立,恐怕是存在了项羽的背水而战的心思。
若真是让其偷袭了周法显等人,肯定是会造成伤亡,周法显的左路这一军恐怕是会受阻。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让陈平现了煤山上的这一支队伍,本是准备偷袭的,结果成了被偷袭的对象,甚至是连其主帅,一国的王子都成了俘虏。
对林邑国的君臣而言,也只能是在心中悲愤的狂呼几声,这是天要灭林邑,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
捉拿一国之主,众人自不甘是落下,再听陈平这么一分析,更是觉着得快马行军,直逼其都城下,纷纷是请命:“我愿为先锋,替周将军捉拿住那梵志。”
“这一次,该是由我来带军,周将军你身为一府领军,就该是在后方坐镇,不该是亲自上阵,我身为车骑将军,一府副职,自当亲自领军。”鱼赞同是道。
捉拿敌国一国之主的功勋,任谁都不愿意是放弃。
“本将军为一府领军,自当是一同前去。各位立功心切,我自是知晓,可我们如今身在敌国境内,万不可是轻视,粮草在后,需是有卫士押送,再有这些俘虏及随军的仆从,都是要有人照看。”周法显同是不愿意放弃立功的机会,为一府军将,终究是不如京师中朝官来得让人羡慕。
行军作战,涉及到方方面面,不只是取了武器,出军,遇敌,杀敌,班师回朝这么简单。
俘虏需是有人看押,随军的粮食虽是有服徭役的百姓押送,可那些人并非卫士,还需是另遣军府中的卫士看押粮草,在后慢行。
“林邑国虽是偏远,地处蛮荒,可国中同是有村人百姓,军粮可以是就地征取。”有将领道。
周法显摇头:“圣上有令,朝中军士出征,不得是伤害林邑国中百姓之事。就地取粮虽是方便,可不利民心,诸位需是谨记,往后这林邑国就是我朝中一州之地,对其百姓该是如中原百姓一般,不得是随意杀戮。”
“依着我的意思,这军粮辎重有随从的役夫搬运,那俘虏也是绑上了绳索,只需留下一帅都督,百名卫士就能是确保俘虏和辎重平安无事。”鱼赞道,指着陈平,“陈平刚与敌人恶战一场,属下卫士正需要休养,让其留下随辎重一同出,正合适不过。”
以一百敌五百,这是精锐,虽是才战过,可折损卫士不过十二人,便是有六人受重伤。但可战的卫士仍旧不少,鱼赞这般做,不过是借机想要撇下陈平。
**府中,王仁则、鱼赞和陈平闹了矛盾,这会鱼赞难,眼看军功在即,却是让陈平留下来看守运送辎重,任谁都能瞧出来,这哪里是照顾,分明是不想再让陈平立军功。
一战就擒获了敌国二王子,万一再随军擒获了敌国国王,让鱼赞心中如何想?
既是不愿站在他鱼赞身边,那就该受些教训。
“陈平属下皆为精锐,这一战折损卫士不多,仍旧是可以随军出。林邑国上下虽是摄于我朝军威,可不得是太过小觑,其国中有战象,是我等都未见过的。”齐王看重陈平,而周法显与齐王有着一丝的联系,自不愿陈平错过这次机会。
齐王虽是次子,太子是杨昭,可杨昭身体不适,这在朝中并不是秘闻。周法显与齐王结交,内里的缘由,自是想着某种可能。
而齐王对陈平,显然更重视。那日,周法显与陈平同是去的齐王府,进了内院,还有旁的人,其中更是有齐王府中的旧臣乔令则。
能进齐王府内院,这本身就说明得齐王看重,关系匪浅,可陈平不只是能进内院,更是在私宴结束后被齐王留了下来。
再后来,更是听闻齐王给陈平送了女人,面圣时,萧皇后为其倒水,一同用膳,那裴矩和王世充似也因着陈平的缘故,才有幸陪同。
其得圣恩之重,可见一斑。
再有这一次南征林邑,多也是因着陈平的缘故,才让圣上下定了决心,要好生的教训林邑国王梵志,收其国为朝廷一州之地。
这么一个人,才十二三的年岁,出生贫寒,毫无背景,可周法显居然是有些艳羡,其运气也着实太好了些。
入林邑,更是擒获了敌国的王子。现在要进军林邑国都城,自当是希望陈平一同随行,若是让其运送辎重,引起其心中的反感,反倒是不美。
一军府中的骠骑将军,居然是会考虑其手下一名帅都督的心情,当真是让人失笑。
可这就是现实,官职的大小其次,其人身后蕴藏的能量,所带的关系,无论是何时,都是考究的一面。
可让周法显惊愕的是,陈平居然是行礼道:“多谢将军抬爱,可下官属下卫士确是需要休养,辎重需是运送,就交由卑职押送,将军可是领军先行一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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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周法显等一众就匆匆是走了,每名卫士带了四日的口粮,南下急行。
辎重、俘虏全是留在了村子中,由陈平属下的卫士负责守卫和运送。
“这么好的机会,就让给他们了。”张善安站在村口,看着南下的卫士,颇为可惜。
“机会?肯定是有的,但不一定就是他们的。行了,别在这可惜,抓紧时间是将辎重清点好,周将军等人只带了四日的口粮,我们需是加快度,吃过饭食后也得是出。”陈平道。
南下林邑国都,就是急行军也需是六日左右的时间,周法显等人只带了四日的口粮,还有两日的口粮,恐怕沿路的林邑国中百姓要遭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林邑离着京师数千里路,杨广便是有不得扰民的禁令,在军功面前,也就大打折扣了。
前一刻周法显说不得扰民,可后一刻有大军功在前,立刻是就弃其言语如敝履。
“你不是审问过俘虏,过了闍黎江再无一兵一卒抵挡,周将军他们肯定是一路南下直达林邑国都城,捉拿其国王梵志。我们军粮辎重还未运送到,他们恐怕就取了林邑国都中的金银珠宝,转身撤军了。”张善安道。
“那林邑国王若是那么好抓到,上一次刘将军为何是让其逃跑了?其国中军士虽是受到重创,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点,梵志不可能是不清楚。”
“当然,抵抗朝廷大军,梵志或许没这个胆量,但逃跑前,下命令让其部下死守都城,或是干脆在朝廷卫士到城下时,遣一队士兵突袭。以为其离城做掩护,这一点,梵志该是能想到。”陈平道。
在村前的空地上,文小海和陈元良两人正安排着辎重和俘虏,有两人作为下手,陈平可以闲下来,确实是轻松上许多。
两人在村南的小道上聊着,陈九也走了过来,腰间的长刀刚是打磨过,光滑放亮,听着先前陈平的话,就道:“梵志就是连军士都不敢派出来,他有那个胆子敢是主动出城攻击?”
陈平看了眼陈九手中刀,厮杀得激烈,虽是打磨过,可刃口仍旧是有几个豁口:“随军运送的辎重中有朝廷兵部运送过来的长刀,待会去取些出来,还有那长矛和盾牌,同是挑选一些。”
这些辎重,本是兵部从府库中调派过来的,制式统一,由官匠制造,保养得极好。可数量有限,由刘方分配,给周法显一军府配置的也才是五百人的装备。
不过种类倒是齐全,昨夜时,周法显特意是让府中一参军领着陈平看了一遍,且是给陈平开了凭证,盖了将军印信。凭借那张凭证,陈平可以随时是去支领百人的装备。
长刀,矛,枪,盾牌,乃至是弓箭和弩箭都有,大抵是为了安慰陈平。
对于这些,陈平自不会客气。
陈九应了一声,陈平便又接着回先前的问题:“不要小看梵志,既是能在这南蛮之地做到国王的位置,本身就有几分的能耐。上一次他能逃走,这一次他同样是能再逃走。其国中有战象,人坐其上可以是驱使战象,在战象背上居高临下,同是能射箭攻击,不易对付。”
见陈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陈九想到了陈时润,正是陈平的计谋,利用苦肉计,使得陈时润对张善安失去了戒心,招纳进宅院中,最终导致被陈平带人进入了宅院,击杀了陈时润。
至于给陈时润安置的谋反罪名,一箱的武器,却是有些牵强。武器不只有那些,余下的部分,全是藏在山中的隐秘位置。
这事,张善安,陈九,谭柱都知晓,陈平并未避讳他们三个,时候更是未提及此事,没有威胁,没有笼络,平平淡淡,就如同未生一般。
陈九之所以同意陈平入军府,这一点多少占了些因素。不言语,不提及,在陈九看来,是陈平信任他们三个,放心他们三个。
能得陈平如此看重和信任,且是报了私仇,陈九觉着跟着陈平不会有错。
计谋,心性,胆识,又肯信任属下,这些陈平都具备,而现在,听陈平言中之意,看押俘虏运送辎重似乎是其故意如此。若真是如此,陈平真可谓是运筹帷幄,心计如神了。
对陈九、张善安等人言及的,多是陈平的推测,不一定会生,可在昨夜那种情况下,陈平若仍是要跟随南下,让周法显另遣一人看押俘虏运送辎重随后,落在军府中将领、长史、行参军等人眼中的印象未免就显得有些过于争功夺利。
这于陈平后续的计划不利,征讨林邑只是途径,活捉其王子已是让人羡慕,能捉住其国王梵志自是锦上添花,可因为这个落得人嫉恨就显得得不偿失。
毕竟陈平计划是留守在林邑,节外生枝,引得旁的矛盾出来,对陈平不利。
再有一条,卫士确是需要休养,一旬的时日,押送辎重慢行,轻伤的人员可以重是拿起武器,跟随作战。
范直家中,木桌上摆着四五样菜式,随军携带锅具现炒的,佐料齐全,一尾鱼,从村外的河中捞取的,肥美鲜嫩,一盘干牛肉,蒸熟,香气扑鼻,一碗红烧肉,让人垂涎欲滴,余下的两样素菜同是可口非常。
豚肉是从村中置办的,陈平出的银钱,买下来犒赏属下的卫士,当然也不忘是给军府中同是留下来的参军、司马等官长送去一些,这点人情世故,陈平还是知晓的。
桌边是范直,其老母也是让陈平请在了桌上,旁边则是其三个孩子,眼巴巴的盯着桌上的饭菜。
陈平夹了几块红烧肉,放在孩子的木碗中,三个孩子趁范直巴掌扬起还未落下时,一窝蜂的跑了开,不忘是将碗中的红烧肉塞进嘴中。
才一口,那油汁就顺着下嘴唇落了下来。
“孩子正是在长身体,需是多吃些肉。”陈平道,看了眼站在角落中的妇人,“嫂子也一同是上桌来吧,这一桌的饭菜,我三个人也是吃不完。”
妇人长得很小巧,以陈平的目光来看,长得也是不错了。肤色偏黑,小心翼翼的,就是站在角落中,同也是一脸紧张的看着陈平。
这番景象,倒是让陈平心中不是滋味,自己当真是有那般可怕?这股戒心,消除开来,仍旧是需要时日。
相较妇人,一日的相处,范直对陈平显然是要融洽些,就是言语,比昨日也是随意:“家中贫困,吃食都成问题,哪里还是能吃上肉食?更别说是这般多的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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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以往,待林邑归隋后,情况将会改变。★”陈平道,“俘虏我会留在村中,你需是帮着看守。”
范直吓了一跳,筷子上的牛肉掉在桌上:“我才一人,如何是能看守那么多的俘虏?若是让他们逃脱了,我一家老小恐怕是要遭殃。”
范直所做的事,那些俘虏都看到,甚至是充当陈平的翻译,与二王子有过接触。真是让俘虏逃脱了,在那些俘虏走前,肯定是会报复范直。
不只是范直,这个村子中的人家恐怕是都得遭殃。不过,正是因为这个,陈平才打算让范直来看守俘虏。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人留下来看押俘虏。你可以从村中选一些丁壮,轮流是看押俘虏,不白干,付工钱,这部分人归你领着。另外,我会留下一伙卫士协助你。”卫士是必须要留下来的,重伤的人员需是安置起来,得是有人照料,陈平道,“你也无需有旁的想法,你本是隋的百姓,现在帮着朝廷做事,本属应该,待林邑归隋,自由你的富贵,如今日这般的食物,每日可有。可若是敢三心二意,你该是知晓后果的。”
一手萝卜,一手棍棒,范直哭笑一声,陪着陈平出门:“我已是你的人,哪还敢是有旁的想法?”
你的人?这话听着,不禁是让人有些恶寒。不过,对于范直的表态,陈平很是满意。
“陈将军你同旁人不同,先前也有隋军从村中经过,可无一不是索要钱财米粮,甚至是有不少村中的丁壮被强拉进去,随军运送辎重。哪怕是在对阵的林邑国中军队时,刘方也是让我们先行在前,村中死了好几个人。”范直道,“而陈将军你却是愿意付银钱,就是你属下的卫士,待人也和善。一府卫士,为何是不同?”
范直后面的一句话,却是争对的**府中陈平之外的卫士,就昨夜,有几个卫士闯入了村中百姓的家中,其中一户人家的女性家眷差些是遭了蹂躏。
最后的处置,那几个卫士也只是挨了一顿训斥,再无旁的惩罚。
为何会不同?因为陈平将林邑当作自己的,想是在这地方展,自当是要做到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有这么一股意识在,陈平进村前和进村后,就一直在给下属的卫士下了军令,不得骚扰百姓。
一个时辰,处置后俘虏,留下一伙卫士,胡俊同是被留下照看重伤的人员,一起的,还有陈元良。
役夫牵着牛驴,后拉着辎重,陈平领着七十余人的护卫,护送在一旁,随着周法显等人先前的路线,南下。
役夫运送米粮辎重,并无工钱,就如给朝廷修葺官府,在县中修补桥梁,或是开挖田渠,完全是免费劳力。
陈平阿爷陈孝义,得在县中任职的陈仕通照应,徭役征,多是在县中,未有远行。再有扬州本是富庶,州民徭役不如边州苦楚。
可这林邑运送辎重米粮的役夫,就无那般的幸运,需是冒着生命危险给卫士运送米粮。遇到作战时,还需是跟随卫士冲锋。
当日就渡过闍黎江,一日后过区粟,再又过大缘江,一路之上并无敌人的踪迹。从俘虏那获知的情报并不假,敌人似乎真的是龟缩在都城之中。
而林邑国中的百姓,对隋军自更是无抵抗之心,隋军不进村中就该是烧香拜佛祈祷一番,更别谈让百姓提着铁锸或是木棍反抗隋军卫士。
道路并不宽敞,一千人的辎重虽是不多,可米粮、武器装备、炊具、宿营篷帐等等加起来,仍旧是有二三十辆的牛车。
木质的车辕,坑洼的地面,车轮陷落进去,都需是一番大气力才能弄出来。
不过好在无敌人袭击,一路倒也是安稳。这一日,陈平一众行军到马援,有一骑从南面的路上奔至,带来两个消息。
中军刘方染病去世,其属下将士停军不前,加之又有不少军士患脚肿,年许未归家,军中将士多有怨言,已有十数人因闹事被斩。
可情况并未得到好转,刘方在军中一向是有威信,深得军士敬重,突然是病逝,使得军士之间有传言,正是因为在林邑国中待的时日长了,染上了瘴气才会是病重逝世。
军中的情绪虽是压制下来,斩了十数人,可军心思变,没生兵变已是到了极致。这种时候,也无人再敢是让军士南下,否则导致兵变,责任随都承担不起。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刘将军所属的卫士,久未归乡,思家心切,去岁年终时出征,至今已是一岁。军中又有传言会留一府的卫士驻扎在林邑,归期遥遥无期。往日有刘将军在,还能是压制住军中的思乡情绪,不至于是生大事,闹出兵变等事。”传令兵走后,张善安同陈平道,“可现在刘将军突然是染病去世,更是有传言因为进入林邑,才染上了瘴气,士兵压抑的情绪经过这么一挑拨,自然就激动起来,不肯是继续南下。”
陈平点头,这事却是生得太过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刘方本就是老年,林邑又远离中原,染上瘴气倒不一定,可长途奔波中,感染了伤寒之类的,再加上年纪的缘故去世,倒是有一定的可能。
“三路军士人数,其中尤以刘将军所领的卫士为最,有六七千人,现在其卫士停滞不前,作战肯定是指望不上。就剩下鱼俱罗所领的两千人,再有周将军带的**府中卫士。敌人若是知晓刘将军去世,情况可能是会更加的恶劣。”陈平道。
张善安叹了口气,颇为敬佩的看了眼陈平:“好在那林邑国王真如你所言的,真的是弃城逃跑了。周将军虽是败退,没能是一鼓作气的拿下林邑都城,但其城中无主,待鱼俱罗领军前来,两军合击,肯定是能破城。”
周法显军败,这是另一个消息。
林邑国王梵志,这一次同样是选择逃跑,但是留下了一部分军士在都城中。周法显一路急赶到城下,攻城时被守卫的敌军用战象打败,死伤了近百人,离城五里驻扎下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