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水菠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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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素想在编编帮我把标题改完以后再发的,但素编编真的很忙,然后我今天去了贴吧,还有亲在私信等我,无比感动!耐不住寂寞的我就来吼一吼了~~~
我这个奇葩把文又给重头到尾修了一遍,强迫症什么的真的很讨厌,哈哈哈!
修改的部分很多都是为了强化细节,初九的性格确实很多缺点,所以我一气呵成,全给改了,懂事了很多,哭的次数变少了,小机灵的地方变多了~然后加了很多很多和杨修夷,师父的互动。
主要因为之前家里出了点事,所以写的时候心烦意乱,很多地方草草带过,而且自己还不自知。
现在修改的时候,我把那些莫名其妙,突兀的地方都尽量变得水到渠成了,剧中人物加了很多,反派也是,不那么模糊了。最满意的是加了一场深海夜战和提前让一个大反派出场,还有他们去魔界之后,我加了很多很多的情节,把篇幅拉长了20w字。
结局还在构思,想轰轰烈烈一点来着。
但还是那句话~~主线人物都不会死的,我是亲妈啊,亲妈啊,亲妈~~~!!!
对了,很多吻戏我都已经改掉了,毕竟当初被封文就是因为涉黄,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尺度真的很小,挺委屈的,后来在编编的指点下才发现,现在是连伸舌头都不被允许的,所以我忍痛全部改成了亲额头,哈哈哈,还有一些戏份我也删了,能删的都删了,但是实在不忍心初九和修夷的洞房花烛夜就我一个人欣赏,所以找个时间我偷偷的贴出来叭~【什么恶趣味】
最后,谢谢你们,只要你喜欢这本书,偶尔还会关注一下,我已感激不尽。
我写这本真的已经变为一种情怀,故事里的嬉笑怒骂我比你们先笑,先哭,先煎熬,有时又觉得自己很蠢,也许在别人看来,这些情节都不足为道,可是我真的变成了一只得水的鱼,这本就是我无穷尽的海洋和乐趣。
哈哈哈,这话有点矫情,可我又不觉得矫情,陪我一路走过来的人应该都懂我了,大爱!大爱!么么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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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店外,金影斑斑,街上人流如织,几辆板车推过,车轮轧过方石,吱呀吱呀。
店里很安静,我站在柜台后,没有说话。
陈素颜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茶盏,静静的看着我。
她大约十七八岁,容貌很精致,雪肤红唇,柳眉弯弯,细腰削肩的身段也是占尽了风韵。
随她一起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素秋,安静立在她身后,一个叫暖夏,正气呼呼的插着腰,圆瞪的眼珠似要从我脸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安静很久,暖夏叫道:“怎么!田掌柜,你就是不肯?”
我抿唇,仍不说话。
“呵!”她怒笑,“不用我家老爷出面了,我现在只消出去喊一声,告诉街上的人你这家店是干什么的,你看看到时候是谁哭着求谁!我看就是姜婶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吧?”
我指尖微紧,垂眸看着身前墨砚,强力压着胸口的一口气。
我真的是讨厌死她们了,五日前她们第一次来找我,被我婉拒后,这几日每天上午下午她们都要来坐上一个时辰,也不嫌烦。
倒不是陈素颜这桩生意有多难,而是我不爱管姻缘,尤其是她这种有损阴德的事。
她看上谁不好,看上了西城的穆向才,还想着要穆向才休妻娶她。
我向来深居简出,双耳不闻窗外事,但这穆向才的名气还是大的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聘来的丫鬟湘竹成天在我耳边嘀咕,说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成了盛名天下的曲乐师,大小乐器皆精通于胸,奏乐弹琴之时,能引群鸟同歌,百花同绽,人称穆曲公子。
举目天下,有才之人比比皆是,但出名的甚少,除非有才又有貌。
这穆向才便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一点都不输给杨修夷,陈素颜爱慕人家也算情有可原。
但这穆公子早年便娶了个小娘子,人家小日子恩恩爱爱,别人难以介足,别说休妻,便是让他纳妾都难。
这种生意我着实不想接,甚至沾都不想沾。
“田掌柜!”暖夏上前,怒道,“你聋了还是哑了!”
我朝她看去。
她竖着两根眉毛:“我家小姐是什么身份,纡尊降贵同你说了那么多好话了,你这个低贱的井婆子!”
“暖夏。”陈素颜出声喊道。
小丫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朝我看来:“田掌柜,你就是不肯对吧?”
“你们走吧。”我道。
她怒沉了口气:“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嚷道:“街坊邻居们都过来看看啊!你们知道这家二一添作五可是……”
“住口!”我一步奔出柜台,怒道,“你闭嘴!”
外边许多人好奇望来,我气得发抖,暖夏回眸朝我看来,眉梢微挑:“如何啊,田掌柜?”
我咬着唇瓣,半响,终是心一横,道:“好。”
转身回到柜台后,余光瞥到暖夏跑向陈素颜,嘻嘻偷笑,扶着她开心的跟了过来。
我恼怒的瞪了她一眼,她立马冲我比鬼脸。
提笔蘸墨书写契约,我眼皮也懒得掀,道:“总共三十五两七钱三文,一次性付完。”
“你居然还敢张口要钱!”暖夏叫道。
我也是怒了,啪的一声拍在了柜台上,凶狠的瞪她。
她怯了下,又挺直胸板:“你干什么!”
“没事,”陈素颜道,“给田掌柜银子吧。”她冲我温然一笑,“不过,能否知道这七钱三文的零头是如何算出的?”
假惺惺。
我心里骂道。
我道:“三十五两是基本手续费,七钱三文是穆向才的身价。”
“啊?”暖夏半张嘴巴,“怎,怎么就七钱三文?”
“苍生各自有命,各典所职,乐师的价格本是一钱,六钱三文还是我看他名声不小给加上的。你要是觉得少,多加点我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我掏钱。”
“那我值多少?”暖夏反手指着自己。
“八十文。”
“那你自己呢?”
“商人三十文。”
“怎,怎么更少?”
“方便入账呗。”我随口道。
一直安静的素秋这时出声:“那如果是我家小姐的话,田掌柜准备开价多少呢?”
我斜瞅了她一眼,凉凉道:“十文。”
“啊?怎比我们还少?”
“是啊。”我偏头一笑,“大家闺秀不予自爱自好,非要拆人姻缘,自贬身家,这等圣贤以为耻的宵小女子简直就是道德败类。”
“你在说什么呢!”暖夏大怒。
“我在说人话啊,你不是听懂了?难道你听不懂?”
说完我看向陈素颜,她微垂着眼睛,不见喜怒。
我在契约上落款,而后推过去:“看看吧,觉得好就签个字。”
她点了点头,一双漂亮眼眸将那寥寥数行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抬头:“你没写期限。”
我微扬眉,不得不说,这女子也太自若了,若说我前几日的话中带刺不算什么,但我方才那番羞辱可就是明目张胆了,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面上连一丁点的波澜都没有。
我提起笔:“你想要多久。”
“三天。”
“三天?”我双眼一翻,嗤声,“三天你还不如杀了他妻子,再下药上他的床,自称怀有身孕直接登堂入室算了。”
“那,七天呢。”
我阴阳怪气的笑了声。
暖夏偏头:“那田掌柜觉得多久合适?”
“最少也得一个月。”我在合约上落下日期,“今天三月初七,一个月后四月初七,刚好春暖花开日。”
暖夏合掌笑道:“那到时候小姐就可以和穆公子泛舟碧湖,踏春赏花啦!”
我撇嘴:“刚还急不可耐呢,眼下又改了面色,知不知羞?”
“不知羞便又如何?”暖夏又插腰,“你别忘了你已经跟我们签下了这一纸契约,你一样不要脸!”
“暖夏!”陈素颜低喝道。
我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提笔再誊写了一份,落了款后递过去,道:“一共两张,你一张,我一张,期限一个月。”
陈素颜提笔蘸墨,我收起另一张已干的纸页,暖夏忽的道:“田掌柜,你还没按血印呢。”
我一愣,抬头朝她看去,这小丫头竟连血印都知道。
血印是天地按章,沾上鲜血和酒泉湘露后一旦按下去,事若未办成,那按印之人便是变相的做了他人的傀儡,任由对方指南指北的使唤差遣,还不得伤害对方,否则自己承受百倍之痛,阴毒的很。
因此,知道血印的人都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她一个深闺里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
我不由看向了陈素颜。
暖夏从怀里拿出一个胭脂小盒放在柜台上:“田掌柜,你按吧。”
我收回目光望了眼,道:“你太自以为是了吧,一个小单子要我按血印?”
“你不肯按?”她挑眉。
“你看我像傻子?”
她冷笑:“你若是不按,我现在可就出去喊人了!”
我咬牙,心中的怒意一拱一拱的升起。
她哼了声,作势又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终是忍不了了,走出去道:“好啊,你去喊啊!你长了嘴巴我便没长?你家小姐这不要脸的单子我可是写下来了,我无名无姓,死不足惜,可是堂堂县令千金做这种事……”
她忽的回身,一把抓走我的手,我来不及收回,便见银光一闪,匕首“铮”的斩在了柜台上,连同我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齐齐斩断,刀口横斜。
陈素颜和素秋惊叫上前:“暖夏!”
紧而一瞬,强大的灵息蓦然涌来,将暖夏的身子震飞了出去。
一抹欣长清影一晃而至,我脱口便叫道:“住手!”
杨修夷握着匕首,踩在暖夏的右腕上,面色冰寒的朝我望来。
陈素颜和素秋忙跟过去:“暖夏!”
“你疯了!”我跑去拽杨修夷的胳膊,“不要在我的店里闹事!”
“啊!”素秋忽的指着我的右手叫出声。
陈素颜俏脸霜白,杵在原地,跟看怪物一样望着我的右手。
我飞快背后,还是来不及了。
“怎,怎可能……田掌柜,你怎会断指再生?”
话音刚落,我极快捕捉到杨修夷黑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什么都不及想,当即便将他往后院推去:“你快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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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巫师。
史书所记,巫师很早之前是被世人推崇的,尤其是战乱时期,巫师和修仙者是各国争抢的对象。
但盛世和平后,许多巫师以人骨设邪佞之阵,以人肉做汤汁药引,甚至古溪有个叫荀夜的巫师,刨棺挖尸,滥杀无辜,攒了数百来具尸体藏在一座荒村,用以试练自创的佞婴阵法。最后被江湖人活捉,于万众之下活活烧死,挫骨扬灰。
而后又有太多巫师在干坏事,世人不止一度掀起烧死巫师的狂潮,甚至私藏巫书被人发现都要灭门断户。
时至今朝,巫师寥寥无存,巫书大多烧毁,放眼天下,如今巫师可能连三百个都难以凑齐。
初祖其昌,人文之序,人人皆有其职,上王公贵胄,下贩夫走卒,谋求生计的行业共计千八百万。
论文,有仕途可为官,有私塾可为师。
论技,有木匠铁匠鞋匠,有花客园丁,有织布纺工和微雕艺士。
论工,烧瓦盖房,挑石运煤,为仆为奴皆为劳苦工者。
而性情逍遥,不喜朝九晚五的便选择游走江湖,惩奸除恶,当然,前提需要有一身拿得出手的本事。
浮世清欢如是,千行百业,各花开遍,但是当初师父翻尽千书,挑尽千册都没能找到适合我的职业。
最后,师公师尊师父商量好久,决定让我学一学巫术。
我虽为巫师,但此生我最讨厌的也是巫师,因为师尊怀疑,我年幼时就是被巫师拐走试炼了邪阵,所以才落得一身的古怪。
我脑子不好,十岁时,我记忆全失,痴痴傻傻,被师父捡到山上,认识了大我三岁的杨修夷。
十一岁时,鉴于我资质太过愚钝,我开始修习巫术。那年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子和别人不同,我的血能招惹妖魔,我的身体受伤了会立刻痊愈,而且,我有一个比肩还宽的粗腰。
十二岁时,我开始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让我去柳州宣城开个店铺等他,他会带我去找爹娘,并娶我为妻。
十三岁时,我路见不平,杀了一个强盗,浑身溃烂流脓,昏迷六日。师公全力将我救醒,告诫我身上有特殊咒印,不能杀生,否则死相凄惨。
十四岁时,我来了葵水初潮,群妖上山掳我,师父无奈之下端来一碗下了咒印的绝经汤药,此生再不能生育。
十五岁时,我开始为下山做筹备。
一过完生辰,我便来这柳州宣城开了“二一添作五”。
因极少有人知晓我以贩卖巫术为营,所以这人流如织的巍巍长街,独我一家生意清淡,门庭冷落。
我也乐得清闲,每日养鸟种花,吃喝玩乐,响午起床,傍晚睡觉,偶尔接两个陈升介绍来的单子,如此一过,便是数月。
但今日所遇之事,真是人生第一遭。
我将杨修夷往后院推去,他不悦的皱眉,挣了下道:“松开!”
我没理他,仍是推着:“这里没你的事,快去给我找顼酒!快去快去!”
其实比起断指再生而言,更诡异的是我的血。
我的血没有一点腥气,相反还有股甜香味儿,自小我便因受伤而麻烦不断,甚至大冬天都能招惹蛇虫鼠蚁。
下山之前,师父给我提了这么一个意见,要是我的小店面开不下去了,可以考虑卖血为生,既方便又稳妥,那些因为我的血而前赴后继的妖怪们绝对会双手赞同。
他老人家把这个建议提出来后,连一向跟我们作对的杨修夷也听不下去了,一脚把他踹下了山崖。半个月前来见我时,老胳膊老腿还缠着绷带,见到杨修夷后咬牙切齿,却不敢上去揍他,被我嘲笑没用后怒气发泄到我头上,追着我一顿好打。
杨修夷被我推到门后,斜眼过来:“你一定是蚯蚓变得,鬼模鬼样。”
我挑眉:“你怎么知道蚯蚓鬼模鬼样,明明长得一副杨修夷的模样。”
他一记指骨敲来:“你跟蚯蚓八九不离十了!”说着看了大堂一眼,“你能处理?”
“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开什么店。”
他哼了声,转身离开。
我摸了摸发疼的脑门,看在他刚才为我怒发冲冠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我转向陈素颜。
她和素秋扶起暖夏,暖夏已被吓傻了,双眼发愣。
“田掌柜,你的手指,不碍事吧……”陈素颜道。
我回到柜台后边,拿起干布擦拭上边的血,冷声道:“陈小姐是个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如若我会断指再生这件事情被其他人知道……”
我看向落在地上那两截滚满鲜血的断指,微抬起手,拇指一瞬飞至我手中,她面色微变。
我打开暖夏拿出来的胭脂盒,里面果然盛着酒泉湘露,我用断指沾了沾,而后在契约上按下。
她霜白的脸色更见霜白:“你为何……”
我不过是想吓吓她,隔空移物是玄术中最入门的,我在杨修夷和师父他们面前用这招是班门弄斧,但在她们面前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而这血印,就当是卖她个把柄,省得她觉得被动受威胁,反急得跳脚。
毕竟,若被世人知道我有这么古怪的身子,别说在这开店了,怕是这整个天下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处了,反正断指按下去又没什么用。
自我感觉这样还是挺聪明的,我将胭脂盖上,道:“我已经接了你的生意了,你待会儿回去后找些无尘灵草捣碎,用汁液将头发洗净,晾干后剪下一小撮,和海棠野鸢尾一起放在小木盒里面送来。”
她没有反应过来,半响,点了点头:“嗯。”
素秋去街上叫了辆马车,我帮陈素颜把半死不活的暖夏抬了上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开,再望了会儿夕阳,一时有些烦闷,转身要回后院,一盆顼酒就在这时兜头淋了下来。
我惊叫一声,抱住脑袋:“杨修夷!”
他的声音闲闲响起:“不是你要找的?”
我大怒,将柜台上的笔墨纸砚全朝他砸了过去:“你去死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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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杨修夷天生不和,今日他替我出头教训暖夏,我还有些感激的,眼下被淋了一身的水,鬼还感激他。
我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他坐在院子里望着我,我懒得理他,气呼呼的去了暗室。
陈素颜很快便差人将盒子送来,当真按照我说的法子去处理了。
我在暗室里忙了好一会儿,然后抱着一堆东西出来在井边坐下,将头发泡在了白苋水中,并洒了两勺盐巴进去。
杨修夷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头发,问道:“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边揉边道:“总不能让人白砍两根手指吧。”
“现在知道生气了,当时赶我走干什么,当面教训不是更好。”
“我乐意啊。”
“乐意背后阴人?”
我瞟他一眼:“怜香惜玉啦?”
他别开头:“没空怜香惜玉,管不过来。”
“呸,好像全天下的美人都眼巴巴的瞅着要你疼爱似的。”
他哼了一声,眸中自大不言而喻。
虽然这一点我极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认同,杨修夷的这张脸确实很好看,剑眉星目,清俊如玉,放在人群里面扎眼的很。
别的不说,自他下山后,我这家毫不起眼的二一添作五每天至少要被二十个姑娘拜访,她们压根不知道我这店是做什么的,当我卖纸钱卖药材做绣工的都有。
我同杨修夷在山上呆了近六年,马马虎虎算是一起长大,我一直对他的容貌没什么别的看法,也就那样,一张嘴巴两只眼,用手指抵着鼻孔往上翻,谁说不像猪头。
但真正下山后,在市井百态,众生面相的衬托下,我才顿悟,发现他真是少有的俊美。
而我的脸,我倒一直有自知之明,从小就知道自己清汤寡水,属于那种就算被人看上十遍也能回头就忘的长相。
杨修夷有段时间成天挤兑我,说我跟湘竹走一起,她是小姐,我如丫鬟。
他还建议我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去干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勾当,就算有漏杀的目击者,再次见我也不一定能将我认出,绝对不能浪费我这张得天独厚的路人脸孔。
我虽然很想打他,可是他说的确实有理。
我将头发反复揉搓,洒了少许白七花粉,气味顿时又咸又香,闻着难受。
杨修夷问道:“你想怎么做?”
“砍她手指是不可能了,让她做几天噩梦吧。”
“我不是指这个。”
“穆向才么?”我轻叹,“我还没想好,这山下不是有句话叫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么。”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接下这单生意?”
“不接等着被关店么。”我嘀咕。
他冷冷的看着我:“你当真要等梦里的那人?你真的确定他存在?”
我愣了下,垂眸点头。
其实傻子都看得出来我有多么的不确定,可那有什么办法,我要想找到父母,要想知道身世,要想解开身上所有的疑团,我只能在这里等。
他没再说话,静了一会,目光移向我手里的木盆:“但这单子不该接的。”
我停下手里的话,若有所思:“其实我想了一个办法,不过得靠你帮忙。”我回头看着他,“杨修夷,你帮我好不好?”
“你肯让我帮忙?”他微讶异。
我顿时来劲,道:“你出马去把陈家小姐追到手,这样才好彻底断了她对穆曲公子的念想啊!”
他脸色沉了下去:“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道:“那陈家小姐花容月貌,又是个窈窕淑女,家世也不俗,人品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小问题,但是心智绝对的超然,对待穆向才的这份痴情,你作为男人就不羡慕么?要是你把她追到手的话……啊!”
我痛呼一声,一头扎进了白苋水里。
他踢开凳子走了。
我湿嗒嗒的爬起,抹掉满头的水,冲着他的背影大吼:“杨修夷!”
于是,晚饭上我们势不可免的又动起了手,先是夹菜时在筷子上较劲,我朝灶台看去,直接将一锅饭朝他头上摔去,他轻易避开,黑眸一凝,大碗肉汤朝我扑来,我往旁边跳去,结果刚进门的丰叔遭了秧。
接着是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我们的灵息在空中狂涌,连缩在角落里观战的老鼠也被我们当了武器。
斗到最后,又是以我战败而告终。
我气喘吁吁,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锅盖朝我飞来,毫不客气的抡到了我的脸上,我惨叫都来不及叫出就四仰八叉的倒地昏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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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具会自愈的身子是件好事,却也是件坏事。
比如杨修夷那王八蛋,他对我下手从来都没有留过情面,反正打不死我,伤不到我,再大的伤口我片刻就能痊愈。被他用锅盖抡那么一下只是小意思,他发狠起来,曾把一个水缸挪来砸我。
再比如,这具身体也剥夺了我装病博取同情的权利,几乎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众人一致认为是我先动的手,所以这残局应该归我收拾,我想用伤员做借口都没有办法,谁叫我受伤时间极少超过一盏茶。
店里一共五人。
丰叔是杨修夷的人,所以被杨修夷泼了一脸的肉汤也不会说什么,反而义正言辞的责骂我的不是。
湘竹是我聘来的丫鬟,跟我感情还算好,但跟杨修夷感情更好。杨修夷又高又富又潇洒,是个正常点的女人都会屁颠屁颠的跟他跑。
至于姜婶,是一个比杨修夷跟我八字更不合的中年寡妇。
这间店面是她租给我的,每天在那边瞎晃悠,杨修夷没来之前对我还好,杨修夷一来,她莫名开始对我充满敌意。
当然,以我这种性格自然也给不了她好脸色,如果不是杨修夷的存在,我估计她早把店铺给收回去,把我扫地出门了。
剩下的两个人就是杨修夷和我。
我是名存实亡,毫无威慑力的掌柜,每天受尽白眼,连花钱雇来的丫鬟都胳膊肘往外拐。
而杨修夷,我估计他早想拍屁股走人了。
算起辈分,杨修夷虽只比我大三岁,却大了我整整两个辈分。他是我师父的师叔,师尊的师弟,师公的小徒弟,据说是个富家公子,多富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十岁那年被师父捡回山上时,他就跟个小财主似得在那过着富得流油的日子。
丰叔那时候就在负责他的衣食起居了,每个月都有上好的名品食材从山下一箱一箱的送上来,穿得是锦衣绫罗,玩得是稀奇珍物,连养的一只兔子吃的都比我们好。
师父看他很不顺眼,主要原因是师父已有百岁之龄,勉为其难也算是仙风道骨,却要喊一个小屁孩做师叔,还经常被差来唤去,徒子徒孙的一通乱叫。
从我记事以来,师父跟他就是死对头,我是师父的人,所以理所当然,杨修夷也是我的死对头。
从小到大,我们爱搭不理,挑衅惹事,到阴谋暗算,真枪实干,闹过不知多少回。杨修夷也不是省油的等,和丰叔一起给我们下泻药那是家常便饭,在我们的板凳上抹强力胶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无奈我们没有他那么强大的外援,这么多年下来,我们胜少输多。
三个月前,我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便跟师父告别下山,来这宣城开了个铺面。
临行那天,阴云密布,山风狂嚎,说书先生说这样的天气基本都要有坏事发生。
果然,那天我走后,师父的一把老身骨被杨修夷给踹下了山崖,更坏的是,杨修夷被师公训斥了一顿,师父居然借机要他下山来看护我,作为赔罪。
师父这老奸巨猾的家伙,他熬了十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杨修夷给赶下山了,他是清闲了,可我好不容易过了几天的安逸生活,就被这么活生生的给搅了。
自杨修夷一出现,本来还算和颜润色的姜婶瞬间面目可憎了,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那会儿湘竹刚被我雇来三天,直接就围着杨修夷打转去了。
后来没多久,因为一件琐事我和杨修夷吵了起来,最后还动起了手。
丰叔见怪不怪,姜婶和湘竹则吓得不轻,可过分的是,众人一致帮他说话,令我收拾残局。
之后,我和杨修夷的争吵,不管是谁先动的手,最后收拾一地狼藉的人总是我,不是我好欺负,而是我一张嘴巴实在说不过她们。
就比如今天,我连争都懒得争了,愤愤的捋起袖子开扫。
好半个时辰后终于收拾完,我烧水洗澡,换了件干净衣衫,回房后端出那盆浸着头发的白苋水,看看颜色差不多了,我拿出剪刀剪下大截,放在碗中,洒上糯米酒,念了几句咒语后,一把火给烧了。
刚烧完门外便传来了湘竹的吟吟笑声,他们从外面吃饭回来了。
这笑声听着特别不舒服,我一口吹灭了房里的蜡烛,和衣就躺到了床上。
笑声渐渐停了,敲门声响起,我没什么胃口,拉过被子捂住了脑袋,懒得理她。
湘竹又敲了敲门。
我不耐烦道:“我没胃口!你拿去给姓杨的!”
敲门声还在继续,力道有些加重。
我听着心下恼火:“你要再敲一下,明天给我收拾包袱走人!”
这下敲门声更响了,啪啪啪的跟门有仇似得。
我气得冒烟,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还未再骂,听得杨修夷的声音响起:“你还长出息了,不开门我踹了。”
我朝卧榻里面滚去,嘟囔道:“那你踹吧!”
房门“啪塔”一下便被踹开了,我很没样子的趴在床上,头朝内侧,懒得看他。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起来吃了。”
“谁稀罕!”
“你吃不吃?”
“吃你个头。”
话音刚落,我的脑袋就挨了一下,我伸手摸了摸,是一块小石头。
我哗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冷冷的交叉双臂站在桌前:“过来吃了,这是穆向才的妻子做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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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碗红枣银耳羹和一块米糕,我迅速消灭干净,抹了抹嘴巴:“好饿,还想吃。”
“你不是没胃口?”
我懒得废话,一把拽起他往门外推去:“走走走!快带我去看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知己知彼,方能出其不意。
我本来想明天就去打听穆向才的情况,但真没想到杨修夷居然这么快就开始着手了。
“穆向才的妻子叫曲婧儿,成亲有六年了,在默香街上开了一家糕点小铺,手艺不错,不过生意惨淡。”
我点了点头,有些犹豫的问:“那,他们可有孩子了?”
“有。”
“啊?”我停下脚步,顿了顿,掉头就走,“算了,走吧。”
“骗你的,没有。”
我一怒:“耍我很好玩吗?”
这单子本来就让我心绪不宁,他竟还给我来这么一出。
他反手拉着我,将我往前带去,边走边道:“据说以前是有一个的,后来死掉了,死因丰叔派人去查了,我先带你去看看,曲婧儿这个女人还算不错。”
从一条小巷穿近路绕开两条大道,杨修夷下巴微抬:“那。”
寻目望去,不过一家简朴店面,生意确实清冷。
此处算是闹市,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却没什么人在店前停步。
我不解:“丈夫是个那么响当当的人物,妻子怎么也不会过的如此寒酸呀。”
杨修夷不知从哪摸出的折扇,轻轻摇着:“极少有人知道她是穆向才的妻子,你进去的时候不要多话。”
我乖乖点头。
我们在店里坐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出来招待,容色普通到和我一样令人过目就忘,和我更像的是,她也有个粗腰。
可能是我一直盯着她的原因,她有些不悦,杨修夷轻咳一声,脑袋微摇,示意她不是曲婧儿。
我收回思绪,道:“我要两盘蜜豆糕,甜汤随意。”
“这位公子呢?”
“不用管他。”
杨修夷斜瞅了我一眼,道:“一份马蹄糕。”
那女人转身朝内间走去,忽的又朝我看来。
杨修夷凉凉道:“你这模样本来就不像女人了,你还这么盯着她看,她定以为你对她有意思了。”
我哼了声,托腮四下打量。
我确实不怎么像女人,自我有意识以来我便在山上和一堆男人一起生活,压根没人可以教我弄女人的那套行头。
平日里我把头发扎在脑后,服装也是简单,师尊穿什么我就穿什么,那种花样款式,水袖如云的衣衫我碰都没碰过。
目光在堂内轻扫,七张矮桌,二十来张长凳,墙面粉了层平滑白漆,贴墙的案几上有几样不起眼的摆件,许是因为生意不好,店里寻常食肆中的油烟熏气。
“诶!”我用胳膊肘轻碰杨修夷。
“嗯?”
我凑过去:“有那个女人出面,曲婧儿应该不会轻易出来吧。”
他点头,顿了顿,哼道:“关我什么事,你坐对面去!”
我一愣,顿时不悦:“你干什么不去?”
“你傻了?是我先坐下的,快去!”
“是么?”我眨了眨眼睛,而后怒道,“吼什么吼?脑子有问题啊!”
起身坐到对面,岂料被他长腿一踢,凳子砰的摔倒,我一屁股跟着坐空,摔得生疼:“杨修夷!!”
他轻懒玩着折扇,重复我的话:“吼什么吼?脑子有问题啊?”
我咬牙切齿,转身扶起长凳,气呼呼坐下:“回家跟你算账!”
他长眉一挑:“就你?”
真是忍无可忍,我怒道:“你这阴魂不散的死白面驴!你趁早给我滚回……”
一个清脆女音从内堂紧紧奔出:“发生什么事情了?”
“跟你没关系!你……”话到一半,我顿时愣了。
眼前的女子同陈素颜身段极为相似,穿着一袭款式简单的鹅色衣裙,衣袖上沾着不少面粉,竹簪将满头青丝轻挽,淡眉红唇,肤白如脂,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有股别样韵味,清淡如泉。
我望向杨修夷,他点了点头。
我再看向曲婧儿:“没事,我和他闹着玩的。”
她点了下头,莞尔一笑,极为清婉,转身要走,我忙拉住她:“等等,我有……”
话未说完,一张长凳砰的扔来,我抬起头,尚来不及做出反应,那长凳便被一晃而至的杨修夷一脚踢碎。
一个人影紧随长凳掠来,可惜一招都没来得及跟杨修夷过上,就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是刚才那个粗腰女人。
杨修夷在我身前站定,寒声道:“怎么,你们店里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曲婧儿忙扶起她,神色尴尬:“她……”
那女人攀着曲婧儿,估计脏腑被杨修夷踹的出血了,她在唇角一拂:“本店不欢迎你们这些轻薄之徒,快滚!”
我一愣,杨修夷冷哼一声,坐回原处。
我心中不是滋味,道:“我是女的。”
她们皱眉:“女的?”
我点了点头。
她们顿时面露僵色,曲婧儿忙道:“姑娘,我们……”
我情绪低落的在杨修夷面前坐下:“快些端吃的来吧。”
她们对视一眼,曲婧儿扶着那女人,歉意道:“姑娘稍候。”
糕点很快端上,样式与别家的不太相同,个头小一些,数量上偏多,颜色更为晶润,我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绵软,手艺称得上一流了。
曲婧儿站在一旁,笑道:“刚才的事情是我们不对,这一顿当是给两位赔罪。”
我想起正事,偏头道:“这个做的真好吃,你是跟谁学的?”
她一笑:“我闲来便喜欢做这些,你若是喜欢可常来,我也可以教你。”
“教我?”我眉梢扬起,“都说教了徒弟饿死师傅,你不怕么?”
她仍是笑笑。
我也笑了:“你性格温婉大方,我喜欢得紧,不嫌弃的话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叫田初九,你呢?”
“我看你不过十六七岁,你便叫我婧姐姐吧。”
我故作讶异:“啊?姐姐?可你看上去比我还小呀。”
“怎么会?我今年二十有三了,早已嫁做人妇。”她在我身边坐下,“妹妹才是真的水灵年轻,我们方才之所以会误会,全然是因为你的穿着。你生得明眸皓齿,清秀白皙,若有机会过来,姐姐帮你打扮一番后定是个芙蓉佳人。”
虽然有客套嫌疑,可没有女人不喜欢听这样的夸赞,我舒心而笑:“可是你这是糕点坊,不是花娘铺呀,姐姐你住在哪,到时我去你家好不好。”
“我起早贪黑的开店,自然只能在店里,不过我认识几个花娘,可以让她们教你,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吧。”
我们聊了很久,临走前她包了两份蜜豆糕给我,望向等在门口的杨修夷,低声问道:“那位公子是妹妹的哥哥?”
我嗤声:“怎么可能。”
她笑道:“难不成是妹妹的相许之人?”
“更不可能了,我有未婚夫婿的。”
我抬眸看向杨修夷,清和月色将他清瘦修长的背影拉得更长,墨发和衣袂被晚风轻轻扬起,一派闲情。
曲婧儿点了下头,又要开口,我接过蜜豆糕,低声道:“你别说了,他耳朵灵着呢,最近正看我不爽,你再乱说话他会来打你的。”说着我把手里的十文钱放在桌上,“姐姐这么辛苦,钱还是要付的,我走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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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晚风和满街车马,我们沿着默香街缓步回去。
我抱着蜜豆糕叹道:“我觉得她人挺好的,温柔娴静,善解人意。”
杨修夷嗯了声,淡淡道:“她自始至终没跟你说起她的名字,也没提过她丈夫,倒不少打探你的情况。”
“所以我才把糕点的钱给她啊。”我皱眉,“不过真不简单,我只不过碰了一下她的手,那个粗腰女人就要来揍我。”
杨修夷双眉微蹙,朝我看来:“粗腰女人?”
我脚步微停,心生不快,只当是他又来了,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弄我的机会。
比起容貌学识,我最在意的是腰,因为我浑身都瘦,却偏偏有个水桶腰。
刚练拳脚功夫的那会儿我已有十岁,师父让我连着扎了三个星期的马步,等开始教我一招半式了,我却在第一招就闪了腰。
那天师公跑来看我,在我的腰上摸了又摸,最后摇头道:“九儿不宜练习拳脚,好好教她玄术吧。”
可惜玄术我也学不好,学来学去,只会一招隔空移物。
师公这才发现,我体内还笼着一层浓郁浊气。
他们关在屋中讨论了良久,最后决定教我只需死记硬背的巫术。
因为资质愚钝,这些年在山上我没少吃师尊的鞭子,幸好,我终于是在十六岁前把山上珍藏的几十本巫书全给背光了。但我最有兴趣的仍是在拳脚功夫上,可惜我有个粗腰。
我不想跟杨修夷吵了,道:“那粗腰女人对曲婧儿紧张得很,你没觉得很蹊跷吗?”
未想他竟不依不饶,认真道:“以后别叫她粗腰女人了。”
我回头瞪他。
他看着我:“推己及人,她若也这么……”他眉目蕴出些无奈,看向前方几家墨坊的灯火,道,“曲婧儿身上有一股气味,不知你觉察到了没。”
“气味?”
“一股腥气,被糕点面粉的味道冲的很淡。”
我想了想,说:“不会是人家刚好来了葵水吧?”
“……”
杨修夷雪白的俊脸微微泛红,不自然的轻咳了两声,目光看向别处:“不是葵水。”
“那可能是刚吃了鱼虾?”
“鱼虾的气味我难道分不出来?”
“那你想说什么?她刚杀了人?”
他摇了摇头,严肃道:“是妖气。”
我愣了:“她是妖怪?”
话刚说完,一个女音遥遥响起:“那不是杨公子么!你可来了!清婵这几日还一直跟我念叨你呢!”
我抬起头才发现,我和杨修夷不知不觉走到了听雨道。
宣城不大,但因临近柳州都府而经济繁盛,城内有七大纵横的主道,其中听雨道是最繁华热闹的。
那说话的是个年龄和姜婶不相上下的中年女人,簪花环翠,浓妆艳抹,却看上去很舒服,身上的香味也是浓淡相宜。
那些说书先生们总是喜欢用香薰刺鼻,庸俗不堪来描绘这些红尘女子,但我在宣城的这三个月发现,这些烟花楼里的女人们才是最懂梳妆打扮的,比如我眼前的这位。
那女人快步走到我们跟前,杨修夷随着我停下,冷声道:“别过来。”
女人硬生生止步,笑容不褪,目光落在我身上:“杨公子不是来找清婵的?不然怎么还带着一位姑娘……”
我古怪的看了眼杨修夷,再古怪的看向前方那家占地宽阔的花楼,道:“什么叫他带我,他有这么好心?”
女人微愣,而后笑道:“那姑娘也是来玩的?”
我眼睛一亮,颇为好奇:“我也能玩?难道你这里还有男妓?”
话音刚落,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我摸着被杨修夷狠踹了一脚的小腿:“姓杨的!”
他面容阴沉的瞪着我:“你还是不是女人了?当街说这话,知不知羞?”
“关你什么事!”
女人忙打圆场:“我看是这位姑娘玩心重,问着玩而已。”
杨修夷斜了我一眼:“问着玩还这副神情,什么德行,眼睛都冒贼光了。”
看这女人待他的模样,分明就熟得很,他可以进去逍遥快活,我却连问问都不行?
我气得火大,可今天跟他吵了一天,被暖夏砍了两根手指,还打扫了一地的饭菜,我着实是乏了。
我转身就走。
他大步追来:“田初九!”
我怒道:“我知道你们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你爱去就去,我回去会跟丰叔说不用给你留门了!”
“你胡说什么,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边走边骂:“不要脸的人呗!我怎么说也是你的晚辈,你带我来这种地方,你知不知检点,尊师叔!”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气道:“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瞎晃,我跟着你来的!”
“刚还跟我说推己及人呢,呸,州官可放火,百姓难点灯!”
他大怒:“那你想放什么火?你就这么想进去找男人?”
“找男人?我找什么男人!”我气极,“我还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你不要坏我的名声!”
“你还真信有个狗屁未婚夫!三个月了他来找你了没!做梦梦傻了吧你!”
我狠狠瞪着他,他愠怒回瞪我,我把手里的蜜豆糕全砸了过去:“杨修夷,我讨厌死你了!!”
回到二一添作五,我们谁也没理谁,房门被我砰的关上,听到院子外也是砰的一声。
这夜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好久才入梦,未婚夫的容貌我依旧看不清,我努力向他跑去,却永远都到不了。
第二天我捏着写着我生辰的花笺,呆呆的在床上坐了一天。
第三天还是不想出去。
第四天杨修夷开始拍门了,我把柜子和床堵在了门后。
结果第五天,他拆了屋顶跳了进来。
我吓了大跳,手里的药汁巫材洒了一地。
他一顿:“你在干什么?”
“没长眼睛吗?我在布阵啊。”
桌上被他扔下一包牛皮纸:“这么多天就不知道饿么?”
鼻下隐约闻到烤鸭的香气,我叹道:“我这几天想了想,我不能帮着陈素颜去做坏事,就算曲婧儿是妖,可是她能冲破人妖悬殊和穆向才在一起,这太不容易了……就是可怜了他们的孩子,半妖实在是……”
“你这几天都在想这些?”
“嗯,我想给陈素颜下个蛊,让她忘了穆向才。”
虽然下蛊左右他人思绪的这种行为我很反感,且被师尊和师父知道有可能要剥我的皮,但谁让我收了人家的银子呢。
我抬起眼皮瞅了杨修夷一眼,见他的模样,这几天好像也没怎么好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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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添作五生意很少,基本都是陈升为我招揽的,他是师父的故交,人脉极广,陈素颜就是通过他来找我的。
杨修夷说他把穆向才给带来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就匆匆去客厅了。
穆向才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慵懒随意的挽着,跟曲婧儿一样,用的是一根竹簪。
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儒雅的书生打扮,却有一股闲士的洒然清逸。
这些时日,我越看杨修夷越好看,眼下见到穆向才,发现他当真如湘竹所说,俊朗不输杨修夷丝毫。
我下意识就朝杨修夷望去,他有所感的斜了我一眼。
陈升起身介绍:“田掌柜,这位是穆公子。”
我点头:“西城穆曲,天下闻名,我也有所耳闻,不知今天来此所为何事?”
“穆公子的内人昨日跌下了城外的牡丹崖,派人寻了一整晚,生死未卜,田掌柜是否能帮他找到妻子。”
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杨修夷跟我说他们已经在山下找到了一具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的女尸,但穆向才死活不肯承认那是曲婧儿。我也觉得曲婧儿不会死,她毕竟是个妖精,一个悬崖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说:“寻人十五两,需要对方的贴身之物,先付银子,如若寻不到退银十两。”
穆向才当即给了银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香囊里装着两缕青丝结成的花结。
他长眉微凝,犹豫片刻,修长的手指慢慢将花结解开,将其中一缕递给了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陈素颜定定的望着我们,脸色有些苍白,身边跟着另一个丫鬟暖秋。
我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她看向我手上的头发,眸底暗涌难明,随后冲我淡笑:“田掌柜,我找了你两天,总算是见到你了。”
“是么?”我微带讥讽,“那你可来巧了。”
她点头:“是巧。”看向陈升,揖礼道,“陈叔。”再看向穆向才,笑了一下,“这位是穆公子吧,我在暖春阁上见过你抚琴。”
穆向才看来没什么心思和她整这些虚礼,只随意点了下头:“陈姑娘。”
她倒也不尴尬,脸上依旧是温和笑意。
湘竹端了茶水上来,陈素颜在穆向才对面坐下,只跟陈升聊着,没有刻意把对话延伸到穆向才身上,连眼神都不曾投去一眼,表现的大方得体,颇具才情。
我暗自撇嘴,这姑娘可真沉得住气,这时看到她脸色从苍白中恢复红润,我不由纳罕:“陈小姐,这几日睡得可好?”
她点头,笑道:“睡眠较以往更为安稳了。”
“啊?”
我顿时傻了,我分明在她发上使了那么多小手段,这些巫术不可能失败的。
敛了下心绪,我道:“既然安稳了便好,你先等着,我把穆公子的委托处理好了再来找你。”
我独自进了暗室,点了两盏蜡烛,将曲婧儿的那团头发放置在白玉石的凹槽里,倒上半瓶酒泉湘露和落英花汁,一股甜香顿时散发而出。
我在软榻上坐下,翻着《巫灵典》打发时间,大约一盏茶后,几缕萦紫芒光从白玉石上浮绕而起,朝一旁平案的石阵上飞去。
石阵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平铺,我专注盯着,不由一愣,那几缕紫线竟就一直盘在二一添作五的上空。
我把凹槽里的酒水都倒了,用手帕擦净后,倒了梨花酒和紫云花液进去,将头发重新浸泡后,我将它捞起,和锁魂花瓣一起塞入三梵珠里,低吟咒语,三梵珠跳到地上,打转数圈后开始滚动。
我忙跟着追出了暗室。
从后院跟到前堂,三梵珠利落的跳上石阶,跨过门槛,滚向别厅,最后慢悠悠的在陈素颜脚边静止。
我惊讶的扶住门框,众人不明所以的望着我。
杨修夷问:“怎么了?”
未待我说话,陈素颜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安的起身道:“田掌柜,我有些话想和你私下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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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暖春阁二楼跪坐,恰好是个靠窗位置,窗外是柳清湖,湖畔热闹至极,春景明媚,行人络绎,商贩吆喝。
和煦的暖阳洒在我们身上,陈素颜垂首倒茶,莞尔道:“我平日最喜欢来这了。”
我接过茶盏:“在我那说不成吗?害我被人臭骂。”
方才因着震惊,我答应同她出来,结果把十两银子退给穆向才时,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素颜轻笑:“他的修养很好,极少发火,此次也是因为心中所系之人生死未卜,你得多担待。”
我嗤声:“我已经够担待了。”
那穆向才骂得实在是难听,连一贯和我作对的杨修夷都听不下去了,若不是我拦着,恐怕杨修夷早就把他给踢出去了。
“田掌柜,我可以喊你初九么?”
我随意点头:“不过就是个称谓。”
她笑了笑,神色认真:“初九,我欠你一句抱歉。”
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嗯”了声。
她垂下头,道:“砍你手指一事非我所指使,我也着实没想到暖夏行事会这般毒辣,幸好你的手指会……不然我真的愧疚难当,无以偿还。”
“毕竟我是个巫女,”我道,“你们眼里,我们这种人的命最轻贱的。”
“我并未这么认为,我……”
“行了,”我打断她,“说正事吧。”
其实真要算起来,做亏心事的反而是我。
我大约已知道不是她唆使暖夏砍我手指的,可因着气恼便算到了她头上,虽然想害她噩梦缠身没害成,可我也算害过。
我端起茶盏道:“说吧,你和曲婧儿是怎么回事?”
她双眸微沉,望向窗外,湖光粼粼,映在她眼眸里,水盈盈的:“初九,这里是我和向才初识的地方。”
我环顾了眼大厅,人声喧杂,伙计来回奔走,楼下有个俏丽歌姬正在抚琴低吟,隔得太远,听不大清唱的是什么。
“那时暖春阁多为文人雅客,偶尔吟诗作对,绝不会这般聒噪。”
我托腮:“嗯。”
“那年娘亲病重,我抱着爹爹留下的古琴来此卖唱,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便恍然明白了那些词曲中的****相思是为何物。”
她望向楼下的一个空席:“他隔几日便来,喜欢坐在那,我不敢看他,也不敢同他说上只字。卖唱最初于我是种羞耻,却因他而觉得甘甜心动,能抚琴唱曲给心爱男子听,是世上多少女子的向往?”
我觉得不对劲:“卖唱?”
她点头,续道:“后来娘亲终是去了,我料理完她的后事,也就没必要再来此抚琴了,未想,他却寻到了我家,那时我才知道,苦苦单思的人不止我一个。”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在我脑中生出,我脱口便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她低声呢喃,而后摇头,“我自己都不知道了。”凄凄一笑,“初九,这些话,恐怕世上只你一人可说,也只你一人会信了。”
我骇然:“你是曲婧儿?!”
她双眸通红,缓缓点头:“以前是,现在……”
“怎么回事?这一切,这……”
她捧着茶杯,哽咽道:“娘亲死后三年,我守完孝期同向才成亲,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如海。一年后我生下了穗儿,他像极了向才,十分聪慧伶俐。可是第二年,我家来了位友人,是向才的昔日同门,他家道中落,来借住两月。我们夫妻二人生性皆是良厚,欣然收留了他,未想却是引狼入室,他和一伙流寇合谋,掳了我们母子,要挟向才在三天内筹到一万两。”
“可是,他们没有等上三日,第二日那友人对我起了邪心,我死活不从,他竟将穗儿摔死在我面前,并和那些流寇一起将我轮番……”她擦掉眼泪,“那夜,我抱着穗儿的尸体从牡丹崖上跳了下去。”
我气得发抖:“这群畜生!”
“我本以为我死了,孰料还能睁开眼睛,可是我抱在怀里的是上好的绸缎锦被,不是我的穗儿。”
“你成了陈素颜?”
“嗯。”她啜泣,“那会儿陈家小姐病重,大烧一场,我醒后不认识她们,她们也只当我傻了,后来我不敢再提,怕被人当邪物捉去烧了。”
我久久说不出话。
她轻声道:“初九,我说的这些,你信么?”
我点头,这种事虽少,却并非没有。
“这之后,你自己研习过玄术巫术?”
“我以前本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可切实发生在了我身上,我不得不信。”顿了顿,“向才也是如此,他与我一样,对这些都嗤之以鼻,所以他骂你招摇撞骗,你切莫往心里去。”
我唇角一勾:“是啊,还咒我该被拖出去淹死或火烧呢。”
“初九……”
我摆头:“算了,他既是嗤之以鼻,却还跑来找我,可见他对你确实情深意重。”
她低落道:“已经不是我了。”
“我变成陈素颜后,想要回来找向才,我爹在我未出生时便死了,可陈素颜却有个好父亲,我劝说他来宣城做县令,他便极力在官场周旋,终于从郴州安桁调来,可是我看到了向才身边的那个女人……”眼泪再度滚落,她望着我,“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初九,你知道那感觉多么可怕么?!”
我摸出手绢递去,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哭道:“以前我爱他的情深,如今竟在痛恨,他对其他女人永远都是有礼而淡漠,也包括现在的我,看到他对如今的曲婧儿那般情深……我委实心如刀割!”
我犹豫道:“那个女人,并非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她就是你。”
“什么?”
“你的身子被她捡走了,是个妖精。”
她呆愣:“你是说,我的身子没有化为白骨?”
“嗯。”
“那我还能回去吗?”她讷讷道,“我看过巫书,魂魄附体极难,要在死亡垂息之间,因为那时气息最弱,而就算天时地利都对,也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摇头:“万分之一是唬人的,我完全能掌握好,但最难的是遇到两具体质完全一样的身子。”
她一喜:“那具身子本就属于我,我既然能来到陈素颜的身子,便说明这两具……”
我深知这些话有些残忍,但还是说了出来:“已经不一样了。”我轻声道,“你的那具身体如今的主人是只妖精,被妖精附体过的身子,体质大变,再也不是以往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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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素颜分开后,我心绪烦乱,在柳清湖边瞎逛,吃了两串糖葫芦,四个茶叶蛋,一碗臭豆腐。
最后在湖边酒楼里坐下,又要了一盘蜜豆糕和一壶清茶。
说书先生姓胡,整个宣城数他说书最好,绘声绘色,兴致来了还会表演口技,并能同时模仿数种声音。
可他眼下讲的话本我却没心思听了,目光落在他一翘一翘的八字胡上,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些事。
曲婧儿的事,我得如何跟穆向才开口?
这种鬼神之说他接受得了么?
他现在对我成见这么大,说不定以为我这个老巫婆和陈素颜合伙骗他钱呢。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顾虑,万一他知道跟他睡了三年的女人是个妖怪,会不会被吓出个失心疯什么的?那到时候我怎么和陈素颜交代?
想了许久,我想到了如今的曲婧儿。
抬头望了眼天色,还早,我付了茶钱,起身朝南城门走去。
世人皆道宣城是座雅城,一是因为它绮丽的湖光山色,二则是城内大街小巷皆有雅名,连欢宾客栈门前一棵枯死的老树都被叫做相思树,真不知是说那些文人们词采华茂,趣味风雅好,还是吃饱了撑的好。
我站在一道光秃秃的崖壁前,目之所及遍是黄土,寸草不生,连只路过的鸦雀都没有。
我忍不住低声咕哝:“这牡丹崖是瞎子取的吧?”
从怀中拿出尺吟,吟念咒语,尺吟往上飞去,片刻后掉回我的手心。
我掂了掂,这牡丹崖也不算多高,还没到十丈。
师父轻功奇差,那日被杨修夷从高达千丈的望云崖上踹下去,也只摔了个断胳膊断腿。她“曲婧儿”还是只妖怪呢,从这十丈高的地方摔下去,怎么也不会落个下落不明。
看来她真是自己躲起来不见人的。
“咦,这是什么呀?”一个稚嫩童音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蛋黑乎乎的。
我扬了扬尺吟:“是个折纸。”
“折纸?”小女娃好奇瞅着,“可以送给我吗?”
我摇头:“不行。”
她走来:“你是怎么让它飞起来的呢?”
我抬眸打量光秃秃的崖壁,随口道:“它哪有飞起来?你看错啦。”
“胡说,我明明就看到了,我哥哥也看到了!”
我这才发现远处站着一个男子,跟她一样一身破烂,浑身邋遢。
见我望去,他双手抱拳,遥遥作揖,配上他如今的模样,显得几分滑稽。
我乍舌:“你们兄妹,这是挖煤回来么?”
小女孩笑道:“我们在路上遭了匪徒,被抢光了盘缠,一路要饭来的。”
这貌似不是什么好经历,她却笑的这么开心,见她乖巧伶俐的模样,我忍不住也笑:“命还在就好,家在宣城么。”
她看向我的尺吟:“我想要这个……”
算了,我递去:“给你吧。”
她一喜:“谢谢哥哥!”
哥哥?
我一手夺了回来:“我才不是哥哥,我不给了!”
“啊?”她眨巴下眼睛。
我转身就走。
她忽的一把跌了过来,我眼疾手快,忙伸手扶她,她顺势抓住我的手腕,张嘴大哭了起来。
我忙道:“摔到哪了?有没有崴到脚?”
她哭得越发凶猛。
“冰燕!”她哥哥飞快跑来,“怎么了!”
小女孩冲我一指:“他轻薄我!”
我瞪大了眼睛,那男子一张黑脸朝我望来,我一把松开她:“你这小丫头也忒不要脸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继续哭:“他对我说了好多污言秽语,刚才还摸我胸部和屁股,呜呜呜,哥哥,我的清白呀!”
“这位公子,你……”
我想起以前和师父在柔城街头遇到的几个骗子,顿时了然:“你们兄妹这是合伙诈我么?抢钱?骗婚?还是想我……”
衣襟一紧,那男子揪住我,大怒:“你说什么呢!”
“我说人话啊!”我哼道,“我一个女的,我干嘛轻薄她?”
他面色大变:“你是姑娘!”
忙针扎般的松开我的衣襟,有些不知所措的在身上擦着,大怒着看向那女孩:“傅冰燕!”
小女孩面色微慌,顿了顿,上前道:“她不可能是姑娘啊,难道是我误会她了……”
她一步步小心走来,盯着我的脸,忽的眉眼一狠,伸手朝我猛的推来。
我一步后跌,忙抓住她的手。
她胳膊一转,手肘狠狠的撞在了我的腰上。
从未有过的尖锐骇人的剧痛猛然袭来,我的脑袋近乎空白,惨叫着捧住了小腹。
回过神来她已跟泥鳅一样跑走了。
男子叫着她的名字追在身后,气喘吁吁道:“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我四肢痛的发寒,却忽觉不对,我在腰上一摸,惊道:“我的钱袋!”
我抬步要追,腰上又一阵可怕剧痛,我一个冷颤跌倒在地。
“姑娘莫急!”男子忙跑来,“在下姓傅名绍恩,你的钱财必不会丢失,你是否伤到了何处?如若你答允,在下先送你……”
我急道:“你快去把我的钱袋追回来啊!”
“姑娘你的脸色……”
“我的钱袋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大怒,“你快去啊!”
他看向我的腰,犹豫半响:“好,姑娘在此等我!”跑了没几步,他又回头看我,“姑娘你莫要乱跑,在下很快……”
我从未有这般想杀人:“别废话了!快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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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绍恩走后好久,我腰上的剧痛渐渐好转,可是我在土墩上坐了好久,都没见他回来。
日头西落,残阳染晕天边,我哗的一下起身,狠狠的跺脚。
田初九呀田初九,你怎么又变傻了!
人家抢了你的钱包怎么还会给你送回来?
你当别人是蠢货呀!
找了个平坦空地,我用石头在地上布下乾元星阵,可是不知这对兄妹的真实面貌,眼下也没有千里竹和无相花,只能靠运气了。
八块石头从阵中凌空飞起,我伸指点在东北方向的一块石子上,刚闭目凝神,一股妖气就在此时迎面扑来。
我忙起身后退,星阵的石头全数飞起,朝妖气来源击去。
“巫阵?”
一阵轻蔑笑声响起,一道白雾极快在乱石阵中闪避,倏地停在我面前,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握住他的手腕试图拉开,他的手指冰凉修长,紧迫感让我的眉眼皱成一团,可看清对方的面貌后,我却有一瞬失神。
是只雄狐幻化的人形,高大清瘦,肌肤雪白如玉,一双紫眸潋滟如泉。
他穿着一袭月色白衣,衣袂被风带起,缥缈如云,饶是狐妖一向貌美,我也没见过这般绝色。
他紧紧注视着我的眼睛,眸光在我的眉毛,鼻子,嘴巴上反复流转,浓眉微蹙,紫眸滑过一丝疑虑。
“放开我……”我吃力道,边在心底吟念冰蓝珏。
他挑眉一笑,加重手中力道,声音清冽好听,可是妖娆的腔调着实奇怪:“你的这点灵力只够给我挠痒痒呢。”
我看向他身后:“树妖!”
他微微回首,我扬起一脚朝他踹去。
他轻易避开,眉眼愠怒,探手抓住我的肩膀,将我背过身去狠狠的撞在树上。
他抓起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他从后边压来,俯首就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妄图回身,他单手便将我的双手制住,反背在后,同时我的双脚也被他的长腿抵在树上。
我再也动弹不得,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鲜血沿着我的脖颈蜿蜒滑下。
身子不由自主发颤,我央求道:“能,能不能放了我……”
他吸吮良久,抬眉看我,伸舌舔着唇瓣,目光有丝困惑迷茫,忽的一愣,望向我的脖子,紫眸微微睁大。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他抬手,修长手指从我缓缓愈合的伤口上滑过:“你……”
话音未落,他蓦然回身,抬臂结阵,化开迎面而来的一道刺目蓝光。
又来了一个妖怪。
我慌忙抬手,咬牙撕掉沾血的衣襟往山谷外逃去,两道光矢的清脆交击声却砰的在我脑后响起,仅一寸就能穿破我的后脑。
我下意识俯身抱住脑袋。
“这是我的!”一个粗哑声音叫道。
另一个更刺耳难听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妖蝉也敢与我逞狂!”
随后又一道芒光朝我冲来,被另一道光矢截下。
我的脑袋嗡的空白,知道跑不掉了,天下妖物嗅觉最敏,闻风而来者只会越多。
晚风从耳边萧萧而过,天光愈渐昏暗,白月朗星渐渐浮出,天际一片墨色。
越来越多的妖怪赶来了。
我呆立原地,背脊僵硬,不敢妄动。
这样的局面已非第一次,这就是我的血,师父曾捉过一只蛇妖,问她原因,她只说我的血让她无暇思量其它,只想吸上几口。
师尊查遍所有典籍也未查出缘由,更无从去解,所以我只能行事小心,尽量避免自己受伤流血,并努力去学更多的巫阵,以求自保。
可是今天来得匆忙,我什么都没带,我身上连颗归海钉都没有。
各色阵法,光矢,剑影,在我身边穿梭交织。
好在这些妖物大多已炼出人形,懂得占有和私享,如若是一些未成人形的笨妖,可能直接上来就将我撕了。
有人攻击我,有人保护我,而下一瞬,保护我的人想将我拉走,攻击我的人却来保护我。
我深深呼吸,火折子从袖中悄然落在地上,我凝神屏息,想将它一寸寸移往离我不远的那具树妖尸身上。
尸体烧焦的气味对这些鼻子灵敏的妖物而言不胜是种折磨,一些妖物焚烧甚至会有大量毒气,借助易燃的树妖来放火,这是我能否逃出去的最后希望了。
“你在干什么!”一只妖蝉蓦然大叫,手中断刃登时朝我挥来。
我脸色刹白。
断刃破风,就要将我砍为两半时,一只妖物被人踢来我身前挡住了那柄断刃。
妖物被拦腰砍为两截,鲜血喷溅,脏腑横飞,我惊叫着抱住脑袋,被兜头淋了一身。
那只妖蝉随后朝我冲来,被另一只妖物截下。
我再不畏畏缩缩了,我转身朝那具树妖跑去。
横竖都是死,与其受着折磨,不如来个干脆。
我凝神用我少的可怜的灵力蕴出些火光,同时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火折子,一团大火就在此时猛地从那树妖身上烧起。
不待我弄清发生了什么,紫涤石的尘光阵在空中乍开,强光令所有人一瞬如盲。
我抬臂遮眼,忽的胳膊一紧,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握住我,急促道:“快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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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漆黑,隐闻潺潺水声,我一停下便扶着洞口吐了一地。
“你可还好?”女音轻声温婉,如清泉润雨,略有些耳熟。
我抚着胸口:“没事,谢谢。”
“你的血居然这么古怪。”
我抬起头,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脸。
她伸手扶我:“进去再说吧。”
洞中淡香萦绕,她将我扶到一张石凳上后离开,风中传来衣衫摩擦的瑟瑟轻声,不多时,一缕清幽蓝光将洞穴照亮。
“来。”
一杯清泉端来,我抬起眼睛,是个容貌姣好的姑娘,脸蛋丰盈饱满,吹弹可破,嘴角噙着淡笑。
我谨慎的看了眼泉水:“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许是为我而来,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我一愣:“你是曲婧儿?”
她摇头,淡笑:“我本是玉兰花妖,原名镯雀,不须再叫我曲婧儿了。”
我全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和直接,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将桌上的糕点端到我面前:“饿了么?”
我看向糕点,半响,问道:“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跳崖?”
她仍是笑,笑中却带了一抹讥讽:“初九妹妹,被你们知道我是妖精了,我若不走,留着等死吗?”
我一愣,本想问她是如何察觉的,稍作沉思便恍然大悟:“是杨修夷?”
她笑着端起茶盏饮了口,没有说话。
我心下轻恼,那天去找她的时候哪能知道她是什么妖怪,否则我怎么会让杨修夷跟去?
那锦衣玉食的家伙,缚发的长绳是千年霜蚕编织的,衣衫腰带都是特制,光是那双靴子上不起眼的金线都是用梦然秋水泡过的,那一身绝尘脱俗的华贵衣物岂会是寻常人家。镯雀是花妖,花妖一向心细如尘且胆小敏感,定是留上心了。偏偏杨修夷又生得俊美英朗,气质清华,在市井随意探访,查到我那二一添作五不是难事。可巧的是,二一添作五在左邻右舍眼里又是个神秘机构,以花妖的胆小多疑,不跑就怪了。
我顿时有些尴尬:“其实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她一笑:“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救你了。”
“你知道?”
“我这几天想了下,你们若是来收妖的,那晚便可以动手了,以那公子的身手,百个镯雀也敌不过他。”
我叹道:“不止一百个,一千个都不一定能,不是你不行,而是那家伙太厉害,拂云宗门七十多个仙师布下的天都剑阵他两刻钟不到就破掉了。”
她讶然遮唇:“拂云宗门?!”
天下群妖最怕的地方就是拂云宗门,我真不该在一只花妖面前提这个,抬眸在洞中细细打量:“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穆向才身边?”
她微顿,垂下眼眸,长睫轻颤,看不清眸里的神色。
我看着她:“你对他,难不成动了真情?”
“……若非真情,我为何会在他身边呆上三年?不过,我今后不会再去了。”
“为什么?”
“做了三年替身,成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个中滋味我要如何说与你听?”她落寞苦笑,“何况,人妖之恋天理难容,我早先便想抽离,如今你们的出现让我走出了这一步,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
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得开,我点头:“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若能好好修习,必能成得正果。”
“正果?”她摇头,“我如今半人半妖,哪还希求什么正果?恢复妖身做个自由小妖便是所求大幸。”
心下一咯噔,我没能掩住声音里的震惊:“半人半妖?”
“是……”
“怎么回事?”我慌道,“你是天生还是……”
她微抬起头,望向青幽的洞穴深处:“三年前,我外出采集露水归来,在洞外遇见一具心脉尽损,头骨破裂的女尸,崖底还有一具摔得血肉模糊的男童。这牡丹崖地处偏僻,多凶禽猛兽,妖魔邪魅,除了亡命天涯的流寇匪类外少有人来,我猜她们母子许是被歹人追杀逃命时不慎摔了下来,心生可怜,便将他们埋了。”
“几日后,崖上忽然传来琴音,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寻音而上,在崖顶见到了向才。”她眼眸变得迷茫,“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时所感,他面貌俊朗,穿着一身白衣,浑身悲绝,寂寥落寞的令人心疼。他一直弹着,几个时辰后,他抱琴起身,在崖边哭了好久,便跳了下去。”
“你救了他?”
镯雀点头:“他在我怀中昏迷,我隐然猜想那跌死在我洞穴前的女子或是他娘子,便去宣城打听,回来后我便将女尸挖了出来,可是她起了太多尸斑,并开始腐烂了。”
我了然:“所以你抛下了自己幻化的人形,妖骨血气皆附在了曲婧儿身上。”
“不错……”
“你难道不知道半妖的可怕?”我不解,“你要废掉自己的大半修为,并且从此都无法脱离曲婧儿的身子了,那可是个陌生女子的身子啊!”
她垂下眼睛:“我知道。”
“那你还……”我越发不可思议,“怎么可能,难道那么半会儿功夫,你就爱上穆向才了?!”
“爱上一个人,有时一首琴音,一个回眸已然足够。”她低低道,“我用了三天时间变成曲婧儿,他醒来后抱着我一直哭,之后我们一起出了崖底,我不喜与他先前的友人亲朋来往,便在默香街开了个糕点铺打发白日里的闲暇时光,陈设简单落魄尽量不让客人靠近。”
我轻叹,望着她的脸:“你杀人了?”
她疑虑:“嗯?”
“你的脸。”
她抬手轻抚:“我如今哪敢杀人?不过是张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面皮而已,我不想再看到曲婧儿的脸了。”
我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要我选,绝对是半妖。
师父曾收留过一个人妖结合所生下的男童,不过七岁,却每日受尽苦痛煎熬,,最终他难以忍受剧痛折磨,跳下了山崖。
师父怅然,说这并非解脱,而是开始,因为半妖根本不入轮回,他们死后只能沦为蝼蚁蚊蝇,受尽万世之苦,而更绝的是,他们每一世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如此才能饱受折磨。
我听后只觉得胆战心惊,这种反复却又无法跳脱的绝望才是天地间最重的酷刑。
想了想,我说:“如今你妖气极淡,寻常术士想是闻不出来,你是个情谊深重的女子,必会福泽深厚的,百年之后定可重变为妖。”
她微笑:“借你吉言。”
话虽如此,我们两个却都明白她想重变为妖有多么不易。
寻常人若要变妖变魔,只需活吃人心,多造杀孽。而半妖若要重变为妖,只能每日让妖气冲破人气,但两股气流在体内激荡产生的剧痛,会让人生不如死。
而半妖想变为人,那更不可能了。
人于万界,犹如水于天地,皆是载体。
人可以变妖、成仙、化魔,但妖仙魔想做人,只有投胎重生这一条路,而且投了胎也不一定就是个人,指不定变成了畜生,也指不定运气背又投了个妖胎。
我不知还能说什么,这是镯雀自己选择的,一条无路可退,无药可医的死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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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雀将我送到南城门下,恰好赶上侍卫关城,我回身看着她:“你回去当心点,别让那些妖怪知道是你救的我。”
“你早些进去吧,回家洗个澡,免得着凉。”
我自是不担心着凉的问题,但还是点头:“有空我去看你,就此别过。”
经过侍卫身边时,他捂住鼻子:“你这个死乞丐,身上什么味啊!”
我恼怒的瞪了他一眼:“好味道,驱邪避妖的,你要不要呀?”
“滚滚滚,快进去!”
“哼!”
因为怕路上再遇见什么妖怪,我就用刚才淋了我一身的五脏六腑设了个简单的雾障,是那些妖怪们讨厌的浓郁气味,远远闻到就跑的那种。镯雀能背着我跑这么远,对喜爱香气的花妖来说,着实是折磨。
在城门附近随便找了个暗巷,我在角落里把外衣脱下烧了,换上镯雀给我的干净衣裳。
但形容仍很狼狈,发上沾上的肉末尸块没有水根本弄不掉,我稍微整理了下头发和衣衫,以石阵引路,挑着七拐八拐的巷子回家。
有几条必经的大道不得不过,我已经尽量避免不引人注意了,可身上的气味仍招来无数厌恶目光。
走到朱荷街时,几个垂髫小儿缠上了我,一直跟在身后嬉笑着骂臭人。我不做回应,但不知哪个小屁孩,捡了块石头丢我,他们有样学样,小石子跟雨点一样砸过来。
我气恼的朝前跑去,他们跟得更快,我终于怒了,捡起石头扔了回去,刚好丢在了一个小孩额上,立刻肿了个小包。
他哇哇大哭,这下可好,一直围观的路人纷纷出来责骂我,我加快脚步,将头发
我只得把头发拨弄的更乱,遮住脸面,加快脚步,最后被堵的无路可逃,我一头扎进了柳清湖。
在水底潜了会儿,发现他们只是凑个热闹,我干的也不是杀人放火的罪,所以没人闲的跟我一起跳,我这才钻出水面,朝最远的湖畔游去。
湿嗒嗒的爬上岸,我蹲在湖边柳树下拧水,心下恼火,却不知该怎么出气,最后瑟瑟发抖的爬起,这笔账只能跟那些可恶的妖怪们算了。
没走几步,一个熟悉人影出现在前方,我脚步一顿,揉了揉眼睛。
杨修夷一袭束腰紫衫,挺拔轩昂,正和一个身段比陈素颜还好的女人在杨桃树下说着什么。
湖风拂过他们,两人墨发齐齐扬起,恍如入画。
不远处是一座幔帐飞扬的楼阁,是上次我们遇上那中年妇人的地方,“翠叠醉柳”四个大字落拓在门上,不时有女子娇吟的笑声飘出,隐约能闻到空中撩人的香薰,想必里面更是醉梦软玉,温柔情乡。
一驾富丽繁华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一名衣着翻覆的美艳女子被丫鬟扶出车厢,朝杨修夷望去,笑道:“清婵,你的杨公子可算来找你了。”
杨修夷身旁那个女子微微偏头,精致的眉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好看,她笑道:“是呀,所以你切莫打扰我,快些进去!”声音甜而不腻,清脆如铃。
我攥紧拳头,倘若刚才我已被那群人气死了,那么我现在又被气活了,我他妈还想拿着棺材板扑过去给这姓杨的一顿好打。
我先前还一直在想,我失踪了大半天,这么晚了没回去他们一定担心疯了。姓杨的和我八字不合见面就打,但好歹有些同门情谊,我不能自己冒冒失失出城遇了危险,就平白让他和丰叔担心,所以我才让镯雀冒着危险送我回来,结果呢,他却在这里陪美人湖边谈心,晚风拂袍!
我看向那美人,容貌身段穿着无一不胜我万倍,我咬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转身离开了。
二一添作五灯光敞亮,丰叔站在门口翘首张望,远远就喊出声:“丫头?!”
他匆匆跑来:“哎呀!你去哪了!”
我脚速不减,边拧衣衫边进门,湘竹正在柜台上打盹,一幅被惊醒的模样:“你回来了啊。”
我懒得理她,经过后院时收了竹竿上的干净衣裳,回到房里啪的关上了房门。
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窝囊受气过,我在案前气呼呼的坐下,越想越憋屈难受,我推开案上的书页,铺纸研墨。
要写的东西实在太多,第一张是寻物启事,我的那个钱袋对我实在重要。第二张是招聘启事,湘竹什么事都不帮我,一心向着杨修夷,说什么都不能要了。而且这次要招个男人,省的又被谁谁勾走了魂。第三张是给师公的信,求他老人家一定要把杨修夷喊回去。第三张是求租启示,我把杨修夷赶走了,姜婶估计也会把我扫地出门。
写到第三张时,房门被“啪啪啪”的敲响,这么粗鲁敲门的人在二一添作五里只有两个,一个是坐在房内的我,另一个就是杨修夷。
我继续写:“尊师叔成日只顾宣淫纵.欲,难护我周全,且几次三番坏我正事,为人傲慢,品行败坏,又生得一张利嘴毒舌,堪比泼妇……”
写着写着,我停了下笔,这样的书信其实我写过不下十封了,每次师公都没有理我,倘若还这样肯定还是赶不走的。心下一恼,我将纸张揉成一团,重新提笔给师父写信:“臭老头,你要再不把姓杨的叫走,我就死给你看!”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杨修夷怒气腾腾的冲进来:“田初九!你野到哪里去了?还知道回来!”
我野到哪去了,我出城办正事了,你呢,你又浪到哪去了?
我狠狠的瞪着他,不想跟他说话。
他大步过来,目光扫过我的头发衣服,伸手一捏,音量更高了:“怎么湿的?蠢得不知道换么!”抓起我的手腕,长指探在脉搏上,浓眉一皱:“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我冷冷的别开头,他气恼的甩开我的手,朝门外走去:“湘竹,去给她换身衣服!”
湘竹有气无力的声音响在院子里:“啊?”
“啊什么!”杨修夷大怒,“不会做事就滚!”
湘竹怯怯进门,杨修夷瞪了我一眼,我冷声道:“出去,我自己换。”
湘竹抿了下唇:“哦,哦……”
丰叔给我烧了大桶热水,洗完澡后,杨修夷把我拽到院子里,湘竹拿了块干布过来给我擦头发。
石桌上摆了许多好吃的,我筋疲力尽,饿的发慌,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一看到肉就想起那具妖怪的尸体。
杨修夷看我一直没动,端起补血汤,递了一勺过来:“张嘴。”
我垂下眼睛,顿了顿,张开了嘴巴。
“你到底去哪了?”他又递来一勺,“受伤了么,气血耗得这么厉害。”
我真是个不争气的人,我原想再也不理他,当他死人一个的,可他的关心让我的决心又动摇了。
湖畔那佳人的面貌出现在眼前,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那是他个人的操守问题,我这个做晚辈的无权干涉,也没什么牢骚好发,换个立场,以后我去谈情说爱,也不希望有人置喙。
但有个问题我还得搞清楚,我看向他:“你知道我不见了吗?”
他俊容一沉,方才难得的温柔消失无踪:“废话,一个下午都不见人影,你野哪儿去了?”
我的怒火一下子起来了,死死的盯着他。
他双眉微皱:“你怎么了?”
我霍的起身:“你去死吧!”
他一愣,潦黑如墨的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我掉头就走,他一把拉住我:“你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又发什么神经?”
倘若他不知道我不见还去玩女人,这顶多就是忽视我,可是他已经知道我不见了,还去玩,这,这什么狗屁尊师叔!
我使劲掰着他的手:“不要你管!以后我的事情都用不着你管!”
“闹够了没!”
“放开我!”我拼命扭打:“杨修夷,放开!”
他将我拖回去:“不吃光别想走!”
“要你在这里装什么假仁假义!”
“你再说一句试试!”
你还敢威胁我!
我气的大吼:“你在外面玩够了才想起我,你算什么尊师叔!你继续去浪啊,去啊!我又丑又脏又没用,我知道你早就烦透了!你巴不得我哪天被妖怪们捉去吃了,你也不用被师公他们拴在这里了!别以为就你不情愿!我更不情愿!谁稀罕你留在这!你滚!去哪里都行!回望云崖,去听雨道,对,那什么翠柳的妓院,那叫清婵的美人,那妓院门前的杨桃树,你都可以去!谁稀罕你的照顾,谁稀罕你的关心!以后我的死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湘竹和丰叔似乎被吓傻了,杵在一旁不敢动。
杨修夷站在我对面,傻愣的看着我,以他的心高气傲,居然没有当场拂袖离去,我凶狠的瞪着他,突然抽泣了一下,接着我也傻了。
我摸向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我,我居然哭了?
我难以置信的停在了那。
第一次被妖精捉去,我吓得魂飞魄散都没有哭,第一次养的小兔病死,我伤心难过的食不下咽也没有哭。师公说我命理坎坷,师尊说我坚强勇敢,师父说我没心没肺,杨修夷说我算不得女人,连眼泪都不会流。如今我真哭了,却是被他给气的。
我抬起眼睛看向杨修夷,眼泪越流越凶,怎么都止不住,可是脊背却有一股寒意悄然而起。
他将我拉了过去,指腹僵硬的抹掉我的眼泪,声音有些不自然:“让你再说一句试试,你却说了一大段。”
我一个激灵,他一顿:“你怎么了?”
莫名的慌乱让我完全忘了要跟他生气,我讷讷道:“我,我,我先回房……”
这次轻易就能甩开他的手,关上房门前,他愣愣的站在那,空中的手臂保持着原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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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片一望无际的花田,天空丹青,落着轻细烟雨。
远远有一个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绡纱罗裙,一蹦一跳而来,嘴里哼着奶声奶气的调子。
她的脸很模糊,唯独一双眼睛,乌黑雪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要明亮清澈。
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她哇哇大哭,身后一个抱着竹筐的高大男人急忙朝她跑去:“伤到哪了?”
“疼,爹爹,膝盖疼。”
男人边哄她边用干净的手绢仔细擦掉膝上的血,小女孩仍在哭,男人从竹筐中抽出一根竹草,几下编成一只草蝶:“月牙儿不哭了,看,这是什么?”
小女娃伸手接过:“好漂亮呀!”她破涕为笑,在男人脸上亲了口,“谢谢爹爹!”
“以后小心点,知道了吗?”
“嗯。”
男人拉起她的小手,笑道:“那我们回家吧,看看你娘亲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女娃柔嫩的声音传来:“月牙儿想吃肉包子!”
“哪来那么多肉!”
“那你说娘亲会给我做吗?”
“不会。”
“为什么呀?”
“因为昨天下雨,我没去捕猎啊。”
“哼哼!那我要快点长大,我也要去捕猎!下雨天我也要去!”
“好!我女儿就是有出息!”
……
遥远天幕下有座小村,几缕白烟随风而散。
我站在乡间小径上,静静望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次模糊。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枕头有些湿,我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然后穿衣起床。
将给师公的信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离乡草所设的方位阵中,洒上流喑露后,它咿呀咿呀的飞走了。然后我继续描画慎澜万相谱,线条勾勒纵横,一笔不能多,一笔不能少,往常于我不算难事,今日却心烦意乱,我画了好久,常常因为一个墨点而不得不重头开始。
画的烦了,我打算先去厨房弄点东西吃,再把几张启事贴到朱荷路的布告栏旁去。
姜婶在院子里洗衣服,阴阳怪气的白了我一眼,我回敬她一个嫌弃的表情,哼了一声,昂头从她旁边经过。
丰叔在厨房里酿酒,见我来了,转身去灶台忙活,端了一桌的热菜出来,红烧猪蹄,糖醋排骨,香菇炖鸡,蜜汁乳鸽……
我瞠目结舌:“丰叔,你还是我认识的丰叔么?”
这个清癯笔挺,形相轩举的丰叔,他忠心护主到可以立个忠孝牌坊来歌颂了。我和杨修夷向来针尖对麦芒,一日不吵,心里不爽,没事就动手打个天翻地覆。所以,这丰叔有多讨厌我自不必说,如果坏脸色能当饭吃,那么他给我的坏脸色可以养饱五口之家十年之久了。而我就更别说了,他作为杨修夷的左膀右臂,一直是我和师父处心积虑针对的对象,我们暗算他的次数甚至比暗算杨修夷的还多。
他回身继续摆弄酒曲,淡淡道:“少爷吩咐我做的。”回头白了我眼,“你这丫头饿坏了吧,吃吧吃吧。”
他对我的态度完全取决于杨修夷对我的态度,我昨晚说了那么重的狠话,难道杨修夷没生气?
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坐下来大快朵颐。
出了厨房,没看到湘竹,我回房拿上启事便上街去了。
今天街上似比往常更为热闹,茶楼酒馆,街边小贩皆在叽叽呱呱,我飞快将启事贴完,扎进了一个人堆里。
“……太可怕了!都被烧焦了!一百多具尸体呢!”
“是啊,我也去看了,烧的都黏在一起了,看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说是妖怪呢……”
“呸!世上哪有什么妖怪啊!”
我问:“是牡丹崖么?”
旁边的中年男人点头:“对啊!”
一个妇人道:“我听说赵家二儒说,那些不是妖怪,是强盗们绑去当奴隶的,现在强盗要挪窝,带着不方便,干脆一把火给烧完了!”
一个小姑娘掩唇:“这也太残忍了啊”
“胡说!那些就是妖怪!我今天进门的时候看到好几个术士了,就是他们杀的!”
“你知道个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叫道,“那些妖怪不是术士杀的,是巫师干的!”
那小姑娘更惊了:“巫师?巫师怎么会帮忙杀妖怪?”
“谁说巫师就是坏的?我就遇见过不少好巫师!”
我好奇道:“你在哪见的?”
他故作高深的扫了我们一圈,而后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益州那个崇正郡!”
此话如雷霆一般,众人低呼了一声,我也惊了一跳:“崇正郡?你活着出来了?!”
众人纷纷发问,他却卖起了关子,众人“哎”了声,齐齐跺脚,我也急死了:“你快说呀!”
后脑咯噔一下被人用指骨一敲,我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撇嘴:“阴魂不散!”
杨修夷又给了我一下:“你也知道起床了。”
我怒道:“别吵!”
那人终于松口:“那时我去益州送货,被两个道上的弟兄拉去崇正郡凑热闹的,那可真是可怕,要不是那些巫师救得我,说不定我就没命了。你们可知道有多少个巫师?我偷偷数了下,整整三十七个!他们全都一个姓,像个大家族一样,不过行事诡秘,救了我之后就没怎么管我,还是我自己发现他们是巫师的。”他感叹,“他们去崇正郡是想看看有什么古怪,现在来牡丹崖杀妖一定也是为民除害的。”
“说得还跟真的一样了。”杨修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懒得理他,问道:“那崇正郡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手腕一紧,杨修夷直接将我扯了出来:“城外发生什么事谁有你清楚,你在那边听个什么劲?”
“耳朵长在我身上,我爱听什么便是什么。”
他一怒,瞪着我。
我不服输的抬头瞪回去。
其实我的个子不算矮,跟寻常的男人差不多,但这杨修夷实在是高,害我在气势上老是输了一截。
瞪了半日,我快斗鸡眼了,道:“看,看什么看……”
他抬手又敲了下我的额头:“饭吃了么?”
我点点头,语气软了下去:“你大清早为什么让我吃那么油腻?”
“大清早?”他冷冷一哼,“现在都未时了。”
“啊?”我竟睡了那么久了。
他转身朝前走去,边走边道:“以后没事不要一个人出城,你死了没什么,我还得挨罚呢。”
我冲上去,双手在他后背一推:“你的心肠怎么那么坏!”
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躲掉,他却没躲,惯性的往前跌了几步,回头拽住我的手稳住身形:“说起心肠坏,哪比得上你们师徒俩,你们可是坏心肠的开山鼻祖。”
“哦?我们是开山鼻祖,那你是什么?教众吗?那你是不是反过来要叫我一声师尊了?”
他又给了我一记指骨:“想得倒美!”
我一恼:“你再敲我一下试试!”
他随即抬手,我恶狠狠的瞪大眼睛,他手一低,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
我得意道:“知道怕了?”
“那是本公子玩腻了!”说完,我脑门上就挨了个弹指,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反手又一记指骨。
这一下着实太狠,我摸了摸,竟有些微肿,我咬牙切齿,伸手就要打他:“杨修夷,你死定了!”
他转身往前跑去:“你追得上再说!”
我大怒:“站住!不许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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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着他跑了大半个宣城,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存心逗我玩,距离远了就停下,等我气喘吁吁的赶到他又马上跑。我分明知道他耍我,但心里就是气不过,偏跟他卯上了。
追着追着,跟着他跑出了南城门,他又停了下来,我一个箭步猛冲过去,还没出手就被他回身擒住:“别闹了。”
我看向前边,城外难得比城内还热闹,人头来往川流,去的人一脸好奇八卦,跃跃欲试,回的人则百种面相,有嫌恶反胃的,有满目抖擞的,还有面色菜黄的。
我问:“他们不会都是去牡丹崖看那些妖骨的吧?”
没有等到回答,我转过头去,杨修夷眉心微拧,神色严肃,见我看他,问道:“你听到了没?”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有人在弹亡魂曲。”
我愣了:“绛珠亡魂曲?”
他拉起我的手腕:“走。”
我虽不会琴棋书画,可这绛珠亡魂曲我却十分熟悉,当然,是指熟悉它的来历传闻,并不是音律。
绛珠亡魂曲为六大古曲之一,琴谱在当世只有三份,其中一份是我师公三百年前在一个农户家做客时,发现被他们用来盖在咸菜缸上腌咸菜,顺手讨要来的。
绛珠亡魂曲是九雄争霸时,纪国大夫陵隐子所创。那段历史已有千年,当时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百家争鸣,学派斗艳,虽为生灵涂炭的乱世,却一举开创了文化盛宴,留下了许多丰富绝艳的文明典籍和养气降心的异术奇志。绛珠亡魂曲便是其中最为神秘古老的传说之一。
纪国大夫陵隐子本是个传奇之人,博闻广记,精通音律,熟稔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学术成就乃大家之风,一身凛然傲骨更为世人称颂。相传他只活了二十七岁,于纪国亡国第二年,泣血琴弦,心裂而亡。
史书上记载,纪国被陈国攻破后,陈君下令军队于纪国问天城纵乐形骸,恣意奸.淫.妇孺,后大火焚城三日,问天城化为焦土一炬,陈兵更于黍煌高原屠杀纪民五万以作天祭。天下闻之惊起,四方文人口诛笔伐,大张挞阻。
陵隐子本因主战而遭纪王流放,早已心冷袖手天下,但惊闻故国遭此大难,难抑心中悲痛,怒而之下,以自身血肉气骨炼以绛珠,以九天星阵谱以琴曲,并于黍煌高原奏乐拨弦,招亡魂聚众,掀滔天怨气,覆陈国江堤,引洪涝南下,导致陈国数郡变为汤水一片,淹死百姓数以十万。
天下哗然,却不敢妄加责骂,恐祸水招致,毕竟人与人方可一搏,却如何与鬼魂冤魅相斗。
后世便称此乐为绛珠亡魂曲,称得此乐便可得五万亡兵,所向披靡,称霸天下。
但我在那本琴谱上面却看到了那么一段话:“天下大乱,贤圣不明,吾自命清高,绝立于世,就算怀有悲国慨然之心,国恨家仇之怒,也决计不会致十万苍生之命于不顾……”
我最受不了这些文绉绉,便让师父讲给我听,师父当时哈哈大笑:“这陵隐子说,老子我活的好好的,在世外种花养鸡放鸽子,你们打来打去关我什么事,我是被人害的国破家亡,十分气愤,但我没那么丧心病狂,去杀别人的无辜百姓。那陈国的江河决堤,是他娘叔侄干的好事,还狗.日的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害我这些年被人骚扰,睡个觉都不能安生,每天都有龟孙子趴在我的茅草屋顶上想要暗算我,却又没那胆。算了,老子就花点心思来图个清静,不就什么绛珠亡魂曲么,老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谱不出个玩意儿去糊弄他们?那绛珠练法是我胡编乱造的,煞气雷音是赵国逍遥学派的里看的,还有阴阳往生和明通造化,也是老子瞎扯的。这他娘的什么事儿啊,躲在山野都会被人当靶子使,老子真冤!”
后来,师父顺着上面的五声音阶为我抚了一曲,我听不出深度技巧,单觉得音律确实十分好听。
见杨修夷一脸肃容,我忍不住伸手戳他:“诶,这亡魂曲没什么吧,你不要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好不好。”
他看了我眼,道:“陵隐子留下的清曲简谱确实没什么,但里面有一处音律却跟七杀梵音很像。”
“七杀梵音?”
“不止七杀梵音,后世很多阴损毒辣的玄术也与它有关,譬如托天水典,封魂咒,你为数不多会用的那招冰蓝珏,也是自亡魂曲演变而来的。”
我乍舌:“不是吧……”
“陵隐子无心插柳,他的曲本只留下三份,一份在我们山上,一份于五百年前葬于前朝宫廷大火,一份至今流落不明。但拓本却出了无数,不管与原曲相差多少,总之都被人当成了无上至宝,刚才的那首亡魂曲,其中加了七杀梵音,戾气极重。”
我歪着头打量他,他被我盯的有些不自然,横目过来:“看什么?”
我好奇道:“你耳朵这么灵,平时走在路上累不累?会不会很吵?”
“……”
他朝前走去:“关你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抬步跟去,说不出的失落。
杨修夷五官清明,谁都说他资质好,师公游历天下数百年,见多识广,什么样的稀奇人才没有见过,却唯独杨修夷,是他费尽口舌从杨家手里要来,并直接拜自己为师的人。
在我幼时记忆里,师公师尊那些友人提起杨修夷,就少不得狠夸一顿,什么千年难得的奇才,旷世无双的苗子。
而我,只是师父在漠北云游时,四处找茅坑的路上捡的。用他老人家的话说,我当时又脏又丑,两眼无神,说话结巴,一问三不知,要不是当时他闹肚子,撕了我的袖子当手纸,他才懒得理我。后来我跟他上了望云山,资质极差不说,身体也笨拙得要死,师尊本想将我送到乡下一户农家寄养,却发现我这具身体有太多古怪,恐我被奸人所害,才将我留在山上。
其实我和师公师尊师父,还有杨修夷这位尊师叔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耳聪目明,一身本事,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而我,我这一身的浊气,终我残生,也不过数载可活,届时我就如师父口中那些已经去世的师兄师姐们一样,也会变成他老人家口中的过去,讲给后世的人听。
我没有奢望过和他们一样,只想在那之前找到我的父母,可是我的钱袋却不在了。
“在想什么?”杨修夷不知何时回来的,忽然问道。
我摇头:“没什么。”
他不再问话。
沉默一阵,我问:“杨修夷,你好歹也是我的尊师叔,为什么就不问我是如何脱险的?你当真一点不关心我这个侄孙么?”
他微微偏头,阳光打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神采飞扬,好看的炫目,他淡淡道:“我昨晚没问过么?你不想说的事情,谁问的出来?”
好像是这样的,我懊恼的叹了声:“那我告诉你,你走慢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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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陈素颜和镯雀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边走边听,神情始终没有波澜。
我忍不住推他:“你倒是给个意见啊。”
他闲闲的看了我一眼:“给什么意见?这样不是挺好的,一举三四得。”
“我不懂你们男人的心思,你觉得这件事我要如何对穆向才说呢?”
他停下脚步看我:“猪脑一个,你去说干什么,你让陈素颜自己去。”
“可我接了陈素颜的单子,这事我有责任!”
“你帮她吓走了情敌还不够?不对,是我吓走的,记住了,这次的酬金得分我一半。”
酬金没有,白眼倒有,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但他说的挺对,这件事情确实让陈素颜去说比较好,这样就算穆向才被吓得失了心智,她也不会来掐我,只会自个儿上吊。
我们继续走着,渐渐的我停下了脚步,一片心惊。
杨修夷回眸望着我:“听到琴音了?”
我愣愣点头,万千心绪似一瞬激涌而来。
说不出是什么音律,于家国大事,若万里旌旗飘扬,却累骨万千无人生还的悲凉,是铁蹄金戈践踏后的满目焦尘,是乡间孤坟残碑中的幽幽轻歌;于儿女私情,是重山万隔中的相思了无益,是不离不弃,独守痴心,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执念深情,亦是可怜无定河边骨,却是春闺梦里人的凄凉惨绝;于人生志向,万里云罗只一雁独飞,千里荒漠只老马独徙,悲远路,恨江海,愁万壑,无边落木,迢递千山暮雪的惆怅与绝望。
这与师父弹的那首亡魂曲天差地别,我讷讷道:“这怎么会是亡魂曲。”
杨修夷俊眉微挑:“你听过?”
“我师父弹过。”
“你师父哪弹得出如此深度?”他微仰着头,眸色一时悠远,“连我师兄都做不到。”
“弹琴的人是穆向才?”
“普天之下琴技有如此造诣的人不过寥寥,应该是他。”
我感慨:“弹的可真好,难怪镯雀因一首曲子便爱上了他,我都有点忍不……”
一记心狠手辣的手骨顿时敲来,我捂住额头,怒目抬头:“你干什么!”
他一脸神气:“本公子是让你清醒点,都有两个女人为他半死不活了,你少凑热闹,别给我丢人。”
我转身就走,他忙喊:“你去哪?”
“不给你丢人,我回家!”
“都到这了,你回什么家?过来!”
我懒得理他,胳膊一紧,他将我拉了回去,我气呼呼的垂着头,沉默半响,他声音干巴巴的说道:“是我不对,以后打你轻点,走吧。”
哈,以后还要打我?
还轻点?
我咬牙:“不去!”
他不悦道:“我都认错了,你还使什么小性子?”
“这算哪门子认错?而且那边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几十来具妖骨么,又不是没见过。”
“你不是说有只妖蝉没死么,总得把他杀了。”
我默不作声,拿眼瞪他,他微微一顿,抬手在我脑门上摸了两下,略有些僵硬,不自然道:“有多疼?”
认错没等到,等到了这个,鸡皮疙瘩顿时泛起,我忙拍掉他的手:“不,不疼……”
我们并未随人群一起,而是抄一条斜路往崖顶走去,绕过一道崖壁,半路见到谷底开阔处横陈着百来具焦尸,黑乎乎的,根本分辨不出是人是妖。官兵将看热闹的百姓拦在外围,数十个穿着各类法衣、道衫、仙裘的人正在里面唾沫横飞,招摇撞骗。
我用几颗石头摆了九宫寻妖格,回头准备让杨修夷用火术生个火,却发现他站在磐石后面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怎么了?”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身前三丈处有一个纤细背影,鬼鬼祟祟的躲在土丘后面,那腰身我一眼就能认出,是陈素颜。
她穿着一件彩绣云纹花锦罗衫和一条粉霞丝缎裙,款式极是好看,这身衣衫最少值十两银子,而且不耐脏,也不好洗,她却毫不珍惜,紧紧的贴着土丘,沾了一身的泥巴。想我身上穿得都是布衣,最贵的那件也才两钱,我若是穿她这一套,我连吹个风都要打伞了,哪还敢贴着土丘打滚。
紧跟着我就发现自己搞错了重点,在陈素颜藏身的土丘前面,此时正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身姿挺拔清瘦,白袍缓带,迎风瑟瑟鼓动,女人纤瘦娇小,素衣襦裙,面容淡雅温和。
我一愣,是穆向才和镯雀,镯雀怎么跑出来了。
崖顶风大,我凝神屏气,想去听清他们的对话,还未凝结好神思,便见穆向才突然一步上前,强行将镯雀拥在怀中,紧紧抱着,不容抗拒。
几乎第一反应,我朝陈素颜望去,她傻在了那。
我作势要出去,杨修夷将我拉住,低声道:“你这么出去,会让陈家小姐落个无地自处。”
镯雀最初的挣扎渐渐松缓下来,手臂微动,终是缓缓抱住了穆向才。
风吹的猛,他们相拥其中,青丝被吹乱,缠绕似荒野长草。
陈素颜手指陷入土中,微微拢紧,削瘦双肩开始抖动,没有发出动静,但我知道她哭了。
我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杨修夷:“放开我!”我怒道,“我去找穆向才说清楚!”
哪怕吓他一个失心疯也不能让他再错认下去。
“不用去了。”他看向他们,“穆向才说他很早便知道镯雀是妖精了,他不在意。”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不在意?!”
他续道:“他爱上了这只花妖,陈家小姐应该都听到了。”
怒火腾起,我扯开他的手:“就算他爱上了镯雀我也要去说清楚,曲婧儿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她可是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你知道生孩子多痛么,当年半梦村里的花二娘就是活活痛死的!”
杨修夷抬了抬下巴:“她看过来了。”
我转过头去,陈素颜双眼红肿,满脸泪水,冲我微微摇头。
我别过头气呼呼趴在磐石内侧。
“这边,”杨修夷忽的拉起我,退到磐石后面。
陈素颜也朝另一边躲去。
穆向才牵着镯雀朝我们这边走来。
“镯雀?”他轻声道。
“对,这是我的名字,”镯雀垂着头,“我不想再听你叫我婧儿了。”
“好,以后我再也不叫了。”
“那你看着我的脸,”镯雀停下脚步,抬眸望着他,“这是我的本来样貌,以后你要记住。”
穆向才对她一笑,伸手轻抚着她的碎发,柔声道:“嗯,你比婧儿要美得多。”
我看到陈素颜脸色变得惨白,我咬牙,可是杨修夷却死死拉着我。
“那,你喜欢么?”镯雀小心问道。
穆向才轻点头,眼眸变深:“你无论什么模样我都喜欢,我要的是你,不是皮相。”
“可是今后,你再也见不到曲婧儿了。”镯雀道,“你可会有遗憾?”
“我说过要你不要去在意她了。”穆向才握住她的双臂,认真道,“雀儿,她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你好好听着,不管你是人是妖,我穆向才今生唯你一人,不离不弃。”
“你真的肯将她忘掉?真的肯?你舍得?”
穆向才认真看着她:“雀儿,以前的一切当它不复存在,我们重头来过,重新开始。”
我心中揪成一团,又气又急,别过头趴在石上,不想再听再看了。
我尚且如此,那陈素颜会是什么心境?
我忽的想起三年前和师父下山游玩时,经过一座小村,一个男人正拿着棍子追着妻子打,被师父拦下后,男人说妻子不守妇道,心胸狭隘,不肯把镯子借给小妾戴。那妻子哭着说,玉镯本有一对,是她娘亲的遗物,已被小妾故意打碎了一只,还有一只怎可再借。那日,师父这只铁公鸡花了三两银子买下了这只成色极差的玉镯,离开后让我偷偷送回给那娘子,并让她以后妥善保管以作睹物思人,切勿再被丈夫和小妾看到。
还有一对饥寒交迫的姐妹,为了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师父见她们可怜,把她们带回望云山收为徒弟,教她们识字读书,供她们衣食住行。她们见杨修夷模样俊俏,一身清贵,喜欢围着他转,甚至因为我和杨修夷互看不顺眼,为了讨好杨修夷,便合伙起来欺负我。我当然不会任之由之,一来二去吵得厉害,有次闹得凶了,她们把我关进柴房威胁要砍掉我的手指,结果混乱中真砍了下去。她们吓跑了,偷了师父藏在床底的五十两银子逃了。后来我学了乾元星阵,用巫术寻到了她们,她们一个在春楼里当了卖笑小姐,一个在酒肆里干杂役苦工,腿脚瘸得厉害。
还有我们在千稻村外的荒郊寺庙里露宿时,遇上过一个孕妇,她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苦苦求我们救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丈夫移情别恋,弃她不顾,她一气之下想回娘家妊娠,却在路上遇到强盗匪徒。最后她死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孩子也是个死胎。
“初九。”
陈素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我抬起头,穆向才和镯雀已不见人影,杨修夷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我。
我一把拉住陈素颜:“你怎么不吵不闹?你怎么不去骂他?”
她没有说话,我怒道:“你要是不开心,我可以施咒把穆向才拖来让你打,你要想打镯雀我也帮着你,你干什么这么隐忍!”
“我没事。”
“没事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我松开她,激动的说,“那是你的丈夫,如果不是借助你的容貌,镯雀能拥有今天的一切么?那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可以否定你们的过去,那女人利用完了你便一脚踹开,还一直在那试探你在你夫君心中的位置!你怎么可以忍受?你这个没用的女人,你去打他呀!”
“初九!”杨修夷将我拉到他旁边,转向陈素颜,沉声道,“对不起,初九性子过于直率,你见谅。”
“见谅个屁!”我狠狠地跺脚,心里着实有些气不过。
我讨厌那些女人,讨厌那个要玉镯的小妾,讨厌那对因为要讨杨修夷欢心就剁我手指的姐妹,讨厌那个丈夫的新欢!
但我更讨厌那些男人,喜新厌旧,为了小妾新欢,抛弃原配,伤害原配,那可是个孕妇!她丈夫怎么忍心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弃之不顾!而穆向才,你又怎么忍心忘掉一个为你十月怀胎,诞下一子的女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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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一添作五时,暮色四合,万家炊烟升起。
杨修夷问我冷静了没,我点头:“哪能不冷静,陈素颜都没跳脚,我又何必义愤填膺?”
他轻叹了声,没说话。
我也轻叹:“我回房了。”
俯在案上继续作画,点线仍不到位,慎澜万相谱要画在吸水极强,水墨渗沁的生宣上,这种纸贵得要死,每画错一张都跟拿刀子割我一样疼。
没多久湘竹喊我吃饭,她穿着俏皮粉衫,发式梳的精致别巧,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清甜皂香,我没好气道:“你又沐浴了?”
她点头:“杨公子今天差我去玉烟店买烤鸭,被熏了一身的烟味。”
我无奈的双手抄胸,这丫头怎么就没发现杨修夷是被她缠烦了,随口打发她的。
前天订文善四坊的笔墨,昨天买姝香馆的桂花糕,今天买玉烟店的烤鸭,这些店铺皆是生意极好,一货难求,得排上数个时辰的长队才轮的上。
他们之间的事本轮不上我置喙,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湘竹爱干净,洗澡比吃饭还勤快,去了人多的地方后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洗澡。
水倒是没什么,井水取于天雨,又通地河,源源不竭,可烧水的木炭柴火那是很贵的。游街走巷的许炭翁卖得便宜,但很少遇上,我不得不去街口的木炭署购置,一担木柴三十文,一筐炭火八十文,当家方知柴米贵,这些钱可全是我的开销。
算了,我也不想说她,省的她又嘀咕我半天说我小气抠门,穷酸吝啬。
等我新招的人一到,我马上就把她赶走。
晚饭很丰盛,丰叔开了坛花雕酒,闻着香,我要了大碗。
杨修夷不让,只给我喝两杯,为此我和他又吵了起来,跟往常一样,吵完架后,姜婶立马和我展开眼神厮杀,她嫌弃厌恶我,我鄙视唾弃她,隔着饭桌,火花欻欻。
这个时候湘竹是最开心的,每次我和杨修夷吵完,她就有机会跟他聊上几句,通常这种情况下,杨修夷的话都是含沙射影讽刺我的,比如卖豆腐脑的谁没个女人样,隔壁的谁又丑又凶死八婆,昨日临街的谁差点难产死了,怎么当初某人就没被憋死在娘胎里。
比起我们四个,最神经质的人其实是丰叔,他一直老神在在,表情无波,静静坐在旁边扒饭,却会因为杨修夷的话而突然爆出大笑,笑声洪亮如钟鸣,吓得我筷子能掉好几次。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院中有棵好看的桂树,现在是初春,闻不到芳香,等到了金秋时节它香气馥郁时,我也早挪窝了。
“在想什么?”杨修夷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手里把玩着几根草叶。
我白了他一眼,深沉道:“思考人生。”
他低笑了声,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突然问:“如果你等的那个鬼东西没有来找你,你接下去作何打算?”
我想也不想:“那我就去漠北,师父是在那里捡到我的,不过你放心,你不用跟着去。”
“这这就是你思考的人生?”他淡淡道,“人生是用来潇洒过活的,不是用来找过去的。”
“潇洒过活,摒弃昨天?”我轻声道,“所以穆向才可以把曲婧儿给忘了?”
“初九。”
“啊?”我转过头去,很不适应他忽然变得这么温柔。
他低着头摆弄那几根草叶,纤长的睫毛留下两道小影,几缕黑发如绸缎,滑过耳畔,柔软的垂在胸前。
“如果你是曲婧儿,你临死前是希望穆向才念你一辈子,每日肝肠寸断,为你终身不娶,还是希望他过的幸福快乐?”
我不知作何回答,他继续道:“如果我是她,虽然心中不舍,却也不得不愿,谁狠得下心让自己爱的人受罪?”
晚风轻柔的吹来,将他的发梢微微带起,我怔怔的看着他,心下百感交集:“可是对曲婧儿来说,一切太不公平了。”
他拢眉,望向桂树,道:“这世上很多事本就非人力所为,苦尽十年寒窗却名落孙山者不计其数,穷极毕生心血也未达自己所愿者更是千千万万。壮士百战,保家卫国横刀立马时亦求自己能飞黄腾达名垂千秋,可沙场鏖战征途万里,多少人又是一将功臣下的累累万骨?”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绛珠亡魂曲,我道:“你生得这么多感慨,是因为穆向才的琴音么?”
他不置可否,我叹了口气:“天地不仁,造化弄人,那确实非人力所能改之,可人心却还是自己的,穆向才何以残忍,才说得出昨日一切不复存在的话呢?”
“你傻了吧,他说不复存在便不复存在么,你当真认为他能忘了曲婧儿?多半是哄那只花妖的。”
“为什么要哄她?”
他抬起头看我:“如果你是穆向才,在你丧妻痛苦时,有一只妖精为你自毁半世修为,变为半妖,你会如何待她?”
我不假思索:“若有妖精为我变为半妖,这人情可就欠大了,我以身相许都还不起。”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古怪的看着我:“以身相许?”
我不知道他是想说不可能有妖精为我变为半妖,还是在说我以身相许算个屁,反正是在嘲笑我不自量力就对了。
我有些羞恼,忙转移话题:“可穆向才知道镯雀是半妖吗?”
“他怎会不知?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啊?”
他斜了我一眼:“你别被他的小白脸模样给骗了,他弹的绛珠亡魂曲戾气极重,还夹了七杀梵音,说明他身怀玄术,那必定也知道半妖所谓何物。”
我不解:“既然他知道什么是半妖,那也该知道镯雀只能附在曲婧儿的身体上,今世都不得摆脱,可为什么他还会说镯雀长得比曲婧儿漂亮?”
“一张死人面皮就想糊弄过去,你跟那花妖蠢成一双了,你想想,曲婧儿那身体穆向才每晚搂着睡,会认不出来么?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哄花妖心安,望她不要在意,这小白脸对那花妖也确是呵护备至了。”
他的这番话,我又想起了陈素颜,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抬起头,夜风潇潇,月明星稀,高处的乌云极快掠过森寒的天幕,初春的夜晚凉意很重,我体质虽好,也觉着有些冷了。
起身想要回屋,杨修夷将我叫住,一只草叶编织的双生蝶放到了我的手里,编法巧妙,样式精致,轮廓曲线生动,活灵活现,振翅欲飞。
“别想太多,早点睡吧。”他道。
我看着双生蝶,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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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做了昨夜的梦,梦里的小姑娘叫月牙儿,阳光明媚爽朗,她穿着花锦小袄在田间奔跑嬉笑,俏皮可爱的辫子一晃一晃,奶声奶气的叫着“爹爹”“爹爹”。
田间阡陌纵横,远处响起悠扬的横笛,清风掠来,花田成片成片翻涌,延向天边。
从梦中睁开眼睛,我愣愣的望着垂在床头的双生蝶,待意识清明后,我起床洗漱喝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慎澜万相谱。
提笔挥毫,丹青落画,我一笔一笔小心翼翼,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时,一阵催命的敲门声让我手一抖,快要完工的慎澜万相谱上又多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墨点。
怒火不可遏制的直冲脑门,我将门拉开,还未发火,杨修夷捏着一张纸先冲我大吼:“田初九!你干了什么?”
是我的招工启事,我一把夺了过来:“我招个人碍着你了?”
他音量更高了:“为什么专招男人?一个女人后面跟着男人像什么话?”
我也跟着吼:“什么女人?谁是女人?你不是一直说我不是女人么!我容貌身材性格哪里是女人!”
他气的面皮发紫,黑眸饱含怒意,我也咬牙切齿,不甘示弱的回瞪他。
就在我决定关上房门撞他个鼻青脸肿时,一声轻咳突然响起,男人清越的声音传来:“你就是田掌柜么?”
我探头一看,一个俊美男子站在院中,腰身纤细,衣着朴素,笑容可掬,牙齿白的不像话。
我顿时愣了,这人跟杨修夷简直是一个路子,细皮嫩肉,清瘦修长,同杨修夷一样好看,没有杨修夷的潇洒轻狂,却别有一股优雅媚态。
他眼眸含笑的看着我,庭院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杨修夷极不自然的在旁边重咳了两声,我回神,问:“你是谁?”
“我是来应征男仆的。”
“男仆?这是你撕的?”
“不错。”
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你走吧。”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边,道:“为何?”
我想也不想:“你长得太好看了,我不想引起什么麻烦。”
他脸色大变,有些生气的看我:“长得好看也是罪?”
可不就是,在我这丑八怪眼里,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根刺,扎的我眼睛疼。
但我看他的模样,像是家道中落而出来为仆的公子哥,有些不忍嘲讽他,我放柔语气:“你可以另谋职业,我这不是什么好工作,薪水也很低,你可以去隽秀路的紫安布坊,就说是二一添作五的田掌柜介绍过去的,他们会收留你的。”
半个月前我替紫安布坊捉了两只妖怪,他们对我又敬又畏,这个面子我确定他们会给。
他讪讪的离开了,走前的模样极其气愤,可他却连发怒都有股媚态。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留下呢。”
杨修夷斜靠在门框上,他今天穿着一身青衫,腰上佩戴着一块材质极好的翠玉,像个隐居世外的风.流闲士。
刚还怒气冲天,这会儿便气定神闲,真是阴阳怪气,阴晴不定。
我没好气道:“我留他干什么?”
“小白脸送上门都不要,还真不是个女人。”他淡淡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悠闲的摇着走了。
小白脸?
我心下嘀咕,你好像比他更白吧,望云崖把我这个黑妞都养得白白嫩嫩的,更别提你了,你有什么资格喊别人小白脸。
我重新写了张招工启事贴在街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陈素颜,她气色很差,对我笑:“初九,我刚去找你,你不在。”
我看了圈,叹道:“找个地方坐吧。”
跟着她又去了暖春阁,我要了一壶花茶,一份梅干,三块白玉香糕和两屉小包子,之后又加了四个茶叶蛋。
她把当初签下的合约递给我,上面的血印变黯了许多。
我收起合约,将当初她给我的银子还给她,她不收,我说:“这是二一添作五的规矩。”
伙计将食物一一端上,陈素颜有些汗颜:“我吃过早点了,你没吃么?”
“我吃了。”
“那这么多,我们哪吃的下?”
我一笑:“我的身体异于常人,极容易发饿,当然,我也有点嘴馋。”
或是想起了初次见面的不愉快,她看向我的手指,我在她面前摆弄了两下,故意道:“怎么样,长得比原先还要好看吧。”
她弯唇浅笑,我也跟着笑,接着我找话题和她闲言碎语,把我和师父云游的趣事说给她听。
她问起我和杨修夷的关系,我道:“他是我师公的徒弟,我师尊的师弟,我师父的师叔,我的尊师叔。”
她听得有些乍舌,然后我把师公师尊师父的岁数告诉了她,她彻底呆了:“这世上真有这般长寿之人么?”
我点点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师公的容貌比我师父还要年轻呢,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
“哇!那岂不是仙人了?”
“还不算,渡过白元期基本就能长寿的。”
“白元期?”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好在她也没有继续问,说道:“初九,我好羡慕你,你自小和这些高人一起长大,定是受益匪浅吧,你也会长寿不老么?”
我边剥茶叶蛋边道:“我身体不好,资质差,悟性更低,既练不了武术也学不了玄术,只能当个巫女,而且我一身浊气,寿命可能比你们常人还不如。”
她双眉轻皱:“怎么会这样?”
“我命格怪异啊,不过,我虽然不如你们长寿,但你们途中病死或遭遇横祸者不计其数,我却不会,我可以安然无恙的活到寿终正寝。”
听我这话,她粲然一笑:“对,你说的没错。”
顿了顿,她神色微敛:“初九,那,人妖结合会有什么危险么?”
我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开穆向才的话题,怕惹她伤心,终是被她自己提起了。
“你放心,你的那具身子毕竟是凡胎,他们……”我观察她的脸色,“他们做些夫妻,夫妻之事时,就算伤了穆向才,也是极淡的,能被他体内的阳刚之气净化。”
说完我就底下头,忙抓起一个包子塞到嘴巴里面咬。
“那,可以孕育生子么?那具身体是我的,说起来那孩子应该也算我的吧……”
我不喜欢吃东西说话,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喝了口水,道:“可以是可以,但他们不能生。”
“为何?”
“他们生下的孩子会是半妖,半妖是很可怜的。”
“半妖?”
我把半妖有多惨说给了她听,她听完好奇:“那除了生下的孩子是半妖,还有其它半妖么?”
“有啊,人堕为妖时半路出了岔子也会变成半妖,不过不是脑子坏掉的人才不会吃饱了撑的去做妖,和成精的植物动物们打交道。”
“那妖变人时出了岔子也会变成半妖吗?”
我摇头:“妖怎么会变人呢?只有人生人,连神仙做人都要投胎重来呢!这第三种,是妖怪将自己的妖骨和气血付诸于人的肉身,这不算是变人。”
她双手捧着茶杯:“那这种想必比第二种更少了,妖是动物成精而来,都成精了那必定很聪慧,他们该知道半妖有多惨,断然不会去做这蠢事。”
我叹道:“你错了,这世间的半妖多由此而来。”
她美目微睁:“怎么会?”
“就中皆是痴儿女呀。”
我又抓起一个包子塞入嘴里,突然觉察不对劲,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是震惊,目光直直的盯着我:“那,那镯雀,她可是半妖?”
我轻叹,点了下头:“嗯。”
她忽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花容失色的望着我:“初九,那她会告诉向才么?”
我被吓了一跳,包子咽在了喉咙里,忙灌了好几口茶,好半天才缓过劲,有些气恼:“她会不会告诉穆向才,我哪能知道呀?”
她急的快哭了:“如果向才知道了,他便是第二种!”
第二种?
第二种什么?
我傻了:“人堕而为妖?不可能吧?”
“向才为人情深意重,他定会这么做的!”
我呸了一声:“才不是呢,情深意重还能移情别恋?”
陈素颜认真道:“于他而言,曲婧儿只是一个死人,他并不算移情别恋!”
“那也不能为了哄新欢开心,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初九,我相信他心里还是有我的,他不曾忘了我。”
我哼哼:“既然他心里还有你,你就将身份说穿了嫁给他,你做妻子,镯雀做妾,镯雀要不依,我,我就……”
就了半日,我竟不知道说什么了,镯雀是拿我当妹妹看待的,且于我又有救命之恩的。
“初九,”陈素颜叹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饶是如此处境了,却仍心高气傲,我做不来和其他女人共享一夫,不是不够爱他,而是日后相处中的摩擦必不可少,人的妒心极重,我最怕自己变得再不是自己。”她垂下眼睛,“今时今日,向才心中非独我一人,我没有自信能赶走镯雀,更何况她付出那么多,我又怎能狠心将她赶走?但我知道他心中会有一个地方永远属于我,即便他爱镯雀超过了我,他也断然不会忘了我,这就够了。”
我听不太懂,就是觉得不舒服,总觉得她这般太过憋屈,不过我不想再发表自己的不满,那样显得太多管闲事,于是我又抓起一只包子堵住自己的嘴巴。
她转向窗外,表情宁和,我兀自吃包子,她忽然道:“初九,说完了我,说说你吧,你和杨公子之间是否有什么,我总觉得你们很登对,他对你也是极好的。”
“咳咳咳咳!”
我拼命拍着胸腔,好半天才咽了下去,拿眼瞪她:“你乱说些什么?他对我好?好在哪?全世界对我最坏的人就他了!”
我这么凶的语气,她居然还笑了出来:“你们昨天下午去牡丹崖是为了何事?”
我不悦道:“捉妖。”
“那可捉到了?”
我摇头,昨天下午遇上了穆向才的事,我就给忘了,杨修夷当时也没提,陪着我一起回城了。
“今早天色刚亮,我陪父亲去南城办事,在那遇上了城外归来的杨公子。我和他闲聊了几句,得知他是去找一只妖蝉和一只狐妖,他说那两个妖物伤了你,我说初九看上去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伤的不重,也不急于一时,何苦浪费一整晚的休眠去捉呢,他却说伤了你就是伤了你,多活一天都不行。”
我捡起梅干,一把一把的往嘴巴里面喂。
“初九,还记得暖夏砍你手时他多紧张么?上次向才骂你时,他也……”
“别说了!”我一口打断她,“我和他只是孙师侄和尊师叔,没有其他。”
她皱眉,不解的看我:“他那么优秀,你对他毫无感觉么?”
怎么有感觉,如何有感觉,我和杨修夷?
我宁可相信会有只妖怪为我变成半妖,我都不信我和杨修夷会走到一处。
于辈分,不可能,于私交,更不可能,于外貌身材家世资质身手都全然不可能,我永远都落于他之后。
对于他,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什么想法。
我摇了摇头,我想这么多做什么,气恼道:“你自身泥菩萨就不要管我了,你成全他们,自己隐忍,你觉得值么,你分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顿了顿,极缓道:“我没了他,可我有父母了,我如今的父母待我极好,我很知足。倒是镯雀,你觉得她值么?她看似求仁得仁,却要承受更多,每日都有半妖的苦痛折磨,稍有不幸出了意外,便是万劫不复的轮回之苦,比起她我已幸福许多了。若这一世我和向才缘分已尽,我还可以期待下一辈子再续前缘,而她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飞速闪过,我抬头愣愣的看着她:“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不解。
我说:“你说他情深意重,知道镯雀是只半妖后,会堕而为妖,是也不是?”
她脸色铁青,点了点头。
我霍的站起身:“他是知道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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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年的山野丫头真是白当了,我的体力居然还不如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陈素颜拉着我往西城跑去,手劲大的我甩都甩不开,穿过鸿儒广场后,她突然来了个急刹,我一个惯性朝前冲去,登时摔在了地上。
她慌忙扶我:“初九!”
我摸着生疼的额头,不满叫道:“你见鬼了么!”
“我,我,对不起……”
“初九妹妹!”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我叹了口气,看来陈素颜见到得的比鬼还可怕。
我从地上爬起,看向小跑而来的女子:“镯雀姐姐。”
镯雀妆容明艳,彩绣织锦长裙因跑动而带起一圈涟漪,外罩的淡粉罗衫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发髻别巧精致,簪了两根点翠的水云碧簪,与前几次见她时的素净不同,她今天可谓是盛装打扮。
她跑到我跟前,笑道:“初九妹妹要去哪里?”看向陈素颜,“这位是?”
陈素颜愧疚的搀扶着我,冲她一笑:“我姓陈,名素颜,是初九的朋友。”
“雀儿。”
穆向才抱着许多东西跟来,一头乌玉长发松垮的以竹簪挽着,月色云锦长服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轩昂,腰间缀着一块显眼的翠玉,旁边吊着小木牌,刻着“雀”字。
虽是陪着女人逛街,且当了拎包裹的下手,却仍是一身脱俗之气,长身玉立,在人影绰绰的长街上甚是惹目。
他神色平静的看了我们一眼,冲陈素颜微微颌首,完全无视我。
“我叫镯雀,是初九的姐姐,素颜姐姐好生漂亮。”
镯雀看上去心情很好,活泼俏皮,与我初见时那名沉默婉静的女子完全不同。
我看向陈素颜,她的五官要精致上镯雀太多,气色却真的是差上大截。
陈素颜淡笑:“谢谢镯雀夸奖。”既没客套的说“哪里哪里”,也没虚情假意的说“你也不赖”,更没在镯雀后面加上“妹妹”两字,语声柔软,并不生硬,但话里的疏远已闻之可现。
镯雀敛了下笑意,朝我看来:“初九,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我点头:“好。”
“来。”她拉着我往一旁去。
本以为是她是想跟我解释为何又出现的,却没想她把我拉到一边后,是问我该如何保养她脸上的死人面皮。
我看向陈素颜,她和穆向才站在原地,两人竟搭上了言语,我不由心念一动,偏头对镯雀道:“这个……有些复杂的。”
我抬手折了一旁的墙枝,蹲下去在地上比划,她跟着蹲了下来。
我道:“相比于毛发,脏腑和肌肉,皮肤是一个死人身上最容易腐坏的,而周身上下,最脆弱的皮肤又是面皮,想要保持新鲜白嫩是很复杂的……”
本可以一句话说完的事情,我私心将它变成了长篇大论:“……我看你这面皮当初剥下时用花露简单处理过,但其实最好的方法是用落英花汁浸泡,你现在的情况有些晚了,你只能每日用泉温莲泡它了。说到泉温莲,它以郴州长忻所产为最佳,采集步骤一定要请专人来处理,这步骤极为复杂,我同你说三遍,你且好好记着……”
中间穆向才来催促多次,被心怀鬼胎的镯雀给推走。
我心中觉得歉意,毕竟她待我极好,且于我有救命之恩,可我就是想让陈素颜多与穆向才说上几句,虽然清楚知道他们已再无可能。
小半个时辰,我终于把能扯的都扯光了,镯雀细细重复了一遍,问我对不对,我点头:“嗯,你记性真好。”
她笑道:“初九,你真耐心,与我说的这般详细,虚耗你光阴了,有空定请你喝茶。”
我真是愧疚的想撞墙了,忙寒暄了几句要走,她将我拉住,这才跟我解释她为何回来,顺带跟我提起穆向才要为她操办婚礼。从今之后,她再也不是曲婧儿的替身,而将是他明媒正娶的穆夫人。
说这些话时双眸生出期盼,面颊红晕,似娇羞桃朵。
我应了几声,想起陈素颜连拖带拽把我弄到这西城的目的,道:“他知道你是花妖还待你如此,确实是个难遇的良人,但我有一个顾虑,不知当说不当说。”
她一笑:“你说呀。”
我认真道:“我与师父云游时,曾遇上一对人妖相恋的情侣,女方为妖,男方为人,可男方觉着人肉凡体不过短短几十载,而妖却有数百年的寿命,他为与那妖长相厮守,便去偷偷学些旁门左道,最后出了岔子,变为了半妖。”
镯雀微微一怔。
我轻声道:“镯雀,穆向才待你情谊深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你可愿意他为你成妖?”
“自然不愿!”她神情复杂,“妖物皆是成精的畜生和百草,他怎可与我们为伍?”
“这只是我的顾虑,他未必会那么做,但你留点心总是好的。”
“嗯,初九,你心思真细。”
我心下叹息,心思细的可不是我。
简单道别,回去的路上,我和陈素颜沿着长街随意逛着,我跟她提了一句我已跟镯雀暗示了,我们便再也没提他们的事。
到了一家墨坊门前时,我恍然惊醒我的慎澜万相谱至今还未完工,生宣也快用完了,便拉着陈素颜进去准备买一叠回去。
我在一堆产地各不相同的生宣前挑捡半天,想的肯定是买材质好的,但这个月的开销实在大,资金紧凑,没有多余的闲钱了。可若是买便宜的,又怕万一吸水效果不尽如人意,慎澜万相谱发挥不了作用,买了等于浪费。
正琢磨着买哪款时,从一进来就和掌柜忙着讨论文房四宝的陈素颜突然冲了过来,拉着我一起蹲在地上。
“怎么回事?”我不解。
她一脸仇大苦深:“完了,瘟神来了。”
我有些惊奇,以她的修养怎会给人取这种折煞人的外号。
她轻叹:“你可知今早我和父亲为何天不亮就去南城么?就是因为这家伙,他是我父亲同窗之子,来宣城投奔亲戚的,不知发些什么神经,大清早的要跑去牡丹崖,城门都还没开呢,他又哭又跪又闹,还嚷嚷着以死谢罪,结果害我父亲闪了腰,两个守城卫士在混乱中被他给踩了数脚,其中一个估计这辈子是做不成男人了。”
我惊道:“这人是疯子么?”
“他也不是故意伤人的,说来你可能不信,他只是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看模样风吹就倒。”
“怎么可能呢?”我讶然,“守城卫士少说也是有两下子的呀。”
“所以才说他是瘟神,总之今早和他肢体碰触过的人皆落得一身是伤,他认识我,切不能让他发现我,他一说起话便没完没了,一头黄牛都能被他说死。”
看她说的这么夸张,我有几分好奇,反正我和这人素不相识,我有什么可藏的,于是稍稍探出头。
一个年轻男子正在挑着兔毫,一袭清爽的青衫布袍,容貌秀致清雅,很浓的书卷之气,看不出是一个癫狂之人。
他对着一支笔陷入沉思,半响,抬头看向掌柜:“给我挑些用作挽联的纸。”
我一怔,顿时起身:“傅绍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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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声回头,见到我后愣了愣,而后大喜冲来:“竟是你!姑娘,你竟无恙安然!你……哎哟!”
话音戛然而止,原因无他,因为我直接扑上对他一脚:“王八蛋!还我钱袋!”
“初九!”陈素颜慌忙拉我。
就这么一会儿,门口便堵了一大群好事者。
傅绍恩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抬起眼睛委屈道:“姑娘,我身骨清瘦,你如此打我,指骨必膈的极痛,莫不如……”
“别想跟我讨饶!”
他忙摇头:“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你看那边有一个棍子,莫不如你用那棍子打我,你也少受些苦。”
“……”
我转身就去拿棍子,陈素颜死死拉住我:“这是怎么回事?傅公子,你可好?”
“这姑娘气力甚小,我自是无碍,就怕她自身更痛。”傅绍恩认真道。
“你们是否有什么误会?”掌柜忙问。
他点头:“确实有场误会。”
“不是误会!”我气的想把他丢猪粪堆里去,我怒道:“谁跟你有误会?我们这是结下了梁子!千年神木做的梁子!”手掌一摊,“还我钱袋!”
傅绍恩脸色大变,支支吾吾了半响:“那钱袋,我,我给烧了。”
我如冰水灌顶,难以置信:“烧了?!”
“……今早刚烧的,想起还少两幅挽联,这才来买纸准备再给你烧去。”
“你!你把我的钱袋烧了?你还烧挽联给我?你!你!!”我怒不可遏,要不是掌柜的怕他店里出了命案而死死的扯住我,我一定拿柜台上的砚台掀他的脸!
陈素颜忙道:“初九,这里大庭广众,不宜说事,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找处地方再说。”
傅绍恩愧疚难当:“姑娘切勿动怒,里面的银子我分文未动,还有一块真源碎玉我也留着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其它东西……”
“我那张花笺呢!”
他忙道:“我记得住上面的内容,我这就写给你,掌柜的,借笔墨一用!”
我浑身发抖,气得双眼发黑。
这王八蛋,我的钱袋,我的花笺,竟,竟被他烧了!
师父捡到我时,我痴痴傻傻,连话都不会说,身上除衣裳之外唯一的东西就是钱袋,里面有一块碎掉的真源玉和一张精致华美的花笺,花笺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这钱袋我带了六年,从不离身,被磨得不成样子我也不愿换掉。摸着它我便觉得心安,它牵连着我和我的亲生父母,如我体内的血肉一般。
前几年,我托人四处寻访,布是薄韧的柳州匡城布,可是匡城布坊太多,我这款最为普通,根本无从查起。
花笺是沉香刻木的版印,有着花果虫鱼雕纹,我追查到了岳州绍影,才知满大街的文人雅士都爱好这款雕印山水花卉的花笺。
真源玉的入手更是艰难,它只是块未经雕琢的碎玉,随便哪个州府,哪个城镇的玉店都有的卖,价格更是便宜的可怜。
最终我无从再查,只得随着那些梦在这柳州宣城开店等人,抱着最后的希望等那个未必存在的未婚夫来找我。
师父说我虚妄痴念,杨修夷说我荒唐可笑,我知道确是如此,可我仍心存侥幸,我不愿此生不明不白,糊涂老去,我已注定不会拥有子嗣,至亲血肉唯有往上一代追溯。
可是,我的花笺和钱袋,被这个混蛋给烧了!
气愤难当,我上去抓傅绍恩:“你跟我去官府!你这强盗,你……”
“放开我哥哥!”
一个娇小人影忽的从门外冲来,狠狠撞在我背上,我扑在了一旁的案几上,胸口一阵尖锐剧痛。
裁纸用的刀子直直戳在了我的肋骨上。
四周众人惊声尖叫。
我一愣,顾不上一地鲜血,飞快拔掉刀子,推开众人朝外面冲去。
自小师父便对我再三叮嘱,这世上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我万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流血受伤,一旦被人发现我的伤口会自愈,我定会被人绑了捉走,说不定还会被当做异物开膛剖肚。
“姑娘!”
“初九!”
他们忙跟来。
这么跑回去无疑将人引往二一添作五,我飞快跑向巷弄,乱撞乱跑后,瞅到偌大湖水,又一次跳了进去。
再度湿嗒嗒的回到店里,湘竹坐在柜台后面翻看一本游记,闻声抬头:“小姐,下雨了吗?”
我没力气同她说话,径直走向后院。
丰叔不在店里,姜婶拉了几个妇人在后院玩纸牌,师父回信的纸鹤落在窗前,字体隽秀,就这么一行:不妨析论下何等死法?
我气得想哭,揉碎了纸页一把丢在了书案旁的青瓷画缸里。
他这是料定了我死不了,因为我这具身体决计不会有安逸的死法。
譬如沉眠水,喝了后死相恬淡安静,是那些喜爱吟花弄月,兀自伤春悲秋,稍有情事挫折便自认看破红尘要寻短见的姑娘们的最爱。
上次湘竹看了一本清欢书客写的《静看日落烟霞》,里面的女主人公惨遭抛弃,喝了沉眠水后撒手人寰,她死后男主人公幡然悔悟,伤心欲绝也跟着殉情。
这故事让湘竹哭了好久,然后她问我会不会弄沉眠水,我问她想干什么,她说她也想要那样凄美的爱情,我说她真是脑子有问题,对象都还没谈上就想着先把自己毒死。
稍逊于沉眠水的死法,比如挨饿、受冻、上吊、抹脖、拿匕首戳心脏,我都无幸受用,就连世人最怕的凌迟之刑,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拿刀子割着玩。
可我若真要寻死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极其惨烈,比如丢进一锅滚烫的油里,一桶极强的腐蚀水里,或以最快的速度将我大卸八块剁成肉酱,还有置身熊熊烈火之中。
这些死法有一个共同点,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再蠢的人也不会选择这些方法自杀。
我气到不行,可明白眼下没有时间去抱怨这些。
我飞快换了衣裳,跑去杨修夷门前。
在墨坊流了那么多血,一路跑回来路上也不知淌了多少,虽然牡丹崖下死了近百只妖怪,可是我不能心存侥幸。
但我要怎么和杨修夷说?
倘若被他知道我的花笺和钱袋没了,他会不会告诉师父,那老头一定会说我肯定找不到父母了,他早就想把我拎回山上给他端茶递水,按摩捶背了。
姜婶打牌打的高兴,指桑骂槐说我坏话也说的高兴,这群女人的嘴巴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不是我惹得起的。
所以我望望天空,看看青砖,瞅瞅古井,琢磨桂叶,懒得理她们。
过去一阵,身后的房门自己开了,一只长臂直接把我拽了进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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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夷三天两头闯我的房间,我却是第一次进到他的卧房。
大小格局跟我的一样,布置摆设却完全天壤之别,好比一家客栈,他是上等房,而我那间相比之下连柴房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风吹雨打半凋零的马厩。
房中四壁被重新刷了一层珍珠漆色,屋内的瓷器是一套的官窑青翠,花纹繁杂。桌椅全套紫檀木,雕花贵气精美,留有余香。床帏幔帐,缎被软枕,皆来自盛都第一秀坊锦秀阁。房内燃着好闻的杜若香薰,是他平日身上的淡香,我现在闻着怪怪的,好像跟他挨得特别近。
他刚被赶下山来我这时,先住了三天客栈,这三天,他的卧房进进出出许多匠工,大箱大箱的名贵物什往里运,称手家用、桌椅软榻,不仅连床给换了一张,就是铺地的青砖也被撬掉,全换成了上好的澄瓷细石。
虽然我对杨修夷有很大偏见,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油头粉脸的公子哥,也没有土财主暴发户的气派作风,他自小在山上长大,对这些讲究不到哪儿去。只是他身后家世太大,哪怕他随意的说句“要是这里都是桂树,秋日一定很香。”就有丰叔马上调度,然后一大群人屁颠屁颠的扛着嫩枝跑来栽种。
湘竹多次问我他是哪个杨家,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从未问过,也没人跟我提及,那些于我无关紧要,反正迟早有天我和他两不相干。
“这么有兴致,跑来给我当门童。”杨修夷慵懒的倒了杯水,浅抿了口。
他像是刚醒,身上穿着紫色寝衣,头发柔软的披散着,像倾泻的墨缎,初睡醒的白皙俊脸有着两抹淡淡的粉晕,看上去气色很好。
我站在门边撇嘴:“谁给你当门童了,少自作多情。”
“杵在那边干嘛,过来。”
我的头发还在渗水,实在不想给他拖地,咕哝道:“你换件衣服吧,我在门外等你,我有事和你说。”
他从小木匣子里摸出片清雪木塞入口中,这种木贵比黄金,入口即化,他每日醒后睡前都要含上一片,牙齿白的要死,说话也是口齿馨香。
“我还要睡觉,你有事快说。”
我恍然忆起陈素颜说他昨夜跑到外面去杀妖蝉和狐妖的,不由小声道:“我闯祸了。”
“什么?”
“我在墨坊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给了我一记不耐烦的眸光,“说你门童真是抬举你了,太老婆嘴巴都比你利索。”他拉开衣柜,随意挑起一件蓝色衣衫,“你这家店要是开不下去了,我可以看在师门关系上收留你当个看门的,长得挺辟邪。”
这个月所有的倒霉事浮上心头,我再难抑制,怒道:“我辟邪?杨修夷,多少妖怪想吃我!”
他走到以青竹远山为雕纹的玉屏风后换衣,淡淡道:“这世上的妖怪都是鼻子灵,眼睛瞎,只闻得到你的血,要他们瞅清了你的模样,谁敢把嘴往你身上凑?”
我一顿,心念微动。
对啊,我何必找他帮忙,看他脸色?我大可以去城外割掉自己的脖子,让血喷一地,再用巫阵让血气大散,相比之下,墨坊的血气算得了什么。
只要有足够时间设下杀妖阵,妖怪有何可惧?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招呼也懒得打,直接拉门走了。
因要准备巫材,我让姜婶她们换个地方打牌,她们懒得理我,一群人又阴阳怪气的数落我。
一个稍显年轻的女人来了句:“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的年轻姑娘,本来就越丑越不要脸,腰身粗的就更别提了,我见过一个腰身有水桶那么粗的女人,她和她小叔厮混到一块儿去了,还是她小叔管家的姘.头呢!”
她说的煞有其事,一旁的大婶大嫂们更是乐成一团。
我转身就拿了把扫帚,冲过去一把掀翻了她们的牌局,她们怪叫着,我挨个打过去,好在扫帚够长,被我胡乱瞎晃她们根本靠不过来。
我们你追我赶她偷袭,在院子里跑成一团。
“你在干什么!”杨修夷拉开房门叫道。
她们愣在原地,我趁机用扫帚猛拍那年轻女人,她拔腿就跑,其他女人骂骂咧咧的跟着跑了。
姜婶怒瞪我,我抬起扫帚要打她,她立马逃走。
我扫掉她们留下的纸牌,杨修夷大步走来,夺走我的扫帚:“说不过我就跑来这里和人打架吗?”
我抬起头:“你饿不饿?饿了的话上街吃点东西?”
他一愣:“你陪我去?”
这反应真是讨厌,湘竹也是如此,我极少出门,难得有兴致想让湘竹陪我,她便是这副模样,紧跟着就不情不愿,百般推却。
我撇嘴:“你想美事呢?谁要陪你去,要去自己去,我有正事要忙。”
他冷哼一声,抬脚就走,到了前厅石阶前回头看我:“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没事。”
“那你找我?”
我没好气道:“当门童。”
他横了我一眼,懒得说话了,转身离开。
杨修夷走后没多久,我将巫材备好准备去门外雇马车,恰好遇上傅绍恩和陈素颜。
傅绍恩把银子和真源玉放在石桌上,我冷冷看了眼,道:“拿回去。”
陈素颜上前:“初九,你们确实有误会,他那日一直追着冰燕,抢到钱包赶回去时,城门已关了。”
我道:“他若真要有良知,难道不该带着妹妹去官府自首么。”
他抿唇:“冰燕还小……”
我冷笑:“你们走吧。”
“田姑娘,你的伤势……”
“滚!”我怒道。
“你流了那么多血,一定伤得很严重,还是先去医馆……”
我将他往门外推去:“叫你滚你听不到吗!别来我店里!”
“田小姐,你,你不能和我拉拉扯扯,这样有失体统。”
“快走!”
没想他竟大怒:“你别推!男女授受不亲。”
“你还跟我大吼!你快滚!”
“你松开!”
他恼羞成怒的推我,我脚下一崴,顿时摔地,岂料他也一个踉跄,朝我摔了下来,手肘不偏不倚,刚好磕在了我的腰上。
从未有过的痛楚让我惨叫出声,两眼翻黑,昏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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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为什么,我其他地方受伤片刻就能痊愈,腰却始终不行。
醒来在自己房中,陈素颜和湘竹陪着我,我只能让湘竹去找杨修夷,托他处理墨坊的事情,然后支走陈素颜,关上房门不想出去。
一连几日腰伤都未好,我侧卧,平躺,直立,弓身,辗转反侧,没有丝毫转好迹象,疼的反而越发厉害。
我便埋在了房里,等到吃饭时会提前去厨房坐下,照样和杨修夷吵架,和姜婶斗气,对湘竹鄙视,被丰叔吓得掉筷子。
因我一直都不喜欢出门,他们早习惯了,只要我吃饭仍旧嘻嘻哈哈,他们就不会觉得怪异。
可偏巧,一向生意冷清的二一添作五最近被陈升介绍了好几单生意,我全部拒绝后,反应再迟钝的湘竹也觉察到了我的异样,在吃晚饭的时候问了好几遍,我含糊着打发掉,只说陈素颜的单子让我心烦到现在。
一晃四日,这夜湘竹照例等着我的碗筷,我慢吞吞的吃着,让她先走,明早再来洗。
她点头走了,我放下筷子,确定院子里没人之后,才小心起身。
腰如针扎,我扶墙走得极慢,每走数步都要停下来歇息,终于挪到房间,衣衫已被冷汗给浸湿了。
浑身痛的无力,我靠着门框喘气,依稀听到湘竹的声音,我慌忙将房门关上。
“你怎么回事?”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本就站不住身形的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修夷!”我叫道,“谁让你进来的!”
四面边墙的烛台同时亮起,照的一室光晕柔和,杨修夷双手交叉胸前,靠着我的衣柜,乌玉长发以霜丝简单随意挽着,其余头发披散而下,柔软的落在他腰前。黑眸深深的看着我,如似古井深潭,幽不见底。
我不自然的低下头。
他语声冰寒:“怎么不起来?”
我没有说话,室内一下子诡异的安静。
沉默良久,又是我败下了阵,我招手移来月牙凳,扶着它小心撑起身子,一个用力过猛,月牙凳滚走了。
他身形一晃,转瞬扶住我,免去了我重重摔回地上的剧痛。
“到底怎么了?”
我咬着唇瓣,低头望着他纹着暗金云边的藏青色靴子,不知如何开口。
身子忽然一轻,他将我打横抱在怀里,我大惊,怔怔的抬起眸子,他恼怒的回瞪我,我的脑子顿时空白了。
他把我放在软榻上,长指摁在我腕上,墨眉微拧。
我结巴道:“怎,怎么了?”
“除了气血亏损,似无其他大碍。”
我点头:“哦,哦……”
“究竟哪里不适?”
“没有啊。”
他忽的大怒:“田初九!你说不说!”
我愣愣的看着他,眼睛一眨,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他微拧的墨眉拧的更紧,递来一块手帕,见我不接,托着我的脸颊,在我脸上笨拙的轻擦了两下。
“哭什么?我欺负你了么?”
我哭道:“你不要告诉我师父,他会把我带回去的。”
“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的腰,我的腰……”我抽泣着,“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的腰好不了了……”
他一愣:“你的身体不会自愈了?”
我忙道:“只有腰!”慌忙抽出袖中匕首,我在手背上狠狠一划,锋利的刀刃割开了一个口子,血珠渗出,但旋即又慢慢愈合,只剩了上边一条血痕。
他握住我的手,拇指划掉刚流的血,眉头皱的紧紧的,沉声道:“我明天带你回去。”
“不行!”我反手抓着他的手:“我的腰会好的,过几天就没事了的,千万不要带我回去!”
他静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黑眸从未见过这么凝重。
“杨修夷……”我哀求道,似乎是这辈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窝囊和可怜巴巴。
他轻叹了一声,突然伸手过来搂我,我吓得不知所措,忙推他:“你干,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他一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贴着我的腰,低低道:“是这里疼么?”
我莫名窘迫,拼命摇头。
“那这里呢?”
“不,不是。”
“骨头疼还是肉?”
“不知道……”
“趴着。”
我乖乖照做,翻身抱住一个软枕。
他的大掌在我腰上一寸一寸移过去,我突然发出低呼,他停了下来,惨无人道的在那个位置又戳了两下:“是这里么?”
我痛的双眸噙泪:“你别按了,好痛……”
他没有说话,伸手在那附近又徘徊了数圈,最后力道极轻的停在了那个位置。
我侧过头,他双眸轻敛,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的腰。
这是我最自卑,最羞于见人的地方,我伸手想拉软毯盖着,他的目光突然朝我深深望来,眸色慑人,严肃的可怕,我没出息的停下了手:“你……”
他长眉微挑:“你的腰真粗。”
我一愣。
他讥笑:“倘若以后再有人说你腰粗,你大可说自己怀有身孕,这样就不会有人笑你了。”
按照以往,我会跳起来和他打个你死我活,可现在着实痛的没了力气,我面无表情的回过头,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就在这时,他蓦然伸手按在了那个位置,听得一声骨头移位的咔擦声,我痛的仰首惨叫,汗如泉涌,转身要去打他,被他拦下。
他一手拿住我的手,一手在我腰上轻轻推拿,低低道:“现在呢,还疼么?”
我没出息的又哭了出来,趴在软枕上轻声抽泣。
“初九……”他微俯下身子。
我摇头:“不疼了。”
“别哭。”
我点点头:“嗯。”
他力道很轻,我擦掉眼泪,双手抱着软枕,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腰上的感觉因他的大掌而变得舒服起来,他极有耐心,一下一下的揉着,我回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像踩着望云山上的晨雾一般,轻飘飘悠荡荡的。
在山上时,每天清晨他都会准时起床练剑,不管寒冬酷暑,皆着一件丝袍单衫劲服。
我起床背巫书时,常常会看到他,有时山路濡.湿,我不慎踩了青苔滑到,会被他幸灾乐祸的取笑一番。
自打下山在这里常住后,我越发觉得他俊美非凡,最初我还会在心底鄙视自己,不断告诫自己,他可是杨修夷,是你和师父的死对头,怎么可以夸他一句好,哪怕他是真的好,你也要拼命把他往坏的想。
所以我说他丑死了,街角的秃头阿三都比他好看,每次湘竹跟我说杨修夷是如何的俊美绝色,我就说她眼睛跟鼻孔长对调了。她却说我装蒜,说我酸葡萄,说我见不得她喜欢杨修夷。
现在我再也不说杨修夷丑了,真正丑的是我,在这里住的越久,我越发的自卑。
师公回信说我开窍了,俗世本就如此,沾染市井之气于我而言并非坏事,天下万川皆要赴海,落叶各归其根,我若执意要寻回父母,早日入这众生百象里认清自己也好。只是认清归认清,切勿被皮相外表带来的困惑蒙蔽双眼,人心才是万念之源,需保持一颗净明良善之心,才在日后于父母团聚之时不惹他们失望。
可是,我做不到不在意皮相,确切来说,是在杨修夷面前做不到。
陈素颜比我漂亮,镯雀比我漂亮,湘竹比我漂亮,我虽时常腹诽,但却皆可坦然处之,抱以无谓的态度。可偏巧在杨修夷面前,我常常容易陷入自卑难过之境。
我眼眸变得迷离,静静看着他。
他一直在为我推拿,力道既重又柔,修长指骨贴着我的腰,偶尔和我对上视线,彼此沉默。
他的五官很端正,眉骨深邃,白皙肤色在这种光线下好看到了极点,薄唇有些殷虹,讲话会有淡淡的馨香,但说出的话大多刻薄讨人厌。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昏沉间意识还未褪尽,他停了下来,伸手轻推我的肩膀,低声唤我:“初九?”
我鼻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他将我的头发拂到耳后,起身把我从软榻抱到了床上,我习惯的翻身抱住被子,他把我的手掰开,将被子盖在了我的身上。
过去好久,我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睛,却见他还坐在我床边,正盯着我床头的双生蝶发呆。
我将它系了红色流苏,和师父送我的草蚱蜢一起挂在了床头,怕草叶枯萎,我还特意熏了尘曲香。
似有所感,杨修夷侧首望来,烛光把他高挺的鼻梁打了片好看的阴影:“还疼么?”
“还有点疼,不过我能忍。”
“怎么伤的?”
“被人撞的。”
“没用。”
我应激性的还嘴:“就你有用!”
他理所当然的点头:“比你有用。”
“我呸!”
“明天带你回去!”
我立刻出卖自己:“对对对,我没用,我没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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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杨修夷每晚都来替我推拿,待我终于能蹦能跳了,我立马跑去找陈素颜。
得知我想答谢杨修夷,她想也不想的就建议我做个小香囊,我想了想:“不如平安符吧?”
于是我拉上她挑了块缎布,再自己早起去采落英花和青竹露水,缝了两日,针脚有些难看,但我真的尽力了。
杨修夷接过去时细瞅了半天:“这几个歪歪扭扭的是什么?”
我踮起脚尖指认:“这是字,初九。”
他皱眉:“不是应该绣我的名字么?绣你的干什么?”
“啊?”还有这个讲究么,我说,“这是我送你的,当然绣我的,字画落拓时不都这样么,不然你以后忘了是谁送的怎么办?”
他收起折扇,把平安符随意的塞到怀里,嘴角讥讽:“这么丑,我怎么会忘?”
我认真道:“虽然跟你身上的玉簪发绳不能比,但我用落英花和青竹水施了好几个祈福咒,你要不嫌弃,没事带几天说不定还会捡到钱……”
他忽的轻笑,我抬起眸子,微微一怔。
院中柔风徐徐,他垂眸看着我,嘴角含着淡笑。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对我笑,宛如皓月倾千山,长风逐天地,颠倒众生。
额上骤然一痛,我抬手捂住,他收回指骨:“就你这破玩意儿还想捡钱,你自己怎么不带一筐去街上溜达。”
我回神,破玩意儿?
那缎布可是上好的西窗烛,就那么一小块便花了我五两银子,落英花是我每天瞅准了时辰赶在落日前采的,还有青竹露水,都是大清早去竹林里取的,更别说缝线时手指被针扎了多少下,如若不是身子留不住伤口,估计都是马蜂窝了。
我生气的说:“那你还我!”
他摇着扇子走了,淡淡的声音飘来:“想得美。”
我突然就有些失落,他最起码也要对我说句“谢谢”吧,虽然比起他连着数日为我推拿腰肢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我跟陈素颜提起时,她也很不解,还是我自己茅塞顿开:“他外面那么多红颜知己,收的贵重的肯定多了去了。”
“清婵姑娘么?”
我一愣:“你也知道她?”
“嗯。”陈素颜点头,“我偶有一次撞见杨公子与她湖边散步,留意过……初九,我有一言你当不当听?”
“你说。”
她顿了顿,垂首用调羹摆弄着银耳汤:“我打听过,杨公子与清婵姑娘过从甚密,或许他对你也有些心思,但毕竟男人皆好面相才情,清婵姑娘丰姿绰丽,歌舞绝艳,才华横溢,姐姐说句实话,你的确与她无法相比,日后若共事一夫,个中滋味必苦不堪言。杨公子品貌出众,仪表堂堂,是世间少有的男子,但姐姐希望你能安逸幸福,便嫁得一柴夫炭工,只要于你有心,亦是可渡白头的良人……前段时间我曾说起你和杨公子,想是确有些荒唐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叹气:“你真的误会我们了,不过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微微点头:“但愿真的是误会。”
沉默一会儿,我拿起一颗桃子剥着:“我下个月我想去漠北。”
“漠北?为何?”
因为一连数日,我都没有梦见我的“未婚夫”了,也许真如杨修夷所说那样,不过是我的荒唐虚念。
如今钱袋没了,花笺也没了,我只能自己去漠北找父母了。
将桃子递给她,我笑道:“所以你不用瞎操心了,以后我自个过市井繁华的生活,和他应再无交集。”
她点点头,目光停在我的桃子上,一时有些出神,轻轻念道:“蜜汁桃色,如水如灵,像极了她。”
穆向才和镯雀的婚礼是近日宣城的大事,一是因为穆曲天下闻名,二是穆向才和曲婧儿的姻缘一直为人称道,现在忽然要另娶新欢,且前妻不知所踪,全城不由一片哗然。
我给自己剥了颗桃子,笑道:“花事浅茶,细雨轻烟,像极了你。”
她一笑:“我爱听。”
我们又闲聊半日,她同我讲当下流行的胭脂水粉,衣裳款式,东城哪两位姑娘为一块玉打的头破血流,西街哪两个文人为娶一个姑娘而斗诗拼才,我最爱听这些八卦小道,要了一壶又一壶的茶水。
坐着有些久了,看到窗外柳明花红,湖水清幽,便说要下去走走。
说笑着走楼间,一个身穿道袍的术士慢悠悠的走来,挡在我们身前:“陈姑娘?”
我皱眉:“你是谁!”
他胳膊挑.逗般一探,我一把将陈素颜拉至身后,厉声道:“想干什么!”
“你说我们想干什么呀?”
身后又冒出一人,更为大胆轻.浮,上来想搂住陈素颜,陈素颜一把推开他,我扬脚踹向挡在前面的术士,拉着陈素颜:“快走!”
飞快奔到楼下,早又数十个术士堵在了那。
陈素颜自报家门,其中一人大笑:“我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活,怕什么官府!小娘子,你就从了我那哥儿,也好少吃点苦头嘛。”
客人们虽爱热闹,却怕遭了城鱼之殃纷纷结账离去,掌柜偷偷差人去报官,然后和伙计缩在一旁不敢言语。
我看回楼梯,拉起陈素颜:“走。”
二楼于我不算高,反正摔不死,至于陈素颜,我只能给她当个垫背了。
拉着她跑了几步,她蓦然僵愣,脸色煞白的望回那群术士。
我停下,不解道:“素颜?”
她蓦地挣开我,捡起一旁桌上的菜碟摔了过去:“你们这群畜生!!”
“素颜!”
她尖叫着大哭,疯了似得乱扔乱砸,我把她往后拉去,混乱中她忽的闷哼,软绵绵的倒在了我身上。
我忙抬头,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眼睁睁的看见一根细小毒针射入我的肩膀。
而后便是漫天匝地的昏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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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我便醒了。
身下颠簸,似在马车上,头上罩着麻袋,身边似有人声,听不大清。
陈素颜在我身旁,我没敢乱动,决定先静观其变。
大约两个时辰后,我们被丢进了一个阴暗房间,地面又硬又冷,一股刺鼻的味儿呛得人难受。
“没抓错人吧?”一个男音问道。
“让竹薇姑娘来验验呗。”
“多久后醒来?”
“很快,失魂散的药效快到了。”
“那好,我去喊竹薇来。”
“欸!郑大人!别忘了为我们讨要解药啊!”
“知道了。”
一个男子离开,还剩一人站在门边。
我心下暗道不好,我以为我们只是无意撞上的,未想竟是场有预谋的绑架,而且显然是冲陈素颜来的,宦海沉浮,难道是她老爹得罪了什么人?
这就难办了,他们大费周折的绑架陈素颜,说明她有利用价值,而我这种顺带的角色,等待我的下场恐怕只有灭口。
这时开门声响,几个脚步停到我们跟前,头顶一紧,来人揪走了我们头顶的麻袋。
一个女音道:“嗯,是她们。”
我微顿,声音很耳熟,似在哪儿听过。
“那我们的解药?”
“出门直走,会有人领你去的。”
“赏银呢?”
“一分不少。”
一阵脚步声轻缓离开,留下来的一个男子压低声音:“真放他们走?不怕乱说话?”
女音嗤笑:“疯了的人怎么乱说话?”
“这个女巫婆的背后好像有高人在,把她虏来就不怕出事?”
“难怪少爷说你成不了气候,就算有什么高人,那也得知道是我们干的,不然干嘛让那些在暖春阁闹那么大的动静?再说,她俩明天午前就死了,化尸的酸水都准备了一缸,那高人要有本事找到咱们头上,我就拿她化成的血水给他泡茶喝,我看他喝的出喝不出。”
我脊背发寒,倘若真拿酸水泡我那我必死无疑了。
他们又聊了会儿,我尚在琢磨那少爷是谁时,未想他们竟直接亲热上了。
半响,女人道“好了好了,晚上我去你那儿,我现在得去喊少夫人了,你把这姓陈的弄醒,夫人有话要说。”
男人有些不依不饶,女人推开他:“正事要紧,这阵子忙了以后就安闲了,到时我给你生个娃……”
男人暧.昧一笑:“你这腰身这么粗,怀了胎还了得?”
女人微怒:“死相!再笑我腰,我把你拧成麻花!”
我忽的一惊,刹那云开雾散,难怪觉着女音耳熟,是那日的粗腰女人!
那这夫人是,镯雀?
少爷是穆向才?!
听得他们离开,我睁开眼睛,是个四面高墙的暗室,用黑漆漆的大石块垒的,石面削得平平整整,最上方有一排气窗,透了少许光亮进来。
我愣愣的看着门口,真的会是他们?
先不管了,我从身上摸出一张银票,面额八十两,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我盯了半会儿,一咬牙,但愿司麟钱庄的票号可以挂失,不然我就算逃出去了也得被饿死在街头了。
我将银票上的印码、面额、日期、签名和票号给努力背下,而后把银票撕成四片,没有方位阵和流喑露的纸鹤是不辨方向的,只能东南西北各飞一只,剩下的,就全看运气了。
这时陈素颜的手指微动,睫毛轻轻一颤,我正要喊她,神思却陡然一震,有人来了,我慌忙闭上眼睛躺在原地装死。
“初九!”
陈素颜真是个讲义气的好姑娘,当发现我睡成死猪后,冲过来把我一顿地摇天晃,我今天吃了很多东西,差点被她晃吐了出来。
她一发狠,直接拧我的脸:“初九!你醒醒呀!”
我深吸一口气,拽紧手心,继续闭目。
她却拧上瘾了,除了狠掐我人中外,还左右开弓给了我两记耳光,我嘴角一阵湿滑,一滩小血蜿蜒而下……
她开始拧我的胳膊和肩膀:“初九?初九?”
在我终于忍不住要睁开眼睛跳起来打她时,有人推门进来救了她。
是镯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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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颜大惊:“怎么是你?”
镯雀屏退左右,轻声道:“素颜姐姐。”
“姐姐?”陈素颜怒极反笑,“你今日所为何事你心知肚明,这姐姐二字你如何喊得出口?”
镯雀顿了半响,声音轻缓:“此事实非我所愿,却也情非得已,我今日是来问姐姐,可,可还有遗愿未了?”
“遗愿?”陈素颜冷声道,“这么说,我是活不了了,你杀我我能琢磨些细枝末节出来,可你为何要将初九也虏来?”
“初九不会死,她……”
“那群术士!”陈素颜突然激动大喊:“那群术士是你的人?对不对!”
“算是……”
“妖妇!”陈素颜猛扑了过去,“我与你何怨何愁你要如此待我!这一切都是你的局,你好狠的心!你怎么如此歹毒!”
场面似乎一下子混乱了。
我右眼半眯,陈素颜像疯了一样,声嘶力竭的对镯雀又拍又打连踢带踹,镯雀虽为半妖却还是有些法术的,但她没有反击躲闪,只默默挨着陈素颜的掌掴和撕扭。
陈素颜的劲道我刚尝过,我不由为镯雀捏了把汗。
“妖妇!我与你何仇何怨,你要待我如此!”
“那群强盗竟是你的人!你何以忍心!那不止是我一人的骨肉!你还我的穗儿!”
这话像一道骤然响起的惊雷,我刹那瞪大眼睛看向镯雀,她见我醒来也被惊了一跳,却没说话,只难过的看着我,任由陈素颜对她一顿乱打,连假面皮都被撕了下来。
面皮下曲婧儿的脸被打得又红又肿,陈素颜见了那脸,凄惨一笑,再也下不去手。
铁门忽然被人踹开,一道清瘦白影极快奔来,穆向才搂住镯雀,扬手就给了陈素颜一个极响的耳光:“贱人!”
陈素颜被撞在墙上,我扑过去抱她,不消片刻,她的半张脸肿的比镯雀还狠,唇角磕破了,溢了许多血出来。
想不到穆向才看似文弱,力气竟这般大。
陈素颜悲痛大哭,目光凄怨的望着穆向才,身子瑟瑟发抖。
穆向才心疼的抱住镯雀,将她凌乱发丝拂到耳后:“疼不疼?”
似是怒气未消,又过来踹陈素颜,第二脚被我挡下,镯雀慌忙拉住他:“不要伤害初九!”
我大吼:“收起你的惺惺作态!”
她面色微变。
穆向才冷漠的看了我们一眼:“雀儿我们走。”
镯雀指向门边的笔墨纸砚,轻声道:“素颜姐姐,你若有后事交代可托以书信,令尊那边,我们会照顾他的,你大可放心……初九,我可否与你借一步说话。”
陈素颜哭着揪着我的衣衫,不停摇头:“初九……”
“没事。”我拍拍衣裙起身,“不用装模作样假客套,我是你的阶下囚,我有说不的权利么。”
走过幽长的廊道,进入一间明亮客室,地上铺着凉丝软毯,室内香薰袅袅,摆设简练文雅,木镂窗外万枝桃花绽然,粉嫩可人,几只鸟儿在枝头来回跳跃,天清气明,一派悠然。
镯雀在案几对面跪坐,身后的桃色映的微肿的粉颊楚楚可怜,多了丝妩媚娇.羞。
她以白玉缠丝曲簪斜挑的发髻被陈素颜打乱,便索性将头发披散下来。
曲婧儿的容貌本就清婉,如今加上玉兰花妖的妖骨,青丝映着粉颊,神韵中的柔美清澈真是惹人怜爱。
我在她对面跪坐:“要说什么?”
她为我斟茶:“我和素颜姐姐……此事让你为难了。”
我淡淡道:“你以花成精最少也需八十年,已是高龄之妇,如今的曲婧儿肉身也有二十三岁,而陈素颜不过十七芳龄,你何来脸面一口一个姐姐的叫人家。”
她略显尴尬,随后淡笑:“是我唐突了,如此称她也因她端庄贤淑,气度非凡。”
“的确,”我道,“一个妖精再怎么造作也练不到她那般仪态,你差她太远,也难怪穆向才能早早的认出你不是曲婧儿,可惜他如今鬼迷了心窍。”
她轻皱眉:“初九,你不能好好与我说话么?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逼人?人字作何解?你想必忘了自己是妖吧。”
我现在甚至怀疑她的半妖身份也是假的,那群强盗若是她的人,她该早早得到了曲婧儿的完整肉身,根本不用自拆妖骨,自毁修为。
她不再理会我的挑衅,径直说道:“向才早已知晓我的半妖身份,因此才将你们虏来,陈素颜必死,但你的命我会尽量留住,只是你切莫再如此态度,若惹恼了向才我也难护你周全。”
“听不懂。”我皱眉,“你的意思是抓我们来的那群强盗跟你没关系?”
“也非无关,我和向才是夫妻,他和我有何区别。”
我一时有些乱:“那你半妖关我们屁事?”
顿了顿,她轻声道:“向才想要替我换骨,将我变妖为人,你的巫术当世少有,若假你之手定是万无一失。”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你这是做梦!世间万态想化为人唯有投胎重来,你半妖之躯做妖都是难事,何以做人?简直痴心妄想!”
镯雀摇头:“初九,我知你见识极广,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世上异术巧技成千上万,我们确实已找到了这个法子,你可曾听过上古之巫?”
我心下大惊,那是极其神秘精绝的巫术和传说,比陵隐子的绛珠亡魂曲还要老上千年。
当世许多术法都源自于它,十本巫书中有九本会提及“上古”二字,可这些巫书也仅仅是提及,对它的术法却写不出一字,因为它早已绝迹千年,除了自它衍生的巫术以外,无迹可寻。
据传半妖万世轮回化蝼蚁的诅咒便是上古巫术所下,能改变天地伦常,打乱阴阳往生,上古之术足以与神象媲美。
我点头:“听过。”
“向才手中有三页上古之巫的残纸,其中半页恰好就是这个法子。”
我嗤笑:“被江湖骗子瞎忽悠后买的么?”
“残纸来处颇有渊源不可明说,且不论是真是假,若真有其法能变我命数,我愿意一尝。”
我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半妖乃妖骨植入人体,从此魂魄无法抽离凡胎,此上古之巫异曲同工,以人骨植入半妖肉.体,换掉妖骨便可化转为人,其中所借法器及巫术所需药材十分稀有,向才命人四方寻罗皆已备妥,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发现陈素颜的体质竟与曲婧儿的完全一样。”
“初九,陈素颜此生虽死,但她还有来世和无数轮回,可我是半妖,等待我的是万世蝼蚁之命,你若是我,你如何取轻重?”
我仍是没有说话,我不知可以说些什么,她所承受的痛苦我十分明白,可陈素颜的命不比她好。
镯雀冲我微微弯唇,笑得有些苍白:“初九,你应了?”
我思量许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不能让你伤害陈素颜,更不能让穆向才伤害她,因为她是曲婧儿,是穆向才的发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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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句话定会让她面色大变,她却只微微一愣,随即眸光深深的望着我,愈渐冷漠。
我道:“我们不想打搅你如今的生活,你放我们走,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提起水壶,悠然倒茶,淡淡道:“初九妹妹,我与你或许不比你和她亲,可我曾救过你一命,你忘了么?”
我抿唇,点头:“未曾忘过。”
“你很聪明,想以此救她一命,但你觉得我会信么?”
我心下一沉。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放下后抬眸看我,语声冰冷:“我一直把你视为好友,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如果她真是曲婧儿,你当如何?”我问。
“够了!”她猛的一拍书案,震得茶盏摔碎在地,她厉声怒道,“田初九,此事对我有多重要你该明白,于她仅此一生,于我却是万世千秋,我这个姐姐在你心中如此没有地位可言么!”
我冷笑:“入了轮回,前世记忆尽除,下辈子的她还是她么?她有的的确仅此一生!”
她气极反笑:“你就如此忍心看我受轮回之苦?”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又不是我和曲婧儿当初拿刀逼着你当半妖,你……”
“别再提那个名字了!”她柳眉倒竖,面目狰狞,曲婧儿白嫩素净的脸蛋发起怒来,爆出的青筋更为明显。
我压下心底的百杂情绪,竭力保持心平气和:“镯雀,我知道身为半妖有多辛苦,但你尚有机会重变为妖,何必取他人性命?”
“你可知我每日受尽多少煎熬?这般苦痛你从未亲身经历自是可以说的云淡风轻!”
“有得必有失,不能好事全让你一人占了。”
“说什么你都不肯帮我换骨,是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仅不会帮你,我更不会让你伤害曲婧儿!”
“田初九!”镯雀爆出怒吼,就在这时,我的身体被人猛的一踹,生生撞在墙上,滚落了下来。
“少夫人!”粗腰女人奔入。
上次她想偷袭我,被杨修夷踹出了满口鲜血,如今她终于成功把我踢飞了一次。
“多事!”镯雀骂道。
粗腰女人微垂头:“少夫人,我以为她对你不敬。”
镯雀面色一沉,喃喃道:“不敬……我何时需要别人敬我?”
“夫人……”
“你快些带她下去看看,别让她出血,她的血很蹊跷,容易招惹妖物。”
“不用假惺惺!”我捂着眉心爬起,“直接带我回去罢,我不放心曲婧儿一个人在那。”
“你住口!”她忽的捡起身前茶盏朝我狠狠摔来。
我眉眼一凝,拿出和杨修夷干架的气势,将尚在空中的茶盏摔回她头上,泼了她一脸的茶叶和水。
粗腰女人怒喝,朝我追来,我边跑边急调真气,房中的小物尽数飞起,朝她砸去。
她忍痛迎上,拿住了我的手腕往后拉去,我反手扣住她的胳膊,飞快默念冰蓝珏,未想超常发挥,把她活生生的冻在了门口,却也堵住了我的逃生之路。
镯雀厉吼:“田初九!”
先发制人!
我强凝神思,用尽力气将粗腰女人朝镯雀砸去,我不担心会把她压死,因为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躲掉。
可镯雀还未来得及躲闪,那粗腰女人便在空中爆裂破碎,血肉四处飞溅,一条大肠不偏不倚的掉到了我的脚边。
我彻底傻了,睁大眼睛看着满地血肉。
穆向才出现在门口,眉目盛怒,胸膛猛烈起伏。
镯雀颤声喊道:“向才!”
穆向才身形一晃,瞬间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往后撞在墙上,手中的力道渐渐紧缩,盯着我的目光森寒残酷,似要将我撕碎。
我呛得狂咳,窒息的难受,伸爪在他修长莹白的指骨上掐出一条条血痕。
他猛的甩手将我扔了出去:“留着你还有用处,不然今天你死定了!”
我攀着书案爬起:“要杀就杀!你想要我为她们换骨,你做梦!”
他怒笑:“你当真认为这世上只你一人可做这换骨之术?”
我冷冷的看向镯雀,她面无表情的望着我。
我冷笑,捡起地上被我砸坏的一根桌腿:“你们不会如愿以偿的,我身上一直藏有听月锁魂印,我的鬼魄会来找你们寻仇的!”
语毕,匕首猛然扎入自己胸口,并在穆向才追来将我粉身碎骨之前在周围凝出一道微弱护阵,足以撑到我死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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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何样,死后鬼魄便也何样,穆向才未来得及将我拍的和粗腰女人一样粉碎,那对付这听月锁魂印,就只能用日晒了。
听月锁魂印是假的,但这一把我赌赢了,我免去了被酸水化掉的悲剧。
杨修夷说的对,穆向才一点都不简单,一介乐师竟懂那么多玄术巫术,最初绛珠亡魂曲中的七杀梵音,和如今他将粗腰女人击碎的那招炽念八变皆是上乘玄术。陈素颜还说他不信牛鬼蛇神,是他隐藏太深,还是曲婧儿死后的三年学的?
太阳炙热,晒得我生疼,打了几个喷嚏后,我从地上爬起,把身上的血衣脱下来就地烧了。
此处空旷,四边丘陵,初春季节莺****长,翠意峥嵘,满眼皆是新嫩枝桠和绿树红花,看来我是被弃尸荒野了。
日头尚早,我估算自己离他们的地方应该不远,而且满地野草,想要知道他们的去向并不难。
眼下并不急着回去,这世上巫师本就稀少,要想能找到一个可以万无一失换骨的更是难上加难,否则镯雀也不会同意把我一起绑了,看得出她不愿和我撕破脸皮的。
我穿着脏兮兮的单衫在附近瞎晃了一圈,野外虽百草繁盛,丛叶茂密,但我能派的上用场的却为数不多。
在一个小空地坐下,我从指甲缝中抠出穆向才的血肉皮脂,虽然没有天诛草和紫云花液,但我刚采了一把小衍草和几朵仙逆花,先让他肚子绞痛上数个时辰再说。
然后我做了个灵鹤护身结,炽念八变虽是上乘玄术,但明显他练的不够火候,粗腰女人的大肠都还是完整的一条,若换做杨修夷,别说肠子,恐怕连发丝都不剩。
花了两个时辰在旷野上走走停停,做了一堆东西,最后我用织女草缠了一个天绝隐,但愿可以落在杨修夷身边。
暮色四合,天色昏黄黯淡,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我爬上一棵不知名的巨大果树,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享用野果,吃了二十来个我才碘着肚子跳了下来。
落地时觉得不对劲,偏过头去,不由一愣。
长草掩密下,有一具面相狰狞的女尸,看尸斑死了已有一日,我检查了下,死因是中毒,她的齿缝中还留着发臭了的果肉,我刚吃的那二十来个果子竟有剧毒。
我对着她托了半天腮,思量了下,歉意道:“还是得罪你一下吧。”
我把单衫脱下,只留了件肚兜和里裤,再把她的衣服给扒下来穿上,然后我给她挖了块地,埋好后念了几段往生咒,再洒上许多漂亮的野花。
旷野早被月夜笼罩,长风扫来,群草翻飞,风声在枝影婆娑中呜咽。
我出发赶路,大约两刻钟后,远处天幕下出现了一栋占地不小的庭院。
月色皎柔,倾泻在房檐屋楞上,折射出迷离银光,南边一片幽静的桃花林,花瓣如雨纷下,真是处悠然闲居,风情雅苑。
我用石头摆了一个厌犬灵昆阵,洒了一抔土上去,几粒石头凌空飞起,我迅速咬破指头,把血滴在那些石头上,破了穆向才在房子周围布下的几个阵法。
我猫腰过去,绕着外墙晃了两圈,一个踩脚的点都没有发现,在西角倒发现了一个狗洞,但对我这腰身而言着实难度不小。除此之外还有两条道可以通往里面,一是水井,二是茅坑,比起来,我宁可放把火制造混乱。
但放火终究不妥,我不能杀人,倘若误伤了性命,这着实不划算。
找了个墙角,我在手背上划了道极深的口子,把血挤在土里,然后捏着根树杈蹲在旁边,把爬来的老鼠兔子野猫全给挑走,等蛇来了我就抓起来扔在一边的困兽阵里。
看看数量差不多了,我把这些毒蛇的毒牙都给拔了,然后跑到各个边墙外抛进去,又捡了大把石头,噼里啪啦冲里面一通乱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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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毒蛇很快都被打死了,仆人们一把一把往外送,我寻隙很轻易就从后门溜了进来。
“娘皮子的,怎么那么多蛇,不会是中邪了吧?”
“鬼晓得,还是西城那户好,不知道少爷搬这儿来干什么。”
“听说这儿上去不远有个荒村,一百年前全村一夜之间死光了,现在村口还摆着好几口棺材咧!”
“你.他娘的大晚上别跟老子讲这些行不行?”
我藏在角落里,待他们走远后小心翼翼的猫向另一个角落。
庭院古朴文雅,大片蔷薇垂卧墙内,虚若彩锦,我一头扎了进去,等这些人都休息了我才出来。
依着乾元星阵,我很快就找到了陈素颜,先前被关押的暗室有个气窗,我一直以为是座暗房,未想这暗室竟在穆向才的主卧之下,那两排气窗刚好对着我的鞋子。
我整张脸贴在地上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更不敢发声叫唤陈素颜,因为屋里的两人还未睡,正春.意浓郁。
我其实听得有些羞,可毕竟不是第一次听墙角了,早年我被妖怪掳走,逃出来时躲进了一户村民的卧房里,还藏在了他们的床底,结果那对夫妻夜晚行些正常夫妻要做的事,床板压下来把我磨得叫苦不迭。
但比起镯雀和穆向才的动静,他们似乎又差了些火候……
我脸一红,田初九,你在想什么呢!
我忙镇定心绪,用神思确定下面仅陈素颜一人后,我找了好几根蔷薇枝条,结成极长的一根,再把我的发绳缠在一端,从气窗里伸了进去。
左摇右晃了好久,枝条一紧,对方拉了两下,我忙又拉了拉,然后没动静了。
过去一阵,枝条那边拉了一拉,我忙抽回来,我的发绳绑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纸上写着秀娟二字:“初九?”
我忙用笔写上:“是我,他们可有为难你?”
她回:“镯雀说你已死,我担心万分,如今得知你已逃了出去,你又何苦回来?”
我回:“我来救你,别怕。”
良久,她回:“初九,大恩不言谢,但请回吧,婧儿之命本就该绝,平白多了三年阳寿于愿足矣。我已知晓镯雀与那群强盗无关,她并无害我穗儿,我若能救她一命,换得向才一世安乐,我无怨无悔。”
这期间房中的动静越来越响,我听着满是恼意,如今再看她纸上之字,顿时气得要死。
我提笔刷刷:“荒唐!你想救镯雀一命,也得问陈素颜答应与否,此身乃陈素颜之躯,亦是他父亲呕心沥血抚养成长,凭何任你支配?她父母二人待你如何?你如何忍心见他们风鬟雾鬓之龄痛失爱女?陈素颜借你三年光阴使你享尽人间富贵娇.宠,你如今还想将她肉骨摧残,送入半妖体内,死不得全尸,你实在狂妄自私!”
我将纸揉成一团,也不缠在枝条上了,直接丢了进去。
回眸瞪一眼主卧,喘气喘气,你们两个喘死得了!
拂袖离去。
下半夜,我就在偌大的亭台楼院里瞎晃悠,摸清地形后又困又乏,最后找了个柴房,准备在此睡上一晚。
但不知今晚撞了什么邪,我在一堆木柴里睡得正香时,一对男女溜了进来,大约是这的下人,做的仍是那种事。
我听着暴躁,好在他们结束的很快,男方将衣衫穿好,心满意足的离开。
女方还蹲在原地,处理他们事后的狼藉。
我抓起一根木柴悄然从柴堆后面探出来,蹑手蹑脚的猫过去,对着她的后脑一棍挥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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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杂役约莫二十五岁,容貌比我好看许多,我把她的外衫撕成了一条一条,用来捆她和堵住嘴巴。
她半夜偷摸着来做这事,为了方便连单衫都未穿,现在被我剥得只剩肚兜和里裤了。
把她叫醒后,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我冲她嘿嘿一笑:“醒了?”
她愤怒的呜呜两声。
我道:“你别怕,我不会杀你,但你要帮我做些事,你愿意的话就点头,不愿意的话……”我无辜的一摊手,“那我只好活剥下你的面皮,做个人皮面具了。”
她惊怒的瞪着我,缓缓点头。
“我现在要拿掉你嘴里的布条,但是你不准尖叫,听清楚了吗?”
她含糊的“嗯”了一声,但我一拿掉,她便立刻放声喊人,我忙捂住耳朵,她叫了半天,许是见我没有打她,停下来不解的看着我。
我没好气道:“这里被我下了清心阵,你的声音他们是听不到的。”
“那你为啥还堵我口?”
“怕你一睁开眼睛就尖叫啊,眼下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你这么没诚意,我觉得我还是直接剥你的脸皮吧。”说着我握着匕首靠了过去。
她尖叫着扭动身子:“我错了姑娘!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右手支在她肩上,匕首贴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那肯帮我做事咯?”
“你,你想让我帮你做啥?”
“我想让你帮我做的事可多了,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是个巫师,刚趁你昏迷时我在你身上下了百蚀千骨咒,你若不乖乖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故意拖长尾音。
她苍白着脸颤声问:“会,会咋样?”
我笑笑:“也不会怎么样啦,顶多就是你的血脉筋骨浓缩紧绷,浑身长满血疮,又痒又痛一挠就碎,三日后全身肿胀就像是在水里泡了数天的死尸,啧啧。”
她瞠目怒骂:“你,你咋这么狠!你得挨雷劈!”
“可是先不得好死的人可会是你啊,你叫什么?”
她愤恨的瞪了我半天,道:“春曼。”
其实我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百蚀千骨咒确实存在,可施起来极为复杂繁重,效果更没如此夸张。
世人都觉得玄术博大精神,高明神圣,而一听巫术便觉阴暗发憷,其实比起玄术,巫术实在良之百倍,因为阴毒的巫术早已绝的差不多了。
但这些话巷尾街头的市井百姓是不会信的,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店铺取名为晦涩难懂的“二一添作五”而不张扬跋扈的叫“天下第一巫师”,也是为什么我低调内敛的躲在店里等陈升为我介绍生意,却不去街上贴公告,发单子,往人家门缝里塞纸条的原因。
感谢这千百年来巫师的坏形象,春曼很容易就信了我的话,她一下把能说的全给说了。
她告诉我这别苑位于宣城东南,一共六个杂役,三男三女。除此之外,镯雀有两个贴身女婢,死掉的粗腰女人叫竹薇,另一个叫竹菱。穆向才身边的两个心腹,叫郑伦和得志。
我问清他们分别睡在哪,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歇后就把她放了,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抱着一件杂役衣裳来找我,并替我盘了个简单发髻,斜插一根木簪,余留下来的头发全被拨到了左胸前。
她还带了纸笔,我给陈素颜写了几行字,要她送饭时夹在碗中,临走前,我把怀里的尺吟也给了她,教了她口诀,要她替我丈量地下廊道的长度。
而后我开始在这座庭院里计划逃跑路线并布置阵法。
下午未时,春曼把尺吟带还给我,我掂了掂重量,不禁乍舌:“你念错口诀了吧?”
她若有所思道:“乾坤有序,天圆地方,克物之庞杂,解事之迷惑,往而自返,且去速回。”
我皱眉:“你当时真的是这么念的?”
她点头。
我心下大惊,这地下廊道的规模竟比整座庭院还大么?难道我这尺吟患了失心疯?
我不信邪的又折了一只让她送晚饭时带去,回来的重量如是。
她还带回了陈素颜的纸条。
“初九贤妹,一番话如当头棒喝足令我惊醒,我自会珍重,也望你小心,若有危难速速离去不必管我,素颜叩谢。”
我把纸条烧掉。
我本来只想将陈素颜的真实身份告诉镯雀,让她放了我们,我不打算告诉穆向才的。后来镯雀发怒了,我改了主意,可是穆向才一出现的所作所为令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个穆向才,他在我眼里一点都配不上曲婧儿了。
入夜,春曼给了我几把钥匙,我摸进厨房偷了女儿红和花雕酒,又在杂房里翻翻捡捡,然后在院子里窜上跳下,布局设阵。
虽然我有无数损招可以救陈素颜出来,比如放多点血吸引群妖来这里开个互殴大会,趁乱带走陈素颜。
再比如放火烧了整座庭院,火势冲天必引起他人侧目,众目睽睽之下,我不信穆向才敢随意乱来。
又比如在他们饭里下毒。
但这些损招的动静太大,后果很难在我的掌控之内,万一不小心弄出人命实在得不偿失。
一切弄定,我从穆向才的卧房出发,绕过嶙峋假山,走过两道回廊,穿过半园月树,最后是有一口古井的后院。
路上能遇到的意外我都一一计算了进去,并来回数趟以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把陈素颜从地下暗室中带出了。
今晚的月亮很明亮,我以蹲坑的姿势托腮躲在蔷薇丛中,抬头细想了半天仍未琢磨出一个可行的法子。
毕竟廊道的入口在穆向才卧房隔壁,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钻进去。
想着想着,我望着月色发起了呆。
杨修夷收得到我的纸鹤吗?收得到我的天绝隐吗?他找得过来吗?
如果他能及时赶到,我就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我随手摘下一朵蔷薇,放在鼻尖上玩弄,身边虫草鸣叫,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我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回去了,这对我来说是头一遭,他们会不会担心?
姜婶嘛,巴不得我不回去最好。
湘竹更别提了,我在不在对她而言都一样。
至于丰叔,他还是会担心下的吧,可千万不要写信给我师父。
杨修夷呢?会担心我么?
应该会吧……
可是却脑中忽的出现上次我从牡丹崖回来时,他一袭俊挺轩昂的紫衣,跟美人湖畔水色迎风立,清波光影映肌莹的情景。
心下莫名恼火,我把蔷薇花扔在地上,想那么多做什么,有我什么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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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满脑子都是杨修夷,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只是那会儿想的全是怎么算计他,如今想的却全是他和那美人处在一起时的模样。
过去好久,终于困意渐浓,柴门却忽然被推开,我迷迷糊糊的就要往柴堆深处爬去时,春曼的声音紧张道:“田姑娘,给夫人换骨的巫师半个时辰后就要来了。”
我一惊,睡意全消,扶着木柴坐起:“他们哪找的?”
“这个我咋知道,姑娘你看咋办,实在要救不出那县令闺女,我的咒你还给解不?”
我忙说:“你快去打听下那巫师什么来历!”
“那我的咒……”
“快去呀!”
她一走我就呆不住了,在柴房里坐立难安,好半天,春曼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姑,姑娘,打听不到,不过少爷亲自去接那巫师了,你看要不……”
“镯雀呢?”
“夫人在打座调息。”
看来真的要换骨了,时间不多,得在穆向才回来之前动手,对付一个半妖我还是有些胜算的。
“带我去地下暗室!”我道。
在春曼的带领下,我很容易就进入了地下廊道,上次未曾发觉,现在重走才发现竟是一条斜坡,粗腰女人殒命的房间就在斜坡的最上端,面向一片嫣然姹红的桃花林。
春曼整个人都在发抖,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我伸手扶住她,镯雀的声音忽在此时响起:“怎么去了那么久?”
春曼浑身一僵,吓傻了。
我当即在她胳膊上狠狠一拧,她忙结结巴巴:“夫,夫人。”
“我要的白月汤呢?”
镯雀站在廊道尽头的暗室前,穿着白色缎裙,隔得很远,娇小的身形都快成了一个白点。
“奴婢这,这就去……”
“笨手笨脚,还会不会做事了。”镯雀的声音有些不悦,在空旷的廊道上来回,听起来特别空灵。
春曼点着头要离开,镯雀忽的又道:“慢着!”
我和春曼转到一半的身子顿时僵在半空。
“去问问陈小姐要吃些什么吧。”
我们松了口气:“是。”
见到陈素颜时,她双手抱膝坐在囚室的角落,换了一身素软绿衫,一头青丝散落,直垂在地上,竟有种文人的清骨磊落之感。
她静静靠着墙壁,气窗里透进来的淡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神情恬淡豁然,毫无一丝阶下囚的落魄之气。
我不敢上去喊她,因为此时房中还站着一个人,和粗腰女人的装束一样,想必是镯雀的另一个贴身女婢,竹菱。
春曼问陈素颜想吃什么,陈素颜淡淡摇头,没有出声,目光从我脸上移过,波澜不惊,一丝异样都没表露出来。
春曼转身要走,我忙轻咳一声,她立刻转向竹菱:“竹菱姑娘,你要吃些啥么?”
“不必。”她摇了下头。
我忽的指向气窗,惊道:“那是什么!”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我手一扬,陈素颜脚边的砚台顿时朝竹菱头上砸去。
这劲道绝对够狠,可我没想到她脑壳那么硬,竟没有昏倒。
她望了过来,神情有些懵,几乎同时,陈素颜猛的扑上,用手堵住她的嘴巴。
春曼动作更快,捡起砚台啪啪几下在她猛砸头上。
我和陈素颜目瞪口呆。
春曼是干惯粗活的人,这几下下去,竹菱已经半死不活,血洒一地了。
我傻了:“她,她没死吧?”
陈素颜搭手在她脖颈处,摇头:“没事。”
我忙道:“那快走吧!”
刚一转身,我眼角一跳,极快的拉住陈素颜和春曼:“来不及了。”
春曼不解:“咋回事儿?”
“穆向才回来了。”我屏息凝气,神思在附近转悠了一圈,“隔壁有个空房,我们去那儿!”
“初九你去吧。”陈素颜沉声道,“倘若我也走了,那必定要被发现,不用管我了。”
我一急,拽她的手:“被发现也是往外追呀!你怕什么!走啊!”
“你会用神思寻人,他们带来的巫师便不会吗?我在这尚可以帮你周旋,我跟你一走便连你也保不住了,你快去吧!”
我死拉着她不放:“不行!要走一起走!”
“这时候你莽撞些什么!”她急促斥我,看向春曼,“你快些带她走,她若是死了你的咒也别想解了!”
这话果然管用,春曼直接拽着我的双手将我强拉了出去。
隔室黑灯瞎火,伸手难见五指,没多久就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自廊道口而来,来者众多,不多时,他们匆匆押着陈素颜往镯雀所呆的暗室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尽头后,春曼满是冷汗的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姑娘,我求你替我解咒吧!这救不了了!”
我烦躁道:“只要她没死就还有机会!”
“那你说咋办?”
我想了想,有些为难的问:“你可喜欢这里的生活?”
她想也没想:“每天早起摸黑的干活,咋喜欢?”
“那,那夜与你那个的男子,你对他可……”
“你想说啥呀?”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九星结:“春曼,此事连累到你我实在过意不去,但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等救出陈素颜,我一定会把你一起带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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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的长度超出我的想象,越往深处,四壁越发凹凸不平,脚下的路也从四棱石砖变为岩质石层。
春曼脸色苍白,我躲在一旁的岩石后,轻声道:“靠你了!”
她站在原地攥紧双手,用力呼吸了几口,边朝里面的石室奔去边张口大叫:“出事了!出事了!少爷!好多官兵把我们围了!”
声音洪亮十足,加上回音,简直有雷霆咆哮之威。
没出多久,两个男人跑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春曼腿一软:“得大人,郑大人,上面来了好些个官兵,说要找县官的闺女儿!要攻进来了!”
穆向才出现在石室门口,白衣缎袍,俊容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到表情,声音略显冰冷:“得志郑伦,你们带人上去周旋,把入口封死,随便他们搜,不要动手。”
“是!”
一伙人急匆匆走了,我松了口气,能少几人是几人。
“你招惹上官府的人了?”
一个浑厚的男音自石室内传来,空旷悠远,听起来像在山谷喊话一般。
穆向才转过身子,边走边淡淡道:“实不相瞒,此女乃县官之女。”
“哈哈!怎么不上去杀个痛快?”
“我妻子此生多舛,我得为她积点善德,你准备的如何了,可否即刻开始?”
我不由感叹,镯雀真是幸福。
听得他们动静渐消,我贴着嶙峋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不知为何,越靠近石室胸口便越发沉闷。最后,我手指捏着石壁,确定门后没人后,悄悄探出了半只眼睛,结果我吓得差点叫出了声。
竟是一个规模极大的地下溶洞。
万千把石笋倒垂在洞顶,气势凌人,像随时都要倾射而下,只一眼便能夺人胆魄。地上数百条石路纵横交错,蜿蜒崎岖,四边岩壁上同时燃着数百支中天露,映的石笋尖端如缀了珠玉一般璀璨晶莹,一片光怪陆离。
这不足以使我吓得腿软,令我胆寒的,是陈设在洞内的数万具木棺,密密麻麻,凌乱无序的堆散着,透着幽谧诡谲阴森。有些木棺层叠一处,如山一般,有些则高悬在崖壁上,俯瞰整座溶洞,大小形状各不相一,有新有旧,有成人也有孩童。中天露的香气被空中的巨大戾气驱散的荡然无存,俨然一座空前盛大的地下万人坟场。
镯雀躺在一块巨大的石台上,穆向才站在她身边,俯身握着她的手和她耳鬓厮磨,虽听不清说些什么,却能听到他温柔到极致的嗓音,和镯雀清脆温婉的笑声。
陈素颜静坐在地上,目光在洞内的木棺上来回巡视,眉眼微含冰凉的凄楚。
他们周围摆放着许多巫器药材,一个身着藤纹墨色蟒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块石台前,他手边有两口小碗,各盛了半碗紫色浓汤,他用铁勺从一个木盒中舀出两勺红色颗粒,分别洒进了两晚浓汤里。
我掩住嘴巴差点没呕出来。
那是天眼卵,将兔子的眼珠和蚊蝇的虫卵一起泡在紫云花液中,再以沉曲香熏上数日以防腐化,用得上天眼卵的巫术,不用想都是阴毒险恶之流。
那中年男人将两碗浓汤依次搅拌,汤色渐渐变为暗紫,他走过去抓起陈素颜的手,匕首一割,鲜血溢入汤中,然后他转向穆向才,调侃道:“舍得不?”
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虬髯满腮,须不分绺,双目明亮有神,光芒慑人,要是这双眼睛再大上一圈,他的模样便像极了狻猊。
镯雀眉心微皱,把手伸了过去,不满的娇声怨道:“会很痛的。”
穆向才软语哄着:“别怕。”
中年男人唇角不屑的一勾,没有说话,刀尖极不客气的在镯雀腕上一划。
我小心的往下猫去,边丈量着四周地形,未等我爬到合适的地方,那中年男人端起一碗浓汤递给了陈素颜。
陈素颜伸手接过,略有迟疑,她抬起眼睛看向穆向才。
我见不到她眸中流过些什么情绪,穆向才亦没有注意她,只有镯雀,有意无意的朝她投去了几眼。
陈素颜垂下头,顿了顿,低头将瓷碗凑到唇边。
心下一慌,我大叫:“不能喝!”
她被我吓的一抖。
我神思一凝,她手里的药碗登时跌碎在地。
她脸色惨白的抬起头:“初九!”
我疾步跑去,还未靠近她便被中年男子的一道光矢给击退数步。
穆向才浓眉紧锁,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身形略微晃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及时将他挡住,对我道:“想不到姑娘岁数不大,本事不小。”
我看向他:“你是巫师?”
“自然。”
“要不我们比比?”
他眉毛一扬:“比?”
我飞快抖出怀里的东西,一番摆弄后起身,仰起脑袋望着他。
他哈哈大笑:“厉害厉害!不用比了,我再快也做不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设下清心阵,屠妖障和卷云真清印,你师承何人?”
“望云山玉尊仙人!”
他一顿,面色微僵:“天悠尊者是你师尊,青崖道人是你师公?”
“有点见识!”我指向陈素颜,“把那姑娘给我送来,今日一切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又哈哈大笑:“我怎么不知道望云山有你这号人物?”
“我望云山惯来清闲,与世无争,你不知道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这黄毛丫头,口气大得很。”
我立即还嘴:“牛鼻子老道,笑声难听得很!”
“哈哈哈!”他双手负后,头微微仰着,笑得胸腔震荡,下一秒却忽然敛了笑意,手臂一扬,宽袍大袖在空中像招魂幡一般鼓动,紧跟着两道光矢冲我直来,清脆的撞在我的阵法上,银光如玉碎般破裂。
他神情一怔,我哼道:“你刚才少算了两样,我还摆了三元乾坤阵和辟神冰罩。”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戏弄我!”
虽然没想过要戏弄他,但我从善如流的点头:“是呀,就是戏弄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穆向才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我双手抄胸,嗤笑:“我死都没死透,区区曝晒能杀得死我?”
镯雀冷声道:“罗巫师不必和她较真,她没有什么本事,只能躲在那阵法里。”
“是吗?”我眉目一凝,为她准备的那碗紫汤便腾空而起,啪塔一下摔在地上,汤汁四溅。
他们循声望去,穆向才回过头,盛怒的盯着我,倏尔极为俊朗的森寒一笑:“罗巫师,破掉她的这些阵法需要准备些什么?”
我心下一咯噔。
那姓罗的仔细打量着我,目光精亮,看得我浑身发憷。
我这阵法摆的实在破绽百出,一是材料不足,二是太过仓促,三是阵法层叠,繁杂不纯,以他的本事绝对观察得出。
果然,他冷冷一笑:“不用准备什么。”
说完大手一挥,一片红光冲我飞来。
我咬牙,转身逃走,身后红光将阵法击碎,芒烟四散。
“哈哈哈,黄毛丫头!”
几乎我跑出阵法的同时,穆向才就疾步追来了,我边跑边将能移得动的东西都朝他砸去,被他飞快避开。
眼看他就要贴上,我大喊:“镯雀!你去死吧!”
他脚步一顿,焦急的朝镯雀望去,就趁这功夫,我跑进了幽深石径,躲进了木棺丛中。
他真的恨透了我,直接就追了进来。
我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掀起几口棺盖朝他砸去,被他击为碎片,木屑飞溅。
我不得不踩着木棺从另一处跳下,朝陈素颜他们的方向跑回去,蓦然脚步一顿,在石台另一侧看到满满一缸的酸水。
倘若我继续朝那儿跑,中年男子把我朝里面一丢,我必死无疑。
我登时转身,但没想穆向才追的那么紧,我的额头直接磕上了他的下巴,两股力道相冲,我们同时摔地。
身子不如他灵活,他飞快爬起,一脚踩在我的左肩。
我正要移起石阵,听得陈素颜大叫:“向才,不要伤害她!”
穆向才侧头朝她望去,微微皱眉。
陈素颜看向镯雀:“我已自愿为你而死,你为初九说些话啊!”
镯雀冷冷的朝我望来,轻声道:“向才,放了她吧。”
“放了她?”穆向才冷笑,转向陈素颜,“你自不自愿都是一个结果,有何资格为她求情?”
“向才!”镯雀道,“她曾是我妹妹,放了吧!”
那中年男子大笑:“放?放什么放?这丑丫头有趣的很,莫不如给我罢,我带回去琢磨琢磨,看她还有些什么本事。”
我冷笑:“我的命何时由你们来主掌了?”
我一手抚着肩膀,另一手臂紧紧贴着地面,鲜血缓缓流出,袖中匕首深深的割在腕上。
以鲜血自损,我没有把握能控制好局面,可若不慎杀了人,我只能认命的赔上自己。
穆向才冷冷看着我,踩在我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冷声对中年男子道:“此女奸诈狡猾,诡计多端,留不得。”
语毕,手起红光。
我飞快凝神,默吟八鬼上诀。
陈素颜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穆向才,你再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一把匕首架在了镯雀脖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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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向才怒声道:“你敢!”
陈素颜神情微恸,冷然道:“把初九放了!”
穆向才看向中年男子:“罗巫师!”
“穆向才!”陈素颜急声喊道,“你当真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
穆向才没有说话,死死的盯着她。
中年男子重端起一碗汤药,闲闲道:“小娘子?”
陈素颜看了汤药一眼,两道清泪落下,中天露的蓝光映入她的水眸,如点染了云光天影。
她看着我,再望向穆向才,忽的徐声道:“我穆向才,虽无一身凛然大义,却也光明磊落,一生皆要如竹如松,如冰清如玉洁,此等宵小之所为,我不齿,更不屑。”
我一愣,她凄婉道:“此话乃吴唯川当初邀你入宦讨好赵益仁时你拍案所说,可还记得?如今的你,却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直直望着她,她直直望着穆向才,目光清洵如泉:“于我曲婧儿而言,不论白屋寒门,粗茶淡饭,亦或碧海青天,四海为家,皆不过一个风景过处,贫富不足为道,我所求的只在你身边。如果我们连粗茶淡饭也吃不起,那我们一起上街要饭去,我知道你现在不穷,我这么一说呀只想告诉你我有多爱你,爱到可以不顾面子上街去讨饭……”
身边的男子蓦然一僵,俊朗眉目刹那震惊。
陈素颜目光变得悠远,像穿透叠嶂的溶洞山壁,落在她记忆中的某处温馨场景:“婧儿,我听闻左叔有座邻水的楼阁,你若在这住烦了,我们便去那开间茶馆,你看如何?等穗儿长大了些,我教他音律棋诗,你教他为人处世,等他也娶妻生子,我们俩就把他的儿子夺来,我继续教他音律棋诗,你继续教他为人处世,这样我们都不会闲着了。”
中年男子好笑道:“你也可以多生几个,抢儿子的儿子干什么?”
她泪水潸然,松开了镯雀:“因为我夫君不忍我再受妊娠之苦。”
穆向才看着她,乌黑深邃的眼眸通红通红,唇瓣微颤着。
陈素颜续道:“人世疏离,苍颜白发,爱恨都会化为过眼烟云,恨是不打紧的,可这爱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割舍?”顿了顿,她哭道,“割舍不下,便不要割舍,我们约个地点,来生继续携手白头。到时无论你变得什么模样我都会将你认出,把你讨来做娘子,你也不要将我忘了。”
穆向才语声喑哑:“婧儿……”
“你,你怎知晓我的名字?又为何这么叫我?你来我家是……可是娘亲刚去世,家里一杯粗茶都无,不如你等着,我去买些茶叶……”
镯雀忽的惨叫一声:“向才!”
穆向才眸色悲痛,痛苦的看着陈素颜。
陈素颜凄凄一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穆向才朝镯雀跑去,她撕心裂肺的大叫,不停打滚翻转,穆向才紧紧抱住她,手指轻捧着她的脸颊,低沉轻缓的柔声哄着:“雀儿,我在这。”
“痛,痛……”
陈素颜擦掉眼泪,飞快朝我跑来:“初九!”
我心疼的看着她:“我没事。”
“这是怎么回事?”中年男子端着汤药:“那这药不喝了?”
穆向才歉意道:“不必了。”
镯雀拽住他的手臂,痛的浑身战栗:“为什么不必了?快给我换!”
穆向才轻抚着她的鬓发,看着中年男子:“今日烦扰巫师了,我……”
老道随意挥手:“不打紧不打紧,只是那东西呢?”
“我还会再找相近体质的身子,到时巫师还会帮我么?”
“那是自然!”
“可巫师在外的名声不如人意,在下信不过。”
老道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肯给我了?”
穆向才紧拥着镯雀:“下次事成之后,我定会双手奉上。”
“下次?”老道讥笑,伸手指向我,“下次有了这黄毛丫头,你还用得上我么?就算我今天把这丫头宰了,你也可以从远处找人,如若不是你迫在眉睫,你会来找我?”
穆向才黑眸一紧,冷冷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道哈哈一笑,伸手调弄汤药:“今天我就把人情做足了,这笔交易你一方撤了不算,老子不答应!”
说罢,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忽然一扬,冲着陈素颜疾飞而来。
穆向才猛然暴吼:“婧儿!”
我急忙扑着陈素颜滚地,爬起身怒道:“臭老道,你好生不要脸!人家不做你生意了还死皮赖脸!”
他冷笑:“买卖是双方意愿,一方说不做便可以不做么?行,要想不做也可以,把血绛珠给我,我立即走人!”
“我已说了,下次事成之时再给,我决不会另找他人。”
“哈哈哈,你当我是什么?想请就请,想赶就赶得吗!”
老道一掌击在了石台上,摆满巫器的石台登时碎为两半,东西乒乓摔地,叮当乱响。
穆向才抱着镯雀往后急退,紧紧盯着他,老道怒道:“快把血绛珠交出来!”他身后两块巨石凌空腾起,对准穆向才,蓄势待发。
陈素颜面色惨白:“初九!”
我扬声问:“什么血绛珠?”
老道不耐的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口时一愣:“你的伤……”
我继续:“血绛珠是什么?”
他皱起又粗又浓,长得像毛毛虫的两条眉毛:“你先告诉我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你先说什么是血绛珠。”
“你的伤口!”
“别管我的伤口,血绛珠到底是什么?”
“你说是不说!”
“你先说!血绛珠干什么用?”
“你个死丫头片子……”
穆向才可能听不下去了,道:“绛珠亡魂曲,以陵隐子血肉所铸的绛珠。”
我一愣:“绛珠亡魂曲?那不是假的么!”
“假的?”他微微侧头,语声清冷:“谁告诉你是假的?”
我皱眉:“难道那些传说是真的?”
“半真不假,在亡魂上有所出入罢了,它所召集的并非鬼魄,而是死人。”
“死人?”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岂不是形同赶尸?”
他点头:“巫术中的赶尸确是从陵隐子的绛珠亡魂曲演变而来。”
我看向身后的数万具木棺,心下发憷:“可是,天下大乱,贤圣不明,吾自命清高,绝立于世……”
“想不到你手上竟有这本,”他打断我,“那的确也是陵隐子亲传下的曲谱,他自知罪孽深重,怕引起天下大乱,故而为之。”
老道不耐烦了:“穆向才,你给是不给!”
“不能给!”我脱口而出,伸手指着老道,“你要这血绛珠肯定不会做什么好事!不能给你!”
“臭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我怒骂:“你才臭,糟老头的模样,长得像只癞蛤蟆!”
“要不是看你有些伶俐,老道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我呸了一声:“要不是看你又老又脏,本大仙早把你做成人肉叉包了!”
说完我伸手指向他的身后,大叫:“悬棺里爬出了一个死人!”
众人纷纷抬眼,我神思一凝,十六块石子飞起,凌空结阵,星芒如电。
穆向才反应过来,抱着镯雀朝我们跑来。
两块巨石飞快朝他砸去,我大叫:“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
十六块石子绕巨石盘转而上,空中一声巨响,尘烟迸溅。
未等我重调气息,老道怒喝一声,溶洞上石笋微颤,下一瞬,数十根石笋像长矛一样对准我们,将我们包围其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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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血绛珠给我!”老道斥道。
穆向才抱着镯雀远远站在石阶下,咬牙:“你休想!”
我忙道:“若我用其他东西替代血绛珠你看如何?我的血亦可以招惹妖物的!”
老道大手一扬,一根石笋冲我疾来,我飞快避开,他暴躁道:“你这丑丫头真招人烦!”
我一怒:“我丑?我至少有个人样!你看看你,成精的蛤蟆,变态的狻猊!”
说话不服输的下场就是又挨了几根石笋,其中一根却是冲着离我不远处的陈素颜而去的。
石笋尖锐,寒芒逼人,高高悬在了陈素颜头顶,陈素颜僵立原地,攥紧了双拳。
穆向才大怒:“你敢!”
“交出血绛珠,我就放过你的娇妻!”
“你若敢伤她一寸一毫,我会让你付出千倍的惨痛代价!”
“哈哈哈!”老道仰头大笑,“这里没有琴音,就算你祭出血绛珠,死役也不会听命于你!”
穆向才冷笑:“何须琴瑟?一叶一指足以奏乐!”
老道摇头:“我已没了耐心,你快些将血绛珠交给我,不然……”那石笋忽如直泄的瀑布,万钧直冲而下。
我失声大叫:“不要!”
好在那石笋在陈素颜头顶一尺的地方蓦地停住。
我吓得脸色苍白。
穆向才咬牙切齿,浑身紧绷,像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的猛兽。
老道扬眉:“我数三下,若你……”
我大吼:“不能给!”
陈素颜闭上了眼睛。
“一!”
“二!”
“我给你!”
穆向才怒吼,手心蕴出一团红光,一颗红色小珠停在他的掌心之上,约莫汤圆大小,颜色黯红,模样并无奇特之处,却有一股极强的戾气。
“你先把她们放了!我……”
陈素颜头顶的石笋蓦然落下,我已先一步抱着她滚倒在地。
同时一道紫光骤然冲穆向才怀里的镯雀击去,穆向才飞快幻出护阵相挡,却不敌紫光,左臂被划了道极长极深的裂口,险些断臂。
陈素颜忙爬起:“向才!”
石笋尽落,老道朝穆向才掠去,穆向才一把将镯雀拉至身后,迎身与他缠斗。
我死死拉住陈素颜,穆向才大吼:“田姑娘,你快把婧儿和镯雀带出去!”
陈素颜哭叫:“不!我不要!”
苍凉悠远的梵音骤响,一团红芒陡转而起。
老道踉跄数步,看向穆向才。
穆向才护在镯雀身前,面孔如玉般光洁,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左臂有着极为刺眼的殷红鲜血。
他右手长指微微弯曲,凑在苍白的唇边,音律如水泻云涌般流畅而出,五色音阶跳跃折转,高低起伏之间毫无间隙。
老道又惊又骇,暴怒:“你竟敢在这时将死役召出!快放了我!”
我这才看清,老道已被红色绛珠困于其中,不得脱身。
穆向才唇角滑下鲜血,急促道:“田姑娘!快送她们出去!”
陈素颜忽的低呼:“初九你看!”
我抬起头,一副高高悬于石壁上的悬棺轻微发着颤,一只枯槁的手攀住了棺沿,紧跟着,一具发黄发皱的干尸缓缓坐起。
稀落的头发黏在头顶,嘴唇已腐化彻底,露着森寒黄牙,双目空洞,皮肤单薄,浑身的骨头根根暴露在外。
洞内上万具木棺都开始发颤,细细碎碎的诡异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胸口一股沉闷感压得我近乎透不过气。
我看向来时的路口,对陈素颜道:“你先去上面!”
我转身朝穆向才跑去,怒骂:“你在干什么!你要祸乱苍生吗!快住手!”
他艰难道:“你快带她们走!此处我自会毁掉!”
“你要同归于尽?”我疾言厉色,“这里煞气戾气极重,死于此处的魂魄入不了轮回,永生永世都将被困守在这,你疯了么!”
他眸色坚毅,唇角又淌下数滴鲜血:“田姑娘,我快撑不住了,我求你快些带她们走!”
无数行尸从密密麻麻的木棺中钻了出来,刺耳难听的尖叫声令人头皮发麻。
我极快跑向石台,抱了七零八落的东西回来,在血绛珠附近飞快布阵。
老道大怒:“你在干什么!”
我起身道:“快!能困多久是多久!”
穆向才看向老道,转身抱起镯雀,我和陈素颜一前一后随他奔向洞口。
那些死役扭着僵硬的身子爬起,躁动不安的嘶叫着,空中的气味越发腐朽糜烂。
一声脆裂声忽起,我回头看向老道。
全然想不到他竟这么厉害,没了穆向才的压制,他很快就从绛珠障里脱困,而我的困阵缺材少料,根本撑不了多久。
绛珠还束制于他的头顶,若他脱困逃出,那绛珠终究还是落于他手了。
穆向才把镯雀推来,急声道:“田姑娘,帮我照顾好她们,我知道我无颜再求你什么,只望……”
我当即后退一步,避开镯雀,想了想,我伸手推他:“我去对付他!你快些带她们走!”
他皱眉:“此事是我……”
“听我说!”我打断他,“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帮我跟杨修夷说声,如果我父母来找我了,把我床头木盒子里的玲珑紫玉交给他们!”
他微微一愣。
我转身朝原路跑去。
倒不是我有多蠢,以德报怨去救想害我的人,而是穆向才着实太高估我。
我抱得动镯雀么?
我体力不好,力气更小,可能还不及陈素颜。
与其让穆向才去对付老道,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莫不如我多争取些时间,能跑一个是一个。
耳边声音轰吵繁杂,我大步朝老道奔去,夺下悬于他头顶的血绛珠后,我转身跑向石台。
老道很快从阵中脱困:“小贱蹄!把绛珠给我!”
我没有理会,可他速度着实快,一下子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给我!”
我痛的吸气:“想得倒美!”
“你想干什么!”
“把这绛珠扔酸水里化了!”
“给我!”
他抓起我的脑袋石阶上磕去,我被撞的大脑空白,混乱中摸到一根小石笋,我朝他背脊上刺去,他吃痛惨叫,我对着他的脑袋一顿猛捶乱砸,将他踢开后,我迅速朝酸水爬去。
他一把拽住我的脚踝,将我狠狠的往后拖。
我伸腿乱踹,他避开后揪住我的衣领,我抬手挡掉抽来的巴掌,冷笑:“摆脱绛珠障耗了多少真气?为了有体力逃出去,不惜跟我这黄毛丫头打成一团?”
他手肘一转,朝我撞来,我手一松,左脸硬生生的挨了一下,却飞快抬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耳,猛的扭头,半截耳朵登时鲜血淋淋。
他痛呼着蹦地而起,我吐掉口中的血,翻身爬起,朝酸水缸跑去。
他饶是痛得哭爹喊娘,却仍不依不饶的紧跟而来,我将所有的灵力神思汇聚一点,猛的抛出了血绛珠。
“住手!”
老道怒声咆哮,从我身边猛冲过去,凌空抓住了珠子。
下一瞬,他身形踉跄,整个人跌进了酸水缸里。
我忙伸手想拉住他,却晚了一步。
浓烈刺鼻的酸水飞溅而起,几滴洒到我身上,烧的我衣衫皮肉滋滋作响,剧痛难耐。
他惨呼着挣扎,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顿时响彻洞谷,在空旷的溶洞中来回传荡,刺激着上万行尸。
浓稠血水和着肉末,像蒸腾的肉泥,煮沸的汤水,一层一层外涌翻滚,咕噜咕噜。
外皮烂开,内里血肉淋漓,五脏六腑烂成了模糊的一团,随着绵软的骨头一起,化为血水,溶于满缸酸水之中。
我从呆愣中回神,飞快朝洞口方向疾跑。
数具死役已冲了过来,迎面一具高大健壮的行尸踏地有声的朝我奔来。
我咬紧牙关,毫不退让,就要撞上的那一刻,我隔空抓起一根石笋,厉喝一声,跳起朝他的脸面扎去。
大量酸楚的腐液喷到我脸上,唇舌一片苦涩腥臭。
与此同时,他的右臂穿透了我的左肩,我忍着剧痛拔出石笋削掉他的胳膊,再反手横劈掉他的头颅。
无头尸身跌撞了几下,轰然倒地,在地上蠕动乱滚。
我从胸口拔出他干巴巴的黑黄断肢,鲜血横洒一片,腥味浓郁。
附近的死役全靠了过来。
我抹掉脸上的臭汁,拼命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继续朝洞口跑去,一路提着石笋乱挥乱舞,像个疯子一样将沿路几只落单的死役大卸八块。
到了溶洞口时,忽的一阵巨响轰鸣,大地剧烈晃动,整个世界都要塌掉一般。
我身形不稳,摔倒在地,左腿蓦然一紧,三只行尸将我往下拉去。
我死死抓着路边岩石,却怎么都抽不回来,终于咬牙,忍痛斩下了自己的小腿,他们贪婪的抓走,争夺撕咬。
无数细小石块从溶洞上空落下,我回身匍匐,艰辛的往前挪去。
身后动静越来越乱,有巨大石头轰然砸下,惹起一阵阵的动荡。
终于爬上了廊道,我张嘴便一阵大吐,待得消停后我小心扶起石壁朝出口蹒跚奔去,脚下忽又一阵强烈猛颤,如似逆海行舟般,将我狠摔了出去。
满目尘烟缭绕,浑浑噩噩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扛在身上,背了出去。
又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震耳欲聋,我靠坐在地,抬起头,神智有些茫然。
“姑娘,你咋样?姑娘?”
我的脸被轻轻拍着。
我缓过神,呆呆的看向春曼。
她的身边躺着绵软的镯雀,俏脸紧绷,仍是昏迷不醒。
春曼红着眼:“姑娘,底下发生啥事了,少爷和陈小姐还在下面呀!”
“你说什么?”
她指向那堆废墟:“少爷将夫人抱出来后又折回去了,说要毁掉溶洞,陈小姐紧跟着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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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懵了,怔怔的看着满目狼藉的断壁残垣,顿了顿,忙起身去扒拉泥土石块和碎木残瓦。
春曼拉我:“姑娘!陈小姐跟少爷已经……”
“快去叫人!快!”我一口打断她。
“姑娘!你不要犯傻了!肯定没救了!”
我回头怒叱:“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不管他们是生是死都不能呆在下面,下面都是戾气,别说永世不能投胎,便是魂飞魄散都有可能!快去啊!”
她愣愣点头,忽的睁大眼睛望着我身后:“姑娘!”
“又怎么……”
话音未落,我脖间一瞬冰凉,一柄长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随即肩膀被人用力板了过去。
一个女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容貌艳绝,柳腰娉婷,一袭流彩暗花云锦束腰粉裙尤显身姿。
我脖子上的长剑握在她的手中,她眸光清亮,却又有一股难言的媚态,正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我。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七八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色的云纹织锦紫色劲装武服,袖口紧锁,刀鞘傍腰,容貌皆是不俗。
她冷笑了声,收剑将我轻踢到一旁,对那些女人吩咐:“再找。”
“是。”
我皱眉,思量她们是什么人,是善是恶。
她朝我看来,低声道:“下面还有人?”
我的心紧成了一团,忙道:“你们……”
她忽的眉眼一厉,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像在警告些什么。
我一愣。
她回头对那些女子道:“下面没人了,你们去别处找吧。”
我站起身,就要说话,七八个墨衣男子忽的踩着假山瓦楞跃来,为首的看向废墟,喝道:“是那!快!”
那些女子面色一紧,纷纷奔来和男子们一起挖土,我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
一群杂役被带来,跟我们蹲在了一起。
“姑娘,咋办?”春曼低声问我。
我摇头,定定望着那些废墟,希望他们挖快点,越快越好。
身后又有动静,我无暇去管,却听那粉衣女子极快过去道:“穆向才的妻子在这,还有口气,如何处置?”
我惊忙转过头去,镯雀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姣好容颜在阳光底下毫无血色,像只被人遗弃的陶瓷娃娃。
我大喊:“不准碰她!”
忙跑去挡在镯雀面前,待看清粉衣女子身边大步朝废墟而去的男子后,我顿时一愣。
杨修夷穿着一袭苍青色长袍,上绣雅致的竹叶花纹,青色腰带有着藤纹刺绣,镀着墨绿色镶边,满头墨发以青色丝带随意绑着,分明是爽朗清举的打扮,面色却极差。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停下脚步,也怔怔的看着我,语声嘶哑:“初九?”
憋了好久的眼泪,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抖着肩膀开始哭泣。
他几步过来,长指抹在我的脏脸上,又喊了一遍:“初九?”
我一头扎入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杨修夷……”
他微微一顿,缓缓的长出了一口气,双臂将我搂住,嘶哑嗓音不复平日清越,像数夜未睡般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反手把他的左手怕掉:“不准放我腰上!”
他移上我的背:“好。”
我抽噎着抬起眼睛,他黑眸澄亮,不掩担忧,我忙伸手抹掉眼泪,别扭的看向那群人:“原来他们是你的人。”
“嗯。”
“那能不能让他们快点,陈素颜和穆向才还在下面。”
他看去一眼:“只是入口被封了,挖通了就没事,下面是空的。”
我惊喜:“那可有人息?可活着?”
他眉心微拧,静默片刻后摇头:“戾气太重,察觉不到。”
我心下一慌,眼泪又掉了出来。
他忙抬手替我擦掉:“别哭了,会没事的。”
那粉衣女子这时吟吟笑道:“女孩子嘛,总是爱哭的。”
我朝她看去,她娇媚的望着我,肤若芙蓉般出水剔透,樱唇如血,轻启道:“见过田姑娘,我叫清婵。”
声音甜而不腻,娓娓清脆,却仿若有股莫名力道一把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打了个气嗝:“你叫……清婵?”
她笑道:“田姑娘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可不止一次听过你的大名了。”
我局促的看向杨修夷,一阵清风拂来,颇有些凉意,我这才惊觉自己半条腿都是光着的。
想象此时的自己,衣衫褴褛破烂,头发蓬头垢面,脸就更不用说了,一定像被人扔进了煤堆里搅过。
“怎么了?”杨修夷仍轻擦着我的眼泪,微微皱眉。
我忙垂下头,未曾近看过清婵,竟比远看还要美上许多。
可是我却当着她的面和杨修夷搂搂抱抱……
一股自取其辱的羞赧莫名冒出,让我想扒开废墟把自己重塞回去。
极力掩饰住所有的不安,我看向春曼:“走吧,我给你解咒。”
杨修夷拉住我:“什么咒我来,你的身体很虚。”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单觉得在清婵面前无地自容,我结结巴巴的抽出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顿了顿,我叫道,“尊师叔……”
他一愣,我拉着春曼匆忙离开。
入口很快被挖通,廊道尽头落着大片泥石,已被封死,长度缩了整整一半。
在先前关押陈素颜的那间暗室,我找到了他们,顿然松气。
一青一白两个身子靠着墙角互相依偎,穆向才双目紧闭,睫毛长而卷,眉如墨画,面若皎月,衣袍上有大片刺目的血渍。陈素颜在他怀中,神情痛苦,眉黛微蹙,绿裙上沾满了尘埃,恍若枯死的莲叶瘫软在泥地里,被淤泥淹染。
十指相缠,所握甚深。
杨修夷俯身在他们身上点了几处穴道:“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有事了。”
我点头,刚点了一下,终于再撑不下去,脑袋一热,一下子站不住脚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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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躺在了自己柔软的床上,翻身抱住被子舒服的磨蹭了下,房间里有人笑道:“姑娘,你醒了。”
“春曼?”
她倒了杯水给我:“感觉咋样?”
“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说要带我出来吗,我就跟来了。”
我忙问:“陈素颜怎么样了?穆向才呢?镯雀呢?”
“他们三天前就醒了。”
三天……
我怔了怔:“我昏迷了三天?”
她点头:“你饿不饿,要吃点啥?我去给你做。”
我已经饿疯了,忙爬下床:“我们一起去!”
一连昏睡了几日,我四肢无力,在厨房里锅碗瓢盆一通钉咣乱响,越帮越忙。
春曼忍无可忍,把我好言软语的哄了出来。
庭院里阳光柔和,清风乘兴,不知从哪飘来的阵阵花香,沁人心脾,煞是好闻。
我穿着白色寝衣,长发披散,在院子里松动筋骨,只觉得惬意无比,舒坦慵懒,地底溶洞带给我的骇意荡然无存,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几只小鸟在桂树上清脆啼叫,我无聊的伸出手:“过来!”
一只小鸟像听得懂人话,真的停在了我的手心上,我咯咯一笑,还未乐够,它屁股一撅,拉了坨屎后拍拍翅膀走人了
我气得跳脚:“混蛋!我要把你烤了!”
一阵笑声响起,我回过头,杨修夷笑呵呵的站在我身后,穿着一套淡蓝色锦服,清风缓缓牵起他的乌玉长发,肌肤欺霜赛雪的白,整个人别样的清新俊逸。
丰叔也穿得清爽,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端到我面前,见我傻在这,说:“丫头片子,赶紧把手洗了,不洗就干在那了。”
他们如果对我坏点,比如揪我头发,踹我屁股,给我下毒,找人用麻袋罩着我拖到角落里打一顿,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如今这样,我反倒不自在了,畏畏缩缩的把手洗了,杨修夷很自然的抓走我的手腕替我把脉,点了点头:“不错,恢复的挺好。”
我“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丰叔嘿嘿道:“我去厨房看看。”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杨修夷,他悠闲的摇着折扇,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我见没话说,索性抬起头望了会青天白云。
“这个给你。”他递来一个紫色锦盒。
我伸手打开,是一根羊脂玉簪,色泽莹润,光洁清绝,造型十分娇俏。
我不解的抬眸。
他淡淡道:“你早该及笄了,我们在山上没什么讲究,到了这里也该入乡随俗一下,这是本师尊送你的成人礼,每天都得戴着,不然……”他四下看了眼,往古井一指,“不然把你扔井里。”
我捡起玉簪左看右看:“你在里面掺了琅琊露?”
他挑眉:“眼睛够贼的。”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省的你走丢了又要让人找个半死。”
我收起锦盒,打起了小心思,这东西看上去应该不便宜,我正好穷困潦倒,如果卖了肯定是笔不小的财富。
我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面色忽而一沉,半响没有回答,摇了摇扇子,语气有些责备:“以后不要逞能,别以为你的身体古怪就能任性妄为。”
我懒得理他,摸着锦盒思量着如何出手,他砰的一下给了我一记指骨:“田初九!不要心不在焉!”
我不怒反笑,指着他宽阔的肩膀:“杨修夷,你的这里怎么脏了。”
他没想我会来这么一句,奇怪的看向自己的左肩,我立即抬脚狠狠的踩在他的脚背上,然后转身就跑。
他在身后大骂,我捂着脑袋,笑着叫道:“别用东西砸我!我元气大伤刚恢复身子,会出人命的!”
不得不说,春曼有一双巧手,做出来的饭菜香气扑鼻,口味也跟丰叔的很不一样,我一口气连吃了五碗饭,几盘菜也被我风卷残云般的吃了大半。
杨修夷和丰叔习惯我的胃口了,春曼傻在一边:“你饭量咋比男人还大,这么吃下去哪受得了?”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嘀咕道:“我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也不能吃那么多……”
我夹起一片腊肉:“我那天把胃液都吐光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关系的。”
杨修夷冷哼:“怎么不把胃也给吐了?”
我嘿嘿一笑:“你又不在,我把胃吐了恶心给谁看?”
他嫌弃的斜了我一眼,沉默一会儿,道:“现在醒来也算是巧,正好晚上可以去喝穆向才的喜酒。”
我欣喜:“他们要成亲了?!那么快!”
他点头,犹豫了一下,淡淡道:“新娘是镯雀。”
我手一抖,瓷碗差点没被我摔地上去,我放下碗筷:“不吃了!”
飞快回房里换衣,再飞快朝门口冲去,横穿大街,穿着近路跑向金香酒街宽敞大气的县令府邸。
府上的人皆对我客客气气,我找到陈素颜时,她正在鸟语花香,翠枝满园的后院里抚琴,见到我时琴音骤停,欣然迎上:“初九,你终于醒了!”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一把拉起她:“走!”
在柳清湖畔临水而坐,远处石桥上有好几对踏春赏玩的公子佳人正吟诗作对,湖面上画船游舫南来北往,清风徐来,水波漾开,别是一番惬意悠然。
她将一颗银芝梅塞入嘴中,回头冲我笑道:“真是多亏你了,不然这派暖春花开之景,我无幸再见了。”
我直接挑明来意:“你为什么不嫁给穆向才?”
她微微偏头:“你怎知是我不嫁?为什么不说是他不娶?”
“他肯定想娶你啊,”我没好气道,“他更喜欢你,只要你点头他一定会娶你,最气的是你本来就是他的结发妻子,”我板起脸,“为什么让给镯雀?”
她望向远处的湖光山色,一袭鹅黄色纱裙缥缈灵动,随风轻舞。
我特别喜欢她的眸光,总是悠悠远远,蕴满水光秋尘,不算特别清澈,也并不复杂难懂,而是空濛迷离,像渲染的水墨国画。
安静少顷,她淡淡道:“初九,你没有谈爱的经验,想必不知道女人在男女情爱上都是极度偏执的,即便我自认心胸气魄皆高于其他女子,我也做不到不嫉不疑。只要有爱,便会有虚妄执念,便会有无端业障,以我的高傲性情,恐怕会做出连自己都胆寒害怕的行为。而除却****,生活中尚有许多杂碎细节,柴米油盐酱醋烟茶各类事物无孔不入,女人生性爱计较得失,在这类琐事上亦是极容易发生矛盾纠葛。所以,我莫不如断了这念想,留他一个清高身影也好。”
我不满:“那你就便宜了镯雀么?”
她摇头:“你错了,我没有让,而是我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初九,人之为世并非只有****二字,倘若我就此嫁给了向才,与镯雀二女一夫,我怕我今后的人生便要被争宠夺爱占去大半,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虽爱他深入骨髓,埋入心扉,却不愿就此以他为尊为大,我要的是双方平齐而立,并席而坐,而非与另外一个女人端坐于他左右,将他供在正中。”
我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看!”她忽然伸手指向湖面上的一对黄色褐尾的小鸟,笑道:“那叫合卿鸟,夫妻一对活宝,成日吱吱喳喳没完没了的,从早到晚黏在一起,从不厌倦知疲。倘若夫妻中有一方意外死去,另一只也不会再寻配偶,没有其他的同类能插.入它们的感情。我要的便也如此,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其余的女人,没有复杂的纠葛。晨起闲散竹林,日落踏步湖畔,只我二人,并无其他。”
我本还想义正言辞的教训她一顿,没事当什么滥好人,把丈夫都让了出去,如今却反被她的话说傻了。
脑袋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画面,深沉夜幕下,满天繁星如明亮珠玉,画面里出现了一对背影,其中一个是我,正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和他一起数星星。他搂着我,我挽着他,我们说情话,唱情歌,聊着聊着,我困了,他就把我抱回去,然后可以做夫妻那档子事了……
我脸蓦地红了,慌忙摇了摇头,我在想什么!
陈素颜也问:“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她噗嗤一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脸红成这样,想到什么窘迫的事儿啦?”
“真的没……”
“嗯?”
“不提这个了。”我又问,“那倘若穆向才身边没有镯雀,你愿意嫁给他吗?”
陈素颜微顿,道:“如果真是那样,我自是与他一起,但这,不可能……”
“怎会不可能?”
“初九,你恨向才吗?”
我想了想:“以前挺讨厌的。”
她一笑:“他以前性情孤远,一身高洁,最看不起宵小鼠辈,如今为了心中所系不惜自堕为绑架勒人,强行谋他人之命的歹徒恶类,与自己的人生所念背道而驰,自轻自贱至此,他所承受的苦痛罪孽也是极重的。他如此重情重义,能为了镯雀变得这般模样,你觉得他会轻易让镯雀离开他身边么?”
我咕哝:“要是你跟镯雀一起掉湖里,他先救谁呀?”
“净是些别人问腻了的蠢问题,自是救镯雀,一因她乃半妖,一旦死了后果不堪设想,二因我水性极好。”
我叹了口气,攀着石岸起身:“算了,这些也不提了,坐的久了,我们到处逛逛吧。”
“嗯,你救我那么多次,我得好好请你吃一顿。”
“你好没良心,一顿哪够?”
“好好好,随你吃到老!”
不经意侧首,我忽然瞟到一个熟悉人影正躲躲藏藏的掩在一棵垂柳后头,我登时叫道:“春曼!”
见被我发现,她吐了吐舌头走出:“姑娘。”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杨公子要我跟着你,但我见你们聊得开心,不想上去……”
我皱眉:“他干吗叫你跟着我?怎么他叫你跟着你就跟着啦?”
她小声道:“他替我赎身了。”
陈素颜笑道:“此事我知道,杨公子跟向才提起时,向才本想将她送给他,杨公子却不要,非要花钱,并说了一句……”
她尾音拖得好长,我问:“说了什么?”
她乐呵的咧嘴:“偏不告诉你!”
不说便不说,我转向春曼,道:“他花了多少钱买的你呢?我替你给了吧。”
说起来,我还欠她救命之恩呢。
“不是买,是赎身。”她道。
我有点听不懂:“那你就跟着他了?”
“在二一添作五做事就是一份职啊。”她道,“我也得讨生活呀。”
“我给你找点其他事吧,”我道,“总比受人差使要好,要不我凑钱给你也开个店铺吧,你看你喜欢……”
“我就跟着杨公子。”她忙打断我。
我一愣。
“初九?”陈素颜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笑眯眯的。
我本来想说二一添作五是我的,杨修夷是杨修夷,我是我,他带着丰叔住在我那因为他们都是我的长辈,我虽讨厌他们,可是供吃供住倒也心甘情愿。
可是他雇来的人要也吃穿用住我的,那真是,真是太过分了,我真的宁可拿出全部家当给春曼另开个店铺也不想这样。
但说到底,我真的欠着春曼一命。
心下轻叹,难怪师父老说欠人情是要不得的,真烦。
心情闷闷,我对春曼道:“你现在是杨修夷的人了,以后我和他打起架来你要是帮着他,我对你也不会客气的。”
她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陈素颜对她笑道:“这丫头的嘴巴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我说啊,你还是帮着杨公子吧,你若是帮了她,只会一起受苦吃罪的,哈哈。”
我竖起两根眉毛作势要打她:“陈素颜!”
她笑着提起裙摆边跑边讨饶。
我追上去:“站住!”
春曼忙追我:“姑娘!”
我们绕着湖畔的小广场奔来跑去。
阳光明媚,春风徐来,柳枝轻轻摇曳,湖面不断晕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新抽出的嫩蕊点在繁枝上,满是春色。
葫芦摊的小哥高声吆喝,卖茶叶蛋的小贩不断扇着香气招徕行客,挑担推板车的苦力脚夫们聚拢在树荫下打牌,有几家姑娘一起在拉风筝,若干个垂髫小儿在捉迷藏,柳树上已有了蝉鸣,不甘寂寞的吱吱作响,天地一片沸反,到处欢声笑语,热闹到了极致。
我追着陈素颜绕着柳清湖跑了大圈,实在有些累了,停下来喘气。
她回身笑望着我,道:“累坏了吧,我们去那边茶肆里……”她忽的睁大眼睛,“初九小心!”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急冲的力道高高撞起,我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腰部,一双结实用力的胳膊却忽然将我托住。
我被抱着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四周响起一片热烈的叫好掌声。
“初九!”“姑娘!”
陈素颜和春曼慌忙上来扶我,陈素颜脸色都白了:“多谢壮士相救!”
我惊惶抬头,是一位面目狰狞,满脸横肉,胡子占了半张脸的大汉,我惊魂未定道:“谢谢。”
“哪家的姑娘,这么没轻没重,惊了我们的漠北枣马,我看你拿什么赔!”
一声娇啼自身后响起,一个绿衣罗衫的丫鬟正掀着马车车帘,横眉对我叱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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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马车太过眼熟,一侧头,我就看到了不远处红毯铺道,彩帐翻飞的豪华楼宇。
翠叠烟柳四个鎏金大字嵌在镶金红匾上,大团彩色锦纱簇拥着,绮美迤逦又不失奢华气派。
陈素颜道:“是你们的马险些撞伤了我妹妹,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
小丫鬟长得明眸皓齿,灵巧盘起的发髻上缠着红丝穗儿,她嘟起粉嫩小唇:“我家马儿向来乖巧,定是被你们惊到了!”
灵眸一转,落在我身上,她弯唇一笑,伸手指了过来:“是了,它见惯了珠玉似的美人儿,再见这不男不女的打扮,莫管如此惊慌。”
我一愣,春曼哼了声:“我还以为马儿只认母马的美丑,原来对人也有见地,难道是你们跟它人.兽.交.合才开了它的……”
陈素颜脸色极为难看,一把拉住她,回头提搞音量:“哦,原来是只没见识的畜生。”
从里面又钻出了一个粉衣俊俏的小丫鬟,皱眉道:“怎么,惊了我们的马连赔礼道歉的话都不肯言上一句么?又没让你们赔钱!”
陈素颜道:“我妹子如此打扮就让它吓得惊惶失蹄,那以后见了更为怪异的装束它岂不是要蹿湖里去了。近些年西南蛮夷,北漠异国与我们通商行路,多有往来,你们可得仔细在街上别遇上了。”
这时我的神思忽的又异样一动,我还未捕捉到什么,这匹马儿又忽然仰头长鸣,猛的拔腿朝我们奔来,将马夫和一粉一绿两个小丫鬟都给震落在地。
车厢内传来一声惊惶尖叫,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逃开。
“快走!”陈素颜拉着我朝另一边跑去。
马儿竟就直直跟在我身后,我一愣,伸手推开陈素颜:“分开跑!”
我朝人少的地方去,马儿又掉头跟来了。
真的是盯上我了!
我飞快朝湖边跑去,不待跳湖,那马儿越来越快,就要撞上来时,一个白影猛的掠来,跃上马车后极快稳住身形,攥紧缰绳的长臂一扬,马儿顿然人立而起,仰天长嘶,安静了下来。
仍是那半脸胡子。
我忙跑上前去:“你没受伤吧?”
他顿了下,侧眸朝我望来,眼眸异常清澈明亮,浮满笑意的看着我。
“?”我眨眼。
他忽的弯唇一笑,白闪闪的牙齿晃的我有些刺目:“当然没事。”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我跟着赔笑两声:“多谢壮士几次相救,壮士叫什么名字?”
他似想了想,道:“我叫……”
“呕!”
车厢里忽的奔出一个脸色苍白,鬓钗混乱的女人,攀着他就是一顿狂吐,大半东西全吐他身上去了。
我僵愣原地,瞠目结舌。
半脸胡子一脸呆愣,而后惨叫一声,一蹦三尺高,望着自己的衣衫,双手不知该放哪儿,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吐哪儿的!我,我掐死你!”
这可使不得,我和陈素颜慌忙冲上去拉他:“壮士别乱来呀!”
一粉一绿两个丫鬟急忙过来将那失了神的女人从车上扶下,又递巾帕又捶肩拍胸,两人嘀咕一阵,粉衣丫鬟起身朝翠叠烟柳的方向跑去,绿衣丫鬟则霍的朝我们瞪来一个凶狠的目光:“你看吧!我就说是你惊了那匹马!丑八怪!以后不要随意上街了,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祸端呢!”
我一边拉着暴跳如雷完全失控的半脸胡子,一边还嘴:“它之所以发疯才不是因为我丑,是因为它们的主人就是个疯妇!成日耳濡目染,沾上了你们的疯病!”
“你胡说些什么!”
“你是个泼妇,你家姑娘是个疯妇,这匹马是傻马!”
“你!你!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巴!”
“我怕你不成!”
我一把松开半脸胡子,将袖子挽起,半脸胡子作势往前冲,我拦在他身前,掀起冲天豪气:“这是我们女人的恩怨!不准插手!”
绿衣丫鬟怒喝了声,说来就来,我都还没摆好架势,胸口便挨了一脚,摔飞出去,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没想她竟练过武,身手还不错。
我忙爬起,她几步上前,侧身一个腾空侧踢,我神思一凝,她怪叫一声,于半空跌落在地。
四周哄笑更甚,还有人拍手叫好。
她腰肢一扭,飞快跳起,春曼一把扑了上去,她一胳膊抡在了春曼脸上,下一瞬却被陈素颜踹倒在地。
“厉害!”
“打得漂亮!”
“小娘子再来几招!”
这时有人高喊了句:“打手来了!打手来了!”
一群手拿家伙,膀大腰圆的汉子们凶神恶煞的跑了过来,领队的是刚才离开的粉衣女子。
陈素颜一愣,朝我看来。
这个时候说出陈素颜的身份,那她的脸就丢大了,县令千金和风尘女子当街撕扭殴打,这话题绝对是市井百姓的最爱,以他们造谣起哄,煽风点火的功力来看,指不定还要传出是为了哪个小白脸而大打出手。
我看了湖水一眼,她点头,而后我们就扑通扑通的扎入了水里。
爬上岸后,我回头一看,发现那些打手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地上,半脸胡子正把那红衣女子给扔进水里。
我哈哈大笑,激动的扬手,大喊:“胡子大哥!”
他一顿,抬头朝我望来。
双手在嘴边呈喇叭状,我笑着叫道:“我欠你一个人情,下次见面一定请你喝酒!”
他傻愣愣的看着我。
我拉起陈素颜和春曼:“快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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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湿嗒嗒的在街上乱跑了,我让春曼先回二一添作五,然后我和陈素颜绕着小路,从陈府僻静的后门溜了进去。
陈家为书香门第,陈素颜她爹没当县令之前是个富庶公子,家境极好,府内丫鬟下人成堆,手脚灵活,没多久就烧好了热水。
我揉搓着头发从浴房里出来,眼看天色不早了,还得给镯雀准备新婚之礼,便打算去跟陈素颜道别。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暖秋替她梳着长发,见道我后,她笑笑:“来啦。”
“我要先走了,天下闻名的穆曲公子要另娶新欢了,我得蹭酒喝去。”
她点头,我转身就要走,她忽的叫住我:“初九,你就这个模样去啊?”
我皱眉:“什么模样?”
她抬手招我:“过来,我给你打扮一下。”
她转头对暖秋道:“去叫暖冬素夏她们都过来。”
“是。”
她端了张月牙凳在门前让我坐下,细细擦着我的头发,渐渐来了许多丫鬟,搬了张小案几放在我旁边,一个一个木匣子被搬到案几上,盛满首饰珍宝。
而后一群人围着我,又挑眉笔,又擦胭脂,发髻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给我弄了一个飞天髻,戴了一支花妍点翠的戏珠步摇。
暖秋拉开陈素颜巨大的香木衣橱,手指在一排衣物上滑过,挑出一件米白色蝶纹雨丝裙,衣襟有着细碎边花,做工精致,透着娇俏又不失灵气,衣袂点着隐隐粉圈,像荡漾的涟漪,又像渲染的笔墨。
陈素颜看去一眼,笑道:“太配初九了!”忙叫我换上。
我从屏风后别扭的走出来,她将手上的彩云腰带缠在我腰上,伸手丈量了一下:“看上去显瘦了不少……”微微沉思,又挑了件外罩的淡粉色浣花软衫给我披上:“这样就差不多了!”
素夏笑道:“真没看出田掌柜也是个美人啊!”
我脸一红,忙道:“给我镜子,让我瞧瞧!”
“不能给不能给!”陈素颜忙让她们收好,冲我笑道,“等你去到了街上,你看看旁人的眼光不就知道了?”
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夸美人呢,我也不害臊,起来道:“那我就去看看了!”
她们咯咯笑成了一团。
街上鱼龙杂舞,车如流水,我一边忐忑激动,老觉得别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一边又十分明白,就我这个底子,再精心打扮也是美不到哪儿去的。
买麦芽糖时,挑着担儿的黄老伯没认出我来,平时都会给我多点分量,如今非但没有,反而还不足量,这个奸猾的小老头儿,净在有钱小姐家身上贪点小便宜,不过我乐呵呵的接了过来,怕说穿了他不好意思。
从金香酒街穿过珠荷路时,远远听到一阵敲锣打鼓,路人兴高采烈的朝声音来源跑去,我夹在人群里身不由己的被往前带去。
不消片刻,一支极长的迎亲队列穿着大红衣冠,从路口蜿蜒而来。
天色近黄昏,最外围的两队人举着高高的大红灯笼,灯火映衬的长街一片朦胧瑰丽。
打先头的是锣鼓队,紧跟其后的是一支妙龄女子的舞队,穿着霞衣粉裙,腰间别着小花篮,轻盈摇摆之际,不时抓起小花篮里的五色花瓣朝人群洒来,缤纷如潮,灿烂绚丽。
舞队后是十名娇俏可爱的女童,穿着一色的大红锦裙,嘻嘻笑笑的跟路人打着招呼。
一旁有人奇怪道:“这到底是元宵的花队,还是迎亲队?”
“是啊,怎么不见新娘子的红花轿子呀?”
旁边有人回答:“听说新娘子就在穆曲公子家中,没娘家可去迎亲,这花队只是走个过场,热闹热闹!”
一人小声嘀咕:“还真是头一遭看到这么奇怪的。”
“可不就是,西城的媒婆们也纳闷呢,他们连六礼都没过,直接就成了!”
……
原来是穆向才请的婚队。
看看天色不晚了,我索性就跟在了队伍后面。
穆向才的酒宴没有设在府里,而是摆在了城西奉尚酒楼,他一掷千金,将整家酒楼都包下了。
奉尚酒楼不仅是宣城,也是整座柳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一楼十二扇雕花乌门尽数敞开,宾客络绎,一群红衣公子笑容灿烂的欢迎着,其中几个拎着大串鞭炮站在门口,苍红色的炮衣像调皮的小孩,乱蹦乱跳,落在门前红毯上,洒了满满一地。
鞭炮噼里啪啦持续响着,我捂着耳朵躲在人群里,许多小孩心性顽皮,又胆子大,结果被炸伤了皮肤,在那哇哇大叫。
天色渐暗,酒楼上的数十盏高大灯笼一一亮起,照的一派辉煌璀璨。
穆曲天下闻名,穆向才同窗友人极多,志同道合的趣友也不在少数,虽然婚期仓促,但在柳州的恐怕都赶来了,个个衣着鲜亮,金冠束发,以文人墨客居多,随同的女眷皆如花似玉,若春晓之花。
不过这人群里,我竟看到了清婵,她穿得极为盛重,一袭双色锦衣,束腰挺胸,裙摆曳地,走起路来似卷云带烟。一位蓝玉衣的娇美姑娘挽着她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一同进了阔气的酒楼门庭,身后各跟着两位婢女。
她是青.楼女子,虽说我对青.楼女子的偏见没有寻常百姓来的重,可是我知道她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穆向才和她们有交情?还是杨修夷邀她来的?
我抬头望向五光十色,灯火迷离的高大屋宇,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莫名的烦躁让我掉头离开,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杨修夷。
难得见他这么一本正经的穿着,一袭精致裁剪的紫衣锦袍,滚边满是深丝流云纹,腰间一条金色祥云宽边锦带,身姿秀颀挺拔。发上束着紫金冠,垂下来的乌黑长发顺滑如缎,随着他手里轻摇的折扇而微微摇晃。
这身打扮将他本就俊美的面容映衬得愈发无双,整个人高挑俊挺,意气风发。
他慢条斯理的垂头走着,像个闲庭信步的贵族公子,似正在为晚上吃什么而做无关紧要的沉思。
他一步一步走来,我无端变得紧张,心跳如奔。
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呢,他会怎么看?夸我好看?取笑我丑?还是就那样,上不上妆都很无谓?
我咬住唇瓣,肯定是他从小就一直取笑我的相貌,不然我现在才不会这么忐忑难安。
五步,四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却头也不抬,径直从我身边过去了,压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有他身上飘来的杜若香气,淡淡的,清雅的,像调皮的小家伙,逗弄着我的鼻息。
擦肩而过,我松了口气,算了,看不到我最好,省得他那张毒嘴巴又说些什么过分的话来。
反正今晚也不想跟他走一块吃一桌,我一点都不喜欢他那叫清婵的老相好。
“姑娘?”
我抬起头,春曼跑来,直直看着我:“真是姑娘?”
我闷闷的摆弄着衣袖,抬脚朝前走去:“没事不要叫我。”
“你咋不进去呀?”
“外面凉快。”
她跟在我身边:“那就不进去了?”
“要进你进,别管我。”
“姑娘,谁惹你生气了啊?”
我胡言乱语:“我脾气一直很坏,没人惹我生气我也会没事气自己两下,你管不着。”
头皮忽的一麻,我皱眉道:“姓杨的在我身后?”
春曼小心道:“公子正瞅着你呢。”
话音刚落,我的肩上陡然一沉,一只大掌把我板了过去。
抬头对上他乌黑深邃的双眸,刚平定的心跳再度狂乱如奔,我忙垂下眼睛,搞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心虚。
壮着胆子又抬起眼睛,他双眸乌黑湛亮,饶有兴致的望着我。
我很快就又没出息的垂下了脑袋。
发上一紧,他将那支羊脂玉簪斜插.进.了我的发髻里,语声轻淡:“总算有个女人的模样了。”
我的唇角不可抑制的弯起,意识到后我忙收敛,哼道:“今天你是新郎吗?穿得这么隆重,难不成想跟穆向才争风头?”
他颇为自恋:“风头那东西我向来不争,因为我走到哪风头都是我的。”
我呸道:“不要脸。”
他抬手在我额上一敲,唇瓣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反而莫名其妙的抿嘴笑了。
他侧过头去,揉了揉鼻子:“进去吧。”
我皱眉:“你怎么了?怪里怪气的。”
他斜眸看我,眼睛特别明亮,如缀星光,忽的又冲我笑了,这次没有强忍,毫不吝啬的给了我灿烂一笑。
身后璀璨的灯光和斑驳人影如似天际云霞,将他聚拢团簇其中,他的牙齿白的晃了我的眼睛,我的脑子一片朦胧,恍惚似听不到四周人群的喧哗吵闹了。
我恍然想起当初在翠叠烟柳时,我曾问那红衣女人里面是不是有男.妓,杨修夷如果去当男.妓的话,应该就如同妓.女里的花魁吧,如果全国的花魁都聚拢一起排个名次,我觉得以他的姿色和气质,争个前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又在想什么?”
我迅速回神,忙摇头:“没,没,进去吧。”
要是被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恐怕今晚我真的得在后院的井里过一宿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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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人引上二楼。
二楼较之一楼大厅更为正规奢华,五六十张铺着红布,摆满丰盛菜肴的酒桌将大厅挤得十分拥促,人头满目,正觥筹交错,引吭高歌,吟诗作对声此起彼伏。
杨修夷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引路的女婢,我这才恍惚惊起我忘了准备彩礼了,却听他道:“这是我和田姑娘送给新人的一份微薄心意,有劳了。”
女婢看了他一眼,俏脸通红,点头答谢告了退,走了几步又回眸望来。
我们挑了张人少的桌子,我抬手给杨修夷倒酒:“刚才谢谢你了,我真的给忘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光,空杯推了过来,道:“还要。”
“少喝点,”我给他的碗里夹了两片酱汁牛肉,“吃点东西吧。”
他盯着牛肉,面色有些古怪,我咬着筷子,歪着脑袋看他:“怎么了?”
他夹起来放在嘴里轻咬,摇头:“没什么,味道不错。”说完给我也夹了一片。
我看着牛肉,噗嗤笑出了声。
我和杨修夷虽然一直是死对头,但是互相给对方夹菜也不是没有,比如三年前在望云崖上的某一顿晚饭,我给他夹了片牛肉,肉质极佳,肉汁鲜美,酱料浓郁,当然,其中肯定有些另加的佐料,结果那份“佐料”让他跑了一晚上的茅厕。
他脸色阴沉,横眉扫来:“笑什么笑?”
我笑意不褪,抬手给他斟酒,不料水袖宽大,撞倒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水洒在了我的裙上,他掏出巾帕替我擦拭,我忙说:“没事,裙子挺厚的,渗不进去。”
这时同桌吃酒的一位少妇对她身边的男子道:“你看人家丈夫多疼小娘子,叫你给我夹块百合糕都不肯。”
我有些窘:“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少妇微微蹙眉,而后笑道,“是妾室也不打紧,只要他疼你宠你,跟正妻也是没什么两样的。”
我皱眉:“你哪看出来我和他是一对呀?不要胡说八道了!”
可能我的语气让她起了不满,她撇撇嘴:“不是一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你擦大腿儿,你……”
我急了:“说什么呢!哪是大腿,这是裙子!”
眼看我们就要吵起来了,她丈夫慌忙拉住她,跟我好言赔笑。
杨修夷面不改色,继续替我擦裙子,雪白脸颊微醺着淡淡红晕,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柔黄的灯火,看上去很漂亮,像个玉面美人。
我想夺他的巾帕,他不给,低着头一下一下的擦着酒渍,突然淡淡道:“其实她误会了也是正常。”
“什么?”
“这山下有男女授受不亲一说,你来了这么久也该知道了。”
“这个我早就听过了。”我道。
“不过我是你长辈,”他抬起头,“这句话对我们而言并不适用。”
“嗯?”
“但如果其他男人给你擦裙子之类的,你要揍过去,知道么?”
我脑袋一黑:“杨修夷,你当我几岁?”
他夹起一块油炸小饼直接塞进我的嘴巴:“我是跟你说正经的,以后除了我别给其他男人乱碰,今天那个丑男人就算了,他救你算是情有可原。”
说的是半脸胡子?春曼告诉他的?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忽然停下侧过头来:“对了,他没说你的腰粗吧?”
“……”
“杨公子。”
我一愣,回过头去。
清婵款款娉婷,望着我的秋水翦眸闪过一丝疑虑:“这位姑娘是?”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我没好气道:“什么都不是,刚好凑一桌吃饭的。”
她一顿,旋即笑靥如花:“田姑娘。”
我和她没什么交情,随意扯了扯嘴皮,当是打过招呼,她也不在意,转向杨修夷,指了指他的另一边:“此处可有人坐?”
我着实不喜欢这个姑娘,不止是因为她在穆向才别苑里拿剑指过我,就是觉得她笑得让我不舒服,总是藏着什么。而且她和杨修夷还有那什么的关系,而我偏偏不要脸的在她面前对杨修夷来了个莫名其妙的投怀送抱,这真是让我觉得恼羞成怒和自取其辱。
杨修夷给我夹了个百合糕,不置可否。
清婵在他另一旁坐下,看了他已经空掉的酒杯一眼,很自然的捧起酒壶,杨修夷摇头:“不必了,我今晚已喝了数杯。”
“以你的酒量,数杯就醉了么?”
“不想多喝,你怎么挑现在过来?”
清婵一笑:“左右是闲着了。”
“嗯。”
“这些花队来时经过了我那,我来时捡了些糖,你可要?”
“我不爱吃这些。”
“还挺甜的。”
……
他们就这么云淡风轻的闲聊开了。
我烦躁的拨弄着碗碟里的油饼,食不知味的吃了几口。
对面那少妇莫名其妙的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盯着我看,看的我火气极大,终于坐不下了,我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真难得,杨修夷居然还知道我是活着的,拉住我问我去哪,我拍掉他的手:“我去茅房,你要一起么。”
我朝楼梯口走出,一群小孩在宴席中嬉笑打闹,来回穿行。
一个小姑娘不小心磕到了桌角,摔扑在我的脚边,她的同伴一把将她揪起,不满的吼道:“你老是这样,又追不上他们了!”
声音听着耳熟,我寻声看去,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模样极为伶俐,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在哪里见过。
她咬牙跺脚:“完了,又要被罚去做青蛙跳了,我的腿都快断了!”
这声音令我我眼睛一亮,福至心灵的想起,那个傅绍恩的妹妹,傅冰燕!
心念微动,我做出欣喜的模样上前:“冰燕!”
她一顿,好奇的抬头:“啊?你是谁?”
我本就长着一张看了十眼也记不住的脸,加之如今的穿着打扮,她能认得出来就怪了。
我略显激动:“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也难怪,一晃都这么大了,你如今有十一岁了吧?”
她狐疑的看着我:“我刚过完十二岁的生辰。”
我歉意道:“你看看姐姐,这么多年没见面,连这个都记不住了,绍恩可好?可成家了?”
她一愣:“你是……”
“傻丫头,我是你许姐姐呀!”我笑着摸她的脑袋,“我们差不多八年没见了,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姐姐都快认不出了。”
“许姐姐?”
我笑道:“今儿我是和表叔一起来喝喜酒的,也没想会与你碰到,仓促之间没什么礼物,刚进来时看到门口有不少捏泥人和青竹编织的玩意儿,你可喜欢?”
她嗤声:“我才不稀罕那些。”
“那……”
她忽的一笑:“徐姐姐,我好想吃楼下的桂花糖和岸香无核梅,你去给我买几斤好不好?”
几斤……
见我表情有些愣,她娇笑着凑过来,颤住我的胳膊:“许姐姐,我记起你了,你是对我最好的那位姐姐,对不对?就买个几斤嘛,我好带回去吃呀。”
这丫头当真鸡贼,长大了一定不简单。
我宠溺道:“好,姐姐就各给你买个三斤吧,你陪我一起去吗?”说完看向那些同伴,故意道,“三斤冰燕未必吃得完,你们一起去吗?”
傅冰燕忙道:“他们还有事,我们去就行了!”
说完狠狠的瞪向那几个小孩。
那些小孩愣愣摇头:“我们不去……”
傅冰燕神采得意:“那我走了,我徐姐姐要带我去买岸香无核梅了!”
我心里直翻白眼,不怪她这般炫耀,那岸香无核梅的价格可不便宜,一斤最少要五钱银子,寻常酒楼的伙计一个月也才两三钱的工钱,整整两倍了。
方才她提出要我给她买个几斤时,我真想把她一脚踹出去好远。
傅冰燕亲昵的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下了楼梯,在门口时,我跟她说:“你等姐姐一下,我去问表叔要钱,出来的急,忘带钱袋了。”
她乖巧点头,甜甜一笑:“姐姐你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我飞快进屋要了一壶花雕酒,再要伙计去找了些白草。
下楼出门时我“不小心”撞上一个男人,大声赔礼道歉后我“故意”绕过傅冰燕,鬼鬼祟祟的在酒楼旁的小道里摆弄起一堆石头。
眼角余光瞅到她悄悄的跟在我身后。
我一回头,她立马躲掉。
阵法很快摆好,我起身拍手,在原地踩了两脚,低声骂道:“好你个老酒鬼,借我个十两银子都不肯!我今天就把你的钱袋埋在这,我看你没了盘缠如何回家!”
说完我气冲冲的转身离开。
她就藏身在墙角,我从她旁边经过时,她连气都不敢出。
过去好久,她探出脑袋四下张望,而后起身朝我刚才所站的地方走去。
我躲在她身后不远处,眼睁睁的看着她进入了我的切灵阵,身形消失无踪。
我掩嘴一乐,死丫头,这下有得你受了!
两天不吃不喝,看得到别人,别人却找不到她,我看她如何是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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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大好,买了一包玉珄糖犒赏自己,脚步轻盈的朝金秋长街走去。
月色银白,乌云轻晃,晚风扣着丝丝凉意拂面而来,长街灯火燎亮,我一路走马观花,沿街的烤肉摊香气四溢,闻得我口水馋涎,可惜兜里没几个铜板了,下个月的房租还悬着呢。
强压下馋虫,加快脚步,走到落雨街口的小道场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少了什么,想了半天才发现,我好像应该去看下镯雀的。
其实他们的婚礼很奇怪,连新人拜堂都好像没看到,会不会是镯雀又犯了痛?
虽说和她闹的并不愉快,可毕竟……
我转身折返,未走几步,一阵悠扬笛音传来,清亮缥缈,音律柔缓平和,调子起伏不大,平如镜,淡如水,悠闲的好似牧童放牛时闲心吹奏,随意为之。
我停下了脚步,有些愣。
这么简单,甚至有些欢快的调子,我听着却有一股莫名哀伤。
笛音里似夹着一缕浅浅叹息,我想伸手去捉却碰触不到。
我怅然抬头,忽然忆起师父第一次离开我下山远行时我的心情。
那时我才十岁,痴傻懵懂,他花了许多时间开窍我的心智,我极其依赖他,几乎寸步不离。
那天清晨我睡晚了,跑下山后他的船已经远远的漂走,我临岸而立,傻傻的望着远去的孤帆,直到它消失在碧空尽头,徒留下一江细水清痕和两岸渔歌。
当时我很害怕,怕他遗弃了我再也不会回来,我便一直站在岸边等他。
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直到师公派杨修夷来接我回去。
能把平淡的调子吹得让人思绪繁杂,这横笛在手的人是谁?
我不由便循着笛音走去,它像是渗透了夜色,无所不在,覆盖于宣城之上,恍如冥夜长歌。
我在一处破败的庭院前停下,笛音骤停,清淡的声音响起:“谁?”
我回过心神,愣了一下,推开半掩的木门:“是我。”
穆向才站在庭院中,没有穿红着彩,仍是一身玉立的银装白衫,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了颀长清瘦的身影,似山中幽竹般傲然挺拔。
他微微皱眉看着我,手中玉笛潇洒斗转,划过一轮碧影,被他斜握在身后:“田姑娘。”
我随意摆手:“少来,我们认识不长,仇怨却有一堆,这套虚情假礼哪还用得着。”
他淡淡一笑:“你如何寻到这?”
我指了指他的长笛:“原来是你吹的,难怪了。”
抬眸在庭院里扫了一圈,一栋三连小屋,一棵海棠花树,一张小木桌,四张小板凳,木桌上有几坛酒,我径直走了过去,坐下说道:“我也算救过你一命,喝你几坛酒你不会小气吧?”
“自然不会。”他在我对面入座,抱起一坛道,“能有人相陪浮一大白,高兴还来不及。”
我抱起酒坛灌了一口,味道很辛辣,我吐了吐舌头:“好烈的酒!”
“你那坛是七步醉,这是梨花酒,你喝这个吧。”
我摇了摇头,抱紧酒坛:“烈是烈了点,但是味道不错。”
“姑娘不怕醉?”
“我这身体醉不了。”我又喝了一口,呛得喉间发疼,我揭开小纸包拿出一颗玉珄糖塞进嘴里,看向穆向才,“你要不要?”
他淡笑:“多谢,不必了。”
我收起糖包,四下环顾,随口猜道:“这里不会是曲婧儿的家吧?”
“嗯。”
“一株杂草都没有,看来你常常派人来打理。”
“都是我自己打理的。”
我叹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曲婧儿,爱上镯雀了呢。”
他笑了笑,继续喝酒。
我想起了刚才的笛音,小心的问:“你很不舍吧?”
他神情略微一黯,没有说话。
我怅然道:“我师父早年离开我时,我只能傻愣愣的看着他的船却什么都做不了,又无奈又难受,被人抛弃的感觉很糟糕,你也是这种心情吧。”我忽然好奇起那个问题,“对了,要是曲婧儿和镯雀一起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
“我不会水。”
“那她们要同时掉下悬崖,你刚好可以拉住一个人,你拉谁?”
他一笑:“自然是婧儿,镯雀摔不死。”
“那……”
穆向才无奈打断我:“其实你无非是想问我,更倾心谁吧?”
我急忙点头。
他淡淡笑道:“深究这个有何意义?”
我本想说,更爱谁就跟谁在一起,但转眼又咽下这句话,镯雀那样的牺牲,穆向才如何放得下。
我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镯雀是假的曲婧儿呢?”
他一顿,道:“三年前。”
“啊?那么早!”
他笑了下:“我宁可把她当作是婧儿。”
“可她是……”
“且不说她只是妖,就算是具行尸走肉,只要是婧儿的模样,能缓解我的相思之苦亦有何妨。我习学玄术巫术就是防她害我,这才知晓她是只半妖,她待我如此,若你是我,你当如何?”
我哑口无言。
他举起酒坛,颇为豪气:“以前多次害姑娘是我不对,先罚上一坛,姑娘还想罚我些什么但说无妨!”说完他咕噜咕噜猛灌了半坛。
我跟着虎饮一口,抹了抹嘴巴,胡乱道:“罚你把陈素颜抢回去做娘子!”
他染了些醉意,哈哈大笑:“那于我而言并非是罚。”
“那罚你把镯雀给休了。”
他摇头:“这个做不到,换一个。”
“罚你上吊自杀。”
“好!”他极为干脆的应道,望向院中的海棠树,“就这棵如何?待明日寻得绳子我便死个一了百了。”
我望向那棵海棠树,在月下别样的妖娆。
海棠花是最为复杂的花朵,它既媚又纯,两种截然的气质被它表现的那么透彻干净,并不杂糅。
梅借风.流柳借轻,海棠自古便常被用来比喻女子的风情。
如今这棵海棠树花开似锦,一身繁贵却又幽姿娴静,清韵出尘,带着淡淡的清香,我忍不住就想起了陈素颜。她也如这海棠一般,集清傲高远与俏皮千金于一身,一点都不矛盾。
我抱着酒坛摇头:“算了,虽然我很讨厌你,可是你长得好看,一表人才,吊死鬼是爆眼长舌的,丑死了。”
他哈哈大笑。
我又想了半天,实在没什么好罚他的。
他说:“在下买套宅子送给姑娘做赔罪如何?”
这个诱惑确实很大,尤其是我现在穷困潦倒,可是我不能接受,因为师父说钱财之类的东西受之不得,不然极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以后行事接物之时,会不由自主的低眉三分。
我摇头:“不用了,既然没什么好罚,便不罚了,喝酒!”
“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可以来罚我,这是我穆向才欠你的!”
夜色浓郁,淡月斜照,海棠花香幽幽扑鼻。
穆向才喝醉了,趴在我对面,黑发从他肩上滑落,像上好的软玉,泛着乌亮莹光。
夜风急来,将他的头发吹起,扬到了另外一处,露出了后颈白皙皮肤上的三道血痕,极长,很是突兀,似是刚划上去不久,连痂都未结。
“你是谁?”
男音自身后响起,我回头,是穆向才的亲随郑伦。
那天我让春曼用九星结将他们困在了后院的九星谂阵中,虽不会丧命,却会大伤元气,如今看他的模样,应是恢复得不错。
我随口道:“路过讨酒喝的。”
他防贼似的盯着我看了会儿,去推穆向才:“少爷?”
穆向才并未睡着,沉声道:“何事?”
“夫人哭了很久,你不回去么?今日毕竟是你们的大喜之日。”
穆向才抬起头,黑眸有些迷茫,虚望着酒坛,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石头时,他摇头:“不了。”
“少爷,夫人已经知错了,方才我来时她旧疾复发差点又痛昏了过去,若你再不去,她……”
这似乎是穆向才的死穴,他又静坐了一会儿,随后神情疲累的推开空酒坛起身:“我一个人回去即可,你把田姑娘送回去,夜深了,她姑娘家多有不便。”
“是。”郑伦回头对我道:“田小姐家住何处?”
“没事,就在金秋长街,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他微微皱眉,目光紧锁在我的脸上,半响,道:“金秋长街,你是田掌柜?”
“嗯。”
他眸光一凛,我不解的看着他:“怎么了?”
他弯唇一笑:“这边石屋矮群,巷口僻静幽暗,还是我送你吧。”
他着实有些古怪,我摇头拒绝:“不必了。”
出了院门,一片黑灯瞎火,寒鸦扑着翅膀呱呱掠过,真是个闹鬼的好地方。
我边走边想着穆向才脖上的三道红痕和刚才郑伦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然后又想到了陈素颜。
这时,一阵尖锐的危机感忽的钻入头皮,我急忙回身,但见银光一闪,一柄长剑冲我直直刺来。
我仓促后退,长剑偏过我右肩,我应激性的想要抓住来人的手腕,他一脚踹在我肩上,借力后退。
“郑伦?”我厉喝,“你干什么!”
“你把我的女人害的死无全尸,你说我干什么?”
粗腰女人?
他再度猛刺一剑:“我今天就把你剁成肉泥!”
我眉心一凝,周边石子尽数飞起,可毕竟亡魂殿下虚耗太盛,石子还未朝他飞去便失力落下。
“噗”的一声,他一剑刺入了我的胸口。
我握住剑柄,想要夺剑,他翻身一踢,将我踢向一旁的矮墙。
我跌撞在地,他执剑朝我走来,看着我胸前缓缓愈合的伤口,冷声道:“夫人说的没错,你真是妖女!”
我一怔:“镯雀说我妖女?”
“你帮陈素颜勾引我家少爷,迷了他的心窍,连新婚之夜都跑出来与你喝酒,我郑伦绝对不允许你这妖女再留人世!既然你的伤口会痊愈,我割下你的脑袋又当如何!”
他举剑直刺。
我忙又看向地上的石头,未待它们飞起成阵,一股强大的灵息蓦然涌来。
紫影如电,紧而剑刃断裂的声音清脆响起,我急声大喊:“不要杀他!”
杨修夷转瞬在我身边站定,面色森寒,长臂一挥,手中那些断刃如箭矢般嗖嗖疾飞出去,贴着郑伦的左右耳际和脖颈擦过,穿透了他身后的矮墙。
郑伦面色苍白,手中长剑仅剩半截。
我叫道:“你快走!”
他胆怯的看向杨修夷,脚步试探性的微微后移,见杨修夷没有反应,转身踏着墙垛跃起,消失在了夜幕里。
杨修夷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为什么放他?”
顿了顿,我道:“我想让他做一件坏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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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开主道大街,我们沿着僻静小路回家,路上时有幽香,许多柳条从住户人家的矮墙内伸出。
快到家时,前方有株开的绚烂的海棠树,花瓣如云霞染醉,一片嫣红,夜风轻轻摇曳着,偶尔零落下几片。
我发出一声感慨:“真漂亮!下辈子我也想做海棠树。”
杨修夷低笑:“真是被丑疯了。”
“被你说对了。”
我撇了撇嘴,忽而玩心大起,我跑过去蹲在地上用袖子将花瓣都扫到一处,双手捧起,猛的朝上抛去,花瓣如雨纷下,满是沁香,照在如水月光下,粉白红嫩,泛着银光,美到了极致。
我看的有些呆:“你看!多美啊!我下辈子要能这样多好。”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的伸手替我捡走落在头上的花瓣。
我一下就愣了,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形有点狭长,眼梢微微勾起,眼珠乌黑雪亮,盛满水光,如潋滟的清池,睫毛又长又卷,越看越好看。
他垂眸朝我望来,我躲闪不及被他逮个正着,脸不由自主的发起了烫,我别开脑袋:“如果你是穆向才,陈素颜和镯雀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他眉心微拧:“为何问这个?”
“快回答!”
“我又不是穆向才。”
“如果你是呢?”
他想了想,摇头道:“没有这个如果,因为一开始我就不会陷入这种局面,不是谁都可以替代自己的爱人,哪怕容貌身体一样。”
一缕清风拂来,把他的鬓发扬到我脸上,他的衣衫侧风猎猎作响,光影打在他的脸上,鼻梁又挺又直,特别好看。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失神,我说:“我们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就从现在穆向才的立场来说,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救谁?”
他转身朝前走去,我忙跟上。
安静一会儿,他道:“你干脆直接问我他比较爱谁吧。”
“嗯。”
“你觉得呢,一个是主动爱上的女人,另一个是因替身和亏欠爱上的女人。”
我若有所思道:“前者是纯粹的,后者太复杂。”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在镯雀身边的穆向才戾气极重,但在曲婧儿面前……”
我一拍手:“在曲婧儿面前,他才是传说中温润如玉的穆曲公子!”
杨修夷抬手轻敲了下我的脑门:“所以,你说他更爱谁?”
答案不言而喻,自然是曲婧儿。
我咧嘴一笑:“如此一来,我想让郑伦做的那件坏事,便算不得坏事了。”
他偏头深深的看着我:“你可想清楚了?”
我坚定的点头。
“那……”他突然脸色大变,凶神恶煞的看着我,“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那,自己跑出来野?”
我没想他翻脸比翻书还快,眨巴了几下眼睛,他恶狠狠的瞪着我:“要不是我及时赶来,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我嘀咕:“你哪是一个人,不是有清婵陪你么。”
他们郎情妾意的模样,哪用得着我这碍眼的外人呆着。
他不满的皱眉:“有她什么事?”
我莫名的有些气恼,白了他一眼,朝前走去:“也没我什么事,不过我说一句,你们在外面爱怎么玩怎么玩,但我不喜欢她,别把她带店里来就行了。”
“你不喜欢她?是不是她……”
我忽然气急,一口打断他:“别说了!就是不喜欢!我讨厌腰瘦的女人,我想把她对折成两半扔猪圈里去!你别在我面前提她,也别去她面前提我了!再提我不理你了!”
“……”
其实不管他提不提,我现在都不想理他。
我觉得自己的脾气又变坏了不少,本来就不大的心眼变的跟针孔一样小。
师父老跟我说,谁惹你你就打谁,打不过也要在背后做个娃娃拿针扎它,总之不能让气把自己憋坏了,有屁就放有屎就拉的人生才是痛快畅意的,我十分认可。
一路都没再跟他说话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洗脸,洗完以后蓦然惊觉,我还没看过自己上妆后的模样呢。
转眼又想起清婵,那样子的如花美眷,我就算上再浓的妆也比不过她清扫娥眉后的嫣然一笑吧,所以,有什么好看的。
将首饰都整理在一个盒子里,准备明天让湘竹送去,不过这件漂亮的衣裙脏了大片,这些酒渍和血渍想是洗不掉了,过几日再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一模一样的吧。
第二日一早我就进了暗室,忙了整整一天,湘竹几次喊我吃饭我都无暇出去,到了晚上,杨修夷直接闯进来把我拎到饭桌旁。
桌上多了一个春曼,吃饭的气氛却仍未改变。
我和杨修夷仍时不时的斗上几句,斗着斗着他忽然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饭桌上的人齐齐愣了。
我忙把肉挑到一旁,完了还用手帕擦了擦筷子,干笑几声:“最近不爱吃肉。”
虽说我的身体五毒不侵,但一些药,比如痒药,要是药性强烈一点,一盏茶的功夫绝对能把我痒疯掉。
这个行为似惹杨修夷不开心了,他长臂一伸,把肉夹了回去,冷冷的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吃完饭我把写好的信连同一个青花小瓷交给湘竹,要她送到穆府亲手交给郑伦。青花瓷瓶里装的是我花了一天调制的醉梦南柯,如果不是材料难寻,它绝对会比沉眠水要来得畅销。
日落西山,晚霞轻薄,我在院子里坐着,心情出奇的平静。傍晚的风清清凉凉,桂树跟着摇曳,晃的地上光影晕晕。不出多久,一轮弯月挂上了天边,夜幕无星,显得月牙儿清影寥落。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抬起头,杨修夷站在我旁边,静静的看着我。
我摇头,淡淡道:“不会后悔的。”
醉梦南柯,一醉百年,如果郑伦得手,成功让镯雀服下,那么这对穆向才他们三个人而言,绝对是最好的结局。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吟半响,开口说道:“我不喜欢管闲事,但我怕有一天你会自责,你可想明白了,这对花妖而言并不公平。”
我说:“你也知道她是花妖,那花妖的天性想必你也不会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眉心微微皱着。
我最近越来越胆怯与他对视,托腮望向月亮,避开他的视线:“以花成精者,生性多疑,易妒敏感,平日里可恬淡素雅,气质怡人,但倘若遇上危机,或如龟.头骤缩,或如野牛狂暴……这是书上说的,可还有印象?”
“嗯。”
“以前穆向才和她恩爱如沐,是因为彼此都小心掩着秘密,可是如今,镯雀的身份明了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曲婧儿,”我轻叹,“如今镯雀已经开始展露花妖本性了,她和穆向才处得并不愉快,怕只怕她今后会越来越喜怒无常和乖张暴戾,这样的她迟早会让穆向才生厌,倒不如给她一个安然所在,让她在穆向才心底留个美丽念想,且等她百年后醒来,相信她体内的妖气已将人气完全驱散,届时可以重变为妖,刚好免了这百年之苦,对她还有何不公?”
杨修夷没有说话,我忽然很难过:“杨修夷,一百年后,你记得替我向她说声歉意……”
他微微一顿,道:“你为何不自己说?”
我想也不想:“我没那命呀。”
心情突然跌落了谷底,我抬起手摘下一片桂叶,认真道:“我一定要多做善事,多积阴德,下辈子做不了海棠树,保佑我做棵桂树也不错,也有一百多年可以活呢,而且桂花的香气是我最喜欢的。”
杨修夷抬起头望着葱茂桂枝,绿叶重叠细密,月色与枝桠交错后洒落在他俊美的脸上,似敷上一层霜白,光洁如玉。
“陈素颜说你下个月要去漠北,可是真的?”他忽的道。
我摇了摇头:“不去了。”
如今的盘缠连走出柳州都不够,何来去漠北,司麟钱庄那边还没去问过,心里没个底,万一不能补给我可如何是好。
“为何不去?还在等那人么?”他转眸朝我看来。
那人……
我有瞬间的失神,他指的是我的“未婚夫”么?
我道:“你不提这个人,我都几乎将他忘了。”
“嗯?”
“自那次哭过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梦见过他,反而常常梦见一个小丫头,那丫头又爱哭又爱笑,快烦死我了。”
“小丫头?”
我点了点头:“她的名字叫月牙儿,约莫就七八来岁,长得很漂亮很漂亮,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不过脾气比我还坏,对了,她有一个又高又俊美的爹爹,对她可好了。”
“月牙儿……”他轻皱眉,“梦见多少次了?”
我摇头,抬眸看向天上的月牙,心下怅然。
也不知道我那个未婚夫还来不来了,都这么久了,我要是有钱了,是继续等他呢,还是去漠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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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白天蓝,几只鸿雁飞过,或一列排开,或几行成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趴在屋顶上写信,不时停下头望一望天空。
如果镯雀没有遇上穆向才,想必也是如天上鸿雁这般逍遥快活的,就做一只简单的花妖,徜徉于群花百丛中,采花蜜,撷露水,做好吃香甜的糕点,多惬意。
一百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但人世却能几度变迁,等镯雀再睁开眼时,她心爱的男人变成了白骨一具,而她那时最恨的人,应该就是我了,却有可能连一具让她发泄怒气的尸骨都没有了。
这对她来说一定很残忍,我得留根腿骨给她才行。
写到一半有些渴,我头也不抬的喊道:“湘竹!我渴了,帮我倒杯水放在石桌上。”
话刚说完,一盏清茶瞬间飞至我跟前,速度太快,茶水甚至都未溅出,波纹于盏中轻晃,映了满盏的云光天影。
我转头望去,杨修夷一身蓝衣斜靠在石柱上,双手抄在胸前,闲闲的看着我。
我望了眼茶盏,想要将它移回院中石桌上,却怎么都移不过去,我恼怒的看向杨修夷:“你干什么!”
“你不是渴么?”
我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写信,他身形一晃就坐到了我身旁。
我忙心虚的将信盖住,回头瞪他:“下去。”
他俊容僵在了那,神色阴沉难看。
循着他的目光,我发现我没盖住的信上刚好有这么两列字:“……叔年少轻狂,血气方刚,但太过纵欲总是不对,师公应及时将他召回山上,否则等他贪恋女……”
我慌忙将信藏好,他沉着脸:“这是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
他长臂一探,一把就夺走了我的信。
信一共有三封,对师父的语气比较随意家常,对师尊的语气很是敬畏,对师公的语气两者结合适中,三封信的共同特点是,都少不了说上某人一顿坏话。
眼看杨修夷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觉得我快要完蛋了,正准备开溜,他怒声吼道:“田初九!”
我看着院子,嗫嚅:“你不用费心踹我下去,我可以自己跳……”
他恶狠狠的瞪着我:“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
可能比信上描述的还要恶劣一点。
但我不敢说出来,我咬着唇瓣,没敢说话。
他怒焰万丈,一把将信摔在了我身上,转身就走,我慌忙拉住他:“杨修夷!”
他头也不回,声音骤冷,冰如雪山寒霜:“你不用费心赶我了,我现在就走!”
我看着他,说不出是喜是愣:“这就要走了?”
他没有说话,浑身浴满怒气,震得我神思发疼发麻,我从未见他这么生气过,一时有些慌乱:“好,但,但你走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阴沉着脸,墨眉拧成一个死结,双目喷火一般瞪了过来。
我忙道:“等镯雀一百年后醒来,你……”
他烦躁的打断我:“不答应!”
“求你了!”我急道,“你这么一去,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上话了,你就看在师门关系上帮帮我!”
他面色一凝:“什么这辈子?”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杨修夷,我对镯雀有愧,等她一百年后醒来,我想麻烦你去告诉她,穆向才只是她的黄粱一梦。世上没有穆向才,没有曲婧儿,也没有我田初九。如果她不信,还是很恨我的话,那你就把我的骨头拿去给她发泄,用去打狗,用去捅茅坑,用去搅猪粪都可以,反正那会儿我也死了,我不会生气的!”
他浓眉一皱,粗暴喝道:“你脑子有毛病!”
我大吼:“我是认真的!”我松开他的衣角,难过道,“镯雀是真心待我好,即便我们几乎决裂,但在我生死存亡之际,她仍开口为我求情。我这次很过分,虽然这样的局面于她而言有许多好处,但我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我连她跟穆向才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你今天一走,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见面了,以我们的交情也不可能有书信往来,所以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你还是答应了吧,好歹也相处了六年,多少有点同门之谊,是吧。”
他的眸光突然沉定了下来,深深的看着我,眉心的结缓缓松开,脸色凝重,比刚才的怒火大盛更让我胆颤。
我弱弱道:“可以么?”
他一动不动的望着我,黑眸像幽潭古井,深不见底,流转着我看不懂的眸光情绪。
“杨修夷?”
他忽而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道:“你不用有愧,花妖不会怪你。”
“什么?”
他转过头去,目光穿过满城喧嚣,穿过市井繁华,落在远处的高山层峦之上,薄云急掠而过,似能闻到清爽的山岚雾气。
他沉声道:“你这个猪脑,你让郑伦对镯雀下药,他便听你的么?你以为你那几句三岁小孩都不信的话他会信?他想把你的醉梦南柯给倒了。”
我瞪大眼睛:“啊?”
“不过你放心,被我抢下来了,我把醉梦南柯给了镯雀,把你的那番话也说给了她听,我让她自行定夺。她三日后就会喝下你的醉梦南柯,你可以省心了,她是心甘情愿的。”
我愣了,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回望我,云影长天衬着他的蓝衣,像清新出尘的仙人。
清风吹来,将我的三页书信给吹走,调皮的在空中打了几个卷,我一慌:“快拦下!”
啪啦一下火花声,那三封信燃起红光,顷刻化为尘烟。
我松了口气,发现杨修夷仍望着我,不言不语,不见喜怒。
气氛安静的过于诡异,我打破沉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不是不爱管这些闲事么?”
他没有回答,漂亮的黑眸微微深敛,看的我越发心惊,良久,他转开视线,有些压抑的说道:“若我真走,你一点都不会留我吧。”
我安慰道:“山上日子苦了点,但你可以让师公多给你些……”
“你还要赶我走么?”
“那……”
“师父不时跟我说你说我坏话,我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
“你真的很讨厌我?”
我不假思索的点头。
他似没想到我会这么诚实,表情顿时僵在了那里,想起这些时间他对我的照顾,我顿时有些过意不去:“那个……”
他打断我:“那以后,我不欺负你,不打你,不骂你,不对你凶了……”浓眉微微轻蹙,他继续道,“我尽量对你,温柔点……”
我张大了嘴巴,警戒般的后退一步。
他似乎又生气了:“你这是……”
我顾不上了,张嘴大喊:“杨修夷!你在哪里!万象妖蝉来了!救命啊!”
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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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杨修夷都没理我,我也很识相的不去惹他。
但当陈素颜离开的消息忽然传来时,我拉着他便匆匆的赶往南城,我们到时,她已经走了。
细雨如织,花木摇曳,叶片上的水珠儿纷纷跌落在地,路边有许多浅浅的积水,浸润了来往马车的辙印。
我站在破败的长亭外,抬眼望着远处平原上的重重屋舍,氤氲于细密的水帘中,似蒙上了一层淡白的雾。东风疾劲,雨花飞溅,路旁葱茂的万千青树被浸染景中,将我心里的离愁别绪又浓墨了几笔。
古道上不时有马车经过,激起一串水花,将雨幕下淡雅的景致搅拌零散,待声音越去越远时,天地又归为一片宁静,唯独淅沥雨声和沉吟的风声。
杨修夷青衣宽袍,广袖翻飞,撑一柄竹骨青伞站在我身旁。
风渐渐大了,几滴雨水打到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十分舒惬,杨修夷轻声道:“回去吧。”
我伸出手,雨水在我手心里积了小小一潭,我难过道:“她一定很早就在准备离开了,却等走了才派人告诉我,她知道我会留她的。”
杨修夷没说话,我抬起头,望着混沌的天幕,层云叠嶂,一丝云彩都无,我想起我在暖春阁上对她说的那句话,细雨轻烟,像极了你。
她就真同细雨轻烟,消失得仓促无影。
我轻叹:“杨修夷,你说陈素颜和穆向才在地下廊道相依时,会说些什么呢?”
他淡淡的摇头:“我不知道。”
“既然可以死能同穴,为何不能生共同衾?”
他顿了顿:“不知道。”
我回头看他:“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样,不许说不知道。”
他垂眸望我,眼神淡然如闲茶清水,忽而微微一笑:“也许她会去开家临水而筑的茶馆。”
“那穆向才会去找她吗?”
他无奈:“我怎会知道。”
“如果找的话,那找得到吗?”
他略略沉思:“纵隔万水千山,只要两心相牵,应是不难……”
我咧嘴一笑:“那我不帮他,我要让他自己找。”
“嗯。”
我解下发绳,系了一个花堪结,转向杨修夷:“祭司祈愿时用的天女花咒,你会吗?”
他点点头,我把花堪结抛向空中,他和我一同仰头凝视,待花堪结升至最高空时,骤而迸裂绽放,化为一朵烟花开在了天际,将天空映的绚丽明亮,但即刻稍纵即逝,余晖落尽,在烟雨中消散。
我低低道:“但愿她此生幸福无忧,不管她良人为谁,我都希望她一世安宁,再无前世的不幸。”
暮色寂寂,重重炊烟被长风吹散,在空中飘逸盘旋,远处的山岚颇急,翻滚着巨大的潮气荡过天边。
我们转身离开,杨修夷扶我上马,他翻身坐在我身后,虽共乘一骑,却保持着一定距离。
我的心中特别不舍。
陈素颜清决纯净的笑靥再度浮现脑中,我忆起和她的点点滴滴,最初对她那么不留情面的一通数落,和她淡淡说着前世记忆时的凄楚悲痛,还有她眉目中蕴含的远山阔江,那是我所向往的豁然高远。
镯雀是世外花精,为了穆向才不惜抛却修为变作半妖,投入这碌碌红尘之中。
陈素颜是五蕴六尘中长大的女子,却落尽繁华,宁静淡泊,将浮世清欢看得比谁都透。
她们对待感情的态度南辕北辙,一个敢爱敢恨,敢为自己争取,一个能拿能放,懂得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两者都让我钦佩叹然。
杨修夷拉起马缰,轻踢马腹,骏马掉头,踏着一地的泥泞雨水往城门走去。
他忽然道:“祈愿这种东西是骗有钱的傻子的,哪有用。”
我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没个样子。”
我一愣,这才发现迎面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舞,发梢擦过他的脸,一定又痛又痒。
不等我伸手,他的手指将我的头发略略理齐,拨到了我的左胸前:“我要你戴着玉簪,你怎不带?”
我诚实的说:“忘了。”
“以后不要忘了。”
“嗯,对了,你这匹马是哪来的?”
“抢来的。”
“啊?”
“骗你的,我不告诉你。”
“……”
我捋着马儿的鬓发,它晃着脑袋打了个响鼻,我笑:“潇雨洒江天,一番洗清池,雨中骑马好潇洒啊!”
他轻笑了声:“骏马美男相陪,岂能不潇洒。”
我也笑了:“你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吗,有我这个孙师侄陪你,你年纪轻轻就可以坐享天伦了,多幸福。”
马蹄清脆踏地,迎面细雨绵绵,进了城门后,雨水敲打在屋檐窗棱上,滴答作响,沿街的建筑都似蒙上了薄薄的淡烟。
在一个人影寂寥的分叉路口时,杨修夷说道:“镯雀今晚就要喝下醉梦南柯了,你要不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了想,摇头:“不了。”
“嗯。”
他轻扯缰绳,选择了朱荷路。
因时近夜色,又下着春雨,街上行人甚少,稀稀落落的路人撑着斑斑驳驳的竹伞穿行在清清冷冷的主道之上。
沿路满是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我第一次发现宣城居然可以这般安静,明明是春日竟有了秋意的萧瑟。
杨修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信马由缰,带着我一条街一条巷的漫步过去,穿过古老的城区,走过新兴的楼宇,绕过清澈的柳清湖畔,走上古老的柳湖石桥。
远处有许多明晃的灯火,如细碎的金色圆晕,琉璃璀璨,金红交织,晃的我满眼朦胧。
路过一家大门敞开的乐坊时,窈窕娇俏的乐师举着玉箫朗声念着乐理知识,一群小孩咿呀重复。不出多久,一曲委婉的清音传了出来,简单平缓的调子,淡若轻风。
再往前走,飘来了浓烈的酒香,瓷碗碰撞声和吆喝声嘈杂乱响。
一家临街的住户敞着窗,传来两个女音,一个笑道:“这是我今日在玉珠筠买的胭脂,你明日要与他邂逅,可多抹着点,好好打扮,切勿矜持。”
“嗯,但我还是好紧张,我的脸这么丑,我怕他看都不看一眼……”
“净胡说!你分明清秀可人,哪里丑啦!你只是不爱上妆,来,这套漂亮的衣服也是特意为你买的。”
“哇!真的好漂亮,胡姐姐,有你这么个姐姐真好!”
……
我抬起头望着星子寥落的夜空,月色栖白,乌云如纱。
我对杨修夷道:“杨修夷,有个姐姐真好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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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景明媚,街上熙熙攘攘,连日来的雨打风吹让地上洒满了花絮翠叶,踩上去的声音沙哑好听。
我闷闷不乐的从司麟钱庄回来,主事掌柜说银子可以退给我,但要等上一个月。因为他们一家分号的印章被盗了,为防止出乱,各大掌事们商议再造一批,现在的印章已不能用了。
沿路回来,我边走边算,越算越烦。
二一添作五一个月的柴米油盐开销大概在三十两左右,姜婶的房租是三十两,除此之外,还要算上笔墨纸砚和巫器药材。
如今已快月末,恐怕下个月我要抱着被褥跟街角的小乞丐蹭地去了。
从隽秀路转弯横穿金秋长街,不经意的抬头一瞥,瞥到一辆朴实的青帘马车停在二一添作五门前,我眼睛一亮,赶紧奔了上去。
陈升端着茶杯,眼睛微眯,斜靠在乌木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略有些悲凉,见到我后忙起身:“田掌柜。”
我忙道:“你坐你坐。”
他身旁坐着一个劲装武服的男子,轮廓刚棱有力,双眉似剑,肤色黝黑略显粗糙,身后背着一顶斗笠和一柄巨剑,抿嘴不发一言,有些凶。
我说:“这位是……”
陈升叹气:“他姓卫,单名真。”
我点点头,见他这身打扮,我道:“卫少侠好。”
他如若未闻,眉目微蹙,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的柜台一角,十分深沉。
我有些尴尬,转向陈升,他又叹气:“这位卫少侠,他……”
我忙拍马屁:“没事没事,江湖少侠多少有些凛然冷酷,不拘小节,放荡不羁。”
卫真抬起眼睛疑惑的朝我望来,我微微一愣,他的眼睛好漂亮,明亮若天上皎月,纯净似清潭池水,睫毛极长,如扑翅的蝶翼。
陈升再度叹气:“其实他……”
未等陈升说完,我眼前黑影一晃,那深沉凛然的卫少侠像只小猫一样突然扑到我的脚边,一把抱住我的大腿,清澈无邪的眼睛冲着我一眨一眨:“娘亲,我饿了……”
轰!
我呆立原地。
紧跟着,我眼前又是黑影一晃,那深沉凛然的卫少侠像只死猪一样被人踢飞了出去,杨修夷怒目:“这厮哪来的!”
深沉凛然的卫少侠摸着肿成了馒头的后脑勺,瘪了瘪嘴,委屈的看向杨修夷,忽然放声大哭:“爹爹,你为什么要打我!”
轰!
杨修夷也呆了。
花了半天功夫又哄又劝,卫真终于恢复平静,被春曼领到后院捉蝴蝶去了。
杨修夷脸色极差:“他是谁?”
陈升边擦冷汗边道:“江湖上有个禾柒门,你们听过没?”
我们摇头。
陈升继续擦着冷汗:“也不是什么大门派,门派里加上扫地的总共也才十来个人……”
杨修夷厉声:“说重点!”
陈升还在擦汗:“禾柒门被灭门了,就剩他一个了。”
杨修夷挑眉:“然后?”
“我想托你们照顾他两个月,我,我……”陈升快要哭出声,“杨公子能不能不要这么看着我了,我说不出话了。”
杨修夷:“……”
陈升叹道:“那禾柒门的门主和我是故交,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不管,可惜卫真遭遇大变后,就变得痴痴傻傻了。”
“杀人复仇业务本店不接的。”我道。
“不不不,只是希望田掌柜能收留他两个月,帮他开窍心智。”
我皱眉:“开窍心智?”
“唉,我家门客玑客颇多,鱼龙混杂,放置于我那恐怕极容易被仇家寻到。我思来想去,唯有放在你这里最为妥帖,一来你这儿隐蔽不起眼,二来杨公子技艺超绝,当世无双,加上杨家……”他轻咳一声,跳了过去,“总之,放在你们这定能护得他周全,田掌柜你年少时也曾痴傻过,想必会感同身受,多少有些经验……”见我脸色变得难看,他忙说,“只收留两个月!等我在益州安置好别苑和人手,我就把他接走!”
我斜睨着他:“想让我照顾是假的,想靠着杨修夷这棵大树才是真的吧?”
陈升面色难看。
我问:“酬金你准备给多少?”
他忙道:“酬金每月七十两,他的衣食住行另外五十两,如何?”
陈升是知道二一添作五的价码规则的,三十五两为基价,他如今直接加了一倍上去,可见出手颇为豪爽。
老实说,我不太想接这笔单子,虽然我花鸟虫鱼养的不错,可我没有照料过人,如果不小心害他得了个不治之症死掉了,后果我承担不起。而且卫真心性不全,这类痴傻之人温顺的时候会很乖,但是一闹起来,哄他的精力可以垦完一亩田了。
我很想回绝这笔单子,可我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是痴傻癫狂的,师父那会儿和我非亲非故都能把我拉扯大,我如今还有七十两酬金呢。
我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杨修夷,一般我接单子时,他都在一旁沉默,不提意见,事后才会说上几句,如今见我望他,他说:“接吧。”
我微微诧异,他又说:“难不成你想去和街角的乞丐抢地盘?”
“……”
他从怀里掏出四只纸鹤,嘴角讥讽:“你可真有钱。”
我瞪大了眼睛,捏起一只纸鹤:“它们没有洒过流喑露的,怎么,怎么全在你那儿?”
他漫不经心道:“我让人找的。”
陈升忙笑道:“这就是缘分嘛,缘分……田掌柜,那这笔单子……”
我仍难以置信的看着杨修夷,纸鹤在他怀里压得有些变形,还留着他身上的杜若香气,清淡好闻。
要找到这些纸鹤绝非如他所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就是让人铺天盖地的去找都未必能寻到,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田掌柜?”
我回过神,微微点头:“我接了。”
我走到柜台后,拿出纸笔开始攥写合约:“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么。”
“太好了!”陈升忙欣喜的凑过来,“这段时间我不方便过来,劳烦你们看好他。”
“好。”
“他现在性格单纯,偶尔有些胡闹,最爱往街上跑,得有个人跟着才行。”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不会尿裤子吧?”
“这个倒不会,他倒也算不上是痴傻,只是心智只有四五岁。”
“那他的衣物……”
“我会派人送来的。”
“嗯。”
我极快的写好契约,又誊抄了一张,递过去:“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的话就签字吧。”
他看也不看,直接把名字签了上去,自己收起了一张,笑道:“如此就劳烦田掌柜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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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陈升,我们去后院见卫真。
他正蹲在井边,傻愣愣的攀着井壁,望着井中的倒影。
他长得十分强壮,肌肉略有些狰狞,魁梧高大,像只野熊。
巨剑和斗笠放在石桌上,春曼坐在旁边,伸指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真还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清澈眼睛朝我望来,咧嘴一笑:“娘!快来看!这里面有个人学我的样子!”
他看向杨修夷,又喊了声:“爹爹也来了!”
杨修夷俊眸一瞪:“再乱喊把你丢井里去!”
卫真立马委屈兮兮的跑向春曼:“二娘,爹凶我!”
我头疼的叹了口气,问春曼:“湘竹呢?”
“她去为杨公子买桂花糕了。”
我不满的看了眼杨修夷,对春曼道:“等她回来后,让她把房间空出来给卫真,她先和你挤着,她下个月可以不用做了,现在你去做晚饭吧。”
“嗯。”
我在石凳上坐下,招手:“卫真,过来。”
他很听话的过来了,我正想着该如何做自我介绍时,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身体一歪,差点摔到。
杨修夷飞快扶住我,同时拎起卫真的后领作势要揍一顿,我忙道:“快住手!你嫌他哭得不够惊天动地么!”
杨修夷一手拽着卫真,一手指着我,怒道:“以后不准碰她,听到没有!”
卫真一脸天真无邪:“爹,你很讨厌她吗?”
杨修夷咬牙切齿:“不准喊我爹!”
“父亲……”
“你!”
“父亲,你很讨厌娘亲吗?”
“……”
我啪塔一下垂下头,以杨修夷的爆脾气,这会儿我上去救人只会把自己赔进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的去准备伤药。
果然,我前脚刚离开后院,身后就响起了一片混乱,卫真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顿时响彻金秋长街。
吃晚饭时丰叔他们一直打量着这位新成员,满脸开彩,淤肿乌青,被我涂了药水后更是五彩斑斓,如染缸里捞出一般。好在他的五官轮廓俊朗,因此并不影响湘竹的热情,湘竹一直跟他说话,不断找着话题,卫真始终低着头,闷声不吭,一口一口小心扒饭。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才给我照料第一天就被杨修夷揍成了这副模样,待排骨端上后,我当即夹起一块到他碗里。
他抬起眼睛看我,愣了愣,憨憨一笑,明眸湛若星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那排骨就被手长的杨修夷给夹走了。
我皱眉:“杨修夷,你不要欺负他了。”
杨修夷气定神闲的转向卫真:“都几岁了还要人给你夹菜,像话么?”
卫真垂下头:“我知道错了,爹。”
“咳咳!”
丰叔被呛的差点没喷出一口饭来,姜婶夹菜的筷子一抖,肉丸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湘竹半张着嘴巴傻愣愣的盯着卫真,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我一脸黑线,怎么揍了一顿还不长记性,我忙看向杨修夷,就怕他又一个暴怒,把锅碗瓢盆全盖卫真头上去。
没想杨修夷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字:“乖。”
“噗!”
我嘴里的饭忍不住全喷了出来,毁了一桌菜的同时,也毁了坐在我对面的杨修夷的白皙俊脸。
几乎不做思考,我啪塔一下扔下碗筷:“我对不起你!”说完转身往房间里跑。
杨修夷怒声咆哮:“田初九!!!”
天气越暖,夜晚的虫鸣也越吵,月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徒留漫天的星子,一闪一闪。
我在院子里打水准备洗脸洗脚,湘竹打开房门出来,见到我时微微一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见她欲言又止,便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支吾了半天,小声咕哝:“小姐,听春曼说,你下个月要赶我走……”
我点点头:“赶有些难听了点,不过一个意思。”
“我可不可以不走,我想留在这……”
“不行。”我一口回绝,“我不养闲人。”
“那,那我现在帮你做事,我可以做的很好的。”
我看了她一眼,我这个丫鬟总算是活了么,早干嘛去了。
我端起脸盆往房间走,边走边道:“我现在不需要什么丫鬟了,早些请你是觉得需要一个人手,现在用不上了。”
“小姐,我求求你了!”湘竹突然变得很激动,跑上来拉着我的胳膊,“小姐,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急忙稳住手中的水盆,仍是洒了不少,我看向她:“湘竹,我说了,我不养闲人,这不是月钱的问题。”
就在这时,杨修夷的房门忽然开了,一个庞然大物被扔了出来,杨修夷一袭月白寝衣,乌发及腰,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口,怒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卫真捂着脑袋爬起,委屈的看向他:“爹爹,我想和你一起睡……”
“再敢躲我床上,我砍了你!”
卫真瘪着嘴,泫然欲泣,突然发现了我,可怜巴巴的开口:“娘,我晚上跟你睡好不好?”
杨修夷立马怒道:“想都别想!”
“那二娘呢?”
“我说了!你没有二娘!”
“那我就跟娘睡……”卫真立马朝我跑来。
杨修夷身形一晃挡在了我面前,凶神恶煞:“你再敢碰一下你娘,马上给我滚!”
卫真不理他,伸手拉我的衣角:“娘……”
杨修夷抬手就是利落的一掌,把他击昏后拎起他朝刚收拾出来的房间走去,站在门口直接把人扔了进去,转身怒瞪我:“看够了没!还不回去洗脸睡觉!”
我:“……”
他怒气冲冲的进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声音极响,没过多久他房间里的烛火便熄了。
湘竹愣愣的回过神:“小姐……”
我转身进屋,将脸盆放在桌上:“别说了,你走吧,我也要就寝了。”
或是被卫真哭烦了,这一晚我睡得极其糟糕。
我梦见月牙儿被关在一个空旷幽闭的暗房里,她躲在角落嚎啕大哭,喊着爹爹和娘亲。
屋外中有个女人怒声道:“她哭起来可真烦!有完没完!常凤,把她送去常玉那,让她这辈子都哭不出来!”
朦朦胧胧的光影里,一个中年女人抓着月牙儿的头发摁入水里,在她快要窒息时一把提起,恶狠狠道:“若是再哭,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眼睛挖掉,把你手脚全给剁了!”
“还哭!”
她拔出匕首,将月牙儿的手背钉在了桌上。
月牙儿仰头惨叫。
她伸手去掐小女孩的两颊:“给我张开!张开!”
……
“不要!”我尖叫着从梦里惊醒,衣衫汗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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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升就派人送了卫真的衣物过来,我让湘竹将这些东西收拾妥帖,整理放好。
杨修夷下手真重,卫真到了申午才缓缓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着肚皮哭着喊饿。春曼给他做了许多好吃的,吃完后他攀着井壁又开始琢磨起水中的倒影。
我托腮坐在石桌旁陪着他,陷入思绪。
十岁时我也曾对一些花草景物执迷许久,师父说我可以不声不吭的在角落里蹲上一整天,那段年月仿若上辈子那么久,我已不记得当时是何种心境,事后心里对师父和师尊很是感激,他们为开窍我的心智,花费的苦心之大绝非我能想象。倘若没有遇上他们,我现在会是谁,又身在何处呢。
怅然半日,我让春曼和湘竹看好卫真,一要防他掉进去,二要防他吐口水,然后我带着纸笔离开。我的巫器药材所剩不多,需要去暗室列个清单重新购置。
未想我一转身,还没出后院,卫真便张嘴大哭,一把扑过来抱住我:“娘要去哪里,带上真儿啊!”
我惊了大跳,掰着他的手:“放开啊!”
春曼和湘竹忙跑上来:“卫真!”
“你不要命了!”
他一个蛮力就将她们震飞了出去,紧紧搂着我,撒娇哭喊:“娘亲!”
他力气太大,勒的我快透不过气,瞅到井边的水桶,我咬牙,将它移过来砸在卫真头上,冰凉刺骨的地下泉水将我们俩兜头淋了个通透。
卫真一把松开我,魁梧高大的身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拍手欣喜道:“下雨啦!下雨啦!娘亲可以不用出门了!”
我们:“……”
卫真心智虽小,智力却还在,不出两天他已经可以将二一添作五里的成员们对上名字和长相了,可唯独我和杨修夷,他非要喊娘叫爹。
他似乎有逢人就喊爹娘的毛病,我和杨修夷的运气背就背在我们是他在二一添作五里瞧见的第一对男女。可我着实想不通,为什么他对春曼的“二娘”都可以改口,对我这个“娘”却犯了牛劲。也因为这个,我现在几乎不能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不然必会惹来一顿惊天哭声。
真是件离奇的事,我这辈子无法生育,却捡了个岁数比我还大的便宜儿子。
一晃三日,这日阳光和煦,春风怡人。
我坐在院子里摘抄药材,春曼和湘竹在我旁边做肉包,卫真蹲在庭院边角玩弄着一只五彩风车。
吟吟清脆的笑音忽然传来:“这里好古雅呀。”
我回头,一位娇俏水灵的粉衣少女站在后院石阶上,容颜秀美,气韵灵动,朱唇莞尔,精致挽起的发髻下垂着一缕如水青丝,微风吹来,随风轻扬,说不出的典雅可人。
一身磊落青衫的中年男子紧跟着追来:“月楼,不要乱跑!”见到我们忙双手抱拳:“冒昧打搅了,请问田掌柜是哪位?”
我站起身:“是我,你是……”
“某乃程帆,陈升先生介绍在下来的。”
男子形容清癯,颇有听雨望竹的闲士文人之风骨,我顿生好感,转向湘竹:“去泡茶,程先生坐。”
程帆在我对面落座,抬眼环顾我的小庭院,点头道:“却也不小,颇为淡雅宜人。”
我笑笑,直接问:“程先生找我所托何事?”
他面色略微迟疑,望向身旁的娇俏少女:“这位是程某外甥女,夏月楼,年方十七,今日来找田掌柜是想将她托在这儿一个月……”
我转头望向那名女子,她冲我甜美一笑,盈满娇媚。
“为什么要将她托在我这儿?”
程帆微叹:“田掌柜,你看我这外甥女可有何不正常之处?”
我看向夏月楼,她好奇的看着卫真。
“我这外甥女自小聪明雪灵,三岁便能背诗,六岁能识千字,后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绣口随意一吐便是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般轻巧……可是她如今却,唉!”
我愣了愣,再望向夏月楼,她回头撞上我的视线,弯唇冲我一笑,我这才发现不对:“程先生,她……”
程帆端起茶盏抿了口,满目萧然:“个中缘由我也尚未弄明,不知从何说起,自我从益州赶到匡城时,我这外甥女便痴傻了,我知有人要害她,却查不出确切实据。”
“那她的父母呢?”
“我妹妹十年前便病亡了,她父亲也于去年撒手尘寰,程某是个四海为家的闲散之人,忽然之间找不到一处落脚之地来安置她,所以想托田掌柜照料一个月,我去查清她的病因,再觅处栖脚之所,定会将她接回。”
我有些为难,我已经被卫真弄怕了,万一这夏月楼也成日哭爹喊娘可如何是好。
脑中不由想起卫真来的第一晚曾偷偷溜进杨修夷房里,躲在被窝里等杨修夷,倘若夏月楼效仿,那似乎有些……
这山下对男女问题看得极为严重,男女同床后更是洗不清说不明,看夏月楼的衣着打扮,应是大门户里的女子,万一就此要杨修夷娶她的话,那似乎有些……
倘若杨修夷看她漂亮,真娶了,那似乎又有些……
程帆掏出两张银票:“这里共计二百两,还望田掌柜莫要推辞。”
二百两!
就连我去漠北的车马费用都够了!
我瞬间把心里尚未琢磨出来的似乎有些都给推得一干二净:“好,我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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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不算大,共有九个房室。
我的房间在正屋,左右两间耳房,一间是湘竹的,现在归了卫真,另一间住着春曼。
左厢房依次是杨修夷,丰叔,杂房。
右厢房第一间是姜婶,她隔壁原是饭厅和厨房,自我来后便叫人把它们打通,这样吃饭方便许多。
现在多了一个夏月楼,似乎只能和我挤了,好在我喜欢在床上来回打滚,所以下山时特意找了张大床,足够我和她一起睡了。
我另铺了一条被子,将夏月楼不多的行囊都整理好,她一直坐在软榻上发呆,偶尔撞上我的视线,便冲我弯唇一笑。
卫真也在我房里,呼哧呼哧的吹着已经被他玩坏的风车。
等我忙完后,他俩都不见了,我在院子里找到他们,一起蹲在地上玩石头剪子布,谁输了弹谁脑门。
杨修夷从外面回来,见到院子里多了个只会傻笑的美人,对我说:“你可以开个痴儿傻女帮了,帮主。”
我回嘴:“那你要不要建个坏脾气门派呢,门主?”
他含笑看我:“好啊,只要你这个副门主同意,我可以马上建。”
卫真耳朵极灵,忙跑过来:“见什么见什么?爹爹娘亲你们要去见谁?带真儿去。”
杨修夷微抬下巴:“陪那女人玩去,别烦我们。”
“那爹爹到时候记得带我一起哦!”
杨修夷不耐烦:“再不去我踹你。”
卫真乖巧点头,走没几步又回头:“这个妹妹我好喜欢,你们再给我生个弟弟好不好?”
杨修夷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微微不悦:“生你个头。”
“娘亲不能生了吗?”
一句话直接戳中我心中痛处,我恹恹的看向杨修夷:“我回房了,你帮我看着他们吧。”
我的房间摆设十分简单,甚至有些清冷,一张案几,一张圆桌,三张月牙凳,正面有张软榻,上面丢着两个软枕,然后就是沉重的乌木衣柜和我的巨床,床上没有幔帐,只挂着双生蝶和草蚱蜢。
我捏着一根竹簪挑着烛芯,灯火如豆,我将它摆的左右摇曳,摇摇欲坠,晃的眼睛如弥了暗黄色的云雾。
卫真的话不时响在我的耳边,像讨厌的苍蝇挥之不去。
我一直以为我是想通了的,不能生小孩于我而言并非坏事,倘若我这古怪的身体传给了下一代,不管男女,他一定会很恨我。
当初师父端来绝经汤药时曾说,这个药带着咒文,我一旦喝下去此生将再无生育的可能,我要想好。
我想也未想,一饮而尽,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放下簪子,趴在桌上。
这悠悠浮生,纵然众相万面,但只要是人,便皆有一种共通的心理,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
这种贪婪如同心魔,肆意疯狂掠长,我对孩子的渴求也如是,尤其是随着年岁长大,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拥有小孩的时候,心里便愈发的难受。
当初陈素颜说我可以嫁个贩夫走卒,柴夫炭工,只要待我好,亦可以共渡白头,可这人间男子,哪个不将子嗣传承放于首要。可笑我还一直痴痴做着白头偕老的夫妻梦,做着风花雪月的良人梦,我当真荒唐到了极致,如今连我那“未婚夫”都不肯入梦了。
蜡油蜿蜒滴下,滋滋作响,这时一串音律响起,清婉灵动,透过纱窗飘洒进来,并非笛音,也非箫音,曲音悠扬轻快,如莺歌燕啼,调子听着耳熟,曲名到了喉间却喊不出来。
我拉开房门,寻着音律爬上屋顶,杨修夷半坐着,一腿伸着,一腿弓起,头顶万里星空,背靠飞檐翘角,手里捏着片绿叶,凑在唇下。
夜晚的风将他乌黑长发吹得乱舞,映衬得他一张白脸如玉般光洁。
他放下手里的叶片,转眸看着我,身后是灯火煌煌的宣城夜景,一片光辉熠熠。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了。”我在他旁边坐下。
“等你吃饭。”
说完他垂眸望了眼,一个托盘自院中石桌上飞来,上面有两碗饭和几盘小菜。
他将托盘放在瓦梁上,我捧起一碗,问道:“怎么不在饭厅用?”
“他们太吵了。”
“卫真和夏月楼吗?”
“嗯。”
他端起碗,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吃的极为优雅,跟师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师父常说吃饭要注意三点:一是嘴里有饭时不要讲话,二是吃东西不要发出声音,三是吃饭不要太凶。只要时刻铭记这三点,在外面就不会被人讨厌。
前面两点我做得到,但是第三点着实太难,被饿惨了的时候,我根本就是饕餮出笼。
“给我夹菜。”杨修夷把他的碗递到我面前。
我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脑子撞树上了?”
“快点。”
我夹起一片腊肉放到他碗里。
他没动,看着我道:“以后不准给别人夹菜。”
我皱眉:“你这尊师叔管的也太宽了。”
他哼了声,吃了腊肉后,又把碗递来:“还要。”
我忍不住了:“你跟卫真呆一起,呆傻了是不是?”
“快点。”
我没好气的夹了一个大肉丸给他。
他没动,看着我,低声道:“初九。”
“干什么?”
“以后我们不作对了好不好?”
我顿时警惕起来。
上一次听到这话已是两年前了,那时丰叔说他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不想再和我们作对,并有意无意的透露给我,寒霜小道上有棵千年灵树,下面埋着能救他的灵芝。结果第二天我傻乎乎的去了,没想是个陷阱,我掉了进去,结果被杨修夷关了整整一晚。
我愤愤的把这件事情重提一遍,他脸色极为难看,冷声道:“那次是你和你师父先把丰叔关在后山山洞里,关了他两天两夜,你可还记得?”
我苦苦想了半天:“有吗。”
“哼,你们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边,我可在你旁边守了一个晚上。”
我一愣:“真的?”
杨修夷磨牙:“你师父那老顽童每日净知道胡闹,都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我怒道:“什么样!你以为我和我师父就看你顺眼了?”
他敛了下眉,认真道:“以后不要跟我作对了,听到没有。”
我想都不想的摇头:“虽然我师父成日欺压我,但是我不能被你拉拢过去,我要坚定不移的站在他那边。”
他眉心一拧:“我没让你和他作对。”
我扒拉了一口饭,转眸看他,发现他真的好好看,过去的五六年里我怎么就没有这种觉悟,现在忽然觉得不够看了。
我道:“其实我也不想和你作对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剩下不到两个月,以后能不能再见都是个问题呢。”我夹了片青菜给他,“离开望云崖后,这几个月跟你相处下来,发现你也没以前那么讨厌。”
他静静的看着我,半响,哼道:“那是因为你师父没在你耳边嘀咕我坏话了。”
我轻叹了一气,望向夜幕中的远山,忽然挺想那老家伙的,明天要给他写封信,让他抽个时间来看我。
“等我一下!”卫真的声音忽的响起。
我们垂下头,夏月楼从厨屋跑出,卫真就追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嬉笑打闹,笑得真的像两个孩子似的。
玩着玩着,他们停了下来,傻笑着对视,好半天后卫真拍手笑道:“我赢了!你先眨眼睛了!”
夏月楼仍是傻笑,卫真说:“罚你做小狗,绕这里爬两圈!”
夏月楼顿时可怜兮兮的撅起嘴巴:“卫哥哥……”
卫真看着她,皱起了眉,想了半日,叹气道:“那我替你罚吧。”说完趴在地上,边爬边学狗叫。
夏月楼愣愣的站在旁边看着他,卫真拍拍自己的背:“妹妹你上来,哥哥给你当马骑。”
“他为什么逮谁都叫娘,偏偏夏月楼他要认作妹妹?”我指着卫真。
杨修夷挑眉:“你觉得我能理解他的心智?”
我郁闷的夹起一块肉塞进嘴巴里。
杨修夷忽然沉声道:“初九,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些。”
“嗯?”
他看向卫真和夏月楼:“这两人都有躲在暗处的仇家,难保不会寻到这儿来。”
我不假思索:“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微微一愣,而后笑了,垂下头吃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那越笑越开心。
我第一次跟看个傻子一样看他。
他揉揉鼻子,轻咳了声,转瞬沉下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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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自己睡相很坏,因此很担心会把夏月楼踢下床,睡了几晚后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她的睡相比我更坏。
连着好几日清晨,我都是在地上醒来的,干脆把床铺让给她,自己睡软榻去。
自夏月楼一来,卫真便越发不老实了,每日在那比划招式强拉着给她看。
他脑子虽然不行了,可一身武艺还在,那天一拳将打水的井桶给砸成了数瓣,被我狠狠罚了一个时辰的马步。第二日却不知悔改,又把厨房的水缸给砸了个彻底,哗啦啦的水流了满院,只因为他给夏月楼卖弄一番。
时间如水,转眼半月。
这日庭院阳光很好,风清云白,湘竹跟春曼学编竹篮,卫真和夏月楼蹲在角落对着一堆小玩偶窃窃私语,我趴在石桌上研究一张五鬼阵图,偶尔抬头跟春曼她们闲聊几句。
聊着聊着,湘竹无意中提起落雨街口的小道场搭了个戏台子,请了白虹戏班,那花旦唱的极好,声腔珠圆玉润,体态婀娜柔软,名声很响。
“唱戏吗,我听说唱戏好好玩的!”夏月楼颇有兴致的回头说道。
卫真一听就来劲了,朝我看来:“娘,我想去听唱戏!”
我漫不经心的看过去:“吃完晚饭去吧,更热闹。”
夏月楼垂下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兮兮的看向卫真。
卫真一把站起:“不行,我现在就要去看!”
我皱眉,道:“不能只由着你。”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小玩偶:“那我自己去!”
说完拉起夏月楼,说跑就跑。
我忙放下笔上去拉他:“卫真!”
他一把推开我:“我自己带月楼妹妹去!”
力道太大,直接将我推摔在地,他转身跑走。
“姑娘!”春曼忙扶我。
卫真和夏月楼身上皆有避尘障,一旦走丢根本无法用术阵寻到他们,我急道:“快追!”
奔出门外,就这么眨个眼的功夫,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长街熙熙攘攘,行人川流不息,我们极快分工,我循着隽秀路往听雨道跑去,春曼跑向默香道,落雨街口归湘竹。
我边跑边打听询问,路边一个卖菜的小贩伸手指向柳清湖:“看到了,兴冲冲的往那边去了。”
柳清湖畔同往日一样热闹拥挤,我爬上一处高坡,刚站稳,肩上被人猛的一拍:“嘿!”
我回头,是半脸胡子。
他白牙笑得灿烂:“在这做什么?”
我忙道:“胡子大哥,你若清闲的话帮我寻个人可好?”
“什么人?”
我把卫真和夏月楼的身形外貌和着装打扮形容了一下。
跟我的心忧焦虑完全不同,半脸胡子看上去心情很好,眼眸含笑着点头:“行。”
“我在金秋长街开了个铺面,叫二一添作五,你若找到……”
未等我说完,他就轻盈的跳下了高坡,脚步飞快的扎入人堆:“我知道了!”
我皱了皱眉,回眸张望数圈,爬下高坡,往半脸胡子的反方向跑去。
这一跑就碰上了眼熟的老地方,翠叠烟柳。
当初我觉得它华美绮丽,现在我看到它就觉得讨厌,本想懒得理会径直跑掉,却无端又回头,忍不住多看几眼,结果就瞥到了杨修夷。
又是那日的杨柳,又是清风拂袍,又是一对璧人。
他和清婵站在树下,男的俊美无双,挺拔轩昂,女的明艳动人,张扬娇媚,任谁经过他们都会忍不住再三回眸,我却看得莫名恼火。
清婵微微低首,莹白如玉的脸蛋微带粉嫩,若似小媳妇的娇羞模样让我真想把她绑了嫁给秃头阿三去。
这个念头一出,我不由被自己吓到。
赶紧转身离开,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恶毒,讨厌归讨厌,可她毕竟和我河井不犯。
将听雨道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我绕到了落雨街。
道场上搭了个戏台子,虽没开戏,却是空前热闹。
小贩们高声吆喝,许多小孩踩着观众坐的木长凳跳上跳下,一顿瞎闹。豆浆、烧烤、茶叶蛋、米花糕以及各种各样的香气飘满道场,那边还有几个小摊子专供游乐,不时爆出精彩的喝声。
“小姐!这边!”
恍惚听到了湘竹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她兴奋的冲我扬手:“小姐!”
卫真和夏月楼站在她身边,半脸胡子也在,我立时跑过去,对着卫真的胳膊狠狠一掐:“臭小子!以后还要不要到处乱跑?”
他嘟起嘴,颇为义气的说:“只要月楼妹妹还想出来玩,我还会带她来的。”
我气急:“不是不让你出门,而是你不该说走就走,万一走丢了或者被人绑了,你让我抬你的尸体去见陈升么!”
“月楼妹妹可以吃很多糕点的,反正月楼妹妹开心,我就开心!月楼妹妹,你开心吗?”
我:“……”
这哪跟哪,胡言乱语到什么地方去了都。
这时有人喊了句:“小哥,到你了!”
卫真忙道:“来了来了!”
我这才发现他在玩一个投标游戏,他手里有一堆小石子,他前方一丈处有一只葫芦,葫芦口小的可怜。
他单眯起眼睛,抛去一粒,没中,第二粒,仍是没中,第三粒,第四粒……二十粒抛光了,一粒都没中。
他不服输的跺脚,转身问春曼要银子,要了一钱后跑去问那小贩又买了二十粒,然后开始轮流排队。
我乍舌,看向春曼:“你给了他多少了?”
她算了算:“差不多六钱了。”
“你干嘛惯着他呀?”我一顿,我又道,“杨修夷一个月给你多少月钱?”
春曼看了湘竹一眼,低声道:“五两。”
“五两!”我惊道。
我时常跟师父四方云游,对各地的工钱是有一定了解的。
通常客栈的伙计,包吃包住,月钱在三钱左右,也就是三百文。盛都的大客栈里待遇好些,一般有六七钱。普通人家的丫鬟,如果签过卖身契的,别说月钱,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一些大家门户雇来干粗活的杂役包吃包住,可能连一钱都没有。好一点的是贴身丫鬟和随从们,看主人家的富贵程度。我迄今为止遇到过月钱最高的丫鬟,是陈素颜那几个贴身小丫头,每人每月八钱。我给湘竹原先的月钱是五钱,也算是很高了,虽然现在被我扣得连两钱都不到。
难怪春曼要跟着杨修夷呢,五两虽比不上开铺子来的钱多,但她若真去开铺子,绝对没有现在来的清闲自在的。
而且,她现在还没干够一个月呢,杨修夷竟就提前预支月钱了。
我不由第一次细细打量春曼,她虽没有湘竹漂亮,却比我好看许多,而且身姿颇有风韵,丰乳****,除了皮肤粗糙和黑了些,其余都不算糟。
我忽然想起陈素颜卖的那个关子。
“……杨公子却不要,非要花钱买下,并说了一句……”
她之后故意逗我,我也没有寻根问底,现在一想我便明白了,以杨修夷的心高气傲,定是想自己花钱买来,再帮她脱掉奴籍。
春曼踏实能干又很勤快,为人也仗义,比狡黠的湘竹好上数倍,如果杨修夷看上她,我不会觉得奇怪。
左一个清婵,右一个春曼,杨修夷还真是艳福不浅,不过他能看上世人眼里地位低下的春曼倒说明他还是有些心胸的,至少不是粗鄙的市井俗人,就这一点,跟他同门倒不算丢人。
我从钱袋里掏出银子还给春曼,道:“你以后不要惯着卫真了,坏毛病都是惯出来的,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么?”
她低了低头,没再说话。
我看向队伍里的卫真,他一脸严正以待的模样,清澈的眼眸紧盯着葫芦口,不断瞎比划。
我再转头看向小贩一旁的几样礼物,心下了然,问夏月楼:“是不是你看中什么了?”
她傻笑道:“卫真哥哥说要把那个香囊送给我。”
我叹气,走到卫真旁边:“我来。”
他诧异的眨着眼睛:“娘亲,你会吗?”
“娘亲?”半脸胡子偏过头来,叫道,“他叫你娘亲?”
我没好气道:“一时解释不清。”转向卫真,“把石头给我,好好在一旁看着。”
半脸胡子忽的一笑,凑到我耳边:“你想用隔空移物?这小贩可不是好糊弄的,那边那么多泉鸣花你看见了没?”
我循目望去。
他拍拍我的肩膀:“给我,我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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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信半疑的将石子给他,轮到他时,他略略瞄准,手腕一动,那石子便“咚”的一声,稳稳当当的落入了葫芦口。
“好!”
人群顿时喝彩,卫真顾不上傻眼,忙兴高采烈的跑向小贩,捡起那只香囊冲夏月楼激动的挥手:“月楼妹妹,我拿到了!”
半脸胡子冲我得意一笑,扬起手将第二粒石子也丢了进去,回头大方道:“挑件自己喜欢的去。”
“多谢了!”我笑道。
忙跑上去,左挑右拣后,我拿了个精致的小木匣。
紧跟着第三粒,第四粒,一直到第二十粒,全部石子都稳当的落入了葫芦口里。
湘竹挑了梅花白玉簪和蝴蝶花卉钗,春曼挑了海棠紫金簪和流崒碎花华胜,我除了那小木匣也捡了一支蝴蝶穿花碧簪。剩余的全被卫真包揽了,他给夏月楼挑了小香囊,挑了小铃铛,挑了小玩偶,挑了小红绳……
我和湘竹十分鄙视他,湘竹嘀咕:“傻子就是傻子,净挑些便宜的。”
春曼笑道:“开心就好嘛,咋想都不打紧。”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比我和湘竹要稳重多了,难怪杨修夷会看上她。
二十粒丢完了,卫真又问春曼要钱,小贩脸色难看的一摆手:“今日的没了。”
卫真往他腰上的小布袋指去:“那里明明还有石子。”
小贩不满道:“你玩了那么多把,次数用光了。”
卫真很较真:“可我弟弟才玩了一把!”
他就这么把半脸胡子当弟弟了。
“别闹了,回家吧。”我上去拉他。
他委屈:“弟弟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让他继续玩了?”
我认真道:“他不是你弟弟。”
他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摆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然后把一只小荷包塞到我手里,小声道:“娘能不能让他做我弟弟,我好喜欢他。”
我头疼,把荷包还给他:“先回家吧。”
他失落转身:“月楼妹妹,哥哥带你回……人呢?”
我一愣,忙回头。
湘竹和春曼正兴冲冲的讨论着那几个首饰,半脸胡子就站在我身旁,愣愣的看着前面的烧鸡,唯独不见夏月楼那一袭粉衣,我叫道:“湘竹!夏月楼呢?”
“啊?”她茫然抬头,“刚还在那的呀。”
我气道:“她是个没有心智的傻子,不是让你看着点吗,快找啊!”
“好,好!”她们赶忙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卫真急的差点没把我的手臂扯断:“娘,月楼妹妹不见了吗?她去哪了!”
我安抚他:“你别慌,会找到她的。”
他转身要跑,我慌忙将他拉住:“卫真!”
一个已经丢了,再走失一个还了得。
“她一定是被坏人拐走了!”他挣开我,快急哭了。
我又拉他:“没事的,会找到的,你先……”
“我不要你管!”
他“啪”的一下将我大力推开,半脸胡子眼疾手快扶住了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卫真跑去了五丈远。
我大惊,看向半脸胡子,未待说话,他给我一个了然的眼神,飞身追去,我紧跟而上。
追了几步,半脸胡子一脚踩在路旁石阶上,借力腾空,两个跟斗后落在了卫真身前,伸手拦他:“别跑了!”
卫真嗓门极大:“弟弟你走开!不然我揍你了!”
半脸胡子不做退让,卫真当真挥起一拳,两旁路人急忙躲开,把我堵在了外面。
我一直认为半脸胡子一身粗犷,他的身手定会不错,没想他在蛮力和功夫招数上完全不如卫真,好在他身形灵活,敏捷如游,闪避之间绝无拖泥带水,还能偷袭上几招,两人一时难分胜负。
我花了半天终于挤了进去:“卫真!”
半脸胡子正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我忙去扶他:“听话,我们先回……”
“你给我走开!”他蓦地又狂性大发,一把抓起我就往空中摔去。
众人惊呼。
我的脊背狠狠撞在了戏台上,胸口一阵尖锐痛意,我张嘴就呕出了大口鲜血。
几个好心人急忙跑来扶我,一个中年大婶叫道:“快送去医馆!”
“我去报官!”
卫真急忙推开人群跑来:“娘你吐血了!是真儿不好,我,我……”
我想骂他,声音还没出来,又稀里哗啦吐了一地的血。
两个好心人把我扛起,卫真拦住他们:“要把我娘带哪儿去!”
“送去就医啊!肋骨把肺刺破了,晚了就没命了!”
卫真大慌,一把将我抢走:“我去!”
“小兄弟!”
他把我像条腊肉一样挂在肩上,直接就跑。
“这后面就有家医馆,你往哪儿去?”
他不予理会,扛着我朝前便是一通乱跑,体力好的惊人,我被他晃的七荤八素,狠狠揪住他的头发:“放我下来!”
“娘你撑着点,我们就快到了!”
“我已经没事了,快带我回去,我的血会出事的!”
他自言自语:“医馆呢,医馆呢,医馆在哪呢,大夫!”他就这么当街开始咆哮,“大夫!大夫!快来救救我娘啊!救命啊!”
他边跑边喊,一路不知冲撞了多少人,一个挑菜筐的菜农被他冲倒,抄起一根扁担就追了过来。一个卖米花糕的小贩被他撞翻,辛劳做的米花糕被踩烂了一地,边骂边追在我们后面,还有捏泥人的,卖糖葫芦的,修鞋的,挑豆腐脑的……
卫真一马当先跑在前面,身后远远跟着一大群扔鸡蛋,砸菜叶,抄扁担,扛钉耙的小贩。
我欲哭无泪。
他跑了好久还没找到医馆,我真该庆幸我有一具会愈合的身子,不然被他这么一折腾,九命猫妖也得含恨离世。
跑了数圈后,他又绕回了听雨道戏台,忽的停下了脚步。
远远跟在我们身后的商贩们也瞪着眼睛停在了那里。
我不明所以,神思微凝,心一下子凉了大截,不过才半个时辰不到,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方才热闹无比的道场一片寂然,诡异莫名。
烧烤架的炭火还在滋滋作响,面摊上的炉锅洒了,汤水倾泻一地,淌向四周。
“娘……”卫真颤着声音。
他微微后退,我倒挂在他背上,隐约看到数百只通体血色,身形似幼小孩童的红影,绝大多数聚拢在我吐血的戏台上,我愣了,五灵血猴。
五灵血猴生性暴戾,凶残贪婪,对腥味极为敏感,向来以群居为主,一旦发起攻击,那是数百只血猴对你一哄而上,相当可怕。
几只正在分食一条人腿的血猴抬头望来,一只龇牙嘶叫了声,当先扑来,其余飞快跟上。
卫真躲避数步,一把抓住一只血猴,厉喝一声,徒手将血猴撕成两半。
内脏哗啦流出,洒了一地,不少血猴闻到气味,纷纷蹿来,抓起同伴的尸体一阵虎吞。
“快放我下来!”我大叫,“你快去找杨修夷!”
卫真左躲右闪,连踢带踹,一只血猴将他的胳膊抓破,他暴怒,一脚将那血猴踩在地上,踩得颅骨碎裂,脑浆淋漓。
我大怒:“卫真!!快把我放下!”
越来越多的血猴扑来,混战之中,我的后背忽的被锐爪一划,我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心沉如海。
所有血猴刹那都疯了一般,数十只伸手指着我,嘴里兴奋乱叫。
卫真急促道:“娘!妖怪太多了!家在哪?我带你回家!”
金秋长街是整个宣城的中心大道,引血猴过去那是贻害苍生。
我看向一地狼藉的来路,再看向远处几个来不及跑躲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的路人。
我这身子能让血猴吃多久?能拖多久?
“娘!!”
我伸手指向东南老城,伸手一指:“往那跑!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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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虽为老城,但仍有数条必经的繁华大道。
卫真一路猛跑一路大喊:“吃人的妖怪来了!快跑!”
数百只五灵血猴跟在我们后面,踩着房檐屋楞,攀着桁木椽柱,成群结队,长嘶怒叫。
街上一片混乱,人群惊散乱奔,我伸手环着卫真的脖子,心如焦海,从来没有这么害怕不安过。
“让开!”
“你们给我滚开!”
“不要挡我的路!”
卫真发足狂奔,声音像要撕破咽喉一般,越发的暴躁和力竭粗哑。
路人皆忙于各窜逃命,根本无人理他。
卫真忽的勃然大怒:“我说了!给我让开!”
他一把揪住一个慌不择路,不小心撞在他身上的中年男子,抓着他的衣襟高高举起。
“卫真!”我忙去摁他的臂膀,“放下他!”
却来不及了,他长臂一挥,将中年男子狠狠的砸了出去,撞在右前方一堵坚实的高墙上,男子惨叫都不及发出,脑袋便像被开瓢的西瓜,脑浆血液四处迸溅,一片血光腥雨。
我如遭雷击,双目圆睁。
忙于夺路的行人们也都呆愣在地,如似看到魔鬼一般,惊恐的朝我们望来。
卫真拔腿朝前猛冲,厉喝:“都滚开!不准再挡我的路!”
惨烈叫声自身后响起,我急忙回头,一个妙龄少女被几只血猴捉住,她奋力挣扎着,高声呼救。
“住手!”我嘶声大喊。
一只血猴捧住她的脑袋,怪笑一声后,直接将她的头颅扭了下来,几乎同时,她的身躯被撕成数块,鲜血喷溅了一地,血猴们兴奋狂叫,一顿疯狂啃食。
我颓然垂肩。
我最不愿看到的一面终究是发生了。
卫真摔死的中年男子的血味刺激了血猴,它们已顾不上我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恐,我颤着手摸出半脸胡子赢来的簪子,深吸一口气,我对着左手腕狠狠的戳了下去,咬牙横拉。
鲜血狂流而出,我吟咒令血气大散,那群血猴纷纷朝我望来,扔掉了手里的断臂残肢,拔腿奔来。
城门早已乱作一团,城外天地一片宽阔敞亮,我四下一扫,指向远处高坡:“那边!”
卫真的呼吸声愈渐粗重:“娘,家呢?”
我浑身发颤,回头看向紧追不舍的血猴。
“娘!!”
我不再说话,把头紧紧埋在了他肩上。
山地百草繁杂,似久未有人踏过,沿路布满荆棘,卫真爬的艰辛,却一刻不歇。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们眼前豁然开朗,空旷草地如无垠之毯延向天边。卫真跨过一道难行的裂沟,终于支撑不下了,一把摔在了地上,我也滚到了一旁。
“娘你没事吧!”他忙爬起身拉我。
我推开他:“你快走!”
“娘?”
我伸手指向前方:“有多远跑多远,不要管我了!”
他怒道:“为什么?!”
“死一双不如死一个啊!”
我气得眼眶通红,透骨凉意漫向四肢百骸。
今日之祸终究是因我的血而起的,死了那么多人,我不知道该如何交代了,以死谢罪又有何用啊。
血猴灵巧迅猛,直冲而来。
我以神思拉起丹光嶂,被它们砰砰撞碎。
为首的迅疾将我扑倒,卫真赶不及来救我,也被团团围住。
我疯了似的将簪子乱挥,抓起石头猛砸它们。
一只血猴抱住了卫真的脑袋,我死命爬过去将它扯下,簪子戳进它眼中,一下,两下,三下。
头皮一紧,另一只血猴揪住了我的头发。
虽知道必死无疑,可这种凶残讨厌的妖怪,能多杀几只便是几只。
额头一痛,一只血猴学我的样子捡了块石头,血色刹那弥漫我的了眼睛,未等我还击,它又重重砸下。
我无力的趴在地上,模糊视线里,它再度举起石头,画面仿若变缓,我看着石头一寸寸落下,再无反抗之力。
就要闭上眼睛,耳边风声一啸,一道冰蓝剑影疾飞而来,气劲将它冲了出去,钉在了远处地上,剑影转瞬化为烟尘,消弭无踪。
卫真的声音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开心的叫道:“娘!爹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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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道剑影破空疾射,风声凌厉,我身边的血猴顷刻尽亡。
“初九!”杨修夷一晃而至。
卫真大叫:“爹!”
杨修夷不理他,双指捏诀,剑刃寒光萦绕,“嗡”的一声轻颤,长剑脱手飞出,在数百只血猴中疾掠,光影所到之处,无不血沫横洒,惨叫声绝。
这些血猴于他而言,连练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回身把住我的手腕,低声唤我:“初九?”
“公子!”
一个女音响起,一抹湖蓝色清影轻盈跃来,清婵收起长剑,微怒:“你怎不叫我一声,我差点被你的剑给伤了!”
杨修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清婵垂眸朝我望来,目光微顿:“田姑娘,你的伤势。”
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同样没有说话。
天色渐暗,云层积压,天地一片苍茫。
我望着满地的狼藉尸骨,心如百年无人居住的楼阁,爬满枯败腐朽的藤蔓,一片凄凉。
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早上一切都好好的,我照样睡到很晚,醒来时他们都在院子里玩闹了,之后我发馋,非要春曼做几个拿手的包子给我吃。
一切,本来都该好好的啊。
我抬起眼眸,想起那些在我面前被血猴活活撕碎的无辜路人,他们出门时,又何曾想过会受这无妄之灾。
“初九?”
胸口越发沉闷,快要透不过气,我爬起身来,顿了顿,淡淡道:“不用管我。”
“你去哪?”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四处走走,想清一些事情后,我就可以去找师尊领罪了。
我此生最怕的人就是师尊,我资质愚笨,长得也不好看,从来就不是一个讨喜的人,如若不是我身子古怪,恐怕早已被师尊送往了山下人家。
我十二岁时,曾同师父云游至詹苍县,我意外摔出了血,当时未曾在意,也没同师父提及。结果那晚惹来妖怪,六个无辜百姓因此殒命,其中一个不过五岁小儿。
师尊知道此事后立即对我举剑,他说我是苍生祸患,不能留于世上,当时师父为我求情,跪在他房前三天三夜,后师公及时赶回山上,我才捡回一命。
那五岁小儿的爷爷苍颜白发,抱着孙子尸体痛哭的模样,我至今仍历历在目。
而若师尊知道今日之事,又会如何大怒?
卫真若不狂性大发将人摔死,就不会刺激到血猴,可是卫真是个傻子,我却不是,当初师尊比师父更不愿让我下山,是我执意要来这宣城寻找父母的,如今终于出事了。
心乱如麻,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转身要走,杨修夷一把拉住我:“初九!”
清婵轻笑,柔声道:“公子,你让她一个人呆一阵吧。”
我一顿,回头看向杨修夷,他仍穿着早上出门时的墨蓝色银细花纹锦服,当时被我嘲弄又要去抢哪个新郎的风头,他哼了一声就走了。
原来是去见清婵。
清婵穿着一条湖蓝色锦裙,外罩月色广袖罗衫,这片刺鼻难闻的尸骸之地,丝毫不影响她的艳逸光彩。
一股莫名烦躁让我更加急于离开,杨修夷却紧紧的拽着我,怎么都抽不出来。
“放手。”我又挣了两下。
“你到底要去哪?”
“放开!”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陪你一起!”
我忽的提高音量:“跟你有关吗!”
他怒道:“田初九!”
我深吸一口气:“放开我。”
他紧紧的盯着我,一把回身,将我强拉在身边:“回去!”
我挣扎:“你放开!”
他狠狠回眸:“想都别想!”
卫真也来拉我:“娘,你怎么了?”
清婵道:“公子,田姑娘心情看似极差,如此强行带回去,恐怕……”
杨修夷朝她看去,清婵莞尔浅笑,声音娓娓好听,不疾不徐:“田姑娘虽然有些小孩子心性,但骨子里还是乖巧的女儿家,你让她去散散心吧,她会懂事的。”
这话听得我越发难受。
她冲我笑道:“田姑娘,你不知道,公子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每次都会说你……”
常在她面前?说我?他们郎情妾意时提我做什么?难道他当面嘲笑我不够,还要去心上人面前嘲弄我?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你嘀嘀咕咕的烦不烦!住嘴!”
她微微一愣,表情略带诧异。
卫真忙道:“娘,你怎么那么凶!他们救了我们,清婵还在帮你说话,你……”
“谁要她帮!谁稀罕他们帮!”我看向杨修夷,“你为什么要来,我今天宁可死在这里都不要你来救!你放开我!”我伸手捶他。
他一把将我扯去:“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清婵厉声道:“田姑娘,公子明明救了你!”
“关你屁事!”我努力扭着手腕,叫道,“别想我记着你们好,我不想跟你们有任何关系和牵连,不要自作多情了!”
杨修夷勃然大怒:“田初九!”
我努力扭着手腕:“放开我!我讨厌死你了!别碰我!”
“你说什么?”
我眼眶通红,大吼:“我说我讨厌你!我一直讨厌你!从小就讨厌你!你为什么要下山来打扰我的生活?你为什么要来宣城!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杨修夷黑眸蕴着极盛的怒气,咬牙切齿:“你再说一句!”
清婵怒道:“田初九,你少说几句,你会把我家公子气坏的!”
从未有过的怒焰从胸腔直冲而上,像要将我吞噬于火海之中。
我狠狠的看向杨修夷,伸腿踹他:“放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从今之后我就当没认识过你!我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永不相见!”
他怒瞪着我,孤冷极轻,低低重复:“永不相见?”
“对!”
他终于甩掉我的手:“好!有多远你滚多远!你的破事我再也不管了!你别在我面前出现了!”
我立即转身离开,背脊挺得僵直,眼睛一眨,忍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当初在穆向才别苑,他们一同出现,如今这旷野青原,他们又一起出现。
可我真的不想他们来救,横竖都是死,为何还要我欠这一笔人情?
师尊当初说得对,我这样的人不该活在世上,我的存在就是贻害苍生。
为什么要找父母,又找什么“未婚夫”,去什么漠北?
我伸手抹掉眼泪,我这样的生命有什么好珍惜和寻根的,真该早早死掉,早早投胎,下辈子找个简单人家,再也不要当成日只会自卑和提心吊胆的怪胎了!
走了好久,星夜低垂,风声呜咽在耳边,吹得头发乱飞。
一座占地极广的村庄出现在远处的丘下,隐约可见屋舍俨然,构架整齐,一条蜿蜒的小河穿村而过,流水潺潺。
我朝它走去,在河边坐下。
夜色四笼,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一轮惨白弯月,晚风将细水吹散,荡开圈圈波纹,我伸手触了触河面,冰凉刺骨。
河水终会同百川江河一起汇入汪洋大海,就连它都有个源头和归宿。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像泄洪的堤坝不可抑制。
我捡起石头往河里丢去,一颗又一颗,带着我的满腔愤恨和不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嚎啕大哭,“师父,你在哪!初九好想你啊,师父……”
夜风大作,带着大片乌云从天边疾飞而过,河边的芦苇迎风招展,齐齐压下,如招鬼的灵幡,一片呼啦声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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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趴在一堆芦苇上,日高风酥,花香幽幽,我茫然的眨着眼睛,好半天恢复清明。
浑身莫名舒软,我看着河水,从地上撑起身子。
河水清澈,河底沙石一览无余,没有大鱼,但小鱼和成群的小蝌蚪倒经过不少。
终于等到一条肥美鲜鱼,我神思一凝,它从水里跃了出来,在岸上乱蹦乱跳。
搭架生火,再熟练不过,可是亲手杀生,我不由皱起了眉。
目光落在身旁的芦苇丛上,心底又徒生许多迷茫。
望云山坐落于天霞山脉东南处,山下有一泊玉阳湖,为长流江下流分支,以山为屏,湖水澄净见底,盛产白鱼,湖畔浅水处,芦苇丛丛,临风摇曳,生生不息。
师公喜爱吟风弄月,芦苇被他用来刮编宫灯和屏风,师尊则用它们编织些席草和篮筐,师父就没那么厉害了,他只会编些花鸟虫鱼,专门来逗我开心。
师公和师尊都喜欢吹笛子,所以每年五月下旬,我都会下山采集芦苇,为他们撷取笛膜。
每次同师父云游出山,回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也是那成片雄壮浩瀚的芦苇。
我抬起头,春景明媚,天高云练,我落寞叹了一声,将那条大鱼捡起,扔回了水里。
在附近找了几个果子,我坐回河边。
自古江河皆自西向东而流,顺着这条河道一直往下流走就能走出这片旷野,如果它汇入的刚好是长流大江,那么我很快就能回望云山了。
着实害怕师尊,却不得不面对。
“这果子有毒的。”一个男音忽的响起。
我回头,顿了顿,叫道:“胡子大哥。”
“怪难听的。”他翻了个白眼,在我身旁潇洒坐下,曲着条腿,“我叫花戏雪。”
我一愣:“花……戏雪?”
他看向我的果子:“有毒的。”
我垂眸,果子被我咬了好大一口,紫红色的果肉有股说不出的妖谲,我摇头:“没事,我吃不死。”
“确实吃不死,顶多半身不遂,可它很难吃。”
方才心绪太重,没注意它的味道,现在抿唇,倒真觉得苦涩难当,我又咬了口,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算什么,更难吃更丑的我不是没有吃过,九岁那年的记忆虽然恍如隔世,但我依稀记得我还在路边啃过野草,和野狗抢过剩饭。不过,自从师父把我捡走后,我养了些坏习惯,比如挑食,比如浪费,这些并不光彩。
我抬起头,看着他眸光湛亮的眼眸:“对不起,昨天的事情你吓坏了吧。”
杂乱浓密的眉毛微挑:“什么?”
“那些血猴……”我双眸迷茫的望着河水,“幸好你没有出事,可是不知道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他淡淡的“哦”了声,捡起一粒石头心情颇好的抛入了河里。
想起他几次帮我,我却没有答谢过,不由又有些失落。
“你要回城么?”他转头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我要去穹州。”
他又抛出去一粒石头:“嗯,你好像是穹州来的。”
“应该是漠北。”
“漠北?”他挑眉打量我,“你细皮嫩肉的,怎么会是漠北的?”
我没说话,安静一阵,我爬起身子:“花戏雪,我先走了,就此别过。”
他上下看了我一番,道:“穹州离这多少路,你破破烂烂的,在路上不怕被人欺负了?”他伸手指向那片村庄,“前面有个村子,要不去买套衣裳,你身上带银子了没?”
村子极大,在阳光下兀自安静,四周有大片葱郁茂盛的林木,亭亭婆娑,漾绿摇翠。
我微微皱眉:“这个村子,感觉怪怪的。”
他拍掉手里的沙石:“我也觉得奇怪,不如一起去看看?”
“你没去过?”
他抬头望了圈:“我第一次来这,是被血猴的腥气引来的。”他朝我看来,“走吧,一起去吧。”
我想了想,点头:“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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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村庄,压抑的感觉越强烈,分明日头很大,我却觉得有股寒意悄然从脊背攀上。
比起我的不安,花戏雪却显得很轻松,还哼起了轻快的采莲小调。
终于见到村口,我远远停下脚步,花戏雪饶有兴致道:“不止一个人影,连只鸟都没有。”
我小声道:“你看那。”
“嗯?”他朝我所指的方向望去。
上百具棺木掩映在那片繁盛峥嵘的林木后面,阳光落在赤松木外黯红的漆色上,反射出几点刺目灼光。
长风扫来,树影横伸婆娑,如扭曲的畸骨,即便是白日光天,也令我生出许多阴森凄惶之感。
毫无生息的村庄我去过三个,两个在萍宵长曲,我是随师父师尊和许多尊伯们一起去除妖的,那里惨遭屠村,村民横尸街道,门窗溅血,骨肉漆地。还有一个在萍宵项州,因灾荒而举村搬走,临走之前锅碗瓢盆被尽数带光,连门上的铁环也不留一个,整个村子荒凉萧条,只剩泥屋瓦片。
可是眼前这个村子,却没有任何狼藉场面,就像安静睡着了一般,渺无人烟。
我朝前走去,神思高度集中,在四周小心徘游。
花戏雪跟来,我们的脚步声踩在地上,沙沙哑哑,反衬一片寂静。
村子占地很大,村口三排全是灰溜溜的泥屋,但每家每院皆有圈舍,土地平旷,排列的整齐有序,鳞次栉比。
通过一些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舍内摆放整齐的桌椅板凳,桌上还摆着被擦的剔亮的茶壶酒盏,连根蛛网都没看到。
一种古怪的感觉凭空冒出,我看向花戏雪:“这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倒像是……”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花戏雪接道:“陵墓里的墓室?”
我顿了顿,点头。
这时眼角余光忽的捕捉到一个粉色身影,我一惊,花戏雪应也看到了,一把拉着我闪进了一旁的土墙后面。
夏月楼缓步走来,柳眉微蹙,神情专注的望着手里泛黄的羊皮纸,边从那小道拐来,边四下张望。
我睁大了眼睛。
这模样,哪有一点痴傻?
她径直从我们身前离开,花戏雪低声道:“来。”
我们悄然跟了上去。
夏月楼在一座泥屋前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打量着,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顿了顿,她转身拐向了另一个街口。
我们跟在她后面,由村东绕到村西,从村南横穿村北。
这座村庄约有两百来户人家,共六个村口,除去一些灰溜溜的小泥屋,村中心偏南一点有一条规模很大的商街,这些商铺全为白墙黛瓦,一连数排全是如此,很是突兀。
夏月楼似乎在找些什么,眉心一直紧锁着,嘴里偶尔嘀咕几句“眼位”“双虎”“开拆”“浅消”“造劫”。
容色晶莹如玉,气质冷若冰清,略带上凌人的气势,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从正午到黄昏,暮色渐斜,她终于停下,在村西一个石墩上坐着,神情平淡,眸色却有些落寞。
花戏雪用肩膀轻推我,眼神示意我上去询问,我思量了下,正要准备出去,一阵人声就在此时传来。
六七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笑谈着从北街大步走来,衣着朴实,与普通农夫无异。
夏月楼一惊,贴地朝石阶滚去,伸手拍地,借力一个敏捷的低空侧翻,像只灵活的小猫一般,无声无息的闪进了一个屋舍后。
她身手竟这么好!
那些男人从我们面前经过,夏月楼跟了上去,我和花戏雪也紧跟其上。
一盏茶后,他们在村南一排与其他屋舍并无不同的房子前分开,各自进屋。
夏月楼望了眼羊皮纸,闪进了临近的一座房子。
我见状也要跟去,花戏雪拉住我,指指二楼,拉着我的手腕一把跳了上去。
钻进去后发现是间极大的卧房,空荡荡的,几乎没有摆设多少东西。
我拉着花戏雪躲在一个大木柜后面,几乎我们刚藏好,夏月楼就轻手轻脚的上来了,直接翻箱倒柜,不知找些什么。
约过去半个时辰,天色大黑,房内一片昏暗,她越来越急切,将找过的地方重搜一遍。
就在这时,脚步声起,她身躯一僵,而后飞快朝我们奔来,拉开我们面前的木柜,一把躲了进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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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的门被推开,一对男女入来。
看清他们正在做什么,我目瞪口呆,傻愣愣的看了眼花戏雪,再看向夏月楼藏身的木柜,最后回头望向我们来时的窗子,有些始料未及。
他们极缓的朝床上靠去,渐渐传出许多动静。
我皱了下眉,回过身去背对着,捂住了耳朵,我身边的花戏雪却看得津津有味。
动静越来越响。
我心里烦躁到不行,将头埋在了怀里,此时我应该在去望云山的路上的,等待我的会是师尊的严惩,我怎么就到了这,莫名其妙的看上这么一出。
“别碰!”一声娇媚女音忽的响起。
我和花戏雪同时被吓了一跳,床上的男人登时拉过毯子盖在女人身上,厉喝:“谁!”
烛光极快亮起,房内一片明亮。
男人披了件外衫朝我们疾步走来,女人裹紧身上的毯子坐在床上。
“阿誉。”女人忽然轻声叫道,伸手指向木柜。
男人一顿,缓步过去,忽的吱的一声将木柜拉开。
一抹粉影立即蹿出,攻势迅猛,男人身子一偏,飞快伸手接招。
拳脚相击,顷刻便是数个来回,烛火不安的摇曳,一室陆离。
夏月楼侧踢连攻,男人急闪飞避,忽的一把拿住了夏月楼的手腕,反手一转,听得骨头移位声起,夏月楼闷哼一声,被踢飞了过来,摔在我们身边。
她捂着手臂起身,忽的一顿,转过头和我们面面相觑,美眸圆睁。
男人怒道:“你是什么人!”
循着夏月楼的目光,他朝我们看来,登时也愣在了那,床上那女人的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
我窘迫的不知说些什么,花戏雪忽的起身,推开我们身后的竹木屏风,我转过头去,顿时如若石化。
屏风后面站着三人,两男一女。
卫真双手被绑的极牢,嘴里堵着大团东西,一双清澈雪目盈满欣喜,落在夏月楼身上,飞快动着脑袋。
清婵站在中间,容色娇俏,俏脸红晕。
杨修夷站在另外一侧,面色怪异的看了我一眼。
刚才那声“别碰”是谁发出来的不用再问了。
“别碰”什么?为什么“别碰”?谁“别碰”她?
心下一沉,莫名压抑的难受,我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扶起夏月楼:“我们走。”
有这几个个头高于常人,一看就非等闲之辈的男人在这,基本没我什么事了。
他们又不是来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胡编乱造几个借口摆那,那男人要是聪明就会顺着台阶而下,要是不聪明,那只好打一架再走,虽然擅闯别人卧房我们理亏在先,但这种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把恶人当到底了。
我扶着夏月楼径直下楼,花戏雪转身跟来,下楼后发现杨修夷他们也下来了,谁都没出声,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我们直接出了小院,出了村子,顺畅的有些莫名其妙,真不忍去猜那男人是怎样的心情。
夜凉如水,月如白霜,我们从西边村口出来。
这里没有层叠的棺木,村前一块巨石上刻着朱红色的三个大字,冠隐村。
村外的路一看便知少有人来,稀疏的草地微带夜露,泥泞黏湿。
我扶着夏月楼,她神情越发痛苦,额上全是细碎的汗珠,我转向花戏雪:“你会接骨吗?她脱臼了。”
“应该不难吧。”
他说着就过来了,直接捧起夏月楼的胳膊,狠狠一扯。
“啊!!”
夏月楼惨叫一声,花容失色,脚步都站不稳了。
我忙扶住她,看向花戏雪:“你!”
他面色微露尴尬:“再来!”
扶住夏月楼的胳膊往上一推,夏月楼再度惨叫。
我气死了:“你不会你瞎闹什么!快去那边生火!”
他眉头一皱,顿了顿,转身过去了。
我扶着夏月楼在草地上坐下,从她腰上掏出巾帕替她擦汗。
卫真绑着手跑过来,满脸担忧的看着夏月楼,再可怜巴巴的过来蹭我。
杨修夷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把他踹开,淡淡的和我对视了一眼,俯身握住夏月楼的手臂,微微一推,夏月楼眉心一皱,慢慢舒缓,轻声道:“谢谢杨公子。”
“不必。”
杨修夷顺手抽走卫真嘴里的东西,再化掉他身上的归海钉,然后转身离开。
夜幕黑寂,清婵紧跟着过去,杨修夷沉声道:“别跟来。”
卫真许是被憋坏了,在我和夏月楼中间挤下:“月楼妹妹,你没事吧,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他还把你踢飞了,我一定会去找他报仇的,我要把他砸成肉饼……”
听着很烦,我起身坐到花戏雪旁边,抓起一根木枝,无聊的挑着他刚生好的火堆,火堆啪啦啪啦烧着,像踩着秋天的落叶一般,声音脆炼好听。
“田姑娘。”
我抬起头,清婵不知何时过来的,轻笑:“气可消了?”
我垂下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她在我身边坐下:“夏姑娘的事,你不去问问吗?”
“夏姑娘?”我偏头,“你怎么知道她的姓氏?”
“自然是公子告诉我的。”她笑道,“他时常去我那儿,常在我面前提你,这位夏姑娘也被他提过几次。”
挑着火堆的手微微一顿,我问:“他都提我什么?”
她面色微凝,小心朝我的腰望去,忙飞快看向另一边,笑了笑,道:“大抵是说姑娘喜欢吃些什么。”
我垂眸看了自己的腰一眼,抿了抿唇,继续挑弄火堆。
她又道:“对了,听说田姑娘和公子自小一同长大,不知姑娘对他了解多少,我想讨教一些他的生活习性。”
“问我做什么,”我冷声道:,你不会去问他自己么?”
她仍是笑着,道:“田姑娘,你的性子固然率直,但极容易得罪人,我自是不打紧,可我的公子他……”
我一把扔掉木枝,转身离开。
花戏雪叫道:“你去哪!”
我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在一处迎风山坡上坐下,风声很大,我揪了一根野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过去好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夏月楼在我旁边坐下:“这样,就把你气到了?”
我随口道:“什么?”
她一笑:“那清婵姑娘言语之中净带着杨公子,话虽说的不露骨,却字字表露着他们亲密非凡,可你不觉得太过刻意了么?”
我转头看着她:“刻意?”
“还记得在冠隐村时她喊得那句‘别碰’么?这是对谁说的?我们看卫哥哥双手被绑,便都会猜是杨公子,但杨公子会在那种情况下做那种事么?”
我双眉轻合,没有说话。
她笑道:“其实你比我更清楚杨公子是什么样的为人,他自律自持,心高气傲,即便情难自禁,也不会躲在那种角落里面……总之,这位清婵姑娘处心积虑的想把你气走,你知道这点就好,千万不要中她的计。”
我又揪下一根野草,低头道:“你想多了,她没必要把我气走,她和杨修夷恩爱的很,而且也用不到她气走我,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了。”
夏月楼一愣:“恩爱?”
“嗯,我每次撞见他们,都恩爱的很。”
她静了静,目光投向远处,轻叹道:“世间男子都如此朝三暮四么,连杨公子都不能免俗?”
听这语气她像经历过什么,我正要开口询问,她回头对我一笑:“不过也无碍,我定帮你将杨公子夺来,任清婵黄婵红婵都抢不走!”
“夺来?”我皱眉,“什么夺来?”
“你不是喜欢杨公子么?”
胸口一紧,我忙道:“我?喜欢他?”
她绽颜:“既然不喜欢他,那你为何吃这酸醋?”
“我哪有!”我赶紧道。
她眸光盈满笑意,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当初陈素颜说杨修夷喜欢我,我可以生气,可以发火,因为我觉得不可能,那让我觉得自取其辱。
如今夏月楼说我喜欢杨修夷,我还想生气,还想发火,可我莫名的发不出来。
胸口又酸又暖,像只被困在湖底的小兽,它挣脱掉封印,努力朝湖面游去,艰难的破水而出,终于迎来一池的阳光华彩。
可是,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初九,喜欢就是喜欢,”夏月楼拉起我的手,“无需去抗拒,你推的越远,这感觉便回来的越猛烈,莫不如细水流长,安然从之。”
她的话令我想转身逃掉,想去找只老乌龟,把它从龟壳里赶出来,然后我缩进去,躲一辈子,躲两辈子,躲三辈子……
心底慌乱,我摇头:“不可能,我不会喜欢他的。”
“可你……”
“我跟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气呼呼道,“你别说了,我宁可喜欢街角的秃头阿三,我也不喜欢他杨修夷!”
夏月楼忽然抬头看向前方,我也看了过去。
不远的山坡下,杨修夷欣长的身子停在那里,月色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他手里抓着一只剥皮洗净的兔子,抬眸静静的望着我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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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楼唤道:“杨公子。”
杨修夷点了点头,朝我们走来,面淡无波,从我经过身边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杜若清香。
夏月楼挽起我的手:“走吧。”
盈盈亮亮的歌声远远传来,清婵盘腿坐在地上,用长草叠着一只草鹤。
柔婉曲调从她嘴中吟出,如潺湲溪水,缓缓从高处流来,清泠悦耳。
卫真手上的绳子已被解开,正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
花戏雪坐在他旁边,望着火堆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清婵停下,笑着对卫真道:“真的不想唱。”
“我还要听还要听啊!”卫真急道。
清婵这时抬头,看到杨公子后起身迎来:“公子!”
杨修夷径直走到火堆旁,手法利落的摆了个简单支架。
一看到兔子,卫真来劲了:“爹,这是给我的么?”
杨修夷淡淡的看着火堆,没有说话,潦黑如墨的双眸因焰火而盛满盈光。
卫真掉头朝我和夏月楼望来:“娘,我也想吃兔子。”
我们没有反应,他扁了扁嘴巴,下一秒却忽然一笑,仰头望着天空感慨:“真儿好幸福啊!”
我和夏月楼齐齐冷汗。
花戏雪饶有兴致的问道:“你哪幸福了?”
卫真笑道:“我们全家总算团聚了!”他伸出手指,边数边说,“爹爹在,娘也在,月楼妹妹在,弟弟你也在,还有一个清婵。”他顿了顿,很认真的问杨修夷,“清婵是爹爹雇来为我们全家唱小曲儿的吗?”
夏月楼“扑哧”一声笑出。
卫真一愣:“难道我说错了,那是我们的丫鬟吗?”他顿时恼怒,“难怪不见湘竹和春曼了,爹爹!我要湘竹和春曼,我不要清婵!”
杨修夷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不断翻转着粗木枝,兔肉被烤的油滋滋的。
清婵笑道:“卫公子放心,我不是你的丫鬟,我只伺候杨公子一人。”
杨修夷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不动如山,雅持着那个随意悠闲的坐姿。
夏月楼朝我看来,我垂下眼睛,在花戏雪身边坐下。
卫真又道:“对了,今晚那房间里的一男一女在干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后,不由脸颊生红。
夏月楼极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卫哥哥,不要再说话了。”
“月楼妹妹怎么了?”
花戏雪嘿嘿一笑:“他们在造人呀。”
“造人?”
“就是生小孩。”
卫真一顿,好奇的朝我看来:“那爹爹和娘亲当初也是这么生我们的吗?”
我头疼的靠在夏月楼肩上,真想拿着针线冲上去,送他一张蜈蚣嘴。
见没人回答,卫真又拍手道:“那爹娘现在造一个给我看吧!”
“咳咳咳!”
杨修夷猛然咳了起来,雪白俊容涨得通红,俊朗眉目映着火焰,像是打上了一层柔软的光影,清俊温雅,完全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绝立。
他极快恢复平静,忽的抬头,一双黑眸朝我望来,我躲闪不及被他逮个正着。
他的眸底波光涌动,不知是不是因为火堆的原因,有些逼人的灼热。
我忙收回视线,他也低下了头,修长的手指将已有香气的兔肉翻了翻,淡淡道:“话再多,把你一起烤了。”
卫真撅起嘴巴,气呼呼的拍着花戏雪的手,拍了几下又不知哪根神经不对,忽的看向夏月楼:“那月楼妹妹,我们可以生小孩吗?”
夏月楼本一脸看好戏,听了这话登时傻了。
卫真紧张的拽着花戏雪的手,晶亮水润的双眼看着夏月楼,温柔的喊道:“月楼妹妹……”
夏月楼起了个抖索,严肃道:“卫哥哥,我们是兄妹,兄妹是不能生小孩的。”
“可我想要跟你生……”
说着起身跑来:“走,我们生小孩去!”
他力气大,轻易就把夏月楼拉走了,夏月楼目瞪口呆的回望我,我也傻了。
拉到一边后,卫真也不含糊,猛然一个俯首,一嘴亲在了夏月楼的粉唇上,亲完了说:“要开始脱衣服了。”
我们集体傻眼:“……”
未等卫真的手指探上夏月楼的衣领,夏月楼慌忙闪到我身后,我忙冲上去:“卫真,别闹了!”
“娘!”
我汗颜:“这个,你们两个是不能……”
“我不管!我就要和月楼妹妹生小孩!”他看向夏月楼,“月楼妹妹,你过来!”
我护着夏月楼,哄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娘亲再给你找个媳……”
他一把将我推开,力气大得惊人:“我就要月楼妹……”
几乎同时,杨修夷一晃而至,搂住我的同时,飞起一脚把卫真踹了出去。
卫真摔在地上,脑门一磕,立时昏了过去。
夏月楼低呼一声:“卫哥哥!”
我也想去,腰上一紧,杨修夷把我拉了回去。
杜若清香盈满鼻息,我的心脏一瞬狂跳不安,在胸腔里咕咚,咕咚。
我不自然的扭动了下,腰上的力道更紧了。
良久,我鼓起勇气抬起眼睛,杨修夷垂眸看着我,黑眸修长深邃,波光暗涌。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金黄的兔肉,他将木棍不容抗拒的塞到我手里:“吃光。”
我愣愣的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这么清冽好听,像是醇厚的酒,散在晚风里,有股醉人的香。
他松开我,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衫:“谢,谢谢。”
他微微侧头:“我们之间需要如此客套么?”
我垂下头,顿了顿,轻声道:“对不起,昨天我有些太任性了。”
不管如何,我凭自己的一己喜好干涉长辈的感情,真的很不对。
他背对我而站,清影挺拔,我仍拉着他的衣衫,夜风扬起他乌黑的长发,几缕发梢调皮的挠着我拉着他的手背,把我的心也撩拨得****软麻。
他缓缓轻叹,转身望着我,伸手将我的碎发别到耳后,语声低柔:“以后别乱发脾气了,知道么。”
我双脚软的快要站不住了。
他又道:“我,我能像你师父那样抱着你么?”
我怔怔点头:“嗯。”
他一把将我拉去,撞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铺天盖地的杜若馨香钻入我的口鼻。
我睁大了眼睛。
他紧紧的抱着我,脸颊贴着我的额头。
心跳狂乱无序,我闭着嘴巴,不敢出气。
他低声叹道:“你昨晚把我吓疯了。”
“昨晚?”
他没有说话,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右手握着兔肉,左手微微发颤,我弯动手肘,一寸一寸靠近,就要贴上他的腰时,他放开了我,轻声道:“吃兔子吧,再不吃就冷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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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肉酥脆香嫩,肥而不腻,杨修夷在其中塞了好些香草,熏得整只兔子都是浓香。
花戏雪几次救我,我问杨修夷能不能分花戏雪点,杨修夷表示随我,我把半只兔子给了花戏雪。
杨修夷把夏月楼叫走了,去了很久仍未回来,我忍不住频频回头。
“猛虎!娘亲快跑!”卫真忽的大喊了一声。
我被吓了一跳。
花戏雪摸着他的额头:“他很不对劲,你快来看看。”
我忙放下兔肉。
卫真仍在昏迷,我托起他的脑袋,四下摸了一圈,后脑勺并无肿块,倒是额头极烫,这温度,许是烧上了。
清婵坐在对面,见我此番动作,淡淡道:“他昨夜因你在风口吹了一夜,今日又一直跟在你身后,连口水都没喝上,不生病便怪了。”
我诧异的看向她,虽然一直觉得她虚情假意,可在我面前她好歹都是温柔可人的样子。
她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看向杨修夷消失的地方。
花戏雪说道:“这是什么?”
我回头,他从卫真怀里摸出了一个小荷囊,有股甜香味儿。
我凑下鼻下闻了闻,一愣:“是入魂香。”
“入魂香?”
我打量了眼荷囊,认出是昨日卫真在道场戏台上随手选的,微带惊讶:“那小贩是太大方了还是不识货?”
花戏雪好奇道:“这香很稀有?”
“千金难求,你说呢?”
“有何用?”
“入梦。”我看向卫真,忽的调皮心起,“左右也是无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他梦里看看?”
他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去人梦里?!”
我摸出卫真的手绢递给他:“你快去弄些河水,我先做准备。”
用几粒碎石摆了简单的入魂阵,我把卫真平坦放好。
花戏雪很快回来,我将冰冷的手绢放在卫真额上,让花戏雪去那边躺好。
将入魂香从荷囊里掏出,我放在卫真手上,然后躺在花戏雪旁边,闭上眼睛。
默吟巫诀,入魂香逐渐香气大溢,一股清然之气扑鼻而来,灌入心肺,缓缓漫向周身。
我浑身绵软,再睁开眼时,已然另一番天地。
一片苍翠林海,绿意峥嵘,如画之镜。
花戏雪望了圈:“他在哪?”
我摇头,话音刚落,一声虎啸震破山河。
花戏雪伸手一指:“那!”
一个容貌清丽的白衣女子牵着一个清秀男童朝我们慌乱跑来,一头猛虎在身后紧追不舍。
橙黄色的皮毛上面布满黑色横纹,胸腹部有乳白色杂毛,四肢健硕敏捷,蓄满力量。
一根延伸的木枝将女人绊倒,她急忙将男童往前推去:“真儿快跑!快!”
“娘!”
男童回身扶她,面孔秀意灵雅,虽带着稚气,轮廓却极深,双眸如注天泉池水,尤为清澈,眉目中依稀可见卫真的模样。
“别管我!快跑!”
来不及了,猛虎已逼至眼前,目露凶光,唇角上翻,露出大截尖牙,低声咆哮后,往后曲腿,弓起了脊背。
卫真大哭:“娘!你快起来!我们一起跑!”
女人将他狠推出丈外:“再不走娘不要你了,啊!”
猛虎蓄势疾扑,将女人压在了身下,随即张开血盆大口。
我忙捂住眼睛,却听到一声童音暴喝,再睁开眼时,小卫真挡在虎前,两只手一高一低,艰难的掰着猛虎的上下两颚。
他陡然收手,极快的一拳打在猛虎眼上,转身就跑,被激怒的猛虎顾不上脚下的猎物,怒吼一声,扑了上去。
小卫真没跑几步,猛的一个转身,飞身跳起,一脚踩在老虎头上,坐上了老虎的背。
老虎暴跳如雷,卫真攥紧它的鬓毛,小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它头上。
但这老虎着实聪明,见又蹦又跳甩不掉他,便立即趴在地上,贴地连滚数圈,终于将他摆脱。
被猛虎如此一压,可以想象多痛。
猛虎再度扑来,对准他的脑袋就要咬下,卫真迅速曲腿,以脚掌刨地,借力从猛虎身下滑开,手中不知何时捡的尖锐石头,以极快的速度插.入老虎喉间,鲜血瞬间如地底喷泉,溅了他一脸。
老虎倒地哀鸣,一阵抽搐之后,痛苦死去。
我惊的难以言语,花戏雪也傻愣在我身旁。
卫真以“大”字形瘫软在地,仰头望着树影交织的天幕,浑身剧烈发颤,脸上血汗混杂。
片刻后,他翻身想爬起,却双膝一软,跌趴在地。
他惊恐的望向自己的腿,又拍又打,双手捧起右腿,又扔回地上,重复数次后,他抿紧嘴巴,朝早已被吓的昏迷女人爬去。
爬的很辛苦,身子被地上的碎石紮根磨得皮肉尽破,鲜血淋漓。
他将女人推醒后便一头扎入她的怀中,放声大哭:“娘!我的腿坏了!娘!”
女人心疼的直掉眼泪,将他抱在怀中:“别哭,男子汉不可以哭,娘会治好你的腿,真儿不准哭。”
花戏雪道:“难怪他轻功不行,原是如此。”
“可他奔跑极快,定是下了不少苦功的。”我道。
女人背起卫真,朝林外走去,我就要跟上,神思却猛然一颤,我忙看向花戏雪,未来得及说话,下一瞬就被强拉出梦了。
醒来是在杨修夷怀里,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愿睁开眼睛,他轻推我:“初九?”
我装死。
“初九?”
我继续装死。
“我知道你醒了。”
我雷打不动,仍是装死。
他站起来,将我横抱怀中:“既然叫不醒,那只好试试能不能摔醒。”
觉察身子被略略举高,我忙伸手攀住他的肩:“我醒了我醒了,别扔我!”
他饶有兴致的看我:“玩得开心么?”
“什么?”
他凉凉道:“跟一个男人跑到另一个男人梦里,感觉如何?”
我说:“感觉还不错,下次带你一起去?”
他俊容一沉。
我反应过来:“我去哪有你什么事?”
他将我放下,冷冷道:“现在是有清婵守在这儿,我也离得不远,但倘若身边无人,你将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扔在这,是准备给哪只妖怪当食物?”
他不说清婵还好,一说我就毛骨悚然,顿时后怕。
我不知道清婵有多讨厌我,反正如果刚才换做她入梦,我醒着,那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把她五花大绑,然后马不停蹄,勇往直前,披星戴月的送到秃头阿三的被窝里去,等她醒来时,那就是米已成炊,板上钉钉,尘埃落定,木已成舟的残酷现实,嘿嘿嘿……
杨修夷一记手骨打断我的淫.笑:“跟你说正经的,你双目露什么贼光?”
我虚心受教:“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其实也没下次了,入魂香极为难求,若不是我要回山上请罪,我一定把刚才那株入魂香带回二一添作五的暗室里去,哪会这么轻易的用掉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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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我翻来覆去。
杨修夷仰躺在我旁边,以臂为枕,夏月楼侧卧在我另一边,没有翻过一次身,卫真仍在梦里,不时喊爹叫娘,花戏雪看来是赖在他梦里舍不得出来了。
我轻手轻脚的爬到卫真旁边,摸了把他的脑袋,依旧很烫。
若再放任他这么烧下去,怕是这五六岁的心智都没了。
举目望了圈,我悄然爬起。
旷野很大,百草繁杂,我随便在平原上晃了圈就找到了几味有降温效用的药草。
回程时见到几颗果树,用师尊教我的办法验了下,确定没毒后,我用树枝编成一个小竹筐,摘了数十个果子准备带回去给他们当早饭。
天色渐有亮光,我背着小竹筐满载而归,远远看到杨修夷坐在那,背影难得有些颓然。
上了斜坡,我唤道:“杨修夷?”
他身躯一僵,骤然回头,浓眉紧锁,直直的望着我。
我不解:“你怎么……”
话未说话,我都未看清他是如何闪到我身前的,便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我绑的不牢的竹筐登时散了,辛苦带回来的果子掉了一地。
他紧紧抱着我,我想推他,他不让,反拥得更紧。
我皱眉:“到底怎么了?”
“你去哪了?”他声音很哑。
“给卫真采药,顺带摘了些果子。”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在睡觉呀。”
他埋进我的发里,声音低沉发闷:“我以为你走了。”
我垂下头,安静一会儿,低声道:“……我是要走的。”
他没有说话,良久,他把我松开,冷冷的看着我:“走去哪?回望云山以死谢罪?”
我不置是否,回身去捡地上的果子。
“你要去死我不拦你,但你就这么死了,你不觉得自己太恶毒了么?”
我一顿,抬头:“什么?”
他冷冷道:“你觉得那些人因你而死,所以你以命抵命,但你想过没有,那些人的家眷亲属也因你而受累,你一死可以一了百了,那些人如何是好?”
我咬住唇瓣。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倘若死的那人正是家里的顶梁之柱,这梁柱一垮,他们一家便塌了,你不觉得你有责任去做些什么么?”
“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一口打断我:“是没有本事,还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我答不上了。
他寒声道:“你说你是不是自私凉薄?”
杨修夷对我厉声怒叱过,冷嘲热讽过,可从未对我像如今这么……蔑视。
他语声冰冷,眼神若极寒的冰棱,直直的扎进我的心窝,让我从头冰到了脚。
“你还想着去死么?”他道,“很多事不是死就能解决的,以死来逃避自己该负的责任,你认为你死后能安详?田初九,你平日口口声声要积的阴德不要了么?”
我垂下眼睛,怔怔看着跌在地上,沾染了尘泥的果子。
“怎么不说话?”
忍着要哭的冲动,我从地上站起,低低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静静注视着我,轻叹了声,语调变得柔和:“还要回望云山么?”
我摇头:“不了。”
回到二一添作五,已是午后了。
店门大开,门前站着两个墨衣男子,不见丰叔,一见到杨修夷,他们急忙迎来:“少爷!”
杨修夷走上前去,我则经过他们,直接去了后院。
湘竹和春曼不在,姜婶也不在,三个那日在穆向才别苑见过面的女子站在桂树下不知聊着什么,见到我后一愣,而后语声恭敬的喊道:“姑娘。”
我微微一愣,点了下头:“嗯……”
进了房间,一夜未睡的困意终于袭来,没有洗澡也懒得脱衣,我直接躺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时,有只大掌似轻抚着我的脸。
丰叔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声响起:“少爷,你真的这么说她了?丫头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可心思比谁都重,你这么说她有些太严重了。”
“好过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丰叔道:“那丫头又得……”没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一会儿,杨修夷道:“我走之后,你好好看着她,多派些人手。”
“那夏家的事呢?”丰叔道,“既然你不喜欢夏月楼也不放心她,不如就赶她走,这次血猴的事说开了都是因她而起,要不我去匡城说一声直接帮她摆平那些事吧。”
“总得给初九点事情做,她要去漠北,你拦得住么?”
丰叔不再说话。
又沉默一会儿,杨修夷起身离开。
房门被丰叔轻轻带上,我睁开眼睛,虚望着半空,目光最后落在被我从床头移到软榻旁的双生蝶上。
黑暗中一切都不真实,我想说可能是个梦,可是空气中的杜若余香不是假的。
侧身抱住软毯,我压下心头的情绪,重又闭上眼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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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夷走了,回望云山了。
丰叔给了我一本小册,罗列着那些无辜枉死的路人的地址,连家中几口人,以什么营生,有无耕田,多少房产都列得一清二楚。
册子中夹着一张花笺,是杨修夷的笔迹,清俊洒脱的五个字,我极快赶回。
我捏着小册子在院中坐了半天,静静望着他紧闭的房门。
吃完早饭,我回房拿银子,无意瞅到案几上的锦盒,我捡起里面的玉簪,顿了片刻,我走到门口喊道:“湘竹,帮我绾个发髻。”
惠风和畅,暖意拂拂,衣衫穿得一天比一天轻巧单薄。
血猴的事让宣城的江湖游侠和玄术大师陡然大增,路边卖护身结,灵符,各类屏妖罩的行脚商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开价甚高。
湘竹和春曼成日蹿街游巷,小道消息最是灵通,某日晚饭上说起,江湖上几个颇有名望的大帮派决定号召武林同人来宣城开一个屠妖大会。
时间一晃数日,夏月楼每天都会陪我去老城照顾伤患和打理院落,卫真嚷嚷着要跟来,花戏雪自然也一起来了。
这段时间花戏雪一直住在二一添作五,不是他死赖着不走,而是卫真每日都要黏着他,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这日天气很好,我们辟开拥簇长街,迎着习习和风和菲菲落花,沿着古老巷口从落雨街头拐出,走上避不开的柳清湖畔。
卫真不知从哪折来一枝杏花,追上来插.在夏月楼头上,叫道:“月楼妹妹好美啊!”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一笑。
人是美,眉目如画,白璧无瑕,一袭泼墨流水云纹翠衫,将身姿衬得极好。
花也美,花瓣如雪,嫩蕊桃红,如蕴一汀烟雨淼淼依依,极尽青帝之宠爱。
偏偏这枝杏花有一臂之长,簪在夏月楼简单灵巧的发髻上,像根长矛插在绣球上。
夏月楼尴尬的伸手去拔,卫真却不乐意了。
我和夏月楼面面相觑,经上次血猴一事,已深刻了解到卫真狂性大发的可怕,如今在街上是万不敢再惹他不满了,我只得摸出几个铜板:“去那帮我买几个茶叶蛋。”
卫真立刻拉着花戏雪屁颠屁颠的跑了。
我伸手帮夏月楼拔下花枝,也不知卫真是如何插得,好些圈青丝死死的缠了进去。
我弄得很是费劲,却在这时,夏月楼忽的伸手把我已解开的发丝重又拨乱,傻笑道:“初九初九,你看,这样好看了吧?”
我一时不解。
一个女音在身后响起,嗤笑道:“真是好看,再加一根就是闹元宵时的扛火盆了。”
我转过头,但见一个眉目明艳的红衣女子抱剑而来,容貌端庄,眉宇中颇有些男儿英气,鼻梁秀挺,唇瓣红嫩,又隐然一股极盛的女儿家媚态。
她身旁跟着一个极富灵气的粉衣丫鬟,那丫鬟笑道:“小姐,我听说秉州闹元宵时,扛得可是猪头,不是什么火盆。”
红衣女子笑着点头:“果真是,越瞧越像头猪。”
我不悦道:“你们是谁啊!”
女子目光朝我望来,眉梢一扬:“你又是谁?”
夏月楼一把拉住我,喃喃道:“初九,我们走,快走,我怕。”
我疑惑:“嗯?”
她带上哭腔,将我往身后拉去:“我怕,我怕。”
红衣女子上前一抓,娇笑道:“姐姐,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想走?琪儿,把她绑了带走!”
我饶是再愚钝,也明白了其中有些缘由,我将夏月楼护在身后:“干什么!”
丫鬟脆声叫道:“这里没你的事!最好别管,否则给你好看!”说罢伸手去拉夏月楼,我一把将她推开:“你滚开!”
丫鬟踉跄跌出去数步,大怒,登时上来打我,我双眸一凝,她“啪”的跌地,周遭路人哈哈大笑。
红衣女子气急败坏,怒道:“夏月楼!你过不过来!不过来我宰了那老婆子!”
卫真恰好这时赶了回来,在人群外叫道:“月楼妹妹!出什么事了!”
夏月楼委屈的叫道:“卫哥哥,她欺负我们!”
“让开!”卫真一把推开围观人群,“谁!是谁!”
红衣女子柳眉一挑,身子灵巧弹起,一招凌空飞踢先发制人,直接朝卫真攻去。
卫真躲也不躲,怎么抓住她的衣领我都没看清,将她猛的按倒在地,挥起一拳:“敢欺负我娘!”
红衣女子闷哼一声,卫真对她又是一拳:“敢欺负月楼妹妹!”
他心智只有五六岁,哪懂什么怜香惜玉,加之如今暴怒,这么两拳下去,红衣女子的娇容瞬间滚满鼻血,连门牙都脱落了一颗。
我怕闹出人命,忙过去:“卫真!别打了!”
他霍的抬头,眼神颇有癫狂之意,我心下一慌:“用脚踹,用脚……”
他认真点头:“好!”
说罢朝粉衣丫头踹去一脚:“把你们踹死!”
对准红衣女子:“死母猪!”
继续粉衣丫头:“两头死母猪!”
又是红衣女子:“三头死母猪。”
我们:“……”
他继续轮流踹,边踹边喊口号:“四头死母猪。”
“五头……”
数到第八头时,花戏雪抱着两包茶叶蛋过来:“怎么回事?”
我说:“我儿子真有出息,能把两头猪数到一百头。”
花戏雪双眼放光:“真的么?怎么数得?快教我!”
我:“……”
饶是卫真脚力不行,但这么踹下去终是会闹出人命,等踹到十三脚时,我拉上夏月楼连哄带劝,他终于作罢。
主仆二人早已奄奄一息,夏月楼傻笑着蹲下身子,将她们的发丝全部拨乱,连在一起打上一个死结,拍手道:“好漂亮好漂亮!”
我也傻笑,将她头上的杏花枝拔出,缠在她们主仆二人的发髻上,拍手道:“两只猪头挑扁担,好新奇好新奇!”
然后我们一起傻笑,牵着手一蹦一跳,一脸天真烂漫的扬长而去。
身后还跟着一蹦一跳,大脑袋一晃一晃,一脸天真烂漫的……呃,小卫真。
花戏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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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一添作五,我托花戏雪看着卫真后直接进了暗室。
过几日那些人家就要出殡了,因为有几个路人的尸首被血猴吃得一干二净,所以要摆衣冠冢。衣冠冢的下葬习俗并无多大不同,我却不能不多留一份心思,因为一个人死时什么模样,死后便也什么模样,而尸骨无存的,他们的往生会十分艰难。
出来时天色大暗,用完晚饭沐完浴,我吹熄烛火,早早躺在软榻上,思考如何赚钱。
我没有说血猴因我而来,那些人和他们邻里只当我是那么多好人中的一个,却不知我心怀愧疚。而照料他们一生我必然做不到,只能给他们买个铺子,或者田地。几乎所有的钱我都拿出来了,准备给父母的那块玲珑紫玉也被当了,可还远远不够。
“初九……”夏月楼忽然轻声唤道。
我兀自浸染心事,随口应了声:“嗯。”
安静一会儿,她问:“我的事……你为何从来不问?”
我朝她望去。
朦胧光线里,她靠着床头的软枕,声音轻淡:“我装疯卖傻一事,你一句都未提,你就不怕我是坏人么?”
我问:“那你是吗?”
她不再说话。
我望向落在窗前的霜白月色,自杨修夷走后,我便一直在老城奔波,夏月楼的事我着实没有精力去管。而之所以不担心她是坏人,因为心中有股莫名笃信,不是信她,而是信杨修夷,倘若她是坏人,杨修夷会把她留在我身边么?
“这次出事都是因为我,”她轻声道,“我不该利用卫哥哥出门,然后偷偷跑掉的,我没想到他会因我而发狂,对不起。”
“今天那个红衣女子是你妹妹吗?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我问。
“嗯。”
“你们相处的好像不愉快。”
“她叫夏月河,小我五个月,是我父亲妾室的女儿,说是妹妹,还不如路人。”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装疯卖傻同她有关么?”
“嗯……”她也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声音轻缓如泉,“初九,我同你说说我的事,你听么?”
我点头:“好。”
静了片刻,她道:“我爹自小父母双亡,一贫如洗,但娘亲不顾舅舅反对,硬要陪他吃苦受罪。后因娘亲高超的纺织之术和刺绣绝活,他们在匡城打下了一片天地。娘亲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想我爹有了万贯家财之后,也有了男人的花花肠子,他开始流连花巷,招蜂引蝶,小妾一个一个的往家里送,其中一个便是如今我夏家主母,夏月河的生母,蔡凤瑜。”
她说得极慢,如事不关己,声音于黑暗里听来别是一番清脆细腻:“蔡凤瑜体态娇媚,能歌善舞,生得一张抹了蜜的巧嘴,比起我只会埋头做活的娘亲,她更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她将爹爹哄得晕头转向,一颗心全拴在了她身上,爹爹逐渐冷落娘亲,夜夜陪在蔡凤瑜身边,对娘亲不闻不问,连娘亲染了重症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我忍不住道:“你爹好可恶……”
“是鬼迷了心窍。”夏月楼冷笑,“娘亲临死前想要见爹爹一面,我派人去唤了八次,他却在醉尘阁潇洒快活,懒于跑上一趟,最终娘亲含恨离世。好在他对娘亲还有一丝薄幸,给了娘一个体面的葬礼,却未想一年不到,娘亲尸骨未寒,他便立即续弦蔡凤瑜,将她提为了正妻。”
我皱眉:“这合礼制么?”
“自是不。”她苦笑,“可我爹宁可遭罚和谩骂都执意而为。”她长长的叹了一声,“这样薄情寡性的男人做这悖于伦常纲理,礼崩乐坏之事本该受万夫之责,可笑这世间男尊女卑,女人皆为弱势,爱好摆弄口舌的市井之辈们以积毁销骨之势传遍蜚语,皆是对我娘亲的污蔑。有说她驭夫无术,自己没本事,才让男人被人抢走。有说她害了病,不能行夫妻之道,难将丈夫伺候妥帖。也有说她偷了汉子才被夏家老爷冷落,最终遭了报应。那时我只有七岁,尚为年幼,听得这些砭骨针肉的话,气得每夜大哭,后觉知事情不会空穴来风,我托奶妈去查访,最后查出流言之源正是蔡凤瑜,连我娘亲的病都是她以慢性毒草所为。”
我怒道:“好可怕的女人!世间怎会有如此毒妇!之后呢?你是如何作为的?”
“那时我太过年幼,奶娘又无权无势,我们不得不处处受制于人。待我终于大了,可以不用隐忍了,当年那些证据也被蔡凤瑜毁得一干二净,但我断不会让娘亲平白枉死,律法上制裁不了她,我便想尽办法使坏。我派过杀手,下过毒药,耍过无数心眼,却被这只老狐狸一次次躲掉。”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半响,轻声道,“在这其中死了许多人,有无辜的,有坏心眼的,也有只做错一件小事的……初九,你觉得我是好人么?”
我想了想,反问她:“蔡凤瑜应该也对你派过杀手,下过毒药,耍过坏心眼吧?”
“那是自然。”她冷笑,“她当了夏家主母,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的手段却阴毒的很,我夏家人丁凋零,那些妾室的孩子不知被她弄死了多少个。”
“那你和夏月河……”
“她?”夏月楼淡淡道,“小时她虽为庶出,却仗着蔡凤瑜受宠,在日常中处处与我斗狠,自打蔡凤瑜变为正室,取我娘亲而替后,她更是嚣张跋扈,和我形同水火。不过她不足为道,虽是蔡凤瑜的女儿,脑子却只够当水壶用,唯一让我忌讳的是她的武艺,这一点我远不如她。”
我爬起来,抱着软枕靠在软榻上:“那你现在……是因为输给蔡凤瑜了?”
“因为奶娘在她们手里。”她声音不掩难过,“我幼时与匡城一户大家少爷订了一门娃娃亲,本是去年我们便该操办婚事,但爹爹遭了横祸去世,我要守三年的孝。那少爷叫严谦,模样生得还算俊朗,但不知夏月河是从小与我抢夺惯了,还是真心相中了严谦,非闹着要嫁给他。我与严谦只见过两面,算不上有情意,但绝不会就这么让给夏月河。蔡凤瑜虽心狠手辣,却极疼爱这个女儿,她绑了奶娘将我引去,派六个颇有身手的妇人强灌了我疯药。”
“那这个疯药……”
她一顿,轻声道:“奶娘的女儿事后灌我粪水,我将疯药全吐光了。”
“天呐!”我惊道。
“之后我跑了出来,舅舅因为娘亲嫁给爹爹一事而大怒,几乎不过问娘亲的事,我想办法让舅舅自己找到我,他便将我送到了你这。”
我有些不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你舅舅真相?”
“初九,人心这东西你懂得太少,他是我舅舅不假,可我们素未谋面,他对我说的话未必会全信,同时我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倘若他觉得蔡凤瑜不好对付或事情关乎钱财生命,将我主动带回去给蔡凤瑜,我如何是好?我只能继续装疯卖傻,让他自己去查。他交友甚广,四方联系打听后,将我托付到了你这儿,这也如了我的心愿,因为冠隐村就在宣城东郊。”
忆起那些阴寒森森的棺木,我不由抱紧了些软枕:“你去冠隐村做什么?”
“早年想要除掉她们母女二人,我试过很多办法,还曾找过一个巫师,那巫师死前给了我一张羊皮纸,就是冠隐村。”顿了顿,她问道,“初九,你听过上古之巫么?它当真很厉害?”
我一愣:“你是说,冠隐村与上古之巫有关?!”
“我不太清楚。”
我微抬起头,沉默一会儿,我道:“其实有关无关又如何,也就那样吧。”
我虽崇拜上古之巫,但也仅限于崇拜,相信冠隐村里的人也不愿被人问起吧。
至于夏月楼,她是否还要去那寻找,这一点我无从过问,因为她肩上扛着的仇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我没资格去干涉和指手画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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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晞,清风徐缓,我起得很早,穿着寝衣在院子里喝米粥,啃酥饼,描镇符,春曼在身后给我梳发。
头发简单盘好,春曼将玉簪斜插入髻,笑道:“姑娘的头发养的真好,姑娘脸也小,梳什么都好看。”
我放下笔,无端觉得不安。
春曼收拾梳子小绳,放入木奁后准备离开,刚转过身去,我的眼角猛的一跳,似有所感一般,我抬眉朝前堂望去。
一阵巨响从门外传来,铺门被踹来,廉价的杨木门从前厅飞至后院,撞在结实的青石板地上,碎成了一地的木屑。
春曼手里的木奁吓得摔在地上。
我站起身来,五六十个男子一瞬涌入,一个年轻女子提剑走在中间,在石阶上止步,一袭湖绿色束腰长裙,眉眼冷峻,秀发干练的捆成一束,上下打量着我,淡淡道:“你就是田初九?”
“你是谁?”我问。
“把她给我绑了。”
几个男人登时冲来,一袭寝衣的夏月楼从房中跃出迎上:“初九进屋!”
“姑娘快走!”春曼拉起我朝屋里跑去。
夏月楼飞快过招,长腿蹬在石桌上,借力跃回屋里,砰的一下将房门关上,朝我望来,喘息道:“他们是谁?”
我摇头,一脸茫然。
春曼急道:“姑娘,咋办啊!”
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些男人个个人高马大,不逊卫真,而卫真,院中杀如此之重,他和花戏雪竟还在那呼呼大睡。
夏月楼忽的惊呼:“丰叔!”
我忙回头,一身青衫广袖的丰叔正优哉游哉的提着鸟笼,哼着曲调,从后门踱着小步进来。
我的心都吊到了嗓子口。
丰叔虽跟着杨修夷,但他的功夫底子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他绝多数精力都花在看书上了,比如权谋,财术,木材鉴别,药学,酿酒以及调香,甚至绣花,布艺,炼金,造纸都会涉猎,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可以和师尊有的一拼。
丰叔停下脚步,抬眸在院中扫了圈,看向为首的湖绿衣衫女子,眸光微凛。
惯来只见丰叔淡定从容,一派清雅闲士之风,极少有落魄之时,但我不曾想他竟镇定若此,他不怕死的大步迈来,将鸟笼放在石桌上,撩袍坐下:“说罢,谁派你们来的?”
女子定定看着他:“此事与你无关,我们只来捉田初九,你识相的便不要插手!”
“哪有杀手还留活口的?”丰叔冷笑,“派你们来的人特意嘱咐的?”语毕,忽的眉眼阴戾,清脆击掌,霸气一喝:“拿下他们!”
人群中登时有人大喊:“不好!中埋伏了!”
众人齐齐拔刀,四下张望,神情紧张,严正以待。
院里瞬间静下,五六十人一脸肃容,不发一声。
我们在房内也仰起脑袋,隔着木窗望着天空,等待天降救兵。
几只鸟儿飞过,落下碎羽和鸟粪,卫真和花戏雪的呼噜声就在这时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半天后,众人齐齐不解的望向丰叔,丰叔清癯英朗的脸上一阵困惑,再度击掌:“人呢?”又击掌:“出来!”继续击掌:“妈的……”
我伸手擦了把冷汗:“……”
一大汉指向他:“这家伙耍我们!”
丰叔忙拔腿朝卫真的房间跑去,被拎住后领,砰的摔向台阶下,他“啊”的一声,趴地昏了过去。
那女子一脚踩上丰叔的背,扬声道:“田……”
我一把拉开房门冲出去:“放了他!”
她勾唇冷笑,微微侧头,身边两个男子立时上来绑我。
“住手!”夏月楼冲来将我护在身后,却根本不是对手,一个男子一脚将她踹向井边,一把大刀登时架在她脖上。
我被人揪住头发朝女子推去,她松开丰叔背上的脚,看向夏月楼:“把这女的杀了,屋里的那个也别留。”
话音刚落,风声破空,一柄剑影朝我冲来,剑光穿透抓着我头发的那只手臂,那人惊忙松手。
绿衣女子面色一变,飞快拔剑,被紧随而来的花戏雪一剑逼退。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噗”的闷响,我刚脱困,蹲下身后回头,却见那提刀架着夏月楼的男子被撞在井壁上,半边脑袋碎开,脑浆宛如豆花。
卫真头发蓬乱,大怒:“谁敢来我家捣乱!”
暴喝声响后,直接开打。
我扶起丰叔:“别装了!”
他睁开眼睛:“死丫头,关键时候挺有义气。”
我忙道:“快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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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丰叔一起爬进暗室,我忙去整理巫器,丰叔帮我翻箱倒柜,边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去惹事了?”
若说惹事,也就昨日惹的夏月河,可今日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一点都没有要针对夏月楼的意思。
我想了想:“秃头阿三?”
丰叔登时给我一个白眼,看向我手里的白玉草,一把夺走:“你就给我躲在这,万一你闹出人命,你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了。”
“我列个护阵吧,”我道,“你去让他们进来。”
丰叔没吭声,过去翻我的巫书,边翻边飞快对照着寻巫器。
我又闷闷道:“你摔得鼻青脸肿,这辈子第一次吧?”
他忽的一顿,面色微变,若有所思的朝我看来。
“怎么了?”
“你这几日有去别的地方么?”他问。
“就东南老城。”
“跟夏月楼卫真他们?”
“嗯。”
他双眉微皱,没再说话,继续去翻巫器,抱了一堆后心事颇重道:“丫头,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我点头,有些力不从心:“好。”
丰叔一走,暗室静了下来,我呆呆坐着,想不出会是谁。
我平日不爱出门,不爱交友,真要说得罪人也只能在街上,可我这样的脸谁能记得住我,这几日和我一起的三个人哪个不比我惹人注目。
可是今天来得这些人,却唯独针对我,还知道我叫什么,说句夸张的,可能隔壁卖胭脂的刘掌柜都还不知道我真名呢。
而且,对付一个其貌不扬的我居然喊上这么多人,为什么?
他们认识杨修夷?知道杨修夷不好对付?若是这样,那喊的人未免又嫌太少。
那难道知道我是巫师?
可知道我是巫师的人并不多,是陈升的朋友?
“姑娘!”
春曼急急奔进来,我忙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卫公子疯了!”
“什么?!”
她一把拉起我:“快来!”
院中遍地血肉尸骨,腥气冲天,断臂残肢和鲜血汇成一潭,我辛苦栽种的双云草全部枯死发黄。
丰叔扶着俏容惨白,失魂落魄的湘竹喊我:“丫头!”
我忙检查湘竹的伤势,春曼急道:“卫公子呢?”
湘竹哭出声音:“我刚从外面回来,卫真把我扔那边后就跑出去追人了,夏姑娘和花戏雪都追出去了。”
回头望了眼,我思量一番,起身跑向屋子。
“丫头!”丰叔忙叫道。
我飞快换好衣裳,拔出头上的羊脂玉簪放回盒子里,出来时丰叔一把拉住我:“丫头!你不要乱跑!”
我急促道:“院子不是一时能清理干净的,你带湘竹和春曼先去欢宾客栈躲一阵,我找到卫真他们后会一起去,如果找不到我会隔一个时辰托人来说一声。”我将装着簪子的盒子递给他,“那人对我很了解,这上面有琅琊露,你先替我收着,丰叔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找到我的。”
“丫头!”
我跑向后门:“我会没事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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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猴一事后,我在卫真身上种了玄元浮生印,八十一种列法,我将东案羁客和西野长笛混淆,并特以焚花含樱结为辅,能寻到他的人,也只有我了。
在街上雇了辆马车,马车朝城北飞快奔去,最后在一片老林停下。
“好多血啊。”
“嘘,刘靖已经去报官了。”
“真可怕……”
十几人远远指着一个人影,我轻推开他们:“让一下。”
卫真抱着双膝坐在杨柳下,蜷缩成一团,头埋得很深。他尚穿着一袭寝衣,已被鲜血浸染,没有打理的头发蓬蓬乱乱,十分狼狈。
我上前轻推他的肩膀:“卫真?”
他一顿,缓缓抬头,定定的望着我,眼眶通红,眸中布满血丝,失了往日清澈。
我扯了扯嘴皮,想笑,却笑不出。
他仍是那般看着我,目光似散尽宾客,杯盘狼藉的宴席,又似流淌千年却忽然断流的江河,隐感伤而不发,只落魄和失神。
我舔了下唇瓣,低声道:“卫真,是我。”
他嘴唇微颤,半响,哽咽道:“娘,娘亲?”
我如释重负般长叹,问道:“饿吗?”
他大哭:“娘!我迷路了,回不去了!”
“我来接你了。”
他一头扑到我怀里,大声号啕:“好多血!好多血啊!我以为我又要没家了!娘!”
胸口微沉,我几乎要忘了他正是家门被灭才痴傻的,不由心疼道:“别哭了,别哭,我就在这。”
从怀里摸出手绢,我轻推开他的肩膀:“卫真,我们先去找月楼妹妹好不好?”
他哽咽着点头,深邃眼眸难过的看着我:“娘,我梦到你死了,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不知如何回答,擦着他的眼泪含糊道:“我们先走吧。”
“那娘,你以后不要离开真儿,永远都不要。”
我点头:“好。”
“真的吗?”
“嗯。”
他破涕为笑:“娘亲答应了我了!那你不能反悔!”
我松了口气,扶起他,他一把夺走我手里的手绢扔了,我刚要去捡,胳膊一紧,他直接拉起我的袖子凑到鼻下,大力的“哼”了声,一把鼻涕登时挂上。
我双目圆瞪。
他开心的爬起,傻兮兮的笑道:“娘,我们走吧!”
“娘?”
他把脸靠在我肩膀上,魁梧高大的身子扭了两下:“娘~~~!”
我:“……”
重雇了辆马车,路上给卫真买了套衣衫,我们在同月客栈门前停下。
我要了间客房,让卫真先在屏风后沐浴,我简单摆了几个阵法,都没有找到夏月楼,连花戏雪都没找到。
心下烦躁,我只好先下楼问账房要了纸笔给丰叔写信,托人送去欢宾客栈,而后我叫了壶碧螺春,再要了两份南酸枣糕和竹青软糕,坐在了大厅里。
我仍是不放心,因目标是我,我不在对他们而言才是安全的,待丰叔把卫真接走了,我便去找陈升打听,那些人一看就是替人卖命的江湖杀手,能请这么多人,不可能没点风声,寻根而上,总能查出是谁。
卫真很快下来找我,我叫伙计多加几份酱骨和牛肉。
洗完澡的卫真看上去清爽不少,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虽没有完全擦干,但至少不淌水。
他捡起一个枣糕咬了两下,张望了圈,叹道:“我的胳膊好酸啊,要是爹在就好了,像上次打妖怪那样,一下子就把它们都杀光了,你看我一个个打过去,好辛苦。”
我没说话,捡起一个茶糕咬了口。
算上今日,杨修夷已经离开九天了,或许这几个月习惯身边有他,以至于他这么一走,我莫名变得失落和不适应。每次用饭几乎不假思索就会问杨修夷去哪了,只要一呆在院子里,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就对着他的房门发呆,二一添作五的所有人都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柳州到穹州,快马日夜兼程,来回至少要十几天,如今才九天,却漫长的像九年那么久。
我现在才发现,只要有杨修夷在身边,我就会特别的心安,仿若天塌下来也没我什么事,虽然个子比我高的人有那么多,但能为我顶住的,似乎唯有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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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宾客栈在金香酒街,那人去送信,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半时辰。
我就带着卫真坐在大堂里等,大约巳时三刻左右,客栈渐渐热闹了起来,那些乡郊挑菜来的小贩和行脚的走夫们鱼贯而入。
同月客栈在宣城算不上奢华,但它因住食便宜,生意算得上是最兴隆的几家,没多久,大堂便被挤满,喧哗嘈杂,各色面孔入目,当真世相纷呈。
跑堂端来凤梨酥时,我好奇道:“小哥,怎么一个跑江湖的都没见到?”
跑堂一笑:“客观你说笑呢,这里的哪个不是跑江湖的?”
我看着楼梯口那几个一看便喜欢流窜市井,游手好闲的男子,道:“我指的是那些江湖少侠和大刀客,怎么一个都没有?”
“他们啊。”伙计撇嘴,“都去奉尚酒楼了呗,云大侠在那宴请四方呢。”
“云大侠?”
他一扬眉:“子鸣山云三凌云大侠,名气这么大,你没听过?”
这看土鳖一样看我的神情真是讨厌,我不悦的哼道:“名气大么?我没听说过的算什么名气大?”
伙计“切”了一声。
我忙道:“他有多大的名气,有行登宗门的长老们大吗?有缦山城的仙师们大吗?还是有长虹涧的妖怪们大?”
伙计撇了下嘴:“那哪能比……”
“那不就得了,什么名气,鱼龙混杂罢了。”
他表现的颇为不服:“那是整个天下,可你要拿宣城来比,这几日的风头谁有他盛?”
卫真好奇道:“他做什么了?”
“亏你们还是宣城的!”隔壁桌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想是听不下去了,嚷道,“那屠妖大会不就是他们那些人办的么,不说柳州,整个汉东九州在江湖上有名望的都来了!现在在奉尚酒楼行酒典,等午时一到,他们就要在鸿儒广场上祭天了!”
原来跟屠妖大会有关,难怪那伙计会护着他,确然是个英雄,我撇撇嘴,不再争论,从怀里摸出三十文,就要离开时,神思莫名捕捉到一声低呼:“什么,五妹被长光剑阵伤了脏腑?”
这于我本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可是剑阵二字令我不由竖起耳朵。
其实在一些世人眼里,玄术与巫术,妖魅鬼怪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皆是装神弄鬼,愚昧百姓之物,不怪他们,毕竟眼见为实。而那些口口相传之中,玄术被太过神化,什么幻化无形,指鹿为马,点石成金,这些说法换我我也不信。而要眼见为实,可以眼见的机会对这些普通百姓而言却少之又少。自然,这世上寻仙问道之人还是有成千上万的,可真正能有那些根骨的却百里挑一。
又一个声音道:“好在眼下能人异士都聚在宣城,只能抱幸希望孙神医也在,二哥已派人去找了,但如果找不到,恐怕……”
我回过头,对话的两人一个长衫折扇,面容清秀,一个满脸横肉,屠夫模样。
许是我对江湖侠客们的印象都停留在提刀佩剑上,所以见这两人没带武器便不曾留意。
斟酌片刻,我让卫真坐在原处,我径直走去,双手抱拳:“冒昧打扰,两位刚才提的可是长光剑阵?”
两人转头朝我望来,书生模样的男子长眉微轩:“你听过?”
我故作高深的一笑,在他们一旁坐下:“准备开多少酬金?若价码少于千两,那么……”
那屠夫嗤道:“千两?好大的口气,要是没钱,你就不救?”
我忙道:“贪财怎么了,我就是想用这钱雇些杀手为我父母报仇。”
书生挑眉:“仇?”
我随意摆手:“家仇不足为外人道,你先说你们准备开多少?”
他一笑,态度变得亲和:“这样,这位姑娘,你若能将我五妹的内伤治好,这仇我便替你报了。”
“真的么?那我问下,我若想找上四五十个杀手,我该去何处?是否有接头人?或什么杀手组织之类的?”
屠夫讥笑:“我三哥替你报仇都嫌不够?你那仇家什么来头?”
我看向书生,他轻笑:“姑娘且放心,就算我一人应付不来,你想寻四五十个杀手,我也能办到,你只需将仇家告知我即可。”
我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今日清晨,在金秋长街上,有家店铺出了惊天血案,你们想是听说了吧?”
他们顿时神情微变,我继续道:“那些脓包杀手你们可认识?若给我找的是那些人,我可决计不要。”
我只想打开这个话题,再探出那些人从何而来,可未想那屠夫模样的男人竟一把拽住了我的衣领,怒喝:“你说什么!敢说我五妹脓包?你……”
几乎同时,卫真的暴喝声响起:“放了我娘!”
跳过来直接一拳砸在屠夫脸上,力道极猛,屠夫砰的一声,连同两扇雕花木窗一起落在了街上,惊的人群四散。
书生立即甩出折扇,卫真反手将我护在身后,抓住横飞而来的折扇,长臂一震,那折扇碎为数瓣。
堂内众人一瞬躲开,场面大乱。
若在平日,我一定不准卫真闹事,可刚才那屠夫的话再清楚不过,今日来二一添作五只有一个穿着湖绿衣衫的女子,依他所说,那女子定是她五妹了。
我冲那书生一指:“捉住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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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长袖一翻,数枚银针朝我们射来。
卫真一脚踢起长桌,尽数挡下,书生转身朝外奔去。
卫真拔腿就追。
我的脚力自是不如他们,但卫真着实是个奔街狂魔,所过之处如狂风浪卷,我循着骂声倒不至于跟丢。
穿过两条长街便是西城的鸿儒广场,人山人海,将八面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那书生不见了影子,卫真站在原地张目四望,我气喘吁吁的追上去:“卫真!”
“娘,这是哪?好多人。”
我仰起头,看向远处高耸的百阶石台:“这是鸿儒广场,他们要办屠妖大会。”
石台极广,横宽百丈,可同时容纳数千人,四面各百级石阶,此刻石台上下皆人影挤挤,唯独石阶上一片空旷。
宣城有两个地方最是出名,一为柳清湖,二便是这鸿儒广场。
相传五百年前,中原三国天下,战役频发,民不聊生,时柳州归属重齐,宣城为宏遥故郡。重齐之主宣盛帝为人残暴,行事荒唐,成日淫欢作乐,不问国事。
某日臣下言及,宏遥都府宣城有一绝代美人,名唤邱丹枫,繁花百草望之失色,万家灯火因之黯然,此女就同天上皎月,凌于夜色,众星捧之,无其他女子可同其争辉。
一番褒赞引得宣盛帝无比向往,下令宣城郡官将其献上。
皇命下达,宣城一片愤然,只因邱丹枫不仅人美,更有一颗良善济世之心,其家境殷实,常于柳清湖畔施以米粥糕点,救济战乱中的流离百姓。平日探望孤寡老母,照料退役残兵,更四方筹集捐款,创办济世院,收养流浪儿童多达百余。宣城百姓无比敬她,是以,她出行之日,举城相送,锦秀车队后尾随万千百姓,送至十里长亭之外。
孰料邱丹枫入宫后,宣盛帝说其虽美,却被传的太过夸张,言过其实,且因她对宣盛帝不奴颜谄媚,曲意迎合,引得宣盛帝不满,于酒后狂性大发,竟以长剑将其刺死,当成砍成六段。
噩耗传来,全城百姓痛哭,哀嚎四起,其中一名学子将满腔愤慨付诸笔端,作《穷途序》以哀红颜薄命,骂君王无道,讽国之将亡,唱衰世长歌。此文笔力明快,极尽情绪渲染之功,行文工整,通俗易懂,于百姓中口口相传。最终传到了朝堂之上,引得龙颜大怒,下令将宣城才子尽数斩首。共杀七百多名学士,将屠场染成一片血汤,史称“鸿儒之难”。
鸿儒之难后,重齐民心尽失,极快为龙图所亡,宣城百姓在屠场建鸿儒广场以做纪念。
阳光刺目,天空一碧清蓝。
广场上人影密集,时近午时,那些江湖侠客们都聚在了石台之上,百名墨衣劲装的剑客手握兵刃站于四面。石台正中似在举办什么仪式,无奈隔得太远,实难看清。
我拉上卫真欲离开,卫真却忽的大叫,伸手指着前边:“娘!月楼妹妹!”
远处一家酒肆前,她被数人围住,为首的女子,正是那日在街上与我们争执过的夏月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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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河一袭红色云莲长裙,外罩透影纱衫,发髻精巧,缀着珠花翠簪。娇容上着浓妆,绛唇如樱,粉颊如玉,将她本就不差的面貌更添几分明媚。
夏月楼比起她就差了大截,出门时她尚是一身寝衣,且院中混战定然让她沾了许多血,眼下这身素衣布袍不知从哪弄来的,发式用一根木簪紧紧固在脑后,娇美脸蛋被刻意抹了一层黑泥,真不知卫真和夏月河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们急急赶去时,夏月河正抱剑而笑,声音隐约传来:“……先是装疯卖傻躲我们,如今又缩头缩脑成这般模样,我都替你羞。”
“你不用替我羞,倒是我先要红了脸,夏家的姑娘变作咬人不放的恶犬,说出可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夏月楼反唇讥笑。
我推开人群,气喘吁吁的补充:“还是又老又丑的疯狗!”
夏月河朝我看来,打量了番,挑眉道:“你就是田初九?”
她身边诸个姑娘登时面色大变。
夏月楼不掩惊慌,对我道:“你怎么在这?!卫哥哥!”
卫真上去就挡在她身前:“月楼妹妹别怕,有哥哥在,我看谁敢动你!”
我拉住她:“月楼……”却被她一把推开:“初九你快走!此地对你不益!”
“走?”夏月河嗤笑,“今天你们谁走得了?”她看向身边一个女子,“琏玉,是叫你师父,还是你自己居功?”
这女子其貌不扬,却极具气质,云髻峨峨,发中点着紫翠,一袭白衣宽袍,衣袖所绣行登宗门的流月云纹,她冷冷一笑:“对付一个小巫女,何须叫我师父?”
白影一晃,朝我冲来,夏月河和其他女子紧跟而来,夏月楼朝夏月河迎去,卫真挡在我身前拦下琏玉,我急凝神思,将夏月河强摔出去,横空抓来她的长剑,抛向夏月楼:“月楼!”
夏月楼一把接住,长剑陡转,轻比剑花,连挡下三招攻势,边急声道:“初九你快走!卫哥哥,快带她走!”
话音刚落,一团芒光朝我击来,将我撞了出去。
我狠摔在地,琏玉飞身而起,右手结光,在击中我之前被卫真扑来以身挡下。
卫真摔在我身边,唇角溢血。
我忙扶他:“卫真!”
“妖女!”
琏玉喝道,俯冲而下,我双眸一凝,地上碎石飞起,还未成阵便被她顷刻化去所有神思。
她随即而来,长剑指在我脖前,冷笑:“不过如此。”
我在心底极快过了一遍师父师尊的那些好友,就要喊出几个在行登宗门混的风生水起的尊伯师伯时,一道光矢朝琏玉击去,琏玉忙飞身后退。
“弟弟!”卫真欣喜叫道。
花戏雪执剑朝琏玉猛烈攻去,剑影如风。
琏玉吃力连挡,十分狼狈,寻到空隙,她伸臂结出护阵,晶墙尚未凝出,便被花戏雪击碎,琏玉闷哼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扶肩微撑起身子,花戏雪一步冲上,剑光穿透她的胸膛,血光喷出,琏玉张大双目,痛苦喘息,在地上艰难挣扎着。
夏月河大叫:“大家快……”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剑穿喉。
周围有人惊叫出声,夏月楼呆愣着看向花戏雪。
卫真目瞪口呆:“弟弟,你好厉害!”
花戏雪没吭声,随即踏步旋身,手中剑刃寒光萦绕,如扫尽尘埃的云影,朝围在夏月楼身边的那几个姑娘冲去。
金属交鸣,双方剑影在空中如浮光乱影,忽的一团红芒乍开,眨眼瞬间,花戏雪手中长剑幻化出八道直光,如利刃一般,朝那些姑娘直刺而去。
四个姑娘纷纷跌地,血水从伤口狂涌而出,横洒一地。
我怔怔看着花戏雪,一股寒意悄然而起。
他飞快跑来背起卫真,看向夏月楼:“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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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我出声,花戏雪已背着卫真一跃踏上高屋。
夏月楼背起我,看了夏月河的尸体一眼,咬牙朝花戏雪追去。
我们从南城高墙跃下,一路直奔城外,最后落在牡丹崖后的一片坡林上。
四处郁葱,林木遮天,泥土清香扑面而来,花戏雪靠在一棵巨树前,大汗淋漓,卫真一见我们忙跑来:“娘!”
夏月楼体力透支,一放下我便瘫软在地,鬓发全湿。
“月楼妹妹!”卫真大惊。
“我来,你别碰她!”我忙检查夏月楼的伤势。
花戏雪喘息道:“快去给她找止血草药。”
我一顿,抬起头。
他皱眉,对我道:“去啊。”
我做出恳求模样:“你帮我去找行么,我留下来照顾……”
“不行,”他冷声打断我,看向卫真,“傻大个,你抱上她跟来。”
卫真忙听话的抱起夏月楼。
花戏雪转过身去,顿了顿,回头看我,眸色深深,微带着一丝狠厉。
我咬住唇瓣,点头:“我去。”
山中多百草,很快就能找到止血之物,我踯躅半响,又找了三个大小一样的石子,用伏虎草缚住后塞进衣袖里,而后我用玄元浮生印找到卫真,寻到了一处空地。
是间简陋小院,茅屋极小,双连屋室,环以木栏篱笆,结满蛛网,院中有个高出地面三尺的大树桩,树桩旁摆着数张木凳。
卫真在院中拔草,我推开院门:“花戏雪呢?”
“弟弟在厨室!”他往一个屋室指去。
我循目看去,转身朝另一间走去。
屋内空气腐朽,满是灰尘,夏月楼脸色惨白,躺在木床上。
我将她的衣衫小心揭开,用帕子擦净污血,将嚼烂的药草敷上。
“去打水。”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微惊了一跳。
我忙回身,花戏雪手里提着两个大铁桶,对我道:“出了院子向西走,有条小溪。”
卫真忙跑来:“我去吧!”
“你回去拔草!”花戏雪看着我,“去不去?”
我看了床上的夏月楼一眼,起身:“好。”
从他手里接过一个铁桶,伸手去接另一个时,他提着铁桶转身,淡淡道:“跟来。”
心跳急速而奔,我看向卫真:“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发脾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听月楼妹妹的,如果有危险,你一定要保护好她,知道么?”
他乖巧点头:“嗯。”
花戏雪已走出了院子,我举步朝他跟去。
很快就看到小溪,溪水湍急,他蹲在那边接水,我在他身后站定,他忽的回眸,我忙避开他的视线,望向另一边。
余光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我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挤出一个笑容:“这里,很清幽啊。”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的眼睛,半响,极淡的:“嗯。”
“你怎么找到的?”
话刚说出去,我就后悔了,悄然摸住衣袖里的石子。
好在他没打算接话,回过了头去。
我缓缓松了口气。
打完水回去,他将我手里的水桶夺走,轻松拎着两桶水走在前头,挺拔的背影恍然有些眼熟。
回去后,我进了隔壁厨室,灶台上有生锈的锅子和铲子,尚有几口破碗,锅里面结满了酸臭的霉毛。
我将东西都装在锅里,抱起来朝溪边走去,他一声不吭的跟来。
我不敢回头,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
在溪边蹲下,我卷起衣袖搓洗锅里的脏垢,结了很深的一层,极其难洗。
他就站在我身后,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安静的诡异。
终于忍无可忍,我抬头朝他望去一眼,他正盯着溪水发呆,大约是有所感,转眸朝我看来,我忙又避开。
沉默一阵,他道:“怎么,怕我了?”
我使劲搓着手里的脏垢,没有说话。
他又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深吸一口气,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望向对岸迎风摇曳的长草,声音发颤,却极力镇静着:“夏月楼昏过去了,卫真又是个傻子,他很快就会忘记发生过什么,他们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你放了他们吧。”
没有听到回答。
我续道:“只要你愿意放了他们,我可以教你一个方法。”
“方法?”
“我的伤口会自愈……”我强忍住话音里的颤抖,寒声道,“你可以将我关起来,只要每天给我足够的食物,你可以想吃我多久就多久……”我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若伤害他们,我会把自己毁掉,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眉眼一凝,我的身子刹那飞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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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摔在他身前。
他蹲下身子,将我的头发拨到耳后,静静望着我的脖子:“你就不想一想,为什么我知道你会发现,却还是要出现救你们?”
我冷笑。
他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你要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么……”
我忽的神色大变,看向他身后,怒道:“卫真!谁让你过来的!”
花戏雪微微回头,我手里的石子就要戳向他眉心,被他猛的握住手腕。
我立即挺身,借力想将他摁倒,他轻易就将我的手撑到脑后,大怒:“看来你是不肯……”
“你滚开!”我奋力踢脚。
他微微踉跄,抬臂一敲,我脖颈骤然一痛,闭眼昏去。
再醒来是在一个洞穴里,花戏雪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用杂草生得火堆,火光黯淡,映的洞穴昏黄幽寂,一片阴森。
我用伏虎草包裹的三块小石子搁在火堆旁,他好笑道:“你觉得这个对我有用?”
我没有说话,紧盯着他的脸。
他道:“我没有要杀你,倒是你先对我动了杀念。”
“你想如何处置我,画个道吧!”
“处置?”他扬眉,“我为何要处置你?”
我恨恨的看着他:“柳清湖畔的马车,当初是你弄的鬼吧。”
他唇角微勾,看向另一边,淡淡道:“真笨。”
“你对卫真做了什么,他才会非要你留在二一添作五?”
“一个傻子,我需要对他做什么?”
“就因为我的血么?”我气得不行,“亏我叫你大哥,亏我拿你当朋友,你一开始就不怀好意,你这个处心积虑的妖怪!”
他回过头来,眸光骤冷,紧盯着我不放。
我不甘示弱的回望过去,不躲不闪。
“没错,”他干笑一声,“现在你在我手中了。”
我从心头凉向四肢百骸,脑中掠过许多狰狞妖怪,可我着实无法将花戏雪和他们归为一类。
我想骂些什么,到嘴却什么都骂不出,只在心底觉得悲凉,竟将一只图谋不轨的妖怪认作朋友,并朝夕相处。
近乎是泄怒,我抓起一块石子啪的朝洞壁扔去,一头趴在了膝盖上。
他不再说话,安静良久,他起身离开,将我一人留置洞中。
我攥紧衣袖,愈发胆寒,把脑袋埋得深深的。
也许我教他的那个方法根本就不用我教,不然为何他在我身边周旋如此之久?他大有机会可以将我吃得一干二净后跑掉,杨修夷不在,以他的本事,二一添作五里谁能拦住他?
可他没有。
也许他一开始就想将我捉走养着,可能每日吃我手脚,可能虐待殴打我,以折磨我取乐寻欢,更或是同穆向才那样,想以我的巫术做些害人之事。
这些不是没有发生过,就因为我的身体会痊愈,所以我是那些妖怪最好的发泄玩物。甚至曾有妖怪剜开过我的血肉,将铁钉钉入骨头,等我皮肉愈合后,再活生生的挖出来。
我贴着石壁而靠,如此一坐便整整三日。
期间花戏雪一直送来食物和水,我视若无睹,不吃不喝,不眠不语。
求饶讨好不过自取其辱,遇上丧心病狂的反能引致更疯狂的虐打,还不如一声不吭,乖乖等死。
花戏雪最初叫过我几声,我始终不理,后来他也不理我了,每天都带来新鲜果子,并自顾自的同我说夏月楼的伤势和宣城的形势,提了数次我的二一添作五被贴了封条,我们四人的画像被贴满大街小巷,悬赏千金。
我依旧不做声响,心里却将那些混蛋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第四日,花戏雪带了一只金黄酥嫩的烤鸡进来,香气四溢,我禁不住垂涎欲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第五日,他以手撬开我的嘴,强灌我一口水,被我尽数吐出后怒骂我是疯子。
第六日,我瘫靠在地,再也熬不住了。
我望着面前的果子,我强令自己别去留意它们,却越强迫越受不住。
花戏雪很会挑果子,洗的也很干净,果味天然的芳香扑在鼻下,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吃时,已不知不觉捡了起来。
未想洞口传来动静,花戏雪停下脚步,手里捧着些其他果子,眸光落在我身上。
我躲闪不及,被逮个正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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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窘迫得要命,羞到极致。
他静静看着我,忽的咧嘴一笑,很是开心的样子,伸手将他怀里的果子塞来:“那个不新鲜了。”
我顿时就愣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淡淡道:“等下我要去城里,你去么?
我目光诧异,他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又问道:“要不要去?”
说话的口吻就像闲饭吃茶一般随意。
我默不作声,低下头,轻轻咬了口果子。
他的鼻子轻叹了声,起身离开。
我开口叫住他:“去城里做什么?”
他回眸:“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
我赶紧低下头,继续咬果子。
“去给那傻子和他相好买些衣物,你到底要不要去。”
我实在琢磨不透他,忍不住道:“这几日,你为何不伤我,不吸我的血?”
他不理会,再问:“去还是不去?”
我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他。
他的耐心似被耗光了,冷哼一声:“不去拉倒。”
我放下果子:“去去去,如何去?就你这番模样,你去城里不怕被认出来么?满脸胡子,又脏又丑,走到哪都格外惹目,到时身后跟一堆高手回来,你替卫真挖土埋尸么!”
他转过身去:“这你不必担心,你若要去……”忽而一愣,回眸道,“原来你没认出我?”
我愈发觉得他脑子不好使:“谁说我没认出你,你不是妖怪么!”
他眉梢微挑,忽的失笑,伸手在脸际摸了一圈,“嘶”的拉下一张人皮,面皮背后的容貌顿时令我惊愣原地。
极其俊美的五官,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双眉如剑,眼眸明亮清澈,赛雪的肤色上毫无瑕疵斑点,简直比女人还美。
可令我惊愕的远不止此,他,他竟是那日来二一添作五后院应聘,并被我赶走的男人。
他随意梳理手上那张面皮的茸毛髯须:“可认出我了?”
我苦笑:“原来你这么早就盯上我了。”
他扔掉死人面皮,抬手将头皮撕开,一头乌玉长发立时如上好的黑缎般倾泻而下,映的他白皙的肌肤愈发透亮。
他望入我的眼睛,眼眸如一池秋水潋滟华彩,分明清亮,却又深不见底。
忽而眸中紫光一闪,如荡开一阵涟漪,又骤而消散,魅惑到极致。
我终于回忆起来,瞪大眼睛:“你,你是牡丹崖下的那只狐妖!”
“想起来了?”
我下意识摸向脖颈,往后退去。
他眉心一拧:“我要害你早害了,怕什么。”
我怕什么?
除了师尊,我最怕的就是妖怪。
当初在牡丹崖,如若不是他,我怎会被那么多妖怪包围,险些丧命?
更不提如今他千方百计接近于我,图谋不轨,我怎会因他寥寥数语便不再畏怕?
除非我脑子让油炸了。
隔空抓起那三颗石头,我握在手中对着他:“不准过来!”
语毕在心底直接吟诀,他一掌拍在我的手背上,怒道:“你真要对我动手?”
我被拍的踉跄。
他抓住我的手背想要掰开。
我紧抓着不放,扬脚踹他。
他飞快避开。
我一脚踹空,又因被他抓着手,顿时整个人同踩了瓜皮一般下身猛的飞起,晃铛仰躺倒地。
他被我的力道带下,摔在我了身旁。
我旋即侧身,一脚抵在他腰上,双手抓紧石头,欲借力抽出。
他咬牙不让,跟我较上劲,狠狠瞪着我。
一时之间两人如拔河一般你来我往,难分胜负,在地上滚成一团。
我不断扬脚踹他,张嘴咬他。
他灵活闪避,却不反击,只紧紧去抓我手里的石头。
我们滚了数圈,他忽而将我压在身下,我立即曲腿支地,借力翻滚,将他反压在下。
四目对视,姿势有些暧.昧,我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松开石头,烦躁的起身:“给你给你!当送你的陪葬……”
胳膊一紧,他忽然将我反拉回去,我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极快撩开我的头发,对准我的脖颈就要咬下。
我慌忙闭上眼睛,浑身绷紧,但迟迟没等到痛楚。
我小心的撑开条眼缝,他的脸就贴着我的脸颊,眉梢微微扬起,漂亮促狭的凤目微眯,饶有兴致的望着我。
离得这么近,不仅能感受到他喷在我脖上的温热吐息,连他纤长卷翘的睫毛都能数清。
他扬唇一笑,低低道:“信不信我咬你?”
我冷声道:“爱咬不咬,几口血而已,我多得是!”
他眸光一亮,张开嘴巴,却没有露出獠牙,反而在我脖上轻轻一舔,绵软濡.湿的触感令我惊愕原地,如若石化。
他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同样呆在当场。
下一秒,我们同时跳起,他连“呸”了数声:“好臭好咸!”
我大怒,隔空抓起地上的果子一个个朝他砸去:“你废话!我几天没洗澡了!”紧跟着我发现我搞错了重点,再骂:“你个变态!”
将果子尽数砸完,我转身往洞外跑去,用衣袖狂擦脖颈,忽而想起这衣袖沾过卫真的鼻涕,我再也忍不住了,尖叫一声,四处乱窜,瞅到一条河流后,一头扎了进去。
在水底潜伏,一口气憋到极致,我破水而出,猛拍水面,又气又恼。
花戏雪站在岸边,面容阴沉,双手环胸抱着,见了我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我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往另一岸爬去,将衣服和发上的水拧掉,走没几步回头,怕他跟上来,回头望去。
他仍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我。
我松了一口气,拔腿开跑。
天色阴沉,又因在深山老林,树木遮天蔽日,毫无暖意,我浑身湿漉,禁不住阵阵发颤。
跑出小半个时辰,我渐渐放慢脚步,心中开始顾虑,这地方不可能没有其他妖怪,我不能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比起来,我莫名觉得留在花戏雪身边比落到其他妖怪手中要来得安全。
斟酌片刻,我原路返还。
花戏雪仍站在那,倚着河边的一棵古树,如墨长发直垂道脚踝,被山风扬起,我虽极不愿承认,可此时的他真的美如画中之仙。
我硬着头皮经过他身边,尽量做到目不斜视,当他不在。
他出声道:“我真的要下山了,你去不去?”
我听不见,继续走。
他冷哼:“还怕我?”
我脚步一顿,硬气道:“谁怕你了!我只是怕我不小心受伤罢了。”
“你的血么?我有办法。”
我一愣:“你能不对我的血……”
他很是自大:“我又不是普通的小妖小怪。”
“不就是只狐狸么!”
他脸色一沉,似要动怒,嘴巴动了动,语声阴寒:“你不去我走了。”
我想了想,跟了上去:“一起去就一起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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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阴风低呼,不过未时,天色便昏暗得如同入夜一般。
我和花戏雪从南门进入,如他所说,街上贴满了悬赏头像,有卫真,有夏月楼,有花戏雪,也有我。
我在告示栏前驻足许久,哭笑不得。
卫真的画像英武逼人,男子气概十足,夏月楼娇俏灵气,如花似玉,他们被画的着实逼真。而我和花戏雪,半张脸全是胡子,不辨容貌的那个人是他,我的就更好笑了,这么说吧,将我的画像撕下,然后在街上随便捉个路人比对,比对一个神似一个。
看来杨修夷真的没说错,我这张脸不去偷鸡摸狗确实浪费。
我们买了几套衣物,再买了些笔墨纸砚,眼看快要下雨,沿街民户的木窗被大风吹得劈啪作响,便又买了两把竹伞。
经过一家客栈时,里面飘出的蜜豆糕香气惹得我止步不前,饥肠辘辘的肚子十分难受。
花戏雪看我一眼:“饿了就进去吃呗,摆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出殡么。”
我转身就走:“算了,走吧。”
“又不赶时间,那么急躁做什么。”
我回头,低声咕哝:“身上没钱了。”
他长眉一轩:“不就没钱么。”
“那吃霸王餐吗?你替我挨打?”
他横我一眼,转身朝长街走去,闲逛一圈后折返,神色自然的将一个以缎布缝制的钱袋抛到我手中。钱袋颇有些重量,我朝他刚才经过的地方望去,一个油头粉脸的公子哥正悠闲的摇着折扇和一位清秀少女搭讪。
我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他淡淡看我一眼,双手背后,大摇大摆的进了客栈。
我望向那浑然不知的公子哥,天人挣扎半会儿,牙一咬,算了,转身跟了进去。
同花戏雪在三楼窗边雅座坐下,要了好些吃的,我直接开动,张嘴狂吃。
他在我对面皱起眉头,很是嫌弃:“你这么吃,不怕把胃弄坏?”
他也不想想我饿了多久,我咽下口中食物:“胃坏了就挖出来扔掉,再长一个好的呗。”
他“切”了一声,望向蜜豆糕:“你很喜欢吃这个?”
“是啊。”我又捡起一个,直接塞进嘴里。
其实甜食我都喜欢,之所以特别偏爱蜜豆糕,更多原因是师父请我吃的第一餐便是蜜豆糕。啃了许久的野草树根,忽然尝上一口热气香甜的糕果,这种感觉,毕生难忘。也正因如此,我一不开心或闹小脾气,师父就会做蜜豆糕哄我,几年下来,蜜豆糕成了他老人家最拿手的手艺。
花戏雪举起筷子夹走一块,轻咬了口:“还没桂花糕好吃。”
他咀嚼的很是优雅,窗外的暗光洒在他脸上,这般俊美不似凡间该有的模样,令我蓦地想起了杨修夷。
心忽然就变得酸痛。
如果杨修夷在,我绝不会落得这么狼狈。
被狐妖捉走,差点被吃掉,家被封了不算,还被人四处通缉,更心酸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我不知杨修夷何时回来。
我已不愿再呆在宣城了,如果夏月楼伤势痊愈,我会立刻就走,带他们去华州,去益州,去沧州,而这一去,我必定不会再跟他联络了。
我不想承认,可我真的不舍,很不舍,心里头像有一根沾过酸醋的针,一直挠我,那么想哭。
我望向窗外,乌云低滚,飘起了绵绵细雨,风掠了进来,将我的头发吹得乱飞。
街上行人撑伞的徐步而行,未带伞的抱头四窜,摆摊的小贩搭起油布,挑担的小贩躲在屋檐下继续吆喝,欲多挣些银两。
这便是人间百态,我多喜欢这样的生活,虽为柴米油盐奔波,可那么真实充盈。
但这样的生活,杨修夷要么……
这个念头让我惊了一跳,我在想什么呢。
我忙深呼吸,再呼吸,端起茶盏喝一杯,又一杯。
目光投向昏暗的苍穹,雨势渐大,磅礴而下,落在窗棱上,飞溅出细细水花。
“喂!坐窗边的,你关下窗户行不行?”
身后忽然响起粗喝,我回过头去,花戏雪不满叫道:“老子就不爱关,自己有手有脚,不爱吹风的自己来关!”
我这才发现,倘若我当初多点心眼其实就能注意到,有胡子时的花戏雪未必有我想得那么热血仗义。现在仔细想想,他似乎只在对我和卫真的事上多些关心,而其他事情,他从来都是爱搭不理,以至于还让我产生了他脾气很好的错觉。现在没了胡子,跟我撕破了窗户纸,他连装都不想装了。
但是大哥,我们现在可是通缉犯,你就不能低调点,不惹事么。
我起身关窗,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你,你不是田掌柜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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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板瘦小的清秀少年坐在隔座,欣喜的指着我。
我立即拉上花戏雪拔腿就跑。
“是陈升先生叫我来的!”他急急大叫。
我回头:“陈升?”
他忙跑来:“田掌柜,我家少爷可在你那儿?”
花戏雪被我扯得狼狈,没好气的甩开我,不悦道:“你家少爷是哪个啊?”
他凑近过来,低低道:“卫真啊。”
我目光变得谨慎,上下打量他。
他急道:“哎呀田掌柜,我骗你干什么,你快告诉我少爷在哪里,现在全城都在追缉他,他……哎哟!”
花戏雪一掌拍在他脑门上:“你声音可以再大点,要不要去街上吼?”
少年摸着脑门,委屈的瘪嘴:“街上下雨啊……”
花戏雪横了他一眼,看着我:“这里人多嘴杂,我们换个地方吧。”
眼下没有地方比城外更安全,我们直接出了南城,绕开光秃秃的牡丹崖泥壁,朝斜径上的深山老林爬去。
雨势很大,山地泥泞难走,满是飞溅而起的水雾,我独撑一把竹伞,花戏雪和卫真的随从挤在一起。
小随从名叫丸子,一路喋喋不休,将他的身世背景,还有禾柒门被灭一一道来,长篇累牍下来,有用的没有几句。
我对他仍抱有很大戒心,一直在观察他的言行和留意我们身后有没有被留下什么暗号线索。
他一脸哀叹:“田掌柜,你不知道,我家少爷没有痴傻时,又聪明又俊朗,学什么都快,悟性很高,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辞城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啊!”
花戏雪撑着竹伞,边走边道:“傻都傻了,说这些有屁用。”
丸子恼怒的瞪了他一眼,顿了顿,问我:“田掌柜,做你们这行的,很难嫁出去吧?”
这我倒不清楚,现在巫师本就少,巫女就更少了,就算有也都隐藏极深,我都不知道她们在哪,更别提知不知道她们嫁不嫁的出去。
丸子又道:“我家少爷现在是傻了,但你也不算漂亮,如果你没人要,不如跟我家少爷……说实在的,田掌柜,我第一次看到你差点没认出你是女人,要知道我家少爷面貌堂堂,以前走到哪都有美人簇拥群芳相捧,如果不是……也轮不到你,是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扯了一堆想表达什么。
花戏雪冷笑了声。
“田掌柜,嫁妆这些我们也不需要,虽然禾柒门被灭,但我们名下还有很多的房产田产,这辈子定能保你衣食无忧,不过,你干的这行毕竟为世人诟病,可不能再呆在柳州了,跟少爷去益州怎么样?我会帮着伺候你的,我再带你去买几个丫鬟来,你自己看着喜欢,随便挑。”
我随手拔了根湿漉漉的狗尾巴草在竹伞柄上绕啊绕,他停了下来,有些不悦:“田掌柜,你有没有在听?”
我点头:“有啊。”
“那你说句话啊!”
“待会儿你就明白了,有个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陪着他呢,你会满意的,别瞎操心了。”我道。
他脸色一沉:“就夏家那个傻子?”
我也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他神情不屑:“我听陈先生说了,还有女傻子也住在你这,切,出身再好也没用。”
“穿鞋的才有资格嘲笑光脚的!”我怒道,“自己就是个傻子,凭什么对别人说三道四!”
他不服气的看向前路:“傻子怎么了,我家少爷有我伺候着!家大业大,都由他说了算!那个傻子有什么?还大家闺秀,就她那样,拔了毛的凤凰还不如鸡呢!”
我竖起眉毛:“你才拔了毛的凤凰,不,你是拔了毛的鸡!”
他气极:“我至少能堂堂正正在街上走!你连鸡都不如,你是人人喊打的……”
我一脚踹了过去。
花戏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走。
我大怒:“死狐狸!”
“你把他摔得一身泥,我把他丢你伞下去要不要?”花戏雪把他丢到另一边,“你给我老实点,弄脏了我的衣服,我宰了你!”
丸子撇撇嘴,冷哼了声,再不说话。
看到庭院时,天色已大黑,一豆烛火透过纱窗,幽光昏暗。
我们踩着泥径蜿蜒而上,推开木栅栏后,我讶异的发现,原本光秃秃的小庭院里堆满了锦簇繁花,雨点打落其上,花香瑟瑟而散,带着些冷意和醉意。
我看向花戏雪:“你采的?”
他径直朝屋内走去:“这几天被你弄得头昏脑涨,我才没这份闲心。”
卫真听到我们的动静跑出来,一顿,欣喜道:“娘!你去哪了!”
“少爷!”
丸子激动的跑过去,捧着他的胳膊上下左右的检查:“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
卫真皱眉看着他,迷惑的朝我看来:“娘,他是谁?”
“少爷,是我啊,丸子啊!”
我收起竹伞,随口问道:“这些花哪来的?”
“我采的啊!”他开心道,“我们家的院子里很多花,我就想把这里也铺满,月楼妹妹醒来后看到很喜欢呢。”
一阵暖意浮上心口,我对他笑道:“看不出嘛,你也有心细的时候。”指了指丸子,“这个是你的小弟,你好好教教他做人。”
“小弟?”
我回头看向花戏雪,不知该怎么跟卫真介绍,想了想,我也懒得管了,边进屋边道:“月楼妹妹怎么样了?”
“嘘!”卫真忙拉住我,“她刚睡下呢。”
我点了下头,转身进到隔壁厨室。
一进去我就愣了。
厨室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应具有,碗碟盘子换做全套白瓷,连水缸都给换了一个。
花戏雪跟在我身后,我看向他:“这是你置办的?”
他把买来的食材放在灶台上,淡淡道:“原来的多脏。”
我望向他买来的那些东西:“这套收买人心用的不错,但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更不要伤害他们,不然我跟你拼了。”
他冷哼:“怎么个拼法?”
我转头看着他:“死之前抱着你一起困在困阵里,再放血惹群妖怪来,看你逃不逃得掉!”
他一把将锅盖掀开,砰的扔在一旁:“养只狗也该熟了,忘恩负义的东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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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呸”他一声,抱起食材去到院外洗净。
然而洗完后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谁来做饭。
花戏雪想都没想,抽出手帕蒙在脸上:“又不难。”
然后我就站在一边看他生火炒菜,被烫的摔锅砸碗,半个时辰后,他把我轰出厨室,再半个时辰,他喊我进去端菜,自己匆匆离开了。
雨早早停了,院中空气格外清新,我边将饭菜端到树桩上,边扬声喊卫真吃饭。
卫真叫醒夏月楼,扶着她坐在了院子里。
我端着几碗米饭从厨室出来,夏月楼诧异的望着我:“初九!”
我关心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怎么在这?”
自然不能让她知道花戏雪的事,我笑道:“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没事了?”
我坐了下来:“吃吧!”
卫真叫道:“是啊,我饿死了,月楼妹妹快吃!”
饭菜不好吃,但也不难吃,就是卖相难看了点。
花戏雪过去好久才回来,换了套衣裳,身上有着淡淡花香,一袭白衣蹁跹在铺满花草的院中,老实说,还挺赏心悦目的。
我夹起一块排骨递到唇边,发现他一直盯着我,我眉头微抬,他道:“味道怎么样?”
“太好吃了!”
卫真直接喊道,并将空碗递给夏月楼:“月楼妹妹!我还要!”
花戏雪眼眸顿时浮上笑意,抿了抿唇,举起筷子端碗。
夏月楼笑了笑,接过卫真的碗,转身进屋,卫真忙凑过来对我道:“娘,你快帮我跟月楼妹妹提亲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很是着急:“月楼妹妹说等她伤好了她要回匡城,我不要她走!”
我想起夏月楼的奶娘还在蔡凤瑜手里,并且夏月河被花戏雪给一剑刺死了,说不定她的奶娘要……
我问:“如果她嫁给你了,你会待她好么?”
他神情认真:“我会疼爱她一辈子,不让她吃苦受罪的。”
我想了想:“那不如我们陪她去匡城?”
“对啊!”卫真眼睛一亮,“我可以陪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啊!”
夏月楼很快回来,笑眯眯道:“你们在说什么?”
卫真忙紧张的随便端起一盘菜,脑袋埋得低低,偷偷瞅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卫真想娶你。”
“什么?”
卫真清了清嗓子,语声轻柔:“月楼妹妹……”
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
卫真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月楼妹妹,你嫁给我好不好!”
夏月楼愣住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卫真漂亮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她,“月楼妹妹,我还想跟你生孩子,我一连梦到好几次我们生小孩了……”
“咳咳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那看上去天塌了都管我鸟事的花戏雪忙兴冲冲的问道:“是半个月前在那破村里看到的那样么?”
我咳得更凶了。
夏月楼拍着我的背,整张脸红成了对联。
卫真似乎也不好意思了,看着夏月楼:“月楼妹妹,我连名字都取好了。”
我缓了口气,道:“名字?”
卫真舔了下唇瓣,鼓起勇气道:“如果女孩子,就叫卫吃的,要是男孩子的话,就叫卫东西,这样他们就不会饿到了!”
我和夏月楼头痛的扶额。
花戏雪嗤笑:“干脆不管男女都叫喂奶得了。”
一直打量着夏月楼的丸子忙摇手:“不行不行!老太爷就叫卫乃!”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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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我将夏月楼拉到溪边一起洗碗。
卫真把油腻腻的锅碗瓢盆送来后蹲在我们旁边,我说他一身汗臭,让他回去洗澡,这才打发了。
急雨过后,天空布满星子,照的溪水粼粼亮堂,我和夏月楼在一块干净的石台上并排坐着,轻卷衣袖,用小布子擦碗。
待无人了,夏月楼问道:“初九,那个男子是谁。”
知道她指的是花戏雪,我随口道:“丰叔派来保护我的。”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低低道:“那就好……”
我将木碗搁在水里,拿起另一个擦着:“我听卫真说,你要走?”
“嗯。”
“我们陪你一起吧,虽然我打架不行,可我是个巫师,在背地里玩阴的我很有一套。”
她摇头,轻声道:“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连累你们。”顿了顿,她认真道,“倒是你,你现在风头正盛,我觉得你应快些离开宣城,不,是柳州,过段时间再回来。”
“不就是个通缉么。”我撅嘴,“说来也气人,分明是我店铺被砸,店面被毁在先,卫真杀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虽然是残暴了些,但那些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杀手,我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根本不至于把我们当重犯通缉啊!”
她一愣:“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皱眉:“知道什么?”
“屠妖大会啊!”
“屠妖大会?”
她诧异的望着我,垂下手,犹豫良久,道:“他们,说你是妖妇……”
“妖妇?”
“我醒后没见到你,花戏雪让我们别担心,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放下手里的碗,“屠妖大会让柳州有些名声和本事的人都聚在了宣城,那天清晨来二一添作五的大部分都是江湖上的高手,他们来捉你,是因为血猴。”
我愣了:“血猴?”
“他们知道了血猴是因为你的血才……”
我睁大了眼睛:“可是,可是通缉上并没有提到……”
“这件事情是那日和夏月河对峙时她亲口说的。”
“夏月河?”
“这件事很蹊跷,夏月河在宣城遇见我是误打误撞,但她后来却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甚至连卫哥哥是个傻子她都知道,肯定有个熟识我们的人说出去的。”
我看向水面,目光怔怔。
原来想要杀我的不是什么人,而是整个宣城,乃至整个天下。
手被夏月楼轻轻握住:“初九,奶娘还在匡城,我一定要回去,你和卫哥哥他们明日早些离开吧。”
心绪茫乱,我伸手去拿脏碗,不慎将木勺撞入了水里,忙倾身去捡,它却被湍急的溪水冲了出去。
“我去捡。”
我站起身,光脚淌着溪水朝下流走去。
深山夜凉,溪水清浅,潺潺没过小腿,刺骨的冰寒直钻心头。
木勺被水中大石挡住,我俯身捡起,在石上坐下。
鬓发凌乱垂在耳边,随晚风拂动,我仰起头,静静看着夜空。
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分明沉重,却又觉得莫名轻松,分明压抑,却又像山遥水阔般豁然开朗。
似乎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可是又在害怕。
眼眶不知不觉红了,静坐良久,我深深呼吸,从水中站起,朝来路回去。
风声很大,似呜咽,似低吟,我渐渐停下脚步,一股无从说起的惧意渐次漫上心头。
看清婆娑树影下搁浅的那些黑影是我们的木碗后,我登时疯了一般拔腿朝上跑去。
“田初九!”一个陌生男音蓦然喝响。
我仰起头。
斜坡上,数个高大男子与树影交错,为首的那个比卫真还要健壮魁梧,正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两个男子以刀架着夏月楼,她的嘴巴被死死捂住,低低呜咽着看着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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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头的麻袋被揭开,我微微迷上眼睛。
模糊中可见是一个幽暗地牢,墙上点着几盏中天露汁,气味腐朽,像久未有人来过。
我双手被铁链绑着,悬吊在半空。
几个衣着鲜艳的丫鬟站在我跟前打量着我,其中一个有些面熟,稍一回想,忆起是那日在柳清湖畔的绿衣丫鬟。
一个丫鬟回过头去:“姑娘,她醒了。”
“嗯。”
淡淡响起的女音让我吃了一惊。
我抬头望去,清婵同几个纤瘦女人一起自暗光中隐出,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看着她,她一袭戏云束腰紫裙长长曳地,云髻轻挽,斜簪一支珠影流苏,翠彩百媚。容妆精致打扮过,娥眉如远黛点染,翦眸似清流涓延,双颊粉嫩,在中天露的清蓝光线中更显一肌妙肤。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
她缓步踱到我面前,唇角噙着抹笑,眉眼中的意味别样深长:“田初九,好久不见。”
我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她摘下墙上一柄缀满倒刺的银鞭,随意把玩着,冲我笑道:“有什么想问我么?”
我没有说话。
她忽而扬手,长鞭“啪”的落在我身上,尖锐剧痛令我瞬间涌出泪花,我狠狠瞪向她:“老妖婆你……”
话音未落,她反手一扬,我唇上的皮肉便翻了出去,鲜血哗啦淌落,银鞭的倒刺上挂了许多肉末。
“我看杨公子就是个瞎了眼的,怎会看上这种货色,她的脸蛋身段哪样比得上你。”她身边的姑娘冷冷道。
“姑娘,你们快看她的脸!”一个丫鬟忽的惊呼。
清婵亦不掩惊诧,直直的望着我:“你的伤口……”
伸舌舔了下唇角的血,我冷笑:“能有多痛?我不记得了。”
她眉眼一厉,抬手又是一鞭,倒刺割破我的衣衫,带出大片血花,我痛的眼泪潸然,强咬住唇瓣,怒目瞪着她。
她眸光冰冷:“你果真是个妖女。”
“你这么对我就不怕被杨修夷知道么!”
她回头看向那几个女人:“你们先出去。”
不容置喙的强硬口吻,那几个女人却似乎已习惯。
室内很快清净,清婵一双美眸兴致颇浓的看着我,似笑非笑:“他不会知道的。”
她捏着长鞭在一张月牙凳上坐下,望向墙上的中天露汁:“一支中天露至少三十两,皆是王公贵族所用,我的这些中天露,便都是杨家的。”
心头溢出酸楚,我道:“就算你们关系匪浅又如何,我和他毕竟是同门,他一旦知道你……”
“你真当我是烟花女子么?”她朝我看来,“田初九,我是在杨家自小受训长大的暗人,我比你还干净!”
我一愣:“什么?”
她笑了笑,看着我:“你倾心于他,对不对?”
我轻皱眉,道:“没有。”
“我喜欢他。”她双眸微敛,虚望向我身后的墙面,淡淡道,“自我懂事起,我便听说过许多关于二少爷的传闻,传他俊美无比,天资聪颖,出生不到一年便被高人抱走收为弟子。夫人那么高傲寡言的女人,只有在提及二少爷时才会偶露柔情。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便仰慕他了,每天都想见他一面,直到一年中秋,少爷回杨府小住,我偷偷溜出暗庭,终于看见他了。”
“那日,他坐在湖边练字,穿着清色长衫,仅侧颜便让我惊为天人,那时我就下定决心,我要当杨家最出色的暗人,要有足够的资格站在他身边,为他分忧解难,出谋划策。”她微抬起手,望着涂了樱红豆蔻的纤长手指,“那之后,每年我都会去偷偷看他……中秋,元春,元宵,清明,他一年要回四次,每次皆住三日,我时时都在数着日子。”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冷冷道。
“不然说给谁听?”她挑眉望我。
沉默半响,她道:“我比谁都努力勤奋,想让自己被注意,被重用,我日日期盼着,终于在一年前和常可他们被碧狼先生叫去,他说少爷会来宣城常住,让我们来打点好一切,听他差遣。”
我愣了下:“一年前?”
她冷笑:“奇怪么?他这么早便开始为你准备了。”
我垂下头,心中滋味难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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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少爷终于到宣城了,那时几乎不与我见面,我很失落,可又觉得离他这么近便已足够。同时我也自信,若能让我和他相处几日,他一定会注意到我,并对我刮目相看。半个月后,他终于亲自来找我了,却是因为你,你接了一笔替紫安布坊捉妖的生意,他命我派人在那附近监控,若妖怪太强,便偷偷将它们杀了,总之定要护你周全,又要让你留些颜面。”
我抬眸打断她:“你别说了!”
她抓起茶盏朝我身上摔来:“住口!”
茶盏碎在地上,和我的鲜血淌落一起。
“后来,只要与你有关的事情,他都会亲自来找我,我这才知道他来这宣城是因为你,而碧狼先生之所以把我派来翠叠烟柳是因为先生考虑到你是个巫师,而翠叠烟柳人流颇多,鱼龙混杂,方便我打听消息,并为你周旋掩盖,为的就是保护好你!”她声音带上怒意,“我偷偷观察过你,你面貌普通,性子粗鲁野蛮,脑子更笨,还是个巫师!我不明白少爷那样的人究竟看上你哪点了!”
“有一次你不见了,他又来找我,说你体质与常人不同,难用术法寻到,要我去四处打听,寻人未果后他冷冰冰的说我没用。并未发怒,也没有斥责,可这句话却让我如鲠在喉,三日未眠!也是因为你!”
“……是两个月前吗?”
她冷冷的望来:“没错。”
那时我跑出城外去找镯雀,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来,撞见了杨修夷和清婵在湖边,我还对杨修夷发了一顿大火,并气得大哭,原来,原来。
我问:“那,不久前的那次呢,血猴那日的那次。”
她挑眉:“你那日见到了我们?”倏尔一笑,“你这女人,你分明也喜欢他,却偏要玩些欲擒故纵的把戏,让他对你求之不得,这手段,你玩的比青.楼的娼妇还要熟谂。”
“你当宝的东西别人未必就在意!”我怒道,“我没有闲情逸致与你争些什么,你有本事你便抢去,我巴不得他别缠着我!”
“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如果真如你所说,杨修夷喜欢我,那也只怪你自己没本事!你什么都比我强,他却看不上你,这说明什么?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住口!”她扬起长鞭再度朝我挥来。
我咬牙强忍,道:“你今天打在我身上的鞭子,我师父和杨修夷会向你讨回来的!”
“啪!”又一鞭落在了我的肩上,将整件外衫拉扯得破碎,我泪如雨下,浑身肌肉绷的快要僵掉。
“方才在这的一个女人曾在湖边和你起过争执,你还记得么?”她抬头看着我,“夏月楼和夏家的那些恩怨牵连到你也不是没可能的,对么?更何况,还有明日的屠妖大会呢,谁会怀疑到我头上?”
“夏月楼呢?”我忙道,“她在哪?”
“我和她无冤无仇,不会待她如何,但若送到夏家主母手中,那可不好说了。”她粲然一笑,“大约后日就会到匡城了吧。”
我大怒:“你跟我之间的事情为何要牵扯到旁人!”
“做戏总得做全套,你说呢?”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丫鬟低声道:“姑娘,云大侠他们来了。”
清婵微微侧首:“知道了。”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轻轻懒懒的扔下银鞭,转身离开,长袖微带起地上的血,如樱花点缀,凭多了些妖娆妩媚。
那丫鬟随她离开,关门声轻响,四周顿然寂静下来。
中天露汁静静盛着,地上的血水蓝光微茫,在风静气定的密室中朦胧如尘烟。
我强令自己静下心,望了一圈后,目光落在地上的银鞭上。
眉眼微敛,银鞭被我一把握住,我以神思为引,长鞭在我双臂间穿梭,缠成一个双雁织云结。
深吸一口气,我咬紧牙关,下一瞬,手腕使劲,紧绷的力道瞬间将手臂撕断,鲜血喷溅。
我从半空摔下,血肉模糊的断臂处撞在地上,痛的近乎晕厥。
过去好久,我撑地爬起,贴在门后闭上眼睛,神思游散,很快便捕捉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丫鬟。
我方才的动静不小,她们却没有推门进来查看,想起清婵说的那些话,我心里不由明白了几分。
定是清婵吩咐她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那女人到底还是有顾忌的,而这两个小丫鬟,也许我死了以后,她们也难逃一死。
从墙上摘下中天露汁洒在地上,我跑到门后,神思微凝,一场大火刹那燃起。
我蹲下身子,将残余的汁液沿着缝隙缓缓倒下,清蓝色的花汁向门外漫延,我大叫:“着火了!中天露着火了!快救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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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被微微打开,我猛的将门拉得更开,眼眸一凝,两个毫无防备的小丫鬟被我摔了出去。
我一步上前捂住她们的嘴巴,恶狠狠道:“不想被烧死就闭嘴!”
脱下她们的外衫,我用银鞭将她们捆在一起,一件外衣撕碎了堵嘴,另一件我穿在了身上。
廊道幽暗,四下无光,我走得极轻,没多久就到尽头,隐约有吵闹繁杂的人声从木梯上传来。
我爬上木梯,小心推开头顶的木门,是一处杂房,拉开杂房门,一股撩人的熏香迎面而来。
应是翠叠烟柳的后院,皎月斜挂,晚风徐徐,院中一花一草极具考究,即便已是午夜,但前堂的嘈杂之声丝毫不输白昼。
我浑身虚弱,真气匮乏,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我四下藏身,终于找到了厨室。
略整衣衫头发,我挺直胸膛,大模大样的走了进去。
几个厨娘正在忙活,我面不改色的端起桌上一盘糕点,顺手拿了一把菜刀,然后在她们的目瞪口呆中转身就走。
刚走出厨房,一个厨娘喊住我:“你是哪房的?”
心跳如擂,我回过身子,凶神恶煞:“休要再烦我!我姑娘刚教训了我,现在你这烧饭的也要管我不成!”
说罢扬了扬手里的菜刀,转身“哼”了声,气冲冲的离开。
“新来的?”
“啧啧,那些新来的姑娘都要被关上一阵,我看这些丫鬟也得关了。”
“会不会闹出人命啊?”
“闹出来关我们啥事?”
在一个角落狼吞虎咽的吃完糕点,我想去找夏月楼,却不知该去何处,思量片刻,我朝前庭走去,打算绑个落单的姑娘让她去打听。
楼宇宽广高大,我经小门而入,推开一层一层的轻纱幔帐,顿时一片明亮。
大堂开阔,人影密集,空中飘满云鬟红袖和笑语吟吟。诸多侍从端着酒水菜肴在酒桌厢房中穿梭,高台上数十位妍姿俏丽的歌姬正舞弄纤腰,满座皆是叫好的男子和陪笑的女伴。
我不敢逗留太久,专挑周边光线黯淡处走,面不改色的上了乌漆扶梯,到三楼后捡了个显眼房间,确定里面没人,推门闪了进去。
没有多余心思去管房间的布置如何精美奢侈,我打开妆奁,拿出几支珠簪随意丢在门口,而后极快关上沿街的窗户,贴门而靠。
很快便听到了脚步声,我凝神屏息,蓄势待发,想的是随便引个什么人进来一探究竟都好,却不想,神思捕捉到了好几个脚步声。
我飞快在房内扫了一圈,衣柜不安全,屏风后不安全,浴桶不安全,床底是实心的,唯一藏身之处只剩床榻上方,不做他想,我极快爬了上去。
刚藏好,房门便被人推开,听到一个小丫鬟的怒骂:“那个杀千刀的小贼干的好事!”
一个女人的轻柔嗓音响起:“红缨,你先下去吧。”
我握紧手里的簪子,有些紧张,但下一秒我就愣了,跟她一起进来的竟还有一个男人。
他们走进我的视线,女人穿着昙花纹蜀粉裙,及膝长发披散,只挽着云鬓小髻,簪一支价格不菲的镂空兰花珠钗。男子身形欣长,着一件墨色团云纹宽袖锦衣,我略微瞧见他的侧脸,鼻梁高挺,轮廓曲线很是深邃。
男子在贵妃软榻上坐下,女人推开窗扇,端起案上酒水为他倾杯,笑道:“公子可需我为你舞上一曲?”
男子举杯浅酌,低沉道:“好。”声音出奇好听。
女子温婉福礼,而后右臂侧左,纤手微翘,左臂反手虚遮于脸前,纤腰轻扭,一个绝美的起舞之姿。
她开始吟歌,声音柔而不腻,伴着音律,长腿起舞,柳腰扭摆,风韵倾人。
一阵清风从敞开的窗口吹入,层层幔帐随风而扬,女子柔弱无骨,白皙肌肤映着烛火,蛊媚妖娆到极致。
她舞到男人跟前,入坐投怀,长裙因舞动而滑落,露出大片香肩,声音柔和:“公子。”
男子低哑一笑,单手捧住她的脸,另一只手端起酒盏,嗓音喑哑:“我要美人以唇喂我。”
女子轻笑,仰头喝下小口,也不凑过身去,只是偏头望着男子。
饶是看不到她的面貌,却已能想象那眸中是怎样的风情挑.逗。
男子朗朗一笑,俯身倾下,触上了她的唇。
我无心欣赏,别开头看向窗外夜色,现在真是进退两难了,要不下去将他们打昏?
可是这个男子的步伐看上去是有些身手的,我能有几成胜算?
动静传来一些,他们似已忘我,那男子却忽然停下,抬眸问道:“你叫什么?”
女子有些无力,道:“玉如。”
“你在宣城多久了?”
女子微微不悦:“公子!”
“可有半年?”
女子轻恼,但还是回道:“我八岁起就在这了。”
“那你可知道这宣城有多少巫师?”
那女人一顿,从他怀里爬起:“什么巫师?我不认识。”
男人低低一笑,袖中滑出一锭沉甸甸的白银,好看的长指把玩着,淡淡道:“我找的是名女巫师,应是这半年来的,年岁十六上下。”
我一愣,双眸微微睁大。
女子看着元宝,略做沉思,而后道:“公子,实不相瞒,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平日争风吃醋,下些邪术是常有的,有时一不小心怀了孩子,堕胎后怕损了阴德,也要找些巫师去去晦气。可这宣城的巫师确然不多,莫说宣城,怕是我们整个天下都寻不出三百来个。而你要寻的这个太过匪夷所思,现在盛世安乐,谁愿做个见不得天日的巫师遭人唾弃,还是个年轻女子,那太过可怜。”
男子微垂下头,看不清神色,静默半响,道:“这半年宣城共开了哪些店铺?”
“公子,这话就说笑了,每日都有数家新店开业,也有大批商铺关门,莫说我,便是管经商的小吏都未必说得出,要不你告诉我她姓甚名谁,我去打听打听?”
男子摇头:“我不知她如今名字。”
女人皱眉:“那这姑娘和你是……”
男子抬眼,轻笑:“我是她未婚夫。”
我身子一僵,如遭雷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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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空由墨黑渐转深蓝,再一点点泛白。
我在床榻上趴了一夜,思绪沉闷难受,心头似压着千斤巨石。
他们就睡在我下面,我至今未能看清他们的容貌,我没敢动,更没敢跑去问他要找的人是不是我。虽然答案近乎明了,可万一不是,我不单单是自作多情这么简单,更是送死。
更何况,这种情形我要如何相认,他该是我的夫君,却和其他女子做这种事,我听了一晚,晃了一晚,气了一晚。
我摩挲着手里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原”字,应是他的姓氏。
玉佩是趁他们疲累睡去时我捡的,是稀有的苏途古玉,色泽莹白,玉中有淡淡的红芒流萤。
抬眸望着窗外,杨修夷的清俊眉眼再度浮现,心头随即酸涩。
这三个月虽然仍会吵的很凶,可是他对我的好我不是没有感受到,但我从未想过会是男女之情,若真是,我会比清婵更不解。
我不漂亮,身材走样,脾气暴躁,脑子更笨,师父教我围棋,不说入门,我连门在哪都不知道,师尊教我吹笛,一个月下来,我连音都吹不响,而诗词歌赋之艺,齐家治国之论,我更是一窍不通。
我一直想着早日入世随俗,找到父母,离开师父他们,更大原因是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被浊气侵的唇色发紫,瘦骨如柴,然后凄惨死去。
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底下传来动静,男子起身下床,徐步走向散乱一地的衣物,我忙屏息,悄然将身子伏的更低。
听得衣衫一阵摩挲,他穿好衣物,沉步离开了。
街上早餐铺刚开张不久,肉包子的香气还在慢慢浓烈,激烈了一晚按理会睡到很晚,他起得可真早。
我探头看向床上的女子,她唇角微扬,仍在梦乡,于是我将玉牌塞进怀里,从床榻上爬了下来。
轻脚走到门口,刚触及木门,房门便被推开,我忙后退一步,抬起头,是那去而复返的男子。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终于是看清他的眉眼了,没有杨修夷的清俊倨傲,也不似花戏雪那般清雅精致,但有一股逼人英气,像极了说书先生形容的那些出朝入仕的达官子弟。
他打量了我一番,眼眸锐利:“你何时来的?”
我松了口气,但仍很紧张,道:“就在隔壁,听得公子离去的脚步声才来的,想看看姑娘是否有……不过她,她还在睡觉。”
他微点头,侧身让路,我慌忙离开。
快要到楼梯口,他忽然喊我:“可看到我的玉了?”
我疑惑的望向他:“什么玉?”
他双眸微眯,带上几分审视,我故作恍然,意味深长道:“你去看看姑娘的妆奁,许是在那儿……”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
我忙加快脚步。
一夜耽搁,我能没去找夏月楼,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挟制清婵,倘若夏月楼已在被送往匡城的路上了,那我只能用流喑纸鹤先向匡城的官府报案,再千里奔袭了。
想了这么多,好在都是多余,因为在下一个楼梯拐角,我直接就撞见了她。
夏月楼穿着厨娘的粗麻布衣,腰上围着一条油腻布兜,我们擦肩而过后又同时后退:“初九?”“月楼?”
终于是彻底松气,我们齐声道:“快走!”
不料刚到楼下,几个厨娘领着一大帮凶神恶煞的男人冲了进来,指着夏月楼:“就是她!”
夏月楼一把将我护在身后,飞起一脚,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男人踹下楼:“初九你先走!”
我转身朝上跑去,未出几步便生生止住。
一个灵力浑厚的中年男人望着我,从楼梯上一步步下来:“还想去哪?”
他眉眼一厉,一股气劲刹那冲来,我飞摔下楼,被夏月楼急急扶住:“初九!”
我忙将玉佩塞入她手里,急道:“你快跑!”
她抬头看向那个男人,牙一咬,跃上扶梯,借力跳向高台。
男人冷冷看着她离开,没有要追,我立即被身后的大汉压住双臂,男人寒声道:“带下去,让云大侠他们不用停手,继续准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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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房的门被重重关上,四个厨娘负责看着我,屋外还有更多人。
我不安的靠在角落,有个可怕的猜测在心底生出,却不敢去想象。
不知过去多久,木门被人推开,几个男人走了进来,我忙撑地起身,四个厨娘过来抓住我,一个男人将黑布罩在我头上:“带走!”
“放开我!”我退到角落里。
“走!”
“别碰我!”
我使劲挣着,她们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半推半拖的带了出去。
一辆马车停在后门,我后退着不想上车,两个男人抓住我:“老实点!”
“你们要带我去哪!”
“给过我来!”
“放开!”
混乱里我被人强行抓了上去,清脆的马鞭声响起,马车开始颠簸。
没人告诉我要去干什么,耳边人声渐渐鼎沸,约莫是上了听雨街了,我越来越不安无助,脑中的猜测越发强烈,让我的手脚不由自主的开始颤颤发抖。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周遭的喧嚣也在此时达到鼎盛。
车上几人陆续跳下马车,最后一个将我狠狠扯了下去,我踉跄落地,阳光炙热如火,辣辣的烤在身上。
兜头的黑布毫无预兆的被一把揪走,突来的强光令我闭上眼睛,那些吵闹也在同时静下,天地刹那一片阒默无声。
安静很久,我极缓极缓的睁开眼睛,脑袋嗡的发痛,巨大的骇意袭来,我双脚绵软,几乎要跌跪在地。
我已猜到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来前也一遍一遍低语安抚着自己,可真正站在了这里,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和无谓。
满目人群,从鸿儒广场西道路口漫延至东边大街,密密麻麻,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而我面前,人群早已分开两道,隔出一条三丈有余,可以畅通无阻,直抵鸿儒石台的大路。
身后男人伸手推我:“走!”
我茫然睁着眼睛,四面八方的人全望着我,有愤怒,有惊恐,有胆怯,有兴趣颇浓,有幸灾乐祸。
阳光极烈,落在他们身上,如似铎上一片金光,熠熠生辉,烧的我眼睛生疼,似被灼伤了一般。
忽的有人伸手指我:“就是她!妖妇!”
“宣城血案就是她惹的!”
“我知道她,她是二一添作五里的掌柜!”
“烧了她!”
“把她烧死!”
“妖妇!!”
男人再度推我,厉喝:“走!”
眼泪直直滚下,四肢颤抖得近乎无力,我转身想跑,却被那男人强扭着往前推去:“快点!”
我再也无法像平时那般逞凶斗狠和嘴硬,什么傲气硬气都不要了,我开口求饶:“放了我!求求你们放了我,不要这么对我……”
“给我上去!”
我哭着乞求:“要我死在哪里都好,不要在这里……带我离开,我求求你们了……啊!”
他猛的推我,我飞快爬起想逃,被死死的揪住往前推去。
恐惧如巨大的黑洞,朝我张开血盆大口,每一双眼睛都像一把利刃,将我的肉体,灵魂狠狠的凌迟剜割。
我抵死后退,他再度不耐烦,一脚踹在我背上,我踉跄跌出去,撞倒在地。
他几步上前,粗鲁的抓起我的头发:“给我起来!快走!”
眼泪因害怕而越流越多,我无助大哭:“师父!杨修夷!你们在哪,快来救我!我好怕啊!”
他揪的我生疼,可再疼我也无法迈动步子,沉重悲凉的心绪仿若变成无数条小蛇缠住了我,除了低头痛哭,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额上一痛,我抬起头,未待看清,又一个东西砸了过来,粘稠的濡.湿感顺着眉梢眼角滑下,是个鸡蛋。
“烧死这个妖妇!”
“砸死她!”
“妖妇!来我们宣城害老百姓!听说她就是个巫女!老巫婆!”
……
我惶然看着他们,更多的蔬菜鸡蛋朝我扔来,从未有过的屈辱和绝望快要让我窒息,却无处可躲。
那两个大汉已经退远了,我挣开身上的绳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这时一块石头砸中了我的额头,血水从眉骨上蜿蜒流下,我捂住耳朵大哭:“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人群疯狂咒骂着,眼睛通红。
我抬起头,天空万里无云,一碧青蓝,鸿儒石台屹立前方,阳光将高耸的白色石台映出万丈光彩,璀璨鲜亮,气势巍峨。
我想起它的传说和典故,它这般神圣光明,邱丹枫倾世绝代,受万人敬仰,有人甘愿将大好头颅为她奉上。而我,贻害苍生,祸乱天下,受万夫所指,凌辱打骂,黎民百姓巴不得将我化为一炬。如此鲜明对比,真是千古讽刺,兴许我也能成为一个传说,却是遗臭万年。
心中掀起巨大的酸涩和痛楚,想起师父的养育之恩,想起清婵口中,杨修夷那些不为人知的守护之意,可是我田初九无以为报了。
心似无疆的荒土,一片斑驳灰白,我擦掉眼泪,冲向人群,神思凝结,一个侠客的大刀飞到我手里,沿路百姓纷纷退开大叫。
我闭上眼睛,横刀脖前,不知割下自己的头颅会不会死,可荒唐的觉得这样能让心里好受一些。
“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我手里的大刀被夺走,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冲我怒喝:“想就这样死掉?没这么便宜!”
他抬手抓我:“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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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是被带上了鸿儒石台。
极高极广,目之所及,近处满是携剑跨刀的江湖人士,远处是一片屋顶瓦海,再远些是城郊外的山岚,天清气明,一片葱绿。
我抱膝坐在一堆柴谷上,凌于万人高空,将整座宣城尽收眼底。
底下有三十个男人围着柴堆而站,各举一个火把,火把四周泛着蓝光,是淬了中天露汁和长秋潇水的橙天光,只要有可以烧的东西便能生生不熄,即便来场倾盆大雨也难以浇灭。
我的正对面,隔着偌大人群有一处高台,几个衣装不俗的中年男人坐成一排。
一个紫衣大袍,面容威严的男子立于人群前,正朗声细数我的罪行。
他把我说的很不堪,甚至无中生有,将郴州丰土城一个三十六口灭门惨案也怪到了我头上,并说我面丑心恶,曾在未山一带偷人婴孩,挖心脏生吃以练邪术。
我气得想化目为刃,也切骨体会到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污蔑我,凌辱我,将我踩在脚下,践踏我的尊严。
他说了很久,仿若罄竹难书,声音铿锵有力,语调坚定,若我不是当事人,绝对不会认为他在说假。
两柱香后,他终于停下,另一个男人起身,他没有对我说什么,而是对死于血猴爪牙下的无辜百姓作了一番追悼哀思,提及他们留在人世的家眷有多可怜无助,重新掀起了全场对我的咒骂,等安静下后,他抬头朝我看来:“妖妇,你还有何话要说?”
我双目通红,凶狠恶毒的看着他。
男人微微竖起手,重重挥下:“烧!”
举着火把男人齐齐应声,将火把抛在柴堆底下,烈焰顿时腾起,火舌招展,一片燥热。
我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眼泪又汹涌滚出,将膝盖濡.湿透彻。
烈日高悬,如此炙热下,任何鬼魅都无处遁形,只有魂飞魄散。
橙天光燃烧极快,四周愈发燥热,空气渐渐稀薄,我艰难喘气,吟出易水寒霜,却明白它抵御不了多久。
记不大清今天是什么日子,四月初一还是四月初二,这是我的祭日,理应记着,可转眼又觉得,我没有子嗣,终是爬满杂草的孤坟一座,祭日于我也没多大用处。
眼泪汹涌留下,我埋在胳膊里,想起师父的老神叨叨,杨修夷的怒骂轻笑,师公的慈爱威严,还有师尊那一百年都不变的严肃面孔。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都与他们一起,日升月落,寒暑更迭,那些光阴忽的重现在眼前耳边,似风烟荡过,长音不歇。
忽然那么想念望云山上波澜壮阔的云海,想念师父做的蜜豆糕,和许许多多芦苇编织的花鸟虫鱼。还有杨修夷,日落西山时他总坐在落日霞峰,背影孤绝清逸,他回眸望我时,晚霞落在他脸上,那是无上的绝色。
火焰将我与人群隔开数丈,不多会儿,身上的易水寒霜快要化尽,我揪紧皮肉,手指掐入胳膊,恐惧如滋生的恶魔将我的理智胆气烧尽,忽然一窜火苗从我脚边蹿上,我尖叫着大哭,将自己抱的更紧。
浓烟滚滚,直冲九霄,铿锵有力的口号从火海外传来:“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声音渐渐远去,我炙热难耐,被浓烟呛得泪眼朦胧,耳边斥满了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响,随之却似乎又听到了许多可怕的哭声。
我恍惚想要睁开眼睛,眼前火光滔天,无数人影在火海中奔走,凄厉尖叫着。
一个小女孩站在火中大哭,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回头朝我望来,小脸漆黑,一双眼睛愈发雪亮,她冲我伸手,绝望大哭:“救我!救救我爹爹!”边哭边冲我奔来。
我认清她的模样,欲冲她奔去,有人却抢先一步将她揪走,她哭着挣扎:“不要抓我,爹爹娘亲!救救我,牙儿好怕啊!”
我跟着追去,死命狂奔,四周忽然斗转星移,天色幽冥,星子密布,林间蟋蟀吵闹,一个身着布衣的纤瘦女子满脸污血,发丝凌乱,牵着月牙儿在林中疾跑。
月牙儿边跑边害怕的问:“那些坏蛋会追上来吗?”
女子声音温柔好听,疾跑中仍是清清淡淡:“就算会被追上,我们也得跑呀。”
一阵冷笑响起,一个戴着蓝色面纱的高挑女子落在她们面前,长剑横来,剑光如刃,月牙儿猛的扑上前去:“不准伤害我姑姑!”
我同布衣女子同时大叫:“不要!”
剑光如削泥一般将月牙儿拦腰斩断,血线如地底喷泉在空中绽出,月牙儿瘫软在地,分作两半,五脏六腑黏软的滑出,触目惊心。
“啊——!!”
我抱住脑袋尖叫,忽的听到木柴坍塌的声音,我的身子直直下坠,一只有力大手极快抓住我的胳膊,身子被往上拉去,紧跟着我撞进了一个怀抱,冰冷却结实,有着熟悉的清香,将呛人的烟熏驱赶透彻。
我死命钻进去,紧紧的抱住他,像是依附大树的蜉蝣:“救我,不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们!”
他也紧紧抱着我,听得见胸膛内极快的心跳:“初九?”
“没有办法了,没有了,都死了……”我拼命摇头,“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微松开我,垂眸望着我,眉头紧拧。
我看着他:“杨修夷,你是杨修夷吗?”
黑眸交织着心痛,难过,悲凉和狂怒,他语声颤抖:“初九?”
“你也在难过对不对,”我大哭,“杨修夷,她被砍成两半了!她们的村子全被烧了,有个坏女人一直在追她,她死了,腰断了……”头痛愈发厉害,许多场景交织,朦胧中好多人扔着石头朝我冲来,我忙埋回他怀里,“小虎子来了!你别走,我不敢了杨修夷,你别离开我,他们会打死我的……”
顿了下,我抬起头,小心道:“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他浑身一僵,瞪大漂亮的黑眸,旋即再度将我拥住,那么紧,似要将我揉碎在他的身子里。
良久,他松开我,浓眉紧皱,似怒到极致,他面容森冷的看向我身后一个清癯的中年男子:“照顾好她。”
我慌忙拉住他:“你要去哪儿,不要扔下我……”
他深深望着我,抬手抚摸我的脸,语声极尽温柔:“我不走远,别怕。”语毕,转身离去,白影一晃不见,转瞬已在远处。
我就要追上,中年男子一把抓住我:“丫头!”
我忙挣开他:“你是谁,别碰我!”
他一愣:“我是丰叔啊!”
我连连摇头:“我不认识你,放了我,放开我!”
他死死拉着我,眼圈红了大半:“丫头,你怎么了?”
我顿时跌坐在地,低声痛哭:“杨修夷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没人要我了!”
“丫头……”
“不行,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然他们又要把我扔水里了……”我低声道。
“你说什么?谁把你扔水里了?”
“小虎子他们啊。”我捧住脑袋,模糊人影在脑中碰撞交织,很痛很痛,“他们朝我吐口水,说我是要饭的,他们要把我扔水里,他们的爹娘都不管他们的……”
他心疼的抱起我,颤声道:“丫头,不要吓丰叔了……”
远处传来巨响,我抬眼望去,是那片烧的极旺的火海,柴堆砰然倒塌,怒焰冲天。
我这才发现,我的四周满是举着兵器,对我怒目的人群,我身前站着两百多个墨衣男子,和他们持剑相向。
我止住哭声,问中年男人:“杨修夷呢?”
“少爷去那边了。”
我忙爬起身:“我也要去。”
他拉住我:“别去啊丫头,少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得意一笑:“我有个师父你知道吗?那天小虎子欺负我的时候,他忽然出现把他们揍了一顿,你要是拦着我,我让我师父也教训你!”
他含泪看着我:“丫头,别闹了,不好玩。”
话音一落,他猛的抬头,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五抹身影突然蹿上半空,紧跟着杨修夷也出现了。
他执着一柄银色长剑,剑身孤寒,蕴着淡色光华,剑刃外的波纹如泉水流泻,唯一突兀的是剑下不断滴淌的血珠,红色耀目。
长风横来,他一袭清瘦白衣,广袖宽袍瑟瑟作响,扎着银色发绳的墨发于风中翩然狂舞,如仙如画,衣上浅碧色细纹似涟漪一般荡开,像黛泽的山青。
“少侠一身凛然,怎会与妖妇同党!”空中一人朗声道。
“跑上来就跟我说这些废话?”
另一人怒目:“只是不想你伤害无辜!”
“无辜?”杨修夷轻比一个剑花,淡淡道,“这里没人无辜。”
话音一落,长剑直指,白影如鸿而游,快的看不见身形,他们仓促抵挡,顿时风声呼啸,剑影白芒,缥缈似云霞气雾。
仅瞬息,两个人影从空中掉落,血色如飞花漫天,带着浓烈腥气。
人群中听得一人大叫:“大家一起上,将这小子拿下!”
无人做回应,又一人大喊:“谁拿下他的头颅,赏万金!”
这话引起了很大动静,终于有人蹿上,并逐渐增多。
杨修夷仰首大笑,语声却冰冷的残酷:“一群没用的东西。”
剑光将四周诸人震落,他旋身掠上云霄,剑锋一划,斜执身侧,左手举在胸前捏成二指,他沉声道:“天运而行,地道而周,引万界之肃敛,蓄百态之灵力,以气结障,引光为屏。”
大风起兮,云天遮蔽,一股极强气劲从空中扩散,漫天清烟如蝶翼散开,竹青色薄光织丝成网,轰然作响后,鸿儒石台四方赫然出现四道晶墙,似天地屏风,乾坤珠幕,以石阶为界,与外界隔开两处,直矗九天,壮观雄伟。
光屏骤然出现,人群瞬间寂静,所有人惊呆原地,转瞬爆发出强烈的不安,鼎沸如热汤,盛况空前。
我愣愣的望着杨修夷,中年男子忽然晃我:“丫头!丫头!”
他狠掐我胳膊,我回头,他神色焦灼道:“快让少爷住手!他疯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少爷不能这样,你快让他回来!”
他气急,松开我,抬手乱舞,冲空中大喊:“少爷!不能这样啊!少爷!”
杨修夷冷笑,长剑斗转,欣长白影沉回低空,瞬息惹一场血雨腥风。
惨叫声绵延响起,刺破我的头皮,与虚念中的火海哭嚎交织一起,月牙儿又出现眼前,大哭着伸手招我过去,我顿时抱头尖叫:“不要吵!不要吵!”
中年男子忙跑来扶我:“丫头?丫头?”
我头痛欲裂:“好痛!不要吵!别吵!”
胸口一阵骤抽搐,从未有过的剧痛疯狂袭来,浓烈鲜血涌上,从我嘴巴里大口大口呕出。
“丫头!!!”
我支在地上,放声大哭,拉住中年男子的手:“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别让我死!”
他急慌了,一直抚我的背:“少爷!少爷!”
“啊——!”
极具的疼痛从脑中和胸口迸发,我发出极响的惨叫,再难撑住神思,倒地昏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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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死了。
我的脑子不再混沌,意识恢复清明,可是我却睁不开眼睛。
我睡不着,起不来,动不了,直直的躺着,分不清白天昼夜。
每日都有人在说话,有丰叔,有春曼,有湘竹,最多的是杨修夷。
他一直坐在床边,喂我喝药,替我擦脸,不时有人进来找他,这家伙脾气本来就不好,这几日更加暴躁,连丰叔都骂上了,气急时拿杯盏砸地。那些声音碎的很好听,似乎是穹州官窑烧制的金案瓷,那可是用银子都买不到的宝贝。
这败家子。
他又在我旁边坐了半天,听声音是倚着床头翻书。
房门敲响,他扬声道:“进来。”
四五人的脚步声细碎传来:“少爷。”
杨修夷搁下书,长指习惯性的挑起我的头发轻绕把玩,似在等他们开口。
一个女音道:“那日从城外摔下的的确是卫真,已被一个男子救走,行踪再难寻到,卫真的生死……不明。”顿了顿,她续道,“鸿儒石台上那些人快撑不住了,汉东几个有名的大门派已遣人去缦山城和拂云宗门了。”
杨修夷淡淡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丰叔忙道:“少爷,已经五天了,再不除阵,恐怕他们……”
“他们本就该死。”杨修夷道,“缦山城和拂云宗门能派谁来,我看谁要和我作对。”
“可是扔丫头鸡蛋,泼丫头泔水的不是这些江湖人,而是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你难道要将他们也一并……”
杨修夷打断他:“不必再说。”
丰叔重叹:“少爷,丫头是傻了,可她终有一天会恢复正常,那时若知道你为她造了这么多杀孽,她会如何作想?她脑子乱七八糟,总为自己添堵,还成日念叨着要积攒阴德,这你比谁都清楚啊。”
杨修夷不再言语,室内一片岑寂,半响,他沉声道:“放了吧。”
丰叔松了口气,低低对旁人道:“快去。”
“清婵呢?”杨修夷又问。
一个男音犹豫道:“……仍未找到。”
杨修夷低喝:“废物!”
“少爷,她许是已自裁了……”
“就算是自裁也要挖出她的尸骨!”
“是……”
“都下去吧。”
“是。”
脚步声离去,门被轻轻带上。
杨修夷没再翻书,长指松开我的头发,轻捏在我的脸颊上,声音有丝疲累:“田初九,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也想醒啊,可是我睁不开眼睛。
他没再说话,身边再无动静,若不是杜若清香还在鼻下,我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我心下轻叹,叹完蓦然一愣,一个极轻极轻的绵长呼吸就落在我脸上,如鹅羽一般扫过我的鼻尖。
我的心跳加快,大脑也空白一片。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微有发颤,我能感受到他的温热气息,带着他口中清雪木的香气,当真呵气如兰。
我心中又紧张又期待,恍如一只小鹿在疯狂乱撞,手指微动,轻轻揪紧被单。
“喜欢就亲下去,怎么,不敢么?”
忽然响起的嘶哑女音中断了一切,他的呼吸极快离开我,静了一瞬,冷声道:“是你。”
无端的失落袭上心头,我睁开眼睛,被蓝光刺得双目微眯,待看清来人,不由一愣,竟是清婵。
她穿着极长的黑色锦衫,发髻轻挽,面容有些憔悴,双眸布满血丝。
她走向杨修夷,双膝跪下:“听说少爷一直在找我,少爷有何吩咐?”
杨修夷没有说话,虽然背对着我,但能想象他的眸光有多可怕。这几天他发疯似的到处找她,恐怕他也没想到这女人会胆大到主动撞上虎口。
“少爷?”
“砰!”杨修夷蓦地起身,一脚踹在她肩上,他力气本就极大,这一脚下去,清婵跌地呕出了一口血。
“你还有脸来见我?”
清婵凄笑,妩媚风情,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抬起一双通红美眸:“少爷有何不开心?清婵愿供少爷发泄打骂。”
杨修夷又扬起一脚,这次没有落下,清婵一直睁着眼睛,含笑望他,不躲不闪,忽而又一笑:“少爷于我,终于有一丝不舍了么?”
杨修夷走到桌边倒一杯茶,浅抿一口:“你还有什么未交代的,昔日有些主仆情谊,我不会累及你家人。”
“只有主仆情谊么,”清婵从地上踉跄爬起,“少爷就一直觉察不出我的心思么?”
杨修夷微微侧头看着她:“什么心思?”
清婵眸色哀怨,眼泪滑落,似终是忍不住了,蓦然怒道:“你真就毫无感知么?少爷,我苦恋了你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比你认识这个女人还要久!我为何设计害她?我为何讨厌她?这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嫉恨!”
杨修夷仍是长身玉立,背影挺拔,微微侧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眸色。
清婵边哭边笑:“守益大人说我是这一辈最出色的暗人,其实他错了,我是最没用的,我早就犯了暗人大忌,我五岁时就动了情,我倾慕一人,年复一年盼着他,每次受训跌伤,我都咬牙强忍,再大的磨难也不算什么。十三岁那年冬日,我受训时跌伤,伤口溃烂,引致高烧,却听到他回府过年,我强爬到内府高檐上,远远望着他被人簇拥其中。他那么好看,映着纷扬冬雪,仿若能将整个天地光华敛尽。我看痴了,不舍离去,等想起要回去时,大雪已将去路封冻,我差点冻死在那儿。因此事,碧狼大人罚我在暗室一月,我却快乐无比,我是第一个活着从暗室中走出的人,她们夸我厉害,我为什么厉害,因为有少爷你啊!”
我轻皱眉,清婵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琼姿花貌,堪称绝色,即便素颜也有万种风情,如今微醺泪眼,梨花带雨,胜似朦胧秋月。如此美人垂泪,哭诉衷肠,恐怕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容吧。
“十四岁时中秋,我听说你要回府来过,我便多方求人,终于得一机会为你舞上一曲,我在众多舞姬中望你,你却自顾饮酒,我心生懊恼,鼓起胆气在舞尽后下台为你献酒,你微笑接过,并对我言谢,我开心的几日未睡。七天后,我受令杀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我毫无惧意,他的脑浆喷溅我一脸,我是笑着抽出刀刃的。后出行任务,我事事抢在前头,几次险些葬命,我却不觉得可怕。我曾被六个高手追至荒林,掉入百丈枯井,求生无门,几欲轻生,可一想到你对我的笑,孤独死亡都不算什么,我强令自己不准放弃,我生吃活鼠,生吃蛇肉,养好脚伤后从井底爬出,磨光了指甲。少爷,你可知道,你是清婵的信仰,是我的毕生所求,我朝夕昼夜无不思你念你,这份情,你为何从未察觉!”
我心中极酸,她对杨修夷的爱,我自叹不如。
若她没有害我,我可能会在离开杨修夷前,把杨修夷死命的推给她,因为我相信她能给杨修夷最好最好的照顾。可是如今,我没有那么大的心胸,去原谅她对我的所作所为。
杨修夷一直静默,我和清婵同样亟待,我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他会被清婵打动么,换个立场,若我是他,有个女人如此情深意重,心系于我,且是个如花美眷,赛玉美人,我一定立即将她娶了,毫不犹豫。
良久,杨修夷轻声道:“你有你倾慕的人,我有我在意的人,你不该害她。”
我愣愣的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清婵美眸圆睁,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我如何能不害她!我恨她!我恨透了她!她什么都不如我,唯一有的只是机缘!与你朝夕相处的机缘!她每日都能与你见面,我却只能在每年佳日盼你归来,这是苍天的不公!”
“苍天不公?”杨修夷沉声怒道,“她比你更有资格埋怨!你可还有其他话要说?”
清婵悲戚看着他:“你当真如此讨厌我?”她忽然几步上前,一把撕开衣襟,黑衣顿时如水般从她身上泻下,没有里衣,没有肚兜,没有里裤,香肤冰肌莹彻,如雪凝脂,高耸的****,婀娜的细腰,霎时晃晕了我的眼。
杨修夷飞快别过头去,语声清冷:“穿回去!”
我撑身爬起:“你还要不要脸!”
杨修夷旋即回头:“初九?”
清婵含恨朝我望来:“我不要脸?是你欲擒故纵,欲迎还拒!你这个口是心非的贱人!被万人唾弃的感觉如何,那些泔水……”
杨修夷反手在她脸上落下一掌:“住嘴!”
清婵跌撞在地,含笑带泪,抬首道:“少爷,我一直是清白之身,这是我的身体,你喜欢么?比那妖妇如何?”
我跳下床,抓起桌上茶壶扔她:“你不要脸!”
她侧头轻巧避开:“还轮不到你来打我!”
杨修夷扶住我:“初九。”
清婵从发髻中抽出一支细簪,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杨修夷,忽的朝自己的修长脖颈刺去。
我惊叫:“你干什么……”
血珠溢出,顺着她旖旎白嫩的肌肤滑下,如蜿蜒水流,汩汩淌地。
她抬眼看着我,朱唇轻启,冷笑:“玄女醉尸吟,认得么?”
我瞪大眼睛:“你疯了!”
“田初九,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着,我会让你夜不能寐,生不如死……”
杨修夷暴怒:“够了!”
话音一落,清婵登时化成一团烈焰,她惨叫一声,在红色火光中化作青烟,旋即消散,一粒尘埃都未有留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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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白天蓝,清风乘兴,满园香气醉人,彩蝶点于花蕊中,与繁花相舞成趣,偶尔回旋翻飞,落在我的肩上发上。
我坐在园中,和湘竹一起将各色花瓣捣成碎汁。
这里是宣城北郊一处庄园,清雅怡人,园主是个谦和英挺的中年男子,知道我醒后他早上特地来见我,对我的态度恭敬的令我无所适从,简直不好意思吃他家的东西了。
又将一盆花瓣捣烂,挤出花汁倒于盅中,湘竹打趣笑道:“小姐,你说我们算不算辣手摧花?”
我如若未闻,捡起一捧干净花瓣置于盆中,继续鼓捣。
坐在这儿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她一直与我说话,天南地北闲扯着,我始终默不作声。
她说的这些我早年同师父云游时多半听过,什么益州女神显灵,沧州尸群屠城,柳陌县山体倾塌,崇正郡一夜之间全城百姓蒸发。
她这么喋喋不休,无非是想我理她几句,倒不是她多关心我,而是我知道丰叔承诺了她,若她能让我开口说话,便奖她二十两银子。
从昨夜到现在,我一直没说话,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今日她们说要酿百花酒,问我要不要帮忙,我便一同来了。
并非我故意不理人,而是我心绪极乱,不知如何开腔。
不管我有多不愿承认,喜欢杨修夷已是事实,我不知是从何开始的,它不知不觉,如润物无声,悄然在我心中生根。
鸿儒广场上我意识混沌,胡言乱语,可对他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得,昏迷之时未觉的有怪异,醒后触及他眸光,真想扒条地缝钻进去。
关系忽然就变得微妙了,我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几次想说话,到嘴边却喉咙喑哑,索性便什么都不说了。
而除此之外,我时刻不惦记着我们之间的悬殊差距,如横亘的万丈沟壑,难以逾越。现在看清了也好,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小姐,杨公子来了。”
我抬起头,他正叫住春曼,疾步过去接下了她手里的汤药。
亭阁的风吹起他的浅绿青衫,将衣上的银色木槿花刺绣轻轻翻动着,还有腰间垂着的碧玉吊坠,整个人清雅到了极致。
我想起那日在鸿儒石台上他傲视群雄的孤高模样,这样的天之骄子,绝艳天纵,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他迈下石阶,徐步而来,将药碗放在石桌上,看一眼湘竹,湘竹立马起身离开。
他在我旁边坐下,抬手将药碗移来,长指悠闲规律的点着石桌,一下,两下,三下……
我自欺欺人的想装作没看到,继续捣着花瓣,他一把将木盆夺走,将药移到我跟前。
我皱眉瞪了他一眼,他眸中浮起一丝笑意,静静看着我。
我端起药,咕噜咕噜仰头喝光,将空碗放到一旁,伸手欲拿回木盆,他却不依,又将空碗推来。
我诧异的看向他,这是做什么?要我把碗也吃了?
我将碗推走,他又移回来,我又推走,他又移来,如此数次,我一恼:“杨修夷,你又想打架了是不是?”
他眉梢挑起,清俊一笑:“肯说话了?”
“你真无聊!”
他轻哼一声,侧过身去坐正,左手支颐,右手随意搓弄着花瓣:“还有哪里不舒服没?”
“除了你这个碍眼的东西在,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横我一眼:“是嫉妒我比你好看吧?”
“不要脸。”
起身要走,胳膊却被往后拉去,身子撞进他怀中,我忙抬头,他垂眸望着我,眸色深的如化不开的浓墨。
心下一颤,我急急爬起,却被他紧紧压着,他手里多了条玉坠,以千年霜蚕编织的银绳吊着,玉石璀璨,通体碧蓝,我一愣:“极泪瑄琛?”
他撩开我的头发,将玉坠系在我脖上:“簪子太累赘,这东西比较方便,今后就算沐浴也不准解下,听到没。”
我本想说极泪瑄琛何其珍贵,我不能收,到嘴却冒出一句:“为什么洗澡不能解?你想偷看我洗澡不成?”
话一说出口,我们俩都愣了,他极不自然的哼哼:“偷看?就你这身材……”微微一顿,“其实,你身材也挺不错的。”未了,还表情诚恳的加上一句,“真的。”
我知道他怕我想起昨夜清婵的话才故意这么说,真是要叩谢他终于在乎我的心情了,倘若他早有这些觉悟,我也不至于这么自卑。可反过来又想,若非他早些年常取笑我,也不会练就我破罐子破摔的强大心态,不然我来宣城定居,被各路人马议论腰围和面貌,恐怕早就崩溃了。
胡思乱想之际,他指骨在我额头一敲:“喂,我在夸你呢。”
我回神,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忙慌乱爬起,想了想,道:“杨修夷,谢谢你救我。”
他哼哼:“不容易,还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什么时候忘过?”
“刚才谁在嫌我碍眼?”
“……”
他又捏起花瓣玩着,淡淡道:“不用谢,我是你尊师叔,救你是应该的。”
我心下一暖,认真点头:“嗯。”
“嗯?你怎么嗯的出口?”他偏头看着我,“这是我客气的说法,你应说,不,我得报答你。”
“……”
我哭笑不得,怀疑他是不是被人掉包了,我说:“可是我没什么好报答你,我店铺被封了,又身无分文,唯一擅长的只有巫术,又派不上多大用处。”
他气定神闲的看着我:“是什么都没了,但不是还有你这个人么?”
我头皮顿时一麻,不假思索道:“你要我以身相许?”
他笑容一凝,别过头去:“什么以身相许,就你这……咳咳,你身材不错,很好,真的。”
我再也受不了了,扬脚踢他,他极快避开,怒道:“你干什么?我在夸你啊。”
我大怒:“你这不是夸,你是在可怜我!”
我抬手又要打他,他抓住我手腕,不悦道:“那你还说我要你以身相许?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携恩图报,趁人之危的小人么。”
我脱口而出:“谁叫你昨晚想偷亲我!”
话一说完,我慌忙低头,地缝在哪儿,地缝在哪儿?
他声线别扭:“你昨晚……”
我一口打断他:“没有,是我梦见你要偷亲我,是个梦,是个梦……”
他当即淡定点头:“嗯,是个梦。”
我惊诧,他,他他********的也太快了吧,看他这么急于撇清,我有些不满,顿时冷然道:“尊师叔本领真高,连我的梦都知道?”
他挑眉,反问:“你为什么会梦到我亲你?”
我:“……”
居然还倒打一把,贼喊捉贼!
我一把夺回木盆,发誓再也不理他了。
他可能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轻咳一声:“初九……”
我拿眼瞪他,杀气十足。
就在这时,丰叔急急跑来:“少爷!丫头!”
我们回过头去,丰叔叫道:“花戏雪来信了!”他气喘吁吁的奔来,“卫真狂性大发,夏姑娘被人掳走,他现在和卫真在辞城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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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城在益州,益州和柳州同属汉东,两地比邻而居,自溪风官道一路北上,如果骑马,三日就能到了。
丰叔安排了两辆马车,车夫是四个年轻男子,容貌普通,身形魁梧高大,十分健硕,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正当四月中旬,气候舒爽,不冷不热,沿路景色明媚,花开遍野,山川翠柳疾飞而过,一片郁葱幽幽。
杨修夷和我同坐一辆,我掀开车帘望着越来越远的宣城,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这几个月的生活在眼前如书页翻过,没有师尊的管束,我过的无忧无虑,每日想睡便睡,想吃就吃,时时抱着要与父母相认的欣喜,真的很恬淡。
那些日子我出门不多,一出门基本就是去柳清湖畔,听说书,嗑瓜子,吹湖风。
有时湖畔会很热闹,那些公子小姐们爱在那儿办诗会画展,常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品词论赋。
我佩服这些文人墨客和才子佳人,常爱挤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鼓掌欢呼,其中有位公子的诗句我记到如今:“依依翠柳弱扶风,玉影翩然轻若鸿。纨素纤腰堪可握,婀娜倩秀素芙蓉。”
我脑子太笨,那些胸怀天下荡气回肠的豪言壮词,歌颂山河吟唱盛世的繁华辞赋,和倚红偎翠荼蘼旖旎的华丽辞藻我读上数十遍也只能记住零丁字词,可独独这首,我记忆深刻。
还有二一添作五,店铺虽小,却是我的心血。每样巫材,每件巫器,都是我亲自打理挑选,巨细靡遗。
虽和左邻右舍关系算不上多亲,但他们做肉丸,蒸发糕,炼猪油,打糍粑都会送来给我。
这是他们的热情,我爱极了这样的往来,可是金秋长街,我再也回不去了。
眼泪滚下,我抬手抹掉,静静看着宣城化为一个墨点,隐入青山云烟,直至淡去,与天地融为一体。
“舍不得么?”杨修夷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点头:“可能我这一生再也回不来了。”
“会有机会的。”
我转眸看着他,难过道:“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我?”
问完发现有些没头没脑,刚要补充,他淡淡道:“名望浮荣,古今庸人谁不爱之。”
“什么?”
他望向我卷起的车帘之外,轻声道:“宣城附近能有多少只妖,血猴又被我杀光了,他们的屠妖大会去屠谁?若不是清婵及时将你推上去,他们一开始闹得声势浩大的屠妖大会就是个笑话了。”
“你的意思是,将我说的越恶,这大会就越有看头,他们的名望也会越大?”
“嗯,”他唇角勾起缕嘲讽,“而且世人最爱一哄而上的惩奸除恶,他们将你说的暴戾恣睢,无恶不作,恰恰迎合了那些百姓,只要煽动起他们的怒意,事后若官府追查私刑,他们就能以百姓之力相抗。”
眼泪又落了下来,我趴在车窗上,看着车轮轧起的泥沙:“我想师父了。”
静了一阵,他低低道:“想便回去,山上没有这么多的坏人。”
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车从城北郊径上了溪风官道,沿路越渐热闹,四面八方涌来大量车马,南来北往,喧哗非凡。
时近黄昏,我们抵达小桐驿站。
跟着丰叔到一家客栈投宿,我们一共要了六间上房。
热水很快送来,洗完澡,湘竹送来一套墨色束腰锦裙,清爽大方,裙摆很洒,点着细碎深花,走起路来如涟漪般圈圈荡漾,布满诗情画意。
春曼为我挽发,湘竹在一旁细瞧着,忽的拿起棉团,欲为我匀上脂粉。
我轻轻避开,道:“不必了。”
她笑道:“试试看啊小姐,你上妆以后一定会很好看的。”
我仍是摇头:“不用。”
这几日湘竹对我的态度和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再笨也看得出来,她的这些转变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杨修夷喜欢我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我用自己血汗钱雇来的家伙,竟要看旁人的心意来做事。
春曼递来一面小镜:“姑娘,挽好了,你看看。”
发式很漂亮,可是镜中这张人面素颜无味,清寡如水,脸色是大病初愈后的那种憔悴和惨白。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
对视一阵,我放下镜子,转目看向窗外,天上皎月莹白,人间灯火通明,驿站的夜景丝毫不输宣城,我起身道:“我下去逛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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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房门,对面的房门也刚好打开,杨修夷一袭墨袍,丰神俊朗,黑眸落在我身上,浮起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惹人讨厌:“终于不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了。”
我立即还嘴:“就你像人像鬼,像男像女!”
湘竹掩唇笑出声音。
杨修夷剑眉一拧:“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我哼一声:“要不是你本事高,你也会死在你那张嘴上!”
他阴阴一笑,心狠手辣:“还知道我本事高,再说一句试试?”
“怎么,说不过要动手吗?”
“能动手的我干嘛要废话?”
我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朝楼梯走去。
“你去哪?”
“要你管。”
他尾随而来,和我一起下楼。
步出客栈大门,一阵清风迎面而来,夹带着芳草泥土和食物的香气。满目人影车马,喧嚣吵闹着,那边的客栈,商铺,车马行附近摆满了烤肉摊和糕点摊。
我在一个泥人师傅前停下脚步,杨修夷站在我一旁,忽的捡起一支白色小兔递来,淡淡道:“你若有它一半温顺就好了。”
小兔有股清甜泥香,通体白色,耳朵小巧可爱,垂在脑后,脸上点一双红睛,乖巧雪灵。
我心生喜爱,嗅了又嗅,一旁的小哥叫道:“夫人,糖葫芦要不?”
我抬起头,顿时馋涎,杨修夷笑着看了我一眼,挑了根糖衣饱满的回来,我伸手接过,轻咬了口:“好甜啊。”
他笑意盈眸,清俊容颜映着万家灯火和星空夜幕,好看到极点:“还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都给我买么?”
他在我额上一敲:“多久没吃梅花糕了?”
我笑起来,看向远处的铁炉子:“我要吃五个!”
吃了梅花糕,紧跟着是烤肉串,再是芝麻酥,豆腐花,糖人,玫瑰饼。到最后我想吃什么,直接拉着他跑过去,他也不小器,对我有求必应。
我越发觉得自己喜欢他了,若他没有显赫家世与一身高超本领,若我和他没有那么多的悬殊差距,若我只是个可以生育的平凡女子,那该多好。
我知道这个想法过于自私,多少人穷尽一生追求长生不老,又有多少人痴痴念念坐拥万贯家财,挥霍不尽。这些杨修夷都有,我却希望他没有,只因贪念在心中作祟。
买了很多东西,他走在我旁边,我不时便会偷偷瞧他,用目光描绘他的眉眼。
他手中提着许多东西,都是小玩意儿,贵的我买不起,虽然现在在花他的钱,但花了多少我都记在心中,日后有机会一定还上。这是师父教的,能少受人恩惠便少受,尤其是杨修夷的恩惠。
许是被发现偷瞧了,他忽的侧眸,我躲闪不及,被逮个正着,他道:“我脸上开花了?”
我回神,笑了笑,转首看向一家露天茶肆:“请我喝茶吧?”
要了一壶花茶,几份糕点,我乐滋滋的把玩着手中小兔,一个卖花小姑娘走过来:“公子,给夫人买些花吧。”
我皱眉,道:“我不是他妻子。”
她笑道:“夫人说笑呢,那位先生还说你们是私奔的苦命鸳鸯,还让我低些价格卖于你们。”
我有所感的抬起头,一个熟悉身影忙闪到树后,我汗颜,扬声嚷道:“丰叔!”
杨修夷抛出一锭银子,笑道:“这些全买了。”
不多时,卖铃铛,土豆,小首饰的行脚商贩尽数涌来,一口一声夫人,我解释不清,哄劝不走,恼羞成怒,气道:“都给我滚!再烦我报官了!”
众人撇嘴,一哄而散,我怒道:“什么样的主人有什么样的管家,都脑子有病。”
杨修夷心情很好,随意点头,忽的一愣:“你说谁?”
我一下笑出声,倒一杯花茶,举杯饮了口。
这时隔壁传来一个男音:“……那些传说多半有假,这世上年少技高者不在少数,但威慑群雄之说,实乃无稽之谈。”
一个女音轻笑:“我看也是,那日鸿儒石台上多为柳州的侠者,武功盖世,缦山城的几位仙师和弟子也在,绝不可能如你所述这般不堪一击。”
一个清脆女音哼道:“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当个聊资也无妨,总之事实就是如此。我已经写信跟师父说了,让他留个心眼,看看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我朝杨修夷看去,他神色淡淡,如若未闻。
我回过头去,隔壁坐着两女一男,我问:“你们在聊的什么?什么鸿儒石台?”
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回头,做着男装打扮,十分娇俏,诧异道:“莫非姑娘没听过?”
我点了点头。
她道:“宣城血猴之事你必有所耳闻吧?”
我一顿:“嗯。”
“那屠妖大会呢?”
我有些心虚:“没……”
“你竟不知道,”她来了兴致,“就因为那血猴惨案,汉东几个有名气的大帮派决定在宣城举办屠妖大会,本是决定捉三百只妖怪在鸿儒广场上烧的,岂料宣城城郊别提妖怪,连只山鸡都难寻,最后只捉了七只小妖,哈哈,我还准备看笑话呢。”
另一个女子出声道:“小游。”
她很无谓的看了她一眼,对我续道:“好在江湖上又传出风声,说是血猴惨案源于一名妖妇,这妖妇在城内豢养妖物,害死了成百上千的人。他们把她说的罪恶滔天,但那天我去看了,不过是个少女罢了,模样不算好看,但一点都不丑,根本没他们说的狰狞丑陋,看着还挺可怜。”她一笑,“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嘛,看着年轻,说不定本来面目都有七八十了,那日他们拿东西砸她时我看着好玩,花了二十文钱跟一个大婶要了五个臭鸡蛋,也砸了一顿,嘿嘿,当为民除害啦!”
我:“……”
杨修夷顿时抄起茶杯砸了过去,速度太快,根本躲闪不及,她额上破开血窟窿。
她身边的男人立时拔刀,被另一个女人紧紧拉住,那女人生的端庄沉静,目光定定望着我们。
“你他娘的找死啊!”男人怒骂。
杨修夷黑眸冷然,淡淡道:“滚。”
男人大怒,那女人起身:“不打扰二位了,我们这就走。”
“师姐!”那男装打扮的姑娘捂着额头,气道。
女子拉着男人起身,道:“走吧。”
那男装姑娘怒瞪了我们一眼,追了上去:“师姐!”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她认出我了。”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不用怕。”
我一愣,回头:“你认识她?”
“风华道人两年前收的女弟子,姓孙。”
“孙神医?”我下意识道。
“嗯。”
我又看向她们的背影,孙神医是风华老道的徒弟?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们见过吗?”我又问。
“可能么?”杨修夷嗤声,“风华老道是你师父的老友,我会跟他有来往?”
“那你……”
“两女一男,身上皆有竹筠药香,形容气质着装上亦不难判断。”
我还要再问,他皱眉打断我:“累不累?”
这么一闹,早已没了兴致,我点头:“嗯。”
他起身:“那我们……”话音一顿,他猛的回眸朝远处一间客栈望去。
“怎么了?”
“那边有些不寻常。”他扔下茶钱,“我去看看,你早些休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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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夷说走就走,跟火烧屁股一样,一溜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离开没多久,在远处躲躲藏藏的丰叔就带着两个车夫屁颠屁颠跑来,笑得像躲在街角巷口偷卖赃物的奸商一样。
我也想走,但一想到他方才令人发指的变相骚扰,我不满的抓起茶盖撞着桌面:“去去去,别过来!”
他嘿嘿一笑,抬手顺走杨修夷扔下的茶钱:“那我可走咯!”
我傻眼,忙拉住他:“丰叔丰叔,来来来,好巧,快喝茶!”
“大晚上的喝什么茶?”
我赔笑:“丰叔,我们一起也有六年了,请我喝顿茶的交情还是有的吧。”
他拿眼斜我,得意一哼:“小丫头片子,我还拿不下你。”撩袍在杨修夷的位置坐下,叫两个车夫也入座,扬声叫伙计上壶莫清茶。
两个车夫一个叫常可,一个叫温良,两人不爱说话,低头默默喝着茶。
丰叔倒了杯水,轻抿了口,道:“丫头,你可知道这莫清茶的源来?”
我喝了口,很涩,入味极苦,我嫌弃皱眉:“怎会有人爱喝这种茶?”
他又喝了口:“我和少爷都挺爱喝的。”
我哦了声,随口乱道:“果然品味奇特,与众不同,道貌岸然,丧心病狂。”
他一笑,指指我刚买的一包玉珄糖:“你这么爱吃这个糖,知道它的来历么?”
我随意点着茶盖:“我爱吃的东西多了去,要每样都知道它的来历,我这辈子的时间都不够,还要不要吃喝拉撒,快意人生啦?”
“那我说给你听?”
我正看他不爽呢,哪有功夫听他闲言碎语:“你还是去乡下养老娶个媳妇早点生个娃去,兴许他爱听你说。”
丰叔看向常可,笑道:“丰叔我活了这把年纪,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但有句话我每次一听就毛骨悚然,你们知道是哪句么?”
他俩摇头。
我嗤声:“他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们哪能知道?”
丰叔没理我,又笑:“这句话叫‘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知道什么意思么?”
“你们俩别理丰叔,他老糊涂了,这句话多好理解。”
丰叔放下茶盏,笑道:“这话呢,是说有人在一家客栈吃东西不付钱,但他武功了得,那老板和小二无可奈何,只得白日里忍着,终于等到半夜,他们悄悄摸进他房间把他给一刀宰了,并剁成碎块做成了肉包。”他抬起头,望一眼星空,“之后呢,许多客栈茶肆对那些吃饭不付钱的客人依法炮制,你们看,现在的月色多好,这驿站鱼龙混杂,也没多少人会在意有血案发生是吧。”他撑起身子,“对了,我们该回去了,我得去打点行装,待会儿就告老娶媳妇生娃去。以后你俩可仔细了,我们的少爷可是个丧心病狂,道貌岸然的人,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看我,真是老糊涂了,估计我肚子里的蛔虫也是糊涂虫,这样子还怎么吃喝拉撒,快意人生……”
我:“……”
眼看他真要走,我一把拉住他:“丰叔!”
他浓眉扬起:“咦,这不是丫头么,真巧啊。”
我:“……”
“丰叔走之前说个故事给你听,要不要听啊?”
我:“……”
“哦,不听呢,那我走了。”
我忙抱住他胳膊:“啊,丰叔!我听说莫清茶和玉珄糖很有来历,我兴趣颇浓,你给我说说呗!”
他笑眯眯的:“兴趣很浓?”
我忙不迭点头,一副虚心好学模样:“丰叔,您学识渊博,博闻强记,您定是了解的对吧,来来来,快坐!”
他大获全胜,淡哼一声,得意的坐回原位,捡起一颗玉珄糖:“这段故事就发生在这小桐城,小桐城西郊有一座容山你应该不陌生吧。”
我点头:“嗯。”
“容山山灵峰秀,多陡峭峻岭,容山上满是稀珍药材。三百年前,小桐城中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名叫唐玉珄,秀丽端庄,尤重孝道,一日,她父亲病重,请遍名医,都说回天乏术,可备后事了。但唐玉珄性子倔,不肯放弃,不知从哪听的,说容山上有一味叫做紫芍茗的药草能救她半死不活的老爹,于是她四方散财派人去寻。但这容山飞禽走兽颇多不算,还有许多妖魔鬼怪和流寇贼匪,她雇的江湖侠客全跑光了,她气急之下,自己胯马佩剑去了容山。”
我被勾起兴致:“然后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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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叔续道:“她独自到了容山,还未入山便碰到一群强盗,见她生的好看,起了歹心。她被逼的快要举剑自杀时,被一只叫慕卿的鹤妖救下。唐玉珄这丫头心细胆大,见鹤妖本事极高,便死命央求他带她去寻紫芍茗。结果他们一路朝夕相对,几经磨难,互起了爱慕之心。最后寻到了紫芍茗,却被一只修为高深的妖兽看守,一番恶战,鹤妖拼掉全部修为,终于夺下紫芍茗,奄奄一息时用最后晶元将唐玉珄送到容山崖下。”
我一愣:“他死了?”
丰叔摇头:“唐玉珄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回到家用紫芍茗救活了她爹,她却开心不起来,终日以泪洗面,闷闷不乐。这时有一大户公子听闻她的孝举,对她心生倾慕,叫了媒婆上门提亲,她爹见门当户对便欣然答允。但唐玉珄死活不应,三天投井,四天上吊,不吃饭不喝水,闹了场大病,瘦如枯槁,这下轮到她爹四处给她请名医了。一日,一只鸟雀忽然衔信而来,竟是慕卿写的,他在信上劝唐玉珄好好享受人间富贵,嫁与那公子定能幸福,别再折腾自己。”说到这儿,丰叔端起茶盏微抿一口,抬眼朝我望来,“丫头,你要是那唐玉珄,你会如何做?”
我想了想:“那我一定不嫁,死活也要把慕卿找出来。”
“哦?”他挑眉,“为何?”
“他为了唐玉珄命都快没了,这份恩情怎能不报?”
“报恩?”丰叔略略皱眉,“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唐玉珄对他有情,才会与他一起。”
我撇嘴:“有情算得了什么,男女****哪有恩情重要,之后呢,唐玉珄怎么做的?”
他看着我:“男女****不重要?”
我反问:“重要么?”
他叹了声,摇头:“我跟你这小丫头扯这个干吗,你懂个屁。”
“我才不懂屁……”
他失笑,续道:“不过跟你说的一样,唐玉珄也是死活都要把慕卿找出来,后来她请了个巫师,还真被她找到了。原来慕卿在她家后院当了个杂役,他已修为尽毁,晶元破碎,连寻常武夫都打不过了。本可以回山上重新修炼,却心系这唐家丫头,跑来当个人尽差遣的小杂役,光挨护院的打骂就够他吃一壶的。”
我托起腮帮子:“太惨了,之后呢。”
“之后,那巫师跑去告诉了唐家老爷,要了笔不小的赏钱,可这姓唐的非但没有感激慕卿,反而怕坏了闺女名声,派人将他赶走。没想那巫师又跑去跟唐玉珄的未婚夫说了此事,那未婚夫因爱生妒,将那慕卿捉走,当众羞辱,在菜场口污蔑他,说是一只采花纵淫的邪妖。”
我怒道:“可恶!”
“群情激奋,都说要将慕卿处以火刑,这时唐玉珄急急赶来,说出事情原委,救下了慕卿,却因此令她爹蒙羞,当众宣布与她断掉父女关系。”
我冷笑:“断了好,这样慕卿就不能不管她了,两个人刚好可以在一起,闲云野鹤,恩恩爱爱。”
“两个人么?丫头,这慕卿可是个妖啊。”
“啊?”我一愣,“那怎么办?还是不能在一起?”
“怎么可能不在一起,被你说对了,唐玉珄这个处境,慕卿哪能不管她。”
我心中发闷:“可他们身份差异太大,一人一妖,连子嗣都不能要,否则生出一个半妖,多可怜?”
“那就不生呗。”
“不生?”
丰叔一笑,提壶倒茶,水声潺潺,悦耳好听。
“孩子很重要么?对妖怪而言,他有无数寿命可活,又不需要别人为他送终养老。”
我怔怔望着他:“那也不能在一起,唐玉珄会变得很老,很丑,会……”
“你这丫头,你管人家干什么?他们在一起恩恩爱爱的,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怜,这世间最幸福的就是携手白头之说,慕卿自己不能白头,但能望着心爱之人白头,那也是种幸福,而且这样反而更能珍惜相处的时日,你羡慕不羡慕?”
我低下头,捡起玉珄糖含在嘴中,再端起莫清茶抿上一口,一甜一苦两种滋味在嘴里搅合,好吃到极致。
丰叔微微叹息,语重心长道:“丫头,丰叔想说什么,你听懂了么。”
我望着盏中清茶,茶叶幽然漂浮,闪着微微月光。
“丫头……”
我忽而抬头一笑,打断他:“我知道了,你是想说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坏的,他们也有善心,也有好妖,我可以不用怕他们了。”
“啊?”
我将桌上散乱的物品一一抱在怀中,起身笑道:“谢谢丰叔的故事,我有些困了,回去睡咯!”
一转身,我便再也笑不出来,抬头望着客栈门口用以装饰的大红灯笼,心中泛起苦涩,比莫清茶还苦,也不是玉珄糖所能融化得了。
故事终究是故事,它可以打动我,却改变不了我的人生。
我知道丰叔的用意,可我不是唐玉珄,她可以因相思大病一场,我却连砍掉手脚都不用寻医问诊。
况且,男女之情于我似乎可有可无,喜欢上了,我逃避过,逃避不了,我也认了。像认命一般,默然接受,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去做。
而且,在这个故事里,我并非唐玉珄,我是慕卿。我被万人唾骂,被人丢臭鸡蛋,被人恨到了骨子里面。我懂他的卑微与屈辱,我也只能如他一般,像个小杂役偷偷躲在暗处,观望所念之人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唐父与唐玉珄断绝父女情缘,唐玉珄一无所有,我相信慕卿永远不会与她走在一起。
而我,我的所念之人,他的身份远比唐玉珄来的复杂。他是珠玉,他是华光,他是凌于高空的日月,是我此生都不敢奢求的仰望,我怎愿他从神坛摔落?我又怎舍得他碎于尘埃之中,华彩尽失?
心下一痛,我抱紧怀中之物,脚步未停。
也许我真的不能多呆了,多留他身边一刻,便多出许多嗔痴贪念。这些都是虚妄,我早已认清,实在不能再陷下去了。
我望向杨修夷消失的那片夜空,压下心中凄楚,深深呼吸,现在不走,更待何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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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赶路,终于从清风岭进入益州边界。
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卫真和夏月楼了,若能将他们安置好,我就能安心的启程去往漠北了。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风黏黏稠稠,我从马车上跳下,和几个同租车友挥别,背上包袱,穿飘花小径,绕曲水幽桥,徒步走了两个时辰,到了辞城南郊一座名叫岩花村的小村庄。
在村外的土坡上坐着,摸出硬邦邦的干粮啃了两口,举目四望,满眼清然,这样的雨中旷野,既粗犷大气,又雅致诗情,美的心旷神怡。
远处几个垂髫小儿嬉闹玩耍着,一旁有个牧童站在黄牛旁呆呆望着他们,目中满是羡慕。
天空隐晦深沉,随时会变为瓢泼大雨,我将干粮啃完,跳下土坡朝那牧童跑去:“小孩,你知道哪里有荒废的寺庙或山洞么?”
他眨巴下眼睛:“你是要躲雨吗?”
“嗯,有地方可以去吗?”
“你为什么不去客栈呢?”
我吐吐舌头:“姐姐盘缠快要不够了。”
他拿眼睛在我身上来回的看,皱起小眉头,认真的想了许久,伸手指向远处一座长生门:“那边有一个,但是很久没人去了。”
我拿出两包薄荷糖给他,轻拍他的小脑门:“谢谢啦。”
小路坑坑洼洼,长草荒芜,才走了一半,大风迎面而来,夹着豆大雨点砸在我身上。
我遮着头,加快脚步奔去,在破败的大门屋檐下停下,气喘吁吁。
两边的面门耷拉着,墙上红漆已剥落得差不多了,屋檐下积压着厚厚的灰尘和浓密蛛网,着实荒凉。
身后是宽敞如道场的庭院,一个巨大的香鼎倒在院中,鼎中供奉香烛的泥土少了大半,定是常年的雨水冲刷给冲散了。
我微微缓过气,朝大殿走去。
乌云遮天蔽日,不露一丝光亮,一尊金象瘫倒在地,香案上面七零八落的散着长满霉毛的干瘪瓜果,地上血迹斑驳黯红,间夹着深浅不一的刀痕。
我将衣上雨水拧干,坐在门口,无事可干又拿出包中的泥兔子,脑袋被挤压得有些变形,泥香也变淡了,我伸手点着它的脑门,心中无比怅然。
转眼已经四天了。
那晚我谎称要买礼物给杨修夷,问春曼又借了十两银子,下楼后悄悄跑去车马行,与三个路人合凑一起,租了辆连夜赶往益州方向的马车。临走时,我将极泪瑄琛解下放在客房枕边,我很不舍,可真的不能再和杨修夷纠缠不清了。
偏头靠着殿门,我望着苍茫雨景,心中空空的,像拿一个铁勺在一大块豆腐上挖出一个凹坑那般。
这几日赶路,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宣城的屠妖大会,自五百多年前举世愤恨的“鸿儒之难”后,鸿儒石台终于再度被推向世人瞩目的焦点。
自古英雄救美常被世人挂在唇边,如今英雄救丑更是为人乐道,于是在众口相传下,我被极尽丑化,什么浑身烂疮,头发稀少,皮肤褶皱枯黄,鼻子被磨盘滚过……唯一不假的是我的腰,真的是水桶一个。
而杨修夷,他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我有多丑他就有多俊美。
我从没想过我会出名,还是恶名,但好在出名的这个田初九与我相去甚远,至少我没那么惊世骇俗的长相,相反,我的面貌淡如清水,过之即忘。可是我着实担心杨修夷,他因我而一夜成名,被世人推向风口浪尖,我不知他会怎么想,师公会怎么想,他的父母亲人又会怎么想。
左思右想之际,神思捕捉到一阵脚步声,荒郊野外,由不得我不多些戒备,我收起包袱,在殿门旁摆下切灵阵。
一个小身影迈过门槛,撑着把破旧的竹伞,怯怯的站在门口张望着,声音颤抖:“姐姐,你在吗?”
我认出是那小牧童,就要出去打招呼,转眼想到他正对着我的阵法,我若忽然出现,怕是会将他吓到。
他轻扶着门框,很是害怕的样子,鼓足勇气喊道:“有人吗?”
我本想等他离开后再追出去,谎称说刚才睡着了,却在这时,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凌乱粗重,来者众多。
小孩回过头去,一个粗犷的男音响起:“哟呵,这里还有个娃子!”
五个男人出现在视线里,最魁梧的那个拎起小牧童,在他脸上一掐:“哪来的野小子,还没几两肉,都不够我们吃的!”
小牧童惊恐的瞪大眼睛,泪水滚落,没有发出哭声,许是吓得话都说不出了。
一旁一个男人笑道:“你别把这小屁孩吓得尿了裤子,到时一阵臊味,老子剁了你!”
众人哄然大笑:“哈哈哈哈!”
他们进了大殿,一股浓郁汗液顿时扑来,那男人一把将小牧童扔在地上,解下腰旁的大刀搁在香案上,忽的一顿:“这是什么?”
从小牧童怀中掉出一个小布包,男人伸手捡起,竟是一个糯香饭团,隐约可见里面包着咸叶酱菜。
“哇咧!还有这好东西!”
男人当即咬上大口,另一个男人伸手夺走,几下吃完:“好吃啊!”他转向小牧童,语声粗厉,“你家住何处?可还有吃的?”
小牧童惊惶摇头,那男人几步上前揪住他衣襟拎到半空,凶神恶煞:“快回家再弄一锅来,不然老子宰了你!”
“我,我家没有多少粮食……”
另一个男人叫道:“你吓唬他干嘛,一个小屁孩。”
“什么吓唬,老子是真的饿了。”男人嘀咕了声,又对小男孩道,“有多少拿多少!快去!”
“不,不行……”
“******!”男人一掌拍在他脑门上。
小牧童摔趴在地,捂住脑袋不敢乱动,轻轻哭着。
我猫到阵法边,摸出匕首,抬眼在大殿环扫,唯一有用的似乎只有那尊金象了,可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移的动它。
目光轻轻带过,忽的一顿,我朝那金象再度望去,看清金象旁边的黑影后,我受惊不轻。
一个墨衣女人静静站着,黑发蜿蜒拖地,漫的极长,她的脸几乎没有一寸完肤,全是大火烧剩的伤疤,眼珠只剩一颗,另一只空洞深黑,鼻梁处断裂,宛若贴着焦炭,而嘴巴,她没有嘴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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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一提鬼魄便觉得可怕邪佞,但师父同我说,其实鬼魄最为脆弱,他们晒不得苦日,淋不得凄雨,怕狗血,畏红剪,惧秽言,长生门内的老和尚若是念几句经文,他们恐怕还要头如绞痛,生死不能。
我极少见到鬼魄,印象最深的一个是穹州肖泽的青门村,一个妇人难产而死,但因挂念小儿而不肯离去,最后她被师父劝服往生了。她并不可怕,也没害过人,所以在我印象里,鬼魄着实要比妖怪良善的多。可是眼前这只我却不敢枉言了,因为她的戾气太重,重的可怕。
她一直站在那,似在推测他们的深浅。
我解开包袱,抽出几根腰带,再解下头绳缚绑结扣。那群男人毫无感知,正在天南地北的闲聊,忽的听到一个熟悉人名,我不由抬眼看过去。
“……你说什么?卫真回来了?他居然没死?”
“啊呸,这狗杂碎,他还欠老子一刀呢!”
“我怎么听说他现在傻了?”
“傻了?”一个男子忙道:“真的假的?”
“傻了又怎么样,他脑子坏了,蛮力可更厉害了,禾柒门里的那些宝贝还记得不?”
“废话!”
“陷活岭那自称琼英三匪首的也想去抢几件,结果撞在了卫真手里,被他变成琼英三无头了。”
一个男人登时叫道:“靠!那他不惨了,竟敢得罪陷活岭的那帮疯子。”
“陷活岭咋了?你不知道现在朝廷调兵遣将要对付陷活岭了吗?”
“而且卫真现在有锦龙堡撑腰呢,我听说过几天的辞城商会上,黄大霸就要宣布将他小女儿嫁给卫真了。”
卫真要娶媳妇了?
我皱眉,哪个不长眼的父亲会把自己闺女嫁给一个傻子?这是脑袋被按水缸里淹坏了吧,这下那叫丸子的臭小子还不得乐成一朵向日葵了。
……难道就是这家伙按的?
那若这样,夏月楼怎么办?
“大哥!”一个男人忽的惊恐低叫。
我一凛,下意识便向那女鬼望去。
她慢慢走出,步履极缓,那几个男人面色大变,慌乱爬起朝大门跑去。
她眼眸一厉,跑在最后的男人立时朝她飞去,她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弯指成爪,顷刻便挖出了他的心脏。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们反应过来后,只尚得及看见一个淋漓血肉在她手中微跳着。
“四弟!”
“住手!”
“哥!”
男人们惊惶怒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单目露出凶光的女鬼,迫不及待的将那个血肉塞入口中,一番狼吞虎咽,每咀嚼一口,肉汁带血喷出,溅了满地,触之惊心。
一个男人双目通红,朝胸口空洞的男尸跑去,悲哭出声:“哥!”
他愤恨抬头,望向女鬼:“我跟你拼了!”被其他男人强行往后拖去。
女鬼啃完心脏,满意的舔着牙齿,望向那群男人。
男人们紧紧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女鬼又欲伸手,忽的一顿,侧目看向地上的小牧童。
小牧童靠着殿柱,害怕的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伸向男人们的利爪缓缓朝小牧童移去,女鬼眼眸微敛,我一把破开阵法,望向地上的金象,“砰”的朝她砸了过去。
她身形骤然一晃,我飞快扑过去抱起小牧童,那几个男人就趁现在逃跑,我牙关一咬,院中的巨鼎飞起,将他们生生堵了回来。
“又多了一个!”
“大哥!”几个男人朝一个男人看去,面色惨白。
瞬间移动两个大家伙,我几乎体力透支,扶着小牧童起身,叫道:“不想死的快用木头割手心,快点!”
女鬼从地上爬起,嘴角仍残余着血肉,厉目瞪我,嘶叫了一声,朝我冲来。
我一把将手里的太清行念结砸了出去:“太清天道,破尘行义!”
清绿的透薄芒光砰然爆开,与女鬼身上的黑雾泾渭分明。
她踉跄后退,勃然大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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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安抚着小牧童,一手又摸出一个结扣,根本没敢回头去看那几个男人现在在干吗,叫道:“你们快点啊!”
这样的结扣其实毫无用处,不过一个样式,比如灵鹤护身结,要彻底发挥灵鹤护身结的作用,只能用在紫云花液和青玉酒液里泡过十个时辰的玄线来编织。
女鬼痛恨的望着我,越发狰狞,忽而跳上梁柱,动作飞快的朝我冲下。
我抱起小牧童往另一处逃跑,却被一股强力强拉了回去,身子被她揪住的前一瞬,我手里的结扣又掷了出去,她飞快蹿向远处逃掉。
“姑娘!”一个男人握着一根沾满鲜血的桌腿朝我望来。
“扔!”我喊道。
女鬼再度冲来,他将桌腿扔去。
我飞快吟念枯木陈黄诀,木头撞在女鬼身上时,女鬼惨叫一声,回眸瞪向那几个男人。
他们吓坏了,冲我叫道:“姑娘!没用啊!”
“怎么办啊!”
我没有理会,抱起小牧童朝香案旁的那具男尸跑去。
“姑娘!”
女鬼冲了过去,他们纷纷掉头跑离,边跑边骂我。
我抽出匕首将男尸翻了个身,一把撕开他的衣裳:“你们拖住她!”
一人顿然怒道:“你要干什么!”
“放开他的尸体!”
我让小牧童背过身去,而后举起匕首扎在了男尸身上。
尚未凝固的鲜血喷了出来,极快漫延,一股腥气顿时散于空中。
女鬼越渐兴奋,但速度仍是因方才的枯木陈黄而有所减缓。
手腕施压,我将匕首从男尸脖颈重重的拉向腰际,再将皮肉撕拉的更开。
这是我做巫师以来,第一次亲手剖开尸体,胸口中呕闷之感令我亟欲吐出。
忍着浑身的不适,我一寸一寸撕开他的皮肉,终于将脊骨抽出,用匕首割断牵连的血肉筋脉。
鲜血淋漓,漫开一地,我将他的衣衫铺在地上,在干净的一面飞快画下血梵谱,干呕着将脊骨包了进去。
九厄尸障,邪气颇重,属极度阴狠的巫术,我从未想过我有生之年也会用到这个。
“你们快过来!”我看向那群叫苦不迭的男人。
他们当即朝我跑来,女鬼极快追来。
我双手握着脊骨,叫道:“让开!”
他们边跑边朝两边散去,女鬼冲我迎面而来,我一把将脊骨丢了出去。
我双手结印,脊骨瞬息碎裂,化为红烟将女鬼环住,转瞬凝为一道困阵。
女鬼暴怒,不断拍击着阵法晶壁,尖叫声快要将我的头皮刺破。
那些男人气喘吁吁的奔到我身后,我捡起那根满是鲜血的木头,舔了下干燥的唇瓣,朝女鬼走去。
师公说,滞留人间,不入阴司的鬼魄或可怜孤苦,或含冤遗恨,我若以后遇到,能助他们往生便尽量一助,若不听劝服,则定要想尽办法除之,因为鬼魄想要活着就必须要吃食人心。
我无法掐准我面前的这只鬼魄究竟死了多久,可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杀过很多人,她的怨念戾气已将她意识尽毁,与行尸走肉的死役毫无两样。而在我平生所学里,没有一个办法能将一个不配合的鬼魄强行送入往生之道,因为他们会抵死搏斗。
我在阵法前止步,她凶狠的瞪住我,容颜触目惊心。
人死时什么模样,死后的鬼魄便也什么模样,看她形容,定有一段极惨过往,怕是生前被人长期虐待过。尤其是她嘴巴周边的切口,整齐平滑,像被人直接拿剪子剪去了双唇。
我握紧手里的木头,颤抖着举起,难过道:“我可以帮你往生,可你已失了意识,若将你放出或置之不理你一定会去害更多人。我不能不杀你,而杀一个鬼魄,便是让她魂飞魄散……对不起。”
我破开阵法,在她惯性朝我冲来的那一瞬,将带着数个男人鲜血的木头刺入了她的胸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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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我把吓傻的小牧童抱回岩花村,从包袱里摸出几包糖果给他:“饿了吧?吃吧。”
他摇头:“我已经吃过东西了。”
“瞎说,东西都被人抢走了。”
“那饭团是准备给姐姐的。”
“给我?”
“嗯,因为你给了我花糖……”他双手搓在胸前,“那薄荷花糖很贵的,爹爹以前说过不能平白受人恩惠,所以……”
我心下感动,伸手轻捏他的脸:“你这小孩真不懂事,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那么破败荒凉的地方知道吗?那几个坏人可坏了。”
他嘴巴瘪起,我微微叹息,剥一颗脆糖塞入他口中:“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但以后不要这么善良,这个世界坏人很多的。”
“嗯……”
“早点回去吧,别让爹娘担心。”
他难过道:“我爹娘早就去世了。”
我愣了下,道:“那你现在和谁一起呢?”
“和爷爷,爷爷还在干活,我一个人在家。”
我轻叹,伸手抱住他:“乖,回去吧,一个人在家也不要乱跑,爷爷会更担心的。”
“嗯。”
我一笑:“那姐姐走了。”
他挥手:“姐姐再见。”
星野辽阔,风声习习,大雨过后天地四泽清澈,满是芳香。
我背着包袱,脚步轻快,前方道路悠长,铺满莹白月光,蜿蜒朝前,似通向天际。
我忽然就好想师父。
和师父到处云游时,我总喜欢白日人多热闹的地方,而他却总喜欢在月寂人静时踩着旷野月光而行。理由很简单,他说世外高人得有世外高人的样子,必须喜静厌动,于世绝立,给人一副清高模样。
那时我乐呵呵的在前面跑,他神悠悠的在身后走,披着星光,顶着皎月,迎着清风,哼着小调。但常常没走几步,他就会不满嘀咕:“怎么没人赶夜路?怎么没人发现我?”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当他是高人,顶多一酒糟鼻子怪老头。
但这样的月光下,我真的好想念这个怪老头啊。
走了五十多里,终于遥遥可见辞城的高耸城阙,但现在天际尚未泛白,城门未开,我便挑了一棵看着顺眼的歪脖子老树,倒地呼呼大睡。
再醒来天色大亮,日头高照,我理了理头发,提起包袱朝城门走去。
身上穿得是寻常百姓的布衣,到了城门才发现溅满了泥水,但身子着实疲乏饥饿,便也懒得再找没人的地方换了。反正也不是来辞城常住的,管他呢。
辞城比宣城要热闹许多,长街规模更宽,沿路商铺更多,来往人流更密,当然,物价也更高。
比如宣城烧饼两文钱一个,这里要四文,我买了两个,一摸口袋剩下十六文,索性又买了四个,再死皮赖脸软磨硬泡跟小贩多要了一个。
之后我四处打听卫真,但这里的民风着实不及宣城淳朴,多半我刚说“这位大嫂,我想问一下”时,她们便直接对我摇手,绕过我走开。后来我在路边以两个烧饼跟一个小乞丐交换信息,结果他给我的地址还是错的。
我火气顿时大了,气冲冲的回去找他算账,烧饼被他吃掉了,我直接抢他破碗里的铜板,跟他打成了一团。
路人忙把我们拉开,我气呼呼的蹲在街口,想着要怎么教训他,结果蹲着蹲着,我们闲聊了起来。
我托腮望着对面的酒庄,叹道:“得了,我也身无分文了,还没你有钱,要不你腾个地给我,我陪你一起要饭算了。”
他非但没有担心多出一个抢饭碗的,反而眉开眼笑:“好说啊,我正缺个手下。”
我伸手:“那给我二十文买只烧鸡吃先。”
他一把拍掉:“去去,晚上才管饭!”
哈,还真当真了?
我立即去夺他的破碗:“那刚才两个烧饼的八文还我!”
他不依,于是我们又打起架来。
这次打得动静更大,他揪我头发,我撕他脸,他踹我肚子,我踢他腿,不知不觉引来大量路人,将我们围作一个大圈子。
打着打着,几道鞭子猛的抽来,火辣辣的疼,我和小乞丐顿时跳起,结束战斗。
人群不知何时退开的,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站在我们面前,其中两个手握腕粗的长鞭,一人大骂:“什么破世道,臭要饭的都敢在街上闹事了!”说完,扬起一鞭狠抽而来,我忙不迭跳开,小乞丐比较倒霉,脸上顿时开了道口子,鲜血直溢,他张嘴哇咧呼痛,却跪下双膝,不断磕头求饶。
那人朝我望来:“你个小杂种,还敢躲!”
我一怒:“骂谁小杂种?你这个老杂种!”
“还是个女人,老子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我再次躲开他的长鞭,边躲边骂:“老野驴!死毛贼!你祖上全是绿毛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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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急,身边两个大汉也朝我追来,人群朝四面散去,避之不及。
我朝人少的地方跑去,他们紧追不舍,我猛的回身,数粒石头飞起,刹那落为天灵困阵,他们砰的撞在透明的晶壁上,众人大笑。
我拍掉手上的灰尘,从一旁捡起把扫帚扔给那个小乞丐:“来,报仇!”
他怯怯望着我,没敢捡。
我哼道:“怕什么!我们在街边打架,又不是在大街中央挡了别人,关他们什么事。”
他转身跑开,钻入人群,连那口破碗都不要了。
我回头看向人群,扬声道:“专接拳脚发泄业务,一刻钟五钱,价格实惠,三个大汉任意挑选,欢迎来打,机不可失!”
回头挑衅的看向那三个男的,脸都被我气红了。
之所以放开性子胡闹,实在因我不喜欢这座城池,完全没必要顾忌许多。
人群沸然,兴奋莫名,却没人上前,不少流里流气的男子捋起袖管,不断怂恿旁人。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响起:“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回过头,一个上着浅粉交领衫,下穿百花粉蝶小裙的清秀少女一手执鞭,一手叉腰,边走边道:“好个臭不要脸的乞婆子!快将我的人放了!不然姑奶奶要你好看!”
她身后跟着两人,其中一人衣着打扮与她相似,另一人穿得极为精致讲究,绣花云烟霞束腰长裙,紫色绫罗披帛,垂地极长,一头青丝挽一个飞仙髻,对插两只幽花玉簪,脸上薄施粉黛,贴着花钿,点着梨涡,虽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耀如春华。看这架势,似乎是她们二人的小姐。
她们一出现,人群更加喧哗。
“小青椒来了!”
“这下热闹了!”
“叫我家死鬼今儿个不出门,得错过好戏了。”
……
我挑眉:“原来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是你的手下,以后可要看仔细了,不要随便放出来咬人。”
她冷笑:“我不与你耍嘴皮子,识相的快将他们放了!若惹急了我,别怪姑奶奶不给姑娘家面子!”
“哈。”我也笑,“是谁在求谁呢,语气这么嚣张。”
“你放不放!”
我双手抄胸,靠在晶壁上:“你若肯跪下喊我姑奶奶,我就考虑考虑。”
那与她打扮相似的姑娘怒道:“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想要我命的家伙多了去,你算老几?”
“你!”
未待她说话,那叫小青椒的一步上前,一鞭抽了过来,我飞快避开,她旋身又是一鞭,路人纷纷避开,仍是被她伤到了几个。
我身手一向不好,躲的太快,以至于下盘不稳,踉跄摔地,她轻跃追来:“还躲!”
我虚握拳头,一把挥了过去:“暗器!”
轮到她匆忙避开了,却不过只是我的作假,她勃然大怒:“给我站住!”
一个重物就在此时猛然砸了过来,正中我的腰背,我痛呼着摔了出去,新鲜的鱼肉洒了一身,砸中我的正是一个装满鱼肉的木盆。
腰上刹那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仿若有人将我钉在地上,以巨大磨盘来回翻滚,一遍一遍,永无止境。
浑身冷汗如雨,我咬住唇瓣想要爬起,一道鞭子忽的抽来:“跑!”又一鞭:“你再跑啊!”第三鞭:“还敢跑!”
一个女人飞快跑来,隐约听到她的声音:“我的鱼啊……这些鱼……卫公子,你……”
我一顿,撑着身子回头,刹那睁大了眼睛。
卫真站在那精致讲究的女子身边,望着我的目光同样微带诧异。
他的头发被玉冠束着,一袭青色长袍,玉立笔挺,将他魁梧身材衬得欣长秀颀,轮廓依然分明,五官仍旧俊朗,可眼神却不一样了。
“是你扔的木盆?”我问道。
又一道鞭子猛的抽来,鞭锋划过我的腰肢:“是又如何!”
剧烈的疼痛令我仰头惨叫,无数混乱场景一瞬涌来,尖锐的哭声,刺耳的怒骂,冲天的大火。所有画面一时散乱零落,一时支离破碎,一时纵横交错,如似疯马一般不断撞击着我的大脑。
“住手!”卫真喝道。
那丫鬟不予理会,又扬起了鞭子。
我闭上眼睛,却听到众人惊呼,睁开眼看到一只断臂高高抛起,洒着鲜血落地,手中仍紧紧握着长鞭。
一个白影飞快奔来扶起我,冲卫真大骂:“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看清来人,我痛的没了力气,叫道:“花戏雪……”
“你怎么样?”
人群中忽又爆出新的呼声:“天啊!你们看她的腰!”
“这是什么东西啊!”
“妖怪吗?!”
我惊忙低头,身子却被一把抱起,花戏雪怒道:“卫真你给我等着!”
他轻灵跳起,跃上高楼,转瞬落在隔街一座屋宇上,而后再度跃起,满城尽收眼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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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戏雪带我去了一家客栈便又出去了,我带着浑身鱼腥昏躺在床上,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大夫,在大夫给我看病期间又出去了数趟。
大夫替我看伤,整整半日,终于将我的伤口处理干净。
离开时大夫背上的衣衫全湿了,头也不回,门也忘关,听得外面一连串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动静后,就是噼里啪啦滚下楼梯的声音。
花戏雪关上房门,我将手里的软枕有气无力的丢过去:“你脑子有病啊,吓他干什么。”
他伸手接住软枕,没好气道:“不吓他怎么给你看病?再说了,先吓到他的是你那破腰。”
“你才破腰,你从头到尾都破铜烂铁!”
他将软枕丢回来:“再吵一句我现在就吃了你!”
“好啊,我现在又脏又臭,还跟乞丐打过两架,你咬我啊,来啊。”
他嫌恶的看我一眼,拿起桌上药方往外走去:“总有一天收拾你,给我等着!”
“我呸!”
他一离开,我便慌乱的脱掉衣衫,我的腰被大团纱布给缠得严严实实,已敷了药,却仍有些隐隐作痛,周边肿的像挂了串馒头圈,活活从水桶变成了水缸。
床单上有许多绿色汁液,我不安的抚着,它们是从我腰上流出来的,有股气味,说不出是香是臭。
方才我躺着时,大夫看了一眼被吓得转身就逃,说尽好话都不肯理我。花戏雪直接把他揍了一顿,并幻出紫眸说要杀了他全家,他才乖乖过来为我看病。
其实不光大夫被吓到,我也傻了,活了这么久,我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居然有绿色的血,浓稠黏糊,鲜嫩的绿。
大夫当时颤着声音大喊有妖怪,我被气得也不想让他治了,我怎么会是妖怪,我怎么可能是妖怪,我绝对不会是妖怪的。
眼眶渐渐红了,我伤心的望着床单上的绿汁,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它。
人皆为凡胎,谁的身上会有绿色的血?除了妖怪,还能是什么?
无数可怕念想疯狂的钻出,不能再想了,我从床上下来,脚下蓦然一滑,我摔在地上,腰上一阵剧痛,令我两眼发黑。
我想要爬起,却因腰痛又摔了回去。
花戏雪回来时,我在经历漫长的起身又跌倒后终于精疲力尽的靠着脚踏,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尤为狼狈。
他转身合上房门,皱眉看着我:“你怎么下来的。”
我冷冷道:“过来扶我。”
他举步走来,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把头转向一边:“不扶就不扶。”
话音刚落,肩上多了两股巧劲,他小心搂着我坐回床上,替我盖上被子。
我低下头,干巴巴道:“谢谢。”
他没说话,转身回到桌边。
他买了许多好吃的,其中有我想了一天的烧鸡,可我毫无胃口,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用油纸包着鸡腿,坐在桌边,优雅的啃了口:“药还要煎很久。”
我点了点头。
“如何,见到卫大爷有什么想法没?”
我顿了下,道:“卫大爷?”
他讥笑:“可不就是?”
我忽的觉得怪异,望着他的眼神多了些深意。
他穿着一袭月色衣衫,轻袍缓带,似乎从我认识他以后,他就没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跟我那个爱好白衣的师父简直是一个模样。
而他的外貌真的很美,剑眉凤目,眼眸深邃乌黑,涟漪轻波,邪魅勾人,这么美,怎么看都怎么都像传说中的……
回想他在二一添作五住的那几日,除了我和卫真,他连丰叔都没搭理过。
他接近我是因为我的血,那他接近卫真……如果仅仅因为要接近我,那表现的也太热情了些吧……
而且,他现在躲在辞城干什么,就算因为害怕杨修夷而不敢呆在宣城,他也用不着躲在这啊,不还是为了……
忽的发现他似乎也很不容易,我道:“你还是打消对他的念头吧,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是你的人,你争不过夏月楼的,虽然你比夏月楼还美,但是……”
他一愣:“你说什么?”
我肃容道:“花戏雪,卫真满门被灭,他要负责传宗接代的,且不说你是只男妖,就算你是女妖你们也不能生子,半妖有多凄惨你知道么?”
话未说完,一只缺腿的烧鸡顿时朝我飞来,我忙要凝息,却一丝力气都无,躲也来不及了,任它趴在了我的头上。
我一把拿下:“花戏雪!”
“闭嘴!”他沉着脸喝道。
“戳到你痛处了是我不对,你也不能拿这么油腻的东西来砸我!”
他怒道:“谁告诉你我和卫真是那什么了!”
我嗤道:“装什么装,你不是死赖着卫真不走么?”
“你再说一句!”
我看着他:“我说错了吗?你为了他连我都不敢吃了,要不然我早死在那个山洞里了!”
“我叫你闭嘴!”他暴喝,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来,是一碗滚烫的馄饨,将我劈头盖脸淋个正着,葱花紫菜虾皮馄饨哗啦啦滑下,垂在我眼角眉梢鼻下胸口。
他愣住:“我,我……”
我被烫的龇牙咧嘴,掀开被子强忍腰上剧痛冲他跑去,对着他又拍又打:“死妖怪!臭狐狸!王八羔子!活该卫真不要你了!”
他连连后退:“滚开!你脏死了!别碰我!我叫你不要碰我!喂!你的手!啊!!”
“脏是吧?我让你脏个够!”我一头扎在他胳膊上,将头脸的馄饨葱花在他白衣上一通乱蹭。
“我的衣服啊!!你这只野猴子!”
我死死抓着他,他忍无可忍,猛的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痛出眼泪:“我的腰……”
他怒瞪着我,我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我起不来了。”
他冷哼一声,理了下衣襟,冲我伸出手。
我拉住他莹白修长的手指,猛一使力将他拖下来,同时另一只手抓起落在地上的烧鸡,在他俊脸上一通乱抹。
他抓狂哀嚎,甩开我的胳膊后扑来:“我杀了你!”
我和他打成一团,吃力道:“杀啊,杀了我,看卫真还要不要你!”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下被推开,我们齐齐回过头去,门口站着两人,一男一女。
我一惊,怎么会是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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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窗扇紧掩,一地狼藉,满是食物香气。
我的未婚夫眉心微拧,玉立于门口,穿着青色锦衣,腰间一条深色金丝纹带,黑发束以碧玉冠,整个人丰神俊朗,英挺贵气。
他身旁站着一个蓝衣女人,发髻以一根莹白花钗轻挽,青丝长及膝下,一张俏脸生得光彩逼人,夺魂摄魄。
我和花戏雪衣衫不整,缠坐在地上,花戏雪的白皙俊容因一番争执而微有红晕,我的脸烫烫的,估计也是红光满面。
两人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四人八双眼,互相对望着。
上次是在花楼,他让我伤了心,这次是在客栈,倘若他知道我就是他的未婚妻,万一误会了,他会不会伤心?
但不论如何,他今天穿的真应景,一身青绿,连头上的发冠都为碧玉,加上我这顶绿帽,真是快要滴翠了。
花戏雪轻咳一声,我松开他,将头发披散到身前,蜷缩成一团,裹住自己。
花戏雪不悦道:“走错门了?还不出去?”
那女子的一双美眸转到我身上:“这位姑娘,你……”
我打断她:“你快出去啊。”
她面目微凝,看了我未婚夫一眼,笑道:“姑娘,我似乎与你……”
花戏雪墨眉一皱:“你走是不走?”
我更暴躁:“没见过你们这么怪的人,走错门了就赶紧离开啊!烦不烦!”
她一顿,而后垂眸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见你太过眼熟,恍惚觉得与你许是我少时失散的发小,你见我可否熟悉?”
这话听着太假,我这清水清汤的一张脸怎会令人眼熟,而且她话中试探意味很浓,我不由看向未婚夫,难道他将我认出来了?
世人多将女子清誉看得比子嗣更重要,而我未婚夫,他容貌气质衣着皆是不俗,定是什么门第森严的贵人子弟,我如今被他撞见这副模样,想是洗光长流大江也洗不清了。
虽说我对他没有多大好感,加之翠叠烟柳那一夜和屠妖大会我身败名裂一事,我已早不打算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依赖他,那就是寻到我的父母。
思及此,我顿时头疼无比,怎么偏巧就被他破门而入了?
若是他找我爹娘退婚,若是他把我拉到市集当众批斗,若是他召集一帮人来把我浸猪笼,吞辣椒,往鼻孔里塞绿豆,就算我忍得过去,可是我爹娘的脸往哪搁,我可不想一回去就给他们丢人。
头皮忽的一麻,我抬起头,这男人竟一直盯着我的脸,眼眸如鹰般锐利,光芒晶亮。
我忙低下头,胳膊轻撞了下花戏雪,他朝我看来,我使眼色,示意他快赶他们走。
但这家伙真是卯足劲要和我对着干,他嘴角讥讽:“我为何要听你的?”
我略一思索,立即抛出好处:“你若帮我,我便说服夏月楼,到时可以让你当卫真的妾室……”
“够了!”他怒喝。
我那绿的发油的未婚夫这时开口:“擅闯之罪,多有冒犯,还望二位莫往心里去,不打搅二位了,君琦,我们走。”
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那蓝衣女人似笑非笑的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我看得快要骂人时,她退出房间,将房门带上。
我立刻回头看向花戏雪:“真是婆婆妈妈,磨磨唧唧,要不是我衣衫不整,我早就摔凳子,拿夜壶将他们轰出去了!”
他冷目望来:“衣衫不整?野猴子貌似不需要穿衣服。”
我嗤笑:“死狐狸都人模狗样了,你管野猴子干嘛?”
他面容森冷,厉目瞪我一眼,而后起身整理凌乱的房间。
我坐在一边冷眼看着他,看着看着,竟无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起身一起帮忙。
他朝我看来,眉毛微挑。
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和他分明应该是死对头,上次见时他还把我关在山洞里好几日并以卫真和夏月楼的性命来威胁我,就算这次救了我,可谁知道他安的又是什么心。
我瞪他一眼,帮他将桌上乱掉的食物整理到一起。
但真如我所想的那样,我和他还真是一对死对头,理着理着,我们又较起了劲。
起因忘了,总之跟烧鸡有关,于是越吵越凶后,他将那只支离破碎的烧鸡朝我扔来。
我用尽力气凝出神思砸了回去,被他以神思逼回。
我们紧紧盯着烧鸡,它在我们的视线里来回摆动,看的快要斗鸡眼了。
实在坚持不下了,我猛的蹲下身子,烧鸡顿时朝我后面飞去。
我随后跳起扑去,打算偷袭,却不知踩到什么,脚下蓦然一滑,我忙金鸡独立稳住身形。
花戏雪反应激烈的大步后退,曲腿捂住裆部,大怒:“你还是不是女人!”
我好无辜:“……”
僵持片刻,我缓缓朝他双手遮掩的地方看去。
他面色十分难看,恶狠狠的瞪着我,我不服输的和他对瞪,他忽的一顿,怒意如海浪般退散,最后竟含羞带臊的别过了头去。
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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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七八糟的房间终于整理好,花戏雪打开门窗通风换气,冷声道:“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我冲他的背影努了努嘴,揉着腰肢走到窗前。
阳光和煦温暖,清风舒惬,这家客栈处繁华地段,极为热闹,周边商铺茶馆林立,街上满是行人。隔街有一条花红柳绿的莺燕长巷,歌声绵延,重艳浓香,又是个男人们的温柔流连处。
我漫不经心的随意打量着,目光扫过远处一家饭庄,在门口瞅到一对熟悉身影,我揉揉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些时房门被一把推开,花戏雪换了身白衣,扔来一个包袱:“换上。”
“你来看看,那是不是卫真?”
他直接将窗户关上:“不用看了,就这小子。”
“你怎么知道?”
“黄珞喜欢那家的午茶,傻大个这几日天天带她去。”
“黄珞?”
他嫌弃道:“你先去换身衣服行么,怎么又把上衣穿回去了?”
我打开包袱,都是衣物,衣料一看便是佳品,我抬起头:“谢谢。”
他长眉一轩,哼道:“这还差不多。”
伙计很快送来温水,满满一个浴桶,花戏雪把窗扇关上,不厌其烦的又出门了。
我褪尽衣物,腰肢肿的很大,纱布上下的肉肿的红红的,又刺又麻,卫真那一下扔的可真狠。
我艰难的俯下腰将巾帕沾水,微微拧了拧,从头开始擦,来回擦了四遍,我翻出衣物,不由一愣,他竟连亵.裤和肚兜都一并买了。
肚兜和我身上的一样,淡雅鹅黄,不过这条好秀气,绣着淡金昙花,边沿还有一圈娇俏流纹。
我怔怔的望着它,一段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忽的跳出,记忆一下子飘得好远。
我抬起头,目光似穿过屏风,穿过窗棱,穿过万里河山和苍翠林海,停在了群山共捧,云海壮阔的望云崖峰顶。
那时星空四野,月色如水,天地万物都披着淡白银衣。
骂骂咧咧和哗哗水声从一间烛火昏黄的宽大竹屋里传出,一个白衣老头正在为一个女童搓澡。
女童很调皮,又蹦又跳,踩得遍地都是水花,老头忍无可忍,扬起一掌怒拍在女童臀上,女童恰好跳起,顿时被打趴在地。澡盆一翻,水流满地,老头被溅了一身,狼狈的大骂,女童却捡起一旁的黄色肚兜,笑嘻嘻的跑了出去。
院外有个少年正在舞剑,身姿清逸潇洒,清绿色长衣飘举若仙,月色倾泻而下,他周身泛着白芒,光彩华生。
忽的,他停下手中长剑,侧目望向身旁捏着肚兜,歪着脑袋的小女童,浓眉一拧,转头看向竹屋:“老头!你家傻子又跑出来了!”随后他脱下外衫,扔在女童身上,恶声警告:“再来脏我的眼,把你吊后山去!”
我一凛,恍如惊雷在头顶乍响。
我以前竟干过这种事?
我竟未着寸缕的跑去杨修夷面前转悠?
他的“又跑出来”和“再来脏我的眼”从何解释?
难道我以前经常这么干?
我张口结舌,眼角抽搐,强烈的羞赧之感从心头冒出。
十岁的记忆多半丢失,既然忘掉便干脆忘个彻底,为何忽然让我想起?那我还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没?怎么师父从没跟我提过?难道怕我不好意思?
天!
我到底还做过什么?我不会去偷看杨修夷洗澡吧?还有师公师尊和师父……
我有没有偷他们的亵裤套自己头上?我有没有将头塞进粪桶里?我有没有去吃.屎?我有没有忽然脱光自己衣服扭屁股跳舞?我有没有把手砍了自己吃?
我茫然垂下头,看着手里的衣物,顿了顿,伸手穿上。
穿好衣服,我披着头发去开门,花戏雪就站在门口:“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洗个澡要这么久。”
我有气无力:“你才死了。”
“头发也不打理打理,别浪费了我这件衣裳。”
“你这件衣裳?你穿的?”
他没好气道:“我不想跟你吵了。”他朝屋内走去,“进来。”
我跟到梳妆镜前坐下,他用干布擦着我的头发,蕴出真气缓缓温干,而后捡起一把梳子。
我狐疑的望着镜中的他:“你会梳女儿头?”
他淡淡的和我对上视线,没有说话。
“真的会吗?”我又问。
他将一缕头发捏在手中,另一只手在我脑后轻盘着,并不做声。
“这应该是你在认识卫真之前学的吧,难道那个时候你便已经想当个女人……好痛!你轻点!”
他语声凶狠:“不想痛就闭嘴。”
“难道我猜错了?”
他皱眉:“我叫你闭嘴!”
我深深的打量着他,越看越美,我道:“你还记得和我一起的那个男的吗?我的尊师叔来着。”
他淡淡应了声:“嗯。”
“我以前觉得他丑死了,现在越看越好看,还有穆向才,你们三个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没有说话。
我又叹了声:“我输给女人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输给男人,你要是化个女妆出来,估计清婵都不及你一半。难怪卫真那段时间死赖着你,难道这个傻子很早就发现了你的美貌了……你干什么!”我龇牙咧嘴,“很痛的!”
他一把将梳子扔掉,抬手为我插上一支兰花簪:“懒得梳了!”
我左看右看,还不错,嘿嘿一笑:“这个头发要梳在你头上会是什么模样呢。”
眼看他俊容又阴雨密布,我忙起身推他一起往门外走去:“好饿好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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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馆吃了两碗牛肉面,一出门闻到烤肉摊上的香气,我又忍不住垂涎三尺,但跟花戏雪是敌非友,或者说敌多友少,我咽咽口水,没有开口。
市集喧嚣吵闹,水泄不通,两道满是店铺,前后不见首尾,偶尔会有老板出来赶跑门前挡路的行脚小贩,吵得很凶。
我和花戏雪走的很慢,我看着他们,道:“还是宣城好,清静悠闲,多适合养老。”
“你才几岁,就开始想养老的问题了。”花戏雪哼哼。
“我可能活不三十五啊,”我看向一家八宝粥铺,“若这么算的话,我二十五岁就可以开始养老了。”
“因为浊气么?”
我微微皱眉,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讨厌,回头笑道:“幸好,我捡了个便宜儿子。”
他看了我一眼,转向一旁的烧鸡店:“你不是问我黄珞是谁么?她是……”
“锦龙堡黄大霸的小女儿?”
他扬眉:“你知道?”
“嗯,路上听人提过。”
他边朝前走去边道:“黄大霸不过是个称谓,那人和卫真算是臭味相投。”
“我对他没兴趣,你直接告诉我卫真是怎么回事吧?”
他顿了下,道:“屠妖大会那日,我们跑去救你,他从城墙上摔了下来,醒来后就已经恢复智力了,不过那时他还跟我装疯卖傻,我随他来了辞城,他立刻使计把我关了起来。”
我诧异:“关你?这是为何?”
“我怎么知道?这个白眼狼,真不是个东西!”
我想起今早打架时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道:“他还记得我们,对吗?”
“嗯。”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叹了声,又道:“那夏月楼呢?”
“去匡城了吧。”
我点头,道:“你别伤心,卫真应该是有苦衷吧。”
“伤心?我伤什么心?老子是气不过。”
“也别生气啊。”我忙劝道,“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以后应该会跟我们解释,你不要气他。”
这些话当然就是用来劝劝他的,我自己心里其实早把卫真骂臭了。
腰上的疼痛是我最不能忍受的,现在出来走几步都只能极缓极缓,找个机会我一定要把他揍回来,揍不过我就剪他的头发来施个小巫咒,总之此仇非报不可。
花戏雪瞪大眼睛,像吞了只苍蝇一般,怪异的望着我,良久,他摇了摇头,气道:“我还是不跟你说话了。”
我实在搞不懂他,世俗对断袖是颇有微词,但他一只妖怪,何必这么在意?就算是为了卫真的名声着想,可我从岩花村外那破败的长生门里听到的卫真明显不是什么善茬,差不多算是臭名昭著,恶名远扬了。所以名声再难听,还能难听到哪儿去?反正以换我这破罐子破摔的性格,我要是卫真肯定直接拉一堆男.宠到街上得瑟去,谁看我不爽我打谁,看谁不爽我更打。
花戏雪果真没再跟我说话,我也乐得不再开口,跟在他后边四下张望,欣赏这辞城夜景。
暮色渐渐四合,沿路商铺高挂起各式大红灯笼,火光交缠映衬,五光十色,更多小吃摊铺被推到街上,十里长街满是香气。
路过一家糖炒栗子时,飘散出的香味令我连咽了好几次口水,我脚步减缓,终于是走不动了。
大约是盯着太久,摊主抬起头,笑道:“姑娘要么?”
虽知道身上没钱,但我仍习惯性的在腰身和袖子上摸了摸,摊主哈哈大笑:“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叫你的丫鬟去取呀。”
不怪他把我误会成大家闺秀,而是花戏雪买的这条裙子实在精美,雅黄锦裙,上缀红色花纹,腰身宽洒,袖子极大,面料也是上上佳品,一看便价值不菲,至少三十多两呢。
实在太馋了,我轻叹,抬起头:“花戏雪……”
我一顿,本想硬着头皮问他借点银子的,结果发现他不知去哪了。
我踮起脚尖,四下张望,远远瞅到他的欣长白影也在那回眸眺望。
我扬起手:“花戏雪!”
隔着偌大人海,我的声音如水滴入海,引不起丝毫波澜。
我推开人群欲朝他挤去,忽的皱眉,有所感的回头。
身后不远处两个魁梧高大的男人匆忙侧过身去,同时伸手拔出身边糖葫芦串上的糖葫芦,和小贩攀谈。
其中一个微微抬头朝我望来,我移开视线,几乎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早上和我动过手的那群人。
想要认出我其实很难,毕竟我改了装束,且我的脸实在难记,但是有花戏雪在身边,一切都另当别论了。
花戏雪仍跟个二百五一样在远处东瞧瞧,西望望,目光就是落不到我身上。
而在我和他之间,我又看到了几个同样眼熟的人,不止前面,连左边都出现了,呈包拢之势朝我逼近。
我心念微动,忽的张口喊道:“谁的银票掉啦!五十多两呢!”
周遭之人朝我望来,我又喊:“有人认领吗?是金辉钱庄的银票!”
人群渐渐有了喧哗,可花戏雪这白痴仍是不肯望来,他的目光停在远处,那边卫真和黄珞正坐在一家桂花粥旁。
我气的快炸了。
那些人再也不遮遮掩掩,推开人群飞速朝我奔来,我忙朝另一边挤去,跑进了一条小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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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时,有次吃晚饭,师公他们闲聊到我身上,说我若被坏人追赶或捉走,应该如何自保。
讨论许久,师公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往人多的地方跑,越热闹越好。
师尊点头称是,并叫我尽量少用巫术。
而师父则嘿嘿一笑,捏着嗓子说:“你还要记得边跑边喊‘非礼啊,欺负良家妇女啦!’这样才会有人帮你,就算没人帮你,看热闹的人也会把你围在里面。”
而现在,我只能拼命的往小巷里跑,因为足以看得出那些人在辞城是如何的只手遮天。而巫术,我腰上这番重创,我如今虚弱的连一块小石头都移不起了。
最后仍是被他们抓住了,我被扔上一条马车,手脚被缚,双眼被遮,听身边的动静,似上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冷声道:“走吧。”
马车颠簸,车外人声鼎沸,火光透过单薄的车帘投射而进,我的眼前时明时暗。
他们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直到马车悠悠停下时,一个男人撩开车帘,对外道:“是我。”
“原来是黄公子啊,怎么这么晚了出城,回锦龙堡么?”
我一听忙支吾出声音,含糊不清的发着。
“嗯?”外边的声音一凛,怒道,“你们车上有谁?”
“不过是个仇家,”黄公子淡淡道,“小青椒的手今天当街被人砍了,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是她干的?”
“阿幕。”黄公子侧头唤了声。
车上另一个男子忙摸出钱袋,笑道:“来来来,大人们辛苦了,换岗后去喝几坛酒吧!”
黄公子道:“这是我们锦龙堡的恩怨,几位大人看是……”
尾音拖了下,没有继续。
车外那几个男的低低议论着,半响,一个男音道:“那公子今晚还回来吗?”
我心下凉了大截。
“兴许要吧,”黄公子道,“你换岗时给刘大哥说声,到时记得给我们放行。”
“成!没问题,不过……”说话的守卫压低声音,“最近听说刺史大人要来,你这几日做事可得干净点,闹出人命了,县令那也不好交代了。”
“嗯,多谢。”
他坐回车上,马车穿过城门,吱呀吱呀往城外奔去。
饶是说书先生们不止一次说过世风日下,官匪一家,但亲耳听到还是令我一阵心寒。
是不是我随便绑个人来说他害过我,我就能堂而皇之的干坏事了,这几个守卫甚至都没有来确认过我是不是真的是砍小青椒手的人。
人声渐消,光影昏暗,马车驶下一条斜坡,我开始思量如何逃跑了。
车夫忽的扯马,对面似有两辆马车迎面而来,车夫大骂:“你让过去点,这边不好走!”
一个略显低沛的男音问道:“这位大哥,城门可还开着?”
“开着开着,赶紧去!”
“多谢!”
两辆马车与我们交错而过,晚风吹来,车帘扬拂,带起一阵芳草香气,还有淡淡的熟悉清香。
我用力的嗅了嗅,那清香转瞬散尽,大约又是我的幻觉吧。
马车轻轻跑动,那不怎么爱说话的黄公子忽的问道:“外面是谁?”
“不是什么有钱人,马车简陋的很。”车夫道。
想是这条斜坡真的很难走,马车开始磕磕碰碰的颠簸了,我就趁这颠簸的功夫开始挪动我的手脚。
学了那么多年的巫术,我会的结扣成千上百,手上和脚上的这点捆绑对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我很快松开绑缚,却仍做着被捆住的模样,听风估摸了下我所躺的位置离车门的距离。
马车仍在缓速下斜坡,我咬紧牙关,猛的跳起,冲出去的同时一把推开车夫,借力跳下了马车。
太过突如其来,他们完全没有预料,我摔在地上后忙扯下眼布,看到车夫踉跄了下,但及时稳住了身形。
我不由松了口气,毕竟从马车上跌下的危险可大可小,我一点都不想他因我而死。
我辛苦爬起,朝斜坡另一边的平野跑去。
夜风极寒,带着浓郁腥气迎面而来,没有月亮,只有漫空星子,莽莽平野横亘眼前,草长及腰,招展如邪佞的鬼魅。
腰上剧痛越发强烈,我痛的冷汗淋漓,衣衫浸湿,一层粘稠汁液渐渐渗出纱布和衣裙,我心中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站住!”
那黄公子和他的随从就追在身后,越来越近,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我击来,正中我的左肩,我被带来的气劲撞摔在地。
我咬牙,飞快爬起,却已是强弩之末,未出几步,我的双脚一软,重又摔趴在地。
星子密如棋盘,却照不亮浓郁夜色,似书生案前墨汁,将大地泼得不留丁点白光。
我挣扎着朝前爬去,一手贴着腰,一手揪着杂草,脸上一片濡.湿,分不清是泪是汗。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回过身,双手撑地,痛苦的后退着。
寒鸦孤叫飞过,长风如铁,将我的衣衫吹得瑟瑟作响,不知是痛还是冷,我浑身都不由自主的在发着抖。
黄公子在我跟前停下,一步一步走来,寒声道:“还跑?”
我抬眼望着他,仍在后退。
“公子!”他的随从追来,气喘吁吁道,“先斩下她的一条腿,不活着带回去给小姐的话……”
话音未落,他蓦地闷哼一声,朝前倾去。
我抬起头,一袭淡黄清影斜瞪在他背上,而后飞快旋身,长脚猛踢起他的下巴,将他整个人高高踹起,一道凌薇扇影破空纵去,他的双膝之下顿时鲜血喷薄。
一切发生不过一瞬,他惨叫着跌地。
黄公子回头,空中风声疾劲,黄影顷刻朝他纵去,黄公子忙抬臂去挡,听得骨骼碎裂声起,他的两只胳膊连同脑袋一起被踹碎,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倒飞出去好远,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满脸眼泪,瞪大了双眸。
杨修夷飞快落在我身前,半跪下来,黑眸望向我的腰,惊道:“怎么回事?”
身影就如仙鹤点过一汪秋池,惊起几许清水落花后优雅落在池畔,不染纤尘。
我抽噎的望着他的脸,难以置信他怎会忽然出现。
“先别哭了。”
他抹掉我的眼泪,将我揽在怀中,抬手欲将我抱起。
我忙痛呼:“不要!”
“得找个平坦处才行,”他柔声道,“很快,忍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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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缓,我靠在他怀里,伸手揪着他的衣襟,如海中溺者终于寻得漂木,至死不愿放手。
分明心中已不再畏惧,可眼泪却始终不停,似长流江潮涨时翻腾的浪水,不断在我脸上汹涌。
他很轻的抱着我,每一步都很小心,尽量不去触碰我的腰。
感受到他的小心呵护,我哭得更加放肆。
寻了块干净空地,他把我平放在地,指尖在我脸上轻抹,语声极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我哽咽抽泣:“不是爱哭,是痛,很痛。”
他看向我的腰,微微一顿,黑眸询问似的望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轻抬手,缓缓的解开了我的衣带。
因从小常被妖怪捉走,不时砍手砍脚,光膀子露大腿于我已是习以为常,我早已没有这世间女子该有的娇柔害羞。
可此刻衣衫被他层层揭开,肌肤寸寸露出,曝于星空月夜下,我的呼吸和心跳骤然间快到难以控制。
晚风拂来,我感受不到一丝寒意,浑身烫的可怕,从未有过的局促令我暂时忘却腰上疼痛。
我将衣衫拉来,紧掩在胸口,怯怯的望着他。
他的神色也自然不到哪儿去,星光浇在他脸上,白皙玉容浮出两晕淡红。
但当纱布解下后,他蓦地一愣,随后眉宇变得凝重了起来。
我不安的垂眸望去,不由瞪大了眼睛。
一条伤口整齐的出现于我腹上,如平坦大地忽而裂开了一条缝隙,周遭血肉模糊,绿色汁液随着我的每次呼吸而拼命溢出。
惊恐直接将我吞没,四肢瞬息冰寒到极点,我摇头:“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杨修夷,我不是妖怪!”
他飞快用衣衫挡住我的腰:“先别害怕,我们……”
“怎么会这样。”我慌乱大哭,茫然看着地上野草,“我没有受过伤的,我只是被他用木盆砸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想当妖怪的,我怎么办啊!”
“不要哭,我一定帮你弄清楚,你不会是妖怪的!”
“我的腰断了……”
我忙擦掉眼泪。张嘴咬在了右手虎口上。
“初九!”杨修夷伸手掰开我的齿缝,“你先冷静一下!”
手被他紧紧握住,伤口缓缓愈合。
我哭道:“我会痊愈的,我还会痊愈的!可是为什么我的腰会这样?我好痛,我快痛死了!”
他将我拥在怀里:“我先去找些药草帮你止痛,你不要怕,我极快回来。”
“不要!”我伸手抓紧他,“你别走!不要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他擦着我的眼泪:“都是你扔下我,我何时扔下过你?”
“我不管!”我死死抱住他,“你别走。我会害怕,我会想爹娘,不要扔下我,我不要再一个人孤零零了!”
“初九?”
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以后,我哭得越发难受,不知何处而来的悲凉近乎要吞噬我的所有理智。
“初九,看着我的眼睛。”杨修夷捧起我的脸。
我哭着抬头。
他轻声道:“先睡一觉,我很快回来,别怕。”
长指点在我眉心,将我所有的神思驱散得一干二净。
我张了张唇瓣。大脑骤然一沉,再无意识。
像是过去很久,我缓缓睁开眼睛。
天空一片清明,碧云高浮。月牙儿蹲在地上挖土,嘴里哼着很欢乐的小调,声音奶声奶气,听不清在唱些什么。
她忽的抬头朝我望来,模样骤然清晰,推开了以往梦里的云雾朦胧。
我呆愣原地。一直知道她很好看,却没想到美成这样。
乌黑雪亮的明眸灿若星子,粉嫩白皙的肌肤如玉凝华,鼻梁秀气高挺,仿似青山高岚,嘴巴俏红盈色,如若含着朱丹,年岁虽小,却已有倾世之姿。
她笑吟吟的起身,穿着月白色烟衫上衣,下身一条鹅黄色散花纱裙,腰间系着红丝穗儿,坠一清波软玉。
如此站于清风花田间,风儿将她头发吹得起舞,像天上仙童,被派入凡间广散善缘。
我朝我跑来,却穿透我的身子,扑向我身后来人:“清拾哥哥!”
我回过头,是我那未婚夫。
俊俏五官丝毫未变,但衣着不似我两次所见的那么雍容沉重,一身白衣,长身玉立,颇为仙逸出尘。
他弯腰将月牙儿抱起,在她小脸上一掐:“想我了么?”
月牙儿伸手在他怀中乱摸:“就没有给我带吃的吗?”
“来的太急,忘买了。”
“没有吃的你为什么要来?”月牙儿撅嘴。
“哈哈!”他一笑,“没带吃的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月牙儿点头:“是啊。”
他放下她,蹲着身子点着她的鼻尖,笑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爹娘,他们可在?”
“娘亲在村里和姑姑剪窗花呢,爹爹和开伯他们上山打猎物去了,我不想做功课,偷偷跑出来玩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她不甘心的又去他怀里摸,“你真的没有给我带吃的么,上次分明说了要买桂花糖的。”
“那,你嫁给清拾哥哥好不好?这样天天都能吃到桂花糖。”
月牙儿诧异的抬起眼睛看着他,道:“我才不要因为桂花糖就嫁给你,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自己喜欢的人?”男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拇指轻擦过她丰盈饱满的脸蛋,“可你要知道,你一出生就选择不了了。”他看向她身后的村子,“但也许,我可以帮你摆脱这种宿命。”
“什么?”
男人一笑:“我今天就是来跟你爹娘提亲的,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提亲?”月牙儿后退一步,怒道,“我说了不嫁就不嫁!我才几岁啊,你烦不烦!”
“小牙儿生气了?”
月牙儿气呼呼的推开他:“你太讨厌了!”
她转身跑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幽雅村落,清瘦单薄的小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我怔在原地,心绪极乱。
我一直猜测自己与月牙儿的关系。可如今凭空冒出的一个念想,令我不敢置信。
我摇了摇头,拼命将这个念头甩开,这时想到月牙儿的父母。一股莫名冲动从血液中燃起。
我忙朝她消失的地方跑去,却忽的被我的未婚夫伸臂挡住:“你是谁?看够了么?”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的模样骤然变得凶戾,与方才的柔声细语全然不同。
我微微后退。
他怒道:“想跑!”
抬手凝起一掌,说拍就拍。可拍哪不好,竟拍我脸上,我登时四仰八叉的被拍飞了出去。
他举步朝我走来,又要袭来一掌时,我衣裳一紧,杨修夷猛的将我拉到身后,与他击掌相推,周遭山河顿时崩裂,花田尽毁。
我愣在了一边。
杨修夷边跟我未婚夫拼掌力,边侧头望我。悠闲笑道:“看打架很无聊的,要点什么?蜜豆糕?龙眼酥?藕丝糖?竹叶糕……”
他报了一串名字。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那就茶叶蛋吧。”
“啪!”
一颗茶叶蛋从天而降,砸在了我的额上,紧跟着天上下起哗啦啦的蛋雨,将我砸的鼻青脸肿,被紧紧的埋在了下面。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下来拉我:“初九!”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又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喊我:“初九?”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不同的空间唤我,一个空灵,一个咫尺。
肩膀被人轻轻晃着:“初九?”
我睁开眼睛,头顶是无边星光。杨修夷垂眸望着我,一手轻托着我后背,一手捧一叶清水。
我垂下头,衣服已被完好穿上。腰上很麻,但疼痛已全然消失了。
我低头将叶上清水喝光,抬眼看他。
他静静看着我,薄唇紧抿。
冷静下来了,有些事情就不得不交代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拍死我,但眼下我伤势这么重。有点人性的家伙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跟一个几乎垂死的伤员动真格。
但沉默还是得打破,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将头发别到耳后,我故作轻松模样:“谢了。”
他眉心微微一拧,似是不满。
我弱弱道:“那不谢?”
他冷哼:“烧坏了?”
我撇嘴:“我这身子倒是想发烧,连个伤寒都染不了,就这腰奇怪点罢了。”
说完想要坐起,徒劳挣扎半天,他看不过去了,伸手将我扶住。
坐稳后,我又道了声谢。
忽然这么知书达理,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冷冷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种别扭疏远的气氛真令人压抑,我忽然就想让他骂我几句,也好过这样沉默。
我抓来一根小草,在指上绕了半日:“嗳,对了,你怎么会忽然出现的,真巧哈。”
他淡淡道:“确实挺巧,如果没有刚好路过,兴许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哦,那刚才问路的是温良?”
他斜我一眼,半天,鼻音“嗯”了一声。
我继续找话题:“名字取的不错,你取的?他娘亲取的?暗人老大取的?对了,叫什么来着,守益和碧狼是吧,听说很凶的而且……”
“你呢?”他打断我,“田初九,你什么时候能温良一点?”
我“哈”了一声,转头看着远处星空:“你想要温良啊?养只阿猫阿狗,要是不听话就打它一顿,一只叫小温,一只叫小良,或者阿温,阿良什么的……”
他忽的一扯,我的腰肢本就毫无劲道,顿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他紧紧揽住我的肩,不给我挣脱,听得他胸膛心跳极快,我也跟着如马狂奔。
“杨修夷,你……”
“够了!”他咬牙,“不要再跟我扯东扯西。以后若是再不告而别,我就把你……”
尾音拖的好长,我抬起头:“把我如何?”
他皱眉:“我就把你师父脱光了扔街上!”
“……”
他继续:“或者把他绑去妓.院,让他晚节不保。”
“……”
“或者关进猪圈里熏他一年。”
“……”
他仍在继续:“或者送到泼妇柳花家当赘婿。”
我好奇:“泼妇柳花是谁?”
他一哼:“秃头阿三是谁?”
我:“……”
他还要继续:“或者把他……”
我眉心一皱:“你真是丧心病狂!”
刚指控完他。我忽的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想要将清婵嫁给秃头阿三的,不由有些心虚。
杨修夷破天荒地的没有反唇相讥,而是别过头去,得意一笑,颇是清逸洒然。
我忆起自己还在他怀里。忙想要爬起。
他却不依,手臂紧紧桎梏着我,熨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我与他相触的肌肤都像是着了火,燥热的我难受,却又觉得喜欢。
“让,让我起来……”
他静静看着我,黑眸宛如沉淀的古井幽潭,深邃迷离,有着慑人魅惑。
我怦然心动。忙转移视线,余光瞅到他就那么一直望着我,一眨不眨。
我小心翼翼的又掀起眼皮。
他的眸光深不见底,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这次我没再避开,同样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他神色淡淡,但是微微握紧了我胳膊的手指告诉我他也在紧张。
沉默一阵,他缓缓低头,眼眸锁在我脸上,俊容离我越来越近。温热吐气喷到我脸上,轻轻痒痒。
我快不能呼吸,浑身绷紧,如弦上之箭。
脑中诸事被我抛掷一空。我只觉得星空银野都飘起花洒,无数桂瓣纷扬而下,白鹤起舞,彩蝶成群,空中五光十色,赫然架起一座仙桥。
我坐在桥上哼着曲调。吹着清风,双脚轻晃,一身惬意舒然。
我深深看着他,这般俊美天颜和气质风华堪称旷世少有,无论何时何地,都雅持他一贯的清冷漠然。
我蓦然弯唇一笑,第一次发现,我居然想和他白头偕老,结发同床,风雨无惧,细水长流。
我竟然,会喜欢上杨修夷。
而他竟然,也喜欢着我。
就这么一刻,我什么都不愿管了,心忽若诗人墨客笔端下的诗词歌赋,有霜林染醉,有倾城烟火,有万古清欢,有我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令我心甘情愿沉浸其中,再不想抗拒。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未想这一闭就等了好久,我皱起眉头,这小子怎么还不亲我?
我鼓足勇气,猛的凑唇过去,孰料一下子撞在柔软滑嫩的肌肤上,是他的侧脸。
我:“……”
我睁开眼睛,直愣愣的望着他,他回首,唇瓣恰巧贴着我的双唇滑过,引起我一阵战栗。
他的眸色比我还要呆愣,我们就大眼瞪小眼的互望对方,如两座石像。
良久,我喃喃:“为什么是我亲你?难道刚才是我做梦,你没有要亲我?”
“是有人来了……”他倏尔一愣,“亲你?初九,你愿意和我……”
他的眉梢轻轻挑起,一丝笑意从他眉间渐渐扩散,眸色湛亮如星,盈满喜悦,下一秒,他忽的扬唇大笑,将我拉回他怀中,紧紧拥住,语声愉快:“初九,我好开心!”
我顿了顿,鼓起勇气伸出手,缓缓环在他腰上,收紧双臂
他孩子气的哈哈大笑,笑声豪放不羁,震得胸膛一跳一跳。
我将头埋得极深,闷声道:“别笑了,会被人听到的。”
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目光相对,我躲闪不已。
他俯首在我额上落下深深一吻。
我一颤,忙低下头,他执着的又捧起,轻声却霸道:“不准躲我。”
夜风呼啦啦吹来,遍野群草摇曳,随风翻飞,如我此时凌乱慌张的心境。
我嘴硬道:“谁躲你了,有什么好躲的……”
他又笑了,目光温柔坚定。
他俯下头,闭上眼睛,睫毛如两弯蝶翼。
我则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再不肯闭上,唯恐又是我的妄想。
眼看他俊容越来越近,我觉得我也应该主动一点,就在我准备也凑上去时,眼珠子莫名一咕噜,转到一边,眼角余光瞅到一个身影。
我当即一愣,回过头去,杨修夷的吻同时落来,正好贴在我脸上。
“……”
我惊喜大叫:“师父!”
师父仍是世外高人就得有世外高人的样子,穿着他万年不变的一身白衣宽袍,留着他万年不剪的白色长须。
我想他想得快要发疯,忙扬起手,又大喊:“师父!”
“九儿!”他欣喜大叫,同我一样扬起手,忽的一顿,怒瞪向杨修夷,语声发颤:“你,你你你,你在对初九做什么!”
白影一晃而来,一把将我拉走。
我痛呼:“我的腰!”
刚叫完就被杨修夷以诡异的身手夺了回去,他紧紧搂着我,不悦道:“不是叫你呆在车上么,一把老骨头走夜路不怕摔着!”
师父气得胡子乱飞:“九儿!你给我过来!”
我委屈瘪嘴,快要哭出声音:“师父,我的腰快断了,我走不动。”
“腰断了?”
“嗯。”
“腰断了……”
他喃喃重复,蓦地瞪向杨修夷,颤抖的伸手:“你,你你你,你这个禽兽啊!你对我的九儿做了什么?她是你的晚辈,长得又不漂亮,你怎么下得去手?你,你不是禽兽,你简直禽兽不如,我今天跟你拼了……”
杨修夷:“……”
我忙道:“不是,不关他的事。”
杨修夷将我轻柔抱起,往前走去,语声淡淡:“不用理这老家伙,他不敢跟我动手。”
我皱眉:“不准说我师父坏话!”
“……”
师父暴跳如雷:“死丫头!你被他勾魂了!给我站住!”
我抱住杨修夷的脖子,撑起上身,悲凉的望着他:“师父,我回去再跟你解释吧。”
“不用解释了!”他骂骂咧咧跟在身后,“女大不中留!我知道这姓杨的长了一副小白脸模样,换我我也得心动……”
“啊?”
“……但你情窦开的还真快,才下山三个月就跟了这王八小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叫你离他远点,离他远点,你全当放屁了是吧!”
这就太冤枉人了!
我顿时怒道:“你个死老头,当初还是你拼命怂恿师公把这混蛋赶下山的,怎么怪到我头上了!”
师父大怒:“我何时怂恿你师公了!是这臭小子自己要来的!还有,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又骂我死老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早知道不捡你了,我宁可脏着屁股回去洗个澡!”
我“切”一声:“你就别装了,你当初捡我才不是因为没纸擦屁股,是小虎子欺负我的时候你刚好路过,我都想起来了!”
他一愣,随后怒道:“那把你衣衫撕下,我现在给你拉一个!”
“……”
好吧,我认输。
我乖乖的把头埋回杨修夷怀中,暂时不想理他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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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杨修夷的关系忽然变得很尴尬了,且师父又在那边怒气冲天,所以被抱上马车后,我就开始装睡,不管谁喊,死都不睁眼。
师父非要挤上杨修夷的马车,被踹走好几次,每次都不依不饶的挤了回来。杨修夷在不要脸这一点上完全不如他,最后他老人家如愿以偿,大摇大摆坐在我们旁边,伸手扯我,杨修夷不依,两人抢了半天,最终师父大获全胜。
一番折腾,城门已关,我们就在城阙外和其余行脚路人一起休憩。
天亮醒来时,师父一条腿翘在我头上,一条腿翘着车窗,双手平展,口水流在他胡子上,像春雨后屋檐蛛网上的水珠,剔透晶亮,又像糖人上的蜜色珠子,香甜诱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我立即被自己恶心到了,忙转头望向另一边。
杨修夷靠着车厢,长腿舒展叠加,双手抄在胸前,几缕青丝慵懒垂着。
我现在特别喜欢他的侧脸,眉骨深邃,鼻梁直挺,如酒一般,越看越让人沉醉。
可惜和他的关系必须点到为止了,再纠缠下去,别的不说,师父会先剥掉我一层皮的。
我讨好般朝师父爬去,躲进他怀里,拉过他的手臂环住自己,他嘴巴瘪吱几下,喊了声:“入云阁的老白干才是绝味。”
然后推开我:“去去去,别烦我。”
我生气的掐在他脸上,掐啊掐,怎么都掐不醒,这老头,又用云梦游术了。
自我睡相坏,每次跟我睡觉都用这一招,结果有一次在一家客栈,半夜来了贼子,我怎么都叫不醒他,最后那小贼不仅搜刮了我们的财物。还嚣张的把我给夹走了。
我趴在师父肩上,呆呆看着他的老脸半天,然后掀开车帘准备出去走走。
磨蹭半天下了马车,一抬头便见到一个熟悉身影。我惊喜:“月楼!”
她穿着一条淡白绣花纱衣,款式极好,裙摆上一圈淡粉花晕,典雅中不失俏皮,与她容色相映。妩媚动人,娇俏清秀。
她手里捧着许多鲜果,还带着清水露珠,见到我顿时奔来,欣然道:“初九!原来杨公子昨夜是去找你了。”目光落在我腰上,一愣,“你的腰……”
我轻揉着:“没事,你怎么会在这儿啊,我可担心你了!”
她一笑:“此事说来话长,你先等我一下。我把果子送去给丰叔。”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我伸手拿了颗果子,然后打发她:“去吧去吧。”
她失笑,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远处旷野被新阳染得一片金黄,长风吹来,颇有些清冷。城门还未开,城墙下横七竖八睡躺着许多人,有些于梦中被清晨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与他们对比,我着实幸福许多。此时我最在乎的两个人就在我身边,连几日悬在我心头的夏月楼也完好出现。我如今心境就同这旭日初阳,满是暖意。
我把果子咬得清脆声响,折了根树枝当拐杖。过去捡石头给他们布了个盛大的涤尘阵,以抵御晨风。
夏月楼很快回来,扶着我在一棵树前小心坐下,又递来几个果子,问道:“你这几日还好吗?”
毕竟是自己跑出去的,我哪敢说不好。硬着脖子点头:“可好了,你呢,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的,我担心你好几天了。”
“谁叫你走了。”她咬了口果子,“你若是不走,在小桐驿站时我们就能见面了。”
“小桐驿站?”
她略带责怪的看着我:“那夜杨公子将我救回去后发现你偷偷跑了,他发了顿大火,差点没把客栈拆了,丰叔气都不敢吭一声,难过了一宿。杨公子现在都还没跟丰叔讲话呢,你去劝劝吧。”
我把玩绕着胸前的头发,闷闷道:“哦……”
她看着我,犹豫问道:“初九,你和杨公子,你不妨将你的心结说给我听……”
我反问她:“你这么聪明,会看不出我的心结吗?”
“你是说财富,身份,品貌这些?”
我看向远空,叹道:“这些仅是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到的,而明面下的还有更多。”
对于杨修夷,我连奋不顾身,抛却一切杂念去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们之间的悬殊真的太大,所以我想早早离开他,在深陷之前逃离。
我不懂男女之情会让人变得什么样,可我是个执念深重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一旦陷落,一旦认定,我真怕自己会做出很多从来不敢想的事情来。
夏月楼没再说话,我问她:“你是被谁捉走的?是蔡凤瑜么?”
“是两个陌生女子。”
“陌生女子?”
“本事极高。”她微微皱眉,“她们很古怪,没有打我,也不骂我,将我掳走后对我不理不睬。直到去了小桐驿站,来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用匕首在我手背上割了一刀,直接用舌头去舔,而后大发雷霆,说是找错了人,要杀我时杨公子及时出现,将我救了下来。”
我看向她手背上结痂的伤口,讷讷道:“是来找我的?”
“杨公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解的支腮:“我怎么会和这种奇怪的家伙扯上关系的?是妖怪吗?”
“似乎……跟你那块玉牌有关。”
我一顿:“玉牌?”
“你在翠叠烟柳交予我的那块白玉呀,上面还刻着一个‘原’字。”
我略一思索,想起后顿时有些心虚:“那玉牌怎么了?”
“我身上的其他东西那女子看都不看,一来便直接从我袖中摸走玉牌,似乎知道在那儿。”
“难道是玉牌害得你?”我皱了下眉,而后有些心虚,“可是,可是那玉牌……”
“嗯?”
我抿唇,道:“那玉佩是什么来历我不知道,是我,是我偷的……”
她诧异扬眉:“偷?”
我细声道:“偷它是因为好玩,不是图财。真的,我知道那玉为上上佳品,极为贵重,但我。但它,那主人是我……”不知该怎么说我那个未婚夫,难不成就直接说我偷它是因为气愤我未婚夫给我戴了顶绿帽吗,这毕竟是私事啊。
“初九,你不该偷东西的。”夏月楼道。
“偷都偷了。”我撇嘴,“其实不光那玉,有人还带我偷过银子,有可能我身上这套衣服也是他用偷来的钱买的……”
她更加惊诧了:“初九!”
我把脑袋垂的低低的。
沉默半响,她轻声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想着绝俗脱世,远离尘嚣业障,却少有人如你偏偏要入世随俗。玉琼十里尘埃路,荷梅烟水皆不如,其实你在我心中一直如玉琼般纯净,不染纤尘。我着实不愿看到你被市井之气玷染。初九,以后不要再鸡鸣狗盗,亏心之事多了会令你寝食难安,如鲠在喉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时又陷入回忆。
师尊平日多是教我习字巫术,很少与我谈论过其他,但在我下山前夜,师尊将我叫到清心阁,认真道:“你虽然生得笨,也不貌美。但毕竟是我望云山出去的徒弟,总有一些人会因为莫名理由接近你,更或欺骗你伤害你。这世道狐朋好寻,诤友难觅。你须擦亮眼睛,明澈心境,分辨得清楚仔细,切忌勿被妄言媚语迷失心智,人心要比任何妖魔都来的可怕。”
所以下山后,我待人总留着几分提防。也将任何财物都算得一清二楚,宁可吃个小亏,也不愿欠人人情。
夏月楼这番话说的我很动容,我认真的点头:“月楼,我跟你保证,我田初九再也不偷窃了。”
话刚说完,脑袋猛的挨了块石头,我抬起头,师父站在马车外,一双眼睛如火燎亮,十分锐利。我心下大骇,知道他将我们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师父……”
他疾步走来,看向夏月楼,语声严厉:“夏姑娘,你先走开。”
我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她朝我为难的望来一眼,起身道:“玉尊仙人早……初九,我走了……”
她一走,我脑门顿时被“啪”了一下,我揉着脑袋:“师父!”
“跟为师说话岂有坐着的道理!给我起来!”
“我的腰断了怎么起!”
他一把将我拉起,怒道:“为师教过你偷东西么!”
我垂下头,摇了摇:“没有……”
“那你跟谁学的!”
我犹豫着,握紧了拐杖。
他又扬手拍在我头上:“你真是学坏了!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我抱住脑袋,忙道:“你先听我说,哎哟!”
他继续打我:“我是问你该怎么罚!偷了就是偷了,不用解释!”
我怒道:“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他又抬手,我慌忙伸臂去挡,他顺手夺走我手里的拐杖:“给我趴下!”
这架势是动真格的了,我忙道:“那玉牌我不是故意要拿的,是我气我的……啊!”
他一把将我摔在地上,扬起粗木树枝就是一棍:“为师如何教你的,犯错便认,不可寻狡辩推脱,我问你,你今天是认不认?”
我气急:“你容我将话说完!”
“啪!”
他力道加重:“还有你之前偷的钱和你身上这件衣裳,你说,你都偷了谁的!”
我痛的满头大汗:“钱不是我偷的,那玉牌是我……”
“啪!”
他又一下打来,刚好在我腰上,我一个激灵,双眼昏黑,脑袋嗡嗡作响。
“从小为师就不求你武艺精湛,也不迫你强学琴棋书画,只为给你一个无忧生活,可你如今却连人都不会作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缓过神后含泪大骂:“死老头,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你说什么!”他大怒,“偷了东西居然还理直气壮,你真的是学坏了!为师是如何教你的,人之立命,勿行不义之举,你知之不可而为之却还不认过错!下山下山,我叫你下山!今天就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他又痛打数下:“你回不回?”
“我不回!死都不回!”
“你,你还敢顶嘴!”
“我就顶嘴!啊!”
“别以为现在有杨修夷替你撑腰你就能爬到我头上!”
“谁稀罕他撑腰了!你要打就打死我吧!你个臭老头子!你臭的可以酿臭豆腐了!”
“你,你!”
他被气到不行,顿时发狠,木枝猛的打下,断作了两截,他不依不饶,握着断柄仍继续打我。
我痛的张嘴大哭:“臭老头!你下手好狠!我没错,我哪错了!我拿我未婚夫一块玉牌怎能算偷!就算偷了,我也是你的徒弟,又不是你的仇人,你干嘛这么狠!”
“给我闭嘴!”
我哭得越发狠:“就不闭嘴!你要打就打死我吧!你这么久没见我都不知道想我,昨晚一见面还骂我,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去找我未婚夫,我要嫁给他,你别想再见到我了!”
他一愣:“丫头,你会流眼泪了?”
“别叫我丫头!谁是你的丫头!你打死我吧!我不要你这个师父了!”
“你找到你的未婚夫了?”
我张嘴大哭:“臭师父……”
“丫头?”
我捂住耳朵:“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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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打开,马车入城,我缩在车窗旁,一路望着车外的络绎之景,不愿说话。
屁股的疼痛完全感受不到了,但腰上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每次马车一颠簸,便是一阵钻心的尖锐剧痛。
师父一直喋喋不休,还把他的老对头丰叔给拉上了马车,两人说是哄我,不如说烦我,足足唠叨了我半个时辰。
我始终不吭一声,师父无计可施,不得不把被他困在阵法里的杨修夷放了出来,杨修夷一出来就先揍了他一顿。
杨修夷回身,伸手过来贴在我腰上,我和师父同时扬手要拍掉,师父怒叫:“干什么!”
他懒得理会,在我腰上轻摸了一圈后道:“可能伤口又裂了。”
师父一愣:“伤口?什么伤口?这丫头还能有伤口?”
这话一瞬让我的眼眶又红了,杨修夷板过我的肩膀,替我擦掉眼泪:“很痛么?”
我点头,哭道:“痛死了。”
“死丫头!”师父骂道,“你给我过来!”
我生气的别开头。
他恼怒道:“小丰你看看!我不就打了她几下屁股么,小时候我天天把她吊在树下打她都没这么倔过,你说我要不要让她下山!”
丰叔哼了声:“当初不也是你自己同意她下山开店的吗?不然我跟少爷用得着这么折腾。”
“我怎么知道她一下山就学坏!”师父气冲冲道,“还偷东西,她说拿她未婚夫玉牌不算偷,不告而拿就是偷!你说我打错了吗?还说我心狠,这要换我师父,指不定把她皮都给剥了!”
杨修夷一顿:“未婚夫?”
我低低道:“我见到我未婚夫了。”
“啊?”丰叔大惊,“什么时候?”
“是,是屠妖大会前一晚,在翠叠烟柳里……”我羞于启齿,但还是说出来了。“我被捉走后逃了出来躲在一个房中,本来打算绑个姑娘,没想到,没想到他和一个姑娘进来了。他们,他们……”
丰叔兴奋的叫道:“嫖.娼吗!太好了!”
我们三个齐齐朝他看去。
他擦汗:“呵呵,呵呵……”又兴冲冲道,“那他知道你在那吗?”
“他不知道,”我垂下头。“我当时很生气,就拿了他的玉佩……第二天我打算去找夏月楼,结果我又被捉了,我怕玉佩在我身上,那些江湖人会追查到他身上连累了他,我就把玉佩塞给了月楼……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他了……我也不想说……”
杨修夷始终揽着我,隐隐觉察他胸膛微微松了口气,他看向师父:“初九偷东西确实不对……”
丰叔忙道:“你好好听着!”
“但你不该现在打她……”
“就是!”
“她的腰受伤极重,我怀疑曾被人砍过一刀……”
丰叔气愤:“居然这么严重!哪个杀千刀干的!”
“她腰上有蕴罡参……”
丰叔皱眉:“那是什么?”
“闭嘴。”
“玉老头没说话啊。”
杨修夷甩去冷冽一眼。
丰叔嗫嚅:“……少爷我错了。”
师父难过的朝我看来:“丫头……”
这神情落在我眼中,看的我尤为心疼。我不想再怄气了,转身埋进他怀里:“师父,初九真的想死你了!”
马车穿街过巷,东绕西转,行驶许久后在一座普通大宅前停下,一个体型偏胖的中年女人携一众丫鬟仆人不知候了多久,忙含笑迎来。
穿过回廊,绕过月树,经过重重屋舍,我被扶到一间房中。房内空间大出我在二一添作五的居室两倍。布置典雅,家具秀致,文绮精美,桌椅案几木柜盆架无一不精雕细琢。充满了女儿家的闺房秀气。
湘竹拉开玢烟软帘,窗外植满了月树,婀娜娉婷,风送来淡淡的清香,远处掩映着一池清潭,潭边满是光洁的鹅卵小石。
这座大宅就同丰叔安排的马车一样。外表简朴大方,马车里却是红木条凳,锦布软榻。说他不爱露财又偏偏不是,只是不识货的人认不出马车外罩的青布为上品的青竹碧罗,既防水又耐火烧,已有千年历史,在巫书上被多次提及,价格极贵,同样尺寸的青竹碧罗价格,可以买一百匹西窗烛。
本来在师父的教育下,我理应坚决不受杨修夷的照顾和恩惠,但如今他老人家自己都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我实在不好多说什么了。
湘竹帮我把衣衫脱掉,扶我趴在榻上,而后喊师父他们进来。
丰叔将我的纱布层层揭开后,我听到夏月楼和湘竹她们的低呼声,心下一惊,我忙要回头,师父扶住我的脑袋:“看什么看!”说罢直接冲我额间戳来一指,我顿时陷入昏迷。
再醒来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燃着一豆烛火,有着好闻清香。
我枕在师父的腿上,他闭着眼睛,风鬟雾鬓的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盹。
第一次和师父分开这么久,还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现在看着他的脸,感觉特别的不真实,鼻子也酸酸的。
轻轻拉扯他的衣角:“师父。”
他揉揉眼睛:“醒了?还疼么?”
“不疼了。”
他摸摸我的额头:“还气师父么?”
“快气死了。”
他叹了声,在我肩上打着轻拍:“别气别气,师父疼你的。”
我抱住他的腰:“师父,你是不是听说了屠妖大会的事情赶来的。”
“是啊,还好碰上了姓杨的,不然师父上哪儿找你去。”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抽泣道:“我不是故意要走的,我是觉得自己给你们丢人了,他们都叫我妖妇。”
“别想了,我们不和庸人一般计较。”他心疼的擦掉我的眼泪,指了指一旁的轮椅,“小丰特意弄来的,来,师父带你出去走走。”
“嗯。”
本来只是我们师徒二人散步叙旧。未想刚出房门不多久就遇见了湘竹和春曼,之后在院中碰上对弈的夏月楼和丰叔,后来杨修夷也悠然出现。
看模样刚沐浴完,整个人似月清爽。眉目如画,我不由多看了几眼,他身上所穿为一身青衣,俊秀挺拔,衣上似纹着一幅泼墨水画。有着整幅淡淡的竹叶青草。三千乌玉长发不像以前那样以发绳随意绑束,而是以竹簪轻挑,颇具闲士风情和松竹气骨。
湘竹一直追着师父问东问西,夏月楼和丰叔在一旁笑着打趣,我想对师父说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闷闷不乐的看着沿路风景。
杨修夷很安静的走在我旁边,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事未见的比我少。
半日信步闲庭,湘竹忽的说道:“我听说辞城夜市繁华,为天下第一。比盛都的还要繁盛呢!”
丰叔笑道:“你去过盛都?”
“没呀,所以我想去辞城看看,开拓下眼界。”说罢朝我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抬起眼睛:“看我干什么,我又没钱。”
夏月楼一笑:“那你要去么?”
其实我早想去了,可我确实没钱,甚至还欠着春曼一屁股的债呢,若再像昨晚那样对着糖炒栗子干巴巴的流着口水,那真是太凄惨了。
我摇头:“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师父转向杨修夷。忽然来了一句:“师叔。”
我吓了一跳。
杨修夷颇为淡定的应道:“嗯?”
我瞪大眼睛,啊?
师父说道:“借我五十两吧,我徒儿要买吃的。”
我下巴快砸地上了。
杨修夷摇头,一本正经:“不用。本师叔请小侄孙吃点是东西应该的。”
我彻底傻了。
怎么被推出府邸我已记不清了,脑中来回飘着他们方才的对话,和他们皆一副天塌下来我扛着的严肃表情。
出了府邸,杨修夷看向丰叔:“街上鱼龙混杂,我们同行姑娘较多,许会周顾不全。你喊些人手。”
他终于肯与丰叔说话,丰叔受宠若惊,兴奋道:“少爷稍等!”
他急急跑进去,又急急跑出来,身后哗啦啦跟着一百多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把我们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杨修夷道:“这……”
湘竹笑着拉起春曼:“快走!我们去好好玩!”
丰叔忙对那些男人道:“快跟上啊,快啊!”
于是我们一行人便阵容浩大的朝夜市走去,路上惹来许多目光,又因我被包围中间,且坐着轮椅,最为惹眼,所以更多人的好奇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一开始我未觉得不适,到后来越发不自在,我垂下头,攥紧衣袖,尽量不去注意他们的眼睛,可是心底的那股厌恶感却越发强烈,到最后终于没有忍住,我一把捂嘴,倾身干呕。
师父忙弯下身:“九儿?”
“我们回去吧。”我恳求道,“我不想呆在这了。”
“你平素不是最爱热闹的吗?”
我看了周围人群一眼,垂下头:“我讨厌被这么多人盯着。”
师父一顿,我拉住他的手,哀求道:“师父,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看向杨修夷,半响,摇头:“不行,走。”
杨修夷扶着我的轮椅,道:“我和你师父都在这,别怕。”
我双手微微发颤,不愿去想。
“那你就看他们。”
师父指着前面已走远的夏月楼和丰叔,他们像对忘年交,不时谈诗论赋,街边一个竹叶糕都能被他们道出大段典故,有些遥远的小吃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之时。
我点头,师父又指向更远处的湘竹:“还有那小姑娘,比你以前还要活泼。”
湘竹一直拉着春曼到处乱跑,衣衫楚楚,丽雪红妆,加之吟吟笑语,环佩叮当,颇有些娇俏千金之感。而春曼打扮再俏,五官再端,但因肤色不好,在湘竹比对下,也不过一个容貌端庄点的丫鬟。
我知道他在转移我的注意,我抬起头:“可是师父,我想回去。”
“怕什么。”他双眸坚定,“宣城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以后谁还敢欺负你,为师第一个跟他拼命。”
眼眶渐渐泛红,我提起勇气:“好,我不怕。”
话音刚落,身子却蓦然一僵,直直的望着他身后那家生意兴旺的臭豆腐摊。
那几个招牌大字高高挂着——田初九臭豆腐。
眼睛瞬间被刺痛,我傻在了原地。
他们循着我的目光望去,师父勃然喝道:“岂有此理!”
杨修夷举步就要朝那走去,我一把拉住他:“不要。”
他回眸,双眉怒皱,眸中蕴满怒气,绷得我神思发疼。
我强压下心底的思绪,挤出一个笑容:“你看,我出名了,你给我买一碗吧,要是味道不好我们就砸了它!”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珠漆黑如化不开的穹州之墨,分明深奥难懂,却又宁静如水。
我笑得僵硬:“喂,你去不去。”
他仍是静谧望我,良久,声音低沉的说道:“我在权衡。”
“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没什么。”继而一笑,“我去给你买?”
都说女人翻脸快如翻书,可谁比得上他这一笑,宛若一缕暖阳瞬间冲破满空阴霾,在大地冲刷出一片金光,又似回春转暖的高山流水,挣破寒冬封镜,冲出山涧,如许清冽。
我愣愣的望着他,点了点头:“好,要是不好吃就不给钱……”
师父顿时轻戳了下我的脑袋:“你傻得啊,不给钱人家怎么给你臭豆腐,不给你臭豆腐,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我撇嘴,看向另外一边,不经意的一瞥又是一愣,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一家面摊上。
摊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束发玉冠,品貌非凡,女的海棠标韵,丽质娥颜。
女子依偎在男子身边,两人亲密低语,俨然一对郎情妾意,羡煞旁人的良配佳偶。
夏月楼呆愣在那,片刻,回眸看我:“初九,那,那个男子是卫哥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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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我说话,兴奋了一夜的湘竹忽的叫道:“卫公子!”
卫真一顿,没有抬头,过去一阵,他淡淡望过去,眉心微拧:“你是谁?”
目光面淡无波的从我们身上扫过,毫无停留。
夏月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愣愣的转头看着我:“初九……”
昨日发生的事情我谁都没有说过,因为卫真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想的是腰好以后,我再偷偷去问他发生了什么,能帮必帮。可昨夜,黄珞的人却在街上堂而皇之的对我下手,而且如果不是杨修夷及时出现,也许我就要葬身荒郊了。
我咬着唇瓣,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找黄珞算账。
我现在人多势众,还有师父和杨修夷在,我要找她麻烦绝对是个大麻烦。可是卫真怎么办,会不会让他难堪?让他下不了台?又也许,他会不会有什么计划安排,我这么一闹就给破坏了?
湘竹拉着春曼奔过去:“真的是卫公子!”她转向黄珞,不悦皱眉,“这女人是谁?”
黄珞身后一个丫鬟上前:“你又是谁?滚开!”
湘竹性格泼辣,生得一张伶牙利嘴,顿时不服输的冷笑:“怎么?问个名字就急成这样了,莫非是什么有名气的花楼头牌,怕说了名字就装不下去这清纯模样了?”
“你!”
我出声道:“湘竹。”
那几个女人朝我望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一丝怪异。
如果身边没有什么标志性人物,比如花戏雪啊什么的,那只看我一眼就想将我记住,并单独拎出人群,着实是件难事。
不过我发现了一点,从昨夜那些对话里可以觉察的出那个黄公子在黄家身份不小,但今天看黄珞的气色,一点都不像家里有人出事的模样。这么说来,那主仆二人出事的事,黄家还不知道。
湘竹问道:“怎么了?”
“回来吧,我们去别处逛。”我道。
那丫鬟叫道:“听到没有。快滚啊!”
湘竹一顿,忽的拉着春曼一屁股在他们邻桌坐下,伸手从筷筒里挑了双筷子,掏出怀中精致的手绢细擦,边道:“老板娘。两碗面!”
“哈哈哈!”师父大笑,“你看看,这小丫头长得比你水灵娇俏,模样比你像小姐不说,连脾气性格都比你倔,你还是跟我回山上,乖乖当我的洗脚丫头吧!”
这话说的实在让我丢人,我气得快要打人了,肩上一沉,杨修夷伸手搭来。淡淡道:“吃面么?这家面据说很不错。”
我抬头:“据说?”
“嗯。”
我回过头打量,面摊简陋寒酸,几张八仙桌横陈门口,桌上各放着醋壶,酱壶,辣椒小碟。长条凳在后面堆摆如谷,有些凌乱,摊主是个清瘦中年妇女,面貌与我一样,属于一入人海就再难寻到的那种。
整个面摊毫无特色。生意清冷,唯一令人侧目的就是竖于煮面锅旁的落地木牌,有些破旧,上书“天地面馆”四个前朝楷字。字体苍劲,浑厚有力,偏又风姿飘逸,清新潇洒。
我同这世俗之人一样,以貌取人,顿生偏见。撇嘴说:“你少糊弄我,不就一个普通面摊么,有何出彩之处,你据哪个不长眼的说的?”
话刚说完,他抬手在我额上一敲:“笨蛋,连我师父的字都不认识了?”
我一愣:“师公?”遂再望向那招牌,纵横曲直收笔处的确有几分神似。
我看向师父,师父捋一长须,皱眉道:“这就是师尊说的天地面馆?分明只是个面摊,馆在何处?师尊瞎了眼了?”
杨修夷顿时以手背在他后脑狠狠一拍:“你徒弟就是跟着你学坏的!”
周遭之人除了我和丰叔,都齐齐傻眼。
虽然杨修夷辈分在那,身高在那,且肃容气势不输于我师尊。可毕竟师父长他一百多岁,且一副仙风道骨的清癯模样,如今被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当众拍头,画面着实有些滑稽。
师父也是傻了眼。
我在心中轻叹,着实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怪只怪,我和杨修夷这四个月相处的极不愉快,动不动就吵嘴打架,且因为走的近了,他甚至养成了随手拍我脑袋的坏习惯。而偏偏我和师父在他心中都是一类人,就是欠拍的那一类……
既然是师公提笔过的面馆,不管味道究竟如何,过去吃一顿总是应该的。但我对湘竹有气,所以师父推我过去后,我气鼓鼓的不理她,她也没理我,喊都不喊我,反对杨修夷和夏月楼颇为热情。
丰叔差人搬来长条凳,我和师父杨修夷坐在一桌,丰叔和夏月楼坐在隔壁,其余百人就跟标杆一样杵着,杨修夷终于受不了了,令丰叔遣散他们,只留下十人。
老板娘过来热情招呼,师父潇洒的一捋长须,眼眸微闭,一副高深模样,缓缓道:“此处面摊有何特色,你且一一道来,若是好吃,老夫定为你四海传扬。实不相瞒,我乃琼台之上,风月之……”
我一脚踹去:“你能少丢点人么!”
老板娘爽朗一笑:“小店只一种酥秦面,五十文一碗。”
这么贵!
我乍舌:“老板娘,你这卖得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吧!”
老板娘仍是笑面迎人:“姑娘要是不要呢?”
夏月楼问道:“酥秦面,从未听过,可否有什么来历?”
“倒无来历,不过祖上所传,到我夫君这儿已是九代,我夫君今日卧床养病,所以就我一个人了。”
师父又捋着他那把花花长须,一脸沧桑的点头:“岁月沉积而来,必有其精华之处,历传九代而不息,定是……”
我忙伸手掩住他的嘴巴,转向老板娘:“如此,便人手一碗吧,我们等得起。”
老板娘抬眼一扫,而后笑道:“姑娘。小店一日只做二十四碗,本还剩五碗,方才那边两位姑娘要去两碗,如今只剩三碗。”
丰叔看向湘竹和春曼。皱眉道:“怎么会有如此不成文的规矩?不能破例?”
“这是祖上订制,破不了。”
我放下筷子:“算了,这面实在太贵,我就不吃了。”
杨修夷顺手捡走我的筷子,用巾帕擦着:“我同你分一碗?”
夏月楼道:“初九。这面与你们有些渊源,我便不抢了。”
话音刚落,坐于另一桌的湘竹忙道:“我和春曼饭口不大,两人可以分吃一碗,月楼姑娘,我这碗面便让给你吧。”
我顿生不满,我说不吃时,她怎么不让?
师父却夸赞:“湘竹这丫头可真懂事!”
我简直气得要鼻孔喷烟了,死老头,我谦让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我懂事,而且,丫头丫头,你怎么可以叫别人丫头!
心生烦躁,越想越气,我一手一根筷子举在胸前,来回击响,还没敲个尽兴,忽听到黄珞那边的丫鬟说道:“吃饭便吃饭,聒噪死了。哪家姑娘这么没教养!”
声音说的很大,师父凉凉的看了我一眼。
我白他一眼,乖乖收起筷子。
那边又传来笑声:“玉琢,还是你厉害。那女的竟比狗还听话,嘻嘻。”
说我没教养,方才我确实吵到了人,这点我认了,也忍了,但如今这话。我再忍,我就不是田初九了。
我怒道:“哪家的小姐请不起丫鬟,养些畜生出来乱叫,白日里街上咬人也就罢了,牵到人家摊上吃面,总得收敛一点。”
黄珞抬头朝我望来:“这位姑娘可是在说我?”
“你也知道自己养狗了?倒挺有自知之明。”
方才同湘竹起过争执的那个丫鬟顿时怒道:“小贱人,你说什么!”
师父他们一凛,丰叔就要起身,湘竹拍桌怒道:“她说你是狗你听不懂么!老娼.妇!”
黄珞厉声道:“你们是哪来的?可知这辞城是什么地方?敢来这儿撒野?”
一听这语气便知她平日养尊处优,作威作福惯了。
夏月楼讥笑:“好个地头蛇,怕是官家千金在这儿也不敢如此嚣张,你是什么来历?”
“我的来历何须说给你听?”她转首看向老板娘,语气颇为高傲,“今日剩下的五碗汤面尽数归我,否则你这家面摊也不必开了,反正生意不好,也没什么必要。”
老板娘依旧笑如春风:“姑娘,这些面已被订走,你若还要再吃,只能等明日。”
玉琢大怒:“你是蠢的么?听不懂我家小姐意思?”
夏月楼顿时笑道:“你也是蠢得么?听不懂人家老板娘意思?”
湘竹嗤声:“大人物我算见识过不少,你家小姐有多了不起?口气大的堪比天高,莫不是王公贵族?”
春曼点头:“就是,有本事说个名字出来,看看我们听过没有!”
那最凶的小丫鬟不屑道:“我家小姐的名字?你们也配知道?”
我冷笑:“名字不让人念,取来只为写在墓碑上么?”
“与你何干!要你去拜祭了吗!”
湘竹哈哈大笑:“那你家小姐死了吗?我还没见过咒自己家小姐死的丫鬟!”
小丫鬟气得脸都白了,朝我看来一眼,忙道:“那你呢,我还没见过不把自己家小姐当回事的丫鬟,你分明就是个下人,却要装作小姐的样子带着个比你丑的姑娘到处乱跑,你这点鬼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呢!”湘竹瞪大眼睛。
“我说什么?你喊那女的夏姑娘,却不理这断了腿的残废,喊不出小姐两个字吗!谁是鸡谁是凤凰,旁人早就看出来了!”
湘竹气急:“动不动就小姐丫鬟和下人,别人当你是狗你未必就是,自己都拿自己当狗了,就别叫唤了!”
我也是生气:“你才断了腿的残废,你这个瞎了眼的母王八,我两条腿好好的呢!”
……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越发起劲,一群男人在一旁扶额,唯独我师父兴致勃然,终于悄悄夸我:“徒儿口才有进步啊,练好了以后我们跟杨修夷吵去!”
杨修夷怒道:“关我什么事。”
骂得越发狠了,玉琢忽然抓起两根筷子冲我飞来,“砰”的被杨修夷的筷子当空击落,且杨修夷力道极重,筷子仍势如破竹,疾驰而去,瞬息穿透了她的右肩胛骨。与此同时,一只酱壶砸了过去,酱油从她头上哗啦啦倾下,将她粉颊染的一片通黑。
师父大惊,忙浮夸的叫道:“哎呀!老夫只是想将那对筷子砸下的啊!”
这时一个娇柔女音响起:“老板娘,两碗酥秦面!咦,怎么这么热闹呢?”
声音很是耳熟,我回过头去,顿时一愣,又是我那未婚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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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女子便是昨日在客栈和我未婚夫一起闯入的那个女人,她仍穿着一件蓝衣,袖口有夹纱花结,衣襟微敞,雪白晶亮的锁骨肌肤若隐若现,上面有着淡淡红斑,像被什么虫子咬了。
丰叔热情道:“姑娘,这家店的面已经卖光。。”
那女子一笑,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看来老板娘和你们提过这店的规矩,可我们不在这二十四碗的范围里。”
我低低冷笑了声。
杨修夷朝我看来:“怎么了?”
我摇头,表示没什么。
不过是在嘲笑这女的,还说我是什么少时失散的发小,如今我穿上这衣服,梳了个发髻就不认识我了。
未婚夫在她对面入座,捡起一双筷子,掏出手帕细细擦干后递给她,她笑着接过,两人的模样俨然新婚燕尔的甜蜜夫妻。
有如此美人相伴,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但好在我已打算毁掉婚约了,要是真的嫁给他,我这辈子一定比半梦村的刘七娘还要可怜。
我收回思绪看向黄珞,她刚令手下将那丫鬟送走,湘竹冷眼看着他们,不忘嘴上又嘲讽几句。
夏月楼静下后玩着筷子,会偶尔朝卫真望去,卫真亦如是,如若不慎目光撞上,便匆忙避开。
我趴在桌子上,想了很多很多事,最后决定现在先不去找未婚夫摊牌,尽管我急切的想知道父母究竟在哪。
师父一直保持着他世外高人的闲雅坐姿,端端正正,不时捋一把他的白色长须,坐在那对着丰叔留下的那十几个暗人摇头晃脑,眼眸半眯:“嗯,就是这样,灵山有仙,道风玉骨,为此上乘者。乃称尊也……”
我已经不忍去看那些暗人的表情了。
说实话,虽然他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我长大的师父,但我实在很想上街敲锣打鼓,呼朋引伴:“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个老神经病!”
杨修夷望着远处的阑珊灯火若有所思。挺拔身姿坐在繁华集市中,如玉石拔于瓦砾,仙鹤立于鸡群。
而我就是那拍着翅膀,膀大腰圆的老母鸡:“咯咯哒,咯咯哒……”
坐在我未婚夫对面的那个女子抬头笑道:“姚娘。今日你这里还真是难得的热闹,刚才似乎有过什么争执,那位姑娘怎么如此狼狈呢?”
湘竹闻言,嗤声道:“世上有句话说得好,叫自作孽不可活!”
那女子挑眉:“哦?”
老板娘过来笑道:“君琦,你不是说翠娘要做一笔面粉的买卖么,你不妨和这位姑娘商量商量。”
她说的那位姑娘是黄珞,我和夏月楼不由望了过去。
那叫君琦的女子笑道:“这位姑娘是……”
“她是锦龙堡的黄三小姐,她父亲就是益州商主黄赡。”
这老板娘竟知道黄珞的身份,不止如此。她的朋友既然有事要求人,她方才居然还一点面子都不给黄珞,难道她看这君琦不爽,存心要黄了她的面粉生意?
我好奇的看向师父:“商主是什么?”
丰叔答道:“是一个州府的江湖商会推选而出的老大。”
“有什么用?”
他看了黄珞一眼,道:“多半为黎民百姓发善意,行善举,平日里接济穷人,收留孤儿,若出现旱灾、水灾等,商主会发起募捐。送粮赈灾,往往比官府要有效率。”
我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倒是个良善之辈。”
“嗯。”
我朝黄珞看去,她们大约已将我们的对话听在耳中。神色不由带上几分傲然。
卫真坐在她旁边,面若无波,静静吃着面。
黄珞身后的一个丫鬟嗤道:“怎么,知道怕了?”
我点头,道:“又是个沽名钓誉,草菅人命的。怎么不怕?”
黄珞眉头一皱,怒道:“你说什么!”
我冷笑:“有没有接济穷人和收留孤儿我不知道,反正他养的儿女和仆人都不是好东西,要么稍有不快就可以当街拿鞭子打人,要么无视王法,随意绑架勒人想动私刑。上梁正不正不得而知,反正下梁已经歪的没了形了。”
杨修夷朝我看来:“难道是他们?”
“回去说吧。”我道。
他朝卫真看去,半响,淡淡应了声。
杨修夷和丰叔虽然都没说什么,杨修夷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对卫真忽然出现在这不会没有疑虑,此前不管,应是懒得管。
不过我着实不想让他们来插手卫真的事,更不想被他们知道是卫真把我的腰砸成这样的。说到底,我很想念二一添作五的那段时光,我一点都不想看到身边本来相处融洽的人翻脸吵架。
而且说起来,在这些事情上,黄珞才是真正吃亏的。
那个小青椒被花戏雪断了右臂,昨夜那对主仆也命丧黄泉,而我,虽然不能蹦不能跳,可到底还是生龙活虎的。
黄珞被我气的俏脸通红,那个君琦这时叫道:“黄三小姐。”
没心思去管君琦和黄珞聊些什么,我敛眉,朝我那未婚夫看去。
我想起了翠叠烟柳,想起了昨日的那家客栈,我未婚夫和这个君琦,他们在客栈里会不会也……
说不上生气,也不会再觉得伤心,只是忍不住觉得恶心和失望。
这就是我从十二岁开始时时念着的未婚夫,这就是我幻想了许多遍,觉得会对我很好的男子,这就是我去宣城开店苦苦在等的人。
不过,他不是会去宣城寻我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辞城?他知道我会来辞城?还是有事恰好也来了?这个有事,便是那个面粉生意吗?
想了一堆,老板娘终于将面汤端了上来,我们一看,齐齐傻眼。
好小的一碗,只有面和清汤,别说肉丁,连片葱花都没有,汤汁闻着无味,别说五十文。便是三文都不值啊。
那边春曼和湘竹还想两人共分一碗,如今看来,三碗还不够一人填饱肚子,她们估计也没了兴致。将那碗端去给了丰叔。
我将面条捞了捞,着实少得可怜,问:“这面一直都是五十文吗?”
老板娘笑道:“以前更贵,最高曾卖过千两一碗。”
我乍舌,对师父道:“师公以前该不会是纨.绔子弟吧?”
师父微微一顿。看向杨修夷:“师尊好像是你的祖辈?”
杨修夷淡淡看了他一眼:“吃面。”
“师公好像也姓杨……”我算了算,“那追溯起来,应该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了吧。”
杨修夷不做声响,提筷夹面。
其实今天从出门开始,他就有点不对劲了,整个人比我还要死气沉沉。
我也开始吃面,面条白嫩晶莹,柔滑细腻,放在嘴中一番咀嚼,劲道很好。口感十足,很有牛肉的嚼劲,但是味道有些苦闷。我再吃了两口,味道又变得复杂,我顿时一愣,竟有雪山灵芝的香气,不可思议的又捞起一团,这味道一下子熟悉了起来,我喃喃:“怎么是蜜豆糕的味道?”
杨修夷皱眉,一脸嫌弃:“分明是臭豆腐。”
师父仰头把汤喝光。点滴不剩后抹抹嘴巴:“胡说,是鲍鱼!”
丰叔凑过脑袋:“怎么我这碗是白玉仙汤?”
夏月楼纳罕:“奇怪了,我这碗是凤尾香饼,这分明是面食。怎么会有糕点的味道?”
我奇道:“难道每碗都不同?”
丰叔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巧妙之处,心中想吃什么,便尝到什么,难怪叫天地面!”
杨修夷点头,沉吟道:“天之高也,无物不覆。地之广也。无物不载。心之辽阔,却可藏天地,吸万象,吞日月,纳宙宇。将心中所想全付诸于面上,当真神奇。”
师父趴在桌上,广袖及地,以手肘托腮,另一只手剔着牙缝,全然忘了此时高人该有的清闲雅姿,一幅无赖的酒糟老头模样,懒懒的开腔:“要是有人吃面时忽然闹肚子,又憋着不去拉,那吃到的岂不都是屎味?”
我们:“……”
“对了。”他掉头看向杨修夷,“你刚才说什么味道来着?臭豆腐?”我一顿,随即和师父一起大笑,“哈哈哈哈!”
师父边擦老泪边道:“你刚才在想什么?臭脚丫?茅厕?我才不信你会喜欢吃臭豆腐!”
杨修夷心狠手辣的朝我看来:“有这么好笑么!”
着实是因为杨修夷实在不食人间烟火,他眉眼高雅,面孔光洁如玉,一身清冽风华,如高山流水,月下谪仙,把他和专在市井街边才能出现的臭豆腐联想到一起,这感觉莫名的就令人想大笑。
丰叔忙跳出来维护他家少爷的伟岸形象:“怎么不可能,丫头不也爱吃臭豆腐么,我家少爷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笑得快岔气:“杨修夷,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丰叔气得快来掀桌了:“你还笑!还不是你这个死丫头,那边写着什么田初九臭豆腐,你忘了?”
我不假思索道:“你的意思是,他要吃我呀?他又不是妖怪!”
丰叔阴阳怪气的冷笑:“你才知道么?我家少爷想吃你可是想很久了。”
话刚说完,他屁股下的凳子猛的朝后移去,他顿时摔在地上,屁股砸地,“啊哟”一声,随即又揉着屁股笑呵呵的起身:“丫头,懂丰叔意思了么?”
师父止了笑,古怪的朝我望来。
我回望他,有些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更不敢去看杨修夷。
丰叔的意思我当然懂,这世间有种说法,就是男子和女子做过那档子事后,也可以称之为,男子把女子吃干抹净。丰叔说杨修夷想吃我,那,那就是说……
心跳飞奔,我忙端起已空空如也的面碗装作喝汤,眼角余光悄悄往杨修夷脸上瞟去,这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脸颊和耳根,红彤彤的,在白皙肌肤上如胭脂晕在雪地,十分好看。
他似有所察觉,骤然回眸朝我望来,黑眸明亮,有着逼人灼热,似滚烫的岩浆从我心口注入,将四肢百骸烘得一片柔软无力。
我急急避开,再也不敢偷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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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面摊出来,约莫已亥时。
灯市越发喧闹,满目银花,流光璀璨,过往之人如过江之鲫,一派盛世安和之景。
几个轻摇折扇的书生公子从我们身边经过,丰叔看着他们笑道:“辞城夜市,果然名不虚传,大家莫走散了,今夜定要好好玩上一把。”
我欢呼:“好!我要吃穷杨修夷!”
他回眸笑道:“来啊。”
我哼一声:“你给我等着!”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折扇,摇啊摇,闲闲道:“等着就等着。”
我们随着人流而行,沿路吃遍美食,丰叔不知中了什么邪,一下子令湘竹去买糕点糖果,一下子令她去挑钗宝首饰,静下没多久,又让她选几个胭脂香粉。之后就湘竹就端着两杯桂花煮酒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柱香,湘竹转向春曼,低低道:“我手酸了,你帮我拿一会……”
丰叔道:“春曼,去那买几串小铜铃。”
湘竹可怜兮兮道:“小姐,你渴不渴……”
我如若未闻,又走了会儿,我心下叹了口气,回头道:“给我吧。”
穿过这条长街,灯火更加耀目,一群孩童提着彩灯和糖葫芦串嬉笑着迎面跑来,好几个好奇的跟在我身边,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女娃问道:“姐姐,你的脚不好吗?”
我笑道:“是腰。”
“那会好吗?”
我点了点头。
她忽的一笑,将手里的糖葫芦递来:“那你的腰一定要早点好哦。”
我心中一暖,伸手接过:“谢谢。”
一边一个小男孩凑过来,悄悄瞅了师父一眼:“姐姐,这个是老神仙吧?”
我噗嗤一笑,他又做贼似的指指杨修夷,低声道:“这个大哥哥好好看,也是神仙吧。”
我看向杨修夷,他显然都听到了,神气的摇着折扇。斜瞅了我一眼。
几个小孩笑嘻嘻的跑走了,我咬一口糖葫芦,味道酸甜,爽口清润。我举起来递给杨修夷:“今天都你请我,来,我也请你一次,不过只准咬一颗。”
其实只想闹着玩,哪想他真的张嘴一咬。笑吟吟的咀嚼两下:“不错,挺甜的。”说罢伸手夺走我的糖葫芦,又不客气的咬掉一颗。
我愣愣的看着他,师父猛咳了一声,我忙回神,师父幽幽嘀咕:“刚才想吃臭豆腐,现在又想吃豆腐了吧。”
丰叔嘿嘿一笑。
师父哼道:“色迷心窍!”
丰叔感慨:“不容易啊不容易,哈哈哈。”转向湘竹:“去买几碗豆腐花来。”
继续往前走,下了一座拥挤的青石板桥,前面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和锣鼓声。许多人影纷纷朝前跑去,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丰叔道:“四月二十九,不是什么节庆之日,也非嫁娶开张的吉日。”
师父推着轮椅:“走,去看看。”
推开层层人群,是一座高大酒楼,楼宇占地极广,横宽约有三十来丈,楼前搭一方宽阔平台,不算多高。约离地面三尺,铺着红色软毯,极为盛大。
数十串鞭炮齐齐爆着,红衣跳的满地都是。人群欢呼大叫,我怔怔望着,百感交集。
竟就要五月了,这大半个月我多数是在昏迷和赶路中度过的,只知道每日都在变暖,衣衫穿的越来越薄。虫子也越来越多。想起当初师公说我短命的谶言,心中不由难过,我今晚分明应该上去同那未婚夫相认的。
炮竹停了,十个穿着黑红两色衣裙的俏丽女子娉娉上台,站成一排。
而后一个臃肿肥胖,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四名清秀女婢。
她们在台中站定,胖女人抬眼扫过人海,双手抱拳,颇为豪气的朗声道:“辞城乡亲,各方外来友人!承蒙各位照顾,才有我大香酒楼的今日兴隆,小女金湘梦,在此先谢过!”说罢端起一旁婢女托盘中的酒碗,一饮而尽。
她的声音铿锵坚定,掷地有声,这碗酒喝的豪气冲天,气魄十足,台下顿时掌声四起,我也不由鼓掌。
“我金湘梦虽喜爱热闹,但绝不喜欢被万人瞩目,心胸谈不上多广,但一些小人流言多半入不了耳中,更别说放在心上给自己添堵。今日之所以站在此处,只因我妹妹的一句话,她说小人流言不要紧,但就怕小人流言再传下去,会混淆大家视听,失了明辨是非之力,变得愚昧荒唐,可笑蠢钝!我金湘梦到底还呈着各位的情,索性就站出来与大家道明,毕竟辞城为我故土,我不想故土子女被外来友人给耻笑!”
夏月楼皱眉:“她也不怕得罪人。”
丰叔哈哈笑道:“好个金湘梦!”
“近些时日满城谣言,大家多半听过,也传过,还得谢谢各位帮小女打响了名声,金湘梦感激不尽!这谣言将我说的极为精明干练,聪慧狡诈,将我脱胎换骨一般,别说我亲生爹娘不认得我,就连我自己也崇拜起这‘金湘梦’的高超手腕。她买卖私盐,以低廉价格收购死猪病鸡,用强抢手段,夺来粮食庄稼,她管理的大香酒楼不干不净,吃死过人却还能大门大敞,谁若说句不好,就被乱棍打死,此种女子,怎叫人不叹服!但我要说句,最先编造这段的家伙,你纯属放屁!我金湘梦若有这般凌厉狠绝,只手遮天,我第一个就先扒了你的皮!”
她在台上来回走着,一口气说完后,微微喘息,再道:“此外,也有说我赚钱不折手段,说我派美人勾引达官,开通便利手续,并偷逃税款,更有甚者,说我几大股东都为娼.妇淫.女出身,才有这广大人脉支撑住大香酒楼的生意。我今日告诉你,你侮辱我金湘梦便也罢了,但我这些姐妹都为纯良女子,我的顾客更不容你玷污!我真想找人将这始作俑者乱棍打死,可我金湘梦不是滥用私刑。以暴制暴之人!能造谣出这些话语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我就说几句,大家都为商者,开业创财之路多有艰辛。各自心里明白,有本事就明枪明刀的来干,别在背后整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
夏月楼轻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的酒楼开得这般盛大。又为女子,难怪了。”
湘竹赞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她真为我们女人争气!”
金湘梦越说越激动,伸手指向身后楼宇,大声道:“二十年前,我和六个姐妹一起创下大香酒楼,那时不过一个茶馆,今日变得这般规模,除了客人们捧场,我这些妹妹更功不可没!那些乱造谣的杂种们给我竖起耳朵听着。我们就是女人!全是女人!没有贿.赂达官,没有出卖肉.体,没有做过任何害人之举的女人!你们这些个没用的手下败将!”
台下顿时雷鸣声起,我也跟着鼓掌:“说得好!”
金湘梦胸口起伏很大,许久缓过劲来,扬起一个微笑,朗声道:“好了!下面开始正戏!今日搭这红台不止为我方才的一番胡言,而是我大香酒楼专为女子而搭!缘何女子不如男,缘何女子就要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金湘梦抛头露面。照样过得恣意快活!世俗偏见,就统统见鬼去吧!”
我兴冲冲道:“她说的真好!”
丰叔点头:“嗯,不输洛城十九娘。”
洛城十九娘是三百年前盛名天下的女商贾,富可敌国。豪气吞云,关于她的传言实在太多,有好有坏。有传秉州旱灾,她大手一挥,连夜派人送去百吨甘霖。也有传她曾掷下万金买下盛都最大的妓.院送给弟弟,供他享欢。着实惊世骇俗。但不管传言如何,她在世人心中总占着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丰叔将金湘梦与她相比,可见金湘梦这一番言谈举止已令他叹服。
夏月楼好奇的望着台上被拉起的红色长帘:“不知这台上今夜是做什么的?”
师父淡淡道:“很乱。”
我莫名激动:“我怎么觉得会很好玩。”
不多会儿,一个衣袍上绘着大片槿花的美艳女子上台,温笑道:“第一局,品菜书谱,共三十盘精美菜肴,一一试吃,写得最全最准者胜出,可得银三十两,并在大香酒楼免费吃喝一月!”
“哇!”
人群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不论输赢,都能过过口腹之瘾,这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湘竹立马拉着春曼跑了,夏月楼也跟去了,我坐在轮椅上干巴巴的望着,万分失落。
师父道:“就你这脑子,你能记得住几道菜,去了也未必就能赢嘛。”
我抱怨:“可是有便宜放在眼前让你占都占不了,这感觉是真是难受,我也是个女人啊!”
杨修夷轻轻懒懒道:“哪像个女人了?不上去是对的。”
我拿眼狠瞪他:“等着,我腰好了一定跟你打架!”
他敲我脑门:“就你?”
我疾快抓住他的手腕,举到嘴边就要咬下,忽的一顿:“你怎么不躲?”
他挑眉:“看你敢不敢咬。”
如此挑衅,我理应咬下去的,可斟酌片刻,我很没出息的松开了他:“算了。”
他眉心微皱,脸上笑意退散,别过了头去。
我也看向另一边,不再说话,其实心中明白,不咬他不是怕他报复,也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敢将嘴唇触到他的肌肤。
真怀念以前一生气就可以扑上去打他的感觉,虽然多半被他踹走,还会反被他欺负,可是毫无男女顾忌,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我,我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那时一不开心就能骂对方,甚至拿锅盖砸对方,虽会生气,可多半无忧无虑。哪像现在,窗户纸只剩薄薄一张,我不敢捅破,怕沦落陷入,他不敢捅破,怕把我吓走。于是我们有意无意的避开一些话题和触碰,结果越来越疏远。
这种感觉糟透了,糟的我又想快点逃走,眼不见,心不烦,躲我的乌龟壳里闷一辈子都好。
抬头看向擂台,一百来个女人端着空盘围着偌大拼桌流动行走,莺言笑声绵成一片,大香酒楼的辉煌灯火在她们脸上映的明明烁烁,如暖玉敷面,美到极致。
半个时辰后,品赏时间结束,她们人手分到一支笔和一张纸,不会写字的则在一边低声口述,有专人记载,想的着实周到。
答案很快公布,胜者为一名衣着淡雅的女子,但看妆容和衣饰,也非寻常百姓,许是哪家溜出来玩耍的大户小姐。
湘竹她们心满意足回来了,湘竹像是故意要气我,一直在说那些菜有多么多么好吃。可能我脸色太过阴沉,夏月楼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记住了那些菜名,到时定请你吃上几顿。”
这还差不多,我总算能扯出一个笑脸。
台上收拾干净后,那槿花女子重回台中,所有人都期待的望着她,她神秘一笑,掀开一旁女婢托盘上的红布,呈着一块比我拳头还大的浅碧色玉石,形状并不规则,竟是原玉。
“此为暮蓝山云竹璧,算不得多么名贵,但寓意极好。”
众人又是惊呼。
云竹璧一块小玉佩,价格约莫三十两,于那些有钱人而言确实不算名贵,但在寻常百姓眼中却是天价之物。而这块原玉,有一掌之大,雕琢一下,价格最少也值五百两。
女子笑道:“第二局,百花夺玉,文武两会,胜者得之。”
陆陆续续有不少女子上台,其中见到两个熟悉人影,一个是和我未婚夫一起的蓝衣女人,一个是黄珞。
看到黄珞,我和湘竹立即转向夏月楼,异口同声:“你怎么不去?”
“撑都撑死了,我去做什么。”
我忙道:“你也算能文会武,你不去多可惜啊,这可是银子呢。”
她一笑:“初九,你是不是无形中拿我和黄珞在作比较?”
我“切”了声:“有什么好比的?她哪点如你?”
“那你……”
“欺负和讨厌一个人非要说出理由嘛?”
这时,台上的槿花女人扬声道:“还有要参加的么?”
我赶紧拉着夏月楼,大喊:“这里!这里!”
周围的人都朝我望来,那女人看我一眼,对身旁婢女道:“那边有个行动不便的姑娘,差人去扶一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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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了眼,愣愣的看向师父。
他叹气,一脸沧桑:“我望云山的脸面,终于要丢出去了。”
我顿时不服:“不是早被你丢光了么!”
“你这死丫头,回去给我抄一万遍个尊师重道去!”
杨修夷一脸嫌弃:“别争了,你们师徒半斤八两,真是我师门不幸。”
我应激性回嘴:“就你好,就你了不起!”
他一哼:“难道不是我在撑着门面?”
师父立刻捋须:“明明是我。”
我都忍不住要嫌弃他了:“……就你。”
几句对话间,台上的婢女已朝我们走近,我正想婉言拒绝,师父却叹:“去吧,难得的机会。”
我皱眉:“什么机会。”
杨修夷看向夏月楼,夏月楼轻叹了声,走到我身后推我,我忙道:“我不要去!”
“陪我总行吧。”夏月楼没好气道,“我跟你保证,我一定欺负死黄珞。”
“真的?”
她推着我向那几个婢女走去,无奈道:“嗯。”
我被小心扶上擂台,坐回搬上来的轮椅上,往台下瞟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海让我刹那别开脑袋。
夏月楼蹲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我就在这,下面还有你师父,杨修夷和丰叔,”她微微伸手,“你看,他们都在那。”
我一动不动,四面八方斥满了嘈杂声,像重重的海水压在我头上,灌入我耳中。
我浑身僵硬,终于没能忍住,扶着轮椅起身,肩上却蓦然一重,一只手将我压了回去。
“初九。”柔媚女音轻轻笑道:“真的是你。”
我惊诧抬头,君琦含笑望着我。
夏月楼眉心微皱,朝我望来,警惕道:“你认识么。”
我摇头。
“我是君琦啊。”她笑道。“之前在客栈时我就认出你了,你忘了么?方才在面馆时没敢和你相认,唯恐你被旁人识出啊。”
夏月楼微微拉开轮椅,不动声色的挡在我和君琦身前:“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些时日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么,就不会换个花样?”
君琦一顿:“什么?”
夏月楼面不改色,冷笑:“你也是来找初九相认的吧,这段时间已有四个了。”
君琦面色微变:“四个?”
“你们是如何知晓她记不清十岁前的事情的?是谁告诉你们的?”
我紧紧盯着君琦的脸,将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不自然的看了我一眼。笑道:“怎么会,他们是什么人?”
夏月楼没再说话,面无表情的推着我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我看着前方,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她在面摊上根本就没有认出你,否则我也不会试探她,而且,若真是你的发小,她不应该叫你初九的。”
我一顿,恍然道:“我知道了,是那个臭豆腐。”
“什么?”
我未婚夫对我了解很多。当时他在翠叠烟柳打听我时提到的那些线索,女子,年岁十六,巫师,半年内新去宣城开店。
结果第二天,一个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的妖妇便出现在了屠妖大会上。
一时间,田初九三个字臭名昭著,传遍九州。
而在面摊时,我和师父当时取笑杨修夷,丰叔提及了田初九臭豆腐。
她原来是这样认出我的。
如此说来。我那个未婚夫也认出我了。
我回头朝来路望去,君琦已不在那了,我嘀咕:“她刚才好像挺心虚的。”
“你认识吗?”
似乎挺复杂的,我组织了下语言。刚要开口,一阵锣鼓声响,台上的桌椅字画都摆放好了。
我道:“回去再跟你详说吧。”
槿花女人出来介绍规则,大致是说夺玉比赛分为文武两项,文比琴棋书画,武就拳脚功夫。
台下又是一片热潮。
舞文弄墨的书友会在如今不难见到。挑个日子去湖畔或城中富有雅名的茶社酒楼,有的是文人骚客。一群女子在台上公然赛文也并非难见,台下之所以这么热闹,因为难见的是女子比划拳脚。
我倒一点都不担心比划拳脚,毕竟前面的琴棋书画就够我灰溜溜的被赶下台了。
比赛开始,第一项是作画,以辞城夜景为题,限时两柱香,能画多少是多少。
周围一堆姑娘奋笔疾书,独我呆呆的望着画纸,不知从何落笔。
呆了好久,不由又想起那个未婚夫。
若说在客栈时他就怀疑我了,可他就一点都不避讳身边还有个美人么,他是觉得我不会在意还是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意?
我抬起头,万丈高空之上,月光穿透云层,柔光淡薄,有些细碎,但很静谧,我一顿,忽的想到了青云苍阵。
我望向身前的白纸,青云苍阵浩然磅礴,阵法架设极大,可将数座重山包揽其中,威力极大,古时据说能移山倒海,但渐渐的,它只沦为了祭祀时的场面之用。
我从未用过,也并无机会,但是落定青云苍阵的青川万盏谱我却十分熟悉。
共有三个谱法,依照规模而来,其中规模最大的那个谱法,它的图谱排列夹含了一些屋宇和青山,我若再以笔端点几盏莹烛灯火,兴许就能蒙混过关了。
心中有了想法,我随即提笔,下笔如神。
若说其他我不如别人,但是巫术作图,我敢自信的说天下能比得上我的人真的没有几个。
只因我学什么都笨,只有巫术不用脑子,我不想一无是处,于是便勤学苦练,练摆阵,练画谱,练解锁,练结扣,甚至连剥皮我都练过。
闲云老怪是师父的友人,也是当世少数几个靠巫术而闻名的大家。
师父曾让我和他比试过。其它我都输了,唯独画谱和结扣我赢了他。
两柱香结束,完成全图的只我一人,虽然画的意境全无。可因速度最快,也侥幸晋级。
第二个比的是曲艺,三人一组,淘汰两个。
姑娘们三个三个上去,有弹古琴的。有吹长笛的,我坐在轮椅上,觉得这下真的是没办法了。
直到比拼到第八组,一个眉清目秀的白衣女子走到槿花女人跟前,淡淡道:“弹琴吹笛多无聊,我用瓷盏行么。”
台下顿时又热闹了,槿花女人笑道:“瓷盏如何吹奏?”
“你拿一个给我不就知道了?”
她们这组选的曲目是花清涧,另外两个姑娘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白衣姑娘将瓷杯凑在嘴下。纤指轻叩,也不知用了什么巧妙,那瓷杯竟真的嗡嗡响起。音色清越,时如山涧泉水,时如幽林莺啼,带着高低起伏的旋律,十分特别。
一曲作罢,全场兴奋,她神情微露得意,望了眼那两个姑娘。而后转向另一边,挑衅的望着君琦。
我微皱眉,她们认识?
君琦对她冷笑了声,朝我望来。我淡淡的移开视线。
我被排在了第十六组,因那白衣女子我也不由起了小心思,壮着胆子要了九个瓷杯,一壶女儿红和一壶贵妃醉。
我们这组所选的曲目是孤船眠,我表示不会,又选了上寞。我仍然不会,白梅,酒香,衣上尘,一系列的曲目下来,我一曲会的都没有,尴尬的想要离开算了,他们却因这些瓷杯而生了好奇,不让放了,于是我被设为单人一组。
夏月楼扶我下了轮椅,我在黑木方案前跪坐,从始至终都敢没往台下投去一眼。
抬手将瓷杯一个倒扣,一个摆正,再一个倒扣,一个摆正,如此依次一字排开后,我在摆正的那些酒盏上分别倒上女儿红和贵妃醉。
槿花女人好奇的望着:“姑娘这个倒挺有趣。”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深深吸气,镇定下心神后,左手开始在第一个瓷杯边缘绕圈。
这是鸣月醉魂曲,极为动听,对手指柔度也极具考验,当初练它时,书上的比喻是要将指骨练到如溪边浣女一般灵秀,如歌姬舞女的腰肢一般柔软。
其实当初学巫术时,师尊便要我每日用双云草汁兑水泡手,我泡了整整半年,骨头被泡的极软。
下山后,我在二一添作五种了许多双云草,可惜没了师尊的管束便懒了,这几个月加起来,我也才泡了三次。
左手在三个瓷杯中飞快轻绕,音律缓起,右手轻扣住一个瓷盏以拇指摩挲,忽的捏起酒杯倾倒,在其余杯盏上飞快划过,贵妃醉横洒,弹起的水珠一颗便是一粒音符,悦耳动听。
其实这算不上是什么曲子,不过魅术作祟,并且这鸣月醉魂曲除却望云崖上的书阁中有一本珍藏,在尘间也早已绝迹。
一曲奏完,全场无音,倒不是我技惊四座把他们震撼得无言,而是这贵妃醉和女儿红的酒气在醉魂曲下大散,使这些没有一丝修为的凡胎略有醉意。
槿花女子恍惚过来,惊艳道:“可真是绝了,姑娘这曲子叫什么?”
我哪敢直接说名字,随口道:“就叫贵妃醉。”
“这名字好。”
她侧首看向席上的几个女人,她们简单讨论了几句,坐在中间的金湘梦点了点头。
我撑着方案起身,一个蓝影先夏月楼一步扶住我:“初九。”
君琦眼眸含笑,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道:“几年不见,你竟学了一身的本事。”
那白衣女子坐在她身后,眼眸微恼的望着我们,夏月楼问道:“那姑娘和你有很大的仇吗?”
君琦回眸朝她看去,她当即别开头望向另一处,君琦一笑:“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她自己,我可没将她放心上。倒是初九方才那一手盖过了她的风头,恐怕她要将初九也嫉恨上了。”
我坐回轮椅上,朝台中央新上场的姑娘们望去。
那个白衣女子给我的感觉其实没有那么糟糕,毕竟不认识,可是君琦,我越发觉得古怪。
她似乎就没想过我认出了他们没有,直接上来就表现出一副热忱模样,一点都不像是来相认的,倘若不是我提前知道他们的身份。我会怎么处理?是兴冲冲的迎上去,还是把她当神经病。
而且,她应该知道我和那个男的有婚约的吧,可她就不在意自己的心上人会另作她娶吗?同时。她想没想过我在不在意?他们都一起在我面前出现了两次了,面摊上那一次还表现的那么郎情妾意。
而最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我如今名声那么不好,人人害怕,她居然一点顾虑都没有。
第三个比试是作诗。主题是女儿英姿。
台上还剩四十多个姑娘,两两相对,伏在案前苦思。
我乐得轻松,四处望着,不经意的一瞥,刚好瞅到黄珞身边那姑娘正悄悄递给她一张纸,黄珞衣宽袖遮挡,面不改色的放在自己跟前。
我撇了撇嘴,回过头,就见我身前也多了一首诗词:“江上秋波叠声起。千帆过尽皆忘归。寻云楼里箫诗会,多少才情自娥眉。”
夏月楼轻咳了声,我忙提笔,装模作样。
交诗时,一张一张念过去,等我的念完,君琦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初九,看你的才情学识和这身衣着打扮,你失踪的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是被有钱人家收养了么?”
我冷笑:“都坐轮椅了还过得不错。你眼睛是瞎了么?”掉头看向槿花女人,再不理她。
“……风啸八方极荒野,巾帼亦可定太平。气魄十足,不亏是黄商主的女儿。”
黄珞心情大好。看向递给她这首诗的女子,比了个眼色。
文赛最后一个比试是下棋,台上还剩十个女人,抽签来决定对手。
夺玉比赛一开始便说了文武两会,因此除了我这个莫名其妙上台的,其余来参加的都是腹中有些诗华。手脚有些功夫的女子,而留到这最后的,肯定是人中之人了。
一番排序后,坐在我对面的竟是方才递诗给黄珞的那个女子。
容貌不算多漂亮,但很清秀,眉眼文静,给人的感觉不仅是从小饱读诗书长大的大家小姐,更是那种墨香浓郁的文人世家所出。
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让她多了些恃才傲物的清冷,她淡淡看着我,素指在棋罐里轻落棋子:“你叫什么?”
我捡起一颗棋子,完全不懂规矩:“你先还是我先?”
“我让你十子。”
我将棋子放回棋罐里,端正坐好:“我让你二十子。”
她一顿,眉梢微挑:“你让我?”
“不行么?”
她失笑:“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我自然可以狂妄,万物不竞,便无利心,这盘棋于我而言本就无谓输赢,就是让她一个人独自走完又何妨。
而我之所以坐下提子,是因为师公爱棋,其他我不懂,可我知道落子之前,要先尊重对手。
她拾起一颗黑子落下:“到你了。”
我也拾起一颗,顿了顿,按在了她旁边。
她又落下一颗,我随即再落,她却没动静了,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我发现她正在用眼神示意黄珞该棋落何处。
我轻咳了声,她回神,扫一眼后好笑的看了我一眼,落下棋子,再度朝黄珞望去。
几个往来后她始终心不在焉,我生气了,干脆去看夏月楼。
又走了数颗,她忽的惊道:“你,你这棋子……”
我回头:“怎么了。”
她难以置信的望着我,我微皱眉,着实看不懂棋局,可觉得棋子的位置不太对劲,我一顿,下意识就朝台下看去。
师父他们不知何时站在了台前,杨修夷离我极近,青衫玉立,悠闲摇着折扇,黑眸笑望着我,浮着几丝得意。
师父和丰叔站在他身后不远出,兴致勃勃,不知在聊些什么。
今晚这几轮比赛赢得着实投机取巧,最后这一局他甚至还明目张胆的帮我作弊,我真的觉得没脸见人了。
女子一直失神的盯着棋局,良久,苦笑了声:“我从未输得这么快,只怪我太轻敌了,姑娘可还愿与我再下一盘?”
我忙摇头。
她双目恳求:“我已输了,再下一盘不计输赢。”
我仍摇头。
“姑娘姓甚名谁,在下高晴儿,待比赛结束后,我请你在拂花水阁小饮一杯可好。”
我真是羞得想钻地缝了:“我没那么多时间。”
她不依不饶:“难得棋逢对手,还望姑娘赏脸,交个朋友又无害处。”
我看向夏月楼,忙挪着轮椅离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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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玉最后剩下五人。
夏月楼,君琦,黄珞,我,还有吹瓷盏的那个白衣女人,叫苏双双。
台上另架起一座高台,云竹璧原玉以红绳绑缚,垂在高架下,谁先争得就归谁。
这下我真的彻底没戏,且不说我功夫本就不好,就我这腰,想一格一格攀上高台也是难事。
我回头看向夏月楼:“你当心点。”
她点头,顿了顿,问道:“卫哥哥,他会在这儿吗?”
“应该没有。”我看向黄珞,“她的眼睛可老实了。”
夏月楼噗嗤一笑:“那你呢,你老不老实?”
我微恼:“干嘛扯到我。”
她朝杨修夷的方向看去一眼:“他就站在下面,你师父也在,你一眼都不敢往台下看去,难道也怕他们不成?”
微微偏头,我朝杨修夷望去,他没在看我,正侧首和师父争着什么,丰叔阴阳怪气的在一旁瞎哼哼。
我头疼的收回视线,看着夏月楼:“屠妖大会那日,你有没有在鸿儒广场上看到我被所有人砸臭鸡蛋和泼泔水?”
“初九……”
我知道他们用心良苦,可那种屈辱和愤怒是刻骨铭心的,我不愿再想这种感受,认真道:“你还是当心点吧,输赢没什么,不过一块玉罢了。”
她陷入沉默,我望向平台,也不再说话。
锣鼓敲响,比赛开始,全场鼎沸到极盛,吆喝击掌声响彻云天。
她们四个分别站在高架四周,四种风情,别是一番美景。
夏月楼一袭淡粉嫣红拼色束腰裙,背脊挺拔,态若桃杏,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黄珞着橘色藕花长衣罗衫,翠环绮发。妆容极好,带着大家小姐的跋扈野蛮,扬眉转眸间,满是傲然。
君琦一身宽袖蓝衣。映出一汪玉骨冰肌,浑身透着妖娆蛊惑,似沧珠遗泪,神秘异彩。
苏双双最简单,白衣木簪。落落大方,长相清许如水,只是神情有些阴戾,整个人太过阴沉。
我忽的在心中庆幸自己因腰伤而参加不了,不然我过去,真的是连绿叶衬托红花的资格都无。
一个高大的中年妇人在另一旁敲着一扇大鼓,铿锵有力,震颤人心,鼓声忽的停下,她们同时往高台冲去。台下人海沸腾尖叫。
夏月楼轻盈跃上木架,黄珞朝她抓去,她身姿灵活的避开,纤腰一扭,回身狠踢,黄珞轻巧避开,再度攻击。
最先触到原玉的是苏双双,但旋即被君琦拽下,指尖擦玉而过。
苏双双上身后仰,贴着高架一个竖直跟斗利落的翻了下来。朝君琦背后攻去。
这跟斗让全场发出呼声。
我心里暗暗担心,这才刚开始,她们便斗得这么狠了。
四个人都离开高架落在了台上,黄珞和夏月楼一起。苏双双和君琦一起,各自斗得凶狠,难舍难分。
黄珞飞起一脚,夏月楼脚步一偏,侧身跃起,长腿回踢回去。
黄珞伸臂挡下。贴身袭去,抓住了夏月楼的头发,夏月楼亦同时抓住她的,两人同时使力,登时都披头散发,鬟鬓凌乱,极为狼狈。
君琦和苏双双打的更凶,君琦出手太诡,动作狠辣,苏双双狡诈灵活,反应极快。
我越发庆幸自己的腰伤了,我若加入到她们中间去,完全就是个沙包般的存在。
苏双双挡开君琦的手刀,不再缠斗,转身奔向高架。
君琦疾步猛追,苏双双忽的跃起,踩在高架上,猛的回身,攻向君琦的面门。
君琦飞快拿住她的手腕,猛一使力,苏双双腰肢回扭,踩在她肩上,借力免去了脱臼的危险。
君琦因拉着她而没有被踢出去,下一瞬,一个金燕云手,朝苏双双的头发抓去。
两人互不相让,势均力敌。
这样下去定会两败俱伤,于是她们竟默契十足的同时朝夏月楼和黄珞攻去,似乎想打破僵局。
夏月楼凌空侧身翻转,巧妙避走,黄珞贴地一滚,长腿横扫,借力跃起,怒喝一声,一拳打在了君琦的腹上。
君琦吃痛,就趁这功夫,苏双双朝她的肩膀猛踢了过去。
君琦没有躲闪,挺身硬挨后,脚步诡异的迎上,拿住苏双双的手腕,反手一个清脆耳光,苏双双忙伸臂相挡,被夏月楼从背后偷袭,黄珞紧跟着又偷袭夏月楼和君琦。
场面一片混乱,娇喝声此起彼伏,满眼皆是拳影衣袂,看的我眼花缭乱。
“喂,坐轮椅的,你看入迷了啊,你快去抢玉啊!”
“是啊,她们管不了你了,你去啊!”
身后离我近的数人吹起口哨。
真是不嫌事大,我懒得理会。
她们越打越凶,衣衫凌乱,手脚和膝盖估计都已红肿发麻,却仍顽固的死撑着,一招一式斥满狠意,毫不相让。
就在这时,苏双双猛的滚出打斗圈,双眸狠厉的朝我望来,手里捏着黄珞头上的发簪,“嗖”的一声冲我射来。
“住手!”
“初九!”
夏月楼和君琦齐齐惊呼,拔腿奔来。
有杨修夷和师父在,我自是不必担心,倒是苏双双这一招,摆明了是声东击西,我忙道:“月楼当心!”
发簪被强势改变走向,“砰”的射在我脚边。
苏双双一把将君琦扑倒在地,君琦匆忙回身,狼狈的接了几招,被苏双双一把拧下了胳膊。
君琦惨叫了一声,猛的挣开苏双双,苏双双踉跄跌了几下,稳住身形后一把跃起,竖起前臂,以手肘猛击在她头上。
君琦吐出一口鲜血,苏双双不依不饶,君琦忽的大怒,一把回身撞了过去,带着苏双双一起撞向了夏月楼和黄珞。
夏月楼被撞倒在地,黄珞顿时踹去一脚,夏月楼拉住苏双双的脚腕。将她“噗通”一声重重的放倒在地,也将黄珞压下。
四个女人全摔在地上,仍抵死斗着。
忽的“铮”的一声,黄珞抽出匕首。一把刺向压在她身上的苏双双,苏双双躲无可躲,左肩被血花浸染。
我大叫:“你在干什么!”
黄珞又朝夏月楼刺去,全场鼓噪。
夏月楼握住黄珞的手腕,互相较劲。我强忍住腰上的痛麻朝她们大步跑去。
黄珞手腕一转,转瞬朝我刺来,我的身体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往后拉去,躲开了攻势。
她飞快爬起,再度刺来,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左一偏,躲了过去,她死咬不放,又扬起手臂。
我回头和杨修夷对视一眼,心中涌起无限勇气。猛然朝她迎去,抬手“啪”的一声,落下一掌。
几乎同时,她的所有动作都受到了阻力,就这么硬挨了我这记耳光。
她不可置信的捂住脸庞。
“初九你回去!”
夏月楼摆脱君琦和苏双双后赶来,一掌向黄珞袭去。
我看向槿花女人:“喂!”
她垂头和一旁同样锦衣华衫的女人聊着天,我又叫了几声,她不予理睬。
我回头看向悬在高架下的原玉,忽的一愣,绑住它的竟是千年霜蚕。而这结扣,竟是十三梅扣!
我刹那明白了。
分明已有人受伤流血,却没人上台阻止喝断,分明有人违规拔出了匕首。这些人却都视而不见,为什么?
不对,也许拔匕首根本就算不得违规,因为一开始槿花女人就没说规则,连做做样子的“点到为止”四字都无。
因为她们根本就是要坐看我们斗个头破血流,我们全成了她们用来吆喝的棋子。
我再不会做生意也能预见到了。过了今晚,不出七日这大香酒楼就会名满汉东,受女性推崇已是必然,一些附庸风雅,装腔作势的文人墨客兴许还能作诗题词,将它传为一段佳话。
有股怒气腾然而起,我看向金湘梦,她似有所感的朝我望来,双眸锐利,似笑非笑的端起茶盏,颇为悠然。
我转向台上这四个女人,依旧两两相斗,难解难分。
她们积怨颇深,此时早已不是为玉,可若没人喊停,这么下去定会闹出人命。官府律法对江湖摆擂之事大多不管,称其自愿上台,就算不幸身亡也与人无尤。而对大香酒楼而言,若是有位美人死在了台上,恐怕她们会更加高兴。
我当即转身往高架跑去,踩着长板攀上木架。
千年霜蚕极为稀有,普通人接触甚少,就算夏月楼家为布坊大商贾也不一定知晓。它刀砍不断,火烧不烂,驱邪辟魔,多为巫术玄术上所用,杨修夷的发绳基本都是千年霜蚕,全是丰叔弄来的。
十三梅扣,最难解的结扣之一,一环相扣一环,共六十九种变化,多为古时祭司时绑缚人牲所用。
这块原玉不过五百两,对大香酒楼来说绝对算不了什么,又用千年霜蚕,又用十三梅扣绝对不是舍不得,而是想让她们斗到不死不休。
苏双双和黄珞怒叫一声,想朝高架跑来,被夏月楼和君琦死死缠住。
我一步一步吃力的往上爬去,花了一炷香才攀住了原玉下方的木架。
浑身痛的发颤,我在高架上趴了会儿,小心跨进去,坐在了一根粗木架上,伸手握住了原玉。
细细端详片刻,我抽出发上的簪子。
解扣其实是有窍门的,大多数人学会这种窍门便不再钻研,而对于十三梅扣这种变化繁复的结扣来说,窍门不一定有用。
我的脑子不好,就算懂得窍门我也不会灵活运用,所以我只能将每种结扣的各种解开方法都学过去。十三梅扣有六十九种,一般解到第五扣,就能将其它解法逐一排除了。
我很快解开,握着云竹璧准备下去,却蓦地听到一声细微的木头交错声,我抬头朝高架上方望去,顿时一愣,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座高架便垮了下去,我被直直压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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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架离平台最高不过三丈,平台离地面也不过三尺,可我这一掉却掉了好久。
木板木架和碎小的石块纷纷砸在我四周,我咳嗽不止,忍着剧烈的腰痛从地上爬起。
周遭一片黑暗,毫无光亮,我张口大喊:“有人吗?”
绵延不断的回音顿时响起,空灵悠远:“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我心中一骇,这是哪里?
我闭上眼睛,凝结神思,附近什么都没有,毫无人息,死一样的寂静。
我茫然睁着眼睛,又大喊:“师父!杨修夷!你们在哪!”
但除了自己的回音之外,什么回应都没有。
我摸索着在地上坐下,轻揉腰肢。
真的没想到大香酒楼会这么阴险卑鄙,不仅用十三梅扣来绑原玉,她们还留了一手在高架上,用来防止有人会直接将吊着千年霜蚕的木架给抽走。
这个机关是她们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身手一流的姑娘的,能让高架瞬间倾塌,说不定还能直接将那些姑娘们压死。
可是,就算压死,也应该死在大香酒楼门前,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坐的越久,寂静的感觉越发诡异,我捡起根木头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乱敲,结果制造出来的声音更加可怕。
我扔掉木头,把头埋在膝盖里,低低背着《巫曲》,背完紧跟着背《巫灵典》。
不知过去多久,我昏昏欲睡,黑暗中响起一个低低的清越男音:“初九?”
我一愣,忙抬头叫道:“杨修夷,我在这!”
顿时四面八方皆是回音。
过去好久,他气道:“你杀猪呢,叫这么响,到底在哪。”
我撑起身子,不敢再叫:“这。”
一缕蓝光从黑暗中隐现,他终于看到了我:“初九!”
我支着一根比我身子还高的木头。诧然的望着被蓝光照亮的地方:“天呐。”
这竟是一个地下宫殿,横宽百丈,四周光滑平整,空无一物。
杨修夷很快跑来。黑眸望向我的腰:“伤到了吗?”
我愣愣的望着被他扔了根中天露的宽阔殿门:“这是什么地方?我明明在大香酒楼门口啊。”
“你的腰如何?”
我看向他,摇了摇头:“不严重。”
他松了口气,转身蹲下:“上来。”
我一愣:“你背我?”
他语声不耐:“上来。”
我支着木头绕过他,朝他的来路走去,他怒的起身:“田初九!”
当断则断。我着实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牵扯,淡淡道:“我又没残废,走几步死不了。”
忽的一顿,忙小跑过去翻开前面的废墟,半响,我捡起那块害人不浅的云竹璧原玉,吹掉上面的灰尘,得意道:“看!我赢得!”
他没好气的看了眼,举步走来,我跟上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他举着中天露走在前面。淡淡打量着四周:“你以前一直怕黑怕静的,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怕。”
我得意道:“我田初九艺高人胆大,有何可惧。”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
中天露将他高大宽阔的影子落在我身上,遮去了所有视线,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暖暖的。
怎么会不害怕,可是如夏月楼说的,我知道他和师父就在台下,所以我没有走远,一直呆在原地。因为我坚信他们会来找我。
杨修夷忽的道:“初九,你试试将气息聚到眉心。”
“嗯。”
我乖乖照做,顿了顿:“什么感觉都没有,你呢。”
“我也是。”
“那……”
“你将前面那根中天露移起来。”
“好。”
我神思微凝。一愣:“怎么会……”
杨修夷淡淡道:“你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而是根本就感觉不到了。”他回头看着我,“这个地方施展不了任何巫术和玄术。”
“啊?”
他拉起我的手朝前走去:“此处叫诛神台,据传是上古时期十巫生祭之用,后大月国师寻到这里,将它改成了宫殿。”他抬起头。中天露高举,“你看上面。”
一片黑暗,空荡荡的,深不见顶。
“说这是宫殿,倒更像是城池,这里比辞城还大。”
我傻了眼:“那我们要如何出去?”
“出口共六个,都在辞城郊外,离我们最近的恐怕也要走上一日一夜。”
我边走边纳罕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地方。”
“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是从……”顿了顿,他低声道,“是清婵告诉我的。”
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个人名,我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了另一边。
他也不再说话,我们就静静的往前走,气氛沉默,脚步声轻轻响着,反衬一片静谧。
良久,杨修夷道:“她告诉我诛神殿,是因为我让她调查夏月楼和卫真的身世背景。”
我闷闷点了下头。
他也闷闷道:“我以后尽量不提她。”
我停下脚步,愧疚道:“杨修夷,对不起。”
“什么?”
我握紧手中的木头,指甲轻轻刨着:“你帮了我很多事情,可是我非但没有对你说过谢谢,反而一直……”我皱了皱眉,觉得误会这个词语不太合适,摇了下头,“你明明是在为我好,我却很不懂事,可能有时候我真的太任性胡闹了,这个坏脾气我会改的。”
他语声柔和了下来:“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我这辈子跟他吵得最凶最凶的两次,恰好都是误会他的两次,恰好也都跟清婵有关,而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也许也会是最莫名其妙的两次。
他当时会不会很委屈,很愤怒,很想拍死我?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朝前走去:“为什么调查他们的背景会牵扯出诛神殿呢,是同卫真有关么?”
“嗯。”他跟来,“卫家很蹊跷,他们历代男子皆活不过四十一,卫真并非嫡枝,他父亲排行第二,他伯父前年刚过完四十一岁生辰时便暴毙,膝下无子,由卫真父亲继任禾柒门主。数月前,卫父过了四十一生辰,第二日,不仅是他,整个禾柒门除了卫真之外,全被杀了。”
我一愣:“那卫真呢,他四十一岁会不会也要……”
杨修夷沉声道:“我们从卫真父亲开始往上查了数代,除了提前遭遇横祸的,没有一个活过四十一岁。”顿了顿,“那些年岁太轻便死掉的,他们的尸首会在下葬后数日被人刨土挖出,晒于腊月岭的无字碑下。而且我们追查下还发现,卫家历代都在追寻古物,一旦寻到便即刻请人在无字碑下办祭祀之礼。”
“无字碑有什么来历吗?”
“我们查出了这座地宫。”他抬起眸子望了圈,“无字碑下三丈处有一座石梯,石梯往下再走百丈就到了这里,现在我们要从那里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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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前后的思绪理了番,摇头道:“真的太古怪了,我得去找卫真问个明白。”
“说到卫真。”杨修夷侧眸望了我一眼,“在面摊上遇见时你居然没有上去打他,这不像你。”
我眉心一皱,也道:“说到卫真,也不知道月楼被那个黄珞打得严不严重。”
“你在面摊上时提到黄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之前便跟那个黄珞争执过了?”
“嗯。”
他冷然道:“你的腰该不会就是她伤的吧?”
思量了下,我低低道:“是卫真。”
他脚步一顿,颇有怒意:“是他?”
“他并非有意的。”我忙道,“昨天我和一个小乞丐打架,围着我们的人太多,堵了道,黄珞的手下一上来就直接拿鞭子抽我们,我当然不干了,一生气就和他们动起了手,打着打着……”我语速慢了下去,“一个木盆就从后面砸了过来,刚好砸在了我的腰上。”见他面色难看,我弱弱道,“其实我都快赢了的,他要是不砸我,说不定我就能为民除害了,真的……”
额上一痛,杨修夷捏着中天露在我头上敲了记指骨:“你怎么跟谁都能打架?到底是个女人,在街上和乞丐打成一团,成何体统?”
我摸了摸脑门:“所以你替我保密啊,别给我师父知道。”
他冷哼:“我跟那老头没话讲,倒是卫真,在面摊时看他的眼神分明记得我们,还敢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他当时不知道是我。”
“那后来呢?”杨修夷怒道,“那两个男的是黄家的人吧,他们追杀你卫真管了吗,我们若没有恰巧经过那里你会怎么样?到时候我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
我安静下来,摇了摇头:“我相信卫真不会不管我的,他肯定不知道他们要害我。”
杨修夷冷笑:“他在宣城是个傻子,在辞城可不是。禾柒门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家大业大财大,不是什么小门小派,卫真在辞城的名声可一点都不输给陷活岭的那帮劫匪。”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恶的过田初九么?”
他一顿。回过身去:“不能相比,他从小便作威作福,这是有目共睹的。”
“也许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一定不会伤害我的。”
“你为何这么信他?”
“因为昨天他伤了我之后的那个眼神,”我认真道。“那绝对不是装的,他根本没想到会是我,后来他还阻止那个丫鬟打我,他若真的是狼心狗肺他大可不必管我,毕竟我现在对他而言已经没用了。还有昨晚,他动不动就偷瞄夏月楼,我可看得一清二楚。”说到这,我变得不悦,“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接近黄珞,难道因为商主那个身份能帮他报仇?”
杨修夷点了下头。眉目若有所思。
我道:“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他淡淡道,“你能这样想其实挺好,待人不可无防人之心,但更不宜过多揣度,你这样并无不妥,如果他真的有什么歹心,交给我收拾就行了。”
说话间已走到了门口,杨修夷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根中天露,四下望了圈,微微沉思后朝右边抛去。沿路被照亮,空荡荡的,一物不存。
他牵着我走去,我好奇道:“你认得路?”
“嗯。我看过地图。”
我乍舌:“你那些手下还画了地图?”
“没那么闲。”他斜了我一眼,“发现这座地宫后我直接派人去各地查阅古籍,最后琼英尊者给我写了封长信,地图夹在里面。”
“信上有提到卫家吗?”
“没有,就说这地宫是国师苏智给自己建的陵墓。”
“竟还是陵墓……”我嘀咕,“这比辞城还大。花这么多人力只为给自己建个坟,脑子有病吧。”
杨修夷微微垂眸,顿了顿,仍是清清淡淡的语气:“临尘江流和紫桂襄岭的东南山脉在崇州洛城一代相交,那边有座长眠山,仅殉葬的人祭就有近十万。”
心口有些堵,我低声道:“那时的人命,真是轻贱。”
他没再吭声,沉默的走了一会儿,问道:“腰疼么?”
我摇头:“不疼。”
“真不疼?”
“嗯。”
他又不吭声了,继续沉默的走了一会儿,他捡起地上的中天露。
这次所面对是的两条长廊和一座殿室,长廊幽暗深邃,尽头深处像有几双眼睛,正幽幽的盯着我们。
杨修夷在两条长廊中微做选择,反手将中天露射向左边那条,疾飞过程中,甬道的石壁被照亮,密密麻麻刻满了各种古字。
杨修夷牵着我走去,空气越发清寒,一股熟悉的压抑感直逼我胸口,跟当初在亡魂殿下时的一模一样。
杨修夷觉察到我的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这里挺阴森的……”
他一笑:“葬死人的地方,哪个不是阴森森的?”
我皱眉:“可我明明是在大香酒楼,我怎么会掉到这里,那地面忽然裂开了?”
“你忘了自己的老本行了?”
我愣了愣:“你是说阵法?”
“嗯。”他点头,“这片地宫之上的各个地方都有可能是入口,你身上有蕴罡参,加上下坠力道,误打误撞进来的。”
“蕴罡参?”我疑惑,“那是什么?我什么时候带它了。”
他看向我的腰:“你腰上的绿汁就是蕴罡参,你不知道吗?”
我欣喜道:“你是说,这个绿汁不是我的血?”
“血?”他俊眉微拧,“怎么会是血,你怎么想的。”
我如释重负,一瞬失笑:“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是知道蕴罡参的,你也不问我。”他破天荒的没有说我笨,“以后发生这种事情大可直接告诉我,别自己吓自己。”
我虚心点头:“嗯。”
顿了顿,他认真道:“初九,蕴罡参虽运用甚少。但并非只在那些孤本典籍里出现,你以后不要一心钻在巫书里,多看看其他的,清心阁里的那些书全是师父的心血珍藏。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别浪费了。”
我垂下头,点了点。
我也想看,谁不想多学点东西,可是我能记住的东西实在有限。那些巫书我每年都要重背几遍,否则就会忘掉,而光一本《巫灵典》,上下就有七册了。
我问:“那你知道蕴罡参是做什么用的吗,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腰上?”
他摇头:“来历尚不可知,不过我已书信给师父了,不日就会回我。”
已书信给师公了……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下一暖,如温泉淌过。
他略略走在前头,神色严峻的打量着四周。一只手紧紧攥着我,护在身后,蓝光照着他的俊美面庞,清和如玉。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望云山上腊梅初绽之时,他半躺在树下曲腿吹笛时的模样。
那日凌寒吟雪,满山清香,他慵懒靠着,泠风摇曳清枝,花瓣洒落,纷扬在他发上。肩上,是绝美的画面。
我那天起床晚了小半刻,被师尊罚去紫薇阁扫雪,扫着扫着。我停了下来,悄悄望着他。
他吹完一曲笛音,遥遥回眸,弯唇一笑,清浅如雪:“躲什么躲,出来。”
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这么丑的少年会将我看的入迷。但被捉到偷窥,我还是很有气骨的叫道:“谁躲了!”
一团雪球登时砸在了我头上,我一怒,捡起一团扔了回去,就这么和他打起了雪仗,打着打着,最后一起堆上了雪人。
那似乎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玩雪。
“又在想什么?”他忽的出声。
我回神,笑着道:“你刚说到极寒之物,我想到一些冬日雪景。”
“想回山上了吗?”
“一直都想啊。”我看向落在前面的中天露,“都这么久没见到师尊和师公了,我想死他们了。”
“哦,”他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模样:“那等卫真的事一了,我们回去吧。”
我摇头,低低道:“不了。”忙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这个阵法要用蕴罡参才能进来吗?”
他静静看着我,恼怒的回过头去:“不是,因为蕴罡参是极寒之物。”
“那你是怎么下来的?”我来了兴致,“你身上带着什么宝贝?”
“我当然有我的本事。”
“那我师父呢?”我回头望了望,“他没来吗?”
他看我一眼,随口道:“他想来,我把他绑了。”
“啊?”
“啊什么?”
我怒道:“你为什么老是欺负我师父!”
他墨眉一挑:“他为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
“因为他看你不顺眼啊。”
杨修夷好整以暇:“他也招我烦啊。”
“可你现在绑他干什么,他是我师父!他救他徒弟关你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你说为什么,因为我想跟你单独在一起,要他来碍什么事。”
我气道:“那就在一起呗,你才碍……”
我忽的一愣,呆呆看着他。
他垂眸望着我,双眸潦黑如墨,似有巨大的情绪酝酿其中,如似海啸一般,要将我吞没在他的浪潮里。
我忙别过头,不敢和他对视。
许是我的躲避惹怒了他,他转头往前走去,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我的手仍被他牵着,从始至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忽然想抽回来了,握着我的大掌却骤然一紧,他的声音冰冷坚硬:“别想。”
我低着头,静静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多言一句,唯恐触到些什么。
目光落在自己掩在长裙下的鞋尖上,一起一落着,分明脚步轻盈,我却觉得脚上如似缠着千斤沙袋,一步一步踩在心头,重锤一般。
安静半响,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欣长清瘦,一如既往的挺拔孤高,可许是我心绪极乱。竟瞧出一丝落寞。
在他离开二一添作五后,我每天都在想他,我不能再否认自己对他的心意,可是那又如何。纵横在我和杨修夷之间的是千山万水的距离,而经屠妖大会之后,这距离又变得更远,已不仅仅是自卑这么简单。
心中蓦地觉得凄楚,若我和他都是平凡简单的普通人该有多好。在某个带雨秋天,于长流江边偶遇,然后义无反顾的牵手,看四季流转,相约白头。我会给他生一窝小孩,他撑船捕鱼,我织布结网。每日清晨,我煮鱼汤送他出江,船楫划浪,碧水清流。目送桨声渔调悠扬离去。日薄西山,和他一起牵着我们的孩子踏岸嬉笑,看满江清水被残阳染透的盛景。玩累了,我会拉着他坐在江边,安静的靠在他肩上,抬眸望着他清朗眉目中的笑意,真的甘愿沉沦一辈子。
这样简单的生活,长流江沿岸的万千对夫妻都有,我却苛求不到。
他再度停下脚步,冷冷道:“田初九。你还要叹多久的气?”
我微愣:“我叹气了么?”
他深深吸气,像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回过身来:“田初九,你非要一直躲着我么?”
“什么。”
他上前一步。黑眸逼人,居高临下,直直望入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从驿站逃走?”
我下意识后退。
他冷冷一笑:“无论如何,你都是要离开我们的,对不对?”
“你,你在说什么。”
“你爱胡思乱想。心中顾虑太多,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害怕把你吓跑,可不管我如何谨慎,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终究都是要走,我又何必再担惊受怕,我今日便把话说清楚。”
心跳不能自己,我垂下头,忽的转身想走,他一把从后面将我抱住,伸臂揽在我胸前和腹上,沁人幽香瞬间把我环绕其中。
我忙要挣扎。
他怒道:“你还想跑哪去!”
从未有过这么慌乱,我结巴道:“你放开我,我有未婚夫的,我是要嫁人的,你不能这样……”
他暴喝:“够了!”
我几乎求饶:“杨修夷……”
他没有说话,将我搂的更紧,唇畔贴在我耳边,吐气细细痒痒,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炙热,还有他有力的心跳。
心中长久的坚定不能崩塌,我硬下声音道:“尊师叔,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这样抱着我。”
“尊师叔?”他骤然冷笑,“现在知道叫我尊师叔了?我的话你何时听过?”
“你别说了!”
他真的不说了,气氛安静了下来。
我抬手想要拉开他的胳膊,他忽的嘶哑道:“从我去宣城那一日开始,你便一直想赶我走,如今你又要自己逃走,田初九,你想过我的感受么。”
我一顿,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把头埋在我发上,很软很低的声音:“田初九,我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一直赶我走,或费尽心思逃离我。”
“杨修夷……”
“屠妖大会那日,我心急如焚的赶回宣城,远远看到鸿儒石台上的大火,你的身影在上面缩成一团,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是冲进去陪着你,不让你独自在里面无助害怕。”
我的眼泪一瞬滑落,淌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他揽于我胸前的胳膊上。
“从小桐驿站到辞城的那几****没睡过一个好觉,一入梦便全是你被妖怪包围时的模样,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我不知道那几****是如何熬过来的,我连闭眼睛都不敢……”
“你别说了……”我颤声道。
他微微一顿,极轻极轻的道:“初九,我喜欢你。”
眼泪汹涌而出,我回身抱住他,埋在他怀里哭出了声音。
他将我拥紧,清冽的声音略显低绵:“初九……”
我哭道:“杨修夷,我不想走的,我比谁都不愿意离开你们,可是我不能,我不仅跟你们不一样,我连寻常人都不如。”
“我不准你想那么多!”
我缩紧胳膊,将他抱的更用力:“我一点都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变老变丑,更不想你们因我死掉而伤心难过,今年我十六岁,虽然不漂亮。却是我最美好的年龄,我想要让你们记住我现在的模样,记两百年,三百年……”
“初九。”
我哭得越发伤心:“可你们的人生那么长。总有一天我在你们的生命里会什么都不是,我不要你们一回忆起我,就是个又瘦又老,因浊气而面目可憎的老妇人。”
我泣不成声,这是我心中最深的痛。我将它说了出来,几乎痛的我想把心挖掉,拼命的踩碎。
他托起我的脸,以拇指抹去我的眼泪,惯来清寒的黑眸疼惜的望着我,柔声道:“我很开心你能跟我说这些,但是答应我,别再胡思乱想,你身上的所有……”
我踮起脚尖,勾住他的修长脖颈。凑唇上去堵住了他的嘴巴。
他修长的双眸微微瞪大,我同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鼓起勇气和他对视。
我不敢听他要说下去的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会劝我,会动摇我,会让我再舍不得离开。
可我这具古怪身子连师公都无计可施,我不信他能帮我解决。他本领再高,到底还是年少轻狂,等他慢慢长大,有了岁月洗礼。有了光阴沉淀,这一切终究都会化作云烟天雨,包括这个叫田初九的姑娘。
眼泪一直掉着,从我们紧贴的唇缝里沁入。咸咸的,对视许久,我慢慢离开了他的唇。
从昨晚开始我就想亲他了,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于我也算是求仁得仁。
接下去,收起不该有的心思。斩断不能有的情丝,出了这座宫殿,我便去找未婚夫,跟他一起离开。
他望着我的眼睛:“你又想跑了,是么?”
我抽噎着不语。
他凄笑:“去找那个未婚夫么?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跟去。”
“我若嫁人呢。”
“那样的男人你也嫁?”他双眸一狠,“我会把他送去当太监。”
“你!”
他忽的伸手托住我后脑,将我按了回去,柔软双唇再度贴上。
我急忙想逃,他却不依,很笨拙,却很霸道。
最终我无处可逃,微微鼓起勇气,同样笨拙的回应。
良久,他终于松开我,我攀在他身上,快要站不住脚。
他凝望我,眸中染着笑意,手指轻抚着我的唇瓣,轻声道:“今夜在台上,你认真画画时,我就想吻你了。”
我脸一红,忙低下头。
他又道:“生了一晚上的气,现在心情可好点了?”
我的脸因这句话变得更烫,忙道:“什么叫现在心情可好点了,你的意思是我跟你亲了心情才变好么,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要不跟我亲我就一直心情不好吗,我又不是女.色.魔女.淫.贼……”
他低笑出声,拥着我:“我指的是湘竹,她不是惹你不开心了么?”
本来想说丰叔替我出气了,可是想起后来的品菜书谱她又故意惹我,丰叔欺负她的那几招我不是不会,只是一直没想过要刁难她,这次回去,她等着吧。
想到这个,我忽然觉得开朗了些,也不觉得尴尬和脸红了,我看着杨修夷:“那你呢,你今天好像心情也不太好,在面馆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
“你看在眼里了?”他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昨晚有人欠了我东西,还没有要还的意思。”
我皱眉:“你又不是小器的人,什么东西让你郁闷成这样?”
他忽的一笑,如春风化开冬雪一般明朗:“她刚才已经还了。”
“是我?”
他顿了顿,俯首在我唇上轻轻一碰。
我身子一颤,眼珠子左看右看不知该落在何处。
“昨夜本来就可以亲你了,都是那老头出来捣乱,我气了一天。”
“一天……”
你还真能气。
他捧住我的脸,又亲了口,与我额头相抵,深望着我:“田初九,你是我的,不准跑,你也跑不掉。给我十年的时间,我陪你一起去找办法,你的血,你的浊气,你的葵……”他脸红了下,“十年后你也不过二十六岁,尚算年轻,不会在我们面前变老,不必担心。”他神色认真,“快答应我。”
我想了想,摇头,更认真的说道:“你这是缓兵之计,如果十年后没有找到怎么办,到时候我就人老珠黄,没人要了。”
“那五年,五年后才二十一岁,照样能嫁人。”
我不悦:“你当菜市场呢,还讨价还价,二十一岁也是个老姑娘了……”
他扬唇一笑,笑意浸透眼眸:“就这么决定了,这五年内不准躲我,不准逃跑,每日和我一起,看腻了也要看。”
我继续不悦:“你这菜市场还强卖强买吗?”
他得意的笑起来,牵住我的手往前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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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已被杨修夷背出地宫。
山路崎岖,荒凉的超出想象,饶是如今四月盛春,也没多少绿意,难怪叫腊月岭。
我们在路边一家茶铺歇息,要了一壶清茶,几个花饼,等啊等,终于等到一辆马车。一上车,杨修夷便闭目入睡,山路很不平坦,一路摇晃颠簸,看他长眉紧锁难解,我抬手将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腿上。
下山时,经过一个峡谷,从车窗遥遥望去,远处平原上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屋舍绵延,声势浩大,等马车靠近了些,回首看到三个赤金大字刻于府前巨石上——禾柒门。
当初陈升介绍卫真时说,这个禾柒门不是什么大门派,加上扫地的总共也才十来个人。所以我想象中的禾柒门几乎就是一间小茅坯,院前一人在扫地,一人在磨豆粉,另外八人叼着剔牙条凑成两桌纸牌。一旁斜挂着一块结满蛛网的牌子,写着“禾柒门”,还都是错别字。
毕竟这年头,只有我们开店的要登记入目,办理手续,上缴税款。那些江湖人拉帮结派,自封称号,完全不用花钱,有时连块地皮都不用,我完全想不到禾柒门竟会如此壮观。
我行走江湖,云游各方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江湖帮派却至少见过三十来个,除却秉州七曜门之外,论建筑规模,禾柒门堪称第二。陈升还说十来个人,难道除了卫真一家,剩下的全是扫地的?但看这占地面积,别说十个,就是来上五十个也不够。
回到辞城府中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刚进大门,众人一拥而上,关切询问,我头眼昏沉,意识含糊的答了几句,忽的被杨修夷抱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穿庭过院,送进为我准备的厢房里。
我近乎睡着,模糊中,他给我盖上被子。在我额上落下一吻,回头吩咐道:“先别吵她。”
湘竹和春曼愣愣的点头。
这一觉睡得很香,像是很久都没有睡的这么舒服了,一直到第二日中午我才醒来。
懒懒的坐起身子,睡眼朦胧的看见春曼的身影急忙跑出去:“姑娘醒了!”
屋外响起一个女音:“来来来。快去准备吃的,热水热水,你们去弄热水!”
我在浴桶里趴了半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吃饭时嚼的很慢,将所有事情过了第二遍,而后我让春曼去找丰叔要些流喑露,回房后就坐在桌案后研磨。
湘竹杵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轻声道:“小姐。”
我拿开镇纸。提笔落墨。
她可怜兮兮道:“小姐,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看了她一眼。
她忽的走到我跟前,双膝跪下:“小姐,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你原谅我这一回吧,不要赶我走。”
“别跪我!”我皱眉道,“快起来!”
春曼从门外进来,看到屋内的场景不由一愣。
湘竹的娇容苦巴巴的皱作一团,看模样实在很想哭,挤了半天却只红了个眼眶:“春曼。你帮我劝劝小姐吧……”
春曼走来:“姑娘,这是咋了。”
“你把她扶起来。”
她将流喑露瓶放在案上,扶起湘竹:“姑娘,湘竹是不是做错啥事了。要是小事你能不能别怪她。”
我不说话了,写好信后,一封用流喑露寄给了师公,一封小心折好:“春曼,让丰叔帮我找个人送去给卫真。”
她接过信转身走了。
我整理好书案后也出门了,湘竹忙跟上。
夏月楼正在榻上看书。抬头望来时,我吓得捂住了嘴巴。
一张俏脸如染缸里捞出来一样,左边眉骨全青了,右边颧骨一大片被擦伤,鼻梁上涂着绿色药汁,最严重的是唇角,有婴儿拳头般大小的肿块。
她口齿不清的唤我:“初九。”
“你也太拼了。”我啧啧走过去,“疼死了吧。”
她居然还笑,扯到嘴角倒吸了口凉气,说道:“可是打得很过瘾啊。”
我伸手在她嘴边的肿块上戳了戳,她忙避开,嗔道:“初九!”
我哈哈一笑,爬上软榻盘起了双腿:“我来找你聊天的。”
她将一旁的水果端到我腿上:“你心情不错嘛。”
我捡起一个苹果,双手揉着:“你奶娘在匡城的事情是不是解决了?”
“嗯。”她笑道,“丰叔帮我的。”
“蔡凤瑜呢?”
“自然得我自己去。”她伸手在眉骨上轻轻按摩,“我舅舅给我打点好了住处,等我伤势好一点了我就走。”
“那你对卫真……”
她微微皱眉:“卫哥哥……”
我脑袋一歪:“你还叫他卫哥哥呢,花戏雪可都叫他卫大爷了。”
“噗!”她失笑,又被痛的倒吸了口凉气:“卫大爷?”
“这么说,其实你也不是很恨他嘛,月楼,你对卫真到底是什么看法?”
她揉着眉骨,低低道:“我对他能有什么看法。”
“你和黄珞打得这么狠,跟他没关系么?”
她垂眸虚望着手里的书,半响,道:“初九,不瞒你说,跟卫哥哥在一起时我特别开心,他生性单纯,不用揣思,不用猜忌,我厌倦了那种成日防备的生活,跟他一起可以无忧无虑,还能被他保护着,这样的日子一直是我向往的。所以那晚在面摊上看到他待黄珞那么……我心里怎么可能不失落和生气。不过这两天我也想通了,他现在是卫真,不是卫哥哥,他们是两个人,我一定要分清。”
“可他还记得我们。”
她一顿:“你说卫真?”
我点头,缓缓道:“我们都知道卫真变得痴傻是因为父母被杀,其实不止父母,从卫家先祖开始,卫家的男子皆会在四十一岁生辰后暴毙,若是提前遭遇横祸或病死的。还会被挖出尸体曝晒。卫真如今是卫家的最后血脉,他的亲人,一个都没了。”
夏月楼双眸圆睁:“怎么会……若这有这样的事情,不该早被传为猎奇之闻了吗?”
“就因为有这样的事。所以他们才很少与外人接触,葬礼也极尽低调啊。”
她怔怔道:“那卫哥哥肩上得承受多大痛苦……”
“所以我在猜他接近黄珞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他是有目的的?”
“不然呢?”我摸出手绢擦苹果,“他刚恢复记忆,身上背负着这么多,怎么可能现在跑去跟人谈一场风月?”说完清脆咬了一口。咬完忽的一顿,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月楼,你的肚子怎么了?”
她抬手轻轻一抚,随口道:“那日被黄珞刺了一刀,还好没伤及……”
我睁大眼睛:“她真拿刀捅你?!”
“当时比武,你和苏姑娘不也被她追着给……”
“这个疯婆子!”我大怒,“倘若扎的是你的心脏你就没命了!”
“有什么办法,上了擂台,愿赌服输。而且我也算不得输啊。”
“还愿赌服输呢!她要输得起她会拔刀吗?”我越想越生气,怒道,“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脸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我不管,但这肚子上的一刀一定要讨回来!”我扬声道:“湘竹!”
湘竹忙从外厅跑来:“小姐。”
夏月楼拉住我:“初九,我性格如何你该知道,我绝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可是现在不在擂台上了,我们不能伤人。况且丰叔说过你身上……”
我了然:“你是怕我不小心伤了她的性命?”
她松开我,没好气道:“你说呢。”
“谁说我就要刺她一刀了,她草菅人命,我才不会。这世上多的是欺负人的办法,你看着吧。”
我跳下软榻,边走边道:“真是要气死了,你舅舅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的,幸好你没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跟你舅舅交代,我只能拿命赔了。”
她穿好鞋子追来:“你现在要去哪?”
“醉乡饭馆,她喜欢去那边用下午茶。”我看向湘竹,“快去把春曼叫回来。”
回房整理了几样东西,我带着湘竹春曼出门,夏月楼急急跟来:“初九!”
我很少欺负别人,最近的那次还是傅冰燕,作为一个巫师来说,我真是太善良了。
沿路几个丫鬟纷纷好奇望来,我蓦地感觉到一阵热血沸腾,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要带领千军万马上阵杀敌的女将,于是乎,走起路来都足下生风。为了增加气势,我连轮椅都舍了,一副凌人盛气模样颇有些神挡杀神,魔挡诛魔的凛然威风。
但这嚣张气焰在中庭碰上杨修夷后立马消失不见,一瞅到他的衣角我就慌忙转身,推开夏月楼和湘竹,想从她们中间钻走。还未得逞,忽的后领一紧,被人强拉了回去:“刚想去看你,这是要去哪?”
我望着远处,极不自然:“我们姑娘家出去买些吃的和用的啊。”
他看向其余人,这三个家伙立即出卖我,将我的目的全盘抖出。
他没好气的朝我望来:“我下午还有事,就不陪你去了,我派些人跟着你,你不要惹得太过。”
本以为他会训我,没想到他会冒出这句,我顿时欣喜:“够意思!”说完立刻闪人,避之不及。
“等等。”
他拉住我,从丰叔手里接过一袋银子,抛了过来:“身无分文就想去下馆子,准备让我去牢里捞你么?”
我接住银子,一愣:“我不能要你的钱。”
他墨眉一挑:“为何不能?我们都已经……”
我脸一红,厉喝道:“别说了!”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我收起钱袋,狠狠瞪他一眼,抬脚就走,他又拉住我:“你的轮椅呢?”
“不想要,麻烦死了。”
他斜睨我:“你就没觉得坐着轮椅被人推去,更显威风么?”
我脑袋一歪:“威风?”
好像是有点……
但他是长在我脑袋里的虫子么?这么能捕捉我的小心思。
最后,我还是坐着轮椅出门的,手里摇着从杨修夷那抢来的折扇,“扑哧扑哧”拍在胸前。将垂下的鬓发吹得飘飘洒洒,四下张望,颇有些意气风发。当然,如果我在街上看到有个人这么装腔作势。态度这么飞扬跋扈……我一定上去把她往死里打。
丰叔派了十个暗人跟着我,到了醉乡饭馆附近我舍了轮椅,湘竹和春曼领着几个暗人去一旁的巷弄里了,我则带着夏月楼猫在了另一个街角。
等了半会儿,夏月楼忽的用胳膊肘推我。我回头,她笑嘿嘿的看着我:“这两天你和杨公子两个人……”
我别开头,支吾道:“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尽管开口,我知道多少都不会告诉你的。”
她更嘿嘿了:“我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不会开口,你差不多全写在脸上了。”
我恼怒:“你别乱猜,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的。”
她又嘿嘿,我忙道:“花戏雪你还记得吧?”
“花戏雪?”
“是他告诉我黄珞爱喝这里的午茶,卫真都会陪她来的。”
“你碰上他了?他现在如何?”
我望了身后的四个暗人一眼,悄悄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她一惊:“他怎么会是狐……”
“我也是才知道的,那几日不说,是怕他伤到你。”
她叹道:“真是不知人不知面更不知心啊。”
我也叹:“说到那几日,那时你受了重伤,又背着我跑了那么多路,你可知道你都命垂一线了。没想到卫真看似笨笨傻傻,居然把你照顾的那么好。”
“姑娘,她们来了。”身后一个暗人沉声说道。
我回过头,卫真和黄珞并肩而行。卫真一袭紫衫长衣,挺拔俊朗,高出人群半个脑袋多,举手投足隐然一股大将之风。黄珞戴着一顶浅紫色帷帽,轻薄的婵纱垂下,遮挡住她不可一世的跋扈娇容。一头泼墨长发垂至臀下,每走一步,发梢扬起,极为飘逸。
他们没有说话,身前几个大汉开路,身后几个丫鬟随行,卫真身边只跟着一个丸子。
我和夏月楼则扒着街角,两人脸上都蒙着手绢,折叠成三角形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小贼。
我说:“我怎么没想到也弄顶帷帽戴戴。”
夏月楼没有说话,直直的望着卫真。
我用肩膀撞她,她回头,神情有些恍惚:“嗯?”
“没见过这样的卫真么?”
“是啊,”她倒也大方:“卫哥哥这样,挺好看的。”
我回头看向身后的暗人:“让他们准备。”
他点头,转身离开。
黄珞侧头,对卫真说了几句,卫真点了点头,忽的对她咧唇一笑,明朗干净,颇具宠爱。
我一愣,夏月楼也愣了。
就在这时,前面跑来一堆小乞丐,堵住了他们的去路,缠着那几个大汉要钱。
那几个大汉登时怒了,其中一个摸出长鞭,卫真疾声叫道:“住手!”
大汉一顿,紧跟着就被人群里跃出的一个男子握住手腕摔了出去:“乞丐你也打!有没有天理!”
那群乞丐登时高声叫道:“就是!打乞丐啦!打乞丐啦!”“没钱给就算啦,居然打乞丐!”“没本事的人,只会拿我们小叫花子出气!”
周围路人全围了上来,黄珞的一个小丫鬟怒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另一个小丫鬟从一个大汉手里抽出长鞭,“啪”的挥向那群乞丐,被先前那男子以一个诡异手法夺了去,怒道:“还要打?”
那群乞丐叫的更欢快了。
围来的路人越来越多。
那丫鬟怒极,一掌朝男子推去,男子侧身一闪,拿住她的手腕,毫无怜香惜玉的把她摔倒在地。
周边那几个大汉登时朝他围去,但被他轻易拍开,黄珞忙看向卫真。
我和夏月楼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卫真真的上去了,直接抓住了那男子的胳膊,男子轻易抽出,手肘一转。击向卫真的头部,卫真抬臂挡掉,反手一拳朝男子胸口击去,被男子避开。
不过眨眼。两人过上了数招。
这时,“哗”的一声巨响,一桶冰水从天而降,黄珞尖叫一声,被淋了通透。
卫真匆忙抬头。两个蒙面人将桶也砸了下去,跳出楼宇,几个跟斗就消失不见。
水桶砸在了黄珞脚边,卫真急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服给她擦水。
那些乞丐再度一哄而上,混乱之中,有人一手扯下了黄珞湿嗒嗒的帷帽,帷帽下的脸蛋一片乌青,颧骨高肿,眼角还有大块淤血。加上冰水这么一淋,披头散发的模样,极为狼狈。
乞丐们又开始大叫了:“哎呀,这不是锦龙堡的三小姐吗!”“果然是个大美人,天姿国色呀!”“脸上这浓妆化得可真好看!大家来瞧瞧!”
夏月楼轻声道:“这些乞丐可真厉害。”
我咕哝:“会不会有些太狠了,我倒觉得,还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卫真将她的脸紧紧埋在自己怀里,边朝醉乡饭馆移去边怒道:“你们给我让开!”
我回头道:“让他们散了吧。”
不消片刻,人群中挤入一个干瘦干瘦的乞丐,对其中几个耳语了几句。所有乞丐开始后退散走,围观路人仍是兴致勃勃,黄珞忽然叫道:“霍腾!一定要抓住他们,我要看看是谁在我头上惹事!”
一个大汉忙忍痛爬起去抓乞丐。再度被那男子踢飞了出去,毫无招架之力。
黄珞气得大哭,推卫真:“快去抓住他们,你快去啊!”
卫真紧紧抱着她,低语安抚着,抬眸看着那个男子。
男子正一个巧劲将大汉击倒在地。一脚踩上他的胸口,大约觉察到卫真的视线,他抬起头,容色淡淡的回望着卫真,不骄不躁。
老实说,我对杨家的暗人一直没多大好感,如今这番真的令人刮目相看。
夏月楼低低道:“杨公子的这些手下真厉害。”
“是啊。”
“那我们还要不要出去?”
我想了想:“再闹下去恐怕会让卫真不好做人。”
夏月楼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但真不知黄珞是倒了什么霉,我们刚打算罢手,一个大麻袋就从空中重重砸了下来。
很干净的麻袋,一张字条贴在外面,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大字,费了半天功夫才辨认出是“不谢”。
众人愣愣的望着那个麻袋,黄珞双眉微皱,面露惊恐,看向卫真。
卫真叫道:“打开!”
一个鼻青脸肿的大汉抽出小刀割开了麻袋口,微微掀开,面色大变,一把扯了下去。
周围路人登时惊叫出声。
麻袋里装着两具腐烂发臭的尸体,一具头骨迸裂,面目全非,一具容颜依稀可辨,正是那日将我带出城的黄家儿子和他的仆人。
黄珞双眸圆睁,忙跑上前去,手足无措,不知落在何处,哭道:“哥!!”
卫真一把将她拉回怀里,眉目严峻的盯着尸体。
黄珞乱蹦乱跳,尖声对卫真叫道:“是那个女要饭的!一定是那个女要饭干的!今天这些叫花子也是她喊来的!”
她抬起头,怒道:“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你砍了小青椒一只手臂,你还要杀我哥哥,我黄家和你不共戴天,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个丫鬟跑去报官了,黄珞痛声哭着,容色可怜,卫真护着她的模样让我心生出许多暴躁。
夏月楼朝我看来:“初九?”
我冷冷道:“那天她的一个丫鬟在街上拿鞭子抽我,花戏雪砍了她的胳膊,那两个男人打不过花戏雪只能对我下手,把我绑到城外的时候撞上了杨修夷……尸体是谁弄到这儿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再坏也不会拿死人大做文章,不然师尊要把我劈了的,而且这几笔账我也不打算算了,毕竟我占了便宜。”
夏月楼静静的望着他们:“她蛮横惯了,这一连番的遭遇怕是会让她崩溃。”
我越发暴躁:“月楼,你说我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让卫真对她心生怜爱?”
夏月楼喃喃:“会么……?”
“这女人真是讨厌!”我气冲冲的咬牙,“她有什么好可怜和委屈的,分明就是自作自受,活该!”
“别生气了,初九。”夏月楼轻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错,看他们的行事便知道他们一定欺压过许多人,说不定手上人命都有好几十条,我们就是他们的报应。”
“走吧,”我不想再看了,冷声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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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竹和春曼等在隔街的路口,一见到我忙跑来:“这就结束了吗,饭馆里和她回去路上的那些……”
我闷闷道:“再欺负下去,不止卫真,整条街的男人都得说‘我见犹怜’了。”
“啊?”
我看了眼天色,随口道:“我们去哪玩,还好早呢。”
一个女暗人道:“辞城好玩的地方有很多,弦歌街长长的一条全是吃的,东城那边的河坊和西城的飘香路既有吃的也有玩的,姑娘们最爱去金甲将军坊,那边全是漂亮的衣裳首饰,稍微便宜一点的是名扬路,那边的布坊衣阁很实惠。”她一气说完,语速飞快。
我愣愣的看着她,夏月楼好笑道:“丰叔叫你背的吧。”
女暗人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嗯……”
最后我们打算去河坊。
路上我给夏月楼挑了顶帷帽,觉得好玩,多买了三顶,我自己戴了顶,湘竹和春曼也各戴了顶。
路人一路注目,我们藏在帷帽底下倒不觉得什么,苦了跟着我们的这些暗人,我好心道:“要不要给你们也买一顶?”
他们面无表情的点头:“好。”
在河坊逛了半日,买了大包小包的糕点果饼,回去时恰好路过天地面馆,湘竹和春曼上次没有吃到,十分向往,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我点头:“去吧。”
摊主还在养病,老板娘热情的招待我们,我将余下的面全要了,和她们闲聊着今天买的东西,纷纷惊叹于湘竹和夏月楼讨价还价的本事,聊了半日,面终于端来,她们提筷开吃。
我托腮支在桌上,直直的望着对面的糖人摊,一边熬煮着糖浆。另一边老板正在挥舞铲勺,浓浓的糖香飘来,我口水四溢。
湘竹吸了跟面条,好奇道:“小姐。你不吃么?”
“嗯。”
“为什么?”
我看一眼面汤,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师父那张嘴巴。
上次吃完面,他平白无故提到“屎味”,害我刚才一入座就一直在想。挥之不去,我现在若是吃面,那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眼珠子一咕噜,我看向湘竹,顿了顿,我凑了过去,俯在她耳边,将我心中的想法如实相告。
她正在吃面,咬了几口后面色大变。
我做出关心模样:“怎么了?”
“……”
“呕!”
她一个干呕,一把扔下筷子。转身跑走大吐。
吃完面,闲逛着回去,无意瞥到了一家玉器店,我心念一动,让夏月楼扶我进去。
伙计看我们排场不小,要我们稍等,转身去喊掌柜。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从落日竹影屏风中缓步而出,俊秀清朗,微微含笑。面貌生得极好。
夏月楼扶着我随他进到别间,我拿出怀中原玉,他接过细看,修长手指摩挲一番:“倒是块好玉。姑娘是想将它卖了?”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因为我实在没银子了,还欠着春曼十几两,这就是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让湘竹离开的原因。师父说的对,人不能欠钱和承人情,春曼把湘竹当成了姐妹。我实在不好意思赶她的姐妹走。
可是现在,我不想卖了……
沉吟许久,我问道:“能将它雕琢成双生蝶的模样么?”
“双生蝶?”
夏月楼道:“是你床前挂着的那只吗?”
“嗯。”
她略一合眉,提笔在纸上勾勒出模样。
男子看了眼,接过月楼手中的笔,重新画了张:“可是这样?”
我和夏月楼齐齐惊艳,不过寥寥数笔,却传神到极致,勾笔提锋皆是大家之气。
夏月楼笑道:“老板真厉害,画的比我这见过原形的还像。”
男子谦逊的笑了笑。
我摸出杨修夷给我的钱袋,交了定金,签好合约,我们离开玉店。
湘竹正在对面看布告栏,春曼唤了一声,湘竹忙跑来:“小姐,好像是在找你。”
我皱眉:“什么?”
夏月楼把我推到布告栏前,我看了一眼,这才知晓,我又声名大噪了,不过出名的不是田初九,而是夺玉那天我报名时随便写下的杨十一。
大香酒楼同我所想的那般,这几日生意兴隆,座无虚席。而因杨十一最后夺得原玉,也被捧得高高在上,什么艳压群芳,辞城第一才女。
倒不是赢了个擂台就能被称为第一了,而是因为我下的那盘棋,从一旁路人的对话里我才得知,那日和我下棋的高晴儿来头不小。
她的祖父在殿前为官,位居二品,她父亲富甲一方,家世颇大,而她自身是名动益州的清高才女,尤擅下棋。
据说她曾掷下豪言,长她三岁的男子,若能在棋艺上胜她一次,不论家徒四壁,举债八方,或已有妻室,儿女满膝,她都照嫁不误,哪怕委身为妾。
足见她对自己棋艺的自信。
而那天我和她对弈,一炷香时间不到,她就中盘认输,心悦诚服,如此一来,杨十一直接就被捧上了辞城第一才女的位置。
眼下在找到处找杨十一的人,也正是她。
我嘴里含着糖,伸手抚着杨修夷的扇子,扇下吊坠凝滑如脂,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宣城呆了数月,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我却迎着万人的咒骂和唾弃被推向了鸿儒石台。而辞城,我一来就和乞丐打架,没有将一个人放在眼里,我却成了大名人,被人夸张的形容和赞美。
而我心底,还那么喜欢着宣城,好想回去看一眼那湖光水色,听一场胡先生的说书。
怅然回头,忽的停下,目光落在远处两个男子身上。
一前一后,毫无交集,从左右两个街口拐来,我却都认识。
白衣那个,是颜如渥丹,身如玉树的花狐狸。
墨衣那个,是品貌非凡,器宇轩昂的未婚夫。
他们停下脚步朝我望来,墨眉微拢,再下一秒,两人齐齐抬脚走来,或许注意到有个路人和自己眼神步伐出奇一致,他们同时看向对方。
这画面要如何形容。
花戏雪这样的容貌,似乎和哪个英武男子一起都能绝配,绝对不止卫真一人。
湘竹愣愣道:“好俊美的男子啊,和杨公子,穆公子一样好看。”
夏月楼也是惊艳到了,轻声道:“初九,那个白衣男子就是花戏雪?”
“嗯。”
她忽的一愣:“那个墨衣男子不是面摊上和那个君琦一起的……”
我舔掉嘴角的糖渍:“推我过去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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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刚才在天地面馆我就想问老板娘,有没有方法可以联系到我的未婚夫,毕竟当初从宣城赶来辞城是因为花戏雪说卫真狂性大发,夏月楼被人掳走。而现在,夏月楼被杨修夷救回来了,她舅舅也替她打点好了住处,卫真已恢复心智,不再需要我的照顾和收留,我如今完全可以离开辞城了。
至于禾柒门的事,我对卫真只能报以关心,他没有要我帮忙,我也不想多事。而且,就算他要我帮忙,我也未必就肯,当初我说的很清楚,二一添作五不接复仇业务。
可是话到嘴边,要问那老板娘的时候,我又咽了回去。
夏月楼推着我走过去,渐渐停下,花戏雪不确定的看着我:“野猴子?”
另一个身影擦过他的肩膀疾步走来,几个暗人伸手挡他:“站住。”
我握紧杨修夷的折扇,心中百味陈杂,朗声道:“让他过来。”
两个暗人微微一顿,退开。
男子直直望着我,放慢了脚步。
夏月楼低声问道:“初九,他是谁?”
我说不出话,心跳狂乱无措,不是杨修夷在地宫里带给我的那种心动,而是害怕。
害怕什么?
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这一刻我等了四年,又也许,是因为终于要离开师4父和杨修夷了。
心跳越来越快,我浑身僵硬,快不能呼吸。
他在我跟前停下,伸手拂开帷帽的淡紫薄纱,一双晶亮锐利的眼眸深深盯住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尽量做出最淡定的模样,手指却没出息的开始发颤。
他的眸光在我眉目上流转,忽的笑起来,皓齿雪白:“你认出我了?”
唇瓣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我点头。
“什么时候?”
我微吸一口气,出声道:“君琦。”
他看向我的手:“你很怕我?”大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我针扎一般缩开。
他浓眉微扬,轻道:“你自小最爱牵我的手的。”
花戏雪停在他身后:“野猴子。他是谁?”
夏月楼愣道:“难道他就是你的……”
折扇快被我捏断,我看着他:“我爹娘呢?”
他眼眸微敛,深的看不见底:“自你被歹人拐走之后,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我睁大眼睛,惊喜道:“真的?!”
他一笑:“我有办法可以联系到他们。我先带你回家乡,如何?”
我第一次觉得家乡这两个字是这般美妙。
“在哪?”我忙道:“我的家乡在哪?”
他看向虎视眈眈的那些暗人:“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现在也可以,走么?”
“急什么。”夏月楼忽的道,“她行装还没整理,许多事情都未交代,你若真是她未婚夫,于情于理都要拜谢下她师父吧。”
未婚夫笑了笑:“我不过只是那么一说,你较真了。”
夏月楼没有理会,转向女暗人:“你先去回去同丰叔说一声。我们即刻就到。”再看向花戏雪,有些别扭,“你……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未处理,你跟我回去吧。”
花戏雪皱眉:“什么事?”
夏月楼一顿,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花戏雪眉目有些疑惑,朝我看来,而后点头:“走吧。”
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绵绵细雨,街上有些乱。但也有几个行人慢条斯理的走着,丝毫不被雨水影响。
夏月楼边推着我边同未婚夫闲聊,他说他叫原清拾,年长我六岁。和我自小一同长大,我还在娘亲肚子里时,我们两家就说好了要结为亲家。我父亲是农民,母亲是做手艺活的,他家在我们那一带有很多土地,比较富裕。并大大方方的说他已有几个妾室。如若我不喜欢,他可以休了她们。
二十几个仆人站在大门外等我们,纷纷撑伞迎来:“田姑娘。”“夏姑娘。”“花公子。”“湘竹姑娘。”“春曼姑娘。”……所有人,包括暗人,每人头上皆被遮了把竹伞,唯独我未婚夫被晾在一边,无人过问。
多出来的几个仆人看不到他似的,独自撑着伞专挑他旁边走,笑道:“姑娘,辞城好玩吧。”“你有没有去沉香酒阁闹酒花啊?”“对啊,闹酒花可有意思了。”“少爷还说一定要带你去玩呢。”“还有五月花会,你路上看见了没?”……
我看向原清拾,他神色淡淡,不见喜怒,我摘下帷帽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失笑了两下,捏在手里。
春曼和湘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送去房里,我们就在中庭等师父。
雨越下越大,几个丫鬟端来茶水,我一杯,夏月楼一杯,花戏雪一杯,又跟看不见原清拾似的,托着剩下的一杯含笑着告退,转身走了。
我刚喝了口,实在不好意思递给他,尴尬的笑了笑,将茶杯握在手里,心底暗骂了一句,臭丰叔。
原清拾把玩着我的帷帽,饶有兴致道:“他们说的少爷是谁?”
我刚要开口,就听夏月楼淡淡道:“初九的心上人。”
我快吐血:“月楼!”
夏月楼听不到似得,看向花戏雪:“你这几天住在哪?”
原清拾面色终于有些难看了:“你有心上人了?”
我几乎条件反射的摇头,摇完又觉得,我为什么要否认,以前我没意识到喜欢杨修夷,后来我害怕喜欢杨修夷,而如今,我把自己的心意看得一清二楚了,再否认就完全没必要了。想到这个,我忙点头,可点完又想起,丰叔已经把原清拾气成了这样,我要再气他,他气跑了我上哪儿找爹娘去,于是又忙摇头。
他双眉一皱,好在这时,丰叔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袭灰袍,手撑淡木青伞。推开雨帘逶迤而行。
到了跟前,瞟一眼原清拾,对我道:“你师父还没回来,我已派人去喊了。少爷现在没空,说晚上一起用饭。”
“他在哪?”
丰叔又瞟了一眼原清拾,淡淡道:“在忙。”
“忙什么?我现在能去找他吗?”
丰叔摇头,再瞟一眼原清拾,声音不耐:“少去烦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清癯身影如似江上行舟,每一步都带起一细水花。
路过月树下,雨点淅淅沥沥打落在他伞上,顺着伞沿滴淌在地。
我愣愣的望着他,这个态度让我生气不安,越发慌乱,我看向夏月楼,她极快读懂我的眸色,点头:“去吧。”
我朝着丰叔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他没有去杨修夷的书房。而是径直进了主卧。
我悄悄猫到窗下,木窗微敞,里面传来人声,我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石阵,然后趴在窗边偷看。
丰叔站在宽大的衣柜前,柜门大敞,满是锦衣华服,无一不贵重奢侈,缎布精珍。他一件一件挑着,时而比对。时而沉思,嘴中絮絮叨叨。
杨修夷坐在床边,双手抱胸,穿着白色中衣。乌发披散,似柔软的黑色锦缎,衬得肤色如玉凝白。但面容却不似玉般温润,相反阴鸷低沉,一双促狭双目斜望着丰叔,如蕴狂暴风雨。
挑了许久。丰叔拿出一套玉白色锦衫,有着淡金色祥云月纹,款式极好,他回头道:“少爷,这件配个银色束冠如何?”
杨修夷瞟去一眼:“自打那老头子出现,我就不想穿白衣,看到都烦,换。”
丰叔回头继续挑,边道:“少爷穿什么都丰神俊朗,何必再挑呢,你比那家伙俊美多了。”说着又拿出一件靛蓝色罗裳,流纹如水泻,做工精细,“这件如何?”
“你不是说他穿着墨色衣裳么,我再穿这个颜色,会不会撞上?”
“你就是穿得跟他一样,他也比不上你呀。”
“不行,田初九那张死嘴巴,谁知道会说出些什么,我要连挤兑的机会都不给她。”
丰叔撇嘴:“你不是挺喜欢和她吵嘴的么?没事都要说她几句。”
“那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换。”
丰叔挑出一件清幽淡雅的清绿色长衫:“这种衣衫最衬少爷的气质了。”
“换。”
一件白衣墨边的松棋长袍:“这件呢?”
“换。”
……
我趴在窗下,犹如甜甜的甘露从心口注入,灌得心窝一片沁甜。
杨修夷极少这么别扭,可为什么要别扭,因为在乎,又为什么要在乎,我情不自禁的开心笑起来,因为我。
丰叔又挑了一遍,头疼道:“少爷,这里的衣裳总共才六七十件,几乎都挑遍了。”
杨修夷没出声,安静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圆桌旁,倒了杯清水,端起抿了口,回头问道:“那小子看上去真的不差?”
丰叔马屁功夫向来一绝:“虽然不差,但比你是差了一大截的,他要是鹤立鸡群,少爷你就是牛立鹤群。”
杨修夷心满意足的点头,忽的一愣,不悦的皱眉:“什么破比喻。”
丰叔忙道:“龙立鹤群,龙立鹤群。”
我:“……”
丰叔转身继续,半响后挑出一件深紫色莲槡锦袍,配了条同色暗花纹腰带,若有所思道:“那小子看上去家世不赖,算是个有钱人家出来的,要不你穿这件,过去压压他?”
杨修夷神色认真,黑眸细细打量那件衣服,若有所思道:“若真要压他,不如你去把南宫池叫回来,他身上那件朝服不错。”
丰叔汗颜:“……少爷,你们的身板不对啊。”
“他身板如何?”
“他又矮又小,哪能跟你比?”
杨修夷眉梢一扬,眼眸湛亮:“当真?”
“……你是问丫头那未婚夫?”
“不然呢?”
“我以为你说南宫大人啊,丫头那未婚夫的身材,呃,不输于你……”
于是,杨修夷再次给我们展现了他的变脸绝技。
丰叔小声开口:“但少爷的风采气质,绝非他可以比拟,容貌也不及你的俊美精致,他……”
“砰”的一声,杨修夷暴躁的将茶杯放在桌上,怒声道:“这死女人,出个门还给我带个男人回来!”
丰叔弱弱举起两根手指:“少爷……是两个。”顿了顿,又弱弱道,“另外那个很漂亮,和少爷不相上下……”
杨修夷面色更加难看了。
丰叔忙道:“那个不足为惧,不足为惧,跟丫头好像没什么关系的,就那个未婚夫……少爷,你可切莫失了风度啊!”
杨修夷长出了口气,侧过头,面色忽而失意落寞。
他在月牙凳上坐下,长指捏着茶盖,随意轻点着茶盏,半响,语声清冷的问道:“丰叔,你说她会跟他走么?会离开么?”
丰叔没有说话,顿了许久,低低道:“少爷,初九这丫头虽说我也喜欢,可她的一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会?”
“少爷,你和她……唉,其实老爷上次派人送来的那批画像确实不错,有几个姑娘堪称绝色,你就算不喜欢,先纳来做几房妾室也行啊。”
我心下一紧,杨修夷淡淡摇头:“我要是纳妾,可能她会立刻消失,真的再也找不回了。”
丰叔在他身旁坐下,诚恳说道:“少爷,你何必非丫头不可?她当个小丫头玩耍吵嘴是挺有意思,但要娶她为妻,你还是要慎重啊。不是我在这要说丫头坏话,她生得不漂亮,性格也不温顺,而且身体古怪,会招惹妖物,又不能生儿育女,传承子嗣,这些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她是个短命鬼啊!”
仿若一道闷雷当头劈下,我的眼泪直直滚了出来,烫的要将我烧死。
杨修夷没有说话,端起茶壶,又斟了一杯。
我抬手擦掉眼泪,却哭得越发厉害。
我分明知道丰叔说的没错,我的理智上应支持杨修夷将这番话听进去,好好细嚼,想清楚后和我彻底划清界限。可心中却那么难受,简直想拿根针把丰叔的嘴巴逢成蜈蚣嘴,不准他再开口说话。尽管他这番话说的很委婉,尽管他没有明确说出“田初九配不上你”,尽管他没有说田初九就是个怪胎。
凄凉无助的自卑感在心底疯狂生长,宛若流沙,将我铺天盖地掩埋其中,窒息的透不过气。
我深深吸气,准备悄悄离开,这时丰叔又道:“少爷,要不你就先纳几房妾室吧,你看四少爷才几岁,他儿子都快满一周了,你到现在却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像话么。”
心狠狠一痛,我哽咽着,完全不能想象杨修夷和其他女人一起的画面。当初清婵就快让我气疯了,若还有别人,若还是小妾,若还生儿育女,做夫妻那档子事……我不能再想了,这会让我嫉妒的失去理智。
杨修夷放下茶杯:“师父让我少近女色,有没有妾室本就无妨。”
丰叔微微一叹,起身继续找衣,随口问道:“那你和丫头前几日在地宫里有没有……”
杨修夷立刻鄙夷的斜去一眼:“你觉得呢?她的腰受的住么?”
丰叔一愣,我也一愣。
丰叔回头:“你想哪儿去了?我又没问你们是否交欢,我问的是别的,比如……”
杨修夷雪白的脸上浮上两片酡红,一口打断他:“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我忙用力的去抹自己的嘴唇。
丰叔贼兮兮的凑过去:“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从地宫里出来就有点不一样了,你们两个一定……”
杨修夷“唰”的起身,走到屏风后,淡淡道:“穿回那件青衫吧。”
“那件前不久刚穿过呀。”
“世外高人得有世外高人的样子。”
这不是我师父的台词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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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师公常把早饭的重要性挂在嘴边,但在我眼中,晚饭才是最值得重视的。因为吃晚饭时,夜幕深沉,屋外清冷,而人们围坐屋内,总觉得有种别样的温馨暖感。
在山上时,吃晚饭我总是张罗着摆筷子摆碗,然后跑去喊师公他们。下山后,在二一添作五,哪怕早饭,午饭顾不上,但晚饭一定要坐在一起吃。我想杨修夷也是这么认为的,有段时间,早上中午常常不见他,但是到了晚上,他再忙也会回来吃饭。
今夜的晚饭,一大桌丰盛菜肴,全是我最爱吃的。杨修夷和丰叔还没来,我和师父一过去就一屁股坐下,还有斜对面的花戏雪。
师父招呼夏月楼和原清拾:“没那么多讲究,杵着干什么,来来来,坐。”
我抬手给师父倒酒,他这一天不知道去哪玩了,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红光满面。但一听说我未婚夫来了,我明显感觉他心情变沉重了,却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模样。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心中越发不舍。
良久,杨修夷终于出现,没有穿那件青衫,而是一袭深紫锦袍,墨发束以玉冠,披散下来的青丝直垂腰际,整个人挺拔修长,雄姿英发,俊朗之气如刀锋出鞘一般,配上他本就略显清冷的气质,浑身风华更似月色寒芒,凌于夜空,令人无法忽视,却也不敢直视。
看惯他的随意穿着,如今忽然高冠华服,所有人都齐齐呆住,片刻失神。
他目不斜视,从容走向主位。
师父低声凑过来:“这小子哪根神经不对了,大晚上穿成这样?”
我夹起一颗肉丸塞过去,淡淡道:“懒得管。”
他看着肉丸半响,狐疑的朝我望来:“丫头,我忽然发现你也有些不对劲。”
“我哪不对了?”
“说,你在地宫里和他怎么了?”
我端起酒杯。掩饰心虚:“能怎么样,就我和他。”
他双眸微眯,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真没什么?”
我摇头:“没有。”
话刚说完,他猛的扬手拍我脑袋:“那你说。你是不是又偷钱了!”
我捂住脑袋:“哪有!”
他冷哼:“那你心虚什么,为师还不了解你?”说着摸出自己的钱袋,翻了翻,又要脱鞋,我忙拦他:“喂喂!现在在吃饭。你悠着点!我就算要偷钱,也不会稀罕你鞋底那十六个铜板,打发乞丐都不要,熏死了送医馆,药费都不止这个价。”
他鄙夷的看我一眼:“什么十六个铜板,我现在藏两钱了!”
杨修夷轻咳一声,我松开师父,夹了根鸡腿,这才愕然发现,满满一盘鸡腿就剩这么几只了。我抬头扫一圈。一根鸡骨头都没看到,却刚好瞅到花戏雪把一根骨头咬碎,吞了下去。
我这才发现,花戏雪的胆子真大,夏月楼叫他来他还真来了,他就不怕我打击报复,让我师父把他给撩了么,居然还能坐在那边吃的那么开心。
丰叔就坐在他旁边,开口道:“初九说你一直住在客栈,那边多少有些孤单。不如来这同住吧。”
我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
花戏雪也一愣,朝他看去。
“嗯。”杨修夷也道:“初九刚下山不久,生性单纯。为人鲁莽,以后若惹你生气你尽管跟我讲,毕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有教好。”
我眨巴眼睛,师父下巴快砸桌上了。
这就是丰叔口中的风度?
师父朝我看来,嘀咕:“明明是只大尾巴狼,他装什么仁义君子啊。”
我点头表示同意。点完看向夏月楼,她应该注意得到我的视线的,却一直埋头吃东西,未曾抬过。
花戏雪把我从小青椒的手里救出,替我治腰伤,和我打过架的事情我只告诉过她一人,她居然跟杨修夷说了。
花戏雪咬了口鸡腿,一脸莫名其妙。
这时,原清拾起身,端起酒杯,笑道:“在下原清拾,与初九自小便有婚约,这些年多亏尊长们的照顾,我先敬一杯。”
杨修夷这才朝他看去,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长眉一轩:“婚约?”上下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说你和我家初九有婚约,可带婚书和信物了。”
……我什么时候成他家的了。
丰叔紧跟着道:“的确,你凭空出现,总不能你说是就是吧,可有凭证之类的?”
师父也点头,好奇道:“对啊,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没有。”原清拾摇头:“七年前村里出了变故,不止婚书信物,所有的房契田产都被烧了,初九也是那年被歹人掳走的。但我是否为她未婚夫,相信初九心中比谁都清楚。”
所有人都朝我看来,我咽下嘴里的鸡肉,舔了舔油腻腻的唇瓣,微微点了下脑袋。
原清拾一笑,抬手在我唇角轻抹,我顿时僵住了,他要抹第二下,我忙后退靠向师父。
“还怕我?”
丰叔阴阳怪气道:“这位公子揩油的动作可真是娴熟。”
原清拾笑着朝他看去,坐回原处:“初九自小嘴馋,嘴边常挂着糕屑或糖渍,我练出来的。”
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杨修夷,他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云淡风轻的往嘴里夹了片青菜。
我捡起一个玉雪滚芝麻,闷闷咬了口。
丰叔岔开话题,和师父花戏雪聊了些东南西北有的没的,过去一会儿,他状似不经意的问原清拾:“听闻你家中已有不少妾室?”
原清拾点头:“嗯。”
“几个?”
“四个。”
师父不悦嘀咕:“都知道要娶丫头了,还这么多小妾。”
原清拾面色微露尴尬,低声道:“我年长初九不少,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
师父不屑冷哼。
丰叔冷冷道:“天地面馆里的那个美人也是你的小妾吧,我们初九生得不漂亮,远不如她,不知你其他妾室姿色如何?”
原清拾朝我看来,我吃着东西,看了他一眼。
丰叔续道:“女人扎堆的地方是非也多,初九没什么心眼和肠子,她嫁过去应该没好日子过了吧。”
原清拾认真道:“初九若不喜欢,我可以全部休掉。”
“你舍得?”
“舍得。”
“那些可是如花似玉的娇娘子。”
原清拾坚定的看着他:“我非初九不娶。”
我咬着排骨,忽的一顿,有所感的抬起头看向杨修夷,黑眸正望着我,没什么情绪。
我舔了舔唇瓣,略一合眉,他又垂下头,去夹了块我正在吃的排骨。
丰叔仍在继续:“那你想过这些娇娘子以后怎么办?就因为你的一己喜好她们四人的命运就要天翻地覆,你当初将她们带回家时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若初九不喜欢她们,我只能将她们赶走。”
“哦?”丰叔挑眉,“初九的喜好在你心中很重要?”
“自然。”
“那初九若喜欢童子之身,你又当如何?”
师父和杨修夷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原清拾笑着回头看着我:“你会么?”
所有人再度朝我望来,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咬住筷子,半响,问道:“我原名叫什么?”
他从头至尾都含在唇边的淡笑微微一滞,回身端起酒盏,笑道:“等我们二人独处时再说,行么?”
我不解:“为什么?”
他神情不变:“此处外人太多,不方便。”
杨修夷一顿,师父大怒,丰叔冷哼,我咬牙,四人齐声道:“外人!?”
他看向师父,温和道:“尊长见谅,初九身子古怪,你们朝夕相处应不难发现,中间太多秘要,我实难告之外人。”
“够了。”我怒道,“不准再说他们是外人!”
杨修夷看着他:“如此说来,初九的身子是天生的,不是发生变故才导致的?”
“天生?”我忙问,“真的是天生的?”
窗户微敞,清和晚风吹来,灯火摇曳,满厅没有声音,都静静的看着我们。
原清拾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眼眸深不可测,片刻,回过头去吃东西,没有说话。
我问:“到底是不是?”
他兀自吃着东西,不吭一声。
我咬住唇瓣,垂下头扒饭。
丰叔笑了笑,转向师父,和他聊起了酿酒,我这才知道今天师父去辞城附近的农乡找一个有名的酿酒大师讨要酒曲去了。
他们越聊越开心,夏月楼也加了进去。
原清拾再不说话了,偶尔会夹些东西给我,我没碰,身子也下意识的朝师父靠过去一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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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晚饭终于结束,丰叔差人去给花戏雪准备厢房,带着夏月楼一起走了。
原清拾问我可否陪他园中小逛,我点头答应,师父和杨修夷一言不发的远远跟在我们身后。
缓步踱到河边,有座流水小桥,他在桥上坐下,拍了拍一旁:“来。”
屁股冰凉凉的,我的双脚悬在桥下,微擦着潺潺而过的河水,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一阵清凉。
师父和杨修夷站在河边,没有上桥,晚风吹得他们头发微扬,颇为诗意。
原清拾从水里捡起一片树叶,笑着转着它:“你看这片叶子,离了树枝后水载而四流,它与水亲和无可厚非,可到底还是片叶子。”
我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你想说什么,我是叶子?”
“我不该怪你的。”他怅然,“毕竟你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
双脚收回石桥上,我抱住膝盖:“那你告诉我,我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的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名字又为什么不能说。”
他落落一笑:“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我看着他,他看了师父和杨修夷一眼,道:“就算你不记得我了,但你总该为我想想,我殚精竭虑寻了你这么久,相认到现在你都不曾问我一句这些年过的好不好,甚至为了维护他们而对我发火。你可知道当初你有多赖着我,喜欢让我背着你到处玩,那时只有你为了维护我而与别人争执,你全都不记得了么。”
我低头看着河面,努力回想,却徒劳无功,对他也只觉得陌生,甚至有一丝厌恶。
这种感觉让我害怕,我若见到了爹娘后会不会也这样,分明是生我育我。给了我血肉的至亲,我却找不到任何亲切感。
“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么。”他问。
我摇头:“没有。”
“不急。”他握住我的手,但几乎没有思考,我的身子已先脑袋做出反应。猛的缩了回来。
他不悦的合起双眉。
我别开头:“你住在哪个客栈,我明天去找你。”
“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了?”
月色落了一河,我低低道:“我是个巫师。”
“嗯?”
我恼怒的看他:“你没听过巫师吗?我们向来独来独往孤僻惯了,不管以前我有多喜欢你,你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我,我只喜欢牵我师父的手。”
他定定望着我,望的我近乎发憷时,他忽的冷冷一笑:“是么,那今天坐在那边的白衣男子与你关系也定然匪浅了,那日在客栈你们抱在一起……”
我一口打断他:“你住口!”
他抿唇一笑,看向我的手:“我也喜欢牵你的手,还是很漂亮,这双手一点都没有变。”
我生气的看着河面,他笑声好听:“你们家的姑娘脖子都很纤细。腿也修长,但你的比她们更好看。”
“我的腰呢。”我冷声讥讽,“我的腰好看么。”
他没有说话,我回过头,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腰上。
我着实讨厌他方才提起我和花戏雪时,那股略带嘲讽和轻.浮的模样,眼下这个目光更是让我想将他一把推下去。
“生气了?”他问。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河里。
咚的一声,圈圈涟漪泛开,银晕微散。
他敛了笑意,从地上爬起:“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
我点了下头。
“明后两天我还有事,未必能来,你收拾好行囊,待我再来找你时我们便走。”
心中咯噔一下。刹那空了大片,我抬起头朝他看去。
他望着我的眼睛,锐利逼人:“舍不得他们?”
我回头看向河面。
“你现在叫初九?”他又道。
“嗯。”
他低低唤道:“初九。”
我又抬头,他弯唇笑起,俯下身,指尖抚上我的脸。未等我避开。耳边风声一掠,杨修夷顷刻而来,恰到好处的站在我们中间,冷声道:“既然明日还有事,那早些回去吧,不送。”
原清拾目光一寒,直直的看着他,杨修夷面若寒霜,不做退让。
我忙爬起,着实害怕杨修夷忽然伸拳朝他揍去。
三人僵持在桥上,师父叫道:“你不是要走吗,我给你带路。”
原清拾朝我望来,我避开视线,他轻笑,举步绕过杨修夷和我,走下了木桥,和师父一起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树林里,我松了口气,准备回去,杨修夷拉住我:“初九。”
丰叔在他房中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响在耳边,我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天色不晚了,尊师叔早些歇息吧。”
他一愣,我抽出了胳膊,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
这个晚上注定难熬,我抱着被子一夜辗转,一直到晨光泛起,我都没有睡着。
辰时,春曼进来拿我的衣物去洗,见到我呆坐在床头,出声道:“姑娘,你睡得不好吗?”
我不置可否,问道:“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饿了吗,我让人给你……”
“杨修夷有在晨练吗?”
“嗯。”她点头:“比以前起的都早。”
我转眸望着窗棂,阳光轻洒,是晴朗的一天。
我低声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姑娘……”
“在小桐驿站时我偷偷离开你们来了辞城,那个时候也很难过,可是没有这么难过。”
“辞城就在益州,都是汉东这块的,多近啊,可你现在要是和那男的一块走了,那就真是山高路远,想回来一趟都不容易了。”她拉开月牙凳坐下:“姑娘,你一定要嫁给那男的吗,我咋听说他待你不好?”
我想了想:“有吗?”
春曼语重心长:“他找你找的那么辛苦,确实能说明他喜欢你,可他又干啥还要娶那么多个小妾?”
娶小妾这个,我觉得是被我们逮到了,如果我没有撞见过他和君琦一起,我估计他一定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妾室的。
思及此,我又想起了他说我和花戏雪时的那副神情。
“姑娘,那你喜欢他不,他对你哪有杨公子对你的好啊。”
我当然不喜欢他,包括现在,我一点想要嫁给他的心思都没,但没心思和会不会嫁,这是两回事。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要靠他来找到我的爹娘,爹娘要是让我嫁给他,我不乐意的话会试着拒绝,但非让我嫁过去,我也不会不肯。
“姑娘?”
我回神,道:“你先下去吧,我还要睡的。”
她抱着衣篓起身:“那姑娘你睡,我先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缩回被窝里,指尖一下一下轻刨着枕头,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被困意带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色大黑,房中亮着一盏青灯,湘竹支着腮,脑袋一点一点。
我轻轻推她:“湘竹?”
她忙睁开眼睛:“啊,你终于醒了。”撑着身子爬起,“我这去让人给你热吃的。”
“不用,”我叫住她,“我师父呢,有没有出去?”
“仙人刚走。”她反手指着门口,“要不要我去喊回来。”
“不用了。”我披上外衣,“你困了就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去后厨找吃的。”
后厨灯火通明,六七个厨娘坐在一排聊天,我走过去她们打量了我一眼,一个指了指身后:“还剩着几个馒头和粥,酱菜都在橱柜里,自己拿吧。”
两排各五个灶台,四个灶台下面还生着火,我拿了个水桶,舀了半锅滚烫的热水进去。
出来时顺手拿了几个蜜豆糕,先前那个厨娘登时叫道:“你这个丫头,这哪是给你吃的!快给我!”
冲过来从我手里一把夺走,顿了顿,又塞了一个回来:“这个带回去偷偷吃,别给人看到,看你馋的。”
我看看她们,再看看厨房,问道:“你们该不会就是在等我吧。”
其他厨娘都抬头望来,好奇的打量着我。
我道:“回去睡吧,都这么晚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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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没有敲师父房门的习惯,现在也不例外,我啪塔一下就推开了,他正脱下袜子,抱着脚丫子闻,被我吓了一跳。
我一脸嫌弃的提着水桶进去:“香么?”
他哼了声,脱下另一只脚的靴子和袜子,又闻了闻。
我从屏风后抱出洗脚盆,将桶里的热水倒进去,他坐在床边,闲闲道:“还记得要给我洗脚。”
我把水端到他跟前,不悦的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忘过?”
他下意识就道:“第一天……”
我不悦道:“第一天我掉地宫去了!”
“那第二天……”
“第二天我还在地宫里。”
“第三天……”
我撅嘴:“昨晚没心情。”
把他的脚放在木盆里,我一根趾头一根趾头的搓过去:“还是这么臭。”
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原来我还有个徒弟。”
我卷起他的裤脚,从他的脚心按揉到小腿肚:“不给你洗脚就不是你徒弟啦?”
他又哼了声。
不到小半个时辰,他昏昏欲睡,我扶着他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在他旁边呆坐着,然后起身离开。
在昨晚的小桥边洗手,我摘了片月树叶子,挤出汁液,反复揉搓在指上。洗了好久,终于觉得没有师父的脚臭了,我揉着酸疼的腰肢,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今天湿湿的,夏雨过后的夜晚特别清爽,月皎风徐,一池熠熠。
确实很久没给师父洗脚了,最后一次还是在下山前。我抬头望着月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望云崖。
我在望云崖上生活了快六年,它极为辽阔,南为入山口,有万级石阶,拾级而上后还有诸多花径小道。可通天霞山脉的四面八方。
崖上西边是我平日最爱去游玩的地方,有五羡路,落日霞峰,寒霜石阵。君兰幽径……东边是后山,是片广袤无垠的菜田,近千亩都是师尊打理的,他衣着朴素,常挽着裤脚。提着锄器,如似山下的农夫。北片是万丈悬崖,云海波澜,壮阔如海,能将心境视线望的极宽极远。
我们所住的数个庭院坐北朝南,最前面的是采薇居是用来招待宾客的,后面的紫薇阁是用来罚人的,几乎就被我包了,三日一小跪,七日一大跪。那是家常便饭。
紫薇阁后是太清宫,也是望云崖上最壮观的建筑,分清心阁和藏殿。
清心阁是连绵的藏书雅阁,里面有数不清的当世孤本和世人口中的绝技真品。
藏殿里面是师公和师尊所收藏的上万把兵刃,刀枪棍戟鞭斧,不一而足。
太清宫后是一片梅林,因山上温低,梅花时常绽放,清香四溢。师公喜欢下棋,偶尔喊杨修夷和师父去那边煮一壶茶。摆一道棋。有时也会看到师尊一个人坐在那抚琴,一旁燃着他自己调的香。
我常在清心阁的另一边背巫书,窗外是绝顶孤峰,极广的一个山头。师公传道授业之处,也是杨修夷每日练武修心之地。我有时背累了,就趴在窗上看他们,但多半听不懂,趴着趴着就瞌睡连天。
紫薇阁另一边是抄重居,我们平日煮饭洗衣的地方。数排居室连坐,极为随意,布局没有诸多的理学讲究。
我和师父住的浮欢居就在抄重居后,庭院很大,我小时候调皮,常被师父追的满院子跑。杨修夷和丰叔的清梅苑和我们隔着一片梅林,也是山上最清贵雅致的住所。师尊住在泉月楼,师公住在竹筠,离我们都较远,所以抄重居后面这一片几乎就是我,师父,杨修夷和丰叔四个人的天地。
采薇居,紫薇阁,太清宫和抄重居每日都要清扫,一个个轮流过去,包括师公。虽说尘埃不多,但师公严令过,哪怕一尘不染也要孜孜清理,角落都不能放过。
杨修夷的活自然是丰叔干了,而师公,他自己说的好听,轮流轮流,结果他的活都推给了师尊,师尊则推给师父,师父更狠,连带着师公师尊的两份一起推给了我。
于是,我扫四日,丰叔两日,轮流轮流,是我和丰叔的轮流。
我轻轻叹息,不知不觉,我离开它已有半年了。
俯身轻拨着河水,忽的停下,有所感的回过头去。
树影繁密,杨修夷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树下的,鹅黄色月花从树上落下,缤纷在他肩头,盈满画意诗情。
黑眸静静的看着我,深邃安谧,声音轻的快要被晚风揉碎:“湘竹说你醒了,我到处找你。”
我回过身子,尽量平静的说道:“我去给师父洗脚了。”
他朝我走来,脚步踩着落花嫩叶,脆炼悦耳。
想象中他月下徐步应是极美的画面,玉树琼花,聚尽风华,可是我不敢回头去看。
他在我身旁坐下:“东西收拾好了么。”
我摇头:“没有。”
“左右也没几样东西,不用收拾了。”他道。
“那你还问。”我看他一眼,“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他捡起颗石头轻轻抛进水里:“那个姓原的,你就这么信他?”
想了想,我诚实道:“没有,但我没办法,我想要找到爹娘,只能听他的。”
“他连你的真名都不敢说。”
“总会知道的。”我怅然,“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容貌,他在我身上也没什么可图……”忽的一愣,我回眸看向杨修夷,“该不是我的血吧?”
“我今日和你师父也这么猜测过。”
“可他不像妖怪……”说完想起花戏雪,他当初敛了妖气,置了避尘障,身上可一点怪异都没有,旋即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冒出,“会不会拿我去炼药,或者炼妖?”
杨修夷没有说话,片刻,淡淡道:“你师父不放心你,要一起跟去。知道你住在何处,以后也好经常去找你。”
我欣喜:“真的?”
“我也去。”
我一愣:“你不忙么?”
“你觉得我忙么?”他挑眉,“我来辞城是来办事的?”
我抿了抿唇,也捡了颗石头扔水里。
杨修夷怎么会不忙。从我去到山上后,他除了每日完成师公的课业,还要处理大量从杨家送来的文信。下山后在宣城,虽比山上清闲了,但师公和杨家仍会每日给他大量书信。包括现在在辞城,他也不轻松。
“就算忙也要去见你父母一趟。”他忽的又淡淡道。
“见我爹娘?”
他又扔了颗石头:“我要去跟你父母提亲。”
我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你……”
“本来我同意就行了,可是你非要这么执着去找父母,我只能……”
我打断他:“什么你同意就行了?”
他看我一眼,面淡无波的继续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尊师叔,辈分比你师父还大。你嫁给谁本来就是我说了算。”
“……”
我眨巴着眼睛,他拉起我的手,指骨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忽的莞尔:“怎么不躲我?”
我不明所以,他看向我的手:“我都没发现你不喜欢别人牵手,多亏了那姓原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想要抽回手,却被紧紧拉着。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真要追忆。那得多久。
也许是冬日雪地上被他不耐烦的牵着,也许是掉了师尊设在后山的捕兽陷阱,被他嘲弄着往上拉去,又也许是他从妖怪手里把我救出。背着我一步步走出。
他张开手指,与我五指相.缠,我拉了拉,没拉回来,我气道:“你要真喜欢,我砍给你。”
他冷笑:“我喜欢那姓原的。你砍给我么?”
“……”
我没好气的在膝上托腮,嘀咕:“大半夜不睡觉。”
晚风拂来,花瓣洒了一天一地一河,他从我发上捡下一片落花:“今天卫真派了一个人来。”
我一顿,回过头去:“卫真说什么了?”
“送了些名贵膏药赔礼,要你放过黄珞。”
我一怒:“什么!”
他竟待那个姓黄的这么,这么……
杨修夷一笑:“我又花了些银子,让这送信的多说几句。”
看他神情便知道有戏,我忙道:“你问什么了?”
他笑道:“他说卫真连着几日做梦都在喊月楼妹妹。”
我双眸微睁:“真的?”
“不过再过七日,他就要正式和黄珞订亲了。”
我神情变得难看,他抬手将我披散的头发微微梳理:“那人说黄珞刁蛮娇贵,爱无理取闹,喜欢对下人动手,不过对卫真倒是真的好,卫真娶她,是因为她父亲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也不清楚。”杨修夷沉下声音,“他说卫真虽然脾气不好,以前仗着蛮力在辞城目中无人,霸道横行过,但骨子里却是重情重义的。那东西他很重视,所以不得不娶黄珞,但既然决定要娶黄珞,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会对那姑娘好,不会负了人家。”
“是这样么……”我皱眉,“那月楼知道了吗?”
“她也在场。”
“她神情如何?”
“她在刻意隐藏情绪。”
我望向河面,有些烦躁,杨修夷像是想起什么,忽的握紧我的手指,不悦道:“你和那个花戏雪是怎么回事?”
我随口道:“能怎么回事?”
他冷哼:“客栈里?抱在一起?”
我回头看向他,黑眸微恼的望着我,剑眉微拧,神情没有愤怒,只有恼火,比之原清拾的轻.浮嘲弄是如此不同。
我撇嘴:“你去问花戏雪了?”
“我自己女人的事,我问他干什么?”
我一恼:“什么你的女人。”顿了顿,道,“你还不了解我么,你知道我和他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有的。”
他哼哼。
我想了想,轻声道:“而且,花戏雪和卫真,是那个……”
他浓眉一皱:“哪个?”
“断.袖……”
他一愣:“断.袖?”
“丰叔没告诉你他当初乔装打扮潜入二一添作五的事么?”
“说了。”
“那你就不奇怪他明明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还要这样?”
他微微沉思:“丰叔说卫真一直拉着他留在店里……”
我轻咳一声:“他们夜夜同屋。”
杨修夷面色变得怪异:“他俩……”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夏月楼至少没有把花戏雪是狐妖的事告诉给丰叔。我也不想让杨修夷知道,毕竟花戏雪从小青椒的鞭子下面救下了我,我欠他一命,所以我现在才把他当初潜入二一添作五的目的给稍稍歪了一下。但无论如何,他和卫真断袖的事实是不变的。
我道:“如果卫真真想与黄珞成亲,这件事我们不能说出去,会坏了他的名声,你最好也不要告诉丰叔。”
“嗯。”
说到这,我若有所思道:“难怪当初我一提花戏雪和卫真的事花戏雪就要对我发脾气,我当时还腹诽他们有什么好在意名声的,原来他是知道卫真要娶黄珞的,他在替卫真着想。后来我拿卫真的事戏.弄了他几句,他气得和我动手打架,恰好被原清拾进来看到,以为我和他搂搂抱抱。”我看向杨修夷,“这些我也就和你说,你可别说出去。”
“你觉得我能对谁说?”他瞥我一眼,又道,“不过没看出花戏雪对卫真这么……我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劝他。”
“我劝过的,没用,他对卫真情深着呢。”
“你懂什么,我们男人之间比较方便说话。”
“男人之间?”我贼贼看着他,“那你可不要跟卫真一样……这花戏雪生得可漂亮了。”
额上一痛,他俊容阴沉:“乱说什么。”
我捂住额头,嘻嘻一笑,刚要说话,身后传来急急的跑步声:“少爷!”
我们回头,一个丫鬟喘着气:“少爷,姑娘……丰叔在找你们,卫真,卫真出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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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浓,辞城长街依旧灯火通明,我们的马车绕开偏远长街,直奔城外。
夏月楼放下车帘,起床太匆忙,她没有梳发,一根长簪将满头青丝稳稳固住,脸色略有些惨白。
花戏雪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块玉佩,出神的望着。
杨修夷递来一块桂花糕,我摇头,他凑到我唇下:“一日没吃东西了,吃了。”
我张开嘴巴,不安的咬了口。
方才那丫鬟来说卫真出事了,我们赶去前庭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姑娘咽气。
她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左肩那一片最严重,整条臂膀血肉模糊。丰叔说她是禾柒门新招的丫鬟,一个暗人刚从禾柒门带回来的,禾柒门又出事了。
马车出了城门,两个暗人骑马在前照路,上次回来因杨修夷睡着了,我故意让车夫放慢速度,用了两个多时辰。这次赶去,马车狂奔,不过半个时辰,便远远看到了禾柒门。
大门灯火通明,杨修夷跳下马车,回身扶我,常可迎上来:“少爷!”
三十多具尸体遮着白布,在门前躺成数排,我微掀开一具尸体的白布,是个中年男子,面部尚好,脖子以下着实惨不忍睹。
夏月楼惊叫道:“初九!”
我忙跑过去,是丸子,左脑被劈开,半张脸染满了脑浆和鲜血。
我看向站在身边的暗人:“卫真呢,卫真在哪?”
他摇头:“没发现他。”
“怎么这么多伤口。”花戏雪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头去,他正将一块白布扯开扔在一边。
死者是个中年妇人,腹上满是银色碎片,没有右臂,断裂处的伤口破碎模糊,左手手腕也没了,这里的伤口整齐平滑。
我在她左侧腰际摸了摸,发现了一道伤口,我伸指进去。有半截指头深。
花戏雪一脸嫌弃的看着我。
杨修夷走来:“怎么了?”
手指沿着伤口划着,血肉被“滋滋”的撕开,我说:“很细很长,像是割断手臂的时候划到了这。”
夏月楼指着她右肩:“这是什么伤的?”
杨修夷沉声道:“徒手撕的。”
夏月楼大惊:“是不是卫哥哥发狂了!”
“不是。”杨修夷捡起她腹上的一块碎片。“这是凝气而化的。”
我想了想,起身朝大门跑去,杨修夷拉住我:“慢点,腰还没好。”
门内鲜血漆地,脚印凌乱。没留下什么兵刃,我一路朝里面走去,偶尔能发现不少细碎银片。
越看越觉得心惊,我回头看着杨修夷:“为什么,不是说要卫真四十一岁么?”
他墨眉轻锁着,没有说话。
我忽的想起岩花村外那长生门里五个男人的对话,我看向跟在我们身后的一个暗人:“财物都在么?”
“全在,几间贵重藏品的房门连锁都没有。”
“没锁?”
花戏雪凉凉道:“他钱多,家里的房子都不锁,除了那天锁我的。”
我和杨修夷顿时朝他看去。
他眉头微皱:“怎么了?”
杨修夷轻咳一声。道:“为何不锁?”顿了顿,自己了悟,“嗯,家里发生这么大变故,财物早该如浮云了。”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斜瞪我一眼,朝前走去。
身后的那个暗人忙道:“少爷说得对!”跟了上去。
夏月楼眼眶红了,拉着我:“初九,卫哥哥会不会也出事了。”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却不知道能说什么。低低道:“走吧。”
暗人们一间一间的找过去,什么都没有,卫真的卧房被褥没叠,案上还放着几本账册。一旁的镇纸下压着叠生宣。
杨修夷站在案前,我走过去,他递给我几张纸,凌乱的写着月楼,夏,田。宣城等字样。
这习惯我也有,我背巫书时会以凌乱书写来强记,有时写着写着,就会写下一堆想吃的,被师尊逮到会挨罚。
我双眉微皱,转身递给夏月楼,然后朝门外走去,在石阶上坐下,杨修夷跟在我身旁。
一个暗人疾步走来:“少爷,官府的人来了。”
杨修夷对我道:“我很快回来。”
我点头,抬眸看着他们离开。
“初九。”
我回过头去,夏月楼失魂的走来,声音微带着哭腔。
“月楼。”我叫道。
她在我旁边坐下,难过的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文字整齐干净,是封未写完的信。
“你说卫哥哥现在会是什么心境?”
她看向身前宽阔空地,月色刚拨开乌云,洒了几许银白下来,她低低道:“我母亲是个傻瓜,她见我父亲不爱他了,便在夏家生意上投入更多心血,并将它们全数送给父亲,妄图拉回他的心。为此她无暇顾我,将我完全交与奶娘,我与奶娘的感情比母亲更为深厚。从蔡凤瑜手里逃出来时,我一直害怕她们会对奶娘下手,我甚至在想,如若奶娘出事了,我会把蔡凤瑜碎尸万段,嗜血啃骨,我甚至还想要毁天灭地,若我有那个本事,我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到地府里去。”
我心下一颤,道:“苍生无过,何必呢?”
“你呢,若你师父和杨修夷出事了,你会如何?”
我睁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短命,且易惹百妖,我这样的人注定活不长久,可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先我一步离开……
若真有那一日,那于我绝对是天塌地陷。
“我只是害怕。”她哭道,“你说卫哥哥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啊?”她擦掉眼泪,“先是父母被杀,他因悲痴傻发狂,如今外边那些无辜弱者又因他而惨遭横祸,他此时心中会是何感?”
“月楼……”
“姑娘!”
我抬起头,一个女暗人跑来:“姑娘,少爷要我先送你们回去。”
我问:“杨修夷呢?”
“少爷随人去官府了。”
我一愣:“他被抓了?出什么事了?”
“姑娘不必担心,那刺史是少爷的好友。”
我松了口气,看向夏月楼。“我们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就先回去吧。”
她摇头,对女暗人道:“你先带初九回去吧。”
我道:“你不走吗?”
“回去会难以心安,我想在这里等卫哥哥。”
我想了想。爬起来:“也好。”
回到屋里翻了件卫真的外衫出来想给夏月楼披着,想到花戏雪,我多拿了一件。
出来时就迎头撞上了他,我把衣衫塞他怀里:“你也不想回去吧,这……”
他直接扔地上。递来一块布子:“你看看。”
我接过布子,一触手就觉得不太对,这是岁山河,不算特别贵的布料,一般拿他做衣服的人都是家境寻常的修仙术师,或者巫师,最近一次见到它还是在亡魂殿,那个牛鼻子老道穿的巫袍。
“在哪发现的?”
“你跟我来。”
夏月楼起身:“初九,是什么?”
“你别管。”
我将衣服给她,匆匆走下台阶。忽的一顿,举起了布子。
月光落下来,没了屋檐的遮挡,布料上的几个图纹登时明朗了。
花戏雪站在我身后,看了半响:“看不懂。”
我垂下手,皱眉道:“在哪见过的。”苦思一会儿,我低低叫道:“是地宫!”
“地宫?”
应该是种祭祀图纹,穿在身上必定意义不凡,而卫家和那地宫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会不会是地宫……
我一瞬想到了腊月岭的无字碑。离这儿不算远,就在禾柒门东边。
我抬头看向女暗人:“快走!”走没几步,回头看向花戏雪,“来啊!”
“去哪?”
“找卫真啊!”万一无字碑那边要有什么情况。好歹身边还跟着只能打能跑的狐妖。
不过这感觉着实有些奇怪,平日都是妖怪欺负我,今天居然要一只妖怪来保护我。
“初九,你知道卫哥哥在哪?”夏月楼忙道。
“嗯,你别来。”
“会不会有危险,你要不要先等杨公子……”
“就姓杨的会?”花戏雪忽的上前一步拉住我朝前带去。“走!”
门前多了许多官兵,几个领头的正商量着如何将尸体运回去。
那女暗人不同意我去腊月岭,一定要让我先回城里,我悄悄问花戏雪:“会不会骑马?”
他看着那些尸体:“又不难。”
于是我们就抢了匹马。
拉到上山的矮坡,我和花戏雪一后一前爬上马背,马儿怎么都不肯走,花戏雪狂拍它的脑袋:“走!你走不走!”
所有人远远望着我们,我想了想:“好像是打马屁股。”
“我为什么要拍马屁?快走!不走老子宰了你!”
我双脚夹了下马腹:“吁——”
女暗人看不下去了,叫道:“姑娘,勒马的时候才喊‘吁’的。”
“那要它走应该喊什么?”我问。
她面瘫:“驾。”
我和花戏雪登时望着对方:“对啊!”“怎么忘了。”
他又拍脑袋:“驾!”
我穿过他的胳膊,捡来前面的马鞭,猛的抽在马臀上:“驾!”
马儿一叫,顿时冲了出去,我忙稳住身形,花戏雪却一头栽下了马头。
身后一群暗人大叫:“姑娘!”
马儿很快被拉住,我灰头土脸的爬了下来,花戏雪被摔得头破血流,我们齐齐看向那个女暗人。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牵来马车:“上来吧。”
在车上把花戏雪的额头简单止血和包扎,发现他一直盯着我,我皱眉:“看够了没。”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眉骨,看向窗外,道:“那天你被抓走,我找了你好久。”
“哪天?”
“夜市的时候。”
“还提呢。”我撇嘴,“我差点都死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绑了个人,他说那个谁带你出城了,我又追到他家,结果听说他们没回来,我就去城外找,找了两天找到了两具尸体。”
我一顿,恍然:“那两具尸体是你扔在街上的?”
他不置可否,问道:“杨修夷干的吗?”
“嗯。”
“一刀宰了不行吗?”他皱眉,“那个断脚的伤口爬满了蛆虫,那个脑袋裂掉的更恶心,一大堆苍蝇围着,老子特意跑回城里弄了个大麻袋。”
我随口道:“杀那两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拔剑。”
过去好久,他点了点头:“哦。”
马车一路往上,到了那天我和杨修夷小憩过的露天茶棚,我让马车停下,让花戏雪一起下车,徒步而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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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很长,不算特别陡峭,路中土石很多,踩在脚底很不舒服。
花戏雪走在前面,一根木枝牵着我,黑暗中走的很辛苦,我几次有想点个火把的冲动,但都忍下来了。
沿路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走了半刻,模糊光影里终于看到一座石碑,比我高出半丈,占地也不小,底座磊着高约两尺的整齐白石。
花戏雪问:“入口在哪?”
我道:“应该就在附近,你找找。”
他弯下腰在石碑周围摸着,我紧紧拉着木枝跟在他身后,他停下:“你很怕黑?”
“小时候怕,现在不怕。”
“那你……”
“我有浊气,视线没你们好,快找吧。”
他找了圈,绕到了石碑后面,忽的一顿:“有人来了。”忙带着我躲到一块磐石下。
很快便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两个人影从山上走下,一个女音道:“……是么,我以为你伤得很重。”
声音清脆,又有些嘶哑,咬字很妩.媚,是君琦。
我皱眉,她怎么会在这?
另一个女音冷声道:“死不了。”
“那真可惜。”
沉默一阵,那冰冰冷冷的女音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清拾真的找到她了?”
我一愣。
君琦笑:“怎么,怕了?”
“有何可惧?”
“我是没什么好怕的,她不及我漂亮,身段也不如我,更重要的是,我会和她处得愉快,可你却险些将她伤了。”君琦笑得更开心了,“等下见到清拾,他必定要对你发怒了。”
“我伤过她?”女音迷惑,“什么时候?”
君琦笑道:“自己想呀。”
一蓝一白两个身影靠近,我看清那个白影。不由傻了眼,没想到苏双双和原清拾竟也认识,她也是他小妾吗?
她们走到我们跟前,苏双双在路旁石上坐下:“难道她在禾柒门里?可我刚才没有看到什么粗腰的年轻女子。”
我刹那看向花戏雪。他眸中也有讶然。
君琦依在一旁,淡淡道:“禾柒门与她没什么干系,是夺玉那日在台上坐轮椅的。”
“是她?”苏双双惊讶,“不是听说是个姿色绝美的女人么?那坐轮椅的又不好看。”
“不知道,反正就是她。”
苏双双大怒:“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自己蠢怪谁。你何时看我对其他女人紧张过?那时你都知道伤她会逼我出手,怎猜不出这其中缘由?”
“你这女人性情古怪,我怎么知道你心中想些什么?”
“还装呢。”君琦一笑,“随你,反正清拾到时怪的不是我。”
苏双双没说话了,过去一会儿,君琦随口道:“你这几日去哪了?”
“养伤。”
“竟被个小丫头刺成了这样,要是被池鱼知道,她又得笑死了。”
苏双双冷然道:“我恰好摔在了那,换你你也未必逃得过。但话说回来,若不是那贱人,你那日恐怕就被我打死了吧。”
君琦嗤笑:“还提这事?我为什么会落了下风?还不是因为你要伤那姓月的,你自己想,你若真伤到了她,你的这条小命赔得起么?”
“行了!”苏双双烦躁起身,走到石碑前,“清拾什么时候回来?”
“等不及了你先下去,我一个人等就行。”
我伏在磐石后,手指微捏着石壁。花戏雪回头望我,指了指外面。
我微微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出去。
一炷香后,原清拾来了。从另一条斜径下来,手里抓着一个包袱。
君琦迎上前去:“清拾。”
原清拾将包袱丢在石碑下,声音愠怒:“埋了。”
苏双双起身,低哑叫道:“清拾。”
“啪!”
原清拾猛的回身,一掌落在她脸上,连我都吓了一跳。
苏双双捂着脸。哭道:“清拾!”
“你姑姑呢。”原清拾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淡淡问道。
“在下面。”
君琦捡起那个包袱,柔声道:“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原清拾朝我们这边走来:“要你多事了吗?”
我这才发现我们前面的那块磐石后面竟有个往下的路口,很大,就大咧咧的敞着,而我们居然都没注意到。
原清拾走下路口,苏双双忙跟上去:“清拾,我带你去,下面的路我全都记得。”
原清拾停下脚步回头,苏双双停下,抽噎道:“清拾……”
“这几天不要出现,我不想她看到你。”
苏双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真的不知道是她,是,是君琦!”她指向君琦,“是她没有告诉我她是你要找的人,君琦就是想让我伤了她,她故意的,她是要……清拾?”
她没有再说下去,直直的望着原清拾,循着他的目光朝我们藏身的磐石望来。
我和花戏雪屏住了呼吸。
山风吹来,树枝摇曳,花戏雪轻拉我的衣袖,指了指地上。
我顿时愣了,晨光云影里,我们的影子夹在树丛中,模糊又清晰,暴露无遗。
“铮!”
一道光影猛然纵来,花戏雪瞬息抱住我往后摔去,我们藏身的那块磐石刹那碎为两半。
山石磨得身子极痛,尚未来得及爬起,神思又捕捉到一道光影,我双眸一凝,七块石子飞起,凌空结出一道丹光嶂,却丝毫不敌。
晶屏瞬息破裂,原清拾一步踏来,手腕一转,蕴出一柄紫银长剑。
花戏雪飞快回身,蕴剑迎上,剑光交击,一瞬如霞光掠地。
君琦和苏双双朝我冲来,我起身便跑,一柄短刀猛的射来,在刺入我后背时被一道破空而来的凌薇扇影击个粉碎。
我顿然朝南边望去,杨修夷一晃而至,扶住我不悦道:“谁让你跑来的。”
“怎么是你!”原清拾退开和花戏雪的交斗,飞快跃来。
杨修夷挡在我身前:“滚开!”
原清拾冷冷的看着他:“尊师叔管的未免有些太多了,我检查下我未婚娘子的伤势也要多事?”
“她何时成了你的未婚娘子?她是我的女人。”
我皱眉:“杨修夷!”
原清拾双眸狠厉,冷笑:“你这是要夺妻?”朝我望来,厉声道,“过来!”
我纹丝不动,往杨修夷身后靠去。
他盛怒:“你不想要找到你爹娘了吗?就算是悔婚,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看着他,“你和这地宫,和禾柒门有什么渊源?还有你的剑……我,我们不是村民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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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有着深紫藤纹,不似刻意雕琢,而是以气结成,以灵为基。
师公曾说过,那些修为深厚的高人若是长久持同一件兵刃,久而久之,兵刃会与主人生出灵契。而一些极具灵息的兵刃,甚至还会衍生出自己的意识和灵魂,比如剑灵。还有一种情况是以肉体殉剑,将魂魄藏于剑中,蕴为一体,剑身不毁,灵魄不死,但若剑身碎裂,那魂魄也将于天地宙宇中消散,不入轮回。
而无论哪种情况,原清拾能将这柄剑蕴于掌中,就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杨修夷冷然道:“什么村民,他说什么你都信么。”他看向原清拾,“你到底是谁?想要带初九去哪?”
原清拾微微一顿,忽的怒道:“白华是你杀的?”
杨修夷朝君琦手里的包袱望去:“我不过想问她几句她就直接动杀招,但我高估她了,要知道她这么弱不禁风,我会手下留情的。”
东边天际已一片长白,那包袱为深褐色,底端颜色更深,是血。
我道:“头颅?”
杨修夷看了我一眼,抿唇不语。
原来根本就不是去见什么好友,他知道我不喜欢问他的家世,所以拿什么官府来打发我走。
原清拾怒极,朝我看来:“月牙,不要再耗我的耐心,马上跟我走!”
洞口这时蓦然一阵巨响,一个男音隐隐传来,吼声愤怒不甘,花戏雪叫道:“是卫真!”
我忙回身朝洞口跑去,原清拾上前抓我,被杨修夷迅疾拦住。
男音又一声怒吼,我奔到洞口,幽暗无光,是条极长的狭窄土坡。
我匆忙去一旁折树枝,打算点火照明,君琦和苏双双再度朝我冲来。
花戏雪迎去。君琦将那包袱朝我扔来,花戏雪回眸看来,君琦趁机缠住他,而苏双双已近我身前。
我后退避开。她矮身长脚一扫,本就腰肢不便,我登时跌倒在地。
她掐住我的脖子对杨修夷叫道:“快住手!否则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滚下了洞口。
土坡上有许多碎石,她很快借着摩擦稳住身形。揪住我的衣襟摁在洞壁上:“给我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腕,神思完全不能凝集,一点真气都没有。
她力气极大,拖着我往上走去,我死死抓着洞壁,往斜坡下沉去。
她抓住我肩膀,怒道:“你跑不掉的,给我老实点!”
眼神阴狠毒辣,指甲极长,隔着衣衫掐入了我肉里。
我扭动胳膊:“放开我!”
“快走!”
我使出浑身解数挣脱着。混乱中一脚踢痛了她,她大怒,扬手就给了我一个清脆耳光。
额头撞在洞壁上,口间顿时漫上腥甜,脸庞发辣,火烧般的疼。
昏暗中又见她抬起手臂,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指顷刻抠出洞壁上的大石头。
却有一道白影在这时下来,一脚把苏双双踢倒。无奈我收势不住,石头顿时砸在了白影头上。然后就见花戏雪一张俊容做出面瘫表情:“你为什么打我。”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
苏双双跌跌撞撞的爬起,我又举起手里的石头猛的砸了下去。
她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
“喂!”我伸手推她。
毫无反应。
我再推一旁的花戏雪:“喂!狐狸!”
也没反应。
“初九妹妹?”洞口下来君琦的略带试探的声音。
我忙将花戏雪的胳膊搭在肩上,半背半扶的往下坡走去,不慎踩中一块流石,加上肩上力道太重,登时带着花戏雪一起滚了下去。
没多时被洞壁的拐角挡住,我扶起花戏雪。他伸手捂住脑袋,含糊骂道:“我真他娘的命苦……”
我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根中天露,拧亮后发现拐角下面就是石阶了。
再度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快走。”
石阶比土坡更难走,近乎垂直的地面让我们近乎是连走带滑带滚。
噼里啪啦把最后几格石阶滚完,我把花戏雪从我怀里扶起:“狐狸,你怎么样?”
他恶狠狠的瞪着我。
我弱弱的看了他一眼,从地上爬起,举起中天露。
头顶一片幽黑,是巨大的溶洞壁,这个角度望去,整座地宫赫然如城,交错如迷,极远极远处有一座高耸磅礴的巨大平台,应该就是杨修夷所说的诛神台了。
我扶起狐狸,他虽气呼呼,倒也配合,整个人压了上来,还对着我的头发嗅了嗅。
我避开:“你干什么?”
“怎么那么香?”
丰叔特意让湘竹拿来给我的精油,能不香么,都是他自己调的,可能整个天下就这么一份。
绕过一个长廊,我纳罕道:“卫真呢,既然能听到他的声音,说明他离这儿不远啊。”
“你不担心杨修夷?”
“当然担心。”我烦闷道,“可有什么办法,我在上面只会给他造成困扰。”
他冷哼:“那你那什么未婚夫,你不担心么?”
我更烦闷了:“别提他了,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比我师父送的礼物还添堵。”
“礼物?”
我撇嘴:“就我小时候呗,我师父那时嫌我烦,出远门不喜欢带我去,就说会给我带礼物。有时我等了很久,终于把他给盼回来了,结果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待看到我失落难过了,他就笑嘿嘿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可还没等我开心够,一开盒盖,就从里面弹出一只木头小锤,每次都砸在我鼻梁上。”我气愤道,“他就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还要揍我一拳。”
“哈哈哈!”他大笑,“你经常上这个当?”
“我那时脑子特别笨。”我闷闷的扶着他,“而且,也不是每次都是拳头,有几次也是真的有小礼物,所以失望就失望吧,不影响下一次,只要有新的小木盒,还是能让我充满希望的。”
他哼道:“你倒是乐观。”
我叹道:“可是未婚夫就一个。”
“你还想要几个?”
我恼怒:“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觉得失望罢了。
我怅然望着我和花戏雪落在地上的影子。
对原清拾的感觉绝对不是一个盒子可以表达的,那是我期盼了那么多年的一个梦。虽然我一直就没觉得对这个未婚夫有什么喜欢或不喜欢,可他代表着一个希望,一个我能与爹娘团聚的希望。
可是如今,我害怕。
他是这样的一个人,神秘莫测,高深莫测,复杂莫测。
每次他望着我的眼神,都像是要穿透我去看另一个人,他的双眸充满探寻,又似蕴着一层兴奋,极不舒服。
“那你每次都想要什么礼物?”花戏雪问道。
我看着他:“什么?”
“你不是说希望失望么,你都希望是什么?”
我笑起来:“那可多了。”我伸出手指一一数过去:“糖人,风车,铜板铃铛,尺木长条,酸枣糕,红豆糕,鲜花饼……”
他一脸鄙视:“你师父真抠门,这么便宜的都不给你买。”
虽然师父确实抠门,但我心里极不舒服他被人这么说,撇嘴:“你说的倒轻松,我师父又没有生计的活能干,他很穷的好不好。”
“他怎么不去赚?”
“老家伙懒呗……”说完觉得自己拆自己的台,我不高兴道,“我干嘛跟你说这个,卫真呢,卫真死哪儿去了。”
“初九!”
杨修夷的厉喝忽从身后传来:“初九!你在哪!”
我忙回身,欣喜叫道:“杨修夷!”把花戏雪扶到一旁,“你先等着!”
我朝来路奔去:“杨修夷!”
他远远看到我,身形掠来,顷刻抱住我,胸膛猛烈起伏着,将我勒的很紧。
我不明所以:“杨修夷?”
他松开我,抓起我的手细细摩挲掌心,再摸向我的脖颈,到耳侧,一遍又一遍,最后捧住我的脸,和我额头相抵,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拉下他的手:“怎么了?”
由远而近的跑步声传来,原清拾停下,瞪大眼睛看着我,像见了鬼似的惊恐道:“你为何没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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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夷回身看着他,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我问:“发生什么了?”
原清拾怒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何一点事都没有?”
我有些莫名其妙:“你想要我有什么事?”
他上前一步:“你师父捡到你时几岁?是在哪捡到你的?你身上有什么凭证没?”
我不解的皱眉,他一把冲来想抓我,被杨修夷长剑挑开。
他当即举剑,杨修夷疾步冲去,一招踏雪望梅,带起两道清逸潇洒的剑花,随后独上兰舟,彻底将他逼开。
“离她远点!”杨修夷怒道。
原清拾踉跄着稳住身形,怒极:“你滚开!”
杨修夷面若寒霜,剑光一扫,又欲冲上,我忙一把拉住他:“先不要!”
我看向原清拾,逐一回答:“我师父捡到我时我十岁,他是在漠北捡的我,当时我身上有一张花笺和一块真源玉,放在一个钱袋里。”
“真源玉?”他皱眉,“月家怎么可能会碰真源玉?”
心下一紧,我忙道:“什么月家?我姓月?”
他毫不理我,双眉紧拧在一起,讷讷道:“我弄错了?我怎么可能会弄错?”再度抬头,“你究竟能记起多少事?”
我摇头。
“在你去漠北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你能记起多少?”他疾声道,“快想!”
杨修夷长剑一指,怒道:“你再对她大呼小叫!”
我苦思,很难再能想起什么,那时的记忆只剩荒凉无人的旷野,还有我捡垃圾果腹和被隐隐绰绰的人群欺负。
“有没有一个女人在你身上布下咒法?她有没有交代你很多事情?你仔细想想,那女人生得很漂亮,你绝对会过目不忘。”
“女人……”
我认真的思索,脑中画面越渐繁多,激烈的碰撞交织着,每次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都转瞬被一个浪头狠狠拍下。
“一定是她。”原清拾看向来路那近千格台阶,冷笑,“月新涯,好一个月新涯。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做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越发慌乱不安,“我的爹娘呢,我叫什么名字,你给我说清楚!”
“你哪来的爹娘!”他勃然大怒,“你不过是个孤女。是个流浪汉的野种!你被月新涯那贱人捡走,她在你身上做了手脚,把我的注意全移到了你身上!”
我睁大眼睛,杨修夷怒道:“你住口!”
“清拾!”君琦跑来。
一个玄衣女人跟在她身后,薄施淡粉,双眸通红,高挽的发髻上没有任何发饰:“双双就是你杀的?”
我无心去管她,看着原清拾,伤心的问道:“你是说,我根本就没有爹娘。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就走。
我跑上去想拉他,却被杨修夷紧紧抱着,我哭道:“你别走!你给我说清楚,我爹和我娘呢!他们在哪呀!我等了那么久,怎么会是假的呢!”
“初九……”
我急的大哭:“你给我站住呀!把话说清楚!”
那女人怒道:“你先还我双双的命来!”
“住手!”原清拾忽的回身喝道。
我攀着杨修夷的臂膀,紧紧的看着他,心揪成一团。
他看向杨修夷,不安道:“你刚才为何那么紧张?”
杨修夷双眸沉锐,冷声道:“你真是个蠢货。”
原清拾一愣。
“你自己把自己的阴暗勾当都说出来了。用得着我再说一遍么?”
我擦掉眼泪:“你在说什么?”
他直直望着原清拾:“月新涯是初九的什么人?她为什么要保护初九?你又做了什么,她要如此防你?”
原清拾朝我望来,我双目期盼,蓦然一顿。我看向那玄衣女人:“你说我杀了人?谁?苏双双?”
她双目赤红,我忙道:“不可能,我杀不了人的,她肯定没死。”
杨修夷沉声道:“她死了。”
我举起掌心,又去摸自己的脖子,摇头:“绝对不是我杀的。我杀了人我也会死!”
原清拾双眸微眯,猛然回头看向君琦,君琦微微后退,避开了视线。
前后思绪梳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月新涯是我的什么人?”
没有得到回答,我继续问:“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杀人会被反噬的?”
过去好久,他敛眉,神情变得阴冷,淡淡道:“你的血是否还会招惹妖物,惹百妖疯魔?”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怎能不知。”他轻笑,“我寻了你月家数百年,我比你们自己还了解你们。”
我惊在原地,心跳不能自己,仿若随时都能蹦出来一般:“你说什么?什么百年?什么月家,我姓月?”
“本是曲乐的乐,你祖先因犯大错被驱逐出族,剥夺姓氏,自成一脉后换作圆月的月。”他语声平淡,如幽谷泉水,叮咚入涧后激起清扬回音。
我不安道:“什么大错?”
他望着我,似要将我望出一个窟窿,一字一顿的徐徐笑道:“滥杀无辜,祸乱天下,以人肉鲜血喂养太古凶兽,你说是不是大错?”顿了顿,语声极缓的吐出一个数目,“二十三万黎民苍生因此殒命。”
我睁大了眼睛:“二十三万……”
“自那时起你们一族便被下了血咒,若是伤人性命,则必遭反噬,流脓生疮,半柱香内便会溃烂而死。且你们易被妖鬼痴.缠,万世难解,无处安生。”
眼泪滚了下来,我哽咽:“……我身上的古怪,我爹娘也有?我祖辈都有?”
“不错。”
我捂住嘴巴哭出声音,杨修夷把我抱进怀里,我问:“那月新涯呢,她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君琦忽的嗤笑:“清拾,你还没问清楚,她如何得知自己会被反噬的?她不是记不起事情了么,你怎么不怀疑是不是那个女人迷惑她的?”
我哽咽:“……因为我杀过人。”
原清拾一惊:“你杀过人?”
我点了点头。
他直直望着我。目光如刀,像要剜却我的肉骨一般,鹰隼可怕:“你在何处杀的?你真的杀过?”
这目光让我无端一阵颤栗,杨修夷抱紧我。寒声道:“杀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骗你做什么?”
“那她不可能还活着!”他冷冷望着我,忽的眸色一凛,“是真是假,取些血来就知道了!”语毕手中长剑一转。直直刺来。
杨修夷一把将我推向跟上来的花戏雪,举剑拦挡。
花戏雪扶住我,这边君琦冲了过来,花戏雪跳起,长腿蹬在以光滑灰石垒成的长墙上,借力高跃,攻向君琦,君琦慌忙伸臂挡下。
我靠在墙角,胸腔内的情绪恍如翻江倒海,一片混沌。
一个脚步声在我跟前停下。我抬起头,玄衣女人冷冷的看着我:“双双究竟是谁杀的?”
目光落在她的衣袍上,我这才发现,她的这件玄衣是个祭袍,衣上有大片暗紫深红,是血。
我挺直脊背,唇瓣有些发颤:“禾柒门的事……是你干的?”
她双眉一皱:“我在问你双双的事!”
“卫真呢?卫真在哪?”
“我问的是双双!”
她猛一探手,在抓住我头发的前一瞬,我反脚蹬在墙上借力把她扑倒。
她翻身就要压上,我抽出她的木簪狠戳在她肩上。转身就跑。
平日我袖子里都会有一把匕首,而昨夜我只想去给师父洗个脚,后来听说禾柒门出事了,我根本来不及换衣服。如今身上所穿的不过是一件中衣。再披着件外袍,连头发都是夏月楼从一个丫鬟头上拔得簪子给我挽髻固住的。
绕过一个拐角,出现数条岔路,我东绕西拐,跑入一个空殿,背贴着门边。抽出头上的簪子,紧紧握着。
这时有激烈的打斗声传来,我一顿,抬头望去。
空殿空旷,但隐隐可见远处还有几个殿门,带来这微薄光线的,是其中一个殿门外的中天露。
我舔了下唇瓣,鼓足勇气猫了过去。
是杨修夷和原清拾,也不知是我刚好绕了一个圈子,还是他们打到了这里。
他们身形步伐快到极致,长剑连挡间,交鸣声起,如雷电撕裂长空,一片白亮陆离。
原清拾出招狠辣,专攻死角,几乎每一招都是致命之击。
杨修夷更狠,以攻为守,丝毫不顾原清拾的出招,狂傲嚣张的以更凌厉的攻势先声夺人。
我大气都不敢出,悄然望着。
倘若原清拾真如他不经意时说的那样,有了数百岁寿命,那他的修为真息一定丰沛的可怕,所以在这样的地宫,却是对杨修夷有利了。因为仅凭剑术过招,不用任何修为真气,杨修夷绝对是当世少有的顶尖高手,就连师公都曾输过给他。
他不仅快,狠,更是多变,诡异和狂妄。跟得上他出剑速度的,未必跟得上他的反应和思维,谁都猜不到他下一招会出什么。而他更不会去猜别人出什么,因为就算压制不住对方,他也不会陷入被动,能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的,永远都是杨修夷。
“好看么?”
耳边忽的被人吹了口凉气,冰冷如铁,吓得我尖叫出声。
我回过身去,玄衣女人笑的诡异,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贴在我身后。
这几年除了妖怪,我还没被谁吓成这样过,哪怕真来一个女鬼,我也能把她欺负的惨,眼下却被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吓成了这样。
我很快镇定下来,那声尖锐回音却徘徊不歇。
她以匕首架在我脖子上,寒声道:“到底是谁杀了双双?是那个白衣服的男人还是那个姓君的?”
“先别伤她!”原清拾叫道,同杨修夷跑进来。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一把抱住女人的胳膊,将匕首往自己的脖子递进一寸。
杨修夷惊道:“初九!”
女人手臂微有迟疑,我又猛的推开她,飞快朝杨修夷跑去。
女人大骂一声,匕首遽然扎入我肩上,她拔出匕首,第二刀刺来之前,杨修夷一脚将她踹在墙上,一手揽住我,反手长剑指去,将她逼入死角。
她看向原清拾:“尊上快救我!”
我夺下她的匕首:“卫真在哪!快说!”
她望着匕首,半响,道:“是我姐姐……”
“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哪,是我姐姐捉的,我赶去禾柒门时,我姐姐已经走了。”
“这么说,禾柒门的人都是你姐姐杀的?”
她顿了顿,缓缓点头。
我怒声道:“为什么!”
她看向原清拾:“尊上……”
我回头,原清拾一动不动的望着我的肩膀,双眉低压。
方才被玄衣女人刺的那一刀已经没有痛楚了,鲜血却仍留着。
我有些害怕,现在才后知后觉的问自己,为什么刚才他提到什么数百年的时候,我就没怀疑过他是不是妖怪。
这时君琦从门外跑来,气喘吁吁道:“清拾!”
我忙道:“花戏雪呢!”
她朝我看来,弯唇一笑:“被我锁喉,拧断了脖子。”
我一惊:“你杀了他?!”
原清拾忽的沉声道:“月牙。”
君琦不解:“什么?”
原清拾道:“过来。”
我回头看着他。
“不想找父母了么?”他神色不见喜怒,“你若肯乖乖过来,我会放了你想要救的任何人。”
我气得发抖:“我想要救?我还能救谁!这女人已经把我朋友给杀了!”
原清拾看向杨修夷,眉目一狠,道:“动手。”
语毕飞身跃来,君琦随即跟上。
杨修夷长剑一转,玄衣女子登时惨叫:“尊上!”
杨修夷没有割破她的咽喉,削铁如泥的剑刃一瞬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她瘫软在血泊里,凄声怒喊,哭声在附近几个长殿里回荡,再无安宁。
杨修夷拦住原清拾,我转身朝殿外跑去,君琦追来,被杨修夷一脚踹落。
我在空地上捡到一根中天露,回头叫道:“杨修夷!”
用力将中天露扔了出去,他一脚飞踢在原清拾的肩上,借力回腰,长剑将那根中天露瞬间削成数段,朝他们击去。
强光刺目,原清拾双眸一眯,杨修夷趁时直冲而上,长剑就要刺入他咽喉时,一道突入而来的白光击来,杨修夷不得不侧身避开。
一个女人从远处奔来,同样一身玄衣,同样发髻高挽,同样没有发饰,可是这面孔却一点都不陌生。
天地面馆的老板娘。
我一惊:“为什么她可以……”
一道光影迅疾朝我而来,杨修夷扑过来抱住我避开,尚来不及稳住身形,忽的运剑回身,刺入骤然逼近的一个黑影。
一个女音闷哼一声,痛苦的呕出鲜血,是那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玄衣女人。
原清拾就跟在玄衣女人的身后,举剑刺向杨修夷。
我瞪大眼睛,周身血液都在愤怒沸腾,尖声大叫:“不要!!”
从未有过这种怒意和惧意,我一跃而起,朝着剑光迎去,速度快到超出自己的想象。
冰凉剑刃穿透我的心脏,尖锐剧痛从胸口扩散,鲜血顺着我胸前的剑身滴滴淌下。
“初九!”杨修夷爆声怒吼。
我愣愣的望着自己的血,那一瞬的电光石火间,许多回忆明明暗暗。
似在何时也做过如此举动?也曾替人挡过一剑?也曾被人这样抱住,伤心怒喝?
我呕出一口血:“别,别担心,一盏茶,一盏茶就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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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沉重剧痛,模糊中听到泉水叮咚作响,声音空灵,有着幽远深长的回音。
我在一块石台上睁开眼睛,仍是光线昏暗,高渺的幽暗上空却变作无数垂直而下的尖锐石笋。
不是地宫,而是一个空旷溶洞。
我在哪?
“杨修夷……”
我微微低.吟,想要撑起身子,刚一发力就被腰上的巨痛疼得龇牙咧嘴。我低下头,身子缩小了一倍,缠满绷带,将我厚厚包裹,如似蚕茧,难以动弹。
我放弃挣扎,扬声大喊:“有人吗?”
“牙儿别怕,姑姑这就过来。”
清脆低沉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抬起头朝来源望去,一个布衣女子疾步赶来,杏面玉腮,细润如脂,五官百般难描,赛月欺花,是难求的一抹绝色。
她走到我跟前,抬手抚着我的脸,温柔笑问:“牙儿醒了,饿了没?”声音夹着浓浓鼻音。
她的眼睛很漂亮,又圆又大,眸色流转间满是淡泊安然,像辟开喧闹市集的一方净土,若非红肿一片,定是如玉阳湖里的碧水一般纯净。
我指着我的腰:“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微有一愣,眼睛轻眨,干涩双目滚出眼泪,将我轻轻揉在怀里,风雅精致的下巴抵在我额上,语声温软:“没事,姑姑把你救活了。”
我抬起眼睛,不明所以,她捧住我的脸,在我鼻子上亲了口,微微一笑:“牙儿,你以前的心愿可还记得?”
“心愿?”
“嗯。”
我愣愣摇头。
她望向三丈外的洞壁,目光却像是穿过漫长洪荒,停在天地浊尘清扬之际,悠远深邃,从容淡然,但这气韵不是那种浑然天成。而是沐雨经霜后留下的淡看人间。
我不安道:“姑姑,你怎么了?”
良久,她垂眸一笑:“牙儿,姑姑没有时间可以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为了爱你的人,快快乐乐活下去,知道么?”
我一惊,忙拽住她衣角:“你要去哪?”
“姑姑要去引开那些坏蛋。”
“不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我会很害怕的。”
“不要怕,你可以去完成自己的心愿了,你不是想去江南玩吗?对了,你前些时日说想吃清州的玉露羹对吧,姑姑送你去哪儿好不好?”
我拼命摇头:“我不要!不要!姑姑你不要离开我,你别走!”
我想哭,眼泪却怎么都流不出来,我害怕的紧拉住她不放:“姑姑,你不能扔下我,爹娘都不在了。你要再扔下我,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掉的愈发汹涌,紧紧抱着我,语声苍凉:“牙儿,姑姑对不起月家,姑姑得保住你,我们一族避开尘世,隐居千年,仍是走到了举族倾亡这一日,姑姑虽恨。却希望你不要复仇,你一定要好好着,多行善事,知道么?”
我惊恐的望着她:“姑姑。你会死么?”
她眸光温柔,淡淡一笑:“牙儿,死不可怕,活着才可怕,但是姑姑很残忍,姑姑不给你死。你要一直活着,知道么?”
“我听不懂。”
她解开我头上的发绳,精心为我梳理发髻,语声温婉:“姑姑为了救你,在你身上落下了重光不息咒,今后切记不要在人前受伤,更切记不要伤到腰肢,若你因此咒而被人当做异类,姑姑……”说到这儿,她哽咽抽噎,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无声大哭。
我伸手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别哭了姑姑,我不会怪你的。”
她擦掉眼泪:“好,好,不怪我,好牙儿,你可说了不会怪姑姑的,一定要记住,姑姑真的不希望被你怨怼……”
“我会记住的。”
“这个香囊收好,是你娘亲出事前为你准备的,你要随身带着。忘了自己姓月,也忘了姑姑吧,姑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今后的路,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捏着香囊:“姑姑……”
“记住要心存良善,不要害人,不要见死不救,不要……也罢,说再多,你终究都会忘掉,姑姑只求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
她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指着一旁磐石上的野果:“牙儿,这些够你吃五天,若吃完了,洞外还有许多果树,你腰不好,千万不要去爬,姑姑给你准备了一根长杆子,你可以一个个打下来,但你笨手笨脚,可千万不要打到自己的头上。”
我难过的看着她:“姑姑,你真的要离开我了吗?”
“十天后,会有一个叔叔来这儿寻你,他会带你去清州定居,那边有许多好吃的,到处都是河道,白房黑瓦,临水而筑,你会很喜欢那儿的。不过要懂事,那个叔叔家境不算好,他若给你买很多好吃的,要学会拒绝,嘴巴要甜,要乖一点,以后那个叔叔就是你的爹爹了……”
“我不要……”
她深吸一口气:“牙儿,姑姑要走了,你,你……”
她捂住嘴巴,痛惜的望着我,眼泪拼命直掉:“牙儿……”忽的转身朝洞外跑去。
“姑姑,姑姑!”
她越跑越远,单薄清瘦的身影被洞外光线拉的极长,我想用手拉住她的影子,却动不了。
“姑姑!!”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像要跑出我的世界,我的生命。
我哀求的大叫:“姑姑!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什么叔叔!我想要爹爹,我想要娘亲,我想要姑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牙儿做错什么了!姑姑别离开我,别扔下我啊……”
我哭不出来了,姑姑最怕我哭的,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只能发疯的喊着“姑姑”,喉咙都要被撕破撕裂,可她最终仍是一个回眸都没有留给我。
余下几日,我一直躺着,双目直愣愣的望着洞顶石笋,不吃不喝,更没有要如厕的冲动。能明显感到的。是身体的渐渐变化,视线逐渐模糊,不似以前清明,嗅觉听力都有弱化。五官疼痛酸痒,却不及腰肢难耐。
所有的一切都在翻天覆地。
直到第四日,几只耗子将我未曾动过的果子咬出许多窟窿,我挣扎着爬起,想要将它们赶跑。其中一只蹿了上来,在我的手背上狠咬了一口。
我想起娘亲的话,耗子多带瘟疫,浑身又脏又臭,被它们咬了要赶快挤出伤口的血,再找些伏虎草敷上。
我小心的从石台上翻身而下,手背的疼痛却消失不见,我抬起手,除了上面一滩红血,伤口已经痊愈。
我走出洞口。洞外薄暮落日,天边云影似火。
我找了块方石坐下,独自抱着双腿,想要大哭,眼泪仍一滴都掉不出来。这种感觉好难受,满心皆是酸辛无助和惊恐担忧,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泥沼,暗无天日,陌生又绝望。
第六日,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模样消瘦,我抱住他的腿:“叔叔,你来找我的么?”
他打量我。目光晶亮,盯得我浑身发憷,半响,他温柔笑道:“是啊,叔叔就是来找你的。”
“你早到了四天,一定急着赶过来对吗?”
他摸摸我的脑袋:“对呀。”
我想了想。犹豫道:“叔叔,但是我不想跟你走,对不起,我想回村里,求求你送我回去,我想爹爹和娘亲,还有姑姑。”
他点头,笑容和蔼:“好,你住在哪里?什么村?”
什么村?
我歪着脑袋,眉头皱得很深,绞尽脑汁,却如何也不想出来,我难过的垂下脑袋,摇头:“我忘了。”
“那你叫什么?”
我仍是愁眉苦思,最后气急,猛拍自己的脑袋:“忘了忘了!我怎么会把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
他蹲下身子,拉开我的手,笑道:“不管叫什么,叔叔都带你去看,叔叔认得路的。”
这句话纰漏过多,我却毫无感知,傻愣愣的拍手欢呼,然后拉着他朝山下走去。
一路下山,道路崎岖,泥径难行,我却玩的很开心,嬉笑耍闹,不时将路边的野草鲜花凌乱的戴在头上。
第三日清晨,他摘来野果给我,我边咬边玩着石子。
他坐在一边盯着我看了许久:“你的脸怎么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我眨了两下眼睛,茫然看向他。
他皱眉:“怎么好像变丑了?”
我笑了笑,将几块石头捡起,重新抛下。
“妈的!”
他忽的拍掉我手里的果子,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猛盯着我的脸,片刻,神情大变,他愤怒的扬起手臂给了我一个清脆耳光,再将我狠踢在地。
我摔趴在地,一块尖锐石子戳破了手心,我痛的大叫,忙坐起。
“老子还以为捡了个宝,可以拿去卖个****价抵债,我前几天他妈眼花了!”
我呼着手心,他凑来看了一眼,在我脸上又扇了下:“死不了,再他妈吵一句,老子把你剁了!”
我害怕的盯着他,待手心疼痛的消失了,我忙擦掉上面的血,讨好一般的伸到他面前,怯怯道:“求求你不要凶我了,我的手不疼了,你看,没事了呢。”
他难以置信的把我的手拉过去,反复揉搓后,瞪大眼睛朝我望来,一把将我推开,连连后退:“你是妖怪?你是女鬼?你,你……”
我连连摇手:“你别怕我呀,我不是。”
他捡起石头朝我扔来:“你别过来!滚开!别过来!”
我被扔的好痛,抱着脑袋躲在树后,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我真的不是妖怪,我们族人最讨厌妖怪的,我也不是女鬼,真的不是,求求你不要怕我……”
“滚开!”
他仍用石头扔我,边扔边跑,最后消失在视线里,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山野丛林中。
我难过的静立许久,转身走了。
漫无目的的在山里乱逛,饿了想吃野果,但是腰疼令我难以爬树,只得一直忍着辘辘饥肠。但数日后,终于饥饿难耐,我拔出路边的野草。连泥土一起疯狂吞下。
我的脑子已越发模糊混沌,渐渐记不起自己要去哪儿,常常蹲在路边托腮,我叫什么。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所有一切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要往前走,要填饱肚子,困了要睡觉。渴了要喝水。
又过去数十日,我在深山里东绕西转,终于稀里糊涂的走了出去。
山下不远处有个小村落,飘来许多食物香气,我瘪嗒嘴巴上前,偷偷溜进一间小屋,偷了两个馒头,狼吞虎咽。
尝过偷窃滋味后,我便打算在村里藏着,想第二日就被人发现。无数人围着我,用木棍打我,我蜷缩成一团,连如何求饶也忘了。
他们把我扔回山上,我孤零零的躺着,漠漠望着夜空,天上星子漫布,一眨一眨,我也一眨一眨。
不知过去多久,我听到细细碎碎的声音。撑起身子,但还未清楚发生什么,一只麻袋顿时兜头罩下,将我捆缚其中。
“二哥。这妞这么脏,能行么?”
“总比拿你闺女去好吧,刘老三那货心狠手辣,你真想让你闺女去受罪?听说张婶的丫头直接被刘老三卖给赵麻贩子了。”
“这妞应该没什么家人吧,千万别被人找上,不然我们得……”
“少他妈给老子废话。快扛走,拉去洗白净点,再让你媳妇收拾妥帖,刘老三的人明早就到。”
……
两个中年女人将我一顿清洗,给我穿上一件花衣裳,再扎了两个小发髻。
一个男人将我拎上一辆破烂的牛车,车上还有六个小女孩。
她们一直在哭,我却因为坐牛车新奇好玩而一直在笑,有个小女孩擦掉眼泪,伸手指我:“她是个傻子!”
所有人都朝我望来,有几个开始扯我头发,拉我脸皮,回头说道:“她真是个傻子!”
我们坐在牛车上,避开官道,一路颠簸乱颤。
天上日月星辰轮替,有汤汤大河,有连绵峻岭,还有无边的旷野。
赶车的是两个膀大腰粗的大汉,偶尔会在中途停下休息,并喂我们一些水粮。
车上的小女孩动不动就欺负我,因我是个傻子,反促成了她们的同气连枝。独独一个叫小灯笼的姑娘待我极好,却也不敢帮我,只在事后悄悄安慰我,陪我说话聊天,讲故事给我听。
没日没夜赶了数天,一日停在路边休息,她悄悄爬到我身边,低声道:“傻丫,我刚才偷听到,他们把你卖出去了。”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担心的说:“傻丫,你会不会死掉呀,如果被发现你不聪明,我怕买主会打死你。”
我不解:“不聪明就要被打死吗?”
她垂下头,眼睛红红的,从怀里拿出一块原玉,伸手到牛车外奋力捡起一块石头,往玉上狠狠一砸。材质不好的玉登时碎成数块,她心疼的望了许久,将最大的碎块递来给我:“这是真源玉,娘亲去世前留给我的,你拿着,希望我的娘亲也可以保佑你。”
我接过来,小心放在香囊里,认真的点头:“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抹掉眼泪,轻轻抱住我:“傻丫,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我点头:“嗯,你也要。”
但我终是没有被买走,与买主会面时,我被人一眼看出是个傻子,两个大汉为此被痛骂了一顿,险些报官。我也不好过,回去后他们把我毒打了一顿,路过一处悬崖时,毫不犹豫的把我抛了下去。
我跌在水里,浑身冰冷,过去好久,我从水里撑起身子,攀住崖边的野草朝上爬去。
没人再管我了,我只能又去吃野草,偶尔运气好,会捡到一些剩饭。我瘦的皮包瘦骨,尖嘴猴腮,唯独腰身极粗。
饮露餐霜,穴居野处,我流浪了一年多,不知不觉沿路荒草稀疏,天地越渐辽阔,一片苍茫,常常徒步数十日才能见到一座城池。
不知又过去几日,我走到一家村庄,走累了,我在村口坐下。瞭望着天际的落日残阳。
傍晚的风吹得很是悠闲,我喃喃开口,哼着自己都听不明白的小调。
就在这时,有人拿石头砸我。是三个小男孩,我忙起身就跑,他们边追边骂:“女疯子快滚,不要靠近我们的村子!”
我被砸的头破血流,忙擦下自己的血吮掉。他们不依不饶,一直跟着我:“又臭又脏的女疯子,我要吐啦!”
“恶心死了!砸死她!”
“不要来我们村子!你快滚!”
……
混乱中,我听到为首的那个男孩叫小虎子,心中有气,咬牙切齿的想,一定要打回来。
但我的脑子着实不好使,我的报复计划就是捡一根略粗的树干去打他,还很愚笨的挑了一个许多成年男子都在场的街道。
我英勇无畏的冲上前去,用树干砸他的脑袋。一下子就砸出了血,但紧跟着我就被其他人围坐一团拳打脚踢。
他们把我关在了牢里,六天后,我被放了出去,小虎子带着一帮小孩站在村口等我。
我想跑,他们一下子就抓到了我,把我拉到村外的小河边打我。朝我吐口水,使劲的拧我的肉,小虎子还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摁水里,憋到受不了了才提起。
一个小男孩用树枝挑来一堆狗.屎。他们起哄要我吃下,我极力挣扎,转身想逃,一头撞在一个白衣老人的身上。
追着我身后扔来的狗.屎与我偏差。“啪塔”一下,落在老人不染纤尘的衣上,直直滑下。
老人愣在原地,片刻,跳脚怒骂:“我宰了你们!”
他几下便把小虎子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还脱下他们的衣服,把他们吊在树下。
我愣愣的望着他,他得意的揉揉鼻子,冲我扬眉:“如何,我厉害吧?”
看我没有反应,他皱皱眉,转身离开,临走时不忘将衣上的狗.屎擦在那些男孩的身上。
我忙跑上去,他停下脚步:“干嘛?”
我没反应,他转身走了,我忙又跟上。
他挑眉,走一步,我也走一步,走两步,我也走两步。他一笑,退一步,我呆呆的看着他,纹丝不动。
他不笑了:“你跟着我干什么,去去去。”
他这么厉害,我已将他认作可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可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开腔叫他收留我。
他又走,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别……”
他看向我黑漆漆的手,再朝我望来,我抬着眼睛,望着他的眼睛。
他眸光微闪,俯下身:“小丫头,你叫什么?”
我摇头。
“你是流浪儿?”
我想了想,点头。
他伸手触碰我伤口上的血,放在鼻下一闻:“怎么是甜的,跟花香似得,你吃了什么?”
我茫然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皱眉:“你被打得这么惨,痛不痛的?怎么不哭的?”
我小心开口,语声嘶哑,口齿不清:“我忘记怎么哭了。”
他静静看着我,眼眸渐深,良久,笑道:“哈哈哈,哭还能忘么?有趣,哈哈,走,被骂被罚都认了,以后你就叫我师父,跟这我吃香的喝辣的去!”
“师,师父……”
“知道为师叫什么吗?”
我摇头。
“为师叫玉尊仙人,哈哈,你叫我大仙吧,不不,还是上仙,上仙听起来威风!”
“师父……”
“叫上仙!”
“师,师父。”
……
他将我带到一处客栈,买了一套干净衣衫,要为我洗澡。脱衣时从我衣中掉出一个香囊,里面有张花笺,他端详半日,沉吟:“腊月初九……此处为寒荒漠北之地,露少雨缺,林稀草疏,百姓寄望祥瑞,又称此地‘十二田’,望此处雨水充沛,长年灌溉,恰好你生于十二腊月,索性取个‘田’姓罢,就叫你田初九,如何?”
我直愣愣的望他,表示听不懂。
他哈哈一笑,将我抱到浴桶里,舀起一勺水从头淋下:“初九初九,哈哈!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初九了,你知道为师为什么要叫玉尊仙人吗,这个取自风月琼楼玉尊容,听上去怎样,厉害不厉害……哎呀,你别跑,我的天,你多久没洗澡了,哦哟,好粗的腰,怎么这么粗啊……对了,初十……初十?等下,我去看看你的花笺……哦,是初九,小初九啊,为师道行很深的,我住在仙山,我所住的地方云阶月地,璇霄丹阙,上面有很多好玩的……你再跑,再跑我揍你了!……说到哪了……哦,我可是走到哪都有鲜花铺道,曲乐夹声的,我一离开,满城鸣琴而送,百姓啼哭,你能想象那画面……我叫你别跑,别把水溅起来!我真的会打你的!”
第二天,鲜花铺道,鸣琴而送没有看到,相反我同他一起被人赶出了客栈。
当时他一把鼻涕一把老泪的摸着口袋:“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呢,最后脱靴摸出十六文,被忍受不住的掌柜抄起扫帚追了两条街,也哭了两条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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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总说我没心没肺,这话不假,因为小时候我最爱看他出糗,并在往后时日多次提起,一番嘲弄。
也许这就是他要捏造我们初次见面,他撕我袖子用去擦屎的谎话的原因。毕竟被狗.屎扔中,还以大欺小的揍一群小屁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最后,他还带着我被客栈掌柜用扫帚狂追了数条街道。
但无论如何,因为他的出现,这场梦于我而言总算不是场可怕的噩梦。
睁开眼睛,身子安然的被杨修夷抱在怀里,他面色无血,怔怔虚望着暗处。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失魂落魄,我低低道:“杨修夷,我醒了。”
能明显感到他身子一僵,他垂下眼睛,深邃眸光有些迷离,忽的将我拥紧,很近很近。
我快要透不过起来,他喑哑道:“一盏茶,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我顿时紧张:“难道不是一盏茶?”说完想起冗长梦境,我更紧张,“难道我睡了一年多?”
他松开我:“你倒是敢。”
我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他忙道:“怎么了?”
我埋回他怀里,想起梦里的一切,才发现和他相遇有多么的不容易。
万水千山,寒来暑往,从深山丛林到漠北寒荒,一路苦难磨砺,几经生死,任何一个环节差池,都可能不被师父遇上,更无从谈起与他相识。
眼泪滑落脸颊,我哭道:“不是不敢,是不舍。”
他愣了愣,大掌轻拂我的头发:“怎么了。”
“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你,舍不得师父……”
他抹掉我的眼泪,柔声道:“别哭了。”
我点点头,这时忆起昏睡前的一切,忙撑起身子,转头张望。
又是一个暗殿,不及先前见过的那么大,地上放着两盏小油灯,火光微茫,孱弱得可怜。我们左前方两丈处躺着一个黑影,还有一个白影慵懒斜靠在另一个墙角。
我皱了下眉,捡起一盏小油灯,微微举高,发现果真是他,不由欣喜:“花戏雪?”
我给他绑在额上的那条手绢被他缠到了鼻下,还用两条小布塞一左一右堵住了鼻孔。眉目还是俊美的,但是额上肿起的一大块血包很是突兀,是我的杰作。
他掀起眼皮淡淡瞅了我一眼,又闭了回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嘀咕:“你是猴子还是鸡妖,吵死了。”
“你!”
我就要冲过去骂他,杨修夷将我拉回怀里:“他很疲累。”
我放下油灯,撇嘴:“算了,没死就好。”
梦境淡去一些,情绪平静了不少,脑子便也理智,我别扭的动了两下:“放开我。”
杨修夷松手,我在他身边坐下:“你呢,累不累?”
“不累。”他没好气道,“你为何瞒我他是只狐妖?”
我一愣:“你知道了?”
“他自己说的。”
我更愣了:“他被我敲傻了?”
“他闻到你的血立马就跑了,君琦骗我们说他死了。”
我再度看向花戏雪,虽说是随意歪靠的姿势,但狐妖天生的媚态还是让他优雅不少。如此全副武装,未必就能闻不到我的血,多少还是要靠强忍吧。
心中有些暖意,我低声道:“我怕你会伤他,虽然他是只妖怪,可毕竟救过我……”
杨修夷轻轻一笑:“初九,我师兄的话,你可还记得?”
我偏头:“哪句?”
“郭彦盛伤了你的那次。”
我一顿,点了点头:“不会忘……”
郭彦盛是师尊友人之后,长我四岁,家境富庶,居于南州酷暑之地。每年一到六月中旬,他就会带着一大堆礼物来望云山避暑,呆至八月初回去。
跟很多人一样,他也喜欢巴结杨修夷,所以必然的,跟我和师父的关系就远了。
那一年是我们和杨修夷斗狠斗得最厉害的一年,一日,师父嘴馋要我去挖埋于后山的梨花酒,郭彦盛以为我又要做些手段阴丰叔,于是一直跟着我。我早有所察觉,走着走着,忽然闪进一旁的土丘后,想着等他过来时出其不意的跳出去,吓他个魂飞魄散。
结果,我跳是跳了,但出其不意没有,魂飞魄散更没有。他应激性的伸手一推,恰好师尊设的防兽栅栏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削得极尖锐的木刺刺穿了我,流了好多好多血。
他慌忙上来扶我,我痛得龇牙咧嘴,气呼呼的要去告状。他拼命拦我,求我别去,并塞了二十几两银子给我。那时我正在为开店攒钱,看到银子便没了脾气,顿时答应,还保证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回去将银子收好后,我烧了血衣,并洗了个澡。郭彦盛知道我的血很古怪,却没放在心上,他换了衣服后就扔在床边,结果那晚引来了好多妖怪。
不算多厉害的妖怪,但是把他折腾的很惨,他那院子一片狼藉,满是血气,他在混乱里差点死掉,被吓得发了数日的高烧。
师尊大怒,一脚将我踢至院外,若非师父跪地求饶,可能我会被他直接处死。
当时师尊拂袖怒道:“这大千世界浊尘清扬,包罗万象,却独你徒弟一人身形古怪,绝出尘界。都道妖魔邪佞,却孰知一叶一草一石一泥皆有善有恶,你这徒弟能引群妖悸动,不论善恶都为之蛊惑,迷乱心智,这实乃万恶之源,原罪之根,岂能留于人世!”这番话说的我印象颇深。
还有师公曾说过的,妖天生轻贱,我不该生恨,怀以慈善之心对待最是妥帖。
我一直做不到,因为从来都是妖怪先害我害人,我不曾主动去捕杀过他们。而若原清拾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我对妖的恐惧便是扎根于骨肉血脉,是我们整个族人的恐惧,如何能做到慈善对待。
杨修夷握住我的手,声音极低:“你瞒我是为了保护他,难得你能放下恐惧与妖为友,这是好事,我为何要伤他。”
我顿时弯唇,笑道:“尊师叔是要开始说教了吗。”
他也笑了,笑声低哑好听,我换了个姿势,这才发现我一直把另一个黑影给无视了,忙又举起油灯,一愣,低声道:“是卫真!”
“嗯。”
“也睡了?”
“他受伤不轻。”
“怎么回事?”我忙问,“他怎么出现的,原清拾呢?那个老板娘呢?还有君琦哪去了?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好笑的望着我:“你要我回答哪个?”
我挑了个最近的:“我昏了多久?”
他微恼:“很久,剑刃刺破了你的心脏,我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
“怎么会。”我不屑道,“心脏挖了我都能活。”
额头一痛,他敲了下:“再敢胡说。”
我心想这算什么胡说,明明是事实。
“以后不要再做这类傻事,就算他那一剑刺中我,我也可以避开要害,你却笨的要死,把自己的心口撞上去。”他严肃道。
我低下头,他道:“知道了?”
“可我也舍不得你受伤,”我轻声道。
他一愣,我抿了下唇,起身道:“我去看看卫真。”
“我醒着的。”他忽的出声。
我被微微吓了一跳。
黑影在黑暗中坐起,双肩魁梧宽阔,他道:“田掌……初……”顿了顿,“让你们担心了。”
我走过去放下油灯,在他对面坐下。
唇角淤肿,左脸有道血丝,惨的是身子,左膀破了三四道深口子,鲜血润了整条衣袖。右臂整个烂掉了,像被人活生生的扯下了一块肉。胸膛小腹和腿上皆有伤口,整件衣衫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我轻叹了口气,朝他靠去,刚伸出手,他微微避开。
我道:“伤口处的衣裳不撕掉会黏住的,你想被痛死,还是想被感染。”
他不动了。
我用力撕开:“都是那个老板娘干的吗?”
“嗯。”
“为什么?”
安静一阵,他轻声道:“是我自己惹得。”
我一愣:“是黄珞?”
“黄珞?有她什么事?”
“黄珞伤了苏双双,苏双双的娘亲很疼她,那个老板娘又是她娘的亲姐姐……”
他墨眉微合,摇头:“不是。”
“那……”
他一顿,伸手细细摸着光滑的地石:“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应该知道了。”
“嗯。”
他垂眸看着,淡淡道:“一千多年前,比九雄争霸还要早数百年,那时的辞城还是长林丰草,杳无人烟的荒野。我卫氏先祖为墨国大将,与陈国数战皆败,他们带着六万逃兵躲到了此处。当时粮尽马乏,遍野饿殍,没过多久军纪也溃散了,许多人以尸肉为餐,自相残杀。我先祖难以维持局势,亦不忍见到那些疯狂举止,便于一夜带领一队亲信逃走。行了数日,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处云合雾集之地,尘霭里骤现一座墓碑。一名谋士大喜,言说此处定有古墓,可得无数宝藏,届时重振旗鼓,亦可再逐鹿天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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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道:“就是这座地宫?”
“对,在那谋士的强说之下,他们开挖,六日后终于挖出一个入口。甬道狭长幽暗,走了许久后豁然开朗,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池。”
我再度打断他:“入口处是无字碑?”
“那时不是无字碑……”卫真扯了扯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分不清是苦笑还是讥笑,“在地宫里寻了很久,他们找到许多殿室,那些殿室里堆着大量殉葬的尸骸,几个谋士根据分布规律寻到了四个大殿堂。如他们所愿,那些殿堂里全是金银财宝和珍珠玉器。他们就凭此财宝招兵买马,充盈物需,最后夺下了陈国八城,燕国十二城,潭国二十六城。连连大捷,先祖不愿再为墨国君主效命,便自封卫主,占地为王。”
我惊讶的看着他:“你竟是卫人之后?”
他嗤笑:“什么卫人之后,你看我如今模样还有什么后不后可言么。”
“卫真……”
他望着地上的油灯,淡淡道:“其实史书所记载的圣贤卫君不是我先祖,而是他手下。我先祖在封王之后便被噩梦缠身了,时有一名老者前来梦中索要财宝,驱邪避魔毫无用处,反而愈加顽劣,大病数日,回天乏术。后来来了一个高人,他说我先祖盗的那一墓为大月国师苏智之墓,先祖要摆脱噩梦的唯一方法,就是将那些宝贝如数归还,还要建一座大宅,守于墓殿北上,以表示愿意其守灵祈福,为奴为婢。高人还论及,宅内人数不得超过十二名,男性只得七名,此叫禾柒地门阵。自那之后,我卫家便在此扎根,就算战乱饥荒都不能避开。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追寻那些宝贝,集齐财宝还债之日,便是我卫家清静之时。”
我陷入沉思,花戏雪的声音从墙角飘来:“那如今寻得如何了?”
“当年兵荒马乱。那些财宝很快就流落不见,这一千多年下来,定还有许多会遭受损毁,如何能集得齐?”他抬手望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安静道。“先祖当年盗墓之龄为四十一,所以我卫家每个男子皆活不过四十一,我祖父是,我伯父是,我父亲也是,再寻这些财宝有什么意义,我们累世死了多少人,遭了多少苦痛,若说还债,早够了。”
我看着他的手:“那个禾柒地门阵要多少人?七男五女?”
“对。”
我想起大门前的那些尸体:“那……”
“我雇了三十多个人。”他声音渐低。“我害了他们。”
杨修夷沉声问道:“你是抱着侥幸一试,还是想找出这背后纠缠你们的人?”
“都有。”
我微愣:“人?不是那什么苏智的鬼魄?”
“我祖上都为暴毙,包括我的伯父,可是我父亲死时……”他双眉微沉,“我撞见了一个玄衣女人。”
我伸出手指,数了数,没数出大概,回头看向杨修夷:“卫国开国几年?距今几年?”
他脱口便道:“一千三百六十一年。”
我看向地上,手指细细描画着:“一千三百六十一年,这世间江河行地。云行雨施,四五百年就有一番沧海桑田。这地方虽然阴暗无光,但水清无鱼,其实一点都不适合鬼魄生存……”
花戏雪问道:“那他会不会躲到了外面?”
杨修夷摇头:“鬼魄生存依赖人心。如果没有人心,他们很快就会被日月灵气和天地万象所湮灭。”
我若有所思的接道:“……而吃食人心,不说一千多年,就是一两百年都会被戾气磨掉心智,别说数着卫家男儿的四十一岁生辰来杀他们,就是这仇都记不住了。”我看向卫真。“你为什么要接近黄珞?”
他顿了下,道:“锦龙堡有件七星玉柄,已传有七代,被当为传家之宝,我父亲在世时便想要我娶黄珞为妻……”
“不会是刚好是你先祖当初……”
“是。”
我不再说话,有些烦躁。
想起昨日我们躲在街角,卫真对黄珞的那个宠溺笑容,后来我们用冰水兜头淋了黄珞,他对她的爱护也不是装的。还有杨修夷说的那些话,卫真既然决定要娶黄珞,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会对她好,至少不会辜负。
我打心眼里不喜欢黄珞,她那个脾气比我还坏,还有她身边那几个丫鬟,哪个是讨人喜欢的。我真的不想让卫真娶她,还那么疼着她,不是见不得人好,而是见不得黄珞好。虽然也明白,若卫真为了那宝贝娶了黄珞,得到宝贝后却将黄珞弃之如敝履,那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托付终身,可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杨修夷走来道:“现在你还认为找到那些宝贝,你卫家就能摆脱了?”
我忙道:“对啊,你不是都说那些宝贝不可能找的齐吗?为什么还要娶她?”
花戏雪哼道:“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他父亲出事之前正在给他说这门亲事,黄珞是卫真三姑六婆家的侄女,那天他们恰好带黄珞来禾柒门给卫真相看。”
“嗯,”卫真道,“那天整个禾柒门就我和黄珞幸存,我回来之后去问过她可否知道那日的玄衣女人是谁。”
我想起他们曾在天地面馆吃面,嘀咕道:“原来那天你们是故意去的。”
“什么?”
我摇头:“可那又怎么样,她就是该骂,那天太欺负人了。”
他不解的望着我:“你在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又摇了下头,不过觉得他父亲挺可恶的,若真活不过四十一,不是娶谁谁倒霉么,卫真他娘亲就是个倒霉鬼。
说完又觉得不妥,毕竟他娘已经死了,死者为大。
我叹了声,道:“难不成你因为她还认得那个女人,所以就要娶她?”
他点头:“嗯……”
“真是这样?”我讶异。
“因为她害怕,”卫真拢眉,“她不敢说那玄衣女子是谁,我说会保护她,我找了她数日,她说若答应娶她她便告诉我,只有那样我才能时刻保护她。”
我顿时撇嘴,还用得着找数日么,估计她心里早就是这个打算的。
看她对卫真的那副模样,分明就喜欢的不得了,再看她对我们的那副模样,要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她当初在街上的气焰,像是会怕事的人吗?分明早就想嫁给卫真了,还让人故意找她数日,分明就是下套,欲迎还拒,哼。
杨修夷轻咳一声:“初九,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看向卫真,“你找她帮忙都不找我们帮忙,明显我们比那姓黄的要厉害上一千多倍。”讲到这里忽然就来了气,不由怒道,“还有,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们?要不是我给你写信,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理我们了?好歹在一起那么久,也算同生共死过,一个交代都没有……你看看花戏雪,你居然还把他关起来!你这个禽兽……”
“初九。”杨修夷拉住我。
我仍是有气,静了会儿,问道:“你真的要娶黄珞的话,那月楼呢,你对月楼……”
他低吟:“月楼……”摇头,“黄珞有黄家,不会有人硬闯锦龙堡去害她,可月楼……夏姑娘不同。”他看着我,“而且我卫家累世千年所受的苦难已足够多了,我不能再害后人。”
我一愣:“你不打算要子嗣?”
“若一出生就注定了他的命运,我何必害他?而你们……”他苦笑,“田掌柜,宣城血猴之事,我将你害得还不够惨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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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皱眉,杨修夷握住我的手,我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对卫真道:“虽然我不接复仇业务,但至少我能把你藏起来,谁都找不到你,你想要生几个就是几个。”
他不再说话,垂眸望着渐熄的油灯,手指轻划着铜杯,眉目专注。
气氛陷入沉默,不多时,花戏雪的呼吸声有规律的响起。
我回头看向杨修夷,他轻抿薄唇,伸手拥我,我靠往他肩上,正欲说话,一个女音忽的笑起:“躲了这么久,你们不闷么?”
我朝殿门望去,杨修夷和卫真也齐齐抬头,门边幽暗无光,空无一人。
“我给你们抚琴一曲,如何?”她又道。
我起身就要过去,被杨修夷拉住:“初九。”
我叫道:“你别得意!我师父他们就快找来了,你等死吧!”
一串琴音轻起,流水绕石般清冽。
杨修夷蓦然一顿,我忙回头望着他,他双眉紧皱,直直望着殿门。
我轻声道:“怎么了。”
他浓眉轻皱,朝我望来。
“若说是死,也是他们先吧。”女音笑道。
又一阵琴音响起,花戏雪撑起身子,语声疲懒:“什么鬼东西?”
琴音变快,音色渐沉,似幽咽鬼泣,卫真忽的咳出一口鲜血。
“卫真!”
“啊!!”花戏雪捧住脑袋叫道。
我忙起身,杨修夷紧紧拉着我:“初九……咳……”
鲜血从他唇下滑落,我瞪大了眼睛,他抬手抹掉,吃力道:“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怕。”
我抱住他,回头冲殿门叫道:“别弹了!住手!”
“初九……”杨修夷望入我的眼睛,墨眉紧拧着,“记住别怕,我等下就会醒来。”
黑眸坚定而明亮。
我握紧他的手,颤声道:“好……”
琴音愈发急促。像浓郁的夜色,漫天匝地,无处不在,盖过了花戏雪的怒骂。
杨修夷俊容越渐痛苦。又猛咳了数声,唇角溢出鲜血。
我慌忙抬手给他擦掉,留下的淡红在雪白容颜上,似梅瓣洒成一条蜿蜒小径。
他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
琴音许久才停下。室内独剩我一人,瞬间寂静的可怕。
良久,几个脚步声细微响起。
我呆坐在地上,怀中抱着昏睡的杨修夷,卫真蜷缩在另一边,花戏雪也不省人事。
原清拾一笑:“藏得这么偏远,找的真辛苦。”
我看着站在他身后的玄衣女人,清清淡淡的寡面,眼睛冰冷阴沉,衣袍上全是血渍。右边的衣摆残缺了一块。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岁山河:“这是你的吗?”
她冷目望了眼,道:“是。”
我看向原清拾:“禾柒门的事跟你有关吗?”
“没有。”
“那你是什么人?”
他看向君琦:“带走。”
我手一抬,握着杨修夷的长剑横在自己脖前,他惊道:“住手!”
我眉梢一挑,讥笑:“原来你怕这个。”
他紧紧盯着我,低沉怒道:“放下。”
对他的感觉已极为错乱,孰真孰假难以辨别。
在我的梦里,原清拾始终温笑脉脉,风波柔和。我甚至从未怀疑过他说的,对他是我未婚夫这件事。我一直深信不疑。
可自从他出现后,我对他没有一丝的好感,相反,我怕他。不受控制的在害怕着。
我问:“我叫月牙儿,是么?”
他眼眸阴沉,不置可否。
“这名字有何特别,你为什么始终不说,你是怕我想起什么?”
“那你想起什么了?”
我难过道:“只有我姑姑。”
他唇角一勾:“那你还认我这个未婚夫么?”
“你刚才想杀我。”我道。
他笑了笑,举步走来。我猛的手腕用力,极为锋利的剑刃登时割开我的脖子,我冷声道:“站住。”
“你放下!”他愠怒道。
“退后三步!”我厉声道,“快点!”
他怒瞪着我,我将剑刃再递一寸,他神色紧绷,却乖乖照做了。
我微微松手,长剑离开脖子,伤口渐次愈合,我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对,可我能威胁到你。”
他双眸阴戾,忽的一笑:“好,那我们就赌一把,姚娘!”
那面馆老板娘登时应声:“尊上?”
“把她怀里那男的杀了。”
我怒道:“你敢!”
老板娘微抬右手,白光隐现,我握紧手里的剑柄,同时紧紧的抱住杨修夷。
原清拾冷笑:“把剑扔了,我数三。”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很快做好决定,放下会死,不放也会死,既然必死无疑,我宁可死在杨修夷身边。
“一。”
我深吸一口气。
“二。”
手腕一转,我朝脖子猛的抹去,长剑却“砰”的一声,碎为数截。
脖颈喷出许多血液,却也愈合得极快。
我咬牙,去捡一截断刃,身子却骤然一痛,被原清拾疾步冲来,抓着我的衣襟同时撞在地上。
他压着我,怒道:“你还能威胁到我吗!”
我抬眸看着他:“放开我……”
他抓起我的右手,双眸阴冷:“你想知道什么?”
我奋力挣扎,他忽的张唇,一口咬在我的手背上,我大叫:“放开!”
鲜血溢出,他放在鼻下微闻,笑着看着我:“很香,果然是你们月家的血。”
伤口缓缓愈合,他淡淡望着,语声清冷:“紫君说你被拦腰斩断,我始终不信,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现在看来,你真的被她砍成了两半,只是月新涯把你救回来了。重光不息咒。”他嗤笑,“月新涯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她居然这么狠得下心。”
我心惊道:“什么是重光不息咒?”
“上古之巫,你身为月家后代。不该比我清楚?只是没想到它如此强劲,连月氏杀人后的反噬诅咒都能被它缓减。”说完,一把甩开我的手,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我,“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愣愣的抬着眼睛。胸口窒息的快不能呼吸。
他看向卫真,道:“他为什么会疯,你应该知道。”不等我说话,他续道,“因为他全家都被杀了,而你为什么会失忆而疯傻呢?你猜猜?”
一阵寒意猛的掠过四肢百骸,我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一笑,语声清淡,听在我心里却每个字都如千斤巨石敲下:“我说你全家也被杀光了。”顿了顿,摇头。“不,不止全家,还有你全村,全族,包括原本的乐氏,还有整个上古十巫。”
恍如闷雷乍响,我睁大了眼睛,僵愣原地。
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月牙儿,你猜,我在这场屠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我被迫抬起头和他直视,他眸中的戏谑嘲讽尽数落于我眼中。
眼泪直直滚落,心中如山石倾塌,江海翻涌。
多年的追寻不过一场笑话。更可怕的却是这淋漓真相。
胸口堵闷到极致,我想晃醒自己,这还是一场噩梦,可他捏在我下巴上的痛楚却那么明显真实。
他擦掉我的眼泪,淡淡道:“你什么时候会哭的?”
我没有说话,他看着我:“你幼时受着万千宠爱。所有人都捧着你,养出了你娇蛮又爱哭的性子。那年放火烧了你们村子后我们把你捉走,你一直哭闹着,卿湖和却璩让常玉割掉你的舌头,是我把你救下来的。”
他托着我的脸颊,拇指轻抹在我脸上:“你是我的人,要伤你也是由我来,用不着他们多事。”
眼泪越渐汹涌,我无声啜泣。
他轻轻擦着:“我喜欢看女人哭,但不喜欢看女人为了我之外的事情哭,所以我不给你哭了,只有等哪天你为我情.动为我伤心时再允许你哭。”他冷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为了哪个情郎?”
我愤怒的望着他,这副俊朗的面孔在我眼中愈渐丑陋,令我想吐。
“你这个模样,跟你爹当初看着我时的一样,那时紫君不小心误杀了你娘……”
我猛的拉过他的手狠狠咬下,一口破皮。
“啪!”
脸上落了极重的一掌,将我打到了地上。
口中还有他的血,腥涩味道滑入喉间,浇在我的满腔怒火之上。
我愤恨的瞪着他,双目赤血的扑了上去:“魔鬼!你们这些魔鬼!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与你何怨何仇!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再度抓住他,君琦极快奔来,带着冲势狠踢在我的肚子上,我重重摔在墙上,剧烈的撞击让我吐出一口鲜血。
我一把擦掉,不顾一切的继续冲去抓住他,所有的血液都在沸腾,我凄厉怒吼:“还我爹娘的命来!你还我爹娘!!我要把你们大卸八块,我要让你们挫骨扬灰!!!”
君琦抓走我的头发,将我往后扯去,我抓住她的手,不知何处而来的力气,带着她一起往墙上撞去。
趁她吃痛,我也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拼命的撞在墙上,一下,两下,三下……
她被我砸出了血,混乱中反手擒拿住我,抬手抽打我的脸,原清拾将她拉开:“够了!”
我顺势揪住原清拾的胳膊,一口咬在他肩上,像难缠的藤蔓,死抓着不放。
隔着单薄的春衫,我咬破了他的皮肉,血水渗出,他怒叫:“松开!”
君琦上来揪我,我已全然忘了痛,他们费了极大的功夫,终于把我甩了出去。
我靠在墙角,擦掉嘴边的血,放声大哭,满是回音。但很快我就止住,不愿在他们面前再哭出一声。
君琦掏出手绢给原清拾擦肩,道:“原来她是这样的来历,我还真以为她是你的未婚小娘子呢。”
原清拾可怜的看着我:“若她真是,至少她们村子一半的人可以不用死。”
“为什么!”我近乎尖叫,“我身上有什么是你们想要的?你处心积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推开君琦朝我走来,戏谑道:“这就愤怒了么,若你能回忆起你爹的死相,那你可如何是好?”
君琦好奇:“她爹是怎么死的?”
他冷笑:“连粉身碎骨都不是,就剩一滩血水,骨头渣都没有。”
我双手紧紧的捂住嘴巴,眼泪疯魔似的急涌,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每滴血都在翻涌呐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月新涯为了让你活过来,她的下场可能比你爹还不如,重光不息咒可不是那么好落的。”
胸口一痛,我呕出大口鲜血。
他一步上来扶我,在被我咬住胳膊之前猛的掐住我的双颊,讥笑:“从小就贪吃,现在连人也要吃了吗?”
血水倒涌回喉咙,呛得我难以呼吸,他松开我,我猛咳着。
姚娘上前一步,语声凉如隔夜冷炙:“杀害双双的人真的是她么?”
君琦看了原清拾一眼,面色有些怪异:“不然是谁?”
原清拾没有反应。
姚娘冷冷的朝我望来:“她为何没有昏迷,心脉都未见丝毫亏损?”
原清拾淡淡道:“她姑姑在她身上置了层浊气,你的苏琴之音自是被抵了。”
君琦撅嘴,勾住他的胳膊:“那你当初是怎么入她的梦的?你夜夜说有重要的事,就是跑去找这个女人。”
原清拾烦躁的推开她,转身要走:“别浪费时间了,把她带走,将这三个男人都杀了。”顿了顿,看向杨修夷,“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挂在辞城北门上,身体碎成数块,置于各处。”
我扶着光滑的墙壁颤颤巍巍的爬起,手里握着混乱中从君琦头上拔下的长簪,对准自己的腰肢,轻咳着:“还要再试一次么。”
他回过头:“你竟还敢!”
唇边血泪交.融,我轻轻抹掉,惨笑:“你找了我这么多年,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很有用?如果我死了你们会损失什么?惨不惨重?”
“你给我放下!”
长簪半寸入腰,剧痛如浪涌来,我看向杨修夷,吃力道:“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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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清拾冷冷的看着我,我将长簪微微横拉,痛的浑身冷汗:“让姚娘出去。”
君琦冷笑,手中多了把短刀,贴在她脚边的卫真颈旁。
我怒目瞪着她:“你敢!”
她扬眉:“你就一个,我却有三个,我大有耐心跟你一个一个来,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说罢,短刀微倾,我嘶声怒吼:“给我住手!”
她当真停下,却“咦”了一声,转向杨修夷,缓步走去,娇媚一笑:“我应该直接对他动手的,他就是你那个情郎吧,生得着实俊俏,就是面相太薄情轻.狂了。”
我浑身发颤:“你不能伤他,你若敢动他一下,我,我会跟你拼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眼睛,笑吟吟的望着我:“是么?”短刀微举,对准杨修夷的胸口,笑道,“你猜,我敢不敢呢?”
原清拾怒道:“君琦,放下。”
“清拾,你是赌不起。”君琦转向他,眸光百媚,“这女人的生死对你重要,我可不放在心上。”
她柳眉一条,高高举起短刀,猛的挥下。
我大喊:“不要!!!”
短刀戛然而止,她回眸看我:“把我的簪子还我!否则……”
我睁着眼睛,心跳一瞬静止,随后飞快狂奔。
“听不见吗?”
我再难傲气,拔出簪子:“我说了只要你们放了他们,我就会跟你们走啊。”
她得意的看向原清拾:“你看吧。”
说完手腕一压,短刀直直扎入了杨修夷的胸口。
“住手!”
刀锋刺入肉体的声音令我猛烈一颤,鲜血瞬间喷出,灼伤了我的眼睛,画面似定格一般,极缓极缓。
我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鸣声不断。似忘却呼吸,忘却感思。一切一切付诸于空旷幽冥。
“哎呀,刺得有些偏。”
君琦拔出短刀,带出一片血线,喷洒在紫衫上。如血雨落于墨田。刀尖上的血珠诡艳逼人,仿若刚从我心头拔出一般,胸口钝痛难耐。
她比划了下,短刀压回杨修夷的心口上,笑道:“这次。可不会刺偏了。”
我双膝跪倒在地:“不要伤他!我求求你放了他,你若有什么不满都冲我来,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都去,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的哀求无济于事,她微扬起短刀,我悲声大喊:“不要!!”
我疯狂爬去,原清拾紧紧拉住我,我死命挣脱,声嘶大喊,却终究不遂人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刀扎进了杨修夷的胸口。
“啊!!!”
我放声尖叫,眦目欲裂:“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我随便你杀你为什么不杀我!你要刺我多少刀都可以,你将我凌迟都可以!你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原清拾将我往后拖去,我抵死不从,拼尽全力要往杨修夷爬去:“杨修夷,你睁开眼睛!我是初九,你看看我呀!”我大哭着往前爬去,“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求求你睁开眼睛,你不能死的!”
他静静的躺在那。侧脸冰冷,脸色雪白,惯来情况不屑的双眸紧紧闭着,如剑的墨眉舒展。毫无痛苦。
我将周身力气尽数吼光,可是他死了,杨修夷,他没了声息,他死了……
君琦拔出短刀,讥讽的望着我。再度比在他的胸口上:“要不要再来一刀?”
我回身怒瞪向原清拾,他喝道:“君琦,够了!”
猛的一股力道,我曲腿将他踹开,朝君琦冲了过去。
她立即朝我刺来,我迎着刀口把她扑倒在地,翻身坐在她身上,抓起她的头发撞在地上。
“贱人!娼.妇!”
她反手抓我,我撕扭抓烂了她的脸:“你凭什么伤他!你凭什么!我杀了你!!”
浑身血液沸腾,从未有过这股力气,我狠心将她的脸和脖子撕烂,一个又一个巴掌猛抽过去。混乱中她也在还击,我没有丝毫躲避,身上被她刺出无数血窟窿,可我只一味的想要将她打死。
她惨叫着,我怒骂着,终于夺下她的匕首就要刺入她脖子时,原清拾过来将我拉起:“够了!”
我猛的将匕首往他身上刺去,短刀扎入他的左肩,鲜血喷到了我的脸上。
他一脚将我踹走,我扶着墙,强忍着腰上剧痛,撑着身子爬起。
姚娘和君琦忙朝原清拾跑去:“尊上你怎么样!”“清拾!”
君琦怒目朝我望来,一张俏脸被我尽毁,皮肉外翻,血肉模糊,满是污血。
“我杀了你!”她磨牙切齿,拔出原清拾肩上的短刀,冲我扑来。
我万念俱灰,心如死寂荒野,躲也不躲,她抓起我的头发,将我摔在地上,短刀对着我的脖子高高举起。
原清拾怒喝:“君琦!”
短刀高扬,直直落下,蓝影水袖翻飞,如梦似影。
这么一瞬,思绪刹那飘出去好远。
我想起两年前的秋天,那日天朗气清,秋意深浓,师父和我嘴馋,便同去山下的玉阳湖垂钓。
杨修夷和丰叔早早在那,我们如往日一般,从冷嘲热讽,变为激烈的斗嘴。吵着吵着,不知是谁提出钓鱼比赛,谁钓得多谁赢,输了的负责烤鱼。
师父强逼我去干扰杨修夷,我拔了两根芦苇跑去杨修夷面前,不时指指湖水,戳戳鱼篓,摇摇鱼竿,东问西问,没话找话。
他几次赶我走,我死皮赖脸,插科打诨,他忍无可忍,扔下鱼竿来追我,却不施展轻功,就一路追在我后面。
我们绕着芦苇丛跑来跑去,边跑边骂,我不小心脚一崴,摔倒在地,他紧跟而来摔趴在我旁边,两个人摔得一脸泥渍。
我冲他咯咯直笑,他也忍俊不禁,伸手将我脸上的黑泥抹去。笑道:“丑死了。”
我也伸手去抹他的泥渍:“总算跟你同生共死了一回。”
他浓眉一皱,一记手骨敲来:“是这个用法么!”
……
同生共死。
眼泪再度滚出,我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么的美好,我甚至感激君琦。她在这一刻了结我,可以让我陪着杨修夷,不至于令他孤单一人。
世界似乎安静了,只有刀锋在蓝影水袖里间或闪着寒芒。
画面极缓,如乍暖还寒之际。冰柱消融一般缓慢。
真正的死亡到来,如此安宁,再无喜怒哀乐,恐惧绝望,我所有的执念虚妄都将风烟一梦,山云俱静。
我平静的闭上眼睛,却在这时,一股强大的灵气狂涌而来,将我空无一物的神思急速凝聚。
一阵清脆的金属碎声乍响,我忙睁眼。眼前光影急闪,短刀迸裂为数截,于空中遽然翻飞,映着烛火,似玉壶光转。
一寸断刃冲我飞来,在我眼前逐渐放大。
我瞪大眼睛,忘却躲避,它却骤然在我右眼上停顿,仅差数寸便要刺破我的眼球。
下一瞬,刀刃带起劲风。“嗖”的离去,反扎向君琦。
我呆呆的睁着双眸,一只冰凉的手触上我的脸:“初九。”
我微转过头去,杨修夷捂着伤口半蹲在我面前。唇色失血,面容苍白,却不见一丝憔悴,仍是清傲孤绝的神情。
他弯身将我扶起,伸指抹掉我的眼泪,眸中带着明显痛惜。
我傻愣愣的看着他。忽的抬手在唇下狠狠一咬,痛楚强烈的传来。
他墨眉微皱,我含泪一笑:“真好,不是在做梦!”
想要扑进他怀里,目光触及他胸口,紫衣一片深色,血流如注。
我心痛无比:“杨修夷……”
他轻理着我的头发:“别怕。”
他起身看向原清拾,我慌忙跟着爬起扶住他。
他眸色极冷,轻懒道:“方才不过离魄了一会,你们就把我的身体弄得这副模样,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他黑眸一凝,那柄长剑的碎片尽数飞起,凌空悬于我们身前,他斜睨向君琦,淡淡道:“不过看在你没毁我容貌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君琦后退一步,躲在原清拾身边。
原清拾望了望自己的左手,不解的看向姚娘:“为何我不行?”
杨修夷大笑,道:“你以为我为何要来这个偏殿?莫非你们不知道苏智那老头把这地方建成陵墓之前此处本为十巫的地盘?这地宫我早早派人查过,这里的每个角落,何处藏宝,何处埋尸,何处有机关,何处是人祭,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这地宫我比你们更熟,其中的排布演阵我亦一看就知其中奥妙,你觉得我会让你有还击之力么?”
姚娘一跃至前,冷笑:“好狂的口气!”
“狂?”杨修夷讥讽,“你以为我这柄剑是谁震碎的?”
语毕,“铮”的一声,那数些断刃尽数朝原清拾射去,原清拾忙挥剑,避开要害,但仍被一截断刃扎在了腹上。
君琦扶住他:“清拾!”
杨修夷作势冲去,姚娘伸臂虚拦,沉声道:“尊上,你们先走,此处交给我。”
原清拾朝我看来:“一定要把她抓住。”
“尊上放心!”
杨修夷沉声怒道:“想跑?”
那些断刃再度飞起,君琦忙扶住原清拾离开,姚娘去拦挡那些断刃。
待他们一走,我立马上前站在杨修夷跟前,他将我拎到一边:“你干什么?”
我再难忍住,红了眼眶。
他抹掉我的眼泪:“哭什么,我不是活着么。”
我抱住他的胳膊,轻声啜泣:“别装了,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死撑着,一点都不想。”
他冷冷一哼,看向紧张兮兮的姚娘:“谁告诉你我在演戏了,我好得很。”
“杨修夷……”
他轻叹了声,垂下眼睛无奈的看着我:“别哭了好不好,我舍不得。”
我擦掉眼泪,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他微微一笑。
我也含泪一笑:“好,我不哭了。”
我明白他现在有多糟糕,如果他好得很,他怎么会放原清拾走,又怎么会显山露水说那么多。他这么阴险的人,巴不得没人知道他厉害,然后痛扁对方一顿,又怎么会逼出那么强大的灵气去吓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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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清拾他们走远了,姚娘朝我们看来,不屑道:“伤的这么重,恐怕我不出手,你也会血尽而亡吧?”
“那你便不出手吧,看看我们是谁死。”杨修夷道。
“你有这本事么?”
杨修夷冷笑,右蹲下身,从靴子内侧抽出一把匕首,长一尺有余,锋利无比,光如月华,刀柄上暗玉为犀,长秋为纹,是三年前他生辰时师公所赠。
姚娘望了眼匕首,眼眸一亮,喜道:“倒是把好家伙,今天也归我了!”
她蕴出一具古琴,陡转置于膝上,素指一挑,琴音若清扬银色,流泻而出。
“就这花招?”杨修夷道。
“花招?”姚娘面寒如冰,“这是足以令你致命的杀器!”
杨修夷挑眉:“苏琴之音么?”
“不错,”姚娘目露得意,“你倒有些见识。”
“不算什么稀罕之物,”杨修夷嗤之以鼻,六大古曲除了绛珠亡魂曲,其余五首我烂记于胸,你这首在六首里面排名最后,如果不是苏智那老头当了个大月国师,恐怕这名声也轮不到你们头上。”
姚娘大笑:“你听过?你在何处听过?”
“五百年前,我师父游至辞城,与你祖上一个老头有过一段交情。你祖上那老头弹过全曲给我师父听,并赌他记不住,不过我师父强记能力好,回去一字不差的记下了谱子,你若不信,我可将全曲五十七个乐段一一道来。”
姚娘面色微有讶异,而后勃然大怒:“无耻之徒!盗窃他人祖传之秘还沾沾自喜,实乃宵小之辈!”
杨修夷淡淡道:“我师父记下谱子,只做收藏之用,并未流传于世。而盗窃祖传之秘几字从何说起,这乐曲本是苏智为大月国祭所谱,曾在当世广为流传过,后因晦涩难懂,导致阻塞不盛,因而失传,算不得你一家之秘吧。不过说来也有趣,捡别人嫌弃厌恶的东西拿去当宝贝,你们家还真是可怜。”
我皱眉,这姚娘竟是那小心眼的苏老鬼后人。
姚娘怒目望他,一张比我还清汤寡水的面孔阴厉到极致,冷声道:“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这曲艺差在何处?”
杨修夷唇角一勾:“虽然看你很讨厌,觉得没必要跟你浪费时间,不过略略跟你一提也无妨。方才你不敢见我们,躲在暗处弹的那首为正声部松墨朝飞,本可引人神智涣然流离,脏腑痛如绞割,但你琴艺不精,本就不怎么样的曲谱被你弹错了十八个音,恰好让我钻了空子,凭借你的灵力蓄得望嘉引。不过你的修为比琴艺更差,微弱甚小不算,还浑浊不清,我蓄来了也没什么用。”说着,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睛,“本来就沽名钓誉的曲谱,如今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你这代手里更是可悲,你在你祖宗坟里弹这曲子,不怕把他气活了再死一次么?”
姚娘面色愈渐难堪。
杨修夷续道:“不过这老头罪孽太多,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就算没有散尽,余下几魂几魄也只能投胎当个粪虫,你就放心吧。”
我的心快拧成了一团,他的身体果然不行了,否则以他的性情哪会跟讨厌的人说上这么多。
他在争取时间为自己调理内息,偏又改不掉心高气傲的毛病。如此辱人,换我是姚娘,我一定马上把他撂了。
姚娘冷目看着他,忽的一笑:“你与我说这么多废话,是在拖延时间么?”
“拖延?”杨修夷摇头,很是从容,“你倒不如看做是我让你多苟延残喘一刻。”他微侧过身,下巴微扬,对地上的卫真抬了抬,“卫氏一脉,是不是你们苏氏后人世代在背后作乱?”
“不错,是我们干的。”
我一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朝我望来,“不过就是等个人活到四十一岁再杀了他罢了。”
“你这个疯子!”我怒道,“就算你要杀卫氏男儿,可他们家的丫鬟奴仆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们!”
“我家祖训又没有提及不准杀他满门,一杀上瘾我便控制不住索性全杀了。”她淡淡道,“若不是怕卫氏就此绝后,我的后人过不了瘾,可能卫真也活不到今日了呢。”
“祖训?”我不解,“难道千年光阴都不足以泯灭仇恨么?”
她摇头,手指轻抚琴弦:“仇不仇恨我不知晓,我只知道是祖训,跟每日二十四碗面一个道理,我不过遵循罢了。而且,”她弯唇一笑,“这还挺有意思,自我幼时得知这个祖训后,我便每日都盼着长大,也盼着卫乃四十一岁的生辰,这种感觉,你们能懂么?就像养了条狗,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等着宰它的那天。”
我被震撼得无言,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的望着她。
杨修夷道:“不必理她,这没用的东西,杀卫真全家是因为她被撞上了。”
“什么?”我朝他看去。
“卫真不是说了,他的祖辈皆是在四十一岁生辰时暴毙而亡,难查死因,这是因为苏琴之音中的河间序可以杀人以无形,偏偏这女人蠢的不行,她杀人被人逮到了现行,所以她一怒之下把禾柒门的人全杀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恐怕卫真的痴傻也跟她有关,可是她不知道当时躲起来的不止一个卫真,还有一个黄珞。”
姚娘一张脸青绿青绿的,凶狠的瞪着杨修夷。
杨修夷问道:“那原清拾是你何人?你为何称他尊长?他与你苏姓一家有何渊源?”
“这与你何干!”
“你们是他的奴隶么?”
“什么?”
“不然你为何不敢说?”杨修夷讥笑,“你在卫真面前作威作福,就因为他在府上多招了二十几人就觉得忤逆了你,故此大开杀戒以给他个教训。可你在那原清拾面前却点头哈腰成了只狗,他当你的面把你亲妹妹踢来当肉盾你都毫无意见,不是贱到了骨子里的奴性是什么?亏得还是苏大国师的后人,窝囊成这样。”
姚娘没有说话,始终看着他,良久,冷然一笑:“你想要激我说出他是谁么?虽然你们快死了,我是该发下慈悲之心告诉你们,可我偏不说,悬而未决,让你们死不瞑目岂不快哉。”
杨修夷侧眸望着我:“感觉如何?”
“丧心病狂。”
他挑眉:“比你师父如何?”
我一顿,怒道:“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眸色变得温柔:“现在怕么。”
我诚实的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没什么好怕,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
他眸中笑意更浓,道:“嗯。”
“别废话了!”
姚娘起手拨弦,一串琴音倾泻,旋律如水般轻灵跳出。起奏极美,似繁花春景,莺歌燕啼,一双素白纤长的十指极快的抚拢捻挑,哪有杨修夷贬得那么差劲。
“时间差不多了,”她冷声道,“杀了你们,我还得赶去摆面摊呢。”
“还去什么面摊,”我道,“我们待会儿直接送你去棺材铺。”
杨修夷斜我一眼:“你倒是有闲情。”
我吐舌头:“不是为了气她么?”
他愣了愣,别过头去:“别冲我吐舌头。”
“你是怕了么,”他抬步朝前走去,边走边道,“上来就弹未兆乱声,可不要先乱了自己的心智。”
姚娘冷笑,素手一扬,两道音色化作银光疾射而来。
杨修夷跃起避开,矫如豺豹,又有数道琴音而来,他迎去之时,匕首在长指中灵活一转,忽的爆出龙吟,随着他一招踏雪望梅,风啸之中将琴光斩断,撞击声清脆如钢珠相撞。
我仍呆在原地,不敢乱动,忐忑不宁的望着他的欣长身影,心神难安。
师公说过,玄术是先天资质,后天修习,吐纳天地和仙汁药材四者结合,而武术不过个人修为。以武术相抗玄术,其中悬殊极大。就算武术内力修为多么雄厚,可玄术毕竟以天地灵力为辅,可幻化无形,可凝气成冰,可修炼成仙,远胜于武术的强身健体。
而如今,姚娘这玄术琴光杀气极重,阴狠毒辣,杨修夷却是身负重伤,失血过多。
这个对比实在太可怕,我看的胆战心惊,心脏快要跳停,却束手无策,任何举动都不敢做出,唯恐分散了杨修夷的注意。
琴光愈渐强烈,我睁眼如盲,满室光团声影里,皆是清脆击响,且来自于各个方位,变化莫测,移晃飞快,每一声都令我恐慌。
这时琴音一顿,杨修夷落定于地,双目紧闭,而姚娘却不知所踪,了无声息。
一道寒芒忽自东南处骤现,我脱口大叫:“当心!”
他早已先一步跃起,一脚踏在壁上,借力冲去。
但姚娘换位极快,刀光顿时扑空。
与此同时,另一道寒芒自西南出现,朝我直击而来。
杨修夷猛的扑来,抱住我滚落在地,胸口遭受挤压,溢出鲜血,沾在我身上,触目惊心。
他抱着我起身,仍是闭着眼睛,一手护着我,一手握着匕首,横置胸前,侧耳倾听。
我难过的看着他,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的俊容越发苍白,双眉紧锁,少见的严谨模样让他失了往日的清冷不屑,多了一股沙场战将之风。
他耳廓微动,忽的睁开眼睛,目光如雪,抬眸望向右前方,嘴角牵起一笑。
一道寒芒瞬息自那而来,他却未有躲闪,如豹子一般曲腿跃起,飞身迎上,手里的匕首猛掷飞去,风驰电掣般与寒芒交击鸣响,穿透了白光,同时瞬间击中暗处一物,快到不可思议。
刀锋穿透肉.体,撞在墙上,大片血水自半空洒下,姚娘的身形显现,连同琴架一起重重摔落在地。
与此同时,那道零碎白光击穿了杨修夷的左肩,带出一细血线。
我忙冲过去:“杨修夷!”
俊容血色全无,他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一个踉跄,瘫软在了我身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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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性当禀之自然,应节饮食,注强身,修性情,不可一溉妄长益,不图一劳得永逸,应当知万物自得其律。需精神平粹,服食养身,保神安心。殊不知,令人心忧之虑多……”
我听得头昏脑涨,终于从梦里挣扎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抓起枕头朝床边烦人的老家伙砸去,堵住他的滔滔不绝:“臭老头!吵个没完,让不让人睡了!”
他抓住枕头,朝我脸上拍来:“你个死丫头,可算醒了!”
我气呼呼的拉下枕头:“你吵死了!比苍蝇还烦!”
他理直气壮:“不烦你,你能醒来么!”没好气的抬起手,桌上的沉香食盒隔空移至他手中,他掀开盖子,清淡粥香迎面扑来,我深深吸气:“好香啊!”
他端起瓷碗,用勺子搅拌两下,里面满是红枣桂圆,我吹走上面的热气,抬头随口问道:“杨修夷呢?”
后脑顿时挨了一掌:“就知道问他!为师照顾你三天三夜了,你怎么不知道问问我!”
我嘿嘿一笑:“他辈分最大嘛,轮流来,轮流来。”
他“切”一声:“那小子体魄比你好多了,昨天就醒了,不过还躺在床上,小丰不给他下来。”
说完忽的按住我,神情紧张。
我轻轻懒懒舀起一口甜粥喂入嘴中,瞟去一眼:“怎么?怕我去找他?”
“想都别想,我是不会给你去的!”
“哼,我才不去。”
我咕噜噜喝完,抹抹嘴巴,缩回被窝里:“我都没睡够,能到哪儿去。”打个哈欠,“月楼在么,她如何了?”
师父贼贼的挑眉:“你猜?”
他这模样让我顿时大喜:“她和卫真,她,他们……”
他哈哈大笑:“你可别想太多。月楼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你,刚被我赶回去睡了。”
有如一盆冷水浇下,我在被窝里缩了缩,没好气道:“哦。那卫真如何了?”
“这孩子真是可怜啊,唉。”
我一惊,坐起半个身子:“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我闲着没事做,带上小花去他梦里兜了一圈。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我咽了口干唾沫:“……小花?”
“就是花戏雪那小东西。”
我:“……”
小东西……
一阵寒意蹿出,我打了个冷战,继续缩回被窝,裹得更紧些:“哦,那就小花吧,我睡了。”
师父又坐了半日,终于起身,摸了摸我额头,而后收拾碗筷,拉开房门走了。
听得脚步声离去。我忙用神思清扫,确定他走远后我立马爬起,掀开被子跳下床,从另一边的木窗爬了出去。
日暖生烟,清风闲云,天地一片清明。
我心情大好,这才发现自己忘记穿鞋子了,但懒得回去,索性赤脚就朝杨修夷的主卧室跑去。
沿路都为光滑小石,挠得脚底心细细痒痒。为了走近路。我抄了月树丛中的小径,两旁的绵软草地开满许多黄白两色小花,清幽扑鼻,娇.嫩巧趣。几只鸟儿吱吱喳喳在枝桠上来回跳跃。一派明朗舒惬。
路过小河时,我瞅见水面被清风徐徐吹开,涟漪细纹一圈一圈的荡漾,忍不住就过去,伸脚沾了沾,沁人凉意带来的舒爽令我咯咯直笑。心绪仿若白云般悠闲。
一个声音就在此时不冷不热的飘来:“傻不傻。”
我回头,花戏雪不知何时坐在不远处的石上,双手抱胸,漂亮的凤目斜觑着我。仍是穿着一袭白衣,迎风飘展,连带墨发纷飞,清新俊逸,潇洒出尘。
俊美容颜一如往日,令人叹绝,却独独额上一个血包很是突兀,令我忍不住想大笑。
我几步蹿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用肩膀一撞:“早啊,小花。”
他本来气定神闲,一听这称呼顿时嫌弃的伸手推我:“早什么早,滚开!”
我死皮赖脸可是一绝,又蹭了蹭他,不怀好意:“你家真儿怎么样了,可还有戏?”
他冷目斜我:“你这只野猴子,心术不正,脑子里面都在想什么?”
“想的可多了,比如被你打过多少下,我可全记得。”
他看着我,忽的咧嘴一笑:“你把我记得这么清楚?”
“你那次在客房里打得我的可疼了!”
“那你打算怎么报复我?嗯?”
我捡起石子随意把玩,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报复你,等清闲了,我就雇些打手把你用麻袋套住,拖到黑巷口里打一顿。”
他极为不屑:“净说些没用的,你叫上一百个打手都没用。”
我侧头看着他,认真道:“花戏雪,那晚在集市,你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很担心吧?”
他顿了顿,眉心微拧,眉间隆起的淡淡纹皱若似远山青黛。
我不由感叹,果然是狐妖,这家伙,连皱眉都这么美。
他望向清池水面,点了下头,鼻音一本正经的“嗯”了一声。
眼看他对我放松了戒备,我拍拍手掌起身:“对了,你刚才不是说……”
我故意拖长尾音,他抬头:“嗯?”
我猛的伸出食指,往他额上血包狠狠戳去,他痛的跳起,怒吼:“田初九!”
我往后一跳:“你刚才不是问我要怎么报复你么,痛不痛呀?”
他气急要来打我,却被我以石头摆下的天灵困阵挡住,我挑眉:“你就慢慢等上一个时辰吧!”
说完便扬长离去,留他在后面骂骂咧咧,跳脚跺地。
杨修夷半靠在床上看书,身后垫着两个软枕,穿着紫色寝衣,衣上有着淡不可见的流云水纹,整个人丰神俊朗,神采奕奕。
丰叔站在不远处的案几前研墨,声音隐隐传来:“南宫池那边的事情,老爷的意思是可以,如何定夺少爷你自己决定。”
杨修夷淡淡翻过一页书章,没有理会。
“独孤过些日子就会来了,你是在辞城等他还是直接带着小丫头回山上?”
杨修夷没抬眼:“大概什么时候?”
“十二天左右。”
“再看吧。”
丰叔点了下头,又道:“夫人那边又在问了,希望你今年中秋回去时最好带个……”他停了停,回头看向杨修夷,“少爷,你和丫头现在关系怎么样了,她那未婚夫既然不是个东西,那这一次……”
我怕丰叔会再说出令我难过的话,当即推开半掩的窗棱,趴在窗上,欢呼一声:“哈哈!我来啦!”
丰叔被我这平地一声吼给吓了一跳,拍拍胸口,没好气的说道:“你个小丫头,可醒了!”
我踮起脚尖从木窗里爬进去,凑到他身前,望一眼桌上书信,嘀咕:“你们怎么一天到晚一堆破事要忙?”
他伸手摸摸我脑门,难得对我这么慈祥:“大门不走,你要爬窗,真是只野猴子。”
我很是敏感:“野猴子?花戏雪说的?”
“是啊,阿雪说你又粗鲁又野蛮,说你嫁不出啊。”
“……阿雪?”
我一个哆嗦。
这花戏雪,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亲昵的喊他,还都是男人,这男人缘可真好,不是一般的好……
杨修夷放下书:“丰叔,如果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
丰叔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做出认真办事的模样,摇头:“不啊少爷,我还有事呢,这些书信还没整理好。”
杨修夷微微皱眉:“没关系,我自己整理。”
“林风先生和玉英仙尊的回信还没写呢。”
“我自己写。”
“哦,想起来了,还有老爷和夫人,大少爷和四少爷的信,四少爷想要你帮他……”
“我自己处理。”
“对了,还有……”
“你先下去!”
丰叔摇头叹气,表情很是忠心:“不行呀,这些不整理,又要拖到明天,那明天可忙死了。”
“你!”
杨修夷就要发作,我先他一步发火,抱着丰叔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推去:“啰嗦死了!快走!”
他死拉着门框不松手,故作诧异的望我:“咦,丫头,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我脱口就道:“我想和杨修夷单独……”
脸一红,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下去了,我推开他往门外走去:“没事了没事了,我回去了,你们继续忙吧。”
他慌了,忙拉住我:“回来回来,你个小丫头!我走,我走行了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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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丰叔赶走,我转身走到杨修夷床前,不满嘀咕:“这家伙,比我师父还烦。”
他斜斜靠着,笑着望我,目光落到我脚上:“怎么鞋子都不穿?”
我在床边坐下,两只脚互相蹭着脚底的沙石和杂草,随口道:“我忘了,你的伤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他一脸清冷不屑:“我能有什么事,像我这种……”
我噗嗤一笑,打断他:“像你这种天之骄子,却差点被人莫名其妙捅死,这说出去多好笑呀,哈哈哈!”
一记手骨顿时敲来,他不悦道:“好笑么?”
“不好笑么?”我看着他,“你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很郁闷,咦,我胸口怎么就有血窟窿了?妈的,老子不就昏了一下么,怎么差点把命给昏没了,哈哈哈哈……”
他冷目斜睨我,一副心狠手辣的模样。
我揉揉鼻子,冒出几丝心酸难过,声音渐低:“好吧,其实也不是很好笑。”
他抬手,语声霸道:“过来。”
我摇头:“不要。”
他不悦:“为什么?”
我指指他胸口:“我会伤到你的。”
“没那么严重。”
“你的血都流成那样了……”
“没死不就行了?”
“死”这个字让我莫名心痛,想起当时情景,我不由后怕:“杨修夷,对不起,我不该带花戏雪一起去腊月岭的,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顿了下,道:“可你如果不去你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也不会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这么重,我庆幸我去了。”
我一愣:“什么心里分量这么重?”
他看着我,黑眸浮起淡淡笑意:“其实当时我没有被琴音迷乱,我意识尚在。”
“可是你分明吐血了,你……”
“那琴音我了熟于胸,不可能会被它伤到。吐血是我以秋惘执渊自损内脏,为契合那段琴音,好借之蓄得望嘉引。不过我很少用武术心法,加之当时琴音迷乱。我一时没控制好,损的有些厉害,沉之难醒。”
我气恼:“可事发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多担心么!”
他轻叹:“不是跟你说过无论我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么,而且这秋惘执渊稍一不慎就会自断筋脉,当时情急。我怕跟你说了,你会担心,冲我烦烦叨叨。”
“我像那么婆婆妈妈的人么!”
他立即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气呼呼的看他:“哼,那你不是更郁闷了,活活被人捅了两刀,却不能还手,还是个身手差你那么多的阿猫阿狗。”
他没有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静望着天际的重山迭云,眸光深邃悠远。
清风掠过。满园树影轻晃,有着隐隐花香飘荡入窗,调皮的蹿入我鼻尖。我循着他目光望去,盘腿坐在床边,把玩着胸前发梢,心中百杂情绪忽的涌出,推之不掉。
良久,他缓缓道:“初九,对不起。”
我回过头,他望着我。眸色很深,柔情尽付。
这眼神令我无所适从,呆呆的看着他,他抬手轻抚我的脸。语声略有些嘶哑:“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摇头:“你不欠我什么,而且你把我保护的很好,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带走了,也可能已经死了。”
他轻声道:“过来。”
这次我不再拒绝,爬进床榻内侧。小心趴在他的右胸上,唯恐触伤他心口的伤。
他低笑:“你总算乖了。”
“我不想再跟你作对了。”我闷闷的说道。
他“哼”一声:“早该这样了。”
我撑起身子,轻搂住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杨修夷,你猜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他想也不想:“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
“……你好自恋。”
他浓眉一挑:“那不然呢?”
我没好气道:“那时我痴痴傻傻,哪懂那么多,第一眼见到你,是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他侧过身,斜支着脑袋和我对视,眼中满是笑意:“需要我给你提醒么?”
我想起自己曾光着身子在他面前跑来跑去,顿时摇头:“还是免了。”再将身子撑起了点,我轻声道,“杨修夷,我对我的身世,有些记忆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把弄着我胸前一缕头发:“伤心吗。”
我难过的点头,歪在他怀里,像是为自己整理思绪一般的缓缓说道:“我以前有个家,我们生活在一个很美的村子里,村外有大片大片的花田和菜田。我们姓月,因先祖犯了大错,所以我们的血可以招惹妖怪,而且我们不能杀人,否则一定会死。这千百年来,我们族人一直隐居世外,他们善良,坚强,勇敢,热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都被……”眼眶泛红,我不忍再讲,问道,“杨修夷,我跟你说过一个小女孩,你可还记得?”
“月牙儿?”
我得意一笑:“她可漂亮了,比清婵,比陈素颜,比夏月楼,镯雀,君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要漂亮。”
他轻捏我的鼻子:“你这么自恋?”
我拨开他的手:“她真的很美,她姑姑也很美,我想她们族人都会很漂亮。”顿了顿,我抬起头,因靠的太近,他的香气带着他的体温,一股暖暖的阳刚之气,很是温馨,我笑道,“我可不是自恋,我当初还不知道自己是她呢,没想到吧,我也是个美人,还是个大美人。”
他冷哼,目露嘲讽:“你美在哪?”
我立即朝外爬起,边爬边道:“哦,我不美,那我走了,我配不上你,我还是滚回我的……”
他一把将我拉住,跌回他怀里:“我信了。”
我撅嘴:“那你说我不美。”
他的大掌就揽在我腰上,嘴角溢出一抹笑:“你还是不美的好。”
“为什么?”
“横空冒出一个未婚夫就够我烦了,你若真那么美。我得对付多少人?”
这小子,终于会哄我了。
我紧紧依偎着他,心中无限甜蜜,目光穿过他的发丝。隐约可见屋外的明媚春.色。
这样的感觉真好,本以为会和他双双死于地下长殿,没想还能见到这日暖风和,翠树明花之景。
我扬起一笑,忽的想到宣城湖畔诗会上。一位千金小姐为她爱慕之人所作的诗句:春心佳意迭几重,一寸芳香一寸情。
下巴被他轻轻托起,他俯首贴来。
我微微一颤,转瞬笑起,闭上了眼睛。
他力道极轻,但比起上次的笨拙,这次灵活太多。
他掀开丝被,将我拉入他的被窝,大掌从我腰际一寸一寸上移,轻轻解开我的寝衣。
我一惊。极快握住他就要滑入的手,从痴醉中睁开眼睛,直直望着他,心如擂鼓。
他黑眸灼热,似烧着两团温火,语声嘶哑:“初九……”
我摇头,心慌意乱:“杨修夷,不可以。”
他停下动作,声音有些压抑:“你这身浊气并非天生,一定有方法可以除去。散尽之后,再修炼习术,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我将他的手移回我的腰上,低声道:“我是觉得太快了……”
他略略一顿。把头埋在我肩上,良久,含笑凝眸我:“什么太快了?”
我咕哝:“我们做那档子事太快了……”
他挑眉:“那档子?哪档子?”
“就是男女交.欢。”
他当即在我脸上轻捏,义正言辞的指责我,:“你这脑袋在想什么,心术怎么那么不正。”
“……”
我眨了眨眼睛。一天之内被两个人说心术不正,第二个还是贼喊捉贼,明明都有了“不正”举动,他真好意思说。
我顿时大怒:“那你要摸我的胸!”
他垂眸望向我胸口,我面色涨红,慌忙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衫,跌跌撞撞要离开。
他将我的胳膊一拉,我登时又摔进他了怀里,两只铁臂将我禁锢着,把我搂的很紧。
我抬起头,他的清俊模样就在咫尺,黑眸满含笑意,在我唇上亲了亲,低声道:“若你不愿意,我不会乱来的。”
我气还未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却瞅到枕边一个破碎的小香囊。
有些眼熟,我伸手捡起,不由一愣,是我在宣城腰伤后送他的平安符。
杨修夷雪白的俊容微有些红,想要夺走,我不让,死死捏在手心,硬邦邦的,里面装着东西。
他还要夺,我威胁道:“要是再抢,我就不理你了。”
他不自然的哼了声,我在他怀里转过身,背对着他。
香囊破损很严重,像被利刃割开过,本就蹩脚的针法,线头越发的蓬乱。
上边本该有落英花香和青竹露香的,但现在只有淡淡的杜若清幽。
我慢慢打开香囊,提起一条蓝色玉坠,是他送我的极泪瑄琛,连带玉坠出来的还有一缕红绳绑缚的头发。
杨修夷轻声道:“如果没有它,我可能已经死了。”
心头说不出的暖意,有些想哭,我道:“你一直放在胸口吗?”
“嗯。”
“你当初不是嫌它丑么。”
他哼哼:“我当初也说你丑,不也将你放在我心上了?”
我不服气的说道:“我才不丑,我可是大美人,我们全族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他低低一笑,下巴支在我肩上:“哪个族谱出来的美人,这么不懂含蓄。”
我拿出那团头发:“这是我的么?”
“嗯。”
“什么时候剪的?”
“很早了。”他搂紧我,“那次打架,不小心把你砸晕了……”
“……”
“初九。”低绵声音有些嘶哑,“以前跟你打闹,没轻没重,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怪他,因为我不会受伤,不仅是他,连师父和我自己都从来不在意。
我点头,故作委屈道:“既然打我那么重,不如你现在让我打回……”
他立即打断我:“想都别想!”
我破涕为笑,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壮着胆子亲了亲:“我得回去了,不然师父要揍我,你好好休息。”
“嗯。”他笑着看着我。
我从他身上爬过,跳下床,没走几步,他忽的唤道:“初九。”
我回头:“怎么了。”
他黑眸深深:“你在密室里说,若是我醒来便再不离开我,可还记得?”
我一愣,顿时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是想和他一起,执手回穹州,相携游天下,沐东风细雨,踏亭外幽径。
可是……
我一笑,偏头道:“好,但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什么?”
我笑眯眯的望着他:“等我十年,我还有一些事情未办,如果我不小心变回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我是不会嫌弃你的,你不必担心。”
他:“……”
我神色认真:“快答应我。”
“不行!你要办什么事情我陪你去,你家的……”
“那五年,五年后我就回来。”
他不悦:“一年都不行!”
我嘿嘿道:“就这么决定了,这五年内不准找我,不准烦我,但是每日都要想我,想腻了也要想。”
他浓眉怒皱:“不要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我撇撇嘴:“只准你威严,不准我刁蛮么,尊师叔了不起呀,是时候让你感受一下大美人的脾气了,我说了算。”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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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公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在华州古道城,有两户累世宿仇,他们各自家族庞大,子孙兴旺,香火繁盛。
两家的仇恨已累积了千年,至今未解,一代一代沿承下来,都已说不清当初先祖为何结怨,只知生下来就该视对方为仇家怨敌,每一辈必出几桩人命血案。
我当时不解:“会是什么样的血海深仇才能怨恨上一千多年呢?”
师公摇头:“说不好,可能千年前出过一桩惊天命案,也可能只是两家各有一位小姐同时看上一块缎布,发生争执。”
我难以置信:“就因为一块缎布吗?”
师公淡淡一笑:“不过是个比喻罢了,可能比缎布还不如。”
我觉得滑稽,别过脑袋:“师公,你又在杜撰奇闻异事寻我开心了吧。”
他轻摸我的脑袋,笑道:“初九小儿,人心可大,大可吞天吐地,人心也小,小的难容一粒尘沙。别说一块缎布,就是一株草,一块豆腐都能引发滔天仇怨。不是它们有多么稀罕珍贵,而是人心戾气将它们无限放大了。”
我扬起脑袋:“戾气究竟是什么呢?”
他微微沉吟:“是个可怕的东西,是欲望,嫉妒,攀比,狂妄,杀戮,妄语……”
……
师公的这个故事一直让我唏嘘不已,我很少放于心上,总觉得太过虚假,如今卫氏一族的悲剧令我重新想起,忽然感慨良多。
可叹他们一直怀着赎罪之心,苦寻所谓财宝,到头来却不过是苏氏的取乐之物。这一整支氏族,千百年来多少条人命已难算清,累累血债,苏氏又该如何去还。
我问师父,他捋着花白长须想了半日,摇头轻叹:“仇恨怨气最是耽人。我一向不赞成血债血还,但若劝说卫真冤冤相报何时了,要他以宽容之心释怀对待,也太过虚伪轻巧。毕竟这是累世之恨。祖上一脉血仇所在,不报便是不忠不孝不义,所以你这问题,难到为师了。”
花戏雪在旁冷冷一哼:“若是我,我就把苏氏关押起来。找些秃子乞丐给她配.种,传承千年,让我后世子孙日日凌辱虐待他们。”
我转头望向杨修夷:“你呢,你会如何做?”
他略略沉思,反问我:“你觉得苏氏一族可怕么?”
我点头:“嗯。”
他再问:“那如若卫氏一族按照花戏雪的说法去做,那你一千年后,你觉得世人会如何看待?”
我想了想:“那恐怕天下有良知之人都会觉得卫氏一族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了。”
他收起折扇,淡淡道:“不错,我不愿自己后人变作复仇工具。也不愿他们良知尽失,变成另一个姚娘。所以,如果我是卫真,我会把这一族尽数杀了,哪怕远亲也一个不留,为我后人留下一方安详净世。”
卫真想的也如是。
杨修夷当日没有杀死姚娘,特意留她一命交予卫真处置。卫真却将她救下,一段时日的调养后送交了官府。
我最初不解,怒其过善,恨其太仁。觉得不能手刃仇敌实乃不快,最起码也要抽她筋骨,斩她手脚。事后才知,卫真打点了钱财。官府判了姚娘凌迟。这比私下行刑着实要残忍许多,除了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凌辱。没有哪个女人能受得住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衣衫尽除,呈大字型悬于半空,并被万众翘首围观,掷以臭鸡蛋和烂白菜谩骂。
刺史很快就批下了同意文书。行刑那日,我和夏月楼一起去看了一眼。隔着广阔人海,姚娘吊在广场中间,苏双双和她的娘亲吊在旁边,日头曝晒下的两具尸体已开始腐烂。
除了对付姚娘,卫真还在暗中散财,雇来许多杀手,将苏氏亲族尽数暗杀,包括婴孩,共一百三十七人。
闻之此事,师父痛心疾首,大骂卫真后,哀叹这着实为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并不断跟我唠叨,以后若是跟人结怨,当断则断,万不可累及后代。
夏月楼对卫真这些时日雷厉风行的举动一句说辞都没有,她如往常一般,白日和丰叔对弈品茗,博古论今,夜晚和我们坐庭纳凉,闲话家常,然后早早回房入睡,烛火却一夜不熄。
我想问她关于卫真的事情,又觉得太过唐突,因为她从未表过态。而且从地宫出来后,卫真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们,我拿什么立场去问夏月楼。
不知不觉已快五月中旬,天气越渐炎热,蝉鸣躁动不安。
姚娘在四日的折磨下终于瞪目离去,卫真没有将她曝晒于正午阳光下,而是请了几个巫师,为她布阵施法,无非就是投胎为蝼蚁粪虫什么的。
这日暮色斜阳,夏月楼穿着薄衫青衣来找我辞别,我很是不舍,却不能强求,只能点头答应。待她一走我立马私托人去找卫真,却迟迟没有得到回音。
心绪极烦,晚饭后我去找杨修夷,他正伏在案后疾书,听完之后抬头问道:“你觉得夏姑娘待卫真有情意吗?”
我着实不敢确定。
他沉眉道:“若是有,那定是夏姑娘不愿让卫真为难,毕竟他和黄珞的婚事已满城皆知,退婚势必会引起许多波澜。卫真本就树敌颇多,如今又处于风口浪尖,夏姑娘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我在桌子上托着腮:“那卫真呢?他为何不理睬月楼?”
“那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他,若我是他,我也不愿将心爱之人牵扯出来。”
我若有所思:“如果是黄珞主动要求退婚呢?”
他无奈看我:“你又想做什么了?”
我阴险一笑:“我去给黄珞下个魅术,令她忘了卫真,你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后脑便重重挨了下,师父从窗口跳进来,厉目瞪我:“为师说过多少次,让你学巫术只是一门生存之道,并不是要你肆意妄为,怎能乱加干扰她人的思想情感?”
杨修夷走来:“她不过随口说说,你当真干什么。”
我揉着脑袋,不悦道:“我就是讨厌黄珞,卫真那么好的男人应该留给月楼的。”
师父厉声斥责:“但你这方式并不正当!”
我马上顶嘴:“哪有什么正当不正当!我又不是什么阴阳怪气,自诩正气的玉尊仙人,我有血有肉,有自己的私念,想为好姐妹做点事情而已,你不用说我自私自利,我自己认了!”
说完立马跳到杨修夷身后,躲过他气急扔来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他的钱袋,慌忙捡起,在他没发觉之前塞进怀中。
他气得胡子乱飞:“你这死丫头,你说谁阴阳怪气!”
捡了他的钱包,再去气他就有些太不厚道了,我委屈的揉着鼻子:“师父你别生气了,我只是舍不得月楼……”
他无奈的看着我,半响,叹了口气:“你可以帮,为师又没不准你帮,但我不希望你滥用巫术。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巫师者,应当戒躁戒肆,惟平和是见,抑情忍欲,不可伤天害理,不能……”
又来了……
我忙伸手指向窗外,厉声怒道:“死卫真!你总算舍得来了!”
他顿时回头望去:“这臭小子,我正要教训他,怎么可以滥杀无辜,他在哪……人呢?田初九!!!”
……
我和杨修夷早就跑远了。
在前庭檐上坐下,屁股一片瓦凉,杨修夷揽着我的腰:“那老头虽然烦了点,但他说的没错。”
我笑着说道:“我知道,师父这叫防微杜渐,他最怕我误了歪道,以巫术胡作非为,谁叫师尊天天在他面前说我坏话呢。”
杨修夷轻皱眉,道:“初九,师兄他对你有些太过严苛,你可会讨厌他?”
我摇头:“我最怕的人就是他了,我哪敢讨厌他?”
他深深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靠在他肩上:“杨修夷,我舍不得月楼,怎么办?”
这时我眸光一顿,看向遥远的天际,愣愣道:“杨修夷……”
他回过头去。
北空一片赤红,极美极魅,如似一团红鹭花,像要将半边天空点亮。
他双眸微凛,淡淡道:“是禾柒门方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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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顷刻寂静。
临街乐坊的笙乐骤停,院中纳凉的姑娘们纷纷止笑,街头遥遥传来的喧哗吆喝瞬间静默。所有人都抬着头,仰首翘望天边的炙热红光,烈焰灼灼,如似一场声势浩大的红尘绝歌。
我讷讷道:“那是,橙天光……”
“嗯。”
“如果是禾柒门,那是卫真放的么?”
“应该是。”
我回头看着杨修夷:“可是,将禾柒门化为一片焦土,就能烧尽所有的恩怨情仇么?”
他淡淡一笑:“自是希望他能。”
“那月楼……”
“你派人去找他,他现在给你答复了。”
“答复?”我皱眉,“什么答复?”
他微仰起头,白皙俊容被火光映的温润,嘴角含着一丝笑,轻声道:“今夜后,天下将皆知禾柒门被付之一炬,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千年基业,还有一个叫卫真的狂人。”
长风卷来,带着温热,火光于天边肆意招展,直冲云霄。
我怔怔望着,心中蓦然钝痛,忆起脑中的一场火海,绝望的凄厉惨叫在耳边回荡不绝,我不由眼泪潸然。
此处尘嚣飞扬里,烧的是峥嵘仇恨,宛若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而我脑中的火海,燃的是我亲人的血肉,是绝决的毁灭和凄鸣的悲歌,如似天地泣血般一片通红。
杨修夷轻抹掉我的眼泪:“怎么了?”
我紧紧拥住他,哽咽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抬起眼睛,一轮弯月凌于万丈高空之上,月色皓白,不为尘间烟火所动,从始至终都冰寒漠然。高处的风萧萧吹来,微带着北边余热,我心中却觉得一片悲凉苍茫。
就这么一瞬,我忽然就懂了卫真。懂了他的痴狂和孤独,他的隐忍和疼痛。
仇恨二字,若没有切身体会,怎懂它所带来的磨骨之痛。它只能一人所扛。一人肩挑,不需要他人来分担安慰。这注定是一条孤者独自舔血,蹒跚行走的沉浮道路。
可是我不如卫真,他是一个自律极强的人,他能藏好所有的情绪波动。做到不动神色,按捺心中渴望。我却不行,对于杨修夷我毫无办法,我难以割舍,更难狠心离去。可是灭门屠族之仇,我若不报,我枉为人。
这时听得开门声响,我低头望去。
夏月楼缓步走出,似刚沐浴完,仪静闲适。肩若削成,穿着一袭轻薄月影紫衫,袖边领口镀着天韵银色流线,素面清丽,不施粉黛,长发垂直臀下,迎风轻舞。
满园月树微晃,花瓣纷洒,她在廊前止步静立,抬眸望着天边火云。卷长的睫毛上缀着水珠,一片晶莹,如繁星落入眼眶。
清风拂来,一片花瓣落在她脚旁。她垂眸静静望着,面淡无波。
杨修夷轻声道:“去陪她聊会儿吧。”
我点头:“嗯。”
却在这时,一个低沉男音忽的响起:“月楼。”
我和杨修夷微微一愣,朝月洞门望去。
树影下走出两个男人,一个欣长清瘦,白衣清逸。一个高大健硕,宽阔挺拔。
是花戏雪和卫真。
夏月楼愣在原地,他们朝她走去,花戏雪双手对卫真哼道:“你小子表现好点,可别让老子背着你白跑一趟。”
“嗯。”卫真道。
花戏雪看了夏月楼一眼,对卫真道:“那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好。”
花戏雪转身离开,走到一处庭园拐角,他白影一闪,跃起跳到了房檐上,竟躲起来偷看。
夏月楼仍呆愣着,抬眸看着卫真一步步朝她走去。
卫真在她身前停下,望着她的眼睛:“月楼,我是卫真。”
如此面面站立,四目相接,卫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清瘦单薄越显得卫真高大魁梧。
我想起初次见时的她,那日满庭花开,春风怡人,一个娇俏少女带着笑声从前堂跑来,亭亭立在后院石阶上,如水青丝和一袭粉衣随风轻飘,嘴角噙着一抹甜笑,灵气无双,顾盼飞扬。
我第一眼就觉得她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是那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间娇儿,我当时根本想象不到她背后的恩怨情仇。她要多坚毅勇敢,才能轻轻淡淡的说一句她被灌了粪水,将药全吐光了。
想起她的自小经历,我不由唏嘘,但又为她庆幸,庆幸她在那种环境下成长,却没有迷失本质。
“嗯。”过去很久,夏月楼应了一声。
“听说你要离开辞城了。”卫真道。
“初九告诉你的么?”
“嗯……你要去哪里?”
夏月楼微垂下头,顿了下,淡淡道:“家中还有些仇怨未解,搁着太久,总需有个了断。”
卫真看着她:“我已无冤无仇,左右都是个闲人了,不如陪你一起去?”
夏月楼没有说话,晚风将月树吹弯,恰好挡住了她的脸,见不到她的神情。
“来辞城后,听过很多我的恶名吧。”卫真忽的笑道。
夏月楼顿了下,轻点头:“嗯。”
“那些都是真的,以前我目中无人,虽不主动欺负人,但若得罪到我,那个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怎么?”夏月楼蓦然失笑,“我若不同意,你便给我好看?”
“从来不会有这个念头。”卫真伸出手,犹豫了下,但还是捡起落在她肩上的一片花瓣,低低道,“那时的我每日虚度浮生,不知道活着是干什么,也许是等死。”他一笑,“可从宣城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你们,最常想的是你。我们二人独处时,你经常教我编东西,教我不要乱跟陌生人走,教我洗手和穿衣,还要省钱。我仍记得你叮嘱我。说如果我走丢了,要在原地等你,如果想买吃的,要先问你拿钱。不能随便发脾气,也不能乱砸东西……”
夏月楼低声打断他:“卫哥哥。”
“在小竹屋那几日,你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我每天守着你。那时就在想,如果你一辈子都醒不过来。我就这么守着你一辈子。我依稀记得我娘亲说过,女人该比花为养,我傻里傻气,不明这话何意,但我仍是去附近采摘了许多花儿,回来放在院落里。”卫真失笑了下,“我只是,想着让你开心。”
夏月楼眼眶微红,微微别开眼睛。
“月楼,”卫真有些不安的问道。“我满手杀虐,血债无数,你觉得我配得上你么。”
夏月楼抬眸,惊讶的朝他看去。
“我……”卫真凝视着她的双眸,声音有些轻颤,“月楼,你愿不愿意让我守着你一辈子。”
他上前一步,似要更深的望入她的眼眸,认真道:“禾柒门虽然没了,但我还有几处田产。不少存银,我养得起你,也养得起我们日后的孩子。你可以去你爱的地方开商铺或茶馆,想开多少是多少。如果你不喜欢这种生活,我们可以到处游玩,踏遍河山天下,无论江南漠北,还是苗疆雪地我都会陪你去。除了要我离开,任何你想要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
夏月楼唇瓣轻动,最后莞尔,眼泪滑落了下来:“卫哥哥……”
卫真看向她的手,缓缓握住:“我如今不是傻子,不会再横冲直撞惹出一堆事情连累你,我懂得如何保护你和照顾你。从今之后再没人可以欺负你,会让你伤心难过……月楼,跟我成亲吧,与我相依相许,共度白头,可以么?”
“可是,可是我家中……”
“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柳州匡城,早日了结那些恩怨,我们把奶娘接来,我会跟你一起孝敬她,待她如母。”他握紧她的手,“月楼,跟我成亲,好么?”
夏月楼泣不成声,呆呆的望着他,没有答话。
“你倒是答应啊,急死我了!”师父的声音忽的响起。
他们一愣,循声望去。
师父从庭中一棵榆树上跳下,丰叔紧跟着从一个墙角爬出:“是啊月楼,你快答应呀!”
夏月楼面色窘迫,尴尬无比,娇容红成一片,不知所措的看向卫真。
卫真亦有些傻,随即挡在她身前,道:“玉尊仙人,丰叔,你们怎么在这?”
师父挠着后颈大骂:“奶奶个熊,这树上虫子可真多,迟早一把火烧了它!”说完,抬头冲我大喊,“死丫头,你给我滚下来!”
丰叔冲我们指了指,贼笑:“本来是偷瞧少爷和丫头的,没想到撞上了你们这对,嘿嘿嘿……”
我:“……”
我朝杨修夷看去,他失笑了下,抱着我轻盈落地。
我立即出卖花戏雪,冲他藏身的地方喊道:“死狐狸!你也不用躲了,出来吧!”
夏月楼顿时连耳根都红了。
我几步凑上去,嬉笑道:“夏姑娘,要不要我给你挖条地缝钻一钻啊?”
她羞得不行,却不忘跟我贫嘴:“你们自己钻吧,把你们都塞进去,我就不用躲了。”
我拉住她的手,认真道:“月楼,你快答应卫真吧,你们会携手白头,子孙满堂的,我相信他能照顾好你。”
子孙满堂,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心驰神往,我此生已无法做到,若她能替我圆满,我也能开心无比的。
她朝卫真看去。
我又笑道:“要是你们两个太能生,孩子很多很调皮,可以过继一个给我呀,我会待他很好的!”
卫真当即拒绝:“不行,最多认你做个干娘。”
我哼一声,拿手戳他肩头:“什么干娘,分明是祖母!我的小真儿!”
“行了行了,”师父一把将我拉开,“你这丫头别出来插科打诨,月楼,你还没答应呢,快答应!”
我们齐齐期待的望去。
卫真更是一脸紧张。
顿了顿,她绽颜一笑,垂眸点头:“好。”
卫真开心的笑起,上前拥住她,轻声喊道:“夫人。”
我们顿时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齐齐应声:“哎!夫君!我是你的夫人!哈哈哈哈!”
这下连卫真也闹了个大红脸,揉着鼻子忍俊不禁。
天边火光如倾城烟火,绽放出万千柔情,他们紧紧相拥着,我们围在旁边起哄瞎闹。
“小丰,你说他们生几个?我猜三男三女。”
“我猜五男六女。”
“十一个!”我叫道,“丰叔,你想孩子想疯了,还是你把月楼当母猪啦!”
“你这丫头,不是你想问他们要一个么,多生点不就可以抢了?”
“野猴子养孩子?还是省省吧,又得养出一个气人的东西来。”
“死狐狸,你去死吧!”
……
我跑到树下弯身捧起一堆花瓣,扔向夏月楼,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漫天,煞是好看。
花戏雪看着好玩,也过来效仿,结果我和他为了抢花瓣而打了起来。
我立刻拉杨修夷帮我,师父便随即站到花戏雪那边和我对着干。
丰叔一指,急道:“不准扔我家少爷!”也跑了进来帮我们。
我们边骂边绕着庭院乱跑,打起了花瓣仗,鹅色月花撒的如雪飘扬,满园皆是花雨。
隔街的笙乐不知何时再度响起,音色悠扬,轻快明亮。我们在花雨中追逐,府上的丫鬟仆人们都闻声赶来,纷纷加入,笑声盈满夜空,若是有路人从墙外路过,定要以为这里全是疯子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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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云白天蓝,风清气爽。
我打扮成老头模样,抱着素布包裹,从辞城西门出来。
按照原本路线,理应往城南去,怕就怕会被他们洞察我的目的,所以不得不绕上大圈,取道见峰路,再折回城南。
这半个月思来想去,我终于敲定先回宣城一趟。
因我身上的重光不息咒和血咒都出自于上古之巫,总觉得自己身世也和它有着莫测渊源,便不由联想到宣城旷野的冠隐村和穆向才别苑的亡魂殿。若那两边都找不到线索,那我就得跋山涉水跑去漠北一趟,依着梦中记忆原路返还,看能不能寻到月牙儿苏醒过来的那个山洞,可能我们族人隐居的村子就在那山洞不远处。
走了四日,一路平安无事。
路上有太多的行脚路人,我丝毫没感到孤单落寞,偶尔看到一堆人围着聊天,还会兴致勃勃的冲上去凑热闹。不过江湖嘛,讲来讲去也就那些事情,无非就是谁谁抢亲啦,谁谁招婿啦,谁谁偷情被捉啦,谁谁打架被废成太监啦。之所以这类八卦会被热传,我觉得跟听众口味很有关系,反正我是很少听到有关忠孝仁义的故事的。
第五日要往南城折返了,得先绕过一个叫陷活岭的地方,才能赶到见峰路。
离陷活岭尚有一段距离,我在路边一家茶肆里停下休憩,要了壶碧螺春和一盘玉茶糕。
茶肆很热闹,满是南来北往之人,几乎座无虚席,一片沸沸扬扬。
邻桌是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嘚啵嘚啵,嘴不停话。从天南聊到地北,最后提及刺史,说他前几日刚从既安城出来,今明两日就能到辞城了,并说到他在既安城搜刮了许多民脂民膏。光是金子就有三大箱。
我不由低声“哇”了一下,一个中年男子在那偷笑:“看,那边那个臭老头也在打主意呢!”
我转过头去:“什么叫也在?”
他抓了把瓜子边磕边道:“你不知道吧,陷活岭的山匪都齐齐磨刀了。这一路得刀光剑影咯!”
我又“哇”了一声:“刺史的主意也敢打?他们不要命了吧?”
另一个中年男子讥笑:“你这臭老头,岁数白长了,你见过哪个土匪是要命的?”
我忙凑上前去,很是担心:“两位小哥,你们可知道他们要在哪里动手么?我这几天可是要赶路的。万一不小心撞见,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他们吐掉瓜子皮,摇头:“我们要是能知道那早就发财啦,偷偷去官府那通个告,都能得到大把大把的赏银呢。”
我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真的敢吗?刺史出门那一定是走官道的,前呼后拥,都是官兵……”
另一桌一个中年大汉哈哈大笑,指着我道:“你这老头,一看你就知道你不知这是何地啊,你一把岁数真是白活了。你就没听说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五州不过地,自能活长命。”
我皱眉:“什么五州?”
他解释道:“五州不过地,就是清州不去花莹郡,益州不来陷活岭,华州不至珠翠庄,沧州绕道德胜城,秉州避开崇正郡。不过前些时日多加了一个,就是柳州勿经牡丹崖。”
“牡丹崖?这是为何?”
另一个中年汉子虎饮了口酒,声音粗犷:“那柳州宣城不是出了个妖女田初九嘛,据说牡丹崖那些妖骨当初就是她干的。那边冤魂多着呢,现在都没人去了。”
我暗暗骂了句脏话,没好气道:“那这陷活岭有何说法?”
“能有啥说法,就是土匪多呗。三步一窝,十步一帮,惹急了他们,别说一个益州刺史,就是皇帝老子也能把他给宰了,哈哈!”
我弱弱坐回原位。心中大呼倒霉,看看天色还早,想着还是先回辞城吧,累点就累点,总好过被土匪给咔嚓一刀。于是招来伙计结账,灌满随身水壶,并多要了几个糕点。
原路回去,我在心中把土匪和刺史一起骂了数十遍,忽的听到路边一个男音骂得比我更狠,不由回过头去,顿时一愣,竟是傅绍恩。
他穿着一袭书生青衫,正唾沫横飞,破口大骂:“可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几个贼头匪寇算得了什么,占了个山野之地也敢称王,我呸!比猴子都不如!”
我立马加快脚步,遇到此瘟神,应有多远躲多远,我人轻命贱,惹不起。
但瘟神不亏为瘟神,遇到他准没好事。
没出几步,我的后背便猛然一痛,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重物压趴在地,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一个年轻男音响起:“你这臭小子,我看你就是找死!”
我吃痛的翻过身子,看清把我撞倒在地,并落在我旁边的那个重物,正乃瘟神是也。
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小伙随即走来抓起他的衣襟,将他狠狠扔了出去,撞在了前方一棵树上,咕噜噜的滚下。
我缓口气,慌忙爬起,抓着包袱往前跑去,路过树旁时,摔倒在地的傅绍恩一把拉住我:“老大爷你没事吧,我刚才撞得你疼不疼?”
我急忙拍掉他的手:“你放开啊!”
那胖小伙跑来,一指:“站住!”
“我带你跑!”傅绍恩对我道,而后拉着我往前跑去。
我挣着:“你不要连累我啊!你跑你的!”
他却死抓着我不放,跑得飞快。
我边跑边腹诽,这样一个文弱书,他平时得得罪多少人才能练就如此腿力。
但跑得再快也不顶用,一个紫衣身影两个跟斗便追上来了,在我和傅绍恩的胸口一人蹬了一脚,借力落定。
我们被踹飞出去,屁股摔得生疼。
紫衣少年颇为潇洒的转身,面若冠玉,唇红肤白,黑发束以墨玉冠,紫衣随风而飞,神采飞扬。
他“啪”一声打开手里的木骨折扇,悠悠扇了两下。
先前那白嫩小子追来,喘着粗气指向傅绍恩:“就是这家伙!”
我忙道:“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紫衣少年瞅我一眼,眉头一拧:“这老头子哪冒出来的?”
竟是个清脆好听的女音。
白嫩小伙盯着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忙从地上爬起,指向傅绍恩:“这混蛋想拿我这老头当挡箭牌,非要拉着我一起跑,我不认识他!”
白嫩小伙鄙夷的看向傅绍恩,对我道:“那你走吧。”
我长舒了口气,赔笑了两声,捡起包袱拍拍屁股起身。
未出几步,女扮男装的紫衣人忽的伸手拦在我身前:“站住!”
她冷冷一笑:“你这老头子身板不错嘛,挨了我一脚还能爬的这么快,我看你……”脸上一痛,她一把撕掉了我的假胡子,顿时柳眉倒竖,怒声道:“好你个官府狗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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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我和傅绍恩被扔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双手反绑,双脚被缚。
他紧紧挨着我,身上飘来淡淡的书卷香气,不像是多日赶路之人。但我没兴趣问他,我现在只想一掌拍死他。
我很讨厌这家伙,从头到脚就没有让人看的顺眼的地方,更别说还有一个那么势利贪财的妹妹。
还有现在,我着实不知该说他没心没肺好,还是该说他脑子有病好。从被绑到现在,他一点骇意都没有就算了,反而还笑嘻嘻的用肩膀蹭我,像是我跟他交情多深一样,不断用亲热的语气跟我问东问西。将近过去一个时辰,他仍不依不饶:“田掌柜,你到底为什么扮作老人家的模样?”
“闭嘴。”
“我都没认出你啊。”
“闭嘴。”
“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闭嘴。”
“你真的是官府派来打探敌情的吗?”
“闭嘴。”
“难道跟我一样是自发的?”
我一顿,转过头去:“……你自发来打探敌情?”
他一脸凌然正气:“是啊,这些盗匪胆敢打官府主意,我自然要……”
我打断他:“打探敌情是门技术活,就算你不是行家,最起码也应该懂得谨言慎行,你在那边大呼小叫做什么?”
他小声嘀咕:“一时没忍住嘛。”
“……好了,你继续闭嘴吧。”
“嗯,对了,田掌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宣城那血猴到底怎么回事?我当初听到消息就觉得肯定是假的,你一定是被冤枉的,我本还打算找几个同窗去宣城为你平冤的。”
“你怎么想到来益州的,打算在这开店吗?其实辞城比宣城要好太多了,地方大,好吃好玩的也多……”
我咬牙切齿。拿目光喷火般的瞪着他。
他抬头望着远山,叹气:“女人开店确实不容易,像大香酒楼的金掌柜,她就很了不起。你听说过她的故事没?如若有机会。我带你一起去拜访她吧,你这性子有些泼辣,应该会招她喜欢……”
忍无可忍了,我深深吸气:“傅绍恩,看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回头:“嗯?”
我蓄足力道,猛的仰头,“啪”一下撞在他额头上,他闷哼一声,两眼一翻,世界终于清净了。
天色渐晚,落日熔金,鸟儿成群结队的飞过,叫声清脆。
我的神思全凝结在头顶,如果有鸟粪落下。便迅疾移至傅绍恩身上。一个下午下来,他身上已斑斓一片,像被人从鸟粪堆里捞起来一般。
看押我们的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坐在路边闲聊。从他们谈话中可以得知,那个紫衣少女是他们的二当家,名号宋十八,正带领他们和一个叫得海门的匪帮较劲,比谁先劫到刺史那三箱黄金。
山贼强盗们在我脑中的形象一直是满脸横肉,一脸刀疤的粗臂壮汉模样,我极难想象如此年轻的女子会是绑匪的首脑之一。她模样生得白嫩。肌肤可以挤出水来,可惜五官不够精致,若换回女儿妆的话,应该还称不上是美人。
其实我现在不是特别担心自己的处境。这里都是石头,够我隔空摆阵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打算等到晚上,因为不知道外面形势如何,万一屁颠屁颠的跑出去,面对的是一排弩箭。那我宁可跳鸟粪堆里滚一圈。而且这里还有个傅绍恩,虽然讨厌他,但也没有讨厌到见死不救的份上。
熬了许久,终于盼得月亮露脸,四方泼墨。
我很轻易的就将手上的绳子松开了,连踢傅绍恩数脚终于把他弄醒,他一睁开眼睛我就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警告:“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我宰了你!”
他忙伸手捂住嘴巴,怯怯跟我点头,我顿了顿,极为友好的提醒他:“……仔细你手上的鸟粪。”
以神思探寻周遭,带着傅绍恩猫腰从路边的小径穿过。
前方埋伏着许多人,至少两百来个,再上去无疑是送死,我环视一圈,指指一旁的隐蔽处,悄声道:“先去那躲着吧。”
刚一蹲下没多久,便听到了一声清锐鸟叫响彻长空,鸟叫一停,旷野长草便瑟瑟翻飞,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闷声,大地微微颤着。
我不明所以:“他们在做什么?”
傅绍恩低声道:“这是鸟哨信号,他们在变换阵型。”
“变换阵型?难道要开打了?”
“嗯。”傅绍恩点头,一脸严肃:“他们行动如此敏捷,俨然训练有素,这陷活岭的土匪果真名不虚传,倘若不一举拿下,真乃我益州百姓……”
我忙低喝:“不要说话!”
回过头去,身后夜色幽幽,波澜无惊,但静谧之中却有大量人气在悄无声息的靠近。
傅绍恩紧张兮兮的问道:“怎么了?”
“好多人啊,我们被包围了。”顿了顿,我摇头:“不是我们,是这群土匪。”
“会是官府的人么?”
我从包袱里掏出玉茶糕,咬了口咽下,摇头:“不知道。”
他一愣:“你怎么还有心思吃东西?”
我看他一眼:“干着急也没用,正好我饿了。”
他摸摸肚子:“……那给我吃点。”
我懒得理他,独自吃得开心。
他眼巴巴瞅着,咽了口唾沫。
吃完又摸出一块,就在这时,对面山野上隐现火光,有大队人马手握火把而来。由点成线,由线成片,宛若火海一般蔓延而下。
与此同时,在我们身后悄悄靠近的那数百人渐渐分开,呈包围之势拢来。
远处,一个男人怒声叫道:“二当家的,我们后面有大量埋伏!”
“什么?”宋十八的声音在夜色中尤为清脆,怒道:“多少人?”
“至少六百!”
“妈的!老子被胡三卖了!”宋十八叫道,“吴献,快通知弟兄们跑路!横向四野!”
这横向四野应是暗语,果然,鸟哨声三短二长的响起。前方大片草丛立即有所行动,数百个土匪分别向左前左后,右前右后四个方位退去。但几乎鸟哨声刚停下的一瞬,对面山野的喊杀声便随之而起。直冲云霄,颇有气势。
我和傅绍恩屏息凝气,缩在草堆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混乱中,宋十八的声音十分清晰:“吴献大乘。带几个人跟我去那边放火!敢阴老子,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
我和傅绍恩顿时一惊,忙转身往后爬去,没出几步,身后长草便被人撩开。我们齐齐回头,眨巴着眼睛,咽一口干唾沫,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来人正是紫衣少女宋十八,昏暗光线中看不清她神情,但能明显感受到她那两道锐利目光。那是长年杀人磨砺出来的胆气和凶戾,看的我一阵胆寒。
她身后那白嫩小子立即抽出大刀,厉喝:“什么人!”却不给我们答话的机会,扬起刀锋,直接对着我们的屁股横劈而来。
“砰!”
宋十八手中的长剑陡然将大刀挡开:“留着有用,把他们带上!”
我自是逆来顺受,乖乖起身听令,反正逃跑机会多得是。
可傅绍恩这笨蛋完全不会审时度势,白嫩小子上去拎他,他至死不从。乱扭乱打,满口仁义道德,骂骂咧咧。我隐晦的劝他几句,反被他怒叱奴颜婢膝。没有硬骨。
宋十八没了耐心,怒声道:“没时间了,把他宰了!”
白嫩小子估计一直在等这句话,顿时拔出大刀冲上前去,我大惊:“住手!”
傅绍恩挺着胸板,语声发颤:“杀就杀。大丈夫何惧流血丢命……”讲到一半,到底还是怕死,一把抱住脑袋,放声大叫:“啊!!”
刀光反射月芒,自半空极掠,我不忍去看,正要闭上眼睛,却见刀光戛然而止,看上去武力不凡的白嫩小子竟被一根树枝绊倒,摔趴在傅绍恩旁边。
傅绍恩刚还在惨叫,见状忙兴高采烈的翻身坐在白嫩小子身上,顿时我觉得杨修夷的变脸功夫简直不堪一提……
但更令我惊诧的是,傅绍恩夺走白嫩小子的兵器,我以为他要杀人,正想开口制止,让他砍个腿跺个手意思意思就行了,没想到他竟做了一个令我终身难忘的举止。只见他一手抓着白嫩小子梳理整齐的头发,一手握着大刀,来回磨砍,颇为趾高气扬的冷哼:“断你发肤,让你无颜见人!”
我和宋十八等人齐齐目瞪口呆:“……”
接下去傅绍恩的惨状可想而知,白嫩小子回过心神后,暴跳如雷:“我杀了你!”极快抓起傅绍恩,像甩面条一样到处乱摔,将傅绍恩摔的鼻血四喷,惨叫连绵,连宋十八都阻止不了他的暴怒。
最后终止这场悲剧的是大队官兵,这几个土匪别说放火,连跑路都给忘了。
傻了一会儿,宋十八立刻揪住我,横剑至我脖前,冷声道:“站住!再过来我就杀了你们的人!”
一个官兵瞅了我几眼,哈哈大笑:“你耍我们呢,她是谁啊!”
宋十八横眉竖眼:“我说了,别过来!”
更多嚷嚷声传来:“大人说了,活捉宋十八可得赏银三十两!”
“哥几个一起上,到时候大家一起买酒去!”
“好!为民除害!”
……
一大群官兵摩拳擦掌,手握兵器,宋十八拉着我急速后退,她的几个手下纷纷拔刀迎上。
但在这种人数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再勇猛也难敌四手,其中一个官兵举起大刀就要砍掉一个土匪的脑袋时,一声清越男音淡淡响起:“住手。”
声音不响,但不怒自威,那官兵登时停下。
我们回过头去,那边的官兵分开两道,一个欣长清瘦的身影自丛丛火把中徐步走出。
个子很高,穿着一袭锦衣官袍,熨帖修身,器宇轩昂,待他的五官也从阴影中显现时,我和宋十八不由一愣。
听声音便觉得年轻,却不想会这般年轻,年岁应不到二十三,一张脸生得很是俊俏,沉稳内敛,有种超出他年龄的大气稳重。
漂亮却锐利的眸子在我的脸上淡淡扫过,而后落在宋十八脸上,眸色微凛:“你就是宋十八?”
没有得到回应,我回过头去,宋十八仍看着他,有些失神。
年轻男子不悦的微微拢眉,宋十八眼波聚精,停了下胸板,叫道:“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陷活岭风云……”
年轻男子不等她说完,挥了挥手:“全带走。”
我忙道:“我不是她的人!我只是个被她们捉来的老百姓,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清楚啊!”
他回眸打量我,宋十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神情愤恨:“如花妹妹,你以为你这样说,他们就不会捉你了么?我们难道不该有难同当么!”
我瞪大眼睛,给她一个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她冲我眉梢轻挑了下,被人推走。
“走!”
紧跟着我也被人往前推去,蹒跚踉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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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城大牢里关满了各帮各派的土匪,臭烘烘的,又闷又热。
宋十八快要抓狂,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民脂民膏,也没有什么三箱黄金,一切都是为了逮她而放出的谣言。
我的随身包袱被没收,衣裳也被迫换成一套狱服,味道极其难闻,天知道上一个穿这套狱服的人是谁,指不定会是个浑身酸臭的秃头老汉。
想想就一阵恶寒。
我靠墙坐着,铺在地上的杂草又脏又臭,心中郁结,从没想过我这么遵纪守法,在外谨言慎行的人也有锒铛入狱的一天,还是以一个女土匪的身份。这要是被师父知道,一定会拧着我的耳朵,死也要把我拖回望云山,然后罚我跪个三天三夜。但若是以后还有机会和花戏雪见面,并仍吵斗不休,把他关到这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不信逼不疯他。
宋十八和我关在一起,坐在斜对角,两腿大大咧咧的张开,戴着铁拷的双手架在膝盖上,正在痛骂隔壁牢房跟他靠一起的白嫩小子。
骂了已经差不多一个时辰,无非就是嫌他没出息,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对付不了,还被对方给毁了发型云云。
她的骂人功力绝对是我生平所见女子中最为彪悍的一个,主要得力于她的气势,可能来上十个姜婶和十个湘竹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我努力离她多远是多远,尽量不想引起她的注意,但我想的太过美好,等她骂尽兴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头冲我招手,极为自然的说道:“过来,给老子锤腿!”
我纹丝不动,如若未闻。
她吼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他妈是聋子啊!”
我不悦的皱起眉头,但想的是能不惹事就不惹,待见到那个以雷霆手段为民除害的年轻刺史。把来龙去脉说上一遍,应该能全身而退。
她大怒:“别装聋作哑!快给我过来,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周遭囚犯顿时连连附和,对我冷嘲热讽。倒着喝彩。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回头瞪着她:“姑奶奶我也是腰酸背痛,你怎么不来给我捶个腿,揉个腰?”
她一愣,霍的起身。眉心怒皱:“你有种再给我说一遍!”
哈,我田初九什么世面没见过,还怕你一个小土匪?
我也从地上站起,不服输的瞪她:“再说一遍?免了,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了,就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连给我捶腿揉腰的资格都没有!”
四周的囚犯登时叫得更欢乐了,有几个还起哄:“老大!打她!”“宋十八,弄死她!”“小娘子好厉害!”
宋十八怒极一笑:“真有意思。敢在我的地盘上和我这么讲话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你的地盘?”我反唇相讥,“是挺有意思,在自己的地盘上被铐着手链脚链的,你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她朝我走来,活动手腕:“好一张嘴巴!我倒想看看你今天……”
不等她说完,我已经先扑了过去,先发制人。
她被我一把压在地上,但力气极大,一个翻身便将我反压在下。手肘一转朝我的太阳穴撞来。我张嘴咬在她的手腕上,双腿缠住她的脚,铁链缠在她的小腿上,势必能让她痛个半死。
打得难分难舍。不相上下时,一道鞭子猛的从外抽来,恰好落在宋十八身上。她吃痛,转过头去,怒目狠瞪:“你活得不耐烦了!”
满脸络腮胡的狱卒站在牢外,厉声怒骂:“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这一鞭着实有些狠。宋十八左肩上的皮肉被撕了道口子,鲜血溢出。
他回头又对我抽来一鞭,从我右臂划过,割破了囚服,差一点就伤到皮肉。
不知是因宋十八受伤出血,还是对这狱卒恨之入骨,方才在我们打斗时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土匪们,纷纷指着那狱卒破口大骂,张嘴就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狱卒扬起鞭子挨个牢房猛抽过去:“我叫你吵!你给我吵啊!”
一下子,四面八方一片沸腾,除了宋十八手下的骂声,其余囚犯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在吹口哨,发着嘘声嘲笑狱卒。
狱卒愈渐恼怒,扔掉长鞭,转身拿来一根长矛,直接捅进木栅栏里,一顿狠戳,四五个人受了伤,却仍嘴硬不肯作罢,宋十八猛的暴喝:“够了!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她走到栅栏前,伸手指着狱卒:“你这老家伙,有种冲我一个人来,别对我的人动手!”
“嘿,洒皮子的贼娘,落得这个下场还敢嘴硬!”
宋十八淬了口唾沫:“老子就是进了牢房也比你这老杂碎有些本事!”
狱卒脸色一沉,直起长矛就戳来,宋十八连连躲了两下,忽的脚步一闪,伸手抓住那根长矛,手腕一转,往后用力强拉,狱卒的身子顿时踉跄的跌了过来。
宋十八极快用手中铁链缠住他的脖子,肌肉强压的绷紧之声顿时传来。
狱卒双腿乱踢乱踹,两眼泛白,双手揪着她的手背,撕出无数血痕。
“你在干什么!”我忙上前拉扯宋十八,“你疯了么!快放了他!”
她怒目瞪我:“没你的事,滚开!”
“你不能杀人!”
“我叫你滚开!”
我虽算不上良善之辈,可师公他们对我的教诲颇深,人之一命极为珍惜,非不得已之时,不要强自夺去。且男人存活于世,为家中米粮支柱,身后多有拖家带口,杀一个而害一群,这种行为若不制止,我良心怎能安定。
“你松开!”
我强行要掰开宋十八的手,撕扭之时,又一番恶斗,她打得我极疼,我也没让她占了便宜。
她厉声怒骂:“你再不滚开,我先杀了你!”
其实我明白她的顾虑,若把狱卒放走,她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思来想去,我道:“你答应我不要杀他,我可以带你逃走。”
“哦?”
我走到牢门后,拔出头上的玉簪卡在锁孔里,周围的人全盯着我。
这种锁不算复杂,比起一些巫器的管卡锁眼,这简直就是过家家。我循着感觉探到要处所在,使力一拧,锁孔登时开了。
“哇!”
有人带头拍手,紧跟着所有人都鼓噪了起来,呐喊欢呼。
我忙又锁上,回头看向宋十八:“如何?”
她扬唇一笑,眼睛晶亮,二话不说,直接抬手在狱卒脖颈后狠狠一击,将他击昏在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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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是我给自己的后路,若说不通那个刺史,我便趁他们困乏入眠后悄悄逃跑。如今闹得这么招摇,实非我所愿。而且,放出一个宋十八已经属于造孽,她还想我放出她的手下,我狠狠甩了她两个字:“做梦。”
踩着审讯室的刑架从天窗里爬出来,才发现偌大牢房只有一个狱卒的原因,是因为其余几个都闹了肚子,这对我们来说着实幸运。
在狱卒身上拿了钥匙,宋十八将手链脚链全解了,再同我合作偷了两套衣服。
我自然不可能真的将一个杀人犯放走,想的是跟她分开后我悄悄跟在后边,见机行事,以困阵困她。
可她却不让走了,拉住我一脸自大的说道:“我宋十八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喊得上名号,想要巴结投靠我的人数不胜数,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封你做个长老堂主什么的,你可愿意?”
我当即拒绝。
她不悦道:“难得我看你有些顺眼,觉得和你志趣相投,你居然不给我面子?”
“志趣相投?”我白她一眼:“投在何处?你是我最讨厌的那类人,我怎么会跟你相投?”
“你装什么清高狗屁的模样?”她冷哼,“不就是个小贼么,有什么了不起?”
被当做溜门撬锁的小贼是我预料之中的,我懒得理她,径直往前走去。
她几步追来,倏地抽走我发上的玉簪,对着夜色望了望:“说吧,这么好的玉簪,你哪偷的?”
因为要扮作老头模样,所以特意去问丰叔借的念生玉。
其实说是借,多半也没机会还了,但留下做个纪念总是好的。
我伸手去夺:“还我!”
她嬉笑着不肯,我哪有她敏捷,顿时被耍的团团转。一怒之下,我隔空移起数十块石头朝她打去。
她瞪大眼睛,略带诧异的望我一眼:“你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便又急急跳起,躲开我更多的石头。并不忘将石头踢还给我。
她朝中庭奔去,我飞快去追,她猛的转身挥臂,石头稀里哗啦摔了我一身,但转瞬她又被我砸的噼里啪啦。
热火朝天打了半日。从前堂到后院,从后院到中庭,再从中庭到偏苑,两人各挨了数百粒石头。我还好,疼痛旋即恢复,她就惨了,鼻青脸肿,身上挨的那道鞭子溢出了更多鲜血。
打的不死不休时,数声大吼响起:“什么人!”“在那边!”
我们当即停下,宋十八冷冷一笑。一脚踩在我肩上,借力朝高墙外跃去。
这府衙高墙高约丈余,底下光秃无物,我想出去恐怕得磨蹭好久,忙低头在地上寻着狗洞。
宋十八的身影却“啪”的一下被弹了回来,空中晃现一层透明晶壁,隐隐有梨花香气。
我顿时幸灾乐祸:“你跑啊!”
她恼羞成怒,旋即又扑来:“你找死!”
那些男人正在飞快赶来,我若再和她打,我就是傻子。
硬挨着她的连踢带踹。我爬到娥花树下的石桌后面,她紧追而来:“你想干什么?”
我四下张望,院中只有花草树木,还都是些没用的。眼看幢幢火光和凌乱脚步声逐渐逼近。我牙一咬,抬手迭起石阵,摆下空凌六合阵。
一脚踏进去,宋十八揪着我的衣衫也进来了。
举着火把的男人们急速赶来,在院子各个角落搜寻着:“人呢?”
“好像是两个女的。”
“不见了,见鬼了这是?”
“不好。去牢里看看!”
……
宋十八惊怔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好奇:“你是巫师?”
顿了顿,我点头,本以为她会吓得后退,没想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真的是巫师?”
我抽出手:“你怎么不怕?”
她挨在我身旁坐下,兴趣颇浓的问道:“现在巫师那么少,都是上了岁数的婆子老头,像你这么年轻的可能就没了,你当初怎么会想要当巫师的?家境贫寒吗?”
我皱起眉头,怕她联想起宣城的田初九。
她伸手指向高墙:“那那边是有个阵法吧?叫什么名字?”
我看去一眼:“那叫锁神吟,你得再飞高三丈才出得去,但你功力不行。”
她撇了撇嘴角:“那么高?谁飞得上啊。”
我抬起头,夜色幽邃,乌云如纱,阵壁如若未存,毫无波澜。
其实能飞得上的人有很多,普通过了凝气期的差不多就会了。而我认识的那几人,莫说这区区锁神吟,就是望云崖的千丈壁刃,于他们而言也是如履平地。
宋十八又拍拍屁股下的土地:“那这呢?叫什么阵法?”
“空凌六合阵。”
“好奇怪的名字,有什么用?”
空凌六合阵,一旦阵法落定,没有三天三夜是出不去的。
有一次我和师父想要用这个阵法困杨修夷和丰叔,结果把师尊误打误撞给关了进去。三天后他出来,我和师父的惨况可想而知,为此,我们又给称此阵取名为“不长眼的老东西”。
我没有说话,默默发了会儿呆,背对着宋十八躺下。
这几日疲于赶路,可以遏制自己不准去想,但如今静下心来,一些微妙的情绪自心口流出,再难受我控制。
师父他们过得好不好?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了的?我的不告而别会让他们发多大的火?
杨修夷那臭脾气,一定会把身边的人臭骂一顿的,丰叔首当其冲,会被我连累得最惨。
但比起丰叔,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师父,他含辛茹苦把我拉扯长大,我不报恩就算了,临走前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我有异样,仍是和他作对,嬉笑打骂。我还胡闹到把他的胡子打了一个十三梅扣,可能他现在都还没解开,一定骂惨我了。
宋十八不耐烦的拿脚踢了踢我:“喂!我跟你说话呢!”
顿了顿,我淡淡道:“这叫空凌六合阵,要三天后才能出去,你做好不吃不喝的准备吧。”
如我所想的那般,她砰然跳起:“三天三夜!我可是受伤了的啊,没吃没喝怎么可以!妈的,你怎么不跟老子吱个声?老子得被你活活拖累死了!”
我捂住耳朵:“想出去就闭嘴,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要睡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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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在悠扬的琴音中醒来的。
我睁开眼睛,缓了很久的神,才撑身坐起。
一个眉目清俊的白衣男子坐在娥树下抚琴拨弦,曲调轻灵,如雨落荷塘,滴滴清脆。
模样看着有些眼熟,揉了揉眼睛,发现是那年轻刺史。
换掉了官袍,他身上的英气也锐减不少,一头乌玉青丝以月牙簪轻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清风拂起,尤为清闲。阳光温和落于他身上,白衣仿似发着微光,气质如水清冽。
宋十八托腮坐在我旁边盯着他,不知醒了多久,见我坐起,瞟来一眼:“醒了?”
“嗯。”
她向那年轻男子一抬下巴:“这混蛋叫独孤涛。”
“长得可真俊。”
“俊?”她提高音量,“哈,就是这狗崽子把我们捉来的,俊有什么用?”
我抬手整理头发:“他捉你是为民除害,又没错。捉我是因为我被小人陷害,我不怪他。”
她冷冷看我一眼,置气般的说道:“等我出去了,我一定把帮里的弟兄都带来,非把这大牢给踏平不可!”
我嗤笑:“是拿那些山贼的尸体把这里给填平吧?”
她终于忍无可忍:“田初九,你干嘛跟我过不去!”
我满肚子的火气立即冒出:“是谁先跟谁过不去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过不去了!”
“不是你我会这么倒霉么!”说着我伸手一摊,“快还我玉簪!”
“还就还!”她伸手摸向衣袖,忽的一愣,“对了,你的玉簪去哪了?”
我勃然大怒:“你这个女魔头,你把我的玉簪……”话音骤停,我看向她,“你刚才叫我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边在身上摸来摸去找玉簪,边道:“还不是你的梦话?老子就没见过一个女的这么能说,一个晚上嘀咕了一大串。吵死人了!”
我大惊:“我说了什么?”
她眼底浮起笑意,贼兮兮的凑过来:“说的可多了,我还知道了个秘密哟,如果你去把我那几个手下给救出来。我就把这事给忘掉,如何?”
秘密?我好像没有什么秘密,但是如果说出了一些跟杨修夷告白的情话,那不就羞死人了……
我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转过头去:“算了。我不想知道。”
还是不知道的好,万一真是些丢人的话,我会想找棵歪脖子树上吊勒死自己的。
她很是得意的扬起脑袋:“你不用装了,我已经知道你就是那个田初九了,信不信我去街上敲锣打鼓,帮你声势浩大的宣传一下?”
我终究没忍住:“到底是什么秘密?”
“你师父……”她嘿嘿道,“他把宝藏藏在鞋底?”
“……”
我松了口气,回头道:“那你去街上敲锣打鼓吧,我也可以顺带告诉街坊们,你就是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宋十八。”
“哈哈哈!”她大笑。在我肩上猛地一拍,“喂!你就没觉得我们挺投缘的么?我叫十八,你叫初九,我可是比你大了整整一倍啊,要不你干脆认我做个姐姐好了!”
我推开她:“滚开。”顿了顿,不解的问道,“我可是个妖女,比女土匪要可怕多了,你不怕我?”
“怕个屁啊!那些传言多半是假的,再说了。能让我宋十八害怕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我好奇:“你打听过?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你知道外面是怎么传我的么?”她嗤笑,“说我爱吸人血,爱啃人头骨。说我每天不杀上三四个人就心里不舒服,还说我没事爱砍自己几刀,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变态!”
我被她逗乐,笑道:“你这算什么变态,他们把我传得才叫变态,说我爱搜集眼珠子。还有小孩的肠子呢!”
“哈哈哈!对了,上个月我去赌坊里顺顺手,就听到过一个你的传言,更变态!”
“什么传言?”
“他们说你有集阳之癖,专爱找男人寻欢作乐,完事后阉了他们,把他们的阳.具搜集起来,挂在房间里面晾干后炒青椒吃……”
我快要吐了:“别说了!恶心死了!”
转过头去,准备听听曲调冲淡反胃感,琴音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独孤涛漂亮修长的手指轻压在琴弦上,微微抬头,望向游廊。
一个年幼小厮疾奔而来:“少爷少爷,丰叔来了!”
我一愣。
丰叔?我认识的那个丰叔?
独孤涛眉心轻拧,沉吟道:“可说了是何事?”
“好像跟早上送去的玉簪有关。”
“不过一支玉簪,他会亲自登门?”
“是啊,而且看神色好像很急。”
“直接请他来此吧,叫人备茶。”
“是!”
“等等。”独孤涛喊住小厮,“他口味叼得很,泡壶天音村的清音茶。”
“嗯!”
一个熟悉身影极快出现在游廊另一头,清癯消瘦,脚步稳健,穿着一贯的玄青长衫,气质是那种落拓在古文里的风雅。
宋十八推我:“喂!你没事吧?”
我看她一眼:“好得很。”
“那老头你认识?是你什么人?”
我懒得理她。
独孤涛从石桌后起身,举止有礼:“丰叔,你怎……”
丰叔急急上前,从袖中摸出那支念生玉簪:“贤侄,你这玉簪是哪来的?”
瞅到那玉簪,我立即回头瞪向宋十八,她吐吐舌头,对我讪笑了两下。
独孤涛看了眼玉簪,道:“昨晚前衙跑了两名女盗匪,其中一个身上掉落的。前些时日去拜访琤兄时见到你用过,所以今早才特意派人去问你,这玉簪于丰叔有何渊源?”
丰叔大喜:“两名女盗匪?叫什么名字?”
独孤涛略略沉思:“一个叫宋十八,一个是她的丫鬟,好像叫翠花。”
宋十八嗤声:“明明是如花。”
我给她一个杀人眼神。
她咽了口唾沫。
“十八……那宋十八长得如何?”
“未曾细看过,不过皮肤极白。”
宋十八气道:“老子这么出名,他居然正眼都不看我?”
丰叔激动道:“她们现在身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独孤涛眉心微皱:“丰叔,她们已经逃掉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捉回来的。”
宋十八立即“呸”一声:“他当老子是蠢货么!上了一次当就够了,还会上第二次?他要落到我手里,我不把他给宰了!”
丰叔不掩失望:“逃了?”
“嗯。”独孤涛点头,又疑问道,“莫非她们对丰叔不利过,不过你长期陪在琤兄身旁,理应和这些土匪不可能有过节……”
丰叔一叹,在石凳上坐下,抬手摸着琴台,难过道:“哪是什么女土匪啊,是我家那丫头,前段时间又跑出去了,少爷伤心的几日没理人了。”
我低下头,轻轻捏住衣衫,心底的酸涩一瞬狂涌。
安静一会儿,独孤涛的声音若有所思的响起:“丰叔,这两人应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嗯?”
“宋十八是陷活岭最有名气的匪首之一,她的容貌就算我不认得,这里的官兵也不会认错。而且她身边跟着很多手下,宋十八绝对不会是你要找的那人。”顿了顿,他问,“这玉簪有无可能是她逃跑路上被这货土匪劫了?”
丰叔立即摇头:“不可能,那丫头的脾性我知道,这玉簪是我给她的,她死都会留住的,绝对不会……”说到这儿,丰叔猛的停下,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略微瞪大,“难道丫头她已经……”
独孤涛马上道:“先不要胡乱猜测,如若你不放心,我现在就去提审宋十八的手下问清来龙去脉。对了,她们还有一些随身包袱,你可以先去看看。”
心下一咯噔,我仰躺在地:“完了……”
宋十八侧头看着我:“这丰叔在找的就是你吧,被找到就完了?”
“是我师父啊,他知道我坐了牢,会把我的皮给活剥了的!”我哀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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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叔跟着独孤涛急急走了,此后两日都没见到独孤涛出现,偶有人路过,隐约听他们提及,整个辞城这几日都在忙着找人和通缉宋十八。
最后一晚,月色清朗,我们从阵法里脱身。
宋十八肚子咕咕叫了两天,拉起我就往后院厨房里蹿。
远远看到那边灯火燎亮,似有什么宴会,去了无疑是送死。我们绕了一圈,在墙角瞅到一个狗洞,她指了指:“这里应没锁神吟吧?”
我摇头。
她二话不说,立刻趴在地上开爬。
我默默走到一边,推开隔园门,绕到她身前。
她的屁股卡在了那,正挤得满头大汗,抬头冲我望来,一愣:“你怎么在这?”
我说:“我腰粗啊,爬不过来。”
她掉头看向敞开的木门,眨巴了下眼睛:“你为什么不喊住我?”
我转身往前走去,凉凉道:“我不高兴喊你呗。”
“……”
月轮倾洒,万物如覆银霜,估摸时辰,到城门应该要丑时了,今晚横竖都出不去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又被活活饿了三天,早已饥肠辘辘,因宋十八跟我允诺,说跟着她可以吃喝不愁,所以我决定先跟她混一晚,填饱肚子再说。
她对辞城一带极熟,带着我大街小巷一顿瞎晃,停在了一幢明亮大气的酒楼前,阔达豪气的乌木大门敞开,上挂一块红色匾额,镌刻四个镂金大字:“天繁酒庄。”
她拍着左袖,抬脚就要进去,我忙拉住她:“你疯了啊,我们哪有钱?”
她斜我一眼:“你当我宋十八的名号是白瞎的?”语毕,昂头迈过镀金门槛。
我就要跟上,有所感的侧了下头,一眼便瞅到了门口的公告栏。其中贴着一张悬赏通告,画着两个女人。模样一般,与清水无异,但画下的名字,一个叫宋十八。一个叫翠花。
心下一惊,我忙出声要喊宋十八,就见刚进大门不久的她朝我飞奔冲来:“快跑!”
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拿木棍大刀的壮汉:“站住!”
“宋十八!”
“抓住她!”
“狗杂碎!”宋十八边跑边骂,“敢卖老子,当初没老子那四千两银子。这店开的起来么!个娘皮子烂.货!”
“站住!”
她拉着我一头钻入灯火昏暗的弄堂,后面的壮汉越追越近。
她抬头扫了一圈,带着我跃起,在墙上借力想往另一边的高墙上蹿去。结果蹿到一半,两人齐齐掉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揉着屁股爬起:“两天没吃饭,他娘的一点力气都没了,你等着!”
说罢扎了个标准马步,气吞山河一般,颇为豪气的怒吼一声:“哈!”
再度抓起我。却仍失败。
我推开她:“要不你自己跑吧,我没事。”
她大怒:“我宋十八是这么没义气的人么!”说完抄起路旁的扫帚,揉了揉鼻子,“老子这风云寨二当家可不是靠吹牛得来的,你快去藏起来!”
我左右张望了下,瞅到一个阴暗角落:“那你小心点。”
刚一蹲下,那群大汉便奔了过来。
其中一个叫道:“那翠花呢?”
宋十八扫帚一横,怒斥道:“老子就在这,有什么事冲我来!”
说完直接冲上去,利落的拍飞两人。扫帚一个旋转,以横扫千军的气势,又将数人拍了出去。
能当上老大的绝不会是等闲之辈,她的身手确实很好。反应敏捷,矫捷灵活。可惜舞的不是乌金战刀,而是一柄竹叶都飞得没剩多少的扫帚,否则真像一个英姿飒爽的巾帼女英。
打了半日,一个男人喊停,叫道:“宋二当家的。我们不是来对付你的,快说那个翠花在哪,以后大家还是兄弟!”
宋十八落定,后退一步稳住身形,扫帚斜执,怒道:“你当老子是什么人了!”
另一个哈哈大笑:“宋十八,你还以为自己很上道么?几日不见,你混成了这个模样,连你的丫鬟都不如了!”
“什么?”
一个大汉上前:“你都没看到街上的悬赏吗?你那丫鬟赏金多少你不知道?”
“多少?”
“三百两黄金!”
我瞪大了眼睛,宋十八身形一晃,差点没跌倒在地,反手指着自己:“我是多少?”
“一百两。”
“黄金?”
“想得美,当然是白银了。”
“岂有此理!”宋十八勃然大怒,“凭什么老子这么少!”
一个大汉道:“你就知足吧,你那悬赏比成大鬼还高了!”
宋十八顿了顿,扫帚一比划,怒道:“不管赏金多少,你们别想打她注意,老子很久没开杀戒了,识相的快点滚!不然宰了你们!”
我烦闷的咬住唇瓣,我的悬赏这么高,自是跟杨修夷有关,他们一定弄清我就是翠花了。
这么多天的兜兜转转,没想又回了辞城,还坐牢逃狱,顶了个难听的名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更严重的是,若是这次被捉回去,我一定逃不出来了,不止如此,还会被师父狠揍一顿,相信杨修夷也不会拦他,所有人都会冷眼旁观的。
都是傅绍恩和宋十八害的。
但是眼下我实在不好怨恨宋十八,这可是三百两黄金呢,换做是我我一定马上出卖她,既可以全身而退,又有大把金子可拿,哪会跟她一样,傻不愣登的拿着一把扫帚和人浴血奋战。
她将扫帚戳向一个人的右肩,将他顶出去后弯腰避开身后的一把横刀,不过扫帚笨重,难以灵活耍动,她想将那人横扫出去,却不得不先避开前面迎来的一柄刀锋。千钧一发间,只得后抬一脚踹去,同时扫帚横亘头前,挡开攻击,扫帚登时断成两截,她的背上也挨了一刀。
她闷哼一声,飞快跃起,双脚回身卡在那人的脖子上,纤腰一扭,听得“咔嚓”骨头断裂声,那大汉瞬间瘫软在地,命归西天。
她弯身捡起他的大刀,贴地一滚,起身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招式,冷声道:“今天想要动我妹子的,得从我宋十八的尸体上踏过去!不过我有言在先,老子现在是虎落平阳,但我风云寨弟兄上千,总有一个能把你剁了喂狗的!”
她的后背刀伤极深,鲜血将衣衫尽数染透,她踉跄了下,几乎站不住身形,我慌忙跑出去扶住她:“你怎么样!”
她一把将我推开:“你跑出来干什么!”大刀两个明晃比划,“这么点伤,还不如老子蹦个屁来得损耗元气!”
一个大汉道:“宋二当家的,我们抓这翠花又不是要她的命,上面说了要留活口的,你何必搭上自己呢!”
“闭嘴!老子不是卖友求荣的人!”
宋十八再度拔刀迎身而上,又是一番激烈打斗。
她受了重伤,又要周旋保护我,终于扛不住了,一柄大刀要冲她砍下时,我飞快扑过去,并急凝神思,但几日饥饿,灵息疲软的可怜,好在那柄大刀被另一个人挡开:“还要不要银子了,伤她一根头毛都要不到赏金了!”
我紧紧护在宋十八前:“够了,我跟你们走!”
宋十八忽的拍我肩膀,低声道:“喂!你怕不怕自己暴露?”
“什么?”
“我的名声不及你的臭,但为什么怕我的人比杀我的人要多,而你却像条丧家犬,被人四处乱追?”
……什么破比喻。
她推我:“敢不敢?”
“有什么好不敢的?”
“好!”
她推开我,扬刀斜置身前,冲这群大汉冷笑:“你们这群没长脑子的,就不想想为何她的赏金比我高出那么多么?”
“为何?”
宋十八仰天大笑,伸手拉我,语声冰冷到骨子里,一字一顿道:“因为她是妖女田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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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微愣,齐齐打量着我。
宋十八装腔作势的上前一步:“怕了没,信不信她……”
一个大汉叫道:“难怪是黄金!原来是田初九!哥几个可以扬名立万了!”
轮到我和宋十八傻了眼,我不解:“你们不怕我?”
“原来田初九就长这样,我还以为多丑。”
“你蠢啊,她要真长得丑,哪还有男人愿意跟她颠.鸾倒.凤,她上哪儿集阳去?”
我大怒:“闭上你的臭嘴!”
宋十八面目森寒:“你们几个真的不怕死么!当心你们裤裆里的那玩意儿没了!”
“哈哈哈!”一个男人仰头大笑,“这田初九在鸿儒石台上不照样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吗!”
我气坏了,看向宋十八。
她皱眉低骂了一句:“我怎么忘了。”
“忘了什么?”我问。
又一个男人叫道:“怪不得要我们不要伤她毫毛,看来有人是想活捉她得个名声,我看不如我们直接拿了她的人头,三百两黄金没了就没了,成名后还怕没钱?”
“这主意好!有钱了咱开个赌馆茶坊,一定有很多生意!”
我真是气得要炸:“你做梦!不怕死的上来试……”
宋十八一把拽住我往后跑,边跑边骂:“还试什么,这些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钱比命重要。”
我被拽的身形不稳,叫道:“你不也是个女土匪。”
“老子还不是为了保你,你要不在,我今天在这被砍成碎块都不眨眼!”
“站住!”
男人们很快追来,紧咬不舍。
宋十八叫道:“你不是个巫师吗,倒是弄些个阵法出来整死他们啊!”
我跟的狼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这里都是青石板地,连块石头都没有。”
跑过一个拐角,她伸手朝斜靠在前方的一捆丈余竹竿:“快!”
冲上前去一刀砍断麻绳,我和她一起奋力往后推去。倒得哗啦啦作响。
跑没几步,见到一堆木柴,我们冲上去,像扔炮仗一样扔得他们难以靠近。
再没几步。是一筐煤球。
又没几步,是一桶泔水。
……
平日里穿街过巷从未注意过的平凡之物,如今皆成了我们的武器。我们像是寻宝一般,到处都能发现惊喜,顿时。整条长巷被我们弄得鸡飞狗跳,沿街住户纷纷推窗大骂,乱七八糟的东西噼里啪啦,从天而降,砸苦了跟在我们身后的男人。
绕了许久,终于跑出巷口,是辞城出名的弦歌长街。
宋十八后背伤势太重,一路疾跑又扯了伤口,鲜血流了一背,脸色更是苍白的可怕。
我辛苦扶着她。推开人群:“让开!让开!”
身后那些男人狼狈的冲出来,在人山人海的繁华夜街上也不见丝毫收敛:“站住!”
宋十八撑不下去了:“你先跑,他们不敢杀我的,快跑!”
我死拉着不松手,边跑边四下张望,牙一咬,路旁摊铺的小吃甜点登时朝那群大汉砸去,不少路人被殃及。我再看向另一边,两锅糖炒栗子砰的飞起,噼里啪啦如似落雨。
无数人尖叫大骂。夜市立时一片混乱。
宋十八唏嘘:“你可威风,这些摊贩起早摸黑那么辛苦,你良心能安么?”
我边张望边道:“真是新鲜,一个女土匪跟我提良心。”
我心中怎能没有愧疚。但宋十八虽然是杀人无数,专干烧伤掠夺的女土匪,可她这身伤是因我而受,我不能置之不理。就算要送她去刑场问斩,我也要等她伤好了以后才答应。
如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找师父和杨修夷了。再借点银子来这里赔偿道歉,是骂是罚我都认了。
我扶着宋十八艰难的在混乱中穿行,宋十八忽的大喊:“王悦之!”
我抬起头:“你在喊谁?”
“王悦之!”宋十八吃力的大叫,“快来救老子!”
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远远回头,一身王公子弟的衣着打扮。
宋十八挥手:“你他娘的瞎了眼了!老子在这!”
男子一顿,终于看到了我们,忙拨开人群过来,宋十八指向身后,叫道:“赵老三的人在我身后,砍了他们!”
男子望去一眼,侧头吩咐,他身后的几个手下都跑了上去。
男子走近,我不由愣住,竟是我和卫真在欢宾客栈打过一架的那个男子。
他扶住宋十八:“怎么伤成了这样?赵老三干的?”
“先不废话,快带老子去疗伤!”宋十八回身拽住我,“一起来!”
在最近的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宋十八终于扛不住了,昏趴在床上。
我脱掉她的外衫,王悦之熟练的处理她的伤口,问我:“你们发生了什么?”
我没说话,他抬头朝我看来。
我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不吭一声。
他双眉微皱:“你是宋二当家的丫鬟?”
这时,一个侍从进来:“公子,孙神医来了。”
王悦之起身:“快请她进来。”
没多久,一个绿衣美人进屋,身上带着股淡淡药香,身旁跟着一个清秀姑娘。
我几乎下意识就道:“是你们。”
王悦之道:“你认识?”
我摇了下头,擦过她们的身子,朝门外走去。
听到身后那清秀姑娘的声音:“真是个怪人。”
绿衣美人的面貌我一时没有认出,但这清秀姑娘却不难认,她在小桐驿站时曾被杨修夷砸过一个茶杯,因为她说她拿臭鸡蛋砸我。
我廊道旁的一个窗口停下,高处的夜风迎面而来,冰凉凉的,将我凌乱发臭的头发往后带去。
底下是万家灯火,辞城的夜景远胜宣城,那些夜街如纵横交错的火河,在这繁华的城池中静静流淌。
肩上被猛拍了下。我回过头去,那清秀姑娘嘿嘿道:“你就是那个翠花?”
我看了她一眼,望回窗外。
她在我身旁趴下:“你这家伙,真是祖坟冒了仙光。如今名气可大咯。”
我道:“你烦不烦。”
“叫我小游吧。”她望着窗外,闲闲道,“真没想到,那悬赏告示上把你和宋十八的名字给写反了,你现在可真是声名大噪。要知道这八百年来。天下悬赏金额超过一百两黄金的还不到十人呢,你就是其中一个,如何,威风么?”
“八百年?”我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她面露得意:“自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
“我师父来头可不小。”
我想起杨修夷曾提过的,点头:“确实不小。”
她挑眉:“你知道?”
“风华老道,我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我连他的胡子都剪过。
师父每次去秉州玩,都会跑去找他喝酒,在师父这么多的友人里面。他是最跟师父臭味相投的。
比如师父年轻时在一本古书上看到“风月琼楼玉尊容”七字觉得挺仙气,所以自那之后便自称玉尊仙人。而风华老头,他老爱嘀咕“风华无双,乘月舞云”,所以自称“风华圣人”。
两个都是吃饱了撑的。
提到这,我有些好奇:“风华老头怎么知道八百年来的悬赏金额?”
她望着街道,随口道:“他查的呗。”
“他查这个做什么?”
“有人让他查吧,否则我和我师姐师兄也不会来这到处逛了。”
“查八百年?”
“是啊。”她撇嘴,“我师父那书房满满两大箱子全是悬赏告示,也不知道干什么用。”
我纳罕:“怎么都没听他提过。”
“咦?”她朝我望来。“你还见过我师父?”
我看了她一眼,摇头:“没有。”
“小游!”一个男人在身后叫道。
她回过头去,一笑:“师兄!”再对我道,“行了。我得走了,你放心,那三百两黄金我是不稀罕的。不过你还是小心点,看你瘦瘦巴巴,手不能提的,受这无妄之灾被人追杀真是可怜的要死。”
我点了下头。道:“多谢。”
后几日,我一直在房内照顾宋十八,她好得很快,第二日就醒了,醒来那张嘴巴便没停下来过,不是一堆吃的,就是一堆话。跟我聊了许多,都是她威风凛凛的往事,抢了多少财,劫了多少道。聊着聊着提到被追杀的事,她说风就是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连吼着要去砍了那天繁酒庄的赵老三,被我死死拉着。
王悦之没出现几次,出手却很豪爽,宋十八一身土匪做派,也不客气,要的全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光是头三日,我们仅吃饭就花了五十多两,更别提上好的补品和衣裳。
我问宋十八王悦之的来历,她翘着条腿,剔着牙缝,懒懒道:“他有个逸扇公子的外号,在湛明堂六将里排行老三,以前我救过他和他兄弟,那之后就成了朋友,他要来辞城一般都会找我聚一聚。”
我好奇又问了锦龙堡,她冷哼:“最近死了儿子嘛,丧事闹得挺大,要不死老子也会砍了他,狼心狗肺的东西。”
“狼心狗肺?”
“你知道姓黄的那商主是花了多少钱打点出来的么?老子也收到了他的礼,要不是我们陷活岭点头,他当得上?结果他坐上去之后就去巴结官府了,为了些米啊盐啊,把我们隔壁那个龙巢帮都给阴了。”
我点头,真觉得这些跟说书先生讲的有的一拼。
期间王悦之曾差人送来消息,说那天繁酒庄换老板了,赵老三卖了酒庄带了几票弟兄跑了。
宋十八一听又火了,大骂着不能白挨这一刀,一定要去砍了他,这次我花了半条命才把她拉住。
熬到第六日,她的伤势稳定了下来,我不想再呆下去了,开始准备要去宣城了。
宋十八得知我要走,反应很激烈,非拉着我说她的弟兄很快就到,一定要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以后路上碰见了好照顾照顾。
其实除了说话粗鲁和脾气暴躁,平时相处下来没觉得宋十八多让人讨厌,但到底是个土匪,我不想与她过从甚密。
我坚决要走,她气道:“你知道多少人想跟我沾上点关系么,不是老子吹牛,这辞城里有一半的商铺都赶着给我送礼,出了辞城,老子想砍谁就砍谁。别说一个风云寨,就是整个陷活岭都是我说了算。你倒好,给你脸你还不要,你会不会做人,难怪当初鸿儒石台他们要拿你开刀。”
我怒道:“他们又不认识我,不过看我一个孤女好欺负罢了!跟我会不会做人有什么关系!”
“算了算,”她松开我,“但你要真想走,你得跟我吃顿饭,否则我不放人。”
我抱着包袱,望了眼窗外尚早的天色,思量了半响,无奈点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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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十八派人去让王悦之订个包厢,王悦之知道我们要去吃饭,便买了一些胭脂水粉亲自送来,对宋十八道:“你这张脸太多人认识了,稍微改改吧,大街上贴满你的画像呢。”说完一笑,“你平日都是男装,若来一个杏面桃腮的温婉女妆,说不定非但没人认出你,还能跟来几个风.流公子。”
我脑中不由开始想象她的女妆模样,皮肤净白,双眸灵动,虽不绝色,但转眸之间的神采飞扬还是很迷人的吧。
待王悦之一离开,我们登时激动无比的拿起妆奁里的眉黛流丹,胭脂墨髻,开始描眉和刷腮扑粉。
渐渐的我觉得不对劲,越看她越像猴屁股,忙停下并喊她住手。她却不听,仍在那边兴致勃然的给自己抹胭脂,冷哼:“你是嫉妒了吧,老子女妆绝对漂亮,寨里那群人都这么觉得。”
我横她一眼:“哪个姑娘女妆会不漂亮?我女妆的时候也是大美女!”
她顿时大笑,起身把我摁在凳子上:“老子就看看你女妆能美成什么样!”
说完就把胭脂“啪”的一下按在我的脸门上,我不服输,抓住她的肩膀,手里的螺子黛在她脸上一通乱扫,扫完就跑,她登时追来。
折腾半日,妆奁洒了一地,她的白皙雪容被我毁得面目全非,我的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大笑:“你还说好看呢,丑死了!”
我立即回嘴:“别说我,戏台上的戏子都没你花哨!”
她哼一声,起身拍拍屁股就要出门,我忙喊住她:“你不洗洗?”
她头也不回:“洗什么洗,要的就是没人认得出。”
我想想也是,反正就在客栈包厢里面吃个饭,也没多少人看得到,旋即跟了出去。
但没想,她径直下了木梯,屁颠屁颠的就朝街上走去。走了几步,见我没跟上,回来扯我,我死拉着客栈大门不放:“不是在这里吃?”
“在大香酒楼啊。”
我一愣:“为什么去那儿?”
她一把将我拽走:“是个女人就该去那儿捧场嘛,我特意嘱咐王悦之订的,走吧!”
“可是我们的脸不行啊!你回去找个镜子看看你自己吧!”
“我都说了要面目全非了,”她朝我望来,“你照过镜子了?”
那倒没有,但是不难想象。
“走了!”她使劲拉我。
力气着实不如她,好在大香酒楼就在临街,过了个石桥便看到了。
酒楼门前的擂台已经拆了,宽阔如似小广场,停着许多华丽马车和四抬大轿,门口人流如织,多为衣着鲜亮的年轻女子。
宋十八进门后和一个女侍报了王悦之的名号,不出多久,四个衣衫楚楚的女人笑脸迎来,将我们领上了顶楼包厢。
她们一推开门我就傻了,这哪是包厢,完全堪比楼下大堂。
空间极大,但并不空旷,布局充盈,装潢典雅,红丝螺毯铺地,清梅香薰萦绕。沿墙贴着许多香案,上摆玉瓷画瓶,墙上间或挂着书画,仿若能闻到笔墨浓香。
中间空旷宽敞,十四张雕花长案置于厅中两旁,我目瞪口呆:“我们就两人啊。”
宋十八在一张长案后跪坐,淡淡道:“王三说这生意好,包厢没了,只剩极香苑了。”
四个女侍对我们的妆容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其中一个笑道:“两位姑娘,现在就上菜么?”
宋十八点点头:“最好上得慢点。”
“是。”
女侍转身出去,另一个举步上前:“需要乐师奏曲么?”
我望一眼正前方的醉画朝月琉璃屏风,哼道:“你们这是开酒楼还是开妓.院呢?”
她笑道:“不管是酒楼还是妓.院,都只想顾客玩得开心啊。”
我道:“也就是说,若男人想要找个姑娘,你们这也有咯?”
她笑笑,没有说话。
我回头:“那我想找个男.妓,这可有?”
“噗!”
宋十八一口茶喷了出来,摇头看着我:“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
女侍摇头:“那没有。”
我笑着道:“姑娘就有,男.妓就没有,你们这店当初不是说女子当比男儿么,为什么用女人伺候男人,却不用男人伺候女人?”
宋十八一顿,立即道:“对啊,为什么!”
女侍面色微尴尬:“我去叫菜。”
我端起茶水,很清香可口,闷闷的抿了口,着实不喜欢这里。
不多久,一波精致小菜端上,有玉茶糕,银芝梅,蜜煎牛肉,金丝肉丸,白玉仙汤……饶是这段时间跟着宋十八胡吃海塞,现在也忍不住口水哗哗。
刚夹起一个肉丸,宋十八回头看向敞着的大门,对面似也正在上菜,大门开着,有弦音歌声隐隐传出。
宋十八问一个女侍:“另一间极香苑也被包走了?”
“嗯。”
宋十八讶异:“那可真是巧了。”
我好奇:“怎么巧了?”
“这大香酒楼一共才两间极香苑,开价最少五十两,很少有人来,一月一次都算不错了。今日居然两个包厢撞在一起,你说巧不巧?”她转向女侍,“另一间被谁包走了?”
女侍笑道:“是高小姐摆宴。”
“高小姐?是高论德的孙女?”宋十八放下筷子,“要不我们找她喝两杯去,多好玩?”
我捡起一根鸡腿,没好气道:“就我们这两副尊容,你也不怕吓到别人。”
结果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女侍进来,说高家小姐也觉得巧,特意邀我们过去喝一杯。
宋十八朝我看来,我忙摇头,我跟着师父还好,但要我自己去做这些交涉往来,我才不喜欢,我这性子就适合闷在家里养花种草。
宋十八却非要拉着我一起:“这些大家闺秀最矫揉造作,装矜爱持,现在难得请我们过去喝酒,你可不要比她们还扭扭捏捏啊!”
一个女侍笑道:“是啊,姑娘还是去看看吧,那边贵客可多了,都是些平日里遇不上的,若是能因此结缘,日后多个朋友照应总是好的。”
宋十八来了兴致:“有哪些贵客?”
女侍望了眼门外,低声道:“听说南宫尚书都在,还有刺史大人和县官。”
宋十八一愣:“刺史?”
我忙扔下鸡腿拉住她,怕她一个冲动又嚷着要去砍人,她却比我想象中的要镇定,淡淡道:“那帮我回绝了吧,就说我们俩姐妹不爱攀附权贵,多谢她的好意了。”
话音一落,门口传来“噗嗤”一笑,一个略微尖细的女音笑道:“你还说什么金屋藏娇,藏得就是这两个么。”
两个娇俏的丫鬟走来,其中一个强憋着笑意,问我:“嗳,王悦之呢,去哪儿了?”
“你谁啊!”宋十八回过头去。
另一个丫鬟又“噗嗤”一声笑出:“你们两个又是谁啊,王公子难道见惯了如玉美人,想换个口味吗,哈哈哈……”
女侍忙制止她:“姑娘!”
“嗳!”那丫鬟唤我,“说呀,王悦之去哪了,我们家姑娘请他去那边……”
“滚出去!”宋十八打断她。
“滚?”另一个丫鬟冷笑着上前,“别看他现在给你们包了个极香苑就以为能飞上枝头了,也不看自己什么货色,我们一句话他指不定就让谁滚呢。”
宋十八挑眉:“不滚?”
那丫鬟插腰:“你这女人!你可知道我们那边都坐着什么人么,说出来吓你一跳……”
“啪!”
一盘桂花蜜汁羊排登时砸在了她的脸上。
我拦都来不及。
丫鬟尖叫着挥手,宋十八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拎到跟前:“现在要不要滚?”
“你干什么!”
另一个丫鬟扑来,宋十八起身一个回旋踢,将她踹了出去,顺带将手里的丫鬟摔去。
几个女侍忙冲上去扶她们,宋十八怒喝:“谁敢!”
她们齐齐僵住。
那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爬起冲来,一个扬腿,一个出拳。
宋十八嗤笑,迎身而上。
我傻了眼,忙和两个女侍一起上去劝架,另外两个女侍跑出去喊人。
宋十八挣开我们,几下又将那两个丫鬟打趴在地,一脚朝一个丫鬟踢去:“这么点身手也敢跟老子对着干?”
我急忙拉住她:“她们就性子娇了点,你别闹出人命!”
宋十八不理我,继续猛踢:“那边坐着什么人?嗯?什么人能老子吓一跳?”
她下脚太重,几下就让小丫鬟蜷缩成一团,口中吐血。
我使劲拉她,叫道:“你别踢了!你手上人命还不够多么!”
她终于停下,伸手指向那个丫鬟,大怒:“我告诉你,这顿饭钱是王三欠老子的,你他妈现在就去找王三,看他让谁滚,他要不让你们家小姐滚老子砍了他!还有,回去告诉那边那几个废物,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陷活岭风云寨,宋十八宋二当家,叫他们赶快滚过来给老子舔鞋尖!”
话说得潇洒,说完后却对我使了个眼神,眼珠子朝窗口挪了挪。
我了然,就要移步过去,忽的听到一个清越声音自门口响起:“舔鞋尖么?”
独孤涛一袭青衫出现在门口,嘴角挂着淡笑,眸中却是无限寒意,冷冷的看着宋十八。
我一愣。
宋十八忙道:“他不会功夫的,快跑!”
我急忙就跑,忽的浑身一僵,看向独孤涛身后。
一个修长清影徐步走来,在他身旁站定。
来人一袭墨色长袍,以紫金云线在衣上绣出大片云纹,腰束深色宽带,腰身极瘦,身形挺拔如清竹。
杨修夷冷冷的看着我,面若白玉,清峭冰寒。
宋十八一个贴地打滚,跃出窗外,在窗台等我:“初九!”
我咬牙,转身冲她跑去,却被一道蓝色晶墙生生堵住了去路。
“初九!”
“你快跑,不用管我!”
“可是……”
“快跑啊!”
她烦躁的砸了一下窗台,转身离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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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紧衣袖,手指发着颤,不敢回头。
独孤涛的声音略带笑意:“看来这顿饭你来得值了,到时可别再怨我把你强拖过来。”
“你的囚犯逃了,你不用去追么?”杨修夷冷冷道。
独孤涛笑了笑:“都退下吧。”
听到许多脚步声离开,偌大的包厢一下子安静了,静的我能听到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如鼓狂擂。
静了许久,我抬起衣袖擦了擦脸,微微侧身,一触及他冷冰冰的黑眸,忙又别开头。
“过来。”
我微垂着脑袋,纹丝不动。
“我叫你过来。”
我挪动了下脚,又走不动了。
他举步走来,拉着我的胳膊将我的身子带了过去,修长的手指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面目全非的脸,强迫我和他四目相接。
眉目俊朗如旧,眸底蕴着可怕的狂风暴雨,我鼓起胆气和他对视,但这么盯着着实吓人,就算我眼睛不斗鸡,怕是心脏也要停了。
我语声结巴,颇有骨气的打破沉默:“要,要打要骂,还,还是要杀,悉听尊便!”
他没有说话,黑眸定定的望着我,良久,薄唇牵起一缕讥讽:“田初九,你发现了没有,每次我们一段时间没见,再遇上时你不是丑得不行,就是倒霉得不行。你就不能光彩一次给我看看,让我觉得你离了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愣了愣,没想他会冒出这句,反应过来后转身要走:“那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活得潇洒一点给你看……”
他拉住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扯回,恶狠狠的说道:“还有机会么?你还想跑!”
我挺直背脊,不服输的怒吼:“我就跑给你看!”
他将我扯得更近,眉目一厉:“翅膀硬了是么?”
“不仅翅膀,浑身都硬得很!”
“你还跟我理直气壮!”
“就跟你理直气壮。有本事打死我!”
“你!”
他气得胸膛起伏,浓眉紧皱,狠狠的瞪着我。
我瞪大眼睛,气呼呼的瞪回去。
大眼瞪小眼半日。我的气焰渐渐湮灭,败下了阵,他的肃容模样太过吓人,比师尊还要可怕。
舔了舔唇瓣,我壮着胆子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裳。轻声道:“杨修夷,这么多天没见面了,我们不吵了……”
“不嚣张了?”
我想起夏月楼离开前教我的那几招“美人计”,深深吸了口气,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这几天,我很想你。”
他浑身一僵。
我环住他的腰身,柔声道:“难道你不想我么?我们不要一见面就吵架了,好不好?”斟酌了一下,我忍着鸡皮疙瘩,“修夷……”
他的身子顿时僵硬如石:“……修夷?”
“师公都这么叫你的。不喜欢么,那……”我想了想他的原名,想了半天,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睛,“琤哥哥?”
他的俊容登时如吃了苍蝇一般:“……还是修夷吧。”
被拉着在桌旁坐下,他摸出巾帕用清茶湿润,将我脸上的胭脂水粉擦掉。但心里的火气肯定不小,这心狠手辣的家伙简直拿我的脸当磨刀石,我痛的龇牙咧嘴,却没敢抗议。
折腾半天。终于把我的脸擦干净了,他抬手整理我的头发,手指从发根一下一下梳理着,淡淡道:“我跟人有约。隔壁包厢暂时还不能脱身。”
“那你去吧。”
“你呢?”
我看向满桌子的食物:“多浪费啊。”
他冷笑:“是浪费机会还是浪费食物?”
“什么机会?”问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他是怕我逃掉。
虽然刚才的确没想过这个,但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着吃着就说不定了。
我想了想:“那我回家?”
“我今天没带随从。”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我没好气道:“那你想怎么样?”
顿了顿,他皱眉道:“跟我去隔壁吧。”
“我又不认识他们,去干吗?”
他若有所思的轻叹:“那没办法了。只能暂时给你弄个困阵,等我……”
我忙道:“杨修夷!”
他一笑,牵起我的手往前带去,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类场面,今天只能委屈下了。”
硬着头皮被他牵进了隔壁厢房,装潢布局大致相同,但我那儿清冷如寒冬荒原,这里却热闹似春日花苑。
曲调弦乐汩汩而出,三两个舞女衣着锦绣薄衫缓歌缦舞,腰如水蛇般灵动,让我恍惚想起翠叠烟柳的玉如,还有她和原清拾在幔帐床帏里的一夜缠.绵。
长案比那边多置了几座,上边菜色丰盈,案后之人无一不锦衣玉袍,容妆不俗。
所有目光齐齐望来,落在我身上,有探寻,有讶异,有玩味和新奇,我看向杨修夷,他垂眸给了我一个安定眸光。
一个中年男子起身笑道:“贤侄,你这一去可太久了,我们都喝了好几杯了!”说着朝我望来,“这位姑娘就是你仙山上的小徒孙么,长得着实机灵可人啊。”
“是啊,”一个年轻男子也站了起来,笑道,“这仙山可真是个好地方,不仅能养出你这么个踏月乘风的俊俏公子,还能养出这么灵气清雅的姑娘来,这块宝地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拜访拜访。”
这两人一个丰姿隽爽,一个品貌轩昂,说起好听话来还真是不害臊。
“钟灵毓秀,确然是位水韵佳人,”一位容色晶莹如玉的姑娘起身朝我们走来,身着一袭天青长裙,裙摆绣着玉兰色雅纹,随着她的纤纤细步而轻洒摆动,宛如湖面涟漪。脸上巧施雅妆,肤色凝白,真要说起来,她比我更像什么水韵佳人。
随着她起身。与她同席的姑娘也站了起来,上着一袭花妍香蝶羽衣纱,下穿一条丝褶烟罗长水裙,挽着一条淡粉披帛。容妆十分精致。娥眉星眸,俏鼻樱唇,在四方高墙的璀璨灯光下颇是明艳动人。
我皱了下眉,觉得眼熟,定睛细看不由略略一愣。竟是高晴儿。
果然,姑娘家只要肯精心打扮,再其貌不扬也能赛花比月。
她没有将我认出,和先前那位姑娘走到我跟前,上来便笑道:“妹妹模样看着水灵,年方几何?”
那日那么清高的姑娘,今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说的还是假话,这感觉真别扭。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们忽的一愣。垂眸看向我和杨修夷的手。
我反应过来,顿觉尴尬。
以前还在山上和杨修夷吵吵闹闹的时候我们也会经常牵手的,什么时候习惯的确实想不起来了,也从没有意识过妥或不妥的问题。而且那时的牵手就是牵手,现在却不一样了,五指相扣,缠得紧紧的。我再笨也知道,哪有尊师叔和小徒孙是这样的牵法。
似乎自打地宫里和他亲过之后,我们之间不知不觉的就越发亲密了。
我忙要抽回手,他却不肯。反而更加握紧。
见我没有答话,青衣女子看向杨修夷,笑道:“你家的这位小徒孙不爱说话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给吓到啦?”
方才那年轻男子笑道:“你们杵在门边干什么,挡着上菜了。”
杨修夷嗯了声,牵着我前面走去,淡淡道:“若说大场面,你们见得应该还没她多,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你们就不用打趣她了。”
独孤涛坐在正上方,独坐一席,杨修夷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亦是独坐,虽然我不懂,但也知道这些席位是有一些尊卑规矩的,因而他拉着我在他身旁坐下后,不少人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女侍极快添筷加碗,一个衣着雍容的中年妇人笑着朝我望来,道:“这小姑娘叫什么,生得确实讨人喜欢。”
杨修夷就要开口,我先一步道:“月牙儿。”
“月牙?”
我点头:“嗯。”
杨修夷眉梢微扬,略带戏谑。
我收回视线,轻抿了下唇,我觉得以杨修夷的性子,肯定直接就说我是田初九了,这个名声可一点都不好听。
其实想想也挺烦的,那些尊伯们都很疼我,尤其是行登宗门的几个长老,要是我这恶名传到他们的耳朵里,都不知道会怎么看我呢。
“刚才吃了多少,”杨修夷问道。
“没多少,”我举起筷子,“极香苑老板娘不怎么样,饭做得确实不错。”
他眼眸盈笑,给我倒酒:“喜欢就多吃点。”
独孤涛这时轻咳了声:“琤兄。”
我们抬起头,方才问我话的那位夫人面色有些尴尬。
我们身后的一个侍女轻声道:“适才这位夫人问姑娘年岁几何,可有婚配了。”顿了顿,“问了两遍。”
还真没听到……
我忙道:“年岁十六,已有……暂无婚配。”
终是有些改不过来,毕竟有记忆以来,我一直认定原清拾就是我的未婚夫婿的。
他的脸不由在脑中浮现,我心情有些落落,杨修夷加了几片蜜汁烧肉过来,柔声道:“尝尝这个,别想那人了。”
我点了下头,看向那位夫人,她对我客套的笑了一笑,同其他人聊去了。
“不用理他们,”杨修夷道。
“嗯。”
满室灯火闪烁,饭桌上酒香浓烈,笑语鼎沸,谈论的多是官场和民生。
我插不上嘴,也不想多话,偶尔吃到好吃的跟杨修夷嘀咕几句。他也没有参入到他们的话题里,只在他们提及他时,淡笑着回上一二。
其实我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独孤涛和高晴儿身上,独孤涛坐在正上,穿着一身略显郑重的锦袍,很衬他刺史的身份,同人谈笑风生,泰然自若,对这种场合显然游刃有余。
而我关注高晴儿,除了因为曾和她有过不愉快的照面,还有就是发现她似乎时不时便朝独孤涛递去满含情意的一目。
看了半日,我终于没忍住,戳了戳杨修夷的胳膊,压低声音:“那高晴儿和独孤涛是什么关系呀?”
他看去一眼,道:“听说年幼时曾有一纸婚约。”
我讶然:“高晴儿不是非要嫁给棋艺胜她一筹的男人么?”
“嗯,前几日他们下过一盘,独孤涛半场不到就赢了。”
我点头,忽的一顿,有所感的抬起头,方才那个青衣女人躲闪不及,被我撞上了视线,她对我一笑,笑意却没渗到眸中,有些冰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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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斜照,摇挂天边,夜风里满是月花清香。如今正值春去夏来,它们就快凋零,开到这末尾,似要穷尽一生芳华般绽放香气。
酒宴散去后,我们徐步回家,我踩着杨修夷的影子跟在他身后,绕过繁华市集,走入月色盈满的幽然长道。
我四下环顾,周围没人,于是踩了几步后追上去:“杨修夷。”
他轻摇折扇,很是闲然:“嗯?”
我笑道:“我们关系挺好的是吧,要不商量个事。”
他侧过头来,一脸了然的笑意:“你是怕回去以后,你师父会打你?”
虽然被戳中心中所想,但他的表情实在令人讨厌,我颇有骨气的挺了挺胸膛:“我怎么会怕?”
他斜了我一眼,加快脚步,语声凉凉的飘来:“既然你不怕那我也放心了。”
“虽然我是不怕,但是……”
“但是什么?”他打断我,“哦,对了,你师父这次被你气得不行,上次是拿树枝,这次可能会拿扁担,如果扁担没有的话,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擀面杖……”
我皱眉:“你去?”
“我也很想打你一顿啊。”他淡淡道。
“……”
我咽一口唾沫,忙追上去:“喂喂,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应该不止我。”
“什么?”
他停下脚步,合上折扇,含笑看着我:“你师父放出豪言,说这次要是找到你,会把你拖到院中毒打,邀请府内的丫鬟和家丁们搬张板凳去看,到时见死不救的会是一大群人。”
我一怔,这种事师父不是没有做过,比如当年他说要把我吊起来打,就真的是吊起来打。
可我这人,断胳膊断腿有时我眼都不眨。可师父要打我,真的是世界上最让我害怕的。
想了想,我转身要走,杨修夷身形一晃就堵住了我:“怎么了?”
我别过头:“你明知故问。”
“我知道什么?”
我愤愤的抬头:“你是不是故意吓我的。就不怕又把我吓跑么!”
他打开折扇微摇:“你如今还跑得掉么?”
我瞪大眼睛,看向他身后:“师,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也不管他上没上当,我转身就跑,虽然心中知晓这举动不过白费而已。
他一下子就将我拉住。我旋身,学着宋十八揍人的模样,横腿一扫。
虽然他对我毫无防备,也根本不可能料到我会有这么一招,但他的反应实在高于常人,微微一个脚步侧闪便躲了过去,却害得我重心不稳。
我“啊”的低呼一声,往后摔去,他急忙扶我,却被我摔倒时抬起的脚误打误撞踢到。顿时和我一起摔趴在地,刚好压在我身上。
脑袋被他的大掌托住,没有磕在地上,回过神后,发现他的俊美五官就在我眼前,衬着夜色,愈发白皙如雪。
月光如水,星子低垂,晚风将他额际的长发微微吹散,垂落在我脸上。细细痒痒。
我愣愣的看着他,仿若时间静止。
远处灯火明亮的夜市仍在鼎沸喧哗,招租的马车来回走着,车轮轧地。咯吱咯吱。
几家姑娘的吟吟笑语遥遥飘来,还有不知是哪个公子的声音,正焦急的喊着一位小姐的名字。
我和杨修夷面面对望,他的眸色很深,由一开始的戏谑专为古井无波。他伸手将我脸上的头发拨开,睫毛纤长的黑眸潋滟出难得的柔情:“初九……”
我脸红耳热。慌忙推他,忽的小腹一痛,似有东西抵着,我毫无意识的摸去:“你身上带着什么?”
他面色大变,霍的从我身上离开,将扇子扔了过来,俊容潮红,极不自然:“没什么,不过一把扇子,你要就给你好了。”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却直直往前走去,再不理我。
对于我的回来,丰叔又气又喜,骂了我几句,急急吩咐丫鬟去准备房间。
我小心翼翼的张望着,怯怯问道:“我师父呢?”
“跟阿雪喝酒去了。”
我拉住他的衣衫:“丰叔,他要是回来,能不能先不要告诉他我回来的事?”
额头被他一戳:“你还知道害怕啊,迟早都要打上一顿的。”
我摸着脑门,真的忐忑不安。
回到卧房,跟我离开时的一模一样,丝毫未变。但沐浴更衣,上床后才发现,床上盈满了淡淡的杜若清香,床头还垂着一只双生蝶。我忙坐起身子,放在鼻下一闻,是沉曲香的气味,杨修夷竟从二一添作五拿到了这。
有暖流从心头淌过,我忽的想起我在玉店请人雕琢的那块原玉,算算日子,前几日应该送来了。
我忙穿上鞋子,打算去问杨修夷收到了没有,刚拉开房门,便见他一袭深紫寝衣站在我门口,乌玉长发如墨披散,直垂膝后,一向疏狂清傲的气质竟难得的生出几许邪魅。
看他模样似要敲门,手还顿在半空,我道:“正好,我刚要去找你呢。”
他站定,一本正经:“找我什么事?”
“你先说,你找我什么事?”
他微微一顿,面色有些红润,迟疑半会儿,恢复一贯清冷,淡淡道:“没什么,就想看看你跑了没。”
我倒是想跑,他以为我不知道这房子四周有多少暗人在盯着么。
我嘀咕了阵,问道:“我送给你的双生蝶,可收到了?”
“双生蝶?”他望向我床头,“不是我送你的么?”
看这反应就知道没有了,明天我得自己去问问。
“那没事了,你回去吧,早睡早起。”
我就要关门,他忽的一掌轻按在门上:“初九。”
“还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我,面容平静,眸色却深沉难懂。
房内的烛火倏尔爆出一串噼啪火花,映在他黑眸里,如似烧了两团温火。
他个子高出我太多,我这么仰着脖子和他对视,着实难受,我皱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的上前将我拉入他怀里,紧紧抱着,像是要把我揉碎到他的身体里去。
沉默一会儿,我伸手环住他:“杨修夷……”
他埋在我发里:“嗯。”
我轻声道:“你再这么勒下去,我的小命要被你勒没了。”
他呼吸有些重,将我抱的更紧:“闭嘴。”
我一恼:“你讲不讲理,我被你……师尊!”
他冷哼:“刚拿那个老头唬我,如今又想搬谁?”
我慌忙拍打他的肩背,语声极轻:“真的是师尊!我没骗你!”
他又冷哼,表示不屑。
“师弟,好久不见。”师尊清徐的声音淡淡说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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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身材高瘦,风姿轩潇,最爱穿一身玄衣青袍。不似师父一头白发,满脸褶子,师尊的模样不过四十来岁,有时扛着锄头去后山耕作,还会被上山踏春赏花的山脚百姓认作农夫。
我不知晓师尊的本名,但我知道他姓付,字旧行,那些尊伯们喜欢喊他天悠,山下来拜访的门客尊称他为天悠仙尊。不过不同师父,他这称号是世人所封的,至于事迹为何,我不敢打听,我一看到他,脑子里面就自动蹦跶出七个字:“能跑多远是多远。”
说到名字,其实师父的本名我也不知道。
师尊喊他徒弟,杨修夷喊他老头,丰叔喊他老玉,除此之外,所有人都直接喊他玉尊。
师父最讨厌老头两个字,所以每次和他吵架,我就学杨修夷的模样喊他老头,结果是爽到了嘴巴,害惨了屁股。
清晨的风自木窗外吹来,带着淡淡花香,舒爽惬意。
我伸了一个懒腰,抱着薄被一阵磨蹭,被上满是杨修夷身上的清香,可能我没在的几日,他都睡在我这。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绵软,开心无比,在床上到处打滚。
春曼端水进屋,穿着一袭翠纹罗裙,见到我后笑了笑:“姑娘,你醒了。”
我斜趴在床上,下巴乐悠悠的支在叠起的双臂上:“你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嘛。”
她低低一笑,似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姑娘漂亮。”
我认真的点头:“嗯,你真有眼光。”
她:“……”
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没有害臊,自知道我是月牙儿后,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大美人了,虽然还是这副面孔。
一番洗漱,她为我梳了一个小发髻,对簪了两只蓝玉海棠珠花,我对着镜子望了望,抬头道:“重新梳个简单点的吧。越简单越好。”
开玩笑,我怎敢在师尊面前花枝招展,他本就不喜欢我了,又偏好清净素淡。若是看到我浓妆艳抹,搔首弄姿,指不定要把我一脚踢到穹州去。
在他面前,我只能保持我的路人本色,脑袋能垂多低就多低。面容能多寡淡就多寡淡。
而且,宣城血猴一案是我心中的鲠刺,加之昨夜和杨修夷在他面前抱成那样……
我皱眉,叹了一声,宣城血猴那事,昨夜师尊竟未提起,等下去请早时我得自己领罚才是。
春曼将我发上的簪子小夹一一拿下,拿起梳子重新梳理,忽的说道:“姑娘,湘竹走了。”
我微微一愣。抬起眸子望着镜子里的她:“她去哪了?”
“不知道,”她容色淡淡,但我看得出她强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她是被丰叔赶走的。”
“为什么?”
她顿了下,在镜中望着我:“因为她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却没有一直守着你,连你消失了都不是第一个发现的。”
我抿唇,没再说话。
从我下山后,湘竹便一直在我身边。我们相处至少也有五个月了,虽然一直想赶她走,但她忽然不在了,一时还是有些感触的。
春曼将我脑后的一小簇头发轻轻绾上。道:“你知道么,你刚失踪的那几日,杨公子一直关在你房里,谁都没理,把丰叔都急的小病了一场。”
我垂下头:“嗯。”
“姑娘,将心比心。你自个儿想想,如果有一天,杨公子他对你不告而别,而且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你会是什么心情呢?”
会难受得令我想死掉吧。
我轻声在心里道。
春曼长叹,梳着我垂下的头发:“姑娘啊,你咋就能狠得下心呢?杨公子他是这么的疼你呀。”
我难过道:“春曼,你不用说了。”
她又叹了一气,将发绳在我头上绑好:“嗯,那就不说了,不过姑娘,你能用阵法寻下湘竹现在何处么,她一个姑娘家,我总觉得不放心。”
“好。”我道。
早饭是桂圆红枣粥,外加两个茶叶蛋,吃完后我想着先去找师父,再一同去拜会师尊。
还未到他房间便发现窗明几净,被褥软枕叠放整齐,几个丫鬟正在扫地擦桌,室内有刚燃的熏香,尚未冲散浓郁酒气。
我心中一咯噔,慌忙拉住一个丫鬟:“我师父呢?”
她看了我好一阵,像是终于把我认清:“是你啊姑娘,仙人随他师父走了。”
“我师尊也走了?”
她点头:“嗯。”
我一愣,忙问:“知道去哪了吗?”
她摇了下头:“不知道。”
“像是远门。”另一个丫鬟走来道,“丰叔要我们将被褥枕头清洗后收好,应该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我眨了下眼睛,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时辰前了,走得很急,少爷说先不要吵醒你。”
“很急?可知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去萍宵,说是一个老友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我点头:“嗯,多谢了。”
转身走出卧房,我在门前石阶下坐下,托腮望着湛蓝天幕。
跟师父混了五六年,分别的次数加上脚趾都算不清,早已没有离愁别绪可言了。
但心中还是有些感想的,他昨夜喝了酒,定会被师尊惨训一顿。
更惨的是,可能师尊会把我和杨修夷的那点猫腻也算到他头上。
更更惨的是,他绝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否则临走之前死都要来揍我一顿解恨的。
更更更惨的是,师尊是个便秘脸,他喜欢沉着脸不说话,等把人逼的快要崩溃,他再来个火山爆发。
所以,等师父发现我已回来的事情后,他们可能已身在千里之外了。
这于他是多么的憋屈和悲催,于我又是多么的幸灾乐祸和大难不死啊……
我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还笑歪了嘴。
师父啊师父,你老人家就节哀吧!
乐了半天,我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去找丰叔卖个乖认个错,再看看能不能说服杨修夷,让他还我自由。
我是真的不能在他身边呆下去的,既然不告而别会让他难过,那说清楚就好了。
虽然知道说清楚的难度很大,不然我也不会不告而别。
绕来绕去,真的是伤脑筋。
脚步轻快的哼着小曲穿庭过院,远远瞅到两抹削瘦身影,一个是高晴儿,另一个是昨夜极香苑里的青衣女子,依稀记得名字大约是任清清。看模样似在等人,两人拖家带口似的各带了四个丫鬟,每一个都娇俏可爱,仪容不俗。
是来找杨修夷的?
我撇撇嘴角,转身要走,却瞅到丰叔从园后走出,客套笑道:“少爷今日事务繁多,说不见客了,他日得闲,定会登门拜访。”
任清清微微皱眉:“一刻功夫也挤不出么?”
高晴儿不悦道:“哪有男儿拒姑娘家于门外的,就算再忙也要出来请杯茶呀。”
“丰叔,”任清清道,“你再去问下可好,我与琤哥哥已有三年未见,昨夜酒桌人多,也未来得及细谈,我还有许多话想与他说呢。”
我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及时攀住假山,有些手抖。
琤哥哥……
丰叔摇头,原先客套的表情敛尽了,道:“少爷身上一向事务繁多,近几日又多了许多文书,着实抽不出空闲,还请两位小姐回去吧。”
“那什么时候能忙完呢?”任清清又问。
看她一脸的不甘心,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那声琤哥哥,简直,简直像拿一团火在我心头烤啊烤。
“什么时候忙完不是我能知道的,我亦不便去打扰,”丰叔道,“你们还是请回吧。”
她们仍不太愿离开,但丰叔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似乎耐心也耗尽了。
她们对望了眼,终是有些失望的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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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走,我就蹿了出去,在丰叔肩上猛的一拍:“丰叔!”
他被吓得不轻,回头拍着胸脯,不悦道:“你这小丫头,嫌丰叔命长么!”
我冲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任清清是什么来头?”
他一顿,而后扬眉,饶有兴致的望着我:“嘿嘿嘿……”
“是盛都来的么?”我问。
他双手背后,往前走去,老气横秋的模样:“嗯。”
我忙追上去:“她跟杨修夷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叫他琤哥哥,是表妹?远亲?还是……”
讲到这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丰叔回头一笑,替我说道:“还是红颜知己?”
我傻了:“……真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脚步不减的往前走去,“像少爷这么绝艳天纵,玉树临风,卓尔不群,英气逼人……”
我忍无可忍:“丰叔!”
“哎呀呀。”他停下脚步,四下环顾,“谁早上吃了醋酸蘸包?怎么有股好强的酸味呀。”
我气急扑了上去,伸出爪子抓着他的肩膀,晃啊晃:“你说不说!”
“哈哈哈哈……”他笑着把我的手拿下,“行了行了,你这丫头,不是不是,她不是啦。”
“那……”
他往前走去:“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我现在真有事要忙,有空再给你讲。对了,独孤涛在少爷里面坐着呢,你要不要进去聊聊?”
我摇头:“不了,我要去街上。”
他顿时很紧张:“去街上?”
“嗯,去拿个东西,先跟你说一声,省的你们老说我不告而别……”
他一把拉住我,怒道:“你又想去哪?”
我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不走,就是跟你说声。怕你们到时候找不到我。”
“不行!”他皱眉,“你不能离开府里,有什么事情我让别人去帮你,你现在回屋给我抄一千个‘尊师重道’去……”
我无奈道:“我一定要自己去拿。那这样,你要实在不放心,你就派一群人盯着我呗。”
“盯着?”他偏了下头,沉思着点头,“也好也好。”
一盏茶后。我就因为我的那句话懊恼的想把自己的脑袋往地里埋。
真没想到丰叔会被我吓怕成这样,他几乎将府内的丫鬟家丁全派了出来,暗地里还跟着三十多个暗人。
用他的话说,我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不这样防着不行。
我又喜又怒,喜的是我在他心中地位着实不轻,愁的是我彻头彻尾没了自由。
当初悬赏我的那三百两黄金,我昨晚戳着杨修夷的肩膀指责他差点把我害死,他却毫不知情。那肯定又是丰叔的馊主意了。这老家伙,平日清高内敛,低调寡言,但一出手,干的绝对是轰轰烈烈,满城风雨的大事。
丰叔不敢让我坐马车,大约怕我会夺车,而我平生又最看不惯那种要别人辛苦抬着走的轿子,于是就硬着头皮带着大队人马徒步上街。
浩浩荡荡,快要近百。路上诸多行人避之不及,定是以为我们是上街挑事的坏人。
而某一瞬,我甚至以为自己是秃头阿三了。
玉店伙计再次被我吓坏,让我稍等。这就去找掌柜。
我坐在馨桦柳木椅上,有些期待和激动的捧着茶盏。
这件双生蝶玉是我和杨修夷一起赢来的,不仅贵重,更是别具意义,他收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想象他收到玉雕的神情,我就觉得心里如灌蜜汁。不过前些时日害他伤心难过,光这个玉雕肯定还不够的,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去哄他,顺带还要给丰叔要挑件礼物。
东思西想的,那年轻掌柜从屏风后踱步走出,仍是清朗英俊,惊才风逸,脸上带着微笑:“田姑娘。”
我起身笑道:“掌柜记性真好,还能记得我。”
他伸手虚请了下让我坐,道:“田姑娘此行为何而来?是再做个单子,还是上次的双生蝶有何不满呢?”
我愣了愣:“双生蝶,你给我了?”
他略略皱眉:“不是你的贴身丫鬟给取走了么?”
春曼登时一惊:“湘竹?”
他笑道:“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模样倒还记得,眼睛很大,清秀水灵,第一次来时似乎戴着帷帽在对面告示前看了很久。”
“她是啥时取走的?”春曼忙问。
“有些时日了,拿着我们签订的合约,多余的定金也都被她取走了。”
我彻底呆愣,如五雷轰顶。
“小姐……”春曼轻声唤我。
“田姑娘,有何不对么?”掌柜关心问道。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气红了,春曼忙道:“小姐,还是先弄清楚吧!”
掌柜微微一顿,恍然道:“莫非那女子将东西据为了己有?”
春曼犹豫着点头:“嗯……”
掌柜眉心微拧,沉思片刻,道:“此事该怪我疏忽,这样,我再为姑娘雕琢一只吧。”语毕,看向一旁的伙计,“去找些好的原玉出来,让田姑娘挑一块。”
心下一暖,我忙摇头:“不用不用,此事不该怪你的,是我自己没有放好合约,你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不用了。”
他淡笑:“姑娘莫哭,是我看姑娘合我眼缘,就当是送给姑娘的礼物。”
我连连摇头,难过道:“这玉对我来说意义不同寻常,其他玉雕代替不了的。”想想这么当众红了眼眶着实丢人,我起身道,“我这就告辞了,辛苦掌柜了。”
他起身相送,我匆匆离开。
走没多久,越想越难受,我的眼泪直接就气掉了出来,几个丫鬟忙喊人将我层层围住。
几个丫鬟围过来:“姑娘,别哭了。”
“会有办法找到她的,我们先回去吧。”
有一人大骂:“我一直就讨厌那女的,没规没距,有时她太不把姑娘放在眼里了!”
“就是。还刁蛮任性,一点都不像个丫鬟。”
“姑娘,你从小在山上长大,生性单纯。不会管人,她就仗着你不会,成日偷懒,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丫鬟,那脾气比姑娘还大。”
她们左一句右一句。我气恼的直抹眼泪。
春曼忽的低低道:“那也不能全怪她,要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她咋会这样?”
一个丫鬟哼道:“谁逼她啦?”
“还不是姑……”顿了顿,春曼轻声道,“姑娘要不离家出走,湘竹就不会被骂得那么惨,也不会被赶走了,这玉丢得,明明姑娘自己也有责任。”
我一愣,转头朝她看去。
她舔了舔唇瓣。道:“姑娘,你就体谅宽容下吧,湘竹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你是命好,遇上了疼你的师……”
我霍的起身,伸手猛的推她:“你住口!”
身边的丫鬟纷纷惊了一跳。
春曼踉跄跌了下,被身后其他人扶住,愣愣的看着我。
我哭骂:“我又不是她爹她娘,你凭什么要我体谅宽容,我爱去哪是我的自由。她偷了我的东西反倒是我不对!你这是什么歪理!”
我不通诗书,最烦棋画,亦难学琴艺,却一路过关斩将。从那么多绝妙佳人里胜出,并差点摔死在地宫里,这玉于我是多么的不易。
当初所想的是,玉能永恒亘古,若我离开了杨修夷,有此玉在。千百年后也不会腐化,他日后看到这玉就能忆起一个叫田初九的丑丫头。所以我好开心自己得到了这块原玉,可是如今却被湘竹取走了,我已经够难受了,她的姐妹还要来说风凉话,指责我的不是。
春曼咬唇,垂下眼睛。
我想努力平静下来,朝前走去,她却忽的抬头,气愤道:“你就仗着有杨公子和丰叔帮着你!”
“你对姑娘说什么呢!”
“春曼!”
“你不要命了!”
四周的丫鬟们纷纷低呼。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怒瞪着我:“要不是杨公子和丰叔帮着你,你凭啥能打我?”
我极力压下去的怒焰顿然冲天而起,我一步上前,大怒:“我打你为什么要仗着杨修夷?我就是看你讨厌!我管你是谁!就算你是哪家哪户的大小姐,惹我不开心我也打,你自己有本事就还手啊!”
“你就是命好!碰上了仙人把你捡走,像湘竹和我……”
“你才命好!”我又推她,“你们谁不比我命好,你气我干什么?有本事你去气那些管家千金,你去气那些达官贵人,你在我一个孤女身上比什么!”
这次她后跌,没人再扶她了,她摔倒在地,抬头看着我,紧紧咬着唇瓣。
我难过的收回视线,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心里又急又怒,又像是受了委屈,眼泪一直掉。
“初九?”一个熟悉清脆的女音忽的响起,“是初九吗?”
宋十八!
我忙回头,那些丫鬟家丁们退了条路出来。
宋十八一身笔挺蓝袍,黑发束冠,又恢复了男儿打扮,比寻常姑娘家的男妆多出了不知几倍的英气。
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最少也有两百来个,边跑来边道:“你怎么哭了?刚才在骂谁?”目光看向春曼,“怎么叫个丫鬟把你气成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抽泣道:“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她得意一哼:“老子说了要踏平那大牢的!”
我一愣,忙道:“你可千万不要胡来,这里可是辞城!”
“那又怎么样,老子只在城外劫道,我的弟兄却被劫到了城里,老子不进城去哪救弟兄?”
我看向她身后的人,摇头:“不行,你这样会把事情越弄越大的,你不能这样!”
“你不用管我,”她看向春曼,叫道,“大得,上去把她给老子砍了!”
春曼瞪大眼睛。
我忙拉住她:“你疯了!”
被她一把拉至身后,道:“老子这是告诉她,很多事情本就没道理,还命好不好,遇到像老子这样想砍谁就砍谁的,我看她跟谁说命去!”
一个土匪拔出大刀,那些丫鬟们抱头尖叫,那土匪立时冲来就要挥下,“住手!”我忙眉眼一凝,将他狠狠的摔了出去。
宋十八一顿,怒道:“没吃饭的么!刀都握不住了?你们上,把她给我砍成八块!”
“宋十八!”我挣开她,“你在干什么,你们给我住手!”
但想住手也难了,丰叔派来的暗人齐齐跳出,直接开打。
手无寸铁的丫鬟家丁们乘机跑走,和慌乱逃窜的路人交织相撞,长街刹那混乱。
我脑袋一黑,怎么就变成了这个局面。
数个暗人朝我跑来:“姑娘!”被几个土匪以命相缠。
我叫道:“都住手,别打了!”
宋十八将我拉入一条巷子,弯起食指至于唇前,发出鸣亮鸟叫,一长三短二长。
我怒极:“快叫他们住手!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那群土匪四下溃逃,有几个缠住暗人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宋十八将我拉的更远:“走!”
我挣着:“我用不了走,他们都是我的人!”
她停下,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一笑:“可你觉得我会放你回去?”
我一愣,敛了神情:“什么?”
她一把将我的手甩掉,冷声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冲动到弃那么多弟兄的命不管?”
我稳住身形,想了想,难以置信道:“难道你是特意来捉我的?”
她抄起双手,冷冷的看着我,淡淡道:“那日握着玉簪赶来的中年男子找的人是你吧,他对你多重视,瞎子都看的出来。再看独孤涛待他亲和有礼,照顾周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必不用我多说。昨夜我在大香酒楼门口等着想救你,结果看到你和一个锦衣清贵的俊美公子一前一后嬉笑着走出,我就更加确定你的来历不是一个妖女这么简单。”
“你想拿我要挟他们?”
“不错。”她点头,“田初九,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多,但我真心视你为我妹妹,你放心,等你换出了我的弟兄,我会把你安然无恙的送回去。”
我冷笑:“你不用枉费心机了,我认识的那几人和独孤涛是有些交情,但原则问题不能更改,你们这些土匪满手人命,罪孽滔天,他们不会放虎归山的!”
“是么?三百两黄金的悬赏都砸得出来,你太低估自己的分量了吧?”
“就算他们肯,你觉得独孤涛会同意么?他是傻子么?”
她微微眯起眼睛,眸光阴鸷,冷冷的望着我,忽的伸手拽我:“给我走!”
我转身就朝巷口深处跑去,她疾步追来:“我不想再跟你动手,识相的乖乖跟我走!”
我移起小巷一旁的短帚冲她打去,她略一分心,我再度朝前跑去,边跑边拿一旁的东西往身后砸去。
她恼怒的喝了声,一脚踏在墙上,猛的踹在我后背,抬手在我脖子上狠狠一击,将我击晕在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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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在一房民舍,手脚皆被铁链绑着,六个土匪看着我,没有看到宋十八。
桌上满满的吃的,都是我喜欢的,一个土匪客气的问我想吃什么,这里要没有他们这就去买。
我没理,半靠在床头,静了半日,我问:“这里是哪?”
“南城。”
“宋十八呢?”
“老大去部署了。”
“把窗扇推开。”我嫌弃道,“你们几个难闻的要死。”
其中一个眉头一拧,就要发作,另一个拉住他:“开吧开吧,城里富贵人家养的,都这德性。”
“什么脾气……”那人嘀咕着去开窗了。
我开始要吃的了,他们一样样送来,要了十几样后,我说:“我还要花雕酒。”
一个土匪倒了两杯放在床旁桌上:“还要什么?”
我摇头,俯身去喝酒,结果因手脚被捆,很是不便,啪的一下,酒杯撞在了我的鼻子上,全洒了。
我不悦道:“我要芦苇或空心菜,木管也行。”
原先那土匪暴躁的走来:“没完没了了还!”端起酒盏递到我唇边,“来。”
我别过头,一脸嫌恶:“谁要你喂,你臭死了。”
“啪”他顿时泼了我一脸。
我愤恨的回头瞪他,另一个土匪叫道:“行了行了,我去给她弄。”
没过多久,他找来一根木管,我又别开头:“你们这么讨厌我,谁知道会不会拿这木管做什么恶心的事情?”
“你!”
“万一捅过粪坑沾过屎呢?”我哼道,“我要芦苇和空心菜。”顿了顿,我摇头,“不行,空心菜的味道我受不了。”
他更受不了了:“我上哪给你弄芦苇去!”
另外一个土匪想了想,叫道:“用旧牛白草吧,我去弄。”
他很快弄了一捆白草,他们在窗边一根一根挑过去。总算捡到一根满意的,递过来。
我不动神色的咬住,俯身吸着,忽的眉眼一凝。桌上那几坛酒水纷纷摔地。
他们下意识回头,我急调真息,数十粒石子从窗外砸入,同时屋中所有的食物都朝他们砸去。
我撞开两人,带着铁链跳下床。石子落在窗口白草上,与花雕酒一起定下切灵阵,我同时钻进去,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们傻了眼,两个当即转身跑了出去。
没多久,宋十八带人从屋外赶来,对着看守我的那伙人一顿怒骂狂揍,揍完派人沿路各处去寻,留下四人守在原地。
双手被反绑在后,我费了很多功夫终于解开。算算被绑来也有两三个时辰了,杨修夷应该很快就能找来的,想到这顿然心宽,索性便靠在地上睡觉。
睡的半梦半醒,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来,屋内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男子,穿着厚貂大裘,一顶毛绒风帽将大半张脸遮去,剩下的鼻嘴又被浓密的胡须遮挡,完全看不清面貌。配上这高大体型,像是雪山上跑下的黑熊。
他端坐在那,手里执一盏茶杯,淡淡道:“要胡闹就随着她罢。日子快近了,又能胡闹多久。”声音极为嘶哑怪异,像是有饴糖黏在喉中,听着令人很不舒服。
我微撑起身子,不由一愣,反应过来如今六月炎热。他居然穿成这样。
“可是大当家,如今四下剿匪,陷活岭许多帮派都已迁走逃窜,她非但不躲,还带着弟兄们进城闹事,这不是把弟兄们往刀尖子上送吗?”一个中年人道。
“就是,”又一人道,“那群没脑子的就爱跟在她屁股后面,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把你挤走变成大当家的!”
“哈哈哈,”男人低声朗笑,“你们下去吧。”
“大当家……”
“阿拓。”
一个年轻男子立即上前:“马堂主,请。”
几个男人面色微怒,终是走了出去。
那年轻男子关上门,回头道:“可是大当家,就真的任由她胡闹不管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冷笑:“你是入戏太久,忘了什么为要事了?一个且小的山寨,值得我们劳心多想?”
年轻男子抿了下唇,道:“是。”
男子忽的手指一紧,将茶盏捏碎,裂开的陶片戳入他的皮肉,鲜血溢了出来。
他拔出碎片,举着手指淡淡看着上边的伤口,眼神若有所思,有些迷离。
我皱了下眉,觉得这人真是有病,可下一瞬我就傻了眼。
他破损的皮肉竟在缓缓愈合!
他抽出巾帕随意擦掉指尖上的血渍,起身朝门外走去:“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你们几个看好她,不要让她出现任何意外。”
“是。”
他带着那个叫阿拓的年轻男子走了,室内留下的三个男子之前从未见过。
我呆呆的看着遗留在桌上的那摊血,再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回事?这人,这人……
杨修夷拽着一个男人破门而入是在半个时辰后,门内一片狼藉,他揪紧那男人的衣襟喝道:“她人呢!”
我破开切灵阵出来,平静叫道:“杨修夷。”
屋内三个坐着喝酒聊天的男子皆吓了一跳,随即冲来,刀都未拔出,就被杨修夷摔成了一团。
我走到桌边,俯身在桌上那几滴血上轻闻,气味腥涩,跟我的甜香完全不同,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但转眼又想,他怎会是月家的人,能当上土匪大当家,手中哪能不沾血,若是月氏族人,恐怕早就因反噬而死了数十回了吧。
“怎么了?”杨修夷走来,关心问道。
“刚才宋十八的大当家来了,”我道,“他身上也有重光不息咒。”
杨修夷一愣:“他?”
我没说话,看着桌上的血,虽然不一定与月家有关,可是他必然跟上古之巫有联系,去找他似乎比千里奔赴柳州更好。
几乎这个念头一出,便听到杨修夷道:“那就从他开始着手吧,总比你大老远跑去柳州要轻松,”嘴角牵起一缕嘲讽,“省得又被当成土匪捉回来。”
我有些傻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柳州的。”
他反问:“你又怎么猜到我会知道的?”
我皱眉:“你在说什么?”
“你是在陷活岭被当成土匪捉回来的,”他没好气的看着我,“跑去陷活岭那么远,这是想绕道吧,专门躲我?”
我有些心虚,看向门外,咕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你捉到了呢……”
他冷笑:“如此甚好,以后你再逃我会把你的所有想法都考虑到。”
我不满的怒道:“你真的很没道理,我去哪是我的自由,你们凭什么干涉我!”
“哪家孩子丢了父母不急?”他挑眉,“我的小徒孙。”
我抿唇。
他一笑:“长者之言该熟记谨遵,尊师重道四个字不是让你白念的,不听长辈的话,你自己也觉得心虚,不是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要不心虚,你自己会想着躲我们?”
我被绕的头疼,看向那三个男人,从窗边捡起他们捆我的铁链,准备过去把他们五花大绑拷问那个大当家时杨修夷拉住我:“宋十八回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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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洁,照的四方白亮如凝,晚风柔和拂来,我和杨修夷趴在屋顶上,他揽着我,我斜斜的靠在他的肩头。
我总觉得那个大当家不是什么好人,而且那几个中年男人对宋十八有很大的敌意,我将他们的对话告诉了杨修夷,他望着我沉思一阵,我以为他要说一些猜测和推理,没想半天后冒出一句:“看来宋十八对你不错,你吃了多少东西?”
我这才发现我们挨得极尽,吐息近在咫尺。
他又道:“桂花糖,银芝梅,雪梨膏,玉兔甜包,玉茶糕……你还喝了酒?”他凑过来嗅了嗅,“花雕酒?”
我不自然的往外挪了挪,被他拥了回去,唇畔顷刻贴来,比上一次来的越发熟练。
我心猿意马,挣脱出来后急忙别开脑袋,低声怒骂:“你别闹了。”
他像个纨.绔公子,长指勾起我的下巴,垂眸望着我,清雅一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好看?”
夜阔星垂,远处琼山相映,他这番模样似谪仙般清俊出尘。
我砰然心动,顿了顿,主动凑上去,有些发颤的在他唇上亲了口。
他弯唇笑起,将我拥的更紧,转眸看向逐渐走近的宋十八等人:“照你的说法,她挺可怜的。”
我完全没在听,随意道:“有什么好可怜的。”
他将我揽的更紧了些:“被自己身边的人背叛或者背后放暗箭,不可怜么?”他看着我的眼睛,“玉器店的事我听说了,你昨夜问我收到双生蝶没,原来是想送给我的?”
心下一酸,我轻轻点头:“……嗯。”
他笑得低哑好听,如夜风掠过月树,瑟瑟悦耳:“初九,我很开心。”
“可我很难受,它已经丢了……”
安静一会。他道:“湘竹和春曼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我不解的看着他:“怎么问这个。”
他看向宋十八:“宋十八待那群手下肝胆相照,但那几个人将她出卖的太快,有一个还主动提出带我来这。再加上你所说的那些人在她背后放她冷箭,她不可怜么?”
我转向宋十八。她身影清瘦,走得四平八稳,却又不失姑娘家的轻盈。
我好奇道:“说到这,她一个姑娘怎么会去当山贼呢,而且还混成了二当家。看她功夫底子,完全不是一朝一夕练得出来的。”
“可能从小就是个山贼了吧。”
“是孤儿么,还是父母都是土匪?”
杨修夷敛眉,淡淡道:“不管是哪种情况,她能当上这二当家绝对是靠自己的真实本事,土匪不似官宦世家,里面若想做老大,就一定得服众,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着实不易。”
宋十八面容森寒的进了院子。一个土匪推开木门后,她微微一怔,旋而大步迈入:“这是怎么回事!”
我叹了下:“真想下去告诉她,她身边那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初九。”
“嗯?”我回过头去。
杨修夷垂眸望着他们,眸子黑如夜色,若有所思道:“得知你被抓走后,我略一查过风云寨,这个大当家行事诡秘,常年避世,帮中主持局面的通常是宋十八和几个堂主长老。见过这个大当家的人已寥寥无几。”他朝我望来,“陷活岭地势复杂,若想找到他,我们须不动声色跟着这群土匪才行。但以宋十八的脾性,没有救出狱中同党应不会轻易回去,此事我得去找独孤涛。”
“能行么?”我皱眉,“你跟独孤涛是有些交情,可是他毕竟是个刺史,一州之主。而且他生的正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走后门的人。”
他微微一笑:“走吧。”
我们无声爬起,他背起我,轻盈跳过屋宇楼房,在一条小巷稳稳停下,我搂着他的脖子:“不飞过去吗?”
他边走边道:“我想这样背着你。”
夜风迎面而来,将我们的头发吹得惬意漫舞,我笑起来,靠在他肩上:“那我可以睡觉吗?”
“困了?”
“不困,是太舒服了。”我闻着他的发香,“杨修夷,我好喜欢你啊。”
他开心笑起,胸腔微颤,没有说话。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上月光,不论以后的路会怎么样,我和杨修夷会有怎么样的结局,只这一刻,天地静谧,夜风清徐,唯我和他,已经足矣。
不知不觉便睡了,醒来就见到独孤涛穿着一袭中衣望着我:“你快回去吧,她都困成什么样了。”
我模糊的将眼睛睁开一些,发现是在独孤涛的卧房门口。
杨修夷仍背着我,道:“不过今晚夜色已深,就算放了他们也得等到明早才能出城,但明天早上她不一定起得来,你明天下午再放吧。”
独孤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我,我惺忪的眨了下眼睛,他看向杨修夷,俊朗眉目似笑非笑:“早先我和楚六楚八还说你以后对你的娘子也会冷心冷肺,真看不出杨二少爷这么心细体贴。”
我忙道:“我才不是他娘子……”
“醒了?”杨修夷微微侧头。
“回去吧,”独孤涛笑道,“我明天午时后放人。”
从后门出来,我仍趴在他肩上,沿路月花洒在我们身上,花香扑鼻。
好几次我想问杨修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独孤涛答应,但又被我咽了下去。
昨夜在极香苑,其他人不说,光是高晴儿,她家世那么好,养了她清高不可一世的性子。却因为我和杨修夷有那么点师门关系,就纡尊降贵的跑来对我这种小角色殷勤奉承,杨修夷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皇帝的吗?话说回来,皇帝姓什么?
我这才发现,我似乎对前朝和几百年前的奇闻异事比较了解,我活着的当下,我反而什么都不清楚。
到家后,我直奔丰叔的房间,把他从被窝里扯出来,非要他替我招呼人手,帮我张罗巫器药材。
忙东忙西了一个时辰,杨修夷穿着沐浴完的中衣来找我,斜靠着门口,语气不满:“我跟你一起去你还准备这么多做什么。”
我抬起头:“谁同意你和我一起去了?”
他浓眉一扬,语气不容抗议:“你尊师叔。”
“……”
我放下手里编织到一半的七星结走过去,靠在他对面,双手背后抓着门框,很认真的说道:“杨修夷,你跟我去的话,能不能不要太管我。”
不等他说话,我紧跟着道:“如果我有危险你再来管我,其他的话,能不能让我自己解决?”
“为什么?”他轻拧眉。
我看向屋外,万籁俱静,月色穿透婆娑树影,在地上落下圈圈白晕,迷迷晃晃,斑驳如剥落的墙漆。我指向那些白晕:“杨修夷,你看它们,再看月亮,这就是我和你。”
我走到石阶上,微抬起头,望着皓白月光:“我想学着独挡一面,我不能当废物。”
“初九……”
我回头望入他的眼睛,笑着说道:“就算我变不成和你一样的月亮,至少也要变成银烛之火才能稍稍配得上你吧,你看那堆白晕,难看的要死,还沾满鸟粪。”
他长眉一轩,黑眸欣喜:“初九……”
我续道:“你想想,我至今有什么地方可以配得上你,除了美貌以外,家世天资才艺都不行,连辈分都比你低了两个。”
“美貌?”
我眼中恼火。
杨修夷忙改口:“嗯……很美。”
“就你还美貌……”许久未见的花戏雪从花径那头过来,嘲讽的看向杨修夷,“她哪来的美貌。”
我叫道:“你住嘴!”
“我说错什么了?”他一哼,“还美貌……”
我冲出去就要打他,被杨修夷一把拉住:“初九。”他看向花戏雪:“阿雪,你先回去吧,我和初九还有事要说。”
一阵鸡皮疙瘩如浪般涌起,我哆嗦:“不准喊他阿雪!”
回头将花戏雪又打量一番,肤如皓色凝脂,眼若剪水秋波,鼻梁高挺似峻岭,唇色丹红如映日,若把那双浓密剑眉换做柳叶弯弯,说他是女人恐怕都有人信,真的是活脱脱的美人脸,看多少遍都不会腻掉。
花戏雪走到石阶下,似又要说话,我抢先一步拦住他,回头看向杨修夷:“你是不是想走卫真的老路啊,月楼可以原谅卫真,但是我不行,我宁可你有三妻四妾,都不想你有男.宠!”
杨修夷眼角一抽。
这时一个暗人急急奔来:“少爷,独孤大人出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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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人气喘吁吁的停下:“一个时辰前宋十八带人去劫狱,将独孤大人一并绑走了,沿路杀人放火制造混乱,杀了守城卫士跑了!”
杨修夷一愣:“什么?”
我瞪大眼睛:“她疯了!”
杨修夷神情严肃,朝我看来:“我去换衣,你准备一下。”
我忙点头,进屋将准备好的巫器药材飞快装进小斜包里,从丰叔为我准备的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简便行装换上。
杨修夷很快回来,换了件玄色轻衫,腰身显得极瘦,青丝束成一捆,几缕鬓发轻闲垂落,很是干净清爽的模样。
我跳上他的后背,他跃上屋宇,朝城外奔去。
追至南城三里外,遥遥看到远方旷野上的数百支火把,蜿蜒似火蛇,明晃如链。
想起那个暗人说的杀人放火,我心里悲凉愤怒:“她怎么会如此穷凶极恶?”
杨修夷停了下来,放慢脚步,道:“初九,她是土匪。”
“可是那天我和她被一群男人追杀时,他们想要杀我她死都不同意,还为了我被砍了一刀。后来因为逃命,我在夜市大闹了一场,当时她还说了我几句。”
“说了什么?”
我轻声道:“她说那些摊贩很可怜,问我这么做良心能安么。”
杨修夷轻轻一笑:“怪了。”
我点头:“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为什么一个女土匪会说这样的话,甚至还恍惚觉得她是好人。”顿了下,我道,“杨修夷,那晚她为了救我,后背那一刀伤的很重,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
杨修夷没有吭声,安静走了许久,他微微侧头:“初九,人心不是一成不变的,没有绝对的善恶好坏,许多周济一方的善人也有自私凉薄寡念之时,暴戾恣睢的恶徒生出些恻隐之心也不足为怪。人心是世上最难测的,不用深究了。”
我歪着脑袋,望着他的俊美侧颜:“如果她被捉走,是不是会被砍头?”
“你想救她?”
我摇头:“虽然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我还没到是非不分的地步,我只是在想……”我没说下去。
“嗯?”
顿了顿,我问出心里纠结多年的问题:“杨修夷,你说我要是被砍头了还会长出一颗脑袋吗,还是我的脑袋会再长出一个身子?还是我就这么死掉?”
“……”
“那天在地宫,我把剑搁在脖子上吓唬原清拾,他真的被我吓到了。”
杨修夷肃容:“以后不准这样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难死掉,但是我现在知道,砍掉我的腰我大概就能死掉了。”
他轻叹:“你没事想这些干什么?”
我也不愿想,可我这样易惹妖怪的身子总是会遭受很多险境,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有个死法可以让自己早早解脱有何不好。
可这些话又不能说给杨修夷听,会挨骂。
我无精打采的趴了回去:“没什么,好奇。”
跟了许久,天色渐亮,那些熄灭掉的火把被他们扔了一地。
我们摸上一条山道,山道后是长草丰茂的广阔土坡,他们在那停下,终于是要休息了。
我隔空在宋十八附近布下大衍乘阵,杨修夷一道合气青光引众人纷纷仰首,抱着我闪电掠空般冲了进去,速度太快,他和我双双跌地。
我爬起来,他捡掉我头上的杂草:“摔倒也不护着脸。”
我拍掉他肩上的尘土:“就你好看,你护着就行了。”
他笑着在我额上一敲。
我靠着他朝独孤涛望去,他身上穿着昨夜见到他时的那套白色中衣,长发柔软披散着,微有些凌乱。一条粗重麻绳绑缚着他的双手,是最简单的那种绑法,但绕了七八圈,换我反解,也得耗上许多功夫。
他背着他们端坐着,抬眉望着远方,双目微阖,饶是如此处境,身上却见不到一丝落魄,清定如高山远云。
“要不要现在就救下他?”我问。
不疾不徐的跟了一夜,杨修夷不会不累,他在我身旁仰躺,以臂为枕,闭着眼睛:“不必理会。”
“好歹也是你朋友,不救会不会……”
杨修夷一笑:“别小看他。”
“嗯?”
“九岁时我母亲太想我,将我要回家半年,父亲便把我送入点将堂修文习武。一日课上,忽然闯入三百名盗匪,我们被尽数捉走,关入一处暗室,当时独孤是最先从三百名盗匪眼皮底下逃出来的,那时他不过十一二岁。”
我诧异:“这么厉害?”
“嗯,他虽不会功夫,但自解绳索和脱身能力远胜于常人。他若真要跑早就跑了,现在不走,可能是想摸清陷活岭的地形,还是别乱了他的计划为好。”
我再朝独孤涛看去:“他也会自解绳索吗?”
杨修夷睁开眼睛,笑望着他:“别看他现在内敛沉稳,小时候最爱上树掏鸟窝的就是他了,他父亲脾气不好,每次他一惹事就揍他,三天两头关禁闭和柴房,早练了一手的本事了。”
我若有所思道:“他好像不会功夫的。”
“嗯。”
“不是那什么修文习武的什么堂出身的么,怎会没有功夫呢?”
杨修夷一顿,道:“他父亲不准。”
“为什么?”
“自保。”杨修夷双眉轻合,淡淡道,“他父亲为大将,善杀伐谋略,且生得一身肝胆,二十七岁时就因平乱蛮夷有功而统兵近百万,”他停下,然后摇了下头,“总之,他父亲膝下三子二女,无一是习武的。”
我有些似懂非懂,但兴趣不浓,倒是对那逃生来了兴致,我趴在杨修夷身旁:“那你呢?你们被三百名盗匪捉走,你为什么不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你好歹是师公的高徒,这样多丢人呀。”
他低低笑道:“初九,点将堂是什么地方,我王朝将帅多出自于那,怎会被人轻易闯入。别说点将堂本就防护森严,就是那群王孙子弟每日跟去的随从和暗人,加起来就有上千,这区区三百个盗匪凭空冒出,不觉得太过虚假么?也就骗骗那些小屁孩。”
我噗嗤一笑:“你才九岁呢,你就不是小屁孩了?”
他轻捏我的脸:“说谁小屁孩?”
我拉下他的手:“那你也不能不逃呀,你不会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吧?”
大掌又抚上我的脸,黑眸满是柔情笑意:“我难得下山偷得清闲,自然要抓紧时间偷看杂书了,那些天看得有点困,终于有人打扰课堂,我自是趁机好好睡了半日。”
我哈哈大笑,笑完道:“师公知道还不骂死你了。”
“嗯,但是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唇角挂着淡笑,“昨夜闹了一晚,我得睡了,你想睡的话可以靠过来。”
“我还是盯着点吧,”我转向另一处:“省得你的好友被人宰了。”
我们闲聊的功夫,宋十八已站在了独孤涛身前,双手抄胸,饶有兴致的盯着他,独孤涛依旧神情淡淡,面淡无波。
宋十八盯了他半日,弯唇一笑,开口道:“独孤大人,感觉如何?还能神气么?”
我心说这真是废话,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独孤涛现在的模样真的挺神气的。
宋十八又道:“这一路下来都不吭一声,你就不怕憋着难受?”
独孤涛抿着唇,似如若未闻。
宋十八眉眼一狠,忽的扬手,作势要给他一个耳光,到脸庞时却骤然收势,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难得我宋十八能遇上对手,果然不是寻常男子。”
独孤涛看着她,她方才迅疾而来的那一个耳光未影响他丝毫,甚至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难道你被吓到不敢跟老子说话了?”宋十八道。
独孤涛仍是一言不发。
宋十八俯下身子,右前臂支在他肩上,手指把玩着他胸前的一绺软发:“堂堂益州刺史落得这般处境,真是凄凉呀,你被山贼掳走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出去了吧,不知会引起多大轰动呢?”
独孤涛看向远山,眸中平平静静,毫无波澜。
宋十八挑眉:“哑巴了?”
一旁一个小土匪叫道:“老大!砍了他!”
宋十八看着独孤涛的眼眸:“你说我怎么戏弄你好?把你脱光了在陷活岭二十三峰各大帮派里转上几圈,让人对着你吐口水和浓痰,如何?”
“听到没有,我们老大跟你说话呢!”又一个土匪叫道。
宋十八眉头一皱:“独孤涛,不说话是嫌活的太长,还是嫌舌头是个累赘?”
我轻叹,觉得独孤涛与我有点像,又很不像。
若我在他的这个处境,我也不想说话的,可我是因为害怕和绝望,还有生厌。而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就不把宋十八放在眼里。
“独孤涛!老子让你说话!”宋十八暴怒。
“喂!”
“再不说话,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独孤涛!”
宋十八气极,“蹭”的清脆鸣响,一把长剑出鞘,直指他喉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心下一慌,杨修夷握住我的手,淡淡道:“不管。”
“他会死的啊!”
“不会,宋十八舍不得杀他。”
我回头:“你怎么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我,道:“你若得到一匹野马,会想将它驯服么?”
想起花戏雪额头上的那个血包,我摇头:“我不会骑马。”
“那换做野狗野猫。”
“为什么不是野虎?”
他摇头:“若是野虎,大多人都会杀了,少数人才会想着驯服它。但独孤涛不是老虎,他不会武功,只身单形的他对宋十八而言毫无威胁。像她这种匪帮二当家,她喜欢占有和控制,尤其是独孤涛这样的大官,她暂时舍不得杀他的。”
我看向宋十八,那柄长剑不知何时收回来的,正伴随着她的怒骂在独孤涛面前晃来晃去。
而后者却依然是那副淡看风云的模样,完全没有将她当做一回事。
这时,白嫩小子啃着酸菜包走入视线,坐了近几日大牢,居然胖了不少,一张秀脸愈显白嫩。
他一上来就蛮横的朝独孤涛肩上踹去一脚,力道很重,可独孤涛纹丝不动,坐如钟鼎。
我不由道:“他爹当初得把他揍成什么模样,才练就如今这挨打经扛的本事啊?”
杨修夷轻笑:“最严重的一次,他两个月下不了床,左腿快要废了。”
“这什么爹啊,”我乍舌,“我这样的身子,师父都不会打我那么重。”
“他痊愈后,他爹一年没舍得打他,不过第二年开春又被打得半个月没下床。”
我噗嗤一声又笑出:“为什么?”
“和我堂兄在长月楼喝酒时,和公孙家的人吵了起来,他们带去的随从把整个长月楼给砸了。”
我愣了愣,看向独孤涛,真难将眼前这坐如青松,温和清润的男子同一个上树捣乱,拆人酒楼的倜傥公子联想到一块儿,就如很难想象杨修夷熬夜看杂文一样。
“那时他几岁?”我问。
“十四五吧。”
我托起腮帮子:“你们男人,可真是个怪东西。”
他一笑,没好气道:“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最琢磨不透的,你反倒来说我?”
是么?
我皱了下眉,可我怎么觉得他把我吃得死死的。
但这话才不要说出去,丢人。
白嫩小子又要踹独孤涛一脚,被宋十八一把扯开:“够了!他是老子的,只准老子打他。”
“老大,他可把我害惨了!”
“害惨?”宋十八拿剑身猛拍他的肚腩和后背,很不留面子,“都肥的可以当猪宰了,还惨,老子以为你出来得瘦个三四圈,没想还给我胖了一大坨!”目光看到他手里的酸菜包,长剑一把刺中,甩了出去,“吃吃吃,吃你个死人头,给老子绕山坡跑圈去!”
白嫩小子满含情意的看着飞出去的菜包:“我还没吃完啊!”
宋十八朝他的腿打去:“快去!”
白嫩小子连连跳脚:“我不去!累死了!”
宋十八回头招来一人:“大乘,带吴献去跑个二十圈,没跑完别给他停下!”
“老大!”白嫩小子悲凉叫道。
“滚!”宋十八怒喝。
白嫩小子委屈兮兮的被领走了,宋十八看向独孤涛,独孤涛静静的和她对视。
一个厉如雷电,一个尘若幽潭,良久,宋十八明眸微眯:“独孤涛,不出半个月,我定让你哭着跪在我跟前!”
我以为独孤涛会继续装聋作哑,的未想他竟倏然一笑,莞尔如丛林掩映中露出的一琼桃枝:“那如果半个月后,我没有跪哭在你跟前,你当如何?”
我一愣,宋十八也一愣,旋即双眸湛亮如星,一字一句的说道:“那我自断右臂!”
独孤涛点头,温笑:“好,到时你可莫要忘了。”
宋十八转身离开,意气风发,独孤涛看着她的背影,依旧态若古井。
这半月期限着实太过自大了,莫说独孤涛,就是我这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被妖怪捉走都极难在半个月内将我变得温顺乖良。
而且,自断右臂于我而言,不过短时间内痛个半死,于她而言却是终身残疾,因一时意气而自残,这赌注下得不免有些过大。
不过,她此时应也不会有顾忌,她又不知道我和杨修夷跟着他们,到时过了半个月,把独孤涛打哭,再踢他后膝盖,照样可以哭着跪倒,若独孤涛打不哭,用青葱熏他一脸泪花,看他哭不哭。
也不知道宋十八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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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半日,他们起身赶路。
我们没有跟的太紧,待他们走光后才慢悠悠的起身尾随。
比起十几日前的心绪沉重,独自赶路,如今这一趟走的真是轻松愉悦。
那时腿走酸了要休息,现在是被背闲了要走路来活动活动筋骨,可没几步又会被杨修夷叫回去,他似乎很喜欢背着我。
汉东的山色河光是最好的,没有曲南那么炎热,也不似关东关西那么清寒,眼下这六月温和适宜,最是舒服。
宋十八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这一路几乎没有人烟,只有野径云翻和山峦叠翠。
我和杨修夷远远跟在后面,几日下来吃了许多野味,不得不说杨修夷烤野兔的本领实乃一绝,我一顿能吃掉整整一只,还有烤鱼和野鸡,以及他去摘的新鲜水果。每当夜色,我们就偷偷溜去宋十八身边,躲在阵法里偷瞧,听着她对独孤涛的絮絮骂骂入睡。
有时闲着没事,我会强拉着要和杨修夷打赌,赌独孤涛今天会不会理她,赌宋十八什么时候来给他送吃的,赌独孤涛一天要解手几次……
越到后面,宋十八脾气越好,许是已被独孤涛这千年不变的古井脸打败,闭门羹吃到最后,她竟能笑嘻嘻的捏着他脸蛋:“不理我?没关系,等到了寨里,有的是办法让你服软!”
独孤涛的双手几日前就被解开了,行动也自由不少,他们停下休息时,他常常独自坐在一边,或眺望远山,或静静沉思。通常这种情况下,宋十八没多久就会出现,插科打诨,嬉笑怒骂,虽然常常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跟在他们身后,五日后我们从另一处捷径抵达陷活岭,与我想象中的贼窝盗窟相去甚远。
极广袤的山群,峰岭绵延起伏着。绿树浓荫掩映,莺****长。一条宽阔大河自高山而下,滔滔奔流,沿岸石子映着水色艳阳,光华夺目。
河岸一看便不对劲。我上去观察了阵,是紫罗玲珑阵。
采了附近的紫罗草捣碎,我从斜包里摸出小竹筒,滴了三滴酒泉湘露,再将稀释的透明汁液沾在眼皮上,踮起脚尖给杨修夷也抹了抹,眼前顿时一片清朗,能瞧到前方浅滩上的森寒刀阵。
我让杨修夷帮忙一起将四角八盘上的器引除去,我再去阵法中心烧掉那些紫罗草和玲珑引,刀阵顿时曝于日下。
没有闲心去将这一千多把刀子一柄柄挖出来。有眼睛的人自己会躲着走。
跨过溪流往上,我终于明白杨修夷所说的地势复杂了,不仅如此,更头疼的是每条路口皆有大队人马走过的痕迹。
我都差点忘了这里是贼窝聚首之处了,不止宋十八一伙人。
寻了些石头想摆个乾元星阵,杨修夷却说不必,他在附近望了圈,很快就找到了独孤涛留下的一叶暗记。
一路跟去,阵法多不胜数,头疼之后。我干脆要杨修夷脱下外衫,和我的外衫一起用绿草汁液绘了两张鹤舞幻真图。
三步一阵法,四步一陷阱,我们和熟谂地形的宋十八距离越拉越开。
我不由跟杨修夷感叹。这群盗匪真是比谁都怕死,同时也终于知晓,为何当初宋十八知道我的巫师身份后,竟毫无讶异,反而兴趣颇浓。
都说世上巫师剩下不到百来个,我看三分之二都跑这种地方来施法了。也难怪巫师要被世人大骂,不是帮妓.女堕.胎祈福,就是帮强盗布置阵法,这般助纣为虐,名声好得了才怪。
循着暗记,到风云寨已是两天后,我们破了两日的阵,我精疲力尽的趴在杨修夷肩头,他其实可以一跃腾空,直上千步石阶,却偏偏要绕着小路,一阶一阶拾级而上。
昨夜他在一条溪边沐过浴,头发干净清爽,又香又软的,我在指尖把玩着,他嫌我会玩坏,摘了把香草给我。
我一边甩着香草,一边哼着自己都听不下去的难听调子,到半山腰时深深呼吸,感叹一声:“啊!自从离开了望云崖,好久没上到这么高的地方了,真怀念这种空气啊!”
他哼哼:“叫你回去你又不肯。”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这种视野下,他的白嫩肌肤更显白璧无瑕,我痴痴望着,叹息:“杨修夷,我好喜欢你啊。”
他笑起来:“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我摇头:“不知道。”
“那你之前问我?”
“我逗你的嘛。”
他顿时皱眉:“逗我?”
我伸长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低道:“杨修夷,这几天是我过的最开心的,这是不是就叫浪迹天涯,逍遥如风啊?”
他眸中不满顿时烟消云散,笑起来:“嗯。”
笑完一顿,他转眸看向远处一座山峰,浓眉轻拧。
我循目望去,也不由一愣。
高空风疾,云层汹涌翻滚,如大浪前推,一波一波。
却唯独那座峰岭上的大片淡薄红霞,像是被牢牢钉固,不随狂风而动。
可其云内却又汹涌隐伏,变幻万端,我们仰首望了许久都不见它消散离开。
我愣愣的:“那是什么?”
“抱紧我。”杨修夷道。
我忙抱紧。
他手腕一转,长剑蕴出,他执于胸前,结印凝息片时,“铮”的一声,一道疾劲剑光疾驰而去,于空中落定后,瞬间幻出四面晶蓝屏障,将那座峰岭包陇其中。
我不安的抱着他的脖子,一股惧意无端而起。
杨修夷黑眸一凝,那四面屏障紧缩,峰岭之上刹那狂风忽起,气流急旋。
那片红霞被惊扰,与蓝光交织,难分虚实,却有股强劲的气浪逐渐向外推出。
片刻后,如铁锤敲破冻湖之镜般的清脆声音响起,那团红光撑破了杨修夷的晶蓝屏障,碎烟如漫天飞花。在急雨狂风中四处迸溅,煞为壮观。
我看得有些呆:“那是什么……”
杨修夷神情凝重,沉声道:“从未见过,刚才小试了一下。它戾气极重,丝毫不输我在九龙渊上所见的黑雾。”
我彻底傻眼:“能跟九龙渊相比?”
他点了下头,顿了顿,道:“但这没有九龙渊来的久。”
“久?”
“不超过三十年。”
我莫名生出许多怯意,将他抱的更紧些:“还是走吧。给师公他们写封信,我们先不要管。”
他忽的一顿:“初九,你怎么了?”
我不解:“我怎么怎么了?”
他微微侧头:“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被他一提我才惊觉,不止我的手脚,我的身子也在战战发抖。
他转身将我放下,我仍抖个不停,他的长指把住我的脉搏,浓眉紧皱,担忧道:“怎跳得这么厉害,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我比他还困惑:“真的没有。”
人中忽而滚烫。我低下头,一滴血从鼻下滑落,顺着下巴滴在衣上。
我忙抬手要擦,一阵剧痛忽而从胸腹传来,五脏六腑像被人伸入两只手,正在使劲的揉捏它们,如似在案上用力的挤捏肉丸一般。
我缩成一团,一下子被被痛出眼泪,抬头不解的看着杨修夷。
他也大慌,一边拥着我坐下。一边手忙脚乱的给我擦鼻血:“初九?”
“肚子好痛!”我抓紧他。
又一阵剧痛涌来,尖锐无比,我哭着喊出声音,嘴巴一张。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口中溢出。
“是这里吗?”他面色苍白,轻柔的按着我的小腹一处,源源不断的真气从他身上涌来,“还是这?”
我抱住肚子,浑身抽搐,痛得不能自己。脑子里面一片嗡嗡乱响,似有人在哭,似有人在笑,光影缭乱交织,让我的脑袋也跟着一阵一阵剧痛。
“初九!”杨修夷哑声唤道。
他垂下头,将我深埋在他怀里,我抽泣的抬头看着他,他眼眶通红,不掩痛惜,从未见过他这么恐惧和无措过。
我缠.紧他的手指:“我没事的,别担心……”
“还疼么?”
我轻点头,闭上眼睛靠着他,眼泪和半张脸的鲜血混成一处,全沾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过去多久,疼痛终于散去,我瘫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流泪的气力都已散尽。
“初九……”他不安的轻轻推我。
我睁开眸子,眼神有些茫然:“我是不会是把你吓坏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将我紧揽在怀,喑哑道:“是不是我方才的随意之举害得你?”
我摇头:“不是。”
大掌抚着我的脸,他擦掉我的血:“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我以前这样痛过的,”我道,“会没事的。”
“痛过?”他一怔,“什么时候?”
“鸿儒石台,”手指恢复了些力气,我微撑起身子,“杨修夷,我好渴。”
他忙伸手摘来一片掌大的干净青叶,凝集空中水汽于叶上,汇成一汩,小心喂入我唇中。
清凉感觉沁润心田,我挤出一笑,想让他放心,他却不领好意,目光别向另一处,皱眉道:“知不知道笑不露齿,你的嘴巴都是血,狰狞死了。”
我顿时不悦,微抬起手,有气无力的打了下他:“我是月牙儿,是个大美人,当心以后我不要你了。”
他轻叹,终于舒心笑起:“还知道贫嘴,看来真的没事了。”
我哼了声,没力气再说话,靠在他怀里,静静望着他的俊朗眉目。
过了一个时辰,我没有再痛,力气也恢复了,我道:“我们继续赶路吧。”
他抬眸看了圈:“你先在此休息吧,我去山上看看独孤涛如何了,我一个时辰内就回来,好么。”
我当然不肯:“我要一起去。”
“不可以。”他认真的看着我,“你现在气血很弱,你……”
我抬手将小斜包扯下,所剩不多的巫器登时朝山下滚去,他一愣。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看着我,眼眸无奈。
“我保护不了我自己了。”我倏尔一笑。
他叹了声,起身道:“走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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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往上,渐次看到前山坡上有大片大片的稻田,如绿波春浪,欣荣明媚。看这长势,再过些月必定能有丰盛的收获,真难想象这些稻禾会出现在匪山之中。
路上不时有人往山下走去,三两五对,杨修夷神思比我敏锐,避开他们不过轻而易举。
他一直担心我的身体,我几次说了没事,他就是放心不下。我身上有重光不息咒,即便五脏六腑真被人用手捏成肉汁,我也能重新长出。为了让他彻底放心,我故作活泼,在他面前蹦上跳下,结果好几次从高处跳得太过,险些摔倒。他忍无可忍,恶声警告:“再这样,我现在就带你回辞城。”
我嘿嘿笑了两声,当作耳旁风,继续乱蹦。
直到宋十八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才停下,下一瞬便被一晃而至的他揽着腰带入了一旁的山树花径下。
他们越走越近,宋十八听上去火气不小:“一定要找到他,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找不回来老子拿你们当下酒菜!”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如今在这山涧中回荡,真如黄莺啼谷一般。
许多凌乱脚步纷至沓来,听这意思大概是独孤涛逃了,这倒省心不少,我便可以放心大胆的去找那什么大当家了。不过山下有那么多的阵法陷阱,危险不可估量,我忙蹲在地上捡石头,杨修夷将我拉住:“他会设置避尘障,你寻不到的。”
他刚一说完,一身玄青长衫的独孤涛便从一处小径踱步而出,怀中抱着大簇杜鹃,模样清淡无事,颇为闲情。
“我就是想跑,也不会挑这种时候,你紧张什么。”
宋十八背对着他,秀净的脸蛋暴怒焦躁,却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有一瞬呆滞。而后忽的弯唇笑起,似连她自己都没有抑制住。
我双眉微皱,却见她又抿了抿唇,做出一副凶狠的神情回过头去:“想跑?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逃跑的!”
独孤涛轻懒的看她一眼。眸光投向苍茫远山,仍是清淡的口吻:“离半月之约还有八日,你若闲着没事做便勤劳一些,以后断了右臂,许多活想做都做不了了。”
宋十八哈哈大笑:“是么?那我就用这右手多杀几个人。让你管辖内的无辜百姓又死上一堆。”
独孤涛摘下一瓣杜鹃,修长手指细细摩挲:“宋十八,知道我为何要用三箱黄金诱你上当么?”
“为什么?”
“因为我打听过你。”
“哦?打听到了什么?”
独孤涛朝她看去:“你嫉恶如仇,痛恨贪官污吏,虽然拦路抢劫和杀人放火的事情不曾少干,但对待百姓还是……”
“哈哈哈!”宋十八笑着打断他,“你这是怕了么,这么往我脸上贴金是想求我放你一马,还是想学唠唠叨叨的长门僧人,又用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屁话来感化老子?”
“贴金?”独孤涛摇头。“没这个必要,我知道你为什么偶尔会待百姓宽厚,因为你怕无意中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对么。”
宋十八没再说话。
独孤涛眸色闲淡,慵懒绑缚的长发被清风吹拂着,一派从容,宛如诗行中丛山翠色里的世外闲士。
他将手里杜鹃塞入她怀里,转过身去,声音清冷如冰:“我也不可能是长门僧,因为我不会给你改良成佛的机会。你们这种满手血腥的强盗最终归宿只有一个,那就是断头台。”
他徐步离去,沿路枝桠轻晃,听得一声细微撕裂。裙摆上的一块布料滞留枝上,逆风乱舞。
宋十八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回身,似在看着他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黯红衣衫,依旧男妆,正因如此。才显得愈发清瘦。
我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但不敢确定。
宋十八是没心没肺,但并非没有脑子,她怎么会让自己……
我转头看向杨修夷。
他正望着独孤涛离去的方向。
我拉拉他的衣袖,低低道:“杨修夷,她,她不会喜欢上独孤涛了吧?”
他心不在焉的嗯了声:“也许。”
“你在想什么?”
“独孤失败了,”杨修夷失笑,无奈摇了下头,“还跑去摘了大把花来装模作样,可能宋十八盯得太牢了吧。”
入夜,我们偷偷潜入风云寨,是个环山而建的极大房群,多为石屋,正前处有片空旷场子,应是练武强身之处。
杨修夷最先带我去的地方是后院,一头扎进去,东翻西找。我一开始只道他吃了多日野味,被馋的丧心病狂,却见他对一堆珍果糕点视而不见,而是捧着老醋酱料,酒坛瓮子一通乱闻,最后摸进了酒窖。
看来他还是不死心,想给我落个切灵阵。
我跟着进到里面,蹭住他的胳膊:“这里只有稻花酒和青稞,没有花雕的。”
他看都不看我:“你怎么知道。”
“宋十八告诉我的啊,她说她们口味……”
话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他手里已抱起一坛小花雕,伸手拉我:“回去。”
我死活抱住泥墙,用很严肃的语气说道:“你若是把我一个人扔着,我就会跑走,再也不跟你见面!”
他眉目一凛:“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会跑走!而且这辈子都不跟你见面!”
他有些生气了:“你再说一遍!”
我有些胆怯,却将背脊挺得更直:“你这么不想见到我,还要把我赶走,我当然要跑得远远的,省的招你烦!”
他墨眉紧拧:“田初九,不管是不是气话,以后这种话不要轻易让我听到!”
我立即不服输的怒瞪他:“我不仅会说,我还会做!你要是真把我一个人扔着我就……”说到此处才觉得自己又冲动了,他已经为我担心了一整日,实在不该再惹他不快。
我眨巴两下眼睛,瞬息变脸,委屈兮兮的蹲下身子,伸手扒拉着地上黄土。低声咕哝:“你要是真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那里,万一我又被痛得半死怎么办。你又不在我身边,要是我被痛死过去,跟上次那样好几天醒不来……”我抬起头。“那样我会想死你的。”
他垂下手,没好气的看着我,我拉拉他的衣摆:“修夷……”
良久,他无奈道:“你跟谁学的?”
我立即拍马屁:“不是学的,是被你宠的。”
说完起了一身鸡皮。但好在脸皮厚,仍能用诚恳感激的眼神真切的盯着他的双眸。
他叹了口气,伸手拉我起来:“真拿你没办法了。”
将花雕酒放回原处:“走吧。”
一出酒窖,他便抱起我跳上厨房上的横梁。
我不解:“为什么要躲到这儿?”
他轻声道:“知道为什么天下茶馆酒肆是非最多么?”
我了然,笑道:“你想等人过来闲聊,好听些消息?”
“嗯。”
我想了想,道:“可你没觉得这么守株待兔很笨么?我们去绑个人来不就得了。”
他长眉一轩:“可你没觉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这么挤着?”
我高兴的靠在他怀里:“那你不把我一个人扔那了?”
他凉凉的看我一眼:“你如今这么难缠,我哪敢?”
许是见我表情不满,他凑过来在我额上亲了一口,语声温柔:“我也舍不得。”
我笑着环住他劲瘦的腰肢:“嗯!”
过去许久。终于有人来了。
三个男人说说笑笑着走来,一个从酒窖中抱了几坛酒,再在厨房里搜罗了一堆瓜果牛肉,然后和另外两人在庭外的石桌旁坐下,边喝酒边大声闲聊。
我竖着耳朵在听。
他们聊得却是哪家妓.院的姑娘最丰.乳翘.臀,叫声.浪。陷活岭哪家弟兄又干了一单肥票,可两年吃喝不愁。哪家赌坊专出老千,被发现后连同赌坊老板的双手都被剁烂。聊着聊着,终于提到宋十八和大当家,还有独孤涛。却在此时,宋十八的声音猛的响起:“吵什么吵!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她双手抄在胸前,身边跟着胖乎乎的白嫩小子,将那三人赶跑后。她抱起桌上的酒坛子猛饮数口,“砰”一下放在桌上:“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一个狗屁刺史么!给脸不要脸!”
白嫩小子的头发先前被傅绍恩糟蹋的不忍直视,现在彻底干净了,一颗脑袋圆圆亮亮的。他嚼着牛肉,不悦道:“是没什么了不起,那你干嘛还给他脸?直接一刀宰了多好。”
“一刀宰了?”
宋十八也捡了片牛肉。嚼了两下,摇头:“说实在的,真要宰了他,老子有些舍不得。”
“为什么?”
宋十八若有所思:“他这样的人,世上太少,宰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白嫩小子不满叫道:“老大,咱可是土匪,这世上人才是多是少都跟我们没有关系,轮不到我们替天下操心。再说,你觉得他哪方面是世上少有的?捉土匪的才能?老大啊,咱就是土匪啊!”
宋十八没有说话,一口一口灌着酒,大盘牛肉瞬间吃的一干二净。
白嫩小子望着她,忽的一惊,弱弱道:“老大,你,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话刚说完,他的脑门被空掉的牛肉盘子当头砸了一下:“怎么可能!”
白嫩小子撅着嘴巴:“为什么不可能?他那么风度翩翩,内敛沉稳,放我们山上那真是一比死一片。别说我们山上,就是拉到城里去也是少见的俊朗,这类男子不就是最讨姑娘家喜欢的那类么……”
宋十八横眉竖眼:“老子是姑娘家?嗯?姑娘家?”
白嫩小子咽一口唾沫:“你要不是姑娘家,你每月那月事从哪来的……”
真是找死啊,我心底轻声道。
果然,宋十八直接抓起一坛酒砸了过去,好在他跑的快,不然白白亮亮的光头得变成红红火火的烧肉了。
他躲在远处怯怯道:“老大,喜欢他也没什么,咱可以给他灌媚药把他强上了,到时候你要是怀了他的骨肉,看他还敢不敢把你送上断头台!”
说着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过去:“还剩差不多十天,每天都强上一次,应该能怀上的。”
我觉得他这次会死的更惨,换我是宋十八。说不定直接掀起桌子砸过去。
却没想,宋十八竟文文静静的端坐在那,白净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若有所思道:“真的可以么?”
我下巴快砸地上了。
白嫩小子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我告诉你,你得先把……”
接下去的一炷香时间。他对宋十八进行了绵长的教育普及。
我和杨修夷听得面红耳赤,但从中可以确定两件事:一,宋十八这大马金刀的女土匪竟还是个纯情娘子。二,白嫩小子这稚气未脱的小屁孩绝对是个采花大盗。
就在他们对如何强行压倒一个男人进行激烈讨论时,东南处的耳房后拐来了六七人,看步伐摇摇晃晃,像是几个酒鬼,高声唱着难听到极致的小调,其中一个忽的吆喝:“马大哥不是说带人去找大当家了啊,快把他们几个都给宰了吧。一定要把宋十八那小贱.货赏给哥几个玩玩!哈哈!”
宋十八和白嫩小子闻言齐齐一愣,转过头去。
另一个打了个酒嗝,大笑:“是啊,再不快些,宋十八的小命就得没了,都玩不了几天了!”
“放心吧!辞城局势现在一片大乱,刘大人已经被马老大给一刀宰了,那狗刺史又还在我们山上,要调兵的话得去永嘉都城找人,那至少还得半个月。咱有的是时间玩她!”
“哈哈!老子要让她在我身下喊大爷!”
宋十八皱眉,看向白嫩小子:“刘肥肠被马志奇宰了?什么时候的事?”
白嫩小子一脸困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边声音越来越近:“哈哈,瞧她那股.浪.劲,最近被那狗刺史迷得七荤八素。但人家狗官压根看不上她,哈哈哈!”
“你不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刺史,生得人模狗样,平日里一堆大家闺秀围着他转呢,就宋十八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家哪看得上。”
“就是热脸想贴冷屁股嘛,哈哈,等城里来人之前,咱一定要让她享受几日,让她忘了那个狗官!”
……
几个醉汉口无遮拦,借着酒劲大肆发疯,待转过一丛茂树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面容森寒的宋十八,齐齐僵愣在地。
风声一扫,一个空盘朝那最后说话的人飞去,宋十八紧跟而上,把他身旁两人撂倒在地后,膝盖狠狠的压住了他的脖子。
其余几人想跑,白嫩小子急急冲去阻拦,但这家伙功夫实在不行,让人一下子溜了。
宋十八喝道:“不必追了!”
她看向地上的三个醉汉,伸手揪起一个的头发,袖中匕首滑出,抵在他脖间:“说!什么城里的人?”
“二,二当家……”
宋十八揪紧他:“刘肥肠死了?”
“没,没……”
宋十八冷冷一哼,匕首一个陡转,毫不犹豫的将他左手三指削飞,鲜红血线顿时喷出。
男人凄厉惨叫,大声痛呼:“我说我说!”他捂住满是鲜血的手掌,痛哭道:“二当家的,不关我的事啊,都是马志奇干的!”
匕首寒芒在他脖上更递一寸:“别他妈给老子磨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马,马志奇说要把罪全顶你头上,然后把大当家的也给端了。我们风云寨以后就不用守那么多规矩,想抢谁就抢谁,想杀谁就……”
宋十八揪起他衣领:“顶什么罪?”
男人犹豫许久,宋十八冷笑:“老子不是白混的,你若是敢骗我……”匕首如嗜血猛兽,瞬息将他右手的小指切断。
“啊!!!”男人再度惨叫。
一旁一个醉汉急忙开口:“二当家的,你放了我们吧,我全告诉你!就那晚你带弟兄们劫了狱,去绑架那刺史时,马志奇就把牢里所有的囚犯们都放了,他们血洗了全府,宰了刘肥肠,一路烧杀掠夺,然后一把火将夜市给烧了。他们杀红了眼,马志奇都管不住,听说死了差不多三千来个百姓。回来后弟兄们觉得玩大了,不止得罪了白道。恐怕黑道上也不好过。然后马志奇说这罪得由人扛着,几个堂主就把你推了出去,他令弟兄们不要透露……”
宋十八愣怔在原地,道:“你说什么?死了多少人!?”
“二当家的,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宋十八一脚踩上他的脑袋:“赵大脖!老子平日里对你怎么样?亏待过你没?嗯?”
“没,没,二当家我知道的全说出来了,你放了我吧!”
“不关你的事?你.他妈瞒了我这么多天还不关你的事!想让我替你们去死?嗯?”
她一脚踩下去,那男人登时惨叫:“二当家的,我都说了呀!”
宋十八蹲下身:“劫狱和绑架朝廷命官是老子犯的,老子被砍头老子无话可说!但他妈要我替你们背锅,你当老子冤大鬼投胎么!”
她匕首一扬,一刀斩下了那男人的耳朵,在惨叫声中转头看向另一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张才,这事你也是知道的?”
后者咽一口唾沫,艰难点头。
她反手一个巴掌:“我宋十八何曾对不起你过!老子真他妈瞎了眼了!”
“二当……”
话音戛然而止,宋十八的匕首竖斜戳入了那人喉间,角度刁钻,完全不会令人瞬息致命。
拔出时,鲜血喷薄而出,她冷笑:“等城里来人之前,让我享受几日?呵,还是等你死之前。你先好好享受这喘气不能的滋味!”
她将刃上鲜血随意在衣上一擦,举步朝来处走去,白嫩小子慌忙拉住她:“老大,不要啊!”
“放开我!”
“你斗不过马志奇的!”
宋十八怒道:“我斗不过他?他马志奇算什么东西!”
白嫩小子急声道:“老大你想想。这都几天了我们居然毫不知情,全派上下,连张才这种小角色都能知道的事情我们却不知道,难道你还没发现不对劲么!”
宋十八拼命狠挣:“放开老子!”
“大当家的隐退好几年,如今寨里几个有点资历的老家伙也都站在马志奇那边,我们怎么对付得了他们。吃亏的还是我们啊!这种局势你去找他撕破脸皮,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老子就是死也要跟他同归于尽,放开我!”
“老大!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想想值不值,你这一死,罪名可就坐实了啊!”
“老子叫你放手!”
白嫩小子仍死死抱住她,气道:“老大!这不是一两条人命,这是三千多条啊!这罪名一落下,可真的就是遗臭万年了!问题是又不关咱的事啊!”
“老子名声还不够臭么!给我放开,不然我砍了你的手!”
“你别忘了大当家!”白嫩小子大叫,“马志奇明显还要对他不利,你自己死了不要紧,你就替大当家考虑考虑吧!”
“放开!”
“大当家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有再造父母之恩,老大,你可不能不管他啊!”
宋十八终于渐渐冷静,白嫩小子一松手,她就瘫软在他身上,微微侧过头,才发现她脸上血色尽失,苍白的可怕,她低声道:“吴献……”
白嫩小子心疼的扶着她:“老大,我在。”
宋十八茫然的虚望着地面,喃喃道:“你说得对,全派上下,连张才这种小角色都能知道的事情,我们却不知道,这说明说什么?”
眼泪跌出眼眶,她语声颤抖:“他们怎么都这么待我?我平日里何曾亏待过他们?全派近一千人,竟没一个人告诉我。我要是今天不来这儿喝酒,等到官兵杀来后,他们真的会毫不犹豫的把我供出去,任人拉去刑场给剐个一干二净吧?”
白嫩小子慌了,手忙脚乱的给她抹泪:“老大你怎么哭了,你怎么……”
就在这时,听得凌乱脚步声遥遥传来,大地微晃,来者绝对不少于百人。
宋十八双眸通红,举起匕首:“我杀了他们!”
白嫩小子忙将她拉住:“老大!现在不宜正面冲突,我们快跑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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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凉如深水,山下万家灯火如豆,带着鲜微圆晕,如火花点在黑缎上,宛若一匹上好的玄黛锦绸。
独孤涛拉着宋十八和白嫩小子疾跑在接连天际的山峦草地上,长风迎面而来,卷起满场荒草,如张牙舞爪的凶兽,将他们的身影没入其中。
两百多名土匪人手一支火把,手握一柄大刀追在他们身后,刀刃剔亮,映着火光,反射的寒芒如夜般森冷。
我趴在杨修夷背上,忍不住感慨一番炎凉世事:“半个月前,她还是威风凛凛的二当家,现在这个模样真是令人唏嘘,但我觉得这件事情上她有些笨。”
“嗯?”
“我要是她就绝对不会有漏网之鱼,我会将那几个醉汉都砍了,他们就不会去通报了,然后我以静制动,在背地里悄悄干坏事。”
他一笑:“不过当时情景她应该想不到那么多。”
“嗯,我突然觉得她挺可怜的,杨修夷,其实她也不算特别坏吧。”
他顿了顿,沉声道:“不管她是特别坏,还是一般坏,她都难逃一死。就算逃过了这群土匪的追捕,也难逃律法制裁。”
我皱眉:“这就是独孤涛突然跳出来救她的原因?”
“嗯。”他略略点头:“以独孤涛的性格,想必是要把她亲手关入大牢吧。”
我看着前方疾追的人群:“杨修夷,你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我轻叹:“师公跟我说,这世上有好多战乱,改朝换代都有一番天下屠戮。各种明争暗斗,阴谋阳谋,成王者手里都是血,他们还有对别人生命生杀予夺的权力,你说他们跟强盗有什么……”
“初九,”他轻声道。“这类事情不用多想,浮世百态,各有因缘业障,不是我们所能参透的。”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中一直隐匿逃避的问题重新露出一角,我道:“那杨修夷,你会怨我么?”
他不解的回眸看着我:“怨?”
“鸿儒石台上,你因我杀了四十一人,一百多人受伤严重。背负了天下骂名。”
他没有回答,一直望着前面的火光,静了许久,我难过的垂下头。
“初九。”他忽的道。
我抬起眸子,他仍望着那,眉目变得认真:“你能说出这些,我很开心。”
“什么?”
“我至今不后悔杀了他们,若那天我去得晚些,恐怕……”他微侧眸看着我,语声极轻。却十分有力,“如果你有什么意外,别说一个鸿儒广场,我会血洗整座宣城为你陪葬。”
我愣了:“杨修夷!”
“初九,我说过,这世界混沌苍茫,并非你所想的那般非黑即白,纯善纯恶根本不存在,圣人如师父,他手上也有许多杀戮。你说的王侯将相。他们坐到如今高位,没有一个是良善之人,但若非他们定下森严等级和见章制度管束着天下秩序,这人世间恐怕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你说得对。但是……”我忽的一顿,朝独孤涛他们看去,心惊道,“你怎么还不去帮他们呢?”
方才说话间,那群土匪提着大刀在长草中横劈乱砍,刚好经过独孤涛他们藏身的古木大树前。刀刃拍着树根,铿锵作响。
杨修夷一笑,语气就如喝茶看戏:“我想看看独孤会怎么逃掉。”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
“那万一我们没来呢?他不是还得面对这种情况吗?”
我心想也是,便不说话了,片时,低低道:“可是这么危险,他恐怕要挖个地洞钻走才行了吧。”
他随意应声:“嗯,可能吧。”
我有些不悦:“你不会真要看他们挖地洞吧?他怎么说也是你的好友,你忍心看他担惊受怕?”
他笑了笑:“你太小看他了,他这种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担惊受怕。”
我的脑中顿时想象了一下独孤涛那张古井脸惊慌失措的模样,觉得挺滑稽的,再抬头,却发现独孤涛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咦”了一声,杨修夷冲树上一扬下巴:“在那。”
我不由惊诧:“他不是没有身手么?怎么那么快!”
“那是他的拿手绝活。”
独孤涛用匕首砍下一根树枝,极快削着,而后将发上玉簪抽出,将削好的尖锐木枝塞入玉簪里。他扫了一圈,盯上远处一个土匪,猛的吹去,那土匪瞬息倒地。手中火把摔落,撞上易燃的杂草,极快蹿起一团火苗,将所有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我低声“哇”了一下:“那支玉簪是空心的么?”
“不止那支,他每支玉簪都是专门特制的。”
独孤涛极快从树上跳下,往另一边猫去,宋十八和白嫩小子紧跟在后。
杨修夷背着我也悄然跃去,落在他们重新藏身的土坡旁。
三个身影如绷紧的弓弦,蹲坐在那侧耳倾听,姿势是随时起跑的那种。
半响,独孤涛微松口气,回过头去,静静的看向宋十八。
她一直盯着他,因痛哭过,眼睛在夜色中尤为明亮,湛若天上星辰,目光却如狼般狠厉。
白嫩小子不自然的说道:“多谢。”
“不必。”
“你怎么会忽然出现的?”白嫩小子问。
独孤涛拿出匕首,继续削木枝:“下山最快也需一天一夜,怕会饿,所以我去厨房拿点吃的,躲了一会儿了。”
宋十八眸色略有诧异,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向杨修夷,有些古怪的说道:“那他们前面说的那些媚药啊什么的,岂不是也都听到了?”
他点头:“可能……”
白嫩小子哈哈大笑,凄凉道:“风云寨啊风云寨,真是我的好弟兄们!说吧,刺史大人,是哪个混蛋将你从地牢里放出来的?你许了什么好处给他?黄金?白银?还是珍珠美人?”
独孤涛没有说话,低头削着木枝,极细极细。
白嫩小子继续道:“事到如今,就算你暴露了那人,我们也没本事追究了。你便说说吧,让我们一次心死到底。”
独孤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想得未免太多,我独孤涛再不济。也不会和土匪沆瀣一气,更不提拿财宝去收买他们,我宁可买些骨头喂路边的流浪野狗。”
这话说的着实毒辣,宋十八把头转到另一边,见不到脸上神情。
白嫩小子吃了苦药似得。一脸别扭。
约莫半柱香后,独孤涛将削好的十几根木枝用长草捆在一起,起身后四处环顾了圈,拍了拍衣上杂草,一声不吭的就抬腿往前走去。
宋十八一愣,一把将他拉住:“你要去哪?”
他微微回头,眸光落在她拉着他衣摆的手上。
宋十八微顿,缓缓松开。
独孤涛淡淡道:“找路,难不成要在这里呆一个晚上,等明日他们找来再被捉走?”
“可是你不抓我走了吗……”
独孤涛冷冷一笑。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眸中除了戏谑和嘲讽又另加了几丝同情和可怜:“我只能保住我自己,未必就能带你出去,而且,你还用得着我抓吗?他们不是会把你乖乖送到我手里?”
宋十八恼道:“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独孤涛挑眉:“那你会么?”
月色森白,隐约可见他们身上有着雾茫茫的银光,宋十八望着他,一双明亮眼睛微微泛起水雾,半响,道:“你走吧。”
独孤涛立即转身。头也不回。
未出几步,宋十八又张嘴喊他:“等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冰冷:“还有何事?”
宋十八神情微恸。深深吸气后,安静道:“从前处往下走,有一个阵法,在它周遭有片黑色礁石,踩着礁石过去即可,千万不要碰到黄土。”
独孤涛冷然点头:“知道。多谢了。”
“再等等!”
独孤涛的修养着实好,没有丝毫不耐,他停下脚步,仍是背对着她。
宋十八咬了下唇瓣:“独孤涛,你,你和初九交情怎么样?”
我微微一愣。
独孤涛淡淡道:“算是认识。”
“你若安全下山后,可不可以帮我两件事?”不等独孤涛答复,她忙道,“第一件,辞城三千多条枉死的人命不该算到我头上,不过我引狼进城,我愿以死谢罪,但求你还我一个清白,不是我畏惧骂名,而是,而是……”
独孤涛不置可否,直接道:“第二件呢?”
宋十八顿了顿,语声略有些悲凉:“第二件,劳烦你跟初九言声歉意,我对不起她。”
“嗯,还有什么事么,一次性说光吧。”
其实我心里有许多疑问,杨修夷跟我一样,俊容微有些困惑。
我十分不解,独孤涛明明可以早早逃开,却要现身将他们救走,置自己于危险之境。杨修夷说他是要亲手将宋十八关入大牢,但如今他却抽身离去,且有些急促,片刻都不愿逗留的意思。我想了半天,唯一能解释的,恐怕就是他忽然闹肚子,要找个地方蹲坑去。
宋十八摇头:“没事了,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
独孤涛抬脚朝前走去,背影挺拔欣长,一袭玄青衣衫不多久就消失在莽莽夜色中。
白嫩小子摸着光头:“老大,初九是谁?”
宋十八望着独孤涛消失的方向,良久,道:“我妹妹。”
“你哪来的妹妹?”
宋十八朝他看去,眸色有些怅然:“对,我哪来的妹妹……”
白嫩小子一头雾水:“啊?”
“我根本没资格与她作姐妹,我是土匪强盗,她身边满是达官贵人,我生性凶残,杀人如麻,她视人命如天,善良单纯。最后我还将她绑了,跟她恶语相向……”
被这么一顿夸,我脸上火辣辣的,不敢去看杨修夷的神情,估计正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白嫩小子很是不屑:“切,又是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吧,你可千万别被这种女人给骗了,天下名门闺秀,哪个不坏的要死。上个月我和大乘溜去既安城,那全城有名的赵家美人,正在床上和人颠.鸾.倒.凤呢!”
宋十八摇头:“初九不是愚善,她从未跟我仁义道德过,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的来历……”
白嫩小子一拍脑袋:“初九?哎呀!不会是那个田初九吧!”
“是她。”
“哇!那她身边的那个剑客呢?是真的假的?”
宋十八没有说话,白嫩小子越发激动,眼睛明亮:“据说那个人很威风,剑术超群,容貌不俗,歘歘歘的就把柳州几个排得上名号的大侠都给杀了!”
我望向杨修夷,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回头看我,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轮到我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笑得跟奸商一样,本以为会把他盯得头皮发麻,脸上着火害羞,他却眉梢一挑:“笑成这副德性,终于发现自己捡到宝贝了?”
我:“……”
宋十八一直没有说话,自言自语够了的白嫩小子回过心神:“老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十八从靴中摸出一柄匕首:“吴献,你去沧孔山找我义父吧,告诉他帮里出事了,让他多加小心,切记提防小人。”
白嫩小子一愣:“那你呢?”
“我得去引开那伙人,否则你和独孤涛都跑不了。”
“你一个人?”
宋十八点头。
白嫩小子慌忙拉住她衣袖:“可是老大,你知道你被捉走会有什么后果么?他们可能会直接把你的脑袋砍下送去辞城的啊!”
宋十八嗤声:“咱们当土匪的还怕死?”
“可是老大,我,我……”白嫩小子一下哭出眼泪,“可是我舍不得你啊!”
宋十八动容,抱住他拍了拍:“不必担心我,老子轻功好,就算被人寻到也不会有事。倒是你,路上记得照顾好自己,多加小心。要是我真的脑袋搬家,能给我上坟点蜡的也就只有你了,你小子要也死了,老子就只能当个孤魂野鬼了。”
白嫩小子大哭出声:“老大……”
宋十八推开他:“你现在就去吧,一定要让义父当心。”
“可是老大……”
宋十八猛的抬起一脚,在他屁股上狠踹:“老子不喜欢磨磨唧唧,废话连篇,你快滚!”
白嫩小子踉跄跌出去几步,回头望她。
“快走!”
“那老大,我走了,你也要保重……”
宋十八看着他,容色坚毅若岩:“知道了。”
待白嫩小子脚步远去,她背过身看向风云寨方向,清瘦背影被长草完全没入,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忽的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也没哭多久,伸手狠狠一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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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此行的目的是来找那个大当家问上古之巫的,但此刻我却不想跟着白嫩小子离开了。
杨修夷也只字未提,陪着我藏在土坡后,静静看着宋十八。
她哭了很久,哭累后起身,走到一处悬崖旁,纵身一跃,一个灵巧跟头,翻入一旁的山凹小洞里。
我在悬崖另一边设了一个阵法,和杨修夷一起睡在了里面。
因宋十八的这些事情,我心绪极重,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修夷被我吵得火大,探过手来拉我,把我压在怀里,语声粗鲁:“再动一下试试!”
也不知是他的威胁有用,还是别的原因,我在他怀里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日,阳光破云而出,天边一片金灿,流云飞狭。
我从他怀里小心爬起,第一反应就是往宋十八藏身的山洞望去。
洞口坐着一个清瘦身影,这个角度望去极为模糊,我揉了揉眼睛,愣了愣,又揉揉眼睛,难以置信的发现,那人竟是独孤涛。
杨修夷的声音带着些倦意,嘶哑道:“他竟然又回来了。”
我回头:“你醒了?”
他转眸望着我:“嗯。”
睡了一觉,他面色红润,眸底倒映着云光天影,美到极致。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心,痒得我想躲掉,他却不依。
他坐起身子,有些困倦,这几日一直躲在阵法里,睡草地,枕木石,我的身体可以自愈,不会有疲累劳碌感,但他不同。
我有些心疼,道:“你很累对不对?”
他侧眸望着我,眸色很深,弯唇一笑:“不累,你先坐着。我去找吃的。”
我点点头。
其实每次找吃的我都想要一起去的,可是他不肯,他说他一个人动作比较快。
我趴在他躺过的草地,枕着手臂偏头看着宋十八藏身的山洞。就这么一夜,真是世事无常,说不定醒来她还会以为是场梦呢。
早上吃果子不好,杨修夷不知去了哪个帮派,带了两碗米粥和酱菜。还有一大盘糕点。
我用他采的露水漱完口,捡起糕点,道:“这个,算是偷了吧……”
本以为他会回答拿土匪强盗的东西算得了什么,结果他一本正经的点头:“还挺称手,以后可以当个谋生。”
我失笑:“我要去告诉师公。”
他朝我望来,顿了顿,垂下头去,嗯了一声。
我皱眉:“你怎么了?”
他咬了口糕点,咽下后闷闷道:“我很辛苦。”
“啊?”
“每天早上。”他又道。
我不解,困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他唇瓣动了下,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垂下眼睛,淡淡道:“没事。”
“杨修夷!”我不悦道。
“真的没事,”他握住我的手,大掌炙热温暖,柔声道,“此处山野。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我委屈?”
他一笑,道:“别问了,听话。”
我点点头,捧起米粥。
吃完没多久。宋十八醒来了,她会惊讶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没有惊讶很久,她的脸跟独孤涛差不多,一样的古井,宠辱不惊了。
也不知道是何原因。我心中不愿出去站到他们面前,杨修夷似乎也没这个打算。
我继续坐着,想看看独孤涛和宋十八会聊些什么,杨修夷不感兴趣,起身去给我找能解馋的东西去了。
可是闲坐半日,他俩什么都没说,一个仍在削木枝,一捆又一捆,一个不停的在吃果子,一个又一个。
杨修夷都烤了只野鸡回来,他们依然无言。
我啃着鸡腿,香喷喷的,想了半日,我咽下嘴里的东西,道:“我搞不懂独孤涛。”
杨修夷“嗯”了声,没说话,我又道:“难道下山的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了?”
“宋十八身边就安全了?”他反问我。
我点头:“那倒也是,就算遇到危险躲起来,也不会躲到她身边。”
见他们仍不说话,我垂下鸡腿,道:“好无聊啊,要不我们去外边走走?”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我望向手里的鸡腿,明明此行是出来找人的,怎么变得跟野行一样了。
“怎么了?”杨修夷问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暗叫不好,我觉得自己越陷越深了,不应该这样下去的,若是养成依赖,我今后要怎么办,我和他,我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原清拾来的那日,丰叔的话我字字句句都记得,更不论,我如今的肩上还扛着很深很深的血仇。
“初九?”杨修夷微拧眉
我舔了下油滋滋的嘴唇,道:“我挺好吃懒做的,所以不能惯,不然师尊要骂的。”
“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想放下鸡腿,可觉得不吃完又很浪费,抬起来又咬了口,咽下后闷闷道:“你以后别惯我了。”
他倾身过来抱住我,不悦道:“我就要。”
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我心底撇嘴。
这时他一顿,转头朝山下望去,道:“有人来了。”
我循目望向一处路口,山雾未散,绿草叠叠,遥遥可见近百个人影从一条崎岖小道上走着。
行为有些谨慎,并不自然,偷偷摸摸的。
我皱眉:“不是土匪吧。”
哪个土匪会在自己家里走成这样。
说完我一顿,定睛细看,顿然瞅到一个令我恨得牙痒痒的绿影。
正是二一添作五被血洗那日,那个嚣张的不可一世,领着一大群人闯入,并是当时唯一一个女杀手的绿衣姑娘。
可在她不远处,竟有一个秀颀清瘦的身影,是花戏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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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八十多人,当中行着几个巫师,还有十几个身穿宗门衣裳的门人弟子。
高晴儿走在中间,暖阳和煦,遍天云霞,她穿着一袭粉白拼色窄袖骑装,长发束成马尾,露出明亮五官,不施粉黛,看上去竟有数分英气,比她女儿妆要讨人欢喜得多。
她身旁紧跟着任清清,头发微绾,簪着三支扭珠蝶形珠玉,身穿杜兰缙云锦衫,也算是一身轻便。
我几乎忘了高晴儿和独孤涛的婚约了,能得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喜欢,其难度跟得女土匪的欢心一样,可见独孤涛真是魅力不小。
我问:“这些人是她花钱雇的吗?”
杨修夷摇头:“不知道。”
我自言自语道:“应该是的。”
他们走的不快,动静也很轻,但快近了的时候,独孤涛却很快警觉到,飞快侧身贴在了洞穴里侧,待看清是他们后,微微一愣,从洞里走了出来。
宋十八静立一会儿,也跟着出来了。
微微晨风轻拂,她的秀净脸庞有少见的淡泊,令人想起安生湖畔盛产的白玉。
“独孤哥哥!”
高晴儿一见到独孤涛便哭了,梨花带雨的奔了上来。
独孤涛站定,高晴儿在他面前停下,难能不顾那些闺阁小姐的男女大防,拉住独孤的手极快打量他的上下左右,喜道:“你没事!我就知道你没事的。”
独孤涛缩回手,退开一步,嗓音有些低哑,道:“不用担心我。”
高晴儿抬头看到他身后出来的宋十八,眉头一皱,怒然上前:“女匪!”
她朝宋十八冲去,独孤涛虚拦了下:“高小姐。”
高晴儿扬手,“啪”的一声在宋十八脸上落了一掌,宋十八没躲,高晴儿打完自己也愣了。愣没多久,她又反手一掌,但这次就要打到脸上时,宋十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折,高晴儿惨叫出声,而后被宋十八一脚踢了出去。
“老子欠的是辞城百姓,有你这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什么事,滚。”宋十八道。
几个看似功夫不错的人立时朝宋十八冲去。独孤涛喝道:“这是我的犯人!住手!”
那些人停下,独孤涛看了宋十八一眼,淡淡道:“把她带走吧。”
这里好像没我们什么事了,我看向杨修夷,道:“我们去找那个小光头吧。”
“嗯。”
他们悄然下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杨修夷牵着我走在后面,我们都不想上去说话。
下山之路比上山难走,但繁芜景色却能尽数落于眼底,阡陌纵横。良田千亩,对面山岚漂浮数缕烟波,如水般涤流,成团成团的杜鹃影映其中,美不胜收。
拦路草木枝叶繁茂,其上露珠被走在前头的人沾染得差不多了。但因是晨间,山中仍满是潮雾,我的衣衫不多会儿就黏黏糊糊,这时杨修夷的手心传来热意,淡淡的温热恰好能驱散我的凉意。
我转眸冲他一笑。扬了扬我们相牵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的?”
话音一落,走在前面的老头脚下一滑,幸好杨修夷及时将他拎住,不然这么一路摔下去。这条小径上的八十多人,有一半要倒霉。
虽然我身上有浊气,杨修夷又敛了自己的灵息,可我们走路毕竟还有声音,这老头居然一直没发现后面有人,又惊又怒:“你们是谁!”
我看了杨修夷一眼。起了几丝调皮,反指着自己,俯下身:“我是山鬼。”
“什么?”
我笑道:“山鬼啊。”
他以手做出喇叭状,放在耳前:“啊?”
原来是个聋子。
我提高音量:“我是山鬼!”
“啊??”
杨修夷在一旁失笑,我忍无可忍,凑到老头耳边大吼:“我!是!女!鬼!”
回音刹那传遍山谷,前面不少人脚下一滑,往下摔去,山路黏湿,这些人前面的人亦措手不及的被带下。
我傻了眼,杨修夷忙纵身追去,好在不远处就是一片山腰草坪,不然我就罪孽深重了。
半个时辰后,我在一块磐石上盘腿坐着,单手托腮,盯着远处和独孤涛谈话的杨修夷。
宋十八双手被绑,盘腿坐在另一处,和我隔着许多距离,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花戏雪就斜靠在我的磐石一旁,脑门又肿了个包包,一直拿眼睛斜着我,把我看的不耐烦了,没好气道:“你看够了没?”
他指指自己的脑门:“你看。”
“我看到了。”
他皱眉:“肿了。”
“我没瞎。”
他瞪我:“这可是你害的。”
我点头,忙又摇头:“关我屁事!”
“你!”
我故意板起脸:“你走在那么前面,独孤涛宋十八那群人都没事,就你一人摔成这样,可见原因是在你身上,也许你刚好脚步不稳,反正你这一跤摔的,不能赖给我。”
他终于大怒:“田初九!”
我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对不住了,但你也吸过我的血呀,就当抵消了啊!”
他仍气呼呼的瞪着我,一双狭长凤目漂亮得不像话,我拍拍一旁的磐石:“上来一起坐吧,大半个月没跟你好好聊天了,来!”
他潇洒的跳了上来,闲散的支起一条腿,哼道:“大半个月前我们也没有好好聊过吧。”
这倒是实话,自从知道他是狐狸后,我跟他就没有心平气和过。
我叹了一气,抬头看向天空,阳光被积压的云层挡住,天地一片灰雾蒙蒙,看模样是要下雨了。
他用手肘推我,我回过头:“干嘛?”
他看了眼我的衣襟,道:“这么多血,你又受伤了?是你的腰?”
我低下头,外衫上不仅有大片大片的血,还有我用绿色汁液绘的鹤舞幻真图,也许被他当成蕴罡参了。
“不是受伤,没什么的。”我笑道。
他看向杨修夷:“难道他没把你保护好?”
心下暖意更浓,我摇头:“没有,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拿这血哪来的?”
我忽的一愣:“花戏雪,你对我的血不敏感了?”
他静望了我一会儿,别过头去:“嗯。”
“为什么?”
他霍的皱起眉头:“不敏感就不敏感,什么为什么?难道这不是好事?难道你想让我成日惦记着你的血,然后你一出血我就跑路?”
我眨巴两下眼睛,被吼得莫名其妙,伸脚踢他:“你激动什么,我只是问问而已,不说就不说!”
他微微一顿,欲言又止。
我从磐石上跳下,举步就要朝宋十八走去,他一把拉住我:“你还没说呢,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我嫌血多,没事吐一点。”
“你是疯子么,我要听实话!”
我回头看着他,顿了顿,很真诚的说道:“花戏雪,谢谢你了。”
“谢我?”
我一笑:“你跟着他们跑来这里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应该是来找我和杨修夷的吧?”
他有些不自然,脸轻红了下:“嗯。”
“狐狸,我以后尽量不气你了。”
他古怪的看着我:“真的?”
“嗯。”我笑着应了声,看向宋十八,道,“我去那边一趟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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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十八始终低着头,我在她身边坐下时,她毫无反应,我轻咳了一声。
她抬起头,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从眸中滑过,声音却冰冷:“是你,风水轮流转,开心了么?”
我看向她的双手,道:“分明知道你不会跑了,独孤涛还默许他们这样捆着你。”
“绑个手罢了,”她淡淡道,“以往我折磨别人的时候,可不只是绑个手。”
“你杀过很多人吧?”我问。
“还行。”
“都是些什么人?”
她不耐的皱眉,朝我看来。
我看着她:“嗯?”
顿了下,她道:“若我实话相告,你信么?”
“什么?”
“我杀的最多的都是跟我一样的人,”她道,“我能杀的也就他们了,那些小老百姓用不到我亲自动手,不过我是匪首,我的手下去杀了什么人,也应该算在我头上。”
“其实我挺喜欢跟你呆在一起的。”我说道。
她一愣,眉心微拧:“什么?”
“没什么。”我看向她的绳子,顿了顿,道,“我给你露一手吧。”
“嗯?”
我伸手在绳团里微微一勾,挑起另一结拉了两下,她腕上的绳子顿时松散。
她眨了下眼睛,大约还没反应过来,动了动手,愣道:“解开了?”
“是啊,”我得意道,“天下没有我解不开的绳索,刚才绑你的那个看上去复杂,但最容易了。”
“那什么最难?”
“紫薇结和梅形结,其次是长门结。”我捡起那团绳子,“刚才绑你的这个算是秋秋结的一种,很简单的。”
“秋秋结?好奇怪的名字。”
我嗯了声,顿了顿,道:“其实,你昨夜的那些话。我听到了几句。”
“昨夜?”她皱眉,“你昨夜在?”
“我没你和小光头说的那么好,”我道,“我身边没什么达官贵人和大家闺秀。我跟你一样,都是山里长大的野姑娘,你别忘了我是个巫师。”
“但你跟我认识的那些巫师不一样。”她轻叹了声,抬起头看向远山,“应该说。你跟我认识的所有姑娘都不太一样。”
她说起姑娘二字,我下意识便回头去找任清清,却发现她没在那边了,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杨修夷身旁去了,而且我看过去时耳朵不早不晚的,恰捕捉到了“琤哥哥”三字,娇滴滴的,听得我顿时升起一把火来。
我起身几步蹿了过去,杨修夷朝我看来:“初九。”
我跳到他身边,抬眉瞪他。满是不悦,但转眼又想,我对他发脾气干什么,人家喊他什么关他什么事。
他拉住我的手,笑道:“怎么了?”
算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转身想走。
他上前:“初九?”
这时听到任清清不悦的对独孤涛嘀咕:“幼时不都这样叫么,一个琤哥哥,一个独孤哥哥。你们叫我清清妹妹。”
我脚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杨修夷及时握住手。
独孤涛笑道:“多大岁数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你还说呢。”任清清气道,“我去找过琤哥哥好几趟,不是你就是南宫池,你们两个老烦着他,丰叔每次都要我回去。”
“你找他能有什么事?”
“都多少年没见面了,”任清清朝杨修夷看来。“琤哥哥,上次一见面还是在瞿姐姐的喜宴上吧?”
我忽然就觉得我是个局外人了。
以我这眼不见为净的臭脾气,我应该转身就走的,但又觉得这样很小家子气,而且我不想输给任清清,该被气走的人才不是我。
杨修夷朝任清清看去,问道:“谁?”
“那次他没去,”独孤涛道,“他向来不喜欢凑这种热闹的。”
“那那时是谁?”任清清偏了下头,最后叹道,“我想不起来了。”
我杵在一旁,她像没看到我似的,并未理我。
我倒也不是想要她同我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是觉得她和上次在极香苑对我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杨修夷垂眸看着我,低声道:“不开心了?”
我摇了下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兮兮的,道:“也不是,其实没什么。”我吐了口气,“我去找狐狸了。”
“不用了,我们走吧。”
他牵住我,看向独孤涛,正要说话,独孤涛先对任清清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琤兄给吃得死死的。”他朝我望来,笑道,“月姑娘。”
“我们去寻人了,”杨修夷道,“你们自己路上小心。”
“好。”
杨修夷牵着我回身,俯在我耳边低笑:“都是他们叫的,我可没喊过什么妹妹。”
我想忍,但没忍住,开心的笑了起来。
天空越来越黑,密布乌云,觉得是要下大雨了。
杨修夷有护阵可以让我们不被淋湿,但那白嫩小子现在一定还在陷活岭一带,他必然是要躲雨的,所以我们继续赶路也没有必要了。
已快午时,我们去找吃的,摘了许多野果,杨修夷本来想给我找鱼做汤,结果河里的鱼都不知道游哪去了,只得又烤了只野鸡。
他采摘的香草很有讲究,烤鸡香味扑鼻,每次都能烤出不同的香气,我闻着流口水,坐在一边呆呆的看着烤鸡。
“怎么了?”他问道。
我朝他看去,道:“有点困。”
其实我是心里难过,在想以后想吃了怎么办。
他伸臂揽着我,道:“那睡吧。”
我靠住他的肩头,轻叹了声,闭上眼睛。
雨水淅沥落下,越来越大,我们带着一包果子和烤好的山鸡找了一个山洞避雨,进去才发现,独孤涛他们也在这。
山洞很深很大,有几个似比较了解陷活岭的巫师说此处是一百多年前用来防官兵而挖的。里边规模更大,别说八十多人,就是八百多人也容得下。
我很敬佩独孤涛,但到底不是特别的熟。而且觉得他虽然是个很善谈的人,可似乎除了杨修夷和那日一起在极香苑吃过饭的南宫池,他跟其他人都保持着一个友好的距离,挺疏远的。
所以杨修夷过去和独孤涛说话,我就跑去找花戏雪了。
没聊几句发现花戏雪不时眼神发直的盯着我的烤鸡。垂涎欲滴,我便扒下一条鸡腿给他,却反被他嫌弃手脏,宁可馋着,真是只怪妖。
东拉西扯聊着,没找到宋十八,我啃完鸡腿问她去哪了,一个刀客指往洞深处,我进去才发现她的手腕又被人绑了,不过那几个围着她闲聊的人似乎和她关系不错。其中就有那个绿衣姑娘。
“初九?”她抬头望来,“你怎么在这?”
其他人也抬头看了过来,包括那个绿衣姑娘。
我觉得宋十八喊出我的名字了,她再认不得我这张脸,也该知道我是谁了,她那日在二一添作五的嚣张气焰,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我道:“宋十八,我有事找你。”
她皱了下眉,爬起来:“嗯。”
二一添作五被毁是清婵一手搞的,虽然清婵已经死了。可这到底是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仇怨,我一点都不想借杨修夷之手。
我把宋十八拉到洞口人少的地方,先问她和这个绿衣姑娘的关系如何,得知不算太好。便打听这个绿衣姑娘的来历。
宋十八不解:“你怎么会对她感兴趣?”
我将二一添作五那日清晨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她听后做出恍然神情,道:“原来把她找的东躲西藏的人是杨家啊!”
我不解:“什么杨家?”
“先别管了!”她怒道,“你不早说,我现在去砍了她!”
我忙拉住她:“王悦之不是救过你吗?”
“那又怎么样,老子救了他多少回了?上次他来辞城找我就是托我给他这个五妹找个地方藏身的。说她得罪了不能惹的人,不然这女人也不会留在辞城,还隐姓埋名混到了这些江湖术士里去。”
她转身要去,我叫道:“等等!”
“还有什么事?”她回头。
我微顿,朝洞里望去。
“初九?”宋十八道。
我想了下,道:“同我说一说你的事吧。”
“我的?”
我看着她:“比如,你的身世,你那个义父……”
“我义父?”她微敛眉,有些狐疑的看着我,“你认识我义父?”
“我一直以为你才是风云寨的老大,近来才知道还有个大当家。”
宋十八声音变冷:“虽说是大当家,可是我义父几乎不管帮里的事了。他隐世养病近十年,手上几乎不沾人血,风云寨是风云寨,我义父是义父,别拉着他下水。”
“我又不是朝廷的人,你这么防着我干什么。”我道。
“无故提起他,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做出生气的模样:“我还不是好奇么?你昨夜被欺负成那样,他身为你的义父居然没有出面帮你!”
她皱了下眉,轻叹:“原来你是奇怪这个。”她垂眸轻抚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道,“我师父不在陷活岭,他身子一直不好,尤其畏寒。”
“畏寒?”
“初九,”她朝我望来,“我义父已经很少管事了,若,若此次陷活岭大难将至,他被牵累其中,你,你能不能帮他一帮?”
我抿唇,问道:“你义父年轻时应很出名吧?他叫什么?”
“宋积。”宋十八道,“初九,你能不能答应我?”
这其实很没道理,就如宋十八自己所说的那样,她是匪首,手下人做了什么她也有责任。她那义父既然是个大当家,就算没杀人又如何,至少他提供了一个可以供这些土匪聚在一起的窝不是么,我帮他?鬼才帮他。
想是这样想,但我仍点了下头:“好,我尽量,可你那义父现在……”
话未说完,一个女音笑起:“尽量?你帮着土匪,可知是罪当同诛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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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清清和高晴儿从洞深处走出。
任清清冷冷的看着我:“田初九,你虽然是个野丫头,但该遵守的律法不可不顾。”
我朝她看去,再笨也察觉得到来者不怀好意,我道:“要是你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咱两交情这么好,你应该不会说出去吧?”
她柳眉一扬:“我和你有交情?”
“前几日在极香苑,你不还说我是水韵佳人么,回去之后,琤哥哥夸你眼光真好。”
她吃惊的望着我,大约是想不到我会这么不要脸。
高晴儿嗤声,道:“田初九,清清那般说你无非只是客套,虚礼罢了。杨公子那么夸你,想是被你鬼迷了心窍,你应知道自己是哪路货色,难道些许自知之明都没了么?”
我皱眉,任清清也皱了下眉。
我以为我那句话很狡猾,能让任清清答不上,但真没想到高晴儿这姑娘这么心高气傲,这脸皮说撕就撕,毫无保留,甚至不顾全杨修夷的脸面了。
“是么,”我道,“原来是客套,难怪笑得假惺惺,你们两个女人真虚伪。”
“虚伪?”高晴儿嘴角一撇,“这世上谁有巫师虚伪?”
心下一沉,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刚才是直接喊我的名字的,我道:“你们知道我是谁了?”
任清清讥笑:“不就是个妖女么?你以邪术蛊魅了琤哥哥,你以为我们不知?”
宋十八霍的上前:“你这个小贱.人,别嘴巴不干不净!”
任清清挑眉:“一个小小女匪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你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么。”
我忙拉住宋十八,看向任清清:“你们两个要没什么事就快走。”
“怕她伤了我们?”任清清不屑的扫了宋十八一眼,冷冷对我道,“田初九,其实该走的是你,看在琤哥哥的面上,我可以瞒住你的身份。放你一条活路。”
“要我走?凭你?”我道。
她举步走来,望着洞外落雨,淡淡道:“论学识,相貌。才艺,家世你哪点配得上琤哥哥?你本只是个山野丫头,做个填房也是勉强,你自己也该知道你如今名声有多臭,你想让琤哥哥陪着你蒙羞么?”
她说的是实话。我无可辩白,可我争强好胜,心中气不过,我道:“学识相貌才艺家世又如何,我们可以活一百年,两百年,那个时候你在哪?我这恶臭的名声在哪?”
这是我盛怒之下的气言,我也以为能将她气到,她却噗的一笑,回头看着我:“你这短命鬼还能活十年便是一种福气了。你却跟我提一百年,两百年,你也配?”
她微微抬手,两块湿润润的石子刹那飞至她手中,她轻轻把玩着:“这世上能活一两百年的并不少,兴许我也能,可你?”
我怔怔看着她的手:“你,你怎么也会……”
“我为什么不会?”她好笑的看着我,“也就琤哥哥那师门不讲究这些,可你若去投奔四大宗门和昆仑八派。就你这身根骨,你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我眨了下眼睛,师尊说的对,人不能自视甚高。否则就是自取其辱,如今我便深切的体会到了。
我压根没想过她也会玄术,本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我好糊弄她来加点底气,结果最后反被她羞辱了,她眸中的轻蔑光彩让我很不甘。却真的无话可说。
她继续道:“琤哥哥虽非长子,但他肩上所扛所担绝非你能想象,你这样的废物留在他旁边,除了令他分心担忧,还能对他有什么帮助?你自己看看这枯败腐臭的山洞,不是你,琤哥哥会来这种地方?识相的便早些离开他吧,不要死皮赖脸的呆在他旁边碍眼了。”
高晴儿接道:“就算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得想想杨家会不会收下你这样的女人,就算你没有那些坏名声,你至少还是个巫女。别说杨家,就是普通州府的大户人家也看不上你们吧。”
任清清将将石头轻轻懒懒的抛掷我脚边,道:“田初九,我要是你,我一定会离开他,躲得远远的,不让自己给他抹黑。”
我看着那些石头,再抬眸看着她们,良久,我道:“你们这一唱一和真好,但可惜我这人一向只听自己的。学识,相貌,才艺,家世算得了什么,放眼天下,条件具备的人比比皆是,不止你任清清一人,但是他杨琤喜欢的却只有我这么一个,就算我配不上他我也不会离开他,你们不用枉费心机了。”顿了顿,我摇头,“错了,配不配是他说了算,你们算什么东西?”
任清清秀目圆睁:“田初九!”
我将胸膛挺得更直一些,表情故作得更镇定一些:“我不仅不会离开他,我还不会让他喜欢上别人,尤其是你,就算你可以长活百岁千岁,你也没有机会!”
“初九说得好!”宋十八叫道。
“田初九,你当真给脸不要脸?”任清清怒道。
“脸?”我不屑撇嘴:“你这么虚伪的女人给的脸面要来何用,而且论起不要脸,你才不要脸,你的相貌美在哪,也好意思自称配得上他……”
“啪!”
她陡然上前,一记清脆耳光在我脸上骤响,随即又是反手一掌,出手太快,我根本难以躲闪。
待第三掌又要落下时,我终于抓住她的手腕,抬手还了她一掌,手指不慎划过她的左眼,她顿时捂住。
高晴儿冲上来抓我,被宋十八一脚踢倒在地。
我也被任清清踹在了地上,我顺势拉住她的衣襟将她带了下来,我抬手要打我,却又被她扇了个耳光。
我们撕扭到了一起,她左眼被我戳的通红,眼泪直流,我在混乱中抡起一拳朝她的右眼砸去。
趁她眼黑,我猛的将她一把推开,她撞在墙上,忽的痛叫一声,我忙扶住她,却来不及了。
她的后脑磕在了墙上一块凸出的尖石上,她身子歪在我怀里,鲜血蜿蜒而出,向四处蔓延。
我慌忙托起她的头部检查,所幸只是裂了道口子,没有性命之忧。
宋十八一掌将高晴儿劈晕,过来替任清清止血包扎,而后起身往里走去:“我去喊人。”
我忙拉住她:“不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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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十八回头望着我:“没关系,就说是我干的,别怕。”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告诉我你义父在哪吧,我去找他。”
她皱眉:“你不用害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被责怪。”我道。
我垂头朝任清清看去,她双目紧闭,唇色发白,已没了意识。
什么样的祸我没闯过,还怕弄伤一个任清清么,只是刚才我还能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今静下,她的每字每句无一不戳中了我心中软肋。
一股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从前我不会这样的,不会觉得男女之情有多么大不了,可是这一阵子下来,我真的很怕自己沉迷会下去,难以脱身。
鼻尖酸楚,我转身朝洞外走去。
天幕混沌,大雨滂沱,狂风将树木吹得乱颤,宋十八追上来:“初九!”
我擦掉脸上雨水,无言看着她,以为她要把我拎回去,她却指指一处路口:“那边不远处也有个洞穴,我们先去那儿避雨吧。”顿了下,“别担心,安抚好你后我会回来的。”
说着直接拉起我的手:“走吧,有什么过去再说!”
大雨一直不歇,我靠着洞壁,呆呆望着宋十八生的这堆火。
她帮我拧掉湿嗒嗒的头发和衣裳,没有说话。
雨下了好久,一个时辰后仍不见光风初霁。
宋十八许是坐的有些无聊,捡了根火把,朝洞深处走去。
我仍坐在原地,火堆的火渐渐受潮变小,我的思绪却依然没有顺平。
我轻叹了声,揉揉太阳穴,起身准备离开。
本是想问宋十八更多宋积的事情的,可是她对我有防备,我也挺想跟她说你义父可能要对你做坏事,但毕竟疏不间亲。而且我没有证据。
至于找到他,如若白嫩小子能寻去,我依循阵法便也能跟上吧。
“你怎么在这!”宋十八的声音忽从洞深处传来。
我回过头去。
便听到一声惨叫响起:“啊!!!老大!!”
我一愣,回身跑了过去。
山洞内侧一个白亮亮的光头正被宋十八拎着耳朵。吃痛的叫着。
我眨了下眼,走上去,叫道:“宋十八。”
她手一甩,骂道:“不是让你去找义父么!都快一天一夜了,你给我躲在这睡大觉!”
白嫩小子摸着耳朵。忽的一顿,抬起头看着宋十八:“老大?老大你在这!”
“什么?”宋十八拧眉。
白嫩小子忙爬起,四下望了圈,朝外边跑去。
宋十八当即追去:“你这臭小子还敢跑!”
洞外大雨如注,我跟在他们身后,白嫩小子爬上一个土坡,淋着大雨举目,宋十八站在下边拉他:“你干什么,给我下来!”
“噗通”一声,白嫩小子蓦然一软。瘫坐在了泥水里,双目发直:“还是没有出去啊!”
“怎么了?”宋十八不解。
他回头,满脸惊恐:“老大,我,我中邪了!”
“中邪?”
他快哭了:“昨晚离开你以后,我就一个人都看不到了,我把附近几个大大小小的帮派全走了一遍,别说人,连只虫子都没有啊!”
“少胡说!”宋十八斥道。
他挽起湿嗒嗒的袖子伸来,胳膊白乎乎的像洗净的藕:“老大。你知道我最爱招虫子,可我睡到现在一只蚊子都没咬我,老大,这里真的是死的啊!”
宋十八难以置信。朝我看来。
我也怔在原地:“怎会凭空消失,山川树木都在,雨水尚未枯竭,它们亦同样有灵气生息,绝对不可能是死的。”
他指向左下一个斜坡:“河瞎子的帮派就在那边,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过去看看!”
我忽的心下一惊,当即转身朝南边上坡跑去,宋十八紧而跟来:“初九,你去哪?”
“找他们呀!”我叫道。
我折了根树枝做拐杖,飞快赶回洞穴,一片静谧。
任清清留在石上和地上的血迹未干,我扔下树枝朝洞深处跑去,脚步声响在幽邃长洞里,令我头皮发麻。
忐忑不安的跑回到原来的休憩处,空无一人,我在我和杨修夷坐过的地方停下,没有丝毫香气,没有他的杜若清香,也没有那只山鸡的香味,我吐在角落的鸡骨头也不见了。
我的脑袋一下子嗡的空白。
宋十八追来,傻了眼,问道:“初九,会不会是我们死了?”
强令自己静下心,我抬头环顾凹凸不平的洞壁:“不是,死后不会这样的,这应是阵法,我们误入了。”
“什么阵法?”
我摇头:“世间阵法大千,精妙奇绝,我并非全部知晓。”
“那我们还能出去么?”
“我不知道,”我轻声道,“不过怪石有上万嶙峋模样,归根究底仍是石头,阵法也如是,万变不离其宗,都有阵引所在,如能找出,我定能破阵。”
宋十八面色一白:“那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们难道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会的,”我咬牙,“肯定能找到。”
用匕首在洞外砍下木枝,我做了一个尺吟,暗念咒语,将它抛掷空中,良久折返,我掂了下重量,看向宋十八:“阵法可能恰好将整座陷活岭拢于其中,陷活岭中心在哪?”
“在禹邢山。”她略略皱眉:“那边鬼怪传言颇多,凶险隐伏,几乎为陷活岭禁地,极少有人过去。”
我一咯噔,忽而想起昨日所见的霞云孤峰:“可是有片红云罩顶?”
“嗯,以前来过一个巫师,说那些红云是祥瑞之兆。”
真好骗,我心底嘀咕。
白嫩小子颤声道:“不会要去那边吧,老大,我害怕啊。”
我也害怕,昨日那胸腹绞痛真的生不如死,而且现在身体虚弱,要再来一次,指不定就要昏死过去了。而更惊恐的是,死在阵法里,魂魄也是难以脱出的,到时候,什么阴德和来世,统统都是笑话了。
我找了些石头,列了个乾元星阵,随便找谁都好,但没有用,我想了下,又列了个几个寻人小阵,无一成功。
不仅是这些寻人阵法,我还试了一些破阵之阵,都无效了。
用树枝在地上横列,我试了近百来个小阵,除却三四个困阵护阵,很多阵法都用不上了。
天空方才便晴了,但待我列到头疼时,天地又再度彤云密布,随后大雨如注,我们躲回了洞中。
白嫩小子一脸死灰:“老大,我们真的要去禹邢山吗?”
“怕什么,连只虫子都没了,那些妖魔鬼怪也肯定没了。”宋十八啃着野果道。
“可是万一我们能破阵,不是刚好暴露在它们面前了么?”
“那也没事,还能拼一拼,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吧,而且那些牛鬼蛇神都是传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我低着头,将我们今日走过的路一一回想,始终想不通是在何时踏入的阵法,它不可能毫无预兆,更何况我外衫上还画着鹤舞幻真图。
白嫩小子还在那低低叨叨,不太情愿想去那,宋十八这时忽的低声叫道:“闭嘴!”
她起身往洞深处去望去,一脸严肃。
“怎,怎么了?”白嫩小子结巴了下。
“嘘……”宋十八比了个噤声。
四周像一下子静下来了,过去一阵,一个惊叫声隐隐传来:“……救命!救命啊!不要过来!啊!”
宋十八叫道:“是高晴儿!”
“……救命啊!清清!”
声音回荡洞中,悠远空旷,我们面面相觑,随后朝洞内跑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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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晴儿发丝凌乱,脸色惨如石灰,边跑边不断回头张望,骑装上布满腥黄粘液,有股难闻的恶臭。
一看到我们她便惊恐大哭:“快救救清清,你们快去救救清清!”
宋十八指着她,回头对白嫩小子道:“照顾好她!”
“老大你当心啊。”
我跟在宋十八身后往里面跑去,一声低闷咆哮忽的响起,数道炫亮光芒自深处直射而来。
宋十八身姿轻盈,灵活避开,我没那么好的身手,一道白芒瞬间穿透我的肩胛骨,力道将我带摔在地。
“初九!”宋十八回身扶我。
我爬起来:“不碍事,快走吧。”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我肩上的伤口:“你的伤,你怎么也会痊愈,这……”
我扯了下衣衫:“先不讲这个,快走!”
却被宋十八一把拉住:“初九!”
我回头,她怔怔的抬着眼睛,望着前方的洞顶,语声颤抖:“那,那是什么……”
我循目望去,昏暗光线里,洞顶上倒趴着一团模糊身影,状似人形,但拖着极长的尾巴,空气中隐然一股腥味和腐味,我顿然目瞪口呆:“血猴……?”
话音刚落,它猛的扑来,宋十八将我推开,手中匕首胡乱连斩,其中一刀将它斩作两半,腥臭气味喷溅而出。
宋十八捂住口鼻:“好臭!”
我忙蹲在地上,俯身去嗅,她一把将我拉起:“你疯了啊!”
我吸吸鼻子,又嗅了两口,道:“气味不对劲。”
“怎么了?”
“这是腐臭。”我道,“它不像是活的,像是本来就死了。”
她匪夷所思的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不会不可能……”我压下心中恐慌,“可是谁会把血猴做成死役?”
这时洞深处又传来一阵巨大动静,我忙起身道:“走!”
越往里边,光线越渐明朗。遥遥可见远处洞顶上射下数排长长的直光。
“快救我!”任清清朝我们狂奔而来,形容比高晴儿更为狼狈,锦衫破破烂烂,头上的珠玉簪子只剩一支。我们为她包扎的布条松垮在脖上。
密密麻麻的黑影追在她身后,幽红眼睛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如似鬼魅。
宋十八骂了句脏话,拉起我朝洞外跑去。
“等等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任清清惊恐大叫。
宋十八回道:“老子他妈有病才等你!”
我表示认同。
“救命啊!不要!!”她哭喊出声。
我的心里越渐不安。没跑几步,终究是停了下来。
未想宋十八竟跟我同步转身,我们愣了愣,相视无奈一笑。
算了,有病就有病,总之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不想一个人被落在身后。而且,我虽然讨厌任清清,甚至想用剑在她身上戳无数个血洞,再扔醋缸里看她冒泡泡玩。但到底只是想想,真的见死不救,事后良心一定会过意不去。
我从袖中摸出匕首,再将沾血外衫脱下扔在一旁,我握住匕首,看着它们越跑越近,道:“血猴爪子极利,能瞬间把我们开膛剖腹,要当心了,最好一刀剁了它们的脑袋!”
宋十八点头:“好。”
任清清跌跌撞撞跑来。看模样已快虚脱,身上灵息极弱,带着一股腐朽恶臭。
宋十八一步迎上,将她拉至身后的同时。手起刀落劈掉了两个血猴的脑袋,出手凌厉,果断狠绝。
血猴汹涌而至,最先朝我的那件血衣一哄而上,疯狂贪婪的撕碎后朝我们扑来。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乱砍,这种拥挤场面。有没有武功底子的差别只在于速度和体能,招式已完全无法施展。所以我和宋十八离得有些远,怕因为乱砍乱杀而将彼此误伤。
边杀边朝外面退去,血猴却像长河,源源不断的从洞深处涌出。
宋十八怒道:“这他妈到底多少只猴子啊!”
我也懵了,但根本没有时间答话。
“老子后悔了!妈的!”
一只血猴猛的跃来在我的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鲜血流出,它们登时兴奋,全都朝我这边挤来。
我被逼入了角落,宋十八叫道:“初九!!”
我将匕首从一只血猴的脑袋里拔出,叫道:“你怎么样了!”
忽的头皮一阵剧痛,一只血猴绕着洞顶爬来,疯狂拽拉着我的头发和耳朵,往上拔去。
我不敢抬头,左手将它扯下,狠摔在脚边的血猴尸堆里,一脚踩上。
臭液四溅,腐味浓郁,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挥匕首,斩掉身边的一圈血猴,趴在一旁狂呕。
这群血猴果然不是活的,但想想也没什么好诧异,亡魂殿中的万千死役不是照样能从棺材里面爬出。
血猴龇牙咧嘴,伴着刺耳尖锐的嘶叫,冲来一波又一波。
我杀红了眼,匕首毫无章法的乱挥,腥臭酸液四处喷溅,血黄的脑浆肉骨落在我的发上肩上,腐液令我几度又欲作呕,但神思却不能容许有片刻溃散。
不出多久,手臂挥斩得又酸又麻,已无暇顾及宋十八和任清清的状况。
一只血猴猛的蹿来,在我胳膊上活生生的撕咬下一块皮肉,我仰头惨叫,痛得眼泪直掉,暴怒之下,一手抓住它的尾巴,将它狠摔在墙上,孰料力气从未有过得大,将它摔的脑浆迸裂,腐烂的臭汁溅了我一身。
“初九!”
我斩掉两只血猴的脑袋,大喊:“不用管我!你们快跑!它们不会追去的!”
“初九!”宋十八的声音微微靠近。
“不要管她了!!”
“初九你撑着!”
这时一只血猴跳到同伴头上,借力蹿到我面前,我将它的脑袋劈掉,孰料它身后紧跟着另外一只,尖锐的爪子顿时探入我的腰际,嘶的一声,布料和我的肚皮同时破开。
我再难忍住,放声大哭,翻转匕首冲它挥去:“滚开!我杀了你们!滚!都滚开!”
“初九!!”
眼泪如雨狂涌,我痛的不行。
宋十八想要挤进来,吃力道:“你等我!”
我快要握不住匕首了,手臂剧烈的颤抖,我强撑着将三只血猴的脑袋割下,瘫坐在了血肉模糊的血猴尸堆上。
腰上的剧痛如浪席卷,我痛苦的低下头,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内脏蜿蜒流出,伴随着鲜绿的蕴罡参将衣裙染的斑斓浓郁。
那么多次的死亡擦边,这次终于没那么好运了。
我难过的大声痛哭,杨修夷,师父,再见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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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通常这样意识未散的情况下,我都会出现点梦境。比如我的身世记忆,又比如一些乱七八糟的幻想,这种幻想多半传自于师父,他梦到师公师尊伺候他,我则梦到杨修夷给我足底按摩,或问我想吃点什么,然后给我稀奇古怪的变出来。
可这次我梦到的却是宋十八。
夜幕四垂,无星无月,天地万籁无音,有两个飞贼将一个襁褓婴儿从深宅大户中偷出,鬼鬼祟祟的跑走。
我在梦里一路追踪,追到一家布了阵法的荒舍。外面爬满枯藤,恍若无人居住,踏阵之后却满是婴孩哭声,两个飞贼气喘吁吁的将婴孩抱上去:“帮主,只能这个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风帽大裘,衣衫厚重的男子在一豆灯火中转身,晶亮的眼眸微扫过婴儿,粗哑难听的声音淡淡道:“可以。”
两个飞贼宽慰一笑。
男子接过嚎啕大哭的婴儿,漂亮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婴儿的白嫩小脸,沉吟:“这个取什么名字好。”
一个飞贼道:“取了那么多都累了,这是第十八个,干脆就叫十八好了。”
男子点头:“也好,就叫宋十八吧。”
他抱着婴儿在木窗前驻足,仰首望着满空夜幕,喃喃道:“十八年,一定很快的。”
“嗯。”
他双目变得悲凉,叹道:“吾辈流飘万里,长吟远墓,凄以悲歌。哀鸣故土残垣,悲惜族人苦难,西去长路逾难崎岖,吾徒怀愤慨而无济,徒抱期守于薄躯,自当以善念为归。然载罹严寒之痛非我所忍,归穷委命之耻非我所想,此怨毒之心难以平化。却也不愿与世人为祸。自此而后,吾辈当闭以俗尘,苦乐自痛于一隅,作乱之罪亦为此一次。恳望先祖饶恕。”顿了顿,他回头看着那两个飞贼,“陷活岭一带交由你们,自今日起,我将避世于沧孔山。”
“是!”
他的语声沉痛落寞。我微皱眉头,揣测他身份之时,他却忽的回过头,幽亮眼眸朝我望来,厉声道:“尔乃罪族之女,见到我为何不行以彭盼之礼!”
我愣了愣。
他一抬手,我的身体转瞬被他掐住脖子,他嘶哑一笑:“上古之巫共大荒十罗,万世桑田后,如今只剩我乐氏一族。却也惨遭不幸,恐有亡族之难。你虽为罪族后人,但与我一脉同宗,若与我繁衍子孙,重振我乐氏大族,我可宽恕你族罪孽!”
这本是一个严肃的梦,但我的梦经常到最后都会被各种匪夷所思的情节扭曲,这次也没例外。
我抓着他的手,艰难道:“可是我不能生育。”
他认真的想了想,将宋十八递到我怀中:“把她吃了再生出来。”
“我不吃婴儿!”
“那你想吃什么?”
“火云糕。”
他又认真的想了想。将婴儿襁褓揭开:“那让她拉点给你。”
……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吃火云糕了。
从梦中醒来,最先见到的是一帘碧天,身旁满是青草香气,还有果味芬芳。依稀能听到不远处有溪流淙淙。
我抬起手,手指纤长,肌肤莹白,好一双玉嫩纤手……
当然,不是为了自恋,而是想看看自己是人是鬼。
我没死。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想要出声喊人,声音却喑哑在喉间。
一阵清风拂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分明时值六月,且日头高照,却冷得像是被人从冰窟里捞出来一般。
我攀住一旁的高树起身,身子轻的快要飘起。
披在外面的是宋十八的外衫,我里面的中衣肚兜被撕得破破烂烂,我裹紧衣衫,双手抱住两臂,头重脚轻的往不远处的溪边走去。
俯身想喝两口清水,指尖一触到河水便一个激灵,猛缩回来。浑身都在发抖,极凉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我趴在河边,清澈水面倒映出一张惨白无血的脸,连嘴唇都苍如白纸。
我只得靠着河边磐石坐下,蜷缩成一团,心想过一盏茶就好,任何病痛于我都能在一盏茶内消失。
我静静等着,一盏茶,两盏茶,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我捡起一块尖锐石头,在手背上忍痛割下,顿时血如泉涌。
过去好久,伤口不见愈合,我心下一沉,不知如何是好时,它终于缓慢合上。
我松了口气,想是身体已虚弱到了极致,那便再等等,只要重光不息咒还在,我的这身伤寒应也会好。
起身去捡杂草和树木,想要生堆火来取暖,在被血猴撕破肚皮之前,洞外大雨滂沱,天地一片汪洋,如今捡来的柴禾却干燥生脆,毫无水分,真不知我这一睡究竟睡了多久。
以钻木取火的办法折腾半日,终于见到火星,升火之后,我将摘来几个的果子略略烘烤,勉强入齿。但果汁渗出时,仍把我唇.舌冻个半死,牙齿咯咯撞击。
我壮着胆子将手伸到火堆里,皮肤被烧焦得极慢,痛楚缓缓传来。
我缩回手,看着上边渐渐愈合的伤口,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天幕四合,夕阳薄暮,空气愈发冰冷。
我捧着一堆草木离开河边,举着一支火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石罅,重新升了堆火取暖。
一丝困意都没有,我靠着石头,抬头望着天上密布的星子。
心绪渐渐悠远缥缈,我想起了好多好多年前,我似乎也曾这样孤独落寞的坐在山野磐石上。
那时好小,只身迷失在丛林里,每到夜晚都会愣愣的望着星空,思考自己是谁。
其实我很感激那两个用麻袋将我缚住的男人,若非他们,可能我现在只是个痴痴傻傻的山中野人,茹毛饮血,浑身赤.裸,又或许,早在葵水初潮时,就被群妖给吞噬肚中了。
那一年所有的流浪经历,每个环节,不论悲喜,我都在庆幸。因为所有的累积,才有那日与师父的相遇,才有如今神思清晰的田初九。
我轻叹,可是如今要怎么办,怎么出去,怎么驱寒,怎么活下去?
大地这是忽的微微一晃,我撑起身子,不解的皱眉。
又是一阵轻晃。
随即第三阵晃动变得强烈了起来。
不由多想,我急忙抱住路旁的古木。
大地剧烈晃动,越发频繁,一声呼啸蓦地破空响起。
我抬起头,遥远天幕下,一个庞然大物朝我这个方向本来,高约四丈,浑身燃着赤光,犹如一团烈火,炽焰之中露出一双白亮眼睛,像嵌着两轮太阳。
我僵硬在地,瞪圆了眼睛,非人非妖,这是魔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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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相即》上说,洪荒之际,天地混沌,人妖魔齐聚人间。人为万界最卑,体弱身薄,常遭屠戮虐杀,但人最为聪慧团结,钻研五行生克,阴阳八卦,探寻星宿列张,经纶往复,以奇门遁甲,天时地利保护自己,反攻妖魔,最终夺得万顷山河,成为天下之主。
而魔族被赶往两处,一处为三万尘山所绕,于赤鳄之水和阴界荒漠之北,一处不知所踪,据传在五居中央,但九宫难寻,或只是传说,不知真假。
总之,魔族已极少踏入人界,几乎难寻。
我躲在树后,牢牢扶着古木,不敢乱动。
它越跑越近,四肢落地,速度飞快。
一股炙热迎面扑来,我将头埋在树下。
三步,两步,一步……
它直接从我身前跑过,毫无停留。
我眨了两下眼睛,回头望着它的火红背影,手脚一软,身子歪靠在了石头上。
衣衫被冷汗浸湿,夜风吹来,越发冰冷。
我不敢再逗留,折了根粗壮的树干为杖,举着一只火把,朝那火兽的相反方向走去。
艰难走了许久,远远见到前面有几排屋舍,我犹豫良久,仍是过去了。
在门口摆了一个简单寻妖阵,再三确定里面没有血猴或别的什么,我才放下心。
推开宽敞的大门,我径直摸到厨房,柴米油盐都有,灶台旁还有蔬菜和鲜肉。
我心下欣喜,忙生火开灶,煮了锅热粥,顾不上好不好吃,先温暖脾胃。
终于觉得有些力气了,我架上一口干净的锅开始烧水,然后去往后院,一间一间寻过去,终于寻到了一间女室。可能是杂役女仆所住。柜中衣衫多为粗麻布衣,但很干净,还有股皂角清气。
将房间稍微打扫,我不嫌麻烦的将浴桶用热水反复洗了数遍。而后又烧了数锅水,准备沐浴。
身体太冰,稍微凉一点都承受不住,我没有加丝毫冷水,直接便坐入了滚烫的开水中。这若换成平时,恐怕我都被烧熟了。
抹了点皂角,将头发也浸润,我趴在浴桶中好久,待水凉了,便起来换上第二桶。
等身上终于没了难闻的恶臭,我才将身子擦干,用棉衣包好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
床上被我铺了好多被子,缩进去仍觉得冷。这种寒意是由内而外的,我甚至觉得体内流淌的血脉都是冰泉。
缩在床上好久,我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花了许多功夫后终于入梦,结果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反复苏醒。
第二日上午,一阵剧烈的咆哮把我惊醒,我拄着拐杖出门,那头巨大的火兽侧坐在我前方不远处吃东西。
这种场面应有多远躲多远,再找个山头换个帮派院子,照样能把身子调养好。
所以我回房就要整理东西。却在这时瞅到有几个东西从它手中跳出,不由一惊,下意识就想到了宋十八她们。
我急急过去,大门下的石阶宽长且多。有四十来格。
未待我走完,三只血猴出现在视线里,直直朝我奔来。
最先的那只冲我张牙舞爪,不同于上次的昏暗洞窟,此处阳光明媚,它的脸被我看得一清二楚。脑袋腐烂得如同在水里泡了数日。又肿又丑,皮肉耷拉,一只眼珠子胀的快要跌出眼眶,通红通红。
它们很快奔上石阶,一只朝我冲来,我眉眼一凝,吃力的将它摔了出去。
第二只紧随而来,却在这时,天空陡然一暗,那只火兽追了过来。
我忙蹲下身子,却见它一把抓走活蹦乱跳的血猴,直接扔入自己的嘴中,一番津津有味的咀嚼。
我捂住嘴巴,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火兽吃完血猴,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不明白它为什么对我视而不见。
这时我一愣,有所感的朝另一个路口望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静静的望着我。
为首的那个高大魁梧,双肩宽阔,正是我一直要找的宋十八的义父,宋积。
我一时有些怔,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转身要走,我忙喊道:“等等!”
他回过头,我忍着腰痛,飞快奔下石阶:“宋积!”
他身后的年轻手下一愣,叫道:“你是什么人!”
我捂着腰肢,停下脚步,抬头道:“我是宋十八的好友。”
“宋十八?”
我看向宋积,他淡淡看着我,半张脸都是胡子,头上又戴着顶皮帽,着实不知他长相如何。
那手下又道:“你跟着宋十八一起进来的?”
我看向宋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他皱眉,打量着我,片刻后道:“你知道我在这?”声音嘶哑得可怕,听得我皮毛发憷。
“我不知……啊!”
那手下忽的扬起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我低呼了声,摔倒在地,缠在头上的棉衣掉下,我的头发登时披散了一地,我捧住小腹,愤怒的抬起头:“你这是干什么!”
“铮!”
手下长剑出鞘,二话不说便朝我刺来,我眉眼一凛,身边的石子飞起朝他击去,他长剑快挡,后退了回去。
我伸出手臂,七块石子凌空而起,结出丹光护嶂,腰肢剧痛,我警惕的望着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
手下怒道:“你是什么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宋积朝我走来:“你觉得这个有用?”
我上前,直接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和上古之巫有关?”
他脚步骤然停下,双眸微眯:“你知道这个是上古之巫?”
我根本没提到什么,刚想问他“这个”是哪个,却忽然惊觉:“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这么古怪,是你干的?”
“不然是谁?”
我抬起头,心中惊诧,这个地方……竟是上古之巫?
我忙道:“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了?”
“自然。”
“那我……”
“砰!”
丹光嶂瞬间碎开,如我梦见的那样,我的身子顷刻被他拉去。大掌捏住了我的脖子,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掐的太重,我根本说不出话,费力的想掰开他的手。他一把将我摔在地上:“说。”
手背被擦伤,我缩进衣袖里,抬头看着他。
本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如今一上来就要杀人,足见他的暴戾恣睢。我还问什么重光不息咒。他会拿我去做什么坏事都说不定。
那个手下一剑指来:“快说!”
我舔了下唇瓣:“我是十八的好友……是个,巫女……”
“就这么简单?”他冷冷的看着我,忽的讥笑,转过身去,“杀了。”
那手下长剑一转,我再度凝息,一丝真气都没了,我看向宋积:“先住手!我找你是……”
不待说完,长剑直直刺来,我转身想跑。却跌倒在地,他举剑刺下,我慌忙抬脚踢他,右腿被划破,从膝盖至腿腹被划了道极深的口子。
他收招再刺,我忍痛回身想逃,宋积忽的大喝:“住手!”
脚腕一紧,宋积直接握住我的右脚将我拖了回去,俯身在我的小腿上深嗅,抬头望着我:“你叫什么?!”
我不敢说话。他倾身过来揪住我的衣襟,眼珠极亮,慑人得可怕:“你是月家的人?!”
我一惊:“你知道月家?!”
那手下道:“大当家,快看她的伤口!”
宋积将我的右脚举起。微微倾斜,顿时眼眸大亮,激动的朝我看来:“你身上也有重光不息咒?”
身子一阵鸡皮疙瘩,我忙缩脚:“你放开!”
他一松手,我急急抱膝坐好,抬眼看着他。
“你叫月什么?”他问。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善是恶。思量片刻,我准备说个假名,他却忽的“啪”的一掌,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懵了下,捂住脸瞪他:“你干什么!”
“我在问你话,你迟疑什么?”
怒火直冲脑顶,我怒道:“你算什么东西!要杀要剐随便,要我答话你休……”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扬起,冷目看着我:“罪族之后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你族人死之前没教好你么!”
我皱眉,一时又愣了:“你……你是乐家的人?”
他冷笑,松开我的头发:“知道就好。”
脑子里边一团乱,我静了一阵,而后擦掉嘴角的血爬起:“知道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先祖是有罪,可是我们后人是无辜的,不准你再叫罪族!”
他再度扬手,我抓住了,却没能阻止他的力量,顿时又挨了一掌:“你还敢嚣张!”
“谁给你的资格!”我气得眼眶通红,“我月家千百年来遭了多少苦难,你还要在我面前侮辱他们!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打不过你,可你别想让我敬你一分!”
他又扬手,这次我没阻拦,而是选择蹲身避开,再猛的推他的胸膛:“我月家无罪!”
他后跌了几步,一把上来掐住我的脖子:“你找死!”
我伸指剜着他的手背,不服输的死死瞪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渐渐松开了手。
我摸着脖子狂咳。
“你真不怕死么?”
我没有说话。
他淡笑:“也是,身怀重光不息咒,或多或少都有些有恃无恐,可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服软。”
我挑眉,不屑的看着他:“放马过来。”
他眸色阴狠,我不甘示弱,对视良久,就在我以为他要将我碎尸万段之时,他回头朝右边望去。
一个手下从一条小路匆匆而来,抱拳颔首:“找到宋十八他们了,正在豺虎道上,看样子是要往这边来,是否现在行动?”
“共有几人?”
“共七人,四男三女。”
心念一动,几乎第一时间我就确定这四男里面会有杨修夷。张嘴就要大喊,却被一只大掌捂住了嘴巴,从身后将我揽入了怀里。
我拼命狠撞,宋积对那手下吩咐:“先静观其变,不要妄动,最好等到她落单。”
“是!”
那人极快离去,宋积垂下头,对我冷笑:“有时候让人服软不一定要严刑拷打,这七个人你是否都认识?”
我掰着他的手,怒目而视。
“只要你喊我一声主人,并承认自己为罪族之女,我可以考虑放他们离开。”
我支吾着怒骂。
他拨开我的头发:“别妄想还能逃出去了,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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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没有猜错,杨修夷真的进来了,不止他,连花戏雪和独孤涛也来了。
一道晶壁将我们隔开,我不喊不叫,静静的看着他们阴沉着脸,从我面前经过。
宋积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站在我旁边打量我的神情,颇有戏谑之意。
我侧头朝他望去,胸中怒火极旺,面色却冰如寒泉。
他嗤笑:“都说你们一族天资聪慧,美貌更甚,如今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我也嗤笑:“都说你们一族天资愚钝,丑陋无比,如今我算是信了。”
他竟没有恼意:“哦?你听谁说的?”
“你稍微想想就能知道我为何不聪明,为何不美貌,你说你蠢不蠢?”
本以为这话会让我再挨一个耳光,他却没有,也没有先前那么易怒了,双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小丫头,你到底叫什么?”
“我不会说,有本事就从我嘴巴里撬出来。”
“哈哈哈!”他大笑,望向晶壁之外翻飞的草木疏花,敛笑平淡的说道:“虽然你们一脉是我族耻辱,但如今境况,遇到一个同宗之人,还是有些亲近感的,不防就说说吧,你叫月什么?”
“亲近感?”
我抬起头眺望远处天空,连嘲讽的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了。
“看你年岁不过十六七八,你们月家出现变故之时应该只是个幼女,你是借着这身浊气逃出来的?”
“什么变故?”我忙回头看他,“你知道我月家出了变故?”
“你几岁时发生的?”他问。
心跳加速,我努力压抑着呼吸:“九岁。”
“我是十四。”
我想起当初原清拾的话,不由道:“你们整个乐氏也遭了不幸?”
他微垂下头,许久:“嗯。”
“是同一伙人?”
“是吧。”
我难以置信,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那你可知道是谁干的!他为什么?”
他垂眸看向我的手,浓眉微微拧起,我松开手,紧张的盯着他:“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望入我的眼睛。我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良久,等来的却是他的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由失望:“那这些年,难道你没有找出一点线索?”
他凉凉一笑。语声略有些嘲讽:“这些年我根本就没有去找过。”
我瞪大双目:“为什么?难道你也跟我一样,是记不起……”
他打断我:“你到底叫什么?”
我一顿,诚实说道:“月牙儿。”
他低低重复:“月牙儿。”重抬起头,望着远处,“我没有去找是因为我这样的身子只能留在沧孔山一带。离得远了恐怕会被活活冻死。”顿了顿,他回头看我,“你运气真好,我苦心经营十八年,恰好被你赶上了,捡了个大便宜。”
“大便宜?”
他望向远处宋十八的背影,在丛林掩映中极为清瘦,我循目望去,一股凉意陡然从脊背升起。
将一些细枝末节略略整理,身为巫师。我很快就能明白其中诡妙,我喃喃道:“你要将宋十八拿去行一个巫阵,以解除你身上的寒症?”
他淡淡看着她,鼻音“嗯”了一声。
心下一沉,我问:“那她会死么?”
“上古之巫少有不要以性命为引,你说呢?”
“可是。”我看向他,“以自己利益夺取他人性命,你这样的做法,与我先祖何异?”
他一笑:“她作恶多端,本就该死。这条命与其送在断头台上,不如归我,你也可以享利,有何不好?”
“不行。”我摇头。“我不会让她死的,我宁可她死在断头台上。”
“哦?”
“我相信她也是宁可死在断头台上的,因为那样于她,是对天下的交代和赎罪,而死在你手里,不过只为满足你的一己之利。于她毫无意义,并且是枉死。”
他仰头大笑:“我养育她十八年,为我献出这条命有何不妥?”
我怒道:“是么?是她跪求你养育的?不是你派人将她从生生父母手里夺来的话,她何来你养育?你毁了她的一生,还有脸面提‘养育’二字,你也配!”
他蓦地望来:“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
“你猜的?”
“她真的是你偷来的!?”
瞪着我的这双眼睛明亮的不像话,因愤怒而狠厉无比,甚至陡现了一丝杀意。
我坚定的看着他,不做丝毫退让,鼓足勇气道:“我因一身浊气,难以修文,又因受过重创,难以习武,十一岁时不得不修习巫术。可师公最先让我学的一句话却与巫术无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他要我强记背下这句话。宋积,你是巫师,且不是寻常巫师,你出自乐氏一族,有着万年辉煌,当年我先祖因涂炭生灵被乐氏驱逐,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宗祖所坚守的原则信念么!”
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我。
我舔了下唇瓣,晓得自己口才不好,想着又要再说些什么时,他忽的拉走我的手,我忙要抽出,但他力气极大。
我大怒:“你干什么?!”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看你穿得这么少,你应该是这几日才开始发寒的吧?”
“发寒?”
“你被蕴罡参反噬成这副模样了,你居然毫无感知?”
身子冰冻成这样,绝非我所想的伤寒,我已隐隐猜到了一些不对劲,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深吸一口气,我问:“什么反噬?”
他松开我,淡淡的将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伤在何处?”
“腰上。”
他垂眸望向我的腰:“你就没觉得你的腰变了么?”
我下意识便伸手摸去,忽的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你的腰身,原先多大?如今这么纤细,感觉如何?”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双手颤抖得难以自持:“我的腰……”
“你没发现也不奇怪,刚被蕴罡参反噬,浑身冰寒彻骨,求死不能,哪有多余心思去管这些。”
我低下头,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一个姑娘家有那么肿大的一个腰身,想必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那你呢?你伤在哪?”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道:“听我嗓音,你还猜不出么?我被人砍掉了脑袋。”
我忍不住低呼:“砍头?”
他双眸微敛,目光略略扫过山峦高峰:“嗯,砍头。”轻声一笑,缓缓道,“我母亲以自身为引,为我布下重光不息咒唤我重生,她自己却经脉尽断,修为尽毁,将我送出后没多久,在我面前化为一滩粉尘,魂飞魄散,点滴不剩。”
我瞪大眼睛:“挫骨扬灰?”
他语声微颤:“不是说了么,上古之巫少有不要以命为引的,重光不息咒也是如此,但它更为可怕,施法之人需自愿承受其中痛楚,如万千虫蚁啮咬皮肤,万针齐刺骨髓,若因痛而稍有松懈,这阵法便成不了,她会当场毙命。”顿了顿,语声凄凉,“所以,月牙儿,你我是何等有幸?”
心下猛的钝痛,眼泪直直滚落,我哭道:“那我姑姑岂不是……”
“你能想象她们当时的勇气和毅力么?”
我捂住嘴巴,站不住身子,心痛如绞:“我的姑姑,姑姑她……”
“初时我流落街头,脖子肿的极大,连转头都是困难。因这模样奇怪,所以我处处遭人欺负,有次我被逼急了,用刀捅死了一个地痞,结果被他弟兄拉到巷口一刀割喉。蕴罡参流了一地,第二天我的身体便发生了变化。”
他回眸望我,忽的伸手抹掉我脸上眼泪:“现在六月不算糟糕,我还能下山走走,若到冬季,我只能躲在沧孔山上,半步都离开不得,更何谈报仇雪恨?好在,我发现了解决之法。”
他指向远处的火兽:“那叫火麟,我豢养了一十八年,每年都要喂养许多食物给它。可它真不好养,只喜欢吃活物,但世上哪弄那么多活物去?陷活岭四周的妖怪基本都被它吃光了。”
难怪我吐了那么多血,一只妖怪都没有引来。
我抽噎的看着他:“所以你把那些血猴变为死役来刺激它,是么。”
“不错。”他点头:“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我不用再费尽心思给它找食物了。”他回头冲我一笑,“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找仇敌,寻出真相了。”
原来说那么多,是为了这个。
我抬起头,云白天蓝,天地清明,昔日镯雀要害陈素颜时,我对她说的那番话在脑中浮现。
我沉静下心,认真的说道:“宋积,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会一直阻挠你。我不会让宋十八无辜枉死,这是信仰和原则的不可动摇,我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利而毁害别人的性命,毁掉长久以来的坚持。人可以不善良,可以自私麻木,可以见死不救,但绝不能主动害人和抢夺盗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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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觉得宋积不会杀我。
也许因为我和他是远亲,也许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又也许,因为孤寂了近二十年,忽然遇到一个命运如此相像的人,惺惺相惜。
他淡淡的看着我,风帽阴影下,双眸明亮却阴鸷。
良久,他抬眸望了圈晶墙:“阻止我?我倒想看看你用什么办法来阻止我。”
语毕转身离去,我忙拉住他的衣角:“宋积,大千世界,奇术万象,解除我们身上寒症绝非独此一招。你长期居于此处,未曾了解过外面的高深玄术和巫术,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
他斜睨我,不屑冷笑:“若论巫术,有何巫术可高于上古之巫?”
“上古之巫固然高精绝妙,可这世界日新月异,千百年来,巫术玄术云蒸霞蔚,各种高人异士层出不穷,你怎知……”
他一把扯下我的手:“够了!我杀了这么多人,还差她一个么?等我事成再来接你,你好好呆着吧!”
他将我关在了阵法里,拂袖离去。
我蹲坐在地,因寒冷而蜷缩成一团。
过去好久,我深觉这样不是办法,强撑着冻僵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抬头研究这个阵法。
晶壁微有紫光,有点类似浮世隔音阵,我伸出手指,细细摩挲过去,没有浮世隔音的酥麻,倒像清沦静心阵的触感。
心中一喜,我贴着晶壁在紫光隐现处逐一摩挲,因为手指颤抖,这么简单的动作变得极为费力。
半个时辰过去了,就在我快要放弃时,终于摸到了一处柔软。
我深吸一口气,欲念破阵咒语,但是口中两排牙齿像有仇似得不停打颤。我心下一恼,手指略略使力,阵法竟轻而易举就破碎裂开。
阵法外的暖阳令我终于有些好受。但伴随的还有山岚清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我躲到一块磐石后,用地上石子摆一个涤尘阵,用以抵御山风。但此处不宜逗留。当务之急是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开宋积,再想办法联系杨修夷。一番思量,我起身朝原路返还,宋积肯定想不到我会回去,那边还有厨房。我得喝些热汤暖暖身子,不然我真的会被活活冻死。
像个老太婆一般缩成一团,行迈靡靡,别说神思溃散得难以凝聚,就是听力视力都变得模糊不清,以至于被宋积的手下跟了许久都未曾发现。
宋积豁然出现,一见面就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真庆幸我月家被赶出了正族,鬼才愿意和这么凶残暴戾的人做亲戚。
他揪住我头发,将我的脸高高仰起:“你还真敢跑!想去哪儿?”
我脱口而出:“关你屁事!”
他一把将我摔在地上:“你怎么出来的?!”
我扶住身后的石头踉跄爬起。不知是怕是冷,总之整个人抖得不行,但语气还是得镇定的,我尽量压下颤意:“你这个阵法叫什么?”
“太乙极阵。”
我差点没站住脚步:“太乙极阵?”
“你听过?”
我抬起眼睛,翠山环顾,如似帷帐,重重叠叠。碧云漂浮,如同轻纱,细细绵绵。这般惬意晴天之景,竟是以人肉血骨堆砌的太乙极阵。
我朝他看去:“书上说这是上古之巫中戾气最重的几个阵法之一。你摆的这个阵法,你,你杀了多少人?”
他淡淡道:“没有杀人,不过挖了不少尸骨。大约六千来具。”
一阵悚然,我重复:“六千多?”
他讥笑:“这里可是陷活岭,六千来具尸体来得很快,光每日他们自相残杀就有七八十具可得,哪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我转目望向禹邢山方向:“是埋在了那里吗?”
“对。”
我心念一动,终于看到一丝希望。这时手腕一紧,他用力将我拽去,语声狠厉:“你想去那边放把火烧了这些尸骨么?”
“你说呢!”
“不错,那样是可以破阵,但你觉得我会让你去么?”
我冷笑:“我从始至终便没想过你会让我去,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他再度掐住我的脖子,力道极重,越缩越紧:“月牙儿,你认为我真的不会杀你么?”
呼吸变得困难,我艰难的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上古巫术很了不起?”
我扯住他的手指,稍稍搏得喘息空间,抬起眼睛看着他:“宋积,其实我问的不是太乙极阵,我问的是你刚才困住我的那个阵法,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破阵而出么,因为那个阵法根本不堪一击!”
他大怒:“你说什么?”
我吃力道:“破阵很简单,那个阵法与我认知的一个静心阵极像,我用得是同样的方法,但它比我认识的那个静心阵要好破许多。那个静心阵衍自于上古巫术,但显然它更青出于蓝……”
他一把将我摔开:“住口!”
“恼羞成怒了么?”我擦掉嘴角鲜血从地上爬起:“宋积,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么?你这是固步自封!上古之巫是了不起,但我敢说,若它流传于世,后人定能衍生出更加绝妙的巫术。别忘了,旧时天地浊尘清扬,混沌不开,如今万物清明朗朗,盛世……”
他拽起我衣襟,将我撞在一旁石上:“我叫你住口!”
我呕出一口鲜血,怒瞪向他:“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休想叫我住口!这世道终究是朝着光明前程发展的,任何事物都在革故鼎新,你抱残守缺,只会自取灭亡!不要再谈什么报仇雪恨了,你根本不配!你不配当乐氏族人,更不配为他们复仇!”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身体难受,平静道:“因巫书都会提及上古之巫,所以我对它尤为好奇,幼时常常跑去找师公,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多是对我摇头叹气,惋惜这巫术已绝迹千年,无迹可寻。我师公他学识渊博,云游天下,足踏四方,以他这般阅历对乐氏一族却毫无所知,足见你们隐藏极深,或者如我们月氏一样已经与外隔绝。所以,你怎能知晓这世上除了你那上古之巫一术,就没有其他办法可解寒症?”我鼓起胆气,上前一步:“宋积,不要一错再错,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你……”
毫无预兆的一个耳光再度将我打倒在地,又吐了一口鲜血,眼泪因疼痛而夺眶而出,我胡乱用袖子在脸上乱擦。
他朝我走来,我以手肘撑地,往后连退数步,分明胆怯却仍不服输的瞪他。
他止步,微眯眼睛,静静的盯着我,良久,淡淡道:“这霜寒之苦,我尝了二十多年,你只尝了几日,怎么会懂我的煎熬。我十八年的经营,如今只在一夕便可成功,要我放弃,不可能。”
他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月牙儿,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要拦我?”
匕首寒芒刺眼,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坚定道:“是,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会拦着你伤害她!”
他冷笑:“重光不息咒,天行其健,却非任何情况都可自生不息,除却你四肢,在你腿根往上随意斩断,你都会死。不过你放心,事后我会解开太乙极阵,送你魂归阴司。”
语毕,匕首带着寒芒冲我脖间而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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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紧牙关,早先被我握在手里的匕首当即迎了上去。
横飞而来的刀刃在我的脖前略略一停,再下一秒,连同他的手腕一齐被我斩飞了出去。
宋积惨叫一声,捂住伤口跪倒在地,可见他不像我这么倒霉,隔三差五断胳膊断腿,他应是很多年没有受过这种伤了。
我颤颤巍巍的握着匕首,慌忙爬起,往前逃去。
他潜伏在暗处的手下顿时追来,我神思一凝,数十粒石头凌空而起,飞快跌下空凌六合阵,我一头扎了进去,连同阳光山风都隔绝在外。
心跳极快,我瘫坐在地上,直直的看着他们,全然忘了寒冷。
匕首上满是宋积的血,腥味难闻,刚才他的刀锋快于我的匕首,若非他在割断我脖子时稍有停顿,我现在定身首异处了。
也许他只是想吓我,不是真的杀我,但我却直接斩掉了他的手。可是当时情形我顾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
我艰难喘气,手指快要将衣袖上的布子撕碎。
他的手下站在阵外,茫然四顾,手中长剑映着阳光,反射出尖锐寒茫。
我垂下头,埋首怀中,心中祈祷杨修夷一定要找到我,不然我真的要和他尘寰永隔了。
宋积很快追来,那个手下指着我的阵法所在:“她跑到这个位置就消失了。”
我忙举起刀,护在胸前。
在我的所知所学里,空凌六合阵只能等三天时间过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解。但上古之巫可不在我的所知所学中,何况我这是阵中之阵,许多阵法都无法使用,能摆出这个空凌六合阵已幸运无比。
我抬眸看着他,他略略扫了一眼我的方位,举起双指。一手背后,表情凝重的低吟咒文,宽厚大袖一翻,我的空凌六合阵顿时现出白色晶壁。并传出刺鸣嗡声。
我吓得脸色惨白,起身后退,孰料脚骨一崴,身子撞在一侧晶壁上,剧烈的痛意如雷电般从晶壁上传来。在我体内极掠而过。
胸口一阵麻痹,难以呼吸,片刻后恢复正常,连带我的心也莫名静下,再无一丝恐惧。
我垂下手,匕首掉在地上,我也随之瘫坐回地,心如死海。
其实想想,不管他能不能破阵,我都已必死无疑。他若能破掉。我会死在他手里,他若破不掉,我这具冰冷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三天,倒不如被他杀了来个痛快。
宋积的手下大喜:“她应该就躲在这了!”
宋积“嗯”了一声,匕首在掌心一割,带着他的血液朝我射来,“砰”的清脆声,匕首撞在晶墙上,掉落在地,白色晶壁瞬间消失无踪。
权当是个解脱了。
我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挺起背脊:“这次我会不再躲了,要宰哪里随便,只求给个痛快。”
他没有说话。浓眉紧拧。
我顿了顿,抱着侥幸心理继续道:“不过,你砍了我的手,我也还了你一刀,这可以看出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所以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来找你报仇,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他仍是没有说话,跟我大眼瞪小眼半天,我越看他的眼神越不对,像是斗鸡眼的相反。
我微顿,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没什么反应,我想了下,手指往前边探去,触到晶壁后,一阵急电涌来,我激灵了下,有些难以置信,竟还在。
心下大窘,难怪觉得他眼神不聚焦,原来根本没在看我,我还这么煞有其事的自言自语,真是丢人。
那手下朝我走来,一脚踏入空凌六合阵,四下张望了番,看向宋积:“可能她已经跑了,这阵法是她的障眼法,我这就去喊人四下搜罗。”
宋积摇头:“先不急,这阵法还未破,再等等。”
“未破?”
宋积一笑,白牙在黑须里尤为刺目:“月牙儿,我知道你听得见,你要是怕了,现在出来还来得及,我不会杀你。”
……我宁可信师尊会爱上泼妇柳花,都不信他这鬼话。
“月牙儿,别忘了我们是一脉同宗,你们月家女人不能生子,恐怕与你有血缘的亲人在这世上仅我一人了,只要你出来,我一定……”话说到此,他忽的眉目一凝,举目望向远处。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个修长清瘦的身影如风般掠来,点在虬枝林木上,一黑一白,我再熟悉不过,是杨修夷和花戏雪!
回过头来,宋积和他手下陡然消失,无影无踪。
我忙起身,忽的又愣了,想起自己尚在阵中。
刚才的大喜瞬间散尽,他们来了又如何,我又出不去,要三天三夜才能破阵,而破阵之后,我可能是座冰雕了。
浑身再度无力,我啪塔仰躺在地,望着天幕,双目发直,满是绝望。
花戏雪在轻功上丝毫不输于杨修夷,他们同时跃来,一个站在石上,一个站在坡上,神情焦灼,四下张寻。
我难过的看着杨修夷,要是我死之后他找到我的尸体才发现他当时已经来过这了,这感觉得多悔恨痛心啊。
我真舍不得他有一丁点的伤心。
花戏雪伸手朝石上一指:“修夷你快看!”
我循目看去,是我被宋积打后吐的一滩血。
杨修夷身形一晃而至,以指微沾,摩挲两下后,黑眸浮起欣喜。
花戏雪同样欣喜:“还没凝固!她应该没走远,他真的没死!”
杨修夷霍的抬头,哑声大吼:“初九!你在不在?”
我懊恼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心里越发难受。
花戏雪皱眉:“野猴子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了?”
“初九!”杨修夷声嘶力竭,“初九!你若听得到我的声音便给我点暗示!”
“修夷……”
“把初九还我!”杨修夷四下望着,“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放了她我定不会伤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惨淡,失血憔悴。
从未见过杨修夷这么不顾形象,这么情绪大泄。清俊脸上一丝轻狂孤傲都寻不到。
心中揪痛如绞,这几天他一定急坏了。
“初九!!”
“野猴子!你出来!”
……
宋十八他们很快追来了,任清清和高晴儿身上也穿着粗布麻衣,脸色红润。看来她们和我想得一样,都找了个帮派大宅,吃喝不愁。
宋十八看向花戏雪,神色紧张:“真的是初九吗?”
“是她。”
任清清双目圆瞪:“怎么可能,她分明已经死了!”
宋十八又道:“确定吗?”
花戏雪点头:“嗯。”
“太好了!”宋十八高兴道。“她真的没死!”
“好?”杨修夷勃然大怒,回过头去,“好在哪里!你口口声声喊她妹妹,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
独孤涛上前拦他:“琤兄,先不要动怒,先找到田姑娘为要!”
杨修夷冷冷看着他,俊容煞白,毫无血色。
高晴儿问:“真的亲眼见到了田姑娘了?仅凭血气能说得了什么?”她目光转向地上的血,“就是这些血么?”
任清清看向杨修夷:“琤哥哥,你清醒清醒吧。宋十八说田初九身体会自愈,可她的小腹两天都未愈合,呼吸全无,身体又冷又僵,她真的死了!我们守了她尸体两天已经仁至义尽,火兽追来,再带着她尸体逃跑,难道要把我们的命也搭上不成!”
花戏雪大喝:“你给我闭嘴!”
我怒不可遏,杨修夷已为我担心成这样,她怎么还能说这样的话。
高晴儿沉声道:“这滩血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叼走她的妖怪吃她时溅在这的,她不可能活着!”
宋十八骂道:“你不说话会死么!”
她抬头瞪回宋十八:“我不会死,可田初九确实已经死了,你们几个就不能清醒一点!”
“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宋十八举起刀。独孤涛先一步拦住她:“宋十八!”
高晴儿脸色略白,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不喜欢田姑娘,但是我并非没心没肺。她因救我们而死,我感激不尽。若非当时迫不得已,我甚至能徒手挖土将她尸体掩埋!”
任清清将她拉住:“晴儿,不用再说了。”
高晴儿抿唇,忽的提高音量:“为什么不说?分明可以好好去找出去的方法了,他们却在这里找一个死人找了那么久!这几日我们吃了多少苦头,为了个已死之人值不值?就算找到了她的尸体,那也被野兽啃得差不多了,带残肢皮毛回去还不如直接挖个衣冠冢……”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身子旋身翻来,落在我脚边,摔了一个狗啃屎,力道这么大,没将她的脑袋打飞出去真是她前世积福。
她捂着脸,抬起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的看着杨修夷。
所有人都愣了。
杨修夷寒声道:“这是给独孤面子,再不管好你的嘴巴,下次就不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任清清慌忙去扶高晴儿:“琤哥哥,你怎么能打女人。”指责的话,却没有指责的语气,她也怕了。
我很想告诉任清清,我就是杨修夷从小打到大的,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我下过这么重的手,也从来没有打过我的脸。
杨修夷本就不是翩翩公子,他半周岁不到就被师公抱走了,他是真正在山上长大的。他的优雅从容不是出自于贵族门庭,而是来自世外闲适,来自高山流水,梅林竹海。他不会跟许多贵族公子那般,惺惺作态的说我不打女人。
更何况,比起打女人,他连女人都杀过不少吧,那些女妖女鬼,惨死他剑下的恐怕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高晴儿嘴角淤血结块,半张脸肿的极红极大,她看向独孤涛,双眸通红。
独孤涛却没有丝毫怜惜:“行乎当行,奕之道也,你擅棋为何却不懂棋?”
“可我说错什么了么,我们……”
任清清扶她:“晴儿别说了。”
忽的一愣,直直的望着我。
我不敢再自作多情的认为任清清看得到我,刚才对宋积自言自语,已经够郁闷了。
我看向高晴儿,低声嘀咕:“活该。”
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她竟还认为自己没错。
所有的目光都朝我望来,我一顿,这时一阵清风拂来,我忍不住打颤,眨了下眼睛,抬起头看向杨修夷。
他僵立在那,黑眸睁得大大的,语声喑哑:“初九……”
我一喜,抬手探了探,那道晶壁不见了!
我忙爬起,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朝他跑去,被迎上来的他紧紧抱入怀里。
“杨修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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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了好久,睡得好沉,一双炙热的胳膊环着我,源源不断的热量自身后传来,仿若我的边疆城墙,将所有冰冷霜寒抵挡在外。
醒来时,屋外黑沉一片,透过纱窗能见到一轮单薄弦月,模模糊糊。
我静静看着它,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真好,我还活着,我没死,我在我心爱男人的怀里。
轻轻转过身,睡在身后的杨修夷因我的动静而眉眼微拢,又长又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看来他真的很累。
我将头轻贴在他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像亘古梵音般令人安详。
我的诈尸将高晴儿和任清清还有白嫩小子给吓得屁滚尿流,从他们描述中可以想象我当时的身子十分惨烈。我被开膛剖腹,绿色汁液和红色肉末搅成一团,五脏六腑模糊如烂泥,四肢躯干僵硬如寒石,还有脸色,惨白的像是漆墙的石灰。如果换我是他们,这么死相凄惨的一具尸体忽然活蹦乱跳的出现,我可能会马上摆个巫阵让她死回去,彻底死透,别来人间祸害。
我抬眸看着杨修夷的睡容,不知他听到他们描述我死相时会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也认为我死了,之所以执着留下寻我,是想将我的尸体带回去吧。
心里酸涩无比,我伸出手,食指从他光洁的额头开始描绘。如墨的入鬓剑眉,深邃的眉骨轮廓,还有那双有些狭长,幽不见底,此刻紧闭的双眸。鼻梁很高挺,鼻骨结实英朗,面相上说这样的鼻子很有正气,可是他的嘴巴却很薄,面相上又说这样的双唇薄情寡义。可见面相学说跟巫术祈福一样,都是骗子。
我微微仰起身,在他弧线完美的下颚上亲了一口。轻声说道:“杨修夷,你那晚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拿整个宣城为我陪葬。虽然那个做法不好,但我当时心里很开心的。你知道么。在地宫时,君琦拿刀刺入你的胸口,我心里的念头是想将整个世界都拖到阴司里去……当然,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能毁掉的。只有我的世界。”我环住他,在他温暖的怀中磨蹭两下,“杨修夷,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再醒来是被冻醒的,被窝一片冰冷,他不知去了哪里。我裹着被子下床,刚穿好靴子,宋十八抱了一个大箱子进来,“啪塔”一声放在地上。招呼我过去。
箱子里全是厚厚的大衣,是她连夜回风云寨拿的御寒衣物,我心下感动,却又一阵后怕:“你一个人回去的?”
她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拉独孤涛陪我去的。”
我低下头,琢磨该如何将宋积的事情告诉她,既怕她不信,又怕她承受不住打击,她却伸手拍拍我肩膀,大大咧咧道:“哎呀。你放心吧,我知道这里布满了义父的手下,我不会有事的!”
我一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得意的看我一眼,蹲下身在箱子里随意挑拣衣物。
我这才反应过来。道:“你知道你义父是坏蛋了?”
“我们差点被火兽吃掉时,他跳出来救了我,然后,”她微微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就抓走了我。并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好在独孤涛和那两个小白脸及时出现,不然我这条小命也玩完了。”
我愣愣的看着她,她拿出一件毛皮冬裘在我身上比对:“最厚的也就这件了,陷活岭这边就算冬天也冷不哪儿去,而且我身体又壮,不怎么畏寒,要不你多穿两件吧?”
我看向她拿出来的那件冬裘,觉得她能这么看得开,真是件好事,也省了我的唠唠叨叨。
我往被子里钻了钻:“穿多少也没用啊,我已经不会发热了。”
“你现在的身子真的跟我义父一样了吗?”
我白她一眼:“我是女人,他是男人,能一样到哪儿去,鬼才乐意跟他沾亲带故。”
她略略皱眉,耳廓微动,忽的抬头笑道:“哈哈,你男人来了,那老子先撤了,这箱衣服你们慢慢挑。”
我点头,面不改色:“嗯。”
她转身走了,我再也憋不住了,嘴巴登时咧的大大的,脑中回荡着她那几个字:“你男人……”
哈哈!
我几步跳回床上,抱着被子开心的打了两个滚,心里莫名发甜,还是快要腻死人的那种甜。虽然昨晚和杨修夷什么都没做,可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睡了一晚。
你男人……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吃吃笑着。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我抬起头,杨修夷端着热粥热菜在门口停步,朝我望来。
阳光打在他身上,背脊宽阔,身形修长,看得我想扑上去,想像猴子抱树一样死死缠着他不放。
脑中忽然忆起胡先生的一段说书:“前朝晋升郡有一美男,面比芙蓉,风华月貌,传其出门,必引妇人欢呼,尾随其后。一日月夜,他于城中高楼与友人吟诗作对,对一佳人探扇而笑,岂料佳人身旁坐一肥婆,该肥婆对他……”
之后的就没什么好听了,本该花好月圆,郎才女貌的爱情故事,变为了恶肥婆横刀夺爱,拆散情侣的悲惨结局。在财势权力下,美男最终委身于肥婆,而佳人遭了肥婆毒害,容貌尽毁,双脚残疾,最后投湖自尽。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那美男留给我的印象却是很深。
那日暖阳柔风,柳清湖岸一如既往的热闹鼎沸,湖面波光粼粼,泊满才子佳人的画舫游船。无数妙龄姑娘笑吟吟的放着纸鸢,穷酸书生抱着书册斜靠在树下摇头晃脑,之乎者也。还有东家大婶,西家姑婆,南家大汉,北家老头和各种各样的行脚小贩。当时我托腮想了许久,仍想象不出一个男子能美到何种地步才能令尘间遵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的女人们忘乎所以的去竞相追逐。
如今,我忽然就理解了那些女人的心态,也理解了当初湘竹一直跟在杨修夷身后,愿为他东奔西走买东西的心情。我望着杨修夷。体内血液有些沸腾,连心情都跟着澎湃,如果不是这些时日吐血太多,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可能会淌血。
他徐步进屋。面色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温暖,淡淡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冲他咧嘴一笑:“琤哥哥,你来啦。”
碗碟略一碰撞,他手中托盘明显一颤。而后面不改色:“嗯。”
我靠在床头,将软枕抱在手里,张了张嘴:“来,喂我,啊——”
他在床边坐下,抬手给我一记指骨:“你没长手吗,懒成这样。”说完,大掌贴在我额上,略一合眉,“怎么还是这么冷?”
我掀开被子。挺了挺身板,很得意的指着我的腰:“快看!我的水桶腰没了。”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看我的腰啊!”
他低眉瞅了一眼,抬手端起米粥,调羹轻轻搅拌:“嗯。”
我又挺了挺身板:“不盈一握吗,是不是,快说是。”
他略略皱眉,嫌恶的看我一眼。
我不依不饶:“纨素纤腰堪可握,婀娜倩秀素芙蓉,说的就是我的腰。”
他抬手递来汤匙堵住我的嘴巴:“喝粥。”
我气呼呼的瞪他,心里越发不悦。一把夺来粥碗,咕噜咕噜仰头喝光,放在托盘上,用巾帕抹抹嘴巴。缩进被窝里,死死摁住被角。
他拉了一下:“出来。”
鬼才要理你。
屁股挨了一掌:“出来!”
哼!
“不出来我走了。”
有本事你就走好了!
我像只乌龟一样趴着,继续不理。
没想他离开的脚步声真的响起,我心里一沉,他竟连哄我都不肯了。
我烦躁的抱住脑袋,发出闷吼。心里暗暗赌誓,死杨修夷,我田初九今天跟你说一句话,我叫田乌龟!
这时身上一轻,被子被人一把扯掉,我抬起头,恼怒的瞪着他。他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提着一套紫色冬裘:“起来。”
这才几天不见,对我的态度就差成这样,我真为自己刚才的卖乖撒娇觉得丢人。
想把脑袋扭到一边然后让他滚开,但想想小性子偶尔耍耍可以,一直耍就真是太给他面子了。我乖乖伸手接了过来,直接套在外面,管它能不能御寒。
既然找到了我,那接下去就是离开这鬼阵法了。
我记得昨天高晴儿分明还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还信誓旦旦的说能徒手挖土埋我的,结果今天见了我脸色却难看得要死。倒不是那种讨人厌的便秘脸,而是被我吓的惊魂未定的苍白脸。任清清对我倒是不错,不是当初的虚以委蛇,也不是撕破脸皮时的针尖麦芒,我能明显感受到她的真诚,不过仍少不了摆摆架子。
去禹邢山的路上多少有些无聊。
杨修夷走在我旁边却不怎么理我,一直闷声不吭,有说话也是和独孤涛还有花戏雪,视我如若未存。
任清清和高晴儿是对好姐妹,两人能聊的话题多了去,时不时来句令我头昏脑涨的诗词对赋,或高级名店里售卖的胭脂水粉,锦衣罗衫。跟湘竹春曼果然不同档次,湘竹和春曼就只知道哪个媳妇偷了哪个汉子,哪个小贩专爱缺斤少两等等这些巷口八卦。
宋十八一心扑在独孤涛身上,我跟她搭话,她心不在焉,到最后直接爱理不理。隔三差五故意装作看风景,四下张望,目光却时不时的停在了独孤涛身上。终于一次,独孤涛有所感知般的回眸,和她四目相接,她这才想起她旁边还有个活人,忙探来爪子,挽住我毛绒绒的胳膊:“初九,你看那边啊,那边有很多个帮派,其中一个……”边说边悄悄朝独孤涛瞟去一眼,见他回过头去,她才松了口气,旋即而来是掩藏不住的失落,丝毫没注意到我狂翻的白眼。
唯一当我真正活着的恐怕只有花戏雪了,但是白嫩小子一直缠着他,不得不再次令我叹绝花戏雪的男人缘真好。
我思来想去,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杨修夷,很想问个清楚。可我这人最讨厌热脸去贴冷屁股,自讨没趣的事情一次两次还能忍受。三番五次我都会嫌弃自己。
边走边踢石子,衣服穿得又厚又重,活脱脱一只山熊。虽然身体不会发热,这身衣裳保不了暖。但抵御山风还是有些用处的。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帮派,屋宅大院规模不小。独孤涛提议停下休息,任清清和高晴儿忙自告奋勇为大家做饭,我本来想说就你们两个还是算了吧。但转眼又想不管是谁做,这饭应该都一样难吃。
花戏雪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这狐狸只对烤鸡情有独钟。宋十八是二当家,生灶做饭估计从未接触过,白嫩小子这狐假虎威的小跟班自然一样。而君子远庖厨,我确定独孤涛连厨房都未曾进过。至于杨修夷,他烤山鸡,野兔,活鱼着实一绝,至于厨房的活。早上那碗粥,我真的不想嫌弃他……不过再难吃我也甘之如饴,并且不愿意其他人吃到他亲手做的饭,想必以他的心高气傲也是不肯的。
没事可做,没人理我,我就一个人无聊的在帮派后院里绕来绕去。
这帮派比我呆的上一家要有钱许多,油水肥得可怕,玉器银箱,珠箔绸缎几乎每间都有。职业习惯使然,我挑了许多小件玉器放在身上。并用匕首割了些绸缎。
宋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轻易放过宋十八,虽然有杨修夷在,可是太乙极阵高深莫测。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
刚从一个房间出来,反身关门,忽的瞅到花戏雪从月洞门后的一间房舍里鬼鬼祟祟的走出,手里捧着叠东西,我开口叫他:“狐狸!”
他被吓了一跳。回过头,面色有些不自然:“哈,野猴子,真巧。”
我朝他走去:“你偷东西?”
他指指我怀里玉器:“你不也一样。”
“我拿来是有用的,你拿了什么?”
“没什么。”他躲了躲,“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一把拽住他:“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眼睛往他怀中瞟去,瞅到一页纸张,我眨巴两下眼睛,凑近一些,看清纸上所画为衣衫半落的一男一女,还未看清更多,我轰的一下连耳根都跟着发热:“狐狸,你,你哪找的……”
他的绯红变为大红,映在白皙俊容上,如云霞缀满天际。
他转身,疾步离去:“你看错了,这是武功图谱……”
我忙追上,拉住他衣角:“你这人怎么这样的!”
他顿了顿,忽的对我发怒:“老子就看了,怎么着吧!”
我也大怒:“这种好东西你不跟我分享,你太自私了!”
他:“……”
我贼兮兮的凑过去:“来,借我看看。”
其实说起来有些郁闷,这种东西我不是没有接触过,我在一对老农的床底下被压过,在原清拾的床顶上被晃过,在冠隐村的屋内衣柜后藏过,还在穆向才的屋外窗台下躲过,可这么多次了,我愣是没亲眼看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书先生偶有提过这种书,可我压根不知道去哪找,今天终于给撞上了。
东张西望,偷偷摸摸,我们找了个不错的角落肩挨肩的蹲下。
花戏雪就要翻开时,我很不自然的用胳膊肘推他:“喂,能不能让我一个人看,你先找个地方转悠两圈?”
虽然他是只妖怪,并且有断袖之癖,但怎么说也修炼出了人形,跟他一起看多少觉得怪怪的。
他定定的望着我,一双水光凤目潋滟奇彩,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狐狸?”
等我以为他入定为石时,他终于开口:“猴子,你这几天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还好,”我撇嘴,“就是被人抽了几个耳光,不爽。”
他看向我的脸颊,通常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冷嘲热讽,比如说好在你会自愈,不然这么丑,再被人打肿,还怎么活之类的。我都想好反唇相讥的话了。他却忽然轻叹:“我真搞不懂,别人都生活的很好,吃喝玩乐,哪怕那些山下穷人。起早摸黑种田耕作,虽然辛苦,但总不会有性命之忧,为什么你就不能过些平淡点的生活?”
我怪异的看着他。
他又轻叹了声。
我道:“我也一直想过那样的生活啊。”
我所追求的,就是如此啊。
他抬起头。清风将他头发吹得闲散,棉柔的像在水里漂浮。静了许久,他回眸看我:“这次出阵,我可能要离开你们了,你会不会想我?”
我一愣:“你要去找卫真?”
他面瘫:“不是。”
“那你去哪?”
“不知道,到处走走,看些风景山水,反正我也没什么计划。”
我忽然起了好奇:“狐狸,你有父母吗,亲戚朋友这些呢?”
他眸色微凛。瞥我一眼:“关你屁事。”
我咕哝:“跟我的屁可没什么关系……”
他面露嫌弃,我看向他手里的春图,就要伸手去拿时,他道:“你还没说呢,你到底会不会想我?”
我嘿嘿一笑:“我只记得别人对我的好,你对我又不好,我干嘛想你。”
他愣了愣,浓眉轻拧,我伸手拍在他肩上:“其实,既然你不知道去哪里。为什么不留下来呢,我们都是你朋友啊。你看你这么吃香,混得比我都好,你舍得离开么?”
他没有说话。将手里的春图放在我手上,直身玉立:“你看吧,待会儿吃饭我来叫你。”顿了顿,长手又捞了回去,“算了,这个不适合你们姑娘家看。看这种的女人都是……”
我急忙扯住:“喂喂!”
他双眉一皱:“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马上摇头:“不要!”
“你!”
我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快给我!”
“给什么给,拿开!”
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好奇嘛!给我看几眼,看几眼就好!”
他冷笑:“这对你还有什么可好奇的?你和修夷都试过好几回了吧,还用得着对这个好奇?”
我一顿,忽的想起杨修夷今天对我的冷漠,我一下子没了兴致,烦躁道:“我什么时候跟他试过了!算了,不看就不看,出阵了我自己想办法买去,有什么了不起!”
顿时拍拍屁股朝外走去,他拉住我:“你和他没试过?”
我甩开他的手:“这跟你什么关系,烦不烦!”
“你生气了?”
我咬住唇瓣,发现自己的脾气又变坏了,老是说要改,却没有一次能改掉。
我摇头:“没有生气,就算生气也不是对你,对不起。”目光无意识的移向他手里的春图,他忙将它藏在身后,“还想要?”
本来是不想要了,但因他这一动作莫名有些生气,我点头:“嗯。”
他轩眉一笑:“现在更不能给你了。”
“为什么?”
他笑着回身,我追上去:“给我呀!”
“嗯?求我?”
我顿时将要改脾气的话忘在脑后,一脚朝他屁股踹去:“给不给!”
他很快躲掉:“就是不给,你打得过我么?”
他这模样实在讨厌,我牙齿磨了两下,猛的跳起扑去。但是衣服穿得着实太多,身上又带着不少玉器,一时没有适应负荷,跳没两尺就“哎呀”一声脸门砸地,痛得半死。
他忙伸手扶我:“野猴子?”
我龇牙咧嘴的抬起头:“死狐狸,我跟你拼了!”
摸出袖中玉汤瑈朝他扔去,他身手敏捷的躲掉,紧跟着玉簪,玉石,玉铛统统扔了过去,他边躲边骂:“还扔!给你行了吧!”
“谁稀罕要!”
瞅到扔在他身后的玉器,我隔空移起,朝他的后脑勺丢去。没想他反应真快,身形一晃就躲掉,结果遭殃的是我,所有玉器顿时朝我自己的脸门袭来。我躲无可躲,慌忙闭眼,料定这次惨了。
花戏雪飞快扑来,抱着我一起往后躲去,太过仓促,他也毫无防备,顿时和我齐齐摔倒在地。
我直愣愣的看着他,他和我面面相对。
四目相接,呼吸近在咫尺,差一点点就能亲到,我伸手推他:“走,走开啊。”
他纹丝不动,眸色很深,漂亮狭长的眼睛难以见底,直直的望着我。
我忙又推了一把:“快起来!”
“……花戏雪?”
他终于回神,从我身上爬起,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不自然的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双手支地自己爬了起来,将衣服略略拉平,别扭的感觉从心里升起:“我,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野猴子……”
我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径直往前走去。
他拉住我的胳膊:“初九!”
我扭动两下:“狐狸,你放开我。”
片刻,他慢慢松开,轻咳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了吧。”
我没有说话,奇怪的感觉令我无所适从。
他双手背后,转眸望向远处:“我,我喜欢卫真,只对,咳,只对男人感兴趣,你不用躲我,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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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他。
他挺了下胸膛:“你,卫真和夏月楼都已经……你就非要再揭我的伤疤一次吗?”
“狐狸……”
他偏头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有些懊恼,也有些羞愧。
沉默一会儿,我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抬起眼睛:“那,我们走吧,去吃饭。”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捡起那些玉器,一声不吭的跟了上去。
杨修夷和独孤涛坐在门口长石上聊天,花戏雪过去和他们搭话,我看向杨修夷,他恰好抬眸望我,我忙别开头,面无表情的绕过他们。
饭桌上摆了许多热菜,宋十八和白嫩小子正坐在那嫌七嫌八,我在宋十八身边坐下,她回头看我:“受气了?”
我捡起筷子夹了片青菜咬了口,一愣,看向高晴儿和任清清。
宋十八忙凑过来:“很难吃吧?吐了吐了!”
比我想象中的好吃太多了。
高晴儿怒道:“是个废物也就罢了,话还这么多,有本事你来做啊。”
杨修夷和独孤涛他们这时进屋,花戏雪问道:“什么废物?”
任清清将最后几盘菜放到桌上:“自然是说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强盗,一旦打不过杀不过别人了,那不就是废物了。”
宋十八嗤笑:“老子出来赚大钱的时候,估计你们连银子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吧。”
杨修夷和独孤涛在我身边坐下,独孤涛望了眼满桌食物,笑道:“同样是去修学习术,你比琤兄可厉害得多啊。”
任清清笑了笑:“我哪比得上琤哥哥,他是被高人相中,非要带走。我是靠着几株千年浇灯才进的行登宗门,他可以带着丰叔去,我却还要伺候人呢。琤哥哥,我的手艺如何?”
杨修夷往嘴里送了口饭,淡淡道:“嗯。”
……嗯你个头。
“独孤哥哥。这是我做的,你尝尝。”
高晴儿不好意思的往独孤涛碗里夹了片腌肉,独孤涛点头:“谢谢。”
我悄悄瞟向宋十八,她脸色低沉难看。这时高晴儿又要夹菜,她忙提筷先一步夺下,左右张望,丢到了我碗里:“初九,你身体刚好。补补!”
……一块腌肉能补个屁。
高晴儿瞪了宋十八一眼,重去夹那菜,我忙道:“好好吃,我还要!”
宋十八立即又夺下高晴儿的菜放到我碗里。
高晴儿怒瞪着她,她挑衅的勾起嘴角,不甘示弱。
高晴儿深吸一口气,再夹,她立刻再夺。
再夹,再夺。
第六次夺下高晴儿的菜后,她们两个的大战终于爆发了。
在一片油腻菜叶翻飞中。桌上的菜盘不出片刻便空空如也,我和独孤涛的碗里则叠满了小山般高的荤肉素菜。
一桌人大眼瞪小眼,几个安然看戏,几个目瞪口呆。
高晴儿“啪”的一声将筷子摁在桌上:“宋十八,你什么意思!”
宋十八嘿嘿一笑:“初九为了救你们差点死掉,让她多吃点总没错,你呢,你是什么意思?”
“独孤哥哥为了救我们特意入到阵里,我让他……”
“这两个美男不也是,你怎么只照顾独孤涛一人呢?”
高晴儿面色微赧。独孤涛侧头将碗推给杨修夷:“我吃不完,你跟我分了吧。”
杨修夷没理他,伸筷从我碗里夹走一个菜花。
任清清幽幽叹气:“哎呀呀,我这当厨娘的。自己可没吃多少呀。”
独孤涛无奈一笑:“来吃吧,我再去盛饭。”
任清清顿时喜笑颜开,举起筷子:“晴儿,来,这下没人跟我们抢了。”
宋十八冷哼了一声。
“田姑娘……”白嫩小子可怜兮兮的盯着我碗里的菜。
我满脸黑线的将碗推出去:“你要是不嫌弃我的口水,你吃吧。”
“不嫌弃不嫌弃。”
白嫩小子立即伸来筷子。被另一双筷子横空架走,杨修夷冷冷的看着他:“你敢。”
宋十八夹起青菜扔到白嫩小子碗里,看向杨修夷:“有什么不敢,你们公子小姐一碗,我们鄙俚浅陋的山野粗人一碗,各分各的!”
经她这么一提我才发现,杨修夷他们四个皆为名门子弟,而我们四个则粗犷野气,不知礼教,这差别有如云泥,高下立见。
我皱了皱眉,仿若一条分水岭横空而降,将我们八人分向两边。
说不出是惺惺相惜还是什么患难之交,总之一股意气凭空冒出,我立即提筷将菜拨到花戏雪和宋十八他们碗里:“对,我们吃我们的。”
杨修夷拉住我:“你跟着瞎闹什么?”
我回头看着他,心想我是理他呢还是不理他,理他了是跟他吵架呢还是问他为什么不理我。正琢磨着,听到高晴儿道:“宋十八,要不我们比比?”
“比什么?”
高晴儿指向窗棱外的远山:“我们分为两组,比谁先到那个山头,如何?”
“两组?”
“对,”高晴儿点头,“就按照你刚才分的,我和清清,还有独孤哥哥和杨公子为一组,你们四个关系好,你们四个一组,如何?”
我怒火大盛,我们四个关系好?她是瞎子么,分明我和杨修夷关系才是最好,而且,我和杨修夷的那些差别,我自己想的是一回事,别人硬生生将我们分开是另一回事,哪怕是个比赛也不行。我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你来分!”
宋十八伸臂拦在我跟前:“没关系,就这么分!我不信还能输给他们,不过先说好,只能用脚走,全部都到才算赢!”
白嫩小子舔掉唇边的米粒:“老大,这样不好吧,大当家的不是还在找你吗?”
“那更有意思!”宋十八冷哼,“早上怎么躲的,现在就怎么躲,谁被他捉走了。就怪自己没本事,敢不敢拿命一搏?”
高晴儿意气风发:“好!输了的一组任由赢家惩罚,如何?”
“就这样!”
我看向杨修夷,他面淡无波。微低着头吃饭,一碗白米饭上光秃秃的。
我顿了顿,将自己所剩不多的菜拨给他,他抬眸斜了我一眼,冷哼:“算你有良心。”
我不悦。想夹回来,他忽的一笑,夹了片腊肉塞进我嘴里:“老实吃饭。”
我努努嘴,埋头吃饭。
桌上继续吵着,我们事不关己,待吃到一半的时候,宋十八忽然嚷着肚子疼,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茅房。临走时对白嫩小子说了句好吃好喝好睡,等她回来,然后带着我直接从后门跑路。上了条山道。
我觉得这是作弊,但又觉得杨修夷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作弊了,我们这个算得了什么,便问心无愧的跑了,临走前还和宋十八用树枝在土地上留了行尽情嘲弄的文字。
日头高悬,蔓草如招,爬了半日的山路,就算是千年寒冰也得开化了,更何况我还裹着这么厚的毛绒大裘。我浑身起了热意,瘫趴在磐石上。气喘吁吁的等着白嫩小子带花戏雪来。
宋十八咕噜咕噜的将茶壶里的水喝光,往草堆一扔,在额上猛擦一把大汗,道:“他娘的。老子分明记得这条路很近的,鬼晓得哪里冒出这么多弯路。”
我喘着粗气:“他们真会来吗?”
宋十八朝我看来:“你知道我们风云寨为什么能在陷活岭这么多帮派里混上个前三吗?”
我不假思索:“因为你义父不是普通人啊。”
“错了,是我们风云寨的暗号,”她得意道,“我临走前跟吴献说的那些话,他要是当屁放了。老子就把他的脑袋当夜壶使了!”
我白了她一眼,托起腮帮子,她好奇的走过来:“对了,你和你男人今天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我闷闷道。
“该不是跟那两个女白眼狼有关吧?”
我立即道:“不会。”
“你就这么确定?”
“嗯。”
“也对。”她在我身边坐下,“他对那白眼狼也没什么好脸色的。”
我偏头望着她,想问独孤涛的事,想想还是止了嘴,重新趴在了石上。
昏昏欲睡时,后背被人猛的一拍,我被吓了一大跳,花戏雪斜斜看着我:“吓成这样。”
白嫩小子跟来,满头大汗:“老大!”
花戏雪递来手绢:“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我伸手接来,额上满是冷汗,黏糊的要死,擦完后我顺手塞进怀里,他一愣:“不还我了?”
“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吧。”想了想,我又道,“你应该不是小气的人吧?要不我就不还你了,我现在身体差的要死,不能碰水,我们关系这么好,你就当送我好了……”
他往我怀里看去,有些无奈。
宋十八起身道:“初九,你还行不行,不行让他背你吧,我们得快走。”
我看向花戏雪,一身清爽,毫无汗渍,雪白肌肤在阳光下微微泛光,长发很是干爽柔顺,像刚洗晾干的一般。
我弱弱道:“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累?”
“你肯让我背你?”他范围。
“卫真都能背着我跑上两三个时辰,你一个狐妖……”我及时打住,轻咳了声,“我真的累了……”
说出这些话我挺不好意思的,因为不说我这一身衣裳了,光是我身上的金银玉器恐怕就有二十多斤……这一点花戏雪也知道,我觉得他会一口回绝的,毕竟除了这重量,我还汗涔涔的,而他真是爱干净爱的丧心病狂了。
但真没想到,花戏雪居然干净利落的就回过了身去:“来吧。”
我一喜,忙踩着大石跳上了他的背,他微微有些不自然,我嘿嘿道:“我老人家腿脚不好,你作为儿媳妇尽孝其实是应该的。”
他皱眉:“你怎么还……”
我笑起来,伸手环住他的修长脖颈:“走吧!”
他愣了下,我探出头,望着他美艳绝伦的侧脸:“怎么了?”
他微微侧头:“卫真也是这么背你的?”
我立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他的脖子:“当然不是,你别吃醋……”
说完想到卫真都已经娶了夏月楼了,估计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我这个算什么,忍不住嘀咕:“你这狐狸还真是小心眼。”
他没说话,背着我跟上宋十八。
山路很长,为了保存体力,宋十八和白嫩小子都没说话,我趴在花戏雪的肩上,趴着趴着,便睡着了。
但还未正式踏入梦乡,一阵尖叫就将我惊醒,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前面的宋十八和白嫩小子掉入一个大洞。花戏雪忙伸手拉他们,结果被巨大的重力给一起带了下去。
下坠力道太猛,我睡意全散,死死的抱住花戏雪,心想这次不死也得半残。但在快要落地时,却有股轻灵之气自下而上迎面扑来,将我们稳稳接住,直到落地。
我仍抱着花戏雪,脑袋昏昏沉沉。
花戏雪微耸右肩:“野猴子。”
“嗯。”
“落地了。”
我浑浑噩噩道:“是不是宋积搞的鬼。”
“下来。”
我一愣,这声音……
我抬起头,杨修夷站在我们面前,眉眼阴沉,正不悦的望着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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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花戏雪身上跳下,宋十八揉着肩膀走上来,问杨修夷:“你们怎么在这?”
我看了杨修夷一眼,转身走到一旁坐下,高晴儿和任清清坐在另一处,大约注意到我的眸光,高晴儿冷冷的望来。
没人回话,宋十八努了努嘴,挨着我坐下。
洞深高达百丈,两旁泥壁整齐平滑,用翡玉铛撞去,会出现橘色晶纹,不知是这石头古怪,还是这也是宋积的阵法。
杨修夷立在远处,墨眉紧合,仰头望着我们头上的洞口,神情凝重。
安静半响,宋十八出声道:“这是我义父干的吗?”
高晴儿冷笑:“你认为呢?”
宋十八一顿,忽的哈哈大笑:“那说起来,岂不是我们赢了,因为是你们先掉下来的。”
我又白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也就她还有心思和人逞凶斗狠。
高晴儿气道:“你这人还要不要点脸了!要不是你连累我们,你……”
“老子是土匪。”宋十八嗤笑,“还连累,就你这样的命,我们都不要赎金的,直接一刀砍了。”
“是啊,就你们的命值钱,一个百两白银,一个三百黄金,那些贪财的狗辈哪个不想要你们的命?”
独孤涛沉声道:“晴儿。”
任清清忽的叫我:“喂,田初九。”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你是个贩卖巫术的,我们呆的这个阵法叫什么?”
这态度真是讨厌,我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寒声道:“少烦我。”
“莫非不知道?”她弯唇一笑,“我任家共有三十七名巫师,巫术应皆在你之上,但他们在我家大宅却连进入中庭的资格都没,只有每年寒司节才被允许进来为我们……”
独孤涛打断她:“清清,够了。”
真是明摆着的羞辱,早上跟我总算有些冰释前嫌。但看如今模样,这表面的和气恐怕又装不下去了。
“是因为我有这身浊气在,所以你就觉得我不如他们么?”我问。
“你想说你更厉害?”她扬眉。
我对什么都自卑,可是巫术。我既然敢在宣城开店,就说明我有绝对的自信。
我道:“吃饭时你提到你是行登宗门的,那你应该认识千慈一脉的首座长老清刍仙人吧,她曾夸过我的巫术造诣当世绝有,你信她么?话说回来。你在行登宗门应还是个弟子,你多久见她一次?还是根本就没资格见她?”
她一愣。
我续道:“当初她说我一身浊气,非要收我为弟子亲自一教,若非我师父不肯,恐怕你现在应该叫我一声仙师了吧。”
“你记错了,不是她,是行登老宗主。”杨修夷忽的淡淡道。
他一直抬着头,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的。
他朝任清清看去一眼:“初九和我同门,你未免太小看她的见识和本事了。”
任清清的面色很难看,宋十八哈哈大笑:“还大宅中庭三十七个巫师呢。你们几个锦衣玉食的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四个是什么穷苦农人和市井百姓么?我们这两个土匪,一个游侠,一个山野丫头,你他妈就算是任家的又如何,老子去年砍了一个公孙家的眼都没眨。”
“就是。”白嫩小子讥讽,“你们既然那么有钱养那么多巫师,怎么就没给你找个像样的老师?没人教过你要知恩图报?我老大和田姑娘为了你们差点送命,你倒好,还在这边撅个屁股摆姿态。老子呸!真是比我们土匪还不如!”
“清清不是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饭了么!”高晴儿怒道,“还被你们糟蹋了!”
“不是不如。”宋十八没理高晴儿,阴阳怪气的接着白嫩小子的话道,“是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以为全世界都欠他们的,我们土匪不拿人命当回事,她们是不拿人当回事。”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高晴儿气极,“你们不拿人命当回事也值得拿出来说?!”
……
他们冷嘲热讽的又吵开了,我烦躁的爬起,独自坐到了角落里。掏出玉簪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刨着,边思考眼下的处境。
刨着刨着,又忍不住回头朝杨修夷看去,他抬头望着上空,面容越发严峻,俊眉皱的很紧,如临大敌一般。
我不由心中一紧,想过去问他怎么了,他忽的垂眸,朝我望来,我忙别过头去,手中玉簪刨的越狠。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暗喜,这家伙,总算肯主动来找我了。
“野猴子。”
清越如雪的声音响起,却没让我觉得动听,我失落无比,回过头去:“狐狸。”
他低头看我:“你和修夷……”
我看向杨修夷,他又没在看我了,我一哼,跳过这个讨厌的话题:“狐狸,你刚才摔下来,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我拍拍身旁:“坐吧。”
“你和他……”
“没什么。”又刨了两下,我望着地面,“狐狸,认识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
我侧眸打量他,他被我盯得不自然了:“看够了没?我脸上长银子了?”
我噗嗤一笑:“把你卖了,确实就是长银子呀。”
“懒得理你。”
我托腮道:“你以前装扮的那个丑模样可还记得?你的腰身都变胖了,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想变回水桶腰?”
我忙问:“如果我想变回水桶腰,真的可以?”
他解下腰间水囊,边打开边古怪的看我:“是可以,但是你脑子有病吧?”
我脸红了红,朝他凑近些:“那,那我的胸呢?可以变大一点么……”
“……噗!咳咳……”
他被水呛得俊脸通红,凤眸移向我的胸部,裹着厚厚的皮毛大裘,哪能看出大小。
他顿了顿,道:“其实,你的胸部也不算很小……”
“真的很小!”
“那是你以前腰身太大。你如今腰身瘦了就不会觉得小了,而且,我那个法子你也用不了。”
“为什么用不了?”
“它很硬啊!”他看向我胸口,“哪个男人不爱软的?”
我顿觉失望。他又道:“怎么突然在意这个了,难道……”
“因为我的腰。”我在膝上支颐,“以前我腰胖,我就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觉得其他地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可是我的腰瘦了,我就想要其他地方也变得更好一些……说书先生老说人心不足,真的没错。”
“人穷志短?”
我一愣,笑着点头:“有些奇怪,但好像意思差不多。”
“那给穷人一点出路,他们是不是就会有斗志了?”
“嗯,是吧。”
他一脸认真的思考:“那那些穷人能走出第一步,后面就会顺利一些吧,不过有时候第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气,万事开头难。”
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这。但看到花戏雪一本正经的模样,我不由想哈哈大笑,道:“对,你说的有道理。”
他没说话了,继续一本正经着,我好奇道:“你该不会是要去入朝出仕当大官吧?”
“没。”他看了我一眼,“我在想鸡妖会不会有斗志,他们如果走了第一步我要怎么应对。”
我:“……”
这时,我有所感的回过头,杨修夷正朝我走来。花戏雪也抬头了,拍拍屁股爬起。我忙起身跟着也要走,杨修夷身形一晃就拉住了我:“初九。”
我抬头看向天色,因为洞深。天幕已变为一个圆点,但还是有淡淡白光的。算算时间,现在不过酉时,我今天早上跟自己赌誓,说今天要和杨修夷说话就叫田乌龟,到现在我都还忍着呢。
“我要出去一趟。你和独孤跟好宋十八和阿雪,先别乱用术法,待我破了那些尸骨后……”
我顿时没了脾气:“你要去哪?我要一起!”
“不能带着你,我……”
我立时怒道:“那以后我的事你也不要管!”
“初九!”
我转身想走,又想到我走了他也走了怎么办,忙又回身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先一步的猛然拉入怀里:“当心!”
一块巨石刹那砸在我身后,大地剧颤,高晴儿和白嫩小子尖叫出声。
又一块石头掉落,杨修夷抱着我朝宋十八他们跳去。
白嫩小子的声音在地动山摇中听起来颤颤咧咧:“这山洞是不是要塌了!”
独孤涛大喊:“大家先不要慌!”
无数碎石泥土从天而降,高晴儿惊道:“我们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琤哥哥!你快看!”任清清指向一个岩壁。
纷乱掉落的石头里,一道裂口出现在洞壁上,随着大地颤抖而越裂越开,
杨修夷双眉紧皱,任清清叫道:“琤哥哥!快点!来不及了!”
我抬头看着他,一阵凉意从脊背直爬而上:“杨修夷……”
他眉目一敛,一记手刀劈去,隔空化为一道长玉明光,将那缝隙变得更大。
高晴儿当即钻进去,回头拉任清清:“快!”
宋十八和白嫩小子紧随其后。
石头越掉越多,天空蓦然一黑,刹那乌云罩顶,双耳轰鸣。
白嫩小子慌忙爬进去,回身伸手,独孤涛和花戏雪朝我看来:“快!”
杨修夷将我托起,白嫩小子将我猛拉了进去。
我摔倒在地,四周幽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心底那股凉意却越发强烈。
独孤涛和花戏雪依次进来,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本就剧烈发颤的大地猛地一震,许多石块噼里啪啦的砸在我们身上。
我从地上爬起:“杨修夷!”
“他,他……”白嫩小子颤声道,“他还没进来啊。”
我忙往洞口冲去,却撞在了僵硬冰凉的石头上,我四下摸索拍打着:“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一缕明光亮起,任清清举着一支中天露,愣愣的照着洞壁:“是,是石头……外边被巨石给堵死了……”
脑袋嗡的空白,我瞪大眼睛,惊在了原地。
白嫩小子吃惊道:“巨石?那被巨石压了,那他……”
“不会的!”
我忙抽出匕首朝岩壁刺去,花戏雪一把拉住我:“野猴子!”
“快救他啊!也许他就在外面等我们救啊!”我叫道。
我接连刺去,暴喝:“杨修夷!你听得到吗?杨修夷!”
“妖女!”
任清清忽的扯过我的胳膊,双眸通红:“如果不是你,我们前几天就已经出去了!”
宋十八上前:“你说什么呢!”
“你害死了琤哥哥!你这个妖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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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的看着她,她又要扯我,宋十八将她推走:“你这个疯子!”
我深吸一口气,回身继续刺岩壁,锋利刀刃将岩石拉出刺耳长声,火星迸现,石末飞溅。一刀细长裂痕骤现,我疾快举起匕首又刺下第二刀,第三刀。
花戏雪拉住我:“野猴子!”
“放开!”
“这块巨石有多大你知道么,你这样要挖到什么时候?”
“那又怎么样!”宋十八从怀中抽出匕首,跑来和我一起,“他可能真的还在外面等我们救呢!不能放弃!区区一块石头算得了什么,就算是整座陷活岭也要挖出来!”
“还挖什么?”高晴儿叫道,“外面的情况你们猜不到么?千丈巨石之下,任何人在外面都会上天无路,遁地无门。被压在下面,粉身碎骨会是最好的结局,怕就怕连肉末血渍都留不下!”
我吼道:“你住口!”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老大……”白嫩小子支吾道,“我们还是快走吧……”
宋十八怒道:“你要怕了你跟他们先跑,初九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有我陪着你。”
我含泪看向她,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洪水倾塌般暴涌而出,我哭出声来:“十八……”
她将匕首刺在岩石上:“我这把刀是个宝贝,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挖出来的!”
“老大!”白嫩小子急道,“快走吧,你不跑不行啊,大当家的就是专门来对付你的啊!”
“清清!”高晴儿忽的大喜,“快举高点!那不是上次我们遇到那些血猴的地方吗!”
任清清语声哽咽,冷冷道:“是。”
“独孤哥哥,我们往那儿去,那边有路口的!”
白嫩小子冲上来抱住宋十八的胳膊:“老大,快走吧!”
独孤涛冷笑:“从地现深渊到天降巨石,这些陷阱就是为了把我们步步逼来这里。他们哪会留路口让我们出去?”
高晴儿喃喃:“那我们要死在这儿了么……”她冲过来抓我:“你疯了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挖,快想想如何出去啊!”
宋十八当即将她推开:“你出得去出不去管我们什么事!”
“宋十八!事到如今都是你的错!你要死自己死,为何拉我们下水!”
宋十八哈哈大笑:“便是我的错又如何。我一个土匪何曾将别人的命放在心上!真好,老子我贱命一条,死之前拉你这个大家小姐垫背,真是不错!”
“是!已经有杨公子先为你垫背了!你看看田姑娘如今这番模样,你可开心了!”
宋十八一顿。独孤涛语声阴沉:“琤兄的死……不关宋十八的事。”
任清清愤恨的叫道:“对,不是她,是田初九害的!”她朝我望来,“你这种害人害己的妖女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白嫩小子怒骂:“她他妈眼瞎了才救你!”
“不是她琤哥哥会来陷活岭吗!我会来吗?我会陷入险境吗!还有宋十八,你罪恶滔天,满手血债,你死在这确实便宜,你应该被五马分尸!”忽的眸色一狠,“好,我现在就替天行道。我亲手来……”
“够了!”独孤涛拉住她,“什么时候了!”
宋十八冷笑,看着她:“你怨恨初九,无非是因为杨少侠来这个地方是为了她,而不是你。你真可怜,你嫉妒初九嫉妒的快要疯了!”
“你胡说什么!”
“你别忘了,你也为了他跟着高晴儿来了,你怎么不怪他害了你,你怎么不怪独孤涛害了高晴儿?凭什么只怪初九!初九知道这里会有危险?我会知道?没人知道!”
“宋十八!”独孤涛低喝,“别再吵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任清清,“琤兄来这是他自己意愿,他若不愿谁能绑得来他,你怪田姑娘太没道理。”
任清清双目通红:“既然她知道琤哥哥会为了她涉险。那她就不该……”
高晴儿忙道:“清清,棋局尚能堪破,人世却最无常。没有人能猜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看向独孤涛,“对吗?”
独孤涛淡淡看了她一眼,朝我看来:“田姑娘。”
我的眼睛酸涩肿痛,难受的望着他。胸口剧痛像是高山倾塌,海浪倒卷,狂风暴雨般冲来,将我彻底压垮。
花戏雪握住我的手腕:“野猴子,我们先出去吧。”
“出去?”任清清戚戚道,“还想出去吗?你们知不知道什么东西来了?”
花戏雪一愣,高晴儿惊道:“什么东西?”
任清清惨笑:“三,二,一……”
“磅”的巨响,一股雷霆万钧之力在我们身后对面的洞壁上炸开,强大的气流迎面扑来,我们纷纷低头,硕大石块如雨点般密集,朝洞内喷来。
一声粗重的咆哮响起,火麟从对面崩碎的洞口挤入,一股热气顿时将溶洞变得如同火炉。
高晴儿和白嫩小子放声大叫,踉跄退到了石壁前,独孤涛上前挡在我们跟前,抬头看着那只火麟。
火麟直起身子,身上的烈焰芒光将八方照亮。
我这才发现这溶洞空旷浩阔,石笋如箭矢般倒垂而下,除却万具木棺,与穆向才别苑下的亡魂殿竟毫无差异,连下方崎岖纵横的石路,溶洞中央的四方石台都布局得一模一样。
火麟在那坐下,似没看到到我们。
白嫩小子颤声低道:“这是什么……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啊?”
花戏雪沉声道:“它在等姓宋的。”
我看着火麟,静默片刻,我抬步朝它走去,宋十八一把拉住我:“初九,你去哪?”
“我去杀了它。”
“野猴子!”花戏雪一步绕到我跟前。
我抬起眸子:“狐狸。”
他深深的看着我,凤目中的光采如沧珠于月色下蕴出的琼瑶之光,片时,他手中蕴出长剑:“好,我跟你去!”
“不行。”我看向火麟,“能对付它的人只有我。”
“我可以帮你……”
“狐狸。”我打断他。认真道,“我打不过宋积,只有靠你和任清清,你要保存好体力。”顿了顿。我伸手轻抱住他,语声哽咽,“狐狸,替我照顾好宋十八和独孤涛,千万不要让他们有事。更不要让你自己有事。想办法出阵,丰叔和我师父……就拜托你了。”
他一把推开我:“你怎么去对付它?你这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
宋十八忙道:“初九,你不要乱来啊。”
我没有狂妄,要杀死这只火麟确实困难,但于我而言并非登天难事。它的眼睛炽亮这样,别人盯久了都会瞎,我不信它自己能好使到哪儿去。这就是它要吃活物的原因,因为静止的死物它压根看不到。而且我知道它不是不吃人,之所以几次三番不吃我,因我身上有浊气。它完全感应不到我的存在。
我皱眉,做出痛苦模样,花戏雪眉目一紧:“初九?”
我捂住肚子,宋十八忙扶我,我蓦的推开她们,借力往后跳去。
花戏雪一愣,一步跨来:“野猴……”却有一道凝红紫壁将他拦住,隔绝在我们之间。
他瞪大眼睛,怒道:“野猴子!”
我双目通红的望着他,转身离开。
手中匕首被我紧紧的握住。我咬着齿关不许自己哭出,脑中想起凌晨对杨修夷说的那句话:“我能毁掉的,只有我的世界。”
把火麟杀了后,我会和宋积同归于尽。至于灭族之仇,我已再无能力去报。在君琦刺入杨修夷心脏的那一瞬,我才深切明白他对我的重要,我的人生已至此,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走下幽长狭小的石路,我穿过崎路。踏上焦土。
如此近的距离,能将火麟看得更加真切清晰,但除了一身蒸腾的火焰和炽烈双目,着实不知它五官和体表是何模样,就如它的主人宋积一般,都混沌不清,令人憎恶。
几次和上古之巫的接触,我或多或少对它已有些了解了,譬如宋积说的,以性命为引,又譬如很多邪术习惯要在幽暗的地方进行,当初镯雀和陈素颜的换骨之术,我姑姑为我施的重光不息咒,还有辞城底下的地宫,也许此处溶洞,就是宋积要拿宋十八开刀的地方了。
火麟趴了下去,似在望着洞外,除了闷声咕哝,再无其它动作。
我闭上眼睛,九九八十一块石头在我和火麟四周穿梭归位,定下了长澜天阵。等宋积赶来之时,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把他辛苦豢养的火麟给毁了。
火麟起身看着那些石头,我脱下毛裘大衣和外衫,身上只剩单薄的中衣。也许都是冥冥中的注定,让我在此时被蕴罡参反噬,多了一身严寒之霜,刚好可以抵御火麟的焚天焰火。
将衣裳里的所有玉器都抖落了出来,我挑了八块色泽相差无几的玉石,以隔空移物术移起,分别打向火麟的四肢、头部、背脊和胸腹。它恼怒的低吼,四下回望。
我将剩余的玉石揣在怀中,深吸一口气,又移起数十块石头,风驰电掣般从它眼前掠过,它循目望去,爪子凌空挥去。
我再将石头尽数移向左处,它跟着回头,我立即朝它右侧奔去,心下默念易水寒霜。
晶层结罩笼上我身子时,我恰好狂奔跳起,猛的跃上了它的脚板,紧抓住它烈焰下的皮肉开始攀爬。
蕴罡参为极寒之物,但火麟能被选中用来驱寒,定也非泛泛之辈,极寒极热如阴阳交会,日月凌空,真算得上是场巅峰对决了。
火焰扑到我身上,有易水寒霜尚能抵御一阵,但是手掌脚心却是贴身与它接触。在我身子还未感到炙热和疼痛时,我就先闻到了自己被烤焦的气味。
剧痛会来本就在预料之中,但没想来得如此之快。
我咬紧唇瓣抓着它,加快脚步往上爬去,现在拼的就是速度了,重光不息咒的自愈速度,火麟炙烤我的速度,还有我凝集真气重吟易水寒霜诀的速度。
腰肢的轻便让我的身手好了不少,不到一盏茶我便爬到了它的膝盖处。不过此时神思再难强撑。隔空乱飞的石子逐一掉落,它停了下来,终于感知到我这边的不对劲,好在只是挪动几下后肢。没有其它动作。
易水寒霜里的空气愈发稀薄,我艰难喘气,在火麟腿上稳定好身形后,从袖中抽出匕首,一把扎入了它的皮肉。
炙热如岩浆的黄色血水瞬息喷溅。浇灭了我的寒冰结罩,衣衫被烧的滋滋作响,我闷哼之后,飞快凝集神思。但好运终于用尽,再度幻化出的易水寒霜单薄的可怕,只能勉强将我裹置其中,保住我的破烂衣衫,但空气已然窒息,快要将我闷透。
火麟身子微绷,我拔出匕首。再狠狠的刺去一刀。
火麟暴怒跺脚,前爪探来抓挠。
我紧紧的抓着它,没让自己掉下去,艰难的睁着眼睛,于烈焰火光中盯住它的爪子,全神贯注。
在它就要挠碎我的前一瞬,我曲腿跃起,攀住了它的手掌,极快朝它的腕处爬去。
腿上的疼痛令它暴躁不安,我每上一步都变得艰辛无比。结罩越发薄弱,寸寸肌肤都恍如在薪炭熔炉中蒸烤。终于快要攀爬到它的心窝处,隐隐听到它心脏结实撞击胸膛的声音,我的眼泪再难控制。潸然直下。
今天凌晨,我还趴在杨修夷的怀里,他的心跳也是这么的有力稳健。那时他紧紧环住我,用他的真气为我输送暖意,驱散我的寒冷,绵长的呼吸吐在我的额上。轻柔细痒。
这一路,从辞城到陷活岭,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每日清晨醒来我都能喝到清水,吃到野果,每顿野味烤肉他都别出心裁的用不同的香草烤出不一样的味道。我在河边沐浴洗发,他恪守有礼的远处用长草野花编织小物送我。我分明不会累到,他却硬要背我,我环着他的脖子,给他吟唱连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小调,却还要逼着他夸我好听。
宠我至此,世上独他一人,可是如今他却不在了。他被粉身碎骨,齑肉糜躯,他再厉害,再不凡,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我放声大哭,肝肠寸断,忆起鸿儒石台上的橙天光大火,在柴谷倾塌的一刹那,他伸手将我拉离了火海。但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我宁愿跳回大火,跳回地狱,黄泉碧落,上天入地,海角天涯,我都要追随他的脚步。
爬到心跳最激烈处,我从怀中拿出玉石,神思微凝,它们隔空悬在了火麟的胸口,在皮肉上方一寸,凌空迭出了七星罗阵。
我深吸一口气,低低吟念巫咒,阵光旋转,犹如白色云团,映着火麟皮上烈焰,如似长河落日。
玉阵陡转越来越快,阵中隐现紫光,我举起匕首穿过白芒中心,狠狠的刺入了火麟的胸口。
喷涌而出的烈焰瞬间将我环绕包围,如山洪般冲撞在我身上。
火麟大吼,暴跳如雷,我死攀着它的皮肉不放,残忍的将匕首一转,一挑,活生生从它胸口剜出一块碗大的血肉。
喷薄而出的血水将我的皮肉烫开,我的手背血肉像翻滚的汤汁,咕噜的冒着沸腾的泡沫,重光不息咒的愈合速度越发缓慢。
七星罗阵旋转骤停,玉石渐次钻入它胸口的窟窿。
我忍着剧痛,深吸一口气,沉声念出七星鬼哭吟,缺了许多引器药材,我不知效果如何,但匕首玉石已送入它的心脏,它必死无疑。
身子骤然一紧,终究是被它捉到了。
火麟暴吼,溶洞震荡,隐约可见倒悬的石笋顶端都在微颤。
我毫无怯意,抬眸看着它,它将我举起,就要抛入血盆大口的前一瞬,一阵尖锐长音传来,它一顿,停下了动作。
长音重又响起,火麟掌中力道加重,我的身子越发绷紧,快要被捏爆时,它忽的将我一把摔了出去。
身子撞在了长澜天阵上,清晰的听到自己的骨头如折竹踩枝般碎开,五脏六腑估计也摔成了一团麻糊。
我跌落在地,痛不欲生,艰难的翻过身子,抬手擦掉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抬头望着火麟。
它循着那长音来处望去,过去猛撞我的长澜天阵。
我在心里默数时间,从一到二十,刚数到十六时,一道青黄长光从它的胸口喷.射而出,光芒万丈,流洒四方,如月落千江,日破层云,骤光陡转间,流彩斑斓炫目。
火麟庞大的身子被那力道带撞在晶壁上,长澜天阵轰然倾塌,晶片碎为尘烟。
火麟狂暴怒叫,痛得乱滚。
我攀着岩石爬起,蹒跚走去:“聚六荒以残毁躯体之不世血肉,集八合以凄灭肉主之阴邪魂魄!三穴之罡,七星之嶂,长光为刃,鬼哭神嚎,尔非我人世之物,当滚回魔界幽冥之渊!搅碎它!”
所有玉石带着星芒自火麟体内穿出,在空中一个急速回转,再度钻回它体内,穿透它躯体后,又重新钻入。速度飞快,如急雨掠空,烟火骤燃,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极长的白芒于空中悬绘出一副七星罗图,也在火麟身上穿出无数空洞窟窿,带出漫天滚烫血肉。
火麟痛苦挣扎,挥抓着玉石,咆哮怒吼声震天荡地。须臾,它重重倒地,呜咽作响。洞中光芒顿时失了大半,变得黯淡无光。
我双腿一软,瘫软跪坐,掩面大哭。
一只大掌忽的落在我肩上,冰冷寒意穿透我的破烂衣衫。我惊起往后退去,睁着眼睛怒瞪着来人。
宋积静静的看着我,身形高大幽黑,他的面貌本就不清,如此光线下更是模糊。
他拿着我的毛裘大衣,伸手替我披上。
我下意识后退,他语声嘶哑:“穿上吧,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我抓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他轻易避开,我飞快爬起,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
他一掌便握住了我的脖颈,将我拉至他胸前,我反擒住他的胳膊,神思一凝,那些跌落的石头尽数移起,飞至我们头顶,如似一场急转的盛大漩涡。
他抬起头:“这是什么!”
强大的耗损让我淌下鼻血,我眉眼一狠,石头如瀑布般自我们头上疾冲而下。
他急拉出一道护阵,抱着我往一旁滚去。
混乱中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张口咬上。
他一挣,我不松口,抬起眼睛直直的瞪着他,被他一脚踢倒在地。
他飞快扑来擒住我的衣襟:“够了!”
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不死不休么!”
那些石头再度飞起,他挥臂碎开石阵,将我拎起。
我抓着他的胳膊,抬脚踹向他胯间,他将我的身子强行扭转过去,反背着禁锢在他胸前。
“我最后问你,这身寒毒你到底要不要去掉!”
“你眼瞎了吗?”我怒道,“你看不到你那火兽被我杀了?”
“杀了?”他嗤笑,“若不是我,恐怕你已被它下腹了吧。”
目光落在地上,看到一只红玉短笛,想起刚才那两声尖锐刺耳的长音,我心沉如石,一丝嘲讽从心底升起。
还以为杀了火麟如断了他的左膀右臂,原来他已经不想要它了,我心如死灰:“我不是你的对手,杀了我吧。”
“杀?”
他将我大力扭过身去,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双目阴沉如鹰隼:“我为了你连火麟都赔上了,我会让你死么?”
我挣扎不开,呸了他一口唾沫:“说得真好听,它的晶元早已被你取走,你何必惺惺作态!”
唾沫沾在他浓密的胡子上,他抬手将虬髯黑须一把撕掉,露出光洁白皙的半张脸孔,捏在我下巴的力道变狠:“敢再吐我一口试试!”
语毕,不等我吐他,蓦地欺身压来,嘴巴贴在了我的唇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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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大眼睛,拼命推他,一口咬了过去。
他吃痛,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打摔在地。
我踉跄从地上爬起,不停擦着嘴巴,连呸数声。
他上前一步,我急忙后退,憎恶的盯着他。
没有胡子的宋积尚算英俊年轻,丝毫没有三四十岁中年男子的味道,他唇角微勾,嘲弄道:“连唾沫都带着甘甜,难怪那么多妖物想吃你们,可惜你们月家女人为了逃避妖物,皆绝经闭子,不能生育,不然我一定把你带走。”
胃里翻江倒海,可是身子撑到现在已耗尽所有,连冲上去跟他同归于尽的力气都没了。
我擦着嘴巴,双目狠狠的瞪着他。
他拾起玉笛,走到火麟尸体旁边,轻抚着火麟露在唇外的尖长獠牙,讷讷道:“不错,它的元丹精魄确实已被我取了,但它留着总是有些用处,你可知道我为了弄到这只火麟费了多大功夫,将它养的这么大又耗了多少心血。如若不是你,我岂会任它就这么死了。”他回头望着我,“月牙,你比我想的要强大,如若我解了你的寒毒,我们大可一起去寻仇人。”
“你做梦!”
“我这份诚意还不够么?”
我看向溶洞,道:“你要在这里施阵吗?”
“对。”他遥望向中央石台,道:“那下面埋着十七个头颅,从婴孩渐次到成人,按照阴阳星罡之序排列。每年夏日我皆要来一次,第一年为八字极阴的男婴,第二年为阳刚女婴,每年阴阳轮替,今年是最后一年,恰好轮到宋十八。”
“嗡!”
他话音刚落,一柄剑影蓦然穿空,朝着他疾射而去,宋积飞身后退。抬臂结阵。
剑影撞在了玄色护阵上,碰撞声清脆如镜面跌碎。
“野猴子!”花戏雪纵身掠来,握住我胳膊,“你没事吧?”
我摇了下头:“没事。”
他伸指在我唇上用力一抹:“没关系。就当吃了猪舌鸭舌鸡屁股,不用嫌脏。”
“……”
他转身挡在我身前,剑影一扫,长剑直指宋积:“修夷是你害死的吧,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碰猴子!”
宋积浓眉一扬:“那男的真的死了?”
心下一紧,我忙道:“你这是何意!”
他抬头朝我们的来路望去,笑了笑:“也许真的死了。”
“铮!”
花戏雪将我推向身后,长剑刹那裂为十二柄芒光,随着他的白影一并朝宋积冲去。
宋积左右闪避,双掌蕴出真气,化作一团护阵护在周身,以石笋与花戏雪的剑光交击。
他的几个手下从洞外跃来,其中一个被一道月牙扇影击中,撞在了墙上。任清清紧跟而来。右手又劈出一道扇影,将另一个手下逼退。脚步蓦然一止,她转眸朝我看来,双目一狠,右手银芒化为一道笔直冲来的光矢。
我咬牙凝息,石子凌空而起,瞬息叠为丹光嶂相挡。
她又凝气,宋十八跑来:“姓任的,你在干什么!”
任清清转身朝她攻去:“我先杀了你这女匪首……啊!”宋积扬手,一根石笋射中她的小腹。强大的力道将她带摔出去,撞在了远处斜径上。
宋积看向宋十八,双眸一敛,宋十八身形微晃。被独孤涛及时拉住。
花戏雪忙加快攻势,宋积退出去好远:“十八,你自己过来!”
宋十八双眸通红:“义父……”
宋积看向洞顶,一块大石刹那坠落,砸向花戏雪。
花戏雪避开后朝我冲来,抱着我滚倒在地。又一块巨石砸落在我刚才所站的地方。
无数巨石砸下。
花戏雪拉着我朝空旷幽深的溶洞左际跑去,宋十八痛声大叫:“义父你住手!”
宋积当真停下了,却并非因为宋十八的这声叫唤,而是一支细长的木签疾驰飞去,穿透了他的眉心。
他因吃痛而踉跄,花戏雪就趁这时将我推给宋十八,修长身影冲宋积猛扑而去。
我看向独孤涛:“他的弱点在颈部!”
“好。”独孤涛举着玉簪,眉眼专注,紧紧的看着宋积。
宋十八挽着我的胳膊,微有颤抖,眼眶通红通红,清秀白净的脸上难得有了女儿家的怯弱。
这时耳边风声破空,一细淡影极掠而过,我循目望去,独孤涛的眼神好的实在令人惊叹,如此混战的局面里竟真以木签刺穿了宋积的脖颈。
腰肢受伤时的剧痛我终身难忘,宋积此时就在经历一样的苦难,他惨叫一声,捂住颈脖,击向花戏雪的石笋蓦然掉头朝独孤涛直射而来。
“让开!”
宋十八推开我扑了上去,石笋射入她的小腹,血花飞噗。
“十八!”我忙冲上去,独孤涛先我一步抱住她,古井脸难得出现惊慌:“宋十八!”
宋十八重重咳嗽,鲜血从她嘴里倒汤一般流下,她看向宋积,哭道:“义父……”
独孤涛忙检查她的伤口:“你先不要说话!”
宋积大惊,以诡异身形和阵法飞快躲开花戏雪的攻击,直奔而来,暴喝:“把她放下!”
我挡在宋积跟前:“你站住!”
他大力将我甩开,独孤涛忙举起玉簪,被他一脚踹倒在地,随即抬起手臂。
宋十八挺身抱住独孤涛:“义父不要伤他!”
花戏雪旋身追来,宋积略微侧头朝我望来,一横红色刀光立时劈来。
花戏雪脸色一白:“野猴子!”长剑瞬息脱手,将红光斩灭于我脖前数寸。
宋十八抱住他的腰,哭喊:“义父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我怒喝:“宋积!”
宋积抓起宋十八,冷目朝我望来:“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花戏雪扶起我,挡在我身前,冷冷的看着宋积。
宋积双眸阴戾,冷然道:“月牙儿,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月家只剩你一根独苗,你当真舍得月家就此亡门绝户?”
我双目轻蔑,可怜的看着他。
“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这般耐心,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当真不和我一起?”
“我宁可与牛马为伍,都不要和你这杂种一道!”
他淡漠一笑,右手蕴出芒光,粗哑嗓音更显喑哑:“好,你月家的仇我会顺道替你报了,你今日便死在这儿吧。”
就在这时,大地猛烈一颤,强大而又熟悉的灵力猛然袭来,我一瞬睁大眼睛,回首朝来路望去:“杨修夷!”
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股灵气却真实逼人,无处不在。
一块大石轰然砸在火麟的尸体上,宋积难以置信的望着,勃然大怒:“怎么可能!”
无数泥土石子纷纷滚落,宋积怒道:“月牙!你做了什么!”
我几乎要被狂喜淹没,回头看向他:“奇怪么!你的太乙极阵被人破了!”
“怎么可能……”他回身看向快要被滚石堵上的洞口,猛的抓起宋十八,“走!”
花戏雪飞快追去:“放开她!”
独孤涛跑过来拉住我:“田姑娘,快走!”
我扯开他的手:“别管我,你快跑!”
溶洞即将坍塌,我已没有力气,他毫无功夫,带着我终究是个拖累。
他再度拉起我朝前带去:“快走!”
话音刚落,北方半片溶洞轰然倾垮,掀起的尘埃如天浪般袭来,将我们顷刻淹没。
独孤涛扶起我:“快。”
碎石越落越多,我猛烈咳嗽:“你走吧,要来不及了!”
“野猴子!”
我抬起头,花戏雪单臂搂着昏死过去的宋十八站在高坡上张目找我,洞口被彻底堵死,只留几缕白光,已不见宋积的身影。
独孤涛强扶起我,带着我朝左边退去,叫道:“我们在你的南面!”
花戏雪转眸寻到了我们,随即掠来,扶住我:“野猴子,你怎么样!”
我忙查看宋十八的伤口,石笋已被拔下,伤口周围的血肉落满了泥石,许多嵌入了皮肉,隐约可见鲜红内脏,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颤抖。
独孤涛伸手搂过她,双眸沉痛:“宋十八。”
她脸色惨白,完全没了意识。
洞顶成片成片的坍塌,掉落的石头愈渐密集,一块巨石当头砸下,花戏雪叫道:“当心!”带着我们三人急急躲开。
还未站稳,一块脸盆大的石头陡然砸在了他背上,他顿时松开我们,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我慌忙爬去:“狐狸!”
他抬起眼睛,清冽如雪的双眸渐次变为紫色,一如初时见面那般妖娆蛊惑,他擦掉唇边的血,轻声道:“野猴子,躲不掉了。”
我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哭道:“狐狸,对不起。”
他抬手擦掉我的眼泪:“修夷还活着?”
我大哭:“我不想让你死在这儿的,对不起……”
大地颤动加剧,沉重轰声自我们头顶响起,我抬起头,大到难以丈量的洞顶四周出现裂缝,紧而一瞬,整块洞顶倾塌而下。
我揪紧花戏雪的衣裳,紧紧的闭上眼睛。
声音越渐轰鸣,我等着赴死的那一瞬,脸颊却忽的一紧,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我的脸。
我睁开眼睛,花戏雪紫眸潋滟,深深的锁住我的眼睛,我不明所以,刚要发问,他猛的贴了上来,堵住了我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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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轰鸣,一道白亮的闪电纵过天边,大雨倾盆倒下。
我茫然睁开眼睛,夜色如墨,四野疾风强劲,呼声长啸,似是一处漫烟旷野,千里荒芜之地。
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掌心触到柔软肢体,一声闷哼轻轻响起,是花戏雪。长臂紧紧环抱着我,脸色苍白,剑眉拧成一结,衣襟上的大片血渍被雨水冲得稍淡,如晕开的胭脂粉黛。
寻到一个没有积水的土丘,我摆下涤尘阵,在浩大雨势中艰难的将他抱到了阵中,又在不远处寻到了宋十八和独孤涛。把他们二人都抱到阵里后,我依次脱下他们的外衫,然后跳下土丘。
重重冰雨丝毫没有做歇的意思,我冻得不行,咬着牙关去捡草木。来回数趟,我用尽周身力气将草木蒸干,生好火后,我搭了个木架,将他们的外衫放在上边烘烤。
忙完在宋十八身旁坐下,我用湿嗒嗒的袖子在脸上一抹,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雨幕带起巨大烟气,荒罩八方,朦胧中除了那些萧疏草木,剩下的唯有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和坚硬石块。
稍微恢复些力气,我重又爬下土坡,想去找些药草。
雨水如倒,我缩成一团,漫无目的的找着,不知寻了多久,我蓦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百丈外躺在地上的一个黑影身上。
我僵愣原地,冰冷的雨水渗透衣衫,浸润肌理,但心中却生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希望。
下一瞬,我拔腿狂奔,跌跌撞撞,不知栽倒多少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只一眼便跪倒在地,真的是他!
杨修夷双目紧闭,清俊容颜毫无血色。一袭玄衣躺在冰冷的积水里,滚满泥渍。
我颤抖着伸手放在他鼻下,仿若将我的所有生息都萦于一指,大雨急唰。他的呼吸显得那般轻弱。
紧悬的心重重落下,我垂泪大哭,紧紧抱住他:“杨修夷……”仰首望着肃穆苍穹,我连连道谢,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谢谁。
一夜怒雨。日破积云后,大地荒野变为千里水泽。
最先醒来的是独孤涛,他轻声唤我:“田姑娘。”
我远远的朝他望去,一瞬有些迷茫。
他爬起来,眉眼亦有丝茫然。
我缓缓回神,指向他身边的那些野果:“一直烤在火边,很暖和的,你吃吧。”
他捡起一颗果子:“多谢,这里是哪?”
我摇头:“不知道。”
“你一夜未睡?”
“嗯。”
他望着我身前的火堆:“为何坐的那么远?”
我微微皱眉,有些迷惑。他关心道:“田姑娘,你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了……”顿了顿,我点头,“记起来了,我身子太冰,会有寒气,我怕你们那边的火会变小。”
他微皱眉,我忙指向他左边:“对了,你快替十八换药吧,药草我都找好了。”
“换药?”他垂眸朝宋十八望去。有些犹豫,“男女恐有不妥……”
“她会死的!”我焦急道,“我手指太冷,不敢再碰她了。只能你来。”
宋十八被石笋穿透腹背,理应毙命,好在宋积舍不得她死,不知在她身上做了什么,让她的这条命撑到了现在。
独孤涛稍稍犹豫后点头:“好,田姑娘你歇息吧。我来。”
“嗯。”
我将剩下的干燥草木都扔入火堆里续火,在一旁躺下。
独孤涛将宋十八的衣衫缓缓揭开,恰到好处的用衣角遮挡住了她的胸部,只露出小腹。
他目不斜视,将我包扎的伤口解开,用土丘下的清澈积水洗净手绢,回来用火稍稍烘烤,小心擦拭掉她身上的药草汁液。触目惊心的伤口横纵在白皙肌肤上,皮肉外卷,伤口附近皮肤一片乌黑。独孤涛愣在了那,我轻声道:“肯定很痛的。”
他回头看我:“嗯……”
比起我的笨手笨脚,他处理伤口极快,待他将宋十八的伤口包扎完毕,我终于撑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身体被我耗到了极致,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已在预料当中。再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粗质青布,床榻陈设简朴,枕边有着淡淡清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杜若馨香。
微侧过头,室内燃着一豆烛火,一个清长身影侧坐在前边,执笔疾书。
我轻声叫道:“杨修夷。”
执笔的手一顿,他侧眸望来,清俊眉目在昏暗的烛光里有着平日难见的温柔:“醒了。”
他起身倒了一杯清茶,在我后背垫上一个软枕,他在床边坐下,我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捏。
他皱眉,模样不悦,声音却很宠溺:“又梦见我欺负你了?”
我长舒了口气:“不是,我怕这是个梦。”
他将我往他怀里带去,低笑了声:“不是梦,我们都活着。”
我闭上眼睛:“嗯。”
气氛安静,我们久久没有说话,灯芯噼啪爆了串火花,带起一股奇异清香,我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他在我额上轻吻:“怎么不问我现在在哪?”
我摇头:“才不想问。”
“嗯?”
我抬眸冲他一笑:“只要有你在,只要我们都活着,我在哪都无所谓。”
他笑得更开心了,看着我的眼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的?”
“你以为是假的吗?”想起发生过的那些事,我心生不舍,难过道,“我没有哄你,都是真的。”
他深深望着我,黑眸付满柔情,我顿时觉得脸红了,忙别开头:“对了,我睡了这么久,你也不问我饿不饿,一点都……”说到这,我忽的想起一件气人的事,不悦的抬头,“对了,昨天早上为什么不理我?”
“早上?”他捏着我的脸,“已经五天前了。”
“五天?那还真是久啊……”我嘀咕了声,重又气道,“那你说,五天前的早上为什么不理我,高晴儿那讨厌的女人把我们分开,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还有……”我眼眶红了,“为什么你活着都不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破的阵法?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坏了?”我环住他劲瘦的腰,语声哽咽:“杨修夷,我不是好人,以后有危险我们一定要第一个跑,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他抬手轻轻梳理我的头发,潦黑如墨的双眸望入我的眼睛,沉声道:“那我呢?”
我不解:“什么?”
“你不想自己担惊受怕,我又何曾想,你老想着从我身边逃开,你想过我是什么心情么?那日不理你,是因为我心里有气,我以为从辞城一路下来,你会开开心心的跟着我了,可宋十八跟我说你想去找她义父才误入了阵法,田初九,你……”
我忙心虚的堵住他嘴巴:“别说了。”
他拿下我的手,不悦道:“还有那日的比赛,我和独孤何曾说过要参加?是你自己跟着宋十八跑了,还跳到了别的男人的背上。”
我忙抱住他:“你别说了!”
他不客气的推开我:“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死皮赖脸的黏上去,抱住他不放,低声咕哝:“那你也有错,我跳上他的背还不是因为被你宠坏了,你老背我,害我都不想走路了,所以是你害的。”
“……什么歪理?”
我抬起头,不服气的瞪着他:“是歪理吗?”
他长眉微挑:“不是?”
我双眸阴狠的一眯,威胁意味很浓,他伸手在我额上敲了一记,叹道:“随你随你。”
我顿时喜笑颜开,抱住他:“好饿啊。”
他表现的有些讶异:“饿?”
我这才重视起我们现在的处境,望了眼简陋的床榻,弱弱道:“你没饭给我吃了吗?”
他看向青木桌上的碗盘:“我刚喂了你那么多,你还饿?怎么腰身瘦了,饭量反而大了。”
我看了那可怜兮兮的空盘子一眼:“你不会养不起我了吧。”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再度弱弱道:“不准嫌弃我……”
他朗笑出声,在我唇上啄了一口:“舍不得嫌弃,想吃什么?这里有个厨娘手艺很好。”
“我刚才吃了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
“我的腰身啊!”我忙将他的手掌拉到我腰上,“瘦了对吗,你还没夸我呢!”
“……”
我开心的笑起,满怀期待:“不盈一握吗,是不是?快说是!”
他做出沉思模样:“我要说不是,你会不会生气。”
我一脸严肃:“会!”
“嗯,那我要说是的话,总该有奖励了吧。”
“……”
我伸出爪子晃他:“别耍心眼了!快说是!”
因为水桶腰,我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嘲讽,如今这柳细腰,我怎能不欣喜若狂。可杨修夷就是不说,偏过头来,很是执着:“什么奖励?”
他的乌玉长发以玉簪斜挑,几缕从额际垂下,模样清闲慵懒,因这偏头的动作而带着点坏坏的邪气。我看得有些呆,他伸手将我搂入怀里,一只手轻轻抚在我腰上:“如果真是不盈一握,那会很可怕,你这样的刚好。”
“你不跟我讨价还价要奖励了吗?”我问道。
黑眸泛起一池秋水,他将我轻轻抱上他的大腿,深深望着我,眼眸示意分明。
我的脸又红了,顿了顿,我捧起他的脸,凑唇上去,他的眼眸越发漆黑,浮起了一丝迷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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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摇曳,满室清香。
我不知不觉将他的绛紫外袍脱掉,伸手解开他的棉白内衫,长年锻炼,他的肌肉十分结实阳刚,却又不会像卫真那般狰狞粗壮。
双手落在他劲瘦的腰上,我睁着眼睛迷茫的看着他,面色雪白如玉,嘴唇殷虹,眼神深邃如墨,像带了层邪气,俊美的令我心动无比。
我垂下眼睛,颤抖着手缓缓移向他的腰际,就要探入他的里裤时,被他握住,声音压抑嘶哑:“你身体刚好,不合适。”
我呢喃的望着他:“可是,我想……”
他丝毫不掩柔情,修长手指摩挲着我的发丝:“我比你更想,等你身体好点。”
脸忽的又红了,我侧头望向别处:“那,你还有事要忙吗……”
“不急,你想吃什么?”
“我,我不饿了。”
“那……”
“睡,睡吧……”
他拉来被子将我和他盖在一起,我伸手脱掉毛绒绒的外袍,他伸手阻断我:“别脱,会冷。”
我看着他:“可是你会热死的。”
他把软枕放好,倾身整理我的被褥,道:“我没事。”
如今天气炎热,他陪我盖厚被,为我蕴热气,会没事才怪。
我撅着嘴巴,拿眼睛直直瞪他,他视若无睹,闭上双眸,完全不理我。
过去一炷香,他睁开眼睛,无奈叹气:“你想一个晚上都这么盯着我?”
“嗯。”
“除了答应你脱衣服,还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么?”
“没有。”
他轻轻一叹,伸手将我的外袍脱掉,还剩下厚的令人发指的中衣,但这已是他的最大让步,我不敢再得寸进尺提出要求了。心满意足的抱住他,唇畔贴在他耳侧,轻声道:“修夷,你为我传热气。我为你送凉意,我们多般配啊。”
他伸臂环住我,低低道:“一直都很般配,就你这不长眼的东西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我好奇的看着他:“这么多年?多少年。”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下巴支在我额上:“睡觉。”
我扯扯他的胳膊:“杨修夷,老实交代,你到底暗恋我多少年了?”
屁股挨了一掌,他磨牙,清俊的脸上略有些红晕。黑眸微眯:“你到底睡不睡。”
眼看他要恼羞成怒,我偃旗息鼓:“睡,睡……”
但已经睡了五天,现在哪来的困意,在他怀里静静呆了会,没多久就听到他的轻柔吐息,睡得真快。
我咧开一个笑脸,权当是因为我醒了,他心安了。
抬眸将他的五官逐一细看,我在他光洁的脸上亲了又亲。趴上他的肩,看着桌上的烛火。
静静一簇,幽幽烧着,我心下忍不住有些失空,就差一点点,它就要当我们的洞房花烛了,真的就一点点。
窗外稍有光亮,泛出几丝胧白,大约是卯时了。
我想到那些寻常人家,妻子都会早起为丈夫准备早点。于是我蹑手蹑脚从杨修夷怀里爬起,一番拾掇后拉开带着淡香的青木房门。虽然我厨艺不行,但他要敢说不好吃,我就一掌拍死他。
关上房门一转身。我顿时一愣,伸手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楼下。
是座闲庭小院,我们的房间在二楼,院中一地银亮,光晕如似江上烟波。在晨风中浩渺轻浮,并不璀璨,如月般清和淡雅。
我扶住木廊栅栏,难以置信的望着那些泛光的银石,这时,一个纤瘦身影从花草繁盛的院侧走来。手里抱着装满米糕的木盆,脚步略有些急,注意到了我,她抬眸朝我望来,蛾眉青黛,明眸流盼,好生娇俏。
我直愣愣的看着她,她也直愣愣的看着我,而后扬唇,冲我莞尔一笑,略略点头后,抱着木盆往另一侧走去。
我下了木梯,清晨的风寒意很重,我捡起一块银石,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愣愣望着满园银光。
事后得知,这个姑娘名叫乔雁,是这所民宅主人的女儿。而我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唤作崇正郡。得闻此事,我险些没从宋十八的软榻上滚下。
崇正郡又有一个别名,唤作鬼郡,有关它的传言着实太多,太诡,太怪。相传二十年前,它一夜之间全城百姓蒸发,空无一人,但是城内大街小巷,每户房舍中的面貌却都保持原样。
街上露天茶肆的桌上茶盏仍冒着热气,似有人正在品茶;受雇于人的行脚挑夫,他们的板车扁担原封不动的斜靠在路边角落,未结蛛网;做桂花糕麦芽糖的零嘴小摊,还在不断飘出浓郁香气,勾人馋涎;而铁匠铺,烧瓦房的敲敲打打也从未停过,唯独缺少话音,不止人的谈笑,也没有猫狗的吠声。
朝廷曾派了许多人来此调查,都无功而返,三年后再不过问,权当它是处荒瘠贫土。
时隔至今,期间仍不断有江湖人士前去,但不管是胆大好奇,寻找刺激的游侠剑士,亦或身怀异术,除魔卫道的玄家道人,去了此地都毫无收获。
宋十八靠在软榻上,青丝松懒披散,脸色比平日多了些红润,她边剥着寸香果边道:“别说是你,就我这么大的胆子,当时也被吓了半死。”
我咬着蜜豆糕,眉头深锁,她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们分明在益州,怎么就跑到了秉州,是不是?”
“嗯。”
她将剥好的寸香果递来,又捡起一个,得意的斜瞅我:“三奇,六仪,八门,九星,可曾听说过?”
我当即对她刮目相看,惊道:“你也懂星图象术,奇门遁甲?”
她一笑:“嘿嘿,不懂。”
“那你……”
她脆声咬了口果子:“听独孤涛和你男人的谈话,觉得名堂大得很,就学了几句嘛,让我装下高深不行啊。”
“……”
“虽然听不懂,不过也能听一个大概,就是你那男人破了我义父的阵法,怕阵法塌了把我们压死。他用了什么什么大阵,将我们给弄到了这里来了。”
我撇嘴:“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
她叹了声,望向窗外:“原来崇正郡根本不是什么死城,这街上热闹的很。到处都是人。”
“他们有说怎么出去么?”
“有啊。”她又咬了口果子,“他们说这地方处在地宫八盘的某个静止之位上,进来容易出去难,每隔数月待什么什么星序对着西郊一个石阵上我们才能出去,算起来。好像还要等三个月。”
我一愣:“三个月?”
“怎么了?你在辞城有要事要办?”
“那倒没有,就是我担心丰叔和我师父会急坏……”
还有我们这三个月要如何生活。
因为养过二一添作五的一大家子,所以我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开销极为敏感。如今虽然有落脚之地,但我们身无分文,死赖在别人家里怎能像话,但如果搬出去,在野外风餐露宿的话……
我茫然虚望半空,脑袋里面蹦出一个画面,杨修夷和花戏雪还有独孤涛三个美男,一丝.不.挂。只在腰下悬着一条草裙。他们围着篝火扭腰摆臀大跳野人舞,而我和宋十八各抱着一个小孩,被晒得黑乎乎的,在旁边傻笑着喂奶……
宋十八凑过来:“你怎么了?”
“没事。”我忙爬起,“你先躺着,我出去趟。”
虽然场景太过荒诞,也不切实际,可是手头没钱却是真的。
我急忙跑去找杨修夷,他和花戏雪正在独孤涛房里谈话。
看到花戏雪时我忽然觉得怪异,想了半日想起溶洞倾塌时的那个吻。不由愣怔。
杨修夷走来:“怎么了?”
我愣愣的回头望着他。
花戏雪嘲弄道:“穿成这样,胖的跟熊似得。”
我微微皱眉,朝他看去,他端着茶盏淡淡喝着。从容淡定,毫无拘泥。
难道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我做梦了?
他回望过来,道:“看什么看?”
我收回视线,不打算去想了,我问杨修夷:“我们要在这待三个月?”
“宋十八跟你说了?”
我忽的一愣。伸手抚上他的衣襟,再看向独孤涛和花戏雪:“你们三个的衣裳哪来的?”
独孤涛笑道:“我们当了玉佩,托乔大叔去街上买的。”
“玉佩?”我皱眉,“那还剩多少钱?”
独孤涛的古井脸微微一滞,杨修夷推我:“你去陪宋十八吧。”
我握住他的胳膊:“难道花光了?”他们的面色皆不好看,我瞪大眼睛,“真的花光了?”
半响,独孤涛打破沉默,道:“这几日吃喝住行都要付钱,你和宋姑娘的药材也不便宜,花得是快了些,不过你不必担心……”
我不由恼道:“你们也太笨了!”
花戏雪不悦道:“你说什么呢。”
我气道:“这崇正郡与外闭塞,那柴米油盐就必然很贵,你们那些玉佩古玩想必也不值钱了吧,你们能当多少?居然还买这么好的衣裳,你看看你们……”
身子被猛的一扭,杨修夷将我往门外推去:“养家糊口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不用管。”
我死攀住房门:“难道你们是在商议赚钱的事吗?”
独孤涛笑了下:“嗯。”
“那我要……”
杨修夷将我的手指一根根从门边掰开,语声霸道:“没你的事,出去。”
我负隅顽抗:“凭什么赶我走!看看你们三个,两个不知柴米贵的纨.绔子弟,一个不男不女死狐狸,你们三个养家糊口,我看你们一头猪都养不活!”
花戏雪大怒:“你才不男不女,浑身哪点像个女人!”
“就你像女人!”
“你!”
杨修夷成功把我从门上扒下,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想听……”
花戏雪一把冲来,大门“啪”的关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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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怒拍了几下,没人理我,我骂骂咧咧的离开,拐过一个弯后轻手轻脚的猫了回来,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听了半日什么都没有,我这才恍然,门内被设了一道清心阵。
可恶,这么对我!
我“啪啪啪”的连踹三下房门,怒哼一声,气呼呼的回去找宋十八了。
一听我说完,她直接破口大骂:“啊呸!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女人!老子前年当上风云寨二当家的时候,你知道我单挑了几个男人么,连徐三虎都被我一下给撂了。他那嘴皮子真他娘的贱,说我们女人张腿给他们男的生娃落仔就行,让我滚去学绣活,老子当场废了他一只胳膊!”
我汗颜:“杨修夷他们是霸道了点,但也没有瞧不起我们女人啊。”
她柳眉一皱:“那你气什么?”
我憋闷的捏着我的脚板,来回撞着:“气他们把我当外人,防我像防贼一样。”
“防贼?”她面色一凝,神秘兮兮道:“初九,他们不会是想……”
“什么?”
“你看他们这么遮遮掩掩不让你知道,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应该知道妓.女吧,那你可听过男.妓?”
“……”
她仰头大笑:“哈哈哈!不可能的,我逗你呢!”
我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心下也知道那不可能,独孤涛我不清楚,反正杨修夷这心高气傲的傲慢家伙,他宁可死掉都不会委身屈穷,而花戏雪,他偷东西实乃一绝,这比当男.妓来钱可快得多了。
宋十八盘起双腿,说道:“男.妓是不可能,可是别的未必啊。”她举起手指,依次数去,“要饭。挑工,唱小曲,拉板车,拉.皮.条。挑大粪……”
“喂喂!”我忙打断她:“怎么全是这些,他们哪有这么没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你男人经商本事再好,可现在没有资本他们怎么做生意?”
我心里变得很不舒服,她又道:“不过你想想。这样的生活多幸福啊,男人在外沐风栉雨,辛勤赚钱,女人在家洗衣做饭,勤俭持家,等他辛苦一天后回来,马上就能吃到你做的一桌饭菜,你再给他捏腰捶背,端洗脚水……”
我顿时就愣了,讶异的看着她。她一顿,回过头,认真道:“初九,你男人是个王侯贵族,难得有如此机会,你应好好珍惜。”
我双目不掩吃惊,她伸手晃了两下:“傻了?”
我拍掉她的手:“你刚还说男人瞧不起女人,这么现在就变得这么,这么……”
她满不在乎道:“该争的地方当然要争,至于过日子。自然哪样舒服过哪样。”
她可是个土匪,当初在逸扇公子那大口喝酒,大嘴吃肉,买东西不顾价钱。吃喝玩乐的潇洒模样,我可是历历在目。我惊道:“你觉得伺候男人,粗茶淡饭,寒屋贫门是舒服日子?”
“要看跟谁过了。”她鄙视的投来一眼,“真看不出来,你也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嫌贫爱富我倒从来没想过。不过经她这么一提,我忍不住道:“嫌贫爱富不是很正常么,嫌富爱贫那叫脑子有病。”
她哈哈一笑:“也对!”从软榻上撑起点身子,换了个舒服坐姿,继续道:“不过说真的,他们摆明了就是瞧不起我们女人,你就不想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
“反击呀!”她眉梢一挑,“只准他们养家糊口,不准我们赚钱么,你想想,要是我们赚的比他们多的话……”
脑中顿时出现许多扬眉吐气画面,我兴致勃勃道:“那不把他们给气死了!”
“对啊!”
“等等!”
我立马去拿来纸笔,铺在案上,她好奇道:“你还要记?”
“我脑子不好嘛,有什么说什么,我们把想法都记下。”
“好吧。”她又换了个姿势,“我先说,那你听好了啊。”
我一脸认真:“嗯。”
但赚钱这种事,根本没有想得这么简单,尤其是面前这位只知道烧杀掠夺的女土匪。一开始她说的头头是道,譬如开酒楼的盈利模式,如何招揽来客,勾结官府,少交税收,如何跟豪门人士打交道,专门开辟一条熟客路线等等。最后绕着绕着,又提到倒.卖.文物和放倒款收高利。听了半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搁笔道:“你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你哪来的银子起家?”
她幽幽道:“那么多年的土匪你以为我是白当的?”
我一愣:“你要去抢?”
“抢了再说,赚钱了还给那人呗。”
“那要赚不了呢?”
她明眸微眯,心狠手辣的模样:“那就再抢!”
我翻了个白眼,开始说我的计划,依旧是我的老本行,贩卖巫术。职业虽微,但开价不少,客户来源可以找乔雁帮忙宣传,巫器药材再想办法。至于名号问题,我们俩琢磨半天,我说叫初九大仙,她说叫十八尊者,后来觉得挺像江湖骗子,便讪讪然作罢,重新叫回“二一添作五”。
一切策划好,我第一件事就是回房搬东西,就几件衣服,手感很好,料质很厚,款式也很漂亮。指责他们花钱快,其实应该都花在我和宋十八身上了,心里不由起了些温暖。也暗暗敲定一个注意,等我赚钱了,要马上去赎回那些玉佩和玉簪。
民宅主人叫乔达,早年丧偶,性格憨厚,待我们热情有礼,据说在南斜街开了家糕点铺。他的女儿乔雁模样漂亮,细声软语,举止温柔乖巧,我一见到她就颇有好感。
吃晚饭时我和宋十八一直找话题跟她聊天,吃完后我们又自告奋勇的陪她洗碗。
本想表明来意,委婉的告诉她我们想开巫店,让她不要被我们吓到,然后需要她帮我们介绍客户等等。
结果我一身冰寒,一碰水就冻得牙齿咯咯,不小心打碎了两口碗。
宋十八更绝。她的小腹还缠着厚厚纱布,行动更是不便,用她的话说,拉个屎都不敢太用力。随时都会撕开伤口。于是,雁让她帮忙提馊水桶,她一个不稳就将桶打翻了,顿时淹了后院。
我们傻在原地,乔雁不悦的皱起双眉。好在乔达听到动静后及时赶来:“我来我来,我来收拾,你们回去吧。”
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我和宋十八落荒而逃。
回到房后,我们互相郁闷了一阵,而后开始铺床睡觉,杨修夷就在这时怒气冲冲的杀了过来。
房门被拍的噼里啪啦,花戏雪和独孤涛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了?”
杨修夷没了耐心,房门被他啪的踹开,我忙缩进被窝里。宋十八露着一颗脑袋在外,不爽道:“喂!这是我们女儿家的房间,你们三个男人要不要脸!”
杨修夷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阴冷:“你是土匪,算什么女人,田初九,给我出来!”
宋十八摁住我的被角:“我不是女人,初九总是吧,你们这样像什么话!”
“她是我的女人!”
宋十八脆声道:“她什么时候是你女人了?你们拜堂成亲啦,你明媒正娶啦?”
虽说这些世俗礼仪于我们无关紧要,但我仍是附和:“就是!”
床榻被狠踹了一脚。晃了又晃:“就是你个头,你身子不好,晚上睡冻了怎么办,给我出来!”
我闷声道:“不会的。我在床下烧了两炭盆。”
“你!”
独孤涛的笑声低低传来,幸灾乐祸道:“这几日无聊得紧,终于有幕好戏看了,在床前强抢女人,某人果然纨.绔。”
“闭嘴!”
他不怕死的继续道:“只听过用温香软玉的美人暖被窝,没听过俊朗多金的公子哥为小姑娘暖被……”
话音截然而止。听动静似乎杨修夷去揍他了,独孤涛大笑躲开,我弱弱的抬起眼睛,花戏雪去拦,结果也参与了进去,三个八尺男儿直接在我们的闺房里像小童一样打闹了起来。
闹到一半,独孤涛被人扔到床上,压得我和宋十八快要吐血,宋十八怒吼一声:“花戏雪!我跟你拼了!”直接跳下床去打狐狸。
闹到最后,我也被莫名其妙的拉了下去,因为穿得多,行为笨拙,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好在杨修夷还算护着我,却仍不可避免的让我的屁股挨了花戏雪的数十脚,还在混乱中被独孤涛用枕头拍了好几下。
闹到很晚,他们玩得尽兴,我被杨修夷强势抱了回去。
我背对着他,面朝床榻里侧,他从身后搂着我,大掌贴着我的小腹,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身体很快有了温度。
安静片刻,我轻声道:“你就一点都不热么……”
他还在生气,冷冷道:“不用管我。”
我哼一声:“谁稀得管你,你以为我跑去跟十八睡觉,是不想热到你么?”
“嗯?”
我转过身,望着他的眼睛:“你们今天讨论出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把我揽入怀里:“睡觉。”
我卖弄神秘:“不说是吧,那我也不告诉你我们的计划。”
他没说话,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来了,伸手捶在他胸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啊。”
他淡笑,一脸了然:“你所谓的计划,也是去赚钱吧,我想想,开巫店?”
“……”
他垂下眼眸,和我额头相抵:“可对?”
我有些泄气:“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么?”
他低低笑出声:“我再想想,你和宋十八想和我们暗暗较劲,比谁赚得多,所以你搬过去和她住,好和她一起做事?”
“哼。”
下巴一紧,被他以修长手指挑起:“想都别想,我不会放你走的。”
这么自大的模样实在招人讨厌,调皮心起,我爬上他的身子,跨.坐在他.腰上,用低哑嗓音呢喃:“修夷……”
他一愣。
我定定望入他的眼睛:“你好香啊。”
他的俊朗眉目渐渐变得灼.热,手掌扶住我的腰侧,就在他要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时,我手脚并用爬了出来:“哎呀,我的身子好虚弱,还没好呢,哎呀,天色不晚了,好困要睡觉了呀……”
缩到了床榻里面,他没有来捞我,默数片刻,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却见他气呼呼的瞪着我:“敢使坏?”
我忙夸张的打个哈欠:“哈,真的好困啊,我睡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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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得晚,枕边没人,但被窝仍很温暖,以为他离开没多久,穿鞋时发现是床下烧着两个炭盆,燃得是好闻的熏香。
桌上放着折叠整齐的厚厚大衣,我忽然犯起了难,这衣服怎么洗?我不能碰冷水,用热水洗衣服的话实在太过奢侈,而且这还是住在别人家里,薪炭柴火都不便宜,哪好意思去烧。
正想着,一个衣着朴实,眉清目秀的少女端着糕点茶水进屋,温和一笑:“少夫人醒了。”
我一愣:“少夫人?”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我叫轻鸢,杨公子早上刚将我买了,以后我就专门伺候少夫人了。”
我又愣了:“买?”
“嗯。”她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桌上,笑道:“少夫人吃点东西吧,这些桂圆红枣羹和蜜豆糕,是少爷特意嘱咐我做的。”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抬起头:“嗯?”
我回神,道:“叫我姑娘就行,别喊我少夫人……”
她一笑:“好。”
我在桌边坐下,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扇,水色烟帘顿时被微风吹起。
窗外晴空当头,绿树浓荫,清风连绵灌入,带来幽幽花香和市集喧嚣,我忽的起了些诗情,轻声道:“一重清风吹塘东,添得绿意四五丛。满庭幽香沁心脾,谁说浮世一场空。”
她回头笑道:“姑娘好才情呀。”
这是我第一次作诗,顿时有些脸红,含糊道:“我哪有什么才情,耳濡目染一些罢了。”
她笑了笑:“那我也献丑一首罢。”
我来了兴致:“你会作诗吗?”
她微微沉吟,而后笑道:“东塘有风无细雨,卧后重帷却绵绵。两情久长天不渝,万里层云共长去。”
我一愣,脸更红了。
忙垂首咬了口蜜豆糕,脑中不断想着卧后重帷却绵绵,兴许她以为我和杨修夷早就那什么了。虽然也快那什么了,可毕竟还没有那什么嘛……
她抱起我们的被褥,笑道:“这些被褥我先拿出去晒晒日头,就在楼下庭院。姑娘有事喊一声就行。”
我点头:“嗯,下楼时小心些。”
她笑着走了。
我望向床榻,脸仍红红的,喝一口汤汁,咬一口糕点。胡思乱想半日,宋十八拄着拐杖屁颠屁颠的来找我,坐下就道:“怎么这么晚才起来,昨晚你俩折腾坏了吧?”
我被汤汁呛了口,恼怒的瞪着她。
她掰下我的蜜豆糕,边吃边道:“有生意上门了,接不接?”
“生意?”
“你跟你男人说了我们的打算了?”
我没好气道:“他自己猜的。”
“真没想到他还会帮我们,他今天大清早便去南斜街的糕点铺找乔达了。乔达也是热心,不出半个时辰就给我们弄来了这单生意。”宋十八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小生意。”
听完委托内容。我手里的调羹砰的落进碗里,捉散落在南城郊外的五百只鸡,当然不算小生意。
整座崇正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上主城,城郊外还有十几家村庄。郡里的人早都明白了崇正郡的诡异古怪,但恐慌过后,该继续的生活还得继续,而且这般与世隔绝似乎令他们更加团结。街上人流喧哗,店铺兴隆。高层屋舍连绵,热闹繁盛的程度直逼辞城。
跟着一个赵姓老伯到了南城郊外,数十人愁眉苦脸的坐在溪边石上,他们身旁草地放着一百多只鸡笼。关着为数不多的鸡,鸡毛掉的可怜,看样子被折腾得不轻。
路上已有过了解,这些鸡是赵家庄的养鸡大户赵祥头为城里东塘一家大酒楼送的订单,总共五百三十只,每只鸡算我五文钱。抓回两百只才给付款。
我稍一计算,剩下的如果全部抓回,也才赚二两五钱,比起二一添作五当初三十五两的基本手续费真是少的可怜,而且工作量大得惊人。可惜回绝不了,这是第一笔生意,名声就靠它了。
用石头摆下九宫寻妖格,我从怀中拿出尺吟,确定了鸡的大致散落范围,再隔空设下一个庞大的困兽阵,五百只鸡一只也别想跑。
接下去的三个时辰,我和宋十八一直和群鸡奋战着,它们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垂死挣扎着,又洒鸡毛,又拉鸡.屎,发狠起来拿尖嘴啄我们。
宋十八因大伤初愈,行动不便,惹急了直接拿拐杖拍去,最后数下来,被她拍死了十三只,一只得赔二十文,也就是说,我们白抓了五十二只鸡。我欲哭无泪,要不是她的神情也愧疚难当,我真想学她的样子拿拐杖拍她了。
要了个鸡笼,我们抱着十三只死鸡顶着一头鸡毛,一身鸡粪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到乔宅。
天色已晚,乔雁在准备晚饭,厨房香气四溢,闻着垂涎。我们将鸡笼放下后回到住处,刚从浓荫绿枝的石门后拐出,就看到三个修长身影站在二楼廊外,从容闲淡,正在谈笑风生。
看到我们他们齐齐一愣,我们没好气的抬着眼睛,片刻的大眼瞪小眼,他们三个朗声大笑,全无形象,花戏雪攀着栏杆眼泪都笑了出来。
宋十八磨牙切齿:“我杀了他们!”
我忍辱负重,一脸悲壮的将她拦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他们等着!”
洗澡吃饭,完事后立即钻进宋十八的房间,我这次学聪明了,在外摆了个护阵,宋十八写了张纸条“啪”的贴在门外:“内无美人,淫.贼勿扰——宋十八”。
累得快要趴下,但还不想休息,我习惯的拿出纸笔入账,和宋十八就今日这笔单子做了个简单交流。
今天赚的钱说多不多,说少却也很可观,比起寻常贩夫走卒,一日近二两着实多出好几倍。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过这崇正郡能有什么好差事,我的强项是用巫术捉妖打鬼,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哪来的妖魔鬼怪,聊着聊着。宋十八又起了个鬼点子:“要不我们去装神弄鬼,再摆个地摊,卖些福牌祈文平安符?”
我垂头完善着账本,淡淡道:“我宁可被饿死都不要做江湖骗子。”
“那怎么办?那就摆摊算命看面相吧?”
我有些无语。道:“看不了,我的巫术都是死记硬背的,说到生辰八字和命格算术这些,那是我师公师尊的强项,我根本学不会。”顿了顿。我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而且路边摆摊算命的你都不要信,那些多半都是假的。那东西很难学的,真正学得会的都干大事去了,谁会没出息的缩在路边给人看相呢?但就算学得会也没多大用,人的一生都因各种际遇而改变着,没人可以完全说准别人的命的。”
“是么?”她回头虚望着桌上的烛火,“但是有个算命的就说我命里会跟一个当官的有……”
我放下笔,终于第一次和她谈起独孤涛:“十八。你应该晓得你和独孤涛的悬殊差距,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她一顿,偏头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他是官,你是土匪,你们不止门不当户不对,你们是天壤之差。”
她不悦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他,配不上他也没办法,喜欢就是喜欢了。”
“可是你没替他想过么,他是一个刺史。跟你这个臭名昭著的女土匪在一起,对他的名声和仕途会有多少影响?”
她没有说话,背脊挺得僵直,良久。她极缓道:“这有什么可想的?因为我从来就没奢想过要他看上我,和我在一起啊。”她把玩着胸前垂发,“我也不会去争取和强求,我身上人命债太多,我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十八……”
她转头看着我:“初九,我这条命早该没了。但是我运气不错,又多了这三个月,这几日自由畅快,那些恩怨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你看看,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到他,他也不会再冷语待我,你没觉得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
我一愣,她又道:“所以我要更加肆无忌惮的去喜欢他,得不得的到那是后话,只要我喜欢他,看到他我自己觉得开心就行了。”
我抿唇,怅然垂下头,她问:“你怎么了?”
我摇头,没有说话。
她方才提到眷顾二字,我才发现,这三个月于我又何尝不是眷顾。
其实我和她的想法那么像,当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办法,没人说喜欢一个人非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真的不在一起,心里的难受和想念只有自己明白。
我扒拉着账本,想起那日在太乙极阵下的害怕和无助。
任清清说的话虽然讨厌,却不是没有道理,杨修夷确实因为我而去陷活岭的。
可是我能不去吗?不能,那牵系着我的血仇,我的命运。所以三个月后出了阵,我还是会离开的吧,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杨修夷因为我而涉入险境了。
越想越难受,我趴在案上,烦躁的叫了一声。
宋十八过来把我拎到床上:“嚎什么嚎,睡了。”
她穿着中衣在软榻上躺下,我撑起身子:“你不睡床上?”
她白我一眼:“下面烧着火盆呢,我可不想被热死。”
“但是睡软榻多不舒服啊。”
她皱眉:“让你睡床还不好?”
我想了想,点头躺下:“也好,既然你一直想当我姐姐,让让我是应该的,不过你睡得腰酸背痛可别赖我。”
她抬起头,怒道:“喂,田初九,谦让是我的美德,你怎么就当成理所应当了,还要不要脸了!”
我裹成一团,嘿嘿一笑:“早没脸了,被我家尊师叔亲光了。”
“……真不要脸,我呸!”
“就不要脸,我哼!”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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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几日一直在忙碌。
第二单生意是替一个小女童找一只花猫,她要给五文钱,我和宋十八没好意思要。
第三单生意是替一位老人去郊外挖药材,宋十八说帮人治病,收钱不妥,又没要。
第四单生意是替一个妇人在妓.院门口蹲点,蹲了两天,真发现了她的丈夫。结果那妇人一哭二闹三喝药,至今昏迷,一分钱也没要着。而她丈夫,该逛的妓.院照逛,该亲.热的老相好照旧亲.热,连她那份药钱都不出了。
当晚就此事我和宋十八将那男人怒骂了一顿,最后齐声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对面那三个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什么的男人立刻跳出来,义正词严说我们女人就是爱小题大做,说我们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不识好人等等等等。
第五单生意,第六单生意……第十七单生意,全是鸡毛蒜皮,付出和收获难成正比。其中一个让我们帮忙揍人的秃顶老头甚至欠银子不还,被我们一路追杀至小路村,结果他是真没银子,脱下又酸又臭的衣服问我们能不能抵债,被我们拖到角落一顿狂殴。
之后几日闻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和宋十八渐渐忙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这日一早,我们收拾好东西打算出门,一打开房门就看到站在廊前摇着折扇的杨修夷。
他回头望来,一脸不悦。
我问:“有事吗?”
“又要去哪?”
宋十八忙拉着我就走:“我们今天好几单生意,有事晚上回来说。”
杨修夷拉住我的胳膊:“初九。”
我道:“有事快说,我们要赶时间的。”
他双眉一皱,摘下自己的钱袋就朝宋十八抛去,宋十八一把接住,不解:“嗯?”
“你自己去,把初九给我。”
我一愣,宋十八捏着沉甸甸的钱袋:“可是初九要……”
“你们打得招牌不是来者不拒么?”
我瞪他:“你脑子烧坏了。”
“这样啊!”宋十八登时一笑,一把就将我推到他怀里。嘿嘿道:“慢慢折腾,慢慢折腾……”
我大怒:“折腾你个头!”
她一溜烟就跑了。
“等等我……”
我忙要跟上,却被杨修夷紧紧拉住:“田初九!”
我回过头,他眉目恼怒的看着我。
他穿着一袭墨色衫袍。高挑笔挺,衣袖襟边皆以金丝线绣着工细的流云烟波纹,眉如墨画,面如冠玉,整个人脱拔出众。风姿俊朗,只是此刻的神情很是不快。
我一时有些看呆,忍不住伸臂环住他,低声道:“其实你不用给银子的啊,我一有时间就会陪你的。”
这几日确实太忙了,一直没怎么理他,他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赶走了,他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你哪来的时间?”他恼怒道。
我可怜巴巴道:“可是我们昨天下午刚接了几个单子,我和十八都分好工了,我的那个要是不去的话。招牌真得被砸了,等我处理完了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他脸色一沉,我忙想好要争辩的措辞,他叹了口气,道:“也罢,今日左右无事,我便陪你去走走吧。”
我欣喜:“真的?”
他打开折扇,悠悠摇着,牵着我朝前走去:“走吧。”
半个时辰后到了塘西蒋家,进屋不到一盏茶。了解所托何事后,他面色自若,又悠悠摇着折扇踱步出门:“嗯,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有件要事还未处理,我先去……”
我一把拉住他:“别想跑!”
他合起扇子,回眸看我:“这种事,你去做就行了,我去像什么话?”
我抱住他的胳膊:“要是被他发现我在跟踪他怎么办?”
“谁能发现得了你?”他抄胸,“当初在宣城。不说跟踪,就是直接暗算,秃头阿三都没一次发现你吧。”
想起当初秃头阿三被我欺负的可怜模样,我忍不住想笑,但很快肃容,道:“可我今天穿得这么多,很惹人注目的,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
他松开我:“那就不接这单子了。”
我又抱住,上前蹭了两下:“琤琤,被人发现了,我会挨打的,十八又不在。”
他一顿:“……琤琤?”
我抬起眼睛,捏着嗓子轻喊:“琤琤……”
长眉一轩,他凉凉笑道:“你现在逗弄我上瘾了?”
我目光无辜:“没有啊。”
他忍了忍,似没忍住,唇角咧开一个笑,无奈的敲了我一记手骨:“越来越拿你没办法了,走吧。”
这单生意其实跟我的第四单差不多,替蒋家夫人赵仙仙跟踪她的丈夫蒋青禾,不过不是在妓.院门口蹲点,而是尾随一天,将他的全部行程一一记下。
蒋青禾模样二十五岁上下,俊朗谈不上,但是气度很好,身子板笔挺,略略偏瘦,很像入仕为官的儒士。
我觉得跟踪人还要记行程是件繁琐细碎的事,所以准备了一大叠纸笔。未想他行程简单得很,绕过熙攘大街,穿过酒巷弄堂,途中替一个老人扛米袋,帮两个挑夫卸货物,路边小女孩抹着鼻涕眼泪哭花了脸,他还自掏腰包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一包米花糕去哄她。
坐在春杏戏台下,我咬着笔杆子,望着他的背影嘀咕:“赵仙仙会不会疑心太重?多好的夫君啊。”
杨修夷淡淡应了声,端着花茶抿了口。
我回头看着他,发现他唇角噙着抹笑意。
我问:“你在笑什么?”
他自若的点着茶盖,眸色清亮,声音略显低绵清冽:“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他凉凉道:“废话我可不会说。”
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手忽然被他握住,温热掌心轻轻包裹住我,他笑道:“我是觉得,我们说是跟踪人,但其实更像在幽.会。”修长手指将我的头发别向耳后,他的声音清如天上闲云,“而且这段时间困在才崇正郡。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会逃掉,也不用去处理父亲和师公给我的那些事务,很轻松。”
心中生出许多暖意,我也喜欢和他这样无拘无束的一起。可是同时又害怕师父和丰叔他们会担心我们。
我往他肩上靠去,这时场内忽然热闹了起来,传来许多欢呼叫好声。
我们转过头去,一个体态丰盈,曼妙婀娜的女子正缓缓上台。眉目含着笑,婷婷福了一礼。
她身上穿着凤螺彩绣牡丹云锦戏服,身上满是朱玉翡翠,看这容妆打扮,演得似是话本里被容夫人逼死的才欣皇后。
福礼后,她水袖披帛一甩,连卷两朵云花,脚步陡转间,衣袂翻飞如浪,纤腰招展似柳。以一个绝妙站姿立罢。她一手背后,一手虚握拳头置于胸前,随着声乐奏起,她开喉放声,语声凄惋,如圆珠碎玉,杜鹃泣血。
这段戏太过经典,被广为流传,我看过无数场,却没有一场能比的上此时台上所演。连杨修夷这么清傲孤高。吝于言表的人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一场戏作罢,全场掌声轰鸣,欢呼绵久。演容夫人的那位青衣并不出彩,但因这才欣皇后演得太凄太惨。太绝太美,以至于入戏十分的观众都对那容夫人痛声恶骂,连我都忍不住骂了几口。
第二场为红娘闹喜,这是我最爱看的戏剧之一,那红娘又可爱又调皮,从头到尾都能逗乐人。
杨修夷知道我喜欢。喊来小二为我加茶水,又多要了一盘牛肉和糕点。小二笑着离开,我看到坐在那边的蒋青禾推桌起身了,忙道:“他好像……”
他一手按住我:“别慌,这样太明显。”
蒋青禾扔下二十几文,朝后台走去,这时另一个小二端来花茶,杨修夷抬头,尔雅一笑:“小哥,刚才那位花旦叫什么,我家夫人想请她去我家为女眷们唱几场,我能否去后台言谈几句?”
小二烦躁挥手:“别想了,你以为谁都能去后台啊,翠娘不……”话音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杨修夷,顿时有些呆,立时便换了语气,“这位公子,你是哪家的?你,我,我从没见过你吧?”
杨修夷眉眼温润,含笑道:“我……”
我抢先道:“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都能记住啊?”
“不不不,这位公子太清贵了,我见过绝对忘不了的,公子,你是北城那片的么?李家的?赵家的?你……”
我打断他:“为什么刚才那个男人可以去后台,我却不可以?”
他面色略略一沉,许是真的忌讳杨修夷的身家背景,态度敛了许多,道:“他跟你不同,其他的你们就不要问了。”
我贼贼的压低声音:“是不是里面有什么猫腻啊?”否则赵仙仙干嘛让我跟踪她丈夫呢。
杨修夷拿出锭银子,笑道:“可否通融通融?”
二十两!
我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那小二瞪的比我还大,片刻,他牙一咬,将银子揣入怀里,低声道:“行,但得等等,我得去看下……”
杨修夷蓦地目光一冷,轻摇着折扇道:“我想去见她无非因为我夫人喜欢听曲,一个戏子罢了,见她有这么难?”
这番说变脸就变脸,不怒而威的模样,连我看了都有点怕,那小二登时讪讪,道:“不是这个意思,是……”
“那你觉得我会多事?”杨修夷挑眉。
我忙好奇道:“是不是翠娘和那个情郎,真的有那个……那个那个?”
小二面露迟疑,看着杨修夷:“我知道公子人贵事多,可……”他朝我望来一眼。
我这才发现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未想杨修夷又放下一锭银子,我的眼睛又瞪直了。
小二不解:“这……”
杨修夷淡淡道:“两锭四十两,够你买个房子娶妻生子了,你还用在这逢人就笑么,我夫人喜欢听,你便说吧。”
小二眼神微闪,顿了顿,犹豫道:“这银子是多,可是翠娘和白虹戏班并不好惹,我若……”他又抬起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没好气的托腮,也许他先前是真的顾忌,但这下恐怕就是讹上我们了。
杨修夷一笑,笑意没有渗入黑眸,淡淡道:“小哥听没听过先礼后兵四字?”
小二垂下头,边伸手去拿桌上的银子边道:“夫人没说错,他俩是姘.头,可是……”
“啪!”
杨修夷扇骨猛的一敲,小二吃痛的缩了回去,整个指骨全肿了。
他抬起眼睛有些惶恐的看着杨修夷。
杨修夷面淡无波:“你方才说的可是白虹戏班?”
“是,是……”
杨修夷朝我望来,神色冷峻:“夫人,这翠娘唱得这么好,你可曾听过她的名声?”
我来这崇正郡加起来还没半个月,上哪儿听她的名号去,可是他这么问总是有原因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修夷轻叹,黑眸微微柔和:“我们找些其他戏班吧,这白虹戏班来历不明,我不能放心。”说着就要收起银子,那小二忙道:“等等公子!”
他在另一边坐下:“白虹戏班并非来历不明啊,四年前就有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四年?”
“是啊,不过唱的场数少了些,每年就摆个三次,每次只唱五六场,但翠娘是白虹戏班的当家花旦,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的。”
杨修夷剑眉微皱,沉思片刻,道:“似乎略有所闻……最近一次,是正月?”
“对对对!不过不是在我们春杏楼,是在南斜街那边的长安道场。”小二忙道,“公子可放心了吧,我这就去给你搭线,但这银子……”
杨修夷重又一笑:“搭线不必了,我直接和夫人去找她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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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漾绿凝波,满庭芳草,偶尔路过几个丫鬟杂役,没什么表情。
我靠着砖墙,气呼呼的嘀咕:“我们自己又不是没本事来,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下巴被扇骨轻轻抬起,杨修夷眉目含笑:“纨.绔子弟出门在外,不是皆出手阔绰,财大气粗么,我这样有何不对?”
想到这些日子,我和宋十八辛辛苦苦还没赚够二十两,那小二轻轻松松就赚了四十两,我着实气不过。
伸手推开他的折扇,我转头看向房门紧掩的别厅,就要走去,他拉住我:“里面正在翻云覆雨,有什么可看的。”
他耳聪目明,应是听到了些动静,我点点头,毛笔在口中蘸了点口水,趴在墙上边写边道:“真是道貌岸然,还以为是什么好男人呢。”
写到一半停下,回头看向他,疑惑道:“白虹戏班……怎么像在哪里听过?”
他擦掉我脸上的墨渍,淡淡道:“落雨街口小道场那戏台子,可还记得?”
我很快想起:“原来如此,宣城的那个也叫白虹戏班……”忽的一愣,“莫非是同一个?”
“嗯。”
“奇了,他们怎么也进了崇正郡……”这时想起他和小二的对话,我越发惊奇,“那小二好像说他们四年前就在这里了,等等,”我皱眉,“你确定是他们吗?会不会弄错?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正月里在这唱过……”
他神情变得严肃:“初九,有件事你就没觉得蹊跷么?”
“什么事?”
“你在宣城被血猴攻击的那日,宣城四方城门毫无异样,那数百只妖猴从何而来?”
忽的提到血猴,仿若上辈子那么遥远了,我有些难过,静了一会儿,轻声道:“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数。我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我抬眼深深望着他,“杨修夷,那天的事,对不起。”
他上前一步。将我拥在他和砖墙之间,双眸清柔:“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我摇头:“那次的对不起是因为觉得没有资格管你的私事,太任性对你发脾气。现在的对不起,是我误会冤枉了你,你分明待我那么好。”
他低笑。轻抚着我的头发:“不晚,知道我的好就行,以前的事情我们不想了,以后好好陪着我,听到了没有。”
我环住他脖子:“我一直都想好好的陪着你啊。”
他一哼:“那这几天还不理我?”
“不是在忙么……”
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垂眸凝视我的眼睛:“初九,我不会干涉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是你不能不理我。”
心下一暖,我柔声道:“杨修夷。”
他又一笑,温柔的看着我。渐渐垂下头,绵软的吐息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接,距离越拉越近,我忽的脸一红,忙推开他:“这可是在外面,不要这样。”
他朗笑了声,微微退开,又摇起那把折扇,发梢被轻轻扬起,颇为潇洒飘逸:“纨.绔子弟不都是这样的么?”
真是爱记仇。我横他一眼,回身执笔,又一顿:“那,血猴跟这白虹戏班有关?”
“嗯。”他点头。“我派人调查过,白虹戏班的花旦名叫祝翠娘,唱腔极好,刚才听伙计提到了她的名字,我便试探性的问了问。还有一事,不过我不敢妄下结论。”
“什么?”
他眉心微拧:“夏姑娘曾被人掳走你该急的。我在小桐驿站寻到她时,有个女人的身段步伐和祝翠娘很像。”
我一愣:“不会吧?”
“我不能完全确定。”
我皱眉,没再问话。
将蒋青禾的行程整理了数番,那扇房门终于开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形徐步走出。
蒋青禾衣冠楚楚,着装整齐,我撇嘴,低声道:“真恶心。”
赵仙仙之所以怀疑他在外偷.腥,就是因为他这种做贼心虚的心态。
一个人要在外游耍那么久,哪能不沾点风尘泥石,他却将衣袍整理的连褶皱都没有,真是笨。
一个丰盈女子依偎着他,是卸了粉妆花黄,换了一袭简单绿衫的祝翠娘。容貌生得不算好,完全比不上赵仙仙的端丽明艳,但她有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尤其是那双如翦水瞳仁,满是风情,闪闪生辉,一蹙眉一转眸都是难言的风韵。
翠娘将蒋青禾送到一个别门,两人在那止步,听不清说些什么,杨修夷带着我从屋后绕了过去,藏在转角处的树荫下。
“这不行,上次那批货你便拖了我半个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不是我能做主的。”翠娘不悦的声音隐隐传来。
蒋青禾有些无奈:“我也想让他们快些,可材料实在紧缺,价格都被抬得很高,还有李家和我在争呢。”
“你就不能多花点银子?”
蒋青禾拉住她的手:“翠娘,我们先不提这个了,行嘛。”
祝翠娘别开头,气道:“那提什么?我说我没吃饱,你可还有精力?你每日把你家那个娘子喂得饱饱的,我呢?我数月才见你这么几次,你次次都……”
蒋青禾羞赧,忙打断她:“翠娘!”
“哼。”
“那明日。”蒋青禾不怀好意的笑道,“我现在就回去补补,明天我一定把你喂饱。”
祝翠娘任他乱来,嘴上却气道:“又明日,那你今晚可不要又被勾.引着去碰她。”
“不会!”蒋青禾信誓旦旦,“绝对不会!”
祝翠娘转过身子,恼道:“她一定看出什么了,否则这几日哪会引着你,就想让你没力气来碰我,真是阴险。”
我嘴巴半张,似乎有些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随即更加生气:“太可恶了,人家是正妻,要她管,一个姘.头废话那么多。”
杨修夷嗤声:“说他道貌岸然都是抬举了。他现在这模样连正人君子都不装了,坦荡荡的真小人。”
蒋青禾继续哄她,看似内向不爱言辞,说的话却露.骨的很。还将赵仙仙给贬低了一顿,听得我真想去打人。
好半天,他们终于依依惜别。
祝翠娘柔若无骨的白嫩纤手摆弄着他的发冠,嗔道:“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明日也不要来了。先去坊里看看我要的那些货好了没,顺带再去抢下那批原料,这事我真的很急。”
“嗯,我尽力。”
“你若能及时给我这批货,你要的盐和铁器我一定想办法弄来。”
蒋青禾在她胸前又捏了一把,邪气道:“遵命,娘子。”
蒋青禾离开了,我们继续跟上,他先叫了辆马车去了一个酒楼,一个人叫了几份小菜和酒水。吃没几口便出来了,又叫了辆马车,然后才回了蒋府。
我觉得现在去找赵仙仙不是好时机,便和杨修夷说先回家。
他觉得我一回去又得忙了,非得拉着我在北斜街的平乐茶肆里要了间二楼包厢。
我整理好了蒋青禾的行程,无事可干便把玩着杨修夷买给我的组木暗格,他在我对面作画,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着墨,良久。将他画好的数张纸推了过来:“初九,你看看。”
我被组木暗格弄得快要气死,没空理他。
他长手一探,夺了过去。几下就将九个木格全数解开,在檀木茶海上一字排开。
我一愣,顿时气道:“你太过分了!”
他看向画纸:“你比对下。”
我捡起画纸,是一个身姿窈窕绰约的女人,面罩薄纱,长纱垂至腹前。手执一柄长剑,斜指着夏月楼。
她身边还有两个女人,同样蒙面,其中一个略微丰盈,娇媚模样比对另一张画里的祝翠娘,我几乎可以马上认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我抬起头:“会不会是你认定了她是祝翠娘,所以才画的相似了?
“不会。”
我又比对一番,忽的心下一咯噔,伸手指向为首的那个女人:“她,她穿得可是蓝衣?”
杨修夷浓眉微拧,摇头:“不是,穿的是白衣,不过面纱为蓝色。”
“眉梢有颗黑痣?”
“不记得了。”
我怔怔的盯着画中人:“她大概多大?模样怎么样?肤色很白对不对?”
“怎么了?你见过她?”
“她,她……”我皱眉,喃喃道,“应该是她……”
“谁?”
“砍我腰的女人……”
他身子一僵:“什么?”
手指微微发颤,我整理着残缺记忆:“姑姑和我在树林里,她要杀我姑姑,我替姑姑挡下了那一剑,被拦腰砍为了两半,怎么逃出来的我不知道,但姑姑为了救我,在我身上设了阵,为此姑姑粉身碎骨,她,她……”我抬起头,“一定是她!她和原清拾一直在找我!”
他望着画里的女子,眉目阴沉。
胸口变得窒闷,我起身离开,被他拉住:“去哪?”
“去找翠娘啊!”我怒道,“她既然跟这女的是一伙的,那一定有线索。”
他走到我身边:“先别急,我们要想个办法从她身上入手,万一打草惊蛇……”
“用得着想什么办法!”我叫道,“她就在那里!抓到她以后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说话,她的嘴巴如果真的那么硬,那我也要一刀把她的腰给砍……”
他提高音量:“初九!”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亮如雪,像一潭沉静秋水。
我的眼眶渐渐泛红,颓然坐了回去。
他俯身蹲下,肃容道:“你冷静一点,不论发生什么,让我走在你前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忙抬手替我抹掉:“别哭啊。”
我看向画上的女子,栩栩如生,一双狠厉眼眸似要穿透画纸望入我的眼睛。
我拧眉,不止是在那个梦,我一定还在其他地方见过她的,在哪里?
我望着她,苦苦思索,脑袋渐渐开始发疼,耳边无数声音涌来,像要将我的脑袋撕碎。
“初九?”
我闭上眼睛,思绪穿透记忆里的那些纷杂人音,飘出去好远好远,终于停格在一个阴云雨天。
天色很暗,灰蒙落雾,我趴在窗外,躲在那偷听,屋子里坐着数人,正座上的高大男子因光线看不清容貌,但我知道他是爹爹。
他放下手中茶盏,清和低沉的声音淡淡道:“不行,牙儿不能嫁给外族人。”
屋中站着一个男子,道:“可是没人能比我更好的照顾她。”
是原清拾的声音。
坐在爹爹右下第一个位置的老人冷笑:“我们皆视她为珠玉,自小呵护疼爱有加,所有人都比你宠她,你走吧,今后不要再出现了。”
原清拾不太高兴,仍在争着,争了很久,终是离开了。
我远远跟了上去,他从出来时的温笑渐变为愠怒,一路心绪狂躁,离开村子后径直下了后山矮崖。
崖下立着一个蓝色面纱的女子,似笑非笑:“已经是第六次了。”
他没有说话。
女子跟上他:“就算月家如今人丁凋零,她没有兄长小弟或堂亲,她也不会嫁给外姓为妻。就按照我说的吧,软的不行便来狠的,这一脉还剩五个,随便抓谁回去都行。”
“狠的迟早会有的,”原清拾淡淡道,“你以为这个村子还能留着多久?等年杳一到,他想把女儿嫁给我都来不及了!”
胸口有一股沉闷感越发明显,我害怕的睁开眼睛看着画上的女人,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滔天火海,脚下是成泊鲜血,许多人抓着我想将我带走,我大哭挣扎着要往火海中已死的爹娘跑去。
蓝纱女子从人群另一边走来,唇角浮着冷笑,将村中一个小男孩的头颅丢来,脑袋溅了我一脸,我抱着头尖叫出声。
“初九?”脸似被人捧住,“初九!”
数人上前将我强行带走,我奋力挣着,看着爹娘的尸身被火海淹没,离我越来越远,我张嘴哭得撕心裂肺,却无济于事。
“初九!!”
我终于抬起头,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清,看不到人影。
“别想了好吗?”熟悉声音传来,柔声对我说着。
我回头望了圈,再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我问:“谁是初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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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乘兴,花香沁入门窗,几只鸟儿点着脚在窗棱上来回跳跃,唤声清脆。
我半坐在床头,手里把玩着组木暗格,一个一个解开,解到第五个就怎么都解不开了。
轻鸢提着大桶汤水进屋:“姑娘,该泡脚了。”
我不悦道:“怎么又要泡脚。”
她掀开我的被子,将我的裤脚往上卷起,轻笑道:“这是公子吩咐的,说这样对你的身体好。”
我放下组木暗格,曲起脚自己卷裤脚,咕哝道:“那还不如在床底多加两个炭盆呢。”
她一笑,我赤足踏入桶里,继续玩着暗格。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看她神情,就知道还在把我当傻子看待。
像这样失去神智不是没有过的,最近一次是鸿儒石台上,曾将丰叔吓的不轻。再往前,是在望云山上,那时已被师父开窍了心智,什么原因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次的后果很严重,因为我弄坏了师尊两盆心爱的锦川皈兰。
这些事我在事后都能隐约想起,可事发时就是脑子混沌,不受控制。这次的痴傻状态持续了两日,把花戏雪他们都给吓得不轻,但好在有杨修夷在,我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躺的烦了,想起床走走。
杨修夷他们三个男人不知去向,宋十八接了好几个单子,也跑的没了影,乔雁在厨房卖力的捏着米糕,见到我忙热情的赶我走,说不需要帮忙,真是被我吓坏了。
百无聊赖的回到房中,轻鸢不知从哪弄出一只彩色蝶形纸鸢,上画缤纷百花,绘金描银,我一见便爱不释手,她笑道:“姑娘,我带你去放纸鸢吧。多走走对身子好。”
我捏着纸鸢:“去哪放?”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城外有片很大的草场,”她拉起我,“来,我给你换套衣裳。”
除了刚来崇正郡的那一日是瀑雨大风。这段日子住下来几乎都是清朗暖日。
轻鸢撑了把遮阳的伞,带着我一起出了城门,随许多人沿着一条小溪往下,然后踏上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路旁满是青树,粉花绽放。莺啼清脆,长风从远处峰峦吹来,带起一波又一波的翠浪,快要迷晃了我的眼。
前边渐次传来欢语清歌,我边走边道:“好多人啊。”
“嗯,那是去年新筑的草场,除却阴雨日子,平日里满是姑娘家,还有许多好吃的糕点铺子呢,哇!姑娘你看。”她轻轻扯我衣袖。指向半空。
我抬起头,空中飘满形色不一的纸鸢,迎风摆动,在晴空碧霄上惬意来去,我笑道:“世人一定想不到,他们口中的鬼郡原来这么热闹的。”
“姑娘,外边好玩吗?”她好奇的问我。
“当然好玩,三十六州,风貌百派,仅是吃的种类就能让你这辈子都吃不过来。更不提三十六州外还有漠北胡地和苗疆霜原。在我们凡界之外还有有四海六界,听说魔界比我们人间还大呢。”
她双目憧憬,愣愣道:“好想出去啊……”
“好啊。”我道,“我可以带你出去看看。反正杨修夷知道怎么进来,你想你爹娘了就回来吧。”
她欣喜:“真的吗?”
“不骗你。”
草场一望无际,宽阔的可比三个鸿儒广场,远远近近皆是成群的五色罗裙。除却拖家带口的千金闺秀和小家碧玉外,还有无数衣着朴素,笑语吟吟的农家小女。
草场东。南两边各疏离坐落着几处六角小亭,不少小贩在那摆着摊铺,食物香气飘来,馋的我口水直下。
买了根馨德糖含在嘴里,我胡乱把弄着纸鸢的竹篾和牵线,结果越弄越乱,轻鸢笑道:“姑娘,你没放过纸鸢吗?”
我摇头:“没。”
她手把手的教我,边道:“怎么会没有呢,寻常姑娘家基本都会呀。”
“我师父他们都不玩这个啊。”我舔着馨德糖看着她的手势。
以前在山上,杨修夷每日都在看书练剑或被师尊叫去赏花抚琴,就算有时间偷闲,也是跑来找我的麻烦。师父是成日清闲,可是他喜欢到处游玩,喝酒交友下棋。师尊那么一本正经的老家伙,就不提放纸鸢了。就师公,他好像说过要带我去玩的,但是隔日被一个老友叫走了,过去好几个月才回来。
今年下山后,我在柳清湖畔看过不少姑娘放过纸鸢,但是兴趣不是很浓,因为觉得说书先生的故事更精彩一些。
轻鸢将绳子拉开,要我捏住筝线往前跑,她带着纸鸢在身后乘风。
轻薄薄的纸鸢很快飞上半空,我边跑边回头欣喜道:“真的行啊!”
“再跑快点!”轻鸢笑着叫道,“将绳子拉得更长一些!”
我闻言照做,纸鸢越飞越高,我哈哈大笑:“好好玩啊!”
“快,超过那一只!”
“好!”
奔跑了半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我累倒在地,轻鸢笑着跑过来:“姑娘,你的纸鸢飞得最高最厉害了。”
我爬起来:“你饿了没?”
“姑娘饿了吧。”
我诚实道:“是啊。”
她一笑:“姑娘去亭下坐会儿吧,我去给你买些吃的。”
“嗯。”
她转过身去,忽的一愣,我循目望去,也跟着愣了。
轻鸢呆了下:“姑娘,那,那是宋姑娘吗?”
宋十八穿着一袭桃云拼色锦衫,站在不远处,妆容精致典美,梳着云近香髻,髻上对簪四支合菱镂空莲花翡翠,俨然一位芙蓉出水,袅袅聘婷的大家闺秀。这还不足以令我们吃惊成这样,令我们惊讶的是她那双握刀砍人的手,此时正挽着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两人互.相.依.偎,对目时含情脉脉,像是一对正在热.恋的情深眷侣。
许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她抬头望来,立时面色大变,拉着那位公子哥转身就要离开,我大喊一声:“宋十八!”
她背影僵了僵,贴在那位公子耳畔低语,那公子略略点头。她转身提着裙子朝我们奔来:“初九,你可以下床了?”
我看着她的装扮:“你怎么回事呀,那个人是谁?”
她不自然的扭扭衣襟,鼓捣衣袖:“还能是谁,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清闲啊,是个客人呗。”
我激动的叫道:“客人?”
“是啊,我早上接的一个单子。”
我圆睁眼睛:“宋十八!这种单子你怎么能接?你陪着他玩,这,这跟花楼妓.女有何两样啊!”
“你想哪去了!”她怒道,“老子会做这种事吗,开玩笑!”她看向那小白脸,“我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小白脸看上了一个俏姑娘,那俏姑娘又喜欢我牵着的那个小白脸,第一个小白脸就雇我把这小白脸给勾.搭过来,牵着他在那俏姑娘面前溜达几日。”她伸展手臂,锦衣披帛随风舒展,“看吧,我跟你说过我女妆很漂亮的,这就是第一个小白脸派人给我打扮的。”
轻鸢低声道:“可是这样拆人姻缘似乎不太好吧……”
“哪有拆人姻缘,这小白脸又不喜欢那俏姑娘,我只是让那俏姑娘死心,让她看清谁才是真心待她好的人。”
我有些无语:“谁这么无聊,这种馊主意……”
“你管他的。”她笑得开心,伸出两根指头,“这单子可二十两呢!”
我惊叹:“那么多!”立马张望,“那小白脸还要人手不?我可以凑个现成的!”
崇正郡里的物价跟外面可不一样,二十两完全抵得上外面的一百多两了。
轻鸢问道:“是哪家的公子?”
宋十八随口道:“是蒋才晨,模样马马虎虎,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先不聊了,老子得走了,你们放心吧,老子会有分寸的。”
她说走就走,轻鸢看着她的背影,偏头朝我望来:“姑娘。”
“嗯?”
她顿了顿,沉声道:“我实话实说吧,宋姑娘这番打扮确实娇艳可人,可是比她漂亮的姑娘在城里有太多了,这二十两……我总觉得里面有些古怪。”
我双眉微皱。
她续道:“而且姑娘,塘西蒋家在城里的名声地位可是很大的,蒋才晨身上有着无数风.流债,他虽然大方,但还没有到为了一个姑娘一掷千金,毕竟当家做主的是他大哥蒋青禾。”
我一愣:“蒋青禾?”
“是啊。”
我将纸鸢给轻鸢:“我去喊她回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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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十八!”我大步追上去。
她恼怒的回头:“你他妈别烦老……”眼眸余光微动了下,转眼变得娇柔,“怎么了?”
我傻了眼,她捏着衣袖,嗓音轻柔:“还有事没?没事我可走了。”
那小白脸缓步上来:“初九,你朋友?”
我朝他看去:“你认识我?……”
宋十八一把掩住我的嘴,回头笑道:“是啊。”
我眼睛一下子瞪直,忙拉下她的手。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唇角含笑:“我朋友肚子有些不适,我先带她去看大夫,要不你……”
“无妨。”小白脸淡淡一笑,“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不用了,毕竟是个姑娘家,你一个男人,多少有些不便。”
我死命挣着:“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白脸朝我的肚子望来,笑道:“也好,那你们当心些。”
“那明天我在汀湖等你?”
“好。”
“那就此别过了。”
“嗯。”
一回过头来,宋十八立刻换了副要吐的神情,连翻白眼。
到了远处亭下,我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怎么用我的名字!”
她比我更凶:“你干嘛跑来喊我!你看不到老子在赚钱么!”
“什么赚钱,这笔生意不做了。”
“不做?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抬眸找着轻鸢,她正和一个身形畸瘦的男子聊着。
我走过去:“轻鸢。”
他们回头,那男子淡淡打量着我。
他穿着粗布素衣,年龄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头跟我差不多,皮肤很黑。
我随口道:“老乡么?”
“不是。”轻鸢笑道,“他妹妹的纸鸢坏了,我帮他修了下。”
“修好了吗?”我问。
“嗯。”
“那走吧。”
那男人问道:“她是你家小姐?”
轻鸢点头:“嗯。”
“怎么穿的这么多……”
宋十八侧头瞪他:“你是不是话多了点?”
男人撇了撇嘴角,捏着纸鸢对轻鸢笑道:“那多谢姑娘了。”
“不客气。”
我和宋十八径直走了。我望了下,随意道:“怎么没看到他妹妹。”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那笔生意不接了?”宋十八不依不饶的问道。
“回去说吧”
宋十八拉住我:“初九!”
我回头看着她:“你非接不可吗?”
“这可是二十两!”她气道,“你知道独孤他们这段时间赚了多少吗?今天早上我出门时。好多人来送礼呢,那一份礼物就比得上我们的所有单子了!”
我一愣:“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这才几天他们就发达成这样,我们是比不上了,可总是要努力一些。这样心里也好受啊。”
“你说的对,”我点头,“可这单子我们真的不能接,这里不方便说话,我回去再告诉你吧。”回头发现轻鸢还在那边和那男子聊着。
宋十八一肚子的火气,登时叫道:“你.他娘的聊个没完没了了是吧。”
轻鸢一顿,忙朝我们看来,宋十八怒道:“还不过来!”
轻鸢面色涨得通红,赶忙跑来。
那男子也跟着过来了,脚步更快。
轻鸢愣道:“你怎么……”
男子怒气冲冲的看着宋十八:“我不过请教她一些事。又耽误不了多久的功夫,你们两个小姐可真是跋扈啊!”
轻鸢忙道:“古誊!”
宋十八顿时怒了:“老子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老子?”男子嗤鼻一笑,不屑的朝我看来,“大夏天的穿成这样,真是个怪物。”
我一脸莫名其妙,宋十八已冲了上去:“你说什么!”
我忙拉住她:“十八!”
“我说什么,我说你们两个不是东西!”男子叫道。
轻鸢怒道:“你休要胡说!”
“你怕什么?怕她们对你动手?”他顿时扬声大叫,“大家都来看看,这两个娇贵的女人要打丫鬟了!天下居然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周遭的人纷纷望来,宋十八气到不行:“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继续嚷嚷:“长得还没自己的丫鬟漂亮。要不是出生好,她们是个屁啊!”
宋十八怒喝:“你找死!”
大力挣开我,一个拳头就砸了过去。
古誊倒摔在地,捂住眼眶爬起:“我要报官!你们给我等……”
宋十八扑了上去。抓起来就狂揍。
周围有人过来指指点点,宋十八抬头大怒:“谁他妈来多事,老子废了他的胳膊!”
轻鸢恼怒的看着古誊,再回头朝我看来:“姑娘,你去劝劝十八姑娘吧,这男子说他体弱多病。他……”
我看向另一处:“你看不出他就是来讨打的,我劝什么?”
平生最烦的就是这种无事生非,煽动群众的家伙了。
“可是……”
“别说了。”我道。
轻鸢唇瓣微动,闭了嘴。
宋十八几拳就将他打得吐血,我终于上前:“十八,算了,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她一脚踩在古誊的胸口上,恶狠狠道:“算你小子运气好,我今天就先放了你,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老子见你一次打一次!”
古誊被打得奄奄一息,眼角溢血,宋十八一脚踢开他,回头冲围观的人大吼:“还看!不想挨打的快滚!”没好气的走来,揉着指骨,“他娘的,要是在辞城,老子一定砍了他。”
我看了眼古誊,对轻鸢道:“走吧。”
她没有动,有些怯弱的望着宋十八,我想了想,从她怀里接过纸鸢:“算了,你送古誊去看下伤势吧。”
她一愣:“姑娘……”
我从怀里摸出三钱银子:“我们先走了。你直接回乔府吧,早些回来。”
她望着银子,接了过去,点头:“好。”
宋十八在前头等我。气道:“你钱多也不能浪费在这种泼龟身上啊。”
“你以为我闲的么。”我烦躁道,“我管他的死活,我是怕轻鸢心里难受。”
“你就不怕我心里难受?”
“你不是出过气了么。”
“那可是三钱!”
我走到一个摊铺前买了只烧鸡腿,递过去:“给。”
她没好气的接过,哼了声。
天色还早。一时不想回去,我问宋十八还有其它单子没,她翻了翻本子:“要去小路村拿几箱货送到南斜街去,酬金是六十文。”顿了顿,“雇辆马车都不止六十文了,徒脚走的话哪抱得动?得跑几趟?”
“可以租辆板车。”我若有所思道,“顺带再在村子里问问有没有其他人要送货,我们一并带了。”
“行,走吧。”
在热闹的城门口找到一个走夫,要了我们五十文的押金。我们推着板车去到溪边,我用干布将板车上的灰尘擦干,叹道:“还巫师呢,我们现在跟行脚走夫哪有区别。”
宋十八狠狠瞪了眼好奇看着我们的两个路人,说道:“什么行脚走夫,有穿成我们这样的走夫么?”
“你这身打扮要不要还人家?”
“废话,老子身上这套衣裳可贵了。”
我嗤笑:“花二十两雇你,却连个几两银子的衣裳都要要回去?”
她神情有些郁闷,不悦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吹掉板车上的灰尘,把干布给她:“喏。到你了。”
她接过布子,蹲在溪边洗干净后微微拧了拧,在板车上擦着:“忙完这笔单子,要是时间还多。我们再做一单吧。”
“哪有时间,这里到小路村来回就要两个时辰了,更不提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推着一堆货。”
她顿了下,抬起头看着我:“初九,你前几日为什么会发傻?”
我摇头:“别问了,我也说不清。”
“你当时痴痴念着杀人。要杀谁?谁杀了你爹娘和你姑姑?”
我望着溪水,情绪在心底轻轻涌着,沉默很久,我问道:“这几日,你一个人很忙吧。”
“嗯,可加起来一共才赚了三两四钱。”
我不由道:“很厉害了。”
她静静擦着,忽的说道:“那天独孤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我和他有个半月之约……”她轻声道,“我输了,本来应该砍掉我的胳膊的,那天早上我就在想要不要自己砍了胳膊送过去给他,结果他就来了。”
我一愣:“他自己来要?”
“你想什么呢。”宋十八停下动作,抬眸看着我,“他来取消那约定的,说要我的胳膊没用,并说我这几日和你做的事情挺有意义,他让我继续这样。”
我点点头。
她回过身去洗布子,揉搓出许多黑水,我忽的皱眉,心生不安,有所感的回头,肩膀就在这时被人猛的一踢,我登时摔在了板车上,差点滚到小溪里,宋十八则直接被人踹下了水。
八个蒙面人握着大刀朝她冲去,我忙叫道:“十八!”
“别动!”又一个蒙面人跳出,将刀子架在了我的脖上。
宋十八飞快夺下一个蒙面人的大刀,反手一提,一道血口从那人的小腹朝左肩拉去。
她一脚把他踹入水里,呸了一声:“向来都是老子拦路抢劫,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八个小毛贼也敢拦老子的去路!”
灵活回身,腰肢挺扭间,扬起一脚,将身后直逼而来的蒙面人踹向水里。但在落水前,她手起刀落,又一道血线飞起,这人惨叫一声,捂住血流如泉的脖颈在水中翻滚,溪水一瞬被染得鲜红。
宋十八扬臂攻向另一个蒙面人,以刀架着我的那个蒙面人怒声喝道:“给我住手!不然我要了她的命!”竟是个清脆女音。
宋十八逼退数人,锋刃一指:“你敢伤她试试!老子把你片片剐了!”
“把你的兵器放下!”
“你们是什么人!”
压在我脖上的大刀更紧了一寸:“放下!”
“别伤她!”
“放下!!”
宋十八望了我一眼,毫不犹豫的将兵器“砰”的一声扔进了水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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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除了捉妖打鬼,还有一个经历颇为丰富,就是被人绑走。
一般来说,不是现场伤及我性命的,我都不会同宋十八这样硬碰硬的去打,我更喜欢在束手就擒后悄悄逃跑,这才像个巫师。
我们被人捆手捆脚的扔上马车,路上问他们是什么来历,要将我们绑去哪,然后嘴巴便被那女人塞了两团又脏又臭的布子。
半个时辰后我们被丢进了柴房,我几下就解开了绳子,带着宋十八打晕了两个男人,溜了出来。
前堂的叫嚷声沸反盈天,听声音不难猜出这里是赌坊,我们摸了进去,在乌烟瘴气的厅堂角落里藏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倒霉打手路过,宋十八一步上前,抓着他的头发就拉入了一旁的别厢。
打手有些懵,而后一脸狞恶:“你们不要命了!知不知……”
宋十八匕首一抵,将他逼入角落,凶神恶煞道:“你们赌坊说得上话的年轻女人有几个?”
打手伸手就要打她,却惨叫一声,捂住左手两截鲜血淋漓的断指。
宋十八冷笑,匕首在她手里灵活翻转,停在了那人的胯间:“老子脾气不好,下手很快,你要是再不交代,我就……”她双眸透着股阴险的邪气,不言自明。
这招着实管用,那人忙叫道:“我说我说!你们找的可能是蓉姑娘!”
“她在哪?”
他冷汗淋漓,望着宋十八的匕首:“现在应该在,在后院,她门口有几盆红豆杉。”
宋十八收刀,一掌劈晕了他。
我问:“怎么不问他为什么绑我们?”
她擦着刀上的血:“这种在外跑堂的喽啰不一定知道,走吧。”
从前堂猫了出来,我们朝后院厢房走去。
我忍不住想起半个月前在辞城郊外宋十八威逼独孤涛时的一幕幕,不由好奇,若是当时她也用刀这么逼在独孤涛胯间,那古井脸会是什么反应?更令我好奇的是。她这么杀伐决断的一个女土匪当时为什么不这么做。
越想越憋不住,我拉住她,一一问了。
她不假思索,直接道:“你蠢啊。老子要是把他那什么了,万一以后我有机会跟他那什么,那怎么那什么?”
我傻眼,愣在原地,半响:“啊?”
她一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口快,秀脸大红,可还没等我说话,她腰板一挺,双手叉腰,气量十足的瞪我:“看什么看!老子那时候就喜欢他了,怎么样!”她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反正他面貌身板都不错,我也不算看走眼,对吧?”
我弱弱道:“嗯。家世和未婚娘子也挺不错的……”
果然给她泼了盆冷水,她怒哼一声,气呼呼的朝前头走去。
虽然前堂都是喧闹嘈杂,但赌坊后院跟妓.院后.庭实在不能相比。翠叠烟柳的后院花绽草盛,满园芳菲,盈满浓香,而这里,我都不好意思称之为后院,用宋十八的话说:“我风云寨的茅坑都比它大气。”
从掉漆生蛀的回廊转过,再穿过草木稀疏的幽径。几排厢房映入眼帘,门前数棵郁葱大树尚算翠秀,也就它能意思意思的搬上台面了。
很快找到打手说的那个厢房,屋里有人声在交谈。我和宋十八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侧耳贴在砖墙上。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那么不信?”一个冰冷女音传出,果然是那个蓉姑娘。
“我怎么会骗你,”一个男音急着哄道,“你想想,我就是有两个胆子也不会带着她光天化日的游玩啊。”
宋十八一愣。压低声音:“是那个小白脸。”
我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你若真有便私底下偷偷摸摸喽?”蓉姑娘怒道。
“蓉儿!”男音更急了,“你知道我不会的嘛!我都说了,真的是蒋二爷让我去的,我对她只是逢场作戏,你别生气了。”
我看向宋十八,嘀咕道:“他也是做戏。”
宋十八气极:“妈的,那人消遣老子呢。”
男音软语低哄:“听话,把她们放了吧,要是蒋二爷生气了怎么办,那银子我可还没拿到手啊。”
“还要提银子!”蓉姑娘大怒,“好,李识才,我姑且信你是被蒋才晨派去的,可那个女的是什么来历你清不清楚?她的刀法和手劲比我要厉害得多,我还是头一次遇上功夫这么好的女人,你知道她打哪来的吗?你听说过蒋家有这号人物吗?你就不想想为什么找你去做这个?”
“我哪会问这个……”
蓉姑娘冷笑:“是啊,你见了银子就丢了脑子,我再问你,哪个人吃饱了撑的会拿出五十两银子让你演戏?”
我和宋十八齐齐低呼:“这么多!”
宋十八气得快要喷火:“为什么都是演戏,我才二十两,他有五十两?”
我眉宇凝重:“蓉姑娘说的没错,那姓蒋的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请你们两个演戏?”
男音道:“也不全是演戏……”
“那还有什么?”蓉姑娘语声冰寒,“该不会让你找个机会就假戏真做了吧?”
“你当我什么人了!”男音怒道,“他是让我想办法取她的头发,若能让她受伤流血还会另外加钱。”
“还要加钱?”
男音沉了一声:“蓉儿,这件事你就不要问了,快点放了她们,我明日和她还有约的。”
屋里陷入沉默,半日,蓉姑娘沉声道:“不行,我总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干我们这行的应该知道,钱财可以来得快,但不会来得虚,横祸跟横财只有一字之差。这笔钱不要也罢,谁知道有什么阴谋,我不想让你在搅和进去了。”
“蓉儿……”
“不必再说,那两人我先留着,这几天你好好呆在坊里,蒋才晨那边我去处理。”
这时,喧闹声响伴着凌乱脚步遥遥传来:“蓉姑娘。那两个女人跑了!”
我和宋十八当即朝另一边猫去。
房门被一下子拉开,一个面貌清丽的红衣姑娘走出:“什么!”
来人飞快说了一遍,并提到了那个打手,蓉姑娘大怒:“走!”那小白脸也跟着匆匆离开。
待他们走得远些了。我起身怒哼了声,打算进去她的房间做点手脚,宋十八一把拉住我:“初九,算了吧。”
“算了?”
她看着蓉姑娘离开的地方:“这是个误会,我们都被蒋才晨给耍了。”
“那又怎么样。你被踹进水里,我被刀子架了脖子,刚才还把我们摔进柴房,你不知道疼么?”
“我是觉得……”她垂下眼睛,轻声道,“我刚才想了想,如果有人跟独孤这么亲密,我也会生气发怒的,哪怕独孤已经跟人有婚约了,我也不想看到那些画面。”
这点我深有体会。我想把清婵嫁给秃头阿三这个念头到现在都没有断过,哪怕清婵已死,我也觉得他们天造地设。而且,秃头阿三应该感谢我,因为我最近又给他物色了一个叫任清清的小妾,哼,真般配。
但有体会是一回事,快意恩仇是另一回事,我道:“可是我们的店名就叫二一添作五,公平公算。这样岂不是白白吃亏了。”
“初九,”她看着我,“你就没觉得我和蓉姑娘很像么?”
“哪像了?”
“我跟她是一类人啊。”她有些茫然,“可是我运气比她好。和你不打不相识,但倘若我们没有化敌为友,我也许就跟她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能怎么死。”我撇嘴,“我不能杀人,杨修夷不喜欢折磨人。所以你的死法应该是被他直接怕死或烧死,放心,很干脆。”
她做出面瘫表情回望我,干笑两声:“呵,呵。”
我微叹了声,敛眉道:“你怎么样,掉到水里着凉了没。”
“老子哪有这么娇弱?”
“算了,”我朝屋内望去一眼,“我们走吧。”反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小打小闹,对她又不会真的如何。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大片,东方星子一铺千里,密布在云端,庭院开始起风,树影被吹得四处摇动。
我和宋十八找到了一个墙角狗洞,爬出来后是条安静巷弄,几家灯火光影落在地上。
我的身子开始发冷,渐渐不由自主的发起了抖,宋十八回身扶住我:“很难受吧?”
我“嗯”了声。
她轻叹:“以后冬日了怎么办,我义父住在沧孔山附近都被冻得半死呢。”
这也是我一直在害怕的东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穿过这条小巷,出现一道分叉口,我神思微凝,看向右边那条:“那边好像有不少人。”
“那就这条吧。”
未出几步,宋十八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初九。”
我抬头望去,不由敛眸。
蓉姑娘双手抄胸,身后跟着数十个大汉,她一身束腰红衫在晚风中别具英姿,美.艳飒爽:“两位想去哪啊?”
我轻叹:“你看到了吧,你让我放过她,她放过我们了没,一些时候是不能有恻隐的。”
宋十八扬声对他们道:“识相的滚开,老子今天不想杀人。”
蓉姑娘厉喝:“上!”
那些大汉一瞬冲来,我眉眼一凝,一个大汉被我朝身后摔去,和另一个人相撞,前后跌地。
宋十八迎上前去,匕首与一柄大刀相击,她旋身贴上,匕首在指尖一转,顺势劈向那人的手腕,利落潇洒的夺下了大刀。
那些大汉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左避右闪,直攻蓉姑娘,蓉姑娘也拔剑击去,同时道:“去把那怪女人绑了!”
我望向路边的碎石和扁担棒槌,以神思强拉,对着冲上来的男人们晃铛乱砸。
宋十八很快就擒住了蓉姑娘,怒喝:“都给我住手!”
那些大汉停下,回头朝她看去。
“把兵器给老子扔了!”
几个大汉略有迟疑,宋十八扯着蓉姑娘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后仰,露出白皙的脖颈,大刀微压,一道血线溢了出来。
宋十八对我叫道:“初九!”
我朝她跑去,边提神注意那些大汉的一举一动,宋十八亦紧紧的盯着他们。
蓉姑娘忽的摸出一包粉末,我大叫:“十八!”
她一凛,忙避开那些粉末,但已晚了。
粉末朝宋十八甩去,宋十八侧首避开,仍被扑了满脸,她身形晃了下,被夺走了刀刃。
“十八!”
我慌忙朝她们奔去,蓉姑娘回身砍我,刀刃入了我的右肩,手里的粉末也劈头盖脸而来。
我被迷了眼,混乱中宋十八将蓉姑娘踹开,拉起我就跑:“初九,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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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将胸口染的通红,但尚来不及感受疼痛,所有的感官已被一阵燥.热所淹。
那些人紧追不舍,宋十八强撑着一口气击退他们,忽的推我:“初九你快走!”
她的脸色红得异常,如抹了整合的胭脂,两鬓汗湿,喘声粗重。
我扶住她:“十八你怎么了?”
她回身踢向一个大汉:“你快走!”
我努力睁着眼睛,身体渐渐也有了明显变化,小腹和腿.根.深.处有股怪异感觉令我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忍之感。说书先生最爱的那些猎.艳段子在我脑中冒出,我再没见识也知晓了方才那包粉末所为何物。
我咬牙上去扶她:“快走!”
蓉姑娘怒道:“别想跑!”
我急拉神思牵起一道护阵,扶着宋十八往前跑去。
她彻底没了力气,瘫软在我肩上,双颊越来越红,在秀净玉脸上,仿若雪海映梅。
我紧紧扶着她,好在我身上的燥.热很快退散,血液骨肉重又变回严冬霜寒。最后为了维持热量,我索性将洒在衣襟上的白色粉末重往自己脸上抹去,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着实难熬。
但更难熬的是,宋十八越来越不对劲了,她不断喊热,扭动着身子,甚至将自己的衣襟整个拉开,我几次阻止都没用。
终于奔出巷口,街道不如白日热闹,却运气颇好的让我撞见一辆马车。
宋十八越发难受,我掀开两边车帘,她靠在那揪着衣襟,我喊了她几次都不理我,我凑过去推她:“十八,十八,你清醒一点!”
她抬眸望着我:“别,别碰我……”
我冲车外叫道:“师傅,再快一些!”
宋十八眉眼紧皱成一团:“我难受,初九。你下去。”
“去哪?”
“下去!”
“十八!”
她浑身发颤,紧紧抓着衣襟,双手渐渐往自己的胸口和小腹摸去,我拉住她:“你再忍忍!”
她哭了:“初九你下去。别让我难看!”
我解下我们的衣带,将她的双手双脚绑成了一团,她歪靠在车厢里,难受的咬住唇瓣,紧紧闭着眼睛。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下,我解开宋十八脚上的绳子,在车夫的帮忙下将她连拖带抱的挪下马车,轻鸢不知在门口候了多久,忙迎来:“姑娘,你去哪了!啊,宋姑娘她……”
“快去叫杨修夷过来!”
“少爷和花公子去城外找你们了!独孤公子刚从外边回来,我……”
我打断她:“那快去准备冷水和醋,快!”
她神色惊惶,连连点头:“好。好……”转身跑走。
天色已彻底暗下,一轮明月悬挂于星云中,宋十八在我怀里越发狂躁,我拖着她朝后院走去,身子因寒冷而渐渐力不从心。她俯身去咬手腕的束缚,我阻止她,大叫:“轻鸢!轻鸢!”
连吼了数声,一个清冽低沉的男音响起:“田姑娘?”
我赶忙回头,欣喜道:“独孤涛!”
他抱着一把古琴走来,一袭白衫一如往日风雅。墨发微绾着玉簪,庸闲垂落,随风舞着。
他浓眉微拧:“发生什么了?”黑眸看向宋十八,一愣。“宋姑娘她……”
宋十八彻底没了神智,疯狂的啮咬着腰带,我忙将她推入他怀里:“快把她抱到……”
话音忽的一顿,我怔怔的看着宋十八,她瘫在他怀里,清澈双眸里不见往日的英气飒爽。地上银石散着芒光,将她一张扑着彩妆的俏脸更添几许朦胧妩.媚。
我咬牙,别开眼睛:“你,救救十八吧,她,她被下媚药了……”
“媚药?那快……”
“不行!”我忙叫道,“她一定要那什么,不然她会死的!”
他一愣。
宋十八微仰起头,贴在了他的锁骨脖颈处,双手不知何时挣开了衣带。
独孤涛僵在原地,神色清沉。
我指着自己的衣襟上被蓉姑娘砍出来的血:“她在路上吐了好多血,她……”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撒谎而害怕,我浑身发颤,哽咽道,“独孤涛,十八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看她死,我求求你救救她……”
宋十八抱住他,口中低声喘着,因夏日衣薄,轻易便露出大片肩膀,她肌肤本就欺霜赛雪,如今衬着月色更加白皙嫩滑。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望着宋十八的眼眸不算复杂,却令人难懂,月光银珲,落在他脸上,依稀如那日清晨宋十八跟着他从悬崖上出来的面色,秀净淡泊,若安生湖畔盛产的白玉。
他抬起头朝我看来,轻点了下头:“好。”
我上前接过他左手的古琴,看向地上的石子,双眸一凝,石子凌空飞起,在他们周围萦绕盘浮,最终落定,他们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我抱着古琴转身,徐步穿过花径,微抬起头,整好是银白月色,满地如霜,娥树婵庭把月照,半笼霜色清宵长。
杨修夷回来时,我呆坐在宋十八的房间里,轻鸢跟在他身后:“姑娘,少爷回来了。”
我抬起头,他那双黑眸静静的望着我。
今日穿着深绿长衫,淡绿纹线在衣上滚出鹤纹花边,腰上束着暗金色锦带,腰身极瘦,几缕发丝垂散在宽阔双肩上,如似绸缎。
我垂下了眼睛,他对轻鸢道:“你下去吧。”
“是。”
“初九。”他走过来。
看他神情我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低声道:“你骂我吧。”
他轻搂住我。
我眼眶泛红:“对不起。”
“别怕。”
热量如潺潺暖泉,从他身上涌来,熨烫着我的四肢百骸,我的心里却越发难受。
我对独孤涛说宋十八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看她死,这番话的私心那么重,分明在以情谊去压迫他,不是我和宋十八的情谊,而是他和杨修夷的情谊。
而更自私的是我的做法,我只考虑到宋十八。却置独孤涛的身份于不顾。除却将军之子,他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他们的身份立场注定要对立两面。我将一个完璧无暇的宋十八推到他怀里,也将他推入了两难之境。
可我真的心疼宋十八。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命不好。可至少我有许多疼爱我的人,而她呢,宋积那个混蛋毁了她的一生。
被自己崇敬爱戴的人欺骗和追杀,该有多心痛?
说出“我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时,该有多悲戚?
可她总是一副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所以我越发心疼。
杨修夷没有说话,安静坐在一边抱着我,晚风从窗外吹来,他的衣衫轻动,带起淡淡的杜若清香。
过去好久,我渐渐平静,他轻拂着我衣襟上的血:“在哪被下的药?”
“一个赌坊。”
他轻点了下头,又道:“饿吗?阿雪今天特意买了许多排骨,说给你煲汤的。”
“不饿。”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你不怪我吗?”
他柔声道:“不要伤心了,独孤不是小孩,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没人逼得了他的,如若他们真的……他会有最好的办法去处理。”
“真的?”
他一笑,抬手整理着我凌乱的头发:“先洗个澡吧,我去让轻鸢给你烧水。”
“等等。”我忙拉住他,“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我可能被祝翠娘他们盯上了。”我道,“我和宋十八如今的名号仍是叫二一添作五,祝翠娘也许注意到了。今天十八接的那单生意特别古怪,我觉得她开始给我下套了。”
他面色微沉,顿了顿,道:“那日回来。我便已经让宋十八停掉这个名号了,但到底还是被她察觉到了,他们下的是什么单子?”
“是蒋才晨的一个破单子,应该不是祝翠娘的主意,挺乱七八糟的。”
他“嗯”了声,没再说话。
晚风阵阵吹来。屋内烛火轻晃,杨修夷俊容略显严肃,
我问:“在想什么呢?”
他若有所思道:“你姑姑会上古之巫,你族人应也不简单,但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屠杀你们全村,这伙人的本事不容小觑。若只是一个长虹戏班,我明天就能将它端了,但它不过一个幌子,怕就怕会打草惊蛇。初九,”他看着我,“你要答应我,不能独自一人跑去找他们,更别想着要去绑个人来问话。”
我没说话,他黑眸有丝凌厉:“初九。”
我是有这个打算,当初我离开辞城,是为了去宣城找真相,之后和杨修夷一起去陷活岭,也是想找宋积问话。如今误打误撞在崇正郡碰上这些人,恰好就是我的心心念念。
他右掌轻捧起我的脸,认真道:“今日这单生意应该是他们的试路石,蒋青禾和蒋才晨也不过只是棋子,祝翠娘肯定没想到我们已经知道她和蒋青禾的关系了。离出阵还有两个多月,我们被困住了,他们也是,我们还有时间和他们周旋。”
我着实不愿将他卷入进来,可是蒋才晨既然都找上了门,祝翠娘岂会不知道我们住在哪,岂会不打探我们有哪些人。
安静一阵,我道:“他们会不会伤害到乔雁和乔大叔,比如要挟他们,或者……”我声音变低,“剥了他们的面皮来接近我。”
他安抚似的顺着我的头发,长指从发丝里穿过,一下一下梳着:“我会想办法保护好他们的。”说到这微顿,道,“先前我怕蒋青禾觉察到我针对他,所以办事尽量滴水不漏,准备循序而进,既然如今他先派人找上了门,我再针对他便有个台阶了。”
“什么办事?”我不解。
他一笑,在我额上亲了口,道:“明日有个商会,我带你过去,蒋青禾也在,我们先欺负欺负他。”
“欺负他?”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折腾了一日,你先沐浴吧,我去给你端吃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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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舍得出来,杨修夷给我端了碗排骨面,汤汁香浓,我坐在后院石桌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期间花戏雪来了,在杨修夷旁边坐了会儿就走了。
吃完漱口,杨修夷把我送到宋十八的房间门口,我好奇道:“怎么都不逮我回去了?”
晚风清凉,我刚洗完晾干的长发被吹得飘起,他轻轻拨弄着,黑眸隐着笑意:“等你身子再好一些。”
我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那明日早上来找我。”
“嗯,你早点睡。”
回房后我在床边的高脚小方案上点了盏烛火,就着灯火翻着杨修夷买给我的奇闻。
轻鸢端着炭盆进屋,推进我的床底,临走前犹豫了下,问道:“十八姑娘晚上回来吗……”
我望向窗外,枝桠随风摇曳,将落在窗台的月色晃的又细又碎,我怅然道:“起码要到寅时了吧。”
她点了下头要走,我叫住她:“轻鸢。”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放下《生涯志》,问道:“你好奇过我们的来历吗?”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十八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心上,她对谁都这样,也经常骂我的。”
她抿了下唇,低低问道:“姑娘,十八姑娘她……是不是杀过人?”
我诚实道:“不止一个,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是杀手吗?”
“差不多是吧。”我问道,“你父母呢,我听说是乔达从一个牙婆子那里把你买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她语声变轻,“不瞒姑娘,我也不是这崇正郡的人。”
我有些惊讶:“那你……”
“我只记得五六岁时,我被人贩子拐卖,受不了毒打和挨饿逃了出来,误打误撞就入了崇正郡,被一个妇人捡去做了义女。她教了我很多字。还教我背一些古文,但是不出三年她便去世了,我又被人拐去当了一个丫鬟,被卖来卖去很多次。乔大叔听闻我会识字,便又将我买来了。”
我愣愣的看着她,一笑:“没关系,我答应过你了的,我会带你出去。”
她也一笑:“谢谢姑娘。”略一皱眉。“不过今天那个古誊……姑娘,我觉得他很奇怪。”
左右是个路人,我觉得没什么可关心的,随口道:“嗯,怎么怪了?”
“我送他去就医时,他问了很多你的事,偶尔提一下十八姑娘,但是提着提着就把问题又绕到了你身上。”
“因为我穿得多么?”
“不知道……”
我双眉微沉:“好,我会注意的,你早些回去睡吧。明天早上穿漂亮一些。”
“明天早上?”
我笑道:“嗯,你穿得好看我会有面子呀。”
她微愣,但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嗯,那姑娘睡吧,轻鸢告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又翻了会儿书,最后下床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外吹来,我裹成一团,望着靠近乔宅大门的那片空地。
宋十八现在应该已清醒了吧。她怎么面对独孤涛?
独孤涛会对她说什么?
还是……独孤涛可以沉若古井,面对香.艳.女.色而不动摇?
我微微抬头,望向远方天幕,真希望这三个月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第二日醒来,宋十八已经回来了,正睡在软榻上,面容恬淡,两颊红润。
我睡眼朦胧的望着她发呆,说不出心中滋味。
一方面我怕独孤涛只看作寻常救人。待她如往日那般不温不火,克制守礼却疏离漠然。另一方面却又怕独孤涛与她就此毫无界隔,相濡以沫。可一个刺史与土匪相交,定会被天下百姓唾骂,而更让我害怕的是他的父亲,杨修夷将他说的那般严厉,万一他要将独孤涛逐出门楣,那我的罪孽该有多深重。
躺了一小会儿,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物,刚推开房门便看到了杨修夷的修长清影。
他一身爽朗衣着,俊秀挺拔,正在院中乘风吐纳,大约听到动静,他回头抬眸,嫣然一笑,颠倒众生。
和他一起出门吃早点,在东斜街露天早茶铺要了豆浆油条和酱菜馒头,我饭量大,又多要了三个茶叶蛋。他一手夺走,剥下后非要亲手喂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豆浆,他淡淡道:“明天也早起吧,如今你腰身瘦了,学些武术应是没问题了。”
“可是我衣服这么多……”
“先扎马步和练些基本功来强身健体,对你的寒症会有帮助的。”
见他神情认真,我点头,道:“你知道我很笨,要是学不好,你不要凶我。”
他眉目含笑:“凶倒是不会,但以前被你说的那些风凉话,我一定要说回来。”
我叹了声,靠在他肩上,有些怅然:“杨修夷,如果那个时候能知道我会这么喜欢你该有多好,我肯定会好好陪着你的,每天为你端茶递水送巾帕。”
他搂住我:“现在也不迟啊。”
我抬眸望着他的俊美容颜,点头:“嗯。”
他抹掉我嘴角的馒头屑:“饱了没?”
“嗯。”
“那心情呢,好点了么?”
我轻皱眉。
“别多想了,”他柔声道,“不论发生什么,有我在,我会帮着独孤的。”
我点了下头:“好。”
他笑了笑:“你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一直未说,我现在告诉你吧。”
“嗯?”我提了些精神。
“我们在和官府谈一笔生意。”
“生意?”我困惑,“你们没钱没货,空手套白狼?”
他无奈:“你觉得这里的官府是傻子么?”
“好像是有点……”
他又笑出声,敛了笑后认真道:“初九,崇正郡与外隔绝,很多物资匮乏紧张,他们急需外界帮助,我给了他们一个承诺,我每月会派人依据他们的清单来提供所需,价格低于市价。”
“承诺?”我乍舌。“一个承诺就行了吗?可你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们凭什么信你啊?”
他微微一顿,道:“因为我信杨。”
我一愣。
“初九……”
我抿唇,垂头拨弄了几口豆浆。语调轻松的说道:“原来你们家这么厉害,一个姓就能……”
“初九,关于我家……”
我打断他:“如此说来,他们应该想到这崇正郡不是与外闭塞的了,为什么不问你能要出去的办法。反而要问你买东西呢?”
他凝眸望着我,片刻,道:“在这里,一郡之官就等同于皇帝,谁掌握物资命脉,谁就能万人之上。而出了这里,一无所有不说,更有可能被世人当成异类鬼魅,你觉得对他们而言,哪条路为上?”
我若有所思道:“那想必知道你来历的人。也是为数不多了。”
“嗯,其余人都只当我是新任的大商主。”
我睁大眼睛:“大,大商主?”
这厮也太能混了吧!
他笑了下,起身道:“走吧。”
在东塘池边洗手,我不能碰冷水,杨修夷将手绢洗净熨烫后一下一下帮我擦着。
晨风惬意舒爽,从我们耳边拂拂而过,我坐在石上,看着他神情专注的模样,欲言又止。
彼此沉默着。他忽的出声唤道:“初九。”
“嗯。”我应道。
“其实,我不如你。”
我不解:“什么?”
他垂着眼睛,手绢细细擦拭着我冰冷的手指:“我靠的不过是我的家世,顺带依据人心耍了些心机手段。这才谋了份高位,但你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你比我厉害。”
“那些手段也是你的本事啊……咳咳,嗯,你认识的还挺深刻。”
出乎意料,他没和我斗嘴。黑眸深深望来:“关于我的家世你从来不问,每次我要提起你都会插科打诨,含糊过去,你真的那么在意么?”
“啊?”
“不必跟我装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抿唇,别开视线:“我不知道。”
“初九。”
我是很想问他杨家究竟是什么来历,可我又不敢。
不知者方能无畏,一旦得知,之后如何再相处?
他将我的脸轻移回去:“你完全不用管我的家世,我跟独孤不一样,我父亲母亲管不住我,更左右不了我,家世门第对我们两个而言应该什么都不是,我们是山野之人,你忘了么。”
我认真的看着他:“可是,家族带给了你荣耀和财富,你应该为他们……”
他打断我:“这跟娶你并不矛盾,娶你跟维护家族是两码事。”
我顿时就愣了:“你说什么?”
他轻拂开我的头发,如玉俊容浮起两片酡红,眼神反而更加坚定,似浮起一层烟尘秋水,朦胧脉脉。
“初九,离开这鬼地方后,我们便成亲吧。”
心跳刹那狂奔,快不能呼吸,我眸光微闪,定定的望着他的俊朗眉宇。
我一直口口声声觉得自己不在乎世俗礼仪,然而他这么提起,我却莫名觉得那一纸婚书是那么的幸福和令人踏实。
他眼眸微闪,尽付柔情:“好么?”
“咦?”
一个斜挎着花皮学包,梳着两根麻花小辫的女童手捧糯米糕经过我们旁边,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好奇的停下脚步。
我们回头看她,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女童咯咯一笑:“姐姐,你这么大也要被打手心的啊。”
我忙从杨修夷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当然不是了。”
“这位俊哥哥待你可真好,我在学堂挨了打,回去都还要挨我爹娘的打。”
杨修夷唇角牵起一笑,清雅如月上琼光,伸臂揽住我的腰:“她是我娘子,我不待她好待谁好?”
我仿佛看到自己整张脸都红成了猴屁股,忙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我,我才不是你娘子……”
没几步便被他的长臂给捞了回去,牢牢扣在怀中:“跑什么?”
我忙道:“有小孩在啊!”
女童脑袋一歪,很神气的说:“我早看腻啦,我爹娘连睡觉都搂在一起的。”
杨修夷也很神气的说:“哼,我们两个睡觉也是搂在一起的。”
我怒道:“杨修夷!”
女童好奇的凑来:“那你们每天早上晚上都要亲嘴吗?”
我脸红的快要冒烟了,杨修夷朝我看来:“今天好像没亲?”
女童更神气了:“我爹娘就亲的!”
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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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在辰时,地点是城中青路大道的玉云酒楼。
我和杨修夷手牵手,沿着长街慢慢悠悠的踱着步。
天渐亮,街上摆摊的菜农和果农越来越多,杨修夷给我挑了几个新鲜的水蜜梨,说回去熬汤。我给他挑了不少荔枝,又另外买了一篮枇杷。
到了玉云酒楼,宽阔豪华的二楼大堂已没有位置了,许多人都站着,这一堆那一堆的围着,皆是身着绫罗绸缎,锦衣玉袍的中年男子和灰须老头。
花戏雪玉衣如月,风姿清雅,斜靠在金漆门上。
轻鸢跟在他身旁,穿了一条彩绣雨花衫,脸上画着浅妆,体态玲珑娇小,模样很是水灵,一见到我们她忙迎上来:“姑娘。”
“吃早点了么?”我问。
“嗯。”
我把果篮递给她:“馋了就吃吧。”摘了个荔枝递给花戏雪,“来。”
他睨来一眼,略有些嫌弃,顿了顿,接了过去。
我说道:“别成日想着吃鸡腿了,吃些果子多好。”
他嗯了声,看向杨修夷:“陈武派人说可能晚些时候到,独孤在里面开始对账了。”
“独孤涛来了?”我忙问,“他气色如何?”
他意味深长的朝我望来:“你觉得呢?”
这个还真不好觉得。
我微低下头,杨修夷牵起我的手:“走吧。”
跟着他们从大堂正中徐步穿行而过,迎面迎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杨修夷身板笔挺,没什么表情时的俊美面孔略显清冷淡漠,我就没那么镇定了,脑中不由想起鸿儒石台下的那些紧紧盯着我的百姓。
他很快便觉察到我的不对劲,握紧我的手,低低道:“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故作轻松的笑道:“我才不怕呢。”
他一副不信的模样。
我不假思索道:“他们又没有臭鸡蛋和烂白菜,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微微皱眉。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抱住他的胳膊:“真的不怕了,经历了这么多,那些早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我看着他的黑眸,“现在还有你在,你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
他眼眸盈笑,语气却凉的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很爱看你出糗的。”
“那你现在舍得吗?”
“舍不得,”他笑道,“既然知道有我在,你完全可以不用逞能。”
我一撇嘴角:“我是真的不怕。”
他故作恼怒:“给我个怜香惜玉,好好哄你疼你的机会不行么?”
走在旁边的花戏雪忽然抱着双肩抖动两下,转向轻鸢:“你受得了他们?”
轻鸢:“……”
“我是受不了了,我先走一步。”
我咬着唇瓣笑起,往杨修夷靠了过去:“嗯,那我好怕,你来保护我吧。”
轻鸢一个哆嗦:“花公子。你等等我……”
大堂正上方工整摆着十六张黄花梨木香椅,除了正中偏右侧两个挨着的位置,其他位置都被人入了座。
独孤涛坐在正中偏左侧,正翻着账册边和一个老者认真讨论着什么,他们身前还有十几叠三尺来高的册子。
独孤涛抬头朝我们看来,微微一愣,堂上的其他人都望了过来。
杨修夷看了独孤涛一眼,牵着我朝一旁明净的窗户走去。
不少人好奇的望着我们,低低议论了几句,好在没多久便又各自忙去了。
窗边光线明亮。底下是拥挤宽敞的大道,我低声问杨修夷:“那上面还剩两个位置,一个是给你的么?”
“嗯。”
“你不上去?”
他淡淡道:“还有一个是给陈武的,他的父亲是原崇正郡郡官。五年前因病去世,官位便给了陈武,陈武好大喜功,自封崇正侯,不过你见到他可直接唤他名字。”
“嗯。”
“在崇正郡,官大不如财大。有五个财阀一直是陈武的眼中钉。”他朝一个脑满肠肥长得像冬瓜的老头望去,“那是程家长主程树业,为人奸诈,无利不图,围在他桌旁的都是程家的掌柜。他隔座那个模样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看到了么?”
我点头:“嗯。”
“他是赵仙仙的堂兄,也是赵家的现任家长,脑子还算不错,很有见识,不过时运不佳,这几年生意亏了很多钱,落到了李家和曾家的人手里去了。”
我好奇道:“五大财阀……塘西蒋家是一个么?”
“还轮不上。”杨修夷讥讽道,“蒋家是这几年才发家的,你猜他们靠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莫非是翠娘从外面……”
“不错,还记得在天地面馆时,姚娘曾提过君琦要面粉的事么?”
我仔细回忆,摇头,但却理清了一些事:“他们是不是大量收购这里的泛滥之物,然后卖到崇正郡外面去,赚更多的钱?”
“对。”
“那那日在春杏戏场,你提到翠娘正月开戏,是自己算的?”
“嗯。”
我忽然觉得好玩:“那现在你成了大商主,岂不是可以打压他们了?”
他一笑,皓齿洁白:“你觉得呢?”
“哈哈哈……”我低笑出声。
他也笑得开心:“等下便让你喝一喝他们弄来的茶叶。”
我笑着点头:“好!”
简单嘱咐了几句,杨修夷去堂上了,几个俏丫鬟搬了桌椅过来,再给我添上茶水,很香的茶,是上好的一品青尧。
我找了一圈,没见到花戏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回头问轻鸢宋十八的情况,她说出门前宋十八还在睡觉,我心里有些担心,着实放不下。
堂下吵了很久,直到独孤涛开始说话,谈得是崇正郡主城和附近几个城池的官用。
从他话里了解到,崇正郡里现有人数大约是五万来个,官差却有三千多个,比重不小。
普通官差的月俸是四钱。管商户的那几个官吏是一两二,还有就是陈武自己,据说是五两,但实际有多少。账册上很含糊。
独孤涛将过去三个月的账本翻了出来,除却那些官差的月俸开销,还有监狱的维修和重建,城墙的修补,几条大道的维护。随后独孤涛令那几个售卖材料的商户将账册公开。和官府的账册对比,看看采购价钱是否一样,有没有人中饱私囊。不止那几个售卖泥石材料的,他还更深一层的去查他们的供货源头,一层一层,十分清晰。
听他这语气,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主持商会了,我不由觉得生气,杨修夷就一直没告诉我他们究竟在忙什么,也才明白了。为什么前段时间他们会那么忙。
独孤涛讲完了官用,开始聊起各城区的民生,我支颐望着窗外,待他民生也讲的差不多了,我看向轻鸢:“把茶杯摔了,就说茶不好。”
她一愣:“什么?”
“摔吧。”我道。
她微微皱眉,拿起茶盏,顿了顿,忽的“啪”的一下摔在地上。
众人皆望来,她扬声道:“怎么回事。这么难喝的茶也敢端到我们家姑娘这儿!”语声虽跋扈,手却抖到了不行。
我亦觉得头皮发麻,尽量做出最淡漠的模样,扫了他们一眼。
蒋青禾身边一个中年男子望了眼茶叶。嗤笑:“这可是一品青尧,是郡里最好的几味茶叶之一,你是哪家的小姐,懂不懂的?”
轻鸢厉喝:“敢说我家姑娘不懂,你是谁啊!”
周围那些人纷纷议论开了,独孤涛叫道:“田姑娘。”
我抬起头。他一脸关心:“这茶水不对你的味?”
我弯唇一笑,故作高深,没说话,其实是怕声颤。
轻鸢声音带着委屈,骂道:“这茶叶真难喝,姑娘都快要吐了!”
杨修夷捏着本账册,眉毛都没抬一下,对一旁的典领淡淡道:“以后官用的茶叶换做舌雀。”
忙于摘录的典领和司录齐齐一愣,其中一个抬起头:“这样……”他朝我看来,“恐怕不好吧。”
独孤涛道:“有何不好,舌雀气清茶香,哪里不如青尧?”
“可是……”
杨修夷幽幽的瞥了他一眼。
典领一凛,点头:“好,好……”
大堂的议论一下子炸开了,但出乎意料,没人站出来指责他们假公济私,包括刚才被独孤涛查过账的那几个商贾。
我悄悄观察着,蒋青禾的脸色难看到不行,身边几人同他说话,他还要强挤出笑颜。
我侧首在轻鸢耳边又嘀咕了几句,轻鸢眼眸求饶,似要让我放过她,我更是哀求,我今天就是来端架子装清高的,哪能我开口呢。
她咬牙,顿了顿,脆声道:“雀舌有什么好,我家小姐最喜欢的是银针。”
杨修夷望向一个中年男子:“你名下经营银针么?”
那男子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对的!”
杨修夷看了眼司录和典领,不待说话,他们便齐声道:“是!”
杨修夷转眸过来对我一笑,清新俊逸如云上飞雁。
我也笑了,但很快敛去,正襟危坐,一副天下都欠我钱的欠打模样。
独孤涛继续对账,渐渐谈到了柴米油盐,几个商人说去年收成很好,余粮可以累放三年。杨修夷忽的问一个男子:“糯米卖得如何?”
男子作揖:“尚可,但不及去年。”
杨修夷点头,道:“你可以考虑做些新异的糕点,那些姑娘家应该会很喜欢。”
“新异?”
“我认识一对父女,他们的手艺很好,没人做得出他们的味道,你得空可以去跟他们请教一二。”
男子目含谢意:“好。”
杨修夷淡笑:“你若做得好了,以后官府逢年过节如果要采购礼品,定首选你的糕点了。”
男子一喜:“多谢商主厚爱。”
杨修夷笑着朝我看来一眼。
轻鸢叫道:“小姐,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吃甜点的原因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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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说的声音不低,再度将那些人的目光朝我引来。
我努力镇定,淡淡抿了口丫鬟新端上来的茶水。
独孤涛揶揄道:“那干脆将这些丫鬟的衣裳都换成粉色的,官差的衣裳换成玄色的?”
杨修夷道:“你很闲么?”
“不是谁谁喜欢这两种颜色么?”
杨修夷失笑,垂下头翻了页账册:“行了,我们又不住官府。”
这一唱一和的,我心底直唏嘘。
他们继续查账。
频频朝我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终于坐不住了,看向轻鸢:“走吧。”
抬眸跟杨修夷对望了眼算是打过招呼,我们从一旁的侧楼梯下了二楼,在转角时瞅到了坐在一楼大厅里的花戏雪。
我走过去,他左手捏着筷子,正津津有味的啃着一个鸡腿,一旁放着一个画本,画得是乱七八糟的学堂,桌上还摆着一盘牛肉和酱排骨。
我坐到他对面,朝画本望去:“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顿,抬起头:“就知道你坐不住。”
我没回答,从筷筒里提起一双筷子。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夹了片牛肉咽下后问道:“独孤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宋十八?”
“没。”
我叹了口气。
他双眉微沉,看了我一会儿,叫道:“野猴子。”
“嗯?”
“宋十八会被砍头么?”
我难过的点了下头:“会吧。”
他嗤声:“不就杀了几个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杀过人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你们去一个个抓来。”
轻鸢当即道:“可若是抓到了,肯定会砍头的呀。”
“那没抓到的呢?就不管了?”
“哪能这样说。”轻鸢严肃道,“官府要忙的事可多了,不能只为一个杀人犯而忙得团团转。”
花戏雪将鸡腿骨头清脆咬碎,嘀咕:“狗屁官府。”
“别理他,”我对轻鸢道,“他是只狐狸。狐妖的狐,跟我们格格不入的。”
轻鸢一惊:“啊,花公子是……”
花戏雪怒瞪了我一眼,对轻鸢道:“她是只野猴子。正宗的。”
轻鸢双眸圆睁。
我也怒瞪了他一眼,夹了个鸡腿:“懒得理你。”
轻鸢低低咕哝:“土匪,刺史,狐妖,猴妖……少爷他。知道么……”
我随口道:“你要这么算,那他算是个捉妖的。”
轻鸢彻底傻眼:“啊?”
我咬着鸡腿,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得知楼上的商会还要开很久,我问花戏雪要不要先走,他点头说行。
路上聊着我的那些单子,我忽然心血来潮,说他闲在商会这边也没事可干,干脆过来和我一起扛招牌算了。他想了一会儿,竟点头答应了。我忙乘胜追击,问轻鸢有没有兴致,她诚恳道:“少爷已经把我买下来送给姑娘了,姑娘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点头:“那你就加入吧,赚了多少要充公,再按照账册分成。”
回到乔宅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宋十八,刚到楼梯便听到楼上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待我推开门后,房里静悄悄的,桌子有些狼藉。一张月牙凳摔在地上,朝着衣柜的方向。
我走到衣柜前,敲了敲:“藏什么藏。”
一条小缝被推开,宋十八露出一只明眸。转了转:“就你一人?”
“嗯。”
她呼了口气,推门跳了下来。
心情本事恹恹,但见到她这副模样,我忍不住道:“你怎么就这点出息了。”
她脸红了红,将椅子扶正:“你懂什么……”
我在另一边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看了半天。她伸手捡起一个寸香果。
我道:“你们昨晚……”
她不自然的道:“没有。”
我一愣:“没有?”
她看了轻鸢一眼,轻鸢抿唇,揖了一礼,转身离开。
待房门被关上,宋十八顿然脑袋一轻,磕在了桌上,哀叹:“他怎么那么能忍啊!”
我乍舌:“你是说……”
她抬起头,眼眶整个红了:“他说不想委屈我。”
“那难道就让你在一边……”
她咬唇,似难启齿:“他用手指。”
我皱眉:“手指?”
她在寸香果上狠狠一咬,我忙道:“皮还在……”
她没理我,连皮带肉的嚼了下去,快气哭了:“老子好歹是个女人,好歹还有点肤白腿长,他,他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了,深深觉得自己弄巧成拙,抬手倒了杯水。
孰料宋十八又话锋一转,有些羞赧道:“不过……他昨晚待我很温柔,还问我有没有被弄疼。”
“噗!”
正端着茶盏的我一口喷了出去。
我擦了擦下巴:“温柔的掐?”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又对视了半日,她问:“你以为掐人中吗?转移疼痛?”
“那是……”
“你和你男人没试过?”她诧异。
轮到我羞赧了,我摇了摇头。
“那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皱了下眉,起身凑到我耳边,嘀咕嘀咕嘀咕,而后坐回去,看着我:“懂了么?”
我似懂非懂,呆呆的放下茶盏。
她垂下眼睛,又道:“他还对我说了好多。”
我顿了下,低低道:“问你舒不舒服?”
她面色大红,怒道:“田初九!你想什么呢!”
我:“……”
我能想什么……她都跟我说了这些了,我还能想什么……
她没好气道:“独孤是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双眸睁大,喜道:“他这么问你的?!”
她双眸浮起一丝难过:“他说会娶我过门,会待我好,会陪我用余生赎罪,建几座长生门,收留那些孤寡老人和流浪幼儿……”
“那你呢?”我忙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拒绝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拖累他,我一个人的罪没必要让他一起承担,我更不想让他也背负骂名。”
我愣愣的望着她,她咬了口寸香果。情绪很低落。
我轻声道:“十八……”
她忽的一下拍在桌上:“老子确实不想嫁给他,老子只是想睡他啊!”
我:“……”
杨修夷他们到傍晚才回来,我和宋十八一直呆在房里,吃晚饭时平日最话多的宋十八快要把脸埋进碗里,独孤涛给她夹了两次菜。她都不自然的顿了下。
气氛有些古怪,除了杨修夷偶尔问我想吃什么以外,便没人说话了。
宋十八很快放下筷子,低声对我道:“初九,我先走了。”
我点头:“你先去沐浴吧,乔大叔在柴房里热着水。”
“好。”
她转身走了,从始至终没看独孤涛一眼。
独孤涛放下碗筷:“我吃好了。”追了出去。
我登时鸡血沸腾,忙要起身,杨修夷按住我:“你凑什么热闹。”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我十分激动:“我要去啊!”
花戏雪没好气道:“谁不想去啊。”
杨修夷轻叹:“人之心念易变。万一我们被发现了,说不定就会搞砸了。”
我难耐的咬住筷子,就在这时,乔大叔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初九!”
“嗯?”
“有两个人找你,在外院等着。”
“找我?”我看向杨修夷,嘿嘿道,“这下能出去了吧?”
扔下筷子就跑。
乔府很大,是乔大叔爷爷留下的,乔大叔的爹是个赌鬼,输了很多钱。到了乔大叔这儿已没什么积蓄了,除了这间宅子。
我找了圈,没找到宋十八,只得绕去大门。两个侍从打扮的男人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敞开的大门外翘首望着,我和杨修夷一下一上藏在树荫后观望了一阵,我抬起头:“好像不是坏人?”
他哼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撅嘴:“不是你给我引来的么?独孤涛也真能编,什么粉色玄色的,我明明喜欢水绿色。”
他捏捏我的脸:“你出去吧。把那些礼物收下。”
“嗯。”
我起身理了下衣装,绞着头发走了出去,他没有跟来。
那两人一见到我,忙奔了过来:“田姑娘!”
我看着他们手里包装精致的大盒小盒,笑道:“来给我送礼的?”
其中一人忙道:“我们老爷特意让我给姑娘送来这些冬裘和人参,他是现在才知道田姑娘的身子一直被寒症缠着,姑娘受累了,这些薄礼姑娘收着吧。”
我大大方方的接过来:“你们老爷是?”
另一人抢着道:“是东塘松岩墨坊的刘砚刘掌柜。”
“替我谢谢他了。”
“是,是,那小的们告退了。”
“天黑路暗,你们小心点。”
“谢姑娘,姑娘不用送了。”
我回身看向杨修夷,他黑眸含着笑,精致绝伦的下巴朝门外微扬。
紧跟着便有人和那两人擦肩而过,在门口探头:“有人在吗?田姑娘是否住在府上?”
我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就要过去,杨修夷身形一晃,拦住我:“行了,这些日后不需要你亲自面对,交给乔大叔和轻鸢就行,回去吃饭吧。”
“我不吃了。”我捡起一个礼盒,拍了拍,笑道,“你没闻到吗,很香啊。”
“吃这些哪成?”我皱眉。
“我又不会生病,我的胃更是铁的,”我俯首闻了闻,“真的好香啊。”
他没好气,却又不掩宠溺的看着我,叹了声。
把杨修夷推回去吃饭,我抱着这盒玉茶糕回房,宋十八已经躺在软榻上了,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我在书案旁坐下,挑了本书,边吃边看,大约半个时辰,轻鸢和乔雁抱了一大堆礼盒纸袋来找我,大大小小近四十来件,我被吓得不轻。
将礼盒放下,轻鸢道:“姑娘,好多人来拜访呢,乔大叔现在在门外贴了纸条,说太晚了,不接客了。”
“初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乔雁有些傻眼的坐了下来。
我翻开一个小盒,是一块精致玉雕,我轻叹:“说来有些话长,”我将盒子递去,“这个你喜不喜欢,送你吧。”
“送我?”她喜道。
“反正我也是不劳而获的。”我道。
轻鸢笑了下,道:“姑娘,我去给你换炭盆。”
“好。”
乔雁陪我稍稍清点了下礼物,送礼的人共十一人,没有发现蒋青禾的名字。
不过这才一晚呢,就送来这么多了,我吐了口气,看来今天那场戏演的确实不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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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几日,送礼上门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掌柜亲自登门,有些是他们的夫人或女儿,还有一些一连送了好几次。
杨修夷另给我找了两个丫鬟和四个护卫,宋十八和那四个护卫过了数招,觉得他们的本事很一般,便将二一添作五交给花戏雪,她形影不离的陪着我。
接客之事我交给了乔大叔和这些丫鬟护卫,收来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其实很多我都用不上,挑了一大堆转送给了他们。
我像是很忙,但其实又很闲,有时和花戏雪讨论二一添作五的单子,有时跟在乔大叔旁边看他做糕点,但其实大多时间都搬了躺椅去花苑里和她们一起躺着听杨修夷特意为我请来的说书先生说故事。
我一直要乔大叔和那些护卫帮我留意着来访的人里有没有蒋青禾或者他的亲朋友人,他始终没来,直到第三日下午,他才终于坐不住了派了蒋才晨送来。
不能待他太特殊,我依然让这些侍卫去,他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说些客套奉迎的话,再顺带求我给些面子,把那些生意尽量还给他们之类的。
我觉得蒋才晨应该知道他当初雇的就是我和宋十八,所以我着实好奇他此番是以什么心情来拜访的。
宋十八猜测说,说不定蒋青禾很早就让他来了,是他自己不自在,拖上了几日。
蒋青禾的一品青尧一斤卖四十两,崇正郡里买得起的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我们那么一搅,他少了官府这么大一个买家,不恨死我才怪。而且不止这茶叶,这几日独孤涛三言两语的,将他的面粉和布坊生意也弄没了。
崇正郡的物价和外面不同,如果仅卖这些茶叶和面粉布坊,他们是赚不了多少的。
但崇正郡以酿酒为名,自打它变为“鬼城”后。崇正郡的行藏老窖便成了绝品。崇正郡外,那些曾进有行藏老窖的酒楼酒庄们纷纷将老窖收起,贩以高价。所以蒋青禾将那些赚来的钱买酒,再让祝翠娘将酒运出去。这里面可以大赚一笔。
不止行藏老窖,所有崇正郡的特产,都是祝翠娘要收购的物品。不过蒋青禾不敢收购太多,毕竟崇正郡就这么点大,一次性买的太多。去向不明也会遭人质疑。
而这次蒋青禾的生意被我们搅了,当地许多商铺都不敢接他的订单了,唯恐他拿不出钱来买。所以我猜到他迟早会来的,他坐得住,祝翠娘可坐不住。
他送来的是一套胭脂水粉和一根玉簪,轻鸢说这套胭脂水粉很名贵,我连玉簪一起又送给了乔雁。
不是不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而是我和宋十八都不用不来。
独孤涛要走了这些来送礼的名单,甄选一番,从中挑了几个给了他们不少甜头。
杨修夷说这是让其他人看到送礼的好处。刺激刺激蒋青禾,让他多来几趟。
蒋青禾也确实这么做了,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派蒋才晨来,而且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喜好的,送了一大堆的酱肉甜糕和烧鸡烤鸭过来,以至于我甚至盼着他来给我送礼了。
不知不觉快半个月了,杨修夷和独孤涛忙的不可开交,我每次去找他都只能坐在一旁看着一群司录和官吏围着他们激烈讨论。
我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安静在一边坐着,听他们聊着什么官银变革和良田章制这些我压根听不懂的东西。
而且他们还成日往外跑。有时到半夜才回来。
不过杨修夷现在见到我会很欣慰,因为我脸上长了点肉了,这段时间胡吃海塞,不胖才怪。
这日天气很晴朗。说书先生在后园里拍抚板,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日头太好,我很快就起了困意,躺在软椅上昏昏欲睡。
快要入梦的时候,轻鸢将我轻轻摇醒。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乌木小盒:“姑娘,一个小童送来的。”
我反应有些慢。
宋十八已坐起,道:“这盒子有什么特别,要你亲手拿到这?”
“他说跟姑娘的师父有关,还问我杨公子是不是姑娘的尊师叔。”
“我师父?”我的困意顿然消去许多,疑惑的接了过来。
宋十八一把摁住:“万一是什么暗器毒药呢!”
“我还怕这个?”我道,“不过你们躲远点吧。”
我避开她们一些,将盒子小心打开。
一个锦布包裹着一个小物躺在盒子里,我拿了出来,将锦布层层揭开,不由愣了。
“这小铃铛挺好看的。”宋十八好奇的凑过来。
我看向轻鸢:“这小童还有说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宋十八问道。
“这是我师父的。”
我放下盒子,起身朝门外跑去。
“初九!”“姑娘!”宋十八和轻鸢追来。
几个护卫正在迎来送往,大门敞开着,门外等着许多人,我奔出去时他们纷纷朝我看来。
我找了一圈,目光有所感的落在了对面茶肆上,一个白衣老人正坐在那提壶倒茶。
我大喜,叫道:“风华老头!”
他摇着蒲扇回头望来,含笑冲我一挥。
我忙穿过宽阔街头,跑过去扑入他怀里:“臭老头!”
宋十八气喘吁吁的跟来:“初九,你怎么那么能跑!”
我站起身,介绍道:“老头,这是我的……”
“陷活岭风云寨的堂堂二当家,怎么变成了一副深闺小姐的模样?”老头笑嘻嘻道。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
“我怎么?”他蒲扇在我头上狠狠一敲,“你知道外面找你们找成什么样了吗?躲在这里吃喝玩乐,你这丫头,你师父都快急疯了!”
我撇嘴,在他旁边坐下:“我不想让师父担心的。”
宋十八忙问:“我那小弟怎么样了?”
“你哪个小弟啊?”
“他光头的,又白又胖!”
“长生门里一大把光头的,我怎么知道?”
“你!”宋十八一怒。
我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在陷活岭那一带听说过两个富家小姐和一个小白胖子啊。”
“我哪关注那些!”他满不在乎的说道,“反正我就知道,陷活岭那些个强盗是没几个好活了,我进来的时候益州的折冲都尉在调动兵营了。”
宋十八眉眼一黯。
我问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赚钱呗。”他没好气道。“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来气,老夫在这里开了个小店面,卖卖小物来换个酒钱。你们倒好,当了个商主就要把我的店面都拆了。”
“拆店?”
他越讲越气:“塘西都闹翻了,第五街上的商铺全被拆光了,要不是我嘴馋进来找酒喝,我那开了十八年的小店面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十八年!”我睁大眼睛。“你一直都知道崇正郡的古怪?”
“我有说过我不知道吗?”
“可……”
“别可可可了。”他气道,“你快去把那姓杨的叫出来,老夫要好好问问,他干什么要拆我的小店!”
“他不在,去玉云酒楼主持商会去了。”
他爬起:“商会?那正好,走!”
知道这老家伙说风就是雨,我无奈的看向十八:“你呆在府里吧,我和他一起去。”
“可是外边很多人在盯着你,你……”
我一笑,胳膊支在风华老头的肩上:“有他在我怕什么。你知道这老头多厉害么?就让那些人来好了,老头你替我打死他们!”
“哈哈哈!”他大笑,“好好好!”
上一次见到这老头都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他和师父租了条渔舟,在长流大江上随波而泛,两人喝的酩酊大醉,做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诗。
后来我们盘缠不够,我把他扔在了客栈里,抱着醉醺醺的师父连夜跑了。
师父醒来后非但没有骂我,还夸我机智。但没多久,风华老头写信过来将我们大骂一顿,还告到了师尊那,我就惨兮兮的被罚扫了一个月的清心阁。
长街辽阔。两旁商铺林立,我心情大好,不时过去翻翻看看。风华老头跟在旁边,不像以前那样老对着师父嫌我烦,反而笑呵呵的,心情看上去比我还好。
我忽的想到了那个和我有几面之缘的孙神医。小游以及那个师兄,忍不住问道:“老头,我记得你一直没有徒弟的,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三个徒弟?”
他磕着路边买来的花生:“你见过他们了?”
“嗯。”
“这事情你师父他们知道的,”他瞟我一眼,“你不知道说明什么?”
我不解:“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常问起我呗,”他嘀咕。
“什么时候收的呀?”
“两年前了都。”
“一个姓孙?”
“对啊。”
我皱眉:“她医术很高明啊,绝对不可能是两年学成的,而且你的医术又不好。”
“是老夫道友的徒弟,”他懒懒道,“他死后我就强收过来了。”
“强收?”
“对啊,”他一乐,“人活于世,总得多长几个耳朵,老夫仙风道骨,哪能满江湖跑,她顶着个神医的名头,多省事。”
我点了下头,好像是有点道理。
一路闲聊,走了很久才到玉云酒楼,不同于上一次的祥和,这一次刚从街口拐过,就听到了那楼上传来的纷乱咒骂,还夹着凌乱的打斗声。
玉云酒楼门口挤满了人,抬头望着,神情各异。
待我们走到门口,一个锦衣男人和他的侍从被几个官差狠狠摔了出来。
男人面红耳赤,咒骂着爬起,忽的看到我,双目痛恨:“你!我杀了你!”
他朝我冲来,风华老头一扬腿,将他踹出去了三丈远。
那些官差正追着出来,将他架起,直接往另一边拖走。
“发生什么事了?”我不解的抬起头。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风华老头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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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大厅吵成了一锅,独孤涛和那些官员站在堂前和众商贾交涉,杨修夷捧着个账册歪在椅子里,一手支额,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和风华老头坐在三楼廊道的楼梯口,风华老头摇着折扇:“你看到了没,都引起公愤了。”
独孤涛劝完身前这几人,捏着两本账册站到了一张矮凳上,清亮声音盖过满堂喧闹:“此事就这么定了,大家回去自行处理好财物,这几日官府的人会逐一上门,届时还望诸位好好配合。”
一个玄色衣衫的中年人勃然大怒:“你这样不是断我的后路吗!你让我一家老少怎么活啊?”
他身旁的富态男人紧跟着叫道:“那灯油都是我在特供,你凭什么让塘东的花家也掺和进来!”
“盐田在三十年前就是我程家的,如今要我分出来转卖,我告诉你,你做梦!”
“你要么杀了老子,想要我的商铺,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风华老头啧啧啧,忽的推我一把:“你也不出去帮帮他们,真没义气,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我听着杨修夷和独孤涛被骂,心里正来气,我用手肘撞掉他的手,气道:“你这老头岁数真是白长了,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我再爱管闲事也不能插手啊,而且他又不是处理不好,他是懒得计较,我现在出去撒气,只会害他丢人你知不知道。”
他一挑眉,嘿嘿笑道:“你真是玉尊老怪教出来的?怎么看都不像嘛。”
外人面前,自是要为师父争光的,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我师父自谦敦厚,表现出来疯疯癫癫,其实为了掩盖他的不世才华。”
他满脸嫌弃:“啧啧啧……”
我哼了声。
待那些骂声渐消,独孤涛道:“我明白大家的愤懑,但不破不立,不废不兴。崇正郡为蔽塞之地,不管一家独大也好,平分秋色也好,撑了二十年。各位早该明白自己不过行将就木,如若不肯割舍,那不出五年,别说各位的家财保不住,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你少在那危言耸听!”一个富人叫道。“叫陈武出来!”
“就是,你们到底是哪跑出来的野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我家祖传盐田凭什么要我转卖,陈武呢,陈武!”
一个官吏上前伸手安抚大家,叫道:“陈大人有事没在。”
“不管他在没在!我祖传的盐田是不可能交出去的!”
“商主,你让那些盐田茶园让出我能理解,可是这跟我的钱庄有什么关系?”
一个男人叫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商主这做法我赞成!”
先前那人登时怒骂:“你.他娘的当然要拍马屁!花那么点银子就能得到百倾良田,你占了便宜能不卖乖么!”
那男人哈哈笑了几声。转向他,作揖道:“是啊,还要多谢常老板的出让,得闲记得来田间啜饮几杯。”
“你看看那小人得志的模样!”风华老头大怒。
我憋闷的托着腮帮子,也是不舒服。
“把人家祖传的良田抢走再去便宜那些个小人,谁受得了!这崇正郡里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你们还来搅局,不把他们逼死你们就不舒服是吧!”风华老头越骂越生气,“助纣为虐,你们真是给望云山丢人!”
我一顿。我本就受不了杨修夷被人说闲话,更不提这次还带上我的师门,我顿时就怒了,张口就道:“丢什么人了!你看看那个什么盐田的。秉州离海又不近,那盐田估计早枯了,让他转卖出去是为他好,过分你个头!”说到这忽然觉得自己很有理,我挺直了腰板,“再说了。这里要不是被施了什么鬼阵法,也轮不到那个卖盐的吃香喝辣二十年啊,估计他的盐卖得老贵了!你再看看这崇正郡,鸟不拉屎,屁大点地,物稀粮少,再看看那些人,卖灯油的搞特供,卖盐的搞垄断,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你让老百姓怎么活啊!他们这个做法哪里过分了!你说,哪里过分了!亏你还是个世外高人,见识就这么点,难怪我师父说你鼻孔插葱眼睛长瘤嘴巴起脓包!”
我气呼呼的望向那些人:“还有他们,你竟然觉得他们可怜?他们那么有钱,脑满肠肥,可怜个屁啊,我看至少一半在平日都有飞扬跋扈的时候吧,说不定你说的那个‘小人’就是之前被他们欺负的惨了,现在抓到机会可以翻身做人来借机出气了!而且崇正郡是个闭塞之地,加上富人沆瀣一气,打压穷人,这里的穷人根本就没机会发家致富。这样下去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你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要不要去抢了那些富人?独孤涛没有说错,他们要是舍不得这点家财,那就把命拿出来好了!”
风华老头没说话,斜眼看着我半日,嘀咕:“以前是个傻子,还在我身上抹鼻涕,现在居然瞪着眼睛来凶我,我告诉你师父去。”
“你心虚了吧!”
“我心虚什么?你们拆了我的店还有理了!”
我哼道:“谁没事去拆你家啊,肯定是有用处的啊,而且他们又不是不赔你钱,我前几天都听到了。”
“我懒得跟你吵了。”风华老头扑哧扑哧摇着扇子。
“我才懒得跟你吵!”我气道。
他摇了半天扇子,忽的塞来一团手帕,我从大堂收回视线,低下头:“什么东西?”揭开帕子,是几块桂花糖,我抬起头朝他看去。
他没好气道:“吃吧吃吧,老夫错了,刚才特意给你买的。”
我一愣,捡起一颗塞进嘴里:“偷偷买的?”
“对啊,我的小祖宗!”他没好气道。
我一笑,好吧,不跟他计较了。
堂下越闹越凶,又有两个人被摔了出去,我不想再呆在这了,问风华老头有事没,要没有就送我回去。现在我是越发不敢一个人上街了。
他在隔壁买了只烧鸡,边啃边走,路上忽的好奇起我和杨修夷的关系。
我自然是不敢跟他说的,这老头最喜欢添油加醋和唯恐天下不乱。要是跑到我师父跟前无事生非,那我就完了,毕竟师父对我喜欢上杨修夷可是相当不满的。
走到南斜街时,风华老头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看他时不时的捂一下肚子。我问:“你闹肚子了?”
他面色微讪,不自然道:“哪有!”
我凉凉道:“你跟我师父一样,就是不忌口,明明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吃饭的,偏偏一天吃别人十天半个月的量。”
他眉眼皱成一团,焦灼的四下望着。
我扶着他:“你赶紧去找个茅厕吧,附近很多酒庄饭馆的,我就在这等你。”
他捂着肚子,不放心道:“你可别乱跑!”
“我能跑去哪儿?”
“那你等着我,我没回来你可不准走!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老脸没法搁了。”
“你快去呀。”
“你可千万别走啊!这些人没了钱跟没了命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
我连连推他,终于把他推走了。
待他走后,我拐入一旁巷道,在墙角的石墩上坐下,含了颗桂花糖,捡起几块石头把玩。
不知不觉在这崇正郡已有一个月了,自打上次那商会后,我出门就少了,因为天气越发炎热,街上行人的衣衫一件比一件少。又薄又透。我穿的隆冬严寒,厚衣绵裤,走在街上不免怪异。
真不知道我今后拿这具身子该如何是好啊。
长吁短叹了阵,叹完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好久。而风华老头还没回来。
我将最后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决定这颗化完就走。
又等了阵,我不想呆了,回到原地用石头在地上留字,刚写到第三个字时,一阵凌乱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蒋才晨停下脚步,身后跟着数十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我站起身。
蒋才晨咧嘴一笑:“真巧啊田姑娘,等谁呢?”
我皱眉。
他朝我走来:“大热天的穿成这样,要不要喝杯青尧解解渴?”
“别过来。”我道。
他冷笑着,加快脚步。
我急凝神思,却愕然发现我的真气不知所踪。
“站住,”我怒道,“你不怕死么!”
他凶相毕露:“你觉得今日会是谁的死期?”
我将手里的石头扔去,转身就跑。
“追!”
我拔出头上的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颈部,鲜血随着剧痛而喷出。
头发很快被人抓住,一个大汉将我扯了过去,蒋才晨追上来,我掰着那大汉的手,怒瞪着他。
大汉眼睛微露怯色,另一个大汉叫道:“少爷,不能惹出命案的啊!”
“我知道!”蒋才晨道,上来拉开我的手。
我抵死不从,他使上力气,忽的痛叫着捂住后脑,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咚”的落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以为是风华老头回来了,却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五官硬朗如铁,冷声道:“放了她。”
“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快滚!”蒋才晨叫道。
壮汉足尖一挑,又一块石头击来,随后拔刀冲来,刀锋比划,带出低啸风声。
蒋才晨带来的这些男人一看便是秃头阿三身边那些欺软怕硬的货色,见此一幕竟通通吓得缩到了蒋才晨身后。
男子挡在我身前,微侧头道:“姑娘姓月?”
蒋才晨大怒:“你是什么人!”
他重复:“是不是?”
是敌是友都未弄清,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看向来路,神色微变:“快走。”转身拉着我朝另一处跑去。
“站住!”祝翠娘的声音自那响起。
她纵身跃来,男子回身相迎,我趁机逃走,但身上衣裳太重,行动着实不便。
未出几步,胳膊一紧,男子追上来拉住我:“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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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依然无法凝结,男子一路带着我,我不停撕掉自己沾血的外衣。
本是打算以血气引来就在近处的风华老头的,现在却反成为了暴露我的东西,而且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风华老头和那些尊伯是压根不知道我的血的香味的。
男子将我从一个后院带上一家客栈,让小二快些送来开水,然后出去给我找衣服。
怕他忽然回来会有不妥,我没敢在热水里泡太久,稍微恢复暖意后便擦干身子爬起。
穿回自己的里衣,我裹了床上的夏被去到窗边,窗扇外是条寂静巷弄,三楼来高,没什么人。
我双眉微皱,墙角一粒石头轻动了下,又恢复平静。
我不解,我的真气本就少得可怜,如今却几乎没了。
敲门声响起,我回过头去:“进来吧。”
男子抱了一套厚衣进来,放在桌上:“月姑娘,你先换上,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未待我说话,他便又带上房门离开。
衣裳很厚,有些烫,刚被香料熏过。
我换好没多久,他端了碗姜汤回来。
姜汤里打了个鸡蛋,放了不少红糖,特别的甜。
我用勺子轻轻搅着,他没坐下,站在一旁道:“月姑娘,称在下佘毅即可。”
我往嘴里喂了勺汤,没有说话。
“我不是坏人。”他又道。
我抬起头:“你为什么会认得月家的血?”
他反问:“姑娘入这阵法,是因缘巧合,还是有高人指引?”
“误打误撞。”
“那姑娘定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了。”
我看着他:“听你意思,你知道。”
“姑娘来此多久了?可曾听过西南望乡石阵的传闻?”
这倒是听过,无聊时轻鸢讲的,因崇正郡与外隔绝,许多老人便说人死之后灵魂同样困禁难出,只能化为鬼魄在望乡石阵中徘徊。那是西城郊外的一处荒野,二十年前是一片桃林,如今草木萧疏。红花凋零,满是银石秃坡。
我问:“为什么问我这个?”
“东北的混沌死地姑娘又可曾听过?”
似在东城郊外,也是听轻鸢讲的,是个有去无回之地。很久之前一个采药的小童在那消失后,去找他的人没一个回来,包括官府的十几个官差。
我“嗯”了一声。
他认真道:“姑娘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地方其实是相对的。”
“相对?”我不解:“相对该是天地,阴阳。男女,黑白,这两处都不像是正阳之地,怎……”
“其实根本没有望乡石阵和混沌死地,都是人言所传罢了。”他道,“东北那片确实可怖,布满躁畏戾气,会将人活活吞噬。你说的正阳之地则在西南,那边有一轮白芒,芒光太过强盛。寻常凡胎近它三里便会觉得心胸沉闷。”
我起了好奇:“那这是什么阵法?”
“天象白芒阵,最纯净的上古巫阵之一。”
又是上古巫阵,我说:“我没听过。”
“在西北和东南有两处界口,西北的界口是活的,而东南的……”他浓眉轻沉,“那里原有一座小村,名唤紫田,全村一千来口人,皆为上古十巫的后人,除了周姓。乐姓,青阳姓,其他七姓都齐了。”
我一愣:“你是说,这里住着上古十巫?”
他垂头望着身前桌子:“我若说上古十巫这千年来一直被人追杀。姑娘可会信?”
心下一紧,我忙问:“是谁?”
“太多了。”他冷笑,“上古曾为十巫的天下,我们先祖坐拥过一切,可如今我们却连生存都难。”
我想起了宋积说过的那些话,难道我们月家受到迫害正是因为我们是十巫之后?可为什么原清拾不杀我。反而舍不得我死?
“三百年前因为有人擅用巫术,我们被人发现,死了两千多人,剩余的逃到了这里,重建村户并隐姓埋名。这几百年来,那些稍微有点权势的地主都可以拿我们当狗。可是隐居避世,忍辱负重了这么久,我们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二十年前,我祖父他们在一个高人朋友相助下,我们用天象白芒阵将整片紫田村移入八盘之上。但是我们失败了,姑家和丁若家的八个巫师出现了严重失误,我们不仅死了九百多人,还将整片崇正郡都给移了上来。”
“九百多人,那岂不是快要一个村子了……”
“对。”他眉眼落寞,“我爹爹和我叔伯他们全死了,我娘当时怀了我六个月,我是遗腹子。”
我放下汤勺:“你离开过这里吗?”
他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血的?”我微顿,忽的欣喜道,“莫非你见过我的族人?!他们也在这里?”
“不是……这里本有两个界口,我们村子所处之地为一个,但在落阵时因为失误而彻底封死。”他声音变低,“我爹他们都被封压在了下面,魂魄不入阴司,我四岁时,那位高人入了崇正郡找到我们,说要破开封印救出他们,需借助你们月家的血。”他抬眸看着我,“月姑娘,我们找了你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共出去了五十多人,没有一个回来。”
“我们的血?”我皱眉,“以血破阵不是没有,但要有牵系和相引之道,我月家同样避世千年,与这阵法能有何牵系?”
他摇头:“我并不清楚……”
“那位高人叫什么?他对我月家很了解?”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连我娘也说不清楚。”顿了下,他双手作揖,“月姑娘,此事还望你相助。”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我能信多少。
他似也看出了我的顾虑,语声诚恳:“我知道月姑娘在担心什么,月家这千年来不会比我们好过,姑娘是要小心一些。我先送你回去,待你考虑好再来找我,我住在城北。华顾油庄的后面杂院。”
我点点头,他起身道:“我这就去给姑娘雇马车,姑娘稍候。”
回去的路上经过春杏戏台,十分热闹。站着许多官兵,我放下车帘,看来杨修夷知道我不见了。
仰头靠着车厢,心里起了烦躁。
这半个月我故作骄纵善妒和飞扬跋扈,因为这样好大喜功的性格又愚蠢又好利用。
对一些经常来登门拜访的人。我已渐渐放下了架子,会和他们说话闲聊,甚至还和一些女眷成为了“闺友”,因为这样我和蒋才晨“熟上”便不会让他们觉得突兀。
本是想顺藤摸瓜,到时旁敲侧击出他们知道的有关祝翠娘的一切,可是下午发生的这个意外令我完全没想到蒋才晨就和我们撕破脸皮,而祝翠娘竟也按捺不住的跑出来,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不想打草惊蛇,蛇却自己惊了。
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沉不住气了?
围着的人太多。马车渐渐停下,车夫有些歉意,在车外让我多等一会儿,我说好。
四处都是人语,吵闹不休,车夫跳下马车,似遇上了熟人,叫道:“老庄,白虹戏班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肯定是有事,今天中午人就跑光了!”另一人答道。
车夫奇道:“一个都没剩吗?那翠娘呢?”
“早走了!明明说好还有三场要唱的。”
我微皱眉。低声自语:“中午就走了?”
这时一声尖叫响起:“走水了!走水了!”
外边登时大乱,我忙掀开车帘,不远处一家茶楼的后院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直接烧向了隔壁两家,夹着浓浓酒气。
“怎么烧的那么快!”
车夫大叫,跑回来拉扯马缰,可乱作一团的人群堵着我们,根本回不了头。
“井在那边!”
“谁有水桶给我一个!”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那边救人啊!”
“阿生。阿生!赵大婶,你有没有见到我家阿生啊!”
那些官差和许多围观的男子们皆跑去救火和疏通路道,妇人老人们带着孩子纷纷跑离。
火势越来越大,另一边也起了大火,车夫费劲拉着马车,怒道:“真不知道是哪个畜生放的!”
我从马车上下来,帮他一起推车。
人群越来越慌,车夫叫道:“姑娘你快跑吧!”
“我帮你!”我道。
话音刚落,我身子一僵,有所感的抬头朝对面高楼望去。
一个浑身黑衣的蒙面男人藏在一个窗口,手里举着把弓弩,直直对准了我。
他手指一松,我似乎能听到“嗖”的一声,射出来的却不是弓弩,层层剥落的木屑里,是一根刺目长针。
我想躲,转瞬却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一声娇喝忽的响起,一个清瘦人影掠来,在半空截下了那根银针。
我一愣:“十八!”
第二根银针又射来,我叫道:“十八当心!”
她打出一枚铜板,与银针清脆碰撞,第二枚铜板直击那男人,被他惊忙避开。
这时一声“轰”的巨响,人群惊叫,第一家起火的茶楼整个塌了下来,烟灰四冲。
宋十八抛出一袋银子给那车夫:“再去买辆好的!”
不容他反应过来,抓起我往马车上扔去,她随后跃上,扬鞭击开两旁人群:“不想死的让开!”
马儿冲开拥堵后,撒蹄狂奔,我紧紧抓着车厢,被颠的晕头转向。
又一根银针射来,被宋十八一鞭挥了出去。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道。
“我在找你啊!”她回头怒道,“你刚才干嘛不躲,那银针说不定会死人的!”
“我后面有很多人,我躲开了他们怎么办?”
“死他们总比死你好!”她气道。
“可是那银针是冲我来的!”
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没人应该替我去死。
“驾!”她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忽的一摸胸口,整个人顿时炸了:“妈的!老子刚才给那老头的钱袋是我们这个月赚的所有银子啊!够他买五六辆马车了!”她啐了口,“刚才那放暗箭的小贼,老子捉到了要把他活剥了!”
话音一落,一根银针又“嗖”的射来,她扬鞭劈掉,抬头怒道:“来得正好!”
正欲跳起时,身后忽的响起一个女音:“月牙儿!”
我大惊,宋十八回头,我大叫:“快跑!”
祝翠娘冷笑:“再不停下,便休怪我对你这姐妹不客气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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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不停下不是我说了算,而且以宋十八的性子,我要让她现在停下,她肯定毫不犹豫的回身给我一鞭,然后骂我把她当什么人了,她哪有这么不仗义。
我才不给自己找不自在。
又一道银针射来,长鞭破空将它挥开,周围路人纷纷避开,车厢猛的一震,我差点磕到,祝翠娘叫道:“月牙儿!我不想伤你,你自己出来!”
宋十八忙道:“初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道。
车厢再被猛撞了一下,我差点飞出去。
“月牙儿!你若不识相,整个崇正郡都要被你毁了!”祝翠娘叫道。
“别听她的!”宋十八猛抽马臀,扬声叫道,“你们他娘的少拿别人的命来威胁我们,老子砍过的人没有三百也有八十,我稀罕这些个……”她一顿,忽的大叫,“初九护住头!”
我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她一脚蹬在马臀上,借力回身冲入车厢抱住我。
马儿哀鸣,一头栽在了地上,我们的车厢一歪,随之砸落了出去。
宋十八爬起扶我:“你受伤了没?”
“你的脸!”我惊道。
她抬头看向祝翠娘,随意摸了摸左颊上被木屑划出的伤口:“就你这杂皮是吧!来,老子让你三招!”
祝翠娘没理她,敛眉对我道:“月牙儿,我不想伤及他人,你过来!”
宋十八冷哼一声,冲了上去,灵活避开祝翠娘的两道光矢,匕首出鞘,猛攻了过去。
那蒙面的黑衣男子从楼上跳下冲来,宋十八忙回身:“初九!”却被祝翠娘缠住。
那男子朝我跑来,我抓起一块车厢木板扔去,他躲避的身法略显笨拙,可一身厚衣裳的我要比他更笨拙。
他扬臂打来。我想躲,身子却不听使唤,左肩被他推了出去,往后跌去。
他紧跟着拔出匕首。抓着我的肩膀一刀就捅进了我的小腹。
祝翠娘大叫:“别伤她!”
“初九!”宋十八暴怒,“我杀了你!”
周围路人惊叫,我虚抓着他,他拔出来又刺了一刀。
我呕出鲜血,艰难的伸手去推他。忽的手腕剧痛,他抓住我的右手用刀磨着,飞快将我的手腕砍断,然后一脚踢在了我的小腹上。
我抓住了他蒙脸的黑布,借着力道扯了下来。
我摔倒在地,他惊惶的伸手捂脸,还是被我看到了。
瘦黑瘦黑的脸,双目晶亮,颧骨嶙峋,是那日在草场羞辱过我们的古誊。
宋十八一怒:“是你!”
“快带我走!”他忙看向祝翠娘。
祝翠娘挣开宋十八。回身劈去一道光矢,宋十八忙避开,祝翠娘奔来抓起古誊,一跃跳上了高墙。
宋十八一脸惊忧跑来:“初九!”
我用外衣捂住断腕:“快走!”
她马上背起我,同样跃上高墙,却是往另一个方向。
身上的伤很快就痊愈了,宋十八满头大汗,我让她放下我。
她拔出右臂上的半截木头,啐了声:“真是亏大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伤口,责备道:“你怎么不跳车。我受伤了顶多痛一下,你得痛几下?”
伤口流了很多血,被她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痕,汗水渗进去。说不定还要留疤了。
她伸手触了触,痛的龇牙,瞪我:“痛一下不是痛?老子舍不得你受伤行不行?”
心口有些酸,我嘀咕:“你管好你自己吧。”
她垂下眼睛,烦躁道:“我本来就没什么机会保护你,以后更是没有了。不过你男人待你那么好,我应该不用担心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这身寒症。”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扶我:“你怎么忽然那么没用了,连他都打不过?”
“我本来也没多有用啊。”我道。
身子冻成这样,行动本就不便,如今真气又被封住,除了任人宰割,我还能怎么样。
她叹了声,扶我:“走吧。”
已快戌时了,街上很多人,乔府门口人更多,宋十八一脸狞恶,那些人没敢靠近,只抱着礼盒低低喊着我的名字。
我谁都没理,跟在宋十八身后要进门,身后忽然响起风华老头的声音:“丫头!”
我回过头去,他仍坐在那个茶馆里,不同于先前的惬意,眼下的他鼻青脸肿,毫无风姿。
我气呼呼的走过去,他站起身,一脸焦急:“你去哪了你,遇上什么险事了?”
我没好气的倒了杯茶,还是热的,一饮而尽后啪的放在桌上:“你掉茅坑了吗?我差点就要死了!早知道不等你了,我自己回来都好!”
“怎么这么多血!”他拉着我的外衣,气道,“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我有些委屈:“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是坏人。”
还以为有这老头护着,我能在街上横着走呢,到头来是被打得抬着走了。
“是谁救得你?我回去后看到你的衣服都急坏了。”
“一个姓佘的,说是上古十巫的后人,谁知道真假。”我转身离开,“你慢慢喝吧,我回去洗澡,冷死了。”
“丫头!”他叫道:“你袖子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啊!”
宋十八怒道:“能怎么回事,被砍断手腕了呗。”
“砍手!”他大怒,“哪个畜生干的!”
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懒得理他了。
“别嚷嚷了!”宋十八骂道,“再嚷嚷我也揍你了!”
“丫头丫头!”他赔着笑追来,“洗完澡把这身衣裳也一起烧了吧,别跟姓杨的那小子说你伤哪了啊。”
我双眉略合:“怎么了?”
宋十八冷笑:“你看他那鼻青脸肿啊,你男人揍他的时候说了,你伤到哪了都得在他身上讨回去。真可惜你不是男的,不然你被阉了多好,我看这老头挨不挨刀子。”
我:“……”
风华老头咽了口唾沫:“……”
回房后我让轻鸢拿几支活血祛瘀的药膏送去给风华老头,然后我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君笑,抓了两捧扔在碗里,再倒了半碗流喑露。将花瓣浸湿后,我让宋十八帮我甩掉上面的水,再洒向窗外。
花瓣飞向四面,有些随风而舞。有些逆风倒行,半个时辰后杨修夷赶了回来。
我已把那些衣服烧了,跟他简单说了几句发生了什么,便不再提这件事了,宋十八也没跟他提我受伤的事。
但因这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我彻底讨厌出门了,杨修夷也严令下去,让他们盯着不准风华老头再来找我,并在乔府四周设下了数道护阵。
接下去两日,我心情变得特别糟糕,脾气也暴躁了,有时会无缘无故发火,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干脆就躲屋里,捧着些游记翻着,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杨修夷和独孤涛越发的忙。整个崇正郡商户都被大清洗了一顿,那些家财多的被削去三分之一贱卖给他们为农的亲戚,这些亲戚若愿意接受这些产业,则他们的田地便分给那些没田没家产的亲戚。
吃晚饭时我问为什么要分给亲戚,独孤涛解释说若谁都能分到,那城里干活的人便没了,终究是需要有人挑担有人端盘子的。而且分给亲戚能让这些商户心里也好受一些,至于是否刚好碰上三姑六婆之间的恩怨关系,那不归他们管。
除了这个递亲的方法,还有许多方案。比如就近,比如能者,为了规章好新局面,他们又找了几个官吏讨论新的律法。给那些心有不甘的闹事商户和不知珍惜的受益者推出了严厉的惩罚。
乔府门前的人越来越多,皆是想谋好差事的人,给乔雁和乔大叔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陈武得知后给我们换了处荒置的宅子,不及乔府大,却够我们几人住了。我和宋十八花了两天的时间将府宅整理打扮了一番,焕然一新。花戏雪在门口开了家名叫二一添作五的茶肆。卖起了鸡腿。
时间一晃过去大半个月,古誊和翠娘他们没有出现过,佘毅来找我过两次,他的事我始终没找到合适时机和杨修夷说,等到这日杨修夷终于稍稍不忙了,我在吃完晚饭后把他叫到了中庭。
月上梢头,蝉鸣夹在枝桠中,还有夜鸟的清脆啼叫。
我坐在美人靠上将那日佘毅说给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他说了需要多少血么?”杨修夷问我。
我摇头:“不知道。”
“超过一茶勺就不答应。”他不悦道。
我被他的严肃神情逗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
“什么小气,”他沉眉,“你本来就没几斤肉几两血,上次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你补回来了吗?”
“但是他救了我。”
他顿了下,道:“这阵子我派人寻过他,也托陈武打听过,一直没有他的线索。”
“这里我们本就不熟,而且他是那样的身份,应该会把自己藏的很好。”我道。
“嗯。”他望向我胸前的吹发,伸出手指来轻轻绞着,道,“我一直都想答谢他,可我并不想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去报恩。”
我笑了下,往他肩上靠去,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同你说十巫的事,结果你却扯到了什么恩啊血的。”
他仍一脸严肃,道:“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个人。”
“谁?”
“宋十八说一个叫古誊的把你的手腕砍去了,是真的么?”
我双眉一合:“她怎么背着我跟你打小报告,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额头顿时挨了一记,杨修夷气道:“你帮那老家伙干什么?而且你的手被砍了,这多严重,你也瞒着我。”
“不就一只手么。”我揉着脑门嘀咕。
他冷哼了声,话锋转了回来:“我听宋十八说他当时用匕首磨了好几下,看那个样子是非要拿走你的手。”
我垂下头轻抚自己的手腕,想起这个人便觉得一阵恶心。
“你觉得古誊拿你的手会去做什么?跟你的血有关么?”杨修夷又道。
我一愣,抬起头:“难道他也是十巫后人?”
“怎么不怀疑他是妖怪?”杨修夷挑眉。
“不可能。”我认真道,“他身手太差,身上也没有妖气,已有人形的妖怪没这么笨拙。”
“嗯,”杨修夷点头,“我之前也猜测过他是不是妖怪,不过我查过崇正郡,此地已经十五年没有发生过人员忽然暴毙之事,家畜也从未遭袭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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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可能就真的是十巫的人了。”我道。
“可是他和祝翠娘在一起。”
说到这我越发不解了。
其实这段时间静下来我不止一次在想那天发生的事,可是我没往那断腕上想过,毕竟疼痛已过,也未留疤。
那天令我迷惑的主要是,为什么发生的一切都那么凑巧,若说蒋才晨刚好路过那里,我信,可是祝翠娘也是路过吗?还有白虹戏班,恰好在那之前搬走,绝对不是偶然。
而且,那天他们像是有足够信心能捉走我,毕竟若失手了,不止他们的关系藏不住,蒋青禾的生意会泡汤,更还要面对牢狱之灾。像如今,整个蒋家都在牢里蹲着了。
我不相信蒋青禾会为了一个祝翠娘而放弃他祖辈在崇正郡的产业,除非胸有成竹能将我捉走,并没人能发现他是干的。
可是当初他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我的心中生出一个可能,让我觉得难过和不安。
“想到什么了?”杨修夷问道。
我的胸口有些压抑:“轻鸢她……她出卖我了?”
“为什么怀疑她?”
“去草场放纸鸢是她提出来的,我第一次遇见古誊就是在那,也是因为她。还有那日街上的事,也许风华老头带我一离开乔府,她就让人想办法通知祝翠娘了,所以白虹戏班人去楼空。有可能那些人一路跟踪着我,并趁我落单时对我动手。”
“你只怀疑她一个人吗?”
我一愣:“你是说,乔雁和乔大叔?”
他深望着我,没有说话。
月色穿过夏木,疏落斑驳的落在他雪白的脸上,他向来清俊淡漠的面庞被徐风月光清冽成温柔。
他摇了下头,在我额上轻吻:“别想了,早点睡吧。”
他这模样就像是忽然有了心事,却藏着不予我知道。
我没强求要问,点头起身:“好。”
送我回去时。宋十八趴在灯下雕着木头,一见到我们她忙将木头藏起来。
我停下脚步,想要收回手,被杨修夷死死拉着。
“早点睡觉。不要胡思乱想,再过两****就清闲了,余下一个月定陪你好好玩。”他认真道。
我乖巧点头,胳膊扯了扯,没能扯回:“松开啊。”
他看向我的手。再看向眨巴着眼睛盯着我们的宋十八,忽道:“要不然,今晚去我那睡吧。”
“不,不了吧。”
他似有些不舍的松开,轻叹:“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修长背影,其实很想答应的,可是我想多陪陪十八,能陪一日是一日。
陈武给我们的这个新宅子有很多房间,但是十八非要拉着我和她一起睡,我们就霸占了最大的卧房和院子。搬了两张床进去,一左一右的对着。
我转身进房,宋十八托着腮帮子,凉凉道:“你男人就是个假正经,看上去冷情寡欲不食人间烟火,一到你跟前就动手动脚,不时搂个小腰,亲个小嘴,他也不嫌腻。”
以往受她这番揶揄我会拿软枕丢她,现在我抱起软枕。闷闷的爬上床。
她皱了下眉,走过来:“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将轻鸢的事告诉了她,她愣了。
我掰弄着枕被:“我明天想去找佘毅。”
“找他干什么?”
“有一些事情想问他。”我道,“你明天帮我想办法支开轻鸢吧。”
“你知道他在哪?”
我抿了下唇,轻点头。
“你竟没同杨修夷讲!”她在我床边坐下,“你不知道前阵子他一直在找他么?”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摇头。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不能像上次那样了。”她道,“明天我陪你吧。”
“嗯,可是觉得真乱啊。”我往后靠去,叹道,“我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
“是挺乱。”她点头,“以前你表面在明,实则在暗,现在你彻底在明了,而那些人还躲在暗处,你都不知道去哪找。不过祝翠娘他们应该比你更烦,他们可是一直想捉你的,现在指不定焦头烂额的在想办法呢。”
“也对。”我笑了下。
她起身道:“先别多想了,你看会儿书吧,我去让轻鸢她们端热水和炭盆来,你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好。”
杨修夷新雇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茹茹,一个叫松雨,话都不多。跟平常一样,她们送来东西我就让她们回去睡,明天早上再来收拾。
但这夜终是没能睡好,翻来覆去了好久,期间宋十八说了几句梦话,嘀嘀咕咕,听不清是什么。
起床很晚在预料之中,宋十八不在房里,松雨端了些吃的给我,我习惯性的问她一句轻鸢呢,她说宋十八一早就让轻鸢去街上买东西了。
我这才缓缓回忆起昨夜那些事,一时胃口全无,随便吃了点凤梨酥便出门去找宋十八了。
找到她是在前院的藤花下,似在乘凉,大片月涂花将她包围,清风一带,色如月银,而一身深紫劲装的她,是清决花簇中的一抹艳色。
她手里捏着昨晚那个木头,雕的很是专注,不时抬头朝路口望去。
几乎立刻明白她在做什么了,我停下了脚步。
过去一会儿,独孤涛捏着一本册子匆匆朝大门走去,身后跟着抱着几本册子的两个典领。
独孤涛不同杨修夷,杨修夷穿什么都是一身清贵孤狂,独孤涛却穿什么像什么。
白衫是温润如玉的琴师,官袍是意气风发的贵胄,如今这身淡黄偏白的玉带锦衣,则像个翻云覆雨的商场巨擘。
宋十八偷偷望着他,独孤涛走得很快,挺拔清瘦的背影不多时便消失在门口。
大门被轻轻合上,我挂在檐下的一串太湖五色铃在夏风中摇晃,音如碎玉。
宋十八看着那扇大门,不知脸上是何神情,良久。她垂下头,呆呆凝视手里的小木头。
我走过去:“十八。”
她抬起头,愣了下,道:“初九。”
我朝门口望去一眼。问:“他是回来拿东西的吗?”
她轻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吃过饭了吗?”她问。
“嗯。”
“那走吧,”她收起小木头,“我把轻鸢支走了,我们现在去找佘毅。”
“好。”
同松雨简单吩咐了几句我们要去的地方,我和宋十八从侧门离开。雇了一辆马车,直接去城北的华顾油庄。
宋十八一路没有说话,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几次我想开口同她说些什么都咽了回去。
自那次事后,这一个月她和独孤涛之间并不平静,每次吃饭只要独孤涛在,她皆狼吞虎咽,匆匆解决,独孤涛不愿她再这样,便都等她吃完才过来。有几次在门口遇见她。伸手相拦却着实不是这女土匪的对手。
杨修夷不止一次对我提起,说独孤涛请他托我找个机会安排他们见一面,我试过几次,都被她敏锐的发觉。
期间独孤涛曾写了一封长信托我转交,宋十八直接就烧了,我半夜梦醒,却见她捡着那几张没烧净的纸灰努力辨认着。
那天晚上她一夜未睡,我也在床上睁了一晚的眼睛。
华顾油庄的店面很大,我最初以为是卖灯油纸钱香火什么的,结果是个卖猪油的。车夫说崇正郡最大的三个******,其中一个是他二大爷。
马车绕到后面杂院,是二十几间屋子围成的小院,皆两层。木头所搭,经年风吹雨打,有些破旧。几个男子坐在一口井边,光着膀子削着竹条,几个女人在一旁编织竹篮,三四个小孩追逐打扰。院子里晒满衣裳,有淡淡皂香。
他们望着我们的目光略带敌意,宋十八朝那几个男人走去,双手抱拳:“各位大哥,请问佘毅住于此处否?”
“你们是他什么人?”一个男人道。
“他有事托我们,我们现在来找他。”我道。
一个妇人干巴巴道:“不用找了,他死了。”
我一愣:“死了?”
她指了指门前最干净的一间小屋:“官府的人半个时辰前刚走,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我就要进去,宋十八伸手拉住我,问道:“是死在屋里么?”
“嗯。”
“尸体呢?”
妇人略有些不耐:“没看到。”
宋十八皱眉:“没看到?”
我说:“走吧。”
宋十八依然拉着我,我给她一个放心眼神,她顿了顿,松开了手。
小屋很暗,四扇窗板都上着,宋十八将它们一一卡下,堆在一旁。
阳光冲散黑暗,并带入清然夏风,我觉得冷,但也觉得舒服,因为这屋子里的气味着实不太好闻,浓郁的腐败霉味中夹着淡淡的腥味。
我鼻子不好,闻不出是不是人血,想问宋十八,她却忽然变得勤劳,将屋子里东倒西歪的东西一一规整。
空间很小,地上狼藉凌乱,宋十八捡起破了一个大口子的锅,指骨敲了敲:“这得多少年没烧饭了啊。”她把它随手扔回灶台上,“崇正郡屁大点地,没什么江湖少侠可言,这家伙带着把大刀上街,要么是个杀手,要么就是打手。”她又捡起地上的破碗碎片,回头朝我看来,道,“你刚才也太不小心了,万一外边那些是乔装打扮的坏人呢?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蹲在角落打量着屋子,道:“他们编东西那么熟练,没有一两个年头是练不出来的,一看就是经常做这些活的。”
“那也可能是被收买了啊。”
我问:“那你觉得他们像不像是被收买了的?”
她想了想,叹道:“是不太像,我要是跟他们一样穷了吧唧,有人花钱收买我,我一定坐不住,就算装也装不出那种凶巴巴的死人脸。”
我忙道:“你小点声。”
她将碎片捡到一堆,白了我一眼:“你拉屎吗,蹲在那边。”
我一脸严肃:“我在观察。”
她下巴微抬:“你脚边那个是图纹吗?”
我低下头,愣了下,伸手抚平上边的泥沙。
她走来在我旁边蹲下,托腮:“是佘毅画的么?”
我点头:“嗯。”
“你怎么不知道是别人画的?他不是被杀了么?”
我没回答,伸指认真的虚描着,半响,皱眉道:“他想让我们去救他。”我指着左半边,“这是九宫拜月,入了路障或迷阵时用的,他画的这部分没什么特殊标记,应该是想告诉我他还活着。”我又一指,“这是绛云苍玉谱的一部分,大概是右下角位。这个……”我指指几笔勾勒的画符,“这是玄元行令,那天他来找我时悄悄说过,如果有危险会以这个做标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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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图纹以四部分组成,皆是我认识的巫图,比之宋积对于上古之巫外的任何巫术皆不屑与冷视,佘毅这个困于崇正郡的反而熟稔。
图纹所指是在崇正郡东南,宋十八问我要不要去救,我点头,佘毅当初将我从蒋才晨手下救出,我若不去,那我置他不顾岂不是忘恩负义。
宋十八出门去叫马车,我搬了张小竹凳坐在院子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由最初对我的打量慢慢变作视若不见。
宋十八过去好久才驾着一辆马车回来,气道:“一听老子要去城外就跑了一半,剩下的听到我要去东南偏角,跑的一个不剩。”
我乍舌:“你抢的?”
“给了银子了,上来吧。”
我扶着她爬上去,她熟练扬鞭抽在马臀上,越发气愤:“抢东西还给银子,老子这土匪当得真是憋屈!”
马车绕到前巷,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捂着脸冲我们大哭大叫,我叹了声:“你给了多少?”
她斜了我一眼,淡淡道:“够他买个车轱辘了。”
“……”
“驾!”她扬了一鞭,道,“我报了你的名字让他去报官,传到陈武那儿他会替我们还钱的,而且肯定会赔得更多,顺带让他给我们当个跑腿的,至少让杨修夷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哪。”顿了顿,回头道,“你明明可以活得牛气冲天,偏偏不,当初在那山洞里,任清清那小贱人几句话就把你唬的一愣一愣的。后来在那洞底你提到那什么宗门,别说那小贱人,老子都被你吓了一跳。你说你师门来头这么大,你的腰板子怎么就直不起来?你知道杨家多威风么?不说你以后要当他们杨家的少夫人,你就是他家出来的一个丫鬟都得被人捧着拍马屁,可你看看你……”
我忙打断她:“我说你什么了没,你嘀嘀咕咕一大段。”
她哼了声:“你嘴上是没说。你心里肯定在说我怎么又抢劫了,对不对?”
我在膝盖上支颐,我满脑子都在想佘毅,哪有功夫腹诽她。
她兀自道:“说你迂腐不是。说你死板也不是,你就是觉得自己是捡来的,脑子也不好,对吧。那你以后会不会嫁给他?出了阵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爬进车厢里面,捂住耳朵:“我得睡了。你别烦我。”
听到马鞭狠狠响起,夹着她的淡淡嘟囔:“还烦你,以后你想老子烦老子都不在了呢。”
酸楚涌上鼻尖,被我忍了回去,我逼迫自己不准再想,虽然清楚明白这样与掩耳盗铃无异,不论想或不想,时间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流去。一个月后总要面对,那时她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何去何从。
两个时辰后,马车在一条溪边停下,我就地用石头在马车周围摆了一个天灵困阵,和宋十八沿着小溪而下。
暮色渐浓,我们弃了平坦高阔的田野,捡了条葳蕤山路,幽暗中又行了两个时辰,倒不是山路有多陡峭,而是常年无人至此,满是飞禽走兽。不伤人却也恼人。
山月挂上云层,我们绕过一个崖壁,山谷豁然开朗,视野尽头出现一片绵长废墟。像倾塌的山体,从南至北长达数里,应该就是紫田村了,没有我想象中的颓唐,稍微低矮些的山坡上,有几抹蓝光从山石缝隙中隐隐透出。是中天露。
倦鸟疲惫飞过云际,荒月幽幽照着,我心里隐隐生出几丝不安,找了条僻静山道,带着宋十八猫了进去。
村外的屋宅保留的尚算完好,远远比佘毅住的那所杂院来的明亮,我们从村口绕向屋宇废墟最密集的村东,本打算翻一座土坡的,结果在那土坡之前,我们见到了一个死役。
脑子被砸没了一半,铜球大的眼珠子半吊着,身子发黄发枯,肤色跟我在亡魂殿下所见的那些一样。
我们躲进一堵坍墙后,我心里一股不安越发强烈。
宋十八拔出匕首,对我比了个手势,无声问我能不能用这匕首去伤它。
我觉得不妥,摇了摇头,顾盼了一阵,我看向左边阴暗残垣的小道,指了指:“去那。”
沿路又遇见不少死役,越朝村东越多,而整座村子本就不是建在平地上,几个起伏略高的丘陵加上倾塌的泥石废墟让我们越发难行。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那几缕蓝光就在前面了,宋十八让我呆在原地,她身手灵活的穿过几座坍圮的矮房,无声的踩住一棵枯倒的大榕树,轻盈跃上长丘,清瘦身影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夜风大起来,凄白月光洒在那棵榕树上,幽森森的惹人发慎。
我裹紧衣衫,小心蹲在角落里,好在今日穿得是件不显眼的紫裘,不是平日毛绒绒的白衣斗篷。
等了一阵,隐隐听到一阵脚步声,我朝右斜角探出目光。
人影越走越近,脚步很慢,微微偏胖的影子微垂着头,一副沉思模样,我一愣,脱口就喊:“老……”
嘴巴忽的被人捂住并拉了回去。
宋十八紧紧压着我,伸指做了个嘘声。
风华老头回过身子,轻便灰袍同榕树一样,被月色染上几分惨淡。
他望了圈,本警惕的眉目变得迷惑,咕哝:“我是不是听见那丫头片子的声音了?”
我望向宋十八,她微微摇头,再回头,风华老道已不见了。
一个惊雷忽的砸在天际,风越来越大,我这才注意到宋十八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佘毅蹲在她身边:“月姑娘。”
宋十八拉着我的手,朝风华老头消失的地方望去一眼,朝另外一个方向而去:“走。”
黑压压的乌云愈聚愈多,本就黯淡的天光彻底无色,冰雨落了下来,在彻底沦为落汤鸡前我们奔入了山林。
身子冻得没了知觉,佘毅去取马车,我在火堆旁僵硬的烤着双手,宋十八将刚采的几个野果放在木架上热暖。
我抬眸看着她,牙齿打颤:“为什么不让我喊那老头?”
“我和佘毅惊动了那些人。”她垂下眼睛削着果皮,面露歉意。“我觉得那老头身手不错,留他下来应该能挡一阵。”
我一愣:“你拿他当替死鬼?”
她沉了口气,抬起头:“他自己不也跑得快么,不是回个头就不见了么?”
我看向火堆。有些放心不下,但想想,死役对付寻常人是可怕,可那毕竟是风华老头,遁地不行。上天还是可以的,那些死役再凶狠,也追不上他的速度。
我点头:“应该没事,那老头比我师父要厉害。”
雨水顺着树木枝桠淌落在地,泥土很快湿润,她将削好的果子递来,淡淡道:“刚才我看到一个很大的废洞,底下是密密麻麻摔在一堆的死役,有往上爬的,有彼此攻击的。洞壁上每隔十丈点着一支中天露。上面有三个很浅的壁洞,一个壁洞空着,一个壁洞睡着四人,祝翠娘和两个姑娘在另一个壁洞里看书。我和佘毅是在一个拐角撞见的,他对我说那些死役都是他们村子的人。”顿了下,她低声问道,“初九,会不会是古誊用你的血肉去破开了这个封印?”
“不是。”我边啃着果子边整理脑中思绪,啃完后抬起头,“我们被佘毅骗了。”
“什么?”
我敛眉。道:“他找邻居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将我们引到这儿来看死役,我想他本来是想借官府的人通知杨修夷和我们的,可是我们自己跑去他家了。”我看向自己的手腕。“这说明他是最近几日才知道这些死役的,不然他早告诉我了,可能因为这段时间我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答复,他又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吧。”说着轻叹了声,“看来他们被那个高人骗了。”
“哪个高人?”
我偏头看着她:“二十年足够一具尸首烂上几百回了。这山底雨水充沛,压在下边的尸体会变成只腐烂了一半的干尸么,所以跟我的血肉没有关系。”
“如此说来,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做了手脚?”宋十八似自言自语,“那佘毅岂不是跟我一样可怜,被骗了十几年?”
“是吧……”我点了下头。
我被原清拾骗了四年已悲愤难承,他们却是从小到大,且我虽拿原清拾当未婚夫,到底对他没有一丝感情,而宋积却是宋十八的义父,佘毅提及“高人”时亦是满目崇敬。这样彻底摧毁一个信仰,于他们打击多大我不敢设身处地去想。
雨势越来越大,半个时辰后,佘毅驾着马车回来,斗笠蓑衣被淋了通透。
宋十八拍手爬起,道:“走吧,这么晚了,他们又得急坏了。”
我跟着起身,她去牵马,佘毅却始终站在马匹旁边,拉着马缰似不愿放开。
宋十八皱了下眉:“怎么?”
佘毅抹了下雨水,有些为难的看着我们,顿了顿,忽的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和宋十八惊了一跳。
“月姑娘,宋姑娘,你们救救崇正郡,帮帮我吧!”佘毅恳求道。
我和宋十八对看了一眼。
“方才我们已经惊动他们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倘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我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我们能怎么帮?”宋十八问道。
“姑娘陪我去白芒岭看看吧。”佘毅望着我。
“去那?”我不解。
“死役太多,唯今之计只有借白芒盛力焚毁它们了,姑娘巫术远胜于我,姑娘肯定能想出办法引它们过去的!”
“用猪肉引行吗?”宋十八道,“我们可以马上回城,我去找那几个养猪的,初九,”她朝我看来,“你去问独孤他们借银子,如果那几个养猪的不同意,就让官府的人出面。”
“不行,”我道,“养猪的就那么几个,死役却有成百上千,一顿都不够它们吃的。”
“那怎么办?”
我这么晚没回去杨修夷肯定会来找我,他那么聪明,很可能已经找到紫田村了。
“就用白芒吧。”我看向佘毅,“你告诉我白芒在哪,我自己去找,你快进城去找独孤涛,让官差全城戒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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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急唰大地,寒风从窗外阵阵灌入,远处天际下蒙着一层珲光,越往前跑越发浩大,最后将整辆马车抱拢其中,每一步都恍如踏月乘云。
这些银石我在乔府见过,说是银石,其实不过普通石子,吸光之后会持续七日,乔大叔经常去捡这些银石回来照明,我们就是被他顺带“捡”回去的。
马儿跑的越来越快,视野渐次明亮,我的胸口忽而变得窒闷不适,没多久浑身发痛发痒,脸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翻过一座长石坡,终于见到那轮白芒,遥遥高悬在崇峰孤崖上。由远至近,它逐渐变大,从白点到玉片,到月盘,盛大如泛着烟波水汽的湖潭。
我心下惊叹,不止因这蔚为壮观,更因它的清澈纯净和逴绝精妙。造阵者以星宿月奇为基,将玄术巫术相融其中,他的博采广学和真息修为堪称旷世少有,恐怕师公都难以与其相比。
疾跑中的马儿忽然长嘶,人立而起,我猝不及防,一头猛冲出去,从宋十八的左臂旁摔下,溅起满坑泥水。
“初九!”
她忙下来扶我,我难受的爬起,脸颊滚烫,浑身像被数万只蚂蚁咬着。
她拧着我衣上的雨水:“胸口闷吗,老子的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话音顿住,她看着我的脸,双目呆愣。
大雨仍未歇下,我站在雨水里,浑身发抖:“怎,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通过她瞪大的瞳眸我隐约看到一张面孔,心下一咯噔,我缓缓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不由也傻了。
怔了怔,我回头朝来时路上的一条溪水飞快跑去。
“初九!”宋十八叫着跟来。
水流因雨势而湍急,溪面比积沙的雨坑要清澈许多,我愣愣的望着水里的女子。她也愣愣的望着我。
左眼大如杏核,眼白吓人,右眼红肿,小如绿豆。嘴唇以人中为界,一厚一薄。
右颧骨将脸高高撑起,拉的几乎变形,我最引以为傲的肌肤变得阴阳不均,满是红痕。
无论左半张脸还是右半张脸。都不是我田初九的脸,都丑到了极致。
不对,不是丑,是怪物。
宋十八跑来,呆呆的望着水里的影子:“怎么会这样……”
我害怕道:“我不知道……”
她忙道:“会没事的,一定是被施了邪术,你师父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法的。”
眼眶渐渐红了,我低声道:“这里芒光之净,丝毫容不下污秽邪佞。它能让一切返璞归真,所有的邪魔歪道和伏吟凶险都将无所遁形。”
她一愣:“那,你的意思是,你原本就是这个……”
我回身看向远处,雨水将浑身打得湿透,我抿唇,道:“先不管这个了,我们先去看看白芒。”
她担忧的看着我:“初九……”
“走吧。”我道。
她将佘毅留下的斗笠和蓑衣脱下,披戴在我头上,我衣裳足够多了。不想要蓑衣,力气上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白芒所在的崖壁光秃秃的,一片银亮,下面是四向交纵的宽敞石道。崇正郡没有出事之前,这里应是与官道接壤的乡郊。
宋十八去附近查看地形,湿嗒嗒的跑回来画在地上。
好比我只会画巫纹图谱,却不会水墨山河,她字写的难看,画起地形来却着实一绝。
三两下功夫。几个精要入口被她划出,她以树枝点着:“这一带可以分三层,这里。”她比划了下,“十里外的草木尚可,中间这里的草木稀疏的可怜,不过到了四里这,就这,从这到白芒岭,这一片的树木尤为繁盛。我觉得那些死役到第二层就差不多能被烧死了,所以我们不用管中间的,就从最外层开始吧。”
“紫田村到这我们花了多久?”我问。
她摇头:“不好估摸,我们先是走路去到那个丛林,然后坐马车过来,这就已经绕了一个大圈,而且这匹马时慢时快,进入这一带后越发不对劲。”
我抬眸望向山壁,其实引死役过来的方法我一个都没有,但是将芒光引出去的术阵倒是有无数个,但这地形着实不好列阵。
雨水顺着斗笠淌下,浸润我藏在斗笠和蓑衣里的脸,我抬手想抹,抬到一半,一声女音响起:“原来在这。”
这里鲜有人来,我诧然望去,是个陌生女人,撑着把青竹淡伞,身段柔软,丰腴娉婷,芒光下的五官娇嫩清许,只是神情略有些僵硬,毫无生气。
她走得并不扭捏,一步一步,极缓,唇边绽开一抹冷笑:“田初九,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宋十八霍的站起,以保卫姿势挡在我身前:“你是谁?”
她仍望着我:“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初九妹妹。”
我一顿,道:“君琦?”
“是我。”她在脸上轻抚了两下,冷然道,“拜你所赐,我如今每隔半月就得换一张死人面皮了。”
我站起身:“先别急着谢,你还欠我两刀,胸口上的。”
“那我肩上的那一口呢,我什么时候咬回来?”清冽男音响起,君琦微侧过身子,山坡拐口缓步走出一抹秀颀身影,墨衣长衫,手执玄伞,周身蕴着淡紫微光,这层微光让他衣袂临风招展而不被风雨打湿。
他微微抬伞,俊朗眉目蕴出笑颜:“月牙儿,好久不见。”
我的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怒意如海,刹那汹涌翻滚。
宋十八回头:“初九……”
我双眸一凝,数十块石头砸了过去,拉起宋十八:“快走!”
神思将七块石头在身后叠出丹光嶂,但顷刻便被一股强力破开,原清拾长身掠来,我飞快回身,一道凌薇扇影狠劈了出去。
紫光如刃,断金削玉般纵开,打得不远,可所过之处。磐石树木皆一一碎开。
我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手,原清拾避开后轻笑:“厉害了这么多?”
他将玄伞一抛,蕴出长剑,我双手结印。叫道:“太清仙阵!”喊完便拉着宋十八跑。
太清仙阵是我瞎喊的,我哪有那个本事,却真将他唬的停下,就这一瞬,我边跑边以石头结阵。行路障法,光屏护阵,所有与石头有关又简单的术阵随着我的心念如花开般遍地生出。
小鬼难缠,这些琐碎阵法倒能拖上一阵。
穿过丛林,遥遥看到马车,我解开它周边的困阵,宋十八奔过去一跃跳上,转身将四肢冰寒的我拉上去,她扬鞭:“驾!”
马车撒蹄奔上草坡,宋十八喘气道:“初九。你刚才好厉害啊!”
我浑身痛冻,靠在车厢上:“是啊。”
“身子如何了?”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阵难忍的痛痒好像消失很久了。
“他们追上来了!”她忽的叫道,“快!你的阵法呢!”
我忙凝神,却发现神思没有方才那般清澈,结阵也不再得心应手了。
“月牙儿,站住!”原清拾的声音愠怒传来。
宋十八慌了,长鞭狠抽:“驾!”
我闭上眼睛,非但结不出一个阵法。连真息都无法凝集到眉心了。
马儿越过草坡,朝旷野奔去,原清拾彻底大怒:“月牙!!”
车身一震,一股巨力将马车整个掀起。我随着车厢摔了出去,车厢碎为残木,我被压在了最底下。
“初九!”宋十八惊叫。
有一身厚裳和外边这件蓑衣,我的腰幸免于难,可是其他地方多多少少被木头或戳或膈了几下,痛得我动弹不了。
“初九!”
身上的木头被一块块捡开。我微睁开眼睛,天上雨势减缓,似直接落入我眼眶。
宋十八飞快搬开那些木头,忽的一顿,诧然的望着我的脸。
“快啊。”我叫道。
我头上的斗笠不知道被摔到哪儿去了,摔散的头发被许多木头压着,大腿以下亦全部麻木。
她愣怔的看着我,点头:“对,快,快……”
伸手去捡那些木头,目光仍盯在我脸上。
“还要跑么?”原清拾追了上来。
宋十八伸手拉起我,挡在我身前:“站住!”
原清拾冷笑,朝我望来,忽的一顿,满含讥讽的眼眸一瞬僵凝。
我拔出刺在胫骨里的半截断木,站直身子看着他。
他双眸异常晶亮,定定望着我,我被看的极不舒服,怒道:“你看够了没!”
“这才是你,”他倏然一笑,“你一点都没变。”
风雨大起,宋十八微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挡在我面前的胳膊略略扬高,道:“再看一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喂狗?”原清拾笑了笑,手中长剑一转,随即猛冲过来。
宋十八迎上,他却直接避开,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我身后。
我尚不及回身,他抬手一掌,重重击在了我的脖颈上。
我眼睛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已是白日,日头很好,长云一寸寸卷起,又一寸寸舒开。
我虚望了阵,视线拉近,缓缓对焦,眼下所处是一片竹林,一个身影盘腿坐在我身旁,正专注雕琢着手里的木头。
口干舌燥,我喑哑道:“十八。”
她望了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木头扶我:“你可醒了,等我一下。”她起身朝一旁跑去,叫道:“我们要水和食物!”
我捡起那个木头,脸和着装已经很清晰了,这些时日一直不知道她在雕什么,只当是跟我没事就画画巫谱一样,现在才发现,她雕的是她自己。
我撑起身子,她很快从那边回来,将端来的东西放下:“先吃点吧。”
我微微举起木像:“为什么要雕自己呢?”
“当然是让你拜了。”她将糕点递来,“快吃吧。”顺手将木像拿了回去。
我看向糕点,其实没什么胃口。
她已拿起刀子继续刻了,道:“他们说不用等上三个月,待那个谁谁一来,他们就会利用一个道台来强行出阵,就这两天了。”
我惊诧:“这么快?”
“是啊。”她眉眼落寞,“老子都快没时间了,早知道前几天就不偷懒了。”她抬起眸子,“初九,能不能答应我几件事?”
我看着她:“什么?”
“倘若我们都能平安出阵,我会去自首,我砍头的那日,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不让独孤去刑场,事后也尽快将我尸身收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身首异处。”她认真地说道。
我别开头,没有说话。
沉默一阵,她长吐了口气:“跟你说说原清拾吧。”
“好。”我心不在焉道。
“你跟他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回头:“不是你跟我说说他么,怎么反倒问起我。”
她没好气道:“他待你可真好,昨夜非要抱着你过来,到了这里以后也不避讳老子在场,趴在你身上盯着你看了好半天,差点没亲下去,被我骂跑了。”
我一阵恶寒,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哈哈大笑:“老子骗你的!”
我气极:“你!”
“我什么我,”她哼哼,“我昨天真的是被恶心了一路,不让你也恶心恶心老子心里不舒坦。你知道那个女的多骚.气么,姓原的一碰你她就发.骚,他多看你一眼她也要贴上去摸他几下。摸胸膛和小腹不算,她还趁老子不注意去摸他裤裆,她以为老子没看到,切,老子弟兄哪个不是妓.院里嫖着长大的?”说到这她竟还得意了起来。
我说:“我们不说说他了,我觉得恶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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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聊这个,剩下的几乎都是令人烦忧的。
气氛重又陷入沉默,我捧着手里的汤想着眼下处境,宋十八垂头继续刻着木雕。
安静了良久,我才恍惚想起自己的脸,伸手去摸,是平日的触感,我道:“我的脸恢复了。”
她抬起头,逐一细望着我的五官:“那个丑模样本就不是你的脸,你以后别想了。”
“我惯来不爱去想令自己生厌的事啊。”我如释重负的轻叹,“但若真是那张模样,君琦倒是给了我一个好建议,我可以去剥死人面皮来贴脸上。”
“你也不嫌恶心。”她撇嘴。
“恶心也比吓着人好,你当时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她垂下头,继续雕着,半响,轻声道,“就是难过和害怕,不知道以后你要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帮你,但是……你比我想的要勇敢的多,老子挺放心的。”
我微顿。
她手里的刀子停下,抬起头:“初九,跟我说说吧,出了这鬼地方你会有什么打算,别让我担心。”
我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就给老子想啊。”她眉头一皱,“老子现在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你了,你让我安心一些行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林间清风如许,将我们凌乱的头发衣衫吹得轻舞。
她吸了吸鼻子,吹掉木像上的木屑,刀子轻刨着衣上的纹洛:“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么。”
我摇头。
“我十二岁那年,我们寨和另一个帮派斗得很凶,有一天我带着吴献去后山玩,被他们的人盯上了。我用随身匕首将那几人杀了,当时场面太混乱,我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心求生。事后才看到他们的尸体缺胳膊断腿,到处都是脑浆鲜血,其中死相最恐怖的那个,是我用刀子从他的太阳穴里戳进去,将他半张脸给横刮了,眼珠子悬在了眼眶外,还有黄色的脑浆和血。”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好听,如此委婉道来,如莲华静绽于水面般潺湲清绵,但讲得内容却是这么血腥可怖。
“我回去后一直做噩梦,义父知道了,你猜他是怎么做的?”
似乎不用想,我说:“他很虚伪的过来对你嘘寒问暖,然后每晚搂着你睡,为你讲睡前故事?”
她一笑,摇头:“他将我关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山穴里,每日只派人送来些食物和水,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我一愣:“为什么?”
“十日后他来看我,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他扔进来一具男尸,要我将他切成六段,否则就得被一直关在里面。一开始我不肯,又过去三日,男尸开始腐臭,我着实受不了黑暗和噩梦了,我闭着眼睛将刀刺向了那具男尸。第一刀下去后我就疯了,我尖叫着将他砍成了碎片。自那之后,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十五岁时为了当上副帮主,几乎每天都在杀人。”
我彻底傻了。
她伸开五指,垂首望着:“我的手背尚算看得过去,但是手心却有好多茧子,以前为了练好功夫常常三更天就要起来扎马步,跑平场,各种武器都要会用。练得最疼的是九节鞭,很容易抽到自己身上,但是义父不允许我有松懈,我只道他的严厉是待我好,所以心中有怨也总忍着,可现在我很不明白……”
她举起手,柔和林光中,从手背望去确实极美,曼若细腻,光滑如玉,若是提笔作诗,吟文写赋或抚琴奏乐,轻挑弦音,在视觉上似乎都是一种享受。
“我很不明白,既然义父已准备在我十八岁时取我性命,他何苦这么费心栽培我?让我好好过一个女孩子该有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何必陪我早起,监督我练武强身,又何必为我扫清障碍,将我扶上副帮主之位?如果,如果我没有杀那么多人,如果我不是土匪,也许今天……”她眼眶渐红,“我方才在想,在我手里死了那么多人,凌迟于我而言可能都算轻了,我未必有那么好的命会被判砍头。若我是凌迟,你也不要去了,我不想吓到你。”
“我不会让你被凌迟的……”我道。
她垂下头,忽的一滴眼泪落下,在木头上晕开,留了些许斑驳水渍。
她豪气的一抹,微醺着水汽的眸子红红的,在秀净白脸上别是一番楚楚动人,难得的娇弱。
“十八……”
她看着我:“初九,不论过去多久,别忘了我。”
我的鼻头也渐渐泛酸了。
大约是不习惯这么哭哭啼啼,她威胁道:“老子的木像你要一直带着,以后睹物思人,别给我弄丢了!”
我本想点头,却忽的一顿,抬起眼睛往她身后望去。
她皱了下眉,顺着我的目光回头。
林间风声飒飒,几片竹叶吹起,贴着独孤涛轻扬的长发和玄青衣衫落下。
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眉目如墨,静静的看着我们。
天地似乎只余风声,他微垂下头,缓步走来,修长身影如身后青竹,端直笔挺。
我和宋十八傻傻的望着他在我们旁边撩袍坐下。
祝翠娘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我们三人就这么坐着,竹林的光线柔和清淡,将周围那些看守我们的人的影子拢了层淡淡芒晕。
我不知道独孤涛是怎么做到的,他毫发无损,没有一丝被虏来的气息,可不论是真绑还是假意自投罗网,他都不该出现在这。虽然他不会功夫,但这段时间他和杨修夷将崇正郡闹得满城风雨那些人不会不知道。可他们没有杀他,也没有另囚,而是让这个手段雷厉的年轻刺史过来和我们一起,似乎丝毫不担心会救走我。
气氛很安静,安静的诡异,仿若可以听到谁的心跳声。
短暂的沉默后,独孤涛抬眸望向宋十八,宋十八自他来后便一直垂着头,握着木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昨夜淋雨了么?”独孤涛开口问道。
宋十八轻轻点头,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对上了他的视线:“你怎么会被,被抓来的。”
独孤涛看着她,眼眸幽沉明亮,道:“因为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要你再躲我,只有进到这里你才无处可躲。”
我目瞪口呆,不止因为这理由,更因为一向古井无波,内敛低调的独孤大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宋十八也石化在那了,愣愣的望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当我妻子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你的身份了,你过往所犯的罪错我都想和你一起承担。这些时日你一直躲我,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么。”他又道。
他竟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宋十八不知所措,我更是,我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唯恐被他惊觉原来身边还坐着一个家伙。
可偏偏这时,君琦的声音含笑传来:“初九妹妹,坐得乏了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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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恼,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
她笑着走来:“我带你去松动松动筋骨吧。”
“不必了,我看到你就生厌。”我道。
她轻轻懒懒的看向宋十八和独孤涛:“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他们么?”
我咬牙。
她挑眉,挑衅望着我。
“初九。”宋十八握住我的手腕,起身看向君琦,“你不就仗着有那个男的在么,有本事我们两个真刀真枪干一场?”
君琦一笑,看向独孤涛,嘲弄道:“你们这不也是,有个男人?”她扬了下眉,“哦,没用的男人。”
独孤涛盘腿坐着,安稳如山,微侧首朝她望去,脸上并无波澜,神色淡如青山。
宋十八勃然大怒,轮到我拉她了。
“你气什么,”我道,“小人非要以己与君子相比我们干涉不了,可我们若当真那便真是有辱独孤风采,这种偷鸡摸狗藏身污渠之人,值得正眼待之?”
她一顿,朝独孤涛看去。
独孤涛回头对上她的眼眸。
我爬起身,看着君琦:“走吧。”
“初九!”宋十八随即起身。
“没事,”我道,“他们舍不得我死。”
毕竟受困于人,横竖都拗不过人家,而且君琦这样其实算得上是客气了。
“我跟你一起去!”
“去什么!”我生气了,“你别闹了!”
她胸膛起伏,怒瞪向君琦。
“你留着,”我放下了声音,“独孤也在,我会回来的。”
我朝君琦来时那条路先行走去,君琦嘲弄的哼了声,跟了上来。
一路通往竹林深处,顶上的竹叶繁茂密集,天光越发暗沉。前方一块小空地,一个人影正悠然坐靠于青竹下,曲着条腿,端详着手里的青瓷小壶。听到我们的动静,他抬眸望来。
君琦笑着上前:“人带来了。”
原清拾一笑,冲她伸手:“来。”
君琦却在我身边停下,道:“你承诺我的,可还记得?”
原清拾看了我一眼。往后靠去,笑道:“好。”
君琦挑眉:“不插手?”
“除非她求我。”
“求你也不许,”君琦撅嘴,“她今天是我的!”
说着转过身来,眉眼一狠,抬手朝我的脸打来。
我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头发却被她另一只手揪住,手臂一扬,将我摔在了地上。
我翻身爬起,衣襟又被她揪住。一个极重的清脆耳光落在了我脸上,打得我脑耳轰鸣。
我在地宫抓烂了她如花似玉的脸,她有多恨我根本不用猜,这顿毒打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又揪住我的头发,我握住她手腕,猛一抬脚,朝她肚子踹去。
她往后跌了下,我借力后退爬起。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也在消退。
我抬手摸了下,讥笑:“你何必呢?看到我的伤口会愈合。而你还顶着张烂脸,你岂不是更恼火?”
“你住口!”
她扑了上来,将我压在地上的同时,在我脸上用长指疯挠。
血水从脸上渗出。我一仰头,额头狠狠撞过去,将她撞的迷糊,我自己也头晕眼花。
我推开她想起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手腕一转。我被折的背过身去,还未感知到疼痛又被她往后一扯,摔了出去。
她爬过来又揪我的头发,我可怜的看着她:“拳头打在棉花上,棉花还会有点反应,而在我身上你能留下什么?你敢杀我么?”
她双目通红:“可是棉花知道什么是痛么!”
说着“砰”的一声,将我的后脑撞击在地。
我脑袋嗡然乍响,不忘挣扎推她。
她手一狠,又是一下。
似有大量血花从我后脑流出,我的鼻子和耳朵亦溢出了鲜血,倒灌进嘴巴,呛得难受。
我伸手去抓她的脸,她后退避开,又来抓我的头发。
“行了!”原清拾走来道。
君琦抬起头,怒道:“不行!”
原清拾将她扯开,伸手扶我。
我躲掉他的手:“别碰我!”
他抽出一条手绢,不容抗拒的固住我的头,轻轻擦着我脸上的血,低声道:“求我,我就帮你。”
“清拾!”君琦大怒。
手绢有股淡香,却令我作呕,我“呸”的一声,满口血沫吐在了他脸上。
他别过头去,伸手擦了下,忽的一改清和风度,一个远胜于君琦力道的耳光几乎要将我打飞出去。
“你别不知好歹!”
我摔翻在地,眼前漆黑无光,像是一瞬失明了,耳朵也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又过来抓起我,待我缓缓恢复感官,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再倔也没用,迟早一日,你会跟其他姓月的女人一样,乖乖服侍我的。”
我抓着他的手,无力的想要掰开,他却又笑了,眼波在我眉目上流转,半响,他语声变得轻柔:“月牙。”
“放开……”
“你知道你昨夜多美么?”他端详着我,“你们月氏一族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有倾国之姿,但当年我初去月家村却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不说与你年龄相仿的姑娘,就是那些已长大成婀娜聘婷的女子也及不上你,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一笑,“因为你母亲姓月,你祖母也姓月,你祖上所有女人都姓月,你是如今世上血脉最纯正的月族之后。”
“放开!”我低喝。
他抬手轻抚着我的脸:“你先祖当年以那么多条人命喂养了那头畜生,他怎肯轻易罢手?自然要有纯正血统的月氏后人将它控住。你应庆幸自己离家早,否则等你来了葵水初潮,也要被关进初杏山涧,等生儿育女后喝了闭经汤才能出来。”
我一愣:“什么?”
他笑道:“可惜你娘亲被我们误杀了,你爹爹不配合,而你姑姑又因你而粉身碎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费尽心思来找你。”
我用力抓住他的衣襟:“误杀?我娘是怎么被误杀的!”
“这有什么,她的死比起来算是最舒坦的。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他淡淡道。
我睁大眼睛,眼泪直直滚落。
他伸指抹去:“听过天尊翠珉剑么?他当时,就死在你的眼前。”
如若一道雷电猛然自头顶劈下,我垂下双肩。眼泪决堤一般涌出,可他的手指却扔抹在我的脸上。
我抬眸朝他看去,蓦然抓住他的衣襟去扯他的头发:“我杀了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费劲挣扎,拿脚踹他。大哭出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全家,你还我爹娘,还我爹娘啊!”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可你毫无办法,你根本就动不了我,这天下到处都是捕你的陷阱,崇正郡这棋子是二十年前就为你们准备好了的,那时你都还没出生呢。”他笑了下,“甚至还有更久的,一千年前的都有,你知道为了你们死了多少人么?”
我悲痛哭着。死死挣着,他就那么轻懒庸闲的看着我:“你不是喜欢那个姓杨的男人么,我让他跟你爹一样在你跟前灰飞烟灭要不要?”
我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天象白芒阵强光之盛,所有死灵都要被灼成烟灰,不就是魂飞魄散么?”他捏住我的下巴,语声变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被一口口咬死或一刀刀凌迟。”
我又要呸出满口血沫,他手下一重,将我整个下巴捏碎,寒声道:“你觉得还有第二次吗?”
“清拾尊上!”祝翠娘蓦然惊声叫道。
原清拾抬起头。祝翠娘疾步走来:“你们不该对她这样,若生出什么枝节,回去如何交代!”
“哼。”原清拾松开我起身。
祝翠娘扶起我,我抬眉看着他:“你刚才。说魂飞魄散?”
他双眸轻敛,一脸嘲讽。
我咬住唇瓣,手指紧握成拳,忍住了眼泪。
不能再当他们的面哭了,如果真要流些什么,应该是他们的血。而不是我的眼泪。
“月姑娘,我送你回去,”祝翠娘道。
我无力的点了下头:“好。”
她扶着我回身离开,我抬头看向青竹上被遮挡的碧空,得想办法从这逃出去,更或,要能直接想到办法在这虎穴里手刃了他们更好。
后脑的伤口渐渐愈合,黏在上面的血僵硬成块,我以身子不适要祝翠娘带我去一旁矮石上坐了会。
脑子里面很乱很乱,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月姑娘,”祝翠娘出声道,“回去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你无须知道。”
“我总得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吧?”我道。
她抿唇,淡笑了下,没说话。
“你们弄这么多死役,难道就是为了捉我?”
她看了原清拾方向一眼,道:“可以这么说。”
“你们料到我会来这?”我又问。
“你不记得血猴了么,”她道,“就算你不来这,他们也会将它们带出去。”
我傻了眼:“你的意思是,这整个崇正郡,是你们的饲养场?”
“当初并非是我们将它变成这样的,”她道,“只怪这里隐居了十巫。”
“那,方才原清拾说要用白芒毁掉这?”
“嗯,离星位对上尚有月余,我们不想节外生枝,所以要引白芒织阵,打开一个界门,早日带你离开。”
我脊背发寒,四望了圈,道:“那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崇正郡不变,”她淡淡道,“它仍在地宫之上,但这里的人能活多少便不知了。”
“就因为我?”
她没回答,抬头看了下天幕,道:“天色不早了,走吧。”
我伸手碰了下后脑,道:“我不去了。”
“不去?”
我这个样子回去,怕是会吓到宋十八,她的火气一上来不管打不打得过都会跟他们拼命,我是拉不住的。
想到这我忽的一愣,怎么我出来这么久了,她也没坐不住来找我?
一股不安生起,我忙起身往我们所待的空地跑去。
暮色被竹林剪得黯淡,疏落洒在地上的几具尸身上,血水浓郁,汩汩蜿蜒,还未凝结到一处,刚死不久。
我愣在原地,祝翠娘也是。
一个瘦巴巴的黑衣男子正在检查死尸伤口,听到动静抬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眯,冷笑了下,抬手摘掉蒙面的黑布。
我一凛,古誊。
地上七个人,五具尸体,两个昏迷,是我醒后便一直在附近监视我们的人。
死的最干净的那人只有眉心一点红芒,他身边还留着一根细长竹签。
我捡起竹签,有些喜出望外,忙去翻其他尸体,并不动声色的去观察地面和角落。
没有留下任何记号,至少我还未找到。
但不论如何,他们逃走了!
祝翠娘上前检查了下那两个昏迷的人,忽的伸手,直接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我愣了,被她抬眸望到,淡淡道:“没人有心思照顾他们,留着等死不如干脆一些,省得痛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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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很快处理了。
原清拾和君琦还有其他人都赶来了,每个人的神情都不掩愠怒,除了君琦和古誊。
两人在一旁看热闹似的,君琦还不时对祝翠娘冷嘲热讽数句。
这个地方已暴露,对他们而言便不安妥了,简单收拾了下,他们押着我押着竹林离开,由古誊领路。
脚步声很轻,碎碎在土上,我捏着随手摘的竹叶把玩,祝翠娘几次故作漫不经心的望来,看模样似在防我用来做什么记号。
我自然不会笨到这么明目张胆,只是习惯性的手上闲不下来罢了。
同时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挺微妙的。
祝翠娘虽叫原清拾尊上,却和他根本不亲,和君琦就更加疏陌了,连最起码的客气都没有。
而古誊根本不像是他们的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一定要提到自己的师父,且每次提起都是一脸神气,似丝毫没注意到原清拾和祝翠娘目光里隐含的嘲讽。
天色暗下,竹子越渐稀少,小道上泥泞积水,而月色恰又被几缕乌云所遮,前方山峦一片漆黑。
到了一条南北分路,古誊道:“我得去找师父了。”
祝翠娘点了下头,他转身要走,原清拾喊住他:“他究竟有几成把握?”
古誊回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问道:“你是说出阵,还是说杀人?”
“一样,”祝翠娘道,“出阵和杀人,他胜算大否?”
“啧啧,”古誊蔑笑,“亏你们自诩威风,到这种时候了却要靠我们,有多少把握胜算又如何,我师父需要向你们担保什么吗?管好自己吧,连两个人都看不住。那独孤涛可是一点身手都没有的。”
“古誊,”祝翠娘大约终于忍不住了,“你讲话最好客气一些,连你师父都不会……”
“我师父又如何?”古誊打断她。“我师父他们将这田初九当宝,我不是照样砍了她的手回来?是你们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宁可轻信独孤涛也不听我师父,你们好自为之吧。对了。”他又停下脚步,朝我望来,抬手抚在肚皮上,淡淡道,“你那手后来被我下了酒,自带甘甜,味道一绝。”
我手下一颤,将竹叶扯断,而他已冷笑离去。
祝翠娘道:“不必理他,得志小人罢了。”
我满身恶寒。敛眉道:“嗯,跟你们一样,放不到我心上的。”
翻过一座矮山,他们往上走去,戒备比先前更严,甚至在其中设了两个行路障法。
走了很久,在一个山腰落脚,一旁有个崖壁,黑凄凄的悬崖如似浩瀚黑浪,幽不见底。
祝翠娘摘了几个野果回来。递给我,我没理,她转向原清拾和君琦。
原清拾冷冷的看了一眼她的果子,道:“沧拂为人防心极重。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连个皮毛都没学会。”
祝翠娘没答话,收回了果子,走到一旁坐下。
君琦道:“而且还是个登台的戏子,戏文台本里的桥段,你怎么不学一点?”
“我是出于大局考虑。”祝翠娘道,“宋十八性子烈。心高气傲,好斗冲动,用她要挟月姑娘并不稳妥。独孤涛不会功夫,好对付,他来时我们搜过身,他身上什么都没带。”
“可他带了脑子。”君琦道。
“对,”我出声道,“这恰恰是你们没有的。”
“你闭嘴!”君琦喝道。
我冷笑了下,从祝翠娘手里拿了个野果过来,擦了擦,放在唇下一咬。
君琦看向祝翠娘:“一个宋十八就让你怕了?怎么,你怕她会拉着田初九一起抹脖子不成?”
“这是我们的事,”祝翠娘也冷下了声音,看向原清拾,“清拾尊上,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带来的野女人指手画脚吧。”
“野女人?!”君琦大怒,“那你呢!偷人丈夫的娼姘!”
祝翠娘面色一沉。
我心念微动,看向君琦,笑道:“她是恬不知耻,你也差不到哪儿去,不过你如今这模样,就算去当娼姘也没人要吧,你知道你这张脸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她上前一步:“轮不到你说话!”
祝翠娘立时挡在我身前,寒声对她道:“你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我要有你这脸,我以后上街就能吃霸王餐了,人见人跑,掌柜的也跑了的话,整家店可就归我的。”
“你!”
“你那些死人面皮是怎么割下来的?这些死人居然没被你吓活过来,你真是好命。”
祝翠娘微微回头看我,我看着她:“你也不用费心将我盯得这么紧,我已经被她的丑模样给吓得腿软了,你觉得我还跑得动么?”顿了顿,我摇头,“不对,也说不好,毕竟她现在还带着假面皮,倘若摘了下来,也许我会因为她面相狰狞而跑的更快,多吓上我两年,兴许我轻功都能练……”
“你给我住嘴!”
君琦盛怒扑来,被祝翠娘挡住,我隔空抓起石头朝祝翠娘扔去,她偏头避开,回头朝我望来,被君琦一脚踢了出去。
君琦冲过来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往一旁石壁推去,我伸手撑住她,嘲弄道:“你就这么点能耐,我辱你至此,你却只会撕我的脸和扯我的头发?”
乌云被高处长风吹开,月色凄白,君琦气得双目通红,我猛一使劲,抓向她的耳根。
一张薄皮沿着额际脱落,欲坠般的挂了下来,薄皮之下是她的本来面貌,应是花妍月娇,眉眼妩媚,如今却疮痍如壑,凶狞如掉漆的石墙。
那些伤疤是我以指甲所为,当时心头激愤,倾尽周身之力去抓,比起刀剑之伤,丑的岂止一倍两倍。
她忙捂住脸,下意识回头朝原清拾望去,原清拾微有愣怔,她尖叫一声。回身朝我打来。
“住手!”祝翠娘和身边一个姑娘冲来拦她。
君琦回身转肘,被那姑娘挡开,她腰肢一扭,飞起一脚。翠娘直接拿住她的脚腕,往后扯去。
君琦身手很好,却不会玄术,眼下一打二,她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
“够了!”原清拾暴喝。“什么时候了!”
她们退开,君琦朝他看去,对上视线后忙拉衣袖回身遮面,又气又恼的哭出了声。
顿了顿,她抬眼朝我看来,双眸痛恨。
“你觉得你还能打我么?”我微抬起下巴,挑衅的看着她。
她咬唇,回头望了原清拾一眼,忽的尖叫一声,以最快速度朝我撞来。
我的左侧两丈处便是茫茫黑崖。我故意引得她们动手,趁混乱悄悄退过来,本想跳下去逃走,可怎么都想不到君琦会对自己也起了杀心。
身子顷时失重,被她带着冲了下去,跌落时我急凝神思,用尽周身真息在崖上拉出一道护阵拦住他们。
极快落势被一棵倒挂的枯松拦住,沙石簌簌,君琦受伤不轻,却仍朝我凶狠扑来。
我抬手去挡。撕扭殴打时我摸到崖上一块石头,怒喝着砸了过去。
尖锐一面扎入她的右眼,她凄厉惨叫,失去理智。疯狂踢打我。
混乱中我被踢下枯松,落地时身子狠狠一撞,五脏六腑都在发颤,痛的我快要昏死过去。
待稍微缓过知觉,我撑地爬起,撕碎沾血外衣以神思朝附近扔去。再挑了一条谷道跑去。
夜鸟飞在路旁丛中,虫子唧唧叫着,我在黑漆漆的背风坡里蹲下,过去好久,仰头靠在石壁上,长吐了一口气。
仍是不敢停留太久,我折了根树干作杖,以石为阵,朝着崇正郡方向走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我拐过一条山道,远处似出现一个村子,村里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我停下脚步,长风带着夜凉从天际吹来,冻僵的鼻子闻到几丝腥气,我握紧树杖,心底生出莫名惧意。
“丫头。”肩上蓦地被人一拍。
我惊了跳,回过头去。
风华老头皱着眉:“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了?”
他满脸淤血,受创不轻,左臂上简单包扎着,鲜血将衣袖全染了。
我心下一紧,忙道:“是那些死役伤得你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摆手:“无碍无碍,小打小闹罢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现在不太想提这个,摇了下头:“先别问了,你带我回城吧。”
“还回城呢,”他看向前方那座小村,“那边也别去了,三百多个村民一个都没逃出来。”
我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全死了。”他低声道。
“那那些死役呢?”
“杀不完,”他转身朝前走去,“走吧,老夫先带你去找那臭小子吧,我以为出事了他会保护好你的,怎么知道他会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我跟上去:“那附近还有没有其他村子?他们没事吧?”
“哪能不出事啊,”他叹道,“我们本想以困阵围住那些死役,再以火焚之,但那边气蕴太古怪,清灵与凶戾交缠,真气凝不到一处。”
“怎么会这样。”我惴惴道。
他回头:“丫头,你身子还受得了吗,流了这么多血,要不要老夫背你?”
“你也受伤了,就别管我了。”我道。
他打量着我,我停下脚步:“怎么了?”
他望回前方,摇了下头:“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玉尊那疯疯癫癫的老家伙能教出你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娃来,倘若当初是我捡的你,那该多好啊!”
我嗤了声,凉凉道:“你也就现在说说这话,若换做当时,我这么一个痴傻胡来的丫头,别说被你捡回去,就是在路边都不屑多看一眼吧。”
说不定我那一年的漫长流浪,还真就在路上遇见过他呢。
他大笑,忽的停下脚步,循着他的目光,我看到数个诡异扭曲的身影飞快奔来。
我下意识后退,风华老头立时蕴剑迎上。
几乎同时,我的耳后风声一倏,一只大掌搂住我的腰,将我回身往后带去,撞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身子被紧紧拥住,杨修夷略带责备的嗓音低声道:“还敢乱跑么?”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所有的不安无助以及坚强勇敢荡然无存,我伸手抱住他,如似倦鸟归巢。
他却轻轻松开我,抬头朝风华老头望去,语声微悲:“为什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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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解的抬起头。
他的胳膊仍将我圈在怀里,定定望着已将死役尽数斩落的风华老头。
风兀然变得大了些,远处树木翻飞,风华老头微侧着身子,长垂至腿肚的银发和灰袍一起,被吹得剧烈翻动。
他回过头,神情平静的望着杨修夷,双眸冷冽。
心下一咯噔,似有凉意在我心头一寸一寸晃开,我不安道:“怎么了……”
杨修夷沉声道:“你与她师父有近六十年的交情,每年春耕和秋幕都要喝酒畅谈,她十一岁生辰那年你恰来望云山拜访,当时你对她说过修身高于习法,养性高于学道,宁疏于术,勿悖于心,你还记得么。”
风华老头眉眼冰冷:“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怀疑你不难,所有证据都指着你,只有初九从未困惑到你头上,你辜负了她对你的信任。”
我难以置信:“老头,你……”
他眸色复杂的望着我,没有说话。
“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设下此上古之阵,那位高人是谁?长虹戏班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杨修夷问道。
风华老头垂下头,顿了顿,他忽的一笑,双手负后,抬起眼睛时已完全变了个人,淡淡道:“丫头,我方才便同你说了,如若当初是我捡到了你该有多好。我找了月牙儿这么多年,全然不知道她就是成日跟在玉尊身边的黄毛丑丫头。我若早早把你带走,不让你与他们生出师徒情谊,我也省得和玉尊撕破老脸了。”
我颤声道:“我爹娘,我族人的死……和你有关么?”
“老夫素来不爱沾染血腥,你无须担心,你现在若同我走,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杨修夷冷笑:“你做梦。”
我身边倏然一空,抬头只来得及见长剑破空,风华老头仓猝避开,举剑相挡。
两剑交击。剑花铮亮,他猛的呕出一口浓血,被杨修夷一瞬挑掉长剑,直刺他脖子。
剑气凌厉。带着刚出鞘的龙吟清啸。
我看傻了眼。
长剑停在风华老头喉前数寸,他也傻了,回过神后笑道:“难怪玉尊天天要和你较劲,你这般天资,着实人神共愤啊。”
“你若还不说。我就没有留你活口的理由了。”
“哈哈哈……”他朝我看来,“丫头,你舍得老夫就这么死了吗?”
我挺着背脊,直直看着他。
他一笑:“你师父没跟你说过老夫为人奸诈,狡兔三窟么?”
我微愣,他朝北方望去,几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借着朦白月色,古誊抓着乔雁,道:“放了我师父。”轻鸢被另外一人抓住。拼命呜声,抬眸望着我。
我陡然回身朝风华老头望去:“你就是他师父?!”
师公曾说,立场不同而敌对者无好恶之分,站在我的角度,风华老头是敌对,可未必就是坏人。可古誊这样啃食人手,心狠手辣的,他绝对是穷凶极恶的歹人,我断然不敢相信熟谙修心修身之道的风华老头会教出这样的徒弟。
风华老头淡笑:“你舍得她们死么?”
古誊叫道:“我数三!”
我忙道:“等等!”
轻鸢的尖叫声却在同时响起。
我脸色煞白,隔得这么远。却仿若能听到清脆的骨骼声响。我睁大眼睛看着乔雁的脑袋以诡异姿势歪向一边,然后如抽掉骨架的娃娃一般,被扔在了地上。
“乔姑娘!”轻鸢大哭,“乔姑娘你醒醒!你不是说数到三么!你这个畜生!”
古誊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冲我叫道:“你放不放?”
杨修夷收回长剑,风华老头一笑,刹那掠至古誊身边,抓起古誊:“走!”
留下那挟制着轻鸢的男人懵在了原地,撞上我们的视线,忙将武器丢掉。往后退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拔腿跑去,乔雁侧趴在土上,双目圆瞪,鼻下没有了生息,我抱住她大哭:“乔雁!!”
杨修夷足尖挑起地上的大刀朝男人抛去,男人忙伸手接住,颤颤发抖的看着他。
“挖个土把她埋了。”杨修夷寒声道。
我不解的抬起头:“不带回去给乔大叔吗?”
他拢眉,轻声道:“乔大叔已经死了。”
我如遭雷击:“乔大叔!?”
“城里大乱,我派去保护他的侍卫们也全死了。”
“死了……”我愣愣道。
他俯身抱住我,在我额上轻吻了下:“没有时间了,我们得快点把乔雁埋了。”
我点点头,看向已经在一旁开始挖土的男人,轻鸢扶起我:“姑娘。”
杨修夷转过身去,掷出长剑,双手结印,长剑凌空飞起,在我们身前轻比出一圈丈宽薄光,其上符咒如字墨晕水,随后一道光矢自那光阵中直上云霄。
男子有些身手,挖起土来不慢,我们将乔雁掩埋,杨修夷以剑刻碑,一座孤坟就此落在长野之上。
“你们也太嚣张了!”宋十八的声音远远响起,“直接用光阵暴露自己,你们不怕他们找上门吗?”
我回头看去,她朝我们跑来,独孤涛缓步走在她身后,被月光拉出修长身影。
“这是什么?”她看向墓碑,忽的一愣,抬眸望着我,“乔雁?!”
我难过的点了下头,眼眶通红。
轻鸢上前将事情经过简单同她说了,她立时看向我们身旁的男子:“你?!”
男子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跟我说有个买卖,我……啊!!!”
空中刀锋划过,男子的左手腕和右脚登时涌出大片鲜血。
宋十八将从他手里夺来的大刀一把扔下:“你自生自灭吧!”
天幕渐渐泛蓝,我浑身疲累,杨修夷背着我,边同我说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他和独孤涛得知我们去了紫田村,便立时赶来,遇上了恰被死役攻击却还手极拙的风华老头。
他们没有说什么,更未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老头自己先道出是跟踪店里一个伙计而来,而这个伙计不知是给他的酒还是肉做了手脚,令他一身真气难以凝集,才被死役伤的如此之重。
这令我想起了他当初给我的桂花糖。杨修夷点头,说被下过阵咒,但不是什么伙计,而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想来他已经知道杨修夷怀疑他了。
他同他们说知道我在哪。将他们引去另一座山头,途中暗算他们,杨修夷假意被一群人引开,独孤涛则将计就计被祝翠娘捉去。
本来所作的安排便是由我一起配合,让独孤涛先带宋十八走,君琦却在他刚来便将我带走了,这着实让他省事不少。
远处村影渐渐疏落,黑影融入天际,每次风吹来都似能闻到淡淡腥气。
我一被捉他们便将死役放出,城中大乱。花戏雪留在城里陪陈武主持局面,官府组织了很多人手带着那些百姓逃向白芒岭,但几个去晚了通知的村子,已经无人生还了。
我心头道不尽的悲凉,呆呆的看着那座村子。
杨修夷微侧过头,轻声道:“幸好你当时不在。”
“你进到过村里了吗?”我问。
“很可怕。”
我搂紧他:“那不要想了。”
他停下脚步,抬眉望向天幕,微蓝晨曦与漆黑天澜拼成一条万里长线,昏暗模糊的微光下,他仰首的侧脸弧度俊美如天成。这般迎风而立,着实为一处绝美风景。
“我说了不要想了,”我道,“你在想什么呢?”
他顿了下。低低道:“在想你。”
“我就在这。”
他双眸微敛,道:“我赶去小路村已经晚了,全村血流遍地,我平生所见多为妖尸横陈之境,昨日看到的却是千具人肉血骨。我一直自认胆气过人见惯了大场面,但在当时却……”
“不想了。”我道,“听话。”
“我确实不愿再想那时的感受,可是,”他垂下头,“我想到当初你一个人在亡魂殿下面对那么多死役,并在太乙极阵里被血猴……”他顿了下,又道,“还有鸿儒石台。”
“初九,我我极少胆怯,让我害怕最多的人是你,让我变得勇敢努力的人也是你。”
鼻子微有酸意,我趴在他肩上:“杨修夷,我不会乱跑了,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的。”
他回眸望我,清亮眼眸浮起温柔笑意:“好。”
现在所去之地称之铜镜道台,也就是原清拾他们要提前打开界门离开的地方,在我们被看押的那片竹林之前,是整个崇正郡的西北角。
我不想这么快出阵,我问杨修夷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去那,一直未出声的独孤涛忽的问我:“田姑娘,既然你们去过白芒岭,那可曾发现白芒所在的那座山岭与陷活岭中的禹邢山一样?”
我看向宋十八:“是吗?”
她摇头,心不在焉道:“没注意。”
“应该是半座禹邢山,另外半座在崇正郡东北。”独孤涛道。
“怎么会?”我不解道,“崇正郡属秉州,陷活岭属益州,那我们现在是在陷活岭还是在崇正郡?”
“哪里都不是,”杨修夷道,“此处绝出尘间,在地宫巽风之上,与禹邢山相似是因为每隔三月与尘间相接时与禹邢山下的太乙极阵相应,渐变而成。”
宋十八纳闷:“山还能随意变化样子?”
独孤涛朝我望来:“田姑娘,这个你来解释吧。”
我回忆了下,道:“这天地万象包罗,有六合之界,八荒之境,十方之海,山川草木水土无一不聚凝灵蕴,玄巫两术便是类物善恶。大成者周四方之气,可引江河倒灌,万川倾塌,昆虫兽禽皆殒气绝灭。莫说这区区山体,就是整个陷活岭和益州都能化为一片死地。”
“那有办法将崇正郡恢复正常吗?”
“很难。”我轻叹,“那些死役可能都是当初设阵的生灵祭引,集十巫后人之力之命所设的阵法,想要破掉得赔上不少人命。”
独孤涛又道:“田姑娘熟悉阴阳相对之道,既然天象白芒阵有太乙极阵了,你想过东北为何是一片死地么?”
我敛眉,刚到崇正郡时,宋十八提过,我们从太乙极阵入到崇正郡并非偶然,是杨修夷在千钧一发之际设下了界门。那时我便应该去联想太乙极阵和天象白芒阵的关系,可杨修夷太强大了,潜意识里有他的保护我就完全可以不用去细想那么多。
阴阳之道,我看向那座村子,那日佘毅也曾提起过。
整个崇正郡,西南是正阳之地,白芒所在。东北是戾境之地,会将人生生吞噬。
西北与东南则是两处界口,东南是紫田村,界口已死,西北的可用,就是我们所要去的铜镜道台。
所以我一直以为白芒岭和东北那片死地是相对的,如今又绕回太乙极阵,那最大的问题便是时间。
当初天象白芒阵是二十年前所设,早了太乙极阵数年,太乙极阵初落定时,没那么快就会有影响天象白芒阵的力量。但既然它能打破天象白芒阵的平衡,定是强过于它。
我若有所思道:“铜镜道台难道是一个回返术阵,为了加强白芒之力,抵抗太乙极阵?”
杨修夷和独孤涛齐齐微笑:“对。”
“就像照镜子一样?”宋十八好奇道。
我现在算是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我看向杨修夷:“我们现在是要去借铜镜道台引光阵去焚烧这些死役吗?”
他点头:“嗯。”
设一个引光阵其实很简单,但是铜镜道台所在的那方位置应该最佳的。
我若有所思道:“可是一定要控制好,若芒光太强,可能会伤害到无辜人。”
“那是自然。”独孤涛笑道。
轻鸢这时问道:“姑娘,他们为什么要放出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呢?就是为了杀人吗?”
我一愣,不知道要如何说。
独孤涛道:“是。”
“仅仅为了杀人?”轻鸢惊道。
“是杀我们,杀不死我们也能拖住我们,他们制造这场纷乱就是为了趁乱将田姑娘带走。”
轻鸢朝我看来:“为了姑娘……”
我垂下头闷闷的埋入杨修夷发间,尽管知道此难不该由我去承担什么,我没做过任何伤害崇正郡的事,可到底它出事正是因为我们来了这里。
一路再无话语,在一个石坡下休憩时,杨修夷和独孤涛去找食物,我疲软而乏力的靠着磐石,宋十八坐在一旁矮石上,惯有的男人姿态,分着腿,以树枝挑打着火堆,心事重重。
我很想问她独孤涛带着她逃走之后他们说过什么没有,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晨露结在身旁草木上,凉意越发深重。
宋十八放下木枝,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像递来:“初九。”
我轻轻握住,抬起眼睛看着她。
星火起落四溅,映在她清澈明眸中,璀璨如光,她低低道:“我在想,提前一个月出阵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木像,略带着粗糙的粝感。
“初九……你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
她迟疑着,良久,道:“帮我留下独孤,在崇正郡多待上一个月也好。”
我一愣,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初九,我不想让他亲手给我判死刑,更不想看着他高高在上而我狼狈的跪在堂下……初九,求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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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起,东方天际出现明白,杨修夷和独孤涛终于带着新鲜的果子和鱼汤回来。
我起身迎去:“怎么不回来煮?”
就要伸手接过鱼汤,杨修夷转身递给了独孤涛。
他牵起我:“来。”
我看了独孤涛一眼,大约已猜到了什么。
果然,杨修夷同我说,独孤涛要他帮忙留下宋十八。
我轻叹了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不想告诉他宋十八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干脆将他们两个都扔在这里最好,没有我们这几个碍眼的家伙,他们就能有许多思考和交流的时间了。
回去时,远远看到宋十八坐在那,独孤涛站在他跟前,两人正在谈话,气氛不太愉快,轻鸢不知去向。
我忙拉住杨修夷,指了指一旁的幽深丛木。
“……你非要这么认为么?”独孤涛眉目蕴着怒气,声音远远传来,“跟那夜没有任何关系,不论那时我是否为你……”
“我说过不提这个了。”宋十八打断他。
独孤涛微顿,侧眸望向远处,语声徐沉下来:“不错,我是顾忌过我们的身份,但那夜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宋十八,我从未喜欢过一个姑娘,与高晴儿的婚约是父母所定,在来辞城之前我甚至已不记得自己与她见过。可这不足以担虑,我独孤涛若连个婚约都推不掉,我这几年的官场生涯便虚耗喂狗了。”
“我让你别提了!”
独孤涛浓眉微拧,似有些犹豫,道:“从风云寨逃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已经到了山下,我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去,当时在崖洞里找到你,你睡得很沉,我在你身旁坐了一晚。你醒来时我说想亲手逮你回去,其实当时我很想问你是否有从善从良之心。若你有,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宋十八捧着鱼汤,冷笑:“你所说的将功赎罪,是想让我将陷活岭的弟兄们全出卖给你么?”
独孤涛看着她。没有说话。
“应该是吧,除了这个,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大功可以抵掉我的死罪,不过就算这样,我的活罪也是重中之重吧。”宋十八一笑。“可是独孤,就算他们待我不仁,老子也干不出这种不义之事,近万颗人头呢,他们的血非但洗不掉我的罪,反而要加深我的愧欠。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他们应该都在死牢了吧?”
“不晚,就算没有他们,我还有其他……”
“独孤,”宋十八又打断他。望着他的眼睛,“血债血偿的道理我比谁都懂,你当了这么久的官,签批过几个死刑文书?还不及我杀的人多呢。”
“姑娘?”轻鸢的声音忽而响起,宋十八和独孤涛回头望来,我和杨修夷大窘。
宋十八倒坦然的很,看了我一眼,转向杨修夷,放下鱼汤走来:“差点忘了件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问:“说什么?”
“老子还抢了你男人不成?”她白眼。“倒是也抢不走。”
杨修夷亦有些不解,但清冷惯了,没什么大表情,牵住我的双手。柔声道:“你去喝些鱼汤暖胃,我等下回来。”
“嗯。”我点点头。
他们走远了,我去到火堆旁坐下,捡了个果子咬着,顿了顿,抬头看向独孤涛。
他坐在宋十八的位置。和她一样的坐姿,大约觉察到我的视线,他抬起眸子。
我出声:“那个……”
尾声拖了很久,他谦和有礼的没有打断我,我呼了口气,道:“算了。”
他墨眉微合:“田姑娘想说什么?”
其实是想问杨修夷的家世,但终究是没有勇气。
我摇了摇头,将剩余果子吃完,喝了口热水漱了下,倒在一旁闭目入梦。
一梦睡了许久,醒来在杨修夷的肩上。
碧云飘过青野,日头升得很高了,我望着远处的繁树盛花,几日发生的事情在心头交织,滋味难言。
天幕下高山连绵,峰岭起伏,山脚出现一方百丈石台,以正形矗立天际,石台上有青色长阵,阵法呈碧水流纹,夺目刺眼。
我觉得那些人不会就这么放过我,攥紧杨修夷的衣衫不让他过去,提议干脆舍近道,攀斜坡,选一条近乎垂直的陡路从另一座山峦绕道而去。
他却摇头:“你有这样的心思,他们定也有,防不胜防的事倒不如直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想想也对,风华老头不会不了解我,我跟所有巫师一样胆小谨慎,一步顾三。
算计人心可能我不太会,但想用机关暗栈,陷阱阵法对付我确实很难。
想着,我拍拍他的肩膀:“让我下来,我弄一个破阵图吧。”
“那不是佘毅和花戏雪吗?”宋十八这时叫道。
我抬起头,远处两个人影一近一远站在石台下。
一个结实高大,粗壮魁梧,一个清瘦修长,背脊挺拔。
他们微抬着头,身前一道宽广的淡绿光屏,屏上芒纹萦绿,翠若青野碧草,纷乱移动间又恍似星序。
佘毅的手臂还保持着控制光屏的姿势,花戏雪执着剑,似在阻止他,但眼下两人都被空中的动静所吸引了。
一阵强烈的不安陡然而生,我从杨修夷背上跳下,杨修夷抬眉望着,神情少见的惊愕。
独孤涛出声道:“这是……”
“轰”的巨响,大地猛颤,杨修夷回身抱着我,一场戾风铺天匝地而来。
随即一声粗哑嘶吼响起,我抬起头,顿时脊背僵硬,双眸瞪大。
那些戾风聚回一处,扶摇而上,结为了一团黑雾,时而呈虎豹模样,时而散开如云,恍如一团猛兽在浩渺长空中挣扎撕扭。
我难以置信:“气,气兽?”
空中张开血口,黑雾急冲而下。将石台击碎,山野震荡,迸裂的巨石随着戾风冲向八方。
以气蕴成的妖兽最为难缠,也最稀少。当世对凡尘妖物记载最为详细的《焜世经》上只记载了两只。
一只为良兽,名叫叩叹,六百年前,它在风平关以西卷跑千万蝗虫,为百姓谋福。世传它为须文太山常至仙长以精气仙材所炼。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另一只为凶兽,世人取名凶孽,闻名便可得知它的凶残暴戾,它虽不吃人肉血骨,却嗜好虐杀生灵。刀剑于它全无用处,用玄术屏障将其禁锢其中虽可,但倘若它逃出一丝一毫,便又能再度凝结庞大。
世传它晒不得日光,夜间专躲在深山洞穴里,最后被几位高人以铜镜引光杀死。
铜镜……
心沉下冰渊。我怔怔望着黑雾,莫非凶孽没死,被用来镇压铜镜道台,相抗白芒之力?
可它现在连阳光都不怕了……
“初九,你和……”
知道杨修夷想说什么,我很快松开他:“你小心,别担心我。”回身看向宋十八和独孤涛:“我们走。”
腰肢一紧,被拥入身后的宽阔胸膛,他在耳边低声道:“你也小心。”
我点头,他垂首在我脸颊落下一吻。
剑声如啸。他一瞬远离,我回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被黑雾吞没的颀长清影。
高空疾风强劲,朔朔鼓吹,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无端觉得难过很心痛,第一次这么舍不得他,就像即将要踏入一场生离死别。
而数月以后,我才明白我现在为何不安,也终于深刻体会到世事翻涌这句老生常谈。
所有的一切都始自佘毅破开的这道光屏,似顽童打翻的漫天星盘。将我的一切搅得扑朔迷离,缭乱纷杂。
花戏雪带着佘毅出来后飞快赶回去相助杨修夷,我让轻鸢照顾受伤不轻的佘毅,带着宋十八和独孤涛朝北边跑去。
铜镜道台被毁了,必须要新设一个引光阵,我不懂奇门星术,将要义分析给独孤涛听,他以树枝石块排列一番,抬眉望向南方:“你说的洄虚石阵应该设在那,我去吧,但我设好了该如何通知你们?”
因他那个阵法才是关键,所以根本不需要通知我们,可让他一个人去那边我实难心安。
我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被君琦弄乱后,轻鸢以自己的竹簪给我绾了发髻,我回头看向宋十八头上的发带,还未说话她便一把摘下递来。
师父说长发不好打理,所以把我的头发剪的很短,宋十八则是为了图方便,我们的头发都是恰好及腰,不及寻常姑娘家过膝甚至垂达脚踝。
黑发散下,被风吹的有些乱,却给她英气清秀的脸蛋加了几许妩媚。
我将发绳编做简单的青元长光结,叮嘱道:“在地上画两个同心圆,一大一小,六粒三寸宽的圆石摆一个‘天’字周端,将结扣放在中心,你离得远一些,倘若有意外,随便捡一块石头砸入同心圆中。”
独孤涛点头:“嗯。”
其实是一个简单护阵,只能拖半个时辰,但足够我们赶过去了。
他转身要走,宋十八忽的叫道:“独孤!”
他回头,眉宇极深,盈闪的眼波落在她脸上。
宋十八唇瓣微动,道:“设好阵了去昨夜歇脚的地方,我这边一好就带初九过去找你,你小心点,不要有事。”
独孤涛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在他们对话时我已蹲下来拔草,需要捣碎许多汁液在地上绘一个极大的图纹。
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过去一会儿,发现宋十八仍呆呆望着独孤涛的背影。
“十八。”我开口唤她。
她微顿,回头时有些恍惚,蹲下来和我一起。
彼此安静,但速度飞快,我们拔了数堆长草,她以石头捣汁,我圈出百丈来宽的土地,排阵布图。
长空翻覆,地动山摇,远处数十柄剑影在半空旋转成屏,剑气如啸如光。
杨修夷和花戏雪与凶孽斗得越发激烈,那些黑雾着实难缠,他们几次寻得机会以灵息将它强拉至一处,都被它挣出丝毫而功亏一篑。
独孤涛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上许多。不待我落好阵法,遥远天边已有强光,是他的洄虚石阵。
大风迎面扑来,天幕化为两个极端。一边阴霭幽暗,一边霞云奇艳。
我将引光阵落定,强光刹那涌来,所过之处漫野石子如罩了圈银色光环,天地通明。
我回头看向远处的铜镜道台。青光长阵渐渐无光,砰的碎裂成细小晶茫,如落雨般在空中四处飘散。
我松了口气,刚对宋十八咧开一笑,却见一道新的青光长阵如新生枝桠,从支离破碎的石台上生出,将我们的长光给夺了回去。
“要么彻底将铜镜道台毁了,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它将白芒之力回返,但你现在还有本事去毁它么。”一个笑声传来。
我回过头,风华老头望了眼宋十八。对我道:“丫头,两条路,你选吧。”
几点晶茫被风吹来,在空中飘浮,我看着他的脸:“何来两条,你不会放过他们,若是有人活着出去,你拿什么去承我师公的雷霆大怒?”
他笑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同我走了?”
我痛声道:“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你们这样一步步逼我,杀害我的爹娘我的朋友还有那么多的无辜人家!”
他敛了下长眉。侧身望向远处:“我数到三,你若不跟我走,这女匪的命,老夫就不留了。”
宋十八冷笑:“你以为老子怕死么!”
“一。”
我一步挡在宋十八跟前。伸着手臂:“我跟你走!”
“初九!”
我毫无办法,乔雁的死我至今历历在目,我根本不敢赌。
吸了口气,我当即朝风华老头走去,宋十八忽的叫道:“下梁不正!”
我一愣,身子便被她猛的推了出去。
她以我为盾。如虎豹般跃起,凶猛却矫健,仗着风华老头不敢伤我而直攻过去。
“十八!”
我心下大骇,却不得不配合。
她的匕首猛刺向风华老头,被轻易避开。
风华老头抬掌劈去,我忙一步而上,挡在她身前。
他抓住我的手腕想要带我离开,宋十八矮身横腿,他跃起,于空中翻身朝我们身后攻去。
落地后他凝光结阵,宋十八飞快踢起数块石头,并带着我再度攻去。
石头于空中被真气击的粉碎,我矮身滚地抱住他的脚,他反应极快的要踢我,但宋十八随后的进攻让他的身子根本做不出这个动作。
我趁机以手肘击向他的胫骨中段,恰巧他被宋十八逼着踢腿,相互作用力下,他痛叫出声。
这段高默契配合的招式是宋十八教我的,如同他们帮派进攻时训练有素的暗号一样,这个招式是老一辈一步步排算出来的,甚是精妙。但流畅完成一定要配合无缝,动作飞速,并且要一击击杀。
也许风华老头会觉得对付两个女流之辈用不了多大功夫,因而一时疏忽,可他毕竟是玄术大家,想要一击击杀掉他,那完全是痴人做梦。
宋十八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她执着要这么做,我几乎已猜到了结局。
宋十八趁他吃痛时刺去匕首,他反应极快的闪开,反手去掐宋十八。
宋十八松手,匕首滑落,我接住以后刺向风华老头的腿骨。
他因痛大怒,扬脚将我踢远,我摔落在远处,看到宋十八一跃而起,迎着数道光矢冲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华老头不再嬉皮笑脸,清癯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眉目,大量鲜血从他破开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他怒喝着拍向宋十八的肩膀,我忙挣扎起跑去:“十八!”
“师父!”
古誊忽的出现,焦急奔来,扶住身形不稳的风华老头,双眼睁得通红:“师父!”
他转过头来,怒焰充目:“我杀了……”
我抓起匕首猛冲过去,狠狠的扎入了他的喉咙,速度快得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他话音戛然,睁大眼睛看着我,像离岸的鱼,艰难喘气。
我用力拔出匕首,血花喷了我一脸。
他伸手抓住我的小腿,满脸不甘,被我一脚踢开。
风华老头目光震惊:“丫头!你。你不能杀人,你……”
我漠然看着濒死的他,转身跑向宋十八,她侧躺在地。被光矢穿透的小腹和胸膛上鲜血层层渗出,将紫色劲衣染的更红,从小腹漫至下裙,似桃花遮掩了树梢残月。
本不该这么严重,可是两个月前她曾被石笋穿透小腹。受损的内脏早已不堪一击。
她握住我的手,担忧道:“你怎么杀人了……”
我忍悲扶起她,就要掀她的衣裳,被她握住:“没什么大碍,阵法如何了?”
“没事。”眼泪仍掉了出来,我拼命忍住,“不用听那老头的,那石台已被凶孽毁了,青光长阵撑不了多久,我们的引光阵并未失败。”
“可你杀了人……”
“他不是人。他是妖怪。”我撒谎道,“他敛了妖气,我杀他没事的。”
苍白的嘴唇笑起,她咬牙爬起:“那走吧,我们去找独孤。”
身形一个踉跄,我忙扶住她:“你别动了。”
她朝前走去,淡淡道:“适才独孤跑走还挺好看的,一点都不像那些油头粉脸的公子哥。”
我轻皱眉,咽下心里难过,道:“我跟你说过的啊。他最擅长的就是脱困和跑路。”
“什么跑路,那是智谋。”她斜我一眼。
我点头,学着她的语气:“对对对,智谋无双。”
她笑了下。望着那边,道:“独孤出身点将堂,当年我们帮里兄弟喝酒时还吹牛说要杀去盛都覆了点将堂呢,结果那里才出来一个就把我们整个陷活岭给荡平了。初九,你还记得禹邢山的模样吗?”
我摇头。
“老子从小看到大的,可是在白芒岭时。我愣是没认出来。”她一笑,语声变得虚弱:“只有半座山,你说他们是怎么认出来的?并能联想到那么多,还一步一步引导着你也看透,很聪明,对吗?”
“嗯。”
她忽的咳出一口血来,我忙扶住她:“十八!”
她拢了下眉,道:“要是我早早告诉你男人,古誊砍走了你的手就好了,他就会更早些发现这一切,那些百姓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仓促四逃。”
我抬手擦着她的血:“你别说话了。”
她看着我:“初九,你一直都很自卑,其实老子又觉得你挺潇洒的,你的心很大,五湖四海都装得下。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是你的自由无拘,你好像在哪都能活的很好。”
我拉住她,难过道:“十八,我们不去了。”
她仍执着要走,我拉着她的双臂蹲下身子,将她的胳膊缠在我脖子上,她想推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我背着她朝独孤涛的方向走去,脸上火烧般的疼,手心已经开始溃烂了,皮肉层层外卷,血肉逐渐发腐发烂。
背上安静了很久,我咬着牙,害怕的唤道:“十八。”
良久,她轻声道:“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没事。”
吸了吸鼻子,我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过了一会儿,背上又没有一点反应,我紧张道:“十八?”
“没死呢。”她一笑。
我低斥:“别胡说。”
“初九。”她虚弱道:“老子真的很喜欢他啊,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上了,可他是个好官,我不能坏了他的英明,别人眼里他怎么样其实老子很无所谓,老子怕的是他眼里的自己。”
我掉下眼泪:“别说话了……”
“刺史看似位高权重,可他出生名门,这个刺史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但他为什么要当呢?你说他是不是有很多追求和志向?也一定很讨厌那些徇私舞弊的事吧。”
我抽泣了下:“我要你别说话了!”
“你看,”她微抬起头,“老天爷待我,还是不错的。”
我抬起头,远处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正从长坡上狂奔而下。
我从未有过这般狂喜和欣慰,回头看向宋十八,她抬眼望着独孤涛,仍笑着,清秀眉目褪尽飒爽,宛若梨花。
“十八!”独孤涛大叫,速度越发的快。
宋十八重重咳了两声,方才的淡然自若再难维持,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将胸前衣襟全部染透。
我加快脚步迎去。
“初九。”宋十八笑道:“你这样背着我,他这样朝我跑来,我忽然觉得这一世没有白活。”
我垂头无声大哭,咬牙走去。
“杀了那么多人,初九,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死的这么幸福。”
我哭道:“别说话了。”
她一笑:“好。”
“十八!!”独孤涛加速狂奔。
我一步步迎上,艰辛无比。
背上又没了动静,我害怕的唤道:“十八。”
半响,她应道:“嗯。”
艰难挪动了数步,我又唤道:“十八。”
极细极细的回音:“在……”
浑身都在发颤,我的双脚渐渐失了力气。
过去好久,我唤道:“十八。”
“嗯……”
“一定要撑住。”
“好……”
一里,百丈,距离渐渐拉近。
我再次唤她:“十八。”
风轻轻吹来,我茫然睁着眼睛,脚步没有停下。
没有回应了。
也许她昏过去了。
我停了下来,转身将她放下,她微睁着眼睛,唇角挂着一缕淡笑。
“十八?”
“十八……”
我颤着手推她:“十,十八……”
明亮的眼睛失了神彩,涣散无光,握在我手心里,平时打人那么有劲的手,也失去了力气和温度。
我嚎啕大哭:“宋十八!!!”
遥远身后传来巨响,那铜镜道台彻底瓦解,强光被再度引来。
空中云霞越发瑰丽,如烧起烈艳大火,长风迭迭荡起,带起满山枝桠急晃。
那些银石散着萦光,在宋十八脸上映出奇幻又不切实际的斑点光晕。
独孤涛终于赶来,气喘吁吁,脸色比她还要惨白。
他睁着眼睛,眸色深痛,呆呆的看着她。
山风拂来,将她两鬓碎发吹开,露出雪白净致的脸。
我将她交给独孤涛怀,他发颤的大掌抹掉她脸颊上的鲜血,垂首在她额上深深一吻,埋头痛哭。
我起身离开。
一滴鲜血从脸颊滑落,我抬手抚去,知道自己也快了,我咬咬牙,没有回头,拔腿狂奔离去。
天空有大片乌云,我在一个背风坡下以石头磊下空凌六合阵,眼泪流个不停,我一遍遍擦掉,连同脸上的鲜血。
我看向杨修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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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多雨,这场雨却来得特别迅猛,几道雷电骤然撕开天幕,乌云都尚未密布,哗啦啦的大雨便倾盆倒下,天地瞬间被雨雾迷蒙其中。
我抱着干瘪瘪的包袱,在通往康城的泥泞小路上跑了许久,终于见到前方一个破落的长生门,迎着狂风烈雨奔去,檐下已躲着几个同样避雨的路人。
和他们点头,礼貌性的稍稍问好,我挤入大殿,找了个角落坐下,瑟瑟发抖的去拧裙摆的雨水。
好在独孤涛想得周全,给了我两件以青竹碧罗裁剪的外衫,防水耐火烧,对于出门常忘了带蓑衣斗笠的我来说,真是方便多了。
从崇正郡出来是在半个月前了,当时我将自己困在空凌六合阵里,本是要三日以后才破开的,但我着实高估了空凌六合阵,也太低估了凶孽和白芒的威力,阵法被强劲破开了,不过那时我已昏迷,这些都是事后轻鸢和佘毅告诉我的。
当时险象环生,花戏雪掩护我们先进入崇正郡通往外界的气栈,里边逆风横流,光怪陆离,我们没有掉落在益州或秉州,而是落在了郴州丰土城。
佘毅和轻鸢照顾了我九日,据说好几次我都没了呼吸,浑身烂的跟泡在水里的浮尸相差无几,但总算是捡回了一命。
身体好转后,我带着轻鸢去了益州辞城,杨修夷在辞城的府邸换了一批新面孔,虽还是杨家的人,却没一个认识我,对我不理不睬,我反复强调自己真的是望云山的人,结果被人架着胳膊扔了出来。
无奈之下,决定先去找独孤涛,我们去了益州都城永嘉。有人专门在门前等我,说独孤涛这半个月都在沧州春鸣山一带,他生了大病。数日不好,被接回了盛都。在这之前他特意命他在此等我,并留下都是御寒衣物的包裹给我,还有杨修夷也被杨家人接走的消息。
连日来雇马车跑路。加之门卫管家的银两打点,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而从汉东到盛都路途着实太远,看出轻鸢不太想去,我和她在永嘉分道。
分开没多久我撞见了傅绍恩。我一向不问世事,连江湖恩怨都很少打听,对朝政庙堂上的官职权位我除了知道将军,刺史,阁老这几个说书先生常提的以外,几乎一窍不通。眼下撞见傅绍恩,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杨家的事。
他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临走前给了我一个钱袋,大约有十两银子,足够我去盛都了。
一道闷雷乍响。我啃着雪梨抬起头,虽说雷雨来势汹汹,去也匆匆,可是山路并不好走,恐怕今夜得在这里留宿了。
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是喜是忧,一方面好担心杨修夷,想快点见到他。另一方面却越来越不安,尤其是进入崇州后,不知是赶路疲累。还是日有所思,总之一连做了数日千奇百怪的噩梦。
梦到杨修夷爹娘不喜欢我,拿着银鞭抽我,非要我吃掉两把菜刀;还梦到他家里妻妾成群。清婵湘竹春曼连排站着要我给她们擦鞋捶腿;甚至梦到他和花戏雪在一个飘满帐幔的依水高阁里为了一根刷粪桶的短帚打架,然后粪桶泼了劝架的我一身……我想我快要疯了,成日都在胡思乱想,只因杨修夷的家世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
我想过他家会很有钱,父亲要么是个大财主,要么当了个高官。也有可能是皇亲国戚,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家世会这么庞大可怕。用傅绍恩的话说,他家只要愿意,一个乞丐也能当上皇帝。
一开始我只觉得夸张,没有当真,傅绍恩看我不信,摆出一副怜悯模样:“你也与那些愚不可及的农妇一样,竟不知道这门阀氏族的厉害。”
“这天下如今共七大门阀氏族,为楚家,杨家,公孙家,魏家,南宫家,左家和任家,如今朝堂上大多数官职都是这七大氏族的人,上到皇帝内阁,下到边城治安局,连皇上都得看他们的面色行事,你说厉害不厉害?”
我不解:“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他一笑:“你知道前朝是怎么亡的么?就是因为前朝皇帝妄想收归皇权,动摇了氏族门阀的利益,结果被那些世家门阀给联手推翻了。推翻之后却没人想当皇帝,左右权衡下他们扶了如今皇甫氏登上皇位。知道为什么吗?当皇帝固然好,看似权高无上,天下都得对自己跪拜磕头,可脑袋也是不稳的,历来没有长久的政权和皇族,唯有氏族门阀长盛难衰。与其坐上高位被人虎视眈眈,不如躲在檐下品茶赏雨,反正这高位之人也动不了自己。除非其他氏族力量被严重削弱,打破均衡,否则这皇位,他们是谁也不愿意坐的。那又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不过傀儡摆设罢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又道:“数百年来,不管是天下大统还是数国战乱,这些门阀贵胄都牢牢控制着各项命脉行业,兵器,良田,钱庄,瓷器……累世财富惊人得可怕,他们庞大的家族体系,仅三日的花销就可够汉东九州和关东四州的数千万百姓半月之粮。若遇上大旱天灾,百姓们拿起武器也只对当今皇帝和藩王们喊打喊杀,他们该享受的会继续享受,甚至看皇帝压不住了还会反过来开仓放粮,帮着一起打皇帝。那些农民求的不过一口饱饭,且在权谋手腕上压根不如他们,最后打下来的天下还是落在了他们手中。不过,这些门阀氏族的存在也并非是坏事,他们有着各自的家族利益,说是互相勾结,其实他们也在互相牵制和利用,为了家族权益,他们为百姓谋福祉的事情有时做得比皇帝还多。”
我不由感慨:“那投胎在他们家一定很幸福了。”
“那可未必。”傅绍恩摇头,“门阀氏族也有消亡的时候,当今的七大世家中,最为可怕的是楚家和杨家,他们在九百年前便是赫赫有名的望门大族。南宫家的兴起是因家族不断有人入朝出仕,占据朝堂一席,最显赫一时的是四百年前南宫家的五世三公,至今还是史书上的绝笔。魏家和任家靠的是世代经商,左家则是国难大财,兴起至今不足两百年,与六大世家无法相比,但比起其他普通门阀已绰绰有余。除此之外,这数百年来,还有其他门阀氏族崛起峥嵘过,譬如仄客江氏,崇州刘氏,柳州欧阳氏,枫柏沈氏……他们都曾跻身大门阀之一,现在却连后人在哪都寻不到,甚至岭南薛氏一族在三百年前尽数被斩,九族全灭,香火都断了。笨只笨在他们太过张扬,若能学学楚家和杨家那般低调和沉默就好了,这也是楚杨两家的可怕之处啊。”
政治权谋,天下大势这些我听不懂,打断他的口若悬河后,我想得只是为什么杨家那么厉害,为什么杨修夷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几乎想掉头逃走,躲得越远越好。
可是轻鸢说杨修夷被凶孽重伤,这令我一刻都放心不下,心急如焚,巴不得生出双翅膀即刻飞到他身边。
将梨核扔掉,又拿出一个啃,这些都是昨天在野外摘的,冻得牙齿咯咯乱响也没办法,实在太饿。从傅绍恩那抢来的银子我舍不得用,精打细算的坐着马车,到平州后打听了路线,决定徒步爬山,可以省去一大段七七八八的弯路。毕竟到了盛都,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花钱。
好在现在是崇州了,只要过了康城,离他就更近了。
雨越下越大,积水漫过寺院台阶,那些躲在檐下的路人纷纷进来。几个火堆点起,传来稍许暖意,我靠在结满蛛网的破旧桌腿上,打算着今后去哪。
这段时间赶路,时不时便给师父写信,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没在山上,若是没在,等他一回去,看到满地的流喑纸鹤不知作何想。有时隔上一个时辰我就给他写一封,有些信里甚至就写了一句师父我好想你,我当然也想给杨修夷写,可压根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其实这样也挺好,以后我去报仇,一路打打杀杀,静下来就给他们写信,虽然收不到他们的回信,但至少能让他们安心。
但接下去要去哪呢?
从怀里摸出木像,神情其实很模糊,没有宋十八的半点神韵,但总归是有个人样。想起她雕刻时的专注眉目,心头又一阵酸楚。
这段时间也经常梦见她,和我一起欺负人,一起打架,一起胡闹和说人坏话。有时和她吵起来,我会跑去找杨修夷告状,还要仗势欺人。不过后来都是找独孤涛了,一让轻鸢去喊独孤涛,她就跑的比兔子还快。
我很想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佘毅口中的高人又是谁,能让那些十巫后人对他言听计从,还能让风华老头为他背弃与我师父的交情,他的威望得有多高?
出阵那日并未见到原清拾和翠娘,直觉是风华老头支开了他们。这两伙人互相勾结,却又有矛盾分歧,我该如何去找他们?而且,我最大最大的不解,他们为什么要对上古十荒赶尽杀绝,包括我的族人,却独独不杀我,反而将我的生死看得这般紧张。
我望着木像,十八,我该怎么办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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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师繁华,富甲天下,遍目所及皆是人海,光在城门外排队进城,就等了我近一个时辰。
穿过偌大的华金门,正式踏入盛都,心中更是惊叹无比。大道横宽可供二十辆马车并肩同行,车水马龙,十里锦绣,两旁高楼林立,满目重楼屋宇,一派峥嵘鼎盛,气势恢宏之象。
与外城区连接的宽大石桥长约百丈,桥下就是说书先生们常提的紫清河,走过石桥,进入盛京区更是豪宅酒肆连绵,钱庄商号并立。无意中瞄到司麟钱庄的鎏金招牌,它开在柳州宣城的分店宛若鹤立鸡群,主店在这里分明占地更广,装点更家盛大,却丝毫引不起注目,只因周遭店铺的豪华精美皆不输它。
我总是觉得自己见过大江大浪,自诩再没有什么场面可以惊到我,如今站在这里,终于明白何为一江歆羡一江,一山仰止一山。
当初湘竹说辞城夜市繁华,可与盛都一比,真是虚谈,虽还没见到这里的夜市,但如今盛景已不难想象。真后悔当初师父要带我来这时我为了背巫书而不肯出门,如果那时来过,如今应不会这么激动感慨了,以至于更加在意自己和杨修夷之间的悬殊差距。
找了家便宜的客栈沐浴更衣,换上一套新买的衣裙,浅粉蝶纹软烟罗裁剪的交领襦裙,掌柜还为我配了条云纱玉带和腰下装饰的安生白玉,一套价格不菲。因为怕冷,我又买了条外罩的浣花锦瑟外衫,毕竟和他爹娘初次见面,我怕穿得太厚重,会让他们觉得我是病秧子。说书先生说天下父母都不愿儿子讨个药罐子媳妇回家,我不知道我和杨修夷以后会怎么样,可就是想要在他爹娘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对着镜子将买的胭脂水粉一一排开,而后又描眉,又扑粉,反复折腾了许久,却连最简单的口脂都没能印好,我只好作罢,在脸上抹了稍许胭脂。
杨家盛名天下,打听到宅府所在不是难事,雇了马车穿过十几条大道,从玄武区到青龙区,最后停在一条热闹的主道上,车夫回头要我下车,称他这样的马车无权进去。
付了车钱,我别扭的拉着衣裳,询问车夫我今天的模样好不好看,打扮的如何。却忘了这车夫常年驰骋盛都,目光眼界岂是我这种山野粗人能比,他淡淡瞟我一眼,安慰般的笑了两声后驾车离开。
我紧张的快不能呼吸,沿街的繁华场景,煮酒烟丝,茶水商铺都如若未存,脑中遍天盖地全是想象中杨修夷爹娘的模样。
他们会不会吃了我?
他们会不会笑我没读过书,不识大体?
我见面了手该放哪,脚该如何站立?
他们若是请我喝茶,我要不要端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先喝?
要是想打喷嚏怎么办?
要是不小心踩到裙角,在他们面前摔得四仰八叉怎么办?
要是……
我深深呼吸,再深深呼吸,紧张的双腿发软。
本以为越往前走,四下会越发清冷,因为想象中这样的世家门阀,门庭前肯定霸道的不允许有吵闹喧哗。没想恰恰相反,不仅商铺越开越多,甚至连走街串巷的杂耍戏团都碰到了两支。沿街荣华昌盛,香气熏人,各类吆喝声响彻盈天,挑担小贩络绎不绝,我忽然想起自己没买见面礼,正想去商铺里挑选,转眼已看到了杨府金碧辉煌的盛大府门,顿时连脚步都一个踉跄。
阳光刺目,落在澄墙彩瓦上,熠熠生辉,宛如珍珠缀于锦绣布匹,瑰丽奢华。汉白玉石铺就的九行石阶上,共十八扇金漆朱门,十六扇紧合,中间两扇大敞,门前立着四十来个健壮严整的守卫,目不斜视,面如刀削,宛似石人。
府宅外墙高砌,垒以整块平滑方石,石上有淡色华光,可见在砌墙之前浸泡过月萝湘露。墙上彩瓦,看色泽便知当初烧制时浇了巧兰骨汁,且附蕴了最为辟邪的筑声钦引。若没有猜错,这里的大小阵法恐怕不少于十个,防蛇防虫防盗防贼,配套齐全。
我回首望向来路,从行人告知我那里就是杨府高墙到走到此处大门,竟走了八九里,而这,仅仅才是一半的距离,占地之广,着实惊人。
而傅绍恩说杨家低调内敛,不比其他门阀那般声势浩大,如今真是难以想象其他门阀的府宅会繁盛到如何模样。
踌躇片刻,我终于鼓起勇气,提裙上前,跟一个守卫说了名字。守卫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肤白若雪,浓眉大目,自我走到他面前,他便挂上笑颜,听完后微笑颔首:“姑娘稍等,容我进去通报。”
在我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不断有各类人马到此拜访,有豪服高帽的官员,锦衣玉冠的公子,气质高贵的千金,素衣长衫的书生……有些直接登门进府,有些和我一样等候在外。
这群守卫一直面无表情,但若有人上前询话,却无一不有礼掬笑,态度温和,比起辞城那群王八蛋,真是太有素养。但他们越是这样,我反而越加紧张,连看门的守卫都这么谦和有礼,这样家教森严的礼仪大家,我这么一个山野丫头进去到底合不合适。都怪以前太顽皮,若是能好好静心,遵从师尊教诲该有多好。
忐忑难安了半天,终于见到那眉清目秀的守卫出来,我忙整理了下衣衫发饰,迎上前去准备跟他一起进府,他却伸手将我拦下,温和笑道:“姑娘,抱歉,二少爷说并不认识你。”
我一愣:“不认识我?”
他轻轻点头:“嗯,姑娘许是找错了人,还请回去吧。”
我皱起眉头:“不可能啊,你家二少爷可叫杨琤?”
他笑意微敛:“二少爷享誉盛名,你知道他名字不足为奇。”
“那你跟他说了我的名字吗?我是初九啊。”
“姑娘请回吧。”
这着实奇怪,我不悦道:“你真的说了吗?他不认识田初九?”
“是的,姑娘请回。”
我生气了:“他亲口说的?他脑子让门钉钉了么?叫他出来见我!”
“姑娘……”
我想忍,没能忍住,冲动之下,抬脚就朝大门里冲去,几个守卫疾步上前厉喝,大力拦住我。
我推开他们:“让我进去!把杨修夷叫出来!”
“姑娘,若再这样只能当贼子处理了,勿要怪我们无礼!”
“无礼你个头!杨修夷,你给我出来!”
“姑娘!”
我气呼呼的停下,看向那个年轻守卫:“我不想跟他玩,你再去跟他说一声,他若还不肯出来,我立即走人,这辈子都让他找不到我!”
守卫面容森寒,摇头道:“姑娘你走吧,少爷的规矩向来不见生人。”
“你才生人!”我气急,“那你把丰叔喊来,他认识我的。”
另一个守卫目光一冷:“姑娘当我杨府为何地,想见谁便能见谁么,未免太狂妄自大了,如若你不是女子,今日必不会如此礼待,还请回吧。”
我勃然大怒:“你们干什么口口声声让我走!快去把丰叔叫出来!听到了没有!”
他冷冷的甩开我的手,不再理我,几步退了回去。
我全然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一时不知所措。
发懵之际听得议论声起,这番小动静竟引起身后无数人的指指点点和观望,顿时心中怒火更甚。可是性格再莽撞冲动,也懂事的知道不能在他家门口闹事,那样会让他丢人,更让自己丢人。我狠狠跺了下脚,气愤离去。
回去后立即收拾东西要走,整理了一半却忽然停下,虚望着半空发起了呆。
杨修夷不会这样待我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是不是他受伤严重,脑子也被伤到了,或如卫真那般痴傻了呢?又或者他伤势太重,至今昏迷不醒,而那守卫偷懒,跑了一半就回来了?
我怎么那么心急,竟忘记问他伤得多重了?其实我来这儿就是想知道他伤势怎么样,严不严重的啊。
我转身在软榻上坐下,懊恼的撑腮,越想越觉得害怕,于是又拉开房门去了杨府。但这次不敢再上去询问了,我在不远处的一家茶楼坐下,临窗而望,觉得丰叔肯定会出来的,他很喜欢到处走,买买花鸟,看看虫鱼,总能等到的。
可是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出来,伙计早对我不满了,我讪讪离开,浑身冰冷的走在繁华长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抬头望着远空星云,杨修夷,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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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我都执着的坐在同一位置。
每天翘首以盼,望眼欲穿,却什么都没等到。中间试着在守卫换班时去门口询问,皆被冷声逼退,心也随之一寸寸绝望了下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和杨修夷之间的差距会大到有一天连想见他一面都难的地步。
四日过去,始终没见到丰叔的身影,我的盘缠用得所剩无几,不敢再去茶楼,便连夜去城外摘花挖芽提着花篮扮作卖花的姑娘,偶尔也把络腮胡贴脸上帮几个小贩看摊。混在芸芸众生里,抬眉望着高大的杨家门楣,我低声安慰自己,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不知道。
这期间我也试着去找过独孤涛,独孤府直接说拒不见客,我求了多少次都没有。
有时我会自己吓自己,怕杨修夷伤势太过严重,这让我心慌意乱,夜不能寐,常常半夜爬起给师父写信,寄去的流喑纸鹤越来越多,直到流喑露被用的一滴不剩。
第八日,我终于身无分文,除了这套衣服,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了。我抱着干瘪瘪的包袱离开客栈,不知道该去哪儿。漫无目的的逛了半日,我走进一条巷子,找了块矮石坐下,摸出在街边买的两个蜜豆糕,干巴巴的咬着。
本打算得到杨修夷的近况我就离开,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盛都停留这么久,可若还要再等下去,我得去找份短工养活自己。
想了许久,我会的只有巫术,应能找到几个巫师打下手,或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我帮忙,能赚多少都好。同时心里也在委屈,将杨修夷和丰叔大骂了一顿,狠狠的咬着蜜豆糕。
心情烦躁的起身离开,转弯时撞到一个人,我不满抬头:“长没长眼!没看到有人过来……”我一顿。双眸大亮,“丰叔!”
找了他近十天,全然没想到竟会在这偏僻巷弄遇见。
他穿着一身素衣青衫,仍是轩举隽爽的模样。四个身着玄色劲装武服的高大男子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锦衣月衫的中年女人,正打量着我,目光略带冷厉。
丰叔摸出一条手绢:“擦擦,嘴角可脏了。你这丫头还真是凶悍,分明自己撞了人,还在那边骂人。”
我随意在唇下一扫,兴冲冲的抱住他的胳膊:“丰叔,杨修夷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现在好了没?”
他面淡无波,低低道:“嗯,少爷没有大碍了。”
我欣喜无比,忙道:“那快带我去见他呀!”
他双眉微皱,将手抽了回去。摇头:“不行。”
我一愣:“不行?”
“丫头,丰叔不能带你回去。”
“为什么?”我了然,笑道,“哦,你们可算是知道那几个守卫的事情了吧,放心,杨修夷病刚好,我不会任性跟他发脾气……”
“丫头。”丰叔打断我,“你以前的那些念头,如今都忘了么?”
我不解:“什么念头?”
他眉眼凝重。眼角余光微望了眼那名女子,良久,望向我身后长巷,徐缓道:“你应该知道。少爷肩挑许多责任要事,并非如你那般轻松。他绝不能再跟着你四处乱跑,到处胡闹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不要来找他了。”
巷口幽风吹来,寒意那么刺骨。我打了一个冷颤,怔然道:“所以,他,他是真的不想见我?”
“是我擅自做……”
“对。”那女子忽然出声打断丰叔,“少爷不想见你,田姑娘请回吧。”
我朝她望去,她没什么表情的望着我。
我说:“我跟丰叔说话,你是谁,要你插嘴和离间我和杨修夷。”
她双眉一皱,丰叔忙道:“她是夫人派来服侍少爷的画袖姑姑。”
“那与我何干。”我脆声道,“丰叔你不记得了么,我和我师父当初不也天天和你对着干,别说你,杨修夷的泻药我就下了多少?”
“丫头!”
我咬住唇瓣,微垂下眼睛:“说吧,不想让我见杨修夷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钱没势没本事,你们看不起我这个野丫头对不对?”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我已经快要哭了,隔着包袱握紧里面的木像,我硬声道:“好,我知道了,我走。”
“杨家不是这样的人。”女子再又出声。
丰叔忙道:“画袖……”
我朝她望去,她盯住我:“你这番话说的像是杨家对不住你,你便没想过自己身上的问题么?”
“我什么问题?”
她的眼眸精明锐利,冰冷严酷:“少爷每次和你出去都惹了一身重伤回来,近乎命在旦夕,上次你们失踪的两个月,你知道夫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么?丰叔还说你懂事,可你现在怎么又这么想不通,还特意跑来找他?”
心沉了一下,我看向丰叔:“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眉心紧拧,定定的看着我,目光近乎残忍。
我几乎要透不过气:“可是,以前丰,丰叔不是还劝我放下心里的负担,不要胡思乱想,让我和杨修夷……”我一顿,忽的一笑:“我知道了,那时我只是一个短命鬼,如今我不仅是短命鬼,还是一个来历蹊跷,身世多舛,有着滔天深仇的短命鬼……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肩上所负的血仇,如果我懂事点,我就不应该拖他下水……”
“丫头,你回穹州去吧,或者去萍宵找你师父。”
我看着他:“你们第一天就知道我来了对不对,我坐在茶楼等你,还在门前……你们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略略点头。
“那他呢?”
“少爷不知道。”
“那他也不知道我来了……”
他又点了点头。
“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来告诉我这些,我这几日等的多煎熬你知不知道?”
他双眉紧拧着,垂眸望着我的包袱,没有说话。
眼睛酸涩难受,我扬起一笑:“那就别让他知道我来过吧,我走了。”
急切想离开,实在不愿自己哭出。刚转过身子,被丰叔拉住了胳膊:“丫头。”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来:“这个拿着,路上用得到。”
眼泪滚了下来,我抽回手。背对着他们:“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和师父就算山穷水尽也不会要你们的一分钱。”
“可你……”
“我身上有银子。”心痛越发加剧,我努力压抑着嗓音,“你放心吧。这些盘缠够我回穹州了,找到师父后我会让他给你写信报平安的。”
他又将我叫住,语声犹豫:“丫头,你会不会恨丰叔?”
我哽咽着摇头,手指都在发颤:“不会,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你知道什么对他才是最好的……若是连你都觉得我不该和他在一起,那我就是真的不应该……”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脸回过头去,泪光中看到丰叔心疼难过的神情。我抽泣道:“丰叔,其实,其实你应该知道我的,我这次来只是想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也不是非要见他不可的。既然,既然知道他好了就行了,我,我走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
“丫头……”
眼泪噼里啪啦直掉,我抬手抹去。胸口一时柔软,一时僵硬,快要把我痛死。
我抱紧包袱,哭道:“若以后他要和其他千金小姐成亲了。你们别让我师父来喝喜酒,最好,最好就别让我们知道……你要照顾好他,他的脾气真的很坏。你自己也要保重,你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走路得仔细。晚上睡觉别再从床上掉下来了,你要残废了,就没人可以照顾好他了,他也离不开你的……”
他没有说话,眼眶泛起红圈。
我想这差不多就是诀别了,排山倒海般的酸涩苦痛快要将我淹没,我抽噎着再说不出话,幸好此时也没什么可说了,挥了两下手:“我走了。”
转过身,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丫头,你的衣服穿多些。”
点点头,眼泪掉的越发汹涌。
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我是故意穿得这么少,只是想给杨修夷的父母留一个好印象。可是没用了,无论我想表现的怎么好,怎么乖巧,都没用了。他们不喜欢我。
抹掉眼泪,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分明背上那么沉痛,似压了千斤磐石,却能被我挺得那么笔直,真是怪事。
抬起头,太阳再大些就好了。
低下头,那边的石头真漂亮。
转过头,盛都就是盛都,巷口都比宣城要气派。
……
这边想想,那边想想,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悲伤和无力,但拐过一个转角后,终是忍不住了。
靠着巷墙蹲坐在地,我把头埋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一定要咬着唇舌不让自己出声。
怀中包袱硌的胸口好疼,疼的像在剜肉一般。
若挖出心脏就能不疼了,那该多好。
若我从来没被师父捡走,那该多好。
若我不是月牙儿,那该多好。
可是不可能,我就是她,悲伤过后,大哭过后,我得起身擦掉眼泪,要用姑姑给我的这条生命,替爹爹娘亲族人们找出凶手,报仇雪恨。
但其实,我为什么要伤心呢,没什么好伤心的啊。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从没想过要真的依赖谁,仗着谁。我可以很独立,很自主,可以夜宿荒郊,可以身无分文,可以独当一面,对于这么一个我,有什么事情可以伤心的。
擦掉眼泪,攀着墙壁爬起,可这番故作的坚强没能撑上多久,在我迈出步子的时候随着再度涌出的眼泪一起土崩瓦解。
总是这样,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就同我经常说要挖掉自己的心脏,却从来没真的做过。
又一次崩溃让我嚎啕大哭。
杨修夷,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渗入肌理骨髓心脉血肉,不能自拔,难以剔除,除非生命结束,否则生生不息。
可是爱有什么用,我有什么用,只会拉你一次次涉入危险之境,看着你为我出生入死却束手无策。
我不想放手,真的不想,可是不得不放。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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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望云山脚下有个半梦村,村民最擅编织芦苇,个个生得一双巧手。
有一年,经常看到一个脖子上挂满银圈圈的小丫头兴高采烈的抱着许多晒干了的碧云草跑下山,没多久,又哭丧着脸拖着竹筐离开村子。
终于有一天,小丫头抱着竹筐子,捏着银圈圈欢呼着跑出村子,去山脚等师父来接。
老人一下山,小丫头兴高采烈:“师父!我解九连环终于赢过赵师傅啦!”
听到消息的白衣老人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兴,微愣了后,点头:“嗯,那以后不用再晒碧云草去让他跟你比赛了。”
“那我的糖人呢?”小丫头追过去,“师父,说好了的,六串糖人!”
“糖人?”老人眉头一拧,指向小丫头手里的大竹筐子,“我这个竹筐子怎么破成了这样?”
小丫头一愣:“啊?”
“你这丫头,怎么可以为了你自己的比试,就把师父的竹筐给弄坏,去去去!快去背书,背完了去后院把那些无尘灵草给收了。”
将小丫头送回到山上,老人又一溜烟跑到赵师傅家里:“老赵!我卖给你大半年的碧云草了,该结账了啊!快点!”
两个老人在屋子里你一文我一文的吵着架,小丫头趴在门外一脸沮丧:“师父怎么这样的……”
一个蓝衣少年斜靠在一旁,一脸得意,冷哼:“看到了吧。”
小丫头难过的轻叹了声,转身离开,蓝衣少年忙跟上:“你去哪。”
“回山上啊,我中午晒的无尘灵草还没收呢。”
“你还要收?”
“对啊,不收师父要生气的啊。”
少年头疼:“你还管他生气?”
“他可是我师父啊。”小丫头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高山,“就是不知道他打算要我把无尘灵草给谁……”
少年气得快冒烟了:“我懒得管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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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仗着杨修夷对我的宠爱,所以以往离开他时都不会这般难过,因为脑子里始终觉得,如果我遇到危险,或者我想他了,我可以随时跑回来躲进他怀里。就算他真的生我的气,只要跟他拼命的撒娇讨好,他就会心软。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全因他太疼我。
如今却不行了。
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倒塌,我所有的软弱疲倦,悲伤苍凉皆无所遁形。可毕竟不能任由寒风一直横扫肆虐,没有他,自己也要为自己筑起一方僻安之所,哪怕蓬牖茅椽。
丰叔派了不少暗人跟在我身后,过了城门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摆脱他们,虽不容易,却也摆脱了。
站在华金门外,阳光很好,云白天蓝。回首望着高大城门,城阙坚实,耸立如山,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城门都要庞然雄伟,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嵌在暗色城门上,这是帝王和权力的象徵,威仪无上,肃穆崇高。
十日前我站在这里,心里是那么开心,纵然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四处周折也没觉得丝毫辛苦,啃着冰冷透骨的雪梨反而觉得温暖甜蜜。
现今站在同一个地方,却只有铺天遮地的疲倦和寒冷,似乎支撑生命活下去的力量被抽了大半,唯剩仇恨,我的所有悲喜都易云淡散,虚无缥缈,归为宁静。
转过身,宽阔官道上皆是人群,我衣衫单薄,饥肠辘辘,举目四望,心底生出好多迷茫和怅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不能跑去找师父,所有和杨修夷沾亲带故的人事都不能触碰,这样才好一干二净。也不能去找陈素颜夏月楼和卫真,乔雁因我而死,宋十八也因我而死。身后跟着这么一大群想捉我的家伙,真是活生生把我变成了走哪害哪的不祥之人。
在路旁捡了两块阴阳双色的石头,抛落在地,两面皆阴。为西。
于是我便向西而去。
身上没有文碟户籍,也没有打点的银两,走不了官道,我绕路从天下文人墨客最喜爱的秋风岭穿过,径直踏入风平关。
沿路景色不错。但无心欣赏,只记得都是吟诗作对的才子佳人,他们的锦衣玉衫和端丽容貌比那枫叶流丹更好看些。
走了半日,在路边摆了一个涤尘阵挡风,我靠在树下休憩,因寒冷睡得半梦半醒。有几片红叶落下,飘到鼻尖上,细细痒痒的。我举起一片对着阳光,看着其上被秋意落下清晰叶脉,眼泪又落了下来。满心皆是凄凉和心酸。
从望云山下来到如今,不知不觉已过去大半年了,逝水如斯,真快。过几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了,之后是重阳,再之后是霜降,寒司,腊八,春节,上元……
去年中秋。杨修夷带丰叔回杨府,我和师父别提多开心了,打算趁他不在去他房里设几个机关暗阵。没想一进去就中了陷阱,被困在阵法里整整两天。别说金色月盘没看到,就是香喷喷的月饼都没吃上一口。师父骂我粗心大意,说我巫术白学了,一气之下让我跑去千里之外的杜凉县给他买杜月坊的脆皮红豆月饼。可是我懒惰,不想跑那么远,在半梦村的小店铺里随便买了两盒。因怕回去太早被他怀疑。所以在江畔芦苇丛里捏了一天的泥人玩。乏了趴在石头上睡觉,再醒来却是在杨修夷的床上,赶忙逃走,在门口撞上了刚回来的杨修夷和丰叔。丰叔正提着锄田的篮子,同我说他们恰好路过,看到我就顺手拎了回来。他还特意用篮子兴高采烈的比划一番:“看,就是这么拎的,把你脑袋都磕了好几下,没想到你睡得跟头死猪一样,这都没发现,因为太讨厌你,我还用脚把你的头发像这样踩来踩去……”我被气得半死,杨修夷却在旁边哈哈大笑,于是我们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当然,我惨败而归。
这笔仇我一直记恨到重阳,那日师公带我们所有人去云雁潭赏菊。我故意让杨修夷带我去云雁塔上玩,却趁他不注意,把身上的翠绿丝绦隔空挂在了塔顶翘角上,脑子那么笨,说一只鸟儿衔上去的。他当时穿着一袭白衣,轻摇折扇,眉目含笑盯着我看了许久。其实应该清楚,高约百丈的云雁塔顶只有仙鹤,没有小鸟,而仙鹤多半不理游人,哪会衔走我的丝带。我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奸计败露的羞愧难当,正想着转身逃走不理他好了,他却悠悠合起折扇:“算了,我去帮你拿。”因为故意整他,所以我缠了一个难解的梅花扣在檐下翘角上,他解得辛苦,我想想就这样算了,却隐约听到他低声嘀咕:“这死女人,缠得够紧。”因这句话,我顿时双手架在唇边大喊:“哇!尊师叔你看,那边好多仙鹤在云里,好美耶!”塔底的师公和友人果然纷纷仰头,看得到的正是杨修夷单膝跪在这所仙灵祥瑞,风水至高的云雁塔顶的场景。虽然他衣袂临风,白衣如仙,风流蕴藉,很给师公长面子,但还是逃不了责罚,我很自然的被他拖下水,跟他一起罚跪在紫薇阁里三个时辰。
我常被师尊罚,早就习以为常,这次有他陪我,别提多开心了。他却没我想象中的不悦,好几次偏头看他,冉冉檀香中,他眉目如洗,黑眸浮着淡淡笑意。触到我目光后,凉薄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以为他要嘲讽我,他说的却是:“没有你那个讨人厌的师父,真清净。”不等我顶嘴,他话锋一转:“我父亲差人送了好些重阳糕上山,你要吃么?”
抬手擦掉眼泪,心痛的快要死掉,过往影像在脑中越来越清晰明朗。那段荏苒时光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人心诡测和生死险关,每日都开开心心,笑语欢声。那时的愤怒生气在如今看来都是幼稚小事,从来就不知道何为撕心裂肺,何为肝肠寸断。
可是回不去了。
再美好,再不舍,都回不去了。
暮色四合,秋夜降的很快,起身继续往西,透过枫林的千枝万叶,看到一条静谧大江拦在三里之外。
是与长流大江天下齐名的临尘江流,传闻它波澜壮阔,涛声滚滚,水势浩大宛若从天而来,冲天江烟可蔽日遮云,因此得名临尘。如今看去,它却寂寞萧条的如死了一般。
但江风还是很大的,冻得我行步艰难,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寒,可是好饿。我往江桥附近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满载而归的渔民收船回帆,说说好话,讨条小鱼来烤。
问了半日,没有要到小鱼,但一位好心老人收留了我,给了我半块干粮和一碗米粥。
坐在低矮的船舱里,就着昏暗油灯,我双手捧碗咕噜咕噜一口喝光。老人的孙女小玲扎着两根小辫,肉呼呼的小手递来一块花糖,奶声奶气:“姐姐,给。”
我伸手接过:“谢谢。”
她凑过来,坐在我旁边:“你很难过吗,别伤心了。”
我笑起来:“嗯,我不伤心。”
她伸手搭在我手背上,却在触及时一个战栗缩走:“姐姐,你好冰啊,是不是被吓坏了,我让爷爷过来给你看看吧。”
把手缩回衣袖里,我说:“我没有被吓到,我生了个小病。”
“生病吗?”她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是从兖华庄那边过来的。”
“不是的,我从盛都那边来的。”
“那幸好。”她严肃道,“我和爷爷前几天遇到两个姐姐,她们就是从兖华庄逃过来的,听说那边好惨,好多年轻姑娘在晚上被人挖掉了眼睛呢。”
“挖眼睛?”
“是啊,她们听说是一个独眼姑娘干的,爷爷现在都不给我去那边玩了……啊,姐姐,你怎么出鼻血了?”
我伸手一摸,果然,忙用衣袖捂住鼻子。
她跳下长板凳,转身往舱外跑去:“爷爷,爷爷!你快过来看看,姐姐她流鼻血了!”
我捂着鼻子将滴落在船板上的血用力擦干,飞快跑出船舱,对老人家道谢后,不顾他们在身后喊我,匆匆离开。
唇边濡滑,狂涌而出的鲜血打湿衣袖流下,我手忙脚乱擦着,奔至岸上,跑出好远后,胸腹和脑袋的剧痛蓦然袭来,随即一口浓郁鲜血从嘴中呕出。
我抬眸望着天幕,双目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一阵强烈剧痛,我浑身痉挛,撑着溃散意识,用石头摆下许多阵法。木像从包袱中掉出,滚满了鲜血,我慌忙捡起擦净,却又被鼻血打湿。
鲜血越流越多,如似生命在渐渐流逝,我害怕的哭了:“十八,我该怎么办……”
蜷缩在树下,我抱紧木像,越渐模糊的视线里仿若能看到一双疼惜的幽深黑眸,白皙的清俊容颜苍白如雪,他无助的将我揽在怀中,不断的重复:“还痛么初九,这样会不会好点?”
我大哭,我好想他,要是他能再抱我一次就好了,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我再没有了撑下去的力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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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热水扑面而来,我尖叫着从黑暗中挣出,皮肉被烫烂烫卷,血泡外溢。我缩成一团,半响后恢复神智,抬手擦掉额上的热水,看到身处之地是阳光和暖,清风闲散的一方小院。
“砰。”
木盆被扔在地上,一个纤瘦女人背对着我走向一方木桌,烟霞琼瑞束腰罗裙逶迤拖地,披着件绯红惊鸿长衫,极广的水袖。她从桌上捡起一把剪子,回过头来望着我,肤色莹白如玉,上着雅妆,堪比花娇。我却吓得掩唇惊呼,她的另一只眼睛诡异的吓人,眼珠圆瞪,毫无神采,不会眨眼,不会流转。
我怔怔的望着她,心生骇意:“你是君、君琦?”
她把玩着剪子,毫不犹豫的将一支开得正艳的紫云花剪下,语声轻淡:“挖了那么多只眼睛,就我脸上的这只最为匹对,却还是被你一眼看出是假的了。”
风吹起满庭芳菲,是座建在山上的竹苑,能看到山下有泊清澈湖光,不是烟波浩渺的临尘江面,我望着湖水:“这里是哪?”
她侧眸望去,一双秀眉微挑了下,妩媚一笑:“安生湖。”
心中不无惊讶,我抬起头:“我昏了多久?”
她心情似乎很好,淡淡道:“今日中秋。”
看来昏迷了不少时日了,我从地上爬起,望着她:“我落在你手上了,你想如何待我?”
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我不躲不闪,和她对望,她“啪”又剪下一支紫云花,讥讽道:“初九妹妹,你如今的模样可怜的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你那年少多金,俊逸潇洒的小师尊不要你了么?”
我立即回嘴:“你如今的模样恶心的连路边野狗都不愿理你,你那器宇轩昂,风流倜傥的老相好怕是躲你不及了吧?”
她莞尔一笑:“躲我倒没有。一直找你倒是真的,你知道离开地宫后的那段时间我有多煎熬吗?我被你毁了容貌,他却还时常在我耳边提你,我稍有不满。就会引得他不悦,他是真的对你有意思了吧,可他素爱美人,而你有什么?”
我冷冷的看着她:“喜欢这样的男人,你真是可怜。”
她抬手随意拂过高盘的精致发髻。斜插着一支扭珠翠绿玉簪,再仔细看,她耳坠脖间手腕皆佩戴着不俗的首饰,加上这一袭大红衣衫,可谓盛装华贵,珠围翠绕。在这样的山野竹苑,打扮出这个模样,我能想到的只有原清拾要来。
她又剪下一枝花枝,声音好笑的说道:“哦?我哪里可怜了,你还想说出什么话来激怒我?”
我垂下眉。心中泛起苦涩:“至少我爱的那个男人根本不会让我有猜疑的机会。”
他不风流,不拈花惹草,性情孤高清狂,对其他女人永远客套有礼,淡漠疏离,自我明白他的情意后,我就再不会胡思乱想。多想知道他以后的妻子会是谁,那女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幸运的女人。可是又不敢知道,更不敢去想。我会嫉妒的生死不能。
对我的话,君琦微微扯了扯嘴角,以为她在表示不屑,她却落寞说道:“我终于知道清拾为什么老惦记着你了。因为他太骄傲,总认为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而他花了那么多年以入魂香去你梦里,到头来你却不把他当回事,满心都是那个男人,连提起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以这么恬淡的语气跟我说这些。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更令人悚然的是,我跟她分明应该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斗到不死不休,却在这里像对老朋友一样吹着清风,聊着感情,谈着男人。
就在我要开口划下一条道时,她纤手撕下一片花瓣,轻轻把玩着:“听说紫云花液在巫阵里涉及颇广,有一个阵法也需用到紫云花液,不知你听说过没,它叫焚玉醉云阵。”语毕指尖一紧,脆嫩的花瓣被捏碎,饱满的浓紫色花液顺着她白嫩纤指滑下,两种颜色相映,我虽不乐意,却真的只能用美来形容。
未待我说话,她一笑:“你自然是没听过,这个阵法是《苍梧澜》上所记,据说是上古之巫,想试试它的功效么?”
心下微颤,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你想对我做什么?”
“中秋佳节,真是个好日子。”她抬头望着碧蓝天幕,笑道,“到处举家欢庆,团圆和睦,而你却要永远的生不如死了,这比起你带给我的那些伤痛,还是挺划算的。”
“生不如死?”
我如今就已经生不如死了,身上滚烫的热水散去温度后,是冻骨的寒冷,一缕缕清风掠来,几乎要把我寸寸冻死。可即便如此,我仍不想在她面前伏低,我冷声道:“你带给我的伤痛不比我带给你的少,只是我运气好,留不住伤痕,若我能留下,我能比你好到哪儿去?更何况,你给我心上人的那两刀,是你拿命都赔不起的!”
她眉眼弯弯,朝我望来,一只眼睛满含笑意,另一只假眼却始终狰狞的瞪着我。
“你可听过安生湖?”
享誉天下的安生湖,怎能没听过,早年和师父走南闯北时路过几次,不过皆是在南岸,与此处风景大不相同。
安生湖为临尘江流一脉分支流经处,位于天岁山东脉与帝陵山之间。其盛名天下原因有五:一是白玉无与伦比,如羊脂凝霜,尽管年年盛产,却千金难求;二是临近帝陵山,风水奇佳,附近大大小小帝陵共计三百多座,历代帝王都喜葬于此处,包括开创文明初祖的农帝炎黄;三是一千多年前,楚国才女穆月君在此沉湖殉国,临死前留下六大古曲之一,天岁倾,也是杨修夷最爱的曲谱之一;四是此处风景实在绝妙,湖面如镜,湖水清澈,湖畔岩石晶莹光滑。有南北两处风景,既有江南烟雨之美感,又有北方萧索之大气,美称“两处天伦”。南岸绿树翠叠如海。掩映青山绿水间,如人间瑶池;北岸景色旷野辽阔,一派苍凉,大有长河落日圆的万钧之势;五是六百年前。东黎末年最为著名的********之一“陌细之战”在此决胜,奠定了天下格局,同时也成就了一名旷世战将颜城安,至此,安生湖就以他的表字“安生”命名。荣冠天下。
我点头:“自然听过。”
她一笑:“你觉得,将你葬在那里如何?”
我也一笑:“不如何,为何你不自己去死?”
语毕看向庭院木门,大怒:“原清拾!”
她微愣,我后退一步,地上土石刹那凌空,朝她飞去,伴随的还有满地被她剪下的紫云花瓣,在空中纷扬,佐以图谱星序相垒叠加。
薄弱神思将阵法落定。她却未有躲闪,从始至终眸色含笑,在如烟花瓣中淡淡望着我。
这般淡定自若令我颇为不解,下一瞬,她莲步轻移,一步步走来,抬脚迈出了我摆下的紫云困阵。
我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这可是紫云花阵,不说师公,就是连拂云尊者都要耗上一阵才能破开的阵法。
脑袋嗡的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再看君琦原先的丰腴身姿此时清瘦如竹,我恍然大惊,脚步一个踉跄。身子撞在身后花架上,却无力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近。
她在我跟前一丈站定,娇媚语声低哑笑起:“初九妹妹,亏你还是个常跟死人打交道的巫女,你难道没看出来么。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行尸,行尸咒……?”
她莞尔一笑,微微抬手,拉下红衫外的衣带,曼若纤指一层一层将衣衫脱尽,最后露出的却不是她的白润胴.体。自修长脖颈往下,是开膛剖腹的胸腔肚腩,五脏六腑尽数不在,空空如也,只剩血淋淋的皮囊和骨架。
骇意浸透我的四肢百骸,我寒冷如冻,艰难的攀住一旁的花架来稳住身形,脑袋发懵空白,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淡淡道:“为了对付你那些杂七杂八的巫阵,我给自己施了行尸咒,反正上古之巫皆要以人命献祭,我已做好了准备。”
我怔怔的望着她,想起很早以前师公跟我说过一句话,初九小儿,你要当心那些一无所有和将一切都豁出去的人,他们能做出任何超出你想象的可怕疯狂的事情。
她会做出什么?我不知道,但一种莫名恐惧超出了我对死亡的害怕,我甚至想要夺路而逃,可几日的昏厥和滴水未进却让我毫无气力。
她偏头望向庭院左侧,道:“你看看那边。”
循着她的视线缓慢回过头去,看清花簇草丛下所掩何物后,饶是见惯腐尸妖物的我也终是忍受不住,恶心的感觉翻江倒海,一张开嘴巴,胃中的酸液苦汁不受控制的大口大口呕出。
她穿好衣衫,踱步朝那数十具扭曲到极致的女尸走去,捡起一颗面目惊恐狰狞的头颅,温柔抚着上面浮肿发烂的皮肉,目光冰冷的可怕:“我本来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找到你的,可老天待我真好,让我在江边捡到了你,恰好今日又是中秋圆月,我迫不及待便将她们杀了,然后将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你知道我多么想看到你受尽苦难却无力摆脱的模样吗,初九妹妹,你可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我投去一眼,语声发颤:“你要杀我很简单,甚至可以将我魂飞魄散,你何苦拉这些无辜的女孩下水?”
“杀你?”她勃然大怒,回眸瞪着我,再无冷静可言,语声怒如秋日幕风,将一树残败的枯枝烂叶无情刮下,“我为何要杀你,你难道听不懂我的话么,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将头颅猛的砸在我脚边,表情比女尸更为狰狞:“我喜欢清拾,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人,他身后那些翠娘卿湖紫君都跟我无关!他们舍不得杀你,将你视若珍宝,我却不会!非但如此,我要让清拾也永远找不到你!我要让你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受尽折磨,尝到什么叫真正的轮回之苦!”
“你疯了!”
她疾步朝我冲来,我隔空抓起她方才用过的剪子,却被她以诡异手法夺下,“砰”的一声,反手插向一旁的树桩。
双手被她反背在后,我用宋十八教我的脱身招式成功解困,拔腿朝庭院木门冲去。电光火石间猛的脚步一凝,认出外边被布下了海棠迷阵,我转向右侧的篱笆栅栏,是几乎垂直的斜坡,我咬咬牙,闭上眼睛,翻身坠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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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篱笆崖下定也被布了阵法,可着实不甘心就此落入她的手中。
半空有紫光交织的细密悬网,撞上的一瞬,强劲冲入体内,震得我神魂俱散。我睁着眼睛望着碧云蓝天,眼皮渐渐沉重,它们在我眼里被黑暗寸寸模糊。
再醒来是在湖边,月色如水,寒风萧瑟,我卧趴在一地的紫云花瓣上,双手双脚被铁链缚住,十根手指皆被缠在铁环中,难以挪动丝毫。
周身横陈着数百种巫器药材,以某种见所未见的序列所摆,多为阴邪之物。我的右侧躺着六具女尸,六为阴爻,女尸为寒,又是月圆时分,如果没有猜错,这六具女尸八字命格应都是极阴。
君琦背对着我,手里捣着木冲子,一下一下,十分清晰,伴着潺潺水音,在此处静谧湖畔听起来着实诡异。好在今日中秋,人们多去合家团圆了,再不济也得找个地方对月感怀一番,若不然有人路过这里,定要被吓到了。
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脚,铁链发出细微动静,她回过头,眸色冰冷,淡淡道:“醒了?到底还是害怕了,否则也不会逃跑,却偏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真令人倒胃。”
我嗤笑:“挨打不还手,挨骂不还口,知道要死还不跑,那是蠢货。”
她回过头去继续捣弄,道:“虽然我更想看到你撞入海棠迷阵后被万虫啮咬的模样,但你跳崖是对的。我刚才在捣药时才想起,你的血太过古怪,若是引起别人的注意,被他们知道你在这一带我就功亏一篑了。”
心下一沉,想起收留我的那位好心老人和他的小孙女,我忙问道:“你在哪捡到我的?有多少妖怪?可有人死掉?”
“你觉得呢?”她一笑,“若只有几只小妖,怎么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让我找到你?我又何必将你带到这?”
我怔然道:“知道死了多少人么……”
“你关心那些人做什么?有这功夫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脑袋嗡嗡作响,我茫然虚望着。浑身发寒。
在师尊的严词教导下,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无辜百姓因我而死,更何况那老人待我还有一饭之恩。
唇瓣动了动,还想再问她些话。她却放下了木冲子,修长手指端起微冒着寒烟的碗盅。
杏花酒香溢出,她浅酌了一口,舔着唇瓣,嗓音凉凉的:“若我是你。我应该更想要他们的那种死法,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我沉声道:“是手刃仇人,夫妻百合,子孙满膝,天伦之乐。”
“哈哈哈!”她仰头大笑,“你倒真能打趣。”捧住碗盅回身端坐着,她望着碗里的酒液,目光有些迷离:“焚玉醉云阵,焚玉,焚香断玉。醉云,醉卧云阑,这阵法若配上你的重光不息咒和这湖底的寒潭,真是世间最严酷的刑法了,你可听说过忘尘尊师黄参子?”
我冷冷的看着她:“你想学她一样,变成女鬼么?”
“女鬼?”她眉眼微阖,蕴出些凄凉:“我以前确实想过,清拾修为高深,百年不老,可我毫无修仙之姿。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学不会。我若想陪着清拾地久天长,我只能去当女鬼,人心虽难以下咽,但总能习惯。可是。”她眸色一狠,忽的激动道,“你将我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如今这样子,就算当了女鬼,也是个丑陋的鬼魄!我没了眼睛,我的容貌也被你毁了!”眼泪从左目滚出。她摇头,痛声道,“我不想去投胎,我舍不得忘了清拾,我不能忘了他……”
她擦掉眼泪,怅惘一阵,将碗盅里的汤汁喝光,放下后捏着一个小瓷瓶走来:“田初九,如果我只当一个没有魄体的天地游丝,将你受苦受难的模样尽收入眼底,倒也是不错的……”
我往后挣着:“你想干什么?”
“你觉得什么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强装的镇定再难维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不要过来!”
“我说过的,是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她一步一步走来,带着狞笑,一只眸子微眯,一只眸子圆瞪。我宁可她丧心病狂的虐打我一顿,也好过这般诡异疯癫。
“怎么,终于知道怕了?”
“你别过来!”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她笑得冰冷,“你还能活多久?五年?十年?以前我巴不得你快点死,如今却真想要你长命百岁啊。”
我继续往后挪去,不断大骂着让她滚开,却只能暴露自己的恐慌和无助。
她极缓的走到我跟前,弯身捏住我的两颊,苦涩难当的汤汁从瓷瓶里强行灌入我口中。我不断扭着脑袋,咬着牙关抵死不从,她微蹙起眉,忽的抽出一把匕首刺在我腰侧。极致的剧痛令我仰首惨叫,汤汁终被她尽数灌入。
她捏着我的脸,恨声道:“你会被不断的淹死,又从枯死的躯体中活过来。从今之后,你的生命只有死去和重生,万劫不复!”
她狠狠甩开我,将一旁的九戮真结和以火焚烧,再捧起一沓泛黄的旧纸吟念咒语。
我奋力挣着,却无济于事,她伸出右臂,手掌朝下,念的极缓极慢。
渐渐有幽蓝萦光在我身边凝聚,说不清是清冽还是浑浊的盛气将我的身子托起,悬浮空中,压得紧迫难当。胸腹间的剧痛比腰肢更甚,我痛的浑身发颤,被那团蓝光牢牢控制住身形。
迷乱的光影和眼泪斑驳了视线,心绪一层层翻涌,我终是哭着声音破口喊了出来:“杨修夷,师父,救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死!”
可再声嘶力竭,再不断挣扎和拼尽全力,仍是抵不过身上的铁链和包围我的蓝光。
身子随着挣扎和哭喊越飘越高,依稀可见荒野尽头的天幕燃起了盛大烟花,斑斓多姿。我眷恋的望着它们,哭得越发厉害,此时多希望我的身子也如这烟花一样,碎裂成星,倾洒四方。
但却没有。
身体猛然失重,急速下坠,重物落水之声在耳边猛然响起,砸碎了静如平镜的湖面,也淹没了我的所有哭喊。
最后一眼应该好好看看湖光山色和万顷星河,仓促间却是惊恐的看向了君琦。她倚着月色而立,身形渐息透明,身侧是巫器药材消尽灵力后腾空升起的袅袅白烟。她冷冷望着我,嘴角挂着毫无温度的媚笑,这抹笑将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漫天湖水如洪水猛兽,将我一口吞没,我渐沉渐下,眼睁睁的望着湖面离我远去。晕散的涟漪缓缓聚拢,归为平静,仿若合上了一扇巨门,门外是人世清欢,百态苍生,门内是孤寂深渊,幽冥旷地。
铺天盖地的窒闷袭来,犹如沉钟罩顶,我开始挣扎摇头,拼尽全力却无法摆脱这份溺水之苦。比寒冷更甚,比骇意更甚,我无暇去想其他,无暇去管胸腹的剧痛,只知道要挣扎,要离开这里。
终于沉到湖底,意识溃散昏迷,在死亡之前,隐约看到昏暗流光里,一个小女孩捏着本书探出头,好奇道:“杨修夷,你在看什么呀?”
窗外的绝顶孤峰静立着一个紫衣少年,闻言回眸,暮色中眉目清朗如月。他冲小女孩抬起手,俊美容颜浮上淡笑:“过来看看,那边有一对稀有的雪瓷鸟。”
小女孩望了眼:“就一对鸟,有什么可看的,我还是背书吧。”
少年浓眉微皱:“那些你不是背过了么?”
“因为我笨啊,老是记不住。”小女孩撇嘴,翻着书页,“师尊晚上要检查的,我不跟你说了。”她靠着木窗转身,一字一句的背着,“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不可与人道相悖,不可与小人同谋……”
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不可与人道相悖,不可与小人同谋。
巫者,不强求为苍生谋福,却要以天地为仁。
巫者,习术先当人,修法先修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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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尘江发源自雪青山和昆仑南境,万年霜雪汇滴成江,自西向东奔流,日夜不歇。
安生湖落于天岁山东脉与帝陵山之间,为临尘江一脉分流经处,阔达千方,深至百丈,湖水清澈幽绿,湖畔风景如画。
崇琰二十三年六月一十四日,晒了两个月的太阳,浩尚一片火热,城外安生湖畔乘凉踏风的人较以往多了三倍。
有许多笑声从湖边传来,两个眉目俊朗的锦衣公子各使劲的踩在一个小厮背上,眼睛发狠的瞪着对方。
旁边看热闹的人已悄悄开了盘口,等着他们快些分出胜负。
终于,孔庆成脚下的小厮承受不住了,惨叫一声,人群顿时几家欢喜,几家叹息。
两个随从各自爬起,朝自己的少爷跑去,萧睿一掌拍在周薪的头上:“你这没用的家伙,叫得这么快!存心看我丢人是不是!”
又揉头又揉腰的随从委屈的瘪着嘴:“谁叫你自己没本事,脚劲不如姓孔的,他踩的可狠了。”
“哈哈!”孔庆成摇着折扇,从一旁提起墨笔,“萧睿,今天可到我咯。”
萧睿恶狠狠的瞪着他,牙一咬,眼一闭:“来吧!”
一只王八很快爬上了他的脸,周围传来阵阵哄笑,孔庆成放下笔,忽的瞅到萧睿今日腰上的佩玉。
有些眼熟,他皱了皱眉,这不是刘家小姐的玉坠子么?前几日还跟他眉目传.情,现在就把贴身之物送给这姓萧的了?他一把伸手扯下:“这是你骗来的吧?”
“你干什么!快还我!”萧睿立时叫道。
论起拳脚功夫,两人都是三脚猫,这就比谁今天带的小厮多了,孔庆成顿时落了下风,情急之下,一把将玉坠子抛进了湖里。
连日酷热让安生湖水位降了一丈有余,露出大片没有生息的暗色苔藓,缀着红色珑线的玉坠在水面晃了一下便轻轻的沉了下去。
萧睿大怒:“你!姓孔的!你……你们还杵着干什么!”他扯过近身的一个小厮,“快去捞啊。去啊!”
手下纷纷忙起,好几个跳下了水,自知理亏的孔庆成赶紧带着一干人匆匆扎进了人堆。
周薪带人去附近找来了据说水性最好的几个渔民,一捞就是两个时辰。有几个小厮不理解一块破玉有什么好捞,那刘家小姐论及貌美在浩尚还不如春楼里和少爷常来往的那几个姑娘呢。
周薪当然不能说这是自家少爷特意骗来准备拿去拜师用的月灵玉,此玉当世稀少,比极泪瑄琛多不了哪去。怕就怕一说出口,湖边看热闹的人要通通往下跳。也就刘家那一脑子草包的姑娘不识真货。
“有人溺水了!”湖面上忽的传来大喝。
正在听萧睿喋喋不休,骂骂叨叨的周薪顿时翻了个白眼,还水性好呢,这就溺水了。
没多久,一个脸色灰白的男人被两人架着胳膊拖上岸,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脸色惨白惨白。萧睿过去拍拍他的脸:“喂,没死吧,没死下去继续捞啊!”
另外两个男人喘着粗气,同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鬼。下面,有,有女鬼!”
人群顿时哗然,好几个男人皆按捺不住好奇,都潜了下去,结果爬上来皆是面如土灰,一个个话都说不出来了。人群里有人提议:“要不请大陈村的陈二麻子来吧,他专管捉鬼的。”
萧睿不耐烦的摇着扇子,对周薪使了个眼色,白嫩的随从没反应过来:“?”顿时小腿挨了一下:“你倒是去叫啊!”
陈二麻子一来就烧了几张符水在碗里。几个胆大的男人咕噜咕噜喝下,陈二麻子又用桑木沾水敲打他们的衣服和手心。
这种事理应避之不及,没想凑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村的全都闻风而来。将安生湖南岸挤得水泄不通。
过去良久,那几个男人浮出水面换了好几口气,终于在众人的翘首里拖上一个人。
“是个姑娘!”有人叫道。
远远看去,面貌平平无奇,淡如水,静如渊。
鼻子有些俏。但鼻梁不高,嘴巴小巧,唇形有些可爱,却苍白的吓人。
眉毛掉了好大片,剩下淡淡的墨痕,像男人的青色胡渣。
有个男人恰好拽着她的头发上岸,一路掉了一大捆,他正在骂骂咧咧的扯开缠了他一手的黑丝,软的一撕就断。
萧睿和周薪点着小碎步捂鼻猫了过去,她的手脚都被铁链铐着,手指缠着铁环,像公堂上用的拶指,露在外面的指甲整个翻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烂的差不多了,小腿和前臂全露在了外面。
“这,死了多久啊?”萧睿用扇子指了指。
周薪放下手嗅了嗅:“少爷,一点都不臭。”
“会不会是中毒死的?”一个大汉拧着湿嗒嗒的衣服问道,“她皮肤都没烂,颜色也没变,看这样子湖底的鱼一口都没咬过她。”
萧睿摇头叹气:“反正肯定是被害死的,哎?孔庆成哪去了,叫他家老头来收尸啊!”
孔庆成的父亲是鄞州刺史,与萧睿父亲鄞州折冲都尉同为正四品官,虽然一个掌政一个掌军,但同在鄞州官场自然少不了一番疏通往来。奇的是,两家家境出奇得像,皆一妻三妾,一儿四女,偏偏这独子还都是纨.绔子弟,成天街头巷尾的斗事耍狠。把两位当父亲的弄得焦头烂额,常常互相诉苦,惺惺相惜后反成了莫逆之交。
陈二麻子在旁边捏着两撇八字胡思量,如果是女尸,那就没他什么事了,那如果是女鬼呢,岂不是可以扬名立万了?
他老神在在的拦住跑去报官的一个小厮:“不急。”
从道褂口袋里摸出一截黄沙木,点燃后放在了女子旁边,随意摆弄两下,他回身严肃道:“我认识这个女子,她是我师父二十年前用铁链捆住扔进湖里的鬼魄,吃了不少心脏,想要毁去她的形体看来还得……”
“咳咳咳咳……”
清脆稚嫩的咳声忽的响起,所有人都惊了大跳。陈二麻子一愣,心想没这么倒霉吧,真是女鬼?忙哆嗦着手抽出口袋里的匕首。
萧睿慌忙拉住他:“这,这要是个活人怎么办。你不是杀人了啊。”
沉重的锁链轻轻挪动,摩擦声刺耳难听,少女睁开眼睛,茫然的望着天空,渐渐有金霞覆上云层。湖风吹来,每一阵都像要抽走她的灵魂那般,冻得她说不出话。
额间忽然传来尖锐剧痛,她不大却明亮有神的双眸一瞬睁大,艰难的喘息后再度沉入黑暗。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眉心缓缓流出,萧睿颤着手:“你,你这牛鼻子老道,女鬼会流血吗,会流这么鲜艳的血吗,你。你杀人了!”
人群顿时吵开,周薪悄声咕哝:“可是少爷,要是大活人,她在湖底最少三个时辰了,怎么还会有气啊。”
陈二麻子惊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拔出匕首后把手指放到她的鼻下,冰凉一片,没有呼吸,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不少人跑去报官了,算算来回路程。就算骑马也得一个时辰,萧睿叫人围着陈二麻子,不给他走。
没想,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锁链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所有人惊恐的望去,那姑娘微抬起手臂,轻声嘤咛:“不舒服……”
她撑起身子,眉间的窟窿消失不见,鲜血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将两只眼睛都染的通红。她眨了两下。看向陈二麻子手里的匕首,轻柔的声音像没睡醒:“你刺了我?”
只是随意一问,却将陈二麻子吓得扔了匕首夺路而逃,不止是他,那些挤进来看热闹的人皆纷纷跑开,有不少人被挤到了湖里。
她呆呆的坐在地上,低头眨着眼睛,顿了顿,抬起眸子看向前面,躲在树下的萧睿顿时倒吸了口凉气,拉起周薪:“快,快快,快跑快跑!”
“快,快快,快跑快跑……”她轻轻重复着,声音软的像含了糖。
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困惑的皱起眉心,脑子一片沉痛,良久,低低道:“杨,杨,师父,田,杨……”
瘦骨如柴的手挣不开铁链,她慢慢朝老道士扔下的匕首挪去。
一些胆子大的人还未跑掉,正远远藏在林木山丘后,他们好奇的看着她,接下去所有人都掩住了嘴巴,她竟用匕首反手割掉了自己的手腕!
瘦弱娇小的身子在湖风里瑟瑟发抖的站起,像株一吹就倒的新嫩小枝,她抬起眼睛四下望了一圈,朝着人少的乡道缓缓走去。
一连六十多天没下雨的浩尚在这夜下起了磅礴大雨,被雨声吵得睡不踏实的王桂芳忽的从床头坐起。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她伸手推了推一旁呼声震天的男人:“当家的,当家的,楼下遭贼了!”
一个身影缩在土灶台后面,一口一口艰难的咬着手里的东西,王桂芳把擀面杖悄声递给丈夫,然后把手里的纸糊灯笼给点燃。
光线忽而亮起,小姑娘惊了一跳,慌忙回头。
“哟呵,居然还是个女贼!”男人挥了挥手里的棍子:“说!偷了老子什么东西!”
“是,是木头……”她举起手,王桂芳倒吸了口气,还真是根木头,被咬的残缺不齐,跟老鼠啃了一样。
“我,我不敢吃你们的东西,等雨停了,我给你们捡干燥的回来,你们不要生气好不好?”
“还是个疯子!”男人一棍打在了她的肩上,“快给老子滚!滚出去!”
她吃痛的缩成了一团,低声乞求:“可是外面下雨了,我求求你们收留我一个晚上,我没有家……”
气急败坏的男人又一棍打在她头上:“给我出去!快起来!大晚上的别让我送你去官府!”
“可是我怕冷,我怕水,我还好饿的,我明天一定给你们捡回来,求求你们了……”她大声哭了起来。
“少罗嗦!给我出去!快滚!”
姑娘缩在角落,哭着哀求:“不要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别打了!”王桂芳忙拦住丈夫,她叹了口气,“闺女你等等。”
她上楼拿了件自己的素布葛衣,又从竹菜罩下拿了两个馒头:“诺,这些给你,闺女你还是出去吧,大晚上的真不能留在我们家,快走吧,啊。”
小姑娘的模样确实可怜,可她丈夫毕竟是个男人,现在对她是凶了点,但气消下来了,看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谁保不会出点一一二二的。
王桂芳拉开门,天地皆为大雨,小姑娘捏着馒头,在门口回头,嘴唇微动,什么都没说出,终是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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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芒铺成天地,倒灌的江水从天而来,大地被撕裂,万钧之力将我压入地底,而后被幽深的水顷刻淹没,待我拼命挣开一切,从水底破出,入目是满地的血肉尸骸和森然白骨。
这是一个梦,我清晰的知道,却不知道怎么出来。
从水里爬出,对岸有抹清瘦窈窕的背影,在猩红湖风中遗世独立。
我缓步走去,有些害怕。
她静静的坐在玉台上,手边放着许多书,听到我的动静,她回过头来,年轻的眉眼出尘若仙,绝代之美。
“牙儿。”她看着我,微微笑起。
我没有说话,她抬头望着宽广山壁,笑道:“这里是初杏山涧,牙儿害怕吗?”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娘……”
绝美的眉眼浮上几许悲凉,她轻叹:“我也好害怕,可是娘亲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怀上你。”她抬眸望着尸骨累累的洞壁,“若强行出去,我们族人会肢体溃烂,被万虫破体而出,从里面开始吃光,这是,先祖的阵法。”
我瞪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先祖要这么对我们?”
“是啊,我们。”她望着我,淡笑,“牙儿以后也要来的。”
我摇头:“不,我不要……”我望向那些尸体,冲过去拉她,“我带你离开,娘,我们走。”
“不能走。”她拉住我,“牙儿,你想至全村人的性命于不顾吗?”
“可为什么啊。”我哭道,“先祖为什么要这样啊!”
她将我的鬓发别到而后,眸光温柔:“牙儿,我们没有上辈子,我们是初杏山涧最古老纯净的灵,先祖踏遍河川万土才将鸩骨修罗场选在这,只有这样的我们才不会受月家近亲成亲所累,才不会变蠢变傻。才能得以承钵月家血脉,我们死后,也不会有来世的。”
“那我们会烟消云散吗?”
她弯唇浅笑:“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珍惜,也要感谢先祖,我们能生而为人,这一世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
“嗯,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我轻轻说着。睁开了眼睛。
身下是一张木板床,简单朴实的木房有着清雅皂香,一床一桌四凳。
我微撑起身子,屋外雷声轰鸣,大雨磅礴。
小心踩在地上,脚步仍有些踉跄,脚踏实地的感觉那么不真实,但我能真真切切的感觉得到,自己是活着的。
轻轻推开小木窗,是个宽敞的小庭院。雨水已积了满满一地,快没了台阶,天色昏沉无光,院子里的蔷薇和玉兰被大片淹死。
我皱眉回顾方才的梦境,却越渐朦胧和模糊,最后连人音都难以记起,彻底忘净。
但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躲闪不及。僵愣在原地。
一个朴素高大的中年妇人在门槛上跺着鞋底的泥巴,烦躁的嘟囔:“这鬼天气,两个多月不给下雨,一来就是七八天。要是再下下去,关东那边又得被淹了。”
说着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喜:“姑娘,你醒了啊。”
我往墙壁靠了靠。
她笑道:“别怕,是我家小姐在大陈村外的村道上捡了你。你就叫我齐大娘吧,过来,把这姜汤喝了。”边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汤碗放下。
袅袅热气从碗里汤汁中升起,一丝辛辣和甜香钻入鼻子,我饥饿的肚子更加饥饿,脚步却仍往后贴着,不敢过去。
她过来拉我,故作嗔怒:“怕大娘是坏人吗?就你这眉毛都掉没了的丫头,卖到勾.栏.院里给人家当丫鬟人家还不要呢,怕什么!”
气力不如她,她一使劲就把我摁在凳上,笑起来特别爽气:“来,喝了吧,对了,你还没告诉大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想了想,摇头。
她一愣:“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喉咙很干涩,我轻声道:“现在不记得,但是很快就能想起来的。”
“那你多大了?”
我摇头。
她舀了一勺汤水喂到我嘴边,笑着说道:“罢了罢了,想不起来就先不勉强了,把这个喝了吧。”
看了一眼勺子,我仍是摇头:“我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
“有人跟我说过不能要别人的东西,我喝了,我会还不起。”
她哈哈大笑:“倒是个懂事的姑娘,这又不要你还,就一碗不值钱的姜汤嘛。”
我仍是抿着嘴巴,想了想,轻声问她:“大娘,这里是哪?”
她抬头在房内扫一圈:“是曹府,我家小姐救你回来的,你的身体真是少见,都昏迷四五天了,要不是还有呼吸和脉搏,真要以为你死了呢,那走方的郎中都说没见过你这么古怪的身子,可比死人还冰。”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指甲,苍白柔软,有几个已经剥落,新生的软壳像透明的蝉翼,看上去一点都不漂亮,反而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好在你这头发不会痊愈,不然就麻烦了,还有这指甲,我当初还在想你以后拉屎怎么擦腚呢,哈哈!”
“可是师父,师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让我剪头发。”
“不剪谁给你打理啊,剪了以后自己拿根发绳捆一捆,不剪的话,别人就用它勒着你的脖子捆一捆了。哎,我看姓杨的那小子有几根发绳特别好,你去帮为师骗几根来?”
“不要,要去你去,我懒得跟他说话。”
“嘿,你这死丫头!”
齐大娘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好不好啊,我说叫你阳儿,怎么样?”
我讷讷的看着她:“阳儿?”
“一来保你身体温暖,二来也让这雨天快些过去,嗯?”
“阳儿……”我点头,“嗯。”
她将姜汤喂入我嘴里,温烫的姜汁灌入冰冷的身子。像温泉淌过心口,熟悉的暖意让我的眼眶莫名湿润,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大娘,我自己喝。”
她双臂叠在桌上。笑眯眯的望着我:“那还记得你的家人吗?他们住在哪?”
我摇头,一无所知。
她叹了声,有些心疼:“那这些日子就先跟大娘住着吧,咱慢慢想,不急。啊。”
我感激点头:“谢谢大娘。”
雨水一直下,连续几日都没有歇过,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能见到的人只有齐大娘和秋草。
秋草是齐大娘的侄女,二十来岁,手劲很大,干活很勤,很喜欢和我坐在一起,却常问些让我疑惑发懵的问题。
当我苦思后回答她,她会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有次被齐大娘路过遇见,齐大娘怒斥她:“又在作弄阳儿了,仔细这雷公劈了你。”
秋草笑吟吟的擦着眼泪:“哪有诅咒自己亲侄女的,只是这傻子太好玩了,哈哈哈!”
这时还不能理解傻子是什么,但即便知道她在嘲笑我,我也无法做到彻底不理她。
我一直在等天晴后离开,齐大娘问我要去哪儿,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秋草笑我,就这样的脑子我去到哪儿都要被骗。干脆就别走了,留在这里给她们打下手。我摇头,一定要走,虽然说不出为什么。可觉得有一件很紧要的事情在等我,比我的生命都重要。
可惜这雨却一直不停。
接下去几日,齐大娘和秋草每日撑着伞将雨水一桶一桶的往门外泼,我因怕水怕冷,从不敢出去。时间一久,齐大娘待我再好也不由有些不满。
我想在其他事情上好好表现。可是任何跟水有关的活儿,比如洗菜洗碗刷粪桶,我都做不了,就连洗脸漱牙的水都要微微烧开,她们明面上没有说我的不是,但眼神已经让我抬起不起头了。
我的记忆开始慢慢汇积,虽不能想起很多事,但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我渐渐明了。
秋草再问我为什么猫和狗生出来的孩子叫猪,我不再问她为什么,也不再苦思答案,被她不满的骂有出息了,我也不予理会。
更多的时间,我时常在想自己是谁,她们捡我回来时穿得那套素布葛衣又破又旧,一看便不是什么大家门户出来的女儿。更不提我的容貌,我照了眼镜子便再不愿看,整个人瘦骨如柴,像具骨架,脸色苍白无血,眉毛几乎脱光。用秋草的话说,我像只拖了毛的癞痢狗。
无论如何,我这样的模样和气质,身世无外乎就是家世贫贱的孤女,有可能是与家人赶路时遇上了强盗劫匪,也有可能是天岁山上的妖魔鬼怪让我遭了难。
想清这些后,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齐大娘开始讨厌我了,我不是大富大贵的命,却生得一副体弱多娇的身子,这样的人若是让我遇上我也会讨厌。而且我做什么都笨,女工刺绣,炒饭切菜,除了烧开水和端热汤,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因身体虚弱,我连扫地都是有气无力。
磅礴的雨势如股如潮,这天晚上我同往常一样只喝半碗稀粥,放下碗后匆匆离开,齐大娘的筷子在桌上重重敲了好几下:“回来,再多吃点,明天一起扫水去,总不能一直吃喝供着,不干实事吧?”
我轻摸着肚子:“我吃饱了。”
“这么点哪能吃饱?我们是干粗活的,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你不把自己吃壮实点哪有力气?”
秋草嚼着空心菜,凉凉道:“她哪能壮实,她那身段比大小姐的都纤瘦,这么弱不禁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给了你亏吃呢。”
齐大娘横了她一眼,她不满的撅起嘴巴:“怎么了嘛,我说错了啊,为什么不让我说?还给她取名什么阳儿,你就没发现自她一来,这雨就没停过嘛,就是个祸害人间的灾星。”
“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每每夏至我们这一带都得起洪涝,这么牙尖嘴利的刻薄一个傻子,你也不怕被大小姐听到。”一个娇俏姑娘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好些碗盘,经过我身边时打量了我一眼,将托盘放在灶台上,“齐大娘,小姐刚回来,被淋了一身,你烧些姜汤再准备热水吧。”
齐大娘点头:“知道了。”
秋草冷笑:“我牙尖嘴利和刻薄了吗?”她朝我看来,“阳儿,你说有没有?”
我没反应。
秋草看向那姑娘:“人傻子都没生气,你倒是跳出来了,多管闲事!”
那姑娘嗤笑,转身离开。
我一顿,举步跟了过去,她忽的回头,厌恶的斥道:“你这傻子,跟过来做什么,给我老老实实在后院呆着!”
不待我说话,齐大娘道:“她找大小姐好几日了,她一直想去找大小姐道谢。”
“一个傻子的谢恩有什么用?”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小姐刚回来,长途跋涉的,你让她省省这功夫吧。”
她转身走了,我呆呆的立在门口,齐大娘唤我:“阳儿。”
我回过头,她道:“你先不用去了,小姐刚回来,那边准忙的要死,没工夫管你的。”
“可是……”
“待会儿给小姐送热水的时候跟大娘一起去吧,来,听话,再吃碗。”她将碗盛满,“明天就跟秋草一起去倒水,一定得干活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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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尚为鄞州都府,坐于天岁山下,四大主城区,三十二长街,纵横小巷如棋盘密集。
曹府在西城正大道,齐大娘说曹老爷原为国子监丞,三年前不幸卷入了皇子夺嫡,被革职黜免,回乡开了言志堂教书,浩尚有头有脸的大家子弟和一心向学的文人才子皆纷纷投其门下。
秋草提着灯笼,烛火在其中明明杳杳,我和齐大娘担水跟在后面,一路幽暗潮湿,极不好走。
府宅很大,但府里的粗使婆子只有齐大娘和秋草。
秋草说曹家值钱的物件都拿去当了,为在盛都的长子开了家酒楼,剩下的银两勉强维持家用。那些付工钱的护院杂役早就辞的一个不剩,而齐大娘和秋草是早年为秋草她爹治病时签的卖身契。
澡房很大,滚烫的热水一桶桶倒进浴池里,傍晚喊我们烧水的那个丫鬟试了试水温,满意的点了下头:“你们下去吧。”
我正要开口问她曹姑娘在哪,齐大娘拦住我:“走吧。”
回后院的路上,秋草大咧咧的拍着我的肩膀:“你的道谢又不值钱,夏荷那女人肯让你见曹琪婷就怪了,别想啦。”
我闷闷不乐的说道:“师父说过,君子不轻受人恩,受则难忘,不轻许承诺,久则寡信。受恩必言谢回报,许诺必谨记达成。”
“师傅?你还有师傅?”秋草噗嗤一笑,“你这么笨,什么都不会,你那师傅教了你什么呀?瓦工木匠,种花栽草?该不会被你气死过去了吧,哈哈!”
我真的生气了:“我师父才没那么容易被气死!”
“哈哈哈,那就是气了个半死是吧?对了,他教你受恩回报?那你还想起来他说了什么没?是不是说如果救你的不是曹琪婷,而是什么公子哥,你就要恬不知耻的以身相许了?”
这语气实在讨厌。我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离开。
齐大娘在身后斥责她。
秋草不屑冷哼:“还不让说啦,这么开不起玩笑,她一个路边捡来的有什么资格在这耍脾气啊。切!”
回到小木房里,我贴着门背站着,饶是脑子愚笨,我也明白这种寄人篱下的尴尬,在这里每时每刻都不自然。处处别扭,可大雨不歇,我无处可去。
“师父,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一无是处?”
“笨人自有笨福,你师尊骂你的那些话你须好好记着,他要你看什么背什么你不用多想,照做就是。”
“可是师父,好难啊,我脑子疼。我能不能去那边吃点蜜豆糕。”
“再不背就是屁股疼了,快背!”
师父……
我虚望着半空,总会想起来的,已经一点一点清明了,不是么?
大雨初霁是在三日后,这期间我依旧没有去扫水,并非不愿,实在太寒。
终于雨晴日出,我抱着装满了的水桶,小心翼翼的爬上木梯子倒在墙外。
曹府外是宽阔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一片水泽,积水约达四尺,汩汩向南奔去。
齐大娘在门口垒了半丈来高的砖石。这样倒出去的水不会流回来,就算渗着石缝也是极慢的。
“慢慢吞吞,就不能快点!”
秋草在我旁边架起了木梯,身手比我利索的多,三两下就倒了一桶。
我没有理她,昨天她找我吵了两次架。我强忍着没有回嘴,结果她越骂越凶,还伸手打我,如若不是齐大娘及时拦着,我一定揍回去了。
“喂!”一泼水花淋了过来,“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叫你快点,你上辈子当乌龟的啊!”
冰冷的雨水浇到身上,像刀子割开我的皮肉,我一阵猛颤,险些摔进水里。
怒火在胸口一拱一拱升起,我瞪着她:“当乌龟也用不着你管!”
“你不是说雨停了就走吗,你怎么不滚啊,滚啊!”
“外面都是水,我怎么走!”
“呵呵,下雨了说雨停了走,雨停了又说都是水,那水流光了又有什么借口,游手好闲,蹭吃蹭喝,不要脸!”
我握紧拳头,手心快要被指甲戳出血窟窿,我深深呼吸,抱着水桶爬上去。
“贱东西,白眼狼,别人救了你还要伺候你,又不是什么……”
“你够了!”我怒道,“欠你们的饭钱和药钱我一定还给你们,但是你没资格打我骂我!”
“切,就你,你拿什么还,丫鬟不像丫鬟,丑成这副模样,倒贴给人家做个贱妾都没人要!”
我气得快哭了。
她嗤笑:“你那师傅教的该不会是要饭吧,现在街上的乞丐确实会拉帮结派,他收你多少回扣,你……”
“不准说我师父!”
“说了又如何?你师傅肯定跟你一样是个下贱的……”
“哗啦”一声,我桶里的水将她浇的通透。
“你敢泼我!你这个贱人!”
她暴怒,俯身过来打我,我伸手还击。
混战里,她忽的拉住我的木架,狠狠往一旁推去,我措手不及,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的雨水将我彻底包围,巨大的恐惧钻入大脑,我尖叫着爬上廊道。
她的木桶紧跟着扔下,砸在我身上,我捡起木桶扔回去,她侧头躲开,木桶撞在围墙上,“砰”一声朝外面弹去。
“唉哟!”
一声痛呼响了起来。
“少爷!……哪个不长眼的扔的!找死啊!给我出来!”
过去一阵,后院的门似被一根木头狠狠撞着:“给我滚出来!王八羔子!出来!”
秋草探出脑袋,忙惊缩了回来,对我压低声音怒道:“你干的好事,快去!”
去就去!
我深吸了口气,踩在院中土石过到门边,秋草又低声喊我:“阳儿!”
我抬起头,她神情不悦的往下爬:“算了算了,你回去吧,我来。”
“用不着!”
“这可是萧睿,你长得这么丑。你找死啊!”
我困惑的看着她:“跟长得丑有关吗?”
她直接踩着水过来:“当然有关,他要说你太丑吓了他,你以后的日子别想好过了。”
院门被拉开,齐大娘垒的土墙外一片汪洋。浑浊的雨水上漂着一舶小舟,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公子和他随从坐在舟上。
秋草连连点头,赔礼道歉,那随从抄着手,很是神气:“就是你扔的?”
“是是是。我不是故意的。”
随从看向那青衣公子:“少爷,是个女的,长得一般。”
青衣公子烦躁的揉着额头,打量了秋草几眼,随手捞起那个木桶,打了些水:“让她喝了。”
我一愣,秋草也一愣。
随从把木桶递来:“耳朵没聋吧,喏,喝了!”
秋草为难道:“萧公子,这里是曹府。我家老爷还是你的先生呢……”
随从眉梢一挑:“叫你喝就喝,废什么……”
“等等。”青衣公子忽的出声,抬眉道,“你说曹慕禾是你家老爷?”
秋草忙道:“对,是的!”
青衣公子回头望了圈,嘀咕:“这水大的,都冲昏我的头了,居然跑这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勾勾手,随从忙把水桶递回去。青衣公子把水桶灌满:“让她喝光。”
秋草:“……”
随从拍了拍水桶:“接啊!我手都酸了!”
我忍无可忍:“接接接,接你个头!”
我冲上去夺下水桶,“哗啦”一声倒掉,因我站在高处。他们二人被我浇湿了大半。
我扔掉水桶,冷冷道:“对不起,这是我扔的,但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们的,就算我有错在先,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错。完全没必要受你们的羞辱!”
狭长小舟微微下沉,青衣公子擦掉脸上的水,怒气冲天:“好你个……”
话音戛然而止,他愣愣的看着我,伸手拉住一旁的随从,语声结巴:“周,周薪,这,这不是,那个湖边的女,女……”
随从停下骂骂咧咧,细细打量着我:“看着像,看着又不像……”
秋草奇怪的抬头看我,我缓缓皱起眉心,同样纳闷不解。
“啊!少爷!你看她的眉毛!是她!”
青衣公子顿时脸跟衣裳一样绿,一掌拍在小厮后脑上:“叫什么叫!还不快跑!快走啊!”
主仆二人手忙脚乱的划走了。
秋草扯了扯嘴皮,冷笑:“这两人怎么回事,撞见你跟老鼠见了猫。”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吃晚饭时,秋草将我和她打架的事情告诉了齐大娘,齐大娘盯着我看,目光锐利。
我低着头。
齐大娘沉声道:“阳儿,就算你不呆在这了,也要改掉自己的坏毛病,这次是遇上了我们,还会纵容你,若是到了别家,你可知你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我难过的说道:“大娘,我说过了,我不是好吃懒做,我也不想偷懒,可是我怕水和怕冷,也碰不了……”
“那怎么办?怕就可以不做了?就可以饭来张口,等着别人为你劳动了?阳儿,你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千金,这样的世道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是没资格说怕的,我和秋草还怕苦怕累呢,我们不照样起早贪黑的忙着,更别提你还动手打人,像什么话!”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低头静静的喝粥,稀薄的汤水刹那间酸辣的灼喉。
屋子里静悄悄的,良久,齐大娘低叹了一声:“大娘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我们不可能一直照顾你,等路通了你就走吧,我会给你备点盘缠的。”
“嗯……”
眼泪悄悄的顺着鼻翼滑下,我几乎要把头埋进了碗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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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以养身,俭以养德,善以养心,水以养性……”
我躺在床上轻声回忆着,窗外夜色晴朗,透薄的上弦月被云烟轻轻遮过,像有什么情绪在我心底静静流淌。
梦境和现实交接,勾勒出无数镜像,许多东西像要拨开云雾,冲水而出,却常常在最后一秒化为虚空,让我无端的感觉到几丝悲凉与无助。
微微侧身,抱住齐大娘特意为我准备的厚被褥,她斥责我的模样历历在目。
世人以水比喻柔情,但在我眼中,水是最可怕的东西,比森寒剑刃,迅疾刀光更为可怖。
齐大娘不了解我对冷水的恐惧,更难以体会我这样的身子不是克服恐惧就能近得了水的。
但是我解释不了这些,因为我确实寄人篱下,不干实事。
半睡半醒时,一阵水声溅起,我撑起身子,是院子里的声音。
“你个蠢货!我都说了要你小声点!”
声音有些耳熟,略作回想,是秋草口中的萧睿,透过门缝细看,至少有六个人。
我皱眉,秋草说他出生官宦,在浩尚是数一数二的贵胄子弟,可他大半夜的来一贫如洗的曹府做什么。
就要拉开房门去问个究竟,听到一个男音颤声道:“大哥,我们这么进去杀得了她吗?她,她可是个女鬼啊……”
我微微一愣,眼见他们朝我的房间而来,左右张望了下,我裹着被子在门背后蹲下。
“……现在说不进了?不是你们几个嚷嚷着来么,没出息。”
“那是胡天明的馊主意啊。”
“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孙哲光和任学德也想来的。”
一个男音低声怒道:“别吵了!把曹母猴吵出来,明天的抄书你们给我包了去!”
“少爷,那女鬼就住在那间房,小心点啊。”
“用得着你说,本少爷心细的很。”
零碎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缩成一团,不敢出气。
门闩被一根匕首轻轻挪开,声音在黑暗里尤为清晰。
大约有六个人进屋,还有两个守在门外。他们朝四足板床走去,手中明晃晃的剑刃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汁液,气味熟悉入鼻,我愣在那,一个学名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尊。这种草好香啊,可是形状好奇怪。”
“嗯,这叫苍羽草,多长在棺材菌旁,可以用来杀鬼魄。”
“鬼魄?是什么?”
“就是鬼,他们以吃食人心来修炼形体,法力很高,以后你若遇上了要仔细些,来,过来看看这个草。它叫抜苗……”
苍羽草,又名鬼哭草,多年生草本,高一尺三寸,主根肥厚,茎直立,多产于江左剑庵,柳州匡城,清州禾城,重筱旧里等地。有清热。祛风,止血,保肝利尿之功效,将其捣烂。汁液涂于利刃上可砍杀鬼魄,汁液浸于香囊佩戴可避妖邪……
我皱眉,这些凭空忆起的语句就像烂在了我心头一般,鲜活明亮。
“她不在!”
“都说了是女鬼了,会不会跑出去杀人了啊……”
“杀人啊……”一个男音颤道,“月黑风高。一个女鬼飘来飘去……”
“闭嘴!”另一个男人咽了口唾沫,握紧刀柄,踢了旁边的人一脚:“你,去,去床底看看!”
“不要!阿福,你去!”
一个略显沉稳的男人轻声道:“三弟,女鬼怎么会躲在床底?应是出去了。”
“就,就是啊,方少爷说的对……”
“少爷,好像有人来了!”一个随从在门外轻声喊道。
所有人一愣,萧睿低声道:“大家快藏好!待会儿直接出来砍!”
我仍躲在那,混乱里有人踢到了我,在我背上摸了摸:“虫子,过这来!”
他拉着另外一人扶着一旁的木柜半踩在我背上。
我半趴在地,被褥缝隙里,一豆清灯缓缓行来,仿若洇染着一圈薄暮黄光。
两个绵软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吱呀声缓慢冗长。
一个清瘦身影迈入,几乎同时,我的背上一轻,那些公子哥们全冲了出去:“上!”
“小姐当心!”一个姑娘从门外跳入。
场面再度混乱,我忙掀开被子,恰好一个男人被踢来,撞上我的目光后傻了片刻,而后尖声大喊:“大哥!无眉怪在这!”
我一脚把他踢开,朝门外跑去。
总共十个人,五个公子带着五个随从,齐齐跪在了曹家大堂,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
我站在青竹帘后,在曹府将近半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曹慕禾,齐大娘口中的曹老爷,萧睿口中的曹母猴。
容貌普通,中衣外披了件简单青袍,气呼呼的坐在正椅上,两撇八字胡在明亮烛光下一翘一翘。
胳膊被人轻轻一拉,秋草低声道:“阳儿,曹琪婷喊你过去。”
我点头:“嗯。”
路上漆黑,秋草提着盏灯,小心引路,走了许久,入了一座大院,她上到门前轻叩:“小姐,阳儿带到。”
“进来吧。”
屋内宽敞明亮,一个少女坐在书案后抬头,与曹慕禾近乎扁平的五官不同,她的容色晶莹如玉,眉眼深邃,眼睛亮的像月夜下的雨水。
那经常喊我傻子的丫鬟指了指桌旁的姜汤:“小姐让你压压惊。”
我没动。
曹琪婷道:“喝吧,暖暖脾胃。”
我认真道:“谢谢你救了我,两次了。”
她面淡无波:“救人是天经地义的,无需言谢。”顿了顿,道,“你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
“不知道。”
秋草端起姜汤塞到我手里:“喝碗汤都拖拖拉拉的,你快点!我还要睡觉呢。”
我看了眼姜汤,凑到了唇边。
曹琪婷一直望着我的手,若有所思。
待我喝完,她道:“阳儿稍等。”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宝奁,宝奁里呈着许多木偶,铁环,泥人和尺格。
她挑了会儿,拿起一个绳结走到我面前:“阳儿,你能解开么?”
我有些不解,秋草对我点了点头。
我接过绳结,看了眼后,下意识用小拇指微拉扯出一根细绳,从一个结扣中穿过,几下摆弄,绳结登时松了。
曹琪婷一愣,道:“好灵巧的手指。”又拿起一个九连环扣,“这个呢。”
我接过来,熟悉的感觉从心头冒出,几乎不由大脑思考,手法快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九个连环顷刻便被我拆开了。
她目露欣赏,又拿了一个组木暗格,这下我犯起了难,解了半日都没有拆开。
她拿回去,端详许久,一个一个将它们解开,排在桌上。
那丫鬟赞道:“小姐,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我捡起一个木格子,苦思道:“我好像认识一个人,他可以解得更快,一眼就能拆开。”
丫鬟嗤鼻:“瞎说什么,哪有这么厉害的人?这组木暗格是最难的,它虽然只由九个格子拼成,但每个格子有凹有凸,组法有上万种,极费逻辑脑力,就你这样的傻子……”
“夏荷。”曹琪婷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她努了努嘴巴,不再说话。
曹琪婷又让我玩了下泥人和木偶,并让人拿了一套皮影戏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用意,但乖乖照做。
她捡起我最先解开的结扣,淡淡道:“这些东西看似简单,但颇费脑力,一些我需要研究很久才能解开,可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她望着我,“听齐大娘说你记不起自己的来处,我方才瞧见你手指莹白,指骨纤长,不像是什么粗俚下人,才想着拿这些来试试你,你的手指很灵巧,你可还会写辞作赋,琴棋书画?”
我想了想:“不会,但是我会写字。”
她看向那个身手一流的丫鬟:“夏芝,拿笔墨来。”
生宣铺在案上,我捏起笔杆,手臂颤得厉害。
曹琪婷拿了本书,随意翻开一页:“你就照上边抄吧。”
我点头:“好。”
笔锋落下,歪扭的可怕,写了几页后终于工整,她拾起纸张,端详一会儿:“字迹秀美端雅,胜过许多文人了,经常练的么?”
我看着纸上的字:“忘了。”
她放下纸,容色始终淡淡,沉吟道:“失忆,巧手,纤字,素净,无眉,断甲……”
她抬头看向秋草和夏荷:“她是汉东口音,等街道通了,你们和林伯去绣房布坊那些做手艺活的地方问问有没有从汉东过来的女工或管记账的掌事。一些专编草帽竹篮的作坊也别漏了,城里几个有名的牙婆也去问一问,但留点心,仔细让人骗了。”
“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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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月的大雨,让临尘江水位急涨,鄞州,亦州,重筱,江左,长明皆受其害,尤以鄞州倚阳,长明秋风岭,江左剑庵,重筱旧里为重灾区,倒灌的洪水冲垮房屋,崩塌的山体造成流民千万,失所流离。
齐大娘和街道巷尾的妇人们被官府招去照料灾民,秋草说今年的雨量是往年的三倍,幸好停了,要是再下个几日,浩尚也要保不住了。
街道仍然水满为患,却已渐渐热闹,卖菜卖粮的踩在高处吆喝,因良田被淹,粮价较以往贵了十倍。
几日后太守审户灾民回来,对哄抬物价的商贩严加惩处,却屡禁不止。
又过去十日,终于路清水干,这夜我打扫房间,烧水清洗自己穿过的衣衫和被单,问曹琪婷讨要了纸笔,就着灯火细细算账。
住宿费一夜八十文,每日两顿饭各半碗稀粥,算一日三文,还有药费,姜汤,柴火……
秋草摇着芭蕉扇进来,凉悠悠的看着我的账单:“我以为我够没人情味了,想不到你比我更绝。”
我没有理她。
她继续道:“救命恩情可以当账来算么,换我,早就委身为奴了。”
我抬起头:“被人救一命就要给她为奴为婢?”
“难道不是?”
我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她斜撑起腮帮子,清秀的脸上似笑非笑:“阳儿,我发现你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是不是慢慢恢复记忆了?”
我一声不吭,埋头将纸张誊写第二份。
她悠悠一笑,轻描淡写的声音:“生什么气,方才是我说错了,哪有救一命就当奴的呢?”
“你很闲吗?”
她不以为然的笑笑:“可想好要去哪了没?”
我一顿,垂眉道:“找师父。”
“你这傻子,你真打算去找?上哪找?”
我瞪了她一眼,还是不要跟她说话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外灌入,激起我一身凉意,月光倾洒,如水银泻地。
她轻叹道:“看你年龄也就十六七岁,比我还小,却可以游山历水,自由自在的,兴许你路过哪村哪乡时,还能碰上个眼斜口歪的家伙看上你,成亲后生娃生子,有滋有味。而我呢,锁在这儿,成日粗活累活的干着,别说眼歪口斜,就是断手断脚的也看不到我啊,你看看我姑姑,熬成这个年纪了,多辛劳。”
烛火啪的爆出一串清花,满室烛香,我抬起头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院外有细微动静,她微微侧头,皱了皱眉:“真讨厌,那群家伙又来了。”
她说的是萧睿他们。
自那日跑来杀我却被狠揍一顿后,这段时间他们跟疯了一样,几乎夜夜都来,但都败兴而归。
第一晚仍是被夏芝揍成了猪头。
第二晚被秋草泼了菜油,差点没把火折子扔过去。
第三晚我们拉了好些绳子,他们一个个掉下来像扯铃上的圆柱。
第四晚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没想到跟我们卯上了,从墙外扔来好多蛇,虽然拔了毒牙,但仍将平日彪悍刁蛮的秋草吓得连连尖叫。
我将那些蛇全收到一筐,等他们跳进来时“哗啦”一下泼过去,反将他们吓得哭爹喊娘。
第五晚他们装神弄鬼,我不想理会了,秋草却兴致勃勃。
她披头散发,一身白衣的爬到后院和中庭的垂花门上,又把他们吓得半死。结果她不小心摔下,十个怒不可遏的男人拉住她一顿狠揍,终于扳回一局。
第二天一早,秋草顶着鼻青脸肿将这事传遍了西城的大街小巷,所有妇人都在怒骂,十个男人夜半翻墙打一个姑娘?
呸,不要脸!
于是第六晚,他们终于消停了。
但不过三天又卷土重来,气势汹汹的要跟我们下战书,声称整座浩尚没人能让他们吃亏。结果又被秋草泼了一身油,挥着火折子给轰了出去。
跟他们的仇怨其实结的一头雾水,但毕竟因我而起,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这件事一定要了断的。
我搁下笔,跟着秋草从窗户轻轻跳了出去,刚猫到后院一角,一个陌生男音响起:“在那边!”
秋草大惊:“是陈二麻子,快跑!”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就跑,秋草却没能跑掉,被两个随从一把抓了过去。
这次来了七个人,萧睿,方笑豪,孙哲光,他们的三个随从,还有一个术士模样的中年男人。
秋草被强行拖去,不断破口大骂,那术士忽的上前,“噗”的一口浓稠汁液喷在了秋草脸上,在她发怒大叫时,他抽出银针在她指上取血,滴在布偶上,随即秋草便没了动静。
我双眸一凝,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从脑中滑过,控魂咒!
孙哲光兴冲冲却又担忧的问道:“这样不会有事吧?”
术士摇头:“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一个时辰后她就正常了,几位公子,这钱……”
周薪抛出一袋银两,他忙伸手接住。
萧睿冷笑:“跟本少爷斗,今晚她死定了!”
他们要干什么?
我四处张望,想找个钝器,忽的胳膊一紧,孙哲光的随从将我强拖了出去:“少爷!这还有一个!”
周薪忙朝我一指:“就她!陈麻子,你看看这无眉怪跟湖边那个女鬼像不像?”
术士斜瞅了我一眼,淡淡道:“是挺像,不过那女鬼几日前已经被老道收了,这个绝对不是。”
说着喝了口汁液走来,眼看就要喷我,我扬脚踹在他胯间,他面色涨红,咕噜一声,全咽了下去。
我转身想逃,他怒吼着揪住我的头发,抬手将一葫芦的汁液全泼了过来。
“你们放开我!”
我使劲挣扎,几个随从将我的胳膊扭转在后:“二麻子,没有布偶了!”
术士痛的龇牙咧嘴:“没有就用你!”
一把拉过那个周薪,在他手心抹上一层紫砂。
银针扎破我的指尖,术士将我的血滴了进去,随着紫砂一起消失。
他痛的不行,对周薪道:“抬下你的手。”
周薪微微抬起,我没有反应,陈二麻子一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大怒,下意识又一脚踹了过去,他痛声惨叫,捂着裆部瑟瑟发抖。
中庭院中立时有了动静。
萧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叫你个头啊!快跑!”
他们扔下术士跑了,秋草随着那布偶一起被带走。
我追出后门:“你们站住!”
秋草忽的回头朝我撞来,我摔倒在地。
孙哲光叫道:“你要不老实点,我就把她……”说着使劲捏着布偶,秋草被摆弄的左摇右晃。
我怒道:“你住手!”
他的随从叫嚷:“你别废话,给我乖乖跟来!”
我气恼,看向跟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的秋草,终是跟了上去。
走出后门巷口,长街变得宽敞,不知他们要往何处去,又要如何对付我们。
走了大约一盏茶,孙哲光忽的低声喊道:“大哥,那边!”
话音刚落,一个男音凉凉响起:“萧睿,你的口味越换越差了啊。”
四个锦衣玉袍的公子摇着折扇而来,神态悠闲,眉目生得都白白净净。
萧睿停下脚步,眉梢一扬,同样气定神闲的步子走去:“你不在东城呆着,跑西城来鬼混,你也看上这一代的姑娘了?”
“哈哈,我是听说西城有几个公子夜夜翻墙,以为有什么绝色佳人,结果……”为首的公子目光扫了眼我和秋草,做出失望的模样,“听说你一直想去珝州缦山城学炼丹制药,到时记得看看你这双眼睛啊。”
萧睿笑了笑:“你大老远从那边跑来就是来关心我的眼睛的?摇着尾巴拍我马屁的人还在那排着长队,你也想来凑个热闹?”
“倒真像是条狗。”孙哲光冷笑。
另一个公子叫道:“说起萧睿身边的狗,就属你姓孙的尾巴摇得最勤了吧。”
孙哲光背在身后的手指这时一动,就见秋草径直上前,扬起手,“啪”的一下在那公子脸上扇了下去。
身后那几个随从呆了一呆,登时冲来:“你干什么!”
周薪更快,一把将秋草拉回。
那公子捂着脸:“姓萧的!你竟敢让人打我!”
“关我何事?”萧睿一耸肩,“你丑的人家姑娘都看不过去了,我可说什么了?”
“跟他们拼了!”
另一个公子最先捋起袖管,那些随从随即扑来,萧睿他们不甘示弱的冲了上去。
我忙也跟上,去夺孙哲光手里的布偶。
混乱里那布偶被人撕扭拉扯,压在了身下,毫无人样。
“快松开!”我叫道,“你们快让开!会死人的!”
一个拳头啪的砸在了我的脸上。
我气死,抡起拳头砸了回去,手脚并用,不管是谁,张嘴就开咬。
“让开!”
我拼命推攘,终于从底下捡到那只布偶。
还未爬起,听到周薪的惊呼:“少爷快看!”
我忙抬头,秋草侧卧地上,捧着肚子,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萧睿叫道:“别让她咬到舌头!”
扑过去以手指塞入她嘴里。
秋草直接将他的手咬出了血。
方笑豪爬起,惊道:“我去喊大夫!”
“陈,陈二麻子!”孙哲光忙推身边的随从,“快去找陈二麻子!”
我推开压在我身上的几个人:“秋草!”
她忽的挣开萧睿,孔庆成身边的一个公子极快上去扯她,却差点没让她将眼珠子给挖出来。
秋草龇牙咧嘴的凶开他们,双目通红如血,转身朝另外一条巷弄跑去。
所有人都愣了。
我忙追上去:“秋草!”
萧睿疾声道:“快追啊!”
夜凉如水,风吹得呼呼作响,月色在地上结了一层白霜,街道两边民舍只剩几盏零星烛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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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尚西南为绵延崇山,多日下雨,山脚泥石土块杂乱不堪,广袤的郊地上深深浅浅无数积水,到处斜横着病怏怏的树木浮萍。
秋草已经跑得毫无踪影,远远跟着一大群叫停的锦衣公子。
虽说男女体力天生有差,但秋草干惯粗活,而那群纨绔子弟成日游手好闲,如此一比,要能追上就怪了,我则更是被远远抛在后头。
等我气喘吁吁的踩着高石土丘追上他们时,一行十几人气喘吁吁的撑膝张望:“人呢?”“看到她的影子了没?”
夜云遮月而过,冷风吹的我颤颤发抖,我心急如焚的站在磐石后,同是这轮明月,曹府后院它如霜如玉如银盘,如今换了处场景,它森寒森冷森凄凄。
四下望了又望,没有看到秋草,万一她要出了什么意外,齐大娘回来我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快看!她在那!”
孙哲光忽的指向山上,秋草今日穿的粗布紫衣一晃而过,萧睿喘了口气,挥手:“追!”
我瞅到一条小路,回身绕过土丘跑去。
泥石坑洼的山道极不好走,我尽量挑干燥的地方落脚,许多嗡嗡的小虫子围着我,隐隐有股恶臭。
山腰的风呼呼而过,阴冷的月色落在树影婆娑间,我攀上土坡,冻得寸步难行,颤声喊道:“秋草,秋草你在吗?”
脚背上蓦然一重,我忙后退,又有东西蹿了过去,细细痒痒,消失的极快,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是肥大臃肿的老鼠。
我舔了舔冻得发僵的唇瓣,折下路旁树枝,甩净水后打跑它们,就在这时。含糊不清的咆哮忽的响起,我忙循声望去。
“就在前面!我听到声音了!”胡天明叫道。
一根中天露被人抛来,恰好落在我前面,莹蓝芒光里。秋草抱着粗壮的树干,缩在角落里,正冲我横眉怒眼,是随时向我进攻的姿势。
我艰难的咽了口干唾沫,她又闷声咆哮。紧跟着冲我扑来,我忙闭上眼睛,她却对我视而不见,从我身旁一跃而过。
我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初九,学术不精者,切勿滥施控身术,对人对己,皆可造成意乱癫狂之象,知道了吗?”
“师尊,师公说过。控制人心非良善之举,我不会用的。”
“嗯,这就对了。”
“那,我可以跳过这些不背了么……”
“两百遍,一个月内抄好,惰性之罚。”
“呜呜……”
“秋草!”
我撑地爬起,捡起那根中天露,循着脚印追进了一个极窄极高的土洞。
“秋草?”
洞穴很深,洞壁土泥上粘着许多昆虫尸体和腐烂的蛇皮,越往里面。恶臭味越重,洞壁上千疮百孔,密密麻麻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草……啊!”
我低呼一声,忽的捂住嘴巴。
几只老鼠猛然蹿来。肥硕毛绒绒的身躯丝毫不怕我,从脚边奔过。
细细碎碎的动静传来,空洞里钻出越来越多的老鼠,不安分的打量着我。
我鼓起勇气,沿着甬道继续往前,粘滑松软的地面终于干燥平坦了。空间却没见得更大。
肚子咕咕叫着,浑身乏力,我抬手擦掉额上冷汗,忽的听到几声窃窃私语。
“大哥,让一个女人在前面为我们探路,不是什么好事吧?”
萧睿低喝道:“女人怎么了,你还是女人生的呢,探个路嘛不就是,遇到危险了又不是不救她,你瞎嚷嚷什么,看不起女人啊。”
“可她是个傻子啊。”
“傻子胆大嘛!”周薪叫道。
没想到他们会跟到这儿来,我抬头看了圈,把中天露塞到袖子里,踩着那些老鼠洞几下爬了上去。
约莫一刻钟,他们一行人拿着火把和中天露蹑手蹑脚的经过,另一伙和他们作对的公子也在。
待他们离开后,我悄然跳下,轻声跟了上去。
甬道尽头光线大亮,是处宽阔溶洞,他们十几人渐渐停下脚步,最后僵直在那,纹丝不动,气氛安静的诡异。
我不敢贸然上去,悄然探出视线,结果只一眼便也僵直在地。
空地极高极广,四周点着八盏白纸灯笼,地上堆满腐烂的尸体,正中呈着一口大油锅,锅内沸腾煎炸的正是人肉尸骨。
更令人惊颤的是,一个白发老翁正一根一根往那油锅下添柴禾,手旁一柄刀子挂满了肉丝和内脏。
“是找那个姑娘吧?”老翁淡淡开口,伸手指向另一个甬道,“她往那边跑了。”
那些公子许是被吓傻了,都没有说话。
老翁随意笑笑:“别怕,这些都是我捡的死人,我可没杀人。”
萧睿语声发颤:“你,你是人还是鬼?”
“老头子当然是人了。”他用长筷从油锅里捞起一根发烂的手臂,放在一旁的大盅里,用石锤子碾压捣碎。
骨头声咯吱咯吱碎开,血肉喷溅,那群公子哥齐齐呕吐,我的胃也一阵酸痛。
“给我住手!”萧睿抚着胸口大喝,“你这老东西,就算不是你杀的,你凭白糟践人家尸首,你简直是个畜生!”
孔庆成吐得弯了腰背:“这些人死的够惨了,你还不放过他们,你当心有报应!”
“就是!快住手!”
“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
老翁“啪”的一砸石锤,怒道:“你们这群年轻怎人么那么不识好歹!都说了这些已经是死人了,老头子我拿来炼炼尸油,捣捣骨渣碍着你们什么了?”
萧睿捏着鼻子,没好气道:“你家在哪?”
“怎么?”
“我去你家砸门敲窗啊,反正你都不嫌这地方阴森了,我去你家砸砸门,摔摔碗碍着你什么了?说啊,你家在哪啊。”
老翁眉头一皱:“你们是存心找事么!”
方笑豪道:“这本就是一个理,那些死者皆有父母家人,他们就算死了尸首也与你无关,你这是强夺。”
老翁眉目阴郁。不再理他们了,侧身时葛布拖过捣弄尸骨的大盅,竟是一口紫色玉碗。
血肉气骨,八灯紫玉。亡魂聚众……
我愣怔的眨着眼睛,刹那有回忆云卷浪涌般骤闪而过。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吾自命清高,绝立于世……吾实不堪扰。遂愤而为之,以血肉尸骸为因,八灯紫玉为辅,借九天八卦星阵谱以琴曲,炼绛珠以欺世人,而实则,亡魂聚众不过笑语尔尔……”
孔庆成叫道:“你住手啊!你还来!”
心中一热,我推开众人挤了出去,不理会他们的讶异,我望着那老翁:“你。你是不是认识我师父……”
他偏头朝我望来,眉梢一扬:“你师父?一个女流之辈你拜什么师父?”
我看向那些尸骨,再看向那八盏灯笼,外罩的白色灯纸上隐然有金粉描着细微的星纹图花。
我愣愣道:“可是那些,我很眼熟……”
“放屁!”他目中满是不屑和鄙夷,“这些你会眼熟?轮不到你!给我滚出去!”
“你吼什么吼!这是你家啊!”孙哲光拉起我,“走,我带你去看看,不就是几个灯……”
“给我站住!”一根柴禾扔来,老翁勃然大怒。握着一根木棍冲过来。
萧睿一指:“喂!你干什么!”
说着扑了过去,那些公子纷纷跟了上去。
·
小剧场
一名合格的巫师,不能怕妖怪,不能怕鬼。更不能怕黑。
师父又出远门了,田初九托腮坐在石阶前,眼睛茫然的望着院中桂树,想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想出克服的办法,决定硬着头皮去找师尊。
没走几步遇见了丰叔。丰叔抱着一叠书册,笑嘻嘻的:“小丫头去哪儿啊?”
田初九四下望了望:“杨修夷没在吧?”
“少爷练剑去了。”
田初九看着丰叔,思量了一阵,觉得他虽然阴险,但至少比师尊要慈眉善目,她抬着头:“那我等下问你的东西,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好。”
田初九拉着丰叔在路边坐下,将心里的恐惧说了出来。
丰叔认真听着,也认真的在想办法,田初九忽的道:“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可恶的杨修夷,他会笑话我的。”
可恶的杨修夷?丰叔眉梢一挑:“丫头,你很怕少爷吗?”
“不怕,但是师父说他很讨厌。”
“那你觉得他讨厌吗?”
田初九很果断:“当然讨厌了啊。”
“哦……”丰叔叹气,“那就不好办了呀。”
“嗯?”
丰叔苦思道:“你怕妖怪,怕鬼,怕黑,那你只要找到一个比妖怪、鬼、黑还怕的东西,再克服掉就行了。可是你又不怕我家少爷,你又不怕你师公,又不怕你师父……”
田初九忙道:“我怕师尊!”
丰叔强忍着笑意,肃容道:“比妖怪,鬼,黑,还怕吗?”
田初九神色认真,忙不迭点头。
丰叔摸着下巴:“那就好办了,只要你不怕师尊了,那妖怪,鬼,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好像有点道理,田初九皱眉:“那我要怎么做?”
丰叔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擀面杖:“来,从背后敲他脑袋!”
小丫头抱着擀面杖离开了,丰叔奸计得逞的耸着肩膀窃笑,叫你骂我家少爷。
但没多久,小丫头就垂头丧气的回来,懊恼的看着丰叔:“我因为够不到,问师尊可不可以蹲下来让我从后面敲,他问我从哪听来的,我说丰叔告诉我的,他让你去紫薇阁用膝盖抹净蒲团,什么意思呀?”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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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虽伛偻驼背,老态龙钟,但可以见得,他绝非寻常老人,六七个成年男子丝毫不是他的对手。
我尚未来得及看清是怎么一回事,便见到紧跟着萧睿的绯衣公子被他锁住了喉咙,好在其余人分散极快,拽手拽胳膊掰手掌,萧睿甚至跳到他背上,反手戳他鼻孔往后仰。
孙哲光松开我冲了过去,我回头望向那些灯笼,越发觉得眼熟,似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但这老翁在混战中竟还有心思留意我,怒喝:“贱女子!给我站住!”
我微微皱眉,萧睿大喝:“这些灯笼一定有蹊跷!孔庆成,快把那些灯笼都拆了!”
“好!”
“住手!”老翁一脚踢开死抱住他右腿的绿衫公子,又挣开另一人。
孔庆成此时已将一盏灯台摔翻,灯纸刹那燃起,即刻烧尽,化为寒烟,腾升不见。
老翁大怒:“我杀了你们!”
萧睿叫道:“快!”
我跑过去将最近的那盏灯台推倒,孔庆成也在推着,洞中光线一时暗下大半。
“住手!!”
老翁暴喝,声音大得惊人,岩壁筛筛掉下许多石块,老翁猛然一震,像抖面粉一般甩开了那些公子哥,冲孔庆成奔去。
孔庆成一惊,慌忙逃走,却被老翁先堵住了去路,绯衣公子和萧睿匆忙赶去。
老翁抓住孔庆成的发冠,将他的脑袋朝崖壁猛的撞去,那绯衣公子猛然跃起撞在老翁背上,连带着孔庆成一起摔在地上。
也在同时,布料撕碎的声音清晰响起,萧睿动作不及绯衣公子快,在他们摔倒在地时,他只来得及抱住老翁的腿。
我们齐齐望向老翁,劣质的葛布长裤被萧睿一把拽下,连带最里面的一截灰色里裤。白花花的松弛皮肉耷拉在大腿上,布满老年斑,还有上面的屁股……
老翁回过身,方笑豪一手遮住我的眼睛:“非礼勿视!”
我拉开他的手。老翁已将裤子拽了回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愣愣的望着他,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居然是个太监……”
萧睿趴在地上,清俊脸上血色全无。他咽了口唾沫,仰着头,眨巴两下眼睛,睫毛纤长的黑眸里满是无辜。
甬道的风轻轻吹来,极弱极弱,但因迂回拐弯,似女人在低声呜咽。
萧睿低低道:“前,前辈,我不知道你是……”顿了顿,“你割的时候疼不疼?”
众人:“……”
“我杀了你!”老翁盛然大怒。伸手去捉萧睿,孔庆成和孙哲光扑上去拦他,老翁一把掐住了孙哲光的脖子,扬手扔向了油锅。
我瞪大眼睛:“住手!”
“阿光!”
“少爷!”
……
“啊!!!”
滚油四溅,凄厉的惨叫震破头皮,孙哲光跌撞着爬出,后背皮肉模糊,触目惊心,衣衫黏在外面,被表皮下咕噜咕噜翻滚的血泡顶起。
我和几个男子急忙跑过去。我捋起衣袖用手和胳膊替他降温,连我的手也被烫出血泡,他痛的将手边一具尸体的皮肉抓烂,嚎啕大哭:“大哥!二哥!我好痛啊!”
与此同时。老翁的手锁住了孔庆成的咽喉,萧睿双目通红的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又有数人朝老翁扑去,场面一团混乱,我们扶着孙哲光后退到岩壁前,血淋淋的皮肉和衣衫模糊在了一块。
我再替他降温,直接便触到了他的血肉。他叫声更惨,我不敢再碰了。
孙哲光大哭,方笑豪紧紧抱着他,半身是血。
我抬头望了圈,朝油锅跑去,想抽掉下面的薪火。
“住手!你这个贱人!”
老翁暴然大喝,足尖挑起一根木柴,扬手冲我挥来,萧睿厉喝:“当心!”
我躲闪不及,被瞬间刺穿肩胛。
我跌摔在身后的尸骨上,鲜血淌得极快,将衣衫浸染。
我忍痛拔出木柴,爬起来将油锅下的木头全部抽光,转身去打翻其它灯台。
“贱人!我杀了你!”
“快拦住他!”
“姑娘你快点!”
……
老翁一把扯开绯衣公子的手,拎起他的衣襟,再下一秒,他抓住他的脖子,撕拉一声,竟将他的脑袋活生生的扭了下来。
鲜血喷薄而出,一跃数尺,溅上那些公子的脸,所有人都僵愣原地,面露惊恐。
我彻底傻了,从脊背麻到头顶。
老翁甩掉绯衣公子的尸体,脑袋咕噜噜滚落,被鲜血打湿,一条鲜活的生命,顷刻消失不见。
全场噤然无声,我几乎站不住双腿。
老翁转身去抓绿衫公子,被萧睿和另一个男子紧紧抱住胳膊,纠缠躲避时,老翁蓦然停下,抬头张望,一脸警惕。
隐隐有细微声音传来,地面和岩壁都发着轻颤。
离甬道口最近的一个随从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过头去,惊惶大叫:“老鼠……好多老鼠!”
老翁大力嗅了几口,猛的朝我瞪来:“你身上带着什么!”
我下意识后退,他看向我的左肩:“是你的血!”
动静越来越大,如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萧睿指向另一处甬道:“大家快朝那跑!笑豪,你先背阿光出去!”
老翁朝我冲来,孔庆成双目通红的扑上去:“先杀了这老头!!我要给阿颛报仇!”
老翁大怒:“竖子滚开!”他将绿衫公子大力扔来,“还有你,你这贼女子!毁我阵法,引老鼠捣我炼药之地,我今天一定生炸了你!”
萧睿从身后死死抱住老翁,冲我们大喊:“你们先出去!”
“你们找死!”老翁暴喝一声,一把拎住孔庆成的衣襟。
“老大!”
“少爷!”
“别杀他!”我冲口喊出,“绛珠亡魂曲对不对!你在炼血绛珠!”
他一顿,霍的朝我望来:“你怎么知道的?”
眼角余光瞅到绿衫公子正小心的挪动脚步过去,我努力镇定心神,沉声道:“我知道的多了,看你模样便晓得你并未炼制成功,你可知你********?”
“你知道?”他看着我,“你倒是说说。”
血绛珠,血绛珠,绛珠亡魂曲,分明很鲜明的印象,却只能忆起一些模糊片段。
我想了想,索性胡编乱造:“天时地利都不对,你选的气候,你挑的尸体,还有这地方环境,都不可能炼出血绛珠。”
“哦?”
“你杀心太重,戾气太重,你若要我帮你,除非,除非……”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绿衫公子贴地滚了过去,握着方才老翁刺我的木头,猛的从后边扎进他抓着孔庆成的手上,并往下垂直拉去。
鲜血喷出,老翁大声惨叫,手掌顿时脱力。
孔庆成摔落在地,我忙跑去扶他,萧睿和绿衫公子相扶着逃了过来。
老翁瘫倒在地,痛的脸色惨白,也在这时,密密麻麻的老鼠像倾塌的堤岸一般从甬道口喷出。
萧睿气喘吁吁的爬起,朝孔庆成看去,目光相接,两人同时爬起,疾奔向那锅宽六尺有余的尸油。
绿衫公子拉起我:“快走!”带着我朝甬道跑去。
我回过头,老翁已被老鼠狂潮淹没,他尖叫着甩开它们并愤恨怒骂:“住手!给我住手!老夫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萧睿和孔庆成将油锅里的尸油倾倒一地,萧睿背起绯衣公子的尸首,孔庆成掏出怀里的火石,熊熊烈火顷刻燃起,将老翁绝望的嘶吼和铺天盖地的老鼠吞没其中。
我们往外跑去,被猛冲而来的烈焰给掀了出去。
甬道外围是浩尚城外,除我之外,所有人都伤的不轻。
萧睿他们顾不上休息,方笑豪背起奄奄一息的孙哲光,拔腿朝山下跑去。萧睿跑在一边,紧握着孙哲光的手,一群人不停叫着他的名字,不让他昏睡。孙哲光艰难的撑着一口气,孱弱声音断断续续的在交代后事。
另一边,孔庆成和那几个弟兄正抱着绯衣公子身首异处的尸体痛哭流涕,我安静的坐在一旁石下,他们的哭声让我心里难过发酸。
月色怅卧在白石上,树影寥落,远处天际微有泛白,大约快卯时了。
坐了良久,他们抱起尸体离开,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恢复了一些力气,同时寒意也渐次回到身子,从袖中抽出中天露,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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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悬,山上水流汇成数渠,往日疏隔的它们,涌至谷底却奔涌成汤。
我抱膝坐在河谷磐石上,隐然忆起某种说法,世间万象,百家粮养百家人,但死去入阴司后,不管天上飞鸟,地上走兽,都如山上溪流汇入江海那般,是与人无异的亡魅。
不管生前如何潇洒恣意,来自哪处河道,哪片树荫花海,死后都洗尽铅华,化一缕浮生殇魂,聚成这滔滔水流。
身前身后事,皆作渔唱三更付笑谈。
坐了小半刻,我捡起一旁洗净的树枝,六月艳阳晒得极快,干后有股淡淡清香。
我边啃树枝,边继续赶路,乘着迤逦清风走出绵山丛林,遥遥可见远处几许人烟。
这几日循着秋草的脚印找了很久,没能找到她,算算齐大娘应该已经回来了,她一定会很难过,我得回曹府告诉她一声。
循着人烟走去,又消磨半日时光,没见到城阙高楼,却看到了冲天而下,气势雷霆的浩渺江涛。水花飞浪,激起翻腾的江雾,两岸相隔百丈,青山碧衬,青山之下,断壁残垣,伏尸千万。
许多士兵在抬尸体,一个脸色黝黑的小伙子经过我身边时,指指前面:“往那边走十里,有个立义谷,会有人收留你的。”
我冲他比划:“有没有见到这么一个姑娘,长得清秀,比我矮一些,穿着紫色的……”
“你要是认尸的话就别想了,都得烧光的,要是找人的话,你还是去前面吧。不过你小心点,最近瘟疫严重,到了那边领了粥就躲远点。浩尚就别去了,流民太多,城门设防很严,没带户籍资料的一律不给进,乡下几个……”
“陈源!你别借着这功夫偷懒啊!快点!”远处一人怒喊。
小伙子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边过去边嘀咕:“说会儿话都不行……”
巨大腐臭随着江烟冲来,这应该就是秋草说的临尘江流了,看地形滩涂,这一望无际的尸体是从上流冲下来的。
生命如蜉蝣。顷刻湮灭,我抿了抿唇,掩下心底凄惶。
到立义谷时,日头还未褪下,背风坡下搭了三千多顶帐篷。沿路无处落脚,躺满累得发昏的士兵,满是汗味。
我踯躅,不知道秋草到底在没在这,这时有人喊我,我回头,是齐大娘专门问他买木柴的黄老头。
他的柴禾比木炭署要便宜十三文,多出来的钱齐大娘和秋草偷偷的攒下了,向林伯报账时却仍是木炭署的价格。
我跟他只见过两面,称不上熟络。他挑着两筐木柴,兴冲冲的跑来:“快,来的真是时候,跟我来。”
“去哪?”
“你不是来找齐大娘的?”
“齐大娘?”我一愣,“齐大娘在这?”
“你不知道?”他笑道,“没事没事,快来,我带你去。”
我将信将疑的跟了上去,他将木柴交给一个妇人,领了几十文。而后提着扁担领着我朝南走了三里多路。
地方愈渐偏僻,出现大片荒置已久的低矮土房,分别被许多尖栅栏包围着,栅栏之外。士兵森立。
我们在其中一片矮房大门前停下,黄老头让我等着,他去到门前找了一个男人聊了很久,终于招我过去:“阳儿,来!”
男人个头不高,体型偏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极不乐意的给了黄老头两钱银子。
一个妇人抓住我的胳膊:“走吧。”
我愣了下,看向黄老头,他笑着摆手:“去吧去吧,齐大娘就在村子里!”
说是村子,大约就四十来户矮房,村道萧条荒凉,偶有人影端着汤水路过,皆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四下张望着,跟着妇人在一个矮房前停下,妇人推开木门,浓郁药气掺着尿.骚恶臭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指了指:“你要找的人就在这,还有很多活要做,你快点!”
“干活?”
“去吧,见完了沿那条路过来找我,叫我燕儿姐就行,我这人性子急,要骂你了你可得忍着,你快点吧。”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土房昏暗潮湿,点着一盏油灯,气味很难闻,地上铺着杂草和破被褥,大约躺着九人。齐大娘在最里面,脖子肿胀发脓,布满红斑,双眸充血,头发杂了许多稻草,旁边都是血痰。
心下一惊,我忙奔去:“齐大娘!”
伸手扶她,她烫的可怕,从手背上去,是一圈一圈的疱疹,被她抓的皮肉溃烂。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阳儿……?”
我难过的快要哭了,双手微颤,不知落在何处:“齐大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迷离的望着我,忽的眉头一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阳儿,你怎么也来这儿了!你也染了病?”
“是黄老头带我来的。”
“黄老头?”她睁着眼睛讷讷的看着我,忽的猛烈咳嗽,咳出几口血痰,气急败坏的怒骂,“这黄糟鼻子!他哪是带你来啊,他是把你卖进来了!”
我慌忙摸出手绢给她擦嘴:“你先别急,我会没事的,我带你回浩尚,我们找个好大夫看病!”
她拉下我的手,凄笑:“说你傻,你还真傻,这地方进来了,你还想出去吗?”她微撑起身子,“阳儿,这里的人都快死了,大娘也快了。好大夫,还有什么好大夫?这可是鼠疫!”
我一愣:“大娘也会死?”
她靠在土墙上,微微喘着气:“每天死那么多人,大娘这条命早就无关紧要了……”顿了顿,眸光落在我脸上,“秋草呢?”
“秋草……”
我咬着唇瓣,半响,轻声道:“她很好,一直在曹府,我是看街道干了才出来的,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咳咳咳……没事就好,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
“她也放心不下你的……如果被她知道你现在这样。她……”
齐大娘一笑,长出了一口气:“这丫头牙尖嘴利,脾性泼辣,但心肠还是好的。不过。”她拉起我的手,轻道:“阳儿,不是我你也不会认识黄老头,更不会被他骗进来,说到底。这条命是大娘亏欠了你。”
我正色的看着她:“大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她看着我,眼中泛出泪光,忽的抽走手轻推了我一把,声音低沉的徐缓说道:“出去吧,不要在这呆太久,你去找燕儿,问她要些药草喝着,兴许还能留住一命。”
“大娘……”
她闭上眼睛,再不理我。
暮色四合。天野低垂,遥遥可闻临尘江浊浪滔滔,奔腾咆哮。
那名叫燕儿的妇人不在,一个老妪给了我一个竹筐,要我跟另外一个姑娘去收拾一间刚死过人的土屋。
如齐大娘所说,这里进了便再出不去,染病死掉的人都被拖到村后土坑里烧的一干二净。
派给我的任务是每日送三碗稀粥给那些病人,还有端汤上药,因身体着实无法碰水,打理不了那些浓痰以及清洗他们的污秽物。其余人便借故将送粥上药的任务都给了我。
齐大娘不知从哪知道的,义愤填膺的指着地上的浓痰:“你不打理,她们就打理了吗?看你新来的好欺负,这些接近病人的活全要你干了!都是要死的人。她们以为自己好端端的,曲大仁就能放她们出去了?笑话!不过也罢,这样的鬼地方,早死了早好,每日拖着都是折磨,气就气在有人拿我们试药。若在重筱那边,一染病就马上被杀掉,那样多痛快!”
我抿着嘴巴没有说话,将她身旁的浓痰清理掉,她霍的踢开我端来的热水盆:“阳儿!大娘不想欠你什么,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听到没有!”
我红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将水盆端起,她忽的伸手扯打我,将我拽过去后猛的推倒在地:“你怎么这么老实!谁都可以欺负你的啊,啊?以后不准过来了!”
我顿了下,爬起来将凌乱发丝别到耳后:“大娘,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她怔在那儿,我不安的望着她,她别过头去一笑,眼泪哗哗掉了下来,她抬手抹掉,这一天都没再跟我说话。
接下去的日子仍是每天早起晚睡,忙进忙出,我一有得闲就跑去找齐大娘,陪她说话解闷。她的性情越发暴躁,有时会无缘无故对我发脾气,与之一起的还有她恶化的病情。
拖了六七日,她终于撑不下去了,那天阳光清和,我在为其他病患送粥端汤,燕儿姐跑来喊我,等我过去时,齐大娘正好被人从屋子里抬出来。
清风徐徐吹来,阳光打在她脸上,往日红润健康的肤色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健壮丰腴的身子枯瘦如槁,眼眸半闭着,嘴角微张。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绪,呆呆的看着她被人抬走,一个妇人顺手捡走她头上的稻草扔在地上,被风吹来我的脚边。
燕儿姐扶着我,大约是以为我会悲痛的站不住脚,我却比任何时候都立得挺拔,因为身子已经僵硬。
酸楚终于破开麻木,泛上鼻翼时,村后土坑已烧起了熊熊大火。
我痛哭出声,掩着嘴巴任眼泪直下。
我喝的第一口姜汤,驱散我长久的冰寒,是她亲手喂入我口中的。
我所盖的厚厚被褥,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一针一线缝补好后替我铺上的。
我含泪望着烧上天幕的浓烟,远方云层迭迭,青山墨色,伴着沧江横流声,一番阔狂悠然。
燕儿姐轻声道:“阳儿,起来吧,还要继续做事呢……”
我抽泣的看着她,认真道:“燕儿姐,我晚上会离开,你要不要一起走?”
她一愣:“说什么傻话呢?”
我来这本就是因为齐大娘,可她已经不在了,我也厌恶和害怕见到每日那么多人死去。
我垂下眉,没有说话。
燕儿姐却忽的一笑:“好,我跟你一起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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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潦黑,火把点在栅栏外,看守的卫士比白日要多出两倍。
我抱着干粮站在树下等燕儿姐,过去很久她才出来,眼眶通红,发髻整理得很干净。
出去的办法我想了几种,捏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她却没在听,我抬起头,她回神,道:“阳儿,燕儿姐也染了役症了。”
我傻了。
她笑了笑:“前天我就知道了。”她将怀里包袱塞来,“我出去外面是害人,耗在里面是等死,莫不如在这求个痛快。阳儿,傻人有傻福,燕儿姐帮你出去之后你快些离开浩尚,否则会被他们找到的,知道吗。”
我不解她说的痛快是何意,正要发问,她猛的转身朝最寂静的右侧栅栏冲去,抬手打翻那些火把,又胡乱跑向左侧。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挣扎着大叫:“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为什么!别关我,不要关我!”
装疯卖傻,痴言嗔语,哈哈大笑。
风如刺骨的冰锥,她朝我的方向望来,疯癫大叫:“别让我白死!我不想白死啊!”
我攥紧她给我的包袱,往另一边跑去。
翻过漆黑的栅栏,身后传来惨叫,数根长矛刺穿燕儿姐的胸腹,将她高高挑起,抛回了村中。
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血衣沾上黄土,她口中吐血,望向我们蹲过的那块角落,弯唇一笑:“好,好……”
我捂住嘴巴哭了,胸腔有股热血缓缓溢出,但不敢哭出一细声响。
几个士兵像街边菜贩那般高声吆喝,不出多久,有人从村子里出来,抬着她的尸体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一切恢复安静,除了地上的大滩鲜血。
我静立许久,转身离开。
包袱里一条小毯。有淡淡的药草和阳光香息,我裹着小毯,沿着荒郊野道往前走,两个时辰后见到一个村落。我在村外供奉的平安祠旁躺下。
夜凉如水,没有星星,银玉似的月盘孤零零的挂着。
我缩在毯下,想要一层一层压下心中思绪,却仍哭了。哭齐大娘,哭燕儿姐,心痛的难受。
第二日,问路到了浩尚,城外长队如龙,审户严格。
我担心秋草,不放心就此离去,找到一个面善的妇人,问她能不能替我去曹府看看秋草回来了没,她摇头拒绝。说这儿去城西至少三个时辰。
我在土墩上坐下,望着密集人影和远处高耸在城门上硕大的“浩尚”二字,想了良久,决定绕临尘江流回去,从那山洞甬道进入浩尚。
还未走下斜坡,我脚步一顿,看到了远处的曲大仁和他的士兵。
黄老头也在,他一见到我,忙狂拉曲大仁:“那,快看!她在那!”
我后退一步。转身就跑,沿着土坡往松石密林奔去。
他们疾快追来:“站住!”
“别跑!”
……
他们追的很快,渐渐逼近,耳边风声呼啸。“嗖嗖”弩箭冲我射来。
肩上猛然一痛,被弩箭射中,强大的气劲将我带摔在地。
我忍痛爬起,刚拔出箭矢,又一支疾射而来,将我的小腿钉在了地上。
“她在前面!快追!”
忍着泪花将将弩箭使劲拔出。我绕着树木兜转,最后被逼置一处崖壁。崖下光线晦暗,能听到淙淙水声,远处有帘湍急的瀑布,水花清澈晶莹,恰好在阳光下,迷了我的眼。
有可怕的噩梦在脑中骤现,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渊,我后退一步,不敢往下跳,不敢去碰水。
我转身朝那些士兵跑去,这时无数弩箭射来,其中四支同时射中了我,一支穿腹而过。
我往后摔去,身子顷刻失重,跌下了悬崖,转瞬被冰冷刺骨的潭水吞没其中。
水声沉沉灌入耳朵,五官硬沉痛闷,我奋力挣扎想要往上游去,模糊水雾里,一个容貌诡异的女人蓦然出现,冷笑着看着我:“你觉得什么东西比死还可怕?”
“是生不如死!”
“你会被不断的淹死,又从枯死的躯体中活过来。从今之后,你的生命只有死去和重生,万劫不复!”
尖锐刺耳的笑声斥满幽寂深黑的水潭,我拼命挣扎,尖叫着从破开水面。
天色已黑,我无力的趴在水边,夜风从林间石罅里吹来,我被冻得毫无知觉。
过去好久,我从水里踉跄爬起,寻到一个避风处,远远听到一阵混乱的打斗声。
“啊!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哎哟!你下手轻点!”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是萧睿。
我循声过去,一个面相英朗的中年男子握着一根木棍追在他后面,将他追的到处乱跑。
“快说你不去了!不然我打死你!”
“我去定了!”萧睿大叫,“你要舍得你萧家断后,你尽管打死我!不过你留心点,哎哟!那些女人我可没留种,要是我死了她们抱野娃上门乱认,你可别接手啊!啊!给我轻点!”
树边停着三辆马车,周薪在一旁又拦又劝,方笑豪和胡天明站在马车旁喊着伯父。
萧睿跳上磐石:“你倒是痛快了,你爹死得早,你年轻的时候可以走南闯北,东一个美人,西一个红颜,你关着不让我出浩尚,你拴狗啊!”
中年男子气得浑身发颤:“逆子!你又咒我死!你给我站住!”
“是啊,我是逆子,那你是什么,逆夫?你气死我娘的时候,你那玩意儿站住了没,怎么那么勤快的在钻其他女人啊!”
方笑豪轻咳一声:“大哥,休要胡言了!”
“你,你!”中年男子大怒,手中棍子砸了出去,恰好砸中萧睿的后脑。
萧睿闷哼一声,双眼翻白,应声倒地。
中年男子慌了,忙跑过去:“睿儿!睿儿!”
“哈!”
萧睿忽的起身,一把将中年男子反摁在地上,与此同时。周薪和胡天明抓着粗绳扑了上去,将中年男子一圈一圈的绑住,十分利索。
“你这个逆子!快放了我!”
萧睿边将他往树上吊去,边幸灾乐祸:“你这逆爹。你怎么不放过我?”
中年男子被吊上树,一直怒骂,萧睿支着下巴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双膝跪下:“算了算了。看在祖母的份上,临走了给你磕几个头。”
“畜生!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别回来了,就当没我这个爹了!”
萧睿磕了两下,抬头道:“认谁不是个爹?认儿子就没那么容易咯,你拨了那么多年的种,生出儿子了没?”
“你,你!笑豪!天明!你们快过来放了我!”
方笑豪眉心微拧,低头望地,胡天明努了努嘴巴:“萧伯父。我这要放了你,被你拎回去后我娘还不是会打死我。”
萧睿从地上爬起,拍了拍手和衣上尘埃,嬉笑道:“放心吧老爹,我不会忘了你的,我要在珝州寻到什么漂亮姑娘,我一定给你送几个回来,保你一定还能生儿子!”手臂一挥,“我们走!”
“睿儿!睿儿!”中年男子大呼,焦急又心痛。“睿儿,你给爹回来啊!”
萧睿不为所动,上马车后,掀开车帘。正色道:“爹,男儿志在四方,你就放宽心吧,我这次出门也不是胡闹,我是去找治阿光的神丹妙药。你回家好好呆着,我每月初一十五给你写信。两年后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会回来。”胳膊肘支在车窗上,他嘿嘿一笑,“你别想让人在官道驿站上堵我,我们只走村道乡路,等到了寡妇村,我先帮你物色几个美人。”眉头一挑,“别客气。”
周薪扬起长鞭,方笑豪双手抱拳:“萧伯父,保重。”
胡天明有样学样:“萧伯父,保重啦!我爹娘那边你记得替我说一声啊!”
马儿打了个响鼻,周薪拉扯缰绳:“驾!”
“爹!我们走咯!你帮我多送点补药给阿光啊!”
“萧伯父再见!”
“睿儿!”中年男子撕扯喉咙,“天明,笑豪!你们别走!回来啊!”
马车奔了出去,胡天明高声吟道:“横刀立马纵天下,市桥百姓知谁家,涟涟星河摇曳处,趵趵马蹄到天涯!”
方笑豪的声音从另一辆马车传出:“意境马马虎虎。”
萧睿大笑:“哈哈哈,分明狗屁不通!”
胡天明一哼:“狗屁要能通了,曹母猴就能把曹琪婷嫁给我咯!”
萧睿探出马车:“你倒是想,不过真没看出来啊,曹母猴生得女儿居然美若天仙。”
胡天明也趴出马车,看向萧睿:“大哥,那她才是正宗的曹母猴吧。”
“哈哈哈……”
颠簸声和嬉笑声沿着林间小道渐渐远去,中年男子一直高声呐喊,最后颓然的垂下了脑袋,怔怔的望着地面。
我想了想,走了出去,他一看到我,忙大喜:“姑娘!快帮我解开绳子!”
我轻声道:“我解开你的绳子后,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都行,姑娘快帮我!”
我将他放了下来,将秋草的事简单说了,他敷衍似的点头,拔腿朝萧睿他们追去。
我在篝火旁坐下,伸手取暖,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了三天,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找来,惊了一跳:“姑娘,你还真就一直在这,没有回去过?”
我爬起来:“你是萧家的人?”
“对,老爷派我来的,姑娘你……”
“秋草回去了吗?”
“早几天就在曹府了,好好的,没什么事。”
我松了口气,点头:“多谢。”
将小毯折叠起来放到包袱里,他叫住我:“姑娘!”
我回头,他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姑娘,这是老爷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掂了一下,三十两,我递回去:“劳烦你送去曹府吧,十两给秋草,十两给曹小姐,剩下的十两给秋草赎身吧,多谢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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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酷热晒得虫鸣吱吱乱叫,我问路上了官道,过一个驿站时被随即抽查到,因为没有银子和户籍,我被当做流民赶了下来。
路上烤野果充饥,不知不觉走了八日,到了徐官城郊外时,一个牵牛的老农在我身旁坐下歇息,和我闲聊起临尘江洪和今年的收成,还有浩尚城的现状。
临走时他给了我一块干粮,指指前方的炊烟,好心道:“今日七月十五,你去那边找户人家避避吧,一个小姑娘的,可别待在野外。”
我伸手接过,点头:“谢谢老伯。”
溪水绕村而过,村外种满月树娥花,风吹来漫天香气,我停下脚步,想要喝水,但日头酷晒下的溪水仍很冰凉。
四下望了望,我找了个僻静草地,用树枝简单搭起,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口破碗,擦净后舀了勺水架在火上。
旷野上到处人烟,遍撒纸钱,沿道摆着许多双耳铜簋和瓷碗叠筷,用来祭拜孤魂野鬼。
我咬着从路边偷拿的一个白玉包子,玲珑剔透,可惜半生不熟,不过里面夹着的糖浆让我一下子爱上。
一路独行,心静无扰,我断断续续能忆起许多朦胧片段,却还不能将它们连在一起,但到底已经回忆起来了,会慢慢变好的吧。
日头盛暖,云影天光澄蓝无暇,我静思良久,捡了块石头在地上比划。
紫桂襄岭山脉,风平关,明月岭为纵卧界线。
临尘江流,长流大江,汿河为横向界线。
纵横之间,将幅员辽阔的中原大地划为汉东九州,关东四州,关西三州,曲南七州,萍宵六州。漠北三州,霜原四州。
四周是蛮夷,胡地,苗疆。远海……这些应与我无关,我将它们抹平。
但是剩下的我有点不知该如何整理,也不知画的是否正确。
我挠了挠下巴,师父会在哪呢。
水咕嘟咕嘟烧开,我将它端到地上。一个温和的女音忽的响起:“你不觉得烫么?”
我抬起头,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女子从土坡下走出,穿着暗色短裳长裤,衣裳有浓浓霉臭。肤色很白,白的不太自然,上下打量着我,语声低柔:“姑娘是外地的吧?”
我点了点头。
她望向我画的草图:“你要去哪?”
“回家。”
“你画的不太对。”她坐下,指了指汉东九州,“这里错了。”
我问:“你去过汉东吗?”
她没理我,捡了根树枝在上面依次落字。淡淡道:“这是华州,离我们最近,这里是秉州,这里是益州,柳州,郴州,穹州,陈州,沧州,最南的是清州。”树枝梢端移上来。“这里也错了,我们现在在鄞州,浩尚是鄞州都城,鄞州和亦州。重筱属于关西三州,不是关东。临尘江流下去才是关东四州,为崇州,江左,平州和长明。”她一一标上,顿了顿。又道:“干脆帮你将曲南和萍宵也补上吧,曲南一共七州,是珝州,岳州,南州,岭南,臻州和谦州。萍宵是六州,为仄客,樘愈,长曲,钦明,武衡和项州。还有漏得吗?”她自言自语,看了看,撑起身子,“差点将这两块给忘了。”提笔描上,“漠北有三州,至哲,半水和云州。霜原有四州,画雪,安和,灯州,和凌北。”
“行了。”她放下树枝,一笑,“三十六州,一个不落。”
我怔怔望着汉东,她问道:“怎么了?”
我回神,道:“多谢,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还好,以前跟了个师父学手艺,到处行脚来着。”
“那你现在……”
她望向我手里的包子,有些难以启齿:“姑娘,你还有包子吗……”
“这是我路上捡的。”
“那些你也敢捡?”
“我很饿……你也很饿吧。”我看向远处,“那边有不少果树,你可以去……”
“我叫清容。”她忽的一笑,“姑娘呢?”
“我叫阳儿。”
她笑了笑,垂头望向地图,不再说话,眼眶却渐渐发红。
我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我是从牢里逃出来的。”
我一愣:“逃狱?”
她望着我,轻泣:“秋后我就要被砍头了,趁今天中元狱卒换班才逃出来的,阳儿姑娘,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她擦掉眼泪,“我不是想跑,我也跑不掉,那些官兵很快就会追来,我……我只是想看一看我的娘亲,你帮我找她出来好吗?”
我愣愣的:“砍头……你犯了什么罪?”
她深吸了吸,抬头望着远山,缓缓道:“我爹死得早,我懂事以来,我娘就去徐官城做工,将我扔给了祖母,我们常常无米下锅,好在邻居家的小姐姐常来给我们送吃的。那姐姐待我很好,带我去村里做绣活,打莲籽,替人跑腿挑水砍柴,教了我许多谋生的本事。我八岁时,祖母病重,她瞒着父母杀了家里的一只鸡给我祖母,为此被她爹吊着打了一夜。祖母病故后,也是她常常陪着我,不让我孤单难过。可是后来……”她哽咽了下,“到了成亲年龄,她遇了一位良人,已过纳彩纳吉纳征,可是请好婚期那日,她却遭了一群喝醉酒的……”她擦掉眼泪,“她爹娘怕名声败坏,没有报官,想着息事宁人。可那群畜生却猖狂的可怕,竟主动去大肆宣扬,将她逼得跳河溺亡了……”
我气道:“真是群畜生!”
“我赶回家后才知她尸骨已寒,可气人的是,她爹娘在她死后都不愿承认她被玷污的事,这样才好将她葬于自家祖坟。否则按照习俗,一女多夫,她就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了。可我怎么能容忍那群坏人逍遥法外?我气不过,给那些人下了毒……其中一个是,是我的表哥。”
“他也死了?”
她点头:“所以娘亲才恨我,因为我外祖母只有我舅舅一个儿子,我表哥又是舅舅的独子……娘亲在我判刑时便与我断绝了母女情分。我入狱后更是一面都没来见我。我太想她,所以才在今天逃出来,阳儿,”她回身握住我的手。“我求求你答应我好不好,我罪有应得,我不怕死,可是我娘,我真的想她啊。”
我想了想。点头:“好,可是她不出来怎么办?”
“你不要说是我,就说,就说……”她神情为难,像是下定了决心,左右望了圈,低声道,“自我爹没了,我娘跟村东的吴达……他们两个……”
我有些懂了,道:“好。我去说。”
她抬头望了眼天色:“现在尚早,有些不便,等天色黑一些吧。而且中元夜也不会有人出来,是最好的私会时辰……我娘会信的。”
我点点头:“好。”
日头渐渐西下,倦鸟扑着翅膀回巢,怕夜间下雨,清容陪我找了一个洞穴,待到天色彻底变暗,我下山朝村子走去。
山郊料峭如秃,飘满了白色冥纸。视线尽头是白日里的月树小村,借着轻薄夜色,看到沿路好些香烛,旁边摆满了酒肉糕点和梳篦彝杯。
清容说她家在村南那条青石板街上。她爹生前是个石匠,门口有两尊小石雕。
街道很深很静,两旁民宅整齐坐落,民宅前皆铺着细碎石头,似乎是叫子魁石,上面一层绿色汁液。是驱邪辟鬼的苍羽草。巷风吹来,一些民宅屋檐下挂着的铃铛清脆作响,落在地上的影子斑驳枯离。
我找到清容说的屋宅,抬手叩响木门,没有上闩,吱呀一声就被我缓缓推开。
我略略讶异,微偏着头,里边黑乎乎的,我问道:“郭大娘,在吗?”
屋内檀香特别浓,我在门口站了一会,终于有细微动静传来:“什么人?”
幽暗烛光亮起,一位身形健壮,面容苍白的妇人缓步走来,依稀有着清容的眉眼,只是岁月烙在她身上的痕迹着实太重,光线从下往上,将那些皱纹沟壑映的更加狰狞。
我扶住门框,道:“郭大娘,村东一位姓吴的大叔托我来找你。”
她一顿,戒备神情微缓,望向我的鞋子,再打量我的衣着,半响,低声道:“原来是个小叫花子,难怪。”
我本有两双鞋子,是齐大娘缝的,那夜被烈焰冲出溶洞时鞋子丢了一只。后来黄老头把我卖进村子里,燕儿姐又做了一双给我,不过离开浩尚后,多日赶路,鞋底磨破不说,鞋上的线头也松了。
我微微缩脚,摇头,淡淡道:“不是,我只是赶路。”
“他让我去哪儿?”
“东山头坡下。”
她有些凶的眸子盯着我的脸:“你没有骗我吧?”
我望着她的眼睛:“没有。”
她将烛台递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呆在这吧。”
我完全没料到还能住在这,喜道:“真的?”
她朝外走去,头也不回:“二楼有间侧卧,去吧。”
“那,如果我冷的话,能不能用下你的被褥?”
“在柜子里,自己拿。”
赶了这么久的路,土石为枕,霜露为伴,忽然有一方温暖床铺,我别提多开心了。
月光从窗外投进,木板床上仅铺着一层竹簟,我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整理好床铺后打算去烧些水擦身子,几日的风餐露宿,着实害怕弄脏了人家的床。
但在将缸里的水舀入大锅时,我停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傻。
我刚才一脸淡定的说着谎话,如果郭大娘知道了等在那的人是清容,母女和好了还好说,若是没有和好,她回来一定会赶我走的。
想着,我回房拿东西,决定先去门外等着。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时听到一些动静,我寻了番,抬起头,吱呀声响是从屋顶上传来的。
极淡的霜色一片一片在地上铺开,六个贼溜溜的脑袋挤在瓦洞横梁上朝屋内张望着。
看清他们的面貌后,我惊讶的从藏身的角落过去:“怎么是你们?”
他们看到我也是一愣:“阳儿?!”
“你们怎么在这?”
他们对望了眼,齐声道:“我们来捉鬼啊。”
我愣了:“鬼?”
本就不大的房间因多了六人而更显拥挤,我捏着包袱盘腿坐在床上,萧睿抄着胸靠在衣柜上,皱眉气道:“我是说你傻好还是说你胆子大好?你笨不笨啊,就这么被人利用了!”
胡天明叫道:“你别嚷嚷啦,阳儿本来就是个傻子,是人是鬼她哪分得清啊。”
方笑豪续道:“而且今日中元,屋里的香烛葬设和桑木柳枝,阳儿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咬唇:“郭大娘真的是鬼吗?”
“已经死了七天啦!”周薪啃着酸枣,“听说是病死的,三天前才被人发现的,天气热的都是味。”
我皱眉,想了一阵,我跳下床:“我去找她。”
“你去干什么!”萧睿拦住我,“你跟周薪去客栈,我们去就行了,你以后别犯傻了!”
“郭大娘拿得起烛台,她是有形体的,那她现在不仅是只鬼,更是个鬼魄。”我朝门外走去,“清容会有危险的,此事算因我而起,我得去救她!”
“哎呀阳儿!”他叫道,随后道,“算了算了,一起去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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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打得生疼,山坡干燥松软,虫鸣鸟叫响在葱翠树木里,天色顷如墨汁。
萧睿他们不让我去东山头,非要带我来这离得更远的村郊坟山。
遍山坟冢立在树影婆娑中,冥纸被夜风吹的铺天盖地,林中木叶瑟瑟,周薪和胡天明的随从阿福挤成一团,跟在我身后。
沿着新翻的泥路,郭大娘的坟不难找到,夫妻合葬,夫先亡,妻新葬,坟一定半新半旧,且没有子女送终,坟前只能摆两盏竹樽清酒,不能挂上子孙铃。
方笑豪伸手在碑上轻抹,手指摩挲了下,道:“跟邻人说的一样。”
碑上两个人名,刘公聪业,砂色都快掉了,而一旁的配郭氏香芹,色泽却很鲜艳。
看得出丧葬办的仓促简陋,草草了事,连顺手将她丈夫的墓碑描色一下都懒。
他们将竹樽拿到一边,捡了几块石头开始刨土,我皱眉:“你们这是……”
方笑豪抬头:“挖坟,抽骨,她是只鬼魄,不能留在人间。”
他的随从方度咽了口唾沫:“少爷,真,真的要抽骨啊。”
萧睿蹲在地上,将刨出的一抔土往一旁扔去,朝我看来:“阳儿你要怕了,我让周薪他们送你回去吧。”
我摇头,问:“是谁教你们这个的。”
方笑豪一顿,道:“你是想起半个月前那山洞老翁了吧,放心,我们不会毁去这女人的尸身的,只是抽出脊骨。”
胡天明接道:“就算是毁了又怎么样,她现在可是要害人的,我们又不做坏事。”
“不是这个。”我抬手轻抚墓碑,低低道,“人死了,肉体烟灭成土,不管是厚葬还是薄棺。对死者来说并无区别。入了阴司地府,转世为人看的是他前世的善恶因果,不是尸身,更不是葬礼。”顿了顿。我看着他们,“何况,就算你们不碰她,也会被尸虫啃净的。”
他们愣愣的望着我,半响。萧睿唤道:“……阳儿?”
“这是我师尊说的,”我道,“你们又是谁教的?”
他们齐齐看向方笑豪,方笑豪道:“我书上看的。”
我徐徐忆着,低声道:“脊骨为胸廓,腑脏后壁,上托颅骨,中联肋骨,下接……”
下接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阳儿?”萧睿又唤我。
“我知道了,你打算用它做定魂骨。对不对?”
方笑豪愣愣的点了点头。
我卷起袖子蹲下:“那一起挖吧。”
他们傻在一起,沉默一阵,萧睿看向周薪和阿福:“瞧瞧你们那出息,阳儿一个姑娘都比你们有魄力!”
泥土有些潮,中间钻出许多大蚂蚁,也有不少蜈蚣,渐渐有腐臭透出,我用石头刨着,加快速度。
他们又傻在了一起,我不解抬头:“怎么了?”
萧睿伸手捡走我手边的青色蜈蚣。一脸嫌弃的丢远。
周薪弱弱道:“你是不是女人啊,怎么不躲不闪的,你也不怕虫子咬你啊?”
“我在担心清容啊。”我道。
胡天明道:“你怕什么嘛,她们是母女。再大的仇也记恨不到死后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忐忑难安,我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土越挖越少,恶臭散开,逐渐浓烈。土下露出一角竹簟子,包的很鼓,裹着尸身卧在土里。
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竹簟上蠕动,方笑豪以胳膊捂鼻,不适道:“酷暑炎天,七日已足够让一具尸体高度腐烂了。”
我俯身去拨泥土,竹簟上露出几根微锈的铁钉,我借石头用力翘出一根,端详半日,没能想起,看向方笑豪:“这个叫什么?”
“子孙钉。”他接过去,“若是棺材下葬,棺木上都会有七颗长钉,庇佑子孙,保香火繁盛。”她看向竹簟,“也许她不是棺木,可能情况有些不同。”
竹簟上一共三颗,直接钉入了她的胸腔和小腹,我拔出其余钉子,擦干净后就要掀开竹簟,胡天明忙叫道:“等一下!”
我抬起头,他慌忙跑远,和周薪阿福挤到一块,脸色惨白:“别让我看到,我,我……”
我看向萧睿,他一脸难受,咬着牙蹲着,方笑豪浓眉紧锁,神情比起他们稍微好一些。
我说:“你们若是怕了,我来就行……”
萧睿和方笑豪对视一眼,挺了挺肩膀,摇头:“不,不怕,掀吧。”
话是如此,但当我掀开竹簟,巨大的恶臭扑面而来时,他登时回身狂吐。方笑豪整个身子别过去,侧容暗沉如铁色,也没忍住,吐了起来。
尸身腐烂的很严重,破开的腐肉里密密麻麻的虫子钻上钻下,吃得又肥又大。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将尸身翻了过去。
衣衫尚算完好,我用石头割开,戳了戳,尸身的湿度也不错。我摸索了一下,她的皮肉被咬得松软,我徒手就撕开了,沿着脖颈将她的脊骨缓缓挖出,骨肉剥离的声音细细传来,刚吐完的萧睿再度狂吐:“呕!”
带着脊骨爬起,我大口大口换气,胳膊擦掉额上冷汗,我将竹簟子盖回去,把一旁的泥土推下。
“你去歇着吧。”方笑豪走来,看向吐得只剩酸水的萧睿:“大哥,得把这些土埋回去,不然会招惹很多寒鸦和夜鸟。”
萧睿瞪向周薪他们,浑身难受:“你们还傻着干什么,去啊!”
周薪腿都软了:“少,少爷,我……”望了望,忙朝我跑来,“我去照顾阳儿!”
我疲累的坐在地上,望着骨头和三根长钉,周薪蹲下来:“阳儿姑娘。”
我看了他一眼:“你走开,别理我。”
“我,我……”
我屈起一条腿,将头撑在胳膊上。
脑中有太多零碎的画面和记忆,难以拼凑,在明光暗影中忽隐忽现。一叶一花,一沙一石,都能勾起无数波澜。但可悲的是,这半个月我花了好多好多时间去回思苦想,却常常徒劳。
有时心里会无端生出许多凄惶和悲伤,可从何而来。记忆却欠奉。于是我将它们压下,尽数压下,全力压下,那样就不会难过也不会孤单了。但方才从坟冢里爬出来的那一瞬,它们汹涌而至。在心头蓦然爆开,我无从招架。
“阳儿姑娘。”方笑豪走来。
我没说话,趴了良久,我捡起那根骨头,抬头看向他:“要将钉子敲进去对不对?”
他眉目担忧:“你是否觉得身子不适?”
“没事了。”
我捡起石头,他伸手道:“我来吧。”
我避了避:“我不是怕。”望向脊骨,我敛眸,“我是在想,我为什么不怕。”抬手剔掉上面挂着的皮肉和尸虫,我认真道。“你们别理我,让我独自呆一会儿。”
他们没离开,始终站在一旁。
我将脊骨处理干净,思索片刻,从身上割下一角衣布,将骨头包在里面,在坟上挖了抔土抹上去,然后将棺材钉敲入骨头里,将布料钉住。
我看向他们:“这样对吗?”
所有人又愣愣的望着我,方度在坟边抹了把额上汗水:“你。你也太利索了……”
定魂骨做好,我问方笑豪接下去是不是摆阵,他说要去山下平坦处。
留胡天明阿福和方度三人继续埋土,我和萧睿方笑豪周薪去捡石头。萧睿说捡的石头大小和重量都要一样才行。这里石头虽多,符合要求的却少,我们捡了一大堆,方笑豪和萧睿挑挑拣拣,终于选出满意的。
在后山坡的草地上,方笑豪摊开一块泛黄旧布。布上以朱砂纵横勾勒出一个阵谱,注解的小字密密麻麻。
萧睿和他一一对着,将石头按序摆下,布局很大,右旁隔上三尺置放一粒,左上叠出类三角的图形,左下和中间的摆法更是复杂。摆好后,周薪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竹筒,一瓶有浓绿汁液,一瓶是深紫粉末,又洒又抹,终于将阵法落定。
萧睿将定魂骨放在中间,退到我们身边,周薪摸出一张纸递去,萧睿清了清嗓子,望着纸上文字,念道:“去以荣华,转于沟壑,游壁四野,轻道薄世……”
“轻道薄世……”我喃喃念出,声音与他重叠。
他一愣,朝我望来。
我也愣愣的,望着他。
顿了顿,我续道:“顶皓汤日月,存重光乾坤,游魂之魄为世不容,当定骨于阵。”又顿了顿,我不安道:“……对吗?”
他朝纸上望去一眼,点头。
我皱起眉头,看向阵法,将它完整念出:“去以荣华,转于沟壑,游壁四野,轻道薄世,顶皓汤日月,存重光乾坤,游魂之魄为世不容,当定骨于阵。”
所有石头一瞬浮起绿光,定魂骨骤然飞起,在萦绿芒阵中跌撞,与晶壁碰出闷声。
忽而一团刺目白光乍开,我们纷纷抬臂遮目,待得白光消散,定魂骨砰的一声飞出阵外,被萧睿抬手接住。阵中传来怒叫,郭大娘愤怒拍着褪去芒光的淡绿晶壁:“你们是谁!放我出去!”
眸中瞳仁缩得很紧,留出眼白大的惊人。
萧睿咽了口唾沫,周薪往后退了退,郭大娘望到我:“是你!”大怒,“你是什么人,放我出去!”
方笑豪从一块锦缎里拿出一根木刺,深吸了口气,朝郭大娘走去。
夜色斑驳,云下起雾,翻卷似枯槁老树上的褶皱死皮,郭大娘眉目狰狞,叫声尖锐刺耳。
我皱眉,想叫住方笑豪:“先让她……”
“等一下!”
清脆娇柔的叫唤遥遥响起,我们回过头去,清容踉跄奔来,衣上大片鲜血,从左臂往下,沿着衣袖和衣裳,还在滴滴淌血。
她跑近,发丝凌乱,叫道:“你们别伤害我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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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上去:“你怎么受伤了。”
“阳儿?”她喘息,“你怎么在这?”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郭大娘,神情悲痛,半响,低声道:“是官府的人……”
肩上破开的衣裳还有爪印,这不是刀剑划开的整齐伤口,我怒道:“是她干的?”
郭大娘冷笑:“我怎么不记得我伤过你?”
我扶住清容,想要检查她的伤势,被她推开:“你先别管我。”她跑向郭大娘,纤弱身子挡在方笑豪面前,“不要伤害我娘!”
他们朝我望来,萧睿微扬了下头:“就是她让你去喊那女鬼的?”
我点点头。
清容摇头,哭道:“我不知道的。”她难过的望着我,双目通红,“阳儿,我真的不知道我娘已经……我在狱中,根本没人告诉我,狱卒也未曾提过……”她回头看向郭大娘,眼泪潸然,“娘,你没有选择了,你如今只是个……”
“你给我滚开!”郭大娘喝道。
“娘!”
萧睿抄胸,目带讥讽:“你哭够了没?”
清容朝他看去,哀求:“这位公子,我娘刚死七日,尚未害过人,能不能暂且放她一马,由我来劝说她往生?”
萧睿看向方笑豪,方笑豪冷声道:“亡魅结出魄体须要以人心为引,她没害人如何修出形体?你让开。”
“那公子大可以去附近打听近日有没有人无故惨死!”
“现在大晚上的上哪儿打听?”萧睿叫道,“别浪费时间了,你走开!”
“阳儿!”清容恳求的朝我望来。
夜幕中寒鸦呱呱叫着,山风冷冽。
我方才就想喊住方笑豪的,因不记得是谁对我说过,鬼魄虽以人心为食,天道难容,但他们多为可怜之辈,除去之前他们若愿意往生,定要给一个机会。
不待我说话。萧睿冷笑:“阳儿别理她,说吧,你这女人东拐西弯的让阳儿把你老娘引出来究竟想干什么?”
清容蹙眉,容色无辜:“你在说什么?”
“还装?”萧睿看着她。“你说你现在被官府的人追杀,那官府的人呢?被你杀了吗?”
“我怎么会有本事能杀了……”
萧睿看向她的胳膊,打断她:“方便的话,伤口给我们看看?”
清容后退一步,微恼:“男女有别。你说什么诨话!”
“你以为本公子稀罕,就你这扁平的长相和身段,喂我十斤媚药我都没兴致。”
“你休要再胡说了!”清容面色难堪。
“那我们说正事。”萧睿凉凉的看着她,“不出我所料的话,你那伤口一定很浅,是你自己抓出来的吧。”
我朝清容的伤口望去,她死死捂着,冲我摇头。
萧睿一笑:“你刚才脸色那么苍白应是跑步所致,现在若有镜子的话你真应该照照,看看自己是不是又红又润。血色充盈。流了这么多血,还能中气十足的站在这和我们争执,姑娘的体力耐力比男人还厉害啊。你老实交代吧,这些血是哪来的?”
清容冷笑,眉目微带嘲讽:“你难道想说我一个弱质女流杀了追我的官兵,将他们的血淋到自己身上?”
“就凭你?”萧睿嗤声,“徐官城尚在鄞州辖下,这里的官兵皆由我父亲调配,好些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想杀他们?难。你刚才说官兵追杀你。却又跟阳儿暗示凶手是你娘,你为什么不干脆就说你娘伤的你?你这番故作低悯的作态本公子见多了,你不就是欺负阳儿心地单纯,为人老实。容易上当么?”
方笑豪朝我看来:“阳儿,先前你想去东山头我们就不给你去,因为她告诉你的那些事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我愣道,“你是说她的那些案子?”
“嗯。”萧睿看向清容,“你以为这天下律法随随便便就能处人死刑么,孔庆成他爹好歹是个鄞州刺史。死刑犯的文书可都要经他手审批的。徐官城要真发生你说的那种案子,孔庆成那小王八羔子早在学堂里嚷得人尽皆知了,我们岂会不知?姑娘,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来败败世道风气,辱我鄞州民风吧?”
清容直直望着他,半响,双眸微敛,没了方才的娇柔,淡淡道:“原来你们是浩尚来的权贵公子。”
“说吧,你绕这么一大圈究竟想干什么?又为什么想借我们手除掉你娘?”
清容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不干什么,我和我娘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但我确实是从牢里出来的,路上撞见这个姑娘,只想让她引出我娘,谁知道中途会冒出你们。”
“说的简单,你会不知道你娘死了么?你让阳儿在中元夜跑去找一个女鬼,你就没想过阳儿会不会被她害了?”
周薪哼道:“这女人连女鬼都不怕,还怕什么害人。”
“那她现在被害了么?”清容冷冷的打量我一眼,冲萧睿伸手,“剩下的是我家的私事了,把我娘的定魂骨还我,你们走。”
我看向郭大娘,自清容出现后,她便不再狂躁,一直冷目围观,眼眸带着冷笑,我感受不到她的丁点惊恐。
一夜折腾,已快天亮,日头一旦出来,不用方笑豪动手,她也会被灼成烟灰,可她不怕。
我忍不住出声:“你怎么还坐得住?”
她没理我,清容朝我们望来,郭大娘冷冷的看着她。
我道:“往生对你有益无害,你这副模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
她一顿,憎恶的看了过来:“我什么模样了?我如今为鬼反而潇洒了,倒是你,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我皱眉。
“你又穷又破,无家可归,丑的连眉毛都没有!你只能同我一样摸早贪黑,冬日冻得手僵,夏日热得活不下去,不慎在纺纱上滴个汗就要被扣一月工钱。这样的日子你要过吗?我不要了!我劝你也去死吧,跟我一样当个鬼。省得来世投胎还是这种贱命!”她激动的说道。
风呼呼吹来,她神情凶狠,我将手指缩入衣袖:“你的怨气是因为命运不公?”
“别跟她说这些。”萧睿道,“郭老娘。你快做选择吧。”
“选择?”她冷笑,看向清容,“你还在等什么?我活着你就还有机会,我要是没了,这东西可就跟我一起走了。”
心中生出不安。我对上清容的视线。
她忽的皱眉,看向萧睿,我没看清她如何出手,便见一柄短刀朝萧睿眉心射去,她随即冲去,要夺他手里的定魂骨。
须臾一瞬,方笑豪扑倒萧睿避开短刀,我和周薪飞快冲去相拦,她旋身一脚,踢开周薪。嗖一声利刃破风,一柄短刀刹那割破我的手臂。
皮肉破开一道深口子,短刀跌落在地,撞在一块石上,落声清脆。
“阳儿!”
萧睿和方笑豪奔来,清容飞快迎上,萧睿朝山上大吼:“胡天明,你小子给我滚下来!!”
衣裳被割破,鲜血沿着内肘涌出,我刚伸手捂住。被焦急爬起的周薪一把拿开:“我看看!”
他伸手去掏手绢,就要缠上时蓦然一顿,眼睛睁大,望着我的胳膊。
东方天际已亮堂一片。阳光缓缓逶来,晨风穿过,阵阵冻骨。
我的皮肉已经痊愈,他愣愣的抹掉上边的血,没有一丝伤口。
我有些害怕的重又捂住,不敢让他看到。
他抬起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我。
“我,我不是坏人。”我颤声道。
“周薪!”萧睿大骂,“先带阳儿跑!”
胡天明他们从山上赶了下来,一起缠住清容。
周薪回了下神,眼一狠,拉住我:“走!”
身后传来萧睿的怒吼,我回过头去,混战里,定魂骨不知何时碎的,断成两截在地。
阵法绿光消散,郭大娘已不在那了。
日头越来越高,长空一片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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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自打金秋长街开了一家二一添作五,邻居时不时便能听到里面飘来歌声。
小掌柜喜欢唱歌,唱的不好听而且跑调夸张,可是声音稚嫩,像含了糖,有时听着听着反而会上瘾。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小掌柜一开始唱歌,便有奏乐和着。
这乐调悠扬悦耳,不是琴音,不是箫音,有些像笛音,但又更清亮一些。
小掌柜随兴瞎哼的调子每一拍都能被这乐调捕捉到,时高时低,时左时右,小掌柜跑调多远,这乐调便追去多远,并能及时相和,让她的跑调也变得悦耳动听。
直到一天,邻居一个妇人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十五六岁的年轻掌柜坐在屋顶上边玩十九木牌边哼调子,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树叶,凑在唇下,轻轻为她伴奏。
妇人愣愣的望着那名男子,手里的衣裳被清风打卷,拖到地上滚了泥土。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子啊。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气质逸尘脱俗,容貌俊美,挑不出一丝瑕疵。高处清风吹拂他的白衣,风采如似月下独饮的清冷谪仙。
这位刚来的小掌柜竟认识这样的人物?
小掌柜这时停下,一脸烦躁,男子垂下手:“怎么了?”
田初九将手里的十九木牌一把塞了回去,气道:“你戏弄我,这个一点都不好玩,你就是在嘲笑我笨。”
十九个木格画着图案,将图案按照正确顺序拼好可以出现一幅图画,但她手里玩的这张木牌是可以拼出六幅图画的。这在街上当然买不到,这样的设计是某人用心良苦,为她量身打造,不止没有嘲笑她笨,反而想让她开心。
可是……她真的很笨啊。
邻居呆呆的看着他们。
那俊美公子墨眉微蹙,张了张嘴,不知说了什么,便见小掌柜一副怒火冲天的模样,一把夺回木牌,将里面的木格都抠了出来,再一粒一粒的塞回进去。
已经作弊成这样了,她却仍费了许多功夫,过去好久,田初九将木牌递到杨修夷面前,有些犹豫:“是不是这样的?”
杨修夷啼笑皆非的望着身前这张木牌,牛头安在马身上,后面是截兔尾巴,那张他研究了好久,既可以当蹄子爪子又可以当梅花竹叶,在每幅图里面都扮演重要角色的格子被她塞到了角落。
但好歹可以组成个形状了,他微点了下头:“嗯。”
“这是什么?”
杨修夷顿了顿,道:“……四不像?”
“好你个杨修夷!”田初九大怒,“我就知道你戏弄我!谁拼得出四不像啊,好在我聪明,哼!”
木牌啪的一声砸在男人身上,田掌柜拍拍屁股,下了木梯。
男人捏着木牌,无奈的摇头失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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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虽小,但五脏俱全。
日头很好,他们为我开了个上房,伙计送热水上来期间,周薪不知去哪找来一套厚衣裳给我,看着我的眼神仍像个怪物。
我在浴桶里趴了很久,双目怔忪的望着胳膊上的伤口。
之前不是没有受过伤的,只是从未被人发现,和以如此眼神相看。
怪物。
我抿唇,忽的一狠心,指尖在手背上狠狠挠下。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几丝血线渗出,但很快,皮肉慢慢愈合,伤口消散不见。
“怎么是甜的?跟花香似得,你吃了什么?”
“怎会如此……这丫头的血蹊跷啊,世上人心叵测,这件事便连你那些知交好友也别告诉。”
“哎呀,这女娃可是个宝呀!我们要不要来玩一玩?”
“怎么玩?”
“怎么玩都成啊,你左臂我右臂,吊起来切肉片,看谁的切得多?”
“小隐,小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高人,救救我孙子啊,他才五岁,五岁啊高人!”
“妖怪死了又如何,我的孙子能活过来吗!!”
“你这徒弟是苍生祸患!从头至尾无一不怪,怎能留于人世!我今天定要杀了她!你让开!”
“师父,你不要跪了,你刚生过大病,师父你起来啊!师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
混乱的神思和记忆相佐,搅得我头痛欲裂,我的眼泪潸然掉落下来,咽泪低哭。
沐浴后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我起身穿衣下楼。
萧睿他们都去睡了,伙计问我要不要来点吃的,我谢过,朝门外走去。
天气炎热,村民多坐在屋檐下吹堂风。闲话家常。我在老桥边坐下,有几只麻雀点着树梢跃过,光晕亮亮点点。
这样的太阳于我诚然是种享受,但终究不习惯被人惊讶的打量。我有些尴尬的起身,找了一个人烟渐静的寂寂老巷。
阳光将石头晒得滚烫,我靠着土墙,任神思发散。
快要沉入梦境,一个声音响起:“姑娘。外地来的啊?”
我睁开眼睛,是一个提着小竹凳经过的妇人,我点点头,有些朦胧的应了声:“嗯。”
她摇着蒲扇,关心的看着我:“姑娘,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我揉着眼睛撑起身子,她又道:“我家里有些米粥,你要是饿了的话……”
“谢谢大嫂,我不是浩尚的灾民。”想了想。我问,“大嫂,你听过崇正郡吗。”
“听过,怎么了?”
“我听他们说起,觉得很好奇。”心底起了不安,我有些犹豫的问道,“大嫂,崇正郡……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多久之前啊。”她皱了下眉,嘀咕,“我二舅爷是什么时候去的。第二年就出事了,这么算来……应该二十四年了吧。”
我一愣。
她摇了摇蒲扇:“对,没错,就是二十四年了。比你年龄都大了呢,可真快啊。”
我双目发直,讷讷道:“是啊,真快……四年了。”
她纠正我:“是二十四年。”顿了下,关心道,“姑娘?”
我挤出一个笑:“谢谢大嫂。没,没事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我摇头。
她有些放心不下的望了我一阵,点点头,提着小竹凳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手指快要撕碎衣袖,错愕的睁着眼睛。
四年……四年了。
竟就……四年了。
他们怎么样了,师父,师尊,师公,杨,杨修夷……
心口灼热,痛的剧烈,我咬住唇瓣,喉间涌上一丝甜腥味,被我用力咽了回去。
远处响起二胡,曲调凄怨,一曲结束,尾音轻颤着,一个稚气童音叫道:“姐姐!我爷爷拉的好听吧?”
我抬起头,一个小孩趴在二楼歪着脑袋,遥遥冲我笑着。
我微微点头。
他好奇道:“你不热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要是渴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下去送水哦!”
心下暖软,我道:“好。”
他回身跑走,依稀听到笑声:“爷爷,爷爷!那姐姐说你拉得好听呢……”
“姐姐!”他的小脸又趴在窗台上,“我给你唱首小曲,好不好?”
我笑了笑:“好啊。”
他回头叫道:“爷爷!帮我拉调!我要唱浮世谣!”
一阕弦音轻起,小童认真唱道:“云纤纤,花闲闲,风卷溪水水涓涓。凌霄汉,人间澹,浮世清欢绕流年……”
风打檐下而过,铃铛清脆作响。
我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风了,轻柔轻柔,带着徐徐凉意,没有一丝冰寒。
小童的声音有着孩子特有的奶味,清脆动听,字字入耳,晃似乡愁。
我静静听着,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眼睛渐渐酸痛,睫毛微颤,泪珠便滚落脸颊。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姐姐,你为什么哭啊?”
我伤心的摇头,想要忍住,可没能做到,我趴在膝盖上,埋首大哭了起来。
肩膀颤得厉害,良久才发现有人推我,小童站在一旁,胖嘟嘟的小手轻捏着我的衣裳,低声道:“姐姐……”
“我想家了。”我哭道,“我想回家,我想家人,我好想回去啊……”
“姐姐家被大水冲走了吗?”
我抽噎,抹掉下巴上的眼泪,没有说话。
他呆呆看着我,递来一盏月离小木杯:“这是我叔叔从浩尚带回来的,姐姐我送你。”
我伸手接过,抬起头:“谢谢你。”
“姐姐你别伤心。”
“嗯,嗯。”我哭着点头,眼泪却愈发止不住。
他在我身边坐下,安静陪着我,哭了许久,我渐渐平静,他又道:“姐姐,我继续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
他张开嘴巴,轻轻吟唱,一首又一首。
我靠着膝盖,安静听着,愁意轻轻散去。
“阳儿姑娘!”不知过去多久,阿福喘着气跑来,“你在这啊,可算找到你了。”
我抬起头,他道:“少爷他们都已经醒了,就等你了!”
我轻皱眉,看向小童,拿起他的手将小木杯放进去。
“姐姐?”
我笑道:“姐姐走了,谢谢你。”
余下时日只会更加颠簸,珍惜之物着实不方便带于身上,不如不要。
回去时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一看到我萧睿忙挥手:“阳儿!来!”
我轻叹,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可经历的事情却不少,许多细节都足以看出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可他们对我却没有一点防备。
我走过去,他们为我腾出空地,看情形正在讨论郭大娘的事。
桌上有张纸,方度正在描画着,萧睿推来几盘吃食:“阳儿,你是不是没睡觉啊?”
“你们猜出我是巫女了吧。”我直接道。
“你真是啊?”胡天明脱口就道。
“我是昆仑寻禾宗门的小弟子。”我面不改色的淡淡道,“我弄坏了仙师心爱的小香炉,怕被她责罚,我就跑了出来,路上遇了坏人,我差点被害。”我抬头看向萧睿,“我不想被你们在背后猜测和议论,但我不是坏人。”
方度咬着笔杆:“我们没觉得你是坏人……”
我知道他们没有当我坏人,可这样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感觉会好一些,我看向方度写的东西:“给我看看。”
早上太阳寸寸逼近,那么短的时间,就算被郭大娘仓皇逃掉,能藏身的地方肯定也是最近的洞穴。
方笑豪道:“我们必须要在日落前赶到那,不然被她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我点头:“嗯。”
但其实比起郭大娘,我更担心的是清容。
我看向方度:“笔给我。”
阿福和胡天明忙收拾杯碟,给我整理出一块空桌,周薪将纸页平铺整齐:“阳儿姑娘,来。”
我忍不住道:“昔日巫师皆受到白眼和数落,还有人要架着我们去烧死,你们倒好……”
萧睿嘀咕:“这不是有求于你嘛……”
我笑出声,提笔蘸墨:“那你们可别过河拆桥。”
思索一阵,我落下笔端。
郭大娘是新魄,算上今天也不过八日,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清容,她拳脚不错,虽没有真气修为,可寻常百姓皆闻妖鬼而色变,她却主动去惹,这着实蹊跷。
我看向萧睿:“你们有没有去打听过清容?”
“当然有了。”他看向周薪,一撇头,“说啊!”
“哦。”周薪忙道,“这说起来可真是复杂了,得从那女鬼开始说起了,她们俩啊根本就不是亲生母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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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来爱听故事,周薪说起郭大娘这对母女的事,曲折复杂程度一点都不逊于说书先生。
清容从头至尾都在骗我,她根本没有姐妹,她坐牢是因为她把郭大娘的姘.头的儿子给打残废了。
她和郭大娘毫无感情,郭大娘自幼家穷,被卖了当童养媳,是挨打挨骂长大的。那年她生下一个女儿,遭到婆婆和丈夫的嫌弃,她月子里没人照顾,月子没坐完就自己背着孩子去田里干活。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她下田时一时大意,孩子掉进水里淹死了。她因为伤心和害怕,抱着女儿的尸体跑到了外乡去。半年后回来,怀里抱了个女娃,模样跟她女儿还有几分像,是她偷来的,就是现在的清容。
她跟家人解释说带女娃出去是找大夫,虽然孩子掉进水里时有很多人在场,但是看她可怜,都没揭穿她。反对她婆婆和丈夫声称是自己看错了,孩子并未当场死掉,但郭大娘因为不告而别和半年不归仍是挨了顿毒打,之后的生活过得更加不如意,动不动就要被虐打折磨。直到没多久,她丈夫出了意外死了,她就把清容扔给了婆婆,自己跑去城里找了份活。她婆婆不愿意,又拿棍子打她,被打急了的郭大娘第一次反抗,直接跟她说,偷这个女娃纯粹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要么就养,要么就扔,她不管了。
经此一事,郭大娘胆子越来越大,跟村里的吴达做姘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背地里骂她的不少,她清楚但一点都不理会。名声越来越差,跟村子里的人也越走越远,以至于最后生病死在家中,还要等发臭了才被邻人知道。
在郭大娘扔下婆婆和清容不管后没几年,婆婆也死了,那时清容已经七岁了,去城里找她收留却被毒打了一顿赶了回来。清容就一个人跑去外面学艺了。两年前回来和郭大娘大吵过一顿,在村头闹得很厉害,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他们提到过一件东西,方笑豪说很有可能就是早上郭大娘在阵法里说过的会跟她一起灰飞烟灭的东西。
终于说完。周薪轻叹:“这女鬼真是可怜又可恨啊。”
胡天明和阿福点头表示赞同。
我啃着茶糕,一时没听到他们再说话,我抬起头,才发现他们都望着我,我咽下茶糕:“怎么了?”
方笑豪道:“你怎么看?”
我皱眉。道:“我记得清容提过附近没有人横死,对么?”
“嗯。”方度点点头,“我去打听了,最近这里没有人出事,摔死病死的都没有。但也有可能女鬼杀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的,因为浩尚水患,这一带流民太多了。”
“可倘若她真杀过人,她为什么不对我下手?主动送上门的怎会不要呢。”我若有所思道。
“嗯?”
“也许她确实没有杀过人,若这样的话,那肯定是这个东西了。”
萧睿不解:“阳儿。你在说什么?”
我又捡了个玉茶糕咬着。
人皆有魂魄,魂为精神游丝,魄为形体骨肉。
人死后,魂魄分离,骨肉长埋地下,化与尘埃,亡魂踏入阴司,等待轮回。
不愿离开的亡魂会渐渐消散,除非重新修出形体,称之鬼魄。不过不是所有人死了都能变成鬼魄。怨气再强也得靠天时地利。
而修出形体的方法……
我看向方笑豪:“其实亡魂结出魄体并非都要以人心为引,郭大娘若没有杀人却在七天之内就结出这样一具魄体,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因为她手里有件宝贝。清容处心积虑找她,肯定是因为这件宝贝。”
他困顿:“不以人心?”
周薪眨眼:“那岂不是很稀有的宝贝?”
“交给我就行。”我将写满的纸张递给萧睿。“按照上面的准备,越快越好,我先去那布阵,你们准备好了就送来。”
步出客栈,楼外阳光偏斜,萧睿和方笑豪胡天明跟了出来。我赶不走,只好同意一起。
路上关于这件宝贝他们做了不少猜测,我心事重重,没怎么在听,聊着聊着,他们便扯到了浩尚的湖光山色和美人去了。
尘间万物皆有气韵,人有人气,妖有妖气,厉害点的妖魔鬼怪会有戾气,许多巫器法宝上会附蕴着灵气和煞气。
除此之外,天地中还有浊气,清气……这些气韵都来自五蕴六尘,有些是天行道生,江河日月孕育,有些是宿命因缘,繁芜浮生中得之,有些却是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灵气不同煞气,煞气生来就自于妖魔,煞气越重的法宝,越能震慑群魔。而灵气,它虽能收服妖鬼,却更易被妖鬼利用,夺去修炼的话,后患无穷。
落日西山,天边云彩遍布,我们蹲在路旁,左前方三丈有四座老坟,其中一座是个小孩。
胡天明扯着一根长草,轻叹:“我觉得郭香芹挺可怜的,她要真不答应,我们真要把她魂飞魄散吗,会不会太残忍了。”
方笑豪反问:“哪残忍了,她要去杀无辜百姓的话,那些百姓不可怜?”
“是可怜啊……可是他们还有下辈子啊……”
“就因为弱者还有下辈子,他们被鬼魄挖掉心脏就得受着了?”
“呃……”
方笑豪认真道:“五弟,可怜不是可以用来伤害别人的理由,鬼魄生性凶残,对于凶残的人你留置不管,难道不是助纣为虐吗?况且,她自己执迷不悟,不愿往生……”
胡天明可怜兮兮的看向萧睿,萧睿忙打断方笑豪:“行了行了,别讲这个了。”气道,“这周薪,腿短人胖像只鸡,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把东西送来。”
胡天明松了口气,触及我的目光,无奈的撇了撇嘴角。
他们三人,萧睿面貌最出众,神采飞扬。但性格使然,他的外貌带有一丝侵略,哪怕他只是不经意的微扬眉梢,都会让看他不顺眼的人觉得张扬跋扈。方笑豪比较沉稳。眉色极浓,是他们里面最稳重理智的人。胡天明比较稚气,年纪最小,若真的已过去四年,那我如今二十。他比我还要小两岁。
天光越来越薄,星子疏落布开,周薪送来东西后被萧睿赶走,我清点了下篮子里的东西,算是齐全。
洞前阒寂无声,斑斑树影落在地上,我只身走出去,将篮子放在地上,扬声道:“郭大娘。”
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我道:“你不必出来,我只说几句话,说完由你自己决定。”
我确实不希望她出来,并非怕她,而是怕起争斗。她是有法宝在身,我如今亦元气大损,可成形八日的鬼魄着实脆弱,不说巫阵,就是一碗狗血都未必能承受。
说到底,我终究不想看到一个人这么轻易的被灰飞烟灭。
洞中依旧没有回音。可我知道她朝洞口走来了,正站在附近。
我徐徐道:“我知道你身上有一件法宝可以让你不用借助人心修炼,但你毕竟是只鬼魄,你抵触血淋淋的人心。你的魄体却未必受得住诱惑。而你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将一发不可收拾,吃得越多,戾气越重,你终会被吞噬的理智全无。”
风轻轻的吹来,扬起我披散的头发。神思觉察她身形微动了下,似微微侧过身去靠着。
我又道:“许多人怕死,其实怕的是失去这一世的记忆和认知,来世为人,即便魂魄相同,可意识自我却恍如另外一人。郭大娘,我知道前尘所有弥散成尘,与灰飞烟灭并无不同,可你想过没,倘若你被戾气吞噬掉理智,变得穷凶极恶,你照样不是你自己了。”
我停了下来,静静等着,其实还想说很多,说一说齐大娘,说一说燕儿姐,说一说秋草。
可我又知道,现在提她们对郭大娘而言意义不大,登治尊伯对我说过,世上不幸的人很多,有些人喜欢听比自己更不幸的遭遇来自我宽慰,可真正绝望至深渊的人,他们不会愿意去听其他人多惨。
郭大娘就是这种绝望至深渊的人,其实,我也是。
月色推开乌云,洒在洞前,淡薄一层,郭大娘终于缓缓走出,发白的瞳仁望着我:“就这些,你说完了?”
“我口才不好。”我看着她,“你愿意往生了吗,随时可以开始。”
她看向搁在我身前两丈多远的竹篮,眉目渐深。
我等着她说话,良久,她摇头,喃喃道:“不行,要是我一直不碰人心呢?如果我可以做到呢?”
“可是我不会放你走。”我道。
她一顿,怒目望来。
“我师尊说过,遇到鬼魄,一定要亲眼看到他消失,要么消失在往生阵里,要么化为烟尘随风散尽,孰利孰弊一目了然,你不会选么?”
她今日一天都在洞里,我不相信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仍犹豫着,萧睿忽的起身,不耐烦的以扇柄指她:“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啊,我分析给你听吧,你就是觉得没人对你好嘛,那你干嘛不自己对自己好?你给来世的自己一个新生,也算是个新希望,有何不可?说不定因为你这辈子太惨,下辈子有个好命了呢?”
郭大娘朝他看去。
萧睿打开扇子摇着,没好气道:“若说你恨一个人,大仇不得报,那你变成这副模样我尚能理解一二。可你现在恨着整个天下,难不成你要毁掉天下?你且看看你自己,你仅是一个连阳光都晒不得的鬼魄,你只能被这个天下愚弄,每天过着昏天暗地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有何可贪恋?我要是你,我早跑了。”
萧睿朝我望来:“阳儿。”
我意会,俯下身去篮子里拿东西。
往生阵有许多种,最快最简单的是日升月落。
华光如屏,顷刻散开在两丈来宽的阵法边沿,我沿着这道边沿倒下土油浆,登时陷下一道圆壑。
我再将浸泡过月萝湘露的长绳编作陈黄旧岁结,起身看向郭大娘,她有所感的回头望着我,再抬眸望向光屏。
我抬手递给她。
她缓缓走来,手指刚触及,一个女音就在此时笑起:“你们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娘,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往生阵,你确定他们不是贪图你那个宝贝?”
郭大娘一愣,登时缩回了手。朝声源看去。
清容倚着树干抄着手,笑望着我们:“别被他们糊弄,你哪会轻易被什么戾气反噬,你就算真的吃了人心也没什么大碍,你可是有那个宝贝在手的。”
“你闭嘴!”萧睿大怒。“给我滚!”
“郭大娘!”我忙道,“你别信她,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御戾气浊气和煞气的反噬,你……”
“嗖”的一声,清容射来一柄短刀,我叫道:“当心!”
却晚了一步,短刀刹那穿透她的手腕,带起一阵青烟,痛得她叫声刺耳。
我看向清容,怒道:“你……”
“阳儿小心!”胡天明蓦然大叫。
头皮一紧。郭大娘忽的抓住我的头发往另一边拖去,萧睿他们忙奔来,却被一柄短刀拦住,清容随即跃来,又有三柄短刀射出。
我吃力的拉开郭大娘的手腕,神思一凝,数块石头飞起将那些短刀撞下。
清容抬眸朝我望来,眉眼发狠,不待我再凝神思,脑袋砰的被郭大娘撞上洞壁。
我挣扎着去抓郭大娘。她苍白脸色微泛起黑纹,凶狠的将我再撞过去,被方笑豪和胡天明冲来拦下。
她踢开方笑豪,手肘将胡天明撞倒。一脚踩上他胸口。
我挣打她,叫道:“放开我,我……”
“砰!”
额上剧痛,又被狠撞了一下。
胡天明使劲掰开她的脚:“阳儿……”
我看向竹篮,噼里啪啦的子魁石朝我们撞来,郭大娘痛的大叫。
胡天明推开她。翻身爬起,吐出一口鲜血,被方笑豪跑来扶住。
我忙回头看向清容,神思强拉起丹光嶂,七块石头凌空飞起,挡下她的短刀。
方笑豪放下胡天明,疾跑过去和萧睿一起扑上拦住清容。
郭大娘又要抓我。
我忙抬起手臂,那些子魁石瞬息结阵,环置在她四周。
她怒声大叫。
我飞快道:“邪为虚,佞为空,魄为土,魂为烟,不若之于大道,当毁于下逊!”
子魁石芒光大散,一瞬朝她击去,她发出凄厉惨叫,我捂住耳朵后退。
青烟缭绕,仿若绿苔滋长的巨石被一掌击碎,冲起一阵青雾。
我别开头,不想看,直到胡天明愣愣道:“没,没了……”
“咚”的一声,一块玉石掉落。
胡天明爬去捡起,玉色通体赤红,缀以黄色木沧缚丝,玉体上隐然有难闻的气味,是鬼魄身上共有的腐气。
清容甩开萧睿,面色大变,又惊又喜:“它没有一起消失?!”
她冲过来要夺,我眉眼一狠,数十粒石头击去,她忙避开,萧睿和方笑豪一起扑上,终于将她压住,以绳索捆紧。
胡天明把玉递给方笑豪,方笑豪端详了阵,看向清容:“你方才说什么消失?”
“还给我!这块玉是我的!”
我走过去:“给我看看。”
玉上图纹形似流云,线条柔顺唯美,是极妙的微雕,但又不像,因为毫无雕凿之痕,仿若浑然天成。而背面,一个同样精致的雕刻,是“禹”字。
清容叫道:“快还我!”
“还你?”萧睿挑眉,“让这么好的一块玉陪你烂在大牢里么?”
“这玉佩是我的!”
方笑豪冷笑:“写着你的名字了?”
“快还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萧睿不屑:“场面话我听多了。”
清容气极,奋力挣扎:“这就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我只看到它现在在我们手里。”
我看向她:“这块玉你是哪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快给我!”
胡天明擦掉鲜血,一扯她的衣服,怒道:“阳儿别怕,我会问出来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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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遇上不放心出来找我们的周薪和阿福,得知方度去找官兵了,萧睿让周薪先送我回去,他们抄近路去和官兵碰面。
湖底数年将身子耗空,出来之后未曾好好调养过,现在连移弄几块石头都能枯竭掉我本就不多的真气,身子着实疲累,甚至有些恍恍惚惚。
回客栈第一件事是吃东西,一碗接着一碗,伙计不断上菜,周薪他们诧异的看着我,待我终于觉得饱了,我放下了筷子,浑身说不出的莫名失落。
“阳儿……”周薪愣愣道。
“我回房了。”我低声道。
房里已备好了热水,桌上放着一套新衣,桃粉色的对襟襦裙,布料很厚,绣着浅白色流月花纹。
我走到桌边看着它,顿了顿,转眸望向镜子里的脸,月光恰好洒在妆台前,朦胧起珲芒华色。
眉毛长出了一点点,极淡极淡,脸色白得不自然,是常年未见阳光的苍色,头发参差不齐,薄薄的一层,长出新的不知道要过多久。
“初九。”
我看着她,轻轻唤着,一番撕心裂肺。
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天下起蒙蒙细雨,栈外一棵大榕树被雨水打的淅淅沥沥。
萧睿他们在收拾东西,因在官府露了身份,怕被他爹追来,他们将行装尽量简便,也舍了一匹马车。
清容牙关很紧,一夜拷问,却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猜出这块玉是她偷来的,若不送回去,她会死得很惨。
我想自己去牢里找她问清楚时,几个行色匆匆的官兵从门外进来,带来的消息是清容杀了两个狱卒要逃走,被弩箭射死了。
胡天明将这块赤血玉给了我,要我收着,萧睿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要去哪了,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回汉东,找一个地方调理好这具身子。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珝州缦山城。珝州在曲南,要从华州直接南下,我便搭了他们的马车,打算在华州古道城离开。
窗外雨景如烟,他们一直在闲聊。什么清州的美酒,华州的戏曲,半水的云石,凌北的冰雕,还有珝州的美人。
半日的功夫,我们到了徐官城。
徐官城虽为鄞州边界,繁华却不输浩尚,他们在城里买干粮,买衣裳,最后帮我办了张户籍。浩尚人氏,名字萧阳儿。
这个姓氏他们争了很久,每个人都想我随他们姓,最后萧睿一拍桌子:“我是大哥,你们听我的,就随我的姓!”
“那阳儿要姓萧的话,岂不是要当少爷的妹妹了。”周薪回头,“阳儿阳儿,要不你就叫我家少爷大哥呗。”
“这样好啊!”胡天明忙道,“那我不是最小的了!我就是五哥了!阳儿是我们的六妹!”
我安静望着户籍上的名字。这样一个新身份于我着实再好不过。
我抬起头,认真道:“我比你大,大两岁。”
他根本不理会,兴冲冲的将鸡腿夹到我碗里:“来。六妹吃。”
就这样,我成了他们的六妹。
离开徐官城,我们继续南下,进入了萍宵项州,两天后到了项州去归乡。
去归乡是处名胜之地,古时萍宵不属中土。为蛮夷,苗疆,胡汉杂居,直到八百年前出现了一个喜好东征西战的皇帝,才把它收入了华夏之境。
在这之前,去归乡一直为边塞要处,去归去归,去战军士几人归,归来几人家还在。
晚上在一家客栈入宿,我们聚在楼下大堂吃饭,这里的人大多豪迈粗犷,常常一人带话,满堂皆应。
萧睿和胡天明一下子融入,和他们聊得兴致勃然,我们坐在一旁,不时也被逗得大笑。
聊到近郊一个小伙看上了一个姑娘,追求时出了许多奇思妙想,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白发老翁爬起来:“这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勇敢,我媳妇想要星星,我就自己花了两个月在湖边悄悄盖了个竹屋,拉了条小舟,半夜把她叫起来去到湖中央,我伸手一指,说,看!媳妇,满湖的星光都是你的!”
“哇!”
全场鼓掌,我也跟着拍手。
老翁笑起来,朝门口望去,停住了视线,打了个酒嗝。
我们皆循目看去,一个年轻俊美的白衣公子被伙计迎进,身姿挺拔修长,身后跟着一个抱琴少女。少女容色如玉,一袭紫衣小衫,头发轻挽,垂着珠玉坠簪,双眸灵动如水。
他们抬眸望来,少女眉头一皱:“看什么看!”
白衣公子收回视线,忽的一顿,眸光朝我望来。
触上他眼眸,我背脊莫名冒出一丝凉意,他淡淡皱了下眉,回头跟着伙计上了楼。
“看这打扮,不是书香门第就是世家大族的啊。”有人叫道。
“那姑娘真标致啊,比城里醉韵楼的招牌姑娘都好看!”
“哎,老赵,写得啥名字啊?”
柜台上的账房先生拨了拨算盘,一挥手:“去!这哪能说!”
伙计擦着酒瓶凑过去,嘿嘿一笑:“叫卿湖,这怪名字,哎,有姓卿的吗?”
“有啊!”那醉翁嚷道,“古时胥国国姓就是卿。”
“我怎么记得是原啊?”
“去!就是卿。”
……
气氛继续热闹,我望向窗外,夜色很静,月光清冷,偶尔有路人经过,会被欢声笑语吸引,探头张望。
我蓦然想起那个梦境,一个女音柔声低语:“……我们没有上辈子,我们是初杏山涧最古老纯净的灵……”
灵……
“师公,那灵是什么怎么来的呢?”
“因天地而结,死后又散于天地,无影无踪。”
“就是灰飞烟灭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
窗外落花飞柳,冷月疏淡,万丈红尘里美景无数,若真烟消云散,那着实可惜了。
第二日起得早,下楼时看到方笑豪和昨夜那公子坐在窗边。
方笑豪同萧睿他们一样,每日所穿都是公子哥的锦衣玉衫,风度翩翩,颇具气度。
那公子不同昨日的白衣,换了身青衫缓带,两鬓碎发垂落,多了几韵贤士风骨。
窗外飘着细雨,微风徐来,他们这对饮模样实在清逸出尘。
我迈下台阶过去,恰逢那公子起身,淡笑:“去日天高远,不知今后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对谈,但愿再聚吧,别过了。”
方笑豪也立起,揖礼笑道:“卿兄路上顺风。”
那公子回身,淡淡望了我一眼,朝门外走去,坐在旁边桌子的两个少女起身,背剑的那个去马厩牵车了。
“阳儿。”方笑豪叫道。
“你们怎么聊上了。”我坐下道,“你心情不错呀。”
他一笑:“你听过拂云宗门么?”
我点头:“听过。”
怎会没听过,拂云尊者是师公最要好的几个老友之一,今年五百多岁了,每次见面都喜欢捏我的脸并塞糖给我。他袖子里全是糖,我好奇问他放那么多干什么,他嘿嘿道身边小孩子多,塞几颗糖说不定人家能记着他一辈子。
拂云宗门在沧州鹤山,环境清幽雅致,山谷空旷,人称‘锁闲云,借清风’。它与江左行登宗门,珝州缦山城,凌北天净宗门合称为四大宗门。虽不及昆仑八派来得悠久,但数百载下来,也有能与之相抗的实力。
同其他宗门所设的尊卑一样,宗门里为尊者,长老,仙师,弟子,和门人。虽然在上面只靠天资灵根,不分权贵名望,但毕竟寻常百姓能接触到修仙习术的极少,所以那些宗门里几乎都是贵族子弟,有可能山门扫地的门人就是哪个刺史的千金。
方笑豪道:“方才他来问路,我们便聊上了,他得知我们要去给阿光找药,建议我去拂云宗门。”
“可以啊。”我说,“拂云宗门和缦山城皆以炼丹制药见长,比起来拂云宗门更近一些,人也好说话一点。”
他轻叹:“可是拂云宗门三年前便不收徒了。”
“不收徒?”我皱眉,“为什么?”
他摇头:“不知道,不过方才这位公子在拂云宗门上认识一位仙师,他说我可以去找那个仙师,能不能拜入门下不一定,但是求到一些药丸不是问题。”
我朝门口望去,他们早已走了,我笑了笑:“这样也行,其实不一定非要有认识的,那些救人的丹药在拂云宗门上是很好求的。只不过世人老觉得这些宗门皆高高在上,望而却步罢了。但真要比起来,缦山城收徒简单,可制律严谨,求药更难。”
他一笑:“这么说,真的是去拂云宗门比较好?”
“嗯。”我点头:“若不急于拜师,还是去拂云宗门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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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萧睿和胡天明起床下楼,方笑豪同他们讨论了番,最后他们决定改道沧州。
虽同为汉东,但华州版图在西南,沧州要偏东北了,所以我们要提前分道。
周薪替我叫了辆马车,我的行囊很简单,两套换洗衣物,一本户籍,还有就是燕儿姐留给我的软毯。
我坐上马车,萧睿拉着车厢叫道:“阳儿,你找到地方落脚以后一定要给我们写信,就寄去拂云宗门,我们在那等你,没等到你的信我们就不走,你听到了没!”
我点头:“我知道了。”
胡天明叫道:“你可别让我们老死在上面啊!”
我笑出声:“你倒是想,人家还不撵你走啊!”
方笑豪挥手:“阳儿,路上保重,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我也挥手,“再见!”
细雨如烟,去归乡外荒草萋萋,马车一路奔过,村道外有几个放牛小童在跳皮筋,再远处有个少女在吹笛。
风从天边吹来,荡起千里榴花,车夫哼起曲调,飘入车厢,很好听。
数日颠簸,马车枕着苍烟白露,伴着悠然笛声踏入了汉东华州,都城古道城。
下马车时,车夫塞了袋银子给我:“姑娘。”
我不明所以,他道:“你快给那些个公子写个信说你拿到手了,他们怕我私吞了,拿我家人吓我呢!”
我愣愣的接过银子,他又拿出纸笔:“快,快写吧。”
我捏着笔,忽的失笑,抬眸看向北方。
写完信,车夫拿走要亲自去驿站寄,我背着包袱在街上闲逛。
天青又雨,在这样的古老城池里极富诗情画意。古道城以戏曲闻名,路边许多茶肆酒坊,各家说书先生拍打着醒木。你方唱罢我登场,此起彼伏的响着,真正的在叫板。
七日后,我离开华州。带着一个大箱子到了陈州芷盘山,山脚有户小村,十二岁时师父经常带我来,依稀八十来户人家。
村西有个刘寡妇,记忆里她做的发糕特别好吃。我去到她家时听闻她已经搬走了。她的邻居小毛头,如今长成了大毛头,正在满院子杀鸡。
我在村头一对年迈的老夫妻那儿租了个小院,他们要出门卖瓜,叫了女儿婇婇帮我一起收拾房间。
婇婇出落的水灵清雅,这是城中大家小姐不会有的灵气。我第一次来这时她才十岁,我们打过一架,当时师父买了一块糖给我,她的糖被偷走了,她便以为是我拿的。因为这个误会。我们不打不相识,之后她带我去捉泥鳅,去守瓜田,虽然相处很短,可是那几天过的很快乐。
她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了,整理桌椅时同我疏离客套的聊着,临走前指指院子外的厨房,说饿了自己做吃的。
我点头,她笑了笑,走了。
我这才去厨房烧水。将床板和地板用水洗了一遍,再将箱子里的几床被褥拿出来。
选择来陈州,而且来芷盘山,因为我需要钱。芷盘山又为药山。不及小桐县的容山和清州的南山有名,但山上的药材足够丰富。这里许多人都会上山采药,药材商低价收购后再高价卖出去。我也是来采药的,但不是当药童,而是继续当我的巫师。别人采黄芪艾草茯苓,我则挖向杉伏虎君笑。当然,直接卖肯定没人要的,这些东西还需要加工处理。
编了个竹篓背着,第一次从山上回来,村里好些人好奇的打量着我,一个小女孩一路跟在我身后,快到院子时她终于出声:“姐姐,你是刚来的呀?”
我点头:“是啊。”
“婇婇姐说的姐姐就是你吗?”
“叫我阳儿姐姐吧。”我道。
“你穿这么多不会热吗?”
我伸出手:“你摸摸看啊。”
她握住我的手,咯咯咯的笑起:“好凉快啊,真舒服!”她贴到脸上,“我以后要是热得受不了了就带阿芸她们来找阳儿姐姐吧。”
我在她肥嘟嘟的脸蛋上轻捏了一把,笑着摇头:“不行的,姐姐是生病了,你要经常来的话,会影响我养病的。”
“啊?”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家去吧。”
不是我不喜欢与孩子打交道,而是因为要处理药材着实不方便有人进来打闹。
吃食我自己解决,买来一些瓜米,洗一洗,切一切,待到水滚了就扔进去。有时也考虑过要炒几盘菜来换换口味,但每次都失败,一次浓烟大的附近的人全提着水跑来,以为着火了,我只得作罢。
这天运气太好,挖草根时挖到了几块地瓜,还是熟透了的,我回家就烤。但仍是太过笨拙,街上卖的很香很甜,入口绵软,我却弄得又黑又糊,回屋去拿手绢时,婇婇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阳儿,你怎么将地瓜直接放火上烧的!”
我从屋子里出来:“我在烤地瓜啊。”
她用树枝将它们挑下,没好气道:“哪有你这种烤法啊!”
她在地上挖了个坑,摘了好些干树叶一通摆弄,完了拍了拍手:“你挖得这些地瓜真好,也给我点吃吧?我去弄些汤来。”
“好啊。”
她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还带着两个西瓜:“这是今年最后的西瓜啦,再过半个月就要中秋咯!”
我正在收碗颜草,闻言顿时愣了。
难怪会有地瓜,不知不觉都已秋天了。
我垂眸望着手边微微发卷的淡黄草叶,心绪一下子飘到了四年前,那时也是中秋,当时天上璀璨一片,万顷星光与烟火,我却被压入了湖底,至此隔绝了所有光亮。
中秋是为团圆,君琦挑在这一天,挑在安生湖,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而四年,春夏秋冬轮替,古人以四为一序,新象转换即四季。轮回更迭即四年,沧海桑田即四百年。
这个数字,就像一株嫩芽从贫瘠荒土中长出来那般。
真快啊。
婇婇回头:“阳儿,你会不会做月饼。我想去市集上卖,你陪我么?”
我回神,摇头:“我不会,但是我可以帮你卖。”
她笑起来:“行啊,那我叫妙荷一起来。”
“嗯。”
地瓜烤好。香气散开,她去房里搬出一张小凳子,边吃边跟我讲村里一些好玩的事。聊着聊着,开始神神叨叨的讲哪个地方闹鬼,哪个地方有妖怪。
大约是我反应太过平淡无奇,她不悦的往嘴里送了一勺西瓜,边咬边道:“你别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也真的有妖怪,我小时候就遇到过。那天晚上我吃坏了肚子。半夜上茅厕,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对面刘老九家里的院子上悬了个白衣女鬼呢,把我吓得都不用跑茅厕了,直接拉裤裆里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木勺敲我的半个西瓜:“跟你说认真的呢,你怎么不信,后来老爹说,多亏了我当时那泡屎,不然鬼就把我吃了,我福大命大吧?”
“那那几天有没有人死了?”
“没有。”她叹道,“自那之后我就一直想学捉鬼来着。可是找不到好师父。村子里以前有个刘癞头,骗了我三斤花枣说要教我学捉鬼,结果成日拿符咒烧灰泡水给我喝,把我喝的大病了一场。你说我傻不傻?”
我又没能忍住笑,问道:“你之后应该去打他了吧?”
“别提了,等我病好了他就跑了,后来我十三岁那年他回来了一趟,哇咧!那个有钱啊,给他舅公舅母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听说他是和一大群人一起到处做法术卖福牌。赚了好大一笔。”顿了顿,她摇头叹道,“不过去年还是前年,听说他被人杀了,走江湖就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呀,唉!”
我剥开地瓜皮,笑道:“你才几岁的人啊,这个语气,七老八十了?”
“见识跟年龄是没关系的!”她认真的拢眉,“像沈家娘子,她今年也才二十六,她可是走过大江南北的,现在在埠璪给那些说书先生们写奇闻异志呢!”说完一顿,回头看向院门,我也看了过去,一个邋邋遢遢的小女孩扯着细碎小衣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瞅着我手里的地瓜。
“小思,来!”婇婇冲她招手,捡了个地瓜三两下剥掉,“来,趁热吃。”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害怕的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一笑。
“没事的,阳儿姐姐不凶的。”婇婇过去牵她,她小心翼翼的跟了过来。
婇婇把她抱在腿上,她捧着地瓜一口一口慢慢啃着,吃光以后,乌黑雪亮的眼珠子期盼的望向石桌上的地瓜,婇婇当即又给她剥了一个。
她捧着地瓜,顿了顿,抬头朝我望来,怯怯道:“谢谢阳儿姐姐。”
“要不要喝汤,我厨房里有米粥。”我道。
她摇头,吃完后跳到地上:“我得回家了。”
婇婇看着她的背影,叹道:“她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在城里当官差,她三岁时她爹和好几个官差一起被一伙强盗给杀了。她被她舅舅接过去带着,可是舅母嫌她是个拖油瓶,成日又打又骂,现在八岁了,瘦的跟五岁一样。”
我看着被掩上的院门:“有什么办法能帮她么。”
“哪有什么办法,以前蒋嫂想过收养她,她舅母反倒不乐意了,除非让蒋嫂给她十两银子,说不能白养这孩子,还得留着养老。”
“养老?”我嗤声,“小思以后要懂事了,还不打断她的腿?”
“这种事我们也管不上,就算闹到官府去县官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不过我们都会给她点吃的,她现在至少不会饿到。”她指指那些碗颜草,“这种野草你捡来干什么,还晒得这么整齐。”
我看了眼,笑道:“我们说说那月饼的事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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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用了八天,我终于将第一批药材准备好,婇婇听说我要去城里,非嚷着一起去。得知我东西多,她找了妙荷的未婚夫邓严,让他拉来牛车。
乡路很颠簸,两旁麦浪迭迭,远山秋意渐浓,婇婇对我那些大包小包表现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致。
被问得烦了,我打开包袱,她捡起一个小竹筒晃了晃:“这里面是什么?”
是无尘灵草粉,我直接道:“可以治脚气的。”
“真的啊?”
其实没多大用,不然师父的脚气早好了,我点了下头。
她又去翻其他东西:“这个呢?”
“可以治咳嗽。”
她兴趣索然的放下:“怎么都是我没见过的,咳嗽的话直接用枇杷露和水梨汤不就好了嘛。”
她转头看向别处,不再过问,一时指云,一时指田,闲下来时哼农家小调,带着软软的陈州口音。
路上常有满载书生才子的马车和我们擦肩而过,那是去芷盘山赏秋游玩的,也是一路高歌,一路欢笑。
陈州在汉东占地最小,乔城在汉东却是一座大城,不仅占地广,名气也大,因为这里出过二十多个举世闻名的大学者,故而又被称为儒城。
进城后,满目美女佳人和翩翩公子,还有英姿飒爽的扛刀侠客,当然,还是以我们这样各色衣衫式样的百姓乡农占数最多。
我对婇婇说有些私事要处理,约好申时四刻在东城老酒街聚头。
之后我包着大包小包找到了佳文长街,在开君酒楼后的两条巷弄里找到了一座篱笆小院,一块牌子挂在外边,上书“遥寄乘”,不止环境,连名字都比二一添作五要来的有深度。
拍了两下门,开门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先生,留着两撇八字胡,眉毛不及胡子浓。眼珠子贼溜溜的打量我,我弯唇一笑:“我是陈升介绍来的,我找骆元安先生。”
他点了下头,目光将我从上瞅到下。又从下瞅到上:“我就是。”
巫师为世人不齿,但实际需要巫师的人却有很多,不过,能跟巫师打得上交道的人皆非富即贵,比如穆向才。比如陈素颜,比如夏月楼。
寻常杂役工钱一月二三钱,巫师一个单子却至少三十两,这种对比差异是极大的。可是巫师也注定不会有钱到哪儿去,因为巫器药材的开销大得可怕,要知道最好的引器都是白玉真金,最好的药材亦是稀有之物。当然,也有不要钱的引器,比如石头,可是石头所列的阵法手法极难。阵法极偏。我甚至可以敢说,这世上能将石头游刃有余排阵出来的巫师,我排得上前三。倒不是多能干,而是因为只有望云山的清心阁才有如此庞然的巫书收藏。
现今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是拂云宗门的惜春阁和曲鸣城的开广楼,师父都带我去过。藏书涉猎极广,百家争鸣,三教九流,权术之道,行兵之仗,酿酒制香。裁衣纺纱,甚至春.闺乐趣寻欢作乐的都有,唯独巫书少得可怜,有也深奥难懂。无人去翻。反之,清心阁不及它们的门庭之广,但收藏偏古偏稀,是师公五百年的心血。
知道我的来意后,骆元安带我进了偏厅,小院花团锦簇。墙上攀着苔藓,满院秋色降染。我在窗边站着,他端来一杯水:“萧姑娘请用。”
有些巫师负责开店赚钱,有些巫师负责制器采药,我属于两者皆宜,但我爱偷懒,在二一添作五时,我宁可花些钱让陈升找人帮我进货。
我将包袱里的药材一一拿出,他看了看,闻了闻,伸手沾了沾,之后看着我:“这是,姑娘自己做的?”
“不是,是我家老爷要我卖的。”
“你家老爷?”
“嗯。”我面不改色,“他不问世事已久,不好露面,近来手头有些紧,所以……”
巫师都不爱抛头露面,同行之间若有牵涉,也常常是找人中间传话。骆元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捡起蒲叶包裹的芳霂草,想了一会儿,说道:“许多都是我不需要的……”
你不需要才怪呢。
这些都是我特意选的,都是最最基本,日常消耗也最大的。我知道他这么说是跟我讨价格,像我这样脑子不好的人最烦的就是讨价还价了,我直接道:“所有都给你吧,三十两。”
他一愣,小胡子翘了翘:“三十两?”
我点了下头:“三十两。”
他盯着我看,眼珠子又开始贼溜溜了,然后摇头:“太贵了,二十两吧。”
我顿时不乐意了,贵你个头,这些最少都值五十两了,才不贵。
我当即收起包袱准备走人,他慌忙拉我:“哎,萧姑娘,要不二十二两?二十五两?你别走啊,二十七两?二十七两三钱?二十七两四钱?好好好,三十两!”
天晓得弄这些药材多不方便,譬如伏虎草,那是长在峭壁上的,练过武术的人都不一定能拿到,要借助玄术修为才行,更别提普通药童和巫师了。
为了这些伏虎草,我特意找了个不高的小峭壁,跳一下摔一下,重新爬回去再跳再摔的。还有莫凌霜,这是要后期用数十种药材一起加工的,要是一个环节没注意到便会前功尽弃,连药材都没了。
我一开口就做了最大的让步,特意给了三十两,他居然还想要二十两,这就叫欺人太甚,现在三十两了我也不高兴卖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他却死拉着我不放,甚至开始抢我的包袱。争到门口时,他忽的张口咬我,趁我手痛把包袱夺走,并将我猛的推了出去。
大门“砰”的关上,未等我爬起,一锭银子扔了下来,刚好三十两。
他胖乎乎的脸趴在篱笆上嘻嘻笑道:“萧姑娘住哪儿的,我们要不要长期合作,你一个小姑娘回去会不会不方便?要不要我送你走啊,不过说好了,待会儿我出来你不要打我哟!”
“你去死吧!”我捡起银子爬起来。气呼呼的离开。
到了东城老酒街,我早了一个多时辰,婇婇和邓严没在。
我在一旁的茶肆里挑了个角落坐下,茶肆中好些人在手谈。茶香幽然,满室寂静,只有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尤为悦耳。
微倚在茶海上,可以看到远处一条绿水穿街而过。堤上桂花倾洒,随风溢香,轻轻然的飘来,和茶香混在一起,妙不可言。
这么恬静悠然的画面,极容易触动心底的柔软,坐了一会儿,我放下茶钱,回到了遥寄乘。
骆元安见到我后眉梢微挑:“萧姑娘这么快又有货了?”
我摇头,道:“我是来谈生意的。”
进到堂内。我要了纸笔,写好条件后递去,他看了眼,皱眉啧了一声:“打听消息?什么消息?”
“你按了血印我才能告诉你。”
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投到我身上:“什么消息这么神秘?”
“你又不吃亏,你要是办不到,我不会勉强你,上面说清楚了的。”
几行字被他来回看了数遍,他摸着下巴:“只送两次货作为酬劳,似乎有点少啊……”
两次货相当于一百两了,怎么会少。若要继续再往上加,等中秋过后,霜寒降下,我会被活活冻死。
我真的讨厌和这类人打交道。这就是为什么二一添作五的基本手续费定死了是三十五两,另外的钱财根据百家行业来加,越高贵的人收的越多。
“那算了吧。”
我叹了口气,接过条约就要撕掉,他忙一把夺走:“别别别!”边说边咬破手指,沾了沾酒泉湘露。在纸上摁了下去。
血印落下,我松了口气,捧着茶杯在椅子上坐下,心下思量该如何开口。
他极有耐心的等着。
半响,我抬头:“我想打探田初九的消息。”
“田初九?”他歪斜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肥胖的腮帮子,一手点着扶手:“四年前宣城血猴惨案的那个田初九?”
“对。”
他眸光微有些迷离,不知落在哪里,淡淡道:“打听她干嘛,都死了四年了,要是没死的话,现在也该二十一二了。”叹了声,“不过这么年轻的女巫师少见啊,同为巫师,我对她又爱又恨的。”
“死了四年?”
他挑眉睨我,神采有丝得意:“不知道了吧?不奇怪,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我悄声告诉你,四年前的秋风岭群妖屠村就是她害的,这事后来被人压下去了,但是我是干什么的,我会不知道?”
心下一咯噔,我紧张的看着他:“群妖屠村?”
他似没注意到我的不安,自顾自的端起茶盏喝了口:“不过那次她自己也死了,连根骨头都没剩,噢,那年还有个单子,找到她有一万两黄金,哈哈,怎么找,去阴司要人?”
“你说的群妖屠村,死了多少人……”
“二十七八个吧。”
“二十七八个?!”我惊道。
“欸!”他一下子伏在案上,笑嘻嘻的看着我,“你跟我打听田初九,难道你有她的消息和线索了?要不咱分享分享,一万两黄金的话你分我一百两就行,我有门路去要到这笔金子的。”
我咬住唇瓣,顿了顿,问道:“你说那事被人压下去了,知道,知道是谁么……”
他笑了笑,歪回椅子里:“萧姑娘,你说我能知道么?就算我想知道,那也不能知道。能拿出一万两黄金,还能压下这么大的一件事,这背后的势力不仅是在江湖上,在朝堂上也得是滔天的,谁敢去打听这个?”
我喝了口茶,放在一旁,手颤的几乎要拿不稳。
“还要问什么么?”他道。
我深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骆先生,今天我们的对话都不能说出去,你不要忘了。”
“嗯?”他一愣,“这就问完了?”
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我继续道:“尤其是我下面要问的话。”
他点了下头:“行,问吧。”
“杨家,盛都的那个杨家,有个杨琤,你知道么……”
简单的一句话,简单的一个人名,我却要用尽所有力气将他念出。
我垂下头,手指绞成一团,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一直在压抑,压抑着不去想他,不去念他。可是夙愿入骨,爱他入骨,每每夜深人静,月光无声从窗纸透来,铺成一地霜白时,他的脸就会出现。清冷淡漠的眸子,高挺硬朗的鼻梁,还有那张我喜欢亲了又亲的殷红薄唇。
可是,可是我再也没机会见他了,我只能在记忆里,在月色下勾勒描画他风华无双的清俊眉眼,回眸无言的看着我,在流光月影下离我越来越远。
我曾不止一次赌气的说说要早死早超生,不止一次说下辈子要当个简单女人,可我根本就没有来世。我没有三魂七魄,我只是个灵,一个曾天真念叨攒阴德,过来世的灵,一个被浊气罩身,没几年好活了的灵。
一块手绢递来,崭新的,我抬起头,骆元安叹道:“怎么上我这的都是求姻缘的,我都成月老庙了呀。”
“啊?”
他目光怜悯:“你知道上个月一个女人来我这儿委托什么么?”
我抽泣着摇头。
“她想当刺史夫人啊!”
“……”
骆元安一本正经的看着我:“姑娘,别说送两次货,你就是给我送两百次,我也帮不上你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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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骆元安会理解成这样。
他同情的拍拍我的肩膀:“杨琤不是你攀得上的,他虽然不是嫡长子,那也是杨家嫡子。别说你,就是魏家,楚家的嫡女他都没放在眼里过。”顿了下,他接着道,“不过这些也都是人们传出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满天下的公子小姐都盯着盛都,满盛都的公子小姐都盯着大世家,我们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的,说不定人家早好上了呢?”
我用巾帕摁了下鼻涕。
他坐回椅子上:“算了,这些劝你的归劝你,生意还得照着做,你问吧,想知道杨琤的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抽泣道:“你的意思是,他还没有成亲……”
“我就知道,”他一脸了然的对我翻了个白眼,靠在扶手上拂了拂八字胡,“没呢。”
“那……”
“姑娘啊。”他一口打断我,“你要问田初九,我还能跟你说上一些,你要问杨琤,你还不如去那些花会啊,寻云楼啊,哦,就城外那个芷盘山,你去找那些公子小姐扎堆的地方去,他们张口闭口能说个七八筐。我知道的太少,总共也就三件,都不是什么大秘密,天下人都知道的啊。”
“哪三件?”
“你不知道?”
我摇了下头。
他伸出手指:“一,家世显赫,天纵奇才,长得也好看,但话说回来,那样子的出生能不好看么。一般有权有势的人都找漂亮娘子,生出来的儿子又继续找漂亮娘子,一代一代传下来就越来越漂亮。不过这杨琤自小被高人收徒,那气质肯定是一绝,要跟那群公子哥们扎堆一块儿,你一眼就能挑出来。”他左手点着右手手指,“二,他生斩九头蛇妖,三。他砸了禾城碧霞酒庄。”说着他摊手耸肩,“没了。”
“砸了禾城碧霞酒庄和生斩九头蛇妖?那是怎么回事?”
他诧异,伸了下脖子:“你真的不知道?”
我仍摇头。
“砸酒庄……”他端起茶盏喝了口,皱眉道。“嗯,好像是那时他去喝酒,不知怎么起的争端,反正就开砸了,当时有三个高人正在饮酒聚友。上去拦他,被他怒声痛骂后两方动起了手。这杨琤啊,不亏是杨琤,那个时候他已经被九头蛇妖震伤了,又烂醉成那样,可他愣是跟三个几百来岁的高人拼了个平手。不过,”他摇头叹了口气,“说是平手,其实两边都半死不活了,杨琤那条命是捡回来的。对方两个重伤不治死了。这事闹得很大,还是杨琤那传说中的高人师父出来解决掉的,可惜我没福气在现场看啊,据说打得那个激烈,人家百年号的酒庄愣是被打得没了顶……哎,姑娘?你咋了?”
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跟思绪一样茫然,我听到自己声音轻飘飘的响起:“那,生斩九头蛇妖呢……”
骆元安挠挠头皮,看我的眼睛一时不解:“我怎么觉得不对劲。你中意他岂会不关注他?这些事情按理不是应该知道么,怎么还来问我了?”
将心底的所有情绪硬生生压下,我又问:“生斩九头蛇妖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看了我一会儿,继续道:“那得说到沧州的九龙渊了。你九龙渊总该知道了吧?”
脑袋嗡的一响,我睁大眼睛:“他去了九龙渊?!”
沧州九龙渊,天下闻名,横不可跃,深不可测,宽广百里。世人传其底下空旷,足以豢养九条巨龙。
九条巨龙不得而知,但它底下必有凶孽妖兽,因为它的煞气实在太重,若得天气清明,在千里之外都能看到它的黑雾缭绕。连师公和拂云尊者这样的玄术大家都不会轻易过去,因为有太多这样的高人有去无回,譬如传说中昆仑紫翠宗门的前一任宗主。
我赶紧道:“到底怎么回事?九头蛇妖又是什么?”
“还能怎么回事,就那段时间九龙渊闹得纷纷扬扬,他也跟去了,还斩了一条九头蛇嘛,你知道那蛇的脑袋多大么?你看着我的手啊,有……”
“那他受伤了没?!”
被我一口打断,他的兴致似也没了,不悦道:“哪能不受伤?这九头蛇妖,换成天上神仙来也得丢个半条命。”
我上前两步:“丢半条命?!”
“那倒没有,我说的是神仙,又没说他丢半条命……”
我松了口:“那……”
他淡淡道:“也就丢个三分之二吧。”
一口血气差点没冲上来,我怒道:“你,你……”
“嗯?我咋了?”
我气得发颤,真想拿茶盏砸他。
瘫坐回椅子上,我的眼眶又红了:“第二件和第三件都是坏事,就没有一件好事吗?”
“我知道的杨琤就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其他人要问的没?”
忽然就觉得那么冷,像被扔入了冰窖,我抬手抹掉眼泪,心痛如绞。
杨修夷是一个可将生死付于笑谈的狂人,这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他的狂是清高孤冷的淡漠,绝非目中无人的狂妄,如今与高人前辈做斗,那怎会是他的作风。
师公曾说过,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天柱轰然倾垮,妖魔祸世,礼崩乐塌,人间凄惶。唯一会孤守世道,顷毕生之力扭转乾坤,重建世制的人只有杨修夷。不管他胸中是否有这般济世雄心,他都会做,因为这是师命。尊师重道,这是杨修夷。至于师公,他笑着说若真有那一日,他早已战死了。
骆元安催我:“萧姑娘,赶紧的啊,还有什么要问的没,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要去做饭的啊!”
“玉尊仙人呢?”我哽咽,“他过得好不好?”
胖乎乎的脸瘪吱了下嘴巴,骆元安皱眉苦思,摇了摇头:“这类高人没发生什么大事的话,真的没办法知道他们的近况,我想巴结他们都不知道机会在哪呢。”
我松了口气,起身道:“多谢骆先生了,我先告辞。你要的货我会尽快送来的。”
他说得对,师父没发生什么大事他的近况不会被人知道的,那师父现在一定没事,若师父出事了。他的名字一定会传遍天下。
离开之前我再三嘱咐骆元安这些事情不要透露出去,他不耐烦的挥了挥纸:“血印在呢,血印在呢,快走快走。”
回去的路上,麦田被夕阳染的迷金耀目。我抱膝坐在牛车上,脑袋歪在臂弯里,听风声呼呼,冰入肌骨。
婇婇买了很多东西,兴高采烈的同我分享,我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萦绕心头的,是那几个朝思暮想的人名。
采药,晒药。炼药,这是接下去几日一直在做的事。日子过得很快,中秋转眼就到了,婇婇说妙荷有事,不能陪她了,非要拉着我一起去城里卖月饼。总共卖了三两三钱,我们去街上逛了大圈,买了好些吃的用的,晚上婇婇把村里一半的小孩叫到我的院子里玩。
我坐在一旁捧着月饼啃,看着她给她们发水果和甜糖香梅。还有新式的小簪子。
朦白月色洒下,每个人被笼了层银芒,婇婇带着她们做游戏,我因为四肢冰冷而不愿动。继续啃月饼。
她们玩得尽兴,我却倚着栅栏快要睡着,忽的数声尖叫响起,将我惊醒。
我撑身坐起,看到那些孩子们纷纷退到一旁,一个小少年抱着浑身浴血的小女孩跑进来。双膝噗通一下跪在婇婇跟前:“婇婇姐,救救小思吧!”
小女孩衣裳被鲜血染的通红,双目惊恐的睁着,脸色惨白无色。
婇婇忙去扶他们,惊道:“怎么回事啊,小思怎么了!”
男孩抹掉眼泪:“小思饿了去偷偷吃了块月饼,那恶妇发现后把她关在酒窖里打,她把恶妇推倒了,酒坛子破了,刚好刺中了恶妇的脖子,那恶妇流了好多血,流光了。”
所有的孩子们都惊愣在地,婇婇也是,她睁着眼睛朝我看来:“阳儿……”
我过去掀开小思的衣裙,她吓坏了,忽的推我,伸手撕扯我的脸和头发,怒吼:“滚开!滚开!不要再打我了!”
婇婇忙来拉她,被她抓出一道道血痕,我看着婇婇脸上的血丝,难过的说道:“她的左腿……断了。”
婇婇瞪大眼睛:“断了?”
门外响起叫骂声,一个小姑娘跑进来,急道:“婇婇姐,好多大人往这边来了!”
婇婇朝我看来:“阳儿!你快带她跑吧!”
我看向院门:“可是……”
“你放心,这么多小孩在那些大人不敢轻易动手,你快走,我给你争取时间!”
我咬牙,飞快进屋拿了银子,背起小思,对婇婇道:“那你自己当心。”
“好!”
我们从另一条小路离开,婇婇领着一群小孩朝院门涌去,小少年跟在我身边给我领路,到了村口,他对小思嘱咐着许多,而后跪在我面前:“阳儿姐姐,你一定要照顾好小思啊!”
我点头:“我带她去城里找大夫,你让婇婇明日去开君酒楼等我,你自己回去以后也要小心。”
“谢谢阳儿姐姐,”他哭道,“千文长大后一定会好好报答阳儿姐姐的!”
我抬头看了眼村子里的光影,焦急道:“你快回去吧,我们得走了。”
夜风如铁,小女孩蜷缩在我的背上瑟瑟发抖,我被秋夜冻得同样瑟瑟发抖,她忽然哭了,低声啜泣着,渐渐变大。
我边哄她边跑,跑了一个多时辰,我再也跑不动了,在路边停下。她已哭睡了过去,脏兮兮的脸上布满泪痕,口中呓语不曾停歇,有时痛骂,有时喊疼,有时叫唤着爹爹。
我小心掀开她的衣裙,左腿膝盖之下鲜血淋淋,我涌起万股心酸,心疼的看向她,这孩子,她才八岁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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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日中秋,许多人进城游玩,城门并未关闭。
我在路上拦了辆牛车,一入城便去医馆拍门,寻了数家,终于寻到了一个大夫。
已经子时,大夫困意深重,但检查小思的伤势后,他神色郑重的告诉我,留不住了。
是彻底的留不住,这条腿要锯掉。
我愣了良久,颤着声答应。
抱着小思离开医馆是辰时,找到酒楼后我去叫来热水,小心洗掉她身上的血渍,我又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翻着刚买的一本杂书给她念上面的故事。
她愣愣的睁着眼睛,不知有没有在听,而我的眼睛已快撑不住了。
婇婇到午时才来,一来便掀开了被子,我这才发现小思尿床了,而她始终一动不动的躺在那,一声不吭。
婇婇骂了我几句,最后气道:“你念这个有什么用,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之所以念这个,是想出点声让小思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在陪着她,因为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被师父一个人扔下。
我头重脚轻的爬起,恍恍惚惚的栽倒在软榻上,呼呼大睡。
醒来已是晚上了,婇婇叫了一桌吃的,小思终于睡着了,婇婇帮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洗净弄干了。
我扒着米饭,婇婇在一旁托腮,幽幽叹道:“怎么办呢,小思不能回村子里去了,昨晚动静闹得太大,这可是命案。”说着看了我一眼,“阳儿,你有好主意吗?”
我摇了摇头。
她又叹:“虽然小思是个孩子,那恶妇也经常打她,可毕竟人家确实将小思拉扯到了八岁,这是有养育之恩的。若放在四五百年前,子害父母,弟害兄长。妻害亲夫,奴害主人,这些都是要被处于凌迟极刑的。”
我看向她,她看着我。大眼对小眼。
她又道:“小思身世很可怜啊,她本该和豆皮阿芸她们一样活泼开朗的。”
我敛眉,转目看向烛火,低声道:“你是想要我将她带走吧。”
“阳儿!”她忙凑过来,“我知道这样拖累劳烦你很不妥。可现在只有你能帮她了呀,我父母年老,我走不开啊。”
其实我心中不无触动,毕竟我在她家呆还不到一个月,她能将一个小姑娘这么托付给我,足见她待我的信任。
可是,我看向床上的小女孩,她有一张漂亮的小脸蛋,身子骨很瘦,眉毛淡如清烟。这么一个小姑娘。她跟着无家可归的我,怕是只会受苦,不会享福,别说照顾人,她就是哭了我都不会安慰。而且快到冬天了,我还在担心自己这具身子该如何是好,自顾不暇者如何周济他人?
婇婇细想了一会儿,轻声道:“阳儿,若你自己不方便,那你可否认识什么亲人朋友?
亲人朋友?
我微微一怔。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杨修夷和师父,让他们?不行的。
夏月楼,陈素颜,卫真。穆向才,陈升……也不行,他们只认识田初九,不认识萧阳儿,而田初九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
我眉心舒展,想起了萧睿。
以他的经济财力。养活一百个小思都没有问题,而且他的为人我信得过,虽然玩世不恭,油腔滑调,但他极为仗义赤诚,交给他们最好不过。
我抬眸望向窗外,几盏灯笼高挂,飞着好多小虫,想起萧睿他们去了拂云宗门。
我心念一动,对啊,拂云宗门,我还在担忧去何处过冬,怎么没想到去鹤山呢。
拂云宗门在鹤山主峰,虽高入云霄,但在天霞山,昆仑山,三千山这样方广万里的山脉前,它还是有些不上档次的。而最早最早的拂云宗主之所以将宗门建在此处,是因为鹤山之下有地火,且极为旺盛,宗门的金台殿,朱霞丹房,宗丹殿,阙光宫便建在吟渊之谷上。这些都是秘闻,但我和师父他们都是知道的。
就算如今萧睿他们不在拂云宗门了,我上山将这样一个孩子托孤也并无不可,拂云门人心慈,会收养她的。
目光从窗外灯盏转向小思,我点了下头:“好,我带她走。”
调养两日,第三日买了好些衣裳和干粮糖果,婇婇把我们送到了车马行,她依依不舍的将小思抱上马车,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我应下,并道:“我安顿好小思后就给你写信,你也要好好照顾刘伯和刘姨。”
她含泪点头:“你也要照顾好你们啊。”
“放心吧。”
“阳儿,谢谢你。”
我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自己小心点,你肯定要被他们找事的。”
“嗯。”
车夫扯了下缰绳,小思趴在车窗上冲婇婇挥手,声音带着陈州特有的温软:“婇婇姐,我走了。”
“好好听阳儿姐姐的话,不要调皮啊!”
“嗯。”
陈州离沧州很近,下午我们便上了沧州的乾丰官道。
路上我时不时便要问一下小思要不要如厕,她静静摇头,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始终带笑。
小丫头乖巧坚强的惹人心疼,前天眼神里的绝望和死气那么强烈,今天便能对人微笑了。若不是怕被官府的人查到,我真不想现在就带重伤的她出来颠簸。
沧州很大,四个陈州加起来还不及沧州一半,虽然上了乾丰官道,但去往鹤山脚下的青林县还是有大段的路要走。我如今手头宽裕,打算在玲珑镇里呆上三天。
背着小思找到一家客栈,在楼下买了些玩偶和小物,再出门去找木匠打算做个轮椅。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想去买些纸笔,回来教小思习字。
书坊不小,掌柜带着两个少年在临摹字帖,我挑了些便宜的宣纸,选看笔砚时,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稀疏胡子的邋遢男人大咧咧闯进来:“老赵老赵!******。你卖给孙深乘的尺寸完全不对,你怎么能骗人呢!”他将手里的一沓宣纸往柜台上砰的一放,嚷道:“是不是看孙深乘钱多好骗啊,妈的。少了整整四寸,退钱退钱!”
掌柜拉开宣纸,好大一张,他拿软尺量了量:“是少了。”抬起头,“退个屁钱。我再给你裁一张吧。”
男人不耐烦的点头:“快点快点。”
掌柜转身去一旁忙活,那男人倚着柜台抖脚,随手把玩着柜台上的笔砚,漫不经心的四下张望。
我继续低头挑选墨笔,过了会儿,有所感的抬头,却见他正盯着我,撞上我的目光后,他跟那骆元安一样,将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的扫了一遍。
我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着装,我的衣裳是穿得多了些,但中秋深凉,我身子瘦,多套几件也看不大出。
他哈哈一笑,声音粗犷:“你这小娘子,一个陌生男人盯着你看了这么久你才发现啊?”
我双眉微蹙,他又道:“还落落大方的让男人打量你,你不应该抄起那个砚台来砸我吗?你还是不是姑娘家啊!”
不待我说话,掌柜一把将宣纸扔给他:“快滚快滚!别给我找事!”回头对我笑道。“姑娘挑好了没,给你看看这几款,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对了,那个很便宜的……”
我看了那怪人一眼,继续挑选,他却走过来:“欸,小娘子,我越看你越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头也不抬:“没有。”
“哎哟,这小娘子声音真他妈好听,这么清脆,小娘子几岁啊?咦,你的眉毛哪去了?”
掌柜怒道:“甄坤,你滚不滚,别捣乱了!”
“我真的觉得这小娘子面熟啊。”男人道,“你以为我调戏她啊。”他摸摸下巴,继续打量我,若有所思道:“不是这段时间见的,应该挺久了的。”
我心下一沉,想当然的忆起了鸿儒广场。
我放下墨笔,装作认真,实则随便的从一旁捡起一只,再挑了个砚台,不动声色朝柜台走去:“老板,就这些吧,多少钱。”
眼角余光瞅到那人还在盯着我,我回过头去,佯装大怒:“看什么看!有你这么盯着姑娘家的么,我挖了你的眼珠信不信!”
他双眉微沉,眼光变得深邃,肯定道:“我一定见过你。”
我懒得理他,他忽的叫道:“你别动,你的眉眼嘴巴,耳朵的距离是……”
我急急付了钱,转身离开书坊。
刚迈下门前石阶,他蓦然大叫:“我想起来了!”
我慌忙躲进一旁的巷弄,心跳如擂。
他追了出来,四下张望,神情震惊,一把拉住一个路人:“有没有看到从这里出来的女子?她去哪了!”
路人摇头,他又拉了几人,对面一个小贩指着我藏身的角落,使了个眼色。
我紧紧贴着砖墙,他缓步走来,咽了口唾沫:“……姑娘?”
我摸出袖子里的小竹筒悄然拧开。
“姑娘,”他出声道,“你,你在那没?”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深吸一口气,蓦然眉眼一凝,角落的一块石头猛的朝他击去,他惊了一跳。
我趁时跳出并将竹筒扔去,双手结印:“行非之切,启地之灵!落阵!”
他神色大震,但很快消失不见
我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知道他看得到我,我道:“这是切灵阵,我落得不深,一日后自行解开,你,你勿怕。”
我转身朝另一边跑走。
很快回到客栈,我在大堂托小二帮忙找一个大夫,回房关门的一瞬,我浑身发凉的靠在了门后。
小思正坐在床上玩木尺,忙放下:“阳儿姐姐。”
将东西放在桌上,我心神不安的在她身边坐下,她抬头道:“姐姐,怎么了?”
我抬手轻抚她的头发,笑了笑:“没事,好玩么?”
她小心点头,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静静掰着木尺的小机关。
大夫很快来了,换药时小思痛的张嘴大哭。
我抱着她,蒙住她的眼睛,不敢让她看到断裂处的血肉模糊。皮肉还未长好,因为沾了药汁,好些地方又黑又绿又紫。
等大夫将绷带系好,她已痛昏在我怀里,我买的布偶被她揪成了一团。
大夫神情严肃,收拾完药箱后对我道:“她的伤口要再烂下去,可能会伤及性命。”
“她前天伤口发炎,身子发了高烧,昨天才退的。”我道。
大夫皱眉,离开时有些犹豫,道:“姑娘,城北有个曾大夫,他学术比我要精,平日多给达官贵人看病,你若有钱,可以试着去找他……”
我看了小思一眼,道:“大概要多少钱呢。”
“这个不好说,你不妨自己去问问。”
“好,”我道,“多谢大夫。”
房门被轻轻合上,我将小思的被角摁好,她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很嘶哑:“阳儿姐姐。”
“还痛吗?”我忙问。
她静静的看着我,低低道:“你不要管我了,看病都要好多钱的。”
“要管的,”我道,“我会照顾好小思的,钱你别怕。”
“可是我们以前,以前根本就不认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我小时候到处流浪,有个老人把我捡了回去,那时他也不认识我啊。”我笑了笑,“别想了,我会治好你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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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将曾大夫找来,他用了许多偏方和珍稀药材,将小思腿上的纱布又重换了一条新的。
忙了许久,小思已睡了,曾大夫给我开了很多药,说小思这条命完全保得住,我可以不用担心了。
我问能不能马上赶路,他说可以。
于是第二日巳时,我背着小思离开,雇了辆马车前往青林县。途中休息时,我给了小思一把剪子,让她将我额上头发剪掉,短至恰好遮住眉形。
几日后在青林县下车,我找了家便宜客栈,那曾大夫果真厉害,小思的伤口虽未好,但已不再溃烂了。
安置好了小思,我出门四处打听木匠。
青林县不大,但因为拂云宗门的关系,周边很热闹,不时能撞见执刀来回的江湖人,三五成群。我的脸本就不好认,如今又穿着粗衣葛布走在百姓堆里,根本引不起注意。
逛了好大一圈,仍是没能找到木匠,却被我找到了一家棺材铺。
得知我要做轮椅,老板诧异的看着我:“姑娘,你不嫌晦气?”
我望向那些倒竖的棺材,道:“棺材保人入土为安,怎会晦气,而且这些都是新木头啊。”
没有要取悦老板,但似乎他很爱听这话,下订单时竟省去了一半价钱,我收起单子,打听道:“老板,你知道拂云宗门为什么不收徒弟了吗?”
他继续干活,抬头道:“这几年怪事可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件。”
“怪事?”我好奇,“有哪些怪事?”
“前几年发生了不少地动。”他停下手,“最严重的一次死了四十多个人,之后鹤山后崖那,上去采药的药童回来后一个个生了重病,死了好多个。那死相你都没看到,整个皮肤都黑了,又干又裂。还有一个没黑的。却更恐怖,才十二岁,居然老得跟七八十的一样。后来山上下来很多仙师,将这件事情给压了下去。可是我做棺材的,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七老八十,”我低低道,“难道是煞气反噬?”
“什么?”
我摇了摇头,问:“还有什么怪事吗?”
他朝外面望了眼。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说你可不要说出去。”
我点头:“嗯。”
他道:“就最近,山上可一直在死人,不止门人弟子,连仙师都死了好几个。你看到我这几副棺材了吧,我得下午就送上去。”
我一愣:“仙师都被人害死了?”
“对啊。”
我看向那些棺材,想了想,道:“多谢老板,我先走了,轮椅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后天早上就能来取货。我赶工很快的!”他拍拍胸膛。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些糕点,回到客栈时小思趴在桌上练字,听到动静抬起脑袋,甜甜一笑:“阳儿姐姐。”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了会儿,最后起身去窗边推开木窗趴着。
天上秋云秀丽,迎风卷舒,满城的桂花香气在鼻下悠闲打转。
客栈正对面有泊池塘,好些老人在池边下棋,周围站着一群喋喋不休。指手画脚的围观者。
我将脑袋歪在了胳膊上,有些担心萧睿他们,同时也害怕,不知道将小思送到山上合不合适。
但更烦的事。从这里上到拂云宗门,走路最起码要两天,轮椅上不去,我也背不动小思。
其实不是没想过把小思放在这托店里的掌柜照顾一下,然后我独自上山去找萧睿他们的。可是小思嘴上不说,但每次我离开时她的眼神都让人心疼。就如前几日赶路,我下车去买糕点,一次回来后车夫悄声跟我说,她问了他好多遍我会不会不要她了,会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车夫说她很害怕。
我当时就红了眼眶,这种心情我太熟悉了,就跟小时候师父出远门,我傻乎乎的蹲在山脚等他那样,望眼欲穿,望尽斜晖。后来师父同意带我一起云游,前几次怕他把我扔下,我连他上茅厕都要站在门口。最后他气坏了,说拉不出来了,就用阵法把我关在了房里。
那种恐惧有多入骨,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想了很久,只能找个挑夫了。
我回过头,恰好对上小思的目光,她忙躲开,垂头练字。
我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说道:“想吃什么吗?姐姐还要出去一趟。”
她摇头。
我一笑:“我很快回来。”
“好。”
在廊道角落里蹲下,我倒出钱袋数钱。
一文,两文,四钱,三两……
当初萧睿给了我五十两,加上从骆元安那赚的三十两,我其实称得上是小富婆的。可是这段时间花钱真的太快了,住宿,赶路,吃食,最贵的是小思的药费,那曾大夫仅一株鸠香根就要走了我十三两。
我又摸了摸衣袖,掏不出铜板了,全身上下只剩六两四钱二十一文了,轮椅付了一两订金,做好后还要再付一两。
我皱眉,这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鹤山那么高,两日两夜,挑夫看我拖个小丫头一定会开血盆大口的。
只可惜鹤山不同芷盘山,鹤山是拂云宗门的地盘,不能说占山为王,因为历代君王都将这片山送给了拂云宗门。而我不是本地人,贸贸然去挖药材,被发现了会很惨。倒不是拂云尊者和长老们小气,而是那些门人弟子,他们专门喜欢在这种小事上显一下威风。
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我回过头去,两位女子打量着我,相貌都不差,衣衫款式简练大方,但衣料一看就是上等材质。
我面淡自若的从角落里爬起,回去推开房门,在门后隐约听到她们的声音:“小贼吗?”
“管她的,又没脏到我们身上,不然剁了她的手。”
“偷别人也不对啊。”
“行了,没凭没据的,进去吧。”
最后我还是找了两个挑夫,一个抬轮椅,一个背小思。每人各一两。
拂云宗门很大,十三宫殿,二十四楼,三大广场。两个后山,一个前门,十座庭园花阁,七十八个炼丹室。
鼎盛时期,全宗上下曾达两千来人。师父年幼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去拂云宗门拜师学艺,可惜天资太差,没有被选上。后来师父卷入一场纷争,阴差阳错被师尊所救,在师尊严格的教导下,灵根慧骨奇差的师父渡过了长生不老的白元期。而那个时候精挑细选的拂云宗门弟子,能渡过白元期的还不到十个。
在我十二三岁时,常常不能理解师尊为何待我严格的近乎苛刻,连背错一行字都罚我不准吃饭。长大后才明白,如若不是师尊。世上便没有师父,更没有田初九了。
天空细雨绵绵,我们走了半日的路到了鹤山外山,有泊大湖环伺,湖上渔舟点点,碧水清幽。岸上许多闲士垂钓,偶尔吟诗作对,朗声大笑。
湖边铺了一条青石板道,来往的游人和闲士特别的多,在客栈撞见的那两个女子也在。立在入山石旁似在等人。
我推着小思绕过芦苇丛,她抬头看着我:“阳儿姐,这里好美啊!”
“是啊。”我笑道,“山上更美。像个仙境,小思上去以后就是个小仙女了。”
她垂下眉,望向一个中年男子竹篓里的鱼:“好肥美的鱼啊,我长大以后如果能在这里住下,每天来钓鱼去卖多好。”
“你想钓鱼卖的话去春鸣山更好,那里的湖比这个还要大上好几倍。湖里全是鱼。”
“真的吗?”
我点头。
她笑起来:“沧州可比陈州要美多啦。”
我摸摸她的脑袋:“每处都有各自美景,不能比的。”
“嗯!”
花了三十文问一个老人买了一篓子大鱼,我们继续往山上赶。
一起上山的人不计其数,以拂云宗门在天下的名望和地位,除非雷雨冰雹,平日有这么多人一点都不奇怪。
晚上我们在路旁停下,挑夫烤了几条鱼,吃完烧水漱口,我找了个僻静角落给小思换药。
晚风冰冷吹来,她闭着眼睛,我将纱布层层揭下时她忽的轻声道:“阳儿姐姐,你想家吗?”
我抬头:“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姐姐,想亲人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拿出药膏轻轻抹在她的断肢处,低声道:“姐姐的亲人,被杀光了。”
“啊!”她睁开眼睛。
我忙道:“别看。”
这次她没有听我的,目光落在涂满药膏的腿上。
我皱眉:“小思!”
她摇头,静静望着:“阳儿姐姐,我总要面对。”她抬起眸子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用担心我,你去找仇人吧。”
我愣了。
她笑起来:“我要和阳儿姐姐一样勇敢。”
我回以一笑,点头:“好。”
到拂云宗门是在第三日黄昏,跟记忆里的并无差别,三十六格白玉石阶上是硕大的华金玉门,有清风仙气扑面而来。迈过这道华金玉门,里面会是世人倾羡的仙境,玉石回廊,玉石丹阙,玉石霄台,和如玉般气质出众的仙师长老们。
石阶自上而下,左右两道各站着九个弟子,拂云宗门的衣裳特别好看,白裙两襟绣着浅黄色云花,袖口滚着鹅色云边,腰上束金线宽腰带,腰下垂拂云水木小牌。门人、弟子、仙师、长老的水木小牌花样渐次繁杂。
华金玉门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虽有天光屏笼罩整个拂云宗门,但仍要避免有邪物乘虚而入。十八个弟子的职责是拦住妖鬼,同时他们还有资格拦住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比如满脸横肉,比如满脸麻子,比如一个眼神便让他们觉得不舒服的人。
两个挑夫将我们送上台阶,在一个弟子那儿出示户籍和写下名字后,我们被允许进入。
拂云宗门很多地方是不能去的,游客只能在游客住宿的江海阁和门人住宿的新词宫,以及几座楼台花榭和广场游玩。
我推着小思迈入华金玉门,满目细云缥缈,在身边轻拂流泻,烟波如水般潺湲。
小思没有说话,歆羡向往的呆呆望着,路上偶尔遇到迎面而来的门人弟子,有拿药材,有拿书册,络绎而行,十分忙碌。
去江海阁之前,我带小思去了拂云广场,比山下市集还要热闹。
山风很大,吹得我们衣衫飞起,我望着拂云西殿外的云水天潭,一些记忆又浮出脑海。
记不清是几岁的事了,似乎是元宵,师公带我们来这里玩。我喜欢各处闲逛,被杨修夷在云水天潭外逮到,忘了为什么事而大吵一架。他拉我走,我推他,不知怎么便一起摔进了水里。许多仙师弟子围在一旁,回去以后我免不了又是罚跪。
因为那次落水,衣服湿嗒嗒的贴在身上,师父拎我回去后脱下我的外袄,粗腰暴露无遗,恰被拂云尊者看到。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次来望云山都喜欢追着我抱,说我的粗腰有意思。
那时候的我真好,一点都不怕冷,更不怕水。
我微仰起头,望着昏暗苍穹,生命真是莫测,一瞬千变万化,我很少主动去做过什么,却被命运的波澜一浪一浪推至如今。
带着小思小逛一圈,去往江海阁时她笑道:“阳儿姐姐,你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是仙境。”
我弯了下唇,刚要说话,忽的一顿,抬眸愣愣的望向正前方。
“阳儿姐姐?”
我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却来不及了,小思循着我的目光望去,是一具尸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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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思的尖叫引来了好多人。
场面大乱,许多弟子跑来将那具挂在树上,四肢切开后又以麻线绑在一起的尸体弄了下来。
尸体看上去死了至少已有一天,手脚像皮影戏里的木偶那般悠悠晃晃,血已经流干了。
人群很久才散去,我终于能推着小思离开,但江海阁的人很多,且因离方才的地方近,好些人仍围在那指指点点。
我很快去登记入住,一个门人领我们去了一间小厢房。
拂云宗门上的床很矮,几乎席地而睡,所有的窗扇都为支摘窗,门为推拉门,师尊说这是五百年前的风俗。
整个拂云宗门一色白如玉霜,只在边缘镶嵌或点缀金华,山上很冷,哪怕夏日来此也得多穿一件厚衣。
我已经打定注意死赖在那些炼丹室了,空凌六合阵三日破开一次,我便逢上三日出来觅食。待熬到明年春暖花开,再下山想办法去找原清拾或调查风华老头究竟与谁来往过。
至于在里面的无聊生活怎么打发,还没想好,但总比冻死强。
铺好被褥,我扶小思从轮椅上下来,帮她按摩断腿。之后拿出纸笔和玩偶,让她先一个人呆着,我出去找些热水。
她忽的叫道:“阳儿姐姐!”
我回头:“嗯?”
她有些紧张的看着我,顿了顿,笑道:“没什么,刚才是想问你‘和’字怎么写,忽然又想起来了。”
“姐姐很快回来。”我说,“别怕。”
她点点头。
找热水是假的,我骗了小思,因为着实太冷,我急于想找到萧睿他们。
在整个江海阁打听,从前堂到后楼,从东厅到西厢,我始终没能找到他们。
着实想不通。这三个翩翩佳公子,不说容貌,就是那言谈和气度都张扬惹目的很,怎么就找不到。
最后我找到了江海阁的管事仙师。缠了她半日,她翻出这两个月的册子给我,我来回找了数遍,愣是没找到他们的名字。
重新找第三遍时,进来一个仙师。听闻后道:“你找萧睿?他在新词宫呢。”
我一愣:“新词宫?”全然没想到他们竟拜入拂云宗门了。
怕小思害怕,我终是端着热水回去了,她很认真的在练字,我给她洗头发时她一眨不眨的望着我:“阳儿姐姐,我小时候常常在想有娘亲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我手下一顿。
她眼眶渐渐泛红:“阳儿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继续揉搓她的头发,轻声道:“姐姐跟你一样,我也经常在想有娘亲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可是姐姐什么都忘了。”
“那你爹呢?”
“我只有师父。”我一下一下洗着她的头发,“做错小事师尊打我。做错大事,师父打我,可是我不聪明,经常犯错。”
她笑起来:“才不是,阳儿姐姐是最聪明的人。”
我也笑,点了下她的鼻头:“小思真了不起,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两日赶路,早早熄烛,我冻得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月光。小思睡在我旁边,不时在梦里呓语。
一夜未睡,第二日卯时不到我便出去了。
新词宫占地极广,是门人弟子住宿的地方。周旁古树苍郁,宫前广场宽阔,仅次于拂云广场。
饶是我起得这么早了,去的时候门前却已经有很多人出来了,都是赶早课的弟子。
我向几个人打听萧睿他们,皆表示不认识。我正打算去找个仙师来问时,一声叫唤远远响起:“六妹!”
我忙回头,萧睿远在广场高台上挥手,大喜:“你怎么来了!”
胡天明和方笑豪也望来,欣喜道:“六妹!”
他们穿着拂云宗门的白衣,腰上皆悬着门人的水木小牌,一个个高兴的跑来:“阳儿!”“六妹!”
那边台阶不走,他们从这旁高台上直接跳来,萧睿满口皓齿灿烂咧开:“特意来找大哥的?”
方笑豪和胡天明跟着跳下,笑道:“六妹想我们了吧!”“我就知道!”
师父爱穿白衣不是没有道理的,白衣确实能增加一些男人的风采,比如萧睿,比起平日紫色蓝色黄色的锦衣,真是要多添了许多潇洒玉树之风。
但相比萧睿的清俊洒脱,方笑豪显然不适合穿这类衣裳,还是先前那些锦袍好看一些。
还有胡天明,他真是这三人里面最突兀的,拂云宗门的白衣愣是被他穿出了一身纨.绔子弟骄纵不可一世的气质来。
先前他们聊天时我便隐约听得出,胡天明在家里的受宠比萧睿更甚,萧睿的父亲还会打他,胡天明的父亲却只有挨他打的份。
我瞄了他们的水木小牌一眼,略略惊讶:“你们怎么直接就当弟子了?”
胡天明微扬起下巴:“周薪阿福他们都当门人了,我们几个当少爷的还能和他们同辈份不成?”
我看向方笑豪,他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阳儿,我们今日有要务在身,得先走了。”
“对啊!”萧睿蓦然叫道,“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胡天明一恼:“二哥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呀,我还带了课册出来,六妹,你帮我给阿福啊!”胡天明将萧睿手里的小册一起抛了过来,“我们走了啊!”
我忙叫住他们:“你们去哪啊!”
萧睿边跑边回头,扬手招道:“六妹,你去江海阁等我们,我们先下山一趟!”
他们很快跑远,听到方笑豪冲胡天明道:“你看到我没带课册都没出声,还不是想看着我被罚啊。”
“哼!”
三人说走就走,雷厉风行,我愣愣的,愣没多久,肩上一重:“姑娘?”
我回头,周薪他们穿的笔挺端正,神情大喜:“真的是阳儿姑娘!”
“这头发剪得看不见眉毛,气色都好上去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你们还在。”将手里的两本课册给他们,“你们有早课没?”
“方度有。”阿福道。“他跟着方公子练了一手漂亮的字,等下得去抄丹卷,我和周薪要到辰时了才去拣药材。”
“那你们现在是清闲的吗?”
“阳儿姑娘要我们帮什么事吗?”周薪一脸仗义,“说吧!”
我笑道:“那边走边说吧。”
新词宫到江海阁有段距离。路上我将小思的事情一一说了,他们有些犹豫,周薪道:“让我们照顾也不是不行,可是拂云宗门现在很乱,我们自己都说不好什么时候会被人……”
“少胡说!”阿福骂他。
想起棺材铺老板的话和那具尸体。我问:“对了,山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阿福摇头,“就知道死了很多人,后来死到了仙师身上,动静就闹得越来越大了。”
“是啊。”周薪接道,“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总之得亏有人死了,不然我们也拜不进拂云宗门。”
“这是为什么?”
“这事说来还得好好谢谢你当初住的那个曹府呢。”阿福喜道,“临尘江鼠疫大患,拂云宗门派了十几个仙师去我们那帮忙。兴许聊风土人情和一些趣事时听到了曹琪婷是个厉害人物,后来又得知了拂云宗门出事了,所以就请她过来了。”
“是啊,据说她还是晁大人和刑部刘大人的高徒啊,我听说那晁大人活了六十多岁,一共才只收过五个学生。”
我一愣:“这么厉害。”
“对啊,所以一青长老知道我们是浩尚来的,还是曹母猴的学生,就破例收我们了,方便我们之后协助曹琪婷调查。”
我心下无语。还叫人曹母猴呢,要没这层关系,你们进得去么。
“说起这曹琪婷还真是厉害!”周薪兴冲冲的,“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听说的。就说在平州康城吧,那几年一直有老妇被杀,尸体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凶手一直没找到,康城县官和平州刺史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刑部求助。刘大人派了曹琪婷过去。结果两天就找到了!”
“是啊!”阿福抢话似的说道,“死的都是互不相干的老妇,曹琪婷说凶手只对针对老妇,对老妇一定有很深的积怨。她跑去检查了那些尸体,说尸体上的那些伤害是壮年男子干的,因为尸体没有被奸.污,她便让人去查那一带有没有从小被娘亲或后娘虐打长大的,岁数大约三十至四十。结果查出来六个,她一一试探排查过去,凶手就落网了!”
“还有还有!”周薪又抢了回去,“重筱旧里好多人被毒死,她不吃不喝,花了两天时间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下毒的家伙。竟然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女儿,那女的想毒死她三婶,结果被她爹误食了。她越发痛恨,不甘心的继续下毒,后来怕被人怀疑,就四处作案,你说这人造孽吧!”
我一直不知道曹琪婷在忙什么,现在才知道,她原来这么了不起,由衷佩服道:“曹琪婷真厉害。”
“是啊,而且她低调内敛,一声不吭的,连我们这几个浩尚人都不知道她这么有本事呢。”
“对啊,还有……”周薪又道。
我打断他:“不说这个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的江海阁,有些犹豫,“小思,还是托付给你们比较妥当……”
“其实我觉得凶手也不会杀害这么一个小姑娘吧。”阿福道,“还是个瘸腿的,图啥啊。”
“这话你可不要进去说。”我没好气道,“你们两个别没心没肺了。”
他们点点头。
我仍是不放心,在进门前又再三叮嘱,他们拍着胸膛跟我保证。
我推开房门,小思坐在床头,头发披散着,呆望着被褥的眼睛朝我们望来,一喜:“阳儿姐姐!”
我就要过去,却发现周薪和阿福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左腿塌下去的被褥。
我轻咳一声。
周薪抬起头:“这,这还真是整条小腿都没了啊,以后咋办啊。”
我气绝:“周薪!”
小思愣愣的看着他们,眼一眨就哭了,我走过去:“小思,你别理……”
“他们是来接我的吗?”
我一顿。
她垂下头,张嘴大哭了起来。
我忙上去哄她。
她搂住我的脖子埋在我怀里放声大哭:“阳儿姐姐,你要离开了我了吗?我不想你走啊!”
我轻拍着她的肩背,她哭得越发伤心:“我知道姐姐有自己的事情,我是姐姐的拖累,如果我让你不走会显得很坏很自私,可是我舍不得姐姐,我不想离开姐姐啊!”
我哽咽道:“这几个哥哥都会待你很好的,不要害怕,有他们在没人敢欺负小思了。”
她使劲抱住我的脖子,大哭着。
我看向周薪和阿福,他们愣了愣,忙上来:“啊,啊,小思妹妹啊,我是阿福。”
“我是周薪,来,哥哥给你变个戏法……”
“来,看过来,我也会啊。”
“去,别看他的,看我的,他跟我学的……”
小思没有理他们,一直在哭。
我实在没办法,山上本就清冷,我这身子着实等不了了,我真的真的很冷。
终于松开小思,我去一旁收拾包袱。
她坐在那里,很努力的想要忍住哭声,但仍啜泣出声,而且最后还忍出了气嗝,边哭边打着。
说到底,她再坚强勇敢和懂事,终究是个八岁小孩。
我俯下身,抹掉她脸上的泪痕:“你快些学好字,这样就我们就可以写信了,知道吗?”
她抱住我,认真道:“姐姐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多穿衣服。”
我冲她一笑:“好。”
起身离开时不敢多看她一眼,我狠着心不回头的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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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膳食阁喝了点热汤后,我在山上找了个角落藏身,待到天黑,我避开巡视的仙师弟子,偷偷摸进了朱霞丹房。
这些炼丹房全以秘术建造,甚至金台殿是整座殿阁悬空于吟渊之谷之上的,其内之热,寻常仙师连进来拿个东西都要吟念易水寒霜。
朱霞丹房的长廊很宽阔,阒寂无人,最里间有个巨型炉鼎,鼎下土地正中洞开两丈有余,直接引地火而上。
丹室四面高墙全是柜子,陈列着丹方,药单,记录文册和药材。这些是拂云宗门的东西,我不便去碰,走了一圈,我放下包袱,挑了个最温暖的角落磊下了石阵。
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厚袄当枕头,我坐地躺下,身子很快热起,久违的暖意沁入四肢百骸,我满足的叹息,恬然入梦。
我会饿,但我不会饿死。
我会瘦,甚至瘦的皮包骨头,但我仍不会死。
这就是焚玉醉云阵。
焚香断玉,以玉石花草为食,吸其精气用以生存保命。
醉卧云阑,这样不食人间五谷的身子,基本与神仙无异。而神仙最爱做什么,腾云驾雾,醉卧云阑,俯瞰众生。
君琦说这阵法配上重光不息咒和安生湖底的百丈湖水,对我而言会是最彻骨的折磨,但如今没了湖水,我呆在这样温暖的炉室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只要地火仍在,我就不会死。
一觉睡了好久,醒来脑子有些迟钝,良久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静静躺了一阵,我起身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将小竹筒里的水倒在砚台上。
婇婇认识的字不多,我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字句告诉她小思的现状,刚将最后一字勾上,大地忽的一晃,我一愣。呆呆的望着信纸,确定刚才那一下不是我的幻觉。
僵了好久,我动了动,渐渐放松。可放松没多久,一个猛颤蓦然袭来,我“砰”的一下撞在了空凌六合阵的晶壁上,好痛。
嘶哑的咆哮声蓦然响起,夹着悲愤与不甘。似从遥远地底传来,震得我耳膜发疼,伴随的是越加强烈的晃动。
我捂住脑袋,在阵法里被撞的七荤八素。
过去好久,晃动才终于停下。
我害怕的僵在原地,脑袋懵懵的。
丹室一切正常,那些丹药,丹方都以玄术封印,所以没有掉下。可来蹭点暖意的我就惨了,墨汁溅了我一身。还有那些宣纸和给婇婇的信。
我狼狈的爬起整理东西,擦都擦不掉,早被地火烤干了。
我气恼的将它们扔到脚边,目光忽的瞅到地上黑影,我抬起头,丹室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人。
三人都穿着白衣,年龄不相上下,大约三四十,看水木小牌是仙师,比起其他仙师这算得上是年轻了。
室内很热。他们三个周身罩着易水寒霜,其中一个蹲在炉鼎旁,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九星壶的玉器。另外两个双手结印,泛着蓝光。在炉鼎两旁以气推攘地火,不多时,有滚滚清气涌入了九星壶玉器。
想是来收集地气火气丹气什么气的吧,感觉偷偷摸摸,不太光明,不过当初下山时师尊严厉说过不能去多事其他门派内部的事。所以我好奇归好奇,他们走后我继续整理我的东西。
之后两日,这种晃动又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过不了多久就会看到有人进来,每次都三个,不一定是先前那几张面孔,前后大约有七人。
第三日晚上,空凌六合阵破开,我第一件事就是冲去膳食阁,还赶得上最后一批吃晚饭。
这次学聪明了,我打算等第二天吃完午饭再把自己关进去,这样三天后出阵,我就能吃上两顿饭。
拂云宗门的膳食阁很大,提供给宿客在这吃东西,不过不是白吃的,长生门里说的是香火钱,这里说的是筑仙资。拂云宗门当然不差这点小钱,只是太多占小便宜的宿客赖着不走,不用这一招,宗门上怕早已人满为患。
为了能多吃上两顿饭,我躲在小丹室,睁了一眼的眼睛。撑到第二日,早餐时多拿了几个包子和香糕,午饭也多吃了几碗,出来打算去偷偷看看小思,却在水云阁看到了萧睿和方笑豪他们。
皆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靴子满是泥泞,似刚从山下回来。走在他们中间,背着一个类似于药箱的木盒,穿着一袭黄纱软裙,容貌精致却面淡无波的少女正是曹琪婷。
我转身朝另一廊道的台阶走去,避开他们,忽的脚步一顿,有所感的回头望去,但见一个弟子藏在他们不远处,紧紧的盯着他们。
萧睿他们走的很快,他匆匆跟上,我皱了皱眉,旋即跟了过去。
他们没有带曹琪婷去见长老,而是去了晨曦宫中一间临水而筑的小楼。我躲在外面,透过支摘窗隐约可见房间典雅精致,其中一面墙壁全是藏书。
“这是妙棋仙师的房间,她就死在这里。”萧睿漫不经心的声音传出来。
曹琪婷在房里轻轻踱步,四下望着,道:“你将她的死因再说一遍,慢慢说。”
萧睿看向方笑豪,方笑豪道:“妙棋仙师是第一个死的,她浑身发黑,被开膛破肚,最重要的是,她爆眼长舌,所以死因……可能是中毒,勒死,捅死。”
“真狠。”曹琪婷皱眉,回头道,“第二个死的是知尘仙师,筋脉尽断?”
“对,他是在阳长老座下高徒。”
“既是高徒,那修为一定不凡。”曹琪婷皱眉,低声道,“什么人能将他一击致死呢。”
房间里静下,过去一会儿,曹琪婷抬头道:“我饿了,去哪吃东西?”
方笑豪和萧睿对望了一眼,萧睿转身朝外走去:“走吧。”
去往膳食阁的路上,萧睿模样有些烦躁,胡天明也没什么耐心,方笑豪不时朝萧睿望去,曹琪婷仍抱着那小盒子,神色淡淡的打量着拂云宗门。
那名弟子跟到拂云广场后。跟一个女弟子换了班,我继续不动声色的跟着。
他们在膳食阁找了个方桌落座,我跟着女弟子去到后院,她将一个妇人叫到偏僻树丛后。耳语叮嘱了几句,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粉。
我一愣。
女弟子道:“是三男一女,你可别端错了桌,知道么。”
“会死人么?”妇人抬头道。
“查不到你头上的,怕什么。”
妇人犹豫了下。点头:“好吧,但是上次的丹药你还没给我,这次得给我两份,到时我让人拿去卖了以后我也得少算你一份利润。”
“差你这点钱么!”女弟子怒道,“这药没下对的话,别说钱,你连命都得没!”
妇人横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我当即走出去:“你们想要干什么!”
“谁?!”女弟子紧张回头。
妇人忙将药藏身后。
“谁让你跟着他们的?”我看着女弟子,“凶手么?”
女弟子侧头看向那妇人,低声道:“你先回去!”
妇人要跑。我喝道:“站住!”
她身前石子飞起,砰的将她挡下,两粒击中她的手腕,她手中的药粉登时掉落,洒了不少。
她噗通一声,双膝跪下:“我,我……”
“你慌什么!”女弟子斥道,朝我望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写信让我这么做的。他会给我一笔银子。”
“信在哪?”
“我已经烧了。”她打量着我,语声渐低,“那人要我烧信,并要我将手里的……”
我等着她的下文。她却忽的神情发狠,猛冲了过来。
六个莹紫印芒凭空而现,在我周身固住,我后退一步,急凝神思:“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
印芒同我飞起的石子一起齑为粉末,她飞身击来一道芒光,被我的丹光嶂拦下。
我掷去行层扣,被她击碎的同时,玄元行层阵落下,她的身形消失无踪。
我过去捡起那包药粉,妇人害怕的垂着头,我道:“这个女弟子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说?”我道。
“你,你把她弄哪去了?”
“关在阵里了。”我淡淡道,“你别想随便说个人名糊弄我,我知道你们拂云宗门因为人多,晾衣晒衫时常常会收错,所以在衣襟内绣名字是传统。”
她微顿,而后道:“她,她叫泉桥。”
“当真?”
“真,真的。”
“你呢?”
她抿唇,抬眸看着我。
我一笑:“算了,我便不问你了,放你一条活路吧。”
她眼眸微睁,有些欣喜的看着我:“姑娘!”
我把药粉递给她:“把这药粉拿去给那三男一女,告诉他们有个泉桥的想害他们,但不准提到我,现在就去,我会盯着你。”
她有些傻眼。
“去不去?”我问。
她愣了下,还是接过了药粉,抬头奇怪的看着我:“你不想被他们知道你是谁?”
“对。”
她微皱眉,似有些稍稍松气。
“去吧。”我道。
她爬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朝萧睿他们走去,并将那包药给了他们,曹琪婷伸手接过,冲她问了些什么,她点头有些怯怯的应着,然后转身走了。
我收回视线,回到原地破开玄元行层阵,女弟子昏倒在地,我脱下她的外衫,衣襟内绣着的当真是“泉桥”二字,这妇人没有骗我。
萧睿他们方才提到第一个死的是妙棋仙师,第二个死的是知尘仙师,这两人我都不认识。但我知道“妙”字辈仙师是安存长老座下,“知”字辈仙师则是在阳长老座下。而“泉”字辈弟子,则是“妙”字辈仙师的徒弟。
我觉得一青长老请曹琪婷来的更大原因是她为女流之辈,不易引起怀疑,而萧睿他们拜入拂云宗门为弟子也不值得重视。毕竟拂云宗门虽然不收徒弟,但有点关系的还是可以进去的,那天我在江海阁翻书册时就知道这段时间收的门人弟子不少于三十个,可曹琪婷和萧睿还是暴露了,否则也不会被人盯上。
我穿上泉桥的衣衫出来,低头进入食厅,找了个离他们较近的位置坐下。
萧睿和胡天明埋头狂吃吃,方笑豪和曹琪婷对坐在一旁,曹琪婷边看着那包药粉,边皱眉道:“这么说,知尘仙师的尸身并未遭到凌辱?”
“除了筋脉尽断,他的尸身很完好。”
“见宣仙师呢?”
“是被活活烧死的,中秋那日被烧死在拂云大殿旁的水阁里。”
“你说清楚些,是整座水阁起火,还是他在里面独自被烧成一具焦尸?”
萧睿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再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曹琪婷眉梢一挑:“吃饭慢怪谁?”
胡天明满口米粥,怒道:“当然是怪吃饭快的!”
萧睿捡起一个包子硬塞进方笑豪的嘴巴,气道:“你看你瘦成什么样,给我吃了!”
方笑豪一脸无奈的拿下包子,道:“大哥你吃慢点,我不说就是了。”
萧睿抿了抿唇,摆手:“算了算了,你说你说。”
方笑豪也不客气,转向曹琪婷,道:“是整座水阁起火。”
曹琪婷若有所思的点头,道:“第四个呢。”
“第四个,溪菴仙师,”方笑豪道,“他在后山被人割成了六块,尸体在崖下的浅水潭里被发现的,腐烂的很严重,内脏被虫子吃的……”
萧睿一头栽在了桌上,哀嚎:“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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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似乎没有去见长老的打算,吃完饭直接去了拂云宗门的寒殿。
寒殿地处偏僻,极少有人来,是整个宗门的最低洼处,门口站着六个看守弟子。萧睿和胡天明坐靠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昏昏欲睡,曹琪婷和方笑豪在两个弟子的带领下进去了。
我托腮蹲在另一道台阶上,同样昏昏欲睡,过去好久,曹琪婷和方笑豪终于出来,同身后两个弟子道谢。
萧睿和胡天明仍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萧睿问道:“看到了什么?”
曹琪婷淡淡道:“浩尚花会。”
萧睿皱眉:“不是尸体么?”
曹琪婷往前走去:“知道还问?”
萧睿郁闷的看向方笑豪:“二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不待方笑豪说话,曹琪婷抱着木箱在台阶上坐下,望着远山:“见琴仙师的四肢头颅都被切断了,以绳子拉着,像个偶人。”
“偶人?”
曹琪婷双眉微皱:“嗯。”
“听说尸体是阳儿和一个小女娃先撞见的。”方笑豪道。
萧睿讶异:“阳儿?”
“很残忍的做法,”曹琪婷道,“就是故意要让人看到。”
“是仇杀吧。”萧睿道。
“不一定。”曹琪婷望着手里的那包药粉,“这世上有一种人天性为恶,喜欢以杀人取乐并炫耀,不一定有仇。”
胡天明打了个哈欠:“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但是有人想给我们下药,”萧睿道,“那人想要我们死的不知不觉,这不像是取乐,而是害怕和遮掩。”
“谁说穷凶极恶的人就不会害怕被抓了?”曹琪婷朝他看去,“你知不知道很多可能外表看着柔弱无辜的女子骨子里也是个嗜杀成性的人?”
萧睿不悦道:“反正我更倾向于仇杀。”
“我也没有排除仇杀的可能啊,我只是不放弃另一种可能。”
萧睿横了她一眼,看向寒殿方向,似懒得说话了。
方笑豪轻叹:“大哥,”
萧睿微点了下头。没好气道:“我知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方笑豪看向曹琪婷。
曹琪婷捏着这包药,道:“你们不觉得这个药下得很古怪么?”
萧睿望去,道:“嗯,若真想害我们。一定会做的滴水不漏,哪会找一个不靠谱的人来下药。稍有差池,岂不是暴露他已经盯上我们的事了。”
“还有呢?”曹琪婷问道。
“还有?”
“这个妇人也奇怪,”曹琪婷道,“我若是她。我不忍害人,那我也是将药藏起来,等有合适的机会了再偷偷告诉要被下药的那几人,而不是光明正大的跑出来。”
“是啊,”胡天明抬起头,“而且我们跟她不认识,换成我我就跑去找有点地位的仙师他们告状去了。”
曹琪婷柳眉轻皱着,安静许久,道:“那妇人的事情,我们不好出面。所幸夏芝未同我一起上山,没有露过面,等她来后,让她去打探吧。”她站起身,看向方笑豪,“带我去江海阁看看。”
他们沿着台阶斜坡走了,我本应回去了,可着实放心不下,又跟了上去。
他们在江海阁那棵榆树下站了很久,人太多。且我不敢靠的太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得出萧睿的神情越发暴躁。
之后他们又去了水光阁和云水天潭,直到酉时。他们才去青云宫找一青长老。
我坐在殿外台阶下的石柱后等他们,哈欠连连。
暮色渐合,长川青鹤穿云扑翅,青云宫的百名弟子在仙师的带领下排阵练剑,喝声震天,场面气魄十足。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慨然。
以前在望云山上,杨修夷也是在晨起和落日时练剑的,我一直觉得师公不似师尊严厉,也许并不是,只是因为我不是杨修夷,师公对我的期望没有那么高,杨修夷也不是我,他比我要自觉自律自持,根本不用师公监管。
我和杨修夷之间好比尘埃与凌于日月的华光,拿眼前青云宫的弟子们来说,如果没有巫器药材,十个田初九都打不过这里的一名弟子,而这里的一百名弟子加起来却还不够杨修夷练手。
那时我们来这里,杨修夷才不过十六七岁,师公和拂云尊者一时兴起,叫七十名仙师布下天都剑阵。杨修夷一人独闯,仅花了两刻钟便破掉了拂云尊者引以为傲,天下玄术大家称奇的剑阵,帮师公赢回了两坛百年陈酿。
旷世奇才,说的就是杨修夷,师公在收了师尊为徒后再不收徒,杨修夷是师公千挑万选了几百年才看上的人,他足够有这样的天资和魄力。
我曾说我要为配得上他而努力,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了就行的,它们命中注定,与生俱来,不是身份,不是地位,不是财富,而是血脉和仇恨。
过去好久,他们终于出来,多了一男一女,听谈话内容,是一青长老派来保护他们的仙师。
我顿时松了口气,去膳食阁吃了些东西,然后挑了条去朱霞丹房的近路。
因泉桥这身衣裳,我不用再藏头掩尾了,直接抄苍葭宫而过,恰好是上晚课,路上人很多。纷乱人群里,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嚷道:“你,过来!”
我没能意识到是在叫我,直到有人用眼神跟我示意,我才回过头去。
一个很年轻的仙师,大约三十一二,容貌还行,就是有些呆板固执,他怒道:“还不过来!”
我不悦的皱眉,毕恭毕敬的走过去:“仙师早。”
他递来一张浮雕木槿花的精致小笺,面容威严:“这个送去后山交给邓先生,务必请他前来。”
我接了过来,是张请帖。
“重阳那日在苍葭宫会有个宴会,贺祝我荣升仙师,你若有兴致,亦可前来。”他淡淡道。
看上去严肃端着,眉眼却掩不住一股神气。
拂云宗门七大长老,每个长老一般各收十名徒弟,称之仙师。若有仙师死了或被逐出师门。而长老五日内没有钦点,那该名仙师座下弟子便按长幼之序自动替上仙师之位。但通常仙师出事,长老都会难过,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钦点新仙师或有什么拜师礼。弟子都是自己去点灯阁找人领取仙师的水木小牌。
近些日子死了那么多仙师,也许他师父就是其中的被害者,他竟还开什么宴会,恶心。
我点了下头:“好。”
他眉头一皱:“你什么神情,不乐意是不是?”
“没有。”我收起花笺。“还有事没?”
我不过随口一问,他却当真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同我说道:“你看下杨尊者在不在,他若是在的话,你看看能不能把他给请来。”
“好。”我点头,“我尽量。”
“你尽量?”他挑眉,“我还求着你了?”
你不就是在求我么。
我心底腹诽了句,但不想惹事,认真道:“没,能帮仙师做事是我的荣幸。”
他“嗯”了声。满意的走了。
我看都不看花笺一眼,转身拉住了一个门人,将任务转交给了他。
回朱霞丹房休息,本想再落空凌六合阵,但因放心不下萧睿他们,我将身上所剩不多的花雕和白草拿出来,落下了一个切灵阵。
一夜平静,没有晃动,第二天醒来仍是懵了很久才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我渐渐觉得害怕和惊心,撑地坐起。茫然望着炉鼎上的纷繁纹饰。
呆坐了会儿,我拿出笔墨,在丹室里找到纸张,想了良久。我提笔落墨。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怕的东西,被压在湖底,被魂飞魄散,还有,活着,却忘了自己是谁。
在浩尚曹府的那段记忆我鲜明的记得。刻骨铭心的孤独,凄凉,和委屈无助。
倘若有一日,我又忘了自己是谁,却没有遇上齐大娘那样的善人,我该怎么办?
最怕的其实不是被拐卖去为奴为婢或为妻为妾,而是同我那几年的梦境一样,认贼做夫,任人愚弄。
我一字一字写下,落尽心酸:“吾名田初九,昔日旧名月牙儿,为上古巫族月氏后人,身子异于常人,附百行上古之咒,因遭浊气侵蚀,置记忆常失,故今留信于己,切不可忘祖忘宗。
吾天资愚钝,不如常人之资,若得欺侮,切不可以巫术伤人害人。吾得一良师玉尊,务要遵其教诲,不可偷窃,拐骗,坑财,强抢。吾爹娘族亲皆遭歹人屠戮惨死,此仇必以血来报,仇敌神秘莫测,身份尚不可明,已知有三:一男生性阴狠,手段毒辣,容貌俊朗,名唤原清拾;一女狡诈诡媚,相貌清淡,体娇婀娜,故时为长虹戏班花旦,名唤祝翠娘;一女心狠手辣,以剑斩吾腰肢,常以面纱遮脸,暂不知其姓名。遇上此三人定要躲之,寻之,暗害之。
田初九之名不可告知他人,同时要严防江湖朝堂之人,切勿与氏族大家交涉。
另,穹州望云山为吾故乡,但不可回去,山上之人为吾亲人,不可不念,若知其有任何危险不测,当比生命更甚,赴蹈汤火,万死不辞。”
我从包袱里拿出长绳,将钱袋里的银子倒出,用绳子编一段梅扣,将信折好放入,挂在胸口。
出门去找吃的,在惜春阁附近看见躺在那边晒太阳的胡天明,阿福正在给他捏腰捶背。
胡天明一直唠叨着不想折腾了,要阿福给他想一个既可以当拂云宗门的弟子,又能不用管课业到处去玩的办法。
阿福想了一连串,没想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
我很有耐心的在他们远处坐着,听了半日,终于听到他们提起萧睿,说是陪曹琪婷去水阁了。
我在膳食阁里拿了几个红糖馒头,边吃边去找萧睿。
东风清和,阳光酥暖,现在是课业时间,云水天潭边的弟子不多,水潭中央的水阁,左边一大片都化为了焦黑废墟,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萧睿蹲在废墟前无聊的往水里丢石头,曹琪婷摆弄着一条长绳和几个小木机关,往一旁的高阁上拉去。
我找了个石阶坐下,边晒太阳,边留意他们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反复试了许久,曹琪婷忽的大喜:“成功了!”
萧睿回过头去,曹琪婷将绳子重新缠了一便,忽的一松手,绳子沿着小木机关的齿轮,瞬间将一根粗.壮的焦黑房梁带上了另一边的高阁。
曹琪婷朝萧睿看去,笑道:“见琴仙师就是这样被带上树的,所以说,凶手不一定非要在仙师里面找。”
“那知尘仙师怎么解释?”萧睿有些心不在焉,道,“你不是说那人修为一定不凡么?”
“那是我下意识的判断。”曹琪婷朝他走去,“让一个人瞬间筋脉尽断不一定非要有压倒性的修为,可以下了药让他浑身无力,也可能是亲近之人让对方放松了警惕。”她抬头看向房梁,“那棵榆树上的机关痕迹太明显,但更明显的是凶手想要遮掩掉它的心思,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连将一具尸体搬上树的修为都没有。”
“这是你猜的。”萧睿道,“也许他修为很好,可偏偏轻功不行呢?而且江海阁没有宵禁,入夜了也有很多人来往,就算修为再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的弄上树,也是有难度的。”
“并没有。”曹琪婷回头看着他,“那棵榆树后面就是江海阁南堂,我今早让青秢仙师试过了,她抱着水桶从那边上去,一连三次我都未曾发现。”
“这怎么比?”萧睿冷笑,“首先心态就不同,青秢仙师是在做示范,能不能被你发现都无所谓,而凶手却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不能有一点差池,为了保险起见特意用机关避开自己露脸,这不能说明他修为不行。”
曹琪婷轻敛眸。
萧睿挑眉:“怎么?”
“你说的有理。”曹琪婷道,“看来不能从这里入手了。”她抬头看向水阁,“也不知道方笑豪同一青长老那里看得如何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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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琪婷在萧睿身边蹲下,陷入深思,望着身前湖水发呆。
萧睿仍一颗一颗扔着石头。
我吃完馒头,拿出小竹筒喝水,阳光这么好,真想找个角落去边晒边睡。
这时,昨夜一青长老派来保护他们的男仙师从水阁南边走来,笑道:“曹姑娘,你要的那些东西准备好了。”
曹琪婷起身,揖了个礼,道:“多谢青执仙师。”
“东西太多,暂置在我的小院,师父说这些不便让其他弟子知道,所以还请曹姑娘亲自同我去一趟了。那边清静,少有人打扰,也是个能让曹姑娘静下来思考的好去处。”
“好,青执仙师稍待。”曹琪婷俯身去收拾东西。
我忙收好小竹筒,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往西南而去,我跟在他们身后,越走越觉得眼熟和不对劲,直到看到远处大门上的白玉长匾时,我终于起了警觉。
文宣堂。
文宣堂除了大殿偏殿堂厅和书阁,后边只有三座小院,两座为杂房,不可能“清静,少有人打扰”。还有一座小院位于最偏僻的一角,那边的确清静无人,若说寒殿少有人去,那那座小院更是荒无人至,因为那是整个拂云宗门的禁地。
那青执仙师领着他们,偶尔与曹琪婷言谈几句,所走的方向越看越像我所想的那里。
我皱眉,想了想,转身朝另一边跑去。
庭院很安静,爬满绿苔,丛荫遮蔽栅栏,竹门敞开着。
说它是座庭院,其实不是,确切来说,它是一只由宿沉长廊生出的楠竹精,曾有千年修为。
像缦山城。拂云宗门这样的炼丹门派,关押着多少用来炼丹的妖怪已经不能用百用千来计数了。拂云宗门西南地下有一条宿沉长廊,长至百里,是整座鹤山山脉。便是关押这些妖物之地。
师公两百多年前生捉了一只到处吃人的千年狼妖送给了老宗主做炼丹之用,那时我们来拂云宗门玩时听闻这只狼妖还在,师公便想让杨修夷用这狼妖一试身手。当时他们要下到宿沉长廊中去,我听闻都是妖怪,不敢下去。老宗主便令在阳长老陪我在这楠竹小屋中小睡。
这里平日是有封印的,今日却没了,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难道是一青长老同意的?
可没道理啊,拂云宗门哪不能去,何必挑这里?
“这里确实僻静。”曹琪婷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转头望去,那仙师笑道:“我不同其他仙师住于长老宫殿,我身子太虚,所以师父特意将此处幽居送给我。”
萧睿道:“那青执仙师一定很得一青长老的厚爱了。”
“尚算不错,我师父待谁都宽厚慈爱。”
我皱眉。这人绝对有鬼,一青长老不会那么没轻没重,把这个小院送给自己的徒弟当幽居之处的。
小屋宽敞明亮,有数个小室,我从南边窗扇爬进去,竹床上铺着凉簟,蒙着淡淡灰尘,没有枕头和被褥。
我贴在竹壁后,他们走近,那男仙师道:“我就先送到这儿了。留明和留恩他们今日的午课要开始了,这边一般无人来,凶手也不会找到,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你们随意吧。”
曹琪婷道:“好。”
青执仙师笑了笑,离开了。
萧睿回头看着他走远,曹琪婷道:“你怎么了?”
“觉得怪怪的。”萧睿摇了下头,“可能我想多了。”
曹琪婷举步进屋:“进来吧。”
我回身靠着竹壁,望着对面的竹床,不知道那个仙师想搞什么花样。
“确实古怪。”曹琪婷低低道。“这里的灰尘未免太多了。”
“我们先走吧。”萧睿道,“这个地方……”
“那是什么!”曹琪婷忽的一凛。
我敛眉,微探出头,透过竹壁空隙,他们僵在原地,双目微睁着。
再探出点头,我不由一愣,轻捂住嘴巴。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正躺在他们四尺远的书案后,上身赤.裸,五脏六腑似被一支铁钩从肚脐中勾出,双臂双腿断成数截,旁边扔着一把砍缺了口的匕首。
死相之惨,触目惊心。
尸体腰上的水木小牌赫然是一名仙师,看一旁鲜血,这尸体刚死不久。
“是见璋仙师。”萧睿捂着鼻子,轻声道。
“把你的衣裳脱下来。”曹琪婷道。
萧睿一愣,继而瞪她:“干什么?”
“一个仙师死了,必然会来许多人,你让一个死者这样示众于人么?”
萧睿皱了皱眉,将外套脱下,曹琪婷接过他的衣衫,抖开后盖在了见璋仙师身上。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曹琪婷起身道。
她刚转过身去,萧睿一把拉住她:“等等!”他朝我这边望来,“那是什么!”
我一愣,以为他看到我了。
他大步走来,蹲下身子,我这才发现,在那书案后还有一具尸体,没有脑袋,同是仙师。
曹琪婷飞快跟来,以指沾血,神色凝重。
她站起身,看向萧睿,道:“我们先去叫人吧。”
话音刚落,大地猛然一颤,我忙抓住竹子,萧睿伸手扶住曹琪婷,两人愕然抬眸,望着顶上竹梁。
大地又是一颤,与此同时,一根藤鞭“嗖”的一声从地下抽出,缠住了我的脚。
我俯身去掰,颤动越发剧烈,耳边轰鸣作响,屋内的竹梁纷纷砸落。
萧睿搂住曹琪婷想往外袍,同样被藤鞭缠住,且他们脚边的竹子纷纷爆开,裂开许多黑壑。
越来越的藤鞭伸出,生生撕开了地板,缠满了屋内的桌椅板凳。
我踉跄爬起:“萧睿!”
轰得一声巨响,他们直接被扯了下去,随即我的脚腕一沉,一股强力将我也猛拖了下去。
天地瞬息黯下,短暂的昏迷后,我的意识渐渐恢复。四周一片漆黑,像密封的空间,只远处有些昏暗白光。
藤条缓缓从我身上滑过,我被挤在一起掉下的床板下边。不敢妄动。
视线渐渐能看清那些白光,也看到曹琪婷从废墟中爬出,她迷茫的睁了会儿眼睛,而后叫道:“萧睿……萧睿?”
顿了顿,她朝另一边爬去。挖了很久,终于挖出我这个大哥。
“萧睿!”
曹琪婷大力晃了几下,没反应,她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往废墟下边平坦干净的地方挪去。
我闭上眼睛,脑袋仍很昏沉,却渐渐能理清一些东西,随之便觉得心惊和不可思议。
这座小院已有数百年,不可能偏在这一刻倾塌,如果有人刻意为之。那么为什么?
仅仅为了除掉萧睿和曹琪婷?
完全不需要如此费尽。
唯一的解释,是引他们来这,宿沉长廊。
而眼下绑缚我的这根藤妖毫无灵息,就算楠竹精已死百年,但渐渐枯萎的灵气也足够这藤妖吸食出强大元丹。可是这藤妖不仅弱,而且笨,否则也不会在将整座竹屋拖下的同时,将自己也压在了这。
一切是在萧睿和曹琪婷走向那具无头男尸时触发,这定是凶手算计好的一步,可他如何得知那个地方会引起藤妖敏感?
唯一的解释。因为是他养的,并且刚养不久。
宿沉长廊向来把关严密,此处禁地因为楠竹精一死也被封印,可是有人居然能破开此封印。并在下面养妖,这凶手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到底想做什么?
曹琪婷从废墟里翻找出萧睿的那件外衣,折叠起来枕在萧睿头下,又去翻碰那些茶壶水杯,一滴水都没有。
她回到萧睿身旁。将他上身的衣物除尽,比起杨修夷的健壮精炼,萧睿显得细皮嫩肉多了,好在赘肉不多,看上还算紧实。
曹琪婷将他小心的翻过去,左肩往下一片血红,她伸手在他脊骨上轻摸,面露宽慰,着手开始处理他的伤势。
见璋仙师破碎的尸体被压得惨不忍睹,那具无头男尸摔在上面,腥气很重,与我困在一起的藤妖因而一直狂躁不安,却冲不出去。
处理完萧睿的伤口,曹琪婷从废墟里捡了根木头,蹲在地上开始涂涂画画。
萧睿醒来时眼眸有些朦胧,呆呆的看着她,好一会儿,语声有些嘶哑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曹琪婷没抬头,淡淡道:“伤口疼不疼?”
“嗯。”
“只能等人来救我们了。”她轻叹了声,“希望赶得及。”
说着将画好的东西抹平,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怎么了?”萧睿问道。
“有个地方想不通。”曹琪婷有些疲累的说道。
萧睿撑起身子,靠在身后壁上:“你一个姑娘家,成日跑去和这些死人尸体打交道,曹母猴为什么不拦着你?”
过去半响,曹琪婷抬起头:“你一个公子哥,成日像地痞流.氓一样混迹于街口巷尾,萧大人为什么不拦着你?”
“地痞流.氓?”萧睿冷哼了声,道,“你对我的关注倒是不小。”
曹琪婷重捏起木头在地上画着:“知道臭豆腐么,我不想吃的,但是味道就那么飘过来了。”
萧睿不怒反笑:“曹姑娘,你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跟曹母猴作对,还是我玩弄了你的好姐妹?”
曹琪婷冷笑,没吭声,木头在地上依次写下了一行人名,妙棋,知尘,见宣,溪菴,见琴,见璋,无头男尸。
萧睿敛眉,面色微沉了下,变得认真。
曹琪婷将知尘和无头男尸圈了出来,低声道:“有时候杀人的方法也可以看出凶手的目的,通常割去一个人的头颅,是憎恶和惩罚,不排除凶手的变态嗜好,但还有一个目的,掩饰身份。刚才那具男尸我怀疑是……”
“是青执仙师。”萧睿道。
“你也这么认为?”曹琪婷朝他看去。
“他袍上的酒渍是昨晚五弟洒上去的。”
曹琪婷托腮,道:“他的血色和尸斑还有招来的虫子,他死了最少有三个时辰。”
“符合时间,他没有换衣裳便被杀了。”
“嗯。”
曹琪婷将无头男尸的名字抚平,写上青执二字,道:“他的脖颈处很整齐,凶手一刀给他致命,虽然死不得全尸,但凶手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将他的尸身凌辱虐待,还有知尘仙师,知尘仙师的尸体很干净,除了心脉尽断。”
“他们两个是无辜卷入的?”
“也许吧,”曹琪婷点了下头,抬起眸子打量四周,道:“凶手没有害我们,而是将我们引到了这,为什么?我们掉下来是设计还是凑巧?”
我这个角度恰好能清晰看到她微抬的侧容,很漂亮,细细长长的睫毛和若有所思的眸光。
我很想告诉她就是故意设计的,可是我现在不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或动静。
在这藤妖眼里,我连一个死人都不是,我身子太冰,又一身浊气,跟那些桌椅板凳并无两样。
可若我发出一点动静,说不定它直接就把我给吞了。
“我们暴露的太快了,”萧睿道。
曹琪婷朝他看去,想了想,道:“其实除了你,我不知道可以信谁。”
“我?”
“拂云宗门之所以请我来这是因为浩尚离沧州甚远,由我来查这个案子可以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可是我刚上山就被人盯上了,我的第一顿饭差点被人下药,还有现在这个局,我总觉得,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身边?”萧睿皱眉,“你怀疑我二弟和阿明?”
“自然不是,”曹琪婷道,“我说的是指引过我们的管事仙师,甚至,有可能是长老。”
“这不可能!”萧睿道。
“但不能排除。”
萧睿没说话了,静静的看着那些人名。
“出去以后要好好查一查与我们接触过的仙师们了。”曹琪婷道。
“嗯。”
“这个,”曹琪婷用木头指了指地上的人名,“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萧睿轻皱眉,沉默一阵,道:“凶手不止一个,而且必有一个是晨曦宫的人。”
“为什么?”
“因为只有晨曦宫的妙棋仙师是死在自己屋里,而且凶手明显整理过她的房间,晨曦宫有八十多人,他敢留下来打扫,不仅是胆大,更是熟知晨曦宫的作息和规律。”
“那为什么说凶手不止一个?”
“你是故意考我么?”萧睿凉凉道,“见璋仙师的尸体还未呈现尸斑,血液也未凝固,死了不到两刻钟。但是从假青执来见我们,到将我们引到竹屋里,一路花了半个多时辰,他怎么杀人,会分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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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琪婷眉梢一挑:“你懂尸斑?”
“我父亲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萧大人么,”曹琪婷起了好奇,“他……”
“讲他干什么?”萧睿面色沉了下,道,“你呢,你有什么发现?”
“没有,”曹琪婷轻叹,看着青执仙师的人名,“思绪还有些乱,待我整理好再说吧。”
“嗯。”萧睿应了声,不再说话了。
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我也开始渐渐难受,毕竟他们说话讨论,一起想案情的时候,我也能跟着动动脑子,一静下来,我就会想起自己的所处之境,不能动,不能说话,连呼吸都要隔上很久找个机会才能慢慢吐息,着实难熬。
但难熬归难熬,到底我的身子一直与常人不同,耐饥饿和口渴始终是我的强项,不过显然不是萧睿和曹琪婷的。
我一直盼着他们说话,或讲点生活里的琐事也好,但过去了整整一天,他们都没再吭声,这期间也没有人来找过他们。
两人的面色越来越不好,被困在这个洞壁角落,本就是压抑难受的事。
又过去一个时辰,曹琪婷打破了沉默:“这上面,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
她抬头看着我们掉下来的地方,已经黑漆漆一片了。
“堵死了。”萧睿也抬起头,“如果挖开,说不定还会坍圮,到时候会将我们直接压死。”
“你觉得那些白光是什么。”曹琪婷朝远处望去。
“不知道。”萧睿道。
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心下嘀咕,那边过去的长长甬道皆是妖物,随便拎一只出来都比我们三个加起来的岁数还要大个好几倍了,你们要知道自己和它们关在一起,还不得吓死,毕竟饿了好几百年,我们都不够它们塞牙缝。
曹琪婷点了下头,一直抱着膝盖的手又缩紧了些。脊背微微弓着。
我这才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她好像交替了很久蹲着和坐着这两个动作,神色很不自在,还很不安。
我一顿。想起来人活着除了吃喝,还有拉撒俩字。
我极少上茅厕,因为吃进去的食物还不够重光不息咒去消耗,但他们不一样。
萧睿的反应似乎跟我一样迟钝,也终于看出来她的不对劲了。不时朝她望去。但他很坏,他偏头朝向了另外一边,嘴角居然挂起了幸灾乐祸的笑。
曹琪婷拿着木头烦躁的轻点着地面,没有发现萧睿的坏笑,点了好久,她似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说,他们大概什么时候会来呢。”
“不知道。”萧睿摇头。
“嗯,”曹琪婷容色淡淡,又道,“我。我想小解。”
萧睿又偷笑了。
曹琪婷抬起头看着他,他忙敛了,肃容道:“嗯?你刚才说什么?”
曹琪婷微敛眉,一张秀脸终于红了,她别开视线,语声很低:“我,我有些憋不住了。”
“哦,你想尿尿啊。”萧睿道。
“你!”
“怎么办。”萧睿皱眉,担忧道,“地方这么小。会不会有气味?”
曹琪婷揪着裙摆,晶润容色像染了蜜汁的雪梨,抬眼狠瞪着萧睿:“那你说怎么办?”
“尿吧尿吧。”萧睿神情很随意,“你要是尿裤裆里了。我更受不了那味。”
曹琪婷愣了下,大怒:“姓萧的!”
“怎么?”萧睿一脸茫然。
曹琪婷垂下眼,静了一瞬,从地上爬起,朝最南边的角落走去,没多久又出来:“你给我唱歌。”
“……”
萧睿郁闷的回头朝她看去。
曹琪婷喝道:“不准回头!”
萧睿没好气的趴了回来:“喂。大小姐,你几岁啊,尿尿还要人唱歌?”
曹琪婷站在后面,别扭的拽着衣袖:“小解,小解会有声音的。”
“你自己是哑巴?自己不会唱?”
曹琪婷气得咬牙,转身朝里面走去,没多久再次走出来:“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萧睿撇嘴:“谁稀罕知道你那泡尿?”
“姓萧的!”曹琪婷忍无可忍,“你萧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怎么张口闭口净是不堪入耳的秽语!你就不能文雅一些!”
“你记错了吧。”萧睿痞笑,“我是成日混迹于街口巷尾的地痞流.氓啊,你曹家后院那墙我都爬过七八回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曹琪婷狠跺了下脚,朝废墟里面走去。
萧睿继续嚷道:“你知道你那好姐妹赵予琴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肚.兜么?是夏荷锦绣的,旁边还得有圈束竹黄花,你猜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年孔庆成对对子输给了我,我就捉弄他让他去搞到赵予琴的肚.兜,没想到他真的花了五两银子从赵予琴的贴身丫鬟那买了三件。后来我偷偷把这事告诉了他爹,哈哈哈,他被打的他娘都不认识了。”
萧睿一直自言自语,嚷完后曹琪婷走了出来,萧睿扬眉:“好了?”
曹琪婷面色微柔,望了他一眼:“怎么不继续吵了?”
萧睿趴回去:“得了便宜还卖乖。”
曹琪婷忽的在他身后一笑,忙抿唇,什么事都没有似得坐回原位。
沉默一阵,曹琪婷低声道:“你今日都在想什么?”
“二弟三弟四弟和五弟。”萧睿张口就道,“还有六妹。”
我一愣。
曹琪婷道:“方笑豪和一青长老在一起,他不会有事的。”
“我五弟容易受骗。”萧睿闷闷道,“阳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微抬起头,望着漆黑洞壁,“还有三弟和四弟,不知道他们在浩尚怎么样了,尤其是阿光那身伤,我刚来山上就要到了很多丹药雇人带回去,不知道现在到浩尚了没。”
“阳儿是我家后院那个阳儿吗?”曹琪婷问道。
“嗯,说起来这事还要谢你。”萧睿朝她看去,“当初是你救的她吧。”
“她竟是你妹妹。”曹琪婷摇头。“没什么可谢的,救人是天经地义。”
萧睿一笑,爬起身子,伸手:“过来扶我。”
“干嘛?”
萧睿一身正气:“我也得尿尿啊。”
“……”
曹琪婷望着他的手臂。刚平静下来的脸蛋又微微泛红了,爬起来过去扶他。
将萧睿带往另一个角落,她回身就走,萧睿翻了个白眼:“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又不介意你看。”话虽如此。却回头往更深处走去,边嘀咕,“你也不想想浩尚多少姑娘排着队等着看我脱.裤子呢。”
曹琪婷轻皱眉。
沉默一阵,萧睿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顿了顿,道,“好像有些太失德了,你当没听到吧。”
曹琪婷垂下眼睛,没有说话,气氛安静的诡异。
过去一盏茶,萧睿仍躲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曹琪婷终于出声:“喂,你,你要不要我给你唱歌啊?”
半响,萧睿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唱吧。”
曹琪婷舔了下唇瓣,唱道:“城春草木,付一炬焦土,隔江又传人亡故……”
她忽的停下,杏眸微微睁大,角落里的水声就在此时清晰传来。
她面色涨得通红。忙轻咳一声,继续唱道:“荒坟栖远方,亲人还在等还乡,不曾忘。岁月如枯塘。寒风又白故居巷,谁凄凉,莫牵肠……”
萧睿跛着脚走了出来,清俊眉目宛如染了霞色,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红。
“行了,扶我吧。”
曹琪婷低着头过去。将萧睿的胳膊搭在肩上,两人各怀鬼胎,各自看着另一边。
萧睿不自然的说道:“姑娘家不是都唱渔家小调,采莲小曲么,你唱的那什么玩意,跟死了人一样。”
“这是安生曲,亏你还是浩尚人。”曹琪婷道。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没事唱这种歌,曹母猴生的就是曹母猴生的,成天国破山河,赤血丹心,你们父女怎么不生到乱世去。”
这次曹琪婷没有跟他吵,脸垂的很低很低。
坐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曹琪婷继续在地上涂涂画画,萧睿闭着眼睛趴在那,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气氛就此又安静了,直到一青长老带着七个仙师寻来,才终于被打破。
从掉下来到现在,似乎已有十个时辰了,萧睿被背了出去,曹琪婷也快站不住脚。
他们寻到了见璋仙师和青执仙师的尸体,也抬走了。
一青长老没有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抬眸望着倾塌的洞顶,眼眸如湖底寒潭般冷冽沉锐。
“师父,”一个仙师上前,难过道,“凶手定会被捉到的。”
一青长老没有说话,良久,他低低道:“青执都被他害了,多派点人手保护好曹姑娘他们,三人成队,不要再单独行动了。”
“是。”
一青长老朝我这边望来,道:“这里不用打扫了,就堵着吧,将这藤妖的尸首扛出去曝晒,晒干后击碎,洒在青执坟前。”
“是。”
我一愣,冻僵的手指微移,这才发现,缠着我的这只藤妖不知什么时候已重伤而死了。
我眨巴眼睛,不知是喜是怒,可就算怒,也是怒自己,我竟然没有察觉到它已死,还傻乎乎的让自己难受了那么久!
一青长老离开了,四名仙师朝我走来。
我顿时又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在出去容易被当成凶手,而藏在这里被发现,更是不知如何解释。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身前藤条瞬间就被一个仙师以剑刃破开,我尚来不及反应,僵硬的身子便和桌椅板凳一起哗啦啦砸下。那仙师略略吓到,随后叫道:“这里还有具尸体!”
我忙闭上眼睛。
“是个弟子,”一个仙师伸指贴在我的脖颈,尚未摸到脉搏便猛地缩手,严肃道,“不像是具普通尸体,去寒殿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偷尸。”
我差点“噗”的一声笑出,好在被及时忍住。
一个仙师握了握我的手,道:“冻成这样,死了很久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尸斑呢。”
“先带出去吧。”
“嗯。”
一个仙师摸出巾帕,轻轻盖在了我的脸上。
随后我和青执见璋两名仙师一样,被放在了一个担架上抬起。
转过一个拐角,他们踏入一层封印,一道强光顿然通过我遮脸的白布透入,耳边渐有纷乱吼声,是宿沉长廊的甬道。
我未曾来过这里,但是我知道宿沉长廊的洞壁皆是以中天露汁烧炼的,一片银白敞亮。它纵横交错的甬道两旁全是被封印在密笼中的妖物,有些年岁已有上千,有些甚至已数百年没有见过天日。
走了半个时辰,我终于被抬出,出来的地方是珞蕊石苑,几个资质较深的弟子候在那。
抬着我的两个仙师将我放下,一个转向那些弟子:“常德常碑,将这具女尸送去寒殿。”
“师父我来吧。”一个略有些尖锐的男音上前道。
“嗯,”仙师随口应了声,“到了那让知孝仙师将备用的寒殿管事薄整理一下,曹姑娘可能要用得到。”
“是。”
我暗暗松了口气,弟子还好对付一些,中途可以找个机会跑掉。
连个弟子一前一后抬起我。
离开珞蕊石苑后,那个尖锐男音忽道:“常碑。”
“嗯?干嘛?”
“走这边吧,”那男音道,“抬着尸体不太好走大道。”
常碑点头:“嗯,也是。”
我心里暗喜,越是小路我越好下手。
他们下了一条石阶,百格来长,快到底时,走在后边的那尖锐男音忽的崴到了脚,我被摔了下去,脸上的白布立时掉地。
“吓死我了!”常碑稳住身形,忙来扶我,边骂,“你这下盘还不如新入门的稳了,这两年马步扎哪儿去了!”顿了下,叫道,“你愣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那人似未动。
常碑怒哼了声,将我半扶半抱拖回了担架上。
“走啊。”他不悦道。
“等等。”尖锐男音道。
“你干嘛老盯着她的脸。”常碑道,“不就是具女尸嘛,长得又不惊艳。”
我一愣,盯着我?
“很眼熟,像在哪见过。”
“宗门这么大,弟子这么多,你见过也不奇怪啊。”
“不是……”那男音道,“可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廊里?”
“常秦!”常碑怒道,“走啊!我等下还要去修药课的,别耽搁了。”
可他依然不为所动。
我终于没能忍住,蓦地睁开了眼睛,直直撞入正盯着我看的这个男子眼中。
再冷静自若的也经不住这一吓,他面色一白,受惊不轻的退了下。
“啊!”常碑瞪大眼睛,直接叫出声。
要的就是吓死你们。
我趁时翻身爬起,跳下石阶往另一边跑去。
他们愣愣的,反应过来后登时追来:“站住!”“抓住她!”“师父!!!”
我飞快拐入坡上斜林,他们灵活跃上,直直从我身前跑过。
待他们走远,我跳下石坡,转身往另一边跑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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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膳食阁附近从未时等到酉时,终于饱餐一顿。
这两日折腾的很惨,身子着实乏累犯困,我捏着灌满清水的小竹筒,挑了一条无人小路回去。
路上满地菊色,散碎的花瓣撵着尘土,被山风吹的乱飞。
我碎步踩着它们,边在心底琢磨,这一趟我非但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还差点将自己搭进去,我觉得下次也不需要我了,他们都是聪明人,经此教训一定会多加留心,更不提一青长老会增派人手去保护他们。
所以这次回去,我便不出来了吧,一定要睡它三天三夜。
打着哈欠绕小路去往朱霞丹房的侧院,刚上台阶要入大门,大地忽的猛地一晃,我本就恍恍惚惚,顿时摔了下去。
那声难听的咆哮再度响起,同时底下的撞击越发猛烈,我跌跌撞撞的上了石阶,扶着石柱远眺。
远处的拂云大殿,子清宫,晨曦宫皆安然无恙,独建在吟渊之谷上的所有宫殿都在晃动,最厉害的是金台殿,摇摇欲坠,我几乎以为它要掉下去了。
若按以往,这晃动至少要持续小半个时辰,我抓紧石柱蹲着,但因刚吃完饭,胃里被晃的翻江倒海,着实难受。
大约一盏茶后,晃动仍然未停,这时我一顿,有所感的抬头朝南面几个人影看去,随即便爬起朝大殿跑去,仓促间只来得及躲进一旁的偏殿。
外边很快传来动静,一个男音道:“刚才这里好像有人?”
“有么?”
那男音没再说话。
过去很久,晃动渐渐平息了下来,天地一片静默,我等了会儿,就要出去烤手时,偏殿石门忽被闷声推开。
我忙又藏起。
炉鼎的赤红火光中,一个中年男子小心进来,尖锐的眸子四下扫着。
我躲在角落里,气都不敢出。攥紧了衣袖。
他闭上眼睛,微微偏头,似以神思游走,而后转身离开:“嗯。什么都没有。”
石门被带上,但并未关严,可以隐约听到他们走远的脚步声。
我没敢再出去了,始终躲在这,大约半个时辰都没有再传来动静。我这才终于舒了口气,起身去到炉鼎旁取暖。
这个丹房不及最里间的大,但已足够温暖,我伸手烤着火,任暖意流满全身。
“砰!”
殿门就在这时被猛的撞开,那中年男人赫然出现,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下,他的面貌狰狞如妖,足以让我被吓得胆颤心裂。
我惊的后退了步。
他怒喝:“你是谁!”
身形顷刻掠来,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被他揪住了头发:“你是什么人!”
听到头皮绷紧的声音。我反抓住他的手,一个耳光刹那打来,喉间一片腥甜。
他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眉眼阴狠:“你师父是谁?没人教过你这里不能随便进来么?”
“松开……”我艰难的说道。
他冷冷一笑,一把将我往炉鼎上撞去:“还是说,你就是那个将宗门搅得一团乱的杀人凶手?”
滚烫的热气瞬间蒸掉我背上的衣衫,滋滋作响,不出多久,疼痛撕破冰冷的血肉,直钻心头。我拼命挣扎:“放开我,快放了我!”
他并不想马上要了我的命,又将我往外带出来一点,任热气烘烤着我的身子。
他去翻我的衣襟。微扬眉:“泉桥?你是妙字辈哪个仙师的徒弟?”
“你放开!”
“你说不说!”
他猛的掐紧我的脖子又撞回炉鼎上去,并用左前臂死死抵着我的双肩。
我双脚乱踢,后背烫出大量鲜血,我甚至闻到了自己皮肉被烧熟的味道,我哭出声音:“快放开我!好痛!!”
他笑得残酷,力气很大。死抵着我不放:“留你不得了!不说也无妨,我能查出来的!”
这种疼痛快要把人逼疯,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用手推开了他。
他反手又一个巴掌抽来,恰好我低头撞他,躲了过去。
我反手在背后一抹,满手鲜血,痛的不行,我转身向门外逃去,他大步追来:“还想跑!”
就在头发被他揪住的一瞬,那咆哮再度响起,大地猛烈一颤,我和男人瞬间摔倒,齐齐滚去一旁。
我强撑起身子爬起,他稳住身形后再度扑来,却在这时,整座宫殿都往后倾去。
我极快抓住了门框,他却被力道往下带走,砰的撞上了他方才推我上去的炉鼎,他身上的易水寒霜被顷刻化尽。
他闷哼了一声,吃痛爬起,飞快吟诀冲来,未出几步,整座宫殿再度一倾,他又摔了回去。
这次没有那般好运,刚结出的易水寒霜极薄,且他又没有我这样的冰寒身子,几乎撞上去的一瞬他便被黏在了上边。
他惨叫出声,浑身起了火,叫得撕心裂肺,一股难闻的肉焦味萦绕满室。
过去好久,晃动终于平息,他已被烧成了一具炭尸。
我跌坐在地,往后背摸去,皮肉恢复了,可是我背上的衣衫被烧光了。
擦掉额上汗水,我往正殿室跑去,方才那两个仙师也被烧死了,尸身黏在了炉鼎上,模样极其扭曲。
我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包袱,跑到隔壁没有肉焦味的丹室将身上这件破损的衣裳换下,塞入炉鼎下烧毁。
我蹲在旁边,看着衣裳被焚.毁殆尽,心乱如麻。
这些晃动向来间隔好久,不会如今天这般连续,否则这几个仙师也不会死。
那我怎么办,若是越来越频繁,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是不能呆的。
不过,也可能不是频繁,而是……
顿了顿,我卷起衣袖,心里一横,摸出匕首一刀割开了自己的左腕。
忍痛将鲜血淌入我用来放花雕酒的小竹筒里,没了一半后,我抱着包袱爬起跑到门边抓牢门框,而后将竹筒朝炉鼎砸去。
鲜血撞开,沸腾出很浅的血泡,沿着炉鼎粘稠流下。
一股淡淡的甜香飘起,被滚烫的地火蒸发上腾,四散而开。
没多久,大地猛的一颤,而后重又晃动,那嘶吼响起,越发疯狂。
我闭上眼睛,神思飘出去好远,在天地游荡。
宿沉长廊下群妖嘶声嗷叫着,群山绵延里的其他凶险猛兽亦不甘示弱,却唯独没办法探出吟渊之谷下究竟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有些颓然,忙抱起包袱朝外面跑去。
刚出殿门便远远看到一青长老和贞风长老赶去宗丹殿的身影,在阳长老和安存长老正朝朱霞丹房掠来。
我在一个幽暗树丛后藏好,心下知道,不止这几个长老,这几番异动恐怕将整个拂云宗门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没有长老的同意,仙师们不能随意使用炼丹室。这种东西不用自觉不自觉,因为里面很热,寻常弟子和新晋仙师根本没办法进去。至于年长的仙师,他们也不会乱来,因为炼丹非一蹴而成,最快的丹药也得十天半个月,私下滥用炼丹炉,是一定会被发现的。
正因为没人,我才敢来鹤山借地火暖身子,但现在,这里可能再也进不去了。
所有炼丹室被一一搜去,共抬出八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皆为仙师。
七个长老来了六个,面色都不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半个时辰后所有仙师都来了,齐齐跪在长儒广场,夜色下一片白衣。
长老们没有说话,神情凝重失望,最后一个接一个离去了。
几个大仙师组织局面,我仍抱有一丝侥幸,一直躲在树后,紧紧望着他们。
但终究是落空了,各个炼丹殿都被派上了仙师和弟子驻守,戒备森严。
我呆坐了好久,鼻头渐渐酸楚,我垂下头望着地上凝出晨露的小草,不明白为什么我想找个能睡一觉的地方都这么难。
整座拂云宗门被淡白月色笼罩,我悄然从树丛后离开,踩着月影从长儒广场东侧无人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
重阳过后,气温会降得很快,如果鹤山没办法呆了,我得马上去曲南,不然要被冻死,而一路车马劳顿,又要花许多钱,可我身上只剩一两不到了。
抬头望向远处的江海阁,顿了顿,我抬脚走去。
出乎意料,小思房间的灯火亮着,我在窗外落阵,靠墙而坐。
有歌声从窗棂飘出,是曹琪婷的,伊伊哼哼听不清歌词,但调子柔婉轻松,听着悦耳。
过了好久,曹琪婷轻声道:“小思?小思?”她低笑,“可算是睡了。”
“嗯……”一个男音呢喃响起。
我愣愣的睁大了眼睛,眨了眨。
萧睿?
曹琪婷压着声音:“你回去吧,今晚我陪着她。”
“我困了,我就睡这,你回吧。”萧睿的声音很模糊,听动静他还在地上小爬了阵。
“好吧。”曹琪婷起身,“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再叫我。”
开门的声音细细响起,曹琪婷悄然出去,萧睿忽的叫住她:“阿婷。”
阿婷?
我再度睁大了眼睛,耳朵也高高竖起。
“嗯?”
良久,萧睿慵懒困极的声音道:“你唱这歌比那什么安生曲好听多了。”
良久,曹琪婷应道:“……嗯。”
门被轻轻合上。
又是良久,萧睿的声音低低响起,似在对睡梦中的小思说:“小丫头,你说要是每晚能听这个女人唱歌入睡,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眼睛又睁大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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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山门是不会开的,若从后山离开,崎岖山路我要多走上五日,最后我在子清殿后的山丛里设阵睡觉。
醒来后天空灰蒙蒙的,阴郁似要下雨,我在心底叹骂了一声,抱起包袱离开。
但出乎意料,一向热闹的膳食阁大门紧合,我叫住几个行色匆匆的宿客询问,一个莫名兴奋:“他们说长老有大事要宣布,宗门所有人都去拂云大殿了,大概是找到凶手了!”
这么快?
我将包袱挂在肩上,跟上他们,到了一个石台分叉路口时,我绕道上了一个斜坡,从西北的水光阁下去。
拂云大殿在拂云广场之上,百阶玉石,玉瓦石柱,东、西、南三面的三十六扇水光玉门大敞,纱幔轻舞,白光澈亮。
如我所想,拂云广场此时十分热闹,远远便能看到上千个宿客被数百门人拦在了东南两面的广场上。我从西北台阶悄然上去,没有受到阻拦。
殿上满是人头,四面八方,水泄不通,一青长老站在正北宽阔的长台上,正徐沉说话,声音夹着他的浑厚元气,饶是跟我隔了百丈距离,仍是清晰无比。
“……吟渊之谷五常阴阳,逢一百八十年一劫,劫历二十年,二十年内灵气流布鹤山,地火断烧。是以,宗门专以灵符强聚灵气,以保盛火不熄,此为宗门之秘,唯宗主,长老知晓。三年前新劫伊始,为避免横生祸端,宗门决议二十年内不再收徒,也禁令门人弟子靠近金台殿,阙光宫等炼丹之所,其余顾虑隐患都被一一排查,却独忘了家贼难防。”
全场寂静无声,我傻了眼。
地火是拂云宗门的秘闻,这件事确实只有少数人知道,长老们对外皆称吟渊之谷下的大火是几代宗主费尽毕生心血。以真气烧出的橙天光。
而地火逢一百八十年断烧之事,我从未听过,但我清楚知道那地火外泄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那吟渊之谷下有只我探寻不到的东西在猛撞。
半个真相。半个假相,一青长老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余六个长老立在他身边,皆面淡无波,眸光安静却不怒自威。
“现有以下十七名仙师。”一青长老望着手中卷轴,沉声念道。“一青长老之徒,青途,青端,青尘;安存长老之徒,妙明,妙德;水英长老之徒,举池,举文;贞风长老之徒……”
声音飘荡在大殿上空,所有人噤若寒蝉,念了近二十个名字后。他微顿,道:“此十七人窃得宗门之秘,在灵气外涌时以九星玉私聚地火,现三人已承认此举是为创练秘术,妄图谋害长老,欺师灭祖,重建拂云宗门之序。”
全场瞬间哗然,纷闹自四面八方响起,久久不歇,唯独高台上的长老们。如神祗般屹立。
“八人已遭地火焚烧,剩下九人谅其尚未害人,遂毁去元丹修为,断尽筋脉。逐入长德宫,永世不得出殿。”
所有人再度沸然,我攥紧包袱,心生凉意。
拂云宗门向来仁厚宽慈,几个长老都是最好说话的,那些仙师虽然心存不轨。可毕竟还未害到人。毁去元丹修为和断尽筋脉已经很严重了,还要逐入长德宫,相较于长老们的平日行事来说,这未免罚得太重。
我莫名觉得他们在隐瞒什么,因为就算是仙师以下犯上,长老是受害者,可残害宗门长者之事说出去还是会大损拂云宗门的颜面的。
难道发生了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事吗?
让他们不惜自损颜面去遮掩它?
“除此十七名仙师,另有八名仙师,”一青长老续道,“安存长老之徒,妙棋,妙洄;文心长老之徒,见宣,见琴,见璋;拓笔长老之徒,溪菴……以上八人,以人肉血骨炼制邪丹,戕害百人,与天道所悖,为人性不容。已有四人横死,死者不得入拂云仙堂,生者毁去元丹修为,逐出宗门,送至青林县,交由官府查办。”
他收起卷轴,道:“人心不古,贪婪求欲,自今日起,拂云宗门再不收仙师弟子,再不赠丹药灵方,所有炼丹室封印紧闭,若有违规者,不再以仁厚相待,擅闯即死。”
他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没有过多的情绪波澜,但却掷地有声,铿锵如擂鼓。
全场掀起的巨浪若排山倒海,因为这不仅仅是在宗门,更会波动到天下,波及到江湖,以及朝堂。
这个决定显然是七个长老一起下的,拂云宗门共七十位仙师,如今一下子便有二十五位出事,而剩下的仙师,谁能保证他们就是清清白白的。若我是这些长老,我也会觉得心痛心寒,和悲凉吧。
这时,一个仙师慌忙跑上台,俯在最旁边的安存长老耳边低语。
安存长老接过他手里的画卷,惯来严肃的脸少见的出现惊愣,他急急走向一青长老。
一青长老听完他的话后也一愣,看了那幅画卷一眼,再抬头望向那名仙师,听不清问了什么。
那仙师回答很快,而后一青长老转身走下石台,在阳长老匆匆跟上。
台下众人皆不解的看着两个长老离开,安存长老朗声道:“溪菴,妙棋,知尘,青执,妙洄,见璋,见宣,见琴仙师座下弟子速去文宣堂。其余仙师领弟子回去,各行己责,按部就班。”
台下顿时哗然。
我一顿,找到凶手了。
我转身离开,同样走的近路和小道,从文宣堂另一旁的斜径猫了下去。
就算只有那几个仙师的弟子可以来,却也将文宣堂殿外的空地挤得里三圈外三圈。
两张长桌拼在大殿门口,桌上呈着很多东西,曹琪婷和周薪方度在整理。
一青长老和在阳长老正在同萧睿和方笑豪说话,留给我的是背影,见不到他们的神情,连唇语也无法猜测一二。
过去好一会儿,人群朝两边散开,有数人被押来跪在中间,其中四个手脚绵软,瘫趴在地。腰间悬着的是仙师的水木小牌。另外几个弟子跪在一旁,一个女弟子恰是我抢了她衣裳的那个,名叫泉桥。
人群喧哗沸腾,不少弟子甚至控制不住想冲向那几个仙师。焦急唤道:“师父!”
曹琪婷理完东西,看向几个长老,恭敬道:“可以开始了。”
长老们点头:“嗯。”
所有人都朝曹琪婷看去,她没有一丝紧张,环扫了众人一圈后。拿出几张写着人名的纸片,一一放在长桌中央,没有累牍开场,直接道:“第一个被发现尸体的是妙棋仙师,第二个是知尘,第三个是见宣,第四个是溪菴,第五个是见琴,第六个是见璋,第七个是青执。”七张纸片铺开。她捡起第二张和第四张,道,“其实最先遇害的人是溪菴仙师和知尘仙师。我打听过,在妙棋仙师和见宣仙师遇害之前,溪菴仙师和知尘仙师便已消失数日,这些其弟子可以作证。”
“对!”那边不少弟子纷纷点头。
“溪菴仙师死因不明,因为她被碎为六段,且泡在水里严重腐烂。知尘仙师死于全身筋脉尽毁,但尸身完整。”她看着第二张纸片,道。“发现他尸体的是杨尊者的随从,他当时以为知尘仙师在那打座,第二日下山前发现他仍保持不动,这才上前询问。”她放下纸片。捡起第三张,道,“第一个被发现的妙棋仙师应是死于第三个,妙棋仙师死在自己屋中,浑身发黑,肠穿肚烂。而且爆眼长舌。她很可能是先被下毒,凶手在勒死她的同时并以刀捅她,事后房间被清理过,还染过熏香。”她捡起一本册子,“晨曦宫有许多课业,妙棋仙师住于晨曦宫东端,每日有近百个门人弟子从她南窗经过。她死于白日,而晨曦宫全天只有未时二刻至未时六刻这半个时辰是全部填满课业的,也只有这半个时辰内基本不会有弟子经过。要想在半个时辰内清理干净房间,一个人绝对不够,凶手至少在两个以上。我们曾设想过其中一个必是晨曦宫的弟子,但我查过那段时间的出勤册,晨曦宫的弟子只有五个不在,其中一个是意外死于一个月前的泉渠,另外四个被一青长老唤去晒药材了。”
“凶手为什么要清理房间?”一个弟子忽的出声打断她。
曹琪婷朝他看去,道:“因为凶手想要曝尸。”
“曝尸?”
“他想要转移妙棋仙师的尸体,他要在他们死后继续羞辱他们,让众人都看到他们的死相,但当时没能成功,被其他原因打断了。”
“你可有证据?”
曹琪婷道:“你听我说完。”
她捡起第四张纸片:“见宣仙师修为不凡,逃出一场小火不是问题,但他的尸体被烧焦烧枯,已推不出凶手在这之前是否对他做过什么。”
“第五个。”她捡起纸片,“见琴仙师,他被凶手制成了人偶,以几个轻巧的机关将尸体从江海阁南堂后吊上去,见琴仙师正是死在自己屋中的,我去过他的房间,虽被打扫的很干净,可是有些地方的血渍是除不净的。”
“青执仙师死于第六。”她垂下眼睛捡起第六张纸片,始终清淡的眉目终于露出一丝难过,“青执仙师被一刀割首,凶手杀他只因为想要他的面皮。而见璋仙师。”她拿起最后一张纸片,“他死于拂云宗门禁地,凶手故意引我们而去,一是为了向我们挑衅,二是为了……”她没再说下去,看向一青长老。
一青长老没说话,神色淡然。
二是为了引他们去宿沉长廊,为什么要引过去我不知道,但一青长老一定知道了,并且不想让曹琪婷说出去。
曹琪婷续道:“二是为了让我们找到青执仙师的尸体,毕竟他是无辜卷入。其实从知尘仙师和青执仙师的尸身可以看出,凶手很有目标性,对旁人他们会有足够的‘仁慈’。”
……她还真会编。
她面不改色的放下纸片,拿出一本小册,看向那瘫趴在地的四个仙师:“妙洄仙师,你认罪么?”
一个面貌四十上下的女仙师抬起头望向安存长老,凌乱发髻被风吹动,眼眶通红,没有说话。
安存长老回望她,眸色冰冷而无情。
曹琪婷顿了下,道:“几个长老查出,妙棋仙师和见宣仙师等人为了私心,早年强绑了近百人为药人,藏于后山崖下的地洞里,以各种残忍手段试药,炼药,甚至虐杀。”
全场躁动不安,那些弟子面面而望,难以置信。
曹琪婷翻开一本册子,伸臂对着地上的四个仙师,道:“四位仙师,这些记录你们还有印象么?你们着实应该庆幸我们已找到了凶手,不然你们的下场可不止是被废去修为这么简单。”她抬起眸子看向人群中一个女弟子,道,“对么,天瑾师姐。”
所有目光刹那朝这女弟子望去,她愣愣的睁着眼睛,茫然无辜的看着大家,皮肤白嫩无暇,小眼小嘴小鼻。
“出来。”一青长老沉声道。
她抿唇,顿了顿,从分开的人群里走出。
“长老,你,你们不要信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慌声道。
曹琪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看向另一旁:“常秦师兄,你打算将天瑾师姐一个人置于风口浪尖么?”
我朝她的目光望去,不由一顿,这男子我不陌生,面貌平平,身材不算健壮,正是昨日抬担架送我去寒殿,却盯着我的脸老半天,声音又尖又细的男子。
他敛眉,走了出来,看着曹琪婷,声音很冷静:“你怀疑我?为何?”
曹琪婷朝跪在泉桥身旁的弟子望去:“善华师兄,你昨夜去后山做什么?”
那弟子脑袋埋得极低,半响,低低道:“偷,偷画。”
“谁让你去的?”
那弟子摇头,声音紧张发颤:“不知道,只是一封信,里面,里面有三十两银子……说偷到了,再给我一百两。”
“出手可真大方啊。”曹琪婷道。
那弟子将头埋得更低了。
曹琪婷看向泉桥:“当初也是有人写信要你跟踪我们并给我们下药的,对么?”
泉桥唇色发白,艰难的点了下头。
曹琪婷问其他几个跪着的弟子,他们皆点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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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琪婷问完后看向众人,道:“光是这个善华师兄一人便能得到一百三十两。这里已知道的有六人收过信,其中四人收到过两次,每次一出手便至少二十两银子。”她回头看向常秦,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常秦师兄,你可真有钱。”
“证据。”常秦淡淡道。
“这六人有个共同点。”曹琪婷道,“他们贪财好蝇利,有些滑头和小聪明,和身边人处得算不上多好,但没人讨厌他们。拂云宗门有数百个弟子,要挑出这几人,并且能熟知他们的课业安排,只有负责惜春阁的真然仙师,举贤仙师和他们座下的弟子能办到了。你说是吧,天瑾师姐。”
天瑾抬头望着她,没说话。
曹琪婷又拿出一本册子,语声不紧不慢:“惜春阁共三十六人,你因记忆绝佳,半年前破格从门人升为弟子。我们连夜比对了那些仙师出事的时间,你一共三次没在,且这三次你每次出现都换过衣裳,近几日天气不好,你杀见璋仙师和青执仙师时的那套衣裳若没有被你烧掉和藏起来,现在应该还晾在那吧。为了清洗血渍和掩掉气味,你会在衣裳上面涂抹什么呢?”
惜春阁的弟子交头接耳,纷纷望向天瑾,天瑾面无表情,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
曹琪婷转目看向人群,叫道:“常碑。”
众人视线凝去,一个弟子愣在原地,他睁着眼睛走出:“我,我什么都不清楚啊,我是无辜的啊!”
“我知道。”曹琪婷道,“听说昨天你和常秦抬了一具女尸去寒殿,结果路上她诈尸跑了,是么?”
我一愣。
那弟子点头:“对,对啊……”
“你同一青长老说起时,提到过常秦认识这个女尸?”
“是。”常碑看向常秦。“当时我让常秦走,他怎么都不肯,一直盯着那女尸,最后那女尸就诈了……本来常秦崴脚了的。但追她的时候跑的特别快……”
“装的?”
“不,不知道……”
曹琪婷捡起桌上的画卷,缓缓打开:“是这个女子吗?”
画卷舒展,她侧过身将画对着常碑。
我好奇望去,但看清画上内容后。我顿时傻愣在地,脊背僵硬如石。
画卷在清风中微晃,淡色明光于阳光下熠彩夺目,画上松林磐石,仙鹤云雾,一个少女坐在石上,穿着渔家布衣,手里捧着一卷书。
她微仰着头,眉眼欣喜的望着对面一只山鸟,面容不算姣好。清如许,淡如水,静如山。
这张面容,这张面容。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脑袋一片空白。
常碑看着画卷,点头:“好像是她,但好像又没画上有神采,那女的死气沉沉的,真的像个死人。”
“别怕,这不是女尸。这是杨尊者画的。”
我刹那望向后山方向,双眸圆睁,心跳如奔。
曹琪婷的声音声声传来,不疾不徐:“溪菴仙师和知尘仙师死的那夜。杨尊者恰好不在后山,隔日他的随从回来取东西,发现屋内被人动过,是你们在杀了溪菴仙师后去那竹屋里清洗衣物,对么。”
我看向常秦,他面容如冰:“证据呢?你说了这么多又怀疑了这么多。证据何在?”
曹琪婷回头朝一青长老看去。
长老淡淡道:“一些证据涉及到宗门秘要,所以无需举证了,你直接说吧。”
曹琪婷柳眉轻皱,将画像略略举高,道:“这少女的脸不容易让人记住,但杨尊者画工非凡,入木入骨,令人一眼便过目不忘。你若没去过竹屋,你怎会觉得昨日那具女尸眼熟,又怎会知道画挂在哪,从而派人去偷画?”她拿出桌上几封信,“你虽改了字迹,可写信习惯不会变,还有那些银票,现在带人去搜一搜你的床铺衣柜和你常去的地方,不难找到。”
不举切实证据直说结果,任何说法都会显得很牵强,可是一青长老已经发话了,众人都没说什么。
我的心跳未有片刻轻缓下来,手心被紧握的手指刺出了剧痛。
“如此说来,”常秦忽的一笑,“田初九真的没死。”
众人大惊,望向画像。
曹琪婷忙收画,皱眉道:“你认识她?”
萧睿上前道:“什么田初九!你昨日见到的是我妹妹萧阳儿,她不过长得同她像了点罢了!”
“带他下去!”一青长老喝道。
数个仙师当即冲去抓住常秦。
常秦大笑,声音越发刺耳,他被人押住往一旁带去,边回头挣扎着叫道:“原来你这老道也是知道她没死的!她果然还活着!哈哈哈哈……”
曹琪婷有些不安的看向一青长老,一青长老看着她收好的画轴,长叹了一声。
我抿唇,胸口窒闷难受,仿若天旋地转,顿了顿,转身离开。
走了很久,我在点灯阁旁的石阶上坐下,天空越渐阴沉,我呆望着石阶上被风吹起的沙粒,忽然觉得特别疲累。
如果知道他就在这,我宁可冻死都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拂云宗门。
看不到就不会难受,听不到就不会心痛,感受不到我就可以完全压制住自己的情绪。
身后响起脚步声,尚未回头便听到一个粗鲁吆喝:“这里不是游客该来的地方!”
来人是个年轻仙师,面容死板严肃,望到我的脸时,他勃然大怒:“竟然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爬起来,有些茫然。
“你还装!”他气冲冲的走来,“你竟敢将我的花笺扔到水里去,说,你是哪个仙师的弟子?哦,我知道了,你师父一定是今天被点明的那二十五个败类中的一个吧,跟我走!”他拉起我的手腕,“我带你去文宣堂,说不定你身上也有不干不净的案底,看看你穿的这身衣裳。你想偷偷下山对吧,走!”
他边骂边拽我,被拉出去一段路,我才终于想起是怎么一回事。我抱住一旁的石像:“什么花笺扔水里,我没有啊。”
“还不承认!我都捞出来了!我让你给杨尊者送去的花笺啊!”
“我知道,我当时交给一个门人了啊。”
他大怒:“我让你做事,你让别人做事?”
我心虚的别开眼睛。
他又拽我:“今天不给你们这些弟子点颜色看看不行了,我拂云宗门的门风就是败在了你们这群游手好闲的混蛋手上!”
我忙叫道:“你放开啊!”
“跟我走!”
“我不去!”
他停下。没好气道:“知道丢人了?”
抱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心态,我点头:“我知道错了。”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道,“那给我蹲那边去。”
我叹了声,过去蹲下。
屁股猛的挨了一下,他叫道:“我说的是马步!”
我揉着屁股跳起:“你干什么踢我!”
他探手就拎住了我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一把扯下他的手:“你当我好欺负的!”
“你!”他气急,伸手一指,“你给我蹲下!”
将包袱一背,我转身就走。
“目无尊长!”耳朵又被他拎住,这次是下狠手了,我整个人都要被提起了。他怒道,“你还无法无天了!给我回来!”
我泪花都痛出来了,挣开后我直接骂他:“你个绿毛王八,死杂驴!要蹲你自己蹲!”
他快要被气炸了,上来打我,我先一步扑了过去。
在地上撕扭混打,我扯住他的头发暴打他的头,他伸手推我的脸,将我的左脸往右使劲推去。
我死抓着他的头发不放,他咬牙:“你再不松手我就动真格了!”
我气焰同样嚣张:“我动真格能弄死你!”
“哎哟。松开!”
“叫你跟我摆威风!”
打了半日,精疲力尽,我们并肩坐在台阶上。
他抹着头上汗水,一脸大度道:“算了算了。反正杨尊者也没在山上,我就先放过你。”
我回过头去:“没在这?”
“一个月前就没在了。”他以衣袖扇着风,“要是他在的话,知道你害他错过了我的宴会,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我嗤声:“你面子那么大的啊?”
“你说呢?”他冷哼。
我白了他一眼,背起包袱起身:“我走了。你找别人折腾去吧。”
“你给我站……”
我回头瞪他,恶狠狠道:“你不是都看出来我要跑路吗?你师父就是我杀的!你少惹事!不然你的死相比你师父还惨!”
他傻眼了。
我撇嘴:“就这出息。”
真替拂云宗门的未来担忧。
下了石阶,我朝后山方向走去。
萧阳儿这个身份藏不住了,之前我还担心要如何离开,现在既然知道杨修夷不在后山,便简单许多。
天空越渐阴霾,一道闪电纵过天幕,狂风骤起,紧而是轰隆雷声。
我大约是七日前上山的,那时天空落雨,未想我离开这一日也下起了雨。
山路变得泥泞湿滑,寸步难行,我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好在绿树峥嵘,还能勉强为我挡一挡风雨。
一路下来我没有看到他们口中的竹屋,可能我走了相反的路,心里一边有些失落,一边又觉得这样挺好,免得自己忍不住要进去看看,又多出许多牵扯。同时我也奇怪为什么杨修夷会在这,但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不再让自己多想。
两日后我在半山一个干燥的松软土坡上休息时被一个女人找到,是杨修夷身边一个随从,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也不知道她跟了我多久。总之她带着热气腾腾的饭来,对于饥寒交迫的我而言,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天空已经放晴了,她穿着浅蓝色的缎裙出现,模样不算好看,但有一双楚楚可怜的八字眉,这八字眉连微笑的时候都会扬起,十分有韵味。
她在我身边坐下,直接唤我的名字并道出自己的来历,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心里边已经七上八下了。
她将饭盒的竹盖打开:“姑娘饿了吧。”
一盘一盘的热菜被端出,我纹丝不动。
她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少爷至少还有六天才回来,我不会告诉他你来过的。”
我看了她一眼,短暂的犹豫后我缓缓开动,她就坐在旁边,笑着望着我。
吃完以后她递来手绢,我终于没能忍住,问道:“他这几年,好不好。”
“不好。”她看着我,认真道,“如果你不喜欢少爷了,为什么不当他的面说清楚?”
山林刮起一阵小风,我缩了缩手,侧眸望向山涧下幽萋萋的一片山谷,好多乱七八糟的动物和妖怪在乱哼乱叫。
“初九姑娘。”她低低唤我。
我回头看着她。
她道:“就算你跑去跟少爷说你移情别恋了,或者说你这几年已有夫婿孩子了,让他彻底死心都好过你这样悬着他的心。他一直都觉得你没死,你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多苦么?”
我喃喃道:“死心?”
“难道不是?”她双眸浮上冷意,“姑娘,少爷他不是普通人,不该被你这样的女人玩弄掌中,你没有国色之姿,也没有倾世之智,你凭什么呢?”
我看向那些空碗:“你没给我下毒吧。”
她微怒:“自然没有。”
“嗯,你别害我。”抬眸望着远处青山,我道,“以前有个女人,跟你一样是杨修夷身边的人,如果她不害我,我会拼命撮合她和杨修夷的,但是她害我了,我就讨厌她。”
她一顿,微扬起八字眉。
“可你让我说的那些,我做不到。”我皱眉,“如果他还喜欢我,那样会伤他的心,我不想伤他。我离开他就是不想让他被我连累,我要是为了离开他而故意伤他,那和跟他在一起让他被我连累而伤到有什么区别?”
“姑娘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她不悦道。
“你不也是,在高看我么。”我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山风静静吹来,冷的我难受。
我道:“我也没有悬着他的一颗心,之前我死了,是真的死了。他虽然会伤心,可在我看来,那样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至少我死前还是爱着他的,可你现在却要我去伤害他,”我转向辽阔天地,迷茫的望着对面群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本来就想这么安安静静的死掉的,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可是我又活了,活着真累。”
像我这样靠仇恨而活的人,我活着有多累,你知道么。
撑着这样一具身子,我活的这么辛苦,你却还要我拿剑去戳在我心爱男子的心尖上,你知道你多坏么?
沉默很久,她道:“那你呢,田姑娘,你这几年好不好?”
我问她杨修夷过的好不好时没有想那么多,轮到她问我,我才发现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
我不再吭声,静坐一阵,僵冷的手指捡起包袱:“多谢这顿饭,你回去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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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下山,心乱如麻,我在湖边站立良久,最后没有选择马上离去,而是留了下来。
十文钱问茶农买了一套蓑衣斗笠,我在湖边垂钓两日,以鱼肉果腹。
第三日黄昏,深秋将遍山染得金黄,枯叶嘶嘶飒飒卷落在湖上。一旁几个闲士随身带着酒,也不知是否酒香的原因,鱼儿都往那边去,他们的鱼篓比我要满上许多。
湖风很冰,远处有渔人高歌回岸,湖泊里一池夕阳,不时被晚风吹皱。
许多芦苇招摇,我听到骏马驰来的蹄声,终于在这样的夕阳云光中,我等到了阔别四年的杨修夷。
比八字眉说的要提前数日,他们从远处疾奔而来,六匹骏马,赤血玉蹄,他一骑当先,穿着紫衣斗篷,风帽半掩。身后跟着一个白衣男子,眉眼温润如月,四名黑衣劲装五官如刀削的男人紧随其后。
在入山石前,杨修夷忽的勒住马缰,迎着暮色,骏马人立而起。
在这之前,在知道他就在拂云宗门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过还会和他相遇。
我设想过无数场景,也许那时我已被浊气吞噬的唇色发黑,风烛残年,也许那时他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但不论什么场景,我依然都会为他怦然心动。
但今天,我这样远远的望着他,心里忽然那么安静祥和,像是古老的长流江缓缓经过望云山,灌溉出两岸芳香,两岸芬果,两岸长青。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个词,它叫宿命。
斜晖脉脉,湖水悠悠,横吹过整泊湖池的晚风将他的紫衣风帽略略往后吹去,墨发随风轻扬。
风帽下的脸飞眉入鬓,眼若寒潭,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依旧清俊绝美,无上惊艳。但到底还是有改变的,白璧无瑕的脸清瘦了许多。气质更为清冷落拓,虽然疏狂如旧,但以前是不羁,如今是不屑。
他端坐在马背上,背脊挺拔如松。清冷无波的眸色不知在看什么,悠远的落在远方,有一丝令人心痛的悲凉。
白衣男子打马上前问话,杨修夷微微敛眸,唇瓣微动,随后猛扯缰绳,清越的声音喝道:“驾!”
骏马驰骋离开,带着我的眷恋和不舍,消失在了山谷之中。
我静静的看了许久,然后收拾鱼竿鱼篓。转身离开。
半个月后,我到了柳州和韵官道。
从马车上跳下,水阔山长,我远眺了会儿,沿着一条斜路朝南走去。
因为盘缠不够,这段时间偶尔坐坐马车,大多时间都靠走路,倒将沿路风光都欣赏了一遍。
路上买干粮时,无意间听到宣城就在南外二十里,我有些平静不下。最后决定回去看一看。
花了三文向一个行脚商贩买了一把假胡子,我戴着斗笠进城。从听雨道走到金秋长街,从朱荷路走到金香酒街,一些店铺换了装潢和掌柜。一些店铺仍是四年前的模样。
我在柳清湖畔坐下,阳光暖暖的,我托腮望着湖面,着实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有机会回来。
这些时日赶路,路上常能听到有人议论在田初九没死,但四年能淡去很多事。当初对我的痛恨咒骂如今成了几句讽刺揶揄。
远处石桥上,那些佳人学子们踏着金秋时节来吟诗作对了,好些新面孔,好些旧面孔。
我还看到了蒋家小姐,都说是词工清敏的才女,现在挽了发髻,正在湖对岸拍手,一个两岁小童踉跄的朝她走去。
我收回视线望着湖水,坐了很久,待天色全黑,我起身回去金秋长街。
二一添作五门庭清冷,我在这开店时就不怎么样,如今更萧条了。我从后院翻了进去,满院寂静,铺满落叶,厨屋里几只老鼠吱吱作响,木柴受潮发烂,我砍了院中我最爱的那棵桂树,然后去井里打水。
烧水的功夫,我推开我的房间,摆设未曾动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房间没有蒙尘,有淡淡的沉曲香。
我有些愣,然后转身跑去杨修夷的房间,一如四年前的装饰,唯一不同的是房里的气味,除了沉曲香,还有丰叔为他特意调制的杜若清香。
我一间一间翻了过去,丰叔房间,湘竹房间,花戏雪和卫真住的耳房,无一不蒙尘破败,唯独我和他的不变。
鼻头泛酸,我回到杨修夷的房间,伸指抚着枕被,也许他经常派人回来收拾打扫吧。
待水烧热,我在他房内洗澡,最后睡在他床上,鼻尖下满是他的香气,仿若被他抱在怀里。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这夜我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
睁开眼睛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我双目放空的望着他的床榻内侧,双手抓住他的被子,心跳如擂。分明应该冰冷的身子此时却燥热难耐,越来越多的胡思乱想钻入脑中。
我翻身把脑袋在他的软枕里,烦躁的低吟了一声,你期待个屁啊田初九……
不敢再呆下去,我抱着衣裳爬起,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待没多久又爬了起来,想回去继续那个梦境。
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我懊恼的坐在门前石阶上撑住了脑袋。
挣扎片刻,我咬牙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了,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心绪情绪思绪,当断则断,不准再想了。
转身要回屋,就在关门的一瞬,我的目光被前堂的石阶所吸。
石阶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月色洒下,有细细紫芒从落叶中透出。
我拂开落叶,手指没能在地上摸出什么。
我用石头摆了一个厌犬灵昆阵,洒上一抔土,几粒石头顿时飞起,我迅速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阵中。石阶上的紫芒刹那强烈,一个繁杂图纹渐渐隐现,牵辞阵。
我愣了一瞬,回眸望向庭院,月色下树影摇晃,静谧安详。
我想了想。回房找到一张宣纸,我捣碎院中绿草,以汁液绘下鹤舞幻真图。图谱以八卦为阵,主正南离火。我捧着纸张在院中乱走,杨修夷门前,我的门前,柴房门前,大门。暗室……连院墙都会让图谱显出黑色玄光。
我一一破开,傻在了原地,成片成片,竟全是牵辞阵。
牵辞阵是与春风骨一道的,一旦有人经过牵辞阵,春风骨就会有所反应,不论距离多远。
在巫术盛行时期,这阵法一度被用来防贼,之后渐渐失传,因为防贼方法太多了。而春风骨并不好弄,牵辞阵更是晦涩难懂。
这里出现这么多牵辞阵,似乎是为了等我。
谁落得阵?
不会是杨修夷,这么一大片,他没这么丧心病狂,也不会是师父,他没这么勤劳。
原清拾那伙人?
我皱眉,在石阶上坐下,并不能确定究竟是谁。
但能确定的是,从我一回来开始。我就被人盯上了,虽然那人现在有可能远在千里之外。
我是马上离开,还是在这里等他?
可是他会出现么?
小贼摸进来偷东西也是会触发牵辞阵的,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他难道会一动不动的盯着春风骨?
思量良久,我将桂花花瓣扫到一起,当年我种的双云草已被杂草吞没,我挖开泥土,从里面挖出生命力旺盛的双云草根,再去杨修夷房里翻箱倒柜。
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木材。瓷器玉器全在,我边往院子里搬边在心里骂他,这些宝贝皆不便宜,他竟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扔在这里,也不怕便宜了小贼。
能用的都被我挪到了院中,一番规划后我将整个二一添作五布下了天罗地网。
天空已亮开大片,我背着杨修夷的被子从后门离开,到城外后我在荒郊上找了个地方摆阵睡觉。
等了两日,阵法没有动静。
第三日,我回去了一趟,静悄悄的,没人来过。
第四日,我被冻得越来越难受,必须要赶去曲南了。
第五日,我最后回去看了一眼,在湖边坐了很久,到了正午,我借着大好阳光背着被褥上路。
一路不停,走了数个时辰,到了未山一带,天黑的着实看不清路了,我才停下休息。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铺开被子睡觉,刚入梦没多久,身边烧起大火,我从混沌中睁眼,一个浑身是火的红衣女孩正盘腿坐在火堆里,背脊挺拔,一双火瞳明亮有神,上下打量着我,道:“原来你长这样。”
四周是烈焰火海,我收回视线:“你是谁?”
她饶有兴致的又打量了我一番,半响,道:“你叫我烛司吧,我今年六百八十二岁。”
我伸手揉抚额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到这种梦,准备继续睡觉,她出声道:“你觉得这是梦?”
我朝她望去,她锁着我的眼睛:“六百八十二岁算不了什么,这在我们龙族不过一个孩童,不过到了你们凡界,本神当个太太奶奶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皱眉:“龙族?”
“对,烛龙。”
我微撑起身子,狐疑的打量着她。
她淡淡道:“我年幼贪玩,见到鹤山地火旺盛便打算吸些地魂精魄养养身子,未想一觉睡醒,我就被人压在了下面,至今已有五百多年了。你来放我出去吧,能救本神一命,是你的福气。”
我眨了下眼睛,又躺了回去。
她怒道:“我说了这不是梦!”
我捂住耳朵。
她气急:“月牙儿!”
静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场景未变,仍是一片火海。
烛司坐在对面,气呼呼的瞪着我,我刚要说话,她没好气道:“你不用费尽心思牵挂那破店了,就算那人能感应到春风骨,他也未必就会来找你。我猜他只需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你脑子不好,但毕竟是个巫师,他也要防着你。”
我愣了愣:“你知道……”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瞎猜的。”她一口打断我。
“那你……”
“我跟你说了这不是梦,你若还不信,那我再卖个消息给你。你不是有什么大哥二哥和一个瘸了腿的妹妹么,你那妹妹被人送去了浩尚,你那大哥二哥现在去清州采药了,他们已离开十日,离开时他们至少被五个人跟在身后,那五人是好是坏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惊:“被人跟踪?!”
“是啊,你跑得潇洒,拍拍屁股走人,你就没想过他们会被卷入进去?”
我顿时就傻了。
她敛眉:“这样吧,反正你去曲南必经清州,你可以顺路去清州看看,他们如果安全了,你再回拂云宗门放我出去,如何?”
我眉目呆愣,回神后轻声道:“清州?”
“对,”她道,“清州。”(。)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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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绿草青野,天碧云白,我在被子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破开阵法出来。
在河边烧水解渴,河里云影如纱漂浮,我呵着手取暖,越想越心惊。
不论如何,梦里那个小姑娘至少没有说错一点,萧睿他们很有可能会被我连累,可他们真的在清州么?
思量良久,我去附近书堂里借了笔墨,给青林县棺材铺的老板写信,托他帮我询问山上近况,回信地址我留了清州禾城。
而后我舍了被褥,抱着干瘪的小包袱沿着水路南下。
长流大江以南皆为江南,汉东九州里,穹州和清州都属江南。
提到清州其实有些悲凉,因为姑姑说过有个叔叔会接我去清州,我跟着赌徒走了之后,不知道那个叔叔有没有来,没找到我他又会不会担心。
但同时我又在后怕,倘若那个时候我真的跟那叔叔走了,那今时今日的一切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原清拾可以入我的梦,若没有师尊和师父的严格教诲,没有杨修夷的尽力保护,兴许我现在就被原清拾玩弄于鼓掌之中了。
认一个杀父仇人做夫君,这是多么残忍可怕的一件事。
思及此,我甚至感谢当初那个拐我下山的赌徒了。
走了整整一日,一停下我就睡着了,半梦半醒时睁开眼睛,火焰遮天蔽日,烛司跟昨天一样的坐姿和神情:“挺有觉悟的,舍得把那被子给扔了,看你背那么一大坨,我都替你累。”
我惊讶的坐起:“你怎么又……”
“我都说了我不是梦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今天心绪不少,你若能早点来救我,你想知道的那些我全可以告诉你。”
我起了丝谨慎。
她微微倾身,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没错,你想什么我全知道?”
我傻了眼。
她仍那样望着我的眼睛:“上古之巫?你师父?你男人?……原清拾?他是谁?”
我忙别开头。
她不屑的笑了声,懒懒道:“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想知道么?”
“什么?”
“常秦死了。”
我皱了下眉,她嗤声:“别觉得跟你关系不大,他被拷打时我游走神思可听到了几句关键的话,想知道么?”
我就要点头。她得意一笑:“那你就写封信去拂云宗门给那几个长老,叫他们放我出……”
我忙摇头。
她又望如我的眼睛,我不躲不闪,迎了上去,还真的是不想写信。
半响。她气恼的瞪了我一眼,淡淡道:“常秦三年前因为你而来到青林县,上山拜师时遭人下药,被绑去当了两年药人。后来他逃了出来,上山复仇前写信找来了天瑾帮他。”
“因为我?”
“不然他看到你为什么那么激动,还特意找人去偷画,你的这张脸确实不好认。但这家伙真的有本事,才一年时间就混的这么好,了不起。”
三年前,那时我已经在安生湖底一年了。找一个消失一年的人,为什么要去拂云宗门?想到这我忽的一愣,杨修夷又为什么去拂云宗门?
“想知道么?”烛司笑起来,“你不想和你春.梦里的那个男子见面说话,那你只能来找我了,这一切我知道的比他还多。”
我差点没被口水咽住,哗的抬头,眸子瞪得大大的:“什么春.梦!你别乱讲!”
“啧啧,他长得可真不赖啊,难怪你春.心荡漾。我都有些受不……”
我忙道:“不准你打他主意!”
她却比我更理直气壮:“凭什么不准?我堂堂龙族跟一个凡人交.媾,这是便宜他的好事。”
我怒了:“你闭嘴!再乱说我不救你了!”
“你不会不来救我。”她一哼,“反正我呆在这里这么久了,也不急一时半会儿。可你是个短命鬼,你在湖底那四年伤了多少元气你比我清楚,若浊气加剧侵蚀,你自己算算还有多少时间能去复仇吧,你跟我拖不起。”
我闭上眼睛,不想理她了。
“喂。”她叫我。
我没说话。
她又喊了几声。最后哼了下,再没动静。
从梦里醒来,天色还未亮,困意因身子冰寒而消失无踪,我烦躁的爬起收拾东西,起身赶路。
从半路上了官道,在驿站车马行与三个路人一起合租了辆马车,三天后到了清州,我下车改走水道,上了一条乌篷小船,沿着纵横的水路南下。
江南的姑娘都很水灵,尤以清州为甚,她们最喜欢以一根竹簪将满头青丝挽髻于后,气质清韵仿若云烟轻雾,自然,闲淡,温婉。
一路而来,不论城镇还是村野,到处都是青石板桥,姑娘们吟吟的笑音不断传来,还有呼啦啦响的悠远二胡。沿岸白房黑瓦,莺****长,这个季节了,竟还有杏花点点。
这几日都没有梦到烛司,直到在清州禾城下船后,她才又来找我,说怕我赶路太累,便忍着没来。
上次分开时闹得很不愉快,这次见面也不太开心,她之前一脸狂傲的说她不急一时半会儿,而我等不起,可现在说话三句不到她就会勾我去救她。我也开了条件,她若将她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就马上写信给长老们。但如我不信任她一样,她也不信任我,又是一拍两散。
醒来仍趴在茶馆,恰好坐在靠窗位置,窗外已近黄昏。
茶馆很清闲,人不多,掌柜吱呀吱呀摇着藤椅,手里一壶暖酒,一本棋谱,看得认真。
身前的茶水温烫,淡烟袅袅,转头看到伙计正倒掉一个睡着了的老人的茶水,添上了新的热茶,然后悄声离开。
那老人跟我一起落座,也跟我一样只叫了一杯花茶。
我不由微微一笑,暖意沁脾。
走出茶馆,满街高楼悬彩,灯光通亮。远处长桥上。好些小女孩咿咿呀呀的跑过去,手里提着小兔灯,恍若闹元宵。
烛司离开前跟我说萧睿他们会先去禾城的顾闲山庄,我打听了下。在城南外,再往南就是与容山天下齐名的药山,南山。
当初烛司说萧睿他们来清州采药,我便猜到是南山了,南山有太多珍稀药材。不止拂云宗门和缦山城,每年都有许多人成批成批的来采。所以我着实不理解为什么已拜入拂云宗门的他们还要自己采药,因为不管多珍稀的药材,拂云宗门上都会有大量藏货,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自己来。
花了三十文买了一盆龙堂香兰,我连夜出城,走了三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的庄园。
离天亮还早,我在郊野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抱着龙堂香兰去花庄里拜访。
得知我的来意,管事打量了一番我那花盆。同情道:“老伯,你被骗了,这不是什么锦川皈兰,就是盆龙堂香兰,四十文都不到呢。”
我做出不甘心的模样:“怎么可能?我花了十三两银子买的,那是我的所有积蓄啊!”
她劝说我半日,我不依不饶,痛不欲生,最后她没办法,道:“我去里边看看哪个花师有空。让她来跟你详说吧。”
我感激道:“多谢姑娘,多谢多谢。”
普通花客入不得内苑,我就抱着花盆等在殿外,几个花奴在那边低声嘲笑我。
等了好久。花师没有出来,那管事的也不见了踪影,我转向那几个花奴,一个面盘胖胖的姑娘叹道:“老伯,你这个真的是龙堂香兰。”
我垂下眼睛,难过道:“你们不要说我穷装蒜。我平日节俭,从来不会花这么多银子的,这是,这是我用来送给恩公的。”
那姑娘蹙眉:“恩公?”
“他救了我家老婆子,得知他喜欢兰花,我特意去买了一盆,没想到,没想到……”我说不下去了。
她露出同情目光,走过来扶我:“老伯,你这盆花在哪买的可还记得?”
我点头,顺着道:“记得记得,在东城桥头,当时买的时候几个年轻人路过,其中一个男子还提醒过我说是假的,可是那个花贩振振有词,气急了还不卖我了,我,我就……”我摇头感叹,“因为那几个男子是关西口音,几个人都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我以为他们拿我老头子开心呢,我错怪他们了。”
一个花奴出声:“纨.绔公子哥?是关西浩尚那边的吗?”
我想了想,故作迟疑的点头。
她一笑:“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萧公子他们就在庄园上呢,老伯你别怕,如果他们可以作证你是在那买的花,那那花贩肯定逃不掉了!我这就去找他们来!”
我傻眼了。
我以为他们早已去南山上了,还打算问清路线后直接追去,若他们就在这里,那我岂不是要穿帮了。
那姑娘开开心心的拉着一个同伴跑了,隐约听到她们道:“总算可以去找萧公子说话了。”
我一头冷汗,完全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来了,可如果现在逃跑,蹊跷更多,不止会让他们怀疑,还会惊了烛司说的那些跟在他们身后的人。
“老伯?”面盘胖胖的这个姑娘一直扶着我,关怀问道,“你怎么了?”
我朝她望去,顿了顿,心里道,对不住了,只能欺负你了。
我挤出一抹笑脸,将花盆递去:“姑娘,我腰不好,你帮我放地上去吧。”
她不疑有他,伸手来接,我猛的使力,花盆清脆落地,泥土粉碎。
她一愣。
我也愣了,气得不行:“你!你干什么你!我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这老头子一盆兰花缠了你们这么久让你们不耐烦了对不对!你还我兰花,这可是锦川皈兰啊!你,你赔我!你快赔我!”
她目瞪口呆,旋即叫道:“明明是你自己推翻的!”
“你还敢赖我头上!快赔我,一共十三两银子!”我不依不饶。
“我也看到了!就是你自己推的!”一个花奴上前。
“对啊!”又一个花奴出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老不死的故意拿着盆假花来讹我们,你当我们顾闲花庄是什么地方!”
“听听这语气,你们顾闲山庄多了不起啊!”我叫道,“你们就这样倚强凌弱,互相包庇,好,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城里,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顾闲山庄的嘴脸!”我转身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那花奴叫道,“快拦住他,快去叫护院,快去!”
半个时辰后,我被几个护院扔出大门,那破碎的花盆也被丢了出来,翠紫色的兰朵被撵出许多汁液。
我摸着胳膊爬起,手指沾了沾那些汁液,虽有些心疼,但这三十文花的不冤,至少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了。
抱着摔坏的兰花离开,走到远处乡田时我拐了一个角,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注意上,但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顾闲花庄建于空旷平原上,内苑庞大依山而立,我花了两个时辰从四面八方将整座花庄的路线摸清。最复杂崎岖的后山因为要防止花奴逃跑已被封死,为我减轻了不少负担。
最后我挑了一个角度极好的高坡,远远盯着,盯了两日,终于在一个侧门看到了萧睿他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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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不到,晨曦尚未探头,天空昏昏暗暗,微有薄雾。
他们一改平日的锦衣华衫,换了身劲装武服,曹琪婷竟然也在,穿着一身淡紫骑装,腰上还别着一把青竹小伞。身段虽很好,可她真不适合这个打扮,没有一丁点的英姿飒爽。
出来送他们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那随从环绕的富贵模样不难猜出他就是庄主,他拉着胡天明说了好久的话,终于依依不舍的放他们离开。
一行十人,七男三女,阿福和方度不在。大道宽敞,两旁为空旷田野,我远远的看着他们从北至南,没发现他们身后有谁跟着。我从树上跳下,跟了上去。
他们脚程很慢,我这僵冻的双腿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刚到花田。
这些花田都是顾闲花庄的,几百亩铺成十里锦绣,他们穿花而过,嘻嘻闹闹。
四个陌生男子是随从打扮,胡天明和萧睿不停问他们问题,听意思大概是那个庄主派来伺候和保护他们的。另有两个女子,步伐和举止看得出身手不错,容貌也不俗,性子略显文静,寡言少语的跟着他们。
方笑豪和曹琪婷走在最后面,曹琪婷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木箱。
她低着头,偶尔抬一抬脑袋,不知在看什么。
半日后,他们终于进入南山地段,这期间我没有丝毫松懈,可始终没能发现有其他人跟着他们。
脚下道路渐渐变得难行,一块入山石高耸在百丈外,胡天明气喘吁吁,非要停下来休息一阵。但说是休息,他却喝了口水就拉着萧睿跑去调.戏那两个女子了。
方笑豪以手绢擦着额上汗水,微微侧头对一旁的曹琪婷道:“大哥和五弟胡闹惯了。”
曹琪婷清淡的望去一眼,没有说话。
胡天明手舞足蹈的讲起了笑话,两个姑娘被逗笑,吟吟笑语传来。方笑豪也笑了,起身过去:“五弟,你还是歇停歇停,养些精神赶路吧。”
胡天明应了声。却没放心上,继续闹着。
大约是看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曹琪婷没去催,从木箱里拿出了一本书。
她垂头翻阅,鬓发散落在耳边。被林风吹拂,一身骑装竟被她穿出了女诗人的味道。
我叠了一个小花结,捡起石头朝另一边扔去,他们被吸去注意,我就趁这时将花结扔入了曹琪婷的竹篓后。
两个随从起身去查看,我则朝相反方向离开。
清州最不缺水,我很快便找到一条河流,从包袱里拿出碗碟烧水,再在附近采了些野果,切开了煮。
饱餐一顿后。我洗净了碗碟,循着小花结找去,他们竟还没走,几个人围在松坡下用饭,远远飘来的香气馋的刚吃完饭没多久的我又口水哗哗。
这些野味是那两个女子准备的,一个叫妙云,一个叫佳言。胡天明赞不绝口,萧睿的吃相一向不好看,他们两人坐在一起简直是道饕餮风景。
曹琪婷独自坐在入山石后,边翻书页边啃方笑豪采来的野果。妙云抬头朝她望去,顿了顿,捡起火上烤熟了的兔子朝她走去,却被萧睿截下:“给我。”
萧睿捏着兔子走到曹琪婷跟前。手里的兔肉晃了晃,笑道:“不馋么?”
曹琪婷微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垂了回去,淡淡道:“拿走。”
萧睿站在她身前,目光落在书页上,没好气道:“你到底跟我置什么气?你要来清州。我只拦了一下,不还是让你跟来了。”
和他们别后已有一月,一个月能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我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绝不是愉快的事。
曹琪婷没说话,翻了一页书。
萧睿皱眉,俯身拉起她的左手,将她纤长白嫩的手指一根根按在木枝上,握住了兔子。
她抬头望着他,眸色微愣,萧睿没好气道:“吃些肉能御寒,山里很冷的。”
曹琪婷一向平静淡漠的面色稍稍浮起暖意,张嘴就要往兔子上咬去时,萧睿却在这时凉凉说道:“妙云这手艺你肯定烤不出来,你们这些大家小姐有时真不如这些婢女。”
曹琪婷一顿。
佳言这时笑喊道:“萧公子,你快过来!”
萧睿回身走去:“怎么了?”
妙云笑着叫道:“胡公子太欺负人了,萧公子你来替我们出气啊。”
曹琪婷捏着兔子,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最后望向远处树林,不知在想什么。
我双眉轻合,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她。
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懂情.事的小丫头了,曹琪婷这个模样难免会让我多想,一个猜测在我心里生出,可又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她是我见过最严肃理智,心虑深重的姑娘,她怎么会喜欢上萧睿。
她最终没动兔肉一口,而那边那两个最初安静拘谨的女子现在已玩开了,甚至还在其他人的怂恿下反捉弄萧睿和胡天明。
休息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们才继续往山里走,一路依然欢声笑语,高兴起来萧睿还会吟诗作对。妙云折了只花枝扔过去时,他接住闻了闻,笑道:“禾城南山下,佳人娇比花,莫问今时月,拈花醉年华。”将她们逗得笑声不已。
晚上他们在一个空地休息,我纳闷的蹲在石头后面,这一日他们没有讨论过路径,没有讨论过药单,竹篓更是空空的。烛司说的那些人,我根本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曹琪婷和方笑豪坐在石头另一面,我之所以老跟着他们,是觉得这些人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正常人,若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药,我甚至可以提前去采来放在路中间让他们拿走,可是就连他们聊得话题都与此次南山之行无关。
我蹲了好久,听着他们从尸斑聊到尸臭,从尸臭聊到完全腐败,又聊到中午的兔子。方笑豪问她为什么不吃,曹琪婷反问他又为什么不吃。方笑豪答活生生的兔子在他面前被剥了皮,他下不去嘴。曹琪婷答不爱吃兔肉。
无聊的对话听得我快要瞌睡,于是决定离开去找地方睡觉,离开前听到方笑豪问:“我大哥是否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本来想听一听曹琪婷如何回答的,可又不想听一听。终归我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是人身安全问题,儿女情长的风月我无能为力也没有那么多心绪。
入梦后烛司很快找来,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的凉凉说道:“月姑娘好雅兴啊,清州的小日子过得可畅快?”
她岂会不知我这具身子走到哪不是受冻,何来畅快可言。
我道:“一般般。哪有你地火烤的舒服,谷底的日子畅快么?”
“你倒真是不怕得罪我。”她撇嘴,“说你傻子你不是,说你聪明你确实又傻,我怎么就碰上你这么难对付的。”
“对啊。”我这才发现我竟一直忽视了这个问题,“我一身浊气,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以为我想找你?”她正襟危坐,没好气道,“这五百多年来我碰见的皆是些没出息的剑灵和器灵,你是我遇上的唯一一个有自己躯体的灵。”
“可我有浊气啊。”
她又露出那个自大不屑的神情:“那你想知道原因么?来救我啊。这件事说起来你会兴趣很浓的。”
“我现在走不开。”我生出一些烦躁,“你不是说有人跟着他们么,是谁?”
“我神思只能在鹤山一带,你们现在跑出去那么远,我怎么知道?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已经在路上被萧睿他们自己发现,并干掉了。”她一乐,“还真有这个可能,要不你别管他们了,现在就来放我出去吧!”
“那你知道他们来寻什么药材么?”
她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想的挺有道理,先替他们把药采了确实省时省力,可他们要的东西不是你能弄到手的。”
“是什么?”
她微微皱眉,思考了一阵。轻叹了声:“也罢也罢,看你一个短命鬼,可怜的很,我还是说了吧。”她抬起眼眸看着我,“关于十巫,你知道的很少吧。”
我点头。
“这件事还要从太古说起。那是万万年的时间了,要牵扯到一些太古上神……”
我打断她:“你还是直接说上古吧,太古我们来日方长。”
岂料这龙女着实个性,顿时闭眼:“上古我不说,说了你不来救我了怎么办。”不待我说话,她又道,“不过也没关系,我说一半藏一半,指不定吊着你胃口,来救我更快了。”
“……”
她端正了下身子,缓缓道:“太古时期有一巫神,名曰彭盼,性格执拗偏激,得罪了无数太古上神,唯祁神焚渊与其交好。烨燃战事至最后三万年时,焚渊在诛魔山血战魔神吞伤时遭人背叛,被四海妖魔围困,孤立无援之际彭盼赶到,自毁元神筑太常灭魔阵将焚渊救出。焚渊护住彭盼最后一丝残魄送至人间,命大荒十巫守护,即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岂料十巫心怀鬼胎,为求创神术将这一丝上神残魄祭炼为万古之阵,事情败露,十巫惨遭炙火焚烤,魂飞魄散,其后人分别以佘,姑,禹,乐,青阳,周,万俟,赵,丁若,桐木为姓,隐居各方,世人再寻不得。”
我喃喃:“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不管我先祖有没有以人肉喂养凶兽,我都是罪族之后了……”
“嗯?”她抬眸,大约是没听清我说的什么,望了望我的眼睛,“哦,人肉喂养凶兽,我们龙族要是控制不住体内煞气,屠村那都是小意思,你干嘛放心上?”
“……”
“焚渊将彭盼最后一丝残魄送来时,为了让十巫好好保护自己的好友,大大方方的给了十巫每人一件宝贝……”她忽的一顿,随即喜道,“你身上有禹氏的赤血玉?”
我皱眉:“什么?”
“就是你在徐官城那得的,你杀了个鬼魄,想起来了没?”
我一愣:“它是十巫之物?”
“还有其余九样,其中一样就是他们要找的,丁若一族的祭魂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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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魂鼎?”我不解,“那是什么?”
烛司摇头:“具体我不清楚,只听说它擅掘人心之弱,魅之以术。”
我表示听不懂。
她轻叹:“它在停留峰里,入了里山你一眼就能知道哪座是停留峰,你大可去看看。”
我点头,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不由诚心言谢,被她翻了个白眼:“你当本神稀罕。”
第二日,我想直接去里山,但一方面放心不下他们,一方面又发现就算我能找到那什么鼎,以我一己之力,我也扛不到路中央送给他们。最后我仍继续跟在他们身后,不时帮他们驱驱小蛇,赶赶小兽,一路顺风顺水,倒也轻松。
静下来时我就去想烛司说的那些话。
当世已经很少有什么上神了,师公也仅接触过上仙。这里的上仙是真正的仙族,绝非凡界那什么玉尊仙人和天悠仙尊,而太古上神,随便提一个出来,年岁都是好几十万的,这么一对比,师公六百年的岁数都不够看了。不由感慨天地真的很大。
还有,如若当初十巫的老祖宗们没有起邪念,那上古巫族还会不会隐居避世,届时沧海桑田,桑田沧海,一切都不会跟今天一样了。不过历史偶然,也必然,发生的一切皆尘埃落定,再想这些其实已无意义。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依然是他们围一堆,曹琪婷孤身坐在一旁。
期间萧睿和周薪来喊过她数回,她啃着野果如若未闻,直到方笑豪来时她才愿意抬头同他说上几句。
萧睿似有些郁闷,话也变得少了,好在曹琪婷没多久不再故意冷落他,他递来的,她接着,他来说话,她应着。他要不理她,她也没什么反应,与待其他人并无不同。
两日后,他们终于入了内山。我以为他们只是为了祭魂鼎来的,结果到了这,他们才卷袖子开始采药。
萧睿想多采点药送去浩尚贮备,每人数张丹方,药材繁杂。仅第二汤就要七十多种。也就是这采药过程,他们的平静生活终于被打破了,倒不是多性命攸关的危险之事,而是那两个一开始看似老老实实的女人不安分了。
这夜我蹲在草丛里用阵法捕蛇,恰好她们在我不远处大解,两人蹲着蹲着叨起了闲言碎语。
“那个曹姑娘,才几岁的人,跟个老太婆一样成日板着个脸,看谁都要训话的模样,真是讨厌。”
“你别说。她在跟没在一个样,就是得让我多忙活一份。”
“你说她是不是对萧睿有意思?”
“我看是,但萧公子好像更喜欢你。”
“瞎说,明明是你。”
“诶,妙云,我说真的,要是萧睿真的看上了你,你就发达了,到时可别忘了我啊。”
“别说我,你也得记住这番话啊。”
“不过还是得小心点那个曹姑娘。越看越是个碍眼的东西。”
“什么曹姑娘,是曹老太婆,嘻嘻……”
两个人一起笑开了。
我躲在一旁也笑开了,因为我知道曹琪婷就在另一边换衣裳。
可真没想到。曹琪婷听到了,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别说冲出去撕脸了,就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晚上入梦后烛司又来找我,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来找我,让我好好睡一觉成么。”
“我无聊啊。”她盘着腿。义正言辞,“我跟那些器灵说了几百年的话早闷了,就你身上还能找点乐子,我不找你我找谁?”
“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你找到我么?”
“有啊。”她一笑,“马上来救我。”
我缩着身子,不想理她,她嘿嘿道:“依我看啊,那曹琪婷肯定对萧睿有意思,萧睿对她也有意思,但萧睿对那两个女人肯定意思更多。”
突然听她提起他们,我微微睁大眼睛,新奇道:“你还真闲。”
她难得弯下了那笔挺的腰板,下巴支在拳骨上,一脸八卦和深沉:“你猜曹琪婷为什么不理萧睿?”
我没有说话,她皱眉:“怎么了?”
“你不是能读懂我的心思么,还问什么问,我冷,我不想说话。”
“你以为我想读你的心思么?”她反倒跟我怒上了,“你脑子里成日装着那个男人,自那春.梦过后你时不时还冒出点淫.秽.事儿,我都不想……”
“住嘴!”我脸色涨得通红。
她哼了声,顿了顿,继续八卦:“曹琪婷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的聪明跟夏月楼的那种机灵是不同的,她比较深思熟虑和理智。所以我猜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萧睿以后,便自我保护,排斥萧睿,毕竟萧睿是个……”
她竟连夏月楼都知道了,我气道:“你不是不想读我的心思么!你要不要脸!”
“要想我不读也可以啊。”她哼哼,“来救我啊!”
我真是要被气炸了,恶狠狠的瞪她,她难得出现一个不自然的面容,但仍挺了挺腰板,哼了声。
把她赶走后我没多久就醒了,烦躁的换了个姿势趴着,在杨修夷床上的那个梦又飘进了脑子里。
烛司没说错,其实这几天我确实一直在想的。
可是,想什么想嘛!
你想什么想!
死田初九!
抱着少一事是一事的态度,对于那两个女子的闲言碎语,我听听就算过了,但她们两个真不让人好过。
最先是中午的烤兔,妙云递给曹琪婷时不小心松了手,弄脏了曹琪婷的衣裳,她忙连声道歉,曹琪婷徒劳无功的用手绢擦了擦上面的油渍,皱眉:“算了,没事。”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那个“不小心”实在“太小心”了,分明就是算计好的。
吃完饭赶路,佳言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样子跟在曹琪婷身边,说她自己平日也爱看书,能否问曹琪婷借本书打发时间。
曹琪婷没什么情绪。冷声拒绝。
她不依不饶缠了良久,曹琪婷终于借了她一本,佳言连声道谢,兴高采烈的走了。
跟妙云一起去找食物的路上。佳言想撕开这本书的订线,结果发现订线撕掉以后,书页被雁字草汁黏着。妙云给她出了个主意,于是赶路的时候佳言“不小心”在河中踩空,曹琪婷的书就当着大家的面掉进了水里。被急流冲走了。
一开始我不能理解这种小伎俩有什么好使的,对于曹琪婷来说几乎不痛不痒,就这样她们还一脸奸计得逞的满足感,实在太上不了台面。
但最终证明是我太看不透,她们不是用这些小事给曹琪婷添堵,而是创造了一个借题发挥的点。
接下去一系列鸡零狗碎的小事,都由这些事开始,比如佳言去找曹琪婷,曹琪婷跟以前一样不予理睬,佳言回去之后就会当着众人的面发牢骚。气恼道:“不就是上次不小心将曹姑娘的书掉进了河里么,好心喊她过来吃饭还故意羞辱我。”
妙云忙问:“怎么羞辱了?”
“说的不露骨,可是言语刻薄,就是看不起我是一个小丫鬟,算了。”
再比如萧睿小解回来,会“恰好”看到妙云在那偷偷抹泪,委屈道:“曹姑娘肯定不是故意的。”
佳言义愤填膺:“什么不是故意的,上次你的烤兔不是不小心弄脏过她的衣裳吗,她肯定气上了。”
“可上次我是无心的啊。”
这些事情我觉得以曹琪婷的聪慧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她继续不予理睬。我不信一个人可以清高到这种地步,唯一的解释,恐怕就如烛司猜的那样,曹琪婷在排斥萧睿。所以顺水推舟任由她们去。
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我都看在眼里,可这两个女人的坏水却不止于此,她们竟还偷偷商量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慷慨大度,英勇无畏。可惜附近的毒蛇猛兽都被我打发走了,她们找了一宿又一宿。什么都没寻到。我良心大发,连夜赶回去把我扔在困兽阵里的一大捆毒蛇扛了过来,结果她们一掀开草堆吓得花容失色,妙云直接从坡上摔了下去。
两人哭哭啼啼的回去,又说了一堆阴阳怪气的话。
萧睿就在不远处,一字不差的听到了,他眸色幽深,看不清里面翻涌着什么,静默良久,唇角勾起不明意味的笑,摇了下头,朝她们走去:“受伤了?给我看看。”
她们回头,做出惊讶的模样。
萧睿蹲下身,将妙云的衣袖上挽,雪白皓腕上有一大块淤肿,他摸出伤药细细擦拭,妙云羞红了脸,佳言看红了眼。
坐在石下摘除绒灵香杂叶的曹琪婷有所感的抬头望来,眉心皱了皱,没说什么。
我蓦然觉得心寒,因为想起了鸿儒石台,不怀好意的人总是有许多办法牵引着别人去误导你,我现在真怕萧睿会去找曹琪婷的麻烦。
但好在没有,替妙云擦了药膏后,萧睿潇洒的起身走了。
经此教训,妙云和佳言却仍不放弃,救人嘛,没有毒蛇猛兽,自己也可以制造麻烦。她们拉了个男人去帮忙,妙云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许她飞黄腾达以后一定拉这男人一把。
三人在那忙上忙下,折腾了一晚。
待他们走后,我猫了过去,是个弩箭机关。我眉头一皱,之前小打小闹还好,现在居然起了杀心。
我抽出匕首想将弩箭拆下,岂料一个巡夜的随从竟寻到了这边,立时大喝:“谁!”
我扔下拆了一半的弩箭转身就跑,心想他发现这边蹊跷了应该会过来一查,孰料那个布下机关的男子做贼心虚,将他拉住:“就是只兔子,别过去了。”
我蹲在远处,借着稀薄月光打量那弩箭,按照原来的水平距离射出去,中的应该是曹琪婷的背部,眼下被我拆的乱七八糟,如若还能射,应该是曹琪婷的腿部了。
我想了想,她要是腿上中箭也好,反正要不了命,腿瘸了既能让人背着走,还能让那妙云佳言不得不围着她伺候,这感觉还挺不错。
所以我就不管了。
可事情发展真是出人意料。
第二天赶路,妙云和佳言表现得很开心,走在曹琪婷身边,笑闹之际不时会推撞到曹琪婷。最后曹琪婷不知碰到了什么,弩箭嗖的一声飞来,妙云就在此时猛扑过去,结果一声惨叫后,那弩箭结结实实的戳在了她的两股之中。
我这才发现,我昨晚压根忘了妙云和佳言的出发目的不是害曹琪婷,而是表现自己的大无畏,这弩箭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
我咽了口唾沫,随即双手捂着嘴巴,笑得肚子都痛了。
恐怕痔疮都没这么疼啊。
倘若知道她们要害的其实自己,我就不瞎操这份心了,因为妙云方才替曹琪婷挡下的那个姿势实在太过刻意,届时就算妙云因救她而受伤,曹琪婷也不会看不出端倪。可偏巧这箭射中的是妙云的臀部,哪个姑娘家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曹琪婷现在根本连疑虑都没有生出过。
妙云哭得惨,抹药这事估计也没敢奢望萧睿能亲手帮她,曹琪婷和佳言一起给她检查伤口,磐石外传来胡天明和周薪他们虽然压抑却仍没心没肺的哈哈大笑。
可我知道更惨的还在后面,这几日他们吃的皆以兔肉为主,飞禽莫如鸪,走兽莫如兔,兔肉利大肠,解热气,凉血清肝,通便排毒,这些日子妙云一日至少得两次大解,如今那什么受伤了,她可真是有得受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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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妙云和佳言两位姑娘在萧睿面前将曹琪婷完全竖立成了一个心胸狭隘的恶妇形象,但萧睿愣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曹琪婷的不满,仍是与众人打闹,谈笑风生,跟先前无异。
萧睿虽说有些玩世不恭,但他绝对有一颗路见不平,拔刀偷袭的赤诚侠义之心,看不过去的事他都会管上一管,但他对曹琪婷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夜烛司来找我时又一脸八卦的分析道:“萧睿这种人,看上去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顿了顿,道,“上次徐官城那事,那清容被他说得挺惨,可见他虽有怜香惜玉之心,但更有爱憎分明之态。这次他不揭穿这两个女人可能觉得她们手艺确实不错,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我听着怪怪的,她话锋一转:“可照他们这速度,他们得忙多久啊,你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要不你就别管他们了。”
我也正懊恼这事呢。
烛司道:“你放心不下他们是因为不信任那几个随从吧。”
我点头。
她又道:“你提前给他们赶走了蛇虫鼠蚁和飞禽走兽,这几个随从没了用武之地,你明天还是不要管了,任他们自生自灭,我们好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其实除了不信任他们的本事,我更不信任他们的身份,但眼下实在没办法可以去调查清楚,不过探一探虚实确实有必要,我嗯了声,决定明天不管了。
第二天我睡了一个懒觉,醒来整个人冻僵成一团,费了许多劲才爬起。
找到他们后,一群人正在找山,要采乘鹤。
乘鹤长在崖上,当初我为了采它而吃尽苦头,他们寻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不算多深的峭壁。但因在南山上,周围全是浮云,容易遮碍视线,难度仍不小。
他们在崖下讨论一番,因着山上容易下山难,一行人决定直接爬到顶,再从东北下山。
萧睿让胡天明和另一个男子送妙云和曹琪婷走山路去山顶,曹琪婷不想走,道:“山崖尚浅,算不得什么。”
妙云忙道:“我练过功夫,身手很好,大腿上这点小伤不碍事。”
胡天明和周薪顿时朝她屁股望去:“大腿?”
她侧了侧身,有些尴尬:“真的没事。”
萧睿看向曹琪婷:“你办事谨慎心细,帮忙照顾下她吧。”
曹琪婷正蹲在地上,将木箱里的护膝系上,淡淡道:“何劳你多说?”
男人打头阵,女人紧跟其后,我躲在云深树木里仰头望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里后,我才慢悠悠的朝另一旁山路走去。
走到一半,忽的听到一声尖叫,我忙回身,紧跟着便听到所有人的叫声,以及萧睿的大喝:“阿婷!你在干什么!”
妙云纤瘦的身子从云雾中掉下,掉到一半后,她身手敏捷的抓住了长草,扶着崖壁如蜻蜓点水般借力缓冲落势,最后摔落在地。
细节处理的实而不华,加之上面青松倒挂,浮云倚壁,恐怕在其他人的视线里,她就如脱线偶人,直坠崖底。
但不论如何,她确实受了内伤,一口鲜艳浓血呕了出来。
难怪佳言脾气不好,却老爱拍她马屁,这姑娘在自己身上一向下得去手,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萧睿他们急急赶了下来,佳言抱住奄奄一息的妙云,曹琪婷脸色惨白的上前,萧睿冷着脸将她挡下:“你别过来。”
佳言委屈哭诉:“曹姑娘,妙云几次踩到你的手并非有意,她身上有伤啊,我知道我们命薄福浅,几句歉言抵不上多大用处,可是这一路我们尽心尽力服侍你也是有目共睹的啊,你就算大动肝火,也不能真的将她推下来啊!”
萧睿看了方笑豪一眼,回身去看妙云。
方笑豪朝曹琪婷走去:“阿婷,给我看看你的手。”
曹琪婷避了下,双眉紧蹙,顿了顿,忽的俯身去检查妙云的腿,萧睿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双眸一沉:“还嫌不够?”
曹琪婷挑眉:“嫌什么不够?”她看向妙云,“你们不必处心积虑了,我若真要害你们,凭我的手段我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风口浪尖。”
被萧睿握着的右手整个肿了,乌青通红,指骨上结了不少血块,这得踩的多狠。
萧睿深吸了口气,道:“很痛吧。”
曹琪婷挣开他:“我自己有药。”
“是啊,”胡天明嗤笑,“你当然有手段了,曹母猴最大的毛病就是冲动莽撞好生气,这一点你们父女可真不一样。”
曹琪婷脸色更白了。
胡天明继续道:“他那懦弱的性子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计深重的女人来,是不是你娘给他戴了绿帽啊?”
方笑豪怒声喝道:“五弟!”
帮忙检查妙云伤势的周薪不掩嘲笑:“就是。”
曹琪婷冷笑:“那你们呢?”她看向萧睿,“我没记错的话,萧大人秉性正直忠勇,他儿子却是个混迹市井的下.流浪.子。胡家世代为商,奸诈欺客的事屡见不鲜,胡商主老奸巨猾,生性隐忍贪婪吝啬。他的儿子呢,一紧张便大呼小叫,花钱挥霍无度,成日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哪点像他的父亲了?”
胡天明大怒,冲上去:“你说什么!”
方笑豪死死拦着他:“阿婷,你点到为止!”
曹琪婷却不打算放过他,冷然道:“还有你,方大人和蔼温顺,待人如君子之交,你却交了一群什么狐朋狗友。说起来,你们难道就是亲生的了,你们的父亲头上岂不是也戴了顶绿帽?”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萧睿眸上,萧睿脸色阴沉,黑眸似要喷火。
曹琪婷面容无惧,看向妙云,道:“我素来喜欢清静,若无事件牵扯,或没到非说话不可的地步,我对我讨厌的人向来不爱搭理。这几天我不屑与你们纠缠,因为在这些人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毫不在乎。”她举起红肿的右手,“可如若你真正犯到了我,我乐意奉陪。”她转向胡天明,“你就当是我推她下来的好了,我确实想这么干。”
她背起地上的木箱和竹篓转身走到一边,自己为自己上药。
萧睿定定的望着她,半响,回过身子去看妙云。
因为妙云的伤,一群人在崖下暂住,采药的采药,熬汤的熬汤,曹琪婷原本就一个人闷坐在外面,这次坐的更远了些。
方笑豪还是会给她送饭,她除了吃野果,对于佳言的野味碰都不碰。
第二日一个男子背着妙云上山,曹琪婷远远跟在身后,其余人爬峭壁采药。等她们走上山后,周薪他们已经整理很久的药材了。
崖上云雾宽阔,曹琪婷在磐石后坐下,抱腿望着远处云海,萧睿不时停下来朝她背影望去,眸色复杂难懂。
烛司每日的乐子就是他们了,这次一来又望了我的眼睛半天,摇头叹气:“花庄里被人差遣来差遣去的小贱.婢,现在呼风唤雨,让一群公子哥围着她转,心里乐开花了吧。”顿了顿,“不过她们也没错,人活着总是要为自己争取嘛,力争人上是件好事,被人差遣来差遣去确实不爽。而且这些公子哥也没做什么,就是会投胎了点嘛,凭什么要别人伺候他们呢。”
我跟往常一样缩成一团,不理会她的颠三倒四。
她停下看着我:“喂,短命鬼,你居然还忍的下去,好歹曹琪婷当初救过你一命,你看看你从湖里出来的那个时候多可怜。”又顿了顿,“哦,差点忘了,你是个傻子来着,忍不下去你除了喊打喊杀也没什么法子了。”
“喂!”
“好好好,你发什么火,其实你也可以想点办法帮她嘛,比如你也帮她来个苦肉计什么的,对了,她面貌身段这么好,美人计也行啊。我帮你出个主意,比如吧,你把她弄到泥污里去,她不得不去洗澡了吧,然后你再把萧睿也给引去,深山老林,孤男寡女,曹琪婷那身段又瘦腰长腿的,搞不好两人就天雷地火的干上了,你脑子里的淫.秽.事儿正好可以学个现成……”
“喂!!!”我怒声打断她。
她抿了下唇,哼道:“就你还装什么正经啊……我就这么点办法了,别的实在没有,你这个傻子自己好好想想吧。”再顿了顿,“说起春.梦,和你一起春的那个男人都好久没回来了。”
我微愣:“什么?”
“想知道?”她挑眉,我和她异口同声:“来救我啊。”
她瞪我,我翻了个白眼。
静了一会儿,她道:“你男人是两年前来鹤山的。”
心下一紧,我忙朝她看去。
她看着我:“他来了以后就很少出去了,不过他手下多,成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因为他来历不简单,我没事就把神思往他那儿牵。”
她说完就停下了,我等了一阵没等到下文:“然后呢?”
“还要什么然后?”她皱眉,“本神被关在了这,连他长什么样子还是读你的心思知道的,我怎么知道他每天忙什么。”
“……”
我嘀咕:“你忽然提他,我还以为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这些还不够么?”她嗤声,“还不是看你这短命鬼可怜,不然我说这个干什么。”叹了声,“那个时候他很少出门,哪像今年,你看他现在,又跑出去了。哦,对了,你猜他这次回来做了什么?”
我摇头。
“他去找你送来的那个小瘸子了,问了她好多你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那么不淡定。”
饶是早就料到了,可听烛司说起我的心跳仍狂乱飞奔。
“短命鬼。”
我抬起头。
“我说认真的。”她一本正经,“早点来救我。”
我点了点头,望着身边环簇的大火:“你走吧。”
睁开眼睛醒来,我怔怔望着天上云雾,半响,我撑地爬起,朝丛林深处走去。
这一日比以前忙碌许多,我东奔西跑,搜集巫材,将这一片的地形摸索出来后根据他们的丹方计算了下他们今夜会在哪里过夜。
一切准备就绪,我小睡了一觉,烛司终于没来找我,可我仍梦到了她。
背景是二一添作五的小院,她和春曼,湘竹,清婵坐在一起玩纸牌,把把皆输。
她一怒之下,嘴巴喷火将纸牌全烧了,她还不满意,跳起来把她们的头发也烧光了。
我恰好从院外哼着小调进来,她们三个炭人跑来,噗通噗通跪倒在我跟前。
清婵抱住我的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田初九,现在你是宣城第一大美人了,以后罩着我们啊。”
我笑着醒来,揉了揉脑袋,终于做了个美梦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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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云山雾海里光线更朦,我靠着一棵松树,咬着渐渐褪去温度的果片,望着前边的火堆。
待周薪给萧睿他们洗完衣裳睡下,那两个巡夜的也走远了,我摸出袖子里的控身花结,“噗”的两下,轻声打在了熟睡的曹琪婷和佳言身上,而后又用归海钉封住了她们的喉咙。
要玩就玩大的,我才不会跟妙云佳言那样小打小闹。
将从衣服上抽出的长线绕在两手之间,缠出一个复杂图纹,我动动手指,右无名指和左食指微弹在绳上,她们忽的坐起,绵软无力。
这样的小把戏对心智稍强的人来说其实毫无作用,可她们刚睡醒,意识朦胧的状态是我下手的最好时机。
她们爬起,慢慢往前走去,走路过程中两人转醒,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却身不由己。
快到下坡崖边时,我食指一转,解开了曹琪婷身上的所有封印,几乎同时,佳言从背后猛的推了她一把。
“啊!”曹琪婷踉跄跌地。
她惊慌的抬头,所有人都被惊醒,佳言俯身拎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上身扯起,曹琪婷微抬的眉眼难得有一丝娇弱无力。
就这个细节,我刚才特意研究了好久的角度美感,就是为了尽量让她显得楚楚动人。
曹琪婷抓住佳言的手,语声有些嘶哑:“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这边男人们纷纷跑来:“阿婷!”
“佳言!”
我唇角一勾,得意笑起,手指动了动,佳言蓦然使力,将曹琪婷直接推入了悬崖。
萧睿他们齐齐扑在崖边:“阿婷!”
萧睿转身揪住佳言的衣襟,大怒:“你干了什么!”大力甩开她后转身朝崖下跑去。
佳言摔得七荤八素,我解开了她身上的所有封印,然后跳下高坡,边跑边跳,连滚带摔。很快就赶到了崖底。
崖壁被我设了许多阵法,曹琪婷层层摔下,减去不少落势,崖底又被我铺了极高的花叶草堆。我跑下去时曹琪婷不仅没事,还清醒得很。
我干净利落的上去把她打昏,又干净利落的把她左腿弄个小骨折,然后手忙脚乱的开始清理现场,将花花草草全给推走。
过去好久。终于有人来了,却不是萧睿,我一棍子打昏他,提起他的腿拖进了天灵困阵。
前后拖了两人,萧睿才算找到了这里。
曹琪婷早就醒了,正脱了靴子在那检查伤势。
萧睿急忙跑来:“你怎么样?”
曹琪婷抬眸看了眼他,将裤脚往下卷:“没事。”手却被他握住,曹琪婷怒目:“怎的?”
“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和抗拒,萧睿直接卷起了一个黄花闺女的裤脚。
我咬着草叶躲在树后,窃窃一笑。你看看,当然要你看看,本来就是给你看看的嘛。
虽然我把她弄骨折了,但伤势毕竟不是很严重,好在我们巫师除了降妖除魔,还兼职招摇撞骗,曹琪婷这条腿常人乍眼看去说不定都要以为残废了。
果不其然,萧睿倒吸了口凉气,愠怒:“这么严重了还没事?”
曹琪婷应该很郁闷,缩了下脚。伸手去掰他的手指:“确实没事,放开。”
“逞强好玩么?”萧睿大怒,“你这一路究竟在闹什么,离开沧州的时候不是一直好好的么?现在腿成这样了你还要跟我犟?!”
曹琪婷垂下头。仍是镇定的语气:“我真的不疼。”
我捂着嘴巴,快要笑出声了。
萧睿定定的望着她,半响,俯下身子,大掌从脚踝往上摸去,曹琪婷身子一颤。猛地缩脚,少见的慌张:“你干什么?”
萧睿捏住她的脚腕,语声柔和了下来:“这里疼么?”
曹琪婷顿了顿,摇头:“不,不疼。”
萧睿又往上一寸:“这里呢?”
曹琪婷别开头:“不疼。”
“这呢?”
曹琪婷微微皱眉:“有点……”
“这儿呢?”
“还好。”
“会不会是骨头裂开了?”
曹琪婷斜了他一眼:“骨头裂开了我还能这么安静的坐着么?”
萧睿望着她的脚,缓缓放下裤子:“我背你。”
曹琪婷面色微微柔和,摇头:“不用。”望了眼山谷花壁,“你先回去吧,这儿挺好的,我想一个人呆一阵。”
虽然我不爱管姻缘,可到底我花了整整一天设计了这么一场局,才不是就陷害陷害人,或让萧睿背她一下这么简单,那心血岂不是白费。所以我早在四面八方都设了行路障法,光浊世笑和失魂九阙我就设了二十多个,不然萧睿也不会过了这么久才找来。
现在萧睿想走,他倒是走,我看他能走多远。
好在他没有扔下曹琪婷不管,他在她身旁坐下,望了眼她的脚:“真的没事么。”
曹琪婷反问:“你不走么?”
“我陪你。”
“觉得我怕?”
“我怕行了吧。”萧睿没好气道,“你就当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不敢?”曹琪婷冷笑,“那你怎么下来的?”
萧睿眉头一皱,转头不悦的望着她。
曹琪婷抿了下唇,垂下眸子,道:“谢,谢谢。”
这姑娘,真不知道是不是性子里天生带着一根刺。
山谷的风静静吹来,他们没再说话,默了又默。萧睿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条垂着青绒丝绦的配饰玉剑,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就在我转身准备弄几条小蛇来给他们助助兴时,曹琪婷道:“妙云不是我推下去的。”
我忙又回过身来。
萧睿停下手中动作望着她,她道:“她一直踩我的手,绝非无意,我是吼她了,但我没推她。”
“我事后想过。”萧睿道,“你一向冷静自持,不会那么冲动,我当时只是太担心会出人命。”
“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你信我么?”
“你怎么不想想我是谁。”萧睿自傲一笑。“我自小是女人堆里长大的,不说外边,光是我房中伺候我的丫鬟就有十六七个,她们两个的小伎俩我会看不出么。你回浩尚去打听打听我每年要赶走多少人。”
曹琪婷眉目蕴出浅浅怒意:“那你……”
“那我怎么袖手旁观不理你?”萧睿哼了声,“你又不是我的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和六妹,你自己都无动于衷,还想我给你收拾人?你觉得本公子是热脸贴上冷屁股的人吗?”
“你!”
“你又为什么对我爱搭不理?”萧睿挑眉。
曹琪婷没说话,侧眸望向另一边。是真的生气了。
萧睿胳膊撞了撞她:“喂。”
曹琪婷没理。
又撞:“喂!”
曹琪婷眸色微敛了下,难得出现几丝落寞,冷冰冰道:“怎么?”
“我们现在在哪?”
曹琪婷皱了皱眉,继续冷冰冰:“谷底。”
“是南山。”萧睿轻叹了声,仰头望着几只夜鸟从树梢上点过,道,“我房里的丫鬟一使坏我就能赶她们走,但你说我若在这里凶走她们,她们两个姑娘家的能去哪儿?”
我一愣,曹琪婷也愣了。回头看着他。
萧睿望着她的眼睛:“我与她们不相识,不知道她们脸皮深浅,万一我说重了一句话她们就闹情绪跑了,这深山野地你说会不会出事?”
曹琪婷气恼:“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脸皮厚?”
萧睿眸光渐深,认真道:“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冷静,克制,理智,聪明。心胸也比她们广的多。你要是凶她们,我绝对会替你说话,可每次我去找你,你皆给我脸色看。像我欠了你钱一样。”
我轻合眉,忽然发现我看事情有些太过片面了,我和烛司觉得生气,因为我们一直站在曹琪婷的角度,而曹琪婷也因为自己喜欢上萧睿,所以变得有些敏感。倘若是以前。妙云和佳言这些七七八八的怎么会让她委屈。
就如以前我没有发现自己喜欢杨修夷一样,他跟谁说话,去哪里我都漠不关心,等我迟钝的发现自己倾慕他以后,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朝思暮想和牵挂。
所以一个词人说得真好,万般种种,皆因情而生。
萧睿是个大大咧咧,风.流浪.荡的公子哥,我不清楚他喜不喜欢曹琪婷,如若喜欢,又有多喜欢。但至少我发现了一点,在妙云从悬崖上摔下来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看来可能都是小事。
也许有些时候人和人看待事物的角度的确不一样,比如他看到的是人命,我们看到的是妒心。可像他这样含着金玉锦帛出生的人,怎能明白妒心这种东西有多可怕。
萧睿又望向她的腿,仍是担心:“真的没事么,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曹琪婷缩了下脚,摇头:“不必。”想了想,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很蹊跷。”
“什么?”
“佳言应该不是存心推我的,当时我的身子也一度失控,像是被人操纵了一样。”
我:“……”
她还真能想。
我田初九好不容易干个坏事,想陷害个人,我容易么。
萧睿皱眉,沉声道:“是祭魂鼎?”
我一顿,神色变得认真。
“我也是这么想的。”曹琪婷道,“可是我不知道那个祭魂鼎到底是什么样子。”
“确实,我也不知道。”萧睿道。
“其实,药材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先搁一搁的,我们先找到祭魂鼎才是关键。”
萧睿点头,陷入沉思,气氛又一度安静。
过去许久,曹琪婷道:“你真的觉得,你从安生湖底捞出来的那个女鬼,是阳儿?”
我一愣,萧睿嗯了声,抬起眸子:“当时我和周薪被吓到了,没想那么多,后来才反应过来,世上哪有不怕阳光的女鬼。”他叹了声,“你也没想到吧,你后院那小丫头来历这么大。”
“嗯。”
“好在有你收留了她。”
“其实跟我没关系。”曹琪婷抬眸望向远处山峰,“当时她昏倒在路上,面色无血,整个人惨白如漆,车夫以为是具尸体,想将她搬到路边等官兵来收,我这才发现她还有气息。”
萧睿皱眉,语声不掩担忧:“我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子很冰,如若不是口中念叨着几个人名,我几度都要以为她已死了。”
我回过身靠在石后,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幽会景致,为什么他们聊得净是无关风月的话题。
伸手抚在胸口上,有丝丝酸楚和苦涩。
不开心的事情我一直不想去想,所以浩尚那段时光我再也不曾念过。可他们现在提起,我忽然就害怕了,害怕他们将这些事告诉了那些长老或杨修夷。
我不想再在杨修夷的世界里出现,更不想让他和师父为我担心,如若有选择的机会,当初我宁可死在漠北长野之上,从未认识过他们,不曾知晓过身世,没有看透过人心。
祁白月色落在地上,我撑地爬起,悄悄离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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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难受,为避免再在睡后被烛司那张刻薄嘴巴嘲讽,我用腰带缚住眼睛,枕石而眠。
她屁颠屁颠又来了,差点绝倒:“短命鬼,你,你……”
我没说话,在火堆中抱住膝盖,却没觉得一丝温暖。
她静了下来:“你受什么刺激了?”
安静一阵,我难过道:“我想家了。”
“你想家?”她冷笑,“本神被困在这里几百年了,本神更想家啊,以己度人,你怎么不来救我?”
我忽的张开嘴巴哭了起来。
她似傻了,忙道:“短命鬼?”
我趴在膝盖上,彻底大哭。
醒来时脸上覆了层薄薄的冰,是被身子冻住的眼泪,看来梦外也在哭。
我拉下腰带,辛苦的睁开眼睛,吸了吸气,轻叹出声:“真冷啊。”
爬起来去找萧睿,他们不在那了,我绕回山顶,没人。
地上脚印凌乱,火堆尚有余温,他们的竹篓包袱都在,包括曹琪婷的木箱和小竹篓。
一阵寒意蹿上脊背,神思却什么都没能找到,我向着脚印最密集的山坡找去,到一个矮坡时听到一阵极粗极快的喘.息.声。
我循声扶着松林下去,忽又听到那喘息声轻吟:“萧睿,嗯,好舒服……”是妙云的声音。
我睁大眼睛,愣愣的过去,探出头,巨大的磐石后,一对男女缠在一起,极为大胆的姿势,上面的那个男子赫然正是萧睿。
妙云神情迷离,叫声越发癫狂。
我捂住嘴巴,就算知道我这大哥风流,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如此荒.淫!
眼前这幕令我觉得恶心,我撑起身子打算离开,却在此时又听到远处一个女音轻声道:“萧公子,你怎么在这。昨夜去哪了?”
我一愣,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再朝妙云望去。
她意.乱.情.迷,正牵着萧睿的手往自己胸口移去。
萧睿一笑。忽的伸手成爪,顷刻撕破了她的皮肉,血水顿时如泉般喷涌。
“住手!”我惊道,忙跳下去。
“啊!!”妙云发出惨叫,伸手推开萧睿。睁着眼睛望着他大掌中那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萧睿抬头,没了方才的风采与邪气,迷茫的望了我一眼,起身离开,身形渐渐变矮变瘦,化为一具枯尸。
我僵愣在原地,妙云握住我的脚腕,痛苦挣扎着,很快没了呼吸。
佳言!
我忙捡起地上衣物盖在妙云身上,急急朝佳言跑去。
她手里捧着好些野果。站在萧睿跟前,正柔声道:“公子你说笑了吧,佳言哪比得上妙云和曹姑娘呢?”
我叫道:“他是假的!”
佳言一愣,怒目看来:“你是谁?”
我神思一凝,右手转出三块石头朝萧睿猛的砸去,却忘了佳言有个好身手,她一跃而起,灵活将那三粒石头踢落,旋即朝我攻来。
我飞快后退,双手结印。石阵光屏结在身前,她身形一顿。
我再度朝萧睿望去,一块石头击中他的眉心,两块分别击在他的心口与腹部:“幻虚不正。无妄归真,破!”
又是一具枯尸,甚至还没有健全的四肢,左手上臂以下只有几丝腐肉。
佳言惊叫了声,捂住嘴巴朝我退来,忽的抬头。惊愣的望向前方。
我也傻了眼。
一个“我”从高坡上跑下来,与我方才几乎一样的动作,伸手指着我:“她是假的!”
佳言猛然后退,双目惊恐的朝我望来。
这时“嗖”的一声,一只弩箭射来,直穿那个“我”的心脏,身子摔地,咕噜噜滚下,化为枯柴尸体。
曹琪婷萧睿方笑豪他们出现在北处高地的松坡石上,一个随从举着弩箭,对佳言喝道:“快上来!”
我冲上去:“大哥!”
那随从“嗖”的又一支弩箭,钉在我脚前,旋即他又搭起一箭。
我侧身躲入石后,佳言飞快朝他们跑去,却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忙回过头去,她被他们活活剖开了心脏,而后那群人全化成枯尸,高低胖瘦,神情茫然的离开了。
我傻了眼。
真的萧睿在哪?
曹琪婷呢?
方笑豪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
满心焦躁,思虑千万,我忽的一凛。
失去了目标便失去了情绪,这是九厄妄心阵。
结人心所思,以枯尸幻偶,攻其薄弱伤隐或足其贪婪之欲,这与烛司那日所说的“擅掘人心之弱,魅之以术”近乎相同。
世上巫阵成千上万,有灭神阵,清心阵,往生阵,护阵,行路阵,困阵……
按来历派系又可分为听月阵,九厄阵,大衍阵,赤阳阵,玄元阵……
有正邪之分,有清浊之分,亦有阴阳之分。
其中九厄妄心阵同九厄尸障一样,分属为六百多年前一个阴邪巫教九厄门所创。
关于九厄门,我知道的少之又少,只知道那些门人生于乱世,传闻嗜血成性,滥杀无辜,甚至以杀人为乐。后来内部权谋之争,自相残杀,加之天下逐渐大统,他们最终被正派所灭。
《青翰冢》里曾提及过他们,虽没有祸乱到整个天下,但古时的清州穹州和现今曲南的珝州岳州一带,曾被他们变成了血雨腥风之地。
我起身朝那些枯尸消失的地方跑去,心里虽然担心萧睿和曹琪婷他们,可是局面太过混乱,分不清孰敌孰友,唯一方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破掉这阴邪的阵法。
拐过一座极其难行的长坡,一里外一座高峰耸然而立,没有云蒸霞蔚,没有草木蒙笼,其上黯淡无光,恍惚中感觉又有青烟环伺,再眨眼便消失无踪。
难怪烛司说一眼就能认出来,确然如此。
一路撞见许多“人”,有走的。有跑的,有跳的,还有……爬的。
有萧睿,有曹琪婷。有孙哲光,有方笑豪,还有数张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一共见到了三个萧睿,眼前这个正扶着一个满脸皱纹,风鬟雾鬓的锦衣老妇。曹琪婷走在他旁边。和一个眉清目秀,玉树临风的潇洒男子说笑着,喊他“哥哥”,两人眉眼有四分相似。
一具枯尸化做一个偶人,这么多人影的话,得有多少具枯尸?
不敢想象。
同时我也明白萧睿为什么要来找这个祭魂鼎了,孙哲光被滚油烫开,已然瘫痪,若能摸清祭魂鼎结出人形的方法,那孙哲光被烫伤的那些血肉就有办法能治好了。
可那些枯尸挖走了心脏。足以说明这个方法不会不阴邪。
越近停留峰,四方越渐寂静,没有偶人,没有鸟雀,没有蛇虫,如死了一般。
不远处有一个高大山洞,阴暗无光,我做了个火把,左手握住匕首。
洞中空旷,阴风阵阵。渐渐有白光透出,是凿在墙上的空洞。
地上有一个极大的图纹,天圆地方的布阵,锁魂花铺陈了一地。空中有淡淡的月萝湘露。
一尊四足方鼎置于阵中,纹以夔龙,下方两行乳钉,乳钉外血迹斑斑,有不少是新鲜的,空中飘来一丝腥气。是佳言和妙云的心脏。
我迈过锁魂花,伸手抚过方鼎,气韵清澈如灵气,却又凶狠如煞气,两者结合之下,大约就是烛司说的上古之气了。
“谁!”一个年轻男音忽的紧张叫起。
我被吓得不轻,捏紧匕首,语声却很镇定:“你又是谁?”
半响,他轻声道:“你是,月姑娘?”
我一愣,眨了下眼睛,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对着空气道:“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你?”他微带迷惑,“你真的回来了?”
我皱眉:“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又消失了。
我回过身子,抬头望着洞壁,微微后退:“你说话!”
良久,他低低道:“你不是月姑娘……你为什么要冒充她?”
我想了想,问道:“你所说的月是哪个月?喜悦?曲乐?圆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叫月新涯。”
“你说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月新涯?你认识月新涯?!”
“莫非姑娘认识?”
我语声发颤:“她,她是我姑姑……你认识我姑姑?”
他狐疑:“你姑姑?”
“你到底在哪!”我激动的叫道,“你不要躲躲藏藏,你出来!”
“我一直就在这,我在这座方鼎里。”
我看向祭魂鼎:“你是器灵?!”
“我怎么会是,我死于八百三十七年前,这座方鼎却已有上万岁。”
我平复着内心激动,缓缓走去:“那你先告诉我,你,你怎么会认识我姑姑的?”
似有一双眼眸在静静打量我,静了好久,他轻声道:“月姑娘她美貌倾国,你为何生得这般……”
“你闻过她的血么?”我忙道,“我的血同她一样,你若不信的话……”
我举起匕首就要在手背上划开道口子,被他猛的叫住:“不必了!我,我见不得人流血,我信你,遥之亦曾同我提过月姑娘是有一个侄女。”
“遥之?遥之是谁?”
“你不认识?”
我愣了愣,喃喃道:“莫非是居于清州的那个叔叔?”
“什么?”
“那他人呢?”我忙问,“这个遥之在哪?”
“他……死了。”
“死了?”
“已有八年,他生了重疾,来此见我最后一面时呕了不少血,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静了一瞬,他缓缓道,“他大概是去找你了,找了很多地方,回来那几日一直来我这哭,说没能找到你姑姑,也没有找到你……他有负于她的托付。”
我茫然道:“那我姑姑呢,你怎么认识她的?”
“先莫急。”他语声温润,很温柔的说道,“是遥之带她来的,遥之父母在此隐居,机缘巧合下找到了我。遥之自小喜欢找我玩,他还有个老仆,现就住于北地竹屋里,他因害怕这方鼎八年不敢靠近了,你可以去看看他。”
我看向洞口,沉默了一阵,我回身问道:“那这里是怎么回事?那些偶人是你造出来的?”
“我?”他一笑,“月姑娘,我叫北风。”他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波澜,“我死前十八岁,那时我为禾城北家庄的一介布衣,一夜我父亲突生顽疾,我连夜跑去找城里找大夫,就在路上被人强行掳走了。蒙眼长绫摘下来的时候,有数百个年轻男子和我关在一起,数日后我们被押往一个很大的地下广场,高台上祭奉着一座方鼎,祭神颂歌唱完后,我们被投入一口大油锅,生生烫死。”
“是九厄门的人么?”我问。
“不是,我死后意识和感知被吸附在了这座方鼎上,许多人争它夺它,近两百年后才被九厄门的人得手。后来九厄门分崩离析,我被几个起了私心的人偷偷藏在了这,他们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想是已死于非命了。”
我看向地上的锁魂花:“那这些是谁所为?”
他顿了顿,道:“一个男子。”
“什么样的男子?”
“并不认识,他四百多年前找到了这里,他说流水方能不腐,上古神器不该放在这里生锈烂掉,于是便在此设下阵法,每隔三十年皆派人来一次。”
“四百多年?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嗯,”他轻笑,有些落寞,“每次派来的人皆不同,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同我说上一句,设完阵法就走了,大约是,看不起我罢。”
我抿唇,呆呆的看着铜鼎。
人跟人久了会生出感情,人跟一样宝贝久了也会生出感情,这种情称之为灵契。
譬如一件灵韵极强的武器,用得久了,这武器会生成自己的意识。还有一种情况,以人肉殉葬,将意识魂魄封印于器皿之中。
北风以身子祭鼎,并附在方鼎上八百多年,按理应该能成器灵了,但这是上古神器,它自身不可能没有器灵。
器灵无法脱离器物,若宝贝破碎,那么器灵将魂飞魄散。
方鼎的器灵没有杀死北风,最大的原因可能是被封印了。
而北风,人死前什么模样,鬼魄也会什么模样,他如今只余一缕精神游丝,可见他死前就被烫的一干二净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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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朝铜鼎走去,在一排乳钉下找到两个精致古字:“丁若。”
伸手细细摩挲,我抬头道:“北风,这八百多年,你很孤独吧。”
“我已习惯了。”
我心念微动,道:“那你想没想过往生呢?”
“往生?”他有些愣,而后道,“没人帮过我。”
“你等我一下!”我忙道。
“月姑娘!”
我转身跑出山洞,抬眸望了圈,虚比了一下大致图纹,然后我捣碎嫩叶绿草,跳上土坯往半崖爬去。
树枝蘸着汁液,我在崖壁上细细绘图,花了半个时辰才算搞定。直接从半空跳下,我在地上摆下石阵,先阻断这方鼎的控制再说,能挡多久是多久。然后我循着那些偶人找到了地下墓穴,巨大的霉臭传出,是一个乱葬坟。
我想炸了这里,可身上没带什么巫材和器引,最后我去砍树,将树枝烧起来后趁没有枯尸爬出来便跑过去往里面扔,来回跑了好几趟,不断的添火加柴,越烧越旺。
折腾很久,我跑回洞里,北风欣喜道:“月姑娘你回来了。”
我摆了摆手:“等下再说。”
“说什么?”
那浓烟现在还呛着我,我边咳边在山洞里绕圈,终于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我说:“北风,如果有枯尸进来,你一定要马上叫我,我是在帮你。”
“嗯?”
我不放心,嘱咐道:“你一定要叫我啊。”
“好,但是你……”
我眼一闭,登时躺倒在地。
“月姑娘你……”
过去好久,翻来覆去,我终于入梦,烛司却没来。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呼了口长气。
北风说道:“月姑娘,你在……”
我又眼一闭,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
反复数次。终于梦见火光,烛司坐的端正,出乎意料的,唇角竟肿了大块。
我一愣:“你……”
她张口就是怒骂:“我什么我!叫你来救我你不肯!看吧。我被你害成了这样!”
“你怎么伤的?”
“想知道?”她怒哼,“来救我啊!”
不止唇角,她的左肩和大腿全是血,将红衣染得更深一些。
她望着我的眼睛,语声稍稍平静下来。道:“你想帮那缕残魂往生?”
我点头:“你有办法吗?”
她皱了皱眉,忽而一叹:“祭魂鼎曾被用来对付过玟玉和魑炎两只煞兽,没想被九厄门的人拿去当了引器,还创造出这样的邪佞阵法,幸好那器灵被封印了,不然它知道还不跳出来跟人拼了老命。这北风也是可怜,本神虽然被困在这里五百多年,但拂云宗门人气极旺,每天要么有人耍心眼想上位,要么有人偷东西乱栽赃。有时候夜深人静。一些花花草草茂盛的角落里还有情郎情妹私.会和交.配,更别说这几年还有个蠢货跟我过不去……”话音一顿,她抬起眸子,“总之我的日子还是挺潇洒的,你说对吧?”
我:“……”
她望了眼我的眼睛,嗤声:“你觉得我莫名其妙?”点头,自语:“好像是有点话多……”手指轻碰了下嘴角的肿包,她龇了下呀,道,“要是以前我肯定帮不了他。不过他运气好,碰上了你这个短命鬼,你身上不是有一块赤血玉么?”
我一喜:“它有用?”
“十巫这十件宝贝里对我来说最有用的就是这赤血玉和那凌霄珠了,区区一个祭魂鼎算什么。不过这十巫也挺不要脸的。犯了大罪还敢将自己姓氏往上刻。”她朝我看来,道,“什么往生阵都可以,只要拿着那块赤血玉,它的灵气远强于祭魂鼎,绝对能吸得出来。”
“好。多谢了!”我叫道,闭上眼睛离开了梦境。
从梦里出来,外边天色已大黑,我摸出赤血玉爬起,看向方鼎:“北风,我可以帮你了!”
他似没反应过来,半响,喜道:“真的?”
我将那些锁魂花抱到洞外烧掉,让北风浮在鼎上,而后我跪坐在阵前行彭盼之礼。
赤血玉从我掌中缓缓升起,红芒如线,璀璨陡转间迸射万千光阑,将幽暗的山洞顷刻照得通亮。
我闭上眼睛,吟念咒语,狂风骤起,将我的衣衫头发吹得飞乱,我被冻的瑟瑟发抖,强撑着神思将最后一句往生咒念完。
一切刹那寂静,赤血玉跌回我手里,我缩成一团,呵气取暖。
“北风?”我打着牙战喊出声,“北风?”
没有听到回音。
过去好久,洞里静悄悄的。
我一笑,成功了。
祭魂鼎静矗在那,我伸手轻抚,但愿它能帮助孙哲光。
离开山洞,在一座山谷下终于找到了萧睿他们,少了三个人,妙云和佳言当着我的面死了,还有一个是随他们一起出来的随从。
他们坐在一团,神色都不太好,我坐在山坡上,抬眸望向北风说的北地,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竹海。
算算日子,快冬月了,穹州沧州那边还好,盛都关西那儿恐怕已经大雪飘飘了。
冬月三十是师父的生辰,腊月初九是我的生辰,腊月三十是杨修夷的生辰,我们三个都凑在了雪花飞扬的冬天。不过师父和杨修夷的生辰只能等大月过,有时候七八年都不一定轮得到。
以前在山上时,因为要过年,杨修夷在腊月二十便会下山,所以即便轮到了大月,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生辰的。
而师父的生辰,我和他在一起六七年,只赶上我十三岁那年的冬月是大月。
那时不知道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想了好多天,丰叔知道后,给了我一叠食谱,让我给他好好做一顿饭,并又给了我一包草药,让我给师父洗脚时用,对他身子好。
那时我太傻,总觉得师父那么多年才一次生日,他们不会胡闹的,结果师父的脚被麻的十几天下不了床。
我的生辰就在他下不了床的这十几日里,那时年幼,最爱过生辰,我便成日担心如何是好。
在我唉声叹气托腮帮子时,杨修夷摇着折扇飘来说了一堆话,意思是既然我师父陪不了我,他作为尊师叔,关爱下晚辈,勉为其难陪陪我好了。
后来我抱着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从山下回来,师父气得胡子乱飞,把东西都扔了出去,当时我也很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
平日杨修夷的东西不能要,但这不是平日,我把师父扔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很宝贝的小心收好。
师父那时老泪纵横的坐在床上,大骂杨修夷奸诈狡猾心狠手辣。
我听不下去,人生第一次帮杨修夷说话,把师父臭骂了一顿。
那时我回过头去,杨修夷站在梅树下眉目含笑的望着我,腊月的雪花飘在他身上,落在了他黑泽柔软的青丝间。
那一年,那一眼,这个少年像是站进了画里。
我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半年时光就这么悄然消失,冬天了。
第二日,他们出乎意料没有去找方鼎,而是继续采药。
方笑豪将萧睿叫去一片沼泽,剩下的人和曹琪婷一起去了密林,我抛了抛石头,左阴右阳,起身朝萧睿走去。
他们拖了靴子,裤脚高卷,挖的是什么药我不知道,但看得出方笑豪醉翁之意不在酒,挖没几下,他便回头看着萧睿:“大哥。”
萧睿随意“嗯”了声,没起身。
“他们的死,你不要放在心上。”方笑豪道。
“没怎么放。”萧睿淡淡道,头也未抬。
“那我们聊些别的?”
萧睿瞅去一眼:“聊什么?”
“你和阿婷之间……”
我的一只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萧睿没反应。
方笑豪又道:“大哥,你是不是看上阿婷了?”
我忙改变蹲姿,趴在了石上,炯炯有神的看着他们。
萧睿颇为傲然,哼哼:“从来都是姑娘看上我,我看上别人?”
“阿婷就没看上你。”方笑豪道。
萧睿将一团麻糊状的东西扔进身后的竹篓里,转身看着方笑豪:“阿豪你过来。”
方笑豪乖乖走过去,萧睿看着他:“你看看我眼睛里面有什么?”
方笑豪看得认真,关心道:“大哥你进虫子了?”
“看吧,你宁可说里面虫子都没发现里面有曹琪婷。”萧睿回身,继续忙活,“而且看没看上她都那么回事,天下姑娘这么多,我喜新厌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笑豪皱着眉:“你是不想跟曹母猴低头吧?你当初追着张秀秀满大街跑的魄力去哪了?她爹不也是我们的死对头么,最后不还是找人来试探口风问你怎么还不去提亲下聘?”
萧睿横了他一眼:“都几年前的事了?”
“你也知道是几年前了么,大哥,你现在二十有二,不算小了,该成家立业了。我觉得阿婷适合你,你要再遇上张秀秀,赵子华那样的女人,我宁可你打一辈子光棍。”
萧睿嘀咕:“皇帝不急太监急。”
方笑豪轻叹:“阿婷的事,我帮你看看吧。”
我也轻叹,我也帮着看看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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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的,他们在河边生火做饭,没有妙云和佳言在,伙食水平一下子跌了数个档次。
我走出去好远,找了条小溪,在溪边搭木架烧水,然后起身去采野果。
回来将果子放在碗里煮,我托腮望着沸腾的水泡发呆,思量还要不要继续跟着他们。
一个女音就在此时娇滴滴响起:“姑娘……”
我微微惊了一跳,忙回头看着她。
许是我反应太过紧张,她后退一步,打量我的目光变得怯弱:“你……”
她身上的衣裳已不辨颜色,很脏,破烂不堪。头发像是刚刚才洗过,有些湿漉,垂在背上。
她攥紧肩上的包袱,舔了下唇瓣,声音很低:“姑娘,我叫红豆,你,你能不能收留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还想找人收留呢,我回身望着碗里的水泡,因被她吓到而没好气,干巴巴道:“一直朝南走,那边有七人,他们会收留你的。”声音变冷,“不要跟他们说你见过我,也不要说是我让你去找他们的,不然我剪了你的舌头,听到了么?”
“我认识他们。”她忙道,“那,那几人都是花庄里的,姑娘,我就是从花庄里逃出来的,他们会捉我回去的啊!”
“你做什么坏事了?”
“我,我偷了点钱给我娘治病……被发现了……”
我一顿,回头朝她看去。
她忙解开包袱,拿出好多脏兮兮带着血渍的药方和收据,急切道:“姑娘你看,我没有骗你,小秋为了对付我特意去找大夫们要到这些东西,你可以看看的,她去姜花师面前告状,我被打了一顿关进地牢,第二天趁着……”
我打断她:“别跟我说这些。”
她双膝跪下:“姑娘。我若被带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啊!等我出去以后我还要照顾娘亲的,我求求你收留我吧。”
我打量她:“你是花奴?”
她连连点头。
花奴,匠奴,香奴。茶奴这些人不比寻常人家里的奴仆,虽然都签了卖身契,但她们不仅要干活,还要学很多很多东西,她们的奴籍比家奴的也要严格残酷许多。比如家奴有钱了可以赎身。价格谈不拢可以上官府,她们却不行,她们的奴字前面还要加上一个贱字,贱奴。
我忽的想起了秋草,比起花奴,秋草其实很悠闲了,她每日都有许多工夫嗑瓜子翘小腿,说一说闲话骂一骂人。她为了赎身,在干活时也常要贪一贪曹府的小钱,她在我面前都是直接喊曹琪婷名字的。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曹琪婷。她当时嗤鼻:“任何踩在我头顶上的女人我都不喜欢。”那时我愚笨,真当是曹琪婷用脚踩过她的脑袋,后来才知道那是秋草的嫉恨。
“姑娘……”
我回神,她低低道:“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迷路了,一个人在这里走了好多天,我真的很害怕,姑娘你放心,等我找到了出路我立刻就走,不会缠着姑娘的……”
这还不简单。我当即摆下寻路阵,抬眸看着她:“给我纸笔,我把地形画给你。”
她傻了傻,而后道:“姑娘。我不敢再一个人了……”
垂眸看向她手里的药方,半响,我问:“那你会做东西吗?”
“会呀!”她松了口气,眼睛亮起来,“我会做很多好吃的,姑娘你同意我留下来了!”
我起身把位置让给她。走到一旁去捡石头玩:“你不怕我你就留下吧,但是不准出声,出了南山各走各的。”
“是是是!”她忙道,“多谢姑娘!”
摆好跳格子后,我转眸朝她看去,她那包袱里竟还带着米,开始烧水煮饭了。
我不动声色的回过头来,她若是坏人,我将她扔下,到时候她耍手段害人我都不知道。而她若真如自己说的那样可怜,我能陪她就陪她一下,又不缺斤少两。
但我真没想到,我非但没有缺斤少两,反而捡了个宝。
因为害怕她笨手笨脚,跟踪萧睿他们时会被发现,所以我让她远远跟在我身后。结果晚上碰面时,不同于第一顿的简单米粥,她竟变戏法似得端出一樽竹杯:“姑娘,我看你气色不太好,就在附近采了些益气补血的药煮茶,你尝尝。”
我愣愣的接过。
她又道:“我在后面煮了碗鱼汤给你,现在应该熟了。”
我陪她一起回去,结果又傻了眼,不仅是鱼汤,一旁还有两樽竹杯,一樽泡着香茶片,一樽盛着米粥。
鱼汤用一块洗净的凹石盛着,纯白的汤汁上飘着几叶香草,她笑道:“我今天喝了好多碗了,这碗特意留给姑娘的,你放心,石头我洗过很多遍。”
我捧起来喝了口,鲜美香醇,我抬眉朝她望去,她又道:“姑娘你先喝着,我去给你烧水洗脸。”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香,烛司跑来找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又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红豆不在,待我收拾好要去找萧睿时,她忽的出现,又跟变戏法似得弄出了一大碗甜糕。
甜糕上还冒着热气,她笑道:“怕升起来的火被姑娘要跟的那些人看到,我特意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做的,姑娘你尝尝。”
我伸手捡起一个,轻咬了口。
她望向竹林:“那边的竹叶太香了,我忍不住就抓了捧米捣碎了一起捏成了糕,好在我从花庄里偷了不少米粮出来。”
又甜又软却不腻,竹叶的清香很浓,我被好吃的说不出话了。
“这个很不好蒸,我花了很多功夫,那边还有一种草好甜,跟甘蔗一样,我试了试,还真的有用。”她笑道。
我点了下头,其实没能听懂,我跟师父学过做糕点,可惜没能学成,制作流程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她的手艺是真好。
她递来一樽清茶:“姑娘,渴了就喝。”
茶水甘冽,入喉如润,我忍不住低声感叹:“如果我的生活简单一些就好了。”
“什么?”
倘若没有那些血海深仇。如师父和他那群好友那样吃吃美食,逛逛湖海,多自在逍遥呀。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了。
可红豆让我震惊的不止于此,中午她准备了清淡的茶香竹水和鸳.鸯酥卷。下午她又准备了一叠翠竹小梅,和烤地瓜给我当零食。
我再笨也知道鸳.鸯酥卷得用到油和面粉,不待我问她,她自己跟我介绍,这个面粉是用什么什么代替的,那个油是她早上从什么什么草木身上挤的。讲了一堆后,她笑着将削的整齐的竹筷递给我:“姑娘你吃吧。”
晚上碰面时又跟昨晚一样,她让我陪她回去,这次她烤了只兔子给我。
“姑娘你尝尝看,我今天吃了很多只了。”
在这之前。我已被她的厨艺完全折服,深信她就算给我来碗红烧牛肉面我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吃光,但这只再寻常不过的兔子却让我彻底傻了。
兔肉很香,特别入味,肉质不柴不腻,酥脆香甜,我一口一口咬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你的手艺很好。”我低低道,“跟我一个朋友做得特别像。”
“朋友?”
我放下兔子:“走吧。”
“你,你不吃了?”
我点头:“我不想想他。”
她微微一愣。眸光偏了下,我下意识回头,她忙拉住我:“姑娘!”
我皱眉,不解的望着她。同时眸色渐深,起了丝戒备。
她缓缓松开我的手,我回过头去,远山黑影里,一座竹屋隐然。
不明白红豆为什么这么紧张,我尚来不及想。她忙道:“我骗了你!”
“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朝竹屋望去,很是不安:“我,那些甜糕和米,是,是我从那偷的……”
·
小剧场
我十四岁那年,师尊友人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被他祖母宠坏了,友人将他送来望云山求师尊管教。
十三岁的少年,上山时很神气,二十多抬大箱子前拥后簇,见到师尊后满口自夸,话里话外都透着你们望云山可真寒酸的意思。
我和师父在一旁听着来气,师尊却淡淡翻着书,最后竟还笑着让我陪他去整理,让我好好照顾他。
小少年趾高气扬,差使我做这做那,我忍了一会儿,很快就懒得理他了,宁可被师尊罚一顿都不想看到他的嘴脸,转身便溜了。
吃晚饭时,杨修夷和丰叔最后才来。
这家伙正唾沫星子横飞,同我和师尊师父介绍他都去过哪里,看到杨修夷时他呆了呆,伸手指着杨修夷的衣裳:“你这身是哪做的?”
以杨修夷那脾气,自然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丰叔道:“节善阁。”
“是盛都的吗,我也有几套衣裳是那做的。”
丰叔没答话。
他又看向杨修夷:“你这发带很贵吧?”
师父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冲我扬了下眉,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丰叔道:“不贵。”
“我就知道,”小少年哼哼,“你猜我这发冠是哪家做的?”
丰叔看了眼:“哪家?”
“是我们康城流丹坊的祁掌柜亲手做的。”
丰叔点头:“祁掌柜的名气在盛都也挺响,不错。”
小少年志得意满,继续问杨修夷:“你喜欢玉石吗,我带了很多上来,等下给你看看?”
丰叔随口道:“有苏途古玉吗?”
“那很稀少的啊。”
“有极泪瑄琛吗?”
小少年顿了下,道:“没……”
“有月灵玉吗?”
“那是什么?”
“没听过就算了,吃饭吧。”
小少年面色堪堪,有些不服气道:“那你听过卿濯黑石没?”
丰叔点头:“听过。”
“这个我有!我有七块,最大的一块比你拳头都大!”
“哦。”丰叔淡淡道,“我们家用这个铺地的。”
师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尊这时道:“对了,她不是扫杂房的粗使丫头。”他指了指我,“她是我的小徒孙。”
杨修夷终于抬头,朝我看来。
我就要说话,脚又被人踢了下,我朝师尊看去,他面淡无波的吃着饭。
“还粗使丫头呢,”小少年忽的嗤声,“我家的下人个个比她好看,三十多岁的妇人身段都比她好。”
他不屑的打量我,遇上我的目光也不躲,反而挑衅的扬了下眉。
我气极,未等我开口骂他,杨修夷抬头看向师尊,道:“师兄,我和这小子挺投缘,你把他给我吧。”
师尊点头:“嗯,别让他吃太多苦,他在家恨娇惯的。”
“知道了。”杨修夷淡淡道。
之后的一个月,是我在山上过得最舒服的日子了。
不用扫地,不用洗碗,每天都有人穿着件破衣被丰叔监督着干活。
一向笑里藏刀,慈眉善目的丰叔这次居然干净果断的很,那家伙只要稍稍有一点懒散,二话不说,后山黑洞待一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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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七室连座,院子很大,篱笆外有一圈修栽的很干净的蔷薇,篱笆内堆满酒坛。
恰好月白风清,一身素布青衫的老者半躺在屋顶上抱着酒坛呼呼大睡,檐下挂着一个玉铃铛,剔透的碧玉,缀着淡粉丝绦,随风叮吟。
红豆不想过来,我没有勉强,毕竟我和这竹屋主人之间的渊源不能被他人知晓。
将包袱放在院子石桌上,我抬头打量四周,心头有些发酸与悲凉。
人生有许多选择,每个人都在奔往不断分叉的道路上,有些人并肩而行,有些人渐行渐远,有些人还能交集,有些人却错开就是一生。比如我和这个竹屋主人。
院外竹叶潇潇,我趴在桌上,沉浮思绪渐渐归为平静,就要入梦时却被兜头冰凉的酒水给激的跳起。
我擦掉头上酒水,大怒:“你干什么!”
“砰!”
老人将酒坛随意一丢,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清脆碎声响在夜空,惊起附近几只夜鸟,我清醒过来:“我,我姓月。”
他身子一僵,带着些醉意和困意的眼眸上下打量我。
我抬头看着他:“你认识我姑姑么?她,她叫月新涯。”
他双目发直,震然的望着我的眼睛,良久,道:“你,你是小牙儿?”
“你以前认识我?那你……”
肩膀猛的被他揪住,他激动的叫道:“你去哪了!你当年究竟跑去哪了!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你知不知道我家少爷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啊!”
“先放开我!”我低声叫道。
他松开我,晃着身子,头重脚轻的走到我对面坐下:“他在临死前都还惦记着没能找到你,说愧对了你姑姑,少爷他死不瞑目啊,他每晚都给我托梦让我去找你,可我去哪找你啊!”
我抿唇,难过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有一个梦境。梦里姑姑说有一个清州的叔叔要接我走。”
他垂下头,眼眶忽的红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痛哭了起来。
我摸出手绢。犹豫着递过去,他没接,望向那些酒坛:“是啊,月姑娘来信说你身上有浊气,会把什么都忘了。所以少爷才急急赶去的,可是找不到你啊。”
“我被人拐走了。”我道。
他抬手抹泪,哭着朝我看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来之前不知道你们在这……是北风告诉我的。”
“北风……”他朝那边山岭望去。
风静静吹来,被酒浇过的地方很冷,却不及心中。
安静很久,他伸出手比划:“你还记不得己,当年你只有这么小的。”
我摇头。
“你还记得多少事呢?”
我仍摇头:“我记不得了。”
地上和桌上溅起的酒水在月下如琼光玉瑶,他望着远山,仿若陷入一段沉思:“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月牙儿吗,因为你生下来就有两颗乳牙了。那么小。软软的,结果你小时候真的很贪吃,谁给你吃的你跟谁跑,把你爹急坏了,说这姑娘长大了太好骗,谁家零食多就给谁当媳妇。”
我攥紧包袱,手指发颤:“我爹爹,他很爱我的对吗……”
“对啊,你从小长得漂亮,他可宠你了。经常把你举起来坐在他脖子上东南西北到处溜达。你总是把他的头发胡扯乱扯,愣是把他那么好看潇洒的男人给弄得一身狼狈。你还喜欢趴在他头上吃东西,糖浆和口水流的到处都是,你爹却经常哈哈大笑。说能吃是福。我家少爷也喜欢抱着你,带你去城里玩的时候可有面子了。”他忽的笑起来,“那会儿带你去街上,到处都是盯着你看得人,抱你去买包子,一文钱能买两个。遇到豪气的老板娘,你嘴巴甜一点,干脆一口气送你三四个。”他抬眸望着我,“可是你现在的脸,以前的你多美啊,都说你长大以后会比你娘亲和姑姑还要好看,可是看不到了,你的浊气,浊气……你爹娘若知道你变成如今的模样,可要心疼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如似将心剖出来一半剧痛,我问道:“那我姑姑,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
“怎么样?”他微微一愣,而后笑道,“机灵,大胆,率性,你们家有个怪毛病,非要堂亲成姻,听说她十二岁那年便偷偷灌了自己好几碗汤药,宁可被逐出村子都不要同你娘亲一样被关进什么山涧。”他轻叹,“我家少爷可喜欢她了,每次要见面就激动的睡不着,一离开她又想她想的睡不着。何家三代单传,少爷说生不了孩子没关系,要是能娶到你姑姑,他少活二十年都成。”眼泪重又落下,他哭道,“其实我家少爷长得也俊啊,可是他临死前那样子,枯槁的像起了皱的树皮,他就在那边一直吐血,一直叫着月姑娘的名字啊。当时我们赶到三千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少爷又慌忙赶去月家村,早被烧得一干二净了,到处都是闻到血气赶来的妖怪。少爷在废墟里挖,整只手的指甲全没了,血稀里哗啦的流,却连根月姑娘的头发丝都没找到。二十六七的人了,在那哭得跟猴一样,要知道少爷平时可斯文了,那会儿撕心裂肺,我这老头看了都心疼。”
我强忍着眼泪,道:“那你知道是谁干的么?为什么要杀我的族人?”
他落寞摇头:“不知道。”他抬起头,长叹了声,“要是少爷从来没有认识过月姑娘就好了,我将他从络玉带回来之后,他就跟没魂了似得,却还嚷着要去找你。”
我道:“我姑姑若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也会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家少爷。”
“你今年多大了?”他朝我望来。
我脱口而出:“十六。”顿了下,摇头,“不,不,是二十了……”
“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
可除去湖底四年,我下山的日子其实还不到一年。
十岁以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十六岁至二十岁皆在噩梦中度过,我现在所有的记忆加起来,可能还没小思的多。
可时间却切切实实真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当年是谁把你拐走的?还记得么?”
我摇头:“我只知道是一个赌徒,他想把我卖掉还债,后来将我当成了妖怪,他吓得跑了,之后我被一个老人捡了回去,他对我很好。”
“若少爷泉下有知,看到你还活着,他会放心了。”
我看了那竹屋一眼,问道:“三千山,我姑姑当初给叔叔写信,是让他去三千山接我么?”
“嗯。”
“那络玉,是平州那个络玉么?”
“你是问月家村么?”
“嗯。”
“对,是在络玉。”
“原来我家在平州。”我喃喃,“可是那边现在好冷,我根本回不去。”想到这我抬头,“老伯,你这里还有屋室可以收留我么?”
“收留?”他皱眉,“你现在没地方住?”
我点头:“嗯。”
这时想起红豆偷东西一事,我忙道:“老伯对不起,你这几日丢得东西是我朋友拿的,我不知道她……”
“我哪里有东西可以丢,”他随意摆手,起身进屋,“我去收拾一下。”
我回头望向竹林,月光森森,除了夜枭,山林中一片阒寂。
心里有些担忧红豆,我跟着进屋,问老人能不能多留一人过夜,得到同意后,我推开木门去找红豆。
按原路返还,走了很远都没有找到红豆,我捡了几块石头,刚要布下阵法,南方忽然传来尖叫,遥远却清晰。
周薪!
我一凛,忙拔腿奔去,枝叶嗖嗖擦身而过,前方火光渐明,有刺鼻腐臭扑面而来。
我暗道不好,难道那些枯尸还没有被我烧净或另有洞穴,脚下忽的一崴,踩到柔软粘滑的一物,微陷了下去。
借着月光看清,是大滩鲜血淋漓的埊虫。
这时又有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我抬起头,胡天明和曹琪婷在前边掉下了悬坡。
萧睿飞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拉住曹琪婷,胡天明登时陷入了埊虫包围。
萧睿将曹琪婷拉上,撑在半崖上去拉胡天明,却被胡天明猛的拍开了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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埊虫又称腑虫,体软如蛞蝓和蛇,养于山水皋泽之地,以脏腑为食,多被用作炼制丹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埊虫。
方笑豪拉起胡天明,幸好他只是腿部陷落,如若脑袋朝下,那埊虫会从他五官七窍钻入,最先吃掉的就是他的舌头。
萧睿忙去检查他的腿,又被他一手拍掉,怒喝:“用不着你管!你去救这个女人去吧!”
萧睿一愣,方笑豪皱眉:“五弟!”
胡天明恶狠狠的瞪了曹琪婷一眼,别头望向另一处。
周薪大叫:“少爷,少爷,那边!”
一个随从捡起火把朝对面扔去,隔着三丈多宽的矮道,对面长草繁茂的崖壁上洞开一道斜长裂口,密密麻麻的埊虫正从里面涌出。
曹琪婷花容失色:“快走!”
“砰!”
另一个随从捧起大石砸了过去,胖乎乎的埊虫被砸扁,血花爆出。
周薪和一人忙去整理地上的药材,萧睿和方笑豪跑去用火把驱散脚边的埊虫。
那支扔过去的火把落在潮湿野草上,没有起火,但滚出许多浓烟。
越来越多的埊虫朝四面八方涌去,我踩着埊虫抄斜坡往对面高崖跑去,脚下噗噗水声,不出多时,喷出的血水将我的鞋子浸湿,裤脚都被打个湿透。
身后情况很乱,萧睿暴喝:“快走!先别管这些了!”
周薪有些不甘:“可这些药材很……”
“大哥,这边!”方笑豪叫道。
我越跑越快,终于靠近。
埊虫喜好阴暗,不会无缘无故破开洞穴涌出,而且这么多埊虫,他们逃得一时,难逃时时,绝对是活不出这南山了。
对付埊虫最好的办法是梦然秋水,可这里的情况就算十缸梦然秋水也未必能浇灭,更不说我现在连一盏都变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只能去找到尸源烧掉,引它们回来。
夜风漠漠如铁,大地被喷泉般的埊虫所淹,空中飘满浓郁腥气。萧睿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但所幸可以看到高举的火把正在渐渐远去。
尸源应在那山体中,能养这么多埊虫,那山里应该有个极大的中空溶洞,入口就绝对不止这一个。
我攀住枯木蹬上半崖。避开裂口,向另外一边跑去。
刚拨开丛林,身子恰被淡月微笼时耳朵捕捉到一个极低的男音:“我看到了,她在那!”
我蓦地回头,高度警觉:“谁?”
没有回应,我后退离开,回身朝远处狭窄的石栈跑去。
一个人影忽从身后掠来,我先一步贴地滚出去,起身时看到一根疾飞而来的银针,我双眸一凝。却无法改变它的轨迹。电光石火间,神思强移起一块石子与它正面撞击,石子粉碎的同时终于将银针挡下。
我不敢逗留,飞快逃开,边在心里惊骇,什么样的手劲才能打出这样的银针。
风声呼啸,又一根银针飞来,我抓住虬枝侧身钻入杂草繁茂的树木中。
身子还未稳住,脚下忽的一空,我瞪大眼睛。仓促之间拉住身旁木枝,听得哗啦啦响,我和松垮的泥土一起塌了下去。
身子在磕磕绊绊中滚落,最后重重砸落在埊虫上。一身厚衣被喷溅出来的血水打得湿透,疼痛稍缓,我从地上爬起,无数密密麻麻的虫子从我身上爬过,冻僵的鼻子渐渐闻到极浓极浓的腐臭。
我费力站起,幸好没受内伤。没有出血,而这些虫子也同拂云宗门禁地里的那根藤妖一样,将我当成了冰冷石头。
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空中有细细啮咬的声音传来,带着空旷回音,令我头皮发麻。
我将一起掉落的枯枝捡到一堆,打火石敲出火花,蓦然而起的火光令埊虫纷纷散开。
我抬起头,刹那僵愣在地。
成千上万的埊虫高如山谷,积厚在远处三具开膛剖腹的巨尸上,巨尸体表无毛,疯狂蠕动的埊虫覆盖了它们的肤色。其中一具尸体歪斜的头颅正对着我,眼睛半睁,没有光彩,鼻孔和嘴唇被埊虫对穿,尖长的獠牙同我的胳膊一样长。
我皱眉,见所未见,也许它同火麟一样是魔兽。
身后这些枯枝不足以烧毁这三具尸体,我得同烧毁枯尸洞那样爬到上面去一堆堆的扔火下来了。
抬头打量洞壁,我推算了下这三具尸体的正上方洞顶在哪,再若有所思的朝巨尸望去,它那半睁的眼睛却在此时忽的睁开。
我惊了大跳,往后退去。
它一动不动的望着我,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它的眼眸却渐渐浮起笑意。
冰冷,绝望,诡异的笑。
身后这时传来动静,数支中天露被扔了下来。
我回头再望一眼这几只巨尸,转身朝另一侧跑去。
“田姑娘!”
“我们是拂云宗门的仙师!你别跑啊!”
“月姑娘!”
“阳儿姑娘!”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
身后同时响起数声叫唤。
我加快脚步。
“快追!”
“叫你别说仙师,被你吓跑了!”
“田姑娘!”
“我都说了叫她阳儿了,你喊什么田姑娘啊!”方才那个埋怨的声音重又响起。
烛司没说错,真的有人跟在萧睿他们身后,而在过去这半个多月里,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我没有深厚的修为和敏锐的神思,可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巫师,能防我防得这么严密,着实要令我从头寒到脚了。
我奔入黑暗,无数埊虫在我脚下爆开,血水浮起。
“方姑娘!”
“是萧!”
“月姑娘,前面没有路了!”
声音逐渐追来,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穿过这些埊虫的,又或者,这些埊虫就是这些人所为。
跑出去好远,终于到头,是高耸的洞壁,极长一片。
他们追了上来,一共三个男子,两个体型高大魁梧,一个只比我高一点点,皆穿着黑衣裳,四下望着。
“人呢?”
“在哪?”
“萧姑娘?”
我掉下来的那处地方响起人声:“你们找到了没啊?”
“别吵!”
我捏着鼻子倒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任恶心的虫子将我淹没,从脸上,发上,身上爬过去。
他们举着中天露,缓步走来:“萧姑娘?”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一青长老派来的。”
“姑娘,你在不在这?”
我冷笑,一青长老派来的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在萧睿身后,又为什么要用银针伤我?
拂云宗门每年都会有仙师带弟子来此采药,既然有仙师可以在金台殿里集地火之气偷炼邪丹,那在此养一山的埊虫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埊虫来得蹊跷,他们在此时现身嫌疑着实大。
“姑娘?”
我悄悄换了口气,快要憋不住了。
就在这时,东边高洞有碎石剥落,颗颗砸下。
他们微愣,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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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中通石洞,另一边全是埊虫,密密麻麻,堆积如山,被一个阵法所挡。
像是有人在驱逐它们,它们在疯狂钻着阵壁,要往这边涌来。
竟还有这么多!
三个男人微微后退,我神思一凝,远处数百只埊虫悬空浮起,他们被吸引去注意,我飞快爬起,朝西北跑去。
“在那!”
“姑娘!”他们忙疾步追来,“我们是带你出去的!”
“别再跑了!”
一细破风声响起,又是银针!
我飞快避开,肩膀却蓦地一凉,被第二根银针穿过。
我强撑着身子没有停下,继续发足奔着,麻意从肩上传来,渐渐漫向全身。
大地猛的一颤,晶壁破裂声清脆如玉。
一个男子追上我,大掌握住我的胳膊:“姑娘,冒犯了!”
身子被他拉去的这一瞬,排山倒海的埊虫压了下来,但在将我们淹没之前,我已先失去了意识。
被人用药迷昏理应在一盏茶后就会醒来,可我却睡了很久,浅存的模糊意识在想自己也许已经死了,是被埊虫塌下时的巨大力量给压得粉身碎骨。
火光渐起,我微睁开眼睛,烛司鼻青脸肿的坐在火堆中,双眸蕴满怒意:“短命鬼,你知不知道拂云宗门……”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或者说已听不到了,因为另一股强力将我猛的拉了过去。
眉心清凉,将我从混沌中拉起,鼻下渐渐闻到一阵久违的杜若淡香,有一只温暖大掌轻抚着我的头发,周身没有感觉到一丝冰冷,那阵常在梦里出现的熟悉热量在我的身子里静静翻涌。
似乎还是场梦。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星光在身边漂浮,还有漫天的紫色飘絮,我愣愣的望着,缓缓对上一双黑眸。
杨修夷垂眸望着我。眉目深邃,清俊如玉,削瘦的脸庞冷峻沉淀,仿若有了师公身上的隐韵。那种集高雅,淡泊,冷漠于一体的气度。
我正被他抱在怀里,他不耐的皱眉:“你还知道醒,你师父都已经下山了。”
我没能反应过来:“师父?”
他起身:“走吧。我们还追的上他。”
我僵在原地,眼泪忽的夺眶而出,我扑了过去,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没动,仍由我抱着,身子微微发着颤。
良久,清冽的嗓音低低道:“怎么了?”
我没说话,越抱越紧,不愿放手,妄图将我的所有眷恋。疯狂的绞入到彼此的身体里面。
能够让我勇敢大胆的靠近他一次,也只有在梦里了。
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和脊背:“初九?”
他的心跳很乱,却很清晰,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我努力活着,像条狗一样活着,是因为仇恨,可倘若世上再没有这个声音,连仇恨都不能支撑住我。
杨修夷,我不怕孤独,不怕寂寞。不怕飘零流浪,颠沛流离,我最怕的是,这个世上没有你。
“发生什么了?你师父又欺负你了?”他道。
我贴着他的胸口。哭道:“你是假的。”
“什么?”
“你是我的梦。”眼泪越流越多,我啜泣道,“可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你以后不要让我担心了,骆元安说你没了三分之二时,我吓得快没命了。”
“什么三分之二?”
我擦掉眼泪。忽的一顿,忙垂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血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华美的广袖流月织仙裙,衣襟袖口裙裾以银线绣碎着淡色雪梅,精美雅致,飘逸轻尘。
我转过身,头发被清风吹开,尽数披着,也不是我原来用发绳尽数束上去的发髻了。
我的头发本来就不长,湖底四年又掉了许多,养了半年后,最长的头发垂直臀下,但新生了很多短发,碎碎杂杂。因我从未打理过,我的头发变得毛躁易断,可眼下不止短发,连那些长发都变得柔软顺滑了。
远处有泊湖水,我提着裙子跑去,水里倒映的五官并不绝美,妆容却很精致,白的近乎透明的脸被扑了腮红,增加了丰润血气。双目因哭过而盈着水光,眉心点着一朵梅花,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自己。
月华如露,琼光满湖,映在眼中仿若能洗净心尘。
我愣愣的伸出手,飞扬轻舞的紫色飘絮从指间流走,沾在草上,衣上,发上后消失无踪。
杨修夷在我身后止步,我回过头,他衣袂临风,墨发轻扬,挺拔高挑的立着。
我贪婪的描摹他的如画眉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深深望着我,狭长漂亮的黑眸微泛起红晕,抬手在我脸颊上轻抹,道:“你怎么把自己瘦成了这样?”
我又扑进他怀里,在他华贵的衣裳上面大抹眼泪和鼻涕:“想你想的。”
他环住我的腰肢,湖风清爽而来,没有一丝寒冷。
这样的时光,这样的梦境,我宁愿沉死其中,天荒地老,再不复醒来。
“我以为你恨我。”他声音微带着颤意,轻声说道。
“别胡说。”我抬头瞪他,“我为什么恨你。”
他温然一笑,伸手拂过我的眉毛:“好,我不胡说。”
我拉下他的手:“别。”
顿了顿,我踮起脚尖,将他微微下拉,伸手去触碰他的轮廓。
深邃的眉骨,入鬓的墨眉,高挺的鼻梁,清寒料峭如刀削的脸,精美绝伦的下巴,三千妄念,我刻入骨髓血脉的三千妄念。
我的眼眶又红了,他也是。
我垂下手,蓦然觉得悲伤,道:“几个月前我在芷盘山采伏虎草,我从悬崖上跳下来,鼻骨被砸断了,面目全非。那个时候我忽然害怕,我怕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会记不住我的脸了。我的这张脸。我有时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拂开我额上的碎发,望着我的眉眼:“不会的。”
大掌从我额际轻滑至脸旁,轻托起我的脸,俯首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我闭上眼睛。他的吻从眉间下移到眼睫,吻去我的泪珠,就要落在我唇上时忽的停下。
“你的手……”
我正在艰辛的剥着他构造复杂的衣裳,他微微皱眉,我双眸期盼:“你也帮我脱……”
他顿时面色古怪:“这个……”
我垂下眼睛。面色大红,柔声道:“上次那个梦,我还想要……”
“咳咳……”
我忙看着他:“杨修夷?”
他柔和专注的望着我,一双黑眸满是星光:“什么梦?”
这种事情说出来多害臊,就算是个梦我也开不了口啊。
我别开眼睛,支吾良久,他替我解围般的轻笑:“下次?”
“为什么要等到下次?”深吸一口气,我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杨修夷,就算这是个梦,就算你是假的。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拉着他的手缓缓移到我的胸口,在左边轻轻按下,他身子微抖,愣愣的望着我,我羞怯却大胆的说道:“帮我解开衣裳……”
他僵在了那:“初九,不合适……”
我不解:“为什么?”边自己拉开了衣襟,露出小片胸口,但还未从肩上脱下时,被他一把拦住,不悦道:“别闹。”
我双眉一拧。要发脾气了:“杨修夷!”
他将我的衣裳拉好,双手认真整理我的衣襟:“这里有别人在。”
我皱眉,他也皱眉,嘀咕:“瘦成这样。脸皮怎么还能这么厚?”
我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
这是我的梦,你还敢跟我叫板?
他深吸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好了初九,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我心下一慌,离愁刹那狂涌至心头。我忙拉住他的衣袖,“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还能梦到你?”
他没回答,捧住我的脸,在唇上落下清浅一吻,低沉愉悦的笑着:“初九,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眨不眨:“嗯。”
他声音徐沉,缓缓说道:“只是个梦,初九。”
眸底翻起汹涌流光,绞住我的所有注意,他认真道:“照顾好自己,下次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来看你。如果想躲我就好好躲着,别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境,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更不要因为身子特殊就不珍惜,你要想想我会不会心疼,听到了没?”
我握住他的手腕:“杨修夷,这是我最美的梦。”
他一笑,清俊绝美:“有我的梦,你敢说不美。”
我也笑起来:“不美了,一点都不美了。”
他敛眉凝眸,星光辉映在他身后,愈渐密集,良久,他动了动唇.瓣:“初九,你真的不恨我了么?”
我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杨修夷……”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抛得下我,如何连你师父也抛得下?”
有清泉灌入我的神思,却让我意识越发溃散,我揪住他的衣襟,忙摇头,吃力道:“我抛不下你的,杨修夷,我很爱你的。”
“我找了你四年,想了你四年,你知不知道?”
我痴痴望着他:“嗯……”
黑眸浮上一丝心痛:“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也很想你的……”我难过的哭了。
从他眼睛看到我眉间那抹梅瓣渐渐匀散,与此同时,一吟紫色结印如惜缘花瓣开在他的眉间,映在雪白俊容上,给他的清高疏狂添了一丝妖魅。
他深深望住我,声音愈发低沉遥远,我已听不大清说的是什么,伸手想去触碰那抹结印,却消失无踪了。
我不甘心的拉住他,努力撑着疲乏的眼皮,想要看清楚些,可他的脸却像是被浑散在池中的水墨,越渐模糊。
他轻轻将我拥在怀里,一声叹惋:“睡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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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整个塌了,一整块山壁遥遥挂在半空,被凸出的山隅拦挡。
满地都是埊虫尸体,爆开的鲜血被阳光晒干,凝僵在地。
我从山脚草丛里爬起,衣裳比想象中破得还严重,我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在附近没有找到那三个黑衣人的尸体,绕了许久,我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老人不在竹屋,石桌上留了张字条,说他醒来没看到我,先去城里买些吃穿用品给我。我若是饿了厨房里有东西给我温着,屋里几件衣裳是以前姑姑留下的,我可以先穿。
灶台里热着一碗牛肉面,两盘百合糕和玉茶糕,还有一叠酱菜。为我准备的卧室不小,床上放着两套干净裙子,很厚。我共洗了两次才将血气彻底洗净,穿上包袱里的贴身衣物后将两套裙子收到里面放着。
找到萧睿他们时,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坐在树下,看气氛似吵过一个大架。
胡天明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方笑豪低声与他说话。
那边曹琪婷睡着了,萧睿坐在她旁边,小心为她脸上的伤口抹药。
周薪和几个随从整理药材,昨夜这么乱的情况下,他们的药材竟还能留住大半,这几日的辛苦总算没有付之东流。
给曹琪婷擦完药,萧睿同方笑豪商量出山的事情。
我松了口长气,他们可算是要走了。
他们这次进山真的太久了,我着实没有料到他们会这么能吃苦的。
几个随从抱来许多新鲜果子,胡天明坐在地上,摆着一副游手好闲的地痞模样。
萧睿看了他一眼,捡起果子走过去递给他:“五弟。”
胡天明吹着哨子望着另外一边,抖起了腿。
萧睿往前又递了一寸:“拿着。”
胡天明接来,却抬手就扔了出去,砸在树上,果汁飞溅
我一愣。
方笑豪站起:“五弟你干什么!”
曹琪婷揉着睡眼爬起,也愣了。
胡天明没说话。抬眼有些挑衅的看着萧睿。
萧睿没什么表情,又递去一个:“拿着。”
这次扔的更快。
萧睿深吸一口气,递去第三个:“吃了。”
胡天明不抖腿了,看了眼果子。顿了顿,又扔了出去。
方笑豪大怒:“五弟!”
第四个果子很快递来:“接着。”
胡天明望着果子,抬眼看向神情并不阴沉的萧睿,面露愧疚。
他伸手接过,张嘴就要咬时。果子被夺了回去,划了个弧线,被萧睿潇洒的抛向了身后。
他愕然看向萧睿,萧睿冷目:“饿着吧。”
萧睿回身,恰好对上曹琪婷的目光,曹琪婷微张了下唇瓣,没有说话。
胡天明在萧睿身后瞪向曹琪婷,咬牙切齿。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萧睿对自己的兄弟发火,而且争执不小,萧睿去收拾东西了。方笑豪跟去:“大哥。”
“你去陪他,别管我。”萧睿冷冷道。
我心里轻叹了声,望了眼天色,转身离开。
回到竹屋,我摆了个乾元星阵,寻到老人在去城里的路上,我找来笔墨,写了很绝情的张字条用石头压在石桌上,然后背上包袱离开。
我终究不放心就这样将萧睿他们撇下,我不确定那几个黑衣人是否还活着。但昨天他们追来时,远处有人在问他们话,这说明还有其他人在。我甚至有种感觉,也许现在就有人在暗中盯着我。
先前我一直想找出这些人。我以为我在暗,他们在明,现在知道在明的其实是我,那我不得不以攻为守了。
虽然我没什么厉害的防人之术,但我有的是一颗不屈不挠的小人之心。三步一个行路障法,四步一个玄牧伦阵。加上一些杂七杂八不要钱的小石阵,就算他们有心破解,也会被烦的要死。
我没有马上去追萧睿他们,而是去捉蛇和采药。
他们走走停停,还要寻路,一直到第三日中午才离开容山,我不再跟着,走另一条路去往禾城。城门已经关了,我搭了个涤尘阵,在城外小睡。
第二日早早进城,寻到一家门面大气的药店,又等了小半日,店门终于开张,我抱着两大包蛇和一堆药材走了进去。
伙计一听说我来卖药顿时便打发我走,我将包袱放在桌上,道:“都是那些药童采不到的。”
两大包活生生的蛇,我连毒液都没取,有几条已经被其它蛇咬死了,但蛇胆还是有用的。
掌柜听说了亲自出来验货,我将另外一包比较难采的药材打开:“进出容山一趟不容易,掌柜你给我开个好价吧。”
他表现的很惊讶:“这些都是姑娘弄得?”
“我和我哥一起。”
他望着那些毒蛇,爱不释手,连连赞叹,最后让伙计取了二十两给我。
虽然不如巫材来的值钱,但二十两已经很多了,掌柜将我送到门口:“姑娘以后若还要捕蛇,一定要先来找我,价格一定让姑娘满意。”
我点头,笑着说道:“那就多谢掌柜了。”
我这才以乾元星阵去找老人,怀里有了银子,着实觉得轻松不少。
用五文钱雇一个小童将信和十两银子送给老人,我躲在角落里看他看完了信这才离开。
信上内容是我被人跟踪了,不能在他那里住,我在他院中留着的那张字条是给那些坏人看的,说的话比较伤人,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最后致歉,并让他马上烧信。
回到刚来清州时坐过的那家茶馆,老板不在,我叫了壶花茶和蜜豆糕,伙计端来之后道:“姑娘,水若不够了喊我一声。”
我一笑:“多谢小哥了。”
窗外水声潺潺,我静望着远山渐浓的暮色,想了许久,最后决定不去曲南了。清州不会太热,但也不会太冷,忍一忍就能熬过严冬,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于赶路之上。
借来笔墨给一青长老写信,说了关于烛司的事,而后我去附近找房子,最后向一个妇人租了间小院。
在夜市里买了两个炭盆,三床被褥,踏着曲水回院子里整理院落。晚上入梦,烛司的伤势比昨天更加严重,抄着胸端坐在那里,神情严肃,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的脸:“你怎么伤的?”
“被石头撞的。”
“石头?”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久,冷哼:“虎落平阳被犬欺,区区鼠辈敢在本神头上动土。”
我更正:“你是龙。”
她抬起头:“你亲自来一趟鹤山救我行不行?”
“我已经写信了啊。”
她火眉紧皱:“你落款了吗?”
我摇头:“没。”
“那你觉得堂堂长老会信你一个无名小卒的话么!”她蓦然大怒。
我被吼的愣了下,道:“应该会吧,我说的很严重啊,而且那些地动他们也不会不怀疑啊。”
“地动?”她微微敛眉,火瞳凝住我的眼睛,随而霍的站起,“短命鬼!你竟敢怀疑是我?!”
“什么?”
“你以为你在朱霞丹房里面撞见的那些异动是我干的?本神的声音还不至于那么难听!还有,你也不要太自命不凡了,你们月家那点血也就惹惹那些没出息的妖魔鬼怪,对我神族有何用!”
我一时有些乱,道:“你是说,当时撞击吟渊之谷的怪物不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
“那,那是谁……”
她闭了嘴,别开头,冷声道:“我不知道。”
我怒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火眉倒竖:“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会看眼睛么!”
“我能一眼看穿你的所有心事么,你自小到大一堆破事,我要一样一样去读?”
“你就不能……”
“够了!还吵!快去收拾包袱来救我!”她大吼。
我皱眉,顿了顿,望向火海:“老子不去。”
“你说什么?”
这些日子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浑身又酸又累又疲,我根本就懒得动了,我道:“我说不去。”
“不来?”她大怒,“都说有邪物要撞毁吟渊之谷了,你竟敢不来?你就不怕拂云宗门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么,你这个短命鬼!”
“你还吼我!”我气道,“我怕有什么用,我人小力微,拂云宗门比我有本事的人排的比你的龙身还长,论智论谋或论身手玄术,都轮不到我去!”
“你这蠢货!我都说了这件事跟你有关!”
“那你说啊,跟我什么关系你说啊!”
她气得胸膛起伏,愤怒的瞪着我,双目真的是在喷火。
我不甘示弱的瞪着她。
她怒极一笑:“好,你不肯过来是吧,那你等着后悔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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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了好久,醒来黄昏秋月,满城吴越水歌。
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觉得拂云宗门的事情我真的管不了,信已经写了,不管长老看不看,那吟渊谷底下的撞击他们不会没有防备。而我这样的身手过去,真的是不够那些怪物塞牙缝的。
良久,我掀开被子下床,拿出从夜市买来的假胡子,在脸上抹了许多黑炭,再在腰身处缠了几圈粗布,外边又套了三件衣裳。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要静养,但不能闲着,有钱走遍天下,至少坐马车比徒脚走路就快上许多。我得赚钱,越多越好,所以决定去找那药店掌柜好好谈谈这几个月长期合作的问题。
掌柜不在,伙计新奇的打量我:“你不是昨天那个姑娘嘛,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我本是一脸故作高深,结果因他这句话而瞬间破态,好奇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手啊。”他嘿嘿道,“连我们掌柜都说你的手好看,生来就该去抓药的。”
我张开手指瞅了瞅,怪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一看你们掌柜的就是好人,他现在哪去了?”
“碧霞酒庄今天重新开张,掌柜的被邀去做评委了。”
“评委?”随后我一愣,“碧霞酒庄?”听着怪耳熟的。
“不是吧姑娘,你不知道碧霞酒庄?”
我摇头:“没听过。”
他露出不屑神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出彩的,要不是三年前杨琤把它砸了,它还真不是个什么东西。”
我嘀咕:“杨琤?”
这次他真的惊讶了:“你连杨琤都没听过?”
我皱眉,不待说话,他又嘿嘿一笑:“其实三年前我也没听过,你看这酒庄砸的吧,一下子两个都出名了。”
这话听着真不舒服,我哼道:“杨琤要出名又不用靠这个。”
“那肯定的呀,人家是什么身份。不说他家了,你光看他砸了碧霞酒庄以后砸出了多少高人来,连缦山城和拂云宗门的仙师都跑来给那些受伤的食客治病疗伤呢。唉,人跟人。命跟命啊,这种天子骄子,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别说比一比了,就是看一眼都没机会。”
我认同,叹道:“对啊。怎么比啊。”
临走前问伙计要了些纱布,将手缠得肿肿的,这伙计着实热心,拿了许多瓶瓶罐罐的药水出来抹在纱布里面:“这样就差不多了嘛。”
我让他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合理,他看了圈,随手从一旁抱了盆木兰:“挡挡脸,你这皮肤太嫩太好了,不像个老头。”
“厉害呀。”我接过花盆,“你们竟能将木兰栽到盆里去。”
“城外就是顾闲花庄呢,”他笑道。“能不厉害,去玩吧去玩吧,明天一天我家掌柜都在,你随时可以过来。”
“好。”
肚子有些饿,我找了家临水面馆,一口气吃了三碗臊子面,刚要喊第四碗,回头的瞬间恰好看到来去匆匆的乌篷船上有两个熟悉身影。
船夫撑开清流,水声潺湲,曹琪婷和萧睿站在桥头。双双玉立。
曹琪婷抱着一堆药,神情恬然,双眸映着水光,分外明亮。
萧睿左手缠着纱布。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正整理着悬在脖子上的绷带,似有些不太舒服,弄了好久才弄好,侧头对曹琪婷道:“我和五弟感情好得很,你以后不用当他的面故意挖苦我。只会惹得他更怒你。”
曹琪婷道:“我知道他会发怒,不然我何必如此,我这恶人做得越凶,你们才会和好的越快。”
萧睿笑了笑,道:“三年前我们闹过一次更凶的,一个多月没说话,孔庆成想趁机拉拢他,五弟就是不受他挑拨,反而谁说我不好跟谁急。”
曹琪婷望着推开的水流,微微点头。
这时天空忽然传来巨响,几朵烟花绽于天边,我回头望去,这才发现水道尽头有大片串连的彩灯,璀璨夺目,如似光海,映的天上月华如若无色。
我咬住筷子,看得有些呆,这也太漂亮了。
回过神却听到萧睿冷哼:“这种热闹我十岁就不爱凑了。”
曹琪婷看他一眼:“是怕输吧。”
“不必激我。”萧睿一笑,“你要想那彩头说一句行了。”
曹琪婷浮起淡笑:“你替我夺?”
萧睿挑眉,又露出那种痞笑:“美人想要的东西,我还不舍命拿下?”
他们的小船在岸边停下,我抱着花盆穿街走巷的追上,跑过一座青石板桥后,眼前豁然开朗,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在人群里找了好久,在一个临时搭的糕点铺后找到了他们。
曹琪婷正在整理药材,一小包一小包数着,萧睿咬着肉串,看着她数。
曹琪婷点完药材,轻声道:“这些不够,到华州以后还要再去看一看大夫。”
“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碍事。”
“容山一行太多诡异蹊跷之处,就算写信告之那些仙师方鼎所在,我觉得他们也未必能安全无虞的将方鼎带回拂云宗门。”
“我也在担心这个。”萧睿眉宇惆然,“一来一去又要数月,研究出那些方法也要很久,我真不想看到阿光年纪轻轻,最好的年华在病榻上度过。”
曹琪婷微顿,抬起头看着他。
萧睿也抬头:“怎么了?”
曹琪婷蓦地一笑:“没什么。”
远处烟花绽放,在天际开出缤纷奇彩,人群瞬时一片欢呼。
我心念微动,伸手招来一个小花童,摸出十文钱,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小女孩笑的眉眼弯弯:“真的行吗?”
我点头:“嗯,快去吧。”
她转身朝他们走去,语声温软:“俊公子,给娘子买枝花吧。”
曹琪婷忙道:“我不是他的娘子,他……”
萧睿打断她,语声低和:“要么?”
曹琪婷一愣,摇了下头:“何必浪费。”
萧睿冲小花童笑道:“你这些花儿。我没找到一枝比她还好看的。”
这下轮到我愣了。
我本只想制造些气氛,全然没想到萧睿会这么配合。
小花童面露失望,刚转过身去,却被萧睿的修长手指勾住花篮。她的身子也被顺势牵了回来。
萧睿挑起那花篮,姿态慵懒,带着说不出的潇洒,微微一笑:“一枝比不上,全部加起来倒勉强凑合。”
这一笑皓齿洁白。皎若秋月,灿如明光,小花童瞬间脸红了。
曹琪婷怔怔的望着他,双眸渐浮上几许柔情,也跟着闹起了脸红。
萧睿将买下的花篮放到她手边,她抬手轻抚,拈起一瓣时忽而嫣然笑开。
她性子一直清冷,偶尔开心也只勾一勾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明媚开心。
烟花在她身后绽放,漫空流花灿光。风情滴艳,她一瞬如似被华光环伺的沧珠仙子,美到极致。
萧睿一眨不眨,黑眸凝在她脸上。
我热血沸腾,整个人都澎湃了,准备再找人过去,没想刚站起就被一锅铲拍飞。
面摊老板幽幽瞟来一眼:“挡视线了。”说完继续炒面,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睿和曹琪婷。
我:“……”
揉着脑袋爬起,忽的听到了我的名字。
回过头去,一群人围在那吱吱喳喳。
一个恰好经过的绿衣少女停下。凑过去:“真的是田初九?”
一个挑夫回头,大约是看到这姑娘粉雕玉琢,眼眸都发了光:“姑娘的耳朵真尖啊。”
绿衣少女道:“你们瞎说的吧,我打听了不少人。谁都没有亲眼看到她,明明就是以讹传讹。”
一个略矮点的挑夫叫道:“我就亲眼看到了啊!”
“你?”
“对啊,一个多月前我帮城北的刘大豪挑箱子去拂云宗门,刚好碰到田初九杀了人,好几个仙师追着她。她那身手真厉害,就这么两下。一个仙师被她活生生的撕开了肚子……”
绿衣少女皱眉:“真的是她?”
“你们知道我在山上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吗?”那挑夫忽的神秘兮兮。
众人摇头。
他压低声音:“那田初九用巫术将一个仙师活生生变成了皮影戏里的人偶,脑袋,手脚全用绳子勒着啊!”
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抱起花盆,打算过去找点麻烦,那绿衣少女这时问道:“那你们知道杨琤那日为什么砸碧霞酒庄吗?”
一个老人道:“这个我知道,因为一个唱小曲的娇美娘!”
我皱眉,少女好奇道:“有多美?”
“可美了!”另一人叫道,“一个公子哥调戏那娇美娘,杨琤就出手了,结果把那公子哥教训的太重,一旁几个上百岁的高人看不过去了,两边就打起来了。”
“是啊。”那矮挑夫抢话似的,“后来杨琤一掷千金替那娇美娘赎身,听说现在做了他的小妾,还怀上孩子了!”
少女惊愣:“真,真的?!”
我也傻了眼。
“假的假的!”一人叫道,“哪有什么喝酒唱曲啊,他们直接从那边打过来的,恰好打到了碧霞酒庄顶上,里屋都没进去呢,直接就把碧霞酒庄给掀了顶!”
“你瞎说什么,我亲眼看到他们在里面喝酒的!”
“我也是亲眼看到的!”
我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凑这热闹了,却听那少女轻声嘀咕:“要是那田初九能死掉多好啊。”
我回头朝她看去,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远处响起铜锣鼓声,全场哗然,那几个满嘴真话的人顿时激动的跑去。
我看向萧睿,他正抬眼望去,笑道:“开始了。”
曹琪婷道:“你手受伤了,别去了吧。”
萧睿笑道:“你没觉得手受伤了才要去?若是赢了,脸上添金,若是输了,我还能有个借口保全颜面,为什么不去?”
曹琪婷皱眉:“要是又伤到了骨头……”
“听着像句人话。”萧睿嘿嘿一笑,“难得你会关心我,我会尽力的。”
我无语,大哥,你伤到的不是手,是脑子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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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霞酒庄占地比大香酒楼还广,门前立着高台,台上千灯流转,场景布置宏大。
游戏是抢花灯,步骤为抽花笺,对答案,寻线索,夺花灯,看似简单,但极为繁琐。这类游戏必然不是武力能解决的,否则没寻常百姓什么事了,也不可能跟智力太沾亲带故,否则没事的人更多,它靠的是繁琐和引人入胜,还有至关重要的运气。
上去的都是男人,我抱着花盆蹲在曹琪婷旁边吃臭豆腐,一旁蹲着个热情的小老头,不停跟我介绍上去的是哪个哪个公子,这个又是谁谁家的少爷。
我不由心里犯嘀咕。
我这大哥,他在浩尚是一霸,可天下三十六州,一千四百城,百千来户县,到处都有一霸,他要是赢不了别人会不会在曹琪婷面前丢脸了。
四周彩灯璀璨,千盏齐辉,主持游戏的中年男人一身长袍,废话连篇,从碧霞酒庄的历史开讲,传承了多少文化,何等的源远流长云云。然后公然拍杨修夷的马屁,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杨琤无心栽柳,令碧霞酒庄焕然一新等等。台上台下一片嘘声。
漫长开场终于结束,两个小少年搬上一个纸箱,每人轮流抽三张,萧睿望着掌中花笺,浓眉扬起,饶有兴致的抬眸朝曹琪婷看来,曹琪婷冲他笑起,轻握拳头比了个加油手势。
近二十人上台布置场景,十几张桌子拼成极长一排,以红锦铺盖,数百碗美酒置于桌上,那中年男子道:“抽中‘楹’字者上前。”
三十多个男子走出,萧睿也在其中。
这是抢答对对子环节,由那中年男子出题,答题之前要先喝一碗酒。
中年男子道:“千灯玉壶照清波。”
话音刚落,十三四个男子齐齐端碗虎饮,“砰”的一声。有四人同时放碗。
中年男子看向萧睿,萧睿一抹下巴:“万水琉璃映人面。”
第二个是个青衫公子,二十四五的模样,道:“百霞织锦落画船。”
第三个是个布衣书生。道:“万山重楼望江河。”
第四个是白衣公子:“十里烟雨对余晖。”
一旁一个衣着简素的老者对一个少年低语,少年过去,将萧睿,青山公子和布衣书生的酒碗砸摔碎。
白衣公子一愣,怒道:“我的为什么不行?”
老者言谈儒雅:“不够工整。玉壶比灯,琉璃喻水,霞为织锦,第三个万山重楼侥幸能用重楼比山,不然也不过关。”
中年男子再出题:“一人入内,九多一点却非十。”
我皱眉,觉得有些没头没脑。
六人飞快端碗,咕咕饮尽后,萧睿和那青衫公子最先放碗。
萧睿一笑:“一犬入桌,八竖一心不是九。”
青衫公子道:“七人上贝。八加一目相忘九。”
老者大笑:“厉害!我出的是肉丸,你们一个器小,一个货贝,不仅对的工整,这一犬入桌着实生动有趣。而苟富贵勿相忘,好一个八加一目相忘九啊!”
我忍不住低呼:“好厉害呀!”
曹琪婷皱了皱眉,朝我看来,我一愣,面不改色的看向身边的小老头,粗声道:“你说是吧。”
萧睿和青衫公子的酒碗被摔碎。其余人则叠了上去。
中年男子又道:“下面对快联,三碗。”
众人登时端碗狂饮。
若说一碗时间太短,难分速度,三碗可就能分出上下了。萧睿最先放下三个碗。一抹嘴巴,意气风发的望向那青衫公子。
老者一笑,忽的道:“上。”
萧睿回眸:“下。”
“花前。”
“月下。”
“镜中花。”
“水底月。”
“落日登舟。”
“弄月醉酒。”
“渺万里层云。”老者语速越发快。
萧睿紧追其上:“荡千里重江。”
“河水水声声声流。”
“竹林林叶叶叶拂。”
“酒香十里,远近皆客,冷暖入喉,世态如戏。”
“月色重山。上下为秋,恩怨浸心,平生如舟。”
“四季不出楼,楼里有春秋。”
“双刻便揭锅,锅中煮羊牛。”
对答飞快,毫无停隙!
老者哈哈大笑:“厉害,老生不得不服!”
三口酒碗清脆摔地。
全场响起叫好声,我边拍手边叫道:“好俊的小伙子呀,又好看又有才,一看家世也好,我要是有闺女我一定绑了这小伙非逼他娶了不可!”
曹琪婷抬眸望着萧睿,毫无反应,但我知道她听得到,真想知道这个面冷心热的姑娘现在在想什么。
台上还在继续,十个回合下来,萧睿身前一口碗,那青山公子一共四口,其中三口就是那对快联时留下的。
萧睿胜出,得到一条线索。
数十人上台,将那些酒坛酒碗撤去,端上新的酒水,以各式酒盏盛着。
那中年男子道:“抽到‘醉’字者上前。”
萧睿和那青衫公子又在其中。
中年男子道:“青瓷盏里的酒是六种酒水兑的,你们谁先说出便谁赢。”
萧睿端起,微微凑于鼻下,忽的一顿,抬眉朝台下望去。
那青衫公子一笑:“汾酒,花雕……”话音骤然停下,他望着萧睿所望的方向,眼眸微微睁大。
众人皆疑,循目望去,全都静了下来,我也目瞪口呆。
一个年轻女子正提着裙子缓步上台。
我见过太多美人,自认再不会出现那种一瞬间被夺去心魄的感觉,可眼前这女子,只一眼就让我凝注了视线,几乎要忘却呼吸。
她穿着简单素衣,瘦腰长腿,头发长垂直膝下,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扬起。
她在台前止步,微抬起头,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眸通红通红,容色凄婉,似刚哭过。
中年男子回神,上去问话。
她闭上眼睛,双手攥紧衣袖,不予理会。
我怔怔望着她,一阵凉意无端升起。
那老者也走过去了,就在快要靠近的时候,突然一阵血雾爆开,美人顷刻四分五裂,化为一滩血水。
人群惊愣。
爆开的气劲将中年男子冲了出去,老者也没有幸免,摔在了地上。
酒碗被震碎,盛满花笺的箱子碎开,花笺漫天飞扬,那些比试的男子纷纷后退,场面瞬间大乱。
许多人往台上跑去,曹琪婷也追去了,我身边那小老头嗅了嗅,忽的道:“什么味道好甜?”
另一人叫道:“好香的花啊!”
我擦掉嘴边的臭豆腐,猛力用鼻子嗅了嗅,眉心微皱,好熟悉的味道。
我下意识就检查自己是不是受伤了,忽的大惊,目光望向高台,脑袋嗡的空白。
人影斑斑,我愣愣望着那滩血水,忙爬起想朝酒庄跑去,却和一个正朝高台奔去的男人撞上,双双摔地。
“你长眼了没!”他先我一步怒骂。
众人朝我们望来,我顾不上其他,看向曹琪婷急声道:“我是阳儿,你快去找我大哥!让他带你跑,要出大事了!”
“阳儿?”
我抬头对众人大喊:“大家快离开!有妖怪要来了!”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别笑了!”我大叫,“快跑!”
好几个直接喊了出来:“你疯了吧,老东西,哈哈。”
“你听不出声音吗?是个疯女人!”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冲动我将花盆砸了过去:“住嘴!你们还不跑!等死吗!”
花盆将一人额头砸出血,他一抹额角,咒骂了一声,冲我扑来。
曹琪婷急急伸手相拦,他却被另一个身影飞快揪住,萧睿一手肘将他撞压在地:“我六妹你也敢碰!”
我忙拉他:“大哥,不要打了,是我先动手的!”
他和那人撕扭成了一团,尽管左手受伤,但仍以高大身躯占了上风,一拳头挥了过去,怒道:“你动手就你动手,让他受着!”
这什么歪理,我快哭了:“大哥,没时间了,你快陪我去酒庄里要顼酒,不然要出大事了!”
曹琪婷拉住我:“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天际响起,我睁大眼睛,没想到竟这么快。
许多人抬起头,我绝望道:“你会知道的。”
惨叫恸天,血色苍茫,尸骨破碎……
宣城被血猴所缠的那些无辜身影斥满我的双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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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只千灵妖雀飞来,急冲向人群,数人被叼上高空。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妇人被活生生咬成两半,惨叫声刺破长空,鲜血喷洒而下。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强烈不安,人群朝四面八方奔去,呼儿唤女的哭喊声顷刻彻耳。
“快走!”萧睿拉起我和曹琪婷。
我被他拉着,边回头望向高台。
鲜血将铺地的大红织锦染得深黯,数只妖雀拍翅停下,疯狂饕食着那美人的断臂残肢。
速度缓于妖雀的妖物们正逐一从四方高空跃下,加入了这场狩猎,将艳萃的人间开出大片鲜红的浓色血花。
四周皆是凄厉惨叫,我浑身发颤,被萧睿往前带去。
此时一阵清扬笛音响起,我仰起头,刹那如遭雷击。
一个白衣女子安静立于碧霞酒庄的楼顶翘檐上,纱衣蹁跹,纤姿曼妙,一层敷面的蓝纱垂至腹前,和满头青丝一起于高空狂舞飞扬。蓝纱下玉笛横握,如霜冷月披在她身上,像是开在雪野上的一朵茕茕蓝莲。
银光如电,辟开了我的混沌记忆。
林枝缠密的幽林,面色苍白的姑姑,和一个蓝纱女人冷冽如冰的眼眸。
“六妹?”
“阳儿?”
“阳儿你怎么了?”
……
有人将我拉扯过去,急切呼唤的声音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许久回神,茫然的看向他们,再回头望向别处。冷风倏然吹来,满目全是悲戚的人群剪影,他们嘴巴一张一张似在叫着什么,我耳边却只有呜咽低吟的风声和清和悠扬的笛音。
一只妖雀俯冲而下,将我身旁一位老人带走,慌乱间老人拉住我,我随他一起被带上半空。
“阳儿!!!”
眼前星影簌簌,华光暗沉流转。老人被妖雀撕开,内脏喷到我脸上,牵着我记忆深处最恐怖的浮影残忍重现,一幕一幕。
老人颓然松手。我从空中跌落,轻飘飘的。一只蛙妖自下而上迎面扑来,对我张开了嘴巴。
天地灰蒙无光,唯剩这张血盆之口,萧瑟苍凉的气息从我体内流出。我愣愣的望着它,闭上了眼睛。
“姑娘!”
清泠女音如似青花瓷的柔润清凉,两个女子执剑冲来,一个抱住我,一个击向蛙妖。
我的双脚重落在地,一个女子护在我跟前,将前后左右袭上来的妖物击退,疾声大喝:“姑娘在我这!”
三个男子极快跃来,加入厮杀。
一只妖蝉的脑袋滚落到我脚边,血肉模糊。双目空洞。
我惊惧的后退数步,转身逃开。
那笛音未曾停下,将我的记忆搅为浮沉海浪,无数音容笑貌如扁舟般在其上颠簸升沉,混沌的感觉要把我生生逼疯。
这一刻我慌乱的找着萧睿,下一瞬我在想萧睿是谁。
这一刻我慌乱的到处逃命,下一瞬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
最后我蹲在一棵树后,怆然的望着皓白月色,细碎的记忆在我脑中拼凑出一张清媚绝世的脸,她将我抱上一方石台。低噎的吻着我毫无生气的脸:“牙儿,姑姑和你都没有选择,你一定要活着。”
活着,活着……
我抱紧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轻细的脚步声在身旁停下,藏青色的软靴,绣着细碎的水烟瓷纹。
我缓缓侧头,男子眉目英朗,静静的看着我,鹰眸深邃明亮。似上好的乌玉明珠。
他执着一柄剑,剑上缠着紫色藤纹,剑锋淌着血珠。
我望向他身后,方前护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子胸口被刺破,鲜血缓缓的朝四方漫延。
目光移回他脸上,他凝睇着我,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复杂混沌的回忆渐次清晰,爱恨清朗如月。
原清拾。
“你没死。”
“你是谁。”
我们同时开口。
他微微一愣,我面淡无波。
夜风夹着浓郁腥气而来,像要萎谢的花儿,充满死意,而这里原本是一场火树银花的盛世彩绘。
蓝纱女子执笛落下,清灵如雪的眼眸划过一丝讶异,而后猛的俯身,一把撕开我脸上的胡子。
火辣辣的疼痛,我伸手抚脸,怯弱害怕的看着他们。
“无心栽柳?”蓝纱女子冷笑。
原清拾紧盯着我,沉声道:“她不太对劲。”
“嗯?”
两人对视一眼,蓝纱女子眉眼一厉,抬手抓住我的衣襟将我狠撞在树上:“想玩什么把戏?”
怒意将我烧的浑身发颤,我努力做出呆滞痴傻的模样:“痛……放开我,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紧紧盯着我,冰冷凶狠。
我扯开她的手,手指故意碰触到我挂在脖上的红线,原清拾眉眼一凝,伸手扯了过去。
我紧张大叫:“快还给我!”
粗制的钱袋里装着一封被我上了封印的信,我绝对想不到它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那是我在朱霞丹房里写的,吾名田初九,昔日旧名月牙儿,为上古巫族月氏后人,身子异于常人,附百行上古之咒,常遭浊气侵蚀,置记忆所失。故今乃留信于己,切不可忘祖忘宗。
封印被解开,蓝纱女子瞟了眼信,怜悯的睨着我,问原清拾:“你怎么看?”
原清拾淡淡看着信,没有说话。
我不安的挣扎着:“放开我,把东西还我!”
“生性阴狠,手段毒辣,容貌俊朗……”原清拾一笑,朝我看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什,什么?”
他眸色微敛,目光变深:“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么?”他看向蓝纱女人,“紫君。”
蓝纱女人一顿,松开我。
我咽下所有的恨意与悲辛,上前一步:“你认识这上面的东西?”
额上刘海被他拨开,手指轻扫过我的眉毛,他皱眉:“怎么这个样子了。”
“我不识字,”我道。
他垂眸望着我的眼睛,忽的展颜,将我拥入了怀里,抚着我的头发。
怀抱滚烫,却像有一盆比我身子更冰的霜水兜头淋下。
我睁着眼睛,僵硬的手指缓缓环住他的腰肢:“你,你为什么这么暖和?”
后脑忽的一紧,被他紧紧揪住头发,他一笑:“是不是所有人抱你,你都不会拒绝?”
我不予理会,目光望向一片混乱的广场。
重重魅影交叠眼前,妖怪在啃食尸首并继续屠戮,许多江湖刀客和侠士跃出人群,执剑奋战。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没时间让我去一一细理,但是不要紧,只要我在这,只要能争取到一丁点的时间,我就有机会杀了他,杀了面纱女人。
“姑娘!”
数道清明剑光破开夜幕,十个剑客跃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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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衣女子看向原清拾:“你先带她走!”
玉笛化剑,飞身而上。
原清拾没有动,淡淡看着她的身影,回头对我莞尔:“在等着我带你走么?”手腕蓦然被他握紧,“袖子里藏着什么?想在我疏于防备的时候给我一刀?”
心下微沉,我始终看着他的眼睛:“什么?”
“我不想在那女人面前揭穿你,她太恨你们了。”他举起我的手,语声低软,“月牙,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么?”
不待我说话,他手腕猛然一扭,登时一声清脆骨响,我身子被强行扭了过去,反手背后,右前臂几乎弯折。
我藏于袖中的匕首跌了出来,铮鸣落地。
原清拾笑道:“走吧。”忽的一顿,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掰过去,“你在干什么!”
鲜血从我口中溢出,惊起群妖,我“呸”的一声将半截舌尖吐在地上。
最近的数只妖物袭来,原清拾怒骂一声,将我挡在身后,运剑刺去。
浮云被高风吹散,碎了一空,月影不时模糊,最后一片浓黑。
我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将一只花妖的脑袋斩下,将我猛然扯去:“你要再动一下,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在乎!”我怒道,“少将别人的命强加于我头上,与我何干!”
他挥剑辟开两只逼近的妖物,忽的探手,猛然扯开我的外衣,将带血的衣襟撕下后揽着我跃向高台。
台下数缸大酒,他一把将我扔进去,提出来后用力在我的下巴和嘴唇上一搓。
我被呛得连声咳嗽,他抓住我的头发又摁了回去,再度提起:“肯老实了么?”
我浑身发颤,双目通红:“你这算个屁!你远不如君琦那个……唔咕……”
我又被摁了下去,在水里挣扎出许多水泡。
待我快要气绝。他将我拉起:“你想见识下我对付女人的所有手段么,你……”
话音被我嘴里喷出的酒水一口打断,他大掌一抹,大怒。一个耳光就要抽来,被我飞快握住。
我双手抓着他的手:“原清拾,你看看四周。”
彩灯辉映,几截铁丝盘绕住所有悬挂彩灯的高柱,将整片高台也围置其中。如似细密交织的蛛网。
一个高大身影蹲在高台下,捏着一截铁丝,蓄势待发。
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可我知道这繁密的铁丝会造成什么恐怖的场景。
原清拾愣了,密集的弩箭就在此时射来,击碎了所有酒缸,崩塌的酒水朝周围冲去,没过一地的花笺和尸骨,淡去了地上的血水。
“才来两个人,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带着丝戏谑的陌生男音淡淡响起。男人缓步走来。
二十四五的模样,一身锦衣,身形高大清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不大,但很明亮,眉色略淡,头发梳的干净简单。
原清拾敛眸:“你是谁。”
男人朝我看来,双手作揖:“少夫人。”
我一愣,心跳突突而起。
他回头看向蹲在高台旁的那个身影:“楚钦!”
那身影缓缓站起。体魄健壮结实,眉眼锐利,五官轩昂,极富血性。
他冲我双手抱拳:“姑娘。”
那两撇八字胡的男人笑起:“少爷还以为少夫人也去拂云宗门了。没想到少夫人会躲到了这里,少爷又和你错过了。”
捏着铁丝的男子皱眉,沉声道:“孙深乘。”
夜风猛烈,我浑身发抖,脚下缸瓦被我踩出动静,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孙深乘笑了笑。看向原清拾:“我家少夫人你也敢动,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原清拾冷笑:“杨琤不在这?”
“你们派了那么多人去拂云宗门,少爷自然要在那迎客。”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说动九头蛇妖去撞拂云宗门的?”
我瞪大眼睛:“是九头蛇妖?”
他做出疑虑模样:“怎么,少夫人没听过?”
“它,它不是被杨修夷生斩了么……”
他微笑,看着我:“原来这四年少夫人还是关心过少爷的,连这事都打听到了,真不容易。”
楚钦低怒:“孙深乘,不得无礼!”
孙深乘一笑:“对了少夫人,你在浩尚的那位大哥托我给你带句话,虽然不该在这个场合说,但为防少夫人又一下失踪个三四年……”
我怒声打断他:“他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秋草也离开曹府了,在你住的那间小屋床底给你留了件礼物。”
我一顿,双眉皱起,刹那明白了什么意思。
原清拾也似发现了什么,当即回头,我忙抬手结印,厉喝:“山川集雨阵!”
数块缸瓦飞起,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压制,就趁原清拾这凝息瞬间,我往正南方向摔去,萧睿同时跑出来:“阳儿!”
紧绷的铁丝顷刻弹断,银光急剧穿梭,风声呼啸如箭,带着强烈的弹力从高台上冲下。
萧睿扑来抱着我摔在破缸瓦上,把我紧紧摁在怀里。
铁丝所向披靡,饕食中的妖物发出凄厉惨叫,飞溅的骨肉落至我们背上发上和脸侧,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铁丝如利刃破空,割开了所能割开的一切。那些悬挂彩灯的高柱齐齐倒地,千盏彩灯漂浮飞起,缠成一匹琥珀色的锦布,如似浩浩星河,将漫空映的迷醉如嗀海。
“阳儿,快!”萧睿拉起我。
原清拾和那蓝纱女子旋身追来:“站住!”
这时另一截铁丝被拉起,银光弹到他们身上,被他们的护阵晶墙挡出紫色芒光。
原清拾大怒:“月牙儿!!”
他的衣袖腹背血丝渗出,发髻被打乱,一头乌发凌乱披下,毫无平日的半点风采。
可这些攻击已这般凌厉迅猛了,他竟还能不死!
我抬头望向灯海,眉眼一凝,用尽最大力气将它们一瞬强拉回来。
光线刹那刺目,所有人睁眼如盲。
我飞快挣开萧睿,朝原清拾和蓝纱女人猛冲过去。
心中低吟听月双泉引,酒水激起数丈,遍地尸骨同时炸开,在腾升的黑雾里,我抬手抓来一柄断刃,刺向了蓝纱女人。
可她反应着实太快,长脚踢来,本该刺入她心脏的断刃遗憾的刺进了她的腹中,且入肉不深。
我跌摔了出去,张嘴就是一口大血。
快速爬起,我还欲再冲,萧睿拉住我:“阳儿我们走!”
剑光一扫,原清拾执剑冲来,被那健硕高大的男子举剑挡下,他回头看向孙深乘:“快带姑娘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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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睿将我往后拉去,孙深乘来帮忙,我奋力挣扎:“放开我!”
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了!
“阳儿!”萧睿紧紧抱着我,“这里血气冲天,还会有更多妖怪来的!”
我眦目欲裂,一颗悲痛的心快要毁天灭地:“我不管,我要杀了他们!”
眉目一狠,那些酒水再度冲起,所有缸瓦飞起朝蓝纱女子击去。
她捂住鲜血直淌的小腹,脸色惨白,右手飞快举笛,在胸前蕴出一道光屏。
缸瓦撞上,登时粉碎,她张嘴吐了口浓血。
我的鼻下也淌出滚烫,几乎撑到了极限。
“紫君!”
原清拾暴喝,却被那男子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剑锋清脆交击,那男子攻势凌厉,行剑如水,单看剑法远胜原清拾,可惜内里修为却又远不及他。
“让我过去!”我声嘶力竭,“我去跟她拼了!”
萧睿叫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我的爹娘全死在他们手里!”我大吼,“不是对手就不报仇了吗!她受伤这么严重为什么不给我过去!”
紫君原地盘腿,强撑着调理内息,双目凶狠的朝我望来:“既然你不在乎那些人命,我就先将这座禾城送给你!”
萧睿一愣:“她要干什么?”
明明杳杳飞扬的彩灯中,她凑唇于笛上,一曲凄婉幽怨的曲子倾扬而出。
“是千世醉音!”孙深乘大惊,朝原清拾他们望去:“楚钦!快去拦她!”
“你们放开我!”我大怒,“为什么要拉着我,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何干!”
后脑一痛,酒坛子从头上碎下,我尚来不及回头,身子已瘫软躺下,昏迷前听到曹琪婷的声音:“快走!”
醒来软床温被。绫罗锦缎,数十个丫鬟垂首立在床旁,珠帘外有许多男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听到了萧睿和方笑豪的声音。
一个丫鬟看来我一眼,转身掀开珠帘走出去:“姑娘醒了。”
珠帘外瞬间静下,没人再出声。
喉咙干涩,我喑哑道:“大哥。”
半响,他撩开珠帘进来:“六妹。”
“那两个人呢?”我忙问。“他们死了没,尸体带来了吗?”
他垂下眼睛,摇头:“没死。”
我的眼光黯淡下去,怔怔望着用西窗烛裁剪的幔帐,这种布皆是枫叶秋色,却像用了层珍珠粉淡淡裹着,像上了胭脂的美人。
一切像是个梦,但又不是梦,我闭上眼睛,生出一股哀凉。
“禾城……怎么样了。死了多少人?”
“死了两百四十多人,五十多个失踪了。”
“那么多人……”我喃喃道。
他轻声道:“阳儿,你好好休养,这里很安全。”
我睁开眼睛,难过的看着他:“好。”
天色暗得很快,我一直躺在床上,等到寅时,我穿好衣服,将四个拦我的丫鬟锁在了房里。
周围的建筑并不陌生,是顾闲花庄。路上铺满清妍百花,掩去了我的脚步声。我从后门离开,回到禾城是在隔日上午。
城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官兵。那些热闹的长街变得冷冷清清。拐过城南主街时,迎面走来一队挑夫,框子里血迹斑斑,全是妖物的尸块。
他们离开后我仍站了很久,抬眸望向北方,视线尽头是苍茫天空。几只北雁飞过,一字长排。
拂云宗门,吟渊之谷,九头蛇妖……原清拾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清州到沧州直接绕开柳州需四日路程,天空已飘起了蒙蒙雪花,我捧着一盅暖酒坐在马车上,静望着窗外逶迤而过的山川河道。
上了乾丰官道,车夫在一个驿站停下,帮我去酒坊打了壶烫酒。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姑娘,车夫很无奈的对我道:“萧姑娘,她们听说我要去青林县,非要跟来,我说了这马车已经被人包下了的。”
一个姑娘叫道:“车里的姑娘,你好心些就让我们上去吧,都是去拂云宗门为民除害的,反正同路啊。”
我掀开车帘,车夫将酒壶递来,我暖在手里,道:“你们上来吧。”
她们却傻了眼,盯着我看,其中一个道:“姑娘,你是去青林县省亲还是去拂云宗门看病?”
我冻得唇齿僵硬:“上不上来?不上我们走了。”
“上,上!”另一个忙推她一把,和她一起挤入。
冰冷的手指被烫气包拢,热意传向心房,稍稍缓转了我的寒冷。
两个姑娘不时互看,最后,那个年纪略大一些的姑娘开口道:“姑娘,青林县去不了了,你不如就在前面云晋城下车吧。”
我摇了下头。
她又道:“姑娘,你是不是还没听说拂云宗门的事?”
另一个忙道:“前阵子许多仙师遭了罚你可听过,他们种下了许多恶果,如今地火要断,灵力要竭,封印要裂,鹤山要塌,宿沉长廊就要垮了,姑娘你别去青林县了。”
“我跟你们一样的。”我吃力说道,“你们去拂云宗门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们一愣,我抿了口酒,不再说话。
入了夜,马车停在路旁休息,烛司终于入梦,耳边火声烈烈,她冷笑:“你是料到我今天会来找你,还是每次睡觉都如此?”
我紧了紧缚眼的衣带:“这几日一直这样。”
“你不看看我如今什么模样了?”
我直接道:“你为什么骗我?”
“什么?”
连孙深乘都知道撞击吟渊之谷的是九头蛇妖,她岂会不知,我寒声道:“你是怕我告诉他们吟渊之谷下有一只九头蛇妖,他们会封印了山谷,到时你就彻底出不来了,是么?”
她没有吭声。
我气道:“可你不想想,他们要有办法能封印,哪还会等到今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九头蛇妖!”
“你认为他们是没有办法封印吗?”她怒道,“对那些地动他们抱着侥幸,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些地火和宿沉长廊里的妖怪!如果知道是九头蛇妖。他们早就坐不住了,哪还……”
“你不要胡说!他们早知道那是九头蛇妖了!”
“是么?”她冷笑,“既然知道了都舍不得封印,他们是真的不将这些百姓当回事啊。”
“我说了是他们没有办法!”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她大怒。“我要是告诉你下面有个一直想出来的九头蛇妖,你还会来放我出去么!”
我胸膛起伏,无言以对。
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稍稍平静,冷巴巴道:“你怎么清楚他们知道下面有九头蛇妖了?你又如何得知的?”
我一把扯下衣带。想让她看我的眼睛,结果发现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好气道:“你去醒了,解了衣带再睡。”
我没动,心里仍是气恼:“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当初我被你骗去了,我就是毁坏拂云宗门百年基业的罪魁祸首。”
“行了。”她语声别扭,“拂云宗门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被他们压了五六百年还不够?”
“那你也不能害我!”
“我现在害到你了吗?”
我哼了声,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阵,她道:“前几日九头蛇妖朝宿沉长廊去了。”
我惊了一跳:“它……”
“我把它引回来了。”她闷闷道。“你现在给拂云宗门那些老不死的写封信,让他们在吟渊之谷和宿沉长廊中间增强封印,到时候就算九头蛇妖真的撞毁了吟渊之谷冲出去,也伤不了宿沉长廊。”顿了顿,又道,“拂云宗门的百年基业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被毁掉。”
我愣了:“那你岂不是要和九头蛇妖……”
“总比宿沉长廊崩溃了要好,我宁可和它斗个你死我活都不想被那些妖怪瓜分吃掉。”
似有山河沉沉压下来一般,我的心头很堵。
宿沉长廊的妖怪的确可怕,两百来岁在里面都算年轻了,怕是上千岁的都有一打。它们是拂云宗门累世数百年所获。倘若尽数出笼,恐怕不仅是沧州,也许会连临近的柳州穹州和郴州都要遭遇灭顶之灾。
“上次你要赤血玉,我带来了。”我低声道。
她一喜:“你来拂云宗门了?!”
“嗯。我快到青林县了,最近上面发生了什么事?路上人心惶惶的。”
她的语气明显变得开心了:“还不是这九头怪,以前好歹隔三差五撞一撞,现在没完没了了。拂云宗门上的宿客跑光了,不过来了很多江湖人,可能是怕宿沉长廊塌了。他们来帮忙杀杀妖怪。”
我轻叹:“倘若真的塌了,恐怕是苍生涂炭……”
她“嗯”了声,若有所思道:“要真的是苍生涂炭就好了,那我就能大饱口福了。”
“……”
第二日天未亮,车夫继续赶路。
路上两个姑娘仍好心劝我,我被冻的不太想说话,委婉拒绝以后不再理会,她们也生气的没再理我。
正午时分马车被堵在了道上,许久不见流通,车外响起许多吵闹声,堵了一个多时辰,车夫终于无奈的叫道:“姑娘们,去不了了!”
车外白雪苍苍,凛凛寒风夹着雪花扑到我脸上,好几片落在我眉睫,没有立刻融化,很快越积越多,盈满后我一个眨眼就簌簌掉下来。
不远处有个驿站,去的路上许多人在往相反方向赶,驿站的店铺也关了大半。我在一家酒肆要了两壶暖酒,两个年轻书生坐在冷冷清清的大堂里摇头叹息:“他乡为异客,最遭人白眼与排斥,今后何处可安身啊。”
“莫不如去盛都,皆是外来子弟。”
“路上盘缠和今后的生计呢?”
“唉,前几日还在与老师他们讨论乱世,说我们当今世态最为安稳,结果短短几日便天翻地覆。人事无常,果真不假。”
伙计这时送来暖酒,我伸手接过,看了那两个书生一眼,开门离开。
风雪猛烈如刀,我抱着酒壶一步步走着,所经之路越发狼藉,还未到青林县郊区时,大地猛的一颤,我手里的酒水几乎洒光。
天地阒寂无声,所有人都僵在了那,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声:“宿沉长廊塌了!”
紧跟着四面八方乱作一团,人群惊声尖叫,马儿惊踢乱跑。
大地又一声震动,所有人都在夺命狂奔,拥打推挤中,有人发出惨叫,竟被活活践踏致死。
无数车夫弃车而逃,许多受惊的马匹四处乱跳,有婴孩的哭声心碎的响起,空中飘荡着浓郁的悲凉死意。
雪花纷纷扬扬,掉落在地的衣裳,银子,手绢和包袱被渐渐覆盖,还有那几具被踩烂并无人关心的尸首。
呼啸的风雪从险壑的高岭吹来,自我周遭呼呼而过,我望着狂奔慌乱的人群,心中悲茫的近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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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花戏雪:我到底是不是男二?
菠萝:是啊。
花戏雪:你把我藏哪儿去了?
菠萝:你猜啊,嘿嘿。
花戏雪:我什么时候出来?
菠萝:我掐指算算……还得凑齐十八个酱油瓶。
花戏雪:靠!九头蛇妖才几个酱油瓶,它都要登场了!
九头蛇妖:妈的,老子靠的是自己努力,撞山谷你当是闹着玩的!老子九个蛇头全烂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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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又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三日,万物尽覆银装。
清歌苑中梅林怒绽,香气四溢,白雪在枝上积得有些厚,寒风吹来,枝桠晃颤中积雪簌簌洒落。
待到正午,阳光微探了头,素白雪地被染了芒色,映的一片耀目。
苑中一片冻境之湖,积满雪花,一座横宽三丈的白玉石桥连着两端。湖对岸立着一座高阔雄伟的楼宇,瑞兽环绕,玉石为墙,顶宇古檀作梁,四方翘檐雕着云风祥鹤。
如歌端着雨花玉瓷盅和其他丫鬟垂首立在门口,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屋内敞开的窗扇传出女人盛怒的斥骂,这不仅是在清歌苑,更是在杨府第一次见到夫人大发雷霆。
“最初你大喝大醉为娘不曾过问,我可以理解你年少思慕失去心爱女子的心痛焦虑。可如今已过两年,你大伤初愈,又惹一身酒气,你不为为娘着虑,也该为你父亲,为你师父,为你兄长,为这杨家想想!一回家又宿醉不醒,你何时这般不孝了!处世当为子,方为夫,再为父,天下事未有不由儿女情长所来,百种弊病亦从其中衍生,此业障因理你该明白!待你身体好些了,自己去宗堂讨领责罚!”
屋内敞比宫殿,烧着地龙,热气盛暖,哪怕所有窗子大敞也没有令人感到一丝寒意。
十六个墨衣男子沉默的站在月华织锦软毯上,面色凝重。
床前跪着四人,宽敞的翠云丹青大床上半靠着一个年轻男子,如水的乌泽青丝散乱在绣着月白仙纹的软被上,深如幽潭的双眸微有宿醉的浮肿,静静的望着浮空,眸底流光轻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琤儿!”女人大怒,“成大事者当克己克情,为女子做思量者十败其九。你该好自躬省,速思悔而立改!而不是这样颓废沉迷,横逆侵心,偏废掉众人的期望与疼爱!你自小乖巧懂事。该明白你这身纵世绝才应全副精神于进德修业之事!这两年其他世族嫡子都在发奋勤学,你呢,你究竟想干什么?还要令人痛惜焦灼心寒失望到何时?!”
男子依旧没有反应。
室内静了下来,惯来冷静自若的女人第一次被气得发抖:“琤儿!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不懂事的野丫头与为娘如此冷峙!”
良久,男子终于开口。有些嘶哑的声音平静的说道:“我同她求亲时她对我说,家族带给了我荣耀和财富,我应当为你们做最先思虑。不懂事?她就是太懂事了,所以才能被你们赶走。”
跪在床前的老者抬头,颤声道:“少爷……”
“母亲,你知道我这二十年什么时候最轻松自在么?”
女人皱眉,沉声道:“何时?”
男子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道:“在崇正郡,我一无所有的时候。”
没有重叠的家族要务和时政考量,没有师父的诫训书信和详审文书。更没有他心爱的女人随时会逃走的担忧和牵挂。
女人怔怔的望着他,忽然觉得害怕:“琤儿,你在胡说什么?”
杨修夷缓缓阖上双眸,不再说话。
你是天纵之才。
你是杨家嫡子。
你是旷世奇童。
你这套剑法悟的很快,可以你的才智,应当更快些才对。
那套指仙诀练会了么,没有?你做什么去了。
此次下山莫要耽误光阴,带几套书回去背吧。
你不比公孙家那四子聪慧?父亲还老说你聪颖,怎连蹴鞠都输给了他们,笨手笨脚。你看看你犯了几次规!
母亲,我的出世已经注定什么都干不成了,你还问我想干什么,我何时有过选择。
心底泛起苦涩。杨修夷睁开眼睛,黑眸滑过一丝凄然。
他从未反抗,从未拒绝,学什么,练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厌恶,他向来都是循规蹈矩。
可是,这样努力,不愿辜负众人期望的他,为什么连唯一想要的争取都得不到。
繁盛金贵的香木雕花大门被轻轻拉开,一阵暖风带着清爽淡然的浅浅清香扑面而来。
面容端庄如玉琢的女人沉步踏出,一袭鸾彩银花绒锦,外披云烟水仙白裘,身形高挑丰腴,眉眼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清冷,和如今难得的一丝落寞。
她微微侧首,抬手摸向如歌手里凉透了的瓷盅,眉心轻蹙。
她身旁略有些年纪的婢女当即喝道:“冷了就这么杵着么,要是少爷想喝了怎么办?”
如歌慌忙跪下:“奴婢知罪。”
其余丫鬟通通下跪。
女人淡淡道:“起来吧,以后记着就是了。”
她抬步轻下石阶,踩着细细霜雪离开。
屋内一片安静,待日头下沉,夫人派人来传跪在床前的四人过去。
丰叔抬起头:“少爷……”
杨修夷如若未闻,眸光不变。
寒风夹着雪花飘洒入窗,微拂过他的清雅眉眼,四个墨衣男子将所有门窗关上,屋内点起数盏中天露汁,一片明亮。
他捡起枕边的一樽斑驳木像,乍看像剥落了红漆,细看才发现,那些黯淡的朱红并非红漆,而是干涸的血液。
黑眸浮起心痛,渐渐迷离悠远。
两年……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还说少爷如果不去见她,她立即走,这辈子都让你找不到她……”
他永远忘不掉两年前听到这话时的惊痛和凄慌,可是迟了,那时就迟了,他除了从病床上挣扎下来揪住那个守卫惊怒痛骂之外,他做什么都迟了。
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她说的对,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彻底呆了,呼吸是什么,活着是什么,他是谁?
他的脑袋嗡的空了:“不可能!你们给我滚出去!滚!!”
丰叔颤着手捧来的血衣和木像却在他骇然的心尖扎了致死的一刀,老仆双膝跪倒,满脸泪水的痛呼:“少爷……丫头真的死了。”
宋十八送给她的木像,被啃的没了样子。残余着他熟悉的淡淡甜香。
他哭了,他笑了,他从未这么失态过,他在病床上怒吼他自小敬重的老仆:“她身染寒症。又痛失好友,你想过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一路是怎么找到盛都来的么!你就不想想她是带着什么心情来找我的!你居然就这么赶她走了!丰叔,你看着她从小长大,你于心何忍!于心何忍!”
他想要爬起来去找她。血气翻涌,重伤的身子咳出了血。一屋子的人慌了神,拼命拦着他,他连挥拳的气力都不剩,甚至连丰叔都能轻易制服他。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他嚎啕大哭,像荒山上被同伴遗弃的孤狼,充满了绝望。
月色上了树梢,又朝天空另一处沉去,朝阳在天际铺开金霞。斜斜的从窗棂透来,洒下一地生气。他呆滞的回头望着跪倒俯首的仆人们:“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这场梦,他要做多久?
他在她死掉的地方枯坐了半个月,他派人四处找她,他去了宣城,辞城,匡城,柔城……哪里都没有她,音讯全无。
他心慌无助,悲凉痛恨。茫然的回望着踏过的河山江川,以后怎么办。
师父从宣城把他押回盛都,他跪在宗堂三日三夜,又是一场大病。烧的稀里糊涂。
梦里全是她的剪影,笑着的,哭着的,犯傻的,认真的,贼兮兮的。
“姓杨的。我快要下山了,师门一场,这些是我亲手做的结扣,这几个是给丰叔的。”
“你的意思是,将我说的越恶,这大会就越有看头,他们的名望也会越大?”
“可你们的人生那么长,总有一天我在你们的生命里会什么都不是,我不要你们一回忆起我,就是个又瘦又老,因浊气而面目可憎的老妇人。”
“我要更努力才行,不然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我这样的想法,来,亲我啊。”
“杨修夷,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的。”
……
永永远远在一起。
他心神俱碎,颓然从梦里醒来,至此爱上醉生梦死,她的娇笑打骂,撒娇嗔怒在梦里仍是那么鲜活。
可是梦外,一日,两日,一月,两月,她彻底的人间蒸发了。
她师父生辰,他抱着无限期待,煎熬般的苦守,就算她恨他,不肯见他,只要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就好,可是没有,只言片语的纸鹤都没有寄来。
她的生辰,飘着纷扬大雪,像他那颗冷寂孤寒的心。他一直在画她的肖像,她有双流转灵动的眸子,哪怕被浊气侵染都不输清澈,可她不信,还觉得别人在揶揄戏谑。
他的生辰,万家烟花骤燃,庆贺新春,他提起筷子苦涩的吃着母亲的长寿面。
长寿,短命,这是她心里的重痛。
他二十岁的这一页如残烛枯花,惶惶翻过。
两年了。
杨修夷看着雪花,竟已两年了。
时如逝水,很快便到元宵,元宵过后大地开始回春。
梅花谢尽的那一日,许久未曾露面的丰叔进来请辞,磕头跪首,欲前往青舟苑伺候老爷。
杨修夷望着窗外的梅林,没有出声,待到丰叔想重提一遍时,他清冷的声音低不可闻的响起:“理由。”
丰叔抬起头,是年轻男子的俊美侧颜,他连目光都懒于望来。
丰叔心下悲恸,语声哽咽:“少爷,对不起……”
杨修夷唇角讥讽,饶是知道丰叔背后站着他的母亲,却仍忍不住出言阴毒:“既然对不起,为何不以死谢罪。”
“我不忍少爷心伤,我死了,少爷会愧疚和自责,我宁可少爷恨着我……”
杨修夷面无表情,冷冷道:“去吧。”
待丰叔走到门口,他低低道:“那你也该知道,没了她我会多心伤。”
丰叔走下台阶,脚步靡靡,一下子像老掉十岁,最后一格玉阶时他颓然跌倒,几个丫鬟匆忙上去搀扶。被他轻轻推开。
如歌望着他,再望向紧合的房门,能让一身傲骨的少爷痴狂成这样的女人,会是怎么样的倾城绝代啊。
一日端茶进屋。少爷书案上的画卷敞着,如歌小心的偷瞄了眼,不由一愣,还不如自己好看呢。
边想着边抬头望向软榻上曲腿懒卧,轻捏着双生竹蝶的男子。风卷纱幔。淡香萦绕,他专注的清俊眉眼着实是世上最美的景画。
日子一晃又是两月,春暖花开,湖水潺湲,杨柳依依处,桃朵盛开。
万物皆在复苏,独独少爷又开始颓废酗酒,不问尘世。
如歌替他担忧,以为少爷会永远这样了,直到几位老者前来拜访。他们在书房里谈了一日一夜。出来时的少爷像换了一人,有着久违的清朗。
第三日少爷离开了杨府,再也没回来了。
一日,两日,一年,两年。
如歌装作闲聊,不时打听着他的消息,终于从一个丫鬟嘴里听到了一些边缘:“你刚才说的该不会是二少爷吧,我听说他这两年也就跟闫贤先生有些联系了,闫贤先生给他挑了好几个暗人。邓和先生都主动追随过去了。”
如歌轻叹:“真希望少爷能回来啊。”
也许这句话真被听到了,中秋那日少爷真的回府了。
时隔这么久,少爷落拓了一身沉稳,再无当年颓废。同来的还有两位老者,其中一个据说是名声显赫的拂云宗主。
清歌苑一切如旧,纤尘不染,不管杨修夷在或不在,房间的打扫清理都是日日在规整。
秋日叶浓,飘了满池。几个清秀丫鬟撑舟而捞,老宗主歆叹感慨:“美却不艳,简却不素,清却不冷,尘间风情,当此清歌苑尔。”
杨修夷淡扫了一眼:“未曾留意过,一切都是他人的布景摆设。”
老宗主一笑,有些意味深长:“唯一遗憾,缺个女子。”
杨修夷停下脚步,眉宇轻拧,黑眸望向了湖上白桥。
若说非要挑个清歌苑里的景致让他喜欢,便是这座石桥了。
宣城柳清湖上也有一座石桥,是她每次去湖边都要眺望的地方。他看出她喜欢,曾问她为何不去,她说人多,不高兴去。
杨修夷望着那座石桥,他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她提裙在上面奔跑时的模样,那幅场景会多美?
老宗主回头看着他:“修夷,你已二十有三,该考虑成家立业了,九儿那丫头……”
“她还活着。”杨修夷轻声道,“我会找到她的。”
“已经四年了,就算她……”
“尊伯在此住下吧。”杨修夷打断他,温然道,“那些案卷我会派人去找的。”
老宗主轻叹,点点头,也罢也罢。
抬步回屋,就在这时,向来冷静沉稳的邓和激动的从书房奔出:“少爷!有消息了!甄坤来信,说,说在沧州玲珑镇里见到过姑娘!”
杨修夷心口猛然一跳,面上仍从容镇定:“哪个姑娘?”
“少爷,少爷画中的姑娘!”邓和喘气,刚铺开信纸便被杨修夷一把夺去。
邓和恨不得一口气说完:“那姑娘行事小心谨慎,甄坤一开始只觉得眼熟,追出去找她后却被她以阵法困住。我们路上耽搁了几日,按照来信速度和甄坤被困于切灵阵的几日,这应该是七天前的事了!”
老宗主忙问:“信上怎么说的?”
邓和道:“甄坤出阵之后去四处打听,她带着一个断腿女娃找了几个大夫,其中一个大夫说她好像是要去青林县将女娃托付给朋友。对了,那大夫还提到,这姑娘面色极差,手指冰冷,似寒症缠身。”
“青林县?”老宗主一喜,“难道他要去我的宗门?”
来信共十三封,杨修夷一张张匆匆阅去,抬眸看向老宗主,正要说话,宗主先大笑:“去吧去吧,我可以去找你母亲。”
杨修夷欣笑:“那尊伯自便,有劳了。”
老宗主和身旁的仙师看着他们跑远,摇头失笑,什么叫“有劳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回头望向满湖秋意,宗主笑道:“一夜春雨,万山花妍皆开遍,是为琦美。一色秋霜,千山万水尽降染,谓为盛景。”
仙师接道:“一云玉光,万顷星河尽摇银,当为绚丽。一缕清风,十里千帆共转舞,叹为壮阔。”
宗主哈哈大笑:“那轻飘飘的信页就是那缕清风啊。”
仙师一笑:“是信中女子。”
马踏星辰,万里奔赴,终于赶至青林县,越近拂云宗门杨修夷越发忐忑害怕。
入山石前,他猛一勒马,抬眸望着远处天际。
邓和轻轻出声:“少爷?”
杨修夷墨眉轻合,清俊玉朗的五官迎着白湖落日,低声道:“邓和,我是不是在做梦?”
“少爷,不是梦。”
年轻男子一笑,深吸一口气,猛扯缰绳:“驾!”
湖风轻扬,千顷水面微波粼粼,秋日沉下,星子铺开漫天星序,诡秘难解。
有些人注定要生离,有些人注定会相遇,沉浮湖海中,造化弄人,却也因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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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空罩着阴霾血色,飞沙走石自高空落下,许多纵马奔来的侠士被沧州官兵拦挡在青林县外。
金戈兵甲连营排开,不断有将士一路驰马高喝:“此事急危,禀以性命为第一义,各路豪侠请速归去!”
我趴在马背上,浑身冻得僵硬,轻抚了几下马脖:“小疯,放我下来。”
马儿是路上捡的无主马,它听话的蹲下,未等我挪动四肢,大地一个晃动,我直接滚在了雪地上。
小疯俯首蹭我的头,我抬手轻拍它脖子:“你快走吧。”
青林县被全线封锁,我避开陆道,绕了极长的郊野去了后山。
雪纷纷落下,湖面冻如明镜,天空赤云翻滚,映在澄净莹白的湖面上,一望而去极为烈焰雄壮。
我小心翼翼的走在湖面冰层上,雪雾弥漫,飞旋盘踞,打在脸上疼的像被刀子割了一样。
上了堤岸就是鹤山后岭,入山石远远高耸着,茶肆的茅檐覆了沉沉霜雪,人影幢幢,来回疾走。
我在路旁蹲了会儿,抖去树枝上的霜雪,费了许多功夫生了堆火,边伸手取暖,边温烫酒壶。
不时有石块从高空滚落,最大的一块巨石砸开了湖面,湖水从洞开的窟窿里浸出,好些人遭了秧。一些反应快的能及时挣扎回来,但更多的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骨寒潭吞没。
我愣愣的望着其他人从洞口旁边避开,同他们一样庆幸自己没有被石头砸中。愣完想快些离开,不经意的回头,目光落在了两个人影身上,顿时如遭雷击。
一个穿着碧绿色长衣,披着淡白斗篷的女子正牵着一个银白长袍的年轻男子从湖对岸走来,状似游戏人间般的绕开了那些窟窿。
女子并不美艳,但隔得这么远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柔媚多情,就像穿着这么厚的衣裳,还是能看出她的曼妙身姿一般。祝翠娘。
她身旁那个略显稚嫩的男子我再眼熟不过,是那个比我小两岁,却非要喊我六妹的胡天明。
恍如噩梦重现,我僵在了原地。
他们在一起会是偶然么?
我望向来时的那条路。唇边莫名尝到一丝凄涩。
乔雁和宋十八的音容笑貌出现在眼前,还有君琦刺入杨修夷胸口的那柄匕首,利刃上的血珠灼伤了我的眼。
寒风横扫山峦,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跌落,我捧着酒壶的双手微微发颤。悲凉无助。
独自老去没什么好怕,孤身一人也不值得为惧,可我着实不想再当什么不祥之人了,他们为什么非要一步一步逼我,用尖刀来剜我的心肉!
他们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脚印被风雪覆盖。
我茫然立了许久,重新赶路。
彻夜不歇,在第三日正午到达华金玉门,极厚的流蓝晶墙将我们格挡在外,十八格汉白玉阶上挤满推攘的人群。
脚下晃动愈加频繁和剧烈。九头蛇妖粗粝的咆哮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两个时辰后,我们终于被允许进入。
宗门内一片混乱,大地开裂,楼宇宫殿勉强维撑,墙角的石块砂砾如同碎珠般散乱一地,毫无昔日仙气。
我浑身包的严实,只露着双眼睛在斗笠之下,想先去吟渊之谷看看情况如何,经过拂云广场时。迎面而来一群白衣白发白须的老人,我脚步生生止住,眼泪刹那滚出。
拂云宗门有三大广场,拂云广场。长儒广场,青尊广场。
他们去了长儒广场,围在了白旸石像下。
白旸是仙界炼丹制药的星君,亦是各炼丹门派极为推崇的上仙,此时翻滚的红云盘浮在石像四周,雪花为他的轻袍缓带上了层莹白纯色。他目色远眺,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日头西沉,四周腾腾的云雪气雾被余晖染了一层又一层,那群白衣老人就站在那里谈笑风生,捋须拂袖的姿势一看便是在吹牛,而且吹得兴致勃勃。
其中一个老人,衣不出众,貌不张扬,我却一眼就瞅到了。
师父。
他并不开心,众人哈哈大笑时,他抬头望着石像发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白衣老人朝师父走去,递给师父一块巾帕,我这才知道师父哭了。
心痛如绞,我力图让自己平静,可始终没能抑制住满心的悲痛。我找了个角落痛哭,伸手抹泪,从湖里出来那么久,第一次觉得这么委屈和难过。
长风呼啸,风雪凌空,我极快控制好情绪,起身离开。
吟渊之谷人山人海,雾气环绕,玉墙坍圮,残垣散乱十里,数百个仙师弟子盘膝而坐,结印建阵。
撞动一波接着一波,许多人面色死灰,神情绝望,我听到身旁一位刀客叹气:“他们已两日未进滴水了,不知还能撑上多久。”
“为什么不弄个太清仙阵呢,我听说很厉害的啊。”
“太清仙阵再大也没整片吟渊之谷大啊,这可是拂云宗门。”一人答道。
我看着地上又密又深的裂纹,不管能撑多久,吟渊之谷被破是迟早的。
这时一个粗哑声音怒道:“哼,都怪那烂酒鬼,没事去招惹什么九头蛇妖,还吹牛说什么砍死了,我看他比田初九还要贻害苍生,真是个祸害!”
听着有些不对劲,我朝他看去。
一人道:“你知道什么,九头蛇妖又不是杨琤招惹的。”
先前那刀客冷哼一声:“还不是他招惹的?那你说整个沧州那么大,九头蛇妖为什么要往杨琤藏身的拂云宗门撞来?”
“就是。”那粗哑声音嗤笑,“我看他们这么结法布阵也挺累的,还不如把杨琤抓起来直接献祭给那九头蛇妖,指不定就罢休了。”
我还沉浸伤怀之中,未能平定,如今一听这话,火气真是说来就来,我猛的推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力气着实太小,只让他身形略微轻晃,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寸。他转目冲我怒道:“你找死啊!”
“我看你才找死!”我大怒,“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说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放在五六百年前的三国乱战,你就是个通敌卖国的奸臣逆子!英雄你不知道歌颂。你还想要将他送出去,这种丧权辱国的想法真令人不齿!滚滚滚!你来拂云宗门干什么,脏了这块地!”
说完我就去推他,周边的人皆看了过来,他面色尴尬。抓住我的手:“哪来的疯女人!”
那刀客也道:“你这女人是哪儿来的?”
我气势汹汹的瞪着他:“还有你,你这个蠢货!千百年来多少人去九龙渊探过险,你有听到过九龙渊里有九头蛇妖这种东西么?要不是它自己跑出来,鬼知道它蹲在那里!招惹?招你个头!谁招惹谁啊!杨琤吃撑了都干不出那事!你还问别人九头蛇妖为什么要往这边跑,你自己没脑子就别出来找骂!你说为什么,整个沧州哪里灵气最旺?拂云宗门!你自己蠢你当九头蛇妖也蠢么!你还抱着刀来,怕看热闹看入迷跑不掉了自己抹脖子是吧!”
那声音粗哑的男人大怒,要来跟我争,我直接打断他:“你居然还说他贻害苍生,你才是贻害苍生!你祖宗死了都还要爬出来贻害苍生!你这个祸害!祸害!!!”
吵架过程中。大地一直在猛烈晃动,加上那难听的嘶吼和飞乱的沙石,我们的争吵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我转身离开,着实不想看到这些人的嘴脸。
吟渊之谷是没办法去了,我去江海阁里找了间空屋,倒地逼迫自己入梦。
烛司很快来了,一脸生无可恋的掏着耳屎,脸比上次见面时更肿了。
我问:“我怎么将赤血玉给你?”
她面瘫:“去把那些布阵的杀了扔进来。”
“……”
我看着她的脸:“你伤得好像很重。”
“你觉得呢?”她阴声道。
“你又和它打了?”我问。
“你说呢?”
“你打不过它?”
“我怎么打得过!”她怒道,“下边地方小,我已经施展不开了。这家伙还九个脑袋轮流跟我来,就算它肯在那边乖乖让我抽嘴巴子,我都得打到手抖啊!”
我叹了声,不知说什么好。
她却忽的对我发起了脾气:“都怪你!”
我抬起头:“怪我?”
“不怪你怪谁!”她怒瞪我。“我刚才干什么还和你好声好气的说话!你这没脑子的蠢货,让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早让你来救我你为什么不来,你看看你在那深山老林里冻了多久?本神好歹还给了你祭魂鼎的下落,你呢,你为本神做了什么?!”
我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续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九头蛇妖与你关系匪浅你偏偏不信,你刚才居然还跑去跟别人吵架。我现在告诉你,拂云宗门变成这个模样,你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我?”我皱眉,“与我何干?”
“你不是好奇过为什么你有浊气我还能找到你么?”
心下一沉,我不安的看着她。
她冷笑:“因为那天我杀了只九头怪,活吞了它的心脏。”
我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不止一头?!”
“谁告诉你只有一头了?”她狠狠掏了下耳屎,道,“吃了它的心脏后,本神就能感知到你了,我以为你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是你的眼睛里我只能读到你梦里的那男人和它有点过节,你和九头蛇妖却从未有过交集。但我说出来你信么?没有交集我怎么会吃了它的心脏就能感知到你?说不定又是你们月家造的一个孽!”
一股寒意陡然升起,我望着满目火光,脑中一直想着她的话。
“算了算了,”她弹了弹指甲,“本神就听天由命吧,你好自为之,真要塌了,我看你往哪儿逃。”
身子轻颤,我睁开眼睛,脑袋一片嗡然。
过去一会儿,我轻声安慰自己,不会跟我有关的,也不会是月家,只是恰好,恰好罢了。
抱起包袱挣扎着起身,大地仍是一波一波的晃动着。
我失魂落魄的走出,江海阁的廊道静谧无人,一阵清脆的争吵声传入我的耳中,我皱眉,朝天井对面的那排厢房望去。
……
“跟我回去!”
“我不!”
“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你可以跟在曹琪婷屁股后面跑,我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女人,我去哪也是我的自由,我已经用不着你管了!”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蓦然响起。
片刻的安静后,男子大怒:“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跟见不得孔庆成比你好一样!你喜欢出风头,我凭什么要给你衬着!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我的大哥了!我们恩断义绝!”
房门被砰的拉开,胡天明朝另一边跑去。
“胡天明!”
我忙奔过长廊,拔脚追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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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渊之谷下燃起的地火映的遍空苍霞,已快子时了,没点灯火也不觉得一丝晦暗。
萧睿抱膝坐在一块磐石上,落寞望着远处的山峰孤岭。
周围很静,雪花纷扬,我跑过去,低声喊道:“大哥。”
他一愣,回头时顿然欣喜:“阳儿!”
我回头朝江海阁看去一眼,道:“我都听到了,我没能追上他。”
他伸手:“上来。”
“没有时间了。”我长话短说,“碧霞酒庄那夜那一男一女你可还记得?”
他皱眉:“怎么了?”
“胡天明身边那个女人和他们是一伙的,她带胡天明来这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萧睿大惊:“他们是一伙的?”
“大哥你快去找他吧,把他哄回来,千万不能让他有事!”
他忙跳下石头,利落的脱下雪绒外袍披在我身上:“你别乱跑!在这等我!”
外袍上留着他的暖意和一股淡香,他跑的很快,一下子消失无踪。
我将他的外袍脱下,折好放在磐石上,朝吟渊之谷走去。
撞击仍在继续,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根本进不去。
从包袱里摸出硬邦邦的干粮,刚要啃时,吟渊之谷上空骤然浮起了五彩流云。
人群发出许多呼声:“真的撑不住了!”
“要塌了吗?”
“这就塌了啊!”
“不对,是那些高人!”
天空灵气环聚,祥光四拢,汇成一簇冲天长风盘旋而上,驱散了暗沉沉的烈焰红云。
大地稍稍静下,略显清脆空灵的陌生女音笑道:“月牙儿?”
声音忽远忽近,缥缈如烟,就像在耳边呢喃一般。
一只白色巨鸟扑翅飞来,背上横坐一个玉骨雪肌,风姿艳逸的年轻女子。
巨鸟低旋一圈后在上空停下。女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阵法,执着玉笛的皓白素手搁在腿上,两截修长的小腿勾在一起,来回轻荡。
她梳着整齐干净的飞天髻。簪着两支玲珑玉簪,一袭羽纱长衣极为仙逸,臂弯挽着淡紫披帛,正随风而舞,飘然出尘。
那只白色大鸟也惹人注目。纯白毛羽毫无杂色,眼睛幽紫,喙长如鹤,至于爪子,通常禽类只有四根尖指,它却有八根。
又有七只白鸟飞来,各坐着一名娇艳可人的姑娘,妆容打扮不及她盛重,但也若仙女下凡一般,居高临下的望着众人。
“交出田初九。”那女子微抬起下巴。轻轻懒懒道,“把她交出来,你们便不用死,拂云宗门的基业更不用毁。”
人群哗然,交头接耳,互相张望。
“月牙儿,你想让这些人因你而死么?”她又道。
这番叫嚣太容易引起反感,那些豪气干云的江湖侠客们顿时破口大骂。
女子冷笑了声:“那便这样,我先送上两个美人来为大家开路。”
两个黑影从人群里缓步走出,全场蓦然静下。她们缓缓摘下头上斗笠,拉下风帽,露出了夺人心魄的精致脸蛋,双眸含泪。楚楚动人。
心下一沉,我愣在了原地。
这时一个熟悉声音自另一处响起:“你找我徒弟何事?”
我刹那回头,师父!
远处坍圮的废墟上,数十个仙风道骨,白衣翩翩的老者站成一排。师父双手背后,神情严峻。难得一身冷然。
女子挑眉,回过头去,大鸟略略低空。
女子一笑:“你就是玉尊仙人?”
师父长眉微敛,一派仙家之风:“正是本座。”
身旁有人低呼:“看不出啊,田初九的师父是这样子的高人。”
“是啊,老神仙啊。”
女子上下打量师父,似笑非笑:“我叫却璩,素闻仙人悠然高雅,内敛稳重,如临风之树,今日得见,果然叫人双眸一亮。”
我默了一默,咽了口唾沫。
师父依然面色冷峻,但抬手捻须的动作不难看出他的得意,他对女子沉声重复道:“你找我徒弟何事?”
却璩忽的笑起:“自然是干坏事了。”
“做梦,我徒弟不会出来见你的。”
“是么?”却璩话锋一转,“玉尊仙人一身仙风,却教出这么一个祸害天下的徒弟来,也是叫人双眸亮色不少啊。”
众人又哗然了。
身旁又有人低呼:“该不会是什么歪门邪道吧。”
“他自己都承认是田初九的师父了。”
师父眼角抽了抽,没说话。
却璩执着玉笛回身,笑道:“田初九那妖女干过什么坏事,大家可还记得?”
师父的胡子开始乱飞了。
却璩淡淡道:“祸害百姓,残害婴儿,收集男人阳.物,奸.淫.掳.掠,开棺挖尸,巫师能干的坏事可都被她干尽了,这样的人,你们还留着干什么。”
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师父攥紧拳头,再难维持方才的冷峻傲然。
却璩又一笑:“而当下,这妖女自己缩着脖子躲在龟壳里,你们留在这里会无辜枉死,她的师父亦被她抛在了风口浪尖上……”
一只靴子忽的砸了过去,好在她反应及时,猛然回首将那靴子当空化为乌有。
“我扔死你!”
师父作势要脱另一只靴子,被他那群老友给拼命拉住。
身旁没人低呼了,所有人都愕然的望着师父,似乎不能理解为何一个悠然高雅的老者会做出这番举动,就跟我不理解他们为何会把师父当做悠然高雅的老者一般。
师父气急败坏,那群老道友正死死的拉着他。
“眼歪口斜之货还敢在此搔首弄姿,大放阙词,老夫今日便告诫你,休要再拿我徒弟打坏主意!有什么冲老夫来罢!”
却璩大怒:“你……”
师父打断她:“凡有众所立足之处,皆能闻到你的臭气,十里传遍,臭不可闻!”
“你岂敢……”
“贱人之道,无人比你精通深谙!你就是个丑人多作怪!”师父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除了那群老道友和我,所有人目瞪口呆。
师父仍在继续:“你这只绿毛母王八,三眼雌涕虫,只会满嘴吐狗.屎的废物渣滓,剃毛的母驴都比你美个上千倍!”
“人宜聚众生养,独你这贱人该关棚子与孽畜为伍!”
“上至天,下至地,三十六州,三千世界独你最丑最贱!口舌招损,远近皆是汝母之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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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以还有脸面活于世上,你多吐一气空中多脏一物,你真该拿剑自我了断去!”
“放开我!让我跟她拼了!”
……
挣扎劝阻过程中,师父终于如愿脱下了另一只靴子,狠狠扔了过去。
论及口才,师父可能不如师尊或杨修夷,可是论及骂街,师父怒上心头之际没人能赢他。毕竟他活了一百多岁,而活了一百多岁还能像师父这样一骂人便才思泉涌的,根本没有。
靴子被却璩化为乌有,她彻底大怒,看向那两个黑衣女子:“你们还在等什么!”
她们神情凄惘,稍瘦的那个蓦然跪倒,颤着声哭道:“田,田初九……我叫月花期,我是月氏族人,你出来救救我们,救救那些姐妹吧……”
“我不想死!”另一个也跪了下去,哽咽道,“田姑娘,你若不出来,还会有更多的姐妹因你而死,你出来吧!”
“你是族长的女儿,你不能不管我们啊!求求你了,只要你出来我们就不会死了!”
寒风呜咽在耳边,似一曲殡葬之乐,我攥紧衣袖,眼睛被白雪刺得生疼。
她们低泣痛哭,我终是于心不忍,抬脚迈出的一瞬,嘴巴被人一把捂住,萧睿带着我躲到石后,眉宇惊忧:“你别出去!”
“大哥……”
他朝外望去一眼,心疼道:“这两个女子是你的……”
话音未落,一声“砰”的爆裂声响起,我睁大了眼睛。
“花期姐姐!!”
人群响起巨大惊呼。
血香飘散,甜味四溢,我脊背僵硬在石后,忙回身爬起,萧睿抱住我的腰,死死捂住我的嘴巴。
我挣扎,含糊不清的要他放开我。
女子抬起头,眉眼愤恨的哭道:“月牙儿!你竟就真能狠心的不出来!你和你姑姑一样的肮脏低下。阴险无耻!今日我惨死在此,你也不会有好报的!”
我忙望向萧睿,满目哀求,使劲挣扎着。
他抓着我的力气越来越大。紧紧的看着那个女子。
却璩淡淡道:“你安心去吧。”
指尖轻盈一转,绕出一圈淡淡的银色芒光,不知牵动了什么,那黑衣女子“砰”的一声四分五裂,血肉滩涂。
许多人别开了头。
我颓然垂手。泪如泉涌。
萧睿把我摁入怀中,我凄厉大哭。
他轻抚着我的背,低声道:“对不起,可是你不能出去……”
血气加浓,九头蛇妖发出一阵兴奋嘶吼后开始疯狂的撞击,大地颤动越发剧烈,新结的封印变得不堪一击,终于在山崩地裂天塌石陷后,庞然的黑影破土而出。
九个血肉模糊的蛇头如虬枝一般长在粗壮的躯体上,腹下黄白。鳞片呈黯淡紫蓝色。
九个蛇头仰首发出胜利刺耳的嗷叫后,倒地死了。
所有人傻眼:“这……”
萧睿也愣了:“它就为了吸口气?”
这时大地重又微动,它的尸体缓缓陷落,下一瞬,一只崭新巨大的九头蛇妖踩着它的尸身爬了出来,那具尸首同边崖一起轰然砸落进吟渊之谷,溅起了冲天赤焰。
“还有一个!”
“比那只还大!”
有人拔剑迎上,有人转身溃逃,场面瞬间大乱。
九头蛇妖迈步低冲,九个蛇头朝三面尖锐嘶叫。数个蛇头去舔地上的血水,另一个蛇头刹那叼起一个弟子,那弟子丝毫没反应过来便被咬作两截。
师父他们飞身而起,无数光矢朝九头蛇妖冲去。萧睿拉起我:“阳儿,我们走。”
我不愿离开,可也明白留在这里什么都帮不上,转身时却璩的声音传来:“月牙儿,你是觉得还不够对么?”
我忙回头朝她看去。
她垂眸扫过人群:“这两个族人的命在你眼中不值一文,那你师父呢?”
心跳一瞬狂奔。萧睿拉住我:“阳儿不要听她的!我们快走!”
却璩长指轻动,玉笛在她手里轻盈连贯的转了数圈,被她横握至唇下。
一曲笛音幽长如泣,我心头一颤,千世醉音。
那日在碧霞酒庄,蓝纱女子曾吹过前奏,孙深乘当时便提到过这个名字。我极少有这样好的记忆可以听一遍就记住音律,着实因为这幽怨凄楚的音调太深入人心。
但千世醉音的音律我没听过,可名字我怎能没听过。
绛珠亡魂曲,天岁倾,苏琴之音……千世醉音和它们一起被称为六大古曲。
六大古曲,不仅旋律动听,更重要的是它们无一不包含了九天八卦星辰序法,若是借助法器,勾勒的便尽是明光暗影的血色萤线,取人性命夺人心魄不过轻而易举。
笛音如泣如诉,狂风大作,暗沉沉的天空云海翻滚,一团暗绿芒光在空中越聚越大。
我被萧睿抱在怀里,抬头望着那团芒光,风将我的斗笠吹走,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大地蓦然一沉,巨大的怒吼咆哮响彻人间,连九头蛇妖都被吓了一跳。
一只凶兽从穹霄砸下,赤火焰脚,绿发长毛,如人而立,头上只有两根尖锐犄角,眼鼻血口长在腹上。那嘴巴之大,獠牙之尖,一口气吞百个成年壮汉都不在话下。
全场掀起惊骇,有人大呼:“魔界妖物怎能跑到人间来!”
却璩勾唇冷笑,玉笛音色一转,刹那激昂,那凶兽立时回身,咆哮着扑向了拂云广场。
“轰”的一声闷响,石块飞溅,大地迸裂。
随即又是一声闷响,紧跟着第三声,第四声……
萧睿大惊:“它在挖地!”
我怔怔的望着凶兽:“下,下面是宿沉长廊……”
所有人面如土灰,师父他们怒喝:“快拦住它!”
数十道光矢击去,烧毁了它的长毛,却破不开它的皮肉,结实如盾。
它埋头砸地,一拳,两拳,三拳……
九头蛇妖紧跟着朝拂云广场追去,一只蛇头刚吐出鲜红长信要发起攻击,便忽的灵活一晃,闪开了一道光矢。
白影如电,刹那从文宣堂禁地方向所来,二十四柄蓝光剑气于浮空穿梭,凌厉如霜刃,诡变似波谲,顷刻将九头蛇妖抱拢。
九只蛇头瞬时暴怒,朝白影冲去,我睁着眼睛,呼吸狂乱。
白影忽的点在一颗蛇头上,借力冲向拂云广场,站在大殿檐角上,怒喝:“初九呢!”
师父的声音于混乱沙石中传出:“那些血骨不是她的!”
杨修夷回头望向地上未被舔净的鲜血,再看向被剑影包围的九头蛇妖,最后抬眸望向却璩。
寒风吹起他慵懒松散,用发绳简单捆绑的乌玉长发,他穿着拂云宗门的长老白衣,明明隔得这么远,我却仿若能闻到空气中的淡淡杜若。
却璩遗憾道:“原来你和那群老家伙一起在封印宿沉长廊,我还以为你在保护着她,如此说来,你们的确不知道月牙儿所在了。”
杨修夷直接冲了过去。
却璩同她身后的七个女子迎上。
九头蛇妖终于震碎了身边剑影,朝杨修夷扑去。
我握紧拳头,抬眸看向萧睿。
他低声道:“你什么都不能做,就算你出去能让这女人罢手,他和你师父能肯吗?”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他回头看向杨修夷:“你看,他很厉害,那些女人打不过他。”
我转过头去。
欣长白影被左右夹击,剑影交织出铮亮银芒,如珠幕四散,耀不可视。
但那些女人的确没有明显的可趁之机,甚至连杨修夷的身都近不了。
可九头蛇妖,它庞然的吼声与迅疾的攻势,以及周身那些黑雾煞气,倘若击溃了杨修夷的护阵,那是致命的。
似乎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一只蛇头蓦地横扫,朝杨修夷袭去,我紧张的快不能呼吸。
杨修夷却没有避开,反而迎了过去,就要相撞的一瞬,杨修夷侧身一翻,蛇头擦他而过,撞上了却璩一个手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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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下所乘的白鸟发出惨烈嘶叫,纯白毛羽被煞气灼伤,那女子忙纵身跳离,另一个蛇头就在此时自下而上冲她张开血口,咬住的一瞬,鲜血喷涌。
萧睿一笑:“看吧,我说他很厉害,因势利导,借力打力,他很好的利用了自己的优势牵制住了两边。”
我回头看他。
他一脸赞叹:“独自面对两面夹攻,这份魄力就让人钦服,还能有这么周密的思虑,难怪都说他是天才,真是了不起……”
我忍不住打断他:“大哥,从来都是别人拍你马屁,你很少奉承别人吧。”
他又笑起来,唇齿洁白,如一地皓雪:“不难过了的话,我们走吧。”
“怎会不难过?”我望向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尸。
他也望去,轻叹:“六妹,就算你今天不在这里,也会是这个结果。”
“可是如果我出去了就能没事了,”我抬起头,“大哥,你找到胡天明了吗?”
他一顿,静了静,拉起我:“走。”
“你快去找他啊!”我抓住石头,“他们杀人不眨眼,那两个女子她能说杀就杀,毫不犹豫,你想过胡天明在她们手里会怎么样么?”
他浓眉紧皱,手上力道却不减:“我先带你走。”
“如果我走了,到时候她们带胡天明到这,我就算想出去救他也没有办法了!”
他拉我:“走。”
“大哥!”
身子被他猛的拽去:“走!”
我死死抓着石头,他回头瞪我,我难过的看着他:“大哥,其实我很早就不想活了……”
他怒道:“胡说什么!”
“我活着的力量就是报仇,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可以报仇,我一定可以杀了那些人,可其实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这么对自己说只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一旦告诉自己我报不了仇了,我就坚持不下去也活不下去了。”
“阳儿……”
“你不会明白我活着有多累多辛苦的。”我哽咽,“大哥。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更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了。你放开我,我出去就能没事了,他们很在乎我的这条命。我可以要挟他们离开的!”
“可我们就不在乎么!”
“大哥!”
“哈哈哈,真是不容易啊!”熟悉的稚嫩女音忽而响起,随之一条火焰烛龙从吟渊之谷凌空腾起,“你这短命鬼总算看开了,本来就没几天好活的嘛。早该有这样的觉悟啊。”
众人呆愣,旋即惊呼雷动。
烛龙浮游数圈,忽的冲向拂云广场的石像,龙身盘绕而上,变作了一个不过八九来岁的女娃。
仍是平日的端庄坐姿,神情肃穆,但顶着一脸鼻青脸肿,莫名多了几分滑稽。
可人群早就沸然炸开了:“龙!”
“这是祥瑞之兆啊!真的是龙!”
“她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
连却璩也停下了嘴中笛音。
众人的膜拜烛司不屑一顾,抬眸在人群里扫了圈,直接嚷道:“短命鬼!给本神出来!你藏在哪了!”
却璩眉梢一挑。旋即在人群里乱扫。
萧睿傻了:“真,真的是龙。”
我抹掉眼泪:“她在找我。”
“啊?”
“你也知道我在找你!还不给我出来!”
我一愣:“你听得见我说话?”
她却脑袋一转,叫道:“哎呀呀!瞧我看到了谁,那个不是你一直想做.春.梦的家伙么?!”
所有人循着她的视线朝杨修夷看去。
我一头栽在了地上。
萧睿忙扶起我,我颤着手脚爬起,她又叫道:“好样的!月牙儿,我终于看到你了!”
我还没站稳,又一头栽了下去。
“大哥,这次我真的不活了……”
在我的寻死觅活下,烛司总算是给我留了点面子。没有大张旗鼓的跑来找我。
我将赤血玉放在水云阁外,萧睿不放心,一路跟着我,我跑回来后让烛司去取。
她鄙视的冷哼了一声。不耐烦的化为龙身,拿到玉佩后行云流水的在上空转了一圈,直接朝九头蛇妖冲去,忽的嚷道:“千世妖兽皮糙肉厚,你们这么打它也就出点小血,浪费时间!”
我听到鹿松老头的声音响起:“还请上神赐教!”
“用最硬的东西戳它!它头上那两根角看到了没?用妖血化一化。不然不好拔。”说着一个横尾朝九头蛇妖扫去,忽又叫道,“喂喂!美男,你去哪?”
杨修夷不知何时停下的,回头看她,语声冰冷:“你需要我帮忙?”
“我被困于渊底百年,这贫瘠不良的身子哪能打,你当然得帮我了。”
杨修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抱歉,我被喊去封印长廊多日,这受累不轻的身子不想帮你,另请高明吧。”
“我惹过他么?”烛司似在问我。
我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难道因为你那春.梦?”
我和杨修夷同时叫道:“闭嘴!”
萧睿轻咳了声,我羞得快要钻地缝了。
烛司嗤声:“这算什么,不过一个梦,我父亲母亲若有了兴致在哪都能交.媾。”
我扶额。
杨修夷冷笑:“人跟畜生毕竟不同。”
九头蛇妖直起嗷叫,烛司干净利落的一个闪避,怒声道:“敢骂本神畜生,月牙儿!这男人不好,你别要他了!”
杨修夷一怒:“她到底在哪!?”
烛司纵过云端,龙身明明杳杳,忽的一个俯冲,在九个脑袋里挑衅般的绕了一圈:“她在九头蛇妖的心里。”
却璩尖叫出声:“她被吃了?!”
烛司:“……”
我:“……”
但不论如何,有烛司对付九头蛇妖总是能让我放心一些,毕竟烛司周身的煞气一点都不输于那九个脑袋。
我和萧睿一起去找胡天明,可遥距数里,上万人或远或近的看着吟渊之谷和拂云广场上的两场大战,着实难寻。
我问萧睿有没有胡天明的贴身之物,他摘下腕上的一串玉石:“刚才打架的时候强行摘下的,我怕他受骗,想让他没钱了快点回来。”
拂云宗门的药材武器除了那些丹室,离这里较近的点灯阁定也有,胡天明身上被置了避尘障,我只能试试寒门引和太海霜水了。
烛司一人对付九头蛇妖,却璩奔向了千世妖兽,她和那群手下很狡猾,白鸟专在千世妖兽腹前飞绕。
我和萧睿起身离开,烛司边冲向一个蛇头边道:“这只九头怪竟比我活的还长,最少一千岁了。”
我抬头看着她:“烛司,谢谢你。”
“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
我一愣:“犯罪?”
“哦,你刚才说什么?谢谢我?”
……我发现我跟她的思维总是有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差距。
不待我说话,她又道:“你没觉得很奇怪么?它们长了九个脑袋,却没有一个脑袋可以说话,就知道在那边瞎叫。与其说它们是妖魔,更像是头脑简单的动物,不会思考,只会记仇和捕猎。可这么强的煞气,它不是妖魔是什么?”
我懂了,我说:“你是想说,它们可能同我月家一样,受了千年阵咒?”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从一颗蛇头旁掠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去问问你的情郎他是怎么跟九头蛇妖结下的梁子。”
我想也不想:“不去。”
“你不关心么?”
“那也不去。”
“哦,那随你。”
“你好好保重,我先走了。”
走没几步,烛司痛叫出声,我和萧睿忙抬头。
经过一番艰苦的奋战,她终于撕破了一个蛇头,付出的代价是两片龙鳞,她痛的发出长啸,直接把那颗蛇头扔进了嘴里。
萧睿看着恶心,我也看着恶心,没人看着不恶心。
她却嚼了两下,津津有味的说道:“味道还行,再来点甜辣酱就好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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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越发激烈,大约已是正午,天地仍暗沉斑驳,劲烈的寒风吹得师父他们衣袍翻飞。
九头蛇妖嘶声力吼,飞溅的血水在雪地上烧出巨大的黑窟窿,不幸被溅到的人登时血肉腐蚀,白骨弯卷,化为一滩血水。
烛司渐渐讨不到便宜了,甚至一次被九头蛇妖咬住了身子,撞向了山壁。
千世妖兽那边亦不容乐观,师父他们将宿沉廊里的小妖以炼妖印抽髓吸血,幽冥紫光将血水聚成硕大的血珠,被他们齐力化在了千世妖兽头上。但盛大的腥风血雨之后,他们对妖兽依然束手无策,没人可以接近它去拔掉犄角,煞气委实太重。
但场面没有因此陷入僵局,因为那团妖血,专注挖掘一万年的千世妖兽终于彻底暴怒,再不受却璩的玉笛所控。迎着百道清啸玉光,它轰然击碎了拂云尊者的雕像,巨大的石块在空中迸裂,打乱了他们们的攻击,它狂吼着扑了过去。
西风长啸,血花怒放,天上地下,惨叫响绝。
如仙境般被世人称为璇霄丹台的拂云宗门,此刻尘烟翻滚,废墟残垣,再不复往日神圣。
那群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围观者终于意识到恐怖,四处逃难,萧睿拉着我朝点灯阁跑去,终于找到了胡天明。
他被吊在四裂的吟渊之谷北崖,唇角乌紫,七窍流血。三截绳头缠着他的胳膊绑在石上,绳头另一端握在祝翠娘手中。
碎石飞溅,楼宇倾垮,大地的震晃将无数人撞飞出去。
萧睿只身前往,祝翠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田初九呢?”
胡天明身子微微下沉,尖叫:“大哥,别过来!”
“放了他。”萧睿淡淡道,“阳儿和我最亲,你要挟他没用,以我换他吧。”
“大哥!!”
我悄然从另一边猫过去。伺机而动。
祝翠娘上下打量着他,笑道:“我不喜伤人性命,可你们两个我只能带着一个,另一个人留着太多余。万一去通风报信……”她猛的一拉绳子,一根断开,胡天明的身子往下一沉:“啊!!”
萧睿脸色惨白:“住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祝翠娘的眼睛,“你想怎么样?”
祝翠娘摆弄着绳头:“去把她带来。”
“萧睿!”胡天明大哭。“你不要管我,你快滚!我跟你早就不是兄弟了!”
“好。”萧睿握紧拳头,“但阳儿是巫女,她若存心要躲没人能找她,你给我点时间。”
祝翠娘一笑:“痛快。”
“你先将我五弟拉回来,他的胳膊会受不了的。”
“你觉得我在意他的胳膊?”
萧睿站到崖边,长发和衣袍被猛烈的炎风吹得狂舞,俊朗眉宇如似烈焰中煅烧的流金,他望着深渊,沉声道:“虽然我这条命在你眼里不太值钱。可我们一死一残废,你拿什么要挟阳儿。”
我低声道:“烛司,什么都别问,快喊大爷。”
烛司惨叫了几声,怒道:“大爷你个头!”
萧睿眉眼一凛,刹那向祝翠娘扑去,我贴地滚出,九九八十一块石头凌空浮起,朝四面散开,定下长澜天阵。用来防祝翠娘的同伙。同时也将穿空的乱石拦挡在晶壁之外。
祝翠娘忙去扯绳子,被萧睿撞向另一边,萧睿飞快起身赶去拉绳子,祝翠娘就要去追。被我的石阵拦下。
她回头望来,眉梢一扬:“好久不见。”
我一笑:“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了。”
大地晃动加剧,她猛的冲来,我后退一步,数十块石头从我身后飞起朝她砸去。
她左避右闪,忽的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手腕一扬,刺去的匕首被她瞬间挡住。
“身手还是这么不灵活么。”她一把将我反手背后,“消失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会有长进的。”
“你跟一个巫师说身手?”我轻易就挣开了她,回身道,“你真是比我还笨。”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抬头:“你做了什么!”
我吹掉匕首上微不可见的细小粉末,再脱掉外衣抖了抖,扔在她渐渐瘫软的身子上:“从点灯阁里找到了几味丹药,这里可是拂云宗门。”
回身就要朝萧睿跑去,他却暴喝一声冲来勒住祝翠娘的衣襟:“你这个恶女人!”
“大哥!”
他双目通红:“我杀了你!”
祝翠娘忙握住他的手腕,眸色惊恐:“别!”
我回头看向胡天明,顿时就傻了。
祝翠娘根本就没想过要让他活着,绳子被烈火炙烤,加上大地的震动,正一寸寸慢慢裂开,根本就不能用力去拉。
我忙道:“大哥你先不要慌,我去喊人。”
刚爬起便听到清脆的崩断声,胡天明惊声尖叫,萧睿飞快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身子从我身边滑下,我忙扑倒抱住他的身子:“大哥!”
炙热的地火呼啸着从谷底蹿起,胡天明往日漂亮明亮的眼睛此刻通红的看着萧睿:“大哥……”
我将萧睿微微往上扯,但因地势险陡,根本无处借力。
萧睿咬牙:“另一只手,快!”
胡天明哭了出来:“你快放开我!”
“别说话!”
“大哥……我知道她是坏人,我怕你也被她害了,我才想把你气走。”
“我不生你的气了,拉紧我!”
“她一直打我,要我出来哄骗六妹,但是我没有。”
萧睿语声发颤:“你是好样的,乖,别说话了,另一只手给我。”
长澜天阵被彻底砸碎,无数石块滚来,赤红的岩浆飞溅而起,谷底充斥着滚烫的热气和刺耳惨叫。
胡天明泣不成声:“大哥,对不起……我一直很任性,老让你操心,你回去后跟我爹说一声,我下辈子还当他儿子。”
“那你爹得哭死了,他这辈子已经被你害的这么惨了,还下辈子。”
萧睿微微往上用力。我也往后挪着,一直低喊着烛司,哪怕她随便喊一个会功夫来的人都好,可耳边只有她被九头蛇妖揍得惨烈的痛呼。
崖边的石头滚了下去。萧睿身子一沉,我忙抱得更紧,胡天明激动大叫:“大哥,我不想死,可是你放开我吧。我求求你了!”
萧睿哭道:“你给我闭嘴!你是跟着我出来的,你要是死了,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六妹!你快拉大哥走,他的手被我砸伤了,会断掉的!”
我摇头:“你别乱动了!拉紧大哥!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他叫道:“你们会一起掉下来的!!”
萧睿大怒:“你给我闭嘴!”
胡天明顿了下,抽出了一柄极小的短刀,含泪看向萧睿,浑身颤抖:“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爹。你一定要活着回去,记得在我坟前多烧几只琼阑坊的烧鸡……”
萧睿大慌:“你要干什么!你给我住手!你个龟孙子!住手!”
“不要乱来!”我惊道,“你再撑一下就行了!撑住啊!”
胡天明抹掉自己的眼泪,一眨不眨的看着萧睿,像要将他的眉眼一一记住,轻声道:“大哥,你永远是我的大哥,我好想浩尚,好想家啊……”
他闭上眼睛,颤着手在自己紫青淤肿的前臂上割下。血水淌下,萧睿面色惨白,急忙哭喊:“不要!不要啊!”
骨肉没有被一刀斩尽,但是断裂处的裂口却在逐渐扩大。
很快。胡天明身形一晃,像枯叶一般跌落了下去:“大哥——!”
“五弟!”
“胡天明!”
萧睿抓着断臂趴在崖边大哭:“五弟……”
良久,他愤恨的冲向祝翠娘,一拳砸在了她脸上:“你这贱人!”
祝翠娘闷哼一声,鼻血淌了下来,萧睿紧跟着又第二拳。第三拳……一连数十拳,祝翠娘的鼻梁整个歪了,连求饶的力气都不剩。
萧睿一把拎起她推向崖边:“你也会怕死么!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对不对!”
祝翠娘血肉模糊,抬眸看着他,忽的嗤笑。
萧睿松开手,将她扔了下去。
一阵寒意就在此时袭过我的脊背,我忙回头,一只白色巨鸟俯冲而来,大翅展开,猛的撞在了萧睿身上,他直直便跌了下去。
我悲戚尖叫:“大哥!”
巨鸟回身朝我冲来,却被一道火光迎面撞上。
火光飞快坠下火海,片刻,烛司驮着昏迷的萧睿从谷底游出,在空中盘桓一圈后,扔在了一个平阔的雪地上。
她嘴中还含着那只白鸟,咬了几口,连毛吞下,淡淡道:“还有一个救不回了,这个你好好照顾着吧,近了我的龙身又入了吟渊谷底,也只剩半条命了……”话音忽的戛然而止,她神情大变,一双火瞳望向震荡不安的拂云广场。
我忙跑向萧睿,慌忙检查他的伤势。
“因果有报,劫数难逃,是时候还债了。”烛司道。
我抬头:“你说什么?什么因果?”
她冷然一笑:“我说这众生三千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私念,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拂云宗门困禁妖物,杀虐妖物,炼制妖物的时候,便该想到会有今日这番局面。”
声音说得虽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她纵身跃上高空,开口道:“十。”“九。”“八。”……
我心下一紧,抬眸望向拂云广场。
天地刹那无声,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我的头皮愈渐发麻,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只剩烛司清脆数着:“三。”“二。”“一。”
纷扬翻飞的风雪中,玉墙金顶,气势雄壮的拂云大殿猛的一晃,再下一秒,它在万众之下轰然倾塌,土崩瓦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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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宙宇,万古长流,四海六界八荒从不缺新鲜的奇闻故事,像田初九在宣城以血猴屠城这类故事放在当下是惊心动魄,跌落岁月长河却不过一粒尘埃。
但有一些故事是注定要被刻骨铭记和成为传说的,比如我眼前的这幕人间凄惶。
这个传说的主人公不叫田初九,她叫月牙儿。没有歌颂,也没有唾弃谩骂,世人用雪野孤灯来形容她的神秘。
除了我,在这传说里还有无数人被附上形容,比如拂云尊者和六大长老,他们被形容为陨落的星辰。
在九头蛇妖和烛司打得难分难解,千世妖兽牵住了所有的当世高手,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整座拂云广场轰然倾塌,宿沉长廊土崩瓦解。妖气一霎弥漫长空,残云风卷,汹涌翻滚,所有人们可以想象的妖魔鬼怪尽数出笼,杀向人间。拂云尊者用自己六百年的修为燃了一场红莲业火,他的肉身如他的雕像那般湮灭成劫灰,将整座青林县付为滔天一炬……
一片雪花从九天飘落,悠悠然飘落在废墟上,开出了一枝青色藤芽。
众人静静的望着,那根青色藤芽渐次变粗变壮,之后“啪”的一声,飞快的卷住了离它最近的白衣老者,瞬间撕成了碎片!
师父他们凄厉大叫:“湖光老头!”
废墟就在此时乍开,密密麻麻的妖物如似地底喷泉般汹涌而出。体力透支的道人们迎身再上,身后凶狠的千世妖兽却不依不饶。
天地熔炉,血溅飞雪,苍生恸哭,人间凄荡。
我抱着萧睿,浑身发颤,终于在混乱中找到了杨修夷。
他斩杀了数只妖怪,落在拂云大殿的一处废墟上,汗如雨水,幽黑澄亮的眸子望着满目群妖。
两个年龄近百仙师从远处奔来。声音凄厉求喊着,杨修夷没回头,沉默良久,他纵身跃起。银剑破空清啸,竖直握于胸前,左手捏作二指结印,闭上了眼睛。
纷扬雪花落在他纷扬的青丝和衣衫上,长风陡起。极强的清气一瞬铺开,顷刻笼罩四方万顷,一圈淡蓝华光以他为轴,朝四面八方冲去,在天边化为明亮濯濯的垂天之幕。
“不要啊!杨尊者!”那两个仙师跪着大哭,“求求你千万不要啊!”
杨修夷神情冷峻,容颜苍白如雪,唇角渐渐滑下鲜血。
淡蓝色晶壁渐变为深蓝,壁上开出凌薇花纹,他嘴角的血越流越多。一缕紫色结印在他双眉之间缓缓映出。
终于,他垂下了手,眸色不掩疲累,笔挺如竹的脊背却似压了千斤之担。
他睁开眼睛,唇瓣微动,吐出了两个字:“好了。”
那两个仙师回身,哭道:“宗主不要啊!!!”
脚下土地急晃,极为刺耳的撕裂之声响起,大量断截的白色石墙从地底飞出,牵往远处高空。迸裂四溅。
烛司不解:“他们要做什么?”
“放火,橙天光,一只妖怪都不能逃出去……可是,”我皱眉。“仅凭宿沉廊洞壁里的这些中天露是不足以……”
我蓦地瞪大眼睛,浑身浴血的拂云尊者和六位长老蓦然从废墟里飞起,冲向了青林县。
红光环绕,他们的身影如流星般坠下,顷刻间形神俱灭,与此同时。一场百里怒焰冲天而起!
一切发生的就像事先排练过一般,毫无犹豫!
全场掀起哗动。
我回头看向杨修夷,火光映红了云天和他的白皙俊容,长风萧萧,他临风而立,眸色深沉苍凉。一旁站着拂云宗门的最后一位长老,一青。
静立一会,杨修夷回眸看向烛司:“无论发生什么,替我保护好初九。”
“你叫本神保护本神就……”
杨修夷身形一沉,杀入了妖群,像不知疲累的剑刃一般,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有妖怪的,有他的……
有人在英勇击杀,有人在仓惶逃命,有人在负隅顽抗,有人在绝望等死。
无数剑光在空中交织铮鸣,谱一首生杀屠戮的残酷乐章,本该无垠苍茫的雪地落满了尸首,血水成江。
心下剧痛,我望向滔天火海,再望向烛司:“烛司。”
她回头看着我的眼睛,火瞳炽烈如日。
我哀求:“烛司……”
她叹了口气,嘀咕道:“你这短命鬼……”
她俯身冲下,满是污血的腥臭龙爪将我高高抛起,下坠时以龙背接住。
耳边风声呼啸,我一手抓着龙鳞,一手抽出匕首在胸口刺下,忍痛剜割,任鲜血横洒。
她转身游向火海,忽的道:“你知道你这么做,最可怕的后果会是什么吗?”
我以遍地尸骨为阵,边在心底吟咒令血气大散,边道:“死掉?”
她冷哼:“你坐在本神背上,本神会害你死?”
“那是什么?”
她一个悠然回身,望向鹤山:“哟呵,你的血起作用了,鼻子灵的跟来了。”
我将匕首扎的更深:“早知道我就去丹室里偷点十全大补丸了……”
“还想着补?”她游了几圈,“你先想想怎么保护好自己吧,我可要下去了。”
“什么?”
“哈哈哈!你最可怕的后果就是被烧个精光啊!笨!”说完一头朝火海冲去。
热焰扑面而来,我睁大眼睛,忙吟念易水寒霜。
四周赤焰,滚烫的热气将我包围,我紧紧抓着龙鳞,痛得眼泪之下。
她游了两圈,钻了出来:“短命鬼,你怎么样了?”
我趴在她背上,浑身无力。
“你现在晶元枯竭,身子孱弱,保护全身的话根本不够用,干脆都拿去护住脑袋,省的头发被烧光了,丑的要死。”顿了顿,又道,“你不会就是这么干的吧?”
我说不出话,她哈哈一笑:“肯定就是了,那些棉袄都是说烧就烧的,你现在光.溜溜了吧。”
我竖直割开手腕:“再来。”
“哈哈哈!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你给我看你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她悠闲转身,四平八稳的朝鹤山游去:“我在想把你这么扔到人堆里面会怎么样。”
我一惊,顾不上疼痛了:“喂喂!我没惹你啊!”
“没惹我?你自己说,我们吵过多少回了?”
“你不也经常骂我?”
“哈,还跟我算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我已经好久没这么狗腿了:“我错了!神龙姐姐!我错了!”
“哈哈哈哈!”
她大获全胜,龙尾一摆,又招了一大群妖怪,转瞬冲向千丈火海,轰轰烈烈的领着它们去送死。
不知来回了多少趟,她忽的语重心长道:“拂云宗门那几个老家伙也怪可怜的,不过他们也是活该,在他们眼里,用药人炼药的仙师应该被废去元丹修为,打入死牢。他们自己呢,宿沉廊下数万只妖怪就不无辜?”
我有些郁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就在领着这群无辜的妖怪送死?”
她一哼:“至少我不遮遮掩掩假慈悲啊。”
“有本事你别吃肉。”
“啊?”
我发现这个话题残酷的可怕,低声道:“你说众生三千为了自己的欲望私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这世上太多事情本来就是恶的,为人处世哪有不带欲望私念的?许多人乍听你的这些话会觉得认同和残忍,但在凡界,能和你真正产生共鸣的恐怕只有不沾荤腥的长门僧人……”我叹了口气:“比如我,我就很爱吃肉,不仅是温饱的需求,我还很嘴馋,没事就想吃……怎么停在了这?”
清寂无人的华金玉门,除了一地尸体,再无他物。
她嘿嘿笑道:“你没发现妖怪清的差不多了?”
我抬眸远眺:“这么快吗?”
“前赴后继的送死,能不快么……嘿嘿,你怎么办呀?”
“放我下来,我捡件衣裳。”
她却一把蹿上高空,奸笑道:“我给你当坐骑使唤,你以为我这么好心?”
心下一惊,我揪紧龙鳞:“你想干什么!你来真的?!”
她一个腾空,绕着鹤山转了圈,将我扔在了一地霜白的珞蕊石苑上。
寒风凛冽,雪地苍茫无垠,业火带来的热意顷刻散尽,我冻成一团,叫道:“烛司!你给我站住!”
她头也不回的跑了:“哈哈,你自求多福吧!”
“烛司!烛司!!”
未出多久,三个女人朝这边跑来,虽是女人,可我仍感觉怪异,猫着身子缩到一块巨石后,一抬头脑袋便嗡的一声乍响。
杨修夷捏着件白裘斗篷站在不远处,身姿欣长,黑发白裳,衣上血色沾了雪花,像怒放在雪地里的梅朵。
漫天风雪纷扬在他四周,幽潭似的乌玉黑眸静静的凝在了我身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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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接,我浑身僵硬。
他一步一步走来,分明脚步不慢,我却觉得每一步都像一幅定格的画影,凝住了千山万水,静默了尘世喧嚣,踏乱了我的心池。
我手足无措,攥紧了裹住身子的黑发。
他越走越近,我垂下头,织锦云鹤白靴在我跟前停下。
我的心跳乱得像随时要跳出来。
“很冷吧。”他轻声道。
我没有回答。
他蹲了下来,我靠着冰冷石头的后背被他微微扶起,温热的斗篷披来,将我整个身子覆住。
他将斗篷风帽拉起,罩在我头上,滚烫的大掌顺着雪绒绒的边沿抚在了我的脸上。
风雪变大,雪花漫空,他的修长手指轻贴在我脸上,犹如一场绮丽梦境。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眸子,他正凝望着我的眉眼,黑眸深邃,尽付柔情。
我的眼眶渐红,我想努力忍回去,可堆积的泪水终于滚下。
我一点都不想哭的,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我所有的坚强会粉碎的这么快。
我飞快抬手抹掉,背上一沉,被他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侧脸贴在我额际,心跳和我一样乱,却比我有力。
我没有挣扎,哭得无声却更加汹涌。
彼此沉默,良久,他抱着我微微起身,我拉住他:“不要。”
他胸膛微颤,吐了一个模糊音节,却欲言又止的咽了回去。
我抬手重又擦掉眼泪,轻轻推开他,尽量平静道:“我要走了。”
没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我裹紧衣衫,语声哽咽:“你替我善后吧,还有萧睿,他受伤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他。”
久久没有动静,我支地爬起,脚下一个踉跄,被他很快扶住。
“你要去哪?”
我手指僵直。很不喜欢这样的局促。
“去哪都行。”
“那留下来行不行?”
我轻蹙眉,他又捧起我的脸,深深望着我:“留下来在我身边,行吗?”
我的眼泪滚过他的指缝,渗入自己唇中。苦涩黏湿。
我握着他的手腕,想要拉下他的手。
他眉宇悲凉,低低道:“初九。”
“我要走了。”我道。
他蓦地反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回他怀里,这次拥的更紧,像是要将我揉碎,一点挣扎的余力都不给我。
“杨修夷!”我推他。
耳边响起一声低不可见的抽泣,我愣了,僵在他怀里:“你哭了?”
良久,他低低道:“嗯。”
“你怎么。怎么会哭。”
清越声音带了丝淡淡的鼻音,他喑哑道:“我是个人,怎么就不会哭了。”
我愣愣的睁着眼睛,顿了顿,伸手环住他,在他后背轻拍:“别,别哭。”
身子蓦然一轻,被他抱起。
我忙道:“放我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黑眸泛红,哼道:“我都哭了。”
我皱眉。虽然心疼他,可那是另一回事,我道:“哭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以天天哭。”
“九儿在哪?我的丫头在哪!”师父的声音远远响起。
我如遭雷击。睁大了眼睛。
“九儿!九儿?初九!!”
我刚平定的情绪再度掀起万千波澜,我抬头,求助的看向杨修夷:“快,带我走,快!”
他长眉微皱,眼眶红红的。气道:“平日你是不是也这么躲我的?”
“求你了,”我抱紧他,“快带我走!”
“丫头!!你在哪啊!”
老人的声音近乎凄厉,我快哭了:“杨修夷!快啊!”
他轻叹,长身而起,抱着我朝后山走去。
雪花从眼前漫过,却没有丝毫寒冷,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又没能忍住,趴在杨修夷怀里低声大哭。
他垂下头,侧脸贴着我,没有说话。
风雪呼呼,他一步一步走着,我渐渐哭累,哽咽着闭上眼睛,再难撑住疲累的神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一睡便再难醒来,像过了一场地老天荒,我才终于恢复了零丁意识。
离开安生湖至今已快半年,湖底的岁月将我的身体虚耗一空,这半年我颠沛流离,未曾好好调养过,终于彻底垮了。
身子底下是柔软温暖的缎被,有我最沉迷的清香,屋内每日人来人往,很多人照顾我,喂我食物,为我擦身。
晚上杨修夷睡在我身旁,他很少说话,和我独处时更安静。有时睡到半夜他会忽然惊醒,伸手探到我的脉搏或呼吸后,僵硬紧绷的身躯会明显放松下去。
一日,两日,三日……
我终于渐渐恢复知觉,偶尔可以轻轻挪动下手指,或听清别人的话。
房里有几个丫鬟,杨修夷不在的时候她们会比较活泼,除了她们还有一个吴夫人,每日至少要往我这边来上四五趟。杨修夷在时待我热情,杨修夷不在时更加疼爱,干脆就坐在床上拉我的手过去轻拍轻抚。
她的丈夫叫吴广之,是个走商队的老板,这里是吴府,杨修夷和我是客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外渐渐热闹,许多欢声笑语,姑娘们在贴对联,挂红缎和讨论新衣。
吴夫人带着几个妇人趁杨修夷不在时进来给我量尺寸,那些妇人围着我猛夸了一顿,说了很多吉祥话。一个妇人托起我的腰身时,不慎踉跄了下,手肘压在了我腰上,腕上花纹繁杂的金镯子磕入我的腰,痛的我浑身僵直,直到黄昏才渐渐褪去。
也在这股剧痛消失之后,我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
屋外夕阳薄暮,没人注意到我醒了,几个姑娘坐在桌旁,边做着针线边闲聊,两个姑娘在整理书案,一看步伐便知功夫不浅。
我重新闭上眼睛,可她们始终没离开,反而还加了三人。
杨修夷很晚才回来,洗漱之后,他在我身边躺下,将我的头发拨开吻了吻,而后靠在床头翻书。
很安静,一如往日。
其实这样很好,我真的想永远睡在他身边,哪怕动弹不了,哪怕难以睁眼。
书页被他翻着,渐渐没了动静,我微睁开眼睛,书垂在他腿上,他在发呆。
静了一阵,他侧过身,手指轻轻的从我脸上划过:“初九。”
嗯。
“你听得见么?”
我才不告诉你。
他轻笑,俯首下来在我唇上摩挲了下,在我身边躺下,将被子盖好。
“给你说个故事,你听么。”
我竖起耳朵。
他捏着我的耳垂,想象此时的眸光一定温柔专注到极致,可我不敢睁眼。
“初九。”
他语声放轻,低低的,嘶哑的,却又清越透亮。
“真的像场梦……”
他抱紧我。
确实是场梦。
这时我身子蓦然一僵,他的手缓缓揭开我的里衣,长指从我肩头滑过,勾住我的肩绳挑到了一旁。
我愣愣的躺着,脑袋一片空白。
他似乎有所感觉,趴在我耳边低语:“醒了么?”
我早醒了。
“愿意么,初九?”
心里泛起了苦涩,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我好不容易适应了没有他的存在,这半年虽然苦,可是我坚持住了,倘若现在又陷入了进去,我该怎么办?
伸手想推开他,但没有勇气。
沉默良久,他终究没再继续,在我脸上吻了吻,将我的被角摁好。
轻轻一笑:“不急,我等你,等你心甘情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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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很早离开,待确定他走远了,我悄悄爬起,收拾衣物时一个丫鬟端着参茶推门进来。
我一愣,她比我更愣,旋即就被我扑过去捂住嘴巴五花大绑扔进了屏风后。
穿好衣服跑路,府宅却大的可怕,最后我溜进一个丫鬟的房间,偷了件衣裳,穿上后大大方方的打量地形。
这里是德胜城,仍在沧州,离鹤山很远,但距九龙渊极近。
德胜城有三个地方很出名,一是十七八年前的尸群屠城,二是蜜汁汤包,三是女子茶。
德胜城北边有座绵延伏广的春鸣山,春鸣山下数家茶园,茶田百里。那些种茶采茶的茶奴全是年轻貌美的处子,个个堪比花媚,尤其是那双手,极重保养,很多书香佳人都不一定比得上。这些茶园所卖的茶叶,不管是碧螺春还是龙井,都要在前面冠上女子茶三字,五湖四海,销量极好。
我心里盘算,等下出了府,我一定要去喝上一杯,并来一笼蜜汁汤包。
我就这么逛来逛去,结果撞见了一脸憔悴,瘦了好大一圈的曹琪婷。
她怎么在这?
我蓦然想到了萧睿,忙跟了上去。
她和一个小丫鬟端着药进了一个安静小院,我莫名觉得心慌不安,在门口张望了圈,瞅见了一棵银杉树。
几下爬了上去,我伸手去扶砖墙,在树上一蹬,跳了过去。手臂借力撑起上半身,一条腿刚抬了上去,身后响起一个女音:“你在干什么?”
声音温和,不算凶,我僵硬着脖子回头,是个颦颦玉立的年轻妇人,绫罗绸缎,端庄贵气,后面跟着的四个小丫鬟正神情不悦的瞪着我。
我尴尬的笑了笑。杨修夷的声音从另一处响起:“初九!”
我一惊,赶紧把另一条腿也抬上去,腰肢一紧,他顷刻逮到我。搂着我的腰旋身落到了院子里面。
所有人皆抬眸望来,雪亮雪亮的目光,我没敢看杨修夷的脸色,匆匆跑进了屋子。
“阳儿……”曹琪婷忙起身,“你醒了。”
方笑豪也在。眸中欣喜:“六妹,你身体如何了?”
我皱了皱眉,那种不安越发强烈,缓缓往床上望去,刹那掩住了嘴巴,呆愣原地:“大,大哥?”疯了似的奔过去:“这是大哥?!”
方笑豪浮出一丝不忍,微微点头:“是的……”
萧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泛白的唇色毫无血气。光洁如玉的皮肤起了褶皱,鼻翼两边深深陷了下去,还有眼角的波折……这模样一下子老了十几二十岁,像个沧桑的中年男子。
杨修夷轻声道:“他的情况很糟。”
我怔怔的望着萧睿,觉得那么难以置信,眼泪啪嗒一下掉落,我抬手抹掉,回头看向杨修夷:“拂云宗门这次……死了很多人吧。”
他看着我:“拂云宗门如今……百废待兴。”
“我师父呢,他伤得重不重?”
“他回山上养伤了。”顿了顿,“你要不要回去看他?”
我抽泣了下。回身朝萧睿走去,心痛如绞:“大哥……”
轻轻拉起他的手,掌纹凌乱复杂,多了浅壑和斑点。我努力忍住眼泪,可实难做到。
曹琪婷道:“阳儿,你吃过东西了么。”
我刚要说话,掌心忽的一痒,萧睿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轻划。我一喜,差点就要喊出“大哥”二字。但被我马上咽了回去。他这么装昏迷一定有他的原因,他从来不是一个故意让人担心的人。
方笑豪出声:“阳儿,你怎么了?”
心跳太快,我有些慌张,忙道:“嗯,嗯……”
他用重调疑惑道:“嗯?”
我忙摇头:“不嗯,不嗯……”
这次是升调:“嗯?”
我觉得自己傻了,摇了摇头,扯出一笑:“嗯,饿了。”
回头看向萧睿,他面色太过平静,像一汪死寂湖水,沉沉无波,可他的手指却一遍一遍在我手心里反复描画。
他说,带我走。
认出他写得是这三个字后,强烈的酸楚涌来,我又哭了。
他手指微颤,重描了两个字,求你。
我吸了吸鼻子,在他手心里回道,容我考虑。
他轻轻描画,求你。
求你。
求求你。
……
我松开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这一日,我一直没离开这个房间,看着曹琪婷一口一口的喂他吃药,喂他吃饭,轻柔的帮他擦拭嘴角和手掌。看着杨修夷靠在墙上的影子,日头将他拉长,拉短,再拉长。看着屋子里来来回回的丫鬟大夫,还有杨修夷进来通报信函的手下。
月上梢头,洒下满院银芒,我终于下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握住萧睿的手,轻声道:“大哥,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边在他手心描上两个字,明晚接你。
和杨修夷一起回去,我轻踩着地上的落叶,满腹愁肠,他也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回到了今日逃出来的房间,我一个激灵,抢先一步迈了进去,飞快回身堵在门口,抬眸看着杨修夷。
他浓眉一拧,我说:“你另外找个地方睡去。”
他抄手:“这是我的房间。”
我装糊涂:“我早上醒来睡得就是这,怎么成你的了,我不管,你走。”
话刚说完,额头一痛,四年过去了,他这手骨敲得一点都不见生疏,冷冷道:“让开。”
我瞪他:“不让。”
“你让不让?”
我舔了下唇瓣,让步道:“那实在不行,你给我找个可以睡的地方我就……啊!”
他直接将我扛了起来,镂空花梨木门在身后“啪”的自动合上。
我挣扎:“杨修夷!放开我!”
“再动下试试!”
就算是以前被他那样宠着的时候,我也不敢在他较上劲时和他作对,那无疑是自讨苦吃。
我登时就软了下来,软趴趴的垂在他背上。
房间很暖很大,他走得很慢,脚步踩着红锦软毯,声音听着很舒服。
他把我放在床上,我身子一翻,趴在了被子上。
趴了半天,屋内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揪着被子小心回过头去,触上他的黑眸,居高临下,沉锐明亮,静静的看着我。
我把脑袋埋回被子里,太多情绪在心中碰撞,又有些想哭。
被褥一沉,他在我身旁坐下,扶起我的肩膀,俊容凝厉:“初九,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我避开他的视线:“我困了,想睡觉。”
他捧起我的脸:“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睛,顺势靠在了他宽阔的肩上。
他轻轻摇我:“初九……”
我不予理会。
“初九?”
我夸张打起了呼噜:“呼~呼~呼~”
他捏住我的鼻子,生气了:“田初九!”
我的呼噜走了样:“咔~咔~咔~”
“……”
徒劳无功的事情不仅我不会做,他更不会做,看出我是要装死到底了,他不再叫我,出去喊来热水,将我的鞋袜脱掉,外衫脱掉,再脱了他自己的,洗了脸擦了手,他把我拖进了被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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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满足叹息,我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他拥着我,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我知道你没睡。”
我没吭声。
他又道:“却璩现在在德胜城牢里,你明日要不要去?”
我当即睁开眼睛:“她没死?”
他垂眸看着我,没好气道:“总得给你留个解气的家伙吧。”
我一笑:“太好了,我有好多事情要问她啊。”
他托起我的下巴:“我也有好多事情要问你。”
我闭眼:“呼~呼~呼~”
“……”
沉默一阵,他忽的道:“这里有一座春鸣山,宋十八的墓就在那。”
我刹那睁开眼睛,愣愣的望着他。
他俯首吻在我发上,温柔的拥着我。
安静一会儿,我轻声问道:“杨修夷,你真的不打算回家过年吗?”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不再问,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过去好久,他微微推开我,嗓音低沉清冷,仿若覆在原野上的冬夜霜雪:“初九,这四年你有没有偷偷来找过我?”
黑眸深深的望着我,像一潭亘古悠远的墨湖,深邃的要将我吸进去,我认真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
“没有。”我看着他:“我连想都没想过你。”
他一愣。
我回过身去背对着他:“我真的困了,睡了。”
他倾身靠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初九,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究竟……”
我闭上眼睛:“呼~呼~呼~”
“……”
那段噩梦我再也不想回顾,我一向不大度,说不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这种话,可是这段恩怨情仇确确实实已经过去了。冤有头债有主,君琦死了,魂魄散尽。天地再无此人,我一个人心心念念着又有什么意义。
身子被他板了回去,他又叫了我几声,我再也不答腔了。
入睡前。他又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我发现他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凶我了,对我的呵护疼爱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我莫名有些失落和心疼,但转眼又想我为什么要失落。难道还希望他凶我吗,这简直是在犯贱找虐啊。
想着我便隔着衣衫在他胸口咬了口,他在我头上轻敲了下表示不满,我搂紧了他,闭目入睡。
第二日醒来,枕边没人,阳光暖洋洋的,穿窗而来的清风将珠帘打得叮咚作响,满室温暖,一点都不像个冬天。
屋里站着四个女人。看到她们的脸我一瞬间有些懵。
四个里面三个我都见过,其中两个竟就是在青林县客栈拿我当小贼的姑娘,另一个是我在拂云宗门落荒而逃时给我送饭的八字眉。
唯一那个我不认识的姑娘端来参茶:“少夫人。”
我忙摇头:“我不是。”
她一笑:“姑娘叫我唐芊吧。”
我接过参茶,喝了两口,问道:“杨修夷呢?”
“少爷出去了。”
我点了点头,看向那三个姑娘,她们面色不自然的垂下了头。
印象中我从来没有这么被人伺候过,就算当初在杨修夷的辞城府邸时也是湘竹和春曼跟着我,她们俩才不会对我毕恭毕敬。
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落地不由一愣。我赤脚来回摩擦了几下,难以置信:“这软毯是暖的吗?什么材料做的?”
唐芊笑着道:“不是软毯,这间房子底下导了温泉,不然少爷也不会带姑娘来这过冬了。”
我又蹭了两下。脚底心很温暖,心头也是暖意浓浓。
早饭是两笼包子和两碗甜汤,刚一吃完她们又端来软糕和香梅瓜子,那三个姑娘基本不说话,唐芊笑道:“姑娘,你今日便去看看萧公子吧。少爷午时以后才回来。”
我饱了口软糕,咽下去后说道:“昨天那些姑娘呢?”
唐芊笑了笑:“被邓先生调走了。”
我看向那三个女人的脚,都有些身手,且应该不弱。想起昨天被我扔进床底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她得多恨我。
我轻叹:“你们四个今天是不是要一路跟着我了?”
那八字眉终于开口,低声道:“姑娘不要让我们难做,邓先生说了,若是姑娘有任何闪失,我们四人都得挨上顿狠罚。”
我低头咬软糕,喝甜汤,不再说话。
吴府很大,吴广之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加上丫鬟下人以及后院奴仆,全府大约一百来口人,府里就有一个药房,家养了两个大夫。
萧睿的药都是曹琪婷亲手煎的,我自告奋勇去帮她拿药材。在药房里瞎转悠,这边闻闻,那边碰碰,趁人不注意顺了两包药粉,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她们果然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一刻都没松懈。
我在府上东游西晃,从前门到后院,再从后院绕到侧门,几圈下来都在感叹,这吴家可真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到了正午,杨修夷还没有回来,吴夫人派人请我过去一起用饭,我说已经跟曹琪婷方笑豪约好了,回绝了她。
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吃了,曹琪婷忙给我添了副碗筷。饭菜不好,我有些纳闷,方笑豪解释道:“他们并未亏待我们,只是我和阿婷食欲不佳,吃不了太多,不想铺张浪费。”
我给曹琪婷夹菜:“你多吃点,大哥若醒了看到你瘦成这样,他会难受的。”
这个不爱笑的姑娘对我扯起一笑:“好。”
吃完饭他们回去萧睿的主卧,我则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吴家后院。那些厨娘们同上午一样,本正在晒太阳嗑瓜子,聊得起劲,见到我忙端直了背,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直接进到厨房,到一个灶台前提起汤勺把弄了两下,回身道:“我想做红枣银耳羹和桂花糕,你们谁教教我?”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人理我。
我说:“教我的可以当我的贴身丫鬟,月薪很高的,签了卖身契的我能帮你赎身。”
顿时齐刷刷的举起了一片手。
我挑了一个面相温和的大娘,问唐芊应该找谁买她,她凑过来低声道:“姑娘莫不是认真的吧,少爷身边厨艺好的人那么多,你要这个半老徐娘做什么?”
我道:“杨修夷是杨修夷,我是我,你有没有银子,先借我三十两。”
她顿时诧异的看着我。
我尴尬道:“我会打欠条的……”
“……”
最后她们四人凑了三十两给我,结果这个大娘根本不用买,不知道是谁去跟吴夫人通报的,转眼她便领着一群嬷嬷和几个女人赶来:“傻闺女,你要的话开个口就行,提什么买,不过一个下人。”
我边在心里感叹杨修夷的面子真大,边道:“那她的卖身契……”
她侧头对身旁的一个妇人言语了那几句,那妇人对我福揖了个礼,匆匆走了。
我把那大娘拉到一旁,摸出五两银子给她:“你这年纪也不适合当我的贴身丫鬟了,就当个贴身嬷嬷吧,这些是预支给你的工钱,若是别人问你多少,你可不准说出去啊。”
她感激万分,连连点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将二十五两银子藏在袖中,说道:“那快教我吧。”
如此一学便是一下午,主要是桂花糕实在不好做,期间杨修夷回来了,派人来叫我,我看看天色还早,懒得过去,等日头渐渐西斜了我才端着热汤糕点回到我们暂住的小院。
书房里好些人影,我将糕点放在小厨房里热着,心里有些紧张,等终于将这种紧张压下去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离愁又浮上了心头。
在这之前,打死我都不信这辈子还能和杨修夷同床共枕,可是这个腊月我们每晚都睡在一起,当初让我恐惧害怕的严冬霜寒,因为他而变得温暖如春。
胸口沉闷,忽然那么强烈的想要见到他,我看向唐芊:“你去问问还要多久。”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的书房门打开了,最先走出的是一位年轻公子,身材高大,穿着紫裘大衣,唐芊道:“这是吴府的二公子,看来少爷已经谈完了。”
大约有所感知,那吴二公子回过身来,我不由一愣,他长得也太好看了。
我走过很多地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的俊朗男子,但真要数上极品无暇只有三个,杨修夷,花戏雪,还有穆向才。可是眼前这个吴二公子却丝毫不输给他们,他这长相,实在像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
他对我微微颔首,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身离开。
屋内又陆陆续续走出几个男人,其中一个令我大吃一惊,唐芊道:“姑娘应该还记得他吧。”
我愣愣点头。
“他叫甄坤。”唐芊一笑,“那日,他在玲珑镇撞见了姑娘,还被姑娘困入了阵法。”
我大窘。
她回身端起糕点:“姑娘快给少爷送去吧,他一定会很开心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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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糕点,没打算送去书房,吩咐她道:“我回房了,你让他来房里找我。”
进屋时八字眉她们要跟进来,被我拦在门外。
我合上房门后匆匆朝内室走去,摸出袖子里的药粉慌忙洒在青瓷小盅里,舀上汤汁后搅拌,把它端到我跟前。
门被人推开,我放慢速度,慢悠悠的将另一个空盅呈满。
清越微沉的声音淡淡响起:“你做的东西能吃么。”
我抬起头,杨修夷将手里的砚台放在书案上,风姿翩翩的朝我走来。
他今天穿的很盛重,一套玄色莽纹长袍,腰束黑金玉带,高挑挺拔,浑身一股说不出的王者英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愣愣道:“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他斜斜打量了我一眼,唇角抿了抿,像是要做出一副冷酷模样,却没能抿住那抹得意的笑,赶紧垂眸看向紫檀木桌上的吃食,凉凉道:“忙活一下午,就做了这两样?”
我点头。
他冷哼:“无事献殷勤,安着什么心?”
我放下汤勺,看着他:“杨修夷,我要走了。”
他捡起一个桂花糕,面淡无波的打量着,嗯了声。
我不解,本以为他至少会皱个眉头,他却没,咬了口桂花糕,嚼完后放下:“还行,不算难吃。”
我说:“你……”
“去哪?”他偏头朝我看来,黑眸深深的。
我的个子不矮,比寻常姑娘家要高一些,可是和他站在一起,我的脑袋只到他的肩膀,气势上似乎也矮了大截。
“反正不在这。”我道。
他端起银耳羹,勺子搅了两下,淡淡道:“我不会拦你,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在哪。”
我一喜:“真的?”
“鱼雀困禁于笼,尚未有归穷委命之心。何况猛兽乎,何况初九乎?适得其反的事,傻子才干。”
我咕哝:“可这么通情达理,一点都不像你……”
他偏头朝我望来。忽的唇角一勾,一抹颠倒众生的笑,灿若万钧阳光照彻大地,又似山泉一瞬冲破寒霜倾入涧谷。
我忽然就想起一句词,花开花落无须伤情伤怀。古今诸事尽可付诸笑谈,就这一瞬,我仿若在他身上看到了气吞河山的豪情,又有淡泊云烟的豁然。
也许是太久没见面,也许是他的风采气韵更加沉淀,总之我现在是彻底傻了眼。
……因他的美色。
他放下银耳羹,端起我的那碗,放在鼻下闻了闻,转身朝床榻走去:“过来。”
我呆呆看着他:“啊?”
“你把药下在自己的碗里就以为我闻不出来了?”
“我……”
他在床边坐下,笑意褪尽。冷冷道:“你现在变得会耍心眼了,你是怎么想到去后厨学手艺的?又能给我下药,又能骗钱,还能带着一堆做好的桂花糕跑路,为了离开我,你真是不遗余力啊。”
我绞着衣袖,没想到败成了这样,想着要不要恼羞成怒和他大吵一架,再直截了当的摔门离开时,却听到他又道:“就按照你的计划吧。把我放倒,然后离开。”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傻了啊?”
“我说了我不会拦你,过来。”
我愣了愣,抬步走过去。狐疑道:“当真放我走?”
他给我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把瓷盅递过来,压抑着情绪:“喂我。”
我没敢接:“你会不会使诈阴我?什么欲擒故纵,七擒七纵,苦肉计,激将法之类的?”
他浓眉一拧。勃然大怒:“田初九,非要老子装聋作哑看着你乱来你才开心是不是?我让你喂你又不敢,你就那么喜欢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溜走?你知道你每次走了我心里有多难过么!你要走好歹给我打个招呼!”
我被吼得胆颤,指了指那碗银耳羹,弱弱道:“招呼来了。”
他怒气未消,气道:“待人之道,最贵推诚而非权术,我一片赤诚之心还要被你给活生生的抹黑,真是……气得我头疼,你快喂我!”将瓷盅更递来一些,力道太大,洒了一半。
银白的汤汁溅到红毯上,染了深色,他烦躁的看了眼,皱眉道:“洒了这么多,药效会不会不够?”
我忙从袖子里摸出药粉:“没关系,我这还有。”
他揉着额头:“那你再去盛一碗。”
我赶紧重盛了一碗,当着他的面把药粉洒进去,忽的一顿:“杨修夷,我怎么觉得气氛很不对劲。”
他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挺奇怪。”
“下药下的光明正大,被下药的嚷嚷着要喝……”
他抬眸看我。
我继续道:“只能说下药的人一身是胆,被下药的脑子有病……”
他霍的起身:“我想起我还有一堆要件没有处理,我不喝了。”
我忙摁住他:“你可千万不要反悔!”
他没好气的在我额上敲了一记,我摸了摸头,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他别开头:“这么就想打发我?”
我可怜巴巴的望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不要勺子。”
我潇洒的把勺子往后一甩,将瓷盅递过去,递到一半他目光凉凉斜来:“你敢。”
我呆了:“你又想反悔?”
“你总得收买我吧?”
“收买?”
他气定神闲的坐着,神情饶有兴致,似笑非笑。
我忽然就想到了什么,心跳无端快了几拍。
顿了顿,我鼓起勇气,小心扶着他的肩头,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身子微僵,黑眸烧起一团火,眸色渐深。
我的脸火辣辣的,不敢乱动,端起银耳羹喝了口,含在嘴里,慢慢撑起身子凑上了他的唇。
他垂下头,大掌移到我腰上,轻轻拥住。
……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我们在昏昏沉沉中一起入睡。
一盏茶后我苏醒,他压在我身上,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沉稳有力。
伸指在他浓眉上轻轻滑过,我弯唇一笑,这一切委实太过荒唐,可是他确确实实昏过去了。
凑过去在他眉宇上亲了口,我起身给他脱衣脱靴,将他挪到了被窝里。
捡起瓷盅,我把地上的汤水整理好,再拿了件干净的衣裳将桂花糕包好,拉开轩窗时,我回头看向床上闭目安睡的俊美男子。
终归四年前在盛都时就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如今诀别一点都没有当初绝望死寂的痛楚,相反,我甚至一点都不伤心,下午的离愁别绪此刻荡然无存。
我觉得都是他搞的鬼,可他说过不会用权术对付我,那便不会,我信他。但他就这么大咧咧的睡着了,任我离开么?
我撇撇嘴,气氛和心情变得这么古怪,真令人无解。该说杨修夷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好,还是该说他化腐朽为神奇好,转离愁为欢喜好?
轻叹了声,我从窗户里跳出。
月色为吴府铺了层霜白,寒风从楼宇间隔中吹来,我故意绕了一大圈,最后确定真的没有人跟踪我。
萧睿的小院静悄悄的,青灯如豆,两个小丫鬟歪在软椅上入梦,一个清瘦的身影支额在桌上打盹,我走路的脚步极轻极细,还是将她吵醒了。
曹琪婷揉着太阳穴:“阳儿?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朝床上望去一眼:“我睡不着,挂念着大哥,便来看看。”
她起身为我倒水,我一惊:“大哥动了!”
她忙回过头去,我赶紧将药粉洒在她的杯子里,做出失望的模样,叹道:“没有……是我眼花了。”
她怔在那,摇了摇头,落寞道:“无碍,我也经常这样。”
我在桌旁坐下,端起杯子:“曹姑娘,谢谢你照顾我大哥这么久,我这当妹子的都没你贴心,但我大病初愈,身子欠妥,便以茶代酒。”
她没什么表情的端起杯子,跟我碰撞了下。
一个丫鬟这时起夜,见到我后忙作揖礼,我做了个“嘘”的静声手势,她抿抿唇,转身出屋。
曹琪婷放下茶杯,轻叹:“世事真是奇妙,没想到我当初在大雨中捡来的小姑娘来头会这么大。”
回想曹府后院的那段光景,心下不由唏嘘,我诚恳道:“如果没有曹姑娘,可能我半年前便已经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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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笑:“那时我猜测过你的身份,却独独没往巫师上面猜。”
我捧着茶杯轻轻转着,望着桌上烛火:“怎么不点中天露呢?”
“我不喜欢明光。”她伸手在烛台旁虚拢了下,烛火微动,她眉眼略合:“阳儿,你是巫师,这世上当真是有容颜不变之法和返老还童之术的吧。”
我看向萧睿,缓缓点头:“嗯。”
“那你为何不帮你大哥……”
“曹姑娘。”我打断她,“世上之物都有其不变的能量规则,你须知你想要青春年少,便要有人为你付出青春年少。而这类违背天地阴阳纲常之事,需要付出的可不止一人。”
还有一点我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大哥听得到,他不仅仅是失去年华这么简单,他是被煞气侵骨,而这……根本无法可解。
曹琪婷双眸半阖,良久,低低道:“可我总觉得,萧睿不会就这样老去。”她眼眶微红,执盏虚望着:“他才那么年轻,这对他,对他太不公平了。”
那小丫鬟回来了,关门带起了一阵小风,烛火摇摆不定,摇曳了满室清冷。
大约是药力起了作用,她眼眸有些睁不开了,我起身道:“我扶你去软榻。”
“我还是觉得萧睿会好的……”她呢喃道,“阳儿,我喜欢他,这些日子我越发害怕,我总怕他会死,可我又觉得他会好……”
我扶着她在软榻上躺下,她轻拉住我:“阳儿,若是他醒了,你记得喊我一声。”
我将被子给她盖上:“你睡吧。”
“嗯。”
她渐渐合上眼睛,我低低唤她,没有反应。
对付那两个小丫鬟不用那么麻烦,用困阵即可。
我缓缓走到床边,床上躺着的男子比前日又老了几分,我低声道:“大哥,可以了……”
浓密的睫毛微颤,萧睿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依旧清亮,声音却喑哑苍老的可怕:“阳儿。”
我手指发颤,努力咽下喉中悲辛,扶他起来,倒了杯水。
他整整瘦了大圈,俊容泛黄,往日朝气蓬勃,一身热血的年轻男子不复存在,两鬓已有几丝斑白,看上去像他父亲的兄长,可我知道,萧家一直单传。
我帮他穿衣穿鞋,他看向曹琪婷:“阳儿,给我点时间。”
“嗯。”
他起身朝她走去,行迈靡靡,在软榻旁坐下后,一直静望着她。许久,枯瘦的指尖轻轻抬起,滑过她消瘦憔悴的脸旁,带着些许颤意。
“这么一走,便是诀别了……”他眸光眷恋:“阳儿,她心性太强,虽然聪明,可太容易得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心中酸楚,嘴上却嗔道:“还说她呢,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轻轻一哂:“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你看我现在还年轻么?我现在一定很稳重大气。”
“你倒能想得开。”
“躺了这么久,想不开的看不开的都开了。”他一直看着她,“她这年纪,是不是该嫁人了。”
我哽咽:“你喜欢她么?”
他微微一怔,但很快神情便恢复简静清宁,摇了摇头:“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今后,不会喜欢了。”
一阵酸痛涌起,我抹掉眼泪。
他小心托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触了触。
没有太多的依依不舍和眷眷情深,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院中寒风凛冽,他踩着月光回头,扬唇笑道:“要不是你来了,我会在这张床上一直躺到死为止的。”
我捏着包袱,有些犹豫:“可是你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伤心的。”
他伸出手,月色落在他的掌中,照出上面凌乱不堪的掌纹,清风将他披落的长发往后轻拂,像个独居野外的世外闲士,他一笑:“我这副模样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们,儿女情长的苦情场面最惹人讨厌了,你说是不是?”
他抬起眼睛,望着莹白月盘,不知在想什么,但很快敛了思绪:“走吧,阳儿。”
德胜城不似宣城辞城那样四面城墙高耸,夜市也不繁华,街上清清冷冷,几乎无人。
从吴府后院出来后我们直接出了城,在城郊外看到了一家还未打烊的面馆。
萧睿要了碗卤面,一坛黄酒,我另点了几叠小菜,等菜时有笙歌舞曲自城里飘来,极为动听,但响在半夜着实扰民。
我给他满上黄酒:“我们先在乡下找个房子住吧,等开春了我再送你回鄞州,现在实在太冷,我不好……”
他眉梢微皱:“浩尚?”
“嗯。”
他端起酒碗,咕噜咕噜喝光:“回那儿做什么?”
我又为他满上:“可大哥难道不回家吗?”
他忽的一笑:“阳儿,你觉得大哥还能活多久?”
我捧着酒坛的手猛的一颤,愣愣的看着他,他执筷敲碗:“满出来了。”
我忙放下酒坛,他喝了一口,淡淡道:“我自小便想四处闯闯,一直没有机会,趁现在时间不多,我应该抓紧了。”看了我一眼,他目光眺向窗外:“别哭了。”
我眨巴眼睛,这才惊觉自己满脸是泪,我忙用袖子抹了下,没能抹掉,我又抹了两下,可是眼泪一直在掉。
我抽噎着转过头去:“我不想哭的,大哥你别讨厌我,我也不喜欢儿女情长的苦情场面……”
我一遍一遍的抹着,却越哭越伤心。
他轻叹,回眸看我,眼眶也泛起了红光。
我越发的忍受不住,情绪终于尽数爆发了出来:“为什么啊,为什么是大哥,为什么那些坏蛋一定要害人,我讨厌他们,我讨厌死他们了!”
“阳儿……”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大哥这样,你还有那么多抱负,你还那么年轻……大哥,我舍不得你……”
他走过来抱着我,我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他拍拍我的脑袋:“难道不是应该你来安慰我么,让我安慰你就算了,还说一堆刺激我的话,别哭了。”
我拼命点头,努力咽下所有的泪声,他轻搂着我,我抬起头,他慌忙避开,却还是让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那,那大哥不想回浩尚,我们去哪儿?”
“找个梅园喝酒么?”
我点头,他笑道:“小楫轻舟,星河入梦,人生还是可以很快活的。”
面色古怪的伙计端着面汤过来,放下后匆匆走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好了,我们吃面,不要再哭哭啼啼了。”
晚上在郊外客栈入宿,第二日我们租了辆马车去往七章山。
城郭村舍连绵而过,阡陌田野覆着白霜,大片梅林渐渐出现,许多文人墨客吟诗作对,落画题词。
我们下了马车,在七章潭边茶亭里坐下,雪花落在梅上,相映成雅,他抬眸望着,眸色渐远。
一个容貌秀丽的鹅衣女子端来热好的黄酒和贵妃醉,萧睿倒了碗,一笑:“汉东的雪和关西的很不一样。”
我点头:“关西地广,大气豪迈一些,汉东地少人多,景致偏向温婉,雪景更秀气。”
“汉东不冷。”他轻叹,“难怪你要南下,你这身子若是在关西,你一定会撑不过去。”
我捧起滚烫的酒碗暖手:“大哥,我给你出个对子吧?”
他有些兴趣:“什么?”
我指指酒:“酒。”
他一愣:“什么?”
我又指了指:“酒!”
他笑起来,望向远处:“梅。”
“酒水。”
“梅海。”
“酒水醇。”
他皱了皱眉,没好气的看我一眼,但还是接了下去:“梅海香。”
“酒水醇厚。”
“梅海香浓。”
“酒水醇厚敬老哥。”
“梅海香浓熏六妹。”
我一笑:“酒水醇厚敬老哥博得哈哈大笑。”
他也笑,道:“梅海香浓熏六妹惹来滴滴口水。”
我不解:“什么滴滴口水?”
他淡淡道:“那些色狼的。”
“哈哈哈!”我大笑:“就我这相貌,哪个男的看得上我?”
他端起酒碗押了口:“我妹夫不是么?”
我忙道:“妹夫!”
他反应倒快:“姑爷。”
“妹夫新获笔墨。”
他很嫌弃:“你的都什么对子。”
我瞪他。
他随口接道:“姑爷老牛吃草。”
“哈哈哈……妹夫新获笔墨,爱不释手,甚至通宵连笔,不知疲累。”
他想都不想:“姑爷老牛吃草,欲罢不能,干脆半夜扒灰,不知廉耻。”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音。
我也跟着笑,笑罢看向亭外雪景:“梅花落雪地,雪地接梅花。”
“酒水灌愁肠,愁肠因酒水。”
我回头:“梅花盖满雪,雪满盖花梅。”
“溪东住人家,家人住东溪。”
“不行。”我指指酒,“跟酒有关。”
他看向黄酒坛子上的“老黄”二字,淡淡道:“酒水兑老黄,黄老兑水酒。”
我端起酒碗:“大哥真厉害,来。”
他笑着端起:“再来?”
“好啊。”我一饮而尽,被辣的直吐舌头,张口便道:“黄老兑水酒,一口喝下,老黄连叫难喝。”
“哈哈哈哈,你那是贵妃醉……”
“快接快接!”
……
天色渐沉,风雪又起,我们一直饮酒,不提悲愁,无关风月,一壶又一壶的酒水入喉,暖罢寒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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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章山附近没有像样的客栈,在远处山脚敲了几户茶农的门,终于有个大叔愿意收留我们,萧睿睡在客房,我和茶农的女儿挤在了一块。
模样清秀的小姑娘觉得别扭,面朝里面背对着我,我和衣睡在外面,跟昨夜一样,眼睛睁了一宿。
大约寅时,终于听到隔壁客房传来细碎声响,大哥起来了,穿衣,下床,走路,开门,下楼。
我攥紧了被褥,眼泪从眼角滚向两侧,濡.湿了我的头发。
他极轻极轻的打开了院子的门,脚步停了一会儿,却还是走了。
我小心爬起,微微推开窗子。
冬日的晨风别样刺骨,东方天际一片莹蓝紫色,尚有几点星光。他佝偻的身影略显蹒跚,抱着双臂,一步一步离开。
我咬着唇瓣,不准自己发出丁点哭声,心头剧痛,难受的我快要死掉。
他忽然停下,回眸望来,深藏眷恋。我赶紧藏好,背靠着墙壁捂住嘴巴,喉间有腥气涌上,我仰头紧贴着土墙,哭得心碎绝望。
腊月二十七,这个孤独安静的背影,是萧睿留给我的最后画面。
我没有去拦他,也没有偷偷跟着,从我答应将他带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幕。可是他用发颤的指尖在我手心里反复描着求你,我硬不下心肠去拒绝。
天上飘下雪花,在空中辗转飘浮,几朵落在我眉睫上,和我渐渐冰冷的泪水一起凝固。
隔壁的客房一尘不染,枕头被褥叠放整齐,桌上一张留书,字迹清逸,别矣,吾妹。
我慢慢将它收好,静默伫立良久,在桌上放了一钱银子。转身离开。
汉东九州有四个大狱最有名。
第一是华州古道城,萍宵未归入大汉版图时,古道城作为边界存在,大狱看押的都是军中将帅。坚固程度可想而知。
第二是秉州武城,以残忍酷刑闻名,阴毒刑具多如牛毛,据说光剔骨刀和抽肠钩就有十来种型号,每种型号又各十来种剧毒。
第三是穹州宵泽城。与武城作为极端的相反,进到里面好吃好喝好穿招待着,那些作奸犯科的人出来后甚至都和狱卒成为了莫逆之交。
第四是沧州德胜城,以玄术巫阵出名,当年尸群屠城时,那些行尸都被关在了这里。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难如登天,但也有一些事情易如反掌,比如进大牢。
我扮了个男装,抢劫了两个老人,钱还没捂热就被人架来了。
和辞城那个大牢相比。这儿的犯人少得可怜,气味非但不难闻,还有一丝芳草清香。
看守的人很多,明的多,暗的更多,这个不难猜到,却璩关在这儿,杨修夷一定会严密布控的。
我花了两日时间研究摸清了一切,待到入夜时分,我解开了自己的脚链手链。摸进了却璩所在的暗殿。
这里应是当初用来困阵尸群的地方,两边墙上隔一丈便置一盏宫灯,各三十多盏,照得一地幽暗枯黄。
殿中有方平阔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座四面皆可缚人的铁架,却璩被粗重的锁链绑在上面。脸色青白无血,眼圈黑比淡墨,头发蓬乱的像个草窝,身上特制的珩殁衣破破烂烂,一丝风韵神采都不剩。
我用清沦静心阵隔开了那几个看守。再用厌犬灵昆阵和川陆阔下诀破掉周围的阵法,缓步朝她走去。
她抬起眼睛望来,我撕掉脸上的胡子,放下盘起的发髻,将头发拨到胸前,漫不经心的梳理。
她微皱眉,语声嘶哑:“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想找我么。”空旷的暗殿将我的声音回荡的清脆空灵。
她低笑:“月牙儿?”
我一步一步迈上石阶,伸手在石台上的火盆里捡了块炭,她不解的看着,我递到她跟前,手指轻磨掉外边的灰:“你说它烫么?”
“难道不……啊!”
我一手托着她的脸,一手将炭块摁在她的眉间,她低呼了一声,旋即便咬着唇瓣强忍,再不出声。
我折断发簪,将里面的央木粉倒在她的眉心,烧起一阵青烟。
“你果然不是凡人。”我道。
她怒目瞪着我,我望着她的伤口,若有所思道:“不是妖怪,也不是鬼魄,你是魔族?仙族?神族?”
她忽的哈哈大笑,把我笑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她说道:“月牙儿,你知道月家还有多少女人在我们手里么?”
“多少?”
“除去拂云宗门上死无全尸的那两个,还剩一十七个。”她可怜的看着我,“她们每个人都能将男人迷得忘了魂,而你这个血统最干净的月氏后人如今却比青楼里的烧火丫头还不如,真叫人唏嘘。”
我皱眉,她唇角一勾:“你真丑。”
我拨开她遮颜的头发,淡淡道:“你觉得杨琤好看么?”
“呵。”
“你觉得他厉害么?”
她别开头,仍是冷笑。
我继续道:“他又好看,又厉害,是个难得一见的男人,可他却看上了这么丑的我,你说我要是再好看一点,你还让不让天下女人活了?”
她的头发被我拨到两侧,露出憔悴却依旧清丽的容颜,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此行来的目的不是做意气之争的,却璩,你是魔族?”
她斜睨我:“你觉得像么。”
“不像,可你更不像仙族和神族。”
“为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同你说?”
我走到火盆旁又捡了个炭块:“因为你现在的生死在我手里。”
她不屑的望了眼星火明曜的炭块,闭上眼睛。
我当即举起手,就要烫在她脸上时忽的一顿,想了想,我笑道:“你觉得我会烫你的脸?”
她睁开眼睛,我的目光饶有兴致的落在她的腿间,缓缓道:“我有个朋友,她是当强盗的,她跟我说过很多折磨人的法子,有个专门对付女人的,叫什么……哦,骑木驴。”
她一怔,我偏头道:“你说不说?你到底是什么?”
这招果然有用,她恨恨望着我,终于道:“你可听过半仙?”
“街头瞎眼算命的?”
“……”她双眉一皱,“半妖听过吧?”
我略略吃惊:“你的意思是,你是……”
“我是半仙,半魔半仙。”
我忙道:“那原清拾他们也是半仙?”
“我只回答我的,其余的,我一概不答。”
“你们居住何处?”
“你到不了的地方。”
“不是在凡界?”
“不是。”
“魔界?”
“不是。”
“可凡界有结界,你们是如何……”
“无可奉告。”
“你们有多少人?”
“很多。”
我忍着脾气,问:“你们究竟是什么?邪教?帮派?大宗门?”
“邪教?”她冷笑,“最邪不过十巫,谁敢与你们相争?”
“你们和上古十巫有什么仇怨?又为什么要将我月家灭族?”
她看着我:“因为你们月家死有余辜。”
“啪!”我扬手在她脸上落下了清脆一掌。
她抬眸看我,怒道:“你敢打我的脸?”
我挑眉,背脊挺得笔直:“我连你的脸都烫了,还怕打你?”
她怒目瞪我,我不甘示弱。
她怒极反笑:“看来紫君说得没错,三十年前便该对你们月氏下手了,晚了十年便出了你这么一个妖孽。”
“戴着蓝面纱的那个女人吗?”
“是啊。”她可怜的看着我,“还记得断腰有多痛么?”
“你想试试?”
她嗤笑:“你们月氏一支的性子向来懦弱,挨打不还手,挨骂不还口,受了气也全当自己的错,到了你这儿却是性情大变。你自小就目中无人娇气刁蛮,真不知道月玲珑那孬货是怎么养出你这性子的,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月家的种。”
我再度扬手在她脸上落了一掌,她瞪我:“你还敢再打?!”
我好笑的望着她:“看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些时日你除了睡觉和上茅房不方便,杨修夷是好吃好喝的将你供着的吧?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么?我告诉你,因为你这条贱命是留着给我的,我为什么不敢对你动手?”
“哦?那你打算如何对我动手?剥皮,抽筋,挖骨?”看向我不知不觉垂下的手,“骑木驴是吧,来啊!”
我左右望了圈,目光落在一条银鞭上,尖锐的倒刺映着烛光,十分扎眼。
我走过去捡来,她双目轻蔑:“就这个,你以为我会怕?月牙儿,我什么苦没吃过?”她冷冷一笑,“你们恐怕只听过半妖,我告诉你,半仙半魔半神所受的痛可不必半妖少,我生生煎熬了百年,会怕你这区区一条银鞭?”
激烈的情感在胸中澎湃冲撞,我举起银鞭,冷冷道:“那我也告诉你,我虽只活了这短短二十年,可我所受的苦不比你们这群不伦不类的家伙少!你真正死过么,你被寒毒侵蚀过么,你被湖水压在湖底四年,每时每刻都在死去活来过么?”眼眶渐红,我恨声道:“我经历过,可是我还是怕痛,不论断手断脚多少次我都会痛!没人不会怕的。”
将银鞭往前递去,我深吸一口气:“曾经有个女人就拿这个银鞭打过我,每一鞭都能钩掉我的皮肉,生生将我半张脸的肉都给拉掉,有多痛我深切体会过。但我能恢复痊愈,你却不能……说,为什么要对我月家下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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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眸中隐现恐惧。
我努力抑制自己的颤抖:“你知道你说你是半仙半魔的时候,我有多开心么,因为杀了你我就不用偿命了。”
她看着我,忽的一勾唇角:“别想从我这里再得到一丝消息。”
“快说!”我怒道,“你们到底来自何处!”
她闭上了眼睛。
我情绪越发激动,揪住她的衣襟:“我要怎么找到原清拾!怎么找到紫君!怎么找到那十七个姑娘!”
她如若未闻,睫毛在脸上留下的淡影纹丝不动。
“你!”我霍的扬起银鞭,就要击出去的一瞬,却生生停了下来。
浑身颤抖不已,我望着银鞭上那些可怕锐利的倒刺,打不出去,打不出去,我以为足以噬骨吞血的仇恨却连这么一击都挥不出去。
她睁开眼睛,牵起一缕讥讽:“心软了?”
我垂下了手。
她一笑:“你们月家人,果然还是孬。”
“我没有心软。”我看着她,“你惨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眼,我只是不想把自己变成我讨厌的那类人……”将银鞭扔掉:“血腥的施暴我做不出来,可是我依然不会让你好过的。”
“哦?你想做什么?”
“最后一步。”我朝一旁的刑具走去,安静说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我那些巫蛊之术必然用不上,既然你对我而言没有价值了,那我们便好好算一算血账。”
“不用算了,我已经值了。”她轻蔑一笑,“说起来,你们可真是差劲,拂云宗门在凡界似乎是数一数二的大门大派,却被我一只小小的千世妖兽弄成了这副模样。嗯……这次死了多少人?五千?上万?”
我压下心头愤怒,冷笑:“我若是有所准备的跑到你家去,我也能将你家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很欢迎你来。”她莞尔,“如果你进得来。”
我回头看她:“到底是哪?”
“你会知道的。”她双眸变得明亮。发自内心的笑起,“这千百年来我们低调行事,不愿大开杀戒,下手的对象从来只是该死的人。但拂云宗门是个开始。”
心下一沉,我问:“什么开始?”
她皮笑肉不笑:“你自己想想,偌大的拂云宗门都被我们覆亡了,却还没有抓到你,你说下一次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我垂下眼睛。默了一默,从刑架上挑了柄短刀。
锋刃在烛光下有几个明显缺口,我在手背上割了一下,尚算锋利。
她冷冷的看着我。
我卷起衣袖,竖直划开自己的手腕,任鲜血淌在地上,伤口痊愈后,我沾血在铁架周围画下大衍胭脂泣血谱。
她面色大变。
我又起身割开她的手腕,取一掬血滴在地上的图谱间格上,血水如似珠玑下落。片刻后,一层红芒宛如江上涛波般淼淼盘浮。
我抬起头:“《巫灵典》上说,半妖之痛,百骸四肢如扭曲拧断,棒槌猛敲;五脏六腑似磨盘碾轧,酸醋浸泡;外皮肌肤若万针狠扎,千蚁啮咬。夫半妖者,生不如死,却不得求死。”我一笑,“如扭曲拧断。似磨盘碾压,若万针狠戳……这些只是比喻,如今便让你真正体验一把扭曲拧断和万针狠扎吧。”
她的脸渐渐变得痛苦狰狞,点点鲜血渗出珩殁衣。空气里一股浓郁的清甜芳香和一股热烈的血腥气息绞合在一起,气味古怪的像是大雨冲刷呈着腐尸的土地。
她磨牙切齿:“月牙儿……”
我转身走下石阶,声音冷漠,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凌迟之死,千刀万剐,片片剜肉。泣血之阵。皮肉搅烂,滴滴淌血,相比之下后者更缓更慢更折磨人。我生为月家人,生性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我先走一步了。”
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所以我脚步极慢,可是到我彻底走出暗殿她都没有跟我开口求饶。
踩着夜色摸出大牢,两日前的寂静长街如今挂满了彩灯,街头巷尾的门窗皆贴上了大红对联,耳旁丝竹声萦绕,觥筹声不绝,我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哭。
找到入狱前放在阵法里的包袱,我换好衣裳,找了家客栈饱腹入眠。
这夜做了个梦,梦到了二一添作五。
阳光软暖,清风拂花,我和花戏雪,十八还有独孤涛在一起打牌。师父和杨修夷坐在一旁下棋,陈素颜和穆向才四手抚琴,湘竹拉着春曼在做糯米糕,丰叔收拾酒曲准备酿酒,夏月楼和卫真在一旁傻笑玩闹,口水流的满地都是。
梦境忽然一转,满院涨了秋池,天上嵌了一轮皎月,一个眉目俊朗的青衣公子坐在一叶扁舟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打了个响指,勾勾手让随从把水桶给他,他在水里舀了一下,慵懒道:“让她喝光。”
我把一桶水泼到他头上,他生气的泼回来,结果我们所有人在院中玩起了泼水大战。玩着玩着,另一个萧睿穿着拂云宗门的干净白衣,俊逸潇洒的从高墙上跳了下来,笑得皓齿灿烂:“六妹!你怎么来了?特意来找大哥的?”
胡天明和方笑豪跟在他身后跳下,胡天明骄傲的一扬下巴:“周薪阿福他们都当了门人了,我们几个当少爷的还能和他们同辈份不成?”
他们手忙脚乱的把手中书册扔给了我,嘻嘻笑笑着跑走,边回身冲我招手:“六妹,你去江海阁等我们,我们先下山一趟!”三个白衣跑远,朝气蓬勃的像是开在盛春的桃朵。
可是转眼,暖黄的烛光和清白天地化为一个熊熊熔炉,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其中,桃花成灰,风尘覆盖,只留一缕残音:“别矣,吾妹。”
我撑着额头坐起,在床上呆愣了会儿,下床倒水,倚着窗栏静望。
冬天的日出来得慢,是以山那边的万千霞光酝酿了良久。那是春鸣山,杨修夷说宋十八的墓在那。
日头缓缓攀起,山峦被朝阳披了层千丈锦绣,起伏的金线将百折青峰凌空勾勒出来。峰峦险峻,秀颀壮观。
“十八。”
四年了,一下子就四年了。
不舍车马费,我找了根树杖支身,山就在眼前。一步步走去却花了两个多时辰,到达山脚外的茶园时,寒风呼啸,又飘起了雪花。
我穿了四件棉袄,棉袄里暖了三壶热酒,头上戴了一顶雪帽,雪帽外又罩了顶帷帽,整个人肿的像一只滚在路上的米缸。好在春鸣山一点冻土都没有,山地松松软软,特别好走。
在开阔的峡谷口停下休息。我搭了个支架,刚取出棉袄里冷掉的小铜酒袋打算重新热一热时,几个笑吟吟的清脆女音从路口传来。
“我可不管了,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要敢再这么晾着你让你守活寡,管他是不是将军的儿子,我都得叫人把他绑回去!”
我皱眉,好熟悉的声音。
另一个女音不悦道:“是啊,一年两年还好说,可这都多久啦。他真要守个坟墓过一辈子吗?”
……
远远看到几个护卫开道,三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挽着手臂缓步走来,身后各跟着数个丫鬟,另有六七个护卫护在后面。
待她们走近了。我蓦然愣住。
走在中间的是高晴儿,一套云纹绉纱厚裘,披着古烟皮毛斗篷,双手团在毛绒绒的袖筒里,被冻的鼻尖发红,模样较四年前丰盈了不少。
她右侧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水灵白皙,很是温婉。左侧那个,纤眉飞扬高挑,容姿明艳多娇,气质跋扈,满口嚷嚷要绑人的女人,正是四年前跟我积怨不少的黄珞。
她们漫不经心的打量我,我回过头来继续暖酒。
那年轻姑娘轻叹:“我一直很好奇那个姑娘是什么样的,会让他这么守着。”
黄珞冷笑:“挽挽,你就是单纯,你真当独孤涛守着宋十八那贱人的坟是长情呐。”
“啊?”
“啪!”
我一个手抖,酒袋跌入火里,顿时大火烧起,我忙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焰火。
她们奇怪的望来,但没当回事,黄珞继续道:“那宋十八是个杀千刀的土匪,整个益州谁不认识她,你去辞城问问,当年知道她死了,多少人放鞭炮庆贺,好几个商铺还大开酒宴免茶水呢。”
轻描淡写的语声,却像榔头一般,一字一下,重重砸在我的心口。
高晴儿淡淡道:“还有田初九。”
“田初九?”
“知道我和晴儿为什么不去你家了吧。”黄珞没好气道,“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就是她帮着宋十八给独孤涛下了邪术,让他鬼迷心窍至今。”
高晴儿恨声道:“被下了邪术的可不止涛哥哥一个。”
“我听过田初九。”那姑娘愣愣道,“可是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黄珞白了她一眼:“杨琤不是带着她住在你家么?”
“田初九?不是萧姑娘吗?”
高晴儿皱眉:“什么萧姑娘?”
黄珞忙道:“莫不是杨琤身边有其他姑娘了?”
挽挽,这名字有些耳熟,那吴夫人有个女儿似乎是叫吴挽挽。
我看向高晴儿,想起当年杨修夷在她脸上落下的一掌,不由冷笑,她不去吴府究竟是讨厌我更多,还是怕杨修夷更多?
那姑娘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母亲不允许我去找她,这些也是听二姐她们讲的。”
“吴夫人还是待你那样么?”
“嗯……不提这个了……”
她们边聊边走,渐行渐远。
我将几个酒袋暖完,贴着冰冷的小腹绑好,再将双手在火上烤暖,而后捡了几粒石头布下乾元星阵。
代表独孤涛的石子如星子般在阵法上轻晃,落在了阵法东南方,我伸手丈量,很近,他真的就在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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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钟一鸣空灵,在山涧来回悠荡,一座规模不小的长生门掩映在苍雪白雾中,檀香沁脾。
我拄着树杖往后山走去,一座一座山坟找过去,终于找到了宋十八的坟墓。
简单干净,墓碑前清樽薄酒,几叠小菜,一旁设一花梨木案,上置一张破旧的不忍再碰的古琴。
墓碑上的字迹落拓清晰,爱妻,独孤门宋氏十八。
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些陈旧回忆浮上心头,像云海荡过千山万水,在天际弥散,尽头一片空空。
“你还老怕自己变孤魂野鬼,现在可开心了?”我轻声说道。
风呼呼吹着,天地无音。
我吸了吸鼻子,放下包袱,轻倚墓碑而坐,抬眸望着远山峰峦:“我一直不敢想你,一想到你就会特别难受,这种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好可怕……”端起那盏薄酒一饮而尽,牙齿冻得打颤,心底更一片冰凉。
雪花纷扬落下,一个脚步声渐渐行来,我抬起头,独孤涛穿着一袭白裘,英姿挺拔,青丝随风而飞,手执一柄青竹白伞,垂眸看着我:“田姑娘?”目光隽永安详,带着师公那样令人沉静的温暖。
我将帷帽的纱布分开:“是我。”
他弯唇一笑,清逸如雪,我也笑了:“那三个女人,你给打发走了?”
他收伞坐下:“烦得紧。”
“你娶了高晴儿?”
他望了眼墓碑,淡淡道:“不得不娶。”
我撑起腮帮子:“让人守活寡了?”
他细细摩挲着伞骨,不说话。
我笑道:“该不是手都懒得牵人家的吧?”
“没碰过。”
“我以前有个干儿子,他比你有情义多了,他就算不喜欢那个姑娘,但若是决定要娶人家,还是会照样待她好的,才不会像你这样平白耽误了一个女人一生。”
他偏过头来,眼眸浮起一丝笑意:“那我现在回去陪她?”
我忙摇头:“陪她就算了,休了另娶一个吧,她可讨人厌了。”
他望向远空,目光安然:“娶谁不都是一样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可是独孤,你这样守着十八,她未必会开心,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如何能得知?”仍是清淡的语声,却多了些落寞,“又何来开不开心?”
“什么?”
他望向弦琴,浓眉微锁:“天象白芒阵几乎让她魂飞魄散,我须在这样清净安宁之处弹唤魂曲将她的残魂孤魄引聚而来,送她往生轮回。”
风雪呼呼,带起不少冷意,我怔了。
“魂飞魄散……”我愣愣的看向墓碑,胸口堵若千斤巨石。
他回眸看我,一笑:“如何,现在还劝我回去么?”
我想都不想,忙摇头。
他笑得俊逸,拂开衣上雪花,笑道:“至于高晴儿,当初我想取消婚约时她不肯,高家的人闹到了我家,我父亲最好面子,以毁墓为要挟我才娶了她。若说耽误,也是她误了自己,总之我写的休书一直放在家中,她什么时候耐不住了随时可以拿去。”
很云淡风轻的语声,说着似不关己身的事情,但独孤涛的性格有多倔我十分明白,能让他妥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中间过程我不想去想。
“对了。”他望向那张古琴:“这唤音琴是琤兄特意为我寻来的,他说你和它颇有渊源,你一点古怪感觉都没有么?”
“跟我?”我循目望去,端详一会儿,“很破,很旧,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上去看看。”
我好奇的走了过去,指尖抚着面板上的古雕花纹,什么异样感觉都没有,来回数遍,最后在右侧细纹中找到了一个精刻的古字:“乐”。
我愣道:“莫非这是上古乐氏留下的宝贝?!”
“嗯。”
手指拂开一些雪花,我俯下身仔细打量,除了那个“乐”字,与寻常破琴几乎没有区别。
“杨修夷从哪弄来的?”
“据说是一个秦姓友人相赠。”
“秦姓友人?”我伸指在一根弦上轻挑,琴音古拙,清圆匀润,一道薄光冲向四周,震落了不少雪花。
我轻声道:“好强的气蕴。”
又挑起一根琴弦,目光不经意看到了墓碑另一边的小石墩,我大惊,疾步过去:“它怎么会在这……”
石墩旁立着一樽小木像,被啮咬的破损不堪,一层黯红色血渍染在上头。
我颤着手捡起,身体里血液汹涌,像要冲上喉间。
“这是琤兄给我的。”
我抚着坑坑歪歪的木头:“这应是我落在秋风岭的……”
“田姑娘,你这四年究竟去了哪里?”
我抬起头,他静静看着我,清润如玉。
真难想象当初那张古井沉沉,不见喜怒的脸会有这样安宁的表情。
老实说,我接触过那么多男人,独孤涛是最像迷的,怎么都看不透。
说他温柔儒雅,的确,没人比得上他,当初那些商人们全是他和颜润色一个人应付掉的。但若说他杀伐决断,他下手确实极狠,四年前我赶往盛都路上时便听闻病榻上的独孤大人直接下令,将陷活岭那些土匪们全斩了,数千颗脑袋说砍就砍,眼都不眨。
“田姑娘?”他低低催我,“若有烦闷心事,不妨与我一谈,我可保证你不于第三人知道。”
我摇头:“我不想说。”手指滑过木像斑驳的身子,“如果你还是好奇,你可以当我被一个黑心作坊关起来了,每日干苦活,三餐不保。”
他俊眉微蹙:“你变了不少,我着实好奇。”
我倒觉得,现在才该是原来的我。
抬头望着空中落雪,我轻轻叹息。
我的残缺记忆只能追溯到家破那日,也是那时,我就开始学习如何忍受孤独和甘苦自囚。后来随师父上了山,因为他老人家的疼爱,和师尊近乎苛刻的教学,我才渐渐开始向师父撒娇,诉说委屈。而今我和他们不再有交集,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不想再想这个,我抬头环顾群山,问道:“这里是你们从崇正郡里出来时的地方吗?”
“嗯。”
“有何特别之处么?”
“特别?”他温言道,“很多,一时说不完,不过,”他看向远处一座清秀霜白的峰岭,“阿雪睡在那。”
我略有愣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是阿雪,少顷,道:“花,花戏雪?”
他一笑:“对。”
这半年我偶尔也有想一想他,比如瞧见一个俊美男子了,总会下意识与他一番对比,又比如昨夜那个梦,这狐狸会不时在我梦里出现。可我总以为他去逍遥江湖,手提砍刀满世界捉鸡去了。
我问:“你说的是,睡在那?睡?”
“他被凶孽伤得严重,晶元破损,修为耗尽,你师公费了许多精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但那是他的元气已竭,所以不得不将他用阵法护在此处调养,如此一睡便是四年。”
“四年……”
我愣了愣,怅然望着那座绮美山峰,我在四年,他竟在这山上睡了四年。
将他那美得天怒人怨的脸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我看向独孤涛:“我挺想他的,怎么过去。”
夕阳染了半边天幕,大雪终于停了。
进山的路很宽阔,脚下泥土松软温暖,路上碰到很多人,衣衫褴褛,模样憔悴。独孤涛说每年冬日这里都会有许多难民,因为山里有泊温泉。
我拄着拐杖走了一个时辰,在一个矮坡后停下来暖酒,一旁也有酒香,两个二十来岁的布衣男子在煮酒。我只有几个小铜袋,他们却是好几坛,手边还有用桑皮纸包着的酥油饼和两只鸡腿。
我有些发馋,刚想开口问他们愿不愿意卖我点时,突然听到一阵笑声,是高晴儿她们。
现在差不多快戌时了,我以为她们早走了,没想到会从深山里面出来,脸色较来时红润了不少,有说有笑,想想应该是去泡温泉了。
怕她们认出声音,我继续暖酒,打算等她们走了再说,可是她们却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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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菠萝:春风十里,花开锦绣,在这咱老妖怪们真呀么真欢乐的日子里,我正式宣布,群妖相亲大会,开始!
花戏雪:由于时间有限,下面有请各位做一句话的简单介绍。
九头蛇妖:拥有我,你等于同时拥有九个伴侣,不用担心缺乏新鲜感,我(拍胸脯),你最好的归宿!
花戏雪:下一个。
五灵血猴:大家看看啊,单子都发下去了!只要你牙尖嘴利爪子快,包你吃香喝辣天天饱,入伙后我们免费提供……
花戏雪:来错地方了,拖走。
五灵血猴(语速极快):这个年代体小力弱的不好混,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在这片土地混口饭吃!有意向的记得……啊!
花戏雪(甩手):呼,下一个。
万象妖蝉:一个我,千千万万个我,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菠萝:他为什么不拿新鲜感说事?
花戏雪:你看九头蛇妖的表情。
花戏雪:下一个。
人形巨蛙:防蚊好助手,选我,你最明智经济的决定!
花戏雪:下一个。
三眼异虫:请不要被我的外表吓到,虽然我有三只眼睛,但它们又小又有眼肿泡,加起来还没有一只大,跟我走吧,让我这个内在的男人照顾你一生一世!
花戏雪:咳,下一个。
火麟:亲爱的姑娘,你冷吗,你饿吗,你被人欺负了吗?我是你热情火辣的小兽,我将为你遮风避雨,做你最结实的壁垒,我胸腔里炙热滚烫的心脏从今之后将只为你一个人而跳动……
花戏雪:时间有限,请不要加太多赘语……什么味?
菠萝:一只动情的母兔精激动的扑了上去。
菠萝:……然后熟了。
花戏雪(咽唾沫):我能吃吗?
菠萝:看我眼神。
花戏雪:……下一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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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珞鼻子嗅了嗅:“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要带酒来呢?”
高晴儿叹道:“好香啊。”
黄珞看向吴挽挽:“冬日泡过温泉后再喝壶热酒岂不舒惬?”眼波微闪,朝那两个男子望去一眼。
吴挽挽有些不情愿,微抿了下唇,对身后一个丫鬟低声道:“去买一坛来吧。”
黄珞一哂:“如此甚好,我们找个好地方赏赏夜幕吧。”
不待那丫鬟过去,一个略显清秀的男子先出声:“这酒不卖的。”
吴挽挽微愣,而后道:“你们这么多坛酒便卖我们一坛吧。”
那男子摇头。
吴挽挽皱了下眉:“我可以出两倍价钱。”
另一个略为老成的男子道:“这酒我们有用,当真不卖。”
“四倍呢?”
清秀男子诚恳道:“抱歉,我们这是药酒,很难弄的。”
吴挽挽敛了笑,眼睛亮亮的,眉梢微挑:“是想讹钱?那十倍呢?”
先前尚算温和礼貌,如今这略显高傲和盛气凌人的作态看着真令人不舒服,我要是那两个男子,我都不想理她了。
那模样老成的往火里添了根木头,冷冷道:“不卖就是不卖。”
黄珞哼道:“一壶破酒他还想卖多少?难不成想让我们出到百倍?”
高晴儿回头,面容微冷:“走吧,何必跟这种刁民浪费时间。”
刁民?你这刁妇。
我撇了下嘴,眼不见为净,回头将暖开的酒袋翻了个面。
坡下响起碎碎脚步声,一股清淡的****甜香飘来,吴挽挽嗓音有些低沉,缓缓道:“不就一坛酒么?难得我两个姐姐远道而来,你这些酒,我今日便要定了。”
我抬起头,清秀男子起身,怒道:“若我就不卖。你当怎的?”
吴挽挽一笑:“你来这可是冲这温泉?”
“是又如何?”
“那你可知道这整个德胜城的温泉都被我吴家买下了?”
两个男子互看了一眼,那老成男子道:“你是吴家的人?”
“对。”吴挽挽笑吟吟的蹲了下来,捧起一坛酒,“我也不想与你们为难。落了个我们吴家小家子气的说法,这样,我照例花十倍的价钱与你买这壶酒,如何?”
“我怎么没见过你。”老成男子道,“我们是子青的同窗。曾去过两次吴府,吴夫人还曾盛情款待过我们,你……”
清秀男子忽的道:“莫非姑娘是吴四小姐?”
我朝吴挽挽望去。
吴广之有五个女儿,我见过两个,那两个容貌都生得很好,眉眼跟吴夫人极像。而眼前这个,漂亮是漂亮,但比较小家碧玉,完全没有吴夫人那般令人惊艳。可能她是庶出的,庶女虽不比嫡女。但在普通百姓面前还是可以摆一摆威风的。
吴挽挽抱着酒坛的手一僵,怒道:“什么吴四小姐?”
老成男子起身,客气道:“这酒是给我们先生的,药材难寻,我们真的不能给你,还请姑娘见……”
“啪!”
酒坛蓦地朝他头上砸去,登时碎开,溅了一地。
清秀男子上前推开吴挽挽:“你干什么!”
吴挽挽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转,男子顿时背转了过去。骨头扭动的声音清脆传来,整只胳膊都脱臼了。
“我的手也是你可以碰的!”
老成男子头上砸出了血,吴挽挽掏出一两银子扔在他脸上,而后又捧起一坛酒。将冒着烫气的酒水来回洒在他们跟前,盈盈一笑:“你当真以为我稀罕这廉贱的酒水?”
我看着她的脸,一股异样生起,却说不出这异样是什么。
两个男子气得发抖,上去拦她,黄珞微转了下头。她那些守卫登时冲了上去。
我着实看不下去了,起身道:“住手!”
吴挽挽抬起头:“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黄珞叫道:“把那些酒都给砸了!”
我厉喝:“谁敢再动!”那些带火的木柴刹那飞起,分别悬在那些守卫跟前。
他们都停了下来。
我摘下帷帽,寒风吹起我的头发,我看向黄珞和高晴儿,她们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仿若见了鬼。
我微抬手,方才扔在男子脸上的一两银子“啪”的飞入我手里。
我掂了掂,举起来:“不够,还差九两,谁给?”
她们没说话,我转向吴挽挽,她怒目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狰狞的模样像是一头随时扑起要将我吞掉的猛兽。
两个丫鬟忙跑到她身边:“小姐……”
一个趴在她耳边嘀咕。
吴挽挽抬眸看着我,眉目越发凶狠,不待那丫鬟说完,怒道:“我怕她么!”猛的推开她,抬手就要一个耳光,被另一个丫鬟拉住:“小姐!”
吴挽挽回身要打她,丫鬟身子一侧,以手格挡。吴挽挽随之扬腿,那丫鬟也轻易避开了,另一个丫鬟随后出手。
不过三个回合,一个丫鬟抓住了吴挽挽的手腕,极快的一招燕扫回堂,将她反手背后。
吴挽挽挣扎:“放开我!你们两个找死!”
两个丫鬟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绳子,将她绑住,抬头朝我看来,一个舔了下唇瓣,低低道:“田姑娘……”
我已经傻眼了。
高晴儿气恼,皱眉道:“我们走。”
“站住!”我叫道。
她回身看着我:“怎么?”
我缓步走过去,把玩着帷帽的纱布:“嫁了人妇,高小姐不认得我这救命恩人了么,连句道谢都没有?”
黄珞挡在前头:“你这恶女,你想干什么?”
“恶女?”我一笑,摘下腰上的小袋子,把玩着里面的石头,“挺好,那我今天就恶一下吧。”
一盏茶后,我捧起暖好的酒袋,回头看向面朝东南方而跪的两个女人。她们愤恨瞪着我,但也只能瞪我了。
我戴上帷帽,对那些面色难看的守卫和丫鬟道:“困阵在一个时辰后解开,她们身上的归海钉你们得自己去城里找人帮忙。事后她们要迁怒怪罪你们,我会替你们出头。”看向高晴儿和黄珞,“知道独孤涛为什么对宋十八念念不忘么?”我笑起来,“没错,就是我的邪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高晴儿气得发颤,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转身离开。
天色暗沉,雪地一片茫茫,许多人围在温泉边,我找了个安静山谷,找了些树枝升火取暖。
身上负累很重,这一日走来着实辛劳,我捏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描画。
不知道大哥现在如何了,二哥和曹姑娘在发现他不见以后又会如何,还有十八……
我抬起头。天地那么大,被打散的魂魄得用多少时间才能将她聚回?而且……聚的回吗……
眼睛酸涩难受,我轻叹了一声,将雪地随意抹平,和衣靠在一旁。
不知不觉睡着,半梦半醒时,身体里有股暖意涌入,我朦朦胧的睁开眼睛,第一眼触及的是漫空萤火虫,如似一池星光。将偌大的温泉染的莹蓝流紫,如梦如幻。
我微微皱眉,冬季也有萤火虫么。
“来。”
温和低润的嗓音响起,我抬起头。杨修夷轻袍缓带,一袭慵懒闲散的墨绿色长衫,一手端着碗青瓷小盅,一手执着一口粥递到我嘴边。
我愣愣的看着他。
“张嘴。”
我张开嘴巴,他轻轻喂入,我咽下:“好香啊。”
他又递来一口:“来。”
萤火虫在他身旁游来飞去。他雪白的俊容彷如透明,我伸手捏了把他的脸,疑惑道:“我是在做梦?”
“做梦?”他蹙眉,不悦道,“前天你弄坏了我的寿石印钮,不想赔了?一个做梦就想蒙混过去了?”
我眨了下眼睛,依稀记起他那方寿石印钮是我十四岁时不小心弄坏的,是他很崇敬的一位大儒家亲手镌刻赠他的,当时他还对我发了一顿大火。
看来还是场梦了,我就说,这么冷的地方怎么会有萤火虫。
张嘴咽下汤粥,他又递来一勺。
我抬眼看着他,我们这个时候按理说还没亲密到这种程度,他怎么就跑来喂我了。
大约见我一直盯着他,他开口:“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不假思索:“前天弄坏你的印纽后,我被师尊罚不准吃饭,挺饿的。”
他一顿,愣愣的看着我。
我不解:“有哪里不对么?”
他忽的失笑,灿烂爽朗,凑来在我额上一吻。
“嗯?”
“没什么不对。”他笑着端起一盘兔肉,“既然饿了,那多吃点。”
兔肉被切成一片一片,他以竹签挑起一片:“来。”
我乖乖张开嘴巴。
一旁还有几叠小菜,他一口一口喂我,我目光看向哪样,他便喂我哪样。
我轻叹,什么叫梦,这才叫梦啊。
我歪在他怀里,问道:“我十四岁这年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什么算是好玩的?”
我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了。”疲累的闭上眼睛,静了一会儿,道,“每天那么辛苦背书,早起晚睡,好像也就是梦比较好玩了。”
“什么梦?”
“师父的梦。”我笑起来,“他老梦见师公和师尊给他按摩,有一次还梦见丰叔跌进了茅坑里,你去捞丰叔的时候,他在你背后踹了一脚,你也掉进去了。”
“……”
“那你呢?”他问,“你都梦见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差不多已忘了。
我撑起身子,俯身去脱靴,杨修夷放下碗:“你干什么?”
“你给我按摩啊。”
我将靴子费劲脱下,开始脱袜子。
“按摩?”
我斜他一眼:“不想干?”
“……”
我穿的靴子很大,买靴子时我说买给心上人,老板娘一双双找来,都被我嫌弃太小。最后她翻箱倒柜找到了这一双,给我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叹气:“姑娘,你这心上人得多高大结实啊,你别怪我多嘴,你这身板,你吃得消么。”
好在我衣袍多,这双靴子藏在裙下也没人看得到。
袜子被我一双双剥下,我自己都不记得穿了几双,最后一双脱下时,只有极淡极淡的余温。
寒风打来冷得不行,不待我把脚伸过去,杨修夷伸手握住,愣愣的看着那双大靴子和我的袜子。
我笑道:“来,给大爷揉揉,不舒服我不可不给钱。”
他仍愣着。
几只萤火虫飞来,点在我的脚趾上,我脚尖一挑:“等什么呢,快点!”
他缓缓揉着我的脚心,暖意从他的指间涌来,手法生疏僵硬。但是他学什么都容易上手,梦里也不例外,渐渐的,指骨变得温柔了,力道也拿捏的很好,又软又痒,轻轻绵绵却又巧劲十足,不时把我弄得咯咯直笑。
我仰靠在身后石上,打了个哈欠,他神情温柔专注,很是认真。
我轻笑:“杨修夷,你看我的脚和你的手,我们的肤色很配,对不对?”
他抬起头,黑眸澄亮,深深的看着我:“嗯,你的脚很漂亮。”
“有眼光,这可是月家出产的,能不好看么。”
“月家是什么?”
“不告诉你。”
他继续揉捏,我静静看着,眼眶渐红。
真希望回到十四岁这年,无忧无虑,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离开。
如果再可以,我宁愿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们,没有认识过宋十八,没有认识过萧睿和胡天明。
“我要醒了。”我轻声道,“你走吧。”
“困了吗?”
我点头。
他倾身凑来,将我的身子抱入怀里,我缩成一团,脚还被他捏在掌中。
杜若清香铺天盖地,他在我唇上亲了口:“睡吧。”
“嗯。”
我搂紧他的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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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鸣山很大,我绕过温泉,从两座峭壁中的一线天穿过后出现了一片大湖,冬日暖阳洒在封冻的湖面上,如碎金一般夺目耀眼。
两岸无人,雪枝清寒料峭,被狂风吹得乱颤。
我摘下帷帽,双眸微眯,头发被猛烈吹起。
视线尽头全是湖水,出去以后会更开阔,这是整个沧州最大的湖潭,不知道小思长大以后会不会真的来这里垂钓。
湖面上一层薄冰,很脆,我从远处一座浮桥过到对岸。
独孤涛所说的山就是这座,我抬起头,比远看要高太多了,休息一阵,我拄着树杖往上爬。
找到狐狸睡觉的山洞已经快黄昏了,洞口又清又冷,三丈之外就是雪谷深渊。我搓着手进去,洞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一些。
洞壁上置着不少灯盏,我鼓捣了一番,点亮一盏后握着朝洞里走去。
山洞九曲迂回,走了半日,出现一个石室,一只白毛狐狸正软绵绵的趴在上边,四脚舒展。
我执着灯盏停下脚步,这感觉委实奇怪,我如何也不能将记忆里那妖娆绝世,俊美天成的花戏雪和眼前这只毛绒绒的小家伙联想到一起,而且它还是只短腿的……
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他睁开了眼睛,我摘下帷帽:“狐狸,是我,你……”
他懒洋洋的瞅了我一眼,伸舌舔了舔爪子,翻身继续睡觉。
不认识我了?
我过去戳他脑门,他不耐烦的挥爪。
我把灯盏放在一旁,一手拎他起来,一手捏着它脸侧的毛:“你不认识我了?”
他掀开眼皮,又懒洋洋的闭上。
我“哆”一下,一记手骨敲了过去,他一下子挣开我,掉到地上后慌乱翻了个跟斗,屁股着火似的朝里面跑去。
“花戏雪!”
我叫着追了上去。他呼哧呼哧的跑进了一个另辟的洞穴。
洞穴里点着两簇中天露,光线明亮,他躲到了石墙屏风后,我放慢脚步过去。
一个修长清瘦身影就在此时走出。
白影抬起头。脸上缠着白纱,只露出一双被遮了眼形的眼睛,肩上挂着块脏乱的抹布,怀里抱着那只小短腿,腋下夹着一把扫帚。
我眨巴眼睛。他愣愣的看着我,半响,欣喜道:“野猴子?!”声音清越,特别好听。
我一笑:“想我了吧?”
石洞很大,石桌石床石椅皆有,洞里还有水声,霜雪入洞而化,潺潺流往山下。
我坐在半坡上,将整座洞穴览尽,花戏雪抱来一堆果子。被热过,暖烘烘的。
“你特意来看我的?”
我点点头,揉着果子暖手,轻叹:“真是一个避世良所啊。”
他没好气道:“你住上四年试试。”
“你知足吧,比我好多了,我倒宁可住你这。”
“你住哪了?”
我回头看着他:“你不是在睡觉么?什么时候醒的?”
“去年。”他清脆咬了口,“你别说出去。”
“说?”我皱眉,“我跟谁说?”
他一脸头疼:“第一个别跟独孤说。”
“这是为什么?”
“叫你别说就别说。”他不耐烦,“等我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自己就能走出去。”
“莫名其妙。”我也咬了口果子。
静了一会儿。他问:“你这四年过得不好?”
“不好。”我摇头,“我被黑作坊拉去干苦活了。”
“真的假的?”
“不然我早来找你了。”我哀叹,“我也是半年前才逃出来的,你知道他们怎么待我的么?”
他一脸狐疑。深邃眉眼满是不信。
我白他:“我骗你干什么,我们全被关在地下暗房里,没日没夜干活,脚上都是链子,手上也是,我被饿的什么都做不了。成天就在那挨打了。”
他陷入沉思。
我忍笑:“狐狸?”
他侧脸的弧度着实好看,墨眉微皱,鼻梁高挺,下巴线条完美利落,眼角微微上斜,睫毛轻垂。
“喂。”我推他,“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每天在想什么嘛?”
他有些恍惚,抬眉看我:“想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的那个地方……很熟悉。”
“你去过?”
那只白色狐狸忽的扑来,花戏雪漫不经心的伸开手臂,那小短腿埋入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两下,闭目大睡。
这一幕还挺好玩,我托腮,伸指在它脑门上戳了两下:“这几年它一直陪着你吗?”
没等到回答,我抬起头,不悦道:“死狐狸,我在跟你说话呢!”
他晃了下神,回过头:“嗯?”
我有些生气:“我问你这几年是它陪着你吗?”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小短腿,点头:“嗯,它挺好的……”
我捡起个果子,咬了口。
他没再说话,我也气恼的不想开口。
一个又一个的啃着果子,捡起最后一个,我气也消了,问道:“你每天都吃什么的,吃不了鸡腿了吧。”
没有反应。
我望着手里的果子:“我也想过给你带点鸡腿来的,可是怕你还在睡觉,就浪费了。”
仍是没有反应。
我回过头去,他终于回神,抬头:“嗯?你在说什么?”
我眼角抽了抽,霍的起身,捡起包袱就走。
他忙拉住我:“猴子!”小短腿一惊,从他怀里跳走。
“你放开!”我大怒,“我千辛万苦跑来看你一面,你倒好,就把我晾一边了,你这死狐狸,你是脑子坏了还是耳朵聋……”话音一顿,我看着他,“狐狸,你该不是真的……”
“等一下。”他仍拉着我,眉头深皱,“我只是,只是……”
我气呼呼的看着他:“只是什么?”
他别扭的看了我一眼,回头看向那张石床:“那我跟你说,你不许说出去。”
神秘兮兮的,我起了好奇:“什么?”
他拉着我坐回石坡上,依然不说话,我忍不住催他:“狐狸?”
“你肯定在骗我。”他看过来,“谁能把你关暗室里去,你不关别人就客气了。”
我撇嘴,我是想逗逗他,我一直被师尊管教,被师父压迫,就算后来恃宠而骄能欺负欺负杨修夷了,可他一肃容,我的全身骨头登时齐齐矮了大截。就只有花戏雪,早在崇正郡时我就发现了,我在其他人身上很少能占便宜,唯独花戏雪每次都能被我欺负,而且他还不爱记仇,几盘鸡腿就能被我收买。
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为难,良久,他才闷闷开口:“这几年我经常梦见一个地方,跟你形容的很像,不过不是暗房,是暗殿。”
“然后呢?”
“很多人,全被手链脚链绑着,一直在哭。大殿里有个石洞,里边都是水,我被关在里面。”他轻皱眉,看我一眼,“经常有人进来,要我和她,和她们……”
“什么?”
他没说话,顿了顿,抬头看着我:“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你。”
“你梦见我了?”
他别开头看向另一边:“一次两次说得过去,可是我梦到的几乎都是这个,除了进来的人不同,场景一模一样。”
“进来做什么?和我做什么?”
他别扭的看了我一眼,道:“男女的那种事。”
我乍舌,可想想这确实挺蹊跷,我严肃道:“除了梦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别之处吗?”
“之前我不做这种梦的,是有一日……”他皱了皱眉,很难启齿的样子,“四年前我刚来这里就醒过一次,是被人吵醒的。”
“谁?”
“好像是……独孤。”
“这不奇怪啊,他自然会来看……”
他打断我:“可是他脱我衣服。”
“咳……”我被口水微微呛到,“你是说,独孤进来脱你衣服?!”
看来他真的是郁闷上了:“我也不确定,可除了他谁能进来?而且背影很像。”
“等一下!”我捡重点的问,“脱你衣服,脱了之后呢?那人有没有把你……”
“当然没有!”他叫道,“发现我醒了他就跑了,裤子才解开一半呢!”
“咳咳咳咳……”
“不说这个了!”他恼羞成怒,“反正最近都没梦到了,不提也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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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越下越大,实在没办法下山了,我就留了下来。
山洞很宽广,我算是来做客的,自然什么都不用干,霸占了花戏雪的石床,抱着小短腿摸来摸去。花戏雪在一旁烧雪煮汤,可怜巴巴的削着果子,切着草根,一只狐妖过着兔妖的日子,真令人心酸。
我不时朝他看去,他不时抬眸望来,我揉着小短腿的脑袋:“你每天都吃了睡,睡了吃?”
他认真摇了摇头。
“那……”
“还有扫地。”
“……”
好像我刚才来的时候他是在打扫来着,这山洞这么大,确实一尘不染。
我感慨:“那也挺无聊的。”
“嗯,所以我没事就睡觉,这次睡了三个月,前天才醒的。”
“……你是狐妖还是熊妖?”
他白了我一眼,将果子放进锅里:“受伤之后就嗜睡了。”
我终于没能忍住,继续之前那个被他生生打断的话题:“那这两年你有碰上过独孤涛吗?”
“我把山洞封了。”花戏雪冷哼,“谁都进不来。”
“那我怎么进来的?”
他没好气的瞪我:“没看到我在打扫么,我不解开,脏东西扔哪去?”
我点点头,点完又忍不住道:“其实你放心,独孤涛喜欢的是女人,他对宋十八也是情深意重,你……他不会对你有兴趣的。”
“我知道。”他烦躁,“我就是觉得别扭。”
这一点我明显感受的到,看他被吓得都不敢出洞去面对独孤涛了,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得多大。
真是只脆弱的狐妖。
晚上我和小短腿睡床上,花戏雪去外边那间小石室睡,临睡前我们坐在床上又聊了会儿天。我把拂云宗门的事简单告诉他,考虑到他是只妖,彼此立场不同,所以我尽量不提这件事的正确与否。但他表现的着实冷漠,我忍不住好奇推他:“你好歹是只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沉默很久,淡淡道:“如果我在你身边,你说的那个胡天明和萧睿就不会出事,那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心中感动。我轻揉着小短腿,当即表示:“狐狸,你以后想吃多少鸡腿都可以,买不起我给你去抢!”
第二日正午,我下山离开。离开前他问我这么辛苦跑去见他一面划不划算,我想都不想的回答当然值得。
我觉得我今后都不会再与人深交了,所以我的朋友只有他们这么几个,有人二十年换一眼花开,我这一面是当最后一面来见的。
花戏雪的身子太虚弱,暂时离开不了山洞,得等到风雪初霁,我和他挥手道别,从另一条好走一些的山路下山。
从正午到黄昏,风雪未停。待走完湖上浮桥时,天空忽的爆响,我抬起头,一朵盛大的烟花绽放,紧而又是一朵,以星空为屏,衬出万千璀璨。
我恍然惊醒,今月为小月,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春节。杨修夷今年的生辰不得过了。
潋滟五彩映在我的眸中,我抬着头,长风自山峦横来,我轻叹:“又老了。”
出山时想去再看一眼十八。远远看到一盏灯台,灯台下架着一口大锅,沸水咕噜噜响。
旁边有封字迹苍劲的信笺:寺中无荤食,见谅,贺吉新春,来年万事如意。独孤涛留。
我掀开锅盖,迎面扑来一阵甜香,沸汤上架着糕点甜食,还有几盘腌制的酱菜。我呵了呵手,开开心心的坐了下来,一顿朵颐。
也幸好花戏雪肯把自己藏起来,真难想象独孤涛那么正直的大好男儿若知道自己被花戏雪想得这般肮脏,会不会生气。
已经很晚了,街上流金璀璨,热闹无比,到处都有孩童在嬉闹,许多人携家带口出来玩,那些大商铺张灯结彩,门前沸腾鼎盛。
我打算去找家客栈,然后明天一早去车马行看看还有没有不过节的车夫。我想再回一趟拂云宗门,去找些蛛丝马迹,之后去九龙渊看看,我和九头蛇妖,也许真的有什么牵系。
路上人挨人,肩比肩,我心事繁重,找到一家客栈时,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
过不了年的伙计脾气有些不好:“我说姑娘,你到底要不要住?”
“我的钱袋被偷了。”
“被偷了?”他顿时怒道,“这些小贼真是不干净,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
我无奈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自从傅绍恩将我的花笺烧掉之后,我便养成一个在钱袋上留记号的习惯,只要钱袋没扔,我就能找到这小贼。
我的钱袋不是什么名贵布料,但是是新买的,而我身子冰冷,不会出汗,钱袋上的气味仍是布料的气味,跟新买的并无不同,所以希望他舍不得扔吧。
循着钱袋而去,不知不觉出了城,走了很久,瞧见前方两个人影,一男一女,趴在那边,不知在看什么。
我正要出声,耳朵却捕捉到一阵急促呼吸,意识到是什么后,我皱了皱眉。
我绕开他们,从另一边过去,那石坡下有另一对男女。
他们的声音很压抑,但仍是一耳就能听懂在做什么。
我有些恶心,哪会有人大过年不呆在家里,跑到这种野外来的。
但不论是谁,上去打扰总是不好的。
我回身蹲下,过去好久,他们终于结束。
我抬眸看向那草堆里偷看的一男一女,我的钱袋就在他们那。
石坡下那对男女穿衣离开,从我们这边经过时,脸自幽暗光线里渐渐露出,看清后我登时便睁大了眼睛。
他他他,这男的,他不是那个俊美到天怒人怨的吴二公子么!
她她她,这女的,她不是那个傲慢可恶神经质的吴四小姐么!
我清楚记得吴洛是有妻室的,叫唐采衣,那天我爬墙时叫住我的那个少妇,模样气度看着比这吴挽挽简直要好到天上去了。如若不是嫁做人妇盘了发髻,她头发披散下来,看着指不定比这吴挽挽还要年轻一些。
放到平日,不论谁偷.情我都会觉得恶心和厌恶,可是放到他们身上,比偷.情更令我发指的是,他们可是兄妹。
对妻子不忠就罢了,还要对长辈不孝,难怪我老感觉吴夫人不喜欢这个吴挽挽,原来是这样。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草堆里的一男一女才站起,男的高大魁梧,活脱脱一只大黑熊,比卫真还要卫真。女的高挑纤瘦,头发干净利落的扎成一束马尾,怀里抱着把剑。
女子声音清丽冷淡:“为什么不动手?趁现在杀了他最好。”
“干嘛杀他?”男人不悦,“杀了他,她对他就念念不忘了,我得想个办法让她知道他的真实样子。”
“这种男人。”女子冷哼。
这些恩怨轮不到我管,我走出去:“两位,倒是挺有雅兴啊。”
他们一愣,回头看来。
我抄手:“我的钱袋呢,还我!”
“钱袋?”男人疑问,“什么钱袋?”
“就在你身上。”我伸手,“还我。”
他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将我的钱袋从怀里摸出:“还真有啊……”
我上前一把夺了过来,空的,我将钱袋倒过来,甩了几下,一个子都不剩。
我大怒:“你这小贼!我的钱呢!”
“什么钱?”
“十三两四钱银子!”我扔掉钱袋,摊手,“快还我!”
“我,我不知道啊……”
“你还装蒜!”我上前拎住他的衣襟,还没抓牢便肩膀一痛,被拍了出去。
我重重摔倒在地。
那女子怒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这钱袋是你放进来的吧?”
我揉着肩膀:“你说什么!”
“贼喊捉贼!”那女子一步冲来,我飞快后退,身边石子飞起,还未落下阵法,便被她干净利落的踢乱。
她探手抓我,我直接将石头都朝她攻去,她后退避开,那男子上前拉住她,挡下一些石头后叫道:“姑娘!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们先说清楚!”
“有误会又如何!”那女子怒声叫道,“她都不知道跟在我们身后多久了,恐怕我们的话都被她听到了!你跟我一起联手,我们灭了她的口!”
语毕,再度冲来。
她身手着实好,凌厉迅猛,一气呵成,这样的近身搏斗我根本不是对手,偏巧那个男的也加入了。
这样下去真的是要吃亏,我一瞬移起四五十粒石头,趁他们躲闪时脚底抹油。
耳后风声疾劲,小腿蓦地冰凉,我登时摔倒在地。
一叶刀片穿透了我的层层厚衣和腿骨,扎入草地。
我忙爬起,神思移起大片石头再度击去,同时无数刀片射来,混乱里一叶刀片穿透了我的腰肢。
我不可抑制的发出惨叫。
那女子迎着石头疾步冲来,长剑出鞘,在就要刺穿我心房之前,一阵强大灵力冲来,剑刃“铮”的裂为数段。
不待我回头朝灵力之源看去,蓦然天旋地动,我被人抱起,耳旁风声呼啸,场景飞快后退。
遥遥听到一个冷厉男音:“心狠手辣,便废了你的手!”是楚钦。
我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可特有的杜若清香我再熟悉不过。
强烈的寒意和剧痛从腰间传来,我颤声道:“杨修夷?”
“先忍着。”
“你还没走……”
他大怒:“我走了谁给你收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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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别苑,杨修夷便厉声大喝:“准备纱布热水顼酒姜汤贵妃醉和九葵草,快去!”
那些丫鬟忙点头,转身奔向四周。
他将我放在软榻上,因为穿得太多,他直接以剪子将我的衣衫全剪了,只剩了件中衣给我。
冷汗和血一层层外渗,他帮我处理伤口,红织金毯软绵绵的绒毛被中天露罩了层蓝玉,温润轻柔如他此时的手法。
纱布热水被一一送来,这时屋外传来争吵,邓和走进:“少爷,玉尊仙人在外面。”
我一愣,顿时撑起身子:“师父?!”
抬眸看向杨修夷,他道:“他知道你在德胜城后,伤没好就跑来了。”他看向邓和,“让他进来。”
我睁大眼睛,期待又慌乱,刚要爬起来,便听到一声碎碎怒骂:“这死丫头,这死丫头……死丫头!田初九!”
我暗道不妙,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直挺挺的倒回去,被杨修夷抱入怀里。
脚步声疾快过来,我纹丝不动,浑身僵直。
“别装睡了!给我起来!”
身子被师父拉起,杨修夷拦住他:“她的腰受伤了。”
我好想睁开眼睛,却又不敢。
杨修夷的大掌探入被窝,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小心翼翼的捏了捏他指骨修长的手指,被他握的更紧,面不改色的替我说谎:“她刚用了药,有什么事明日来找她。”
“来找她?”师父大怒,“这是何意?你要她跟你同房?”
杨修夷冷哼:“她迟早都要和我成……”
我忙捏紧他的手指。
他停了下来。
我求饶的轻轻摇了摇。
他沉了声气,有些无奈的吩咐道:“将她前阵子睡得那间屋子整理好。”
邓和配合的天衣无缝:“是。”
我在心底松了口气,杨修夷这家伙关键时候还是挺讲情义的,要是师父知道我早和他同床共枕了,别说我现在睡着了,哪怕我现在死了他都要把我弄醒让我再死一次。
第二日醒来在一张陌生大床上,我翻身抓起被褥狠咬,心中哀鸣。师父那一关,我横竖都得过啊。
这一笔账真要算起来,得追溯到四年前的辞城。
那时我扮作老头子逃走师父就已经很生气了,杨修夷还说他要当着全府所有人的面揍我。而更惨的是,师尊忽然大驾光临,我和杨修夷刚好当着师尊老人家的面搂搂抱抱……
还有之后,杨修夷在崇正郡受了重伤,师公一定会被惊动。师公是疼我,可是我和杨修夷在师公心里孰轻孰重还用得着说么。连丰叔都讨厌我到要赶我走了,师公恐怕更会迁怒到将我捡到山上去的师父头上吧……
思及此,心里又一阵阵揪痛懊悔。
我攥紧被褥又翻了个身,朝外趴着。
思来想去,我终究是不能留下的,之前的局面无力更改,师父替我背锅也只能让他背了,但今后不能再连累他了。我得马上离开,避开杨修夷。避开所有人,碰不到就不会有犯错的机会。
我下定决心,必须毫无犹豫,马不停蹄,一往无前的离开!
就要爬起,一阵大笑传来,我惊了一跳,忙抬头。
“哈哈哈哈……还马不停蹄,一往无前……”
烛司哈哈大笑,盘腿坐在软榻上。火红火红的身影。
我愣愣的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她双手抄胸,双瞳戏谑:“哟哟哟,看你眼神,你这短命鬼还挺想我的嘛。”望入我的眼睛。“我身子不好,需要修养,恰好你男人来找我,我就跟他合作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合作什么?”
“保密。”她优哉游哉的捡起一个苹果,“昨晚如何呀,学到现成了没?”
“什么?”
“那对苟.合的情郎情妹啊。”
昨夜那幅场景。还真是……
“哈哈哈……”她大笑,“开始回味了?”
我大惊,忙用被子蒙住脑袋,跟她聊天实在太危险了。
顿了会儿,我又露出脑袋:“上次在拂云宗门的事我还没谢过……呃!”
我倒吸了口凉气,被活生生吓了一大跳,她那张娇俏稚嫩的火红脸蛋顷时凑到我跟前,睫毛老长的眼皮眨啊眨,笑道:“谢谢我是吧,不用客气,以后我睡不着了还会找你聊天的,咱俩谁跟谁。”
我弱弱的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远一些。
她火眉一皱:“干嘛?”
“看我眼睛。”
“切!”她一个旋身,如风掠室,身形顷刻端坐回软榻上,“不就是吃几颗九头怪的脑袋嘛,想当年我去溟海屠村,几个人被吓得屎尿拉了一裤裆,我不也是照吃……”
“住嘴!”
我忙埋回被子里,这种代沟和隔阂真的是物种差异造成的。
她又“切”了声,从软榻上跳下:“行了行了,我就跑来看看你,我现在要去谦州了,你可别想我啊。”
“去谦州?”我露出一双眼睛,“谦州在曲南啊,你去那么远做什么?”
“我说了保密,我走咯!”
她风风火火就离开了。
我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我推开窗扇,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朝这边走来的白衣。
完了!
我忙跑向另一边,窗外居然是泊湖,就算我不怕被冻死,这么跳下去的动静也足够师父警觉了。
回眸望了眼,我将这扇窗户打开,慌忙踩了几个脚印,然后我带着包袱攀着床榻蹭蹭的爬了上去。
房门很快被推开,师父跟在唐芊和八字眉身后进来。
两个姑娘一慌,忙跑向窗扇,我缩在最里边,捂住嘴巴,气都不敢呼出。
她们回头看向师父:“仙人,姑娘她……”
师父沉声道:“下来。”
我咬住唇瓣。整个人都僵了。
她俩愣了愣,抬起头。
我纹丝不动,趴着装死。
床榻轻轻晃动,师父爬了上来。爬的很慢,像是故意要让我心惊胆颤。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耳朵一痛,他将我往外扯:“给我下来!”
我捏着耳朵:“好痛!”
“下来!”
我抓住床顶:“不下!”
“下来!”
“就不!”
“你下不下!”
“我不下!”
他一掌拍在我头上:“你这臭丫头!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我死死和他僵持着,心里怕到不行。
他一用力。猛的一扯,将我整个拽了过去,单手就将我拎了下来。
屋内不知何时站了一堆人,却不见杨修夷,唐芊道:“仙人,有什么事先等少爷回来吧。”
我朝她看去,她低低道:“姑娘,少爷连夜赶往九龙渊去了,他巳时就会回来……”
心下一咯噔,我看向师父。心中最害怕的终于要来了,我要完了。
师父冷冷的看着我,对她们冷声道:“你们出去。”
八字眉上前一步:“仙人,少爷吩咐我们……”
师父回头瞪她:“你们这儿不方便老夫训徒儿么?那我带徒儿换个地方。”
唐芊拉了拉八字眉的衣裳,两人小心的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满室十几人顿时也哗啦啦的退走。
我慌乱的攥着手指,一动不动的望着师父。
他冷声道:“跪下!”
我深吸一口气,乖乖照做。
“衣裳脱了!”
我一件一件解开,剩件单薄中衣。
刚脱完背脊就挨了重重一鞭。细长细长的软木,那是师尊制作的教鞭,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东西,师父竟将它从山上带下来了。
我倒吸了口凉气。咬紧牙关。
教鞭指着我,师父怒喝:“你知不知道你错了!”
我红了眼眶,点头:“我知道。”
“啪”的又是一鞭:“********!”
我低头,强忍眼泪。
他又抽来,痛的我将后背绷得直直的。
“快说!”
我哽咽:“我不该跟杨修夷有牵扯,不该四年来对你老人家不闻不问。不该在拂云宗门上懦弱退避,害死那么多人。”
一连三道鞭响,痛的我抽搐,他怒道:“还有呢!”
我哭道:“我不该昨晚装睡,不理你。”
“啪啪啪啪……”
我缩成一团:“师父我痛……”
“还有呢!”
“我不知道了……”
数道鞭子重重挥下,师父声音带了丝哭腔,痛心道:“你辱没了你师门!”
我茫然睁着泪眼,连忙摇头:“我没有!从始至终没人知道我是望……啊!”
“啪啪啪!”
“没有!?”他边打边骂,“你困心焦虑,却含血吞齿,不肯将心事说与先师长者听;你狂妄养心,刚愎自用,身单力薄却要去闯龙潭虎穴,置师门之人于何处;你在外颠沛流离,孤苦伶仃,空腹受冻都不愿低头找师门求助!这种种事由皆可看出你轻视你师门,这不叫辱没又叫何!”
我拼命摇头,大吼:“我没有!我就是没有!我怎敢轻视师门!……啊!”
他手下劲道越发加重,软木破皮入肉:“为师当初是如何教你的?遇挫遇棘遇难之时,无须咬牙坚忍,须第一时告知长辈,勿让长辈牵挂担忧!你将为师所教置于脑后,这是不敬,便是轻视!”
我大哭:“我没有!”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遇困惑而不言,遇烦忧而不语,遇艰难而不说,你目无尊长!你置师门于何处!你这就叫辱没师门!”
“你无理取闹!”
他暴喝:“孽徒,你放肆!”
盛怒之下劲道加重,几乎要将我的身体劈成碎块。
我痛的不行,混乱里回身抱住他的腿,哭嚎:“师父我错了!你不要再打我了!我好痛!”
“更遑论你处心积虑想要逃跑,四年来毫无音信,你将师门视为何物!洪水猛兽,凶龙饕餮吗!田初九,你忘恩负义!”
恍如惊雷乍响,刹那胸口血气翻涌,我抬起头,泪眼望着他,他眼眶又红又肿,执着教鞭的手剧烈的发抖。
“啪啪啪!”
他扬手对着我的肩背抽来,力道终于轻了一些。
我全然忘了疼痛,呆呆望着他,每一鞭都似落在我的心上。
一鞭两鞭三鞭……
他怒骂:“这世道能为你牵肠挂肚之人必是爱你之人,你令爱你之人为你日夜忧心,你寡情凉薄,是为不仁不义,不孝不尊!”
我霍的推开他,大哭:“我没有寡情凉薄!这天下谁都能冤枉我,师父你不可以!”
“啪”的一鞭朝我脸上挥来,他怒瞪着我:“你长大了是不是,你找到了靠山对不对,有姓杨的给你撑腰了,你连师父都敢反抗了!”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情绪猛烈起伏,一股热血冲上,我咆哮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你说我********?对!我********!我里外都不是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错在根本不该来这个世上!师尊说我是不祥之人,既然我这么祸害人间,当初你就该让师尊把我一剑杀了!我早他妈活够了!”
他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咳咳咳……你给我再说一遍,你,咳咳咳……”
我慌忙跪过去:“师父,你怎么了?”
他急火攻心,一口血顺着胡子流下,身子晃悠两下就跌要跌倒,却一把推开我:“孽徒,你滚!”
他颓然倒地,我慌了心神:“师父!”紧紧抱住他,“来人啊!来人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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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日,房内的咳嗽声未曾歇下。
我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薄血衣跪在院子里,纹丝不动。
身旁围着许多丫鬟,有替我挡风遮雪,有忙着烧炉煮水,更多的是拿着一柄蒲扇将热风暖气往我身上吹来。
闻声赶来的好奇人越来越多,唐芊派人将她们支走,连吴夫人也被拒之千里。
到了黄昏,一个丫鬟从屋内出来,轻声道:“姑娘,仙人肯见你了。”
我忙爬起,跌跌撞撞往屋里冲去,在门口时腰一痛,摔倒在地前被一堆人手忙脚乱的扶住。
师父捏着一叠纸坐在床头,我推开那些人,撑着身子站直:“师父……”
“过来。”
我缓步走去,他往门外看去:“你数过她们一共烧了几锅水吗?”
我一愣,全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看向跟在我身后的八字眉,八字眉愣了愣,道:“回仙人的话,前后大约八十锅。”
师父看着我:“她们怕你熏着,用的全是是银炭,八十锅要烧多少银炭,价格你自己算。”
我摇头:“我并没有让她们……”
他眉眼一厉:“今早训你的话都忘了么?能为你做这类事的人是对你有情义之人,你就平白受着?”
我看向八字眉,她的表情完全惊愕,不像是串通的。
我垂下头,细如蚊声:“可是我没钱。”
师父冷哼,递出一叠纸,唐芊接过,将那叠纸递来。
每张都是药单,我一张张翻着,瞪大了眼睛。
师父揉着太阳穴,怡然自得道:“这是为师欠的药钱,你看着办。”
一共十四张,最少的一张三十八两,最贵的一张……一百五十九两!
我手颤:“怎么可能比拂云宗门的丹药还贵!”
“怎么?早上把我气得吐血。你打算磨磨蹄子开溜,不管我了?”
“我,我真的没钱……”
“养你是干什么的?教你巫术又是干什么的?”
我绞着药单,不知如何是好。他却又飘来一张纸,这一看我差点没吐出口血来。
纸上按了一个红红的血印,白纸黑字说他欠吴广之五百两,如若三个月不还上,他必血溅当场。脑浆迸裂。
我抬起头:“臭老头,你疯了!”
他眼角抽了抽:“你叫我什么?”
我恨恨的撕了契约:“你单方面按了血印不算!”
“你撕了是吧?”他悠悠然摸出好几张契约,“为师多得是,有八百两的,有七百两的,哦,你刚才把最少的那张给撕了……”他大大方方的递来:“呐,你随便挑一张,我看着合适就把血印给按了。”
我气急败坏的夺了过来,格式内容几乎一样。除了收款一方的名字和欠款数额。
收款上有写着杨修夷名字的,有丰叔的,有师尊的,有颂竹老丈的,有鹿松老道的……
我气得发抖,怒道:“你这个老疯子!你到底干什么!”
他不理我,很神气的看向一个丫鬟:“去,我要的一品燕窝和金凤烧肉该端上来了,账记在我徒儿头上。”
“师父!”
他抽了一张出来,懒懒道:“你想办法给我弄钱来吧。嗯,就这张吧,九百两,三个月的话。每个月是多少来着?”
我气的眼眶通红:“我哪赚得了那么多,你不要为难我了……”
他眉梢一挑:“那怎么办?”
静对良久,我擦掉眼泪,在他床前跪下,恻然道:“师父,我求你不要逼我了!”
“逼你?”
我抽噎的看着他。
他撑起身子。重复:“逼你?”
我鼓起勇气,点头:“你在逼我。”
他冷冷的看着我,许久,唇角讥笑,点了点头:“好,好得很,你走吧。”
心下惊痛,我瞪大眼睛:“师父?”
他靠回床头,揉了揉额头:“我不想看到你了,走吧。”
胸闷的快不能呼吸,我愕然:“……师父,你,你不要我了?”
“下去。”
眼泪掉了下来,我抽噎着缓缓道:“师父,你要把望云山变成第二个拂云宗门了你才开心,你要把我的心往油锅里生生炸了你才开心,是么。”
他闭上眼睛,坚决冰冷的道:“下去。”
我凄厉绝望的哭道:“臭老头!你该知道我有多心痛!你为什么不能替我想想,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寡情薄幸,我是你自小拉扯大的初九啊!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你为什么要逼我!”
“逼你!你还说我逼你!”他霍的回头,双目赤红,手里又捏了厚厚一叠的药单和契约,发颤的挥着它们,厉喝,“田初九,为师自轻自贱,这么作践自己是为什么!是你!你这个孽徒!我辛辛苦苦的把你拉扯长大,我日思夜想你过得好不好,我为了找你徒脚行了千山万水!我终于看到你了,你却把我这老头子逼得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留住自己的徒弟,这说出去就是个笑话!你说,究竟是谁在逼谁!”
“啪”的一声,所有纸张朝我脸上摔来,他气得眼眶红肿,胡子乱飞,身板激烈的喘着粗气。
满室噤声,只有漫天纸张瑟瑟乱飞,端着燕窝回来的小丫鬟站在我身旁不敢说话,师父看她一眼:“这碗赏你了,再去弄一碗,账还是记在我徒儿身上。”
我披头散发,一身狼狈,颓然跪着。
被纸张摔过的地方像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灼痛,心头空洞似茫茫长河,又似长途赶路的疲累老马,有寒风呼啦啦吹来,冷。
师父翻身朝内,语气漠然:“你走吧。”
“师父……”
“走。”
我悲痛的望着他,抿了抿唇,终是咽下了所有的话,抓着床边蹒跚爬起,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对沉锐清亮的眼眸。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有同情,有看戏。有担忧,有无关紧要……唯独这双黑眸,静深隽永,无言清和。
我不知道杨修夷回来多久了。他的风衣都还未脱,连衣的风帽垂挂在他身后,看上去清贵高然,静默孤冷。
我怔怔的望着他,他深深的望着我。柔软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似要说话,却归为平静。
我垂下眼睛,攥紧手心,从他身旁匆匆离开。
回到房间,我抱着膝盖,呆坐在床头。
我脱下的衣裳堆在地上,滚满了鲜血,教鞭静静的躺在上面,一地狼藉。
早上收拾的小包袱散在床边。里面是几套简单衣物,我的所有家当。
院子里传来许多脚步声,片刻,房门被敲响,吴夫人出声:“阳儿?”
我抬眸看着那扇门。
她又敲:“初九?”
“乖闺女,不怕不怕啊,让我进去吧。”
“有什么心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给你开解,行吗?”
“不要觉得生疏,你大可认我做个干娘。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来,阳儿,开下门啊。”
……
我拉过被子,穿着脏兮兮的血衣蒙头躺下。
她敲了许久。终于发现门没有上闩,推开后领着许多人进来,声音太聒噪,我闭上眼睛,一闭数日。
我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就是不想睁眼。不想理人。
有人喂我喝水,我咽不下,有人拉起我强行喂我吃饭,我不嚼不咽,有人晃我,我随便他晃,有人跟我说话,声音隔着好远,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极少自暴自弃,世上能将我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到处都是,但能将我的心伤得至深至痛的人却就这么几个。四年前的丰叔,今天的师父,他们给了我两种截然相反的选择,一个要我走,一个要我留。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终于睁开眼睛,脑子很混沌,一时间没能想起自己是谁,好半天才恢复清明。
屋外明月高悬,屋内点着一盏中天露,她们在外面套了层薄纱。
八字眉守在我旁边,不掩倦色,见我睁眼没有说什么,只递来一杯温烫的参茶。
我喝完以后她接过茶杯,轻声道:“姑娘,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跟我说说。”
我摇头:“没有。”
“少爷这几日都守着你,仙人也是,他们都很疼你,可是姑娘,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
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姑娘,你任性,刁蛮,自私,不懂事,我觉得你根本就不配拥有这一切。你不该仗着男人的宠爱就肆意搅得天翻地覆,你一觉可以睡上五日,你可知这五日有多少人而因你睡不好,吃不好?”
她的声音很清脆,语调也很温柔,我抬头看着她,她和我对上视线,眸色亮亮的,没有一丝畏惧和退缩。
“论起出生,美貌,聪慧,甚至修养和本事,你可能连吴府里的一个丫头都比不上,更遑论我们这些杨府的大丫鬟。但是人各有命,姑娘你运气好,能得到少爷的垂眸怜爱,我们不如你,我们认。可是你不该这样胡闹,让少爷为你牵肠挂肚,为你茶饭不思,你不配。”
“你想得到他的垂眸和怜爱吗?”我问。
她微顿,面色有些许古怪,眼神仍不退避。
我只是心情难过,不想理人,不管有没有她们,不管我身在何处。就跟小时候被师尊赶下望云山那样,我一个人在旷野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躺了三日。
我很想跟八字眉说是她们自作多情了,我并不需要,是她们自己要干巴巴跑来照顾我。但这话不免有些伤人,伤得不止是她们,还有杨修夷。就像师父说的,不该让爱你的为你难过,这真是一把沉重的锁。
怅然半日,我说:“你说的没错,我是不配,你那么能说会道,帮我想个办法让他不要这么对我吧,我受之不起。”
她眉头一皱,怒声道:“姑娘,恕我不敬,您实在太可笑了!以你这样的姿色和……”
我滑回被窝,捂住了耳朵。
她大怒:“姑娘!”
这声叫的不免太大,不出多久,许多脚步声跑来,唐芊怒斥八字眉的声音,师父跑来喊我的声音,小半个时辰后,那热心肠的吴夫人又被惊动了。
杨修夷没在,似乎出去了,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一闭又是几日,醒来时天色清朗,是个开春的午后,冰雪消融的日子。
师父来见我,坐在床边,语声闲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考虑清楚了?”
“那些药钱我会替你还,至于那些血印……”我瞪他,“你爱怎么死怎么死。”
他一喜:“丫头,你肯留下来了?”
他的眼眸亮亮的,满是期待,这神情让我胸口一痛。
我轻轻点头:“我不走了……”顿了顿,我垂下眼睛,“等还完钱,你带我离开吧……”
“离开?去哪?”
“没有杨修夷的地方。”我难过道,“我真的不想再跟他有牵扯。”
“丫头……”
“还有,我,我还是想一个人去闯。”我抬起眼睛,有些不敢,但仍说了出来,“师父,你就让我一个人走吧,无论去到哪里我都会给你写信,至少让你知道我是平安的,行吗?”
他看着我,目光微悲,没说话。
“师父,乔雁死了,宋十八死了,胡天明死了,萧睿他也……我真的真的很害怕,我不想我爱的人因我受累,更不想那些人用我在乎的东西来要挟我。”
他看向桌上的果盘,轻叹。
我靠过去,他抱住我,手掌在我背上轻拍:“九儿,可你也是我们爱的人和在乎的人啊。”
我闭上眼睛,满心酸楚。
唐芊进来问我想吃什么,我摇头,想了想,伸手在师父怀里乱摸,摸出一个干瘪瘪的钱袋。
他一脸紧张的来夺:“你干什么?!”
“别碰!”我忙藏到身后,撅嘴,“你不是要我开店么?我的银子被偷光了,先用你的垫着。”
“唉呀,你快还我!”
我打开钱袋,忍不住嫌弃:“就这么点银子,对得起你那什么破仙人的身份么……”
“啧!还我!”
我懒得理他,说起来,我还欠唐芊她们三十两,还有这一个月的吃喝住食都是吴府的,要还就还干净,这笔银子也不是少数。
我跳下床打开柜子,那天整理的包袱还在,衣裳也都被洗干净了,带着淡淡清香。
我拿出来穿了两件在身上,剩余的雷厉风行的包好,唐芊急了,忙上前:“姑娘仙人,你们这是……”
我找到那些袜子一双双套上,边道:“我们就先走了。”
“可是……”
师父拿起我的包袱:“别可是可是了,我们师徒俩去哪轮得到姓杨的那小子管吗?”
我一顿,抬头看向师父:“杨修夷的辈分好像比我们都大……”
“你管他的!”
唐芊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跑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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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吴夫人带着一大群人来拦我们,唐芊快急哭了,一向心软的师父这次很强硬,带着我从人群里强挤了出去。
长街热闹拥簇,我们坐在街边面摊上,师父呼哧呼哧的吃着牛肉面,我握着支笔在一旁算账。
前前后后加起来,我一共要还四百多两,要赶在回暖前还完,手头还得有些积蓄,这样天气转暖之后我就能马上去平州了。
师父大病未愈,不宜车马劳顿,他说我暂时可以在德胜城开个店面,有他在,他绝对不让杨修夷靠近我一步。
我听着有点悬,觉得他唯一可以赢过杨修夷的是厚颜无耻,但杨修夷最擅长的好像就是对付厚颜无耻的人……
开巫店,地段繁华不繁华其实无关紧要,当初在金秋长街之所以付那么高的租金,是怕“未婚夫”找不到我。
我们寻了半日,在德胜城西南民巷里找了个还算看得过去的老旧院子,墙上攀着苔藓,绿油油的,生机盎然,租金每个月八十文,着实便宜。
签好合同,付完银子,我开始打扫。
师父翘着腿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哼小调,我一个人去购置被褥脸盆茶具和桌椅,搬得千辛万苦,他却从我这抢了三钱银子哼哼唧唧去听小曲了。更令我着恼的是,当晚他居然回吴府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儿。
我关上窗户,烧了两个炭盆,就着烛火整理药单。能不花钱购置的尽量不花钱,可附近没什么药山,最跟我沾亲带故的,也就九龙渊了。
窗外寒风呼呼,树影摇曳乱晃,我打了个哈欠,搁下笔,洗澡烧炭盆。上床睡觉。
余下几日师父每天来我这晒太阳,我则到处找药材,又晒又烧又捣药,不知不觉就到了元宵。
师父躺在藤椅上翻一本古文。敲门声不紧不慢的响起,我捏着骨刀边削苍牙芝边过去,顿时就愣在了门口。
师父哈哈大笑,爬起身:“来了呀,来来来。挂上挂上。”
两个大汉扛着一块遮着红布的匾额,身后立着大队人马,皆是身着大红衣裳,手拿唢呐铜锣的乐手。
我被师父推回进去,就听他在外边叫道:“这边这边,来,把那些彩带也给挂上……那边,你们几个,这些药材给理了……对了,那那那。那两尊狻猊放那,那些字先不要动……哎呀,你给我小心一点!”
我毫无惊喜,独自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削着苍牙芝,边在心底算这笔开销。
院子不大,院门更小,他们很快布置好,师父要那些人开始敲锣打鼓,街坊邻里一下子都吸引了过来。
我烦躁的捂住耳朵,师父却还嫌不够似得。点了好几簇爆竹,并撒起了红色小纸包,四十多个。
听动静,每个纸包里各包着五文。我心疼的滴血似得,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偷包的。
之后便听到他在那热情招呼,什么初来此地,还望照顾,多多宣传,小本经营……
我这是开巫店。又不是开菜摊,说大点,寻常百姓哪请得起我啊,一单至少三十两,光这价钱就够他们吃上十年了。
“丫头,出来!”师父开始叫我。
我如若未闻,被他进来强拉了出去。
他将遮匾的红布一端塞来:“来,你来掀。”
我就要拉下,忽的一顿,狐疑道:“别是二一添作五吧?”
他嗤声:“这么拗口,谁取这破名字?”
我白眼:“我取啊。”
“所以说破名字啊。”
“你才破名字!”
他一怒:“我名字破?你那名字才破!”
“哈!”我乐了:“你傻了吧,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咳……”那边有人听不下去了:“那个,掌柜的……”
我看了他一眼,一抬手,红布掀下,我立时傻了。
所有认字的人都呆了一呆,唯独师父春风满面。
黑色的匾额,五个鎏金大字。
田初九巫店。
我看向师父,低声怒道:“你疯了呀!”
气恼的扔下红布,我转身进院,结果一抬头又傻在了原地。
就这么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院子里多了七八人,邓和坐在石桌旁,含笑望着我:“田姑娘。”
我的卧房大门敞开着,有人在里边走动,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师父跟着进来,笑得开心,吩咐他们:“来来来,都坐都坐,大堂有很多桌椅。”扯我胳膊,“还愣着做什么,去烧茶啊。”
我看向另一边:“我不去!”
他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又想干什么?”我气死了,“你看看你取的什么破店名!”
“那也比你的名字好!”
“那就是我的名字!”
他一顿,随即很神气的道:“我说的是那个,那个什么月牙儿。”
“月牙儿弯弯,挂在天上多漂亮!”
他冷笑:“初九生的取个月牙儿,你怎么不叫上弦月?又不是初一生的。”
我真的是生气了:“我爹娘给我取月牙儿是因为我生下来就有两颗乳牙了,跟月相没关系!”
邓和轻咳一声:“田姑娘,那个,我们……”
师父捋了把胡子,冷哼:“还乳牙,咋不叫你月大牙,月门牙,月板牙,月掉牙,月蛀牙,月……”
我大怒:“你才月掉牙,你天天都掉牙!”
气呼呼的推开他回屋,邓和身边一个男子叫道:“田姑娘……”
我怒道:“没茶没水,想喝自己去打,出门右拐有口井!”
房门砰的关上,关完才想起这屋里有人,我忙又拉门,拉到一半被一只大掌又砰的按了回去。
鼻下溢满杜若清香,我僵在门后,眼角余光瞅了瞅,湖绿色的长袍,衣襟上绣着极浅的松云淡纹。
心跳噗通噗通,我缓缓抬起头。
杨修夷摇着折扇,黑眸盈满笑意,好整以暇的望着我。
我忙低头,却被他捧住了脸颊:“躲什么?”
“……躲,躲你啊。”
话音刚落,他蓦地倾身垂首,堵住了我的嘴巴,毫无预兆。
我忙伸手推他,却没能推开,庞大的身子压来,将我抵在了门后。
“唔……”
我用力推他,被他压入怀里,近乎疯狂,我快要透不过气。
师父在门外啪啪敲门:“丫头!姓杨的是不是在屋里!”
我浑身僵硬,瞪大眼睛,不敢再发出声音,认命的垂下了手。
他却没有因此停歇,大掌压住我的后脑,天地皆为他的清雪木。
“丫头!丫头?”
我捏住杨修夷的衣裳,求饶似得轻轻拉了拉。
他终于停下,睁开眼睛,睫毛纤长浓密,眸光澄亮。
我心跳狂乱,喘着粗气瞪他。
他深深看着我,光洁俊美的脸上浮着淡淡红晕。
师父越发急促:“丫头!开门!”
我回身就要去开,却忽然发现我此时模样应该跟杨修夷差不多,开了门完全是找死。
我求饶的看向杨修夷。
他伸手就要开门,我忙拦住他,拼命摇头。
他无奈的看我,极低极低的声音:“那就躲着?”
我恼怒,同样做贼的声音:“谁叫你忽然亲我。”
他一脸坦荡的抬头看向前方:“我只是想尝尝你乳牙什么味道。”
“我乳牙早掉了!”
“哦。”他淡淡道,“我现在知道了。”
“你!”
师父继续拍门:“姓杨的!你别乱来啊!丫头,丫头!”
现在知道担心我了,今天开业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杨修夷怎么会知道?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说出去的。
这老家伙。
杨修夷被他吵烦了,又要去拉门,我忽的心念一动,抬头看他。
他停下动作,垂眸看着我,眉梢微挑了下:“?”
四目相接,我浮起笑意,低低道:“杨修夷……”
他缓缓皱眉:“你怎么突然……”
我蓦地伸手拉开衣襟,露出半个肩膀,大叫:“师父!杨修夷脱我衣服!”
他难得这样的愣在了那:“……”
师父大怒:“什么!”
满院子都惊呼了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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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薄暮,北风卷着残叶,几个师傅终于将我卧房的门窗修好。
我付了钱,抱着那块匾额准备去厨房里劈了。
刚举起斧头劈了两下,去外边找医馆买伤药的师父匆匆推开院门:“走走走,快走,被那小子闹得,我都快忘了正事了。”
他一把拉起我:“来!”
“去哪?”
“来就知道了!”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我被师父塞了上去,路上他没理我,只一个劲的叫车夫快点快点,我坐在一旁一头雾水。
穿街过巷,一路繁华,远远看到了一座高大酒楼,杨修夷两个手下正在门口招待来宾。
我像是明白了什么,忙放下车帘,叫道:“停下!快停下!”
“别理她!你开你的!”
“停下啊!”
我瞅了个空隙,往外边冲去,所幸跳下马车时没有摔倒。
我转身往原路跑去,被师父拎住,我忙手脚并用的抱着一旁的梧桐树,气急:“你又想干什么!”
师父一脚抵在树上,双手扯打我:“那臭小子给你办了个酒宴,你快下来!”
我死死抱着:“你不是跟他吵了一天了么,你怎么又这样!”
“这次来了很多人,你一定得去!”
我一愣:“跟我的店有关?”
“对啊!”
我当即看向另一边:“那就更不去了!”
一争就是小半个时辰,他怒了,一掌拍在我头上:“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要我跟你说几遍!享大名而不用之,非自馁谦恭,而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的弱士懦者!”
我愤愤嘀咕:“又不是什么好名声,用了也讨不到好。”
“淤泥妖身而不与世辩,你堪忍这辱,为师却不愿,世人欠了你四年的公道。现在该还了!懂否?”
“吾一个脑袋一双大,不懂否。”
“今日这酒席特意为你所备,你不去师父这老脸往哪儿搁?给我松手!”
我气极:“那我的脸呢!说不定我现在回去,院门都被烂白菜和臭鸡蛋给砸坏了!更说不定还有人泼.粪呢!要是今晚我睡觉连房子带人被烧死。我看你后不后悔!”
“我看谁敢!”
“不去,反正就是不去!”
“你!”
我委屈道:“你干嘛非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好不容易隐姓埋名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可能又会把那群坏蛋给引到德胜城来……”我睁大眼睛。呆呆的望向他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流,“师父师父,那个是谁?”
他当即回头,抬眸找着:“哪个啊?”
我双眸一凝,树下石子飞起,以我生平最快的速度移形换位,刹那落下空凌六合阵,师父身影消失无踪。
知道他在里边看得见我,我顾不上磕头求饶,从树上跳下撒腿就跑。
招牌必须得砸。还得准备几篮鸡蛋去挨个敲邻居的门赔笑赠礼,说辞我都想好了,就说是田初九故意送我的匾额,因为我跟她积怨甚深。
至于我是做什么的,就说我是拂云宗门的小弟子好了。他们要还是不信,那我只得收拾家当等三天后师父出来,拖上他一起远走高飞。
刚转过个弯,目光就被一群盛装打扮的女人吸引。
走在前头的是吴夫人的二儿媳唐采衣,吴挽挽走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臂弯。很是亲切。
唐采衣外披一件上好的香色锦绣斗篷,斗篷边缘一圈纯白绒毛,里面穿着一袭银丝苏瑾长袍,典雅端庄。一派大家之风。
吴挽挽亲昵的依着她,穿着紫色碎花霏纹小袄,下身一条藏青色海棠纹襦裙,两根白玉晶簪斜插在精致的小髻上,如水墨发拨到左胸前,乖巧清新。内秀静敛。
单论面貌,吴挽挽不如唐采衣,可是眼下二人并肩,却不觉得她输给唐采衣丝毫。唐采衣的打扮分明也很漂亮,只能说吴挽挽更懂得怎么妆点自己,而且,这么厚重的颜色愣是被她穿出了一身灵气和娇俏,我不得不服。
她们去的是敬德酒楼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去参加杨修夷给我办的酒宴的,和我擦肩而过时,瞅都没瞅我一眼,所以无所谓认没认出来。
不过我对这吴挽挽倒是挺好奇的,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性子,跟自己亲哥哥偷.情不算,还有脸贴着自己亲嫂子,真是说书先生嘴下那种阴险毒辣,满是手段,还好装无辜的坏女人。
我撇了撇嘴,去买鸡蛋了。
今日元宵,街上盛闹无比,许多活泼伶俐的小孩提着小灯盏互相追逐,嬉笑打闹。我四下打听卖鸡蛋的,最后在一个农家小院里买到了两篮。
提着鸡蛋回家,穿过途川街时听到哄哄闹闹的敲锣打鼓声,好些人在那怒声大喊:“那边舞龙的要来了!那辆破马车快点!”
我漫不经心的循声望去,恰好那马车一个剧烈颠簸,窗帘一颤,一张精致粉.嫩的睡颜落入我的眼中。
唐采衣?她怎么睡在这?
我回头朝敬德酒楼看去,再看向这俩朴素寒酸的马车,心下一惊,顿时冲口而出:“站住!”
声音虽响,但比不过唢呐喇叭,车夫全然不知,扬鞭一甩,朝城外跑去。
我拔腿追去:“停下!”
拥挤人潮将我挤得寸步难行,我左右望了圈,将鸡蛋塞给一旁的老人:“老人家补补!”
拔出头上的木簪扔去,借着移物术落在了马车顶,而后我转身朝另外一条人少的小道循着木簪追去。
一个时辰后,我在东郊湖畔的密林里找到了马车,空无一人,四处望了圈,听到湖边有细碎声响。
我攀上高坡,顿时一愣,那车夫正在脱唐采衣的衣裳,唐采衣昏迷不醒,衣衫发髻被那车夫弄得凌乱不堪,而这车夫,竟是个年轻白嫩的女子。
我跳下土坡,车夫猛然抬头:“谁?”
这声音我一下子认出,正是那夜以刀片割伤我腰肢的女人。
我看了唐采衣一眼,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你。”她捡起地上的长剑,“来得正好,厉大哥的两只胳膊我今天就问你讨回来!”
风声呼啸,三柄短刀冲我飞来,电光石火间我急调神思,却仍慢了一步,一柄短刀在丹光嶂落定之前射来,跟之前一样的力道,直接穿透了我的肩膀。
她随即跃来,身姿灵巧,长剑出鞘,一个银亮剑花。
我侧卧一滚,避开了锋芒,贴地扭动腰肢,飞起双腿,毫无章法且容易被剁掉大腿的一招让她猝不及防,被我狠狠踹了下来。
我捡起那柄短刀,翻身想要抵住她,她猛的一仰头,额头狠撞在我的鼻子上,顿时痛的我神思与意识全无,眼泪共鼻血直掉。
她极快起身,我第一反应握住她执剑的右手,飞快凝息调动冰蓝珏。她左手就将我的双手擒住,一方软帕从身后捂住我的嘴巴,压低声音:“那夜那个剑客是谁?说出来饶你一命!”
软帕有刺鼻难闻的臭味,将我熏得昏昏沉沉,绵软无力,这时隐约听到许多凌乱的脚步声往湖边赶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丫鬟叫道:“是二夫人!二夫人在那!”
一群人急急忙忙跑去,一个胖丫鬟张嘴就大哭:“真的是二夫人,二夫人怎么会被人奸.污呢……呜呜呜,二夫人,这可怎么办……”
那清秀丫鬟怒然道:“你少胡说!什么奸.污,二夫人分明好好的!”
我撑着眼皮,侧头看向车夫,她谈不上好看,五官很清淡,眸色冰冰冷冷,毫无情绪的盯着湖边那些人。
胖丫鬟哭得越发大声:“这可怎么办,老爷和老夫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二夫人……”
数人喝她:“你住口!”
清秀丫鬟伸手解开唐采衣的衣裳:“你自己看看,二夫人这里哪有什么……”就要拉开衣襟时,一直昏睡的唐采衣忽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丫鬟一愣:“二,二夫人……”
我身后的女车夫也一愣,双眉紧皱。
“我没事。”唐采衣坐起,抬手整理衣裳,容色淡淡,平静的出奇,“走吧。”
我神思一凝,费力的将几块石头朝她们袭去,她们顿时抬头望来。
女车夫怒道:“不好!”
想要抽身离开,却被我的冰蓝珏给冻住。
下一瞬,她的左手猛然卡住我的脖子,咔擦一声,将我拧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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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三次进吴府,同前两次一样半死不活,我一动不动的趴在床上,闷声不吭。
唐芊她们点了两盏中天露,本想喊两个大夫,但被我拒绝了。
她们留在房里陪我,渐渐聊起了天,我始终趴着,没在意听她们聊什么,后来她们的话音渐渐停下。
我微别过头去,视线里出现一双曲绣凌颌纹线的墨青云靴,往上是湖绿色衣袍,我顿时把脑袋深深埋在了软枕里。
再熟悉不过的清越男音低沉响起:“伤到腰了?”
我轻轻点头,还是自己扭的。
“你师父呢?”
我欲哭无泪:“被我困在了空凌六合阵里。”
“……你完了。”
我悲壮的认同:“我完了。”
早知今时会和杨修夷共处一室,还不如去敬德酒楼和一大群人同处一堂呢。
他在我身边坐下,手指熟练的在我腰上摸着,我忽的发出闷呼,他毫无怜悯的加重力道:“不想参加酒宴,所以把你师父关起来了?”
我抓紧软枕,没吭声。
他冷哼:“有胆子关他,没胆子见我?”
“谁说我没胆子!”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翻过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怕秃头阿三么?你敢说我没胆子见他吗?可我就是不想看到他!”
他眉头一皱:“你拿我和谁比?”
“那你想听实话么?”
他恼怒的看向我的腰,继续揉:“算了。”
我趴回枕头上:“轻点!”
他蓦然使劲,我咬住齿关没有叫出声音,痛出了一身冷汗。
他冷冷道:“骨头移位了轻点怎么移回来。”
“死杨修夷……”
他手下力道放轻,给我揉了半日,然后脱掉靴子,往床头一靠,两条长腿慵懒叠在床边,上身歪在软枕里,双手抄胸:“先把我们的账算一算。”
我皱眉:“什么账?”
望着我的黑眸变得揶揄戏谑:“我记得你先前离开时还说我要对你七擒七纵。现在呢,我还没对你下手吧,已经两次了?”
“哼。”
他低低一笑,徐缓道:“田初九。命中注定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打算什么时候弃暗投明?”
我趴在枕头上,闷声道:“你别得意。”
“你知道今天酒宴来了多少人么?”
“不想知道。”
“我连夏月楼和卫真都请来了,他们的儿子可是叫你干娘的。”
我抬起头,喜道:“他们有儿子了?!”
他长眉一轩:“你不知道他们的近况?”
顿了顿。我低低道:“我不想破坏他们的生活。”
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起来。”
我懒得动:“不起来。”
“我有话说。”
我不耐烦:“耳朵没捂着。”
他轻轻踢我:“起来,我要看着你的眼睛。”
我举起手摊到他跟前。
他轻拍了下:“干什么?”
“拿匕首,我挖给你。”
“……”
他直接把我拎起来放到腿上,我软趴趴的侧靠在他肩上,他的声音含了一丝笑:“今天污蔑我?”
我没反应过来:“嗯?”
“你说我脱你衣服。”
“……”
他托起我的脸:“我岂能白白被污蔑,莫不如就……”
“你可不要乱来,”我忙直起身子看着他,“君子有所为有所……”微微一顿。我回过头去,不由愣了。
唐芊她们僵在那,面色尴尬绯红,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
杨修夷也有些愣,不悦道:“你们怎么还在这。”
唐芊垂头:“少爷还没洗漱,这,这是姑娘的房间,我们以为……”
我忙道:“你怎么又在这。”伸手推他,“去,回你的房间去。我要休息了。”
杨修夷皱了下眉,看了唐芊她们一眼,下床穿靴。
唐芊弱弱的朝我看来,我一笑。双手在两旁轻轻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房间恢复安静,清冷许多,我靠在床头,轻轻把玩着头发,刷在手心里痒痒的。
想了会儿心事,我爬起来要将中天露盏盖上。房门忽的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杨修夷从外室进来,穿着淡紫中衣,青丝宛如柔腻的瀑布,长垂而下,肌肤雪白,光洁如玉,清冷疏狂的模样像是在月下折梅。
中天露盏吊在铜椛下,我保持着抬手要盖盖子的姿势,傻了眼。
他落落大方的从我面前经过,落落大方的在床边坐下,落落大方的说道:“临睡前想起一些事情,今天要和你说明白。”
“明天不能说吗?”
“去年我去了一趟平州,在络玉找到了月家村的废墟。”
心头一紧,我忙过去:“你,你去了我家?你怎么找到的?它具体在哪?”
他勾唇一笑:“我现在不想说,你要是偷偷跑去了,我上哪儿找夫人去?”
我微愣,而后认真道:“杨修夷,我们今天说明朗了吧,我们之间……”
“田初九,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跟我成亲?”他打断我,黑眸深亮,就这么静静看着我。
我眨巴着眼睛避开他的视线。
他靠了回去,缓缓道:“上古之巫非独你月氏一族,十巫皆被牵扯其中,死伤上万,累积百代,你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抓你和对付巫族后人么?”
我摇头:“不知道。”
他抬眸看着我:“初九,此事牵扯之远,连累之广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轻而易举便能毁掉拂云宗门,若是他们想要重建天道秩序,改变阴阳往生,甚至毁天灭地,你觉得他们能不能做到?”
我喃喃道:“会有那么严重吗?”
“若给你四个字形容他们,你会用哪四个?”
“太多了。”我皱眉,“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灭绝人性……”
“那你现在觉得会不会有这么严重?”
“提到丧心病狂的时候,好像是有点……”
他话锋一转:“那我们成亲吧。”
“……”
有关联吗?
我先前觉得我和烛司总有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差距,如今我觉得我和杨修夷简直是天南地北,天涯海角。
手腕一紧,他忽的将我拉去,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双臂撑在我两侧,垂眸望着我。
我忙推他,他不动如山,中天露的蓝光被薄纱稀释的温柔清和,落在他精致清俊的五官上,别具秀美。
他的眉宇很清朗,双眸却似灼灼烈火,似要将我燃为烟花飞焰。
我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一丝……刺激。弱弱的看着他。
他忽而灿然一笑,俯首在我额上亲了口,在我身旁躺下:“紧张成这样,你腰不好,我能对你做什么?”
床铺很大,我们并肩横躺着,四条腿皆悬在外边。
静了好久,我轻声道:“为什么今晚的话,你不在那天说?”
“哪天?”
我侧过头去,他的侧脸轮廓俊美无双。眉骨深邃,下颚弧线简单干净。
这张当初我觉得普普通通的脸,在我入世随俗后几番让我惊艳,如今又让我怦然心动了。
我道:“我给你灌迷.药的那天。”
“那天?”他淡淡道。“别说那天,今天说这番话我都没有把握能留得下你。”
“我一直以为只是我的家仇……”我看着床帏,双眸迷茫,“烛司曾和我提过上古十巫,那时我就觉得害怕,你说的那些让我更害怕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和我有关,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大阴谋,那似乎不止是我,我们都逃不掉。”
“什么我们?”他凉凉道:“除了你,没人想逃。”
似乎确实如此,我嗯了声,翻身面向另一边,背朝他趴着。
心里乱乱的,想起千世妖兽,想起紫君的笛音,想起崇正郡,还有太乙极阵的阴森诡谲和亡魂殿的万千死役。
我问:“杨修夷,你为什么去拂云宗门,你和九头蛇妖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我以为他睡了,刚要回头,他忽的从身后搂住我,结硬滚烫的胸膛压在我背上,我身下的柔软被褥被他压的微微下陷。
“初九,我们成亲吧。”他凑在我耳边,低低道。
我身子轻轻发颤:“走,走开。”
他板过我的身子,双眸漆亮.逼人。
我的脸阵阵发烫,烫意渐渐烧向全身,小腹升起一股燥.热。
“我一直在找你。”他看着我,“不只是我,找你的人太多,还有一个神秘人。”
“神秘人?”
“他将许多与你有关的线索引向九龙渊,后来又传出你在九龙渊创建邪阵,危害人间。很多人纷纷赶去,惨死在那,是被人杀的。”
我讶然:“不是九头蛇妖?”
“不是。”他眉宇凝厉,“我赶去时,那些人死无全尸,血骨分离,平铺在九龙渊山脚。”
我一顿,道:“趋峟引魂阵?”
“嗯,九头蛇妖是被这个阵法引出来的,我杀了那只蛇妖,结果发现不止一只。师父知道后写信给数个友人,几个尊伯合力,也只能将九龙渊暂时封印,朝堂也下令封锁了消息,但是我们都没想到,九头蛇妖竟会沿着鹤山山脉朝拂云宗门而去。”
“这确实想不到,”我沉思,“而且鹤山和九龙渊相隔数百里,中间许多地方都能破土而出,它为什么认定吟渊之谷,莫非它被人所引?”思及此,我惊道,“难道最早九龙渊出事的时候他们就策划着要毁掉拂云宗门?这个高人是不是却璩他们的人?”
“我也怀疑过,可是他们的人在九龙渊前亦惨死不少。”
我忽然就想起了风华老头,还有佘毅口中的那个高人,同时心里发憷,忆起了烛司说过的那些话。
她之所以能破开浊气寻到我的灵,是因为活剖了九头蛇妖的心。
“初九。”杨修夷箍紧我,“这不止是你一人之事,师父师兄他们亦都在重视,无论你躲多远,我们已无法避之,你还要躲吗?”
我茫然的望着他的肩膀,不知作何回答。
他捧起我的脸:“初九,别再离开我,没有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活着。”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煎熬了四年,每天都在想你。”他认真的看着我,“两年前我得知你还活着,我从未那么开心过,长枯者忽逢霜露,荒行者忽遇春木,我满心恩义不知该向谁言谢。”
“杨修夷……”
他一笑,黑眸专注,柔声道:“天下风情,人世声色,在我心中,不及一个初九。”
眼泪滚落,我睁得大大的,他俯首轻轻吻去,缓缓落至我嘴上。
我忽的伸指抵住他的唇瓣,期待又害怕的说道:“杨修夷,你若担心我的身子……”
他贴在我腰上的手顿时不那么用力了。
我本想说你若担心我身子的话就不要继续,半途而废什么的很讨厌。但因他这一动作,我无端被勾起了一股意气,我继续道:“你若担心我的身子的话,那你就温柔点……”
他拥着我的手略略一紧,嗓音低沉:“初九,我情难自禁。”
我羞红了脸,环住他的脖子,低声说道:“杨修夷,举世众生,唯你是我心之所念,身之所向,与你相知,初九不虚此生。”
我小心的抬起眼睛,他雪白的俊脸浮起了两抹红晕,黑眸幽深的望着我,幽深处一片热烈的大火。
我咬着唇瓣,心跳咚咚响着,脑袋嗡嗡空着。
他的双眸渐渐浮现出巨大惊喜,像明月忽然拨开乌云,落入深潭,照亮一池光辉,湛亮炫目的令人不敢直视。
炙热的手掌将我拥入怀里,他朗声大笑,抱住我往一旁滚去。
我忙掩住他的嘴巴:“别人听得见!”
他任由我掩着,含笑望着我,黑眸亮亮的,满是愉悦。
如此不掩喜怒,让我刹那间觉得大片河山光阴从身旁疾驰倒流,恍然像回到了年少,那时他每次把我捉弄惨了都会哈哈大笑,被我偶尔扳回一局会大怒发火。
那段时光里,他是意气风发,清高疏狂的少年,我是无忧无虑,吃喝玩乐的傻子,我们朝夕相处,针锋相对,嬉笑打骂,互不认输。
师尊说望云山的清净雅致被我们破坏了,师公却说望云山因为我们多了一份新鲜的活力,而师父呢,他只会挥着拳头,飞着胡子大怒:“打回去!……踢回去!……骂回去!……干得漂亮!哈哈哈!……”
我一直以为那些记忆好远好远了,像被千山万水所隔,与我天各一方,可是现在被他紧搂在怀我才知道,一切都好在,都那么鲜明。
这个世界只要还有杨修夷,就有我田初九最最美好的时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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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修夷相守一生我从未奢望过,但是此刻年华和与他相处的时光不该被辜负。
我睁开眼睛看向挽起的纱帐,金色幕帐柔柔垂下。
我未盖上的中天露盏像一轮挂在湖水远山上的夕阳,湖水微漾的波光浸润了一切,也浸润了我的心房,一片甘甜。
他离开我的唇,窗外夜色幽黑阒寂,他的双眸比夜色更深更幽。
“初九。”
“嗯。”
他给了我一抹颠倒众生的浅笑,俯首在我唇上落吻,而后撑身坐起。
我不解的望着他。
他摇了摇头:“不行,你的腰。”
我顿时双眸失望。
他轻捏我的脸:“我不想让你受苦。”
我哪好意思告诉他我现在身子就很苦……
他下床穿鞋,临走前又要亲我,我推开他:“你快回去吧。”
他笑着捧着我的脸:“你早些养好身子,我随时奉陪。”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朝里面趴去:“你快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最后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
我恼怒的捶了下床,什么担心我的身子就温柔点,我明明就该说担心身子就别继续的。
色迷心窍,田初九你色迷心窍!
第二日睡到很晚,醒来听说他出门了,唐芊从进门开始就笑着,看她笑了很久,我没好气道:“你笑什么呢。”
她笑着打开几扇窗户,回身对我道:“昨夜还是第一次看到少爷那个样子呢……”
我望着床边细腻柔软的床帏,脑中不由浮现和他的缠绻温情,唇角也噙了抹笑。
“姑娘?”
我回神,她笑眯眯的看着我,我不好意思的从床上跳下,走到软榻旁找了找:“我的衣服呢?”
“少爷让我扔了。”
“扔了?”我看向她,“为什么,那我穿什么?”
她打开衣柜,认真挑着。道:“姑娘那些衣服不好,三件抵不上这儿的一件,少爷是不想让姑娘你穿得又厚又重。”
她挑出几件:“来,姑娘你看着选吧。”
我随意拿了件。去屏风后换好。
出来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抬手为我梳发,我看着铜镜里她灵巧的手指,问道:“你们认识丰叔吗?”
她一顿,点了下头:“自然认识啊。”
“丰叔他……”
她抿唇。看向正在叠被的丫鬟:“秋儿。”
那丫鬟回头,轻声道:“丰叔之前去伺候老爷了,但是老爷那边不缺人手,他一直被排挤,后来夫人让他去管江左的几个大钱庄了。”
我愣了:“排挤?”
“嗯。”
我皱眉:“他为什么去伺候你们老爷?什么时候的事?”
“少爷出事以后。”
“出事?出什么事?”
“姑娘,”唐芊轻叹,“少爷这几年过得不好。”
我有些害怕的看着她,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们对望了眼,唐芊道:“我本是跟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四年前姑娘的死讯传来。少爷就像疯了一样,那夜我们陪夫人一直站在清歌苑,少爷在里面哭了整整一晚。第二日少爷不顾拦阻去了秋风岭,一直坐在那边不吃不喝,当时守益先生和闫贤先生带了好多暗人去找姑娘,将整个长明和重筱都翻遍了。”
秋儿点头:“是啊姑娘,你都不知道少爷那时候多可怜,他到处去找你,被他师父从柳州带回来时只剩半条命了。少爷恨夫人,不愿多看夫人一眼。更不提说话,他师父怒斥他不孝,用软木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夫人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红了,少爷就是一声不吭。连痛都不叫,最后老爷大怒,让他在宗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之后少爷生了场大病,半个多月没醒来,所有人都说没救了。老爷和少爷的师父心急书信,短短三天。清歌苑赶来了四十多个仙人尊者,每日给少爷泡药,以气续脉,整整十四日后少爷才醒来。那些仙人对夫人说,少爷身子一向硬朗,此番大病,是少爷自己没了求生之念。自那之后,少爷喜欢上喝酒,夫人没办法,令人去行登宗门寻来大批药酒,否则这么个喝法,少爷又要垮了。”
唐芊眼眸湿.润:“姑娘,那几年少爷整个人枯槁如木,皮包瘦骨,对谁都不理不睬,你要是真的喜欢少爷,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我没有说话,胸腔里有剧烈的钝痛,她们说的杨修夷根本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他。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长回来了,脸依然很瘦,皮肤白的不自然,没有一丁点的血色。
我缓缓道:“不会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用完早饭,我想要出府一趟,她们没拦着,还帮我弄了辆马车。
我让车夫去德胜城最大的赌坊,以我平日的装束肯定引不起什么哗动,但今天实在有些华贵,别的不说,光唐芊为我挑的这件银白羽缎斗篷怕是最少也得五十两。
所有人都盯着我,我有些别扭,找了个气质和秃头阿三不相上下的男子,我摸出五两银子给他,让他带人去砸了我的小院。
我再三嘱咐,砸的时候一定要吆喝,就说这女的不知好歹,借着田初九的名号行骗,接了他们的单子,收钱以后就跑了之类的。
然后离开前我同他保证,若干得好,另有银子当酒钱。
他爽快的答应了。
从乌烟瘴气的赌坊出来,我怅然望着繁簇长街。
巫店还是要开的,师父一开始拿血印逼我的确是为了留我,但倘若知道我和杨修夷好上了,说不定又要故技重施。
我抬起头,望着蓝澄澄的清寂天幕。
我有太多离开杨修夷的理由,我不祥,我短命,追在我身后的那些人随时可能伤害他……
但这些理由归在一起,是我不想让杨修夷因我而受累。
可倘若我离开他会让他过的这么不好,我为什么还要离开他,我是那么的爱他啊。
着实无法想象他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烂醉如泥会是什么模样,他一向尊师重道,怎能忤逆师公,不理父母。
师公用软木打他,那软木有多痛我深切体会过,不久前我就被师父狠狠揍过。
而师公慈眉善目,宅心仁厚,他若不是心寒彻骨,绝不会动手训人,还是他的爱徒。所以他打杨修夷的时候,那手劲想必会比师父打我来的更重更痛吧。
心中酸楚,忽然就那么想见到杨修夷。
车夫在马车旁安静等我,我走过踩着方凳上车,忽的看到一个清瘦人影进了对面的酒庄,我微微皱眉,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女车夫。
长发绑成马尾,垂至臀下,一袭白衣长衫,外罩黑色纱袍,腰身系以红绳,手里握着柄长刀,干净利落的刀客打扮。
我皱眉,跟了上去。
酒庄上下两间大堂,吵闹喧哗,我一一看去,没有找到她。
一个伙计上来招呼我落座,我形容了一下她的穿着,伙计指着楼梯:“那姑娘啊,刚才好像在那边。”
“她是经常来的吗?”
“我们酒庄里客人那么多,我没太注意……诶!她在那!”
话音刚落,伙计惊叫一声往后退去,我的背上则挨了一痛,被人以手肘压在了身前的八仙桌上。
杯盘砸地,正在用饭的几个食客纷纷跳开。
女音冰冷厉喝:“你是什么人!”
我移起长凳朝她砸去,借机挣脱她,回身扬脚踹她。
她抓住我的脚,欲往后拉去,我旋即又飞起一脚,踢中了她的脸,代价是我在空中一个翻转,狠摔在地。
我这一脚踢的不重,却恰好撞在她鼻梁上,她被我踹出了血:“是你!”
我爬起来:“昨晚让你跑了,今天你跑不掉了。”
她冷声道:“笑话。”
再度冲来,我迎身而上,这时一张凳子横空摔来,在她身上砸的四分五裂。
她忙抽出数把短刀打来,又一张凳子摔来,于半空那些短刀打落在地。
我那车夫随之跃来,一记擒拿手,一个拈花折梅指,一个扫堂腿后,干净利落的就将她按倒在地。
车夫朝我看来,急声道:“少夫人可伤到了?”
全场呆了一呆,我也傻了,一个中年男人叫道:“这位大侠的功夫好俊啊!”
大家纷纷赞开。
我摇头:“我没事。”
他拎起这个女人。
我说:“送去官府吧。”
“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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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外滚了一层油腻的酱料,还有骨头和鱼刺,带着一身怪味,我回到了吴府内宅。
唐芊帮我重挑了套衣裳,我刚洗完澡就有一个丫鬟进来道:“姑娘,吴四小姐求见。”
唐芊道:“姑娘在忙,让她回去吧。”
我擦着头发,没说话。
我在吴府时间不长,却将他们闹得鸡飞狗跳,期间那些小姐来找我很多次,都被唐芊给挡了。用她的话说,这些人一个个鬼心眼,一边讨厌着我,一边还要巴巴的贴上来,她不想我同她们往来。我问她你怎么就知道那些人讨厌我,她撇嘴:“还用说么,这可是她们的家,在自己家里见外人还要等通报,她们会不说姑娘闲话么?”想想也对,所以我干脆就躲起来不见。
那丫鬟走了,没多久又回来:“姑娘,她说她是来找你做生意的。”
我回头:“生意?”顿了顿,“你之前说谁?吴四小姐?”
“嗯。”
“她的名字……”
唐芊应道:“闺名叫挽挽。”
怎么是她。
这姑娘给我的印象实在太坏,算起来和她也有过一些小矛盾,不过让我记恨上倒不至于。
花厅精致典雅,徐徐清风从轩窗吹来,地上落了一细一细的嫩芽小影。
唐芊摆了两道茶,我挽袖研磨,丫鬟领着吴挽挽进来,我抬眸看她一眼,不由眼睛一亮。
她今日穿了一袭米绿色锦衣,衣上绣着深绿色花纹,大朵大朵,煞为好看。胳膊上轻挽的翠色披帛随风摆动,整个人像一汪清池,充满了活力。
我发现她每次的着装都很出彩,很能衬出她的娇俏灵气,真不简单。
她款款到我跟前,揖了一礼:“杨夫人。”
我淡淡道:“叫我田掌柜吧。坐。”
她笑得腼腆,在一旁落座。
我端起茶盏:“多余的话不说了,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她面色微有疑顿,望向屋内的几个丫鬟。
我说:“唐芊。你们先下去。”
“是。”
人走净了,吴挽挽端起茶盏,神色有些紧张,一盏茶喝出了两盏茶的时间。
等她放下茶盏,我趴在桌上快睡着了。
“田掌柜……”她低低叫道。
我打了个哈欠:“想好说什么了没?”
结果她欲言又止后。又陷入了犹豫挣扎。
实在是杨修夷忙到现在还没回来,师父又可怜兮兮的一个人蹲在大街上,我无事可干,也就多了许多耐心。
想了很久,她终于又开口,脑袋垂的低低的,细如蚊声:“田掌柜,求求你救救我吧。”
“什么?”
“我似乎,中邪了……”她抬起头,双目通红。“这些话很难启齿,我若说与你听,你勿要告诉他人。”
我点头:“好。”
她深吸了口气,手指将衣衫揪的满是褶皱:“田掌柜,不瞒你说,我经常梦见我和我二哥做那种下.流的事……”
我愣了愣,眉头轻皱。
她面色羞愧:“最先我以为是梦,可是有一日午夜梦醒,我在我胸口发现了好多红痕,我的下身也有好多粘稠的脏东西……一天我梦见我和二哥又在龙湖亭里乱来。那次醒来,我鬼神使差的去翻自己的鞋底,结果找到了龙湖亭的泥草……”她颓然捂脸,“我与我二哥不是亲兄妹。可是我与他一向不来往,真的无男女之爱啊!”
我神色严肃了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
“四年前的谷雨时节。”
“你发现了不对,有没有让旁人为你守着?”
她苦笑,摇头:“没用,一来我并非夜夜都做这梦,二来也并非只在夜间。”
“那。你有没有问过你二哥?”
她朝我看来,嗫喏:“田掌柜,这种羞人的事,我如何启齿?”
我双手支起下巴,若有所思的望向门外阳光。
静了会儿,她轻声道:“不止如此……我还梦见我杀人了。”
我一愣:“杀人?”
“我梦见我杀了一个农妇,还将她的尸首……”她垂下头,“做了那个梦之后的第三天,官府就在一处民宅的枯井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据说她的心肝内脏全没了……跟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刚才我想到了三种可能。
一是吴洛瞧上了她,在她身上下了蛊咒。二是一些野妖野鬼附在她和吴洛身上,这种例子不是没有,有些妖怪是没有性别的,比如石妖,它们就常常附在人身上尝鲜。三是性子分裂,这种例子更是屡见不鲜。
现在她提到了杀人,那第一种和第二种可以直接排除了,这第三种,我一个巫师要怎么帮?
吴挽挽轻泣,哀求道:“田掌柜,我怕我还会伤及无辜,无论如何你都要帮帮我,我不想当杀人犯……”
我之前那么讨厌这个姑娘,可她这副模样竟让我一下子就心软了,我轻叹:“我不一定能帮得上,我尽量一试。”
她松了口气,但没多久神色又有些为难:“田掌柜,我得给你多少银子……”
“三十七两。”
“三,三十七两……”她咬唇,尴尬道,“我没那么多……”摸出一个钱袋,“我只有二十四两,我能不能先欠着……”
刚才的同情消失无踪,我不悦道:“你的衣裳那么好看,一套一套都不便宜,你怎会没钱?”
“我的衣裳都是二嫂的!”她忙解释,“二嫂的衣裳随便我穿的,我自己,自己没有……”
我叹了口气,提笔落墨:“那就先欠着吧,十三两银子什么时候有了给我。”
“多谢田掌柜!”
签好协议,她开心的走了,唐芊进来收拾茶盏,古怪的朝她看去一眼。
我整理着她方才说的话,忽的想到什么,问唐芊:“对了,八字眉呢,怎么都没看到她?”
“那天她冒犯姑娘,被邓先生遣回去了。”
这就遣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别扭死了。”
“嗯?”
我把脑袋埋入臂弯里,没再说话。
唐芊好奇问道:“姑娘,吴四小姐找你是何事啊?”
“没什么。”
她压低声音:“说起来这吴府奇怪的事情可多了,最古怪的就是这个吴四小姐。”
我抬起头,她续道:“德胜城当年被尸群屠城,吴府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尸群最密集的地方,听说在这吴宅之上的尸群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了。”
“兴许是阵法吧,吴挽挽如何古怪了?”
“听说在今年中秋之前,她一直是被锁在楼里的,还带着铁链和脚链。府里的人很少和她接触,除了吴二夫人和她的贴身丫鬟。”
“吴二夫人?是唐采衣么?”
“对,她也是个怪人,不过她是性子怪,不爱说话和跟别人来往。但她身边的那些丫鬟都对她死心塌地,她待她们还是挺和善的。”
我想了想,起身道:“我要去见见这个吴二夫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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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挽挽的事,关键人物是吴洛,如果我没住在吴府还好点,但现在去找他的话多少有些不方便。只有唐采衣,我可以去旁敲侧击一下。
吴府很大,唐芊带我走了条近路,步入石苑后,我被铺地的砂石所吸引,伸手掬了一把细看。
“……馨萍方才同我说,杨公子看上的那个丑姑娘又回来了,一身狼狈的,像从馊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呢。”不远处一个姑娘的声音传来。
我抬起头,唐芊眉头一皱,就要过去,我忙拉住她。
虽然吴府奉我们为上宾一是因为杨修夷的身份,二是因为我听说杨修夷给了吴府一笔大生意,但到底我们是客人,能少惹事就少惹事。
又一姑娘道:“馊水里捞出来的也有杨公子喜欢呀,听说都宠到天上去了呢。”
我翻了个白眼,踢到天上去还差不多,就他。
第三个姑娘道:“切,那算什么,她若被人奸.污了我看杨公子喜不喜欢她。”
我顿时皱眉,唐芊大怒,我仍拉着她。
“喜欢不喜欢不好说,但怕是不敢娶回家了吧,那可是杨家。你看我们商贾之家就没那么多的讲究,二夫人被奸.污了,二公子不照样宠着她么。”
最初那个姑娘愤愤不屑的说道:“这跟商贾之家有什么关系,都是丢人的事,我要是二夫人,我哪还有脸活着,残花败柳!”
“诶,你们说老爷和夫人会不会因为这事让二公子休了二夫人呀?老夫人讨厌二夫人那么久了,这次还有贵客在府上呢,这名声可不太好听……”
刚才那姑娘哼道:“我觉得还是劝二夫人自刎了好,建座牌坊竖那儿也算是为吴家赚个名声,都娶回来五年了呢,那肚子可一点动静都没有,养着干嘛呀。”
“唉,谁叫二公子宠她。宠得连个小妾都不娶。”
“二公子那么好看,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木头人呢,我一看到二夫人就害怕,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是啊。看到她就起一身鸡皮疙瘩,昨天那个小贼怎么就绑了她去奸.淫,还不如绑四小姐呢,好歹比她水灵。”
……
她们在对面的石子小路越走越远,唐芊气得冒烟。瞪着她们的背影,回头看着我:“姑娘,你怎么不让我去……”
“嘴巴真毒……”我啧啧,“走吧。”
我眼前一堆事,大到上古神巫,六界轮回,小到师父出阵,一身债务,哪有功夫去计较这几个丫鬟的闲言碎语。倒是她们的话,听上去吴洛和唐采衣似乎挺芙蓉并蒂。鹣鲽情深的。
还未到吴洛宅苑,便遥遥闻到了一阵清甜香气,我嗅了又嗅,问唐芊:“是女子茶吗?”
她笑道:“是,大约是吴二夫人煮的,她煮女子茶很厉害。”
“确实厉害。”我深吸了口,“前些日子我拉着师父去喝过,茶楼的香气虽也飘了满街,但跟她完全不能相比。”
昨日在湖边的那个清秀丫鬟领我们进去,宅苑很大。远处水桥上一座水阁,一个纤瘦身影端坐着,正在煮茶,颇为闲情逸致。巧的是吴挽挽也在。正跪坐在茶海对面。
冬梅还未委地调零,已有桃朵悄悄绽放,婉转的点在嫩绿的枝桠上,看的人心头暖暖。
吴挽挽下了水阁迎来:“田姑娘。”近了后又惊又怕的低声道,“你怎么来这了。”
“别担心。”
我看向唐采衣,她起身揖礼:“田姑娘。”
我有样学样的在茶海跪坐。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唐采衣,比远看更美些。
肤如凝脂,唇点檀色,一双拂烟眉微微上翘。唯一遗憾的是她的眼睛,很漂亮,却似蒙了层水汽,不是楚楚动人,泫然欲泣的水汽,而是暗蒙蒙,毫无神采,像被雾气遮蔽了一般。
她冲我一笑,安静祥和,有种超出年龄的稳重深沉。
我很是不解,昨夜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外边的丫头们都在议论她,她怎么还能这么安详。
微风习习而来,茶海上茶具整齐干净,一套上好的穹州官窑金案瓷。
吴挽挽很拘谨,低声道:“田姑娘来巧了,我二嫂现在很少煮茶了。”
唐采衣笑道:“也并非巧,只要田姑娘想喝,我随时能煮。”
她垂下头,纤细漂亮的手指点过茶盖,轻搓茶叶,手法优雅漂亮,像皮影戏上的指法舞蹈一般。
我由衷感叹:“你的手真美。”
她又笑,有礼而疏远。
吴挽挽不自然的坐在一旁,很害怕的模样,不时抬眼偷看我。
我心里很不高兴,既然这么不信任我,她何必找我做生意,但协议毕竟是签下了,我打开话题:“四小姐穿着打扮很灵气,我一直想讨教讨教,一个小姑娘同我说她的衣裳都是二夫人的,我才特意过来,没想到四小姐刚好在这。”
唐采衣点头:“嗯,公公给了我夫君不少产业,其中有许多布坊和绣庄,他们时常会送些锦缎布匹过来。但说到穿着打扮……”她笑着看向吴挽挽,“那些是挽挽自己挑的,她的眼光好,你想向她讨教是对的,问我没多大用。”
吴挽挽忙道:“我远不如二嫂端庄和大气啊。”
我故作漫不经心道:“吴家家大业大,二公子又得老爷器重,想必平日很忙吧?”
“嗯,我夫君一般很晚才回。”
“听说大公子有七房妾室,二公子却不受影响,二夫人真是好福气。”
她的双手微微一顿,继续煮茶。
吴挽挽极不自然的笑道:“说,说到福气,哪及得上姑娘你呢,我们穿衣裳还要讨论和打扮,但以你的身份,你穿什么衣裳都会成为时下流行,被姑娘们竞相效仿的。”看向唐采衣,“你说对吧,二嫂。”
唐采衣笑了笑:“对,田姑娘可是杨公子的心上人。”
我没好气的看了吴挽挽一眼,她怯怯的望着我,微微摇头。
我对唐采衣笑道:“那天我在书房见到了二公子,长得着实好看,一表人才,他性子应该很风雅知月……”
“我二哥哪及得上杨公子……”吴挽挽投胎似的打断我,笑得僵硬,“杨公子的气韵跟天上仙人似得,我们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也就田姑娘才配得上他……”
我气绝,快要喷血。
我一点都不喜欢听到她们说的这些话,更不喜欢因为杨修夷而得到什么殊荣。
而更让我烦躁的是,我今天来这打听吴洛消息还不是因为吴挽挽,可她却怕成这样,深怕我说错话似得在一个劲的捣乱。
我没什么兴致了,支在茶海上,手指随意敲点:“是是是,我有福气,我回去以后马上做个牌子挂胸口,牌子外镶上‘我是杨琤对象’,说不定上茶楼还能白吃白喝。”
她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唐采衣道:“田姑娘真风趣。”
我心里直翻白眼,风趣你们个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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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聊了很久,春季花会的筹备,仕女蒲扇的绘制,唐芊说我对说书画本感兴趣,唐采衣便同我介绍起德胜城能说会道的几个说书先生。
天色渐暗,我们起身离开,什么有用的都没打听到,算是败兴而归。
不过这唐采衣确实让我觉得奇怪,她的眼睛瞳仁很小,眼白偏多,白日看着还好,晚上多少会有些诡异吧。
回到宅苑,杨修夷还没有回来,吴夫人又派人来喊我去吃饭,我也想了解一下吴府了,便跟人去了。
他们坐在堂厅里,大门大敞,中天露明亮四溢。
整张桌子共六个女人,吴夫人和她的大儿媳,还有四个女儿。
我们去时,小跑在我们前头的妇人刚进去堂厅:“哎呀夫人,那个杨琤的心上人来了。”
“什么?”众人朝她看去。
唐芊笑了下,清脆出声:“吴夫人。”
他们一愣,齐齐往外望来。
吴夫人忙起身迎出来,笑道:“是田姑娘!”
所有人都跟了出来:“田姑娘。”
这感觉有些别扭,我无所适从,看向唐芊。
唐芊上前一笑:“吴夫人一向待姑娘好,姑娘也想亲近夫人,可是姑娘被仙人养大的,逍遥通达,俗文礼教接触得少,你们可别吓坏了我家姑娘。”
吴夫人点头,笑道:“好好好,那不叫姑娘,免得生疏了,她看着同我小女儿差不多大,一并叫了闺女吧。”
我再不通人情也知道她这是在占我便宜。
唐芊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有礼的笑,道:“吴夫人着实热情好客,还有二少夫人,我们刚从那儿回来,四小姐也在那儿,姑娘和她们聊得可开心了,她们夸了夫人不少好话呢。”
吴夫人面色微僵。她身后那些女儿们纷纷互望,面容难看。
“走吧夫人,”唐芊笑着看着她,“不然这些饭菜可彻底凉了。”说着转向那个跑在我们前头的妇人。不咸不淡的低声道,“你这脚程,可真是有点慢呀。”
吴夫人赔了下笑:“进来进来。”转向另一个妇人,“里边的都吃过了,去重新做一桌吧。”
未待我说话。唐芊先道:“不必了,我家姑娘自小简朴,见不得浪费的,吃过便吃过。”
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前阵子才刚被师父打过呢,要是再被他知道我这么铺张浪费,我还不得被削成肉泥啊。
唐芊回头对我一笑:“走吧姑娘。”
吴老爷不在,吴夫人的大儿媳将她的位置让与我,我没要,在另一边干净的地方坐下。
满桌子的菜着实太多,这一片她们似乎都未碰过。
我道:“这么多。你们几人如何吃的完啊。”
吴夫人笑道:“后院养着些鸡鸭和猪,吃不完便喂它们。”
我点了下头,待干净的碗筷送来,便举起筷子开动。
先前其实已经不愉快了,但没想到这吃饭气氛比想象的还要糟。
一开始还好,她们问我对吴府和德胜城感觉如何,感觉确实不错,很宜居,我如实回答。
问了很多后,她们问起了杨修夷。问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几个小姐还打趣,说杨修夷看上去冷冰冰的。话也不多,平日我怎么跟他相处。
那三小姐一时口快,直接问杨修夷为什么会看上我一个巫女,那吴夫人忙出来打圆场。
随后她们又东问西问,直到五小姐问萧睿去哪了,会不会已经死了。我再想笑也笑不出了。
一顿晚饭吃的比见唐采衣还要败兴。
回小院洗漱更衣,睡前杨修夷一直没回来,我让唐芊帮我去看看,她说杨修夷又去九龙渊了。
我这才想起,我竟然忘记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了,问唐芊知不知道,她摇头。
一夜噩梦不断,我在三更时再也睡不着了,出门去找杨修夷。守夜的丫鬟说他没回,但他托楚钦带话,他明天中午便回。
我心烦意乱,回房琢磨吴挽挽的古怪事,列了张长单,天一亮我便出门雇了辆马车出城采药了。
采了一日的药,当夜睡在城外客栈,用流喑露给杨修夷和唐芊写了封信,报个平安,以免他们担心。
第二日起得很早,师父要从空凌六合阵里出来,所以正午我就急急赶回城里,先在城中找了家客栈,整理好药材后再回到我租的那家小院。
果然被砸的很惨,满院狼藉,大堂里还好,前阵子我磨得药材大部分还在,我去卧房里拿衣裳,出来时院子里多了个男子。
特别的高大魁梧,左臂绑着绷带,右手绵软无力的捧着一个烧饼在咬。
我问:“你是谁?”
他侧过身子望来,肤色黝黑,阔额挺鼻,颧骨略高,略有些凶悍。
“你是田掌柜吗?”
我点了点头。
“我是陈升的外甥,我来找田掌柜帮忙的。”
他的体型让我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我看了眼乱七八糟的院子:“我们换个地方吧。”
在西城挑了家临湖茶肆而坐,石桥上车马路人锵锵而行,我叫了壶花茶,替厉诚斟上。
我端起茶盏,随口问道:“手是怎么伤的?”
他皱眉,瓮声瓮气道:“差点被人砍了。”
当年在宣城陈升很照顾我,所以我不免有些语重心长:“小伙子没事少出去打打闹闹,仔细我告诉你舅舅。”
他抬起头古怪的看着我:“田掌柜,你才多大啊,怎么跟我祖母一样……”
我砰的放下茶盏:“你说什么呢。”
他垂下头,顿了顿,道:“我想让田掌柜帮我两件事,价钱好说。”
“说吧。”
“我想劫狱,在城……”
“不行。”我立时打断他,“劫狱这种事不好干,我要是把自己也劫进去了,到时候谁来劫我?”
“田掌柜,这姑娘对我来说很重要,她……”
我摇头,提起茶壶倒水:“坐牢的都是作奸犯科的,我怎么能助纣为虐呢,你刚才说两件事,第二件呢。”
他顿了会儿,低声道:“我看上了个姑娘……”
我刚要说我不爱管姻缘的,便听他道:“但她嫁人了,我想要你帮我抢过来……”
我手一颤,茶水洒了出去,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有些尴尬:“就是个有夫之妇。”
我放下茶壶:“抢有夫之妇鼻孔要被塞绿豆,还要被浸猪笼的。”
他急道:“可是那个男人待她不好。”
我端起茶盏:“那这样,我跟你一起拿麻袋将这男的拖角落里打一顿出出气,抢妻就算了,天理不容啊。”
“打一顿哪够!”
“天天陪你打我也不介意啊。”
他激动的抓住我的手:“田掌柜,那个男人真的待她不好!他不止冷落她,还跟他妹妹苟.合!她跟着我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疼她的!”
我努力抽手,他却抓的紧紧的,我问:“那你要抢的是哪个姑娘啊?”
他左右望了圈:“此事你不要说出去,我怕她难堪。”
“嗯。”
他贼兮兮道:“是吴家的二夫人,唐采衣。”
我恰好挣开他的手,力道过大,一头栽在了地上。
众人侧目望来,我揉着脑袋爬起:“……我们还是讨论下劫狱的事吧。”
没想劫狱的事跟我竟有直接关系,他要我劫的那个姑娘居然就是我前天送进大狱里的那个假车夫。所以厉诚的两只手……我望向他的胳膊,原来是楚钦砍的。
他垂头丧气的捏着茶盏,低落道:“玉弓知道我喜欢采衣,她看我为采衣茶不思饭不想,便想帮我把她抢来。她说破坏了采衣的名声,吴府就会休掉她了,她还收买了几个丫鬟故意在吴府里兴风作浪,没想到吴洛还是不肯放了采衣。”
我想起那个胖丫鬟,还有石苑里那几个丫鬟的闲言碎语,不由严肃道:“你是不是蠢的?你该知道像她这样的高门大户,女人的名声有多重要,你要真喜欢她,你怎么可以用这种下三滥的……”
“这是玉弓自作主张的!”他急了,“我这么喜欢采衣我哪里舍得,如若不是吴洛对她不好,我又怎会有夺她的念头?只要她过得幸福,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啊!”
众人再度侧目,我的身子被激起一身鸡皮,抖了一抖。
他又一把抓走我的手:“田掌柜,你答应我吧,玉弓她人很好的,你帮我把她救出来,我一定看好她,不会再让她乱来了!”
抢唐采衣的事不可能答应,劫狱他再三保证会管好玉弓,我这才应诺。
天色稍黑,我们一起去了大牢。
远远看到大牢,心里不免唏嘘,会想起大哥,想起却璩,和那严寒冬日里发生的所有一切。
我经车熟路的溜了进去,撬开门锁,出示问厉诚要来的信物给玉弓看,再带她干净利落的出来,前后不到一盏茶。
临走前厉诚给了我三十五两,还不死心的想要我帮他抢唐采衣,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色已倾盖四野,满城华灯高亮,晚风却不被灯火感染,仍是冰凉透骨的疼。
我心下轻叹,本打算在师父出阵的时候去接他,诚心认错,再挨上一顿打,现在已经赶不及了。
回到小院,石桌上压着张字条,果然是师父留的,要我见信以后速去吴府找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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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路打听了几家年岁悠远的酒坊,抱了几坛老酒,再去布庄挑了套质量一乘的仙袂白衣,之后又折去安生长道买师父最爱吃的绿豆酥和游方糕,最后在文竹长街排了一个时辰的长队买了两只烧鸡。
拖着大包小包回到吴府时已快子时了,唐芊杵在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一见到我忙慌张的跑来:“姑娘,你可回来了!”
我弱弱道:“我师父他……”
“仙人气坏了,少爷也是,你快些吧。”
我凄凉的抿了下唇:“走吧。”
唐芊接过我的酒坛和烧鸡,我们抄着小路,脚步匆匆。
杨修夷和师父的房间都亮着灯,我接回唐芊手里的东西,悄声指了指杨修夷的卧室,让她先去说一声,我转身进了师父的房间。
时间真的很晚了,师父正对大门,歪在软椅里呼呼大睡,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捏着两边的扶手,一看就是专门为了等我而摆出来的兴师问罪的姿势。
我将东西放桌上,喊了他几声,没有反应,口水流的满胡子都是。
我叹了口气,抓起他的双手,将他连背带拖的挪到床上,脱衣脱靴,盖好被子。
这过程里,他雷打不动,照睡不误,而且呼噜更响了。
我在他脸上亲了两口,提笔留了封言辞恳切的道歉信,贴在酒坛外,盖上中天露,开门悄声离开。
杨修夷不在房里,唐芊说去找找,我呆了一会儿,有些失落,悻悻然起身回房。
一身疲懒,我懒得点灯,直接摸到床边。
刚要脱衣裳,忽的发现床上朝内侧卧着一人,模糊光影里。身姿修长清瘦,有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杜若馨香。
我不由弯唇笑起,原来在这等我呢。
我脱掉外袍,伸手戳了戳他。呼吸匀称清和,看来也是困了。
我轻轻板过他的身子,他软绵绵的翻身,我顺势趴在他的胸口,大约是前天唐芊她们说他枯槁如木的缘故。我现在真的觉得他瘦了好多,感觉都完全不同了。
一阵心疼,我悄然凑上去,任清幽的杜若香气钻入我的鼻尖。
他的身子略微一僵,大约是醒了,我低低一笑,揪着他的衣襟亲上了他的嘴巴,没有清雪木的唇齿留芳,反而有淡淡的……红烧鸡腿的味道。
他轻推开我,我执着不让。
他的反应呆呆的。最后像是试探般的对我回应,这么不熟练,我不由一顿。
我愣愣的睁开眼睛,黑暗中除了他清白如雪的肌肤,看不太清他的五官。
顿了顿,我伸手去触他的鼻梁眉骨,心口哗的一震,顿时双目圆睁,如遭雷击般的跳开。
他微撑起身子,我往后爬去。懊恼无比,惊恐无比,自责无比。
“我,我……”
手掌压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小短腿不耐烦的踢了下我的前臂,翻身压在了我的手背上。
“野猴子……”清越的声音有淡淡喑哑。
我不自然的低下头,心跳狂乱,忙抬手整理衣裳:“狐狸,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舌头打结了似的。
他没有说话,我颓然羞愧的捂脸,短暂的安静后,我颤颤爬下床:“你继续睡……”
“初九……”
我狂躁的低呜了一声,抱着外袍匆匆逃走。
我跑去师父的房间,砰的关门,胸口剧烈起伏的靠在门后,手背擦了好几下嘴巴。
师父呼呼大睡,丝毫不被影响,我在他旁边趴下,呆呆的望着桌上酒肉。
最后只能告诫自己,这类事情越放在心上越尴尬,早些释怀才是正道,遂强迫自己入梦。
第二日起来很晚,师父早就不知所踪。
用饭时我得知,花戏雪是昨晚回来的,而杨修夷,昨夜被手下叫走后又是一夜未归。
我恼怒:“这王八蛋究竟在忙什么!”
唐芊被吓到了,顿了顿,继续帮我布菜,小声道:“少爷真的很忙,邓先生调配的那些暗人我连踪影都看不到了……姑娘,这件事情应该不小,否则少爷哪舍得扔下你不顾呢……”
“我气的是他没告诉我他在忙什么。”我道。
“那姑娘你问过没有?”
这个真没用,我夹了一大块蜜豆糕,恨恨咬着。
过去一会儿,一个丫鬟进来:“姑娘,四小姐又来了。”
唐芊低声道:“她这两天一直来找姑娘。”
我轻叹,心想吴挽挽应该担心坏了,看得出她在吴家一点都不受宠,那些银子应该确实是她的所有家当。我收了她的银子又失踪两天,也不知她得急成什么样。
我说:“让她别急,我吃完就去。”
几口将汤喝完,回房拿了钱袋,一出门就撞见了师父和花戏雪。
两人一身是汗,头发黏湿,师父手里抱着个脏兮兮的球,看模样玩得很尽兴。
师父瞅我:“去哪?”
我有些局促,低下头:“去街上一趟……”眼角余光打量花戏雪,他望着另一处,留了小半张侧脸给我。
耳朵忽的一痛,我下意识叫道:“啊哟!”
师父一把将我拎过去:“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扯开他的手,面色涨的通红:“你烦不烦呐!”
“你还敢说我烦,昨天野哪儿去了!”
“我,我……”我胸板一挺,“我的小院被人砸了,我去找人麻烦不行么!”
他眉眼一皱,怒道:“那你把我扔在大街上三天三……”
我转身就跑。
“嘿!你个死丫头……”
云白天碧,暖阳温婉,簌然飘落的花瓣随风轻灵飘起,洁白淡粉的颜色纷扬了满目。
我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心里仍有些不放心,顿了顿,我贼溜溜的猫了回去。
悄然踮脚,我在垂花重门后扶墙探眼。
花戏雪和师父正在院中互相指责,两人大约是去跟人比赛了,还比输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花戏雪没放心里,也可能他根本就不记得,半梦半醒,当是个荒唐的梦了吧。那我也不能尴尬。如果我显得有什么怪异之处,反而两人都不自在。想想他误会了独孤涛都能躲上四年,要是他讨厌上我了,那我真的得自责,毕竟是我认错了人。
正要缩回脑袋。他忽的长眉一挑,绝美凤眸望了过来,我脊背一僵,针扎般似得躲开了。
在墙下站了会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就,就全当没有了吧,下次见面一定要自然一点。
吴挽挽一直等着,憔悴的模样让我很过意不去,我的那些药材还在客栈里。得回去取来,便拉着她一起上街了。
她开心不已,我这才知道她还有禁足令,上次能出门是因为高晴儿是独孤将军的儿媳妇,吴夫人最爱攀附权贵,所以放她一马。而黄珞随黄大霸一起去青林县救灾,中途路过来找高晴儿,所以我才在春鸣山遇见了她们三人。
吴府位于德胜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道上,我们出来时恰好遇见了外出归来的唐采衣从轿上下来,得知我们要上街。她立刻表示要一起。
吴挽挽受宠若惊,越发开心。
唐采衣走在吴挽挽身边,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她面淡无波。没什么情绪起伏,走得很安静。
吴家在德胜城名声很大,加上又是做生意的,认识唐采衣的人实在太多。一路下来,不停有穿金戴银的女眷跟她们止步谈笑。
快到客栈时,恰好看到街边一个代写文书的青衫先生。我不由停下脚步。
我很喜欢唐芊,可毕竟是杨家的人,还伺候过杨修夷的娘,这着实让我觉得别扭。而我既然决心要好好赚钱了,我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使唤丫头。
我让先生给我写了个招人启示,呼呼吹干上面的墨渍,离开时先生笑道:“姑娘直接找个牙婆子就好了,有几个丫鬟是识字的?”
我也笑:“我要找的就是识字的丫鬟呀,不识字的我买来做什么?”
收好纸张转身,忽的一顿,目光凝在了对面的泥人摊上。
师傅的手艺柜上插着许多可爱生动的泥人,其中一支提棒上趴着一只乖巧的白色小兔。双耳耷拉,眼睛点着红泥,跟四年前杨修夷在小桐驿站买给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顺着我的视线,她们两人也回过了头去。
这时一个清秀少女走过去,恰好看中了这只小兔:“老板,这个多少钱?”
泥人师傅瞅了眼:“最后一只了,便宜给你,三文吧。”
少女掏了钱,捏起提棒走了,我收回目光,吴挽挽忽的叫道:“等等!”她疾步走过去:“老板,捏这只小兔的泥还有么?”
说完直接倾身朝泥人师傅的手艺柜看去,还伸手拨了两下,而后她回头看向那个姑娘,笑道:“姑娘,我朋友也看中了这只泥人,你可否割爱转卖给我呢?”
我一愣,就要说话,唐采衣却伸手拉住我,微微摇头。
那边的少女也摇头:“我也喜欢这小兔,不卖。”
吴挽挽一笑,似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说道:“你花三文买的,我花十文,如何?”
少女讶异的扬眉:“当真?”
“嗯。”
吴挽挽就要去掏钱,那少女却敛了神情,一脸鄙夷:“我呸,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唐采衣握在我前臂上的手顿时一僵,我拉开她的手,上前道:“挽挽,我没说要这只小……”
话音未落,吴挽挽忽的抓住那少女的手,一改方才的温婉可人,变了个人似的斥声道:“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泥人师傅惊站了起来,周边路人也纷纷止步。
少女露出一丝慌乱,却挺直腰板,硬着声道:“我说你有臭钱了不起啊!”她回过头去,“街坊们都来评评理,这东西是我先拿到手……”
“啪!”
吴挽挽抬手在她脸上落了一掌,少女难以置信的捂脸,吴挽挽柳眉倒竖,又要打她,我忙拦住她:“你在干什么!”唐采衣也急急上来帮忙。
混乱中,吴挽挽伸手夺来了那只泥人,将它扔在地上一脚碾得变形,滚上了尘迹。
少女被活活气哭,清秀的脸儿红彤彤的。
吴挽挽在我和唐采衣的拉扯中笑得妩媚,柔柔道:“有钱就是了不起,钱再臭也比你香,你能奈我何?”
她的眉毛高高挑起,盛气凌人的模样与当初砸钱在那两个男子脸上时一模一样,让人极不舒服。
我看向唐采衣,她双目悲辛的回望我,我的脊背升起了一阵凉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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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药材,顺带将招人的告示贴在了布告栏上,我们在对面茶楼上凭栏而坐。
吴挽挽支着额,一直嘀咕脑袋昏沉,唐采衣在她旁边低声安慰,我靠在栏上,极目望着远处起伏的高山峰峦。
上次冰天雪地,且不认识她,所以我没太注意,但方才,吴挽挽发狠时身上隐然的一股戾气我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
我当初真的很讨厌吴挽挽,她给我的印象着实太差,明明有张温婉可人的脸,却养得一身刁蛮自大的脾气。
现在我知道,她确实温婉可人,甚至因为是个寄人篱下的养女,她还有些怯弱自卑。
可惜,就同我被浊气反噬会变得痴傻一样,她被戾气反噬了。
天下只有两种人会被戾气反噬,一种是练了邪功邪术,走火入魔,还有一种,通俗点来讲,就是沾染了太多邪佞之气。吴挽挽属于第二种,她被妖魔鬼怪上身附体太多次了。
我应该松口气的,至少吴挽挽不是性子分裂,我这个巫师还能帮她一帮。可我又松不了,一两次的上身附体不可能被反噬,真正到了被反噬的程度……她跟我一样,都是短命鬼了。
心底有些不忍,我把转着茶盏,垂眸看向人来人往的布告栏。
就在这时,街口那边传来许多纷乱声,我回过头去,动静越来越响,一片沸腾怒骂,嘈杂中骤然响起一声马鸣,长嘶如啸,我莫名一凛,扶栏站起。
“快抓住那匹疯马!”
“拦住它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我定要一刀把它给剁了!”
……
一匹马儿被菜农们围赶着飞奔而来,褐色毛发,瘦骨嶙峋,背上鲜血淋漓,一把猪肉刀竖插在马腹上,鲜血随着四蹄奔跑溅了一地。
马儿仰首,双目锐亮。冲我发出欢乐的鸣叫。
我睁大眼睛:“小疯!”抓住栏杆倾身叫道,“你们别打它!我……”
唐采衣一把拉住我:“杨夫人当心!这里不久前有两个江湖人斗殴,栏杆是新修……”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木头张弛声传来。我忙松手,却来不及了,
栏杆啪的一声摧折,唐采衣惊忙拉住我,结果同我一起摔了下去。
三楼于我不算高。唐采衣却是娇滴滴的闺门女子,电光石火间我抓着她的手想把她抱住给她当个肉垫,没想她看似清瘦,竟重成这样,我根本抱不动。
好在一个人影急扑而来,于半空将她抱走,我则跌在了二楼的茶棚上,滚了两圈后才掉到地上。
许多好心人上来扶我,这时耳边响起惊呼:“这姑娘不行了!”
“快去找大夫!”
我急忙抬头,却见唐采衣好端端的爬起。慌张的整理自己的衣物。
而她身下,一个清瘦人影被压得满口是血,已然昏迷,竟是玉弓。
“姑娘,姑娘!”唐采衣推她,毫无反应。
小疯冲过来开心的蹭我,我抱住它的脖子,愣愣的看向唐采衣的手。
长风拂来,唐采衣衣袂飘举,日头下纤秀的身影渺浮得有些不太真切。
玉弓被送去最近的医馆。我留在原地为小疯闯的祸善后。
这场风波赔了我整整二十两银子,孰真孰假已说不准了,有些人故意砸烂东西让我赔我也默默认了。
吴府的人来的很快,几个大汉将小疯带走。小疯看着我,低低呜咽,我抚着它的脑袋:“别怕,我很快回去看你。”
终于折腾完了,我跑去医馆,大夫说我来晚了。她们两刻钟前就走了。
出来时在门口撞见了厉诚,他担忧无比:“田掌柜,采衣受伤了没,重不重?”
我不悦道:“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玉弓?”
他愕然惊道:“玉弓也受伤了?”
我反应过来,也是,传遍大街小巷的是吴府的二少奶奶跌摔下楼,玉弓无名无姓的,能有几个人理。
我拍了拍他,语重心长:“没事,唐采衣一点事都没有,不过玉弓待你真的很好,走吧,一起去吴府看看。”
玉弓被安置在了吴府西厢,伤得很重,五脏六腑都被压出了血。
我们进去时几个大夫在全力救她,止血,施针,续药,接骨,灌汤。
厉诚焦虑的站在一旁,我在房内站了会儿,心绪有些乱,转身走出房间。
来时没看到唐采衣,现在她正坐在院外,听到动静,抬眸朝我望来。
阳光淡白,如雪铺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下,双眸拂过焦虑担忧,还有一丝希望和痛苦,但转然归为宁静。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今天她扶着吴挽挽时,曾用悲戚的目光望过我,下一瞬却又退散无踪,敛的一干二净。
原来这双漂亮却无神的眼睛不是没有情绪的,相反,她泛起的波澜可以很强烈很复杂,可是平息得太快了。
我走过去坐下:“你身子怎么样,还好吧。”
“你呢,伤得重不重?”
我摇头:“我没事。”
她“嗯”了声,垂下眼睛,容色沉静,阳光落在她纤秀的脖颈上,如雪玉润。
我看向她交握搁在膝盖上的手,细润白皙,洁净的仿若透明,不由回想起今天从茶楼上掉下时那股干巴巴的冰冷触感。
我的手从小被双云草汁泡着,论起柔软不会输给她这双泡茶的手。而且作为一个巫师,我的手比常人更敏感警醒,绝不是我仓促之间感觉错了。可是她的这双手,横竖看上去都不可能干巴巴的。
还有她的体重,我昨晚拖师父去睡觉都没这么累,她一个瘦弱娇小的女人怎么可能比师父重那么多,还将身手不错的玉弓压得没了半条命,实在匪夷所思。
暗自不解时,她出声道:“田姑娘,今日高处跌下,我的身子有些不适,就先行别过了。”
我抬头:“这就走了么,不多坐坐呀。”
“嗯。”她起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发捉摸不透。
树随风摆,花影重重,几缕暖阳从树荫里透来,晃的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在院中发了会儿呆。将思绪疑虑理了理,起身离开。
师父和花戏雪正在品茗对弈,看老头子眉开眼笑就知道他把不擅棋艺的狐狸给欺负惨了。
他们旁边坐着一个冰清露珠般的少女,穿着淡色牡丹纹的绿锦束腰绒裙,披了件月白的透薄外衫。眉宇舒朗英气,蹙眉转眸时却又比寻常女儿家更来的婉转柔媚。
我片刻后才想起她的名字,吴家五小姐,吴诗诗。
一见到我她忙站起,笑道:“杨夫人。”
下棋的两个顿时一僵,我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磨磨牙齿:“胡说什么呢。”
师父的目光立即杀到,我觉得脖子和心尖都拔凉拔凉的,硬着头皮走过去,语声轻松:“师父。下棋呢。”
他半眯起眼睛:“杨夫人?”
我头疼:“没有的事。”
他在棋盘上按下一子,阴阳怪气的又哼了声:“杨夫人。”
我懒得理他,看向花戏雪,他支着下巴,莹白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专注的望着棋局。
容色干净清澈,清寒俊美,气度风华若似杏花拂弦。
我鼓起勇气叫他:“狐狸。”
他抬眸看我。
我促狭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开口:“怎么了?”
我深吸了口气。终是决定坦然面对:“狐狸,我是猪舌头鸭舌头,你要乐意,也可以当我是鸡屁股……”
他微微一愣。目光变得幽深沉锐。
周围的人必然是听不懂的,师父忙站起,在我额上莫名其妙的摸了摸:“烧了?”
我拿开他的手,静静的望着花戏雪:“我不希望被你乱想。”垂下头,“真的是个误会,我认错人了……”
良久。他道:“你要愿意,我能说什么?”
我抬起头,他绝美的唇角似笑非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好像还带着一丝凄楚。
我忍不住腹诽,不就不小心亲了你一下么,至于委屈成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而且我也会难过啊,除了杨修夷我又不想和别人亲。
师父叫道:“小花,这丫头欺负你了是不是!”
要以往我一定马上跳脚,但眼下真的不知道算不算是我欺负他了。
花戏雪看向棋盘,落寞摇头:“没有。”
“没有?你都要哭了!”师父转身又拎我的耳朵,“说,你把小花怎么了?他被关了四年,刚大病出山,你居然还欺负他!”
“痛,痛!”我拉住他的手,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花戏雪忙起身拉师父:“初九没欺负我,是个误会。”
我拉下师父的手,揉着耳朵:“你听到了吧!”
揉到一半忽的愣了,师父也愣了,我们愣愣的看着花戏雪。
他眼眶通红,忙别过头去,下巴坚毅,有些倨傲的模样。
我赶紧上前:“狐狸……”被师父一把拎住,“你这没心没肺的野丫头!去去去,给我回房去!”
我僵在原地,满心愧疚,同时也感叹,我见过那么多荒唐的狐妖,终于见到一只守身如玉的了。
想要回房,想起现在是花戏雪住的,想去师父房间又害怕等下被他进来算账,我转身去杨修夷的房间,却在门口砰的撞上了一堵晶墙,都不知道立在那多久了。
我捂着脑袋回头,真的生气了:“师父!”
没想到他还不罢休:“杨夫人?”
“你别烦了!”我叫道,“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要嫁给他!“
他哼哼:“你们俩到底有没有私定终身?”
我一怒:“我这短命鬼哪来的终身!”
他顿了下,声音低了下去:“那,他没把你怎么怎么吧?”
“没有!”
他又阴阳怪气:“若是敢瞒着我和他私下里乱来……”
我的眼眶也红了,转身推开一旁的书房进去。
气呼呼的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乱翻,发现深奥的很,我往一旁丢去。
书房里墨香很浓,书柜书架高大整齐,全是史书经论,这些应该是吴府的,杨修夷的书不多,都摆在了一旁的乌木阖格上。
杨修夷的东西我一向不怎么碰,以前是,在崇正郡里也是。有时候旁人看我和杨修夷亲密无间,但其实我了解他的实在有些少,可能还没清婵多。相反,他却熟知我的每个喜好,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爱聊什么……
我看向面前调理有序的文案书册,恍然觉得它们也在望着我,像是那双深亮却幽沉如静水的黑眸。
日光斜斜照进来,书房里暗香浮动,我抬手抽来一本小薄,直接从中间开翻,四个孤鸿大字:“克己最难。”
我一愣,好奇的又翻了页。
“周氏书墨称手,可备几套。”
再翻一页:“心绪难以清磨。”
原来是本记事小册。
这样的记事小册师公也有,我一日见到,问师公为什么要记。他说人活太长,大事该记,琐事更该记,日后回味起来妙趣无穷,但我不知道杨修夷也有这样的习惯。
又翻一页,我眼眸轻敛:“初九,初九,初九。”
继续往下:“君子当扶人之危,白人之冤,周人之急。”
“再回宣城,人音消散,愤恨悲凉,误尽一生。”
“江秋偶遇一白发老翁,眼界高广,谈笑雅趣,初九应会喜欢。”
“江阔云低,春风作序,然独行无趣。”
“初九,初九,初九,初九。”
“承君一诺。”
“等人消息,不得抽身,时日过于闲散,懒于多记,无趣之极。”
“初九。”
“酒逢知己,酣然大醉,依稀人面入梦。”
“得闻趣事,说江边小童绑缚云草入水,出水时会有白鱼含草跟出,大人不行,仅小童可,若戏玩初九,定很有趣。”
“常觉人世如空囊,生平诸逢皆虚罔。”
“初九,你在否?”
“千古独此月,悠悠照浮生。”
……
落字遒劲却轻逸,俊秀却阳刚,笔锋流风回雪,气势万钧如霆,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同我一样不爱一字一行的规整,我是散乱无度,错开间行胡乱涂鸦,弄得一纸狼藉。他是不理行线,写在纸页正中,每页都是寥寥数语。
我一页页翻着,品着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孤冷清寒,不知不觉双目湿润,苦涩与甘甜在心中静默涌动。
指尖从那几个初九上面滑过,回想这荏苒半世,我们真的平白消磨了许多时光。我此生所剩时日无多,绝不能再浪费和他相处的日子了,可是我死了以后,他该怎么办……
我微微侧眸,虚望着地上的夕阳,被婆娑树影碎乱,像抹了一层娟娟静好的水光胭脂。
我执笔在最前页落下笔墨:两情深许,细水长流,等我来世,再共一生一世一双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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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晚饭时,杨修夷仍没回来,我食不下咽,若不是师父拦着,我会马上起身去九龙渊找他。
给师父洗脚按摩,洗完去新收拾出来的房间睡觉,翻来覆去,难以入梦。
淡月斜斜照着,在窗纸上落下婆娑枝桠,我刚压下对杨修夷的思念,这几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又冒了出来。
师父,花戏雪,厉诚,玉弓,吴挽挽,最后停在了唐采衣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上。
若说吴挽挽古怪,其实更古怪的是唐采衣才对。
越想越烦躁,我坐了起来,在床头靠了半响,最后决定去看看。
起身穿衣,我借着夜色翻了出去,走了好长一段路摸进了吴洛的内宅,挪动冻僵的身子爬上屋顶。
来得正巧,里面恰有人音,我猫到角落揭开一片玉瓦,不禁佩服自己真会挑角度,将屋里的摆设一览无遗。
一个蓝衣男子立在房中,修长笔挺,眉宇绝世,正是吴洛。
唐采衣侧坐在月牙凳上,云色轻绡的披帛委地长拖,她呆滞麻木的虚望着前方,两人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冷战。
良久,唐采衣终于出声了:“你可以纳妾,我从未拦过你。”
吴洛神情冰冷,语声却必不可免的带了丝落寞:“你还想着让我纳妾?”
我托腮,寻常人家皆是妻子拦着丈夫去纳小妾,这对夫妻怎么是反的。
唐采衣没有说话。
“你究竟在想什么?”吴洛道。
唐采衣闭上眼睛,吴洛猛的上前,就要握住她的胳膊,却在前一瞬被唐采衣起身躲开。
吴洛大怒,月朗风清,如雪似玉的俊容即便大怒也好看的很:“你我是夫妻,夫妻敦伦有何不可?你夜夜拒我,难道这辈子都不让我碰了么!”
我缓了一会儿,想起敦伦似乎是房.事的意思,就在这一会儿里。唐采衣抬腿朝外走去,吴洛疾步追上,唐采衣忽的回头推他:“够了!”她的双眸刹那汹涌痛恨,斥满不甘。“你若实在忍受不住,大可休了我!”
这一声暴喝将我差点吓得掉下去,更遑论吴洛。
唐采衣看着他:“我早早便让你休我了,你为何不肯?”
吴洛微恸:“所以湖畔那个女车夫,真的是你安排的?”
“对。是我安排的!你现在才想到吗?”
唐采衣回身开门,站在了门口,夜风微凉,她的衣衫随风翩飞,错金的雕花长窗将她身影拉的变形,她背脊高挺,目光像杂乱无序的皮影墨画,错乱纷繁。
吴洛怔在房中,干净秀致的俊美脸蛋滑过震然,错愕。最后似冰湖上漂浮的霜层,间疏翻动着湖水,冷,却不凝。
他抬起头,目光萧索如秋,望着门口的清瘦女子,语声极轻:“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我心下嘀咕,难道唐采衣知道了他和吴挽挽的事?
唐采衣静默着,一声不吭。
吴洛在她身后无声冷笑,举步离开。冷冷的擦过她的肩膀走下台阶,忽的停下,背对着她:“我不会纳妾,也不会休你。”
唐采衣抬眸看着他。
吴洛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你为了离开我而不择手段。你若做不到我们的承诺,你的那份我一起履行。”顿了顿,“谁叫我们是夫妻。”
唐采衣身子轻晃,双眸暗沉,翻涌着巨大的痛惜。
吴洛转身进了偏房,唐采衣静立许久。回身进屋。
我匍匐着往里面挪了挪。
唐采衣进屋后背手反压在门后,心绪很重,良久,她自嘲般的低低一笑,举步朝墨绿苏荷的轻纱屏风后走去。
我随她换了个地方揭瓦,她将浇着中天露汁的花灯挂在屏风上,清亮蓝光照彻,底下是座精致典雅的檀木梳妆台。
她在镜前坐下,抬手打乱发髻,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而后起身脱衣。
她的衣着向来雍容华贵,端正大方,无一不累着金丝,缀着珠玉。但当她将衣衫一层一层脱尽后,我震惊的捂住了嘴巴,这才晓得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不是讽刺,而是如实以述,甚至称其败絮都有些太过客气了。
当她脱得只剩肚兜时,我便觉得隐隐古怪,她又一勾手,将肚兜丝带解开,我睁大了眼睛,差点没有惊呼出声——
我这辈子最惨烈的噩梦,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是君琦揭开她的衣裳,将空洞洞的胸腔暴露在我跟前的那一刹那!
是君琦将我扔入湖底,诡艳妩媚的那一缕笑!
行尸咒!
这种阴邪的阵法竟会出现在这个风娇水媚,文秀清丽的吴家二夫人身上?!
可还不止于此,铜镜里的她,胸腔里塞满了石块……
强烈的骇意像无孔不入的水,将我刹那淹没,近乎窒息。
她将胸前封印解开,将石块一一拿出来,麻木的眼神有丝漠然,又有丝自怜自艾的心痛,中天露的光在她身上落了层莹茫的朦胧,显得那么不真实。
将石块放在梳妆台前,她起身去拿屏风上的外衣。
我没能忍住,也不打算去敲门和她明试暗探,我直接扒开了房上玉瓦不告而入。
落地时,屋内被我带起了一阵小风,她大惊失措,躲闪不已。
我从地上爬起,她怔在那里,娇容狂怒,双眸圆睁:“田掌柜?”
我看着她:“冷不冷?穿件衣裳再说话?”
夜风在窗外呜咽,屋内有清凉的木兰香气,我在珠帘后的月桌旁落座,等了片刻,衣衫单薄的唐采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下盘不及君琦沉稳,没有石块填充,她走的极轻极飘,像随时都要飞起来一般。
她在我对面落座,垂着头,冷声道:“田姑娘虽为我府上贵客,可这样闯进别人的卧室,未免太与礼不合了。”
我一笑:“行尸与死尸无异。扒人棺材的事到处都是,闯一个房间算什么?”
她握紧拳头。
“行尸不可能被寻常药物迷昏。”我淡淡道,“那日玉弓掳走你的时候,你是抱着将计就计的心思么?”
她抬起头:“你想如何?”
我看向窗外。寒风扯乱了树叶,带着碎花一起旋转呼啸,我说:“行尸咒会让你魂飞魄散,被日月灵气净化消泯,你可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行尸咒同血印一样,都是自发为之,这类阵法很多,连我身上的重光不息咒也算是。
我冷声道:“为什么要给自己施此咒?你害了谁?”
“田姑娘不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么?”
“小事才叫闲事,你若害人了,便不叫闲事。”
她又陷入沉默,良久,低声道:“你一定要知道么?”
不待我说话,她看着我:“若我没有害人,你可否替我保密?”
“好。”
她扶住起身。走到窗边,道“德胜城被尸群围城,此事你该听说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
她眸色微凝,声音清清淡淡:“十八年了。”她看向窗外,“沧州九龙渊绵延广伏,东接鹤山,北临柳州,南边一片广袤荒原,而西北,毗邻的正是德胜城。德胜城之下亦有地火。虽不如鹤山之烈,且分布极散,可数十年前一场地动,地火变烈。一股极强的恶臭自接近东南九龙渊的白衣林里而出,在最南边还出现了一道细长地缝,渐渐变广变深,下有烈火熊熊,明明灭灭里不时传出凄厉哭喊。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德胜城南郊的一座小村,三十来户人家尽数变为了行尸。见活人生物就咬,没被咬死的会加入他们。行尸越来越多,遍布荒郊野外,直逼主城。”
我说:“这些我隐约知道,但是跟你的行尸咒有何关联?”
她笑意惨淡:“我父母便死在了那场浩劫里,是义父将我救下的。”她转眸看着我,眸色凄然,像雪夜里黑恻恻的树影:“那时我已有六岁,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场景,黑压压全是行尸,数目达二三十万,非但杀不完,更有生生不息之态。”
我皱眉:“生生不息?”
“你若砍去了它的脑袋,它滚到了其它尸首脚边,便直接黏在了它们脚上……”
一阵毛骨悚然,我惊骇道:“那是怎么消灭它们的?”
“阵法,火烧,或碎尸万段,无数高人来指引并帮助我们,我们在德胜城大牢底下耗费七个月修筑了鬼鸣殿,许多士兵以自己为食饵将一批一批的行尸引去阵法里。可行尸仍在增多,不得已之下,他们征得官府的同意,以阵法禁锢全城,阵法里烧了场滔天大火。”
我不由想起了青林县,愣愣的看着她。
她淡淡道:“十年前,德胜城又出现了数只行尸,全城大骇,义父唯恐行尸再度危害人间,便前去寻找真相,至此人间蒸发,到我嫁入吴府之前都没有露面。直到四年前,我收到他的音讯要我前去帮忙,并附有一张咒法。”
“行尸咒?”
“是,也只有行尸才能混入尸群不被它们所吃。”
我惊道:“在哪?你义父真的找到了它们?!”
她皱眉,有些许痛苦:“是一个大殿,极长极广,满目全是行尸,可是如何去的我已忘了……”她看着自己的手背,苦思道,“我只记得四处很黑,好像有人扛着我,又好像在水里漂着。我恢复清醒后是在一个半崖上,崖底全是行尸,崖上有巨大的图纹。”
“到底是大殿还是悬崖?”
她摇了摇头,眉头皱的很深:“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见到义父时已来不及了,他要我撑下去,说会有人来除去这些行尸并助我往生。”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
她想了想,摇头,轻叹:“我曾以为这个人会是杨公子,后来又觉得是你,可是你们脸上无痣。”
“痣?”
“义父说这人脸上有八颗浓痣。”
我一愣:“你确定吗?”
“嗯。”
我略略凝眉,感觉不太可能。
在我的认知里,行尸咒是不能往生的。
往生的意思,是帮死人往生,虽然我刚才将行尸比作尸体,但唐采衣终究是个能说会动的。这意味着她一旦死掉,魂魄便会随这具身体一起透明消失,化为凡尘烟火。当然,这只是我的认知,毕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让我疑惑的就是这个,若真有人能将行尸咒往生,那这人必定功力非凡,超出尘世。那么此人一定同师父那样岁数上百,而这类人通常爱美,看师父他们清一色的白衣就知道。就算是师尊那样天天布衣素服,一脸清高的人,他也极其在意养生之道。
而那人脸上竟有八颗浓痣,这,这也太触目惊心了。而且,想要除痣并非难事,天下除痣的办法很多,不说别的,我就懂数十种。以前师父带着我去云游时看到别人脸上有显眼的黑痣,还会上去问他们要不要除掉,可免费帮忙。
哪个高人会愿意自己脸上留八颗浓痣?
我想问唐采衣会不会是她记错了,可又觉得那些高人恐怕连一颗淡的都不愿意留,她记错数目的最终结果都是一样。
真不知该不该将这猜测说出来,我着实害怕她会绝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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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闷闷不乐。
行尸咒凶戾无比,在古时战乱时期特别盛行,因为行尸咒能防世间绝大数困阵和杀人阵,那些当权者就常常绑缚家人亲朋以要挟奴隶俘虏自行下咒,用他们来当探路石,当盾牌……像唐采衣这样,为了混入尸群救人而对自己下行尸咒,我到底该说她值还是不值。
而君琦,她若能知道我在湖底只呆了四年,她会不会后悔当初?
可惜,她魂飞魄散了。
第二日,我让师父帮我一起在整座吴府设下太清姑灵阵,我将红绳绑在右腕上,这样有任何异物鬼怪闯入我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唐芊叫来了吴挽挽,我割破她的手指,滴了不少血在盅里,再将月琼草和厢沉,木槿,朱砂,青琅一起捣碎,在她眉心点下。
万事俱备,就等那些妖物自己送上门了。
此后三日,风平浪静。
玉弓仍在昏迷,厉诚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每日去他们那儿呆上半个时辰,余下时间就陪着师父和照顾小疯。杨修夷一次都没回来,派回来给我送信的人倒不少,我懒得理,也不回信,直接用行动跟他表示我生气了。
吴挽挽知道了宽慰我,说两情久长何必争一朝一夕。
我没有说话。
吴挽挽可以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但我却不能把她短命的事告诉她。意外死亡总比宣判了死刑,一日一日提心吊胆,磨着的好。
倒是吴挽挽的身子,我观察打听了几日,发现仍和唐采衣有关。
吴挽挽体质世间罕见,极容易被妖魔附身,出生时一个高人在她身上下了层护身罡气。可惜唐采衣四年前对自己施了邪气极重的行尸咒,一来二次的接触便将这层罡气破掉了。这四年里,吴挽挽应被许多妖鬼附过身,其中一个怕是个妖中色.鬼。还是个对吴洛念念不忘的色.鬼。
我可以让师父再给吴挽挽施个护身罡气,但吴挽挽就得远离唐采衣了。她在这吴府孤立无友,难得和唐采衣感情交好,我实在于心不忍。所以还在想一个稳妥的护身阵法。
而唐采衣,我虽然没有说出我的那些猜测,但是那晚我离开时的神情怕是她不难猜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一个高人存在了。这三日听说她一直闷在房中,不曾出来,连吴挽挽也不见了。
我将她的事情同师父提起过。师父的猜测和我一样,一是唐采衣的义父怕唐采衣一时想不开,故意骗她,以延她寿命。二是唐采衣记不清了那么多事,可能这浓痣的位置也记错了,也许是脚心而不是脸蛋。三是唐采衣的义父上了个江湖骗子的当。
师父觉得唏嘘,大叹这姑娘可怜可惜,花戏雪继续啃他的骨头,他一只狐狸确实很难对人类产生什么共情。
师父洗脚按摩回来,小短腿又趴在我的床上。它被花戏雪洗的又香又干净,我像昨晚一样把它捞进被窝里抱着。
睡着正香时被它弄醒,小爪子一下一下,好奇的挠着我的手腕。
我朦朦胧睁开眼睛,腕上红绳紫光大现。
来了!
我刹那困意全无,披了件外衫,抓起小斜包就往外跑。
月清如泉,花瓣纷洒,天地幽美纯净。
神思追到吴府的石苑桃林,吴洛瘫软在地。我上去拍了拍他的脸,花戏雪追来:“野猴子!”
我飞快摸出一个小竹筒扔给他,指了指吴洛,急促道:“他被邪术迷了心智。你把他扛回去,用这个泼他,泼完马上跑,别让他发现你。”
我转身朝前追去,追了好久,终于找到了脸色惨白的吴挽挽。她半撑着地面,眉间朱砂若隐若现,渐渐鲜艳如血。
她双目圆瞪,被吓傻了:“初,初九……”
我顾不上管她了,边跑过去边扔下一个笛哨给她:“自己吹,别怕,我会抓她回来。”
短时内那家伙的修为得减去大半,要想抓住她就只能趁现在了。
但我真是太低估她了,红绳紫光渐渐淡去,她离我越来越远,速度远胜于我。
路过水苑时,一声马鸣啸起,马蹄声趵趵奔来,在前方蹲趴了下去。
我一愣:“小疯你可以么?”
它轻声咕咕,温和的望着我。
我翻身趴在它背上,搂住它的脖子,将泡过月萝湘露,缠成玲珑结的吴挽挽的头发递到它鼻子下,它低鸣一声,朝前奔去。
马蹄声惊醒许多人,丫鬟仆从们纷纷披衣出来张望。
快到吴府大门时,身后风声掠来,我的腰间一紧,一双炙热大掌将我搂住,并抱离马背。
四周响起惊呼,来人带着我凌空旋身,我只来得及看见月色白衣蹁跹如蝶,再下一瞬便稳当的坐在了仍在奔跑的马背上,被困在了他和马缰中间。
发生的太快,落下时四周的惊呼才响了一半,小疯渐渐停下,杨修夷猛的一扯马缰,清越喝道:“驾!”
滚烫的胸膛贴着我,杜若馨香芬芳了万顷月色。
我愣愣的望着前方,杨修夷问道:“去哪?”
我听到了,却又像没听到。
“初九?”
我垂头将手里的红绳解下,递给了他。
在我十二岁时,有一件特别羞于说出口的事,甚至让我有段时间都不敢抬头看师父,这件事就是我想和杨修夷共乘一骑。
那时我心智开窍不久,一日下山卖晒干的药草给山脚村民,恰好一家阿婶在做糯米糖龟,热情的留我,我便干巴巴等着。
等到暮色四合,星夜辽阔,阿婶包了暖乎乎的糖龟塞到我怀里,我走过杏花林,刚要以光阵让师父来接我时,身后响起马蹄声。
回眸望去的那一瞬,我一眼就傻了。
那夜月清风和,千里银白,杏花浩浩如雨,肤色如雪的紫衣少年驾马驰骋,意气风发。四个随从跟在他身后,恍如乘风踏月。
到我跟前时,他吁的一声,骏马人立而起。他端挺如竹,斜飞入鬓的长眉一挑,含笑望我,唇角讥讽上扬,潇洒清逸到极致。
那时我审美并不健全,不懂欣赏他一天月色下的绝色眉宇,却为他的风姿所惊艳,为他的风华所摄魂,为他的风采所颠倒。
风猎猎而来,清香四溢,花瓣扰乱了我的视线,他哂道:“这么晚了才回去,不怕我师兄罚你么?你若肯求我,本师尊考虑拎你一程。”
我人生的第一次狗腿就没出息的给了他,我愣愣道:“好,我求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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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心心念念他的马上英姿,师父问我为什么成日发呆,我说想要看人骑马。他老人家当即借了村长家里的老瘦马为我露了一手,结果我对杨修夷越发的心心念念。
但终归是年幼,记不得多久,渐渐被岁月光阴尘封,直到今日,它忽的破水而出。
长街人影寥寥,狂奔的马蹄声清脆有力,他策马控缰,我紧紧的贴在他的怀里。
德胜城不设城墙,我们追至城外,皓白月色将漫山遍野披了层清美朦光,云霄上夜鸟激越飞过,鸣声锐利。
红绳紫光彻底淡去,我摸出状似凤尾钗的九宫尺,指向东边清野:“在那!”
马头掉转,追逐途中,我胸口蓦然一钝,忙道:“停下!”
杨修夷当即勒马:“嗯?”
我双眉紧蹙,摸着心口,神思清澈空灵,但胸口的沉闷之感让我快透不过气。
我极轻道:“感觉不太对。”抬眸望向前方那片桃林,一个莫名想法凭空冒出,“杨修夷,我想上去。”
他搂着我纵身跃起,足尖点在树梢上,摇摇晃晃,我攀紧他的腰肢,将四方八野尽收眼底。
长风横过青萍,墨色云澜从高空翻滚,我们立于桃枝上,如若不是杨修夷源源不断涌来的热息,我可能就此被寒风吹做一座冰雕。
过去好久,他出声:“初九?”
我抬眸望着旷野尽头:“我好像来过这里,也是这么俯瞰着……”
“什么时候?”
“并不遥远。”我皱眉,“我确定我来过,那边应该有座竹楼,叫安风阁,门口有副不太工整的对联,上阕有月,有酒,下阕有个天地……”
他沉吟道:“风露枕月,且把酒盏对天聊。丹青不老。涂画天地千世传。”
“你也见过?”
黑眸浮起疑惑:“初九,你仔细想想什么时候来过?”
“好,我仔细想想……”
我看向远云天幕,幽幽浮空中似有一双陌生眸子敛尽万象世态和千古风云。静静凝望着我。
眉心蓦然一痛,脑中似掀起万丈寒浪,随着夜幕沉沉压下,将我吞没其中。
身子猛的一颤,杨修夷随即抱紧我。语声低柔:“我在这,别怕。”
温热的掌心抱拢住我,我捏住他的大拇指,而后闭上眼睛。
思绪渐浮渐沉,一细白光骤亮,刹那灼目,强光平息后光影渐暗,剥漆般从周野落下,只留细碎的余光。
余光中,四周沉闷压郁。青黑的湖水静静浮沉,我站在水中,茫然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四肢被沉重的铁链捆锁,身子臃肿,惨白如石灰的肌肤上斑斑点点,被水泡得像是会随时炸开。
她已经死了,双目圆睁,神情狰狞,难辨容颜,睁突的眸中布满恐惧。绝望,寒冷。
我蓦然心悸,转身离开,像阵清逸的风般漂向了水面。浮上了空中,轻如云烟,无影无踪。
正是细雨脉脉时,岸边无数清丽佳人执伞缓步踱行,一群年轻俊朗的公子嬉笑着打闹而过,一个稚嫩的男子笑得灿烂:“赵小姐!我大哥看上你了!”
我好奇的看着他们。忽的一阵剧痛荡来,震得我神魂欲碎,随即一股强力拉扯我,我沉浮空中无所凭借,被狠狠扯拽了过去。
山河城镇骤然疾驰,云霞于身边狂乱翻卷,眼前画影急颤。
谁家的炊烟,谁牧的牛群,谁吹的笛音,谁撑的青舟……
我砰的落地,跌在一座群峰高耸的巍峨山巅上,一个身着巫袍,轩昂矍铄的中年男子迎风跪在远处山脚,一旁跪着十四位螓首娥眉,秀色如月的艳美女子。
女子手中皆捏着竹埙,曲调苍然肃穆,沉如石鼎,空如钟鸣,豁有天地开阖清扬之意,凌有四野扶摇乘风之境。
我飘向山峦高处俯瞰,山涧极旷,翠林伏叠如海,一潭千顷湖水宛似天地铺就的明镜,映着山色,水光一片澄澈。
远处有辽阔的平野湿地,一个老头在一座雅致的竹屋前喝的酩酊大醉,正提笔作画,模样疏狂。
我就要去看看他在画什么时,那些女子吹奏的曲乐忽的升至激昂处,一阵水色般的气旋平地而起,宛如长风,掠向四面,我被卷了下去,沉沉落在青莲般的阵法里。
随着我的跌落,阵法盈起皓然清光,中年男子神色一凝,眉宇大喜,急急站起,口中唱起了巫词。
所有女子都傻了,抬头看着我。
阵壁越渐青墨,我被困住无法抽身,害怕的猛拍着晶壁。
天光由晴岚转为暮色暗影,男子终于结束唱词,激动的跪倒在地,眉目庄重,冲我行上古敬巫之礼:“砚徵冒犯……”
就在这时,清莲阵法外四只云鹤飞降,苍老笑声于紫色绛云中传来:“砚徵,你找错人了。”
中年男子大惊:“上,上仙……”
“嗯?这是什么……神魄?残灵?仙魂?”那紫气落在我身侧,似在打量我。
中年男子忙上前:“她,她是我……”
“哈哈,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当此间陡生灾难,你才因故寻我,原来不是我。”
“上仙莫要误会,并非如此,而是她……”
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拉我,我猛撞在晶壁上,欲将我往西北高空回拉而去。
中年男子忙回头对那些女子叫道:“快!固阵!”
巫乐再度响起,两股力量撕扯着我,我一下下的撞击着晶壁,浑身剧痛。
晶壁渐渐裂开细纹,蓦然一阵清气涌入,阵法终于破开,我被强行拉走。
“上仙,你在做什么!”
那苍老声音在身后冰冷道:“不过一缕孤灵,何劳你如此大动,你想将她生生撕碎不成。”
耳边响起靡音哭泣,似有一只巨大的爪子将我揪回了青黑湖底。
四周全是水,压得我痛苦难熬,身子因窒息而剧烈颤抖。我张开嘴巴,满口满口的湖底冰泉灌入进来,我的肺泡里有东西溢出,是一线稀薄的血沫。
难受的感觉让我冻僵的四肢终于恢复气力,我死命挣扎,妄图挣脱一切。
“初九!”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清冽急促的叫唤。
我慌乱的呜咽反抗,一双大手摁住我的双臂:“初九!”
“初九,醒醒!睁开眼睛!”
“初九!”
温热双唇贴来,淡雅香气灌入我嘴中,我顺势抓着他,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吸着。
神思灵台渐渐清明,我睁开眼睛,揪着他的衣襟,一动不动,冷汗淋漓。
杨修夷捧起我的脸:“初九?”
我呆呆的望着他身后的夜幕:“杨修夷,你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么……”
他伸手抱紧我,很紧很紧,像要将我揉碎,高大如石的身子微微发颤:“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松开他,望向远处山峰:“我真的来过,看到了好多人,有个中年男子,可能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记得清模样么?”
我摇头:“很模糊,我只记得后面那些女人很漂亮。”叹了声,疲累道,“先不想了,先去捉那只妖吧。”
从杨修夷腕上解下红绳,九宫尺在刚才的挣扎中不知所踪,落地后我们纷头去找。
“在找这个吗?”
一个清丽女音忽的响起,脆如银瓶乍裂。
我抬起头,十丈外一个粉衣女子缓步走出,举着我的九宫尺,身上泛着淡淡紫光,双眸阴沉的望着我。
很漂亮的长相,不是那种尖尖瓜子盈鹅脸蛋儿含水蕴雾的传统美人,她的脸小而丰圆,像饱满的湿润珍珠,眉开眼大,鼻梁不挺,给长相添了份温婉。
她身后跟出五六个女子,全是珠圆玉润的模样,同她一样穿着浅粉色长衫,系着绿穗腰带,像含苞欲放,似绽未绽的春杏。
我手里的红绳紫光越渐浓艳,我直起身子看着她,她愠怒:“小小平女,敢下计阴我,损我真元,你活得不耐烦了!”
我道:“你胆子倒不小,我们没去找你算账,你反而还主动送上门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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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头一皱,大怒:“你这贱人……”
话音戛然,她猛的后退,双手结印,但护阵尚未结出便被打散。
她踉跄数步,怒然往我身后看去,却和其他女子一样,皆是一愣。
杨修夷冷声道:“在她面前嘴巴干净点。”
我回过头去,顿时也傻了。
杨修夷今日穿着一身月色白衣,高挑清瘦,玉立在疏影横斜的桃树林下。寒风凛冽,吹得我瑟瑟发抖,却让他更加清冽,风姿神秀。桃瓣从月色长衣旁错过,像尘埃拂过镜水般绝美,乌玉墨发轻舞,借着月光时浓时淡。周边夜色寂静,他容色冰冷的站在那,高雅清贵,俊美非凡,双目冰寒锐利,灼光逼月,刹那万籁俱静。
我怦然心动,一个女人低低叹息:“好俊朗的男子……”
“素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来的男儿?果然比吴洛还美啊。”
“什么男儿,我说的是几年前在春鸣山里撞见的那只紫眸雪狐,这男子是人是狐你看不清么?”
一人喜道:“那岂不是多出了两个?这天下美男稀有,小小德胜城便有三个,姐妹们可真有福气了。”
“是啊,可不用轮流去找那吴洛寻欢了。”
我乍舌,原来这女色.魔不止一只,竟是一群,可怜的吴洛啊……
不对!
我回神,她们这是当着我的面调戏我男人!
欺人太甚!
我回过头去:“你们在说什么呢!有你们什么事!”
一个女子把玩着腰前软发,上前一步,对杨修夷道:“这位郎君,你看我们六人比这丑姑娘如何啊?”
我又看向杨修夷,人家在讨论他,他却神色严峻,眉头轻拧,支颌沉思,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火气直冲脑门,我挡住那女子的视线。竖起眉毛:“你不准再看他了,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她眉梢一挑,拔脚冲来,我飞快凝息。激起满地桃花,就要凝结为阵时,眼前白影一晃,那姑娘被杨修夷踢了出去。
杨修夷转身抱住我,我不悦的挣开他:“你就任由别人看着!”
他失笑。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这几个不是妖,若非说是妖的话,可能是茶妖。”
我一愣:“啊?”
虽说天地万物,一草一石皆可成妖,可是茶妖我生平何曾听闻过。
一个女子不悦叫道:“郎君,我们给你机会你自己过来,别逼我们动手!”
我气冲冲的对杨修夷道:“你助我,但别插手。”
他挑眉:“你应付的过来?”
“有你在我怕什么!”
她们嗤笑,三个女子纵身跃起。衣袂如风,足尖点在树梢上,旋即冲来。
我迎了上去,这时一道光矢从正面袭来,长练如虹,脆如铃鸣。
不待我反应过来,身子骤然一轻,被强劲力道往一旁扯去,轻巧的避开了。
身后响起龙吟啸声,杨修夷的匕首带着如雪银光“砰”的侧转飞来。我伸臂接住的同时往后退开一步,摆了十八最帅也最实用的一招起招式。
“初九,东南表地,阵位表天。你念。”
我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艮山!”
话音刚落,身子便凌空飞起,溶溶月色下,匕首华光流彩,我朝最近的一个女人冲去。
她们飞快聚来,将我抱拢。周围立时流光缭乱。
“初九,正南,坎水,巽风。”
“好!”
身子忽的一偏,一道本要击中我的光矢擦肩而过,击中了我想要攻击的第一个目标。
紧跟着我便朝正南飞去,落地时我踩在树干上,借力被他移回空中。避开两道光矢的同时,我手腕一扬,匕首银光一闪,割裂了一个女人的胳膊。在她反攻时,我的身子又朝东南移去,我摸出斜包里的银盘石粉横臂一挥,一声尖叫顿时响起。
我立马道:“西南!”
身子一沉,落回地上,我大口喘气。
一个女人叫道:“初月出云!”
她的手中蕴出一把长杖,灵活轻转,执于身前,左手弯臂,举于脸侧,手势轻柔的像是舞筝拂弦。
除去那个被我砍掉一臂的女人,其余人纷纷结阵。
寒风呼啸刮来,掀起我的外袍,玉宇强光如似无边月色,瞬间将整座旷野笼盖。
我抬手遮脸,被刺的睁不开眼睛,忽的胸肋一痛,一道光矢将我穿透,鲜血从喉间涌上。
耳边风声一掠,杨修夷顷刻跃来,一条白绫将我的眼睛缠住,同时搂着我避开所有的清脆铮鸣。
我被带到一棵树下,一层浩大护阵挡住了所有进攻,杨修夷抽身要走,我忙拉住他:“让我来!我刚才没防备才……”
他拉下我的手:“她们不是寻常妖物,以后捡些其他的给你练手。”
“哼!”我别开脑袋。
他哄道:“听话。”顿了顿,他俯身下来在我的鼻子上亲了一口,大约觉得不对劲,又伸手在我脸上摸了摸,最后捧住我的脸颊在额上亲下。
我噗嗤一笑:“傻子。”
于是轻吻变成了一记手骨。
长剑清吟声响起,如琴弦一颤,冰层一震。
我坐在阵法里,即便缠着白绫,但仍能感觉眼前强光耀目。朦胧视线里,杨修夷惊鸿一过的身影像被清风吹皱的湖面。
我手指轻抚着匕首,这是师公赠他,他最喜欢的一把。刀刃冰凉,刀把上镶嵌着上古珠玉,轮廓精致鲜明,手感极妙。
我心里浮起许多思绪,苦涩甘甜一一滚过,最后弯唇一笑,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杨修夷,我好喜欢你!”
喊完我便笑了。
我这一世记忆很短,许多事情都模糊不清,可是现在,第一次和杨修夷见面的场景我忽然回想起来了。
那时师父牵着我,乘一叶轻舟小楫,在江阔云低处徐步上岸,穿过杏花桂林,师父抬手指着远处高入云海的大山:“九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得独自一人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我点头:“好。”
于是我便一步一步而上。
走了三天三夜,大路渐渐上斜,清寒浓雾中有许多花香。花香尽头,一地落英,满目浮云,一座千丈石阶赫然耸立。
我提起小布裙开始往上爬,爬完石阶后,视界豁然开朗。繁花绿水,流云飘渺,花径纵横阑干,溪流潺湲。
极目之远,琼楼玉阙连绵,梅林环绕,竹屋雅苑掩映其中,一派风华清骨,神霄绛阙。
我俯身在小溪里喝水,忽的一顿,回过头去,一个皮肤白皙的紫衣少年就这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垂握着一柄银剑在花海下缓步走来,边走边以一方丝帕擦汗。
注意到我,他淡淡的望来,目光清冷如风荷晨珠。
他脚步微顿,缓缓皱眉,我站起身子,愣愣的望着他。
风吹来冷香,他长眉舒开,继续走来。
越行越近,那剑光忽的从我眼前一闪,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一阵强烈骇意陡起,我忙捡起石头:“你不要过来!”
他又皱了下眉,不耐烦的转目看向另外一边,脚步不停。
我一扬手,石头扔在了他身上,力气太小,轻飘飘的跌在了他的脚边。
他脚步一停,怒道:“你还真扔!”
我扑了过去:“我才不怕你,我有师父了!你这个坏蛋!”
……
脸上骤然一松,疏淡的月色落进了眸子,我抬起头,杨修夷皱眉嫌弃的看着我:“我在那边杀得辛苦,你在这边发呆傻笑,你……”
我忙敛了笑:“结束了?”
他继续嫌弃:“本来想留一个活口的,被你一吼,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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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他身后看去,五具尸体横竖倒了一地,我愣道:“怎么都杀了?她们罪不至死啊。”
他用白绫轻轻擦拭剑刃,随口道:“谁叫她们伤了你。”
心头一暖,我细声道:“可是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师尊要骂我的。”
“刚才在想什么?笑成了那样?”
“你想听?”
“嗯。”
“在想小时候。”我笑道,“那时我还挺笨的,有次下山后,山脚刘寡妇跟我说了一下午她的悲凉不幸,愣是将我的心窍给开了。”
他饶有兴致:“然后呢?”
“然后,我便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望向其他地方,忍着鸡皮疙瘩说道,“我开始渴望有这么一个男人,我可以在他怀里哭,在他怀里笑,他哄去我的眼泪,分享我的喜悦,可以包容我所有的骄纵任性,为我撑起一片天空,还有……”
他一口打断我,语声得意:“不就是我么。”
我弱弱的继续道:“还有,帮我揍杨修夷……”
他动作一顿,我忙起身环住他的腰,低眉顺眼的卖乖:“我年少不知事嘛……”话锋一转,“对了,这几只茶妖怎么不寻常了?你对付起来很辛苦?”
黑眸凉凉的斜瞅着我,我委屈的眨巴眼睛,额头挨了一记,他看向那五具尸体,道:“她们是仙娥。”
我一愣:“神仙的仙?”
“嗯。”
他将长剑隐去,双指鸣哨唤来小疯,小疯的马蹄声嘚嘚响起,忽的闷声一响,我回过头去,小疯撞树上了。
杨修夷眉心微拧,咕哝:“我给忘了。”
小疯踉跄爬起,两只眼睛被两块馒头大的石头挡住了,模样很是滑稽。
杨修夷长指一转,石头飞走。结果小疯还有些迷糊,又一头撞在了树上。
杨修夷斜眼看来:“听说它叫小疯?”
我点头。
他走过去:“叫大傻更合适点。”
抓起小疯的缰绳,捋了捋它的鬓毛,朝我看来:“算是匹好马。你哪来的?”
“捡的。”
“捡的?”他看向小疯,拍了拍它的脖子,“哪捡的?”
我走过去,他将我抱上马背,翻身跃来搂住我。轻踢马腹,打马向前。
我歪在他怀里,道:“乾丰官道上,那个时候拂云宗门刚出事,路上大乱,那些马儿受惊全疯了,好多还把自己的主人给踩死了。我又冷又冻,寸步难行,便想找匹没了主人的马,结果就碰上了小疯。”
“它怎么会乖乖听你话的?”
我俯下身子轻抚小疯柔软细密的皮毛。一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碰它,它又蹦又跳跟我急眼,我抱住它跟它说了一堆话,它就静下来了。”
“说了什么?”
说我心上人在拂云宗门上,我很想去见他,说我想要陪着心爱的男子一起共临大劫,说我此生很少求人,更不提一匹马,能不能带我去……
我微微脸红:“不告诉你。”一下一下轻抚着小疯。我轻轻道,“一开始我不会骑马,爬上马背后,它一走我就摔了下来。你猜怎么样。它居然回到我跟前,还用脑袋蹭我,并侧过身去,示意我再上。”我拍了拍,笑道,“小疯。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它昂起脑袋,一个抖擞。
我看向杨修夷:“它这是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啊?”
他把我往后拉回怀里,胳膊牢牢环着我:“什么叫刚开始不会骑马,你现在就会骑了?”
“会啊!”
他冷哼:“你那叫什么骑,趴在马背上,撅起个屁股给谁看。”
“……”
我将小斜包摘下,捏在手里,道:“当初在宣城送走陈素颜的时候,我们好像也一起骑过马。”
“嗯。”
我随口道:“可是那个时候你都不碰我。”
“那个时候你愿意给我碰么?”
我想了想:“好像不会……”
他凉凉道:“那我为何给自己找打?”
“我哪打得过你啊。”我检查了下小斜包里的巫器,抬起头,“仙娥怎么会变成茶妖呢?是不是伺候那些神仙伺候腻了,所以来凡界欺负欺负妖怪?”想了想,我又道,“她们也不算多厉害嘛,你哪辛苦了,一盏茶不到就杀了五个,你真的应该让我来的。”
他没好气的看我:“欺负妖怪会把自己变成茶妖?”
“那……”
“可能是茶叶。”他皱眉,“春鸣山瑞气极盛,女子茶叶是春鸣山里最蕴天地精华之物,这几个仙娥也许是想借此修炼,可惜她们误采了那些浸过九龙渊煞气的茶叶,将仙骨染成了妖骨。”
他忽的提到九龙渊,我不由一顿,端直身子看向前边,冷冷道:“你若再将我扔下不管,你信不信我也可以一走了之?”
缰绳蓦然一紧,小疯微微立起,停了下来,杨修夷声音一沉:“你说什么?”
我想问他在九龙渊究竟忙什么,可是他送了那么多次信回来,没有一次提到过这个,那就说明他不想说。而他不想说的东西,我如何问得出来,我也一点都不想问。
可是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不会不知道那天师父会打我,可是他走了,唐芊说他巳时回来,结果是酉时。而且那几天我没有定下心,每日矛盾挣扎,随时会再度逃走,可他依然将我扔下走了。
我知道杨修夷不欠我什么,没义务在师父打我的时候替我劝架,可是,可是我心里就会有怨……怨的不是他为什么不拦着师父,而是怨他明知道我会挨打会伤心,却还是扔下了我。
我没说话,他也不出声,小疯立在原地,没再上前一步。
晚冬的夜风哗啦啦,带着几分暖暖春意,天上布起乌云,遮蔽了月色,天地间暗沉了大片。
气氛沉默的难受。最后我先开口:“我,我什么都没说……”
他一愣。
我垂下头,捏紧了手里的斜包。
和他吵架,我很少会服软。可是我不想再吵了。
我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以前我就是个短命鬼,之后浪费了四年不说,还被大伤了元气,生命流失的更快。
所以还怎么跟他吵架。应该争取所有时间好好相处才对。
我很害怕,真的害怕。
“初九……”
“走吧。”
他没动,我就要去拉马缰,身子忽的被他转了过去,我侧坐在马背上,彻彻底底的陷在了他怀里。
他垂眸望着我,黑眸清亮疼惜,似水雾轻浅中的一细柔光,江天静谧中的一轮秋月。
碎发被他轻拨到一边,他道:“初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所有顾虑我都清楚。”
我看着他,却实在看不透他的眼眸:“我,我在想什么?”
他伸指轻捏我的脸,认真道:“我在九龙渊所忙之事是想彻底留住你,可是我没有十足把握此事能成,我不想让你白惊喜一场。”
“可是我真的很想你。”
“我便不想你了么,我闭上眼睛全是你的身影。”
我脸一红,呆呆的看着他。
他一笑,在我额上轻吻:“回去吧。”
他单臂拥着我。另一只手轻拉缰绳,小疯朝前走去。
我忽的发现,杨修夷真的很好哄,我服软只用了一句话。他就不生气了。
所以,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吵架,所以,谁说最先低头就是输的。
我抬起头:“杨修夷,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一顿:“什么?”
“在桃树上,我回忆起很多不开心的事情。我怕今晚要做噩梦。”
“没事,我今晚不走,你若做噩梦就来找我,或者你窗户别关,等你师父睡了我就跳进来陪你睡。”
我噗嗤一笑:“怎么听着怪怪的,我们像做贼啊。”
他一脸正经:“所以得尽快挑个日子把我们的亲事办了,那样就光明正大了。”
我闷闷道:“不提这个行不行。”抬头望向夜空,我叹道,“我觉得我变勇敢了,好久没哭了,最后一次大哭是被师父打的那天。”
“不算久吧,这才几天?”
我瞪他。
他在我额上亲了口,面不改色:“嗯,很勇敢,确实很久。”
我笑道:“再哄哄我。”
他无奈的看着我,我揪着他的衣襟摇了摇。
他想了想:“以后只准在我跟前哭,这样我可以抱着你,我不太会哄人,不过我可以学。”
我来了神采:“还要。”
“别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我会很心疼的。”
心下一暖,我止不住唇角上扬:“继续继续。”
他头疼:“真的想不出了。”
“嗯~~~”
他沉默一阵:“你的腰很瘦。”
我:“哈哈哈哈哈……”
他也跟着笑了。
出城一奔而过,进城我们信马由缰。
越近城郊越觉得古怪,渐渐听到许多吵闹,城中高楼皆灯火点点。
我坐起身子,不安道:“发生什么了。”
杨修夷一扯马缰:“进去看看,驾!”
满城哗然,许多人推窗推门的趴在沿街阁楼上高望。
长街尽头火光冲天,火舌像一排舞姿轻柔的水草,柔若无骨的随风招曳,亮彻云霄。
路边许多人提着水桶捧着水盆朝那奔去,几个更夫敲锣打鼓,沿街高呼:“吴府走水了!大家快帮忙去救火啊!”
我心下一凛:“杨修夷,是我们住的那个吴府吗……”
他朝火光方向望去一眼,沉声道:“是。”
小疯扬踢狂奔,沿路无数人声传入耳中:
“这火哪还能救,吴府用的都是中天露,这烧的可是橙天光!”
“什么是橙天光?”
“当家的!快去找文竹街找二叔!帮他把周围的东西都搬掉!”
“娘,今晚风这么大,会不会烧到我们啊?”
“吴家这一烧,可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听说是吴二少爷的内宅起得火,二夫人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
沁凉寒风渐渐炙热,街道变得拥堵不堪,杨修夷抱起我蹬在马背上,借力腾空,踩着飞檐翘角,直奔吴家大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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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滚滚,火焰滔天。
“仙人出来了!”
“二公子!二公子还活着!”
……
远处慌乱疾走的人影里,一身是炭的师父抱着吴洛从浩大火海里冲出,我拽着杨修夷:“快!我师父!”
从翘角落下,脚一沾地,便见师父的清骨身影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我心里大慌,急急冲过去:“师父!”
杨修夷速度更快,跃过人群,在师父和吴洛胸前飞快按下几个穴道,将师父背在肩上后抱起吴洛,朝我急声道:“我先带他们去清凉之地!”
我心急火燎,拔腿就要追去,却听身后有人大呼:“二夫人还活着!我听到二夫人的呼救声了!”
我一顿。
唐采衣!
行尸咒!
她不能死!
大火噼里啪啦烧的一团作响,人命危浅,我来不及细想其他,一口气冲了进去。
“田姑娘!”
“杨夫人!”
……
火光将一切染得虚浮赤魅,瓦片木屑碎叶般纷纷落下,我伏低着身子大吼:“唐采衣!”
火势灼灼,满目浓烟,我伸手拨开拦挡的木头房梁,冲进主宅,一圈下来不见她的行踪。
“唐采衣?”
烧枯的桌旁倒着一具被火舌吞没的丫鬟,我伸手推她,无济于事。
浮光中,忽的听到一声弱不可闻的回应:“田姑娘?!”
我忙回头:“唐采衣,你在哪!”
“我在偏房!”
“先别乱走!”
我赶紧跑过去,浓烟翻滚中,雕栏玉柱一一焚毁,锦衣玉鼎化为一炬。我推开碍事的长梁,橙天光忽的烧透我的易水寒霜,剧痛烫的我手掌一缩,那木梁上架着的另一只木梁狠狠的砸在了我的背上。
“田姑娘!”
我咬牙:“别过来!”
回身狠推开这粗重的长梁,却瞥见院外又奔进来一人,大约是淋了水。浑身湿透,身形颀长清瘦。
模糊红影中看不见她的脸,近了才瞅清,是玉弓。
我大叫:“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啊!”
大约是听到了人声。她望了过来,眸色焦急却坚定,拔腿跑来。
“玉弓!你出去啊!”
她身姿轻敏,一脚踩在石柱上跃起,避开了两道燃着大火的高树。凌空一个跟斗直接从窗口跃了进来,头发不慎着火,她眼都不眨,手起刀落,砍掉了一头青丝。
还未站稳,她方才所踩的石柱忽的一倒,屋顶坍圮大片。她旋身一个飞鹤转踢,将燃着火的木头踢了过来,恰好撞在我上空一根木梁上,巨大的梁柱微微轻晃。轰然砸了下来。
一切发生不过须臾,我就要从木梁下蠕动出来的身子被一砸,胸腹遭受了强烈撞压,前功尽弃。
“田姑娘!”
唐采衣在角落里大喊,我吃力喊道:“我没事!不要过来!”
一只手伸来,玉弓叫道:“快给我!”
我抓住她的手,她手腕一扬,将我拉了出去。
地板传来张弛裂开的声音,我们朝唐采衣跑去。
她被烈火包围,蜷缩在角落里。烟岚裙裾被撕了大截,玉弓也将着火的外衣脱掉,扶着我:“田掌柜,你没事吧?”
我摇头。看向满室浓烟,深吸一口气,打算一鼓作气凝道深厚冰层带她们冲出去。
刚闭上眼睛,玉弓惊叫:“裂了!”
脚下之土密密麻麻碎开无数裂痕,像卜筮时兽骨上皲裂的兆纹一样,将土地割的四分五裂。
屋内的大火连成了一片。冲天的火墙似焰色鬼影,我们被包围在了这方偏隅角落,插翅难逃。
呼吸越渐难受,我拼命狂咳,这种情况下要是死了,恐怕就是真的死了。
玉弓也狂咳不已,唐采衣懊恼:“你们不该进来的。”
我忽的心念一动,转向唐采衣:“这地下是不是也导了温泉?”
她点头:“可是下面是两尺厚的三合土,常人之力无法……”
我打断她:“通往哪里的?”
“似乎是春鸣山。”
我大口喘气,点头:“好,你们后退。”
“田掌柜?”
“田姑娘,你……”
我将斜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极快翻了遍,抬起头:“你们快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她们乖乖照做。
我将白骨木破用冰蓝珏凝住,朝皲裂的地面抛出去。
纷燎火影里,木破外的霜蓝晶层渐渐融化,我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在心中极快吟念破军咒。
大地猛地一颤,强烈的爆炸声带起一阵强风,耳边轰隆巨响,炽烈火焰卷着瓦片木梁打来。
随即又一声清晰的爆裂声,我们脚下的土地哗的土崩瓦解,一线沁凉晚风从爆开的墙垣中灌入,我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头顶的斑驳月影,便同屋内的一切一起跌进了幽深的温泉水中。
橙天光之火,水浇不熄,气绝不灭,燃着火焰的木梁桌椅浸入水中后仍在焚烧,沉入湖底的同时为我们照亮前路。
唐采衣拉着呼吸衰弱的玉弓往前奋力游去,我睁着眼睛跟在她们身后,尽管周边泉水温烫,却仍避不可免的让我回想起那场噬心切骨的噩梦。
周围全是水,似无穷无尽,我拼尽所有的力气,终于渐渐虚脱,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像是过去数度春秋,有人猛烈晃着我:“田掌柜,田掌柜!”
我缓缓睁开眼睛,四周寂然幽暗,隐隐有泉水的叮咚声响。
“田掌柜!”
抬手扶住酸痛的脑袋,我呢喃:“玉弓?”
她颤声道:“田掌柜,吴二夫人死了……”
我站起来,腰背尚未挺直,脑袋便猛的一磕,着实疼痛。
玉弓指向远处半靠在深青岩洞上的唐采衣:“田掌柜,她,她……”
我爬过去,唐采衣衣衫尽湿,因为着火而不得不撕掉的衣衫破损不堪,贴在她清瘦如纸的身子上。远处透来几缕残光,隐约可见她胸腹中除了白森森的骨架之外,空无一物,任谁初见都会悚然。
“田掌柜,她没有呼吸了!”玉弓抬起头,“这里一定有吃人的妖怪,趁我们昏迷的时候吃净了吴夫人的脏腑!”
我叹道:“她没死,她本就不需要呼吸。”
她一怔:“什么?”
我看着唐采衣:“只要她身子没有消失,她就是活着的。”
玉弓睁大眼睛,全然不复那股侠义凛然,杀人不眨眼的剑客之态:“你的意思是,她,她……”
我说:“她救了你,再来救我,想必累了,我们声音低点。”
既然瞒她不住,我便干脆将唐采衣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听完之后她震惊不已,半响愣怔。
我问:“还要帮厉诚追求她么?”
她保持震惊的神情,讷讷看着我。
我又问:“你喜欢厉诚?”
她立时摇头:“不。”
“不?”我好奇,“那你为何那么帮他,不惜以身试法将唐采衣绑走?”
“因为厉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说完忽的一顿,偏头看向唐采衣,自语道,“她变成这副模样了,若我说出去,吴家岂不是更不要她了?”
我汗颜:“你说什么?”
“她不能生子,不能传代,吴家那样的大门户必定容不下她。而吴洛那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小白脸必然也会被她吓坏,只要没人要她了,厉大哥便还有希望。”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这都什么处境了,她竟在想这些。
她又道:“而厉大哥不会,厉大哥耿直忠厚,一身是胆,他要是知道唐采衣为了义父,为了德胜城百姓而变成了这副模样,此等重情重义的烈性女子,厉大哥一定会更喜欢她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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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被她的想法吓到了,半响,道:“你的厉大哥是喜欢她,但是你想过这样会让世人怎么看待唐采衣?她今后怎么活?”
“难不成你想拦着我?”
我打量她,大约是闯荡江湖的关系,她的作态看上去很老成,但饱满白皙的皮肤和故意压低的嗓音仍是带着稚气的。
我问:“你今年该不会才十六吧?”
“十五。”
我扬眉,竟小我整整六岁,比我当初下山的年龄还小。
我想了想,吵架我还能争上几句,但讲理说道我实在不如师公师尊他们厉害,她不一定听得进去,得换个法子。
我抬头打量四周环境,暗淡光线里,隐约可见低洼处水光粼粼,温泉的热气蒸上来,将空气变得干燥沉闷。
我们所处的这个洞穴就好比水壶的弯嘴,这里略微平坦些,再上去便不知是何地了。
我回头看向玉弓:“你的故乡在哪?”
“清州枫泊。”
我发自内心道:“清州可是个好地方,枫泊据说比禾城还要美,是吧?”
她奇怪的看着我:“田掌柜,你想说什么?”
我笑笑:“你喜欢枫泊么?”
“嗯。”
“那有一天你要回不去枫泊了,你会不会难过?”
“自然会,怎么?”
我指指身后的洞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她摇头。
我一笑,故意危言耸听:“那里是地下溶洞,当初德胜城消失的行尸可都躲在这儿了。”
她双眸微微睁大,我望向下坡:“下面这些温泉也不是游不出去,不过我们下来的那个地方被炸塌了,游出去的话,若是没有其他出路,我们就要被淹死了。”
“不过还好。”我在膝盖上支颌,笑道:“我有浊气,唐采衣又有行尸咒。我们两人过尸群没什么难度,就是……”我上下打量她,缓缓道:“你该怎么办呢?”
她半是茫然半是惊骇:“你们要将我扔在这?”
“比起没有目的的游过去,显然过尸群对我们两个来说比较简单。”
“那我……”
我一笑。柔声道:“我也可以对你施个行尸咒啊。”
她愣了。
我续道:“不过,施了行尸咒后会很惨,若不小心被你家乡的人知道,你以后还回得去那个地方么?”
她狐疑的看着我:“你在吓唬我吧?”
我看向昏睡的唐采衣:“你说她重情重义,我想世人也会感念她的牺牲。但一时的感念过后,世人会不会拿她当异物?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怎么呆在德胜城?”回头看着她,我认真道:“玉弓,你再想想你自己,你一个江湖漂泊的剑客都有故乡情谊,更何况是唐采衣?”
她若有所思的朝唐采衣望去。
我轻叹:“玉弓,德胜城经历过行尸浩劫,当年满城悲歌,无数人逃生外地。留下来收拾残尸血海的人必定都对这故土怀着不舍情深,唐采衣肯对自己下行尸咒。你想想她对这残垣故土有多深爱?”
我拐弯抹角,对她晓以微义,替她设场处境,我觉得她应该能动容了。未想她收回目光后却不屑道:“那与我何干?”
我头疼,要不是看她尚为年幼,我真想一脚将她踹下去。
这丫头,她欠厉诚恩情,便可以奋不顾身冲入火海救唐采衣,当初还被唐采衣的一身石块给压得去了半条命。这份胆魄情意诚然令人钦佩,可同时她又冷漠残酷的可怕。当初便几次想要杀我,心狠手辣,毫无迟疑,如今又这么不近人情。真是……
我不由想起一个故事,说有一位江湖侠客,忠肝义胆,义字当头,为朋友赴汤蹈火,抛头颅洒热血从不畏惧。安桁一赵姓男子相当钦佩仰慕此侠客。不容他人非议一句。岂料这侠客一友人和这赵姓男子有着不小宿怨,一日呼来侠客帮忙解恨,将赵姓男子揍得歪胳膊断腿。至此之后,别说钦佩仰慕了,就是咬肉啃骨的心都有。
可见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只可远观不可近看,也可见,不要轻易仰慕任何人,更可见,他人对他人的好,是跟你没有一文钱关系的。
我伤了一阵的脑筋,觉得我现在虽然二十一岁了,阅历见识也不少,可要论起闯荡江湖,刀光剑影的经验,可能还没这个黄毛丫头多。既然说理说不通了,那便实打实的警告她吧,因为我着实担心唐采衣被拉到光天化日下受众人所指后会生出轻生的念头……
想到这我蓦地一顿,回头看向唐采衣的褴褛衣衫,一股寒意冒了出来,该不是,这场大火便是她放的,她已经不想活了?
玉弓真的被我吓到了,低低问道:“田掌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出去了?”
我没有理会,一时觉得胸口沉闷。
她又唤了我一声。
我闷闷不乐的朝她看去,肃容道:“玉弓,你今年十五,此生还有大好年华,更遑论你还有来世,来来世,但是你知道唐采衣还剩什么吗?”
这丫头实在能捕捉敌意,顿时板起脸:“你想怎么样?”
“你的呼吸已经虚不可闻,身上的皮肤被烫的也没一层好的了吧?我现在完全可以带着唐采衣离开把你扔在这儿。”
昏暗中她眸色一凛:“你威胁我?”
“是。”
“没有你们我就不出去了?”
“你若执意要将唐采衣的事情说出去,我会让你这辈子再说不了话,再写不了字,包括脚。”
她冷笑:“那我要不要考虑在这之前杀了你?”
“考不考虑是你的事,但凭你如今的状态,想杀我,难。”
她微微沉吟,而后抬头:“好,我不说。”
我眉梢一挑,颇感讶异,她却已举起手:“我玉弓一诺,驷马难追,唐采衣此事我不向任何人说。”
大约是看到我的神情,她淡淡道:“我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赔上自己一命,意气之争?那是小屁孩才玩的把戏。”
小屁孩?我无语,你就是个小屁孩啊。
唐采衣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轻声道:“那你还跳入火海来救我?”
玉弓垂头看她:“那是报恩,我不悔。”
唐采衣转眸朝我看来:“田姑娘……”她轻叹:“你方才的话,既说对了,又说错了。”
我没什么情绪的看着她:“什么?”
“外面不是溶洞,而是长殿,但你没说错的是,当年的行尸确实都躲在了这儿。”
我有些傻眼:“在这?”
她爬起身子,道:“快点找出口吧,不然我们都会成为那些怪物的腹中之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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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工两路,我朝上走去,打探行尸的踪迹。唐采衣沉湖划水,寻找最近的出口。
方才三人讨论时,我一直没怎么理唐采衣,心里有股莫名的气,一开始我以为是气她,但想想又不知道为什么要气她。
气她自杀么,她都这么可怜了。
我试图让玉弓设身处地,如今换做我自己,若我是唐采衣,恐怕我一刻都活不下去。
土路湿软,长且弯,大约半个时辰,我终于走到尽头。一道极厚极结实的石墙拦住了去路,墙高两丈,上旧下新,下面严严实实,上面有许多孔洞和缝隙,那些白光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
我爬不上去,侧耳趴在石墙上听了阵,外边静悄悄的。我闭眼凝息,一大片戾气,凶煞无比。
我皱了皱眉,精疲力尽的靠墙坐下,这条是个死路。
肚子饿的难受,也不知道我们从下来到现在过去了多久。我倒希望已有三四五日了,这样杨修夷很快就能找来,我着实不想在黑暗里这般熬着。
以手扶额,心烦意乱,现在无事可干,总算能好好整理在桃树上的那些梦境。
原来在安生湖底,我的灵就曾出来过,飘了千山万水,从浩尚到了德胜城。可那个男子究竟是不是佘毅口中的高人?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将我引来?是不是因为我们月家这样附在人身的灵比剑灵器灵来得稀罕,他想以我炼阵?若照佘毅和风华老头所说的,那高人从三四百年前就开始谋划一切了,那我爹爹祖父祖父他爹,娘亲祖母祖母她娘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我皱眉,心绪变得沉重。
世间任何灵体皆附在器皿之上,对我们月家人而言,我们这具身体就是器皿,身体一旦毁灭,我们便同剑身被毁的剑灵那样。形神俱灭。
死了,就灰飞烟灭了……
我同情唐采衣,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自怜自艾呢。
撑起身子,打算回去找她们。抬起眼眸时我忽的一顿。
我是从斜坡上来的,那斜坡口本该有许多孔光,可是现在却一片昏暗。
我朝石墙上望去,一大片孔洞都被堵了。
我屏住呼吸,睁着眼睛。亲眼看着又一个孔洞被缓缓堵上,而最左边的孔洞露出了微薄白光。
一股凉意浸上心头,我抽出匕首,贴着石墙纹丝不动。
它还在缓缓挪动,体型很大,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怪物。
我有浊气,唐采衣有行尸咒,我们身上的呛鼻浓烟又被温泉洗净,完全不可能被人寻到。可是玉弓被烈火灼烧,脖子和肩膀被烧的血肉模糊。这怪物被吸引过来一点都不奇怪。
它爬了很久,找到一个孔洞密集的墙面,忽的用力一砸,像是无数拳头同时落下,石墙微震,石头簌簌掉下。
我脸色惨白,握紧了匕首。
却在这时,一声轰然巨响如似镬鼎从万丈高空砸在铁板上那般响起,大地动颤,震耳欲聋。
我被震摔在地。耳朵轰鸣乱响,头嗡嗡的痛。
外边那个怪物直接被震落,狭隘的石道露出了大片白光。
我缓过来后急急爬起朝斜坡口跑去,孰料那些白光很快又被遮挡。我忙侧身隐入右边土墙,晚了一步,终究是被发现了。
尖锐暴躁的刺耳嘶叫响起,那道石墙被猛烈拍击,叫声愈发激动。
胸膛剧烈起伏,我紧紧靠着土墙。所有神思尽数凝在这面被撞的摇摇欲坠的石墙上。
撞击声加重,石块噼里啪啦落下,终于在一声轰响后,大片石头砸地,半边石墙坍圮。
我猛的抬手,滚下的石头重又飞起,却在撞上那头怪物之前再度落下。
原因无他,因为傻了眼。
我的手僵在半空,愣愣的抬着眼睛,难以置信。
明光照来,在我身上投下一个巨大黑影。
数不清的人头,数不清的手脚,全部黏在一起,密密麻麻,杂乱且无序。
最正中的那颗脑袋比其余大上数倍,双目通红,贪婪兴奋的望着我,忽的狰狞嘶叫,所有手脚齐齐朝我爬来。
我双眉一皱,那些石头再度飞起,它飞快打散所有石头,猛冲而来。
这怪物看上去臃肿庞大,身手却灵活的堪比游鱼,一点都不笨拙。
我不敢将它朝玉弓她们引去,往另一个方向跑,没几步就是死路,我后退靠在墙上,它兴奋嗷叫,像蜘蛛一样爬来。
我深吸一口气,双眸微眯,在它逼入的前一瞬,我怒叫一声,曲腿跃起,蹬着土墙借力冲去,双手握着匕首,狠狠扎入了中间那颗脑袋上。
它发出剧烈尖叫,从眉心到鼻骨被匕首撕开血缝,我侧头避开喷出的血水,以为可以松口气了,头发却蓦然一紧,无数只衣裳和腿抓住了我的衣裳。
我睁大眼睛,没想到它竟还是活的。
它将我往石墙废墟拖去,我双脚死死勾着地上土坑,数不清嘴巴和手在我身上乱咬乱撕,粘稠腥黄的唾沫滚在衣上,恶心的我想吐,再一次庆幸自己身子怕冷,因而穿了这一身厚衣。
我死命挣扎,忽的左手一紧,被三只枯手同时握住。我忙用力往回抽,它们齐齐用力,“噗”的撕裂细响,我仰头惨叫,痛出了眼泪。
血水溅开,它们登时兴奋,断指被竞相夺走,与此同时,那石墙外传来了大片动静。
我的身子被疯狂的撕扯拉去,像是在欺负凌辱我一般,怒意一层层涌上,终于在我心头激起了一阵强烈不甘。
若我就此死掉,我这辈子算得了什么!
若我就此死掉,师父又要伤心,杨修夷又要难过!
若我就此死掉,我如何对得起姑姑的舍命相救!
若我就此死掉,我会失去一切,会灰飞烟灭,会什么都不是!
我不甘,我不甘,我不要白白受那么多的苦难!
手腕再度被抓去,一颗头颅张开嘴巴咬在我的手背上,我蓦地一转,双手抓住它的舌头,用力的撕了出来。
它叫的撕心裂肺,我扔掉舌头,一掌拍去,怒喝:“炽念八变!”
爆裂声起,我被炸飞了出去,摔在土墙上。
面前血雨腥风,似雷电碎开晦暗天幕一般,那庞然怪物四分五裂。
血肉如泥,断肢如絮,化为一潭浑浊血水,一股刺鼻恶心的腐臭。
我瘫靠在土墙上,浑身黏湿,瑟瑟发抖,半是茫然半是惊恐。
良久,我扶墙爬起,还未站稳,余下的石墙彻底倾塌。
我瞪大了眼睛,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踏血溅肉而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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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爬起,看向血泊中的那柄匕首,就要抬手时被它“砰”的一声,往外踢去。
我随目望去,不由呆愣。
石墙外并非平地,而是半空,空旷宽阔,一座浩大的地下宫殿。
洞外喧哗嘈杂,视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行尸朝我这边涌来。
我双腿发软,看向面前这只怪物。
所有眼睛都在打量地上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每个嘴巴都嘲讽一笑,而后冲我嘶叫。
恐惧在心头结成细密的蛛网,方才那一掌我拼尽了全力,如今再来一次,我根本办不到了。
望向洞外,我咬牙,只能一拼了。
我转身朝来路跑去,它飞快追来,我又蓦地回身朝它冲去,想要撞着它一起摔出洞外。可它反应着实灵敏,庞杂的躯体一闪,避开了。好在这样也如我心愿,我加快脚步猛冲,腿却一紧,被三只手同时抓住,我砰的摔了出去,身子悬在了半空。
它飞快爬来,我勾脚一挺腰肢,手指从崖下抠下一块尖石,开始砸它。
脚边的脑袋,脑袋边的手,手边的躯干,我发疯似得将它们砸成一滩烂泥。血水喷溅,血泥飞入我嘴中,酸涩难当,催人欲吐。
可是这怪物不仅手脚多,速度也快,这样下去横竖都是一死。
心下一横,最后三下重击,我狠狠的砸在了自己的右腿上,左腿借力在崖边一蹬,身子终于挣脱了束缚,从高空失重跌下。
耳边风声猎猎,我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摔下去的一瞬若还能站起,我会尽快擦掉血渍,脱光衣裳,隐入群尸之中。若是不幸昏迷,恐怕。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身子忽的一晃,被生生扯离了下坠落势,朝另一边的崖坡上飞去。
“正南!”一声遥远又清凌如雪的疾呼蓦然响起。
我一个激灵,抬起头。
长殿一派古拙。赤丹如凝血,一层华彩似秋水流月,杨修夷就撑在流月之中,身子微微倾斜,长脚反勾着破开的石顶。握着长剑的手支着一处沟粱,黑眸紧紧的望着我。
月色白衣染着淡红芒光,是笼在他身上的一层阵法,他被阵法网住了。
他又叫道:“兑泽,坎水!”
我于半空中回身,身子撞上石壁前伸脚猛蹬,他的力量拉扯着我,在迂折两次后我落在了北边外凸的石台上。
半空俯瞰,能将整座殿室尽收眼底。
我仰起头,杨修夷松了口气。得出空闲破阵,转瞬赶来,一把将我拉入怀里,力气极大,勒的我快透不过气。
我因劫后不死而浑身发抖,颤着手抱住他的腰,但还未抱紧,双手便无力的垂下,我昏死在了他的怀里。
睁开眼睛,身子又酸又痛。沉重无力,像被压着一座巨山。
我独自躺在平台上,杨修夷不知去向。
上空的秋光华彩消失无踪,可以清晰的看到顶上十里朱砂正中的彩绘壁画。
壁画以青金石。云母粉,沉曲香为颜料,因而色彩明朗,经久不褪。
宽约二十丈,长达三十丈,画的是一幅盛大的祭祀场景。构造大气磅礴,势壮雄劲。看阵仗排列和纸文魂幡数量,是清酒陌上尘,上古时期最时兴的祭祀排场之一。
壁画周围镌刻了无数铭文,那些古字我不认识,但在一些郑重庄严的巫书上经常见到。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了我的正上方,也就是大殿至北点,一颗泛着晶紫萦光,宽约三丈的石头凌空而悬,暖柔的紫光照亮了整座长殿。
这是,星星?
我爬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它。
“……纵望上古,虽不及今之繁昌嵯峨,然机关要术,卮酒神巫,诡道千机,炼丹纵蛊,礼仪祭司皆尊强于今,吾不由叹惋昨日种种辉煌今无人赓续,不复再存。然则,吾一日尝游溟海,枕臂凌云而卧,神思纵横天光,飘渺云间时,无意入一长廊。长廊尽头云开雾释,空旷如野,得一孤星悬于北空,聚秀朗采采之清气,散潋滟浟湙之紫光。四壁清野光滑,砖作肃穆,顶上辰砂赤丹,绘一鲜活壁画,取画祀礼,万人低伏,规模盛大。”
“殿中立一昆仑玄鸟,见吾神思入殿,遂长翅张罗,远畅鸣声,悬飞于殿中,幻出万千古籍书册于鼎玉金珠之上,倚叠如山,无一不为上古奇珍。吾喜不自胜,上前轻抚,只及匆匆数瞥,便转瞬神光离合,神思被逼拒殿外,不甚遗恨……”
这是《鹤发集》中的《上古遗恨》之段,为六百年前东黎大玄家刘易所书。问世后,众说纷纭,亦真亦假,不少修仙者曾纷纷去往溟海试图以神思游访,再寻这孤星长殿,然无一所获。
我眼下所处的这座宫殿与刘易的描述相差无几,难道就是那孤星长殿?
怎,怎会在德胜城,在吴府底下?
我愕然的看着那颗星石,更不解的是,我和唐采衣,玉弓是为误打误撞进来,但杨修夷呢?他是从顶上下来的,他如何知道这个地方?
“少夫人醒了!”
一个男音忽的响起,我垂头望去,刹那震在当场。
数万行尸齐刷刷朝着正东而跪,俯首贴地,寂静无声。
正东方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台,台基四周水道潺潺,以河图之谱纵横。台阶雕纹画凤,古拙远慕,台上两座铜像,一为商丘玄鸟,二为青丘白狐。
台上立着数个男子,正抬头朝我望来。
杨修夷的手指还抚在墙上的复杂石纹上,一旁是他那几个手下,最右边那个清瘦身影,是扮作男装的吴挽挽。
那些行尸竟也纷纷抬头,朝我看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将我凌乱披散的头发往后吹去,我愣愣的望着它们,目瞪口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莫名涌上喉间。
这时听到对面浮空传来动静,我转过眸子,我掉下的那个破损不堪的石洞里,身着中衣的吴洛抱着昏迷的玉弓走了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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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阔长,是一整块连接崖壁的巨大石板。
楚钦将玉弓抱上来后,将吴挽挽也送来,我叫住他:“带我下去。”
他恭敬道:“属下不敢碰少夫人。”纵身离开。
吴洛的外袍披在玉弓身上,吴挽挽小心掀开一角,忙掩住嘴巴:“啊!”
我回过头,大袍下,玉弓仅着肚兜,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灼伤的无一寸完好,皮肉流离,鲜血结成了紫黑色的块粒。
吴挽挽双目噙泪,难过道:“怎,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吴洛也没好到哪儿去。”我看向站在孙深乘身旁的那个男子,旷世绝美的脸被烧的斑驳一片,本黑如绸缎的长发缩了大截,卷枯弯曲,修长清瘦的身子不可抑制的在颤颤发抖。
孙深乘低头跟他聊着什么,他微微点头,转身走到台阶上静默坐下,目光落寞苍凉的虚望着满殿行尸,眼眶渐红,悲痛无言。
杨修夷回身看他,跟邓和说了句话,邓和颌首,走到吴洛身边坐下,搭手在他肩上。
就这一瞬,吴洛蓦地悲泣,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滑出沟痕。他眉宇紧皱,唇瓣狂颤,双眸痛恨,渐渐哭出声音,变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高台上的男人都回首看着他,我的眼眶也渐渐湿润,吴挽挽在一旁低声啜泣:“二哥……”
“唐采衣死了。”玉弓的声音忽的低低响起。
我心下一沉,回过头去:“死了?”
吴挽挽抽噎:“你没有昏迷?”
“我醒了……田掌柜,”玉弓握住我的手,眼神波光微动,难过道,“唐采衣死的太惨了,肉身损毁的严重,我念着她是重情重义的女子,便脱了外衫盖在她的尸体上。”
我一顿,唐采衣的魂魄与肉体因行尸咒而羁绊一起。共生共存,若她死掉,怎可能还留下尸体。
玉弓的手指微微一紧,拇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摩挲:“田掌柜。你不要太悲伤了,她临死前还牵挂着你,一直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跟我交代,要你不要为她难过。”
呼吸。唐采衣怎可能有呼吸。
玉弓的手指又紧了紧。
我蓦地一惊,差点就将诧异目光朝吴挽挽望去,好在我反应一向慢,不仅及时忍住,连悲伤神情都还保持在脸上。
这里只有三人,玉弓对我故弄玄虚,别有深意,针对的只能是另外一人,吴挽挽。
吴挽挽哭道:“你是说,你是说我二嫂真的已经死了?”
我过去安慰她:“四小姐。你别伤心。”
她抬起头,哭得梨花带雨,眉心雪白,并未有任何异样:“我以后可怎么办,这府里我亲近的只有二嫂了呀。”
玉弓闭上眼睛:“我真的好累,我要睡了。”
我将吴洛的外袍给她盖好:“你放心睡。”
吴挽挽忽的握住我的手:“田姑娘,我们两个去找二嫂吧,我不想将她一个人扔在那。”
我神疲力倦:“既然都死了,早去晚去有何差别,眼下之事还未解决呢。”
她又哭:“可是。可是我二嫂岂不是一个人孤零零了。”
“你怎么做着男儿打扮?”我问。
她垂下头,神色有丝慌乱,抿嘴:“我,我担心你们。便偷偷溜进来。”
“你倒是厉害,杨修夷居然没发现你。”
“不不,不是的。”她忙摇头,“是杨公子和我二哥他们都牵挂着你们,关心则乱,才一时疏忽。只是,只是没想到我二嫂……红颜总是薄命。”
我看向那血水斑斓的殿壁:“岂止是红颜,这世间的肉体凡胎哪个不是脆弱薄命的?所以活着就要珍惜每时每刻。我和唐采衣不过萍水之交,她的死我觉得可惜,但也觉得可恨,因为她辜负了深爱她的丈夫。”我转目看着她,“你说对吗?”
她有些难以置信:“田姑娘,你在说什么?”
“其实她早就知道你和吴洛的事了,她心生芥蒂,是以才四年不理吴洛,可吴洛也是无辜的。”我道。
“我愧对二嫂,可是,可是那些是,是妖怪……”
我敛眸,这件事唐采衣根本不知道,知道的人只有我,吴挽挽,师父和花戏雪,连吴洛这个当事人也不知道
想了想,我又道:“你自责什么,你和吴洛都是无辜的,我又没怪你,我现在说的就是唐采衣自己的不是,平白耽误了吴洛四年青春。”
吴挽挽眉头一皱,不解的看着我,有些生气的说道:“田姑娘,我二嫂已死,你,你怎可这么说她?!”
“我就是不喜欢她。”我嗤声,“那日在水阁上她说话时的神情你可还记得?她说你的衣裳都是问她拿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不满的酸味,明明不情愿却还要故作大方,她……”
“田姑娘!”她怒声打断我,“她可是我二嫂!”
“那又如何?”我挑眉,“我与她本就是萍水之交,而且我是堂堂的杨家少夫人,她不过商贾之妻,我说她几句如何了?”
“可,可……”她又气又怒,皱眉之间仍带着一份凄婉。
我无所谓的斜了她一眼:“你也别替她说话了,那天在水阁上我不过多夸赞了几句你泡的那壶茶比她更清甜,你看到她的脸沉到哪去了没?”
她垂下肩膀,冷冰冰道:“田姑娘,你身份高贵,大可肆意羞辱我们,可是吴家待我有养育之恩,厚重如山,你羞辱二嫂时,不要拿我和她比较,我无颜。”
我冷笑:“现在知道无颜了,既然你那么自卑怯弱,何不在泡茶的时候先做低伏头,让她一步?”
沉默一会,她道:“我只是没想到二嫂的手艺会真的不如我……”
我心下一咯噔,她真的不是吴挽挽,那天吴挽挽压根就没泡过茶。
可是,她眉间的朱砂为何不显现出来,而且她对吴挽挽的了解着实深得可怕,不仅知道她和吴洛的事情,甚至连她的脾性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思及此,我的脊背蓦然一寒。
玉弓和吴挽挽不认识,但她刚被吴洛救出来便知道这个吴挽挽有问题了,这说明是唐采衣知道她的不对劲。
唐采衣如何知道?
我忽的想到了那场火。
如果唐采衣要自杀,她为什么还会被火包围,缩在角落里面呢?
是,是我眼前这个吴挽挽放的?
我故作漫不经心的慵懒爬起,看向杨修夷,就要喊他上来,手腕却忽的一紧。
我回过头,吴挽挽捏着我的手,语声阴冷,淡淡道:“你想让吴挽挽死么?”
我微愣。
她唇角一勾,皮笑肉不笑:“初九。”
我看着她,面色冰冷。
“我是吴挽挽。”她道。
我寒声道:“你不是。”
“我是。”她轻轻扬眉,徐声道,“我现在被人掌握了生死,她随时可以要我的命,无人拦挡得住,初九,你不会见死不救,对么?”
我想抽出手,却被她紧紧握着。
“你知道怎么救我么?”
我说不出话。
这人来历绝对不简单,她能压制我的定魂砂,还能将气息敛的连杨修夷都觉察不到,这番修为远在那些曾经当过仙娥的茶妖之上。而且她现在就占据着吴挽挽的身子,如若她要对吴挽挽下手,我和杨修夷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能拦她。
她双眸微眯:“想要救我很简单,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知道么?”
我看着她,轻轻点头。
她忽的一笑:“初九,你待我真好,这样我便能活着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安分守己,不害他人,做个快乐简单的吴挽挽。”
这缕笑让我顿时愣住了。
吴挽挽的脸生得香娇玉嫩,柔心弱骨,她平日里凄凄婉婉,一副我见犹怜的沉静模样。戾气反噬时,尽管不讨我喜欢,但跋扈飞扬的神采是相当明艳英伦的。
可无论她是哪种模样,都不及眼前这抹笑。
大方明亮,自信潇洒,一瞬间光艳逼人,美不胜收,还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慵懒淡漠。并非我和师父平日里的那种散漫,而是那种久握他人生杀掠夺般的漫不经心。
难怪人说相由心生,难怪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同样一张脸,面前这人随意的一缕笑便让我觉得刹那倾城倾国。
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她仍是笑,面赛芙蓉,清眸灵转流盼:“只是暂用,我会还的。”
“好。”我点头,“希望如你所说,安分守己,不害他人。”
“我会的。”她伸手覆在我手上,“我也相信你,希望你不要忽然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垂眸看着这只手,连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经意间展露着她久居人上般的作态。
我抽回手,回头看向玉弓,不再理她。
整整过去一个时辰,底下那些男子终于有所动静。
三人将玄鸟铜像下一座不起眼的石碑合力扛起,置于水道最北,底座恰好嵌入。
邓和摸出一个竹筒,在水道最上方缓缓倒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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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中液体清鹅,不知兑了什么,涓涓流过水道。
其中一脉流至北端时,因石碑所阻而改了方向,朝两座铜像而去。
水流触及铜座,整片河图之谱萦光大现,那玄鸟铜像忽的蕴出一只淡色幻影,清珲如沧月,展翅丈余,绕着整片石台盘旋,落在了东南一角。
甄坤叫道:“是那!快!”
身后的吴挽挽淡淡道:“厉害,我来这里这么多次了都不知道是这样进去的。”
我讶异:“你来过这里?”
她看我一眼,不做回答。
一道阔大的石门在地上洞开,黑雾隐隐,没有一点光亮。
杨修夷上来接我,吴挽挽假模假样的守在玉弓身边照顾她,容色凄婉哀怜,手指紧紧的捏在袖子上,不时朝我看来。
我着实讨厌被人威胁,自然面色也不好看,没想杨修夷面色比我更差,抬手随意搓掉些我脸上结块的血渍,冷冷道:“走吧。”
落地时我往台阶下望去,数万行尸仍麻木跪着,我好奇:“他们怎么……”
他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暂时不用管。”
“他们有意识?”
“嗯。”
我皱眉:“你怎么了。”
邓和出声道:“姑娘,他们想让我们帮他们往生。”
我一愣,难以置信的朝台阶走去,望向那些行尸。
有意识就表示魂魄尚在,眼前这些枯槁泛黄,瘦骨如柴,是正正宗宗的行尸,而行尸怎么可能会有魂魄。
他们抬头看着我,双目呆滞无神,浑浊如泥。
杨修夷的声音不悦响起:“过来。”
我转过头去,他微皱着眉,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没理我,转身就走。
我想起唐采衣还在洞里。道:“为什么要去下面,我想回吴府了。”
“这就是回吴府的路。”
我抬头看了眼朱砂穹顶:“不是上面么?”
“你走不走?”他冷声道。
我一顿。
邓和温然道:“姑娘,这条路回不去了,阵法被临时打乱。未来得及布好回去的路,只能一层一层离开。”
我如若未闻,直直看着杨修夷,我刚死里逃生,仍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他怎么还这样凶我。
他回过头去,就要迈下洞口,我叫住他:“你站住!”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微抬起头看着前方。
周围的人朝我们望来,谁都没再动。
我深吸一口气,道:“杨修夷,我想上去,带我上去。”
他冷冷道:“上去干什么?”
我咬牙:“带不带,不带我自己爬。”
说完转身走下台阶。
他身形一晃。挡在我前头握住我的右腕,微怒道:“别闹了。”
我将手用力抽回:“我不走,要走你们走!”
“你敢不走!”
“我就不走!”
他双眸冰冷,清透澄亮的黑眸居高临下的凝在我脸上,入鬓的浓眉皱的很深。
这肃容模样真的比师尊还要可怕凌厉上许多,难怪师父老说他没什么本事,打架赢了全是因为他气势迫人。
眼下我真的有点怕了。
四目相接,暗涌浮动,我就要掉头时,他终于一步上前。伸手揽住我的腰,凌空一跃,转瞬落在了破乱的洞口外。
地上一堆砸的稀巴烂的血肉,我以为那些怪物会将我的靴子撕得破破烂烂。好在没有,也没被陶的多干净,许多血肉模糊在里面。
我将它倒净,和着粘稠血水穿回脚上。
杨修夷站在一边冷冷的看着我。
我站起身道:“杨修夷,我很生气。”
“我也是。”他道。
我忍无可忍:“你到底在气我什么!”
他目光冰寒的看了我一眼,朝里面走去。黑暗中衣袂风声一晃,旋即亮起一线芒光:“你又在气我什么。”
我暴跳如雷:“站住!”
他不予理睬,身影笔挺,借着手中那颗夜光石自若的下了斜坡。
我快气炸了,冲上去拉住他:“你口口声声要我跟你成亲,夫妻之间不应该亲密无间,有话就说么!”
他终于停下,回头看着我,手里的夜光石将他的清俊眉宇添了层月夜亭水般的清冷柔光,不紧不慢说出来的话却气人得很:“算你是对的。”
怒火哗的将我仅存的忍耐给烧的一干二净,我转身就走:“你别再跟着我了!”
“初九!”他飞快拉住我。
我挣着想要抽回:“放开我!”
他力气着实太大,我被压得死死的,心头的怒气越来越旺。
他将我拉入他怀里,叹道:“我不想说是怕我会忍不住要骂你,我舍不得。”
我一顿,抬起头气呼呼的看着他。
他认真道:“你在崇正郡里醒来的第一个晚上,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可还记得?”
“哪句?”
“你说你不是好人,你也不想我当好人,以后遇到危险都要第一个跑,不能一个人撑着,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他抬手将我脸上那些结块的血渍用力搓下,我痛的龇牙,他不悦道,“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了,我要怎么办?你看看你的头发和衣服,再看看你的脚,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这么狼狈?”
我揉着脸,心底生出愧疚:“我,我是为了救人,如果我没进去,说不定她们现在已经……”
“你救人谁救你?”他眉头一皱,“你忘记你的身子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当初你的腰为什么会被妖猴撕开?你开膛剖腹以后那几个女人扔下你就跑了你不记得了?吃了那么多次亏你为何不长记性,有人推着你去火海里救人了么?”
我垂下头:“师,师尊说过不能见死不救,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我,我不也是经常受着别人的好啊。”
他抬头看向黑幽幽的斜坡尽头,没有说话,仍是气恼的模样。
我小心伸手,拉住他的衣衫:“杨修夷。以后太危险的地方,我不去了。”
他长眉微轩,褪去些怒意,低声道:“方才我从阵法里下来。恰好看到你砸断了自己的腿,初九,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我抿唇,轻唤道:“琤琤……”
他皱眉:“别闹。”
我弱弱的松开手。
沉默一会儿,他轻声道:“你还是闹吧。”把衣衫递给我。“拉着。”
我直接握住他的手,被他反手抱在掌心里。
“那我们不吵了。”我笑起来。
“我没打算跟你吵。”他哼道。
“你刚才跟我吵了!”
“是你逼着的,”他又皱眉,“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生会儿闷气,等静下来再跟你算账。”
我噗嗤笑出声。
他也笑了,理了理我的碎发:“走吧,先去找唐采衣。”
我一愣:“你知道她没死?”
他牵着我走下斜坡,淡淡道:“她要是死了,以你的臭脾气刚才要么跟我大吵一架,要么就冷着脸一天不理我。哪还有性子把我叫到这里。”
“会么?”
他侧目,给我一个“我早把你看透了”的眼神。
我想了想,拉住一旁的洞壁:“还是不去找她了。”
“嗯?”
我松开他的手,弯下身子从他靴子内侧取出匕首,然后在一旁土墙上刻字,让她小心跟在我们身后,我会给她留记号。
“好了。”我回身道。
杨修夷看着墙上的字:“这样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我点头,道:“可是比起将她带出去面对吴洛,她宁可选择这样的危险。”
玉弓那件破破烂烂的外衫能遮住她多少呢,怕是胸口都遮不住吧。
我将匕首擦了下。插回他的靴子里,小心入鞘,想到了什么,抬头道:“这里是孤星长殿。对么?”
“嗯。”
我起身:“可是孤星长殿不是在溟海么?怎么会在德胜城地下?”
他拉起我的手往洞外走去:“还记得界门么?”
“师尊没有多教。”毕竟我也学不了那么高深的东西。
“那你知道哪些地方可以打开界门么?”
我回忆了下:“祥瑞之地,阴邪之境。”
“嗯。”杨修夷点头,“春鸣山就是个祥瑞之地,所以那些仙娥能来这里。不过不仅是六界界门,那些混元界和飘浮于地宫八盘上的浮城皆可在此设栈,比如当初的崇正郡。”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一座浮城,而不是德胜城脚下?”
“嗯。”
我越发迷惑:“可,可是师公说过,四海八荒里,我们凡界与外界不同,我们有天地结界所护,界门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打开?”
不知不觉已走到洞口,他停下来,看向底下的万千行尸:“初九,你见过这样的行尸么?”
我摇头。
他双眉微蹙,生出些怜悯:“即便有天地结界,也不可能做到完全闭合,否则人死后的亡魂如何去往阴司?”
长风自下而上,将我们的头发吹起,我看着那些行尸,道:“难道有人打开了德胜城的界门,将他们关在了此地?”
“嗯。”
我起了好奇:“你如何知道这里的?这跟你在九龙渊所忙之事有关系么?”
“算是有关。”他眺向正北那颗紫星,“初九,若我说,我想借此孤星长殿之力,将整座德胜城变为崇正郡,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狂妄了?”
我瞪大眼睛:“你疯了!”
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敛眸虚望着:“我是疯了,你半生飘零之苦,拂云宗门亡毁之恨,我时时想要向那些人讨回。”
他微仰着头,迎着那颗紫星,清俊容颜比平日还要森冷,却又带着一股神采,是一种坚韧的自信和隐恨。
拂云宗主在杨修夷心底的地位一直不浅,老宗主与师父百年情谊,他是看着杨修夷长大的,杨修夷对他也一直如师公那般敬爱尊重。
那日那场红莲业火,我始终不敢去想杨修夷是抱着什么心情设的垂天之幕,眼睁睁看着老宗主灰飞烟灭又是何等心痛和难过。
我一去想,便会为之凄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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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琤琤。”我轻声叫道。
他垂下眸子,我倾身过去,脑袋靠在他胸膛上。
他抬臂拥住我,道:“初九,你知道为何每次与他们交手我们都得不到便宜么?”
我略作思索:“因为我们毫无防备?”
“是我们有所牵绊。”他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感情,“清州碧霞酒庄,他们为什么要用你族人的血引来妖物?”
我咬牙:“制造混乱。”
“对。”他冷笑,“攻敌之道,乱心为第一要,崇正郡里的死役,拂云宗门的群妖,他们很会借力。”
“还有当初柳州宣城的血猴……”
“提及此,”他看着我,“初九,原清拾在你幼时入你梦境,你可曾对他动过心?”
“你说呢,”我道,“我从未喜欢过他,甚至还很怕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害怕的不行。”小声嘀咕,“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醋……”
脑袋一痛,他敲了记手骨:“我吃什么醋,那家伙连我的发丝都比不上。”
我揉着脑门抬起头:“那你问什么问。”
他沉声道:“他们找你时你是个孤女,并傻头呆脑认定他就是你的未婚夫,所以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在第一次见你时就要准备血猴,后来我才想到,是你跟他提起过我们吧。”
我一怔。
他捏住我的脸:“田初九,你在他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
我是经常提起,虽没有提过望云山,但是我提过我身边有师父和师尊,提过他们很厉害,提过我在学巫术,所以原清拾才让我去宣城开个巫店等他。
我侧头躲掉杨修夷的手,悲戚不安道:“原来宣城那些百姓还是我害死的。”
脑袋被他托回去,他皱眉:“与你何干?世上阴绝奸佞之事若每个人都能防住,这天下早河清海晏了。你自问无害人阴歹之心便可。无需将他人之罪揽到自己头上。”
我没有说话。
他将我的脸抬得高了些,看着我的眼睛:“初九,事已发生,非人力所能改变。只能从之接受,饮恨为拳,咬牙蓄力还击,知道么。”
双眸漆亮幽黑,像灼灼燃烧的火焰。银光铮亮的刀锋,熠熠而辉的星子。
我道:“你想将德胜城变成崇正郡,想将这满城百姓移往地宫八盘之上,留一座空城请君入瓮?”
“对。”
“你和我师父共同商量的?”
“没有,”他重看向那些尸群,“那老头让你重开巫店,并取了那个店名完全出乎我意料。”
我撇嘴:“那老头就爱干这些事。”
“可是没用了。”他抬头看着穹顶,“那套星序太复杂,我花费半月也只能布好入界之门,我们现在要出去。只能一层一层离开,出去之后会落在溟海一座孤岛上。”
我心生懊恼,难怪他会那么生气,原来我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握紧我的手:“没什么比你重要,没了这个方法,多得是可以对付他们的。”
我点头,低落道:“那这里一共几层?”
“墙上写着七层。”他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个地方。是师父四年前写信给我的。”
“师公?”我讶异,“四年前?”
“是师兄的一位故交,他偶然寻到这里发现了大量行尸,重伤逃出去后落在了曲南溟海。最后不治身亡。临死前他以流喑纸鹤书信望云山,师父得知后写过一封信给我,但那时我心如油煎,什么事都不想理会。”
我想起唐芊她们的话,不由道:“以后不要喝酒了,你想没想过我知道以后会很伤心。”
他没说话。望着那些行尸,良久,轻声道:“初九,悲苦事来,难治以忍,失意者与理字相疏,与道字相悖,唯有酒方可稳我沉毅之态,若无酒伤身伤识,以我之性,怕是要乱及天下。”
“可我喜欢这天下。”我忙道,“我,我很喜欢这个世界,我也不喜欢你喝酒,你,你……”
他回头静静看着我,黑眸一瞬定如深海。
我终是会死的,我不愿他再变得消沉堕落,更不愿他做一个让人害怕的人。
眼眶渐红,我垂眸望向正东石台,这才发现除了吴洛之外的所有人都张着嘴巴仰着头,目瞪口呆的望着我们。
我吸了吸鼻子,往杨修夷怀里靠去:“我们在这站了太久了,回去吧。”
身子被他搂住,我闭上眼睛。
其实,其实如果是我,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杨修夷,我又会如何?
我也会厌恶这个世界,想要万物翻覆,想要天崩地裂乾坤颠倒吧。
我会疯掉,一刻都活不下去,一刻都不想停留。
杨修夷抱着我落回地上,墙上那些是古纹甲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看向杨修夷:“你说的七层,是这里写着的么?”
“嗯。”
我不安道:“那,如果是假的呢?”
他看着那些文字:“水来土掩。”
看来我们的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异常险要了。
他牵着我朝洞口走去,我回头看了那些行尸一眼,他们仍不知酸痛的跪着,不知跪了多少个时辰。
我于心不忍,扯扯杨修夷的衣袖,他停下脚步望我。
我望向远处一具老态佝偻的行尸:“杨修夷,还记得师尊最喜欢的那句话么。”
“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我道。
他微顿,随我的目光一起望去。
我没有细细学过四书五经和史册经纶,没有书生文人们那么好的辞藻之功和绝世口才,着实不知该怎么抒发我此刻的心中所想。
我自小愚昧蠢钝,当师公教杨修夷家国天下时,我只为自己该如何完成今日师尊交代的任务而焦头烂额。
长大一些后,我只想找到父母,入世随俗,过最简单的临窗望街,暮踏夕阳小溪的平淡生活。
我一直自认家穷人笨,于民于世,只要安分守己独善其身,不害别人就是最大的作为。是以,我从未有过吞吐天地,救民水火的觉悟和雄图之梦。
可是现在,我想陪在杨修夷身边,哪怕我今夜闭目,明朝不复苏醒,我也要将所剩无多的时光用来与他相守,跟随他的脚步,朝着他的剑锋所指而义无反顾。
我想走进他的心,感受他的豪情气魄,他的胸中长虹。
杨修夷,若你是天上凌空的华光日月,我便化作云烟清风与你相对。
若你是尊凝立于高山之巅的隽永玉雕,我便化作漫野梅香与你共舞。
以前我不敢爱,之后我不能爱,如今我再无顾忌,我可以为你勇敢,为你自信,为你癫狂。
我没有前世,没有来生,我田初九仅此一命,我能给你的不多,但是是我彻彻底底的全部。
我想与你一起共历鲜血硝烟,与你一起辗转冷暖红尘,与你一起气吞万千山河。
我一笑:“杨修夷,你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对不对?”我回头看着他,“我欠你两个承诺,你还记得么?”
他挑眉:“只有两个?”
我笑着说道:“在辞城,你从十八那儿将我救回来的时候,我说要努力配得上你,记得么。”
他眉眼渐渐深邃:“嗯。”
“在崇正郡,我同你说,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记得么。”
“此生不忘。”
“杨修夷。”我深吸一口气,语声坚定,“我说到做到。”
他深深凝注我,眸色涌动狂喜,唇角莞尔,如清风卷开纱幔,亭外皎月清和,芙蕖淡莹,寸月寸光寸温情。
“初九,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神。”他道。
我有些羞赧,拉住他的双手:“我知道你不会扔下他们不管,但还是要说出来,他们那么可怜,不要让他们绝……”
他蓦然使劲,将我拉了过去,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垂首吻了下来,尤为用力和霸道。
我睁大眼睛,慌忙拍打他,眼角余光瞅到那些人再度目瞪口呆的望着我们。
我尴尬无比,费了九牛二虎之劲终于挣开,不及细看他的神情,忙转身就走。
他低低笑了,随步而来。
我走下台阶,扶起最近的一位少女,她的肤色因干燥脱水而枯黄,经络萎缩,肌肉僵硬,麻木空洞的眼睛缓缓的抬起来看着我。
我望向万千伏跪的行尸,脆声道:“我叫田初九,我一定会想办法结束大家的苦难,助大家往生!我知道你们说不了话,如果你们听到了,就站起来吧!”
一旁的老人怯怯抬头,我鼓起勇气冲他一笑。
他缓缓爬起,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行尸站了起来,由近及远,浩大一片,数万目光一齐投在我身上。
我割下一缕头发,在少女腕上缠了一个沉香结,咬破手指,滴血而上。
我看着他们:“沉香契阔,必守一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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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往下是长长的甬道。
当初我在玲珑镇遇上的那个男子名叫甄坤,三十来岁,满脸胡子,他和一个名叫吕双贤的暗人一起轮流背着玉弓。
此外还有三人跟着杨修夷下来,一个是邓和,我在吴府昏迷时每日他来找杨修夷最多,似乎取代了丰叔。另外两个我也不陌生,一个是楚钦,一个是孙深乘,初次见面是在碧霞酒庄。
吴挽挽要我陪着她,我不得不离开杨修夷跟在她身边,同时还要悄悄以石头在沿路留下记号给唐采衣。
甬道宽一丈,两边各有浮雕,刻着我看不懂的铭文图腾。每走数步会出现一座六尺高的正方形石柱,石柱上皆安置着一座犀角杯似的透雕螭虎,光泽暗淡,年岁已久。
那些透雕复杂诡谲,我除了能认出几个巫书上出现过的图序纹章之外,什么都看不懂。
一个是司洛华春,说是大月国国师苏智,也就是姚娘的老祖宗创的。
一个是陇山神女,比大月国的历史更为悠久,直逼上古之巫。陇山旧址大约在今时的柳州阳胥,离宣城还挺近。
一个是别音桃枝,祭司之纹,来历已无法追溯了。
一路走来还算安稳,想象这样的甬道会布满机关暗栈所以我时刻警惕,但好在什么都没有。
不过从甬道的台阶上来后,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几个甚至“啊”出了声音。
方才那座大殿同时容纳数万行尸尚有宽敞,这座大殿却较那座更高更广。
北边仍悬着一颗紫星,寒霜清雅的紫光中,一座雕像如万仞孤山般坐于大殿正中。
一腿盘着,一腿曲起,宽衣大袖宛似迎风涉水般轻轻飘着,凝于半空。
是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
是……杨修夷。
甄坤朝他望去:“少爷?你不讲几句?你啥时候立的?”
杨修夷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邓和道:“高多少?”
甄坤看了眼:“一百二十七丈三尺七寸。”
吴挽挽挑了下眉,低低对我道:“厉害哟。”也不知是说甄坤厉害还是这座雕像厉害。
邓和看向杨修夷:“少爷。该是灵气所化。”
杨修夷没什么反应,淡淡道:“它是活的。”
所有人都一愣,杨修夷朝前走去:“找下一个出口。”
我们就在甬道口坐下,玉弓被邓和涂了层绿幽幽的药膏。味道怪难闻的。
吴挽挽坐在我旁边,看着他们:“不错,都挺厉害。”朝我看来,“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
我摇头。
她一笑:“这叫将相石秋。”
我看向那尊石像,越看越俊美。要不是它体型太大,我真想扛回去。
“它被封印在这至少三千年了。”她又道。
“你怎么知道?”我问。
“看它的脚。”她道,“没有三千年,这家伙长不出这么多圈的石纹。”
我朝它看去,但隔得太远什么都没看到。
她忽的话锋一转:“初九,你同那男子好了多久?”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淡淡道。
“好奇。”她笑吟吟的看着远处的杨修夷,“你们两个在半崖上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你可别打他主意。”我严肃道,“我是为你好。”
“他?”她噗嗤一笑,“我倒不至于看上,岁数这么小。哪够看。”
我皱眉:“你多大?”
她没回答,明亮亮的眸子望向雕像,自信大方的模样练如湖光。
我也懒得再理,垂头继续照顾玉弓,安静一阵,她忽的道:“你知道将相石秋是做什么的吗?”
我随口道:“我听都没听过。”
她绽颜:“魔界纷乱,部族诸多,他们挑选王者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看文韬武略,谁蛮力最大。修为最强,谁就是王。”
我抬起头,这是我第一次从师公以外的人嘴里听到关于魔界的事。
“一开始还好选,到后面就开始作弊了。如我们街头走江湖卖艺的一样,胸口碎大石来块石膏板,油锅捞铜钱沸腾的全是醋。久而久之,这些部族就用最简单干脆的方法来挑老大。”她下巴朝那石雕扬了扬,“喏,将相石秋。”
我朝石像望去。越看越想扛回去。
“这种家伙脑子不太灵光,感官却是一等一的,它一旦感应到强盛灵息,便会化作那人的模样。”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问。
她轻懒一笑:“见多识广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相干的人。”她拍掉手中砂砾,“不必害怕,我说了我会安分守己的。”
我收回目光,看向玉弓。
这将相石秋摆在这里倒也是件好事,至少能让假吴挽挽知道,杨修夷还是很厉害的。
想到这,我不由勾唇,师公说大智若愚,不露锋芒,是以杨修夷从小就被教导无论何时都须将灵息敛掉大半。杨修夷也闲,有时干脆敛的一干二净。
他如今外露的灵息尚不算多便将大笨石吓住了,假吴挽挽如果真的要做坏事,也一定会顾虑几分吧。
路口找了很久,始终未果,第一层的大殿建了座石台,颇具目标性,而这里实在太空太旷,茫无头绪。
他们回来休息,面容都不太好看,楚钦拿出食物来分,我浑身疲累,咬了几口酥糕便吃不下了。
邓和同孙深乘拿着纸笔回去甬道,杨修夷喂我喝水,我喝着喝着,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像是睡了很久,醒来仍在这里,他们正在讨论暗栈和机关,我听了会儿,没能听懂,朝另一边看去。
吴洛失魂的坐在外面,吴挽挽正在一旁扮演一个贴心妹妹的角色,柔声低语的安慰他。
一声冷笑忽的响起,我回过头去,玉弓正冷冷看着他们,我和杨修夷同时道:“你醒了?”
我是对玉弓,杨修夷是对我。
我抬起头,他含笑望着我,我下意识便往他胸膛里埋去:“嗯。”
四周轻咳连连响起,我朝他们看去,连温润斯文的邓和都揶揄的看着杨修夷。
杨修夷的暗人我不是没有接触过,四年前的劳古温良,他们对杨修夷都是恭恭敬敬,生怕将杨修夷给得罪了似得,连讲话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如今这些却完全不同。
我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杨修夷的性子很清冷,落落寡合,他的朋友不多,推心置腹的更少,但我知道,他真的很值得深交。
他天资聪颖,却甚少玩弄城府耍弄诡计,洞彻人心,却从不抓人软肋挟恩以报。他光明磊落,像是个驰骋沙场,决胜千里,运筹帷幄的大将,而非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在朝堂上机关算尽,阴谋阳谋的政客。他重情重义,赤诚肝胆,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勇敢,很有担当,很……
“在想什么?”他抹去我嘴角的口水。
我脸红了红,垂眸不言。
吕双贤轻咳一声,对甄坤道:“你不是一直疑惑唐芊有没有看上你吗?”
甄坤忙道:“你别说出来!”
“定然没有。”邓和一笑,“你看少夫人每次看少爷的眼神便知道,女子爱意是为何物,满满皆是秋水。”
我将头发别到耳后,从杨修夷怀里爬起,不敢看他的脸色,却被他又搂了回去。
地上放着数张纸页,画满图纹星序,我一个都看不懂。
杨修夷塞给我一包桂花糖:“先吃着。”
邓和敛了笑,执笔在纸上描画,道:“我所能记住的最古老的星序是善轩和子家,可是与我们所找出的几个点完全不符。”
甄坤也肃容了:“我觉得还是跟那些浮雕有关,它们的尺寸比寻常要大。”
孙深乘看了他一眼:“古时好大喜功,做不好得砍头,现今街上卖的都偷工减料,尺寸当然小了。”
我含了颗桂花糖,插嘴道:“司洛华春不是说苏智创的,这孤星长殿也许是大月朝时建的。”
杨修夷朝我望来:“初九,还记得辞城的地宫么?”
“嗯。”
“那本是十巫用来祭祀之用,后被苏智改成了地宫,这个司洛华春便也如此。”
我合眉:“你的意思是,苏智来过这里,将图纹带走,诩以自创,还命名为司洛华春?”
他点头:“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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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那些图纹,颇觉不可思议,苏智居然来过这里,比刘易还要早上近千年。
刘易只是神思游来,那苏智显然不是,他既然能将司洛华春带出去,说明他进过那条甬道来过这一层,并活着出去了。
苏智留下的笔墨不多,大多是浮夸之谈,我虽不太翻阅,但觉得应该没有留下与孤星长殿有关的只言片语。
因为孤星长殿虽然是刘易命名的,但是后世很多大家都研究过,并且往先籍追溯,苏智作为一个有名的国师,自然也会被人查阅,可是世人能知道的最早接触这座长殿的,只有刘易。
司洛华春的名字若是苏智取的,那这条线索便也断了。
剩下的是别音桃枝和陇山神女,我看向杨修夷,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道:“我将能认出的图纹一一列出了,欺世盗名的不止苏智一人,但他们所留下的传记和文章我能回忆起来的,皆未提过这座大殿。”
我轻叹,有些丧气,又塞了颗桂花糖进嘴:“我去走走。”
他起身:“我陪你。”
大殿敞如两个拂云广场,四壁清野,除却北空一颗紫星和正中的石像,空无一物。
地面不似拂云宗门的平坦淡白,干燥皲裂,松松巴巴。
我们并肩而行,我看着那座将相石秋出神,杨修夷微仰着头,淡淡道:“这叫丞廻,是魔界之物。”
我一顿:“不是将相石秋么?”
“你从何听来的?”
我忍住,没有回头看向吴挽挽,随口道:“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摇头:“没有,以前是叫这个名字。”
我愣了:“真的是?”
“嗯,上古魔族用的,现在就算在魔界也很难找到将相石秋了,只有一些古老部族还在养它。”
我好奇:“这些是师公同你说的?”
他长眉微拢:“不是,我四年前结识了一个朋友,他为魔族。乐氏的唤音琴便是他赠我的。”
我有些讶异,上古十巫那神器可不是贵重俩字就能形容的,他能将唤音琴赠给杨修夷,说明他和杨修夷的交情就如杨修夷和独孤涛那样。很深厚了吧。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我看向将相石秋:“那它听得懂我们的话吗?”
“它不会说话。”
“那可惜了。”我叹道,“不然便能问它如何出去了。”
杨修夷忽的停下脚步,我回头:“怎么了?”
他沉思,低低道:“不会说话……”
“嗯?”
“不妨一试。”他牵着我的手回身。一笑,“来。”
我有些懵,所有人望了过来,杨修夷牵着我朝甬道口大步走去,边走边对其他人道:“你们别跟来。”
匆匆走下台阶,在甬道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停下来,回首朝尽头望去。
我有些莫名其妙:“杨修夷?”
他笑了下,道:“你小时候不会说话,你师父做错了师兄要罚他的时候。你师父就让你堵在门口拦着他。”
我睁大眼睛,居然还有这种事!
像是安慰一般,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别难过,回去后我替你教训那老头。”
我:“……”
过去好一阵,上边没有一点动静,杨修夷微微皱眉,道:“莫非我猜错了,回去吧。”
刚上了几格台阶,几个嘀咕声传来。
“万一少爷和少夫人正热情着,我们去了岂不是找不自在。”甄坤哼哼。
“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吕双贤也哼哼。
孙深乘得意道:“少爷做什么都天赋异禀。男人那方面就更不必说了。”
邓和犹豫:“还是去喊一声吧,说不定少爷猜到了问题出在石像上才离开的。”
甄坤又哼哼:“你看没看到少爷走的时候多急?”
“是啊,”吕双贤轻叹,“真是不分场合。吴家老二刚死了媳妇很难受了,他还当着他的面亲自己心爱的姑娘,啧啧,我都受刺激了,更不提可怜的吴老二了。”
甄坤嘿嘿:“少夫人才有福气,少爷那尺寸一定很……”
话音一顿。他回头朝我们望来,面色顿时大变:“少,少爷。”
将相石秋不再是人像,结成了一棵石树,枝桠繁盛,开满怪异的果子。
邓和他们皆围在石像脚底,洞开着一个很大的地门。
我纳罕,随即发现杨修夷将自己身上的灵息全敛了。
我了然:“原来是这样,为什么?厉害的人不让进,让进的人不厉害?”
“若是你,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这种行为?”他问道。
我思索了阵:“欺负人的时候。”
“笨。”他看了我一眼,“谁跑到这种地步来欺负人?设此门要么是逃命藏身,要么里面藏着大量宝物。”
“那有没有可能是故弄玄虚?”
他顿了顿:“如果是你师父,可能。”
“……”
我们走下地门,邓和他们跟来,杨修夷回头看向甄坤和吕双贤,淡淡道:“你们走最后,离初九远点。”
“啊?”他们齐声愣道。
杨修夷没说话了,牵着我走在前面。
通往第三层的甬道与第二层并无差别,不过两壁墙前却垂挂下了大片斑驳泛黄的薄薄纱片,吴挽挽拈了一缕问我是什么,我摸了摸:“似乎是印香罗。”
“印香罗是什么?”
我凑近去闻了下,一缕香味都没了。
邓和走在前头,用匕首割了一片递给杨修夷,回头道:“一千多年前时兴于世的一种纱布,后来发展为云锦香绫和桃花醉,很香很薄的布。”
吴挽挽弯唇一笑:“初九,我如今的感觉就像是进了史册。”
邓和润似春雨的眉眼看了她一眼,含笑道:“我亦有同感。”
吴挽挽眸色微愣,而后娇羞的低下头,脸上恰到好处的浮起两抹红晕。
甄坤和吕双贤随即冲邓和嘘声,邓和面不改色,似习以为常的回头去和杨修夷谈话。
我暗自叹曰。此女演技,绝胜翠娘。
我也割了一片下来,薄布腐烂疮痍,没什么异样特别的感觉。
吴挽挽询问似的看着我。我淡淡看了她一眼,她露出一丝惋惜。
玉弓在甄坤背上伸手轻撩着那些碎片,回头问我:“田掌柜,什么样的地方会挂这么多布?”
“祭祀,国典。陵墓,宫殿,一些招魂巫阵。”
邓和道:“印香罗只是一种称呼,织布时用秘术可将各种气味掺入其中,不一定就是香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朝我望来,“少夫人,印香罗在一千年多前掺的多是祭祀用的招魂香吧?”
“嗯。”我点头,“不过这些布染得不是招魂香。”
吴挽挽挑眉:“你怎么知道?”
“招魂香里面多会添加沉曲香,加了沉曲香的印香罗。不可能腐烂成这样。”
杨修夷淡淡道:“染的是芳芷。”
他将布递给邓和,回过头看我:“初九,你试试用……”
就在这转首的一瞬,我蓦然愣住。
他话音一顿,微皱眉头:“怎么了?”
他身后一个女人正缓步走来,容色枯槁,干瘪精瘦,头顶斑驳,稀疏垂着几根长发,凶戾双眸满是兴奋的直直盯着最前面的吕双贤。
杨修夷奇怪的回过头去。望了一圈,不解的看我:“初九?”
所有人都朝我望来。
我心下一咯噔,他们都看不见么?
那女鬼忽的龇牙,张嘴就要朝吕双贤胸口咬下。我猛的冲去:“让开!”
抱着女鬼摔倒在地,女鬼反身掐住我的脖子,我拉开她的手,杨修夷扶起我:“初九!”
相持的力道被他这么一扶全部打乱,女鬼的指甲登时戳入我锁骨,我借着杨修夷的胳膊猛的抬腿。将她踢了出去。
杨修夷捂住我血流不止的伤口,急声道:“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又一个女鬼猛然扑来,穿过楚钦和吴挽挽的身子,猛的将我撞了出去,抵在了墙上。
“初九!”
我伸手抓着那个女鬼的肩膀,咬牙:“你别过来!”
女鬼怒叫,利爪用力,撕下我大片衣袖和血肉。
我双眸一凛,她的肩膀被渐渐冻住。
银光破空,杨修夷掷来匕首,我啪的接住,手腕一横,脆骨流肉相连的头颅登时掉地,化为黑烟,同躯体一起消失不见。
“哈哈哈……”一声童音笑起。
我捂着肩膀回头,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颗恶臭模糊的人头,冲我阴阴笑着,干巴巴的腐肉沾满他的齿缝。
他抱着头颅爬起来,奶声奶气:“食物,你才是食物。”
我后退,脸色苍白。
他道:“终于有十巫后人了。”
随即凶狠龇牙,跃起扑来,我转身就跑。
结果发现无路可去,前后左右皆是女鬼,穿透了他们的身子朝我奔来。
“坎水!”我叫道。
身子当即朝后飞去,腾空时我侧过身子,一招散花臂抓住一个女鬼的头发:“兑泽!”
“啪!”的一声,女鬼的脑袋被我撞上了甬道坚硬的高墙上。
杨修夷的力道很重,她的脑袋磕出了浓重黑气,因痛而狂声尖叫。
我抬手就要割下她的头,却也随之仰首惨叫,一截瘦巴巴的枯骨从后背穿透了我的小腹。
杨修夷怒喝:“初九!”
我飞快割下头颅:“震雷!”
身子啪的一下往身后墙上飞去,我的手肘借势狠撞在这个女鬼的脸上,我疾快旋身抓住她的头发朝墙上撞去。
一道劲烈的疾风蓦然冲来,我被撞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溢,我忙擦掉。
那小男孩双目锐利贪婪的走来,声音分明绵软却让我浑身发冷:“你姓什么?血怎么这么香?”
“你到底是谁?”我怒道。
他低笑,缓缓道:“我是杀你的凶手。”
眉眼一厉,弯指成爪,冲我脖颈抓来。
我贴地一滚,他顺势变为一记手刀。
未等我叫出方位,身子已被杨修夷往安全的地方牵去。躲开了他的攻势。
可我不能轻松太久,眼角余光又瞅到身后贴近的鬼影,我叫道:“坤地!”
身子被带动的同时,我凌空一个扭腰。以极扭曲的姿势扬腿踢向那个女鬼,借力往另一个女鬼冲去:“兑泽!”
匕首破空,被我用力斜掷了出去,削铁如泥的锋刃轻巧割开了女鬼头颅,落地之前匕首轻巧一转。被一股强大力量送回我手里。
我恰好旋身落地:“巽风!”
重又抓住一个女鬼的头发,腾空一个倒转,同样扭曲的姿势将她往上抛去,她朝下掉落,我叫道:“正西!”
身子随即落下,我曲腿狠狠的跪磕在了她的头颅上,痛的她疾声惨叫。
我将匕首竖直插.入她的头颅,又一阵黑烟升起。
好累,但还不能松懈。
我庆幸杨修夷洞察力如此敏锐,能看出我身子的走向。会先我一步有所行动。更庆幸这些女鬼晶元比我还要枯竭,否则我真的会惨死在此。
抬手擦掉头上的冷汗,那鬼童再度冲来,我叫道:“离火!”
但显然这一招已不管用了,他移步换形,迎面冲来,我侧身想要避开,却被先一步抓住手腕,蓦地使力,将我朝墙上撞去。
“少夫人!”
“初九!”
我从墙上滚下:“别过来!”
鬼童缓步走来:“厉害。你该不是姓青阳吧?”
我爬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仇人。”他冷冷一笑,“我和十巫,不共戴天。”
利爪朝我探来,我大叫:“坎水!”
他忙朝坎水位而去。我却下盘一蹲,横腿扫去。
他灵活避开,却没能避开我的第二脚,顿时身子一歪,跌摔在地。
我上前一步,一招风送轻舟。就要抓起他,他下腰一挺,头下脚上,朝我踢来。与此同时身后又扑来一个女鬼,我叫道:“正西!”
他作势往西边冲去,我的身子却飞向东边。
从他们之间穿过,回身的一瞬,我抬起匕首,将女鬼的头颅割破。
尖锐的嘶叫后,她化为黑烟从我身边燃尽。
我喘着粗气,顾不上其他,拔腿朝前狂奔:“杨修夷!”
风声掠来,身子瞬间被他抱在怀中,速度飞快,跃起蹬在墙面上,转瞬冲出去十丈,时上时下,或直或曲,左右不定。
我趴在他肩上,速度太快,依稀可见那鬼童和女鬼们被远远甩于身后,更远处,邓和他们气喘吁吁的跟来。
我紧紧搂着杨修夷,回头看向前路。
不时有女鬼与我擦肩而过,嘶声刺耳,一些迎面冲来,但因杨修夷冲劲太快,直接被我的身子撞飞了出去。
和我相撞时的力道杨修夷感觉得到,压抑道:“先忍着。”
我道:“我不怕。”静了会儿,我补充,“除了想吐,你太快了。”
他低笑一声,胸膛轻颤,十分好听。
漫长的甬道终于行到尽头,七八只女鬼在那闲逛,我重新上阵,解决完后瘫软在地。
杨修夷上去推开地门,看了眼后淡定的合上地门,在台阶上一脸认真的看着我:“初九,两个选择。”
我就要喊我选择上去时,他淡淡道:“要么在我背上抱紧我,要么在我怀里抱紧我。”
“……”
我咽了口口水:“上,上面是什么……”
他伸手,我拉着他的大掌几步跃上台阶,仰起头微微推开一条缝,登时石化在地。
密密麻麻,全是我在来时所见的那种怪物。
头颅与手脚相连,躯干与四肢相离,行动迅速,诡异恶心,数以万计。
我欲哭无泪:“我,我选择留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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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长练,以冰诀为蕴,剑身裂为数十道剑影,毫无方向的在杨修夷四周纵横扫荡。
我坐在空地上,周围怪物被他引走后,他在方圆百丈置下护阵,我就这么单手托腮,看着他在怪物丛中激起一片片的血雾。
他动作迅疾,越杀越快,手中长剑未曾停歇一刻,这种能将我吓得半死的怪物,在他跟前毫无一丝威慑。
虽然数量上万,迟早会让他累个半死,但看他现在的状态,我真不知道他的“半死”身处何方。
地上的尸块越来越多,杨修夷朝前疾跑,纵身跃起,长剑回风拂柳,扫起一片血雾。
随后他运剑回身,旋身而上,那数十道剑影如扶摇之风,哗啦啦跟去,又哗啦啦被一股万钧之力冲向四面八方,又是连片血雾。
这一片血雾,那一片血雾,数不清的血雾后,他一个凌空侧翻干净利落的落在我跟前,俯身下来:“饿吗。”
他鬓发微湿,黑眸清亮,眉宇之中满是轩昂,靴子衣摆必不可免的沾上了血肉,身上却干净无尘,肌肤因大量运动而微泛红晕,润如古玉。
这个模样,真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看向他的剑:“它叫什么?”
他看了眼:“故惒。”
“什么时候换的?”
“半年前。”
剑身清绿,剑尖淌着腐败血水,我笑道:“是把好剑,累不累?”
他一笑:“好久没这么松动筋骨了。”
“我是好久没偷懒了,”我偏了下头,“你继续去吧,我这两天伤得不轻,正要休息呢。”
他在我额上亲了口,道:“等下邓和他们就会赶来,饿了先忍忍。”
“好。”
那些怪物又朝我们冲来,杨修夷长剑轻比。回身迎上。
我看着他的剑,一时很有感慨。
师父的佩剑名叫长烟,陪师父快要一百年了,师尊的佩剑唤之昧河。伴师尊已有两百多年。
眼下刚过完年,杨修夷已经二十四岁,在世人看来不算年轻,但放在师公师尊他们眼里,真的是妥妥的小屁孩。
师公常说佩剑需日久方知哪样趁手。杨修夷年岁太小,得细细来寻。所以我印象中他一直在换兵刃,好在望云山上的藏殿里最不缺的就是兵器,不分贵贱,大小共逾千件。
小时候我常常羡慕和难过,为什么自己不能练剑,望云山的剑招剑术特别的俊逸潇洒,哪怕是师父来比,也是帅气到不行的。
可是现在,我忽然发现。那些年少时的不甘和对命运的怨怼早在不知不觉里烟消云散于年岁之中了。
练不了剑便练不了吧,只能当巫师便就当巫师吧,只是不知道,我这是心境开阔了,还是不得不低头妥协,接受了呢。
邓和他们在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气喘吁吁的赶来,一出地门便全部呆愣。
不怪他们会如此惊愕,这一片已被杨修夷清理干净,仅腥黄肉泥就铺了足有半个拂云广场那么大,更不论有些地方积厚很深。踩下去能陷入半只脚。
吴挽挽一脸关心的朝我跑来:“初九,你如何了,没事吧?”
我没理她,起身去扶玉弓。
楚钦和吕双贤去另一边击杀怪物。邓和同孙深乘和甄坤一起去找下一道地门。
玉弓看向楚钦,对我道:“他的剑法真的很好。”
我也望去,楚钦正足尖点起,侧身避开两只怪物的夹击,高大的身子飞起,剑光如无数惊雷划空。将最近的那只怪物切的粉碎。
对付这种怪物其实很费劲,它由诸多手脚组成,被打乱之后又能重组。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颗飞出去却立马黏在另一个怪物身上继续嘶叫的头颅,真的很恶心。
吴挽挽道:“可惜这些怪物是近二十年才出现的,若是能早上上千年,恐怕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出不去了。”
我很想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对这里了解多少,但又不敢问,唯恐被其他人听到,知道她不是真的吴挽挽。
想到了这个,我忽的一顿,转头望了圈,这才发现,我们身边根本就没有人了。
“吴洛呢?”我问道。
吴挽挽朝邓和他们消失的地方望去:“去那边了。”
玉弓嗤声:“他这就不伤心了?”
吴挽挽淡淡道:“死了媳妇哪能这么快不伤心,但杀了这些怪物也算是替唐采衣报仇吧。”
“报仇?”玉弓朝她看去,“找谁?不是该找你么?”
吴挽挽眉梢一挑,有些玩味:“哦?”
“吴家内宅那场橙天光,是你放的吧?”玉弓道。
“不错,如何?”
玉弓嗤声:“不要脸,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脸还去安慰吴老二,虚伪!”
吴挽挽勾唇一笑,满是风华:“我不喜欢骂人,更不喜欢被人骂,嘴巴干净些。”
玉弓一字一顿徐声重复:“不要脸,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脸还去安慰吴老二,虚伪,虚伪,虚伪。”
吴挽挽眼角微紧,眸中杀气陡现:“很好。”
“有本事便在这里对我动手,你敢么?”
“她不敢。”我看着吴挽挽的眉心,“你能要挟到我是因为你拿着吴挽挽的命,但倘若她被你压制得太久,不用你动手她也会死掉,到时候你就没有可以威胁我的东西了。她体内被我中了定魂砂,如若她死了,你的眉心会出现一颗朱砂,你自己把握好。”
她冷笑了声,转头看向楚钦,再不理我。
长殿宽阔空旷,看不到四面高墙,北边高空依然悬着一颗孤星。
这时甄坤远远大喊,将杨修夷唤去,我莫名生出一阵不安,从地上站起。
他们的身影只余几个芒点,影影绰绰里,一道水绿色长阵拔地而起,屹立如城,是昔岭清心阵。
几乎同时,大地“轰”的一声巨响,我忙捂住耳朵,整个身子跌回地上。
清心阵碎开,晶片如烟雨落花般凋零。
遥遥听到甄坤大喝的声音:“十丈三尺三寸!”
话音刚落,昔岭清心阵再度环笼,刚刚落定,又是一阵轰然巨响,较之前那阵更为强烈,清心阵又被震碎。
那些怪物发出尖叫,仓惶乱蹿。
吴挽挽面露不安:“那到底是什么!”
甄坤又叫道:“二十六丈七尺一寸!”
清心阵飞快结出,同方才一样,刚落定便传来轰鸣,晶壁被震得支离破碎。
我捂住耳朵,宛若有人拿锣鼓在我耳边剧烈敲砸一般难受。
“六丈六尺六寸!”
“二十一丈七尺!”
“十四丈三尺二寸!”
……
轰响一阵响过一阵,那些夺路狂奔的怪物纷纷朝地门入口跑去。
甄坤暴然大喝:“一百七十八丈六尺三寸!快!”
清心阵腾空而起,蔓延过来将我们也环置其中,混乱中听到杨修夷的厉喝:“大家捂住耳朵!”
玉弓惊慌叫道:“田掌柜帮我!”
我俯身将她抱在怀里,还未来得及去捂自己的耳朵,大地猛的一震,剧烈的颤抖将我们甩了出去。
我的双耳一麻,嗡嗡作响,血水流出,刹那聋了。
我撑起身子去扶玉弓,地门入口传来一声惊恐尖叫:“田掌柜!”
我大惊,几乎差点忘了唐采衣就跟在我们身后。
我冲楚钦大叫:“快去入口把那些怪物……”
胳膊一紧,一个身影颓然靠来,吴挽挽双目痛苦的紧闭着,瘫软在我肩上,七窍流血,眉间一粒鲜艳朱砂缓缓映出。
我忙抱住她:“吴挽挽?吴挽挽你醒醒!”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咳出一口鲜血:“田掌柜……”
“你撑住……杨修夷!杨修夷!”我疾声大喊。
她痛苦的抓着我的衣襟,吃力说道:“田掌柜,我二嫂,我二嫂是那个坏女人烧,烧死的……不是我,你要替她报,报……”
我点头,难过道:“唐采衣没死,你先不要说话!”
她身子一僵,眸色凝在了我的脸上。
我呆愣,慌忙推她:“吴挽挽!吴挽挽!!”
她半睁着眼睛,毫无光彩,一动不动。
我颤着手贴在她脖子下,强烈的酸涩涌来,我抱住她的身子,凄厉大喊:“你醒醒啊!”
“田掌柜你快看!”
玉弓忽的拉我,我回过头去,漫天纷飞的清心阵碎片里,唐采衣脸色惨白的望着我怀里的少女,单薄身形在入口处渐渐变为透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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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在原地,玉弓声音带了丝哭腔,急道:“田掌柜!你救救她啊!”
救?怎么救?
行尸咒将骨肉与魂魄牵为一体,肉骨湮灭,则魂飞魄散,这是阴邪阵法的必要代价,我如何改变天地伦常,打乱阴阳往生?
天地伦常,阴阳往生……
我一顿,忽的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幕。
“……你这是做梦……你半妖之躯做妖都是难事,何以做人?简直痴心妄想!”
“初九,我知你见识极广,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世上异术巧技成千上万……你可曾听过上古之巫?……半妖乃妖骨植入人体,从此魂魄无法抽离凡胎……此上古之巫异曲同工,以人骨植入半妖肉体,换掉妖骨便可转化为人……”
我咬牙,对,半妖都可以变人,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
我看向怀里的吴挽挽,一个大胆念头在心里生了出来。
我为什么不试试?
我将吴挽挽推入玉弓怀里:“别让尸身受到损害!”
穿过惊慌乱窜的怪物,我朝唐采衣急急奔去。
世上阴邪阵法奇巧万种,其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阵法叫漪尘不惊。
名字取得有些雅,实则阴狠歹毒,可怕至极,古时专用来在人将死未死之际续人残命困人魂魄以继续施虐折磨。比如凌迟,比如油炸煎骨,待囚犯奄奄一息死后,魂魄会立即化为须有,烟消云散。
左右唐采衣都是要烟消云散的,我有何好顾虑,而施阵的材料,其余零碎的暂且不计,最重要的骨肉尸骸,这里几万具行尸走肉已足够多了!
我飞奔过去时唐采衣已昏阙在地,我以最快速度咬破手指。在她身旁画谱。
刚将她绵软透明的身子拖到图阵之中,玉弓惊声尖叫:“田掌柜!”
我忙抬头,恰好看到吴挽挽从玉弓怀里挣脱,拍着衣袖不悦的爬起。
她抬眸朝我看来。眉间朱砂鲜红如血,双眸蕴满杀气。
我下意识看向杨修夷,他所处的地方混乱嘈杂,楚钦和吕双贤也已赶过去了。
我心下一寒,若假吴挽挽在此时将我们杀掉。大可将一切推卸给那些怪物。
她看向唐采衣,眉毛微扬,轻懒冷笑:“原来她没死?”
玉弓冷冷的看着她:“可是吴挽挽死了!”
“对,所以我没有可以要挟你们的把柄了。”
话是对玉弓说的,目光却凝在我的脸上,眼神有丝戏谑,有丝轻.佻。
我站起身子,心念百转千绕,谨慎的望着她。
“初九,其实我与你可以成为很要好的朋友。我极少欣赏别人,你是我难得看得上眼的。”
我握紧拳头:“你觉得你杀定我了么?”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虽然这具身子不太中用,但对付你们两个……”
她看向玉弓,忽的眉眼一厉,冲玉弓的脖间猛割下去!
玉弓忙后退,与此同时,我凝结所有真气于掌中,猛推了出去。
可我着实不行,我拼尽全力的一招赤阳长风也不过将她的身体打的略略偏移。
她的身形往后趔趄,匕首破空途中。锋利的刀刃贴着玉弓左颊而过,留下了一道鲜红伤口。
我拔腿朝她们跑去,她迎面冲来。
交手的瞬间匕首呼啸而来,她身手灵敏狠辣。像只敏捷凶悍的豹子。
我侧身避开,她却手腕一转,匕首刺入我的胳膊,一挑一转,刀法凌厉冷酷。
我忍痛以手肘攻击她的头部,她早有预判。灵巧脱身,旋身扬腿踹在我背上。
身子就要飞出去的瞬间,她抓住我的头发,我借力转身劈去手刀,她一招风扫梅花便将我的身子彻底打压在地。
她随即下蹲,单膝跪压在我胸口,眉目冰寒,扬起匕首,语声疾快:“你的身子确实古怪,但古往今来,我从未听过有人掉了脑袋还能死而复生的。”
她举起匕首,就要斩下时,被急扑而来的玉弓以背挡下。
玉弓右臂严重灼伤,稍稍安好的左臂拍向吴挽挽。
吴挽挽快速后退,同时匕首一个飞快舞影,便见一线血丝于空中喷洒,玉弓左手的两截指头登时飞了出去。
吴挽挽并未收势,纤细长臂再度一扬,匕首比出的刁钻角度,似要将玉弓的手腕齐齐截断。
一切发生太快,玉弓连闷哼都没有发出。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便双手支地,腰肢扭的极为夸张,强忍着剧痛横扫去一腿。
她反应着实灵敏,顷刻便闪到一旁,我叫道:“你方才是不是被那声巨响给震了出去?”
她冷冷一笑,不予理会,又扑了上来。
我极快伸出手臂,微弱晶元结出一道淡粉晶墙。
唐采衣身子愈渐稀薄,刻不容缓,我一定要将她打出吴挽挽的身子。
可是我身上没有千鹤钉,没有沧冬竹,没有白苋水,连可以打结的长绳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震颤轻轻晃来,随后就听到甄坤的大喝:“最后一下!十六丈七尺三寸,成了!少爷,我们成了!哈哈哈!”
我眉眼一凝,还有一下!
我看向吴挽挽,她挑眉讥笑:“你以为他们能马上过来了么?”
她压根就不知道我在高兴什么。
大地轰然巨响,我骤然收阵,身子如上弦之箭,猛冲而起,撞着她狠摔在地。
在她神思最薄弱的关键时刻,我的双指点在她眉心朱砂之上:“凌薇之姿,天行之周,闲魂速散!”
她双眉怒皱,眸中强烈愤怒,转瞬凝固,没了生息。
不由多想,我赶紧抱起吴挽挽的身子朝唐采衣的阵法跑去,神思却骤然一凝,但见一团极淡的鹅色烟云自空中冲来。
就要落回吴挽挽身上时,不甘前功尽弃的我蓦地身形一晃。将她狠推了出去。
身后传来闷响,我回过头去,不由睁大了眼睛,我的身子和吴挽挽的身子倒在了一起。
脑袋刹那一空。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不见!
我的身子,我的脚,我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我惊慌的抬起头,鹅色烟云停在我跟前。一个极为空灵的声音响起,像从遥远天界传来一般:“真没看出来,你竟是缕孤灵?”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响起:“我,我死了?”
“亏你还是巫师,这么浅显的常识你需要我回答?”她淡淡道,“既然是缕孤灵,那你便与你的身子牵系在了一起,你身子好好的,你怎么会死?”说到这,她忽的一笑。“你的身子倒是个宝贝呀。”
语毕,鹅色云烟蓦然朝我的身子纵去,我惊恐大怒:“别碰我的身子!”
我想要冲去,可我第一次这样离开身子,完全不能自己,方才将她猛推出去的那股力道从何而来都不得而知。
我只能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我的身体里,巨大的害怕似惊涛骇浪般将我刹那席卷吞没。
我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都要被她夺走了!
我的杨修夷,我的师父。我姑姑的重光不息咒,我月家的血脉……
而留给我的是什么,满腔遗恨?
在我空洞发懵时,我的身子猛然一颤。这一瞬我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却见身子泛起一阵水绿流光,那团鹅色云烟低呼一声,被震飞了出去。
我蓦然瘫软,失而复得,大悲大喜。劫后重生的感觉莫过于此!
但旋即,从未有过的强烈怒意将我烧的理智全无,我先于我的意识,不受控制的朝着那团鹅色云烟猛追过去。
她陡然回转冲来,我想伸手抓她,但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却有一股轻灵气蕴从我体内狂涌而出。
她闷哼一声,跌了下去,我旋身坠下去追,她怒道:“我不要那具身体就是了,你何必穷追猛打!”
“闭嘴!”
她冷笑:“可你知道你若伤我一个好歹,我父亲必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闭上眼睛,神思将她强牵过来,她惊然大喝:“初九!我不愿与你为敌,我只想找具肉身依附而已,谁都不愿自己魂飞魄散,我何错之有!”
我望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不说话,我眉眼一凝,她吃痛的低呼,暴然怒叫:“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的生灵怎么这么强!”
我也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但此时无心多想,我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良久,她低低道:“我叫卿萝。”
“哪个卿?”
“胥国国姓。”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不悦道:“我说了我会安分守己,你问这么多……”
我喝断她:“你说不说!”
她呼痛,叫道:“够了!你别再乱来,我说!”她喘了口气,不悦道,“我幼年遇难,我爹将我的魂魄以秘术封印,十四年前他终于找到一具命格灵根与我合适的女子,我才得以重见天日。可惜那具身子在去年病死了,我爹将我弄回了罐子里,这次我早早便在那罐子口动过手脚,这才跑出来。之前我听我爹和友人聊天时说过,在太仙位和垣西位中有一座悬殿,是座上古陵墓,往来于六界之中,墓中有一具万年不腐的绝美女尸,所以我就来了。”
我皱眉,惊讶又怀疑,静了一会儿,我问:“你父亲是谁?”
“我父亲无门无派,你不会认识。”
“住在哪?”
“项州。”
“你若肉身不毁,你今年多大?”
“多大?”她嗤声,“有何用,我说我四五百岁了,你可信?”
“四五百岁?”我愣了,“那你爹……”
“我爹近千岁了。”她看向杨修夷的方向,“如此一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这相好根本不够看?”
我冷笑:“出生早晚是由天定,我不觉得这有何好比较和骄傲的。”
“你放了我。”她沉声道,“我父亲同青崖道人和天悠仙尊皆有百年交情,你也不想因为我们而让他们反目为仇吧?”
我一顿:“你认识我师公和师尊?”
她声音终于放松:“对,你消失的那四年里,你师尊找过我爹帮忙,我也认识你……”她转向吴挽挽。“你将那具身子给我,我……”
我冷声道:“你不该放火烧唐采衣。”
“那时我又不知道她有行尸咒!”
“这不是你可以滥杀无辜的理由!”顿了顿,我气道,“你走吧。”
说起来。在玉弓和她争执之前,我根本没打算和她撕破脸皮。毕竟我和唐采衣,吴挽挽非亲非故,我虽不会见死不救,但我也不可能多事替她们报仇。我看不过去也只是看不过去。好比我住于市井,我与邻居之间关系尚可,但若邻居被人追杀,我可以打开门收留他们保护他们,但我不会闲着咬牙磨刀,去满世界替他们找仇人报仇。
卿萝仍不甘心:“你当真不肯将这具身子给我?如若我告诉你师……”
“你快走!”我气道,“再不走我就把你交给吴洛!”
“可是我会魂飞魄散!”她叫道,随后蓦的转身朝吴挽挽冲去。
我飞快将她撞开,她怒道:“你还拦我!”
“唐采衣和吴挽挽都不欠你!”
“你!”
这时我一惊,垂眸朝唐采衣看去。她的身子透明的近乎消失。
我忙闭上眼睛,闭绝五识,神思一瞬清澈空灵,悠远心静。
仿若有光阴沧海在我周边跌宕沉伏,荒芜之地渐变为盛世良景,沐雨经霜的求生挣扎变为鼎实丰衣的安稳世态。
流云华光纵然而过,时有暗火,时有明花,最后汇聚一刻,我微微凝眉。随即一声清脆的咳嗽清晰的传入我的耳中。
我睁开眼睛,吴挽挽抚着胸口在玉弓怀里狂咳,满口满口的鲜血。
而那边,唐采衣渐渐透明的尸身已消失不见。
我竟然……做到了。
卿萝不知去向。我愣愣的浮在空中,抬头望着穹顶。
神思明如皎皎朗月,清如潺潺溪水,无数光影碎玉烁金般从我眼前滑过。
万种流光,千缕笑音,宛似惊雷破开天幕。业火烧遍千山,那些我遗忘的记忆刹那如月涌江流,鲜明的复活了。
“小词说以后长大了,就换她背她爹爹了。”
“那牙儿呢?牙儿要不要背我呀?”
“不要,要别人背一定是受伤和走不动了,我不要爹爹走不动,我要爹爹长命百岁,健健康康,一直背得动我。”
“哈哈哈,好!爹爹要一直背着牙儿!”
天上星子如棋,我搂着爹爹的脖子半梦半醒,走在回家的小道上。远处花海乡田里,娘亲在等着我们,爹爹抬眸望到她时的俊朗侧颜,付尽了柔情。
“你看老爹这个样子像老鼠多一些还是像猪多一些?”爹爹捏着鼻子,凑到我跟前斗鸡眼。
我咯咯笑着,在他嘴巴上亲了口:“爹爹是个傻子,哈哈哈!”
“卖女儿了!养不活了!谁家好吃的多谁给抱走算了!”爹爹把我架跨在他脖子上,沿着村里的大道小路一条条吆喝过去。
我气呼呼的抱着他的脑袋,咬着他被我弄散了的发髻:“坏爹!你是坏爹!”
“姑姑,你做了什么?好甜啊!”我跳进一户明亮小院叫道。
“小馋虫,就知道你会来。”姑姑端着一盘糕点出来,“都给你。”
“女儿就是用来宠的嘛。”爹爹嘀咕道。
“吃吧吃吧,吃坏了肚子痛的又不是我。”娘亲气道。
“为什么不认错?你抢了灵灵的玩偶就是你不对,你要不跟她认错,爹爹不要你了。”
“奇怪,你原哥哥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他买给你的东西你就不能要,知道吗。”
“不行,爹爹没多少钱了,这两个泥人你只能挑一个。”
“哇,好漂亮的花结,牙儿亲手做的吗?谢谢闺女,来,亲一口!”
身边满是腐臭,我浑身发颤。巨大的悲痛袭在心头。耳边满是爹爹的声音,隔得太远太远,那般空灵。
可是所有的一切又刹那变为黑暗,一个女人抱着我躲在地窖里。纤细的手掌捂着我的嘴巴,外头无数凄厉尖叫像修罗鬼魅般钻入我们的头皮。
终于,地窖被拉开一道光影,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疾步走了下来,四下一扫。目光凝在了我们藏身的角落。
月三姨被一剑刺死,我尖叫大哭,被人粗鲁的拽了出去。
村里所有的阵法荡然无存,冲天的火光将天幕烧成一片赤色云海,滚烫的大地上横陈着无数死相凄绝的亲人。
灵灵的脑袋被削了一半,脑浆血液流洒溢出,剩下的一只眼睛愤怒惊恐的瞪的好大。
我嚎啕着挣扎:“不要抓我,爹爹!娘亲!”
胳膊一紧,我被人强扯了过去,一双温柔的近乎邪魅的眼睛望着我:“牙儿。”
我哭着:“清拾哥哥……”
“你找你爹是么?”
“牙儿!”
我回过头去。爹爹支剑在地,孱弱跪着,双目通红,青筋崩显,一向坚毅俊美的脸上满是血泪。
娘亲的身子无力的靠着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空空的,一坨红色的血肉牵着她的心室,垂在腹前。摇摇晃晃。
“娘!!!”
我忙跑过去,却被人拉住了后襟,我凄厉大哭,撕心裂肺:“娘怎么了!我娘怎么了!”
有人粗鲁的厉喝:“闭嘴!”
一个耳光将我打趴在地。
“牙儿!”爹爹惊道。
我仓猝爬起。却见六个黑衣人执剑刺向爹爹,爹爹撑起身子相挡。
翠色流光如似绡纱般轻渺素净,在这轻渺素净的绡纱里,爹爹的血肉仿若轻旋的红蝶,被片片削飞,喷洒一地。
“爹爹!不要杀我爹!!”
我又蹦又跳。被人强按在地,原清拾在一旁嗤笑:“平日一直对你低声下气,你如今这个死法,赏心悦目。”
最后一剑刺穿了爹爹的胸膛,爹爹悲痛的望着我,想要伸手:“牙儿……”
支离破碎的身子轰然跪下,身子像跌碎在尘间的雨滴,骤然四溅,化为一滩模糊血肉,铺陈在了娘亲身下。
陡然而起的长风将馨甜的血气肆意荡向天幕,横扫苍澜,狂风呼啸,层云翻卷,大地火舌猎猎招展,将一切吞没其中,灰飞烟灭。
我撕破了喉咙:“爹!!”
“爹爹!!!”
“爹!!!!!”
漫天的风雪卷过长街,北风狼嚎,冰冷入骨。
我穿着褴褛的衣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抱紧自己,有人路过,在我面前丢下几个铜板,对面一个老人爬起来捡走,丢下多少,他捡走多少。
风雪停后,我沿着长街一步一步离开,走到荒郊之外,一只大黄狗在啃骨头,我愣愣的望着它。
它抬头冲我龇牙,叼着骨头离开。
天地冻寒,茫茫大雪,我捡起它掉落的肉丁,狼吞虎咽的塞进嘴巴里。
一个清癯老人握住我的手:“孩子。”
墨青大袍,一身富贵,眉宇轩昂,双眸睿智,不是寻常人家。
他一笑:“你要去漠北,留在这里,你会成为豺狼虎豹的腹中之物。”
他伸手从我嘴里掏出肉丁,塞来一个滚烫的软糕:“好好活下去,你生来注定不是个凡人,老夫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大掌轻抚我的额头,他转身离开,浅细的脚印很快被风雪覆盖。
“初九!”
我垂下眸子。
欣长清影疯了似的抱住我的身子,疾声大喝:“你醒醒!睁开眼睛,初九!”
我闭上眼睛,灵息一沉,返回身子的一瞬,如似云楼被遍山云雾所遮,再无清朗月色。
我缓缓睁开眼眸,杨修夷苍白的面色顿然大喜,在我额上落下深深一吻。
我环着他的腰肢,贴在他胸膛上。
一口清水递到唇边,他柔声道:“初九。”
我没有动,双目怔忡。
方才清明的神思不若存在,刹那返还的记忆似在渐渐退潮。
我想要努力抓住它们,可浑浊飘摇的气雾像密密麻麻的地衣,将皎洁如玉的杏月染得斑驳狰狞,最后剩下一面残缺腐朽的枯镜。
杨修夷捧起我的脸,轻声道:“你先在这休息,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别害怕。”
他动作轻柔的放下我,我握住他的手腕:“杨修夷!”
“嗯?”
“我怕我忘了,你帮我记住!”
“什么?”他问。
我努力回忆,头痛欲裂:“一个墨衣白发的老人,很正直的面相,他让我去漠北,还给了我一个烧饼。”
杨修夷浓眉微拢,点了点头:“好,我记着。”
“不,是软糕,不是烧饼。”我痛苦的捧住脑袋,“他长得什么样子,他,他……”
“少爷!”邓和遥遥呼道,“少爷,你快过来!”
我微顿,抬起头,道:“快去吧,我没事。”
他担忧的看着我:“可是……”
我忙道:“先去,待我整理好思绪再告诉你。”我撑起身子接过他手里的清水,“快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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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夷不放心的走了。
我回头看向玉弓,她捂着断指看着我:“田掌柜。”
唐采衣躺在她怀里,呆滞无神的睁着眼睛,双眉间的朱砂似吐艳的鲜舌,红欲滴血。
我仍难以置信,我这么大胆的想法,竟真的成功了。
当初陈素颜问我能不能将她与镯雀交换身子,我说天时地利我皆可把握,但曲婧儿的身子被妖物入主,体质大变,不同以往。
眼下我用的就是那个方法,庆幸的是,吴挽挽的命格骨魄世间少有,可容纳任何一个游魂,这着实为唐采衣的大幸。
我起身去解开楚钦和邓和留下的包裹,拿出干净的水和伤药还有纱布给玉弓的伤口包扎。
她本就受伤严重,如今脸上多了道入肉极深的口子,又被断去两指,她年纪还这么小,真不知以后如何是好。
她失魂的看着入口处的阵法,道:“唐采衣死了,厉大哥会很伤心的。”
我没说什么,回身收拾包裹,着实太累,撑不住眼皮,不知不觉歪在地上,疲惫的闭上眼睛。
醒来已在第四层,与前面三座大殿完全不同。
依然是座空旷殿宇,北空仍有紫星悬挂,十二根巨大石柱支撑天地,地上铺着平滑方石,方石之间的纹洛古朴厚雅。
大殿深处有一个万丈深渊,深渊对岸是一座另起的宫阙。一块高约三丈的石碑矗立门前,司洛华春纹密布其上,九曲百转间仿若妖缠的骸骨。
宫阙檐角垂铃,紫雾缭绕,充斥着诡谲阴森,我趴在杨修夷肩上,他似乎知道我醒了,轻声道:“这里就能出去了。”
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是说,有七层吗?”
“也许……师父来过这。”他道。
我一愣:“什么?”
“可能他不知道这里就是刘易先生笔下的孤星长殿,因为他未曾去过前面三层。”
我讶异的看向三十丈外的深渊。随即又开心道:“那我们真的能很快出去了?”
邓和在一旁面色凝重,低低道:“很难。”
凌乱匆忙的脚步声奔来,孙深乘和吕双贤擦着额上汗水:“少爷,那边石台下什么都没有!”
杨修夷没回头:“再找。”
“可是……”
邓和忙道:“快去吧。”
他们轻叹。转身走了。
我从他背上跳下,不解问道:“找什么?”
他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你……”
“我想让他们将角落跑遍,不说找东西他们不会这么仔细。”
我更不解:“为什么要将角落跑遍呢?”
话音刚落,烟雾弥散的光影里响起一声尖锐鸣叫,我回过头去。高空中闪过一道三丈多宽的焰火,随即又出现在另一边,并朝我们飞快掠来。
杨修夷立时冲了出去,凌空跃起,故惒一声剑啸,一道横宽百丈的天澜紫璧骤然出现,拦挡住了迎面扑来的汹汹火舌。
两只利爪撞击在晶壁上,一只身长丈余的巨鸟咧嘴怒叫,翅膀扑闪,带起忽明忽暗的焰火。凌空翻卷着。
一团白影随后蹿出,朝杨修夷攻去,杨修夷旋身避开。
大地这时一颤,玉弓惊叫了一声,我也瞠目。
一只巨掌攀在东边深渊上,往上一撑,一只凶狞巨兽露出脑袋,张嘴咆哮,獠牙尖长,凶恶无比。
那巨鸟朝它飞去。在它头顶振翅盘旋。
杨修夷被那白影缠住,白影动作飞快,转瞬从四面八方朝他进攻。
杨修夷闪避灵敏,两道身影在空中如雷电交击。眼花缭乱。
楚钦他们跑回来了,楚钦和吕双贤就要冲去,邓和拦住他们:“别动。”
那白影渐渐慢下,忽的往后退去,一声虎啸响起,一只蓝色冰兽凭空跃出。接住了白影。
白影落定,我这才看清它的模样,竟是只妖娆百媚的九尾雪狐。
这时,东边那巨兽又跃起朝杨修夷冲去,杨修夷未做停息,不退不避,迎身而上,破开方才设下的天澜紫璧,同时周身附蕴蓝霜,是太和护阵。
发生的一切着实太快,我的双眼根本就看不清晰。
两相撞击,惊起满空蓝焰。
火花光矢里,杨修夷长影如风,捕捉不到。
巨鸟振翅盘旋,不时朝杨修夷冲去,又被他击了出来。
我再也站不住了,邓和低低道:“少夫人别担心,它们没有恶意,不会下杀手。”
“什么?”
“它们在试练少爷。”
“试练?”
邓和看着杨修夷,沉声道:“若少爷有本事踏入这紫阙宫殿,它们会大大方方的让行。若是少爷没有,它们会将我们沉入深渊之下,我们得绕异界返乡。”
甄坤一喜:“也就是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能回去了?”
邓和眉目严峻:“很难,宫阙里有轮回之境,而异界,要看星宿排列,随机而为。”
“这么说来,其实去仙界和神界也是有可能的?”甄坤喜道。
孙深乘看了甄坤一眼:“几率不大。”
确实不大,人说四海八荒共六界,凡界,鬼界,妖界,魔界,仙界,神界。
其实不然,譬如我们所处的这座孤星长殿,它同崇正郡一样是座浮城,绝于六界之外。
比起来,去魔界鬼界都不算可怕,万一去了一个有去无回的死地,那才叫恐怖。
我看向邓和:“你刚才所说的是轮回之境?”
他微微皱眉,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问。
“碑上所刻。”
我看向宫阙门前的那座石碑,终于觉得害怕了。
难怪杨修夷说师公可能来过,因为师公去过轮回之境。
我十三岁那年,大约是七月中旬,望云崖上每日皆有高人来访,聊天时不断提起“轮回之境”四字。
我按捺不住好奇,问师公,他笑说,不过数千年前的古老传说,至此便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了。
后来还是杨修夷同我说的。
轮回之境前有万骨枯洞,轮回之境后有千盏凶灯,而轮回之境里,各种修罗鬼魅萦绕盘浮,随时吞屠人心。
据传里面有百丈长的镜壁,如似一座水晶长廊,会如临水照花般,照出一缕魂魄的累世罪孽,像画卷似得漫延铺陈,所有的阴暗杂糅皆无处藏身。
那些你最不愿曝于光天化日下的罪恶一面会凝为一缕虚影从镜中走出,他会摧毁你的心智,滋长你的心魔,吞噬你的善念,顷刻间让你所有的正直良善灰飞烟灭。
诚然,比起任何洪水猛兽,妖魔邪魅,一个阴暗,可怕,罪孽的自己才最叫人骇然惊恐,更何况,这个自己还会将你对他人所做的恶举回报到你身上。
世上有无心智坚不可摧之人?
我看向杨修夷,他的前世会是什么?若他前世做过偷蒙拐骗之事,他定是不愿意将这些呈于我们面前的。他还能一如既往的清狂孤高,无坚不摧么?
但想想又不太可能,我信因果善报,杨修夷今生惊才绝艳,光明磊落,璨似熠熠星辰。他前世,前前世定是浩浩汤汤的清朗长河,万流奔海才汇聚今世之耀,又怎会是市井巷尾之流,偷鸡摸狗之辈?
可是轮回之境,你见到的还有你生生世世的慈爱父母和挚爱妻子。
倘若他回想起了上辈子的良配,上上辈子的良配,他们情深写意,许下海誓山盟,他们相濡以沫,相约天长地久。他会不会立刻抛弃我,转头去寻找她们的转世?
这种感觉着实可怕。
而且,我不想让杨修夷知道我是一缕孤灵,一点都不想,若我入到里面,恐怕什么都没有。
邓和同甄坤他们解释了轮回之境,一时间所有人都默然。
我亦不由担心。
杨修夷如日月凌空,我对他自有万般信任,可他们呢,他们能安全过轮回之境么?
我看向杨修夷,两条路,无论哪条都不安全,但他没有片刻松懈,剑气如霜,那巨兽被击的连连后退。
我胸口闷闷的,看来他选择了去轮回之境。
巨大的力道将火兽朝大殿另一边震去,逼至角落。
杨修夷避开火兽的反扑,一招狠绝利落的晚钟孤鹤划破长空,火兽没能躲掉,胸口被他烙下了一抹太清紫印。
随即一道困阵将火兽彻底困死在长殿偏角。
杨修夷后退十丈,执剑回身,秀颀清影凌于空中,望向远处的白狐。
玄鸟怒叫,激烈的扑着翅膀。
白狐轻拉起拴着冰兽的巨链,盈满水波的凤眸凝在杨修夷身上。
杨修夷神色淡漠,月色白衣未沾半点烟雾,衣上那些稀疏肮脏的血渍,是我蹭上去的,他唇瓣微张,就要说话。
那九尾白狐妖娆一笑,狐尾轻盈一甩,紫阙宫殿堂皇的大门轰然敞开。
洞开的殿门中浮紫浪蕊,云华似卷浪,千态万状,看不清里面场景几何。
一瞬的寂静,所有人都哑然无声,惴惴不安的望着杨修夷。
就这一刻,我忽然就安下心了,不论哪条路,只要是他做出的选择,我都支持。
如若往前,我没有前世就不会有罪孽,我可以救他,或者帮他救他的属下。
如若沉下深渊,就算有去无回,有他相伴,又有何妨。
就在我生出这个心念之时,杨修夷道:“这是何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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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道:“你们不是冲这个来的么?”
声音悦耳妖娆,可竟然是只雄的。
杨修夷道:“我何时说过要进去?”
“哦?”白狐似笑非笑,“那莫非你想去异界?”
杨修夷冷笑:“我又何时说过,由你决定我的去处?”他转向火兽,背影清傲,似剑般挺拔,“这傻大个似乎是个宝贝。”
巨鸟嘶鸣一声,落在石碑上,怒声尖叫,似乎对傻大个三个字表示抗议。
九尾白狐正色道:“你想干什么?”
“直接送我们回凡界。”杨修夷淡淡道,“否则这一火一冰两个大家伙会成为我们今晚的食物,至于你们两位……我妻子最擅剥人皮毛。”
我心惊肉跳,他何以如此大胆,这巨鸟和那九尾狐可是上古神族。
“狂妄至极!”九尾白狐厉声大喝,“你这宵小凡胎竟敢于吾辈跟前叫嚷威吓!你亵渎神灵,必将……”
砰然一声巨响,那火兽胸口的太清紫印急转如花,万缕芒光生出如雾,拉长拉细,将整头火兽环笼,火兽张嘴大叫,却似哀鸣。
巨鸟急躁扑翅,乱吼乱叫。
杨修夷未曾动过,冷冷的看着九尾白狐:“两个选择,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我手心里满是冷汗,觉得他真的是疯了。
九尾白狐大怒:“无须时间!出去之法二选之一,并无直去凡界之道!”
杨修夷一笑,他身后的紫光越来越强,火兽痛苦的拍着晶壁,巨鸟急坏了,怒声大叫,忽的掉头,朝我们冲来。
楚钦和吕双贤拔剑迎上。
九尾白狐随即掠来,直直袭我,邓和和甄坤把我推向身后。以身为盾挡在我面前,却被它的长尾击开。
孙深乘拉着我就跑,同时一柄绿光从杨修夷的方向射来,将白狐带飞出去。一条雪尾被生生钉在崖边。
白狐凄叫,冰兽怒奔而来,又被砰的一声轻易击飞,庞然大物重重摔向对岸,跌在宫殿的台阶下。震得山石落渊。
空中剑啸如吟,故惒裂开七道绿影,前后左右将又要爬起的白狐环绕其中。
杨修夷站在它跟前,故惒直指它面门。
我心念一动,忙叫道:“琤琤别伤它,它可是神族!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大开杀戒!”
罡风倒卷而上,杨修夷衣袍翻飞,墨发如水,脖颈处肌肤白皙如莹。如此望去,向来月清疏狂的气质竟难能的出现一丝邪魅。
他看着白狐。对我道:“别担心,我们自己破开这界门又不是什么难事,不过需要些时间罢了。”
我恼怒:“哪有时间!我还要去参加花会的,你要是耽误了,我连做新衣裳的时间都没了!”我看向白狐,急声道,“你快说呀!怎么出去!”
杨修夷勃然大怒:“你这女人!人家都要杀你了你还惦记着花会,你要花会我给你办,你要几场我给你办几场!再啰嗦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举剑刺去,我忙跑过去:“住手!你住手!”
长剑入了白狐咽喉。稳稳停在半寸,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白狐脸色惨白,瞪大眼睛。
我气道:“你心里面到底有没有我,它这身狐狸毛多好。做衣裳一定很漂亮!你要非杀不可的我,让我来剥了吧。”
说着开始卷袖子。
白狐惊愣的看着我。
我下狠手,在它脑门上攥下了一撮毛。
“啊!别!”白狐大叫,看着脖子前的长剑,“我,我有办法能直接去凡界。我有!”
我停下手。
杨修夷不耐烦道:“它说有你就信?万一是假的呢?”看向白狐,“不需要,我们不稀罕。”
“我真的有!我不会骗你们!”
“我如何信你出去的那条路就是凡界?”
“血咒!”我叫道,“让它下血咒!”
杨修夷朝我看来,寒声道:“一个破花会,你们女人就是误事。”
我高兴的扑上去,拉着他回身,他终于忍俊不禁,莞尔笑开。
一道界门在浮石上开启,逆流的横风从气栈中刮来,清寒料峭,空灵如兰。
吕双贤抱起唐采衣,甄坤背上玉弓。
杨修夷对一脸愤恨的白狐双手抱拳,一本正经了起来:“形势所逼,多有得罪,他日必再来请罪,两位上神有何想要之物烦请告知,下次定将带来。”
白狐尖叫:“你还要来!”
杨修夷看向紫阙宫殿:“这大门下次再来就不需要今日这般折腾了吧?”
我也一愣,我以为他再来是为第一层大殿里的数万行尸,听这意思,他想进到里面?
我忙道:“不准!”
白狐揉着被我拔了撮毛的脑门,哼道:“你若是图个好奇,我劝你还是别去了。”看向气栈界门,“你们要再不走,它就得合上了。”
杨修夷沉声道:“谢过。”神色严峻的朝宫门洞开的殿宇望去,我拉拉他的手,被他有力的握住。
从气栈出来,是阔大的海滩,海风太大,每一阵都吹得我瑟瑟发抖。
杨修夷紧紧抱着我,热量从他身上涌来,我就这么被他一路楼着,搂进了一家客栈,然后抱着逃了出来。
海岛繁华,名曰踏尘,民风很彪悍,主要表现在一大堆人追着我们到处赶。
一开始所有客栈皆拍桌子蹬腿轰我们出店,这便算了,之后岛民拿棍子扫帚在街上堵我们就有些过分,到最后,直接有人动刀动剑的来追。
吕双贤说实在不能忍,在杨修夷的默许下和楚钦冲了上去,打得激烈,也惨烈,因为这些岛民竟个个身手不弱。
最后,我们退至人烟稀少的北岛,在一个空旷深长的山洞暂住,邓和带着甄坤和吕双贤跑出去打听事情,回来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衣裳。
我接过那些东西,道:“这个……”
甄坤一脸无谓的擦着汗:“顺手打劫了几个渔户。”
吕双贤哈哈大笑:“别听他的。花钱买的。”
邓和点头,一一拿出那些药材:“群聚而对,人人皆同仇敌忾,私下里则不然。并非谁都能不受钱财之惑。”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在里边找了些药去给玉弓上药,顺带给她换了衣裳,而唐采衣就始终呆滞坐在一旁,傻愣愣的。
在唐采衣没有适应吴挽挽这具新身体之前,我还不敢告诉吴洛真相。但看他现在的模样也觉得是傻掉了。
邓和他们回来没多久,又跑了出去,杨修夷跟孙深乘也走了,留下楚钦保护我们。
洞深处我不敢进去,在稍浅一点的地方打理出一块空地,把玉弓扶到这里躺下,唐采衣也傻兮兮的跟了过来。我就开始教她一些对话,还有数数和基本常识。
洞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杨修夷带了包香梅和几只烤鸡回来,甄坤他们都在沙滩上。围着篝火大喝大笑。
天上无星无月,海边的夜色显得静谧幽暗,海浪呼呼的,拍在远处岩礁上,激的好高。
杨修夷坐在洞口,我抱着香梅坐下,笑道:“你不去玩吗?”
他摇了下头,神色轻松愉悦,舒朗似清风:“不去。”
“坐在这多无聊啊。”
他笑着看我一眼,抬手搂住我:“没你在才无聊。”
我往他嘴里塞了两粒香梅:“此话甚得我意。赏你的。”
他朗笑了声,把我往他怀里拥去。
“对了。”我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有直接出来的方法呢?”
“什么?”
“九尾白狐那。”
他抬眸看向远处海线:“猜的。”
“啊?”我乍舌,“你猜的?”
“总得试试,反正不亏。”
“那要没有呢?你选择哪条?”
“异界。”他敛眉。“若不慎死了,至少我们浩气仍在,问心无愧。”
我点头,随口道:“是师公告诉你那两只上古神兽元神大损,不堪一击的吧?”
他收回视线:“也是我猜的。”
我愣了:“又,又是猜的?”
他一笑:“我不是打赢了?”
我大怒:“可。可你胆子也太大了!”
莫说凡人,便是上仙都不能用神思感应神族之魄,所以说,杨修夷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能打得赢他们。
一阵后怕从我心头惊起,我气恼的往嘴里塞了口香梅,所以那时的淡然自若都是他强装出来的,那白狐说他大胆狂妄,他真是狂妄到不行了!
“初九。”
我往外边挪了挪,气道:“别碰我!”
“我能这么赌就是有一定把握,没有把握我也不会……”
我打断他:“可万一,万一呢!”
他看着我,无奈轻叹:“初九。”
终究他是赌赢了,带着我们成功出来了,我着实不应该发火的。可心里就是气恼,气恼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嚣张。
我闷闷的把整包香梅递过去,他眉梢微扬:“这是罚还是奖?”
我刚要说话,忽见远处好几个小屁孩鬼鬼祟祟的躲在岩礁后瞅着海滩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几个男人。
我眉头微皱:“那边……”
他微微偏头,那几个小屁孩有所感知的望来,刹那惊逃。
杨修夷挑眉,白影一晃,说追就追,我忙裹紧衣裳跳下洞口。
黑暗中着实难行,我攀着岩石小心探路,追过去时杨修夷已经逮到一个在问话了,那小屁孩被他拎着,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蹦乱跳。
我气喘吁吁的上去:“别欺负小孩,吊起来就行了。”
那小孩乱挣:“放开我!”声音粗重,根本就不是孩童。
我愣了:“这怎么……”
杨修夷言简意赅:“元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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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讶异的看着那个“小孩”,嘴巴半张。
元族我从未见过,相传他们个头矮小,模样丑陋,只在传说中出现,而且常常被丑化为地狱小鬼的形象用以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
关于元族有一个最出名的故事,叫做昶辞矮兵,说起来应该无人不知的,因为它是茶楼的说书先生们最爱讲的一段,虽然真假尚不可知,但流传甚广。
四五百年前,东黎三分天下,分为卞金,龙图,昶辞。
卞金因鸿儒之难一事极快为龙图所亡,龙图当时占据中原四分之三的版图,与占据曲南的昶辞隔着清州花莹郡相持。
旬德元年六月,龙图大将张雄挥兵南下,昶辞派赵鸿鹄率军应战,两军在珝州永城一带展开决战。
就在龙图即将击溃昶辞主力时,昶辞宫廷秘养的巫师玄士们向溟海元族借兵,五万个头矮小的轻兵从南州方向赶来,抄后偷袭龙图,龙图后营大乱,急急退兵,朝西北逃跑。
昶辞穷追猛打,到了平佳,也就是今沧州九龙渊一带时,昶辞大将赵鸿鹄忘恩负义,以这些矮兵为饵,诱龙图大军深入到九龙渊,他们抄后围堵,将龙图南征大军全歼,那些矮兵也身死平佳。
经此一战,龙图实力大损,昶辞趁机占据了汉东九州。
永城一战青史上确有其事,可是这五万元族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我凑到杨修夷身边,低声道:“会不会只是看到我们觉得新奇,来偷偷张望的?”
实在也没能问出什么,杨修夷大掌一松,这人摔在地上,慌忙爬起,狼狈逃走。
杨修夷看着他的背影,墨眉微合:“我总觉得这里很不寻常,透着些古怪。”
我一笑:“无碍,就如你所说。水来土掩。”
他回眸望我,将我吹乱的头发轻轻梳理:“走吧,别冻到了。”
睡前我们在整片北岛设了许多阵法,甄坤和吕双贤一组。孙深乘和楚钦一组,分别负责守上半夜和下半夜。
我们三个女人睡在最里边,我怎么都睡不着,愣愣靠着洞壁,捏着垂在腹前的头发。
孤星长殿据刘易先生所说是在溟海一带。杨修夷在入阵找我之前设列了许多可能,并逐一做了安排。其中一个安排是派人来溟海接我们,沧州离这里那么远,真不知我们还要等上多久。
还有我在孤星长殿中灵息出体之事。
那些我以为被浊气侵蚀已经残缺的记忆,那些在我神思浑浊之时的沉浮虚影,其实一直留存在我的体内,不曾湮灭。
爹爹,娘亲,族人,姑姑……
我垂下眼睛。想哭,但又觉得没资格哭。
不论如何,出岛之后一定要尽快去平州,一定要找到那些人,必须让他们以血来偿。
哪怕他们蜷缩九重云澜之上,藏匿诡谲地府之中,哪怕我时日无多!
心里悲愤,我捏紧拳头。
大地忽的一颤,我微愣,一动不动。
安静良久。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错觉吧。
一旁的唐采衣和玉弓睡得很香,我俯身给她们摁了摁薄被,躺了下来。
余下几日。我寸步不离的守着玉弓和唐采衣,洗脸洗澡,换衣喂饭她们都乖乖配合,唯一不要我帮忙的就是如厕和换贴身衣物。
杨修夷又跟在吴府时一样,成日忙着,带着那堆人满海岛的跑。有时甚至子时才回来。
我每次问他忙什么,他皆从袖子里翻出一叠厚纸扔来,密密麻麻的星序排位和地宫演算,能让我瞬间生出困意,顿时什么都不想问了。
时间一晃七日,我在洞里烧水洗了个澡,带着玉弓唐采衣一起在沙滩上摆了个涤尘阵,趴下晒太阳。
吕双贤抱着柄剑坐在一旁给我们讲故事。
海上岛民有诸多传闻,有说每隔三十年海上浮空会出现万丈霞光,神龙腾起。有说常在除夕夜间,听到海滩上有女鬼唱歌,音同哭声。有说谁家衣柜里常年有个小孩蹲在那,阴森傻笑的盯着你看,手里捧着颗模糊的人头。
唐采衣说要解手,我嗯了声:“快去快回。”
吕双贤看着她的背影,轻叹:“吴二看着是真可怜,媳妇死了,妹妹傻了,唇红齿白的脸蛋也毁了。”
我也轻叹,唐采衣没死,死的是吴挽挽。吴挽挽这一生多舛孤苦,但愿来生别再有此命格,一世长安。
吕双贤忽的好奇道:“对了少夫人,你……”
我瞪他。
他讪讪改口:“是姑娘,田姑娘。”
“你想说什么?”
他一脸八卦:“桑霖是谁?”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人的?”
他面色古怪,舔了下唇瓣:“以前听丰,丰叔提过四五次……”
我垂下头,拨弄着身前沙子,没说话。
对于讨厌的人,类似于泼妇柳花,秃头阿三之流,我会不时挂在嘴边嘀咕上几句。但真的痛恨到骨子里面的,我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比如清婵,比如君琦,比如桑霖。
桑霖长我四岁,却要叫我一声师姐,比起那对砍我手指,偷了师父五十两银子下山的姐妹,桑霖将我欺负的更甚,虽然一开始是我的不对。
师父带她上山时她的身世很可怜,自小流浪,几经人贩子转卖。后来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失手打死了夫人,她被买去当替死鬼,在牢中被人打得皮开肉绽,屈打成招按了罪状,所幸为师父所救。
这番曲折经历令人唏嘘,是以,整个望云崖上下待她尤为关照,一向对我横眉竖眼的杨修夷都让丰叔送了些珍贵的药膏纱布过来。
一开始桑霖胆小话少,师父就让我这个当师姐的多多开导她,于是我时常拉着她扯东扯西,给她讲好玩的故事,帮她洗衣服,端尿盆,送饭擦桌,里里外外忙的不亦乐乎。渐渐的,她的话多了,最后慢慢的可以下床走动,甚至修文习武。
有我这个傻子当比照物,不论是谁都会被我衬托的聪颖机灵,桑霖也如是。
那时我的心智虽然刚刚开窍,但寻常人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念我一应具有,嫉妒之心也不可少。而师父他老人家向来不吝啬对人的夸赞表扬,他对桑霖的赞许更是成日挂在嘴边。一开始我羡慕佩服,到后来师父拿我比较的次数越来越多,加上桑霖望着我的眼神愈渐得意讥讽,我的心头不由又酸又辣。
嫉妒作俑,我再不想跟她玩了,埋头学自己的,吃自己的,再不帮她洗衣端饭,也不同她说话了。
她很快便发现我的不对劲,好几次来找我,我气恼的让她别烦我,她却不依不饶。
一日晚课结束,她又来烦我,我没理会,她忽的拉住我,直接就道:“师姐本就是个傻子,不如我也是正常,你究竟要与我计较到什么时候?师父他老人家都没嫌弃你是个傻子,还将你悉心栽培,你应该庆幸师父找了个正常人来继承他的学识与德才!”
这次真的将我气得快要炸掉,我脑袋一热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恐吓她,若是再烦我,就让师父把她赶下山去。
我自然没这个面子,她应也知道,可是她一方面喊我傻子,一方面却又觉得我这个傻子会陷害她,于是她便先下手为强,来陷害我。
我因巫书未背全被师尊罚站,忍不住顶嘴一句,被师尊大骂,第二日师尊心爱的盆栽就会在我路过不久后死掉。
我笑师父天天穿白衣,模样可奇怪了,第二日师父的衣裳就会多出许多火烧的小洞。
那段时间,扫帚无故被人折断,厨房被人弄得乱七八糟,师公珍藏的数本典籍被人毁了,还有师尊辛苦栽种的粮食也被糟践了。
莫名其妙的,这些罪状都归到了我的头上,我百口莫辩。
从小惩变为大罚后,师尊说我性子乖张,不宜再留山上,让师父给我在山下找了个人家送走。师父千恳万求,师尊答应一个月后看我表现,再考虑是否接我回去。
送下山那日,我死抱着紫薇阁的长廊玉柱不肯松手,委屈了半日哭不出一滴眼泪,桑霖过来替我求情,却无济于事,我还是被送走了。
下山后,我一度因桑霖为我求情而感激愧疚,甚至想过一个月后回去要好好待她。却未曾想,她真正的坏水才刚刚开始。
我被师父送去了杜凉县的小前村不久后,她教唆了村里的几个小男孩来欺负我,我不服输,跟他们打了好久。结果当夜,其中一个小男孩死在了村头,尸身下摆着一个凌乱的石阵。
当时我年岁不大,身上的杀人文咒无人知晓,是以,连师父都对我心寒了。
在桑霖“大义灭亲”的指控下,我被押入了大牢。惊恐无助时,杨修夷从盛都赶了回来,唯一不信我杀人的人只有他,也是他第一个将矛头指向了桑霖。
比起爱逞凶斗狠的我,师父更不能接受聪慧乖巧的桑霖是凶手,他说要自己调查清楚。
最终在那群成日欺负我的小男孩那儿查出了真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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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霖大哭求师父原谅,说她被人卖怕了,好不容易有个栖身之所,怕我真的会将她赶走才出计害我。
她并不想杀那个男孩,皆因付钱给那男孩时,反被男孩要挟,两相争执之下她误杀了他,才将计就计诬赖给了我,是无心之过。
她招了一切,声泪俱下,但师父说杀人就是杀人,不能姑息,更不能让我受这不白之冤,既然她是误杀,便争取保她一命。
她哭着答谢,却在同师父赶来的路上,趁师父睡着,将匕首送进了师父的心室。
桑霖是我从开窍心智以来第一个真正痛恨的人,如若不是杨修夷拦着,她会死在我的乱刀下,而非断头台。
那几天我一直守在师父床边,他伤得很重,不服平日的精气神采,只是个面容苍白,昏迷不醒,我随时可能失去他的垂危老人。
我恨桑霖,恨到了骨子里,她被斩首后,我在她坟前戳下四十七根幽冥钉,我要让她生生世世为禽为畜。
这段记忆我不愿再提,摇头:“不相干的一个人。”
“那她真的是殇女么?”
我眉头一皱:“你哪听来的?”
“我就说嘛。”吕双贤撇嘴,“罢了罢了,那我也没什么兴趣了。”
“殇女?”玉弓偏了下头,“唐采衣以前就是殇女。”
我一愣,吕双贤一愣,随即我们一同八卦的凑过去:“怎么可能!”
所谓殇女,是汉东九州特有的一种职业。
女为阴,琴为引,招亡魂回顾七日,以保家宅,福佑后人。尤其是许多富贵人家,家中有丧会专门聘请这些年轻少女在新坟前弹琴七日。
弹琴的少女便唤曰殇女。
殇女并非谁都能当,一不能太丑太矮,二不能八字太硬,三不能家中有父有兄有弟。
殇女也并非谁的活都接。一是在盖棺时必须亲自看一眼死者面相,对了眼缘能接,对不上眼缘多少银两也不管。二是家中只有一个女人的不接,必须有妾。家中儿子超过五个的不接,除非女儿数目更多。
比起来,殇女赚的比巫师可要多得多,师父当初亦想让我当殇女来着,可我死活都学不会曲艺。而且望云山阳盛阴衰,他只得作罢。同理,桑霖自然也不可能成为殇女。
“怎么不可能。”玉弓撇嘴,“厉大哥喜欢她,我自然要将她调查清楚,她跟吴洛的事,当年在德胜城可是闹得满城风雨的。”
我不解:“像吴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听说好些人入洞房之前连自己夫君长得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吕双贤连连点头:“对啊对啊!”
玉弓回头看我们,我们摆着一副听故事的模样。她坐起来,端正道:“这是好久以前了,都九年了。”
“那时唐采衣十六岁,还是个头戴黑色帷帽,一身素黑玄衣的殇女。吴洛那个时候出了意外,是具躺在棺材里的死人。按照习俗,殇女要在盖棺前见一眼死者,当时唐采衣就在众人注目下绕着大堂里的灵柩走了两圈,最后摇头,说我不接。”
吕双贤插嘴:“因为吴洛没死?”
“对。吴夫人当时哭得很惨,唐采衣就说,他未死,我怎接活人的活?她叫人准备了一浴桶的什么月露……”
我叫道:“月萝湘露?”
“好像是……她准备了这个露以后。把吴洛泡在里面,又用什么棍砸在他后脑上,砸了之后她要吴夫人给她派三个壮汉,她带着他们去深山里找药了。”
这个我懂,那是紫灵棍,吴洛中的是封魂定神咒。
解咒之法得悉心用六种珍稀药材熬成汤药。每日泡他个三五时辰,将他四肢经络疏通,方能以聚魂术敛周身灵气于眉心一点。
若我遇上了这种生意,我一般写几个药单子,收了钱后便拂袖走人,唐采衣留下来也就罢了,居然还亲自跑去给吴洛采药。但话说回来,吴洛那样的美貌,一般姑娘很难抵挡吧。
玉弓续道:“他们在山里找了一个多月,出来时唐采衣累倒了,就被接去吴府调养了。吴洛醒后去厢房谢她,一来二回,相谈甚欢,他们就对上了眼,两情相悦了。”
听到这我和吕双贤再度来劲了。
虽然吴家为商贾之家,世人所说的三教九流中商为末业,但实则有钱才是老大,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财大气粗的吴家根本不可能看上唐采衣这个成日与死人打交道的殇女,就跟杨家看不上我这个巫女是一样一样的道理。
左右我都没想过要真的嫁给杨修夷,所以没什么好感同身受,但是听到别人的故事,还是觉得八卦和新奇。
“吴洛跑去找吴夫人,说要娶唐采衣为妻,吴夫人说考虑考虑,隔日便找了个借口将吴洛支出沧州,然后带着一群姑子去找唐采衣的麻烦。唐采衣就这样被赶出了吴府,消失了整整半年,吴洛天天在找她,瘦了一大圈,但没想到唐采衣半年后风风光光的回来了。”
我想起了吴挽挽说的茶女,道:“她改殇女为茶女了?”
“对。”玉弓点头,“她用了半年时间学了一手好茶艺,在德胜城最有名的几家棋社里走场泡茶,因为以前是殇女,很多人都认识她,她一下子便声名大噪了。”
我赞叹,一壶好茶,一盘妙棋,一曲绕梁琴音。
三件从古至今最雅的东西她都占全了,不出名也难啊。
吕双贤纳罕道:“但比起殇女,茶女收入甚低,且十分辛苦。而更重要的是,当了茶女,常年混迹于市井棋坊之中,沾了俗气,就不能再回去当殇女了。”
我钦佩:“这番牺牲她倒也舍得,后来呢。”
玉弓顿了顿,忽的话锋一转,看向吕双贤:“你是个男人?”
吕双贤:“……”
“是不是?”
“……你想我怎么给你证明?”
我擦汗:“他是啊。”
玉弓一脸认真:“那我问你,你妻子和你娘亲掉海里了你救谁?”
吕双贤愣愣的:“啊?”
我轻咳一声:“玉弓。你问这个……”
“救谁呀?”
“我还没媳妇啊。”
玉弓执着问道:“那要有了你救谁?”
“我,我是个孤儿。”吕双贤满脸莫名其妙,“我自小就在杨家长大。”
玉弓回头严肃的看着我:“田掌柜,你得问问杨公子这个问题。”
我想都不想:“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托腮:“以前我在宣城时。说书先生说天下男人大多都要被问到这个,但是这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若男人说救媳妇,那便是不孝。说救娘亲,那便是寡情薄义。说跳下去一起死,那是怯懦之夫。说谁近救谁。这男人油腔滑调不说,更是毫无血性和主见……”我撇嘴,“这种问题会将人生生逼到为难之境,既然会让人为难,那便不给人选择,我为什么要问?”
吕双贤鼓掌:“少夫人说得真好!”
我白他一眼。
他忙改口:“田姑娘,田姑娘……”
“好像也有道理……”玉弓换了个姿势趴着,忽的疑道:“吴挽挽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我一愣,问:“多久了?”
吕双贤掰着指头算了算:“快小半个时辰了吧……”
我忙爬起:“我去找她!”
吕双贤飞快跟来,我回头:“你留在这保护玉弓!”
“可。可是……”
“我找到她就回来,没事!”
我们所在的这座北岛是整个踏尘岛最僻静的一角,唐采衣身上被我置了避尘障,我攀上岩礁后只能跟着脚印去找。
跟了好久,我走到另一面沙滩,爬上斜坡后出现一个偌大坟地,摆满了棺材。坟地周围群山环抱,山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坟冢。
整座踏尘岛与宣城差不多大,却只有两千来户人家,还不及宣城的一条主街。这么多坟茔。怕是祖辈全葬在了这。
海风很大,海浪在远处翻卷,怒号的拍着岩石。
我跟着脚印走去,结果在一个棺材里找到了唐采衣。
她闭着眼睛。容色安详,一动不动,我小心伸出手,就要凑在她鼻子下时,她忽的睁开眼睛。
饶是我见惯牛鬼蛇神,身经百战。此时也被吓得不轻。
她从棺材里缓缓坐起:“初九。”
我拍着胸脯,大口喘气,不满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皱眉:“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我扶着她出来:“想到什么了?”
“一个女人,很美。”
“女人?”
她从棺材上小心出来,转身摸着棺材,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指一寸一寸滑过棺材口,沉思道:“那个女人,将我装进了一口,棺材里,我再醒来就在,这座小岛上了……”顿了顿,“她好像叫,什么姑。”
我看着她的手,这才想起,我竟一直忽视了这个问题。
唐采衣也去过孤星长殿,她是如何出来的?
异界?轮回之境?
难道说,唐采衣记不清那时的事情了,是因为她去了轮回之境?
我问:“还能想起什么吗?”
她皱眉,思索的很辛苦。
我“咦”了声,几步上前,摸着棺材,很破很旧,却很干净。
我回头看向其他棺材,不由新奇道:“这些棺材怎么……”
“这是当地,习俗。”
“习俗?”
“嗯,年岁上了五十的老人,都会为自己,准备一口棺材,放在这,他们说棺材和墓地,是死后与人长眠的伙伴,会比他们与家人呆在一块的时间,还要久,所以晴朗夜晚时,他们偶尔会来这里睡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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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嗤声:“既然知道活着与家人相处少,就该更陪陪家人才是,跑到这来吹冷风,一群疯子。”
“也不该,这么说。”唐采衣看着棺材,“他们生性豁达,不拘泥生死,至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对这些岛民毫无好感,没多大兴致听这些:“你再试试能想起些什么吧,我陪着你。”
“说起来。”她微微皱眉,“他们待我好像很热情,根本没有追着我赶。他们照料我的衣食,起居,为我做吃的,似乎还亲自,送我出岛。”
我朝前岛望去,她说的这还是那群追着我们到处跑的凶悍岛民么?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看着我,“好像还有很多人,他们个子不高,到我胸口,左右。”
“元族?”
“跟我在那边看到的那个,差不多。”她往南边指了指。
我敛了下眉,松开她朝那边走去。
虫子嗡嗡飞着,一具尸体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海边潮湿,尸体腐烂的很严重,胸腹高胀,口中爬满虫子。
我记得他,那夜被杨修夷拎起的那个元族,衣襟旁边的裂口是他当时挣扎激烈所致。
我回头看向唐采衣,她双手扶在棺材口,愣愣的虚望着另一边。
不愧是殇女,烂成了这样的尸体她都没当回事,她简直比我还要淡定……
我捂着嘴巴,以手帕从尸体胸口抽出匕首,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初九。”
“嗯?”我回头。
她一脸苦恼,极缓极缓的问道:“你说的,我叫什么名字?”
“唐采衣。”
“可是,我爹好像,姓张。”
“那是你义父。”我问,“你能想得起他的名字吗?”
她愁眉不展,片刻,道:“行言子。”
我略一思索。没觉得耳熟。
她回头看着我:“初九,我想一个人呆一阵,行吗?”
素净面容被阳光覆了层薄玉,很不真切。
我退开一些:“好。我去那边等你。”
不敢离得太远,我往坟地另一边走去。
两座小山坡外,山脚有几家屋舍并肩而立,种着好多桃树,栅栏里家禽咯吱咯吱啄着篱笆。颇具闲情。
地有些滑,我扶地坐下,悬着两脚,海风很大,我轻轻呼了口气。
桃林小屋前,好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晒着日头纺着纱,一旁有六七个小孩在跳皮筋,海风呼啦啦的,这样的时光委实恬静。
抬手理了下头发,我忽的一顿。往屋后望去,一个小孩正探头探脑的摸进了一户农舍里,没多久,他抱着一堆东西从后门猫出来。
农舍后有几方小田,他抱着东西过去时,竟将上面长得欣荣的庄稼粮食踩烂拔光了大片。
我眉头一皱,他蓦然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顿时就愣了。
这双眼睛,比杨修夷要幽黑清亮,比花戏雪更蛊魅澄澈。比师公还悠远睿智,比师尊愈锐利肃穆。
同时他又布满戾气,是吴挽挽发狠时的双目。
也充满嫉恨,是君琦媚笑时的冷笑。
分明厌恶却言笑晏晏。那是清婵的虚伪。
分明心疼却故作疏远,那是丰叔的矛盾。
……
这双眼睛,他包罗万象,无所不藏。
这双眼睛……
身旁似有动静,我回过头去,吕双贤不知何时找来的。正愣愣的望着那双眼睛。
我倏然惊醒,忙拉他:“吕双贤!”
他毫无反应,我看向那小孩,手臂一抬,数十块石头朝他袭去。
他侧身躲掉,动作灵巧迅猛。
吕双贤眸色一凛,而后大怒:“这小王八孙子,敢对老子用魅术!”
我说:“走吧,这小屁孩不简单,我们不要生事,先……”
一块石头却啪的扔了过来,恰好砸在吕双贤脸上,他的眉头登时出血,哗啦啦的从颧骨淌下。
他还未来得及一擦,那小孩风一样的扑来,吕双贤一把将我推至身后,仓促间抬臂相挡,胳膊被连衣带肉撕了大片。
小孩回身再度攻击,我结出护阵,他却瞬息蹿到我们身后,两个肉包唰的扔来。力道着实大,我和吕双贤的脑门顿时油汁四溅。
小孩哈哈大笑:“你们就是那到处乱跑的落水狗吧,没见过比你们还丑的!”
吕双贤暴跳如雷,不顾鲜血淋漓的左臂,拔剑追去,我忙叫道:“先等等!”
那小孩速度着实快,吕双贤根本追不上他,一身剑术毫无施展之地。
追逐途中,小孩在空中蓦然转身,朝吕双贤猛扑过去。
吕双贤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小孩举起一块尖锐石头就要砸在他头上时,一阵长气冲来,将他猛击了出去。
小孩飞快爬起,抬头望来后面色大变,转身就逃。
杨修夷追了上去,一前一后,点过山峦,屋顶,桃树,池塘与畦田,蓦地一声巨响,小孩砰然撞上了一堵晶墙,从高空摔落。
杨修夷落在他身前,墨眉微合。
吕双贤被楚钦和孙深乘扶起,我跳下山坡:“琤琤!”
小孩躺在地上,模样就八九来岁,真不知是哪家的小孩,讨人嫌成这样。
同时我也惊讶,他的轻功竟与杨修夷不相上下,他这才多大啊。
他捂着胸口,紧紧靠着角落。
我问:“你爹娘呢?”
“呸!”他朝我吐了口唾沫,落在我鞋上。
杨修夷一脚踩了过去,压在他胸口,厉声道:“去舔了!”
“你敢踩我!松……”
嘴里登时吐出一口浓血,杨修夷长腿在他胸口磨出清脆骨声,将他抵死在墙角。
我拉住杨修夷:“他还小,狠狠揍一顿就好了,别弄瘫痪。”
他双眸冷峻如雪,紧紧盯着小男孩,寒声道:“他不是人,是鲛人和应龙的杂种。”
“你才是杂种!”小孩蓦然大怒。双目通红,“你这个杂种!我是龙!”
杨修夷黑眸一凝,他登时惨叫出声,捧住了脑袋。
“小岁!小岁!”一声疾呼远远传来。
我问:“叫的可是你?”
小孩嘴巴微瘪。眼睛通红通红,忽的一个没忍住,眼泪滚了下来。
看来是了,我站起来:“姑娘!”
少女身着布衣,弱骨纤形。目光落在小孩身上时大惊失色,忙提裙奔来:“小岁!”
她模样生得很好,秀致清丽,神韵就像一汪清潭,泛起红晕的双目便是落在清潭上的片片桃朵。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杨修夷松开脚,她一脸心疼的扶起小孩,冲我们怒道:“你们是什么人!”
鲛人岁数是常人的六七倍,面前这姑娘看模样只有十六七岁,但实际应大我三四十岁了。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同她说了。觉得她活了这么长,理应会通情达理,听完能跟我们认个错,再去赔那些庄稼的钱。
但没想,她这么多岁数真是白长了,冷面听完后,嗤笑:“我儿不过在那人头上扔了块石头,你们就将他伤成了这样?”
我皱眉,杨修夷牵着我的手:“我们走。”
我按捺不住:“有你这样教小孩的么?难怪他这么凶戾乖张,你……”
“他是我生的。与你何干!”
小孩啪的打在她头上,扯住她的头发大叫:“我不是你生得!我是龙!我是龙!”
“好好好,你是龙,小岁是龙。小岁是龙,不是我生的……”少女躲着求饶。
我看向杨修夷,他冷目斜睨着,没什么表情。
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转身离开。
阳光暖烘烘的,但空气依然很冷。杨修夷一步迈上石坡,回身拉我,不悦道:“谁让你跑出来的,手这么冷。”
我满脸油渍,心情恹恹的看了他一眼,他拿出手绢给我轻擦。
唐采衣已经从棺材里出来了,静静看着远处大海,凝眉不展。
吴洛站在她身边,安静的陪着她。
邓和淡淡道:“难得,他还是有做哥哥的样子的。”
我收回视线,可惜这做哥哥的样子,吴挽挽看不到。
回到沙滩上,我重新去洞里洗澡,杨修夷他们留没多久又走了,邓和留下来照顾吕双贤,我趴在沙滩上大睡。
四天后,一艘阔气巨大的船只缓缓靠岸,引起了全岛百姓的拥挤观望。
不怪他们大惊小怪,我扶着玉弓过去时也张大了嘴巴。
海浪浮沉中,一艘华丽巨船稳稳停泊在岸。
船身宽有十丈,长已不可估量,锦绣繁华,红毯铺地,大敞的窗扇里,绣帘纱帐飞扬,隐约可见里面的精修装饰和雅致摆设。
船头一个身影扶杆张望,渺渺海雾中,笔挺清瘦,端如松竹。
看到这艘巨大到夸张的船只我第一个能想到的人只能是他,一身青衫,面相清癯,我四年未见的丰叔。
他也看到了我,双唇微抿,眼眸变得深邃。
我不躲不闪,扶着玉弓的手微微握紧。
我害怕见到他,但这次,我不会再离开。
贫贱也罢,清苦也罢,为了杨修夷我丝毫不介意别人说我高攀,我可以放下我的所有顾虑与自卑。
我喜欢他,当初离开,我不想让自己连累他,如今留下,我不舍他为我伤心失魂。
无关钱财,无关权势,无关出生。
脚步声许沉响起,我回头望去。
一个白衣老人捋须而来,长衣临风,举止渊渟雍容,仙风道骨,是我那一在外人面前就变了个人样的师父。
花戏雪跟在他身边,同样一身白衣,眉宇绝色,风采玉树,气度如远山烟水不可相近,是花戏雪。
我登时大喜,朝船板跑去:“师父!”
大船离岸,我抱着师父想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口气劝说光,可是他硬说我会冷,和杨修夷一起将我推进房里。然后拉着花戏雪在阔大的船板上摆了道棋。
房间很大,小花厅里另辟主卧,垂着细密的五色珠帘,袅袅沉香燃在房中。窗外海风细浪,呼啸间愈显静谧。
桌上一堆好吃的,全是我最爱的糕点甜品。
两个丫鬟在打理茶具,我推开门窗,风浪吹得我瑟瑟发抖。我看着远处渐离渐远的踏尘岛,心底莫名有些惶然。
我睡了一日一夜,醒来在一座岛上停靠,下船前师父来拍门,将我扯出去时杨修夷后脚刚到,师父冲他哼了声,趾高气扬的牵着我走了。
岸上建了座雅致的江南楼苑,岛主是个高大英挺的健硕老人,带着一大群人等在沙滩上。
丰叔最先迎上,岛主远远便喜笑颜开。得知杨修夷也来了,他抬头,大叫:“在哪在哪?”蓦然大喜:“琤儿!”
拔腿就要跑来,杨修夷忙迎去:“太叔公仔细。”
“哎呀琤儿啊!哈哈哈!”老人爽朗大笑,扶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双眼冒光,大为欣喜,“一表人才,鹤群之风!我杨家大幸啊!”
“切。”师父努了努嘴。
老人看到师父:“这位是……”
杨修夷淡淡道:“这是我的小师侄。”
师父怒道:“什么小师侄!”
我嘿嘿一笑:“那老师侄?”
“啊。”老人讶异,“年纪轻轻便衰老成这样。他这是染得什么疑难之症?”
师父顿时面露不羁,一捋胡子,朗声道:“你这小儿今年多大?一百一?一百二?”
老人眉毛扬起:“小儿?”
师父哼哼:“老夫不才,今年一百七十有九了。”牵着我昂首离开。
经过他们身边时。杨修夷忽的握住我的手腕,顺势牵过去,对老人笑道:“太叔公,这是我即将迎娶的姑娘。”
我和师父被带着转了个身,听清后我忙挣开,怒道:“你胡说什么!”
话音刚落便被那老人我扯了过去:“来来来。太叔公看看,真是了不得了!琤儿终于要成亲了!”
我忙看向师父,他哼的一声,把我的手塞到老人手里:“看看看,给你给你,都给你!”拂袖离去。
“师父!”
老人腕力极大,拽着我跟看杨修夷一样将我上下左右看了个遍,问了一筐的话,我却急坏了,一直翘首望着师父:“师父!”
晚宴设在厅堂,极为隆重,我坐在杨修夷和师父中间,埋头狂吃,吃完就跑。
岛上南边有一座亭阁,亭下一淙清流,两弯曲径掩映于葳蕤树木后。
淡月斜照,夜风刺骨,海浪声涛涛入耳。
一个清寒人影坐在亭中,一盏孤灯被海风吹得七摇八晃,有清浅幽细的花影落在他身上。
似乎觉察到我的视线,花戏雪回头望来,隔着长风浪海,目光隽永安静。
我想过去问他怎么不去吃饭,桌上很多佳肴,还有他最爱的鸡腿。可是脚步忽然就迈不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海风冻在了原地。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我,没说话,白衣黑发,在海风中肆意翻卷。
我第一次发现,花戏雪是这么孤独落寞的。
若将杨修夷比作曲高和寡,风华独具的清贵皎月,花戏雪就是晴岚山涧,清水之碧的避世幽兰。
曲高和寡,不过知己难求,并非没有朋友。
而避世幽兰,他压根不愿同任何一个人亲近吧。
“初九。”
我回头。
唐采衣缓步走来,看着花戏雪:“他,是谁?”
“我的好朋友。”
“朋友。”她轻轻皱眉,“我,似乎,没有朋友。”
我一笑:“你可以将我当做是。”
她也笑:“好。”
“怎么出来了,吃饱了?”
“我想起了,一些事。”
身后石阶下就是一个避风坡,我搀着她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想起什么了?”
“嗯……”她面色凝重,“有人将我打昏,带去见义父,再放入棺材里带出来,过,轮回之境。”
我严肃道:“可想仔细了?不是你主动找去的?而是被人打昏的?”
“主动……”她垂下头,“我好像,主动让我的血肉被虫子吃掉。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伸手捧住头,“我将自己,将自己。”
我拉住她:“那段先不想了。你想想你去见义父时,有没有见到什么可怕的怪物?”
“怪物?”
“嗯,很多脑袋,很多只手。”
她皱眉苦思:“怪物……”
“嗯,你仔细想想。它们有没有攻击过你。”
“攻击……”她抬起头,喃喃的看着我:“初九,好像有很多虫子,密密麻麻。”
“虫子?”
“棺材……”她双目便的虚茫,忽的大声尖叫,扑过来抱住我,“初九!是虫子!冲进,棺材里,好多,好多。吃了我……”
我拍着她的肩膀:“这个也不想了,不想了,先想想你的家人和丈夫,好吗?”
她死死抱着我,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口齿不清,双目却瞪得大大的。
“采衣……”我低声安抚,又重复了一遍,“先想想你的夫君。他很好的。”
她愣愣道:“是,是夫君吗?”
“嗯,我跟你说过名字的。”
她苦思:“是吴,吴……”良久。她痛苦的摇头:“初九,我似乎,不愿,想起他。”
“那。”我壮着胆子问,“吴挽挽,还记得么?”
“吴挽挽?”
“嗯。”
“挽挽……四。四小姐。”
我笑起来:“对,四小姐。”
“有,有的,她……”一只虫子忽的飞来,她再度惊叫,回身抱着我,“虫,虫!初九,我怕,怕,回去,回去……”
唐采衣是个冷静自持的姑娘,哪怕当初我发现了她是一具皮囊,她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惊恐。
能将一个殇女吓成这样,她到底见的是什么虫子,比尸虫还恶心和恐怖么?
不能再问下去了,我搂着她回去,一路她仍紧紧抱着我的胳膊。
上到矮坡时,花戏雪不在了,孤灯在亭中清冷乱晃,料峭的模样似凝入了天地风海之中。
回房洗漱,我将在船上温习过的巫书整理了一番,窗扇被轻轻叩响。
我走过去拉开,不由皱眉,没好气道:“怎么不走门?”
杨修夷利落跃入:“那老头守着呢。”
“我师父?”
他掀开珠帘朝案边走去:“他盯我两天了。”
他刚沐完浴,一身淡色蓝衣,清俊雅致,明朗夺目,如陌上新桑。
他提壶倒水,淡淡道:“过来。”
我有点不放心的过去:“要是被发现了,那我……”
“别怕。”他将一页纸推来,端起茶盏饮了口,“你看看。”
我捡起来,纸上是个巫阵,标满了地宫之序与天象星位,上边罗列着密密麻麻的巫器与药材,整齐有序的分布在各个星位旁边。
我认真的看过去,所需药材皆是引天地灵息之物,数百种里没有一个其他用途的。
我抬起头:“这阵法做什么?采灵?”
“嗯。”
这太可怕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奢侈浩大,缜密精细的采灵之阵。
“这是上古巫阵么?你哪来的?”
“你觉得这阵法有何不稳妥之处么?”
“当然有。”我道,“一个采灵阵弄得这么神神叨叨,我随便摆几块石头都能采灵了。”
“你引的不过是小灵,这是大灵之阵,你看下阵法里面有没有什么错漏。”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紧张兮兮的。”
俯下身逐一检查过去,摇头:“我不会看阵法,深一点的看不懂,但大体应该是没问题的,而且都是引灵之物,不会有任何冲突。”
“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么?”
“还补充?”我撇嘴,“这都得补出鼻血了吧。”
他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这是我研究的。”
“你?”我纳罕,“你集这么多灵想去做什么?”
“找个借口打发你师父走。”他伸指敲着桌面,“不给他点事情做,他就一直烦着我们。”
我一怒:“你怎么可以这样,他是我师……”
他挑眉:“那你同我早些成亲啊。”
“你……”
我气恼的坐下来,托腮继续看图纸。
不久前我天天被烛司烦着去救她,好不容易清静了,杨修夷又三句不到来一个成亲。
比起商贾之家吴府,杨修夷那可怕的世家简直如云上之天。而我这个巫女,地位比沈云蓁的殇女更低,更不提我还不能生育,又是个短命鬼,杨家哪容得下我。
我不在乎这些,但是我不能不在乎杨修夷。我一点都不想看到杨家不要我,而杨修夷却非要娶我的这种局面发生,他不能不孝,因为他为人之子。
而且,我觉得现在这种局面挺好的,至少我已经没有要偷偷溜走的心思了呀。
臂膀被他推了推,我没动,他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初九。”
良久,我轻声道:“出去走走吧。”
和他一前一后翻窗出来,我们沿着丛径往下岸走去,我看向花戏雪坐过的那座长亭:“去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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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立于顾崖上,一步一步行去,渐渐看得清海滩上的巨大身影,赫然停泊着那条夸张的大船。
风送孤灯,往那晃去,烟水澜澜中,叠影虚幻,我这才发现,那大船另一边,停着数十艘枯败荒舟。
我好奇:“这些是怎么回事?”
杨修夷看去一眼:“随浪漂来的吧。”
“这附近还有其他小岛吗?”
“有一座见海阁。”他朝东望去,“是南宫家驱逐流放罪人的孤岛。”
“啊?”我愣道,“那这里难道是你们杨家……”
“自然不是。”他一笑:“世家门阀都有各自的族谱家训,南宫家世代书香,不爱沾血染腥,所以南宫族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责后都会被流放到见海阁,一生不得离开。”
说话间,已走上了凉亭。
亭飞六角,雕梁画藤,漆色略有些剥落,一些地方有着淡淡的鱼腥味。
杨修夷撩袍坐下,我紧挨着他获取暖气:“那你们杨家呢?”
他偏头:“杨家什么?”
“南宫家不爱沾血染腥,杨家呢?你们怎么罚人?”
他淡笑:“比较复杂,不如你举些罪行?”
我想了想:“偷鸡摸狗?”
他笑着摇头:“这种情况在杨家不可能发生。”
“杀人放火?”
“看情况吧。”他拢了拢眉,“朝谋之争时许多人命在他们眼中是不足为惜的,但若是生性凶戾,肆意残害无辜百姓的人,会以命偿命,先除去姓氏后杀之,但不会交由官府。”
“那调戏良家妇女呢?”
“杖责,思过,禁闭,三年不得外出。”
“那若是女眷与人苟合。珠胎暗结呢?”
“鸩毒一杯,男方若是皇子和朝中重臣便罢了,除此之外无论任何人都要一并毒了。”
我揶揄:“呀,你们杨家也恃强凌弱呢?”
他在我脑门上不悦的轻敲了下:“笨。那些人对天下苍生而言皆举足轻重,动一发而乱全身,牵动任何一方都可能引起天下大乱。”
提到这,我更好奇了:“那杨修夷,为什么你们杨家不推翻皇帝。自己称王称帝呢?”
这个问题当初在去往盛都时傅绍恩给我分析过的,但我特别想知道杨修夷会怎么回答。
海风吹得我们发丝绞缠,他轻拥着我,幽深黑眸若有所思的凝望着远处海线。
我摇摇他的胳膊,他收回视线,含着丝清俊淡笑:“我杨家和楚家渊源颇深,历代都会结拜联姻,我们的祖训也是一样的。君为君,臣为臣,贤君得忠臣。昏君得逆臣。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昏君要臣死,臣必谋之而反。”轻捧住我的脸,“初九懂么?”
我点头:“就是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仇寇?”
“不对,应是君视民如草芥,则我视君如仇寇。”长眉微敛,他正色道。“楚杨二家世代以辅佐贤君为己之责,以忠君之臣为己立命,从未有过逐鹿中原,谋求皇图霸权之心。这是祖训,任何有不正之心的族人都会立即得到严惩。”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你祖上是圣人大儒家吧?”
他笑了笑:“不知道,这些也是听师公说的。杨家儿郎三岁进族学,八岁去国学,点将堂及尚武堂,独我是个例外。”
海风呼啸。将冰凉透骨的水滴打到我们身上,长亭旁荒草离离,月夜下如黑浪翻卷。
“但是人不会不犯错,都会有一念之差。”我轻叹,“师公曾说,世上无绝对良善之人,也无绝对可恨之人,因人而异,随人而缘。”我抬头看着他,“杨修夷,人如夜月,阴晴圆缺,亦如水波,时有波澜,心中一杆定人的秤实然不能秤遍天下所有,是吗?”
就同安桁赵姓男子仰慕的那个侠客一样,他待朋友肝胆相照,却不是个嫉恶如仇,善恶分明之人。
就同玉弓,她对她在乎之人可以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对于其他的人,再无辜可怜她也不会有丝毫恻隐。
再同高晴儿,她对黄珞对任清清可以推心置腹,心照神交,看在我眼里却是一张讨人嫌的嘴脸。
他有些好笑的望着我:“怎么生出这么多感慨?”
“那天,吕双贤提到了桑霖……”我咬唇,“她是个可怜的人,可她也是个可恨的人。”
他在我额上吻了下:“不开心的人和事情,别想了。”
“为什么桑霖陷害我入狱的时候,所有人都怀疑我,只有你信我呢?那个时候,连师父都不相信我。”
“他不信你,因为你和桑霖都是他的徒弟,他一视同仁,至于我……”他深深的看着我,语声低绵,“初九,你虽然莽撞冲动,可你从不撒谎,你无论做错什么都会乖乖认错。可是那次你咬牙不认,我见不得你委屈倔强的模样,那时候我很心疼。”
他的双眸清亮如溪,似漫长永恒的雪山,仿若能栖息我的所有疲累。
心头一热,我抱紧他,靠着他的胸膛:“杨修夷,你是我的英雄。”
他一笑,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会一直是。”
“我们这算不算是相知相许?”
他认真道:“天生良配。”
饶是现在情深意浓,但从他嘴中听到这么肉麻的话,我亦不由自主一个寒颤。
他随即问:“冷吗?”
我摇头,叹了声:“我忽然好想十八和萧睿啊,他们对我那么好,我和人动手,哪怕我是错的他们也要帮着我,可在我的立场上我好喜欢他们,可若我是挨揍的人呢?”
大约是觉得我有些胡言乱语,他扶起我:“是不是困了?”
“不困。”我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我们聊正事吧。”
他双眉舒展:“婚事?”
“……”
我望向大海:“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古怪,既然踏尘岛不欢迎外人,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家客栈?不仅如此,那街上甚至还有古玩斋和棋社茶坊。”
“还记得我与你提过的界门么?”
我一顿,回头:“你是说,踏尘岛同春鸣山一样?”
“嗯。”杨修夷点头,“不过此处界门大多为混元界之门。”
绝出六界之外的虚无蛮荒之境皆被称为混元界,类似于崇正郡,孤星长殿这样的浮城,其实都可以称为混元界
但严格意义上的混元界是很大的,不亚于六界中的任何一个,崇正郡与它们相比,不过一粒尘埃。
这也是当初在孤星长殿里,面对白狐所给的选择,我忐忑不安的最大原因。
我有些气恼:“他们不欢迎我们,却欢迎那些异界之人?”
杨修夷看着我:“初九,什么样的仇恨会让你看到一个就想拿刀枪棍棒将他赶走?”
“仇恨?”我想了想,“但是这仇恨,跟我对原清拾他们的又不太一样,这些岛民没有非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只是将我们赶离。”
他望向大海,淡淡道:“也许,因为我们伤害过他们,所以他们亲异族也不亲我们。”
我没说话了,良久,长叹了口气:“这几天真的长了不少见识,意识尚存的行尸,黏满手脚的怪物,上古神族,上古巫殿,还有鲛人和应龙生的孩子,这天地可真大,杨修夷,你说混元界长得什么模样呢?”
“你想去看看么?”
我不置可否,道:“我就是越来越觉得我是只井底之蛙了。”
他灿烂一笑,搂紧我:“不怕,我会带你去玩遍,给你买天底下最好吃的糕点和零嘴。”
海风越来越大,我满目憧憬,喃喃道:“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吗。”
“嗯。”
我心中向往,却浮起更多的心酸凄苦。
“初九?”
我趴回他的胸膛上,杨修夷,这样的生活我根本就不敢奢望啊。
回去的路上我简略将唐采衣和吴挽挽的事情告诉了他,他问我如何做到的,我含糊其辞的将原因都推给了那座巫殿。
东张西望,我原路猫回到窗下,小心推开窗扇,杨修夷边骂我没出息边抱我上去,随即跨来,我忙回身推他,压低声音:“你进来干什么!”
他单腿蹲在窗上,很随意的语气:“我今晚睡这。”
我死死堵住:“你别闹了!”
“没事,我卯时就走。”
“我有事啊!”我以气说道,“我师父是个老人精,被发现了我会死得很惨的。”
他皱眉:“让开。”
“杨修夷!”
“让开!”
我态度坚决:“不让!”
“真不让?”
硬来我真不是他对动手,顿时变脸,苦巴巴的:“琤琤~~”
月夜下,他墨发被风柔柔带起,黑眸亮亮的,无奈的看着我,半响,不悦道:“过来亲我。”
我一喜:“亲完就走?”
他愠怒:“我走你很高兴?”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我赶紧凑上去,扶着他的双肩,偏头就要吻上他嘴巴时,房间一亮,师父怒咳了一声。
我大吃一惊,忙伸手推他,回身:“师父!”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坐在软榻上,翘着条二郎腿,双眸眯着,一脸阴险毒辣。
窗外扑通一声闷响,我眨巴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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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登船,但寅时我就整理好东西跑了,岛上乱哄哄的,我关好门窗设好护阵,埋头大睡。
醒来不知过去多久,我裹着被子下床,微拉开窗扇。
海风灌入,三面皆海,船早早离岸了。
我轻轻关上,再去门边拉开一条缝隙,静悄悄的。
我皱了皱眉,人都去哪儿了。
还要再拉开一些时,师父阴阳怪气的声音飘了进来:“杨夫人。”
我丧气的将脑袋磕在门后,反弹了两下。
拉开门,杨修夷头上缠着纱布,一脸铁青的盘腿而坐,双手抄胸,兴师问罪的模样。
师父坐在另一边,跟昨晚一样的表情和神态。
远远躲着好多人,满脸看好戏。
杨修夷冷冷的望过来:“听到了没,他都同意你嫁给我了。”
师父白眉一皱,忍无可忍:“你还要不要脸!”
“那你干嘛叫他杨夫人?”
“山脚半梦村里那癞头也姓杨!”
“他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与这何干,从未谋面皆可婚娶!”
“你敢把她嫁过去试试!”
“你还要抢婚不成?”
“用得着我抢?你看她自己会不会跑。”
“你看她敢不敢跑!”
杨修夷朝我看来。
我弱弱道:“……敢。”
师父脱下鞋子就砸了过来:“闭嘴!”
我忙关上门,一阵焦味从门缝外幽幽飘来,那鞋子被杨修夷在半空燃成了焦炭。
天边铺起夕霞,几只渔舟唱晚而归,偶尔海风还能将号声吹来我的耳边。
我趴在窗户上,他俩在门外时静时吵,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安静。
我倒了杯水,刚端起来,门外响起叩门声:“田掌柜。”
我拉开房门。玉弓拄着根拐杖:“田掌柜。”
“什么事?”
她往房里看去一眼,再看着我:“田掌柜,我能进去吗。”
我侧身:“来吧。”
她在桌边坐下,我给她倒茶:“伤口痒么?”
“好多了。”她将拐杖放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在。
我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她朝我微敞的窗户望去,参差不齐的短发被吹得凌乱,苍白的脸瘦了大圈,脸上那道伤口和脖颈处烫伤的皮肤尤为刺眼。
静了一瞬,她朝我看来:“田掌柜。你能不能收留我?”
“收留?”
“在德胜城,疯马闹街的那天,我看到你贴了张招丫鬟的告纸,那,你现在还要吗。”
不待我说话,她忙道:“田掌柜,虽然我断了两截手指,但我身怀武艺,干事还是很利索的。”
我下意识看向她的手指,她微缩了下。又舒展开,大大方方的让我看。
我收回视线:“可是……”
“我可以不要工钱。”她又打断我,“我,我只想追随在田掌柜身边。”
我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师父的声音响起。
他一把推开门,优哉游哉进来,指指玉弓:“工钱四钱,下去吧。”
玉弓眼眸一亮,随即微微笑起,起身道:“是。”走到门口,回头对我道。“小姐,玉弓退下了。”
我一时有些懵,看着师父:“怎么就……”
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扇,又去拨弄那幅吹乱的珠帘:“开巫店不需要人手啊?那小丫头这模样怪可怜的。以后上哪去谋生,你给她碗饭吃总是好的。”
我撇嘴,想跟他说玉弓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丫头,我跟她交手两次,一点便宜没占到不说,还差点死在她的手里。杀人不眨眼。行事狠辣,这样的小丫头哪愁吃不到饭。
“而且她跟在你身边,沾一沾你的傻气,说不定就能变善了呢。”师父又道。
我斜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蓦地一怒,“什么傻气,我哪傻了!”
满舱舟灯亮起,灯火明耀,熠熠灼灼,映的海面如点了上千玉瓷明珠。
大厅开了桌大席,摆满佳肴美味,杨修夷他们都落座了,我跟着师父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刚提起筷子,碗里就被夹了个肉丸,杨修夷道:“吃吃看。”
我看了他头上的纱布一眼,小心咬了口,微辣,很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也没虫子。
他凉凉道:“什么叫做贼心虚,你知道错了?”
我要没意识到错了,我哪用得着半夜跑路,我心里嘀咕。
师父喝了杯酒,看向甄坤:“你们适才在聊什么?”
“踏尘岛的那些鲛人。”
我好奇的竖起耳朵。
甄坤笑道:“上船前听老胡说的,他说那岛上一半都是鲛人,五六十年前有一批应龙来此,那岛上就多了好多半鲛人半应龙的小孩。”说完嘿嘿笑了几声。
原来不止那小屁孩一个。
我问:“你有没有问老胡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仇视?”
“他也不知道。”
“这种艳俗的事有何可聊的。”师父摆摆手,看向邓和,“我们先前聊到哪了?陈儒的哪一分支来着?”
邓和笑道:“至物之道。”
这就没什么可听了,我埋下头,夹起杨修夷又夹来的一块肉丸咬着。
他们聊了阵,杨修夷偶尔插上几句,大多时间和孙深乘聊些星象时辰,或问楚钦收到了多少信件,又寄出去了多少。
对面十二道窗扇大开,远方天幕下,天海清明,波浪起落,万物开阖。
我咬着筷子,算算时间,还有两天就能靠岸了。
唐采衣的事情能帮多少是多少,我只能量力,不能尽力,毕竟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归心似箭,归心似箭,我真的想马上启程去平州啊。
“在想什么?”师父夹了块酱汁排骨给我。
我回神,没说话,夹起排骨就啃。
他问我:“陈纯一脉那儒学传到如今,是谁为大家?”
我朝他看去:“?”
“这都不知道?”
这我哪知道……
邓和一笑,润如杏上春雨:“是平州潘文绍,不仅是在陈儒一脉,他还是曾岢先生和沈钟鸣先生逝世后当世最有名望的大家。”
我哦了声,继续啃排骨,关我什么事。
师父又夹了块过来,问道:“让他给你保媒可好?”
我差点没噎到,努力咽下去:“什,什么?”
满桌的人也都朝师父看去。
他淡淡道:“什么什么,这小子那家世,你嫁过去还得找一连串像样的人物,你不要以为嫁给他就是从浮欢居搬到清梅苑那么简单。”
我傻了眼,眨巴眼睛:“你,你是我师父?”
后脑勺顿时一痛,他哼哼:“你看我熟练不?”
他继续往我碗里夹东西:“嫁妆我早早同你师尊商量过了,这次上岸后我陪你直接去盛都,先找个店面住着。成完亲你就去杨府,先别想着到处去玩,在杨府老老实实的待一阵子。”
一桌子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修夷,他也往我碗里夹了个东西,道:“嗯,你好好听着。”
这时丰叔出声:“我一直好奇那药,当初你从哪弄来的?”
师父看过去:“什么药?”
丰叔朝我望来,又移开视线:“丫,丫头不能生孩子那药,我查过不少古籍,就两个方法,不论哪个都需用到几味稀缺药材。其中一味曲岱摘下来得晒上两月,你那次一个月不到就弄来了一碗汤药,你如何办到的?”
邓和点头:“嗯,这世上绝经闭子汤药不少,但容易令女儿家早衰和面黄,可是少夫人现今二十上下了,容貌依然同十五少女。”
我从未想过这个,因觉得师父师尊这样的高人,区区一碗绝经汤药算得了什么,哪能想到会这么复杂。
“这汤药,”师父肃容,“也不是我弄来的,是陈三郎媳妇给我的方子。”
邓和疑惑:“陈三郎是……”
丰叔答道:“半梦村里种庄稼的。”
“嗯。”师父点头,“但是他娘子没多久就染病死了。”
“死了?”
邓和纳罕:“一个庄稼汉的娘子,她懂得在药里下绝葵水的咒阵?”
“她也是别人给的方子,陈三郎家有疯症,她怕生下的孩子也会染这个病,索性就不生了,药方是她问一个游方的高人得来的。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九儿用得到,就问她要来了。后来,”师父回头看我,目带怜悯,“后来九儿长大懂事了,我看她有一段时间挺难过的,就想替她想想办法。我去找过不少人,连柯青凌都去找过,都说无解。”
我轻轻皱眉,心头浮起暖意,垂头继续啃排骨。
其实我一直都很难过,但是也难过习惯了,反正我活到今天,很多事情都看得很开。
不过现在着实古怪,分明是在吃饭,怎么就聊到了婚事,又怎么就聊到了什么葵水上去。
感觉不论婚事还是葵水,和我都离着十万八千里呢。
气氛一时安静,眼角余光看到孙深乘手肘推了甄坤一下,甄坤哈了哈,嚷道:“那陈三郎的媳妇令人佩服啊,哈哈,要是我,我早改嫁了!”
孙深乘也跟着笑,举起酒杯:“来来,丰叔来,还得再敬三杯。”
终于又渐渐热闹,我轻叹了声,摇了摇头,自己夹了块排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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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过师父会同意我嫁给杨修夷,还在我不想嫁的前提下。
他说靠岸以后去盛都,去开店,去杨府,他完全没有替我考虑过。
这些生活我并非不向往,可是我如何向往得起。
吃完后回房,将杨修夷给我的这张采灵阵反复看了很久,心绪难宁,我多加了层衣裳,出门去找他。
房门大敞着,邓和和楚钦刚从他房里出来,杨修夷安静坐在书案后翻书,一看便心不在焉。
我出声:“书拿反了。”
他回神,眸光聚焦,而后抬头,不悦道:“哪有。”
我走过去:“你魂不守舍。”
他看了我一眼,拿开檀玉镇纸,提笔蘸了蘸墨,淡淡道:“成亲在即,心花怒放,魂不守舍也是应该。”
“……”
我撇嘴,就你这表情,你心花怒放?
我将采灵阵的图纸放下,刚要说话,发现杨修夷身前的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新落下的五个笔墨,七星玄武玉。
我一愣:“聘礼?”
他倏然失笑,又写下玲珑珠像:“聘礼该是我父母长者给你准备,你急什么。”
“你才急了,”我好奇道,“那你写的这是什么?”
“给巫殿里那黑鸟和白狐的。”
我绕过桌案走到他身旁:“你当真要回去?”
“嗯。”
“为什么?”
他头也不抬,随口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不告诉你。”
“你!”我气道,“那假话呢?”
他不假思索:“去玩。”
“……”
我嘀咕:“你说了一段很好的废话。”
我捡起采灵阵推到他跟前:“你这个到底要做什么?”
他笔端微顿。
我说:“是不是跟踏尘岛有关?”
半响,他点头:“略有些关系。”
“跟我呢?”
他抬眉看着我:“也有。”
“你在踏尘岛上就是忙这个吗?”
“嗯。”
“那……”
“初九。”他认真道,“你先回盛都,这件事我处理好了回去告诉你,好不好?”
黑眸清明沉定,没有一丝波澜,似栈外柳梢上的初雪。
我别开视线,顿了顿。没有答好也不好,转身离开:“我回去睡觉。”
迈出门槛前他叫住我:“初九!”
我回头:“干嘛?”
他静静的凝视我,黑眸浮起笑意:“九年前我便想娶你了,知道么?”
中天露蓝光映着他。他坐在书案后,豁大的清风湖光图悬挂在他身后,他像是映进了笔墨山水之中,眉眼俊秀,清脉风雅。
一些被我遗忘的音容渐稀从记忆深处醒来。
一片梅林雪海。风声泠泠,少年背着刚从妖怪手里救出的女孩一步一步走来。
少年抬了抬肩膀,语声干硬,不自然的问着:“田初九,你喜不喜欢我这样背着你?”
女孩趴在他肩上,困倦点头:“喜欢。”
“那以后……”
“可是师父不喜欢,这次谢谢你救我,明天我帮你洗衣裳当报答。”
少年停下脚步:“洗衣裳?就算你的命只值几件衣裳,我出手救人可不值这个价。”
“让我睡,别吵。”
少年冷哼。
我看着杨修夷。唇角一弯,笑道:“我现在知道了。”
两日后,我们在南州云英城靠了岸。
天碧云白,日头正好,海岸热闹拥挤,数千只渔舟泊在港口,手腕大的粗绳系在岩礁和岸上的石桩里,场面盛大如沸。
我们上岸的地方在繁华的鱼市口,满鼻子的海鲜腥气让不少人捂了鼻。
花戏雪最先受不了,问丰叔在哪等我们。直接施展轻功跑了。
师父兴致颇浓,拉着丰叔东逛西逛。
我扶着唐采衣,她缓滞的双目好奇的望着沿途海产。
“那个。”她伸手指着前边,“我想。去看看。”
我扶她过去,几个妇人正敲敲打打,一个抬头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个叫鱼饼面。”
她们将鱼肉剔净鱼骨鱼刺,用面粉裹住,然后用洗衣槌一下一下将鱼肉打成长长的一张饼。抹上特制的香油后放在平锅上烤干,再卷起来切成细条。
浓香飘出,我口水都出来了:“怎么卖?”
“两文钱三张饼。”
我摸出钱袋,唐采衣问那妇人:“还有谁,也在做这个?”
“多了啊。”妇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女人哪个不会做,不过她们捕网缝衣的没时间,我们这才拿出来卖。”
“那,城里呢?”
“城里?”妇人将包好的鱼面递给我,“姑娘,城里可远着呢,我活到现在还没去过呢。”
我扶着唐采衣离开,问道:“是不是在踏尘岛上也见过?”
“是城里。”她捏着那包鱼面,“楼下就是。”
她这模模糊糊的记忆常会说出些不合节拍的话,我已习惯了。
她发着呆,捧着鱼面,忽的脚步一顿,“九头蛇妖。”
我一愣:“什么?”
她没说话,神情呆呆的。
许多渔人挑担推车从我们身旁经过,好奇的望来。
我被提起了心,轻轻推她:“采衣?什么九头蛇妖?”
“一个老人,一个女人。”她终于开口,“老人很生气,要杀我,女人拦住,说有用,他们打起来了。”
“跟九头蛇妖什么关系?”
她手指越攥越紧,额头青筋凸显,我忙道:“先不想了,我们走吧。”
“别。”她反拉住我,“我想起来了,是老人说的,九头蛇妖,可以找到一个人。”
心如百结骤紧,我问:“可以找到谁?”
“可是,蛇心。被偷了。”
“小姐!”玉弓的声音在远处喊道。
我回过头去,几个暗人开道,杨修夷大步走来,责怪道:“一回头就不见了。”
他手里多了个精细编织的小竹篓。我“呀”了一声,伸手接过,好多五彩小贝编织的手链和奇形怪状的大海螺,我抬头道:“给我的吗?”
脑门被他狠敲了下:“以后别乱跑。”
我笑起来,挑了几串最长的贝壳手链出来。一圈一圈缠在唐采衣手腕上,再给我自己缠了条,要去抓杨修夷手腕时被他轻轻拍掉:“别闹。”
唐采衣也笑着道:“初九,别闹。”
我将那串套在脖子上:“走吧走吧。”
走出鱼市是座石屋比肩的小渔村,西村外有十多匹马和四辆马车。
师父正在向花戏雪展示他买来的鱼货,花戏雪以手帕捂鼻,一脸嫌弃的缩在马车上。
我诧异的看向杨修夷:“这些也是你安排的?”
他掀开车帘,一步跨上,回过身来。
我就要握住他的手,师父一把抓走我的手腕:“去那。那辆马车舒服。”
我“哎呀”一声撑在马车上,师父回头望来,我趁机挣开他:“要去你去,快去快去。”
说完拉着杨修夷的手借力跳了上去,师父气恼:“你给我下来,信不信我不泼水了!”
丰叔笑了笑,上前拉着他走了。
我放下车帘,回头看向杨修夷:“不泼什么水?”
他靠着车壁,一腿伸着,一腿曲起。霸占了整个车厢,含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一怒:“这臭老头!”就要下车找他吵架,被杨修夷一把拉了过去。
恰好车夫扬鞭策马,我趔趄在他的胸膛上。
车厢明明很大。我却觉得有些拥簇,空气里满是他身上清冽如雪的杜若清香,比方才的海腥气好闻多了。
我爬起来,伸手卷起窗帘,数十个暗人翻身上马,驱马而来。前后左右将我们围着。
他们穿的皆是寻常渔家的短打布衣,我不由道:“他们刚才隐在人群里吗?”
“嗯。”
我想起丰叔那条大船,回头道:“你在吸引注意?”
窗外长天明澈如水,清雅素净,偶有飞鸟掠过,羽翅清晰,映衬着阳光似条流畅的金线。
他一笑:“你觉得他们会来么?”
像是问我,却满是自信。
远处山坳里有渔歌小调传来,我的手指轻攀着窗口。
如若我真的有那么重要,那必然是会的。
我害怕我这一身浊气,他们又怎会不怕?
谁都在争分夺秒。
我倾出窗外,后边的马车坐着师父,丰叔,花戏雪和邓和。
再后边,唐采衣趴在车窗上,愣愣的望着远处山峦。
我想起她说的九头蛇妖,我凝眸,难道是在找我?
两个时辰后,华灯初上,我们进了南州都城云英。
云英是座大城,满街车马不息,人流如织,各类饰物水粉和煮酒糕点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马车在一个宽敞街口一拐,一座浩大的广场豁然出现。
场上人山人海,华灯明耀,我们的车队沿着广场西街在一家名叫“龙腾阁”的豪华客栈停下。
为我准备的客房很大,布置精心,桌上呈着许多糕点水果,唐芊领着好几个小丫头抱着一堆绫罗绸缎在房里候着。
杨修夷牵着我进去时我就傻了眼,这哪是客房,这都比得上说书先生形容的宫殿了。
“少爷,姑娘。”她们齐齐揖礼。
唐芊笑着迎来:“姑娘,可想死我了。”
看到她我也开心:“你怎么来了。”
“可不止我呢。”她回头笑道,“吴府的五小姐和三小姐都来了,吴夫人可真舍得让她们车马劳顿,一路颠簸。”
吴诗诗和另一个姑娘走来,含笑如嫣,揖了个礼:“杨公子,田姑娘。”
“是夫人。”杨修夷牵着我朝那些糕点走去,看了唐芊一眼,“以后不用喊姑娘了。”
唐芊眸光大亮,忙朝我望来。
我就要说话,嘴巴被杨修夷塞了块茶糕,他淡淡道:“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是。”唐芊和那些丫头再揖礼。
吴府两个小姐有些尴尬,也跟着走了。
杨修夷解开我的头发,手指梳理了番:“明天再玩一天,后天就回盛都吧。”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哼道:“回?回哪?我又不是盛都的人。”
他抹掉我嘴边的糕屑:“嫁鸡随鸡。”
我一笑:“咯咯哒。”
脑门又一痛,我捂住脑袋:“轻点!”
“自找的。”他去软榻上挑着那些衣裳,边道,“明天开始一天四顿,早晚都要喝汤,我回去的时候你至少要给我胖五斤。”
我端起糕盘:“那多简单,我胃口这么大,一顿饭五斤米算得了什么。”
他偏头,一记锐利狠目射来。
我撇嘴,咬了口茶糕,四处走动。
窗扇都闭着,只在最右开了两扇,朗朗清风徐来,扣着丝丝寒意。
屏风后边是浴房,热气袅袅,铺着防滑的软石。
床铺挺大,够我滚来滚去了。
杨修夷挑了半天,终于挑了六套衣裳出来:“这几件柔软,既保暖又轻便,你先穿这件吧。”他指了指一件。
我点点头。
他过来在我额上吻下,很是克制,轻叹:“我先回房了,你师父那老家伙真是烦人。”
我把他推出门外:“走吧走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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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未擦干,唐芊便来敲门,说吴家那几个小姐闹起来了,非要抓吴挽挽回去。
我一听忙匆匆赶去,房门紧闭着,里边一片吵闹。
“给我绑紧了她!”
“抓牢了!”
“不是我吴家收留你,你哪来的今天!”
“这个疯子!”
我大力拍门,叫道:“开门!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人理我。
“砰!”
一只长腿忽的踹来,偌大两扇房门晃铛砸开,一扇拍向一旁,一扇摇摇欲坠。
房里的人都愣了,朝我们看来。
花戏雪收脚,一脸淡定:“上啊。”
一群丫鬟仆妇压着唐采衣,腕大的粗绳正往她手上圈。
吴三小姐上前,揖礼,面色淡漠:“杨夫人。”
我怒瞪了她一眼,朝唐采衣走去,她伸手拦住我:“杨夫人,这是我吴家私事,你也要管吗?”
我绕开她就走,吴诗诗也上前迎来,态度温婉一些:“杨夫人,这件事……”
“吴家私事该回吴家去管!”唐芊脆声喝道,“吴四小姐现在是我们夫人的宾客,你们也敢对她动手!”
我扶起唐采衣,那些仆妇仍压着她,我眉头一皱,花戏雪先喝道:“滚开!”
她们愣怔互望,怏怏退下。
我解下唐采衣的绳索,她呆呆的看着我:“初九。”
我看向吴诗诗和吴三小姐:“以前你们就是这么欺负吴挽挽的?”
“怎么是欺负?”吴三小姐道,“四妹疯疯癫癫,我们不过约束管教,免得她出去伤人。”
我看向唐采衣:“怎么回事?”
“我看到了,那家店。”她揉着发疼的手腕,“我想下去,迎面碰见她们,我不认识,没有喊她们,她们就生气了。我也生气了。”
“吴洛呢?”我问唐芊。
“在少爷房里议事。”
“别议了。”我冷声道,“家事都管不好,还议什么事,叫他下来好好管管这些妹妹。”我扶起唐采衣。“我们走。”
吴诗诗叫道:“杨夫人,你要带她……”
“你,闭嘴。”唐采衣朝她看去,“辱我欺我,必被我报之。还之。”
“吴挽挽!”吴三小姐提高音量,“你胆子肥了是不是!你今日胆敢再说一句!便看看我这家姐能不能管得了你!”
唐芊微微一笑:“管得管得,吴三小姐息怒,我这就给你找个更能管得的来。”说着俯下身过来和我一起扶起唐采衣。
我们转身离开。
“站住!”吴三小姐追来。
我回过头去,恰看到花戏雪一步挡住她:“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们迈出门槛往楼上走去,到楼梯口时唐采衣忽的一把握住我的前臂:“初九。”
“你冷静一下。”我道,“别想太多,这几个人不足理会。”
说完发现她的神色不太对劲,我皱眉:“你怎么了?”
她越来越紧张不安,紧紧的抓着我。手指嵌入我的衣衫,指甲戳的我生疼。
“采衣?”我叫道。
她为垂下眸子,眼珠子转的很快,口中自言自语,低低念着什么。
这时楼外忽然响起巨大的烟花声,还有满街的锣鼓声乐。
唐采衣眼眸瞪大:“就是这个!”
就是哪个?
我下意识抬头往大街方向望去,她却忽的松开我朝下跑去。
我追上去:“采衣!”
声音被完全淹没。
门外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灯花连成长片,满城星云。
一队长长的画阁扛来。阁上灯光明亮,各坐着两三个脂粉打扮的娇俏小童,扮演着话本戏剧里的角色,一动不动。
唐采衣钻入人群。我提着裙子,气喘吁吁:“采衣!”
数十个画阁依次而来,人群随之涌动,高声呐喊。
我和唐采衣一下子被挤远了,我推开人群:“让开,让让!”
画阁扛过。我跑向南街,又追了好久,终于看到她停在路边,站的笔直,有些颓然。
“猴子!”
肩膀被人一拍。
我回头,花戏雪皱眉:“怎么都叫不住你,你来这里干什么。”抬头看到唐采衣,一怒,“她真是疯了吗,她……”
“她那具身子被戾气反噬了。”我喘气道,“不怪她。”
我走过去问道,被冻得瑟瑟发抖,问道:“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
她微微敛眉,朝我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笑:“初九,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花戏雪也看了过来。
衣裳就是杨修夷挑的那套,一层一层,委实复杂。
湖绿色的长衫锦裙,风露清蕊的璆绣花纹点在缎布上,雅致又精细。宽袖洒脱飘举,迎风与裙摆相交,没有给我的行动造成任何不便。
外边本来还有一件白色斗篷,雪绒绒的软毛,厚实暖和,可是出来太急,没时间回去拿。
唐采衣仍是下船时的装束,靴子和裙摆满是鱼市所溅的腥污。
我问:“你说看到了那家店,是哪家?”
她摇头:“又忘了。”
“那……”
“叫一洗风尘。”
我问住身后一个妇人:“大娘,这里可否有一家一洗风尘?”
她看向同伴:“好像听过,在哪来着?”
同伴皱眉思索:“在白鹭广场那片了吧,离这儿有些远,三条街呢。”
花戏雪道:“猴子,先回去吧,你冷不冷。”
“初九。”唐采衣急切的握着我,“我把衣裳,给你,你陪我去吧。”她看着我,木然的眼睛蕴出一丝哀求,“我怕明天,我便忘了。”
我咬牙,看向花戏雪:“带钱了吗?”
“你等等。”
他转身走了,很快又回来,手里一大袋银子。
我愣了:“你偷的?”
“不是偷的。”他拦住一辆马车,随口道,“当了块玉佩。”
马车很窄,我坐在中间,唐采衣靠着窗子,恰好是月光落下的地方。
她随着马车晃动,开口道:“是那个女人,带我去的,穿着轻纱罗裙,很华贵。”
花戏雪皱眉:“什么女人?”
“救我的女人。”唐采衣认真的思索,“是她将我,装入棺材里,又将我带去一洗风尘。”顿了顿,“踏尘岛上的人,不是对我好,而是,对她。”
我问:“大约多少岁数?”
“二十五到三十。”
轰然几声巨响,烟花在天空爆开,锣鼓声声声传来,越渐嘈杂。
车夫扯马往一旁让去,远处桥上那支画阁长队迎面而来。
我出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习俗?”
“送海神娘娘的!”车夫笑道,“三个月一次,每次三日,吉祥如意!”
花戏雪嗤声:“这世上哪有什么海神娘娘,千年海龟和海妖倒是一堆。”
唐采衣以手抵唇:“嘘,你,讨打呢。”
队伍迎面而来,大街越渐拥挤。
好些人举着寓意祥瑞的长旗,许多小孩蹦蹦跳跳的跟着,捂住耳朵,很是兴奋。
二三十个男人扛着一台画阁,着实很重。
唐采衣忽的疑道:“初九,看那。”
我循着她所指望去,一个墨衣女子尾随在一个画阁后,也举着长旗,宽袖大袍,长发披散,正举目四望着。
我不解:“她怎么了?”
“古怪。”
“古怪?”
我打量过去,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道:“是头发。”
“可能太急了吧。”我撇嘴,我现在也是披头散发的,唐芊来找我时,我都还没干呢。
“发量太多。”花戏雪也盯着看,“常人的四倍。”
她越走越近,大约是觉察到了我们的视线,转目望来。
四目相接,隔着浩大人群,分明她身边灯光那么明亮,可是她立在那儿,单薄身形像是随时要隐入夜色之中。
我莫名皱眉,脊背升起一股怪异。
她没什么大反应,淡淡的看了我们一眼,转走了目光。
“奇怪吧。”唐采衣问我。
我说不出来。
唐采衣笑道:“她竟然,不为,他的美色,所倾倒。”指着花戏雪。
我噗嗤一笑。
花戏雪有些懵,而后道:“你不是傻子么,少提到我!”
唐采衣笑了笑,看回窗外:“我的夫君,也很好看,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在想,就算他有,二十个妾室了,我也要嫁给他,好看,就够了。”她抬头望着月色,“可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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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洗风尘停下,确然是家客栈。
右边是家布坊,左边的店铺已关,大门虚掩着,昏黄灯光透出,门上匾额浮书着“云英鱼面”四字。
唐采衣站在门口,抬头望着一洗风尘。
我裹着花戏雪给我买的一条厚毯,和他蹲在路旁的烤肉摊里,我挨着炭火取暖,他啃着两只鸡腿。
身后是云英城的白鹭广场,着实热闹,高楼比肩,商铺琳琅,完全不是德胜城可以比拟的。
我等着有些无聊,呵着手道:“云英城你来过吗?”
花戏雪啃得津津有味,摇头。
“那你听过吗?”
“南州首府,也是天下十大繁城之一,怎么会没听过。”
我看向一洗风尘的门匾,道:“说起来,它最奇特的是格局。”我若有所思道,“云英城中央有三个广场,我们居住的龙腾阁在归秋广场,现在所处的是白鹭广场,除此之外,在另一边对应位置上,还有一个风月广场。”
这很像苍烟秋阳阵的排法,不知是凑巧还是出自哪个高人的手笔,无人得知。
小贩是个年轻小伙,声音带着海边人软软的嗲音,笑道:“姑娘对我们云英城了解的不少嘛。”
我对他笑了笑,忽的一顿,看向花戏雪:“我刚才说了什么?”
他将鸡骨头一起咽下:“格局。”
我起身看向身后,再仰头看向高空,他爬起来:“猴子?”
我皱眉,低低道:“三足,缚狱,避坚,北挖长渠待敌,东引长光入阵,这是采灵么?若安置于云英城里来,这地形。这是,这是兵阵。”
“……说点我听得懂的?”
“就是星位和药引。”我朝他看去。
唐采衣回身走来:“初九。”
我收回心绪,问:“如何?”
她低落道:“该想的想不出,不该想的。脑中恣意横生。”
花戏雪挑眉:“什么是不该想的?”
“虫子,空皮囊。”她回头看向匾额,“好在我已能自持应对,即便是虫子,也无惧了。可惜自持。总不是自控,我管不住思绪,但我相信有一日,总能。”
花戏雪问我:“她在说什么?”
“记不清事情很痛苦。”我看着客栈灯火,快要在我眼里迷离,“尤其是记不得自己是谁。”
唐采衣朝一旁走去,我和花戏雪跟上。
她端手而行,脚步极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我裹紧厚毯,这时迎面而来许多地痞。挥着刀枪棍棒一路怒骂,气势汹汹。
“这口恶气一定得出!”
“砍了他娘的!替老大报仇!”
“砍死一个算我的,坐牢砍头我替弟兄们顶了!”
“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让他死!”
“让他死!”
“让他们死!”众人齐声喝着。
我忙几步上前,拉着唐采衣退到一旁。
路人亦纷纷避开,他们很快经过,尾后两人忽的叫道:“哇呀,那男的真俊。”
“哈哈,要老大见了,肯定欢喜的要死。”
声音渐渐远去。路人朝花戏雪看来。
唐采衣问我:“他怎,不恼火?”
花戏雪眉头一皱,不待我说话,她又了然:“恼火。也不见得有用,他习惯了吧。”顿了顿,摇头,笑道,“应该是,不得不习惯。”
花戏雪烦躁的看来:“你不是脑子不好使吗?话那么多。”
“因为你。是美男。”唐采衣看着他,“初九的杨公子,我又不敢,调.戏。”
我面色怪异的看着她。
调.戏……
花戏雪气得面皮发紫,我忙道:“她身体不对,她是唐采衣,这是吴挽挽的身子。”
他一口咬下一块鸡肉,看向另一边。
“他蛮好玩的嘛。”唐采衣笑了笑,回身看向远处的一洗风尘,双眸浮起怅惘,“初九,我真的很想,我的夫君。”
头发最易烧枯,吴洛便被烧掉了大半,那白皙如瓷的肌肤也因灼伤而红斑片片,结满了紫色血块,根本不复那丰神俊朗,俊美逼人的风华公子了。
这一路而来,吴洛并未对这个“妹妹”付诸过多少关心,唐采衣也没有与他聊过什么。
如今看来,唐采衣绝对是以貌取人的姑娘,真不知道要不要在离开前说出真相了。
“走吧。”
我扶着她,刚转过身,后边远远响起厮打叫骂声。
无数人奔来:“快跑!乱套了!”
好几个路人被狠狠踢开,粗鲁的骂声传来:“滚!别挡路!”
“找死啊!滚开!”
“敢挡老子的路,我宰了你!”
“大爷饶命,饶命啊!”
那些不久前才气焰嚣张的地痞们纷纷往回跑,路人惊惶逃窜,跑慢了挡在他们身前的被一顿好揍。
更远处追来好多人,刀剑反光,映的一片亮堂:“别跑!”
“林六,你们就是群缩头乌龟!”
“哈哈哈哈……”
跑在最后的人拽着几个路人往后摔去,被紧追的另一帮人给踢走,有的摔倒在地,被直接踩踏。
一个小女孩大哭,被高高抛了出去,女孩的父亲惊恐大叫,冲向追在身后的人,被两个地痞抓住,拖到了路边狂踢。
“快追!”
一个地痞直接一脚踩过女孩的脸,第二人又要踩去时,我怒喝一声,将那人猛的摔了出去。
他们纷纷抬头,我径直朝那女孩跑去,一个地痞下意识伸手抓我,我矮身避开,花戏雪一把拿住他的手腕,扬手一转,直接拧断。
他们微愣,随即一个怒道:“上!”
最先冲来的被花戏雪抓住,巾帕里油腻腻的鸡腿直接戳他脸上,一脚蹬开。转身又拽住一个人的头发,一挥手便砸到了一洗风尘的门口。
我扶起那女孩,一柄大刀砍来。我抬手结了道护阵,大刀清脆撞上,我旋即收阵,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花戏雪随即跟来。灵活避开三人的攻击,飞身一个横踢,踹走几人后,又拽着一人的头发,将他的面门砰的撞在地上。一次不够,他提起又撞一次。
惨叫声起,鼻根破碎,鲜血飞噗,惨不忍睹。
周围路人叫好,我抱着小女孩跑走,未曾想刚才跑出去的那伙人竟在此时折回,举着大刀就朝这边扑来。
我飞快结阵,后背却遭了张桌子,结到一半的阵法被打乱。我慌忙避开,迎面而来的长剑割伤了我的胳膊。
花戏雪顷刻掠来,扶住我们的同时怒喝一声,扑过去将那人一刀割喉。
那人瘫倒在地,双目圆瞪,艰难喘气。
众人惊诧,随即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真杀人了!杀人了!”
话音戛然,被花戏雪反手掷去一剑,穿胸而过。
群殴斗架,意气之争。缺胳膊少腿是一回事,大庭广众下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快跑!”
我放下小女孩,转身朝一旁的巷弄里跑去。
花戏雪追上来抱着我就跑,一下子奔出去好远。
我忽的反应过来。拍他:“不对啊,停下停下,你怎么带着我?”
他停下:“不带你带谁?”
“唐采衣啊!”我忙推他,“你快回去,唐采衣行动不便,她……”
他眉头一皱:“不对啊。为什么我们要跑?又不是打不过。”
“你先去带她过来!”
他不悦嘀咕:“我跟她又非亲非故,我也不爱管那些人的死活。”
我气道:“你帮不帮!”
“那你在这等我。”他讪讪撇嘴,转身走了。
我摸着臂上伤口,在路旁一块石墩上坐下。
将伤口旁沾血的衣裳用力撕下,刚要烧掉时,一个高大黑影蓦然扑来。
我忙侧身,躲开了击来的一掌。
不待我问是谁,来人又噌的拔出匕首,刀尖划过墙角,一线火花带着尖锐刺耳的噪音朝我的脖颈割来。
我狼狈滚地,扬脚去踢,匕首顺势割开我的大腿。
我眉眼一凝,四处的石子飞起,朝他击去。
我转身爬起想逃,风声厉来,两道刀叶从另一边射来,我身子一弯,砰砰两声,刀叶插.入了墙石。
另一个纤细黑影跳了过来。
我朝前跑去,同时石子飞起,在我身后结成丹光嶂。
“站住!”一声娇喝响起。
我一脚踩在两尺高的石坯上,借力跳起抓住高墙,凭着腰肢之力,单手翻了上去。
同时听得丹光嶂破裂的撕碎声,被刀叶击裂。
一道剑影从空中疾飞掠来,转瞬逼至我背后。
我抓着石瓦,陡身一个横踢,来人长剑一转,森寒剑锋就要削掉我的腿。
我当即松手,侧身滚过高墙,长剑“叮”的一声撞在墙上,听得石墙裂开的脆响。
好凌厉的剑招!
我拔腿往前跑,侧身隐入墙后,望着满地石子,蓄势待发。
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凝神屏气,实在不能全身而退,我就直接布下杀阵,拼个同归于尽。
“姑,姑娘可否姓月?”女音忽的轻颤响起。
我一愣。
她重复:“姑娘,姑娘是否是平州络玉,月家之人?”
我握紧拳头,看着纤长黑影靠近。
束腰长衣,墨发束成马尾,在身后临风而舞。
一个男子跟在她身后,是最先攻击我的那人。
“月,月牙儿?”他问。
“站住!”我叫道,“你们别过来!”
他们停下,那女音颤抖:“到底,是不是?”
顿了顿,我道:“是。”
两个影子互看了一眼,似是大喜,随后齐齐跪下。
女音带了丝哭腔:“尊上,夜奴终于等到你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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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懵了。
尊上?
提到尊上二字,我最先想到的会是谁?
“尊上,轻恕我们冒犯,”她哽咽,“仅闻血气我们不敢妄定,唯有以试身手方可明然。”
我看着他们的影子:“我身手不好。”
“寻常人家不懂术道。”
“就这样?”
他们又互看了眼,那女子抬头道:“尊上此番来南州,可是来召唤化劫的?”
“化劫?”
女子举目四望,压低声音:“尊上,此处不便讲话,可否换一处?”
我垂下眸子。
是真的?假的?
那些人换花样了?
他们到底是谁?
“尊上?”女子又唤道。
我没有说话。
女子起身走来,我喝道:“站住!”
“尊上……”她道,“你,你不信我们?”
“退开。”我冷冷说道,“退开离我五丈远。”
男子有些犹豫,女子道:“是。”
他们一步步后退,影子被渐渐拉长。
我出声:“你们很怕我?”
沉默一阵,女子低声道:“是敬重。”
“为何?”
“尊上,此处真的不便说话,我们亦不便出来太久。”
“那你们住哪?”我问,“给我你们的住址,我今夜还有事,明日再去找你们。”
“那……”她折下一根树枝,“我写于此处,待尊上来看。”
“好。”
外边传来些细微动静,待停下后,我问:“好了吗?”
“嗯。”女子应道,“那我们……”
我看向他们方才跪过的地方,二十三块石子飞起,在四周定下。
“这叫九宫困阵,”我说,“还差最后一块。你们进去。”
“尊上!”女子声音变得些许尖锐,“这,这是何意?”
“我信不过你们。”我道,“如果你们真的和我有关。我明日定当赔罪,但眼下只好委屈二位了。”
“呵,你倒是学聪明了。”一个粗哑女音忽的响起。
那二人立时抬头:“谁?!”
一股戾风朝我蓦然袭来,我双手结印,护阵不敌。我侧身朝另一边跑去。
黑影像开翅的夜枭,顷刻掠到我跟前,回身攻我。
那一男一女冲来,女子将我往后拉去:“尊上当心!”
黑影落在地上,身姿修长,广袖翻飞,好似鬼魅。
“化劫,”她看着我们,声音喑哑难听,像重咳数年未曾见好。“怎么不继续说了,田初九,你何时变得这么机敏了。”
男子长剑一指,怒声道:“你是谁?”
她缓步走来,苍白容颜渐渐从树墙下露出,很陌生却又似曾见过。
我略一回忆:“你,你今夜在那扛旗?”
她冷冷的看着我:“这不是我们的初见。”
乍然眉眼一狠,倾身冲来,男子飞快挡下她,回头叫道:“夜奴!”
女子忙拉着我转身。我想要挣开她,却被抓的极牢。
“站住!”墨衣女人喝道。
男子死死缠着她,身后交击声凌厉杂乱,忽的一声闷响。男子胸口被四道光矢透穿。
女子停下脚步,睁大眼睛:“木明!”
男子呕出一口浓血,掷出几道术阵去拦那墨衣女人。
“快带尊上走!不能落入他们手里!”男子怒叫道。
女子浑身发颤:“可是你……”
“快走!”
黑衣女人大怒:“你找死!”一掌击在了男子头上,登时头骨碎开,七窍出血。
女子捂唇惊叫了一声。
黑衣女人狠目瞪来,女子忙对我道:“尊上。冒犯了!”
蓦然抬手,在我脖子上狠狠砸下。
云英城地广物博,仅一城之地,比得上半个陈州,因而四边难设城墙,只在二十一条大道宽平处设列城关。
我醒来时整个人像口麻袋被横在马背上,马儿下了幽黑崎岖的山路,进到一片荒野。
夜奴翻身上马,一扯马缰:“驾!”马儿终于能撒蹄狂奔。
上过几次马背,这次是最难受的,我微微挪动身子,夜奴叫道:“尊上先别动!”
“放我下去……”
她叫道:“冒犯了!”马鞭一抽,“驾!”
天空潦黑,无星无月,远处的云英城犹如一颗硕大明珠,给了我们几缕单薄微光。
荒野上有狼声,还有浓烈腥气,阴暗潮湿里,似有无数双萦绿双目。
奔跑了小半时辰,夜奴终于停下,马儿高高立起,被她清脆的“吁”了一声。
她飞快下马,扶我下来,我浑浑噩噩的趴在马腹上,她噗通一声跪下:“尊上。”
我半响恢复清明,借着稀薄天光,她双手肃穆合礼,这种行礼古老而苍远,似在千年之前了。
我说:“你起来。”
她眉头皱的很深,神色为难:“如果尊上是为了那些血骨来的,烦请,烦请尊上再给我们三月时间。”
我不解:“什么?”
她朝西边望去,远处有片浩大沼泽,杂草荒芜,随着夜风旷荡,肆意无拘。
“还差……三千。”
“什么三千?”
“尊上你随我来。”
她起身,拨开萋萋长草朝沼泽走去:“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牵着马匹,静立原地,她停了下来,掉头看我:“尊上?”
“那个男的死了。”我看着她,“你怎么一点都不难受?”
她微愣,而后摇头:“主人说的,没什么可难受,不过生死。”
“主人?”
“嗯,死并无不可,绝境之时是该为活人留路,既然死得其所,活人便也不必为死去的人感到焦虑心伤。”
“什么谬论。”我皱眉,“哪个人就该为别人白白牺牲?”
“可,这是主人说的。”
“你哪个主人?”
“尊上。”她走来。“你不认可主人的话吗?”
我叫道:“别过来!”
她当真停下,顿了顿,道:“主人姓月,名皊。字沧壶,号月上清客。”
“月?”我一凛,“他在哪?哪个月?”
她愣愣的望着我,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垂眸望了眼自己:“怎么?”
“你不认识主人吗?”她仍是那副神情,“主人。他已死了两千多年了……他,是你的先祖。”
我愣了:“我,先祖?”
“如此说来。”她回头看向那片沼泽,“尊上今日来此,不是因为化劫了。”
长草招摇,她的视线所落之处,似有一方隐蔽暗阵,像一个幽深漩涡,要将我深深吸入。
我忽然就觉得害怕了。
耳边似响起一个男音。
“……滥杀无辜,祸乱天下。以人肉鲜血喂养太古凶兽,你说是不是大错?……二十三万黎民苍生因此殒命……”
我手指发颤,指向那片沼泽:“化劫,那头我先祖以二十三万黎民苍生的太古凶兽,叫,叫化劫?”
“尊上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我怔怔道:“它,它在那?”
“当然不是。”她一脸冷肃,“化劫在踏尘岛下。”
踏尘岛……
“尊上。”她狐疑的看着我,“你一点祖训都不曾受过么?”
我抬起头,夜空浩渺无际。长风狂卷而来,冰凉如似铁片,带着浓浓的腥气,将我神思吹得破碎。
马儿轻打一个响鼻。我回过神,将心绪平定了下来,看向夜奴:“你究竟是谁?”
她怔怔的望着我,一眨不眨,双目变得凄惶:“看来,月家出事了……”她转头望向旷野。颤声道,“尊上一身浊气,连容貌都变成这样,我第一眼就该想到的,而不是来质疑你的身份。”
“你不知道月家出事了?”
她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们当初只奉主人之命,在溟海一带守护化劫,并准备人尸以随时待命,不敢离开南州半步。”
一股寒意悄然而起,我问:“人尸?”
“七年一次,每次大约八千六百具,随时以候尊上们来此召唤化劫,覆他山河,血洗当年之恨!距离上次那批,现在的尸骨还差……”
我睁大眼睛,拔高音量:“别说了!”
“尊上?”
我捂住耳朵,夜色沉沉,寂静的风声里,依稀能听到几声狼叫。
她起身走来,我猛然后退:“站住!”
她惶恐的立着,我亦惶恐。
就像是狼群将我包围,露出尖锐獠牙,将血淋淋的寒芒对准我的咽喉。
我浑身发抖,从未有过这种恐慌。
“因为你母亲姓月,你祖母也姓月,你祖上所有女人都姓月,你是如今世上血脉最纯正的月族之后。”
“你先祖当年以那么多条人命喂养了那头畜生怎肯轻易罢手,自然要有纯正血统的月氏后人将它控住。”
“牙儿,我们没有上辈子,我们是初杏山涧最古老纯净的灵,先祖踏遍河川万土才将鸩骨修罗场选在这,只有这样的我们才不会受月家近亲成亲所累,才不会变蠢变傻,才能得以承钵月家血脉。”
“你应庆幸自己离家早,否则等你来了葵水初潮,也要被关进初杏山涧,等生儿育女后喝了闭经汤才能出来。”
“若强行出去,我们族人会肢体溃烂,被万虫破体而出,从里面开始吃光,这是,先祖的阵法。”
娘亲的梦终究是个梦,还是个我没有出世之前的梦,我不能判断真假。
可我切切实实是个灵,烛司证实了,卿萝也证实了。
那,娘亲那番话是我自己在梦中杜撰的,还是也是真实的?
可,原清拾说的那些呢,眼前这个女子说的那些呢?
我攥紧衣袖,心沉海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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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着实害怕,害怕师公所教,师尊所训,师父所传的道义,害怕我心中一直秉持的信念原则,都将被我的爹娘和我的族人们一击击溃,土崩瓦解。
不论他们说的真实与否,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的爹娘,我的列祖列宗,他们在竭尽所能的维系这一支月氏血脉。
近亲……成姻。
大可不必啊!
唯一的解释,他们不愿放弃这只化劫……包括我的爹娘。
娘亲宁可忍着阴森白骨和腥臭血汤也要将我带到这个世上,给我一身纯正的月家血脉,就是为了控制这只化劫吗?
而我,若没有发生举族倾亡的变故,我在来了葵水初期后,会不会也心甘情愿的进到初杏山涧里去?
我不敢想。
二十三万苍生……
七年一次,八千六百具人尸……
覆他山河,血洗仇恨……
何等的残忍和疯魔!
夜风冰寒,刀刀刺骨。
巨大的恐惧如狂风浪卷,将我生生吞没,仿若置身于轮回之境,一切变得那么陌生和颠覆,还有……罪孽。
如果,如果月家被灭族,是因为罪有因得呢……
这念头一出,我拼命摇头,太可怕了,太可怕!
怎么可能!
怎么会!
“尊上!”夜奴冲来拉住我,“尊上?”
胸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我推开她:“别过来!”
她跪下,哭道:“尊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月家究竟怎么了?”
我攥紧马缰,回头看向长草,满目深凉。
“若是月家真的出事了,那只能如此了……”她惶惶爬起,一抹眼泪,定定道,“尊上。我在巫殿中安置了数万行尸以备后用,我们这就走,我们去找那些人报仇!替主人报仇!”
我如遭雷击,回头瞪她:“你说什么?什么巫殿和行尸?!”
我一步上前握住她的双肩:“是德胜城的百姓吗?那些行尸你怎么知道的?是你们干的?!”
她抬眉看着我。有些惊怕,缓缓道:“快二十年了,那时太乙,文昌,华盖连为善轩星序。东北有……”
“我问是不是你们干的!”
她点了点头:“是,因为人尸不好再聚,所以我们就想用……”
我踉跄后跌。
她伸手扶我:“尊上!”
“别碰我!”我怒吼着甩开她,“更别叫我尊上!”
她退开,站在那看着我,眉目不解,低声道:“尊上,这有何不对?当时天时地利皆备,我们不过借天而行,也是那些人命中该有此劫数。”
我凄笑:“照你之说。所有作奸犯科之人都该无罪,只因被害者命中注定?那,我月家亡族如今只余二十来人,也是活该?”
“尊上……”
月光从乌云中探出了头,垂临万方,白森森的雾光照在空旷荒野上,一切萧索狰狞的可怕。
“别叫我尊上。”我回身离开,“以后也别杀人了,家仇我自己报,无需你们插手。”
“尊上!”她拉住我。“你就不管我们了?”
我挣着:“放开!”
她气急:“我们在此苦等了两千多年,尊上你何以忍心!”
“松开!”
“我们若就此被抛弃,我们便无处可去了!”她大叫,“尊上。你不能不管我们,我们已经回不去魔界了!”
我回头看着她:“你是魔族?”
她再度跪下:“我们曾是魔奴,为主人所救,我们誓死效忠主人。主人已逝千年,我们所剩的唯一期盼就是尊上了,终于在今日将你苦等守到。你怎么就不管我们了?”
“近两千年?”我好笑的看着她,“你是说,这两千年里一个月家人都没来找你们?”
“七百年前曾有一个,可是那时天下大乱,我们相约第二日赴岛,结果当夜城中大火,尊上与数百人葬身火海。”她跪着上前,抓着我的衣袖,“主人,若我们做的有何不好你尽管打骂,我们生而为奴,无怨无悔!但请让我们相随于你啊!”
我低头看着她:“你见过我的先祖?”
她连连点头:“见过!”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忙擦掉眼泪:“主人长得特别好看,笑可羞月,倾世绝代,他亦风度翩翩,有一身天纵之才,能真正傲视天下,狂放于世的人唯他一个,无人可争其日月之辉!可是,可是……”她埋在我腿侧,哭道,“那些十巫的长老们因主人用生人血肉喂养化劫,将他万刀凌迟,魂飞魄散了!”
饶是早早从原清拾那得知了一二,可是直面时却那么心痛难受,和憎恶。
死有余辜,他真的死有余辜!
我眼眶发红,问道:“在哪喂养的?”
她抬起头:“什么?”
“二十三万苍生,来自何处?”
她一顿,回头看向远处,天幕云卷,浩浩汤汤,天际似有大片明光,却不真实。
“云英城?”我问。
她点点头:“好在少主们先有准备,在十巫带走主人之后立即将化劫用术法封印于溟海之底,否则,化劫现在就会被那些更恶的人给夺走了。”
更恶?
杀了那么多人,还有谁比谁还恶的说法么。
为恶者必祸,祸必及子孙,天道以众生为悯,逆天而行,以屠戮为欲,则必遭天谴。
真是……一群荒诞的人,一场惊世的孽!
我挣开她的手,她还欲再上,我道:“别过来!”
她僵在那:“尊上。”
我转身离开,她还要跟来,我回头瞪她。
她擦掉眼泪,惶恐不安。
“回去吧。”我回身朝前走去,从来没有这么沉重和疲累,“去哪都好,别再滥杀无辜了。”
“可是尊上……”
“已经没有月家了!”我头也不回,寒声道,“你不必相随,月家不会有后人了。月家灭门绝户了!”
她凄哭:“尊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肆意。
夜风如铁,刮得我每一寸肌肤都疼。
我一步一步踩着荒野贫土,山路不敢行。唯恐再碰见那个黑衣女人。我上了大道,到一处城关时,发现城门已关。
在远处坡下置了一个涤尘阵,我抱膝靠着磐石,静静望着浓郁夜色。
月牙儿。田初九,萧阳儿。
我有三个名字,如今看来,最轻松的,是我一直不想回顾的萧阳儿。
若可以有选择,我不要什么美貌身段,亦不要一身巫术,仅当个简简单单的后院丫头,干些杂活,朝九晚五。闲度余生,此生足矣。
何必那么累。
何必那么痛。
何必那么重。
抬手抹掉眼泪,怎能想到,我怎能想到,德胜城的行尸竟也与我月家有关!
两千年,多少血债,多少杀孽啊!
脑袋一阵剧痛,我双手捧住,眼泪越发汹涌。
我不为恶,因为师父良善。我爱师父,所以我律己。
我想济世为怀,因为我要配得上杨修夷,我爱他。所以我赴行。
我恪守大义,谨遵原则,因为师尊所传,我爱他,所以我践履如纲。
但倘若他们要我去为恶,我会不会?
会不会?
他们养我育我。给了我一切,如若让我去为恶,会,还是不会?
我曾以为,若师父为天下所弃,我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天下对立的一面。若杨修夷与天道违背,我会誓死相随,与他同生共死。
而如今,我的爹娘,我的族人,他们正站在另一边,与奉天道义理为信仰的师公师尊们为敌。
而我,若没有十年前的月家亡族,今夕将是何夕?
我的存在,我的所思所想会变成什么样?
如此陌生,令人惧怕。
可是,我后悔吗?
后悔生在月家吗?
梦里的爹爹那么宠爱疼我,娘亲的手那么温暖柔嫩,族人都喜欢我,个个视我为珍宝。
更何况,还有姑姑,为我粉身碎骨,扛过重光不息咒的姑姑!
后悔吗,田初九,你后悔吗?
可他们已经魂飞魄散,你的至亲之人皆魂飞魄散了……
是报应?罪有应得?
因为杀孽还在继续,一场远在南州的杀孽千百年来未曾断过。
所以我家破人亡,所以我颠沛流离,所以我湖底四年之苦,所有的这些,都是天道之偿?
“哭什么呢?”
苍老声音传来,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立在矮坡上好奇的望着我。
我忙擦掉眼泪,摇头:“没事。”
“没事哭成这样?”
“老人家,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这?”我起身道。
她慈善一笑,支着拐杖下来,我上前去扶她。
她坐下,拍了拍腿:“这老身骨,真是步步难行啊。”
“你进城晚了吗?”
“等人呢。”她笑了笑,轻轻拍打我的手。
我忙缩回来:“我手冷。”
“哈哈。”她笑道,“你呢,你这丫头片子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来这儿哭?”
“我迷路了。”
“跟家人吵架了跑出来的还是跟情郎呢。”她笑着打量我,“你衣着不俗呀小丫头,家里很有钱吧。”
我摇头,静了会儿,我转头看她:“婆婆,若,若你家人犯了错,你会怎么做?”
她舒展了下腿:“那得看什么错了。”
“如果,如果是十恶不赦的大错,比如杀人,放火……”
“那报官府啊。”她微微皱眉,“小丫头,你家人该不是城北的徐姓一家……”
我摇头:“不,不,我不认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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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了口气,点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她望向远处的山石,轻叹,“若你家人真的做出这种事,那必须得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我垂下眼睛,“舍不得。”
“舍不得又如何。”她放下拐杖,“你不灭,自有人替你去灭,这世上有懦者,横者,强者,故作清高者,可人欲所在,便有情字,情字所在,便有是非善恶之观,是非善恶所在,便有除邪正道之人。你不灭,那就由泱泱众生来灭,出来混的,都要还的。”
我讷讷的看着她:“老人家,你……”
你跟我师父可真像。
她微微一顿,挥手:“罢了罢了,老身何须与你谈这些。”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也无须旁人来灭了,我家人都已死了。”
“啊,那你……”她有些讶异,没再继续,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背:“看你可怜的,我们不提这个了,你困不困?”
数日船上漂泊,半日马车颠簸,加之这冰凉深夜,我确实困了。
她起身用手压下那边的杂草:“来,小丫头。”
步伐很慢,身形佝偻,苍老之态不是装的。
我看着她:“你呢,婆婆,你不睡吗。”
“我就是在路上睡得太久才慢了,来,睡吧。”她笑道。
我犹豫了下,走过去在草上躺下侧卧。
她温柔的拍着我,开始哼歌:“爹爹捏明月,明月照啊照,照江山和大地,娘亲酿酒香,酒香飘啊飘,飘白云和青川……”
娘亲……
我心痛如钝,眼眶渐湿,渐渐沉入梦乡。
入睡没多久,肩膀被人推着:“醒醒醒醒!”
我茫然睁开眼睛。老婆婆拍了拍我的脸:“醒了?”
我张嘴想问她怎么了,忽的一愣,愕然发现自己说不了话,想要抬手去揉下喉咙。惊觉浑身都难以动弹。
老婆婆坐正身子,笑咪咪的看着我,语声仍是苍老,语调却很轻畅:“果然老人好骗人,看看你。一点防人之心都无,我是卿萝啊。”
我睁大眼睛,脑袋嗡了一声。
她抛了抛手里的冰蓝小晶柱,懒懒道:“归海钉,我从踏尘岛上带来的,这滋味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呀。”
我怒瞪她。
她眸色晶亮晶亮的,笑道:“别这样,我说过我很喜欢你的,现在我也不是来害你,谁叫你性子不好捉摸。灵根又强,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夜鸟戚鸣,寒意加重,她朝我倾了倾身:“我们谈笔交易,如何?”
我闭上眼睛,不做理会。
“也好,你不理我也无妨,反正你现在落在了我手里,我想关你几天便几天,急坏了你的情郎和师父……”
我猛的睁眼。继续怒瞪她。
“要是高兴了,我也可以砍根你的手指送他们那儿去要挟要挟,毕竟我穷啊。”她叹了声。
我狠狠用目光剜着她。
她不以为然,往一旁磐石上靠去。一笑:“肯听了?”
我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眨了下眼睛。
她指指我的脖子:“那我先解了你这儿的封印,你不准大呼小叫。”
我眨了下眼睛,表示好。
一根淡蓝色的透明晶钉从我喉间取出,带起一阵细痒。
她指尖一挤,将它捏作烟气。
我咳了数声,她笑道:“我需要一具新身子。这个老太婆的身子实在不好用。”
我喑哑道:“你比她还老,你叫她老太婆,你臊不臊?”
她如若未闻,掰着手指道:“我要年轻漂亮四肢健全的,个子太矮的不行,眼睛太大的不要,嘴巴外凸或是地包天的也不可以,鼻子扁一点无所谓,但是手一定要好看,不可以驼背,家境富裕一些,这样她的气质和双肩……”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眉梢微挑:“不服?”
我打量她:“你连这么一个老婆婆的身子都能将就了,还提那么多意见?”
“有的挑自然好好挑,我这不是有你相助么?”
“这老婆婆是哪的?”
“路边捡的。”她翻了翻衣襟,“你以为我乐意呆在她的身子里吗?我如今灵源虚弱,只能依附在这老女人身上,不然我还用得着找你?走快了就喘,说多了还累,这种老不死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喜欢慢步闲逛和清冷安静的人到处都是,你要想走快,你倒是找匹马附身去啊。”
“你还说我?”她怒道,“要不是你把那身子给了那个谁,我至于受这罪么!”
“你居然还好意思提这事,”我也怒了,“要不是你在吴府烧的那把火,我们也不至于跑到这边来!”
“这边?”她忽的一笑,靠了回去,“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阴差阳错的这把火,你可知道这边有什么等着你吗?杀人放火的月家族长?”
我一顿。
她笑道:“曾有长亭官因半城被小童所烧而遭州官砍头,又有楚民因儿子罪大恶极而遭三族尽灭。古时地方叛乱,官兵失守,就算曾奋力死挡,罪不在其,官长也要自裁来忠己忠君。放到你身上,那夜奴所说的杀孽虽不因你,可你身为月家最后一脉族长,你难辞其咎,必要以死以告慰天下。”
我看着她:“你,原来一直在跟踪我。”
“哈哈哈……”她倏然大笑,“跟踪你的何止我一人,说到底,你真得谢谢我的那把火。”
她起身,没有依靠拐杖,双手负后,抬头望着远处:“我本只想借着吴挽挽的身子去孤星长殿寻得我之所需,谁料唐采衣一眼认出我非吴挽挽,不然我何须放那把火?”
吐了口气,她摸出怀里纸笔,放在我手边:“来,写个契约,按个血印,起始三天,给我找具新身子。”
我看了纸笔一眼,抬起眸子:“四十两,没钱免谈。”
她哈哈大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跟我提钱?”
“什么时候?能什么时候?”我声音硬硬的,“要么杀我,要么拿钱。”
“那……”她挑眉,“我跟你交换个消息,如何?”
“消息?”
“对你有用的消息。”她慈爱的拍了拍我的胳膊,“对你而言很值得。”
我眼光黯然。
如今还有什么消息对我有用?
如若我月家罪大恶极,如若原清拾他们只是,只是替天行道……
那我的信念,那我的仇恨算什么,我连活着为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许就如卿萝所说,我该一死了之。
“我了解毁去一个人的信念有多可怕。”她淡淡道,“这天下最坚不可摧的非长虹涧山峦,非昆仑之境,非九重长墙,而正是这信念二字。有信仰者,虽千万人吾亦往矣,虽刀山火海吾亦不退。信仰于心,无惧无畏无惴,信仰于天,高山可崩,万河可竭,平地可塌。但信仰亦有好坏之分,恋财者,情.爱者,好杯者,贪……”
“停!”我叫道。
她垂眸看我,续道:“你以复仇为信念,人之常情,这算不得坏。”
脑子又开始发疼,剧痛生生袭来,我动弹不得,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一笑:“片面之词不足信也,你签了这契约,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看向纸笔,她抽走我右腕和右前臂里的归海钉,道:“三天,这三天你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你的情郎和师父,否则你必肠穿肚烂,身首异处。”
她将蘸墨的笔杆塞到我手里:“写吧。”
我扔下笔:“不干。”
她扬眉:“不干?”
“十日。”我看着她。
“十日?!”她大怒,“初九,你知道我这身子多难受么!这老太婆被我压着也未见得好过!”
我朝她的身子望去,确实不知道这老婆婆能不能撑住,可是别说十日,就是给我二十天我也未必能办到。
诚然,知书达理,生气蓬蓬的年轻姑娘满大街都是,可我又不能绑了她们,生生去夺她们的身子给卿萝用。
只能用尸体,且还要刚刚去世的尸体,这可难多了。毕竟老人的尸体好找,年轻姑娘的不易,签了这契约,余下时日我一定会变成一个黑心肠的巫师,成日在那诅咒年轻姑娘们遭遇横祸了。
卿萝深吸一口气,将笔塞了回来,终于妥协:“也罢也罢,十日就十日吧。”
我提笔落墨,皱了下眉:“你压着点纸,我写不好。”
她撇嘴,乖乖来压,一愣:“你这写的……”
“我先给我师父他们报个平安。”我闷闷道。
不说十天不能联系他们,怕是现在我夜不归宿他们就已经气疯了。
还得让他们帮忙看着唐采衣,绝对不能让吴三小姐她们欺负到她。
写完信,再写契约,按了血印后,卿萝心满意足的收起来:“甚好甚好,就如此吧。”
她解开我身上的归海钉,往身后抛去,化为几簇清烟。
我终于自由,扭着冻僵了的手腕,她伸手扶我:“起来。”
远处夜雾缠绕,近处林木婆娑,她掐指算了下时辰:“寅时才过一刻,你饿不饿?”
我白了她一眼,她回敬我一个白眼,朝前走去,摆手:“跟来。”
我跟上去:“去哪?”
“进城啊。”她淡淡道,“折腾了一宿,你好不容易调养回来的气色可别又没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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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高耸,城门紧闭,两旁横达百丈,直延楼宇或山壁。
我蹲在墙下,看着卿萝纵身一跃,佝偻身子抓着城石蹭蹭蹭的爬了上去,转入一方高墙后消失不见。
但愿被她压制在体内的老婆婆当这是场荒诞的梦,不然真的要被活活吓死过去。
一盏茶后,城门开了条缝,两个睡眼惺忪的守城卫士搀着卿萝出来。
卿萝举目四望,神色茫然呆滞,见到我后顿时清醒,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小跑而来:“闺女啊,闺女!可找到你了!”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抹抹眼泪,回身冲那两个守卫连连点头:“谢谢官人,谢谢官人了,你们真是为国为民,我们老百姓的衣食父母!”
两个守卫随意摆手:“不必不必。”看着我,“走吧走吧,这么晚了。”
卿萝回身拉着我,边走边自责:“都怪我不好,幸好你在这,不然我如何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啊,看我这把老骨头,等着等着就在那睡着了,我,我真是……”
“行了。”我没好气道,“别说了。”
两个守卫跟在身后,一个埋怨另一个:“连个老太婆上了城墙都没注意,你怎么看的!”
“小点声,别提了!”
我撇嘴,他俩可真够冤枉。
长街空旷,尚有几家酒馆茶肆还亮着灯盏,除此之外便是远处笙歌不息的花楼青苑了。
卿萝脚步轻盈,东张西望,连连感叹,我没精打采的跟在身后,她摇头唏嘘:“跟我年幼所见完全不同,沧海桑田,桑田沧海啊。”
我打了个哈欠,随口道:“至少你还能见证沧海桑田,多少人终己一身不过数十载光阴。只有难握年华之人才能感慨时如逝水,你这样的。积点德吧。”
她回头看我:“你这是思己而感怀伤情了吧。”
“是又如何?”
“你啊你,”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真是悲儿,痴儿。傻儿啊。”
我眉头一皱,她悠悠然回身,朝前走去。
云英城委实太大,我们走了近一个时辰还未到主城大区,天光已渐渐亮开。街上飘满了包子香气。
卿萝招手喊来一个行脚的走夫,抛了十文钱给他,将那封信递去:“送去龙腾阁给一个姓杨的公子,他看了以后会给你更多赏钱的。”
我跟上她脚步,回头有些复杂的看着那脚夫手里拿着的信。
十天哪,过一天就少一天,十天真是太奢侈。
一个时辰后,我们在一洗风尘入住。
我一头栽倒在床,顾不上脱衣洗漱。
“来这,就当是为你好了。”卿萝边打开那几扇窗户边道。
我唇角讥讽:“为我好?”
“你觉得唐采衣和你没有关系么?”她没回头。问道。
自然是有关系,如若没有那些行尸,她何至于会变得如此,她义父又怎么会死。
可又何止一个唐采衣。
那是成千上百口人家啊……
我回身朝向里侧,难受的要死。
“初九。”卿萝脚步走来。
我轻声道:“我先睡了,醒来再说。”
“你……”
我闭上眼睛,不再搭理。
一日时间在深睡中度过,醒来时卿萝正在数钱。
我撑起身子,她听到动静抬头,倒了杯水过来:“可有精神了?”
我接过茶盏。望向凭几上的大包小包。
她走过去翻捡了下,抱起个小包袱:“你先进去沐浴,洗完后穿上这套衣裳,我给你买了不少好吃的放在那。”她指了指案上一个小篮子。“你看看对不对你的胃口。”
我下床过去,掀开遮盖,浓郁香气扑鼻而来,满满都是食物。
蜜豆糕,红豆糕,绿豆酥。梅花糕,雪莲脆酥,芝麻玉蓉还有一只烤鸭。
每样不多,做工精细,出自好几家,我回头看着她:“你走了多少路买的?”
她笑起来:“是不是你喜欢的?”
我点点头。
“喜欢就行了。”她转身往门外走去,“你先去洗澡吧,我出门一趟。”
身子不算多脏,泡了一会儿,我便起身擦干。
窗外黄昏薄雾,街上熙熙攘攘,糖葫芦的叫卖声传来,小贩身边围着许多小孩,嬉笑打闹着。
我望着他们出神。
其实,我答应卿萝签下那一纸契约,潜意识里也是在逃避。
逃避师父,逃避杨修夷,逃避我所认知的一切。
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拿卿萝买的外衣,舒展开来,竟是套男袍。
靛蓝长衫,墨纹广袖,领口有金丝曳殇刺绣,整件衣裳大方高贵,一看便价格不菲。
卿萝恰好推门回来,我回头:“怎么是男装?”
她气定神闲的吐掉瓜子皮:“不是男装,你去哪帮我物色姑娘?”
我一愣:“你别是让我去逛青.楼吧?”
“逛青.楼?”她嗤一声,“我活了这么多年,最厌恶的就是这类姑娘。”
我皱眉:“话不能这么说,很多青.楼女子也是被逼无奈,这世道最该很的应是人贩子和牙婆子。”
“我何时说我讨厌青.楼女子了?”她白我一眼,“我说的是讨厌逛青.楼的女子。”她朝窗口走去,“你说她们得多无聊,是去戏弄那些个可怜的青.楼姑娘呢,还是玩什么新奇刺激?要不就是觉得逛青.楼的肥肚秃子们比较有魅力?”
“你管的还真多。”我穿上衣裳,边道,“还不兴人去捉丈夫么。”
“活的久了人也闲,不找点事情八卦八卦,我怎么活?”她看向篮子,咦了声,“你怎么没吃?”
“我不想吃你买的东西。”我系着腰带,淡淡道,“住你的店和穿你的衣裳实属无奈。”
她眉梢微微挑起,显得额头沟壑深深:“我们不能做朋友了?”
“我们何时是朋友?”
“因为唐采衣的事?”她冷然道,“可如果不是我,唐采衣今时今日还是具行尸走肉吧?吴挽挽被戾气反噬的这么深,迟早得死,死前将身子交给唐采衣寄宿,换了唐采衣千千万万个来世,不是好事?”
“你还要不要脸?”我回身看着她,“有你这样为自己的恶行狡辩开脱的么?”
“我开脱?”她怒道,“我有不承认吗?就算是我干的又如何,成王败寇,能者为上,弱肉强食,你能奈我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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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不能奈你何。”我看向那篮子,“可至少我还能不吃你的东西,不把你当人看。”
“你说什么!”
“你耳朵聋了吗?”我道,“就你这样还想与人为友,不说吴挽挽,就提玉弓。她的手指是被你剁得,正值芳华也被你破了相,更不论当时若不是她舍身救我,我田初九今日也魂飞魄散了!你这样待我,还想与我交友?你那脸皮真是比这阿婆的驼背还厚!”
她勃然大怒:“田初九!”
“吼什么吼!”我指着她的瓜子,“还磕!给老人家留口牙吧你!”
待我穿好衣裳,理好头发,她砰的拉开房门,怒气冲冲的先走了出去。
我也没什么好气,回身带上房门。
廊道上不少人望来,卿萝怒喝:“看什么看,没看过不孝子气死老娘吗!”
那些人登时朝我望来,我也怒:“看什么看!为老不尊的老太婆没看过吗!”
那些人登时指着我怒骂。
我气急:“骂你们个头!!”
“砰砰砰”一堆东西朝我砸来。
灰头土脸的跟着卿萝出门,她大摇大摆就朝主街道走去。
我没能忍住,加快脚步上去:“你到底带我去哪?”
她不耐烦道:“说亲!”
我停下脚步:“什么说亲?”
她斜来一眼:“什么什么说亲,不说亲我何必给你打扮的这么光鲜亮丽?”
我抚了抚头发,再望了望衣着,愕然:“你是要我当男的,去骗……”
她喝断我:“闭嘴!”
我转身就走。
她拉着我:“婆子我都约好了,你打扮成这样才能有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找上门,早点找到你早点回去,我也巴不得跟你一拍两散!”
“放开!”
我要甩掉,她手劲极大,低怒道:“你再挣一下试试!”
“放开!!”
她眼眸一眯:“初九。这是你自找的。”
我挣着:“你给我松开!”
还未用力,她自己摔了出去,砰的撞在地上。
我揉着手腕,回身便走。
她张嘴就大叫:“哎哟!不能活了!没法活了!辛苦拉扯了十几年的儿子啊!为了个女人把我攒的棺材本都拿走了啊!”
我懒得理她。加快脚步。
她一步冲来,抱住我的腿:“儿啊,儿!你不能不要老娘啊,你别走,别走啊!”
周围一堆人围了上来。
我大怒。压低声音:“你松开!”
她跪倒在地,冲我连连磕头:“别走别走,儿你别走,你爹早年心狠跟别的女人跑了,娘拉扯你不容易啊!”
“你!”我气得要冒烟了。
“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一个老大爷盛怒,指着我怒骂。
“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这么不要脸!老人家快起来,你不能跪他的啊!”
“送官府去!”
“送什么送,打死了事!”
……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干脆一声不吭。使劲挣着。
可这死老太婆手劲真的很大:“别走啊儿,你要什么娘都给你,我去借,我去借,我去偷也成啊!你别走,娘求你了,那女人真的不好,她老打我啊……”
“畜生!畜生啊!!!”
“气死我了,别拦着我,我去打死他!”
“你还是人吗你。你看看你娘亲,你看看她的白发!你这个挨千刀的,我呸!”
我忍无可忍,眉眼一凝。人群外的果子摊登时乱套。
趁众人回头,我一脚踢掉卿萝的手,挣开她就跑。
“我打死你这畜生!”
一根扁担迎面砸来。
我反应迅速,矮身避开。
扁担从我头上划过,随即又朝我的后背拍下。
我回身抓住扁担,力气太小。没能握住,赶紧调动脚步,侧身避掉。
另一根扁担拍了过来。
我挡开以后转身就跑。
一大群脚夫追了上来:“站住!”
“我打死你!”
“老子没娘了,你有娘还不知道好好珍惜,你这畜生!”
……
我心里将卿萝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拔腿狂奔。
抄巷弄拐出,又是一条人流如织的繁盛长街。
那些人穷追不舍,怒喝:“站住!”
“别跑!”
“打死这种畜生!”
我拐入另一条长街,气喘吁吁的贴着石墙,有人一指:“在那!”
“追!”
我的手腕一紧,随即就被人猛的往一旁扯去。
我立时要还击,脚下一轻,被一脚踹起,我砰的跪倒在地。
忙抬身想要爬起,一个大菜筐登时将我的上身罩住,随即响起一阵哭声:“求个好心人赏口饭吃吧,我老太婆饿了好久了!”
一听这声音我脑袋都大了。
卿萝磕倒在我前边,哭着哀求。
一队马蹄声如汤汤江流,急急而过,为首的两个男子是甄坤和孙深乘。
我赶紧把菜筐盖回来,遮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心底万千沧桑,齐齐咆哮,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死老太婆了!
她哭够了回头,冲我挑了挑眉:“美人有美人的用法,但老婆子也是能派上用处的哟。”
我直接将菜筐砸了过去。
替我理了理着装和头发,她笑容满面的在前面带路,我一脸烦郁的跟在身后。
天色渐沉,我们进了家规模不俗的雅致茶楼,伙计将我们迎入一个包厢,恰能将城中的煌煌灯火尽收眼底。
包厢里已跪坐着三四个妇人,卿萝揣着手,点头哈腰的进去,抬手将我拉了下去。
“多等了多等了,各位妈妈,这就是我那乡下来的傻小子。”
她们上下打量我。
我别扭的坐着,伸手去倒茶。
她“啪”一下打来,怒道:“没规没距的。”
一个妇人以袖遮鼻,轻咳了声。淡淡道:“倒是第一次给人这样说亲。”
她身边的妇人打量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肤色如玉,是个很俊秀的男子啊。”
“是是是。”卿萝赔笑。“他父母去得早,家里那些庄子和铺子都归了他,也就成日吃喝玩乐,收收租子就足够富裕了。”
另一个妇人端起茶水:“就是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了。”
“这样的话。”最右边那妇人道,“好的大门户是攀不上的,他们也不缺银子,但寻常小家碧玉,倒还是能给看看。”
她身旁的妇人一本正经:“就是这银子……”
卿萝点头,笑道:“银子好说,银子好说,你们谁找到合意的,媒婆金五十两!”
她们眼睛一亮,旋即不动声色点头。又一人道:“可能你不懂价,这五十两顶多只能给你找东城老坊那片的。”
一个老太婆,一个乡巴佬,我们坐这就差在脸上贴个人傻钱多速来坑了。
另一人打量我:“可是怎么瘦巴巴的,家里是有不少妾室美婢了吧,年轻人可得节制。”
“是啊,这身板,莫非是常年生病的吧?”
一人为难道:“这可不好找了……”
窗外风吹来,我缩了缩脖子,呆坐在一旁。
她们就这么指着我品头论足了大半天。卿萝脾气甚好的在那赔笑。
我托起腮帮子,手指敲着桌案,忽的问道:“云英城命案多吗?”
她们一顿,一个妇人问道:“什么?”
卿萝在案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我忍痛道:“没有侦破的命案多不多?有没有人经常无故失踪?”
她们互望了一眼。一个妇人道:“最近是有不少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
卿萝忙倒茶,笑道:“不理他不理他,他就是对这些兵器啊,案件啊,走江湖的感兴趣。我们继续聊我们的,方才聊的那个姑娘不错,多大来着?”
我又问:“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失踪了多少人?”
卿萝怒瞪我。
一个妇人想了想:“不久不久,大概也就四五天前,刘家那口子一家是不是全不见了?”她回头看向一旁的妇人。
那妇人点头:“说起来,短短四五日已失踪了近百人了,城里还好,乡郊那边的多。”
一个妇人一笑,指了指那妇人:“这事别人少知道,她儿子在官府里当差呢,官府怕人心惶惶,还没说。”
“不过再丢下去,得夜禁了吧。”又一妇人道。
卿萝忙道:“不提这骇人的,你们说的那个姑娘还没说完呢,到底多大来着,满十七的我们可不要。”
“哦,那个姑娘啊,她……”
我挑眉:“谁说不要,没有二十的我才不要,生过娃的最好。”
她们一愣,一个妇人疑声道:“生过……孩子?”
“有没有?”我道,“要么是寡妇,要么是被休掉的,总之我就要生过娃的。”
卿萝一拍桌子:“你这小孩,怎么那么不懂事?!”
“我就喜欢这样的。”我哼哼,“我家里什么年轻貌美的美婢没有,我再要一个多腻味?徐娘半老的更好,凶一点也无妨,我从小就欠管教。”
那几个妇人面面相望,卿萝又狠掐了我一把。
我横了她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端起茶水轻饮。
聊了很久,终于解脱,她们一个个离开,我起身要走,卿萝拉住我,怒道:“初九,你什么意思?我要的是小姑娘,你添什么乱!”
我道:“什么什么意思,我欠你什么了吗?”
“别忘了你的血印!”
“是啊,”我看着她,“你用血印要挟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对我有恩?你借我钱了?你要挟我还想我给你好脸色?”
我转身离开,她气恼的掀翻了整张桌子。
蹬蹬蹬下楼,一个姑娘急匆匆撞了上来,我眉头一皱:“长没长眼!”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通红,连连点头:“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公子。”
我拍了拍衣袍,烦躁道:“让开!”
她往一旁退去。
没走几步,卿萝追上来:“初九,刚才那个姑娘好像不错?”
我直接出了茶楼,大街光艳明媚,灯海如星,天边忽的绽开几朵烟花,很多人朝那边涌去,嚷着台阁要来了。
卿萝在我旁边站着,道:“要去看看么?”
“昨夜看过了。”
“我是说刚才那姑娘。”
我白她一眼:“要去你去。”
她也白我一眼,转身回去茶楼:“我去就我去。”
又有几把烟花冲上浮空,我在一旁蹲下,轻叹了叹。
“初九!”卿萝忽的大叫。
我抬起头,她在茶楼一个包厢窗口,伸手往那边巷弄指去:“快!”
墙角光影暗黑,一个女子死捂着一个小孩一闪而过。
我一凛,起身追去:“站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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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离烟花灯火,巷弄愈渐寂静。
那姑娘速度飞快,怀里的小孩拼命挣扎,不时有哭声从唇中呜咽而出。
跑至一座风化老旧的石桥前,我终于以一道石阵将她拦了下来。
“还跑!”我怒喝,“放下小孩!”
她回过头,是刚才撞在我身上的姑娘,清秀玉嫩,娇容淡妆,立在桥前很成风景。
她唇角一勾,不复先前撞我时的柔弱,冷冷道:“小孩?”
语毕,手腕一使劲。
我睁大眼睛:“住手!”
一声清脆骨响,小孩的脖子被她生生拧断,诡异的歪向了一旁。
她抬臂一甩,小孩被她抛掷桥下,我神思一凝,将小孩往岸边拉来,同时朝那女子冲去。
卿萝更快,掠身而上,连着三道猛攻。
女子身手灵敏,飞快躲避,忽的回身,一记芒光击碎了石阵,掉头就跑。
卿萝追上去:“站住!”
我双眸一敛,沿岸石子全数飞起,她们在乱石阵中斗成一团。
我看向路旁几棵高树,对卿萝叫道:“归海钉!”
卿萝探手从袖中抽出小盒,猛的一甩。
那女子飞快回身反击。
我以神思强扯下大把落叶,在空中乱舞一片,迷乱那女子的视线。
随后空中十四点晶蓝萦光,带着清寒之气砰砰击入那女子身子。
其中一颗被她反踢回来,卿萝利落避开。
一番激战,卿萝气喘吁吁,同时也双目发光:“终于可以摆脱了!”
她兴冲冲的迎上去:“这女的身手不错,柔韧度完全够了,她心眼也坏,我真是捡了个大……”她愣在了那,没再继续。
我弯腰支在大腿上,抬起头,喘道:“怎么了?”
“好恶心……”
我凝目长望。顿时傻了。
那姑娘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进攻的动作僵硬在那,略为滑稽。
月华很淡,照在她发上。她的头皮略略鼓动,低低起伏着。
卿萝咽了口唾沫,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背转了过去。
我刹那捂住嘴巴。
她的头皮是缝起来的,发量极多。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天眼卵。
我张嘴就吐了。
卿萝把她推倒在地,嫌恶道:“她是死的。”她抬起头,“没有宿体那人跑不了多久,继续追!”
我看向那小男孩的尸体,再望了眼身前的姑娘,深吸了口气,拔腿朝卿萝追去。
四周渐渐开朗,娥树袅袅,我停下脚步,不知道卿萝去哪了。
“初九!”
我回头。卿萝蹲在一个角落里叫我,低声道:“过来!”
我走过去,她抬头望着远处的高大府邸,双眉紧皱。
我问:“是这里吗?”
“是。”她沉声道,“你能感应到什么?”
我看向石墙上色泽清雅的古朴雕纹,顿了顿,道:“邪佞。”
这世上最不缺能人,这么强烈的戾气,我都能感应得到,更遑论其他人。
卿萝冷笑:“这是在引我们进去?”
“别去。”我道。
“那姑娘身体里除了天眼卵还有什么?”
我略一回想:“沧珠霜和乌光。”
她嗤声:“也是些邪物啊。”
“嗯。”
她打量那府宅:“死役。行尸,鬼魄,偶人,还有附体上身。”回头看着我。“初九,除了这些,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死人可以走路?”
我想了想,摇头:“没了。”
“这些我都不太懂,死役和行尸究竟有什么区别?”
“死役因诅咒而生,喜好吃生肉。会将对方啃得一干二净,疯魔起来还会攻击同类。行尸因煞气而存,鼻息极灵,喜好咬人畜,将对方变为己类就作罢,同类之间甚是团结。”
“那女子不可能是鬼魄,那么便同我一样是附体上身了?”
我点头:“应该是。”
“那就奇了。”她不解,“她何苦挖空人家的身子,往里边塞那么多阴邪之物?”
我皱眉,摇了摇头。
这世上附体我所知道的只有三种情况。
一是根骨一模一样,就如当初的陈素颜与曲婧儿,可这样体质完全相同的两人在世上是极难遇到的。
二是身体羸弱,八字极轻,通俗来说就是通灵体质,可被任何邪魔妖怪上身,也包括其他人的魂魄,比如吴挽挽。
三是魂魄精纯,可不计体质,附在任何人的身上,比如卿萝。
而今夜所遇见的这种情况,我闻所未闻。
也许那女子八字极邪,魂魄杂糅,需得阴邪之物方能将魂魄附在宿体上吧。
“回去吧。”我说,“这件事我们目前管不了,对方很厉害。”
回身踩到一个脆物,卿萝先捡起,对着月光照了照:“这是什么?”
我伸手接过:“贝壳。”
她回头朝来路看去:“那边也有。”
说罢略一抬手,那贝壳一瞬落在了她手里,她端详着:“贝上有小孔。”
一阵不安从心底生出,我看向那府邸,门前台阶上灰尘遮蒙,古朴厚重的大门下隐隐也有一粒。
卿萝凑在鼻下闻了闻:“腥气很重,还有股淡香。”
是唐采衣身上的皂香,这串贝壳长链是我亲手给她绕上手腕的。
我抬头打量四周地形:“你先回去,我去后门……”
“婆婆!”
一个童音忽的响起。
我回头,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男童,正朝我们走来:“婆婆,我想回家,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一愣。
卿萝已和蔼迎上去,慈祥道:“好呀,你家在哪呢。”
男童上前一步,就要凑入她怀里,眼眸一狠,小胳膊一抬,一柄短刀架在了卿萝的脖子上。
“田初九?”他恶狠狠的对我说道。
我看着他的匕首,道:“对。”
“真的是你!”他手腕用力,冷笑,“跟我进去,否则我杀了这个老太婆!”
“杀吧。”我指指卿萝,“我看她很不顺眼了,你杀了她我给你买糖吃。”
他微顿,皱起了眉头。
卿萝嗤声:“毛都没长齐,出来杀什么人?”抬头对我道,“看吧,老人和小孩就这点好,轻易就能让人卸下防备,谁都可以惯着,只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小孩不解:“你们怎么一点都不……”
“你当本姑娘会上这种小当?”卿萝道,而后一抬前臂,手腕微翻,轻易就卸下了男童的匕首,就要刺入他脖子时停下,道:“也是个可怜的家伙。”
她抬手一抓,将男童摔了出去。
男童狠狠撞在了大门上,卿萝随即跳出去。
数十个身影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对着她就迎了过来。
卿萝侧身避开两个身影,抬腿将一个身影压倒在地,回身攻向另一个时忽的闷叫了一声,捧住胸口回身,朝我望来:“初,九……”
喊完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我傻在了原地。
那些身影朝我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转瞬就被四面八方的包围住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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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装入了麻袋,再被扔上一辆板车,咯吱咯吱往前推去。
四周幽暗,隔上一段路会有浅黯的烛火摇晃而过。
板车的回音变得空旷幽长,是一条向下的甬道。
走了近半个时辰,四周空旷嘈杂,我的头上一轻,被人拉下了麻袋。
我抬起头,昨夜那墨衣女人眯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跑啊,还不是落在了我手里?”
她身后是很空旷的地下溶洞,空中挂满了铁笼,每个铁笼都关满了人,有老有少,男女皆有。
他们抓着铁杆睁着眼睛朝我望来。
墨衣女人手下一紧,揪住我的头皮,上下打量我,淡淡道:“快五年没见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一旁几个矮小人影上前,紧张道:“大,大人,可别伤了她啊。”
竟是在踏尘岛上所见的那些元族。
我问:“五年?你是谁?”
“我是谁。”她冷笑,俯身凑下来,一字一顿道,“我是你的,侩子手。”
我抬眸看着她,她起身,冷冷道:“挂上去!”
我被扔进一个空铁笼,几个侏儒在远处摇动机关,铁链机牵,铁笼一寸寸往后移去,缓缓上升。
底下悬空百丈,万千缕血丝如星雨般纵洒横飞。
我朝其他铁笼看去,他们离我很远,卿萝被扔入了一个拥挤的铁笼,仍昏迷不醒。
我垂眸望向黑衣女人,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我,而后转身走了。
外边应该已经子时了,我抬手解下被那女人扯乱的发冠,头发披散了下来,我抬手轻轻梳理,倚着铁笼一觉,趴在了膝上。
思绪乱糟糟的,一头雾水。想了很久,我终是放弃,想不通便不想了,养好精神才能应对接下去要发生的。
我强迫自己入睡。
又过去很久。终于起了困意,但却忽的响起无数惊惶的尖叫声,将我惊醒。
所有人都望着洞顶,十六七个身形矮小畸弱的狰狞男人正朝他们爬去,动作敏捷飞快。
“砰砰”数声巨响。数个笼子的铁门被拉开。
众人惊叫着往深处缩去,抱头尖叫,附近铁笼子里的人惊恐的朝两边躲去。
我站起身,扶着铁栅栏,睁大了眼睛。
小孩大哭,成人大叫,老人垂泪,响彻溶洞。
那些矮小侏儒将数个健壮男人强拉了出去。
离我最近的男人与他们在铁笼门口争执扭打,缠着他的两个侏儒太过狠辣,尖指如刀。一戳便是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旋即就是紫黑色的血泡,这健硕如牛的年轻男人竟完全不是对手。
“爹,放开我爹!爹爹!”一个小男孩被一个老婆婆抱着,挣扎大哭,“爹!!!”
旁边的大人慌忙去捂住他的嘴巴。
我手指发颤,凝不出一点真气,紧紧握着铁栅栏。
那男人终是被拖走了,同其他人一样被从洞顶拽到了对面高耸的石台上。
一块刻满铭文的石碑高高竖着,他们干净利落的将这些男人吊在了一旁的木架下。
小男孩握着铁栅栏大哭:“爹!!爹!!”
男人在对面颤声大呼:“超儿!回过头去!别看爹爹!!”
我眉心紧拧。不敢呼吸。
那些侏儒捏着匕首,为首的那个叽里呱啦念了一堆后,冲那块石碑伸出手,偌大浮空渐渐现出万千条血色丝纱。
小男孩凄厉大叫:“不要杀我爹!!别杀我爹爹!”
一个大婶捂着挣扎着的小男孩往后拖去。男人大哭:“超儿!你听着,爹爹爱你!”
我捂住嘴巴,眼眶泛起水汽。
盘浮在他们四周的血色丝纱骤然一紧,听得簌簌风声,他们放声惨叫,而后在密集的血色浓雾中被割裂成了无数细条。
肉泥横洒。腥味弥散,喷溅在了那座石碑上。
“爹爹!!!”
全场沸然高哭。
我手脚发颤,眼泪滚落,恨恨的望着那些侏儒。
他们若无其事的擦净匕首,转身走了。
“可恨么?”
清脆女音忽的传来。
我抬头朝卿萝所关的铁笼望去,老婆婆的身子瘫软在地,毫无生气。
卿萝淡淡道:“我在你左边。”
我回过去,什么都没,也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你身子没事吧。”
“我装的。”她嗤笑,“就那么几个小兔崽子,能伤到我?”
我擦掉眼泪:“你是故意想进来的吗?”
她一笑:“我是为了你才来的。”声音又飘到了右边,“初九,眼下这些人,你能想到些什么。”
我摇头:“我没想。”
我的脑子越来越不好,想多了就会头疼。
“那我同你分析分析。”
“分析什么?”
“你在巫殿里将我赶走之后,我在你们身后发现了数十个元族侏儒。”她道。
我一愣:“在巫殿里?”
“你没发现不足为奇,他们身上全罩着避尘障,我就此附在了一人身上,我如今灵源这么虚弱便是他害的,他的身子着实恶心。”
“他们是看守巫殿,无论谁进去都会跟踪,还是刻意盯着我们,我们进去了,他们才跟来?”
“你问到了关键,是刻意。”
我皱眉:“我在德胜城并未见过这些人,这些人难道一直守在巫殿里面?他们料到了我们会来?”
“很大的一盘棋,对么?”
我陷入沉思,没有回答。
她接着道:“你知道我是如何跟着他们从巫殿出来的么?”
出来本只有两条路,杨修夷开创了第三条,虽然那两只上古大神元神大损,却不见得是谁都能欺负上的。
我问:“你们经过了轮回之境?”
“是,用棺材。”
我微愣,原来唐采衣真的是被人装进棺材给带出来的。
“巫殿出来后就在踏尘岛上,晚了你们半日,一出来他们便跑去找你们了。”卿萝忽的讥笑,“说起来,这群侏儒也是有趣。他们一脑子的坏水,七嘴八舌讨论出来的奸计可以列个长表,却没人敢用。当时一个侏儒偷瞧你们时被发现,跑回去后其他人一致认为那人身上被你们下了什么牵辞阵和寒门引。会将你们引去,直接就将他杀了,然后个个逃命似的搬客栈和换房子。”
我朝立在石台下的那些元族望去:“这群见不得光的阴暗鼠蚁。”
“自那之后便没人敢去找你们了,后来他们商量了一番,直接上了一艘船。打算先你们到曲南来,并在岸上精心策划了一场截杀。”卿萝大笑,“结果你们一来他们又被吓傻了,疑神疑鬼,不敢妄动,吵了半天,没人拿得定主意,你们就这么走了。”
我奇道:“他们如何知道我们会在何处靠岸?”
“这就要说到那个墨衣女人了。”卿萝敛了笑,“上岸后,我捡了个老太婆终于摆脱了那人。结果发现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伙人也在盯着你们,就是那个墨衣女人。”
“另一伙人?”我越发不解,“你的意思是,盯着我们的是两伙人?”
“两伙?”她笑道,“初九,何止两伙,五伙都有啊!”
我傻了:“那么多?”
“你被你情郎保护的太好,自然不知道。”她淡淡道,“其他不论。单说这两伙人,正是这墨衣女人提供给这群侏儒你们会在此着岸的消息。昨夜你们住在龙腾阁四周,在你们周围到处都是眼线,你追着唐采衣出来后恰逢台阁长队。这长队挡了你男人派在你身边的暗人,也挡了其他人的视线,可独独一伙人例外。”
“那墨衣女人?”
“对,他们混在了台阁队中,因为知道你爱热闹。”
我轻皱眉,我确实喜爱热闹。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太爱去人堆里了,但我知道杨修夷一定还会带我出来玩的。
只是昨天一直在赶路,身子很累,所以想着早些休息,但台阁有三日,这墨衣女人混到台阁队中,我们迟早都会遇上吧。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我这次是因唐采衣而出来的,难道那墨衣女人料到唐采衣会出来?
这种不确定因素不像是会被计算进去的,而没有唐采衣引我出龙腾阁,我要真出来玩,那一定是杨修夷带着我。
莫非他们有足够自信对付得了杨修夷?可不说其他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杨修夷到底有多厉害啊。
“之后,就是一洗风尘前的两伙地痞了。”卿萝又道。
我一愣,道:“你是说,那些地痞是那墨衣女人的人?”
“这倒说不上,花点钱罢了,我路过时正好听到一个男子对那些人吩咐,只要砍伤那个披着厚毯的女人,让她出点血就行了。”
我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么?”卿萝问道。
我抿唇,沉声道:“血气。”
“对,”她道,“出血以后有血气,那一男一女便好借此与你相认,也不会显得突兀。幸好你谨慎,将那墨衣女人逼了出来,这才不得不上演一场忠仆救主的苦肉计。”
我惊在原地,难以置信。
卿萝接着道:“那个自称月家魔奴的女人说的那些,其他我不知道,可至少我清楚两点,巫殿里的那些行尸与你们月家毫无关系,七年一次八千多具尸体也是瞎编的。初九,你觉得他们煞费苦心将你引去告诉你这些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天旋地转,我茫然睁着眼睛虚望着。
恍惚觉着到处都置着阴阳暗阵,我置身其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鲜血淋漓。
我努力镇定,凝声道:“他们将我引去,又将我放出,没有伤我害我,只告诉我这些,是,是想击溃我的心智。”
“如此说来,你倒是要感谢我了?”卿萝一笑,“是也不是?”
“是。”我由衷道,“谢谢。”
心中一颗大石重重跌下。仿若卸了千斤之担。
不论先祖之错,不论爹娘是否还在维系化劫,至少我月家今系一脉并无害人。
我能问心无愧了,真的能了!
抬头看着浩大溶洞。千丝万缕在我心头交织,我沉思道:“夜奴叫我尊上,那她同墨衣女人应该是那一伙人。可元族和这些踏尘岛的小儿如何会缠上我,还有其他几伙人,他们又自何处冒出。”
“你说的墨衣女人那一伙人。里面可有个男子叫原清拾?”卿萝道。
我握着铁栅栏的手猛然一紧,他果然来了!
顿了下,我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原清拾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道:“这墨衣女人的确不简单,各处人马她都能说上话,而且对你怨恨极深,可看你样子,你像是不认识她。”
我看向那座石碑,沉默一阵,我道:“卿萝。这次我真的要好好谢你。”
“我早说了,与我谈这笔交易,你一点都不吃亏。”
四周哭声渐渐静下,我始终看着那座石碑,双眉轻合着。
卿萝落在我前方,忽的轻声道:“我父亲脾性古怪,虽然我可以依附到任何人身上,但是他老说浑浊身子会弄沌我的精纯魂魄,所以宁可将我关在罐子里用无尘灵草生生熏着,也不愿给我自由之日。”
“我逃出来后。怕他抓我回去,是以我最先附身的不是人族,而是一只气韵古怪的妖精。我随着她们一起到了德胜城,我才知道这群妖精怪在何处。她们不是纯妖。而是半妖半仙的曲魉。”
“曲魉?”我朝她看去,“那是什么?”
她诧异:“你不知道?”
我摇头。
默了一默,她失笑:“也对,凡界只有半妖之说,曲魉早同上古巫术一起,绝迹于尘了。不过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半妖,半仙,半魔,这些皆为曲魉,正是出自上古十巫。方才在门口用短刀挟持我的小男童,他便是个曲魉,应龙和鲛人之子。”
“原来还有统称。”我皱眉,“你说的那些妖精莫不是茶妖吧?”
“对,吴挽挽的身子就是被她们害的。一共十二只仙娥,她们在汉东九州四处奔走,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将你的生平爱好记得详熟。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你今年多大,你发生过什么,可以得知的他全都知晓。这下你清楚我从何知道那些尊上和原清拾了吧。”
我轻轻点头。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卿萝道,“你想知道的更多,便老老实实呆着,总会有人告诉你真相的。”
我讶然:“你故意来这,就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
“你不是说你不欠我么?”她冷笑,“以血印挟制你确实非君子之风,那我便也为你做些什么,你的身世来历,不正是你最关心的么?”
我再次由衷道:“谢谢。”
“客气什么,能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呆一会儿,我回去养会神。”
我看向远处铁笼里的老婆婆,片刻之后,她身子微动,睁开了眼睛,忙被身边的人扶起。
我回身靠着铁笼坐下,微仰着头。
这一切远远比我想的要复杂。
墨衣女人,元族,曲魉,中年男子……
我忽的一顿,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这个局很大,布置这个局一定要花费很多精力和时间。
可如果我没有入局,这个局如何行得通?
当时我并未出现在拂云宗门,这些人也不可能料到杨修夷会在拂云宗门出事后带我去德胜城避寒调养。
所以,这个他们想要邀请入局的人是谁?
可将我了解的这么详细,也不是半个月就能办到的。
脑袋嗡的一痛,我双手捧住,支在了膝上。
蓦地想起了那夜桃林之上的记忆。
那个领着一群美人将我生生从安生湖底牵去沧州春鸣山的中年男子是不是就是卿萝所说的这个?
他如何做到引我这缕残灵过去的?
他是不是那个风华老道背后的神秘人?
脑中一阵一阵,越发剧痛,许多画面在眼前斑驳陆离,有笑声,有哭声,有呢喃鬼语,有疯魔谶言。
我抱住脑袋,深深埋在腿上。
这时全场再度爆出尖叫。
我抬起头,两个侏儒动作飞快的朝我爬来。
铁门被砰的打开,他们却没进来,而是迟疑的站在门口。
两人对望了眼,互推了阵,其中一人犹豫着问我:“你怎么了?”
我没答话。
另一人道:“你,你是不是饿了?”
“我看是冷了吧?”
“你想吃点什么?”
“我去给你拿个被子?”
我奇怪的看着他们。
他们有些拘束,又后退了一步。
我皱眉,狐疑道:“你们怕我?”
他们又对望了眼。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敬畏了。
我扶着铁栏站起,他们惊了跳,我挑眉:“为何怕我?”
他们抬头看着我:“你,你还疼不疼?”
我上前一步,暴喝:“还想演戏吗!”
他们腿脚一软,差点摔下去,极快的抓着了栏杆。
我嗤笑:“这次想装什么?也是我月家仆奴?看看你们的丑样和你们的心肠!我月家看得上你们这样的么!滚!”
他们立即抓着栏杆爬走,沿着机关铁链上了洞顶。
一声轻笑传来。
我垂下眼睛,墨衣女人端手而立,衣袖笔直垂着,她抬头看着我,满是讥讽。
我握住栏杆,面淡无波,定定看着她。
“终究是有些不同了。”她笑着开口,“至少你的底气就涨了很多。”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她寒声道,“我们,关系密切的很。”
我也笑:“最近想要抱我腿的人可真多,一个个都想来与我沾亲带故。”
“那你觉得他们图的是你的什么?”她道,“他们是想吃你,活吃了你。”
“倒也无妨。”我笑容不退,“众生所求,不也就是酒肉才色名利富贵这几样么,吃我又如何。”
“也对。”她嗤声,“你能让人所图的也就是血肉了,毕竟才色二字与你不可能有丝毫干系。”
我微微皱眉,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女人似乎真的跟我认识,这分明就是斗嘴和杠上了,不相熟的人哪会如此。
她大约也觉察到了失态,面色微沉了下去,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笔直端挺,头发束成一捆,极长极粗,垂直脚裸。
完全的陌生,没有丝毫印象。
我真的见过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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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一日,又亲眼见证了六个男人的死去和一场生离死别。
同时又有许多新来的百姓被推入笼中,惟我这边始终冷冷清清。
每个铁笼里都准备了一个木盆,盛满各种鱼刺骨头和汤汁杂菜,酸臭难忍,胜似馊水。
新来的那些会掩着鼻子躲远一些,而那些饿坏了的人已经疯了似的直接用手去捞着抢夺,完全不知道他们被关押在这多久了。
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墨衣女人拦住了那几个侏儒,没有给我一丁点的食物。
卿萝就在那边数人头,数了十几回才确定下来,这里一共被关着七百多人,用以祭祀。
到了傍晚,她又来找我,落在我身边:“饿不饿?”
我摇头:“没胃口。”
反正也饿不死,重光不息咒在身,不用吃东西我亦能活着。
“他们要出发了。”她淡淡道,“今晚夜半,渡口的船只皆已备妥。”
“去哪?”
“踏尘岛。”
怎么又是那。
静了一会儿,她说道:“我们可以逃走的,但是那些人就管不了了。”
我回头看向那些铁笼,许多人麻木的坐在那,满目惶惶。
“其实现在的情况于我们有利。”卿萝道,“他们不敢杀你,这是你最大的利器,他们也伤不了我,我本就没有肉身,待出了这座溶洞,我们便可以里应外合,伺机而动,逃之夭夭。”
“不用想了。”我低声道,“我留下。”
“可是你按了血印的那张协议被我留在了客栈里,倘若拖延的久了……”
“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也要弄清一切。”我道,“你若担心我会死掉,你可以去取啊。”
“可我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你未必就能逃得出去也未必就能救人了。你不怕死么。”
我顿了下,轻叹:“怕。”
“怕,你还要去?”
“还记得我对巫殿底下的万千行尸说过那句话么。”我道。
“哪句?”
“沉香契阔,必守一生。”我轻声道。
何为沉香契阔?那是君子之约。
我不是君子。可是我想成为君子,因为我所爱的人,他们皆是。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我第一次那般自信与笃定。
难怪说书先生说,为侠为仁者。胸中皆有热血,此热血并非来自名望与财富,而是气概与大爱。
我忽的一笑,道:“天下很多人想要我死,但又有很多人想要我活,你说我若是真死了,那些处心积虑要找到我的坏人会急成什么样?”
“那你没想过那些喜欢你的人又会急成什么样?”
我微愣,轻吐了口气:“可是,是迟早的。”
她也轻吐了口气:“也不知道你情郎在外边如何了。”
她一提他,我顿时没了好脾气。道:“如何也与你没有关系。”
“怎么?”她戏谑道,“想都不给我想,吃醋了?”
这有什么可吃醋的,我气恼的又不是这个。
杨修夷是个很强势的人,以前他不得不被动,但是现在我在他身边,他就能掌控主动,率先出击。
可是如今,也许我会坏了他的全部计划了。
想到这,我就着实想把卿萝和唐采衣抓起来狠狠打一顿。
兴许。杨修夷也在那边想着揍我。
但愿一切都好,但愿吧。
到了半夜,五百多个元族侏儒冒出,连笼带人将我们从密道运出。
出来的地方很眼熟。蓬草蒿野,沼泽映月,前边两排长灯笼在夜风中幽幽晃着,我缩成一团,心中讶异,是之前夜奴带我来的荒郊之地。
卿萝在耳边低声道:“若是那日夜奴让你进去。你真的进去了,那这些铁笼子会不会完全出现在你眼前?”
我不解:“为什么要让我看?”
“倘若你倚仗着什么尊上的身份非要他们放人,他们会放么?”
我点头,以我的脾气,不放怕是要死磕到底,狠一些可能同归于尽。
“可如果放了,你这辈子都做不了人了。”
“什么?”
卿萝冷笑:“若有心对付你,待你回城之后,他们有的是办法引这些人去找到你,并煽动群情。一旦这屠杀虐杀的罪名套到你头上,你还洗得清么?再者,倘若你没有遇上我,你会不会认定那些就是你月家的人?”
一阵惊怕,我喃喃道:“会……如果他们揭发了此事,我会争辩我没有参与过,却不会争辩我与此事没有关系,也许我会沉默认之……”
“你又得感谢我了。”卿萝一笑,“说不定你进城之后,他们还是会放了这些人,并让他们亲眼看到夜奴去找你,且对你恭恭敬敬,这个后果怕是也……”
“别说了。”我后怕道。
“这手段阴毒狠辣,我都不得不服。”
我攥紧衣袖,手心冰凉。
静了静,我轻声道:“可这次为什么又将我引过去呢,而且关进了笼子并从这片沼泽出来,如此一来,那夜奴与月家的关系便不告而破了。难道他们与元族那伙人起了争执,或者被其他外力干涉了?”
“不知道,我去听听看。”
我点头:“你小心点。”
每个铁笼都架在板车上,各由六个元族男人拉着,差不多就是辆囚车。
我这辆独我一人,仅由两人拉着,其余四个走在囚车旁,不时盯着我细看。
被我猛瞪一眼后,怯怯回过头去。
卯时一刻,我们到了最近的海边,十艘普通渔船停靠在岸。
这些元族侏儒力大无穷,仅四个人就将装了十几人的铁笼子给抱上了船。
我仍是特殊待遇,那墨衣女人要他们将我单独关押在一个黑漆漆的船舱里。
空间很小,幽暗无光,空气里满是汗臭和脚臭,还有隐隐的尿骚味。
我蹲在角落,捏着鼻子,被熏得头昏脑涨。
隔壁很吵,许多人在讨论眼下处境,夹满了哭声。
另一边更吵,那些元族侏儒在我跟前细若蚊丝,离了我个个讲话都是大嗓门,凶神恶煞,趾高气扬。
船渐渐离岸,外边忽的传来巨大轰声,大海一颤,随之我们的船身颤得更甚。
隔壁船舱变得惶恐不安,另一边的侏儒们纷纷开门出去。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戊字船出事了!”
我直起身子,屏息凝听。
又一声轰响传来。
远处一个声音大叫:“快跑!辛字船也完了!”
四周登时大乱。
隔壁有人大叫:“是来救我们的吗!”
“救命啊!”
“是不是官府的人!救命!救救我们啊!”
实在太吵,我从捂鼻子变成捂耳朵。
可若真是沉船,我就此葬身大海,真是捞都捞不上来了。
另一边许多侏儒跑了过去,砰砰乱砸:“吵什么吵!闭嘴!”
而后又有许多人朝外边跑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其他船上传来很多声音,尖叫,大笑,喜悦,怒骂,惨叫,各色都有。
两个时辰后,一切才渐渐停下。
隔壁船舱传出许多哭声:“他们被救了。”
“我也听到了,岸上好多欢笑声。”
“那我们怎么办,谁来救我们呀?”
……
我捂着鼻嘴蹲着,听了半个多时辰,包括另一边那群愤怒的侏儒们的叫骂声,终于听出些大概来,十只船,已经被官府的人抢走了六只了。
那边几个侏儒越想越不甘,砸烂一张桌子后拉开房门:“出气去!”
许多脚步声从我门前经过,随即隔壁几个船舱响起鞭打声和求饶痛哭声。
我又捂住耳朵,而后砰的一声,我的房门也被踢开了。
海风猛烈灌入,门外夜色沉沉,海水翻涌。
三个面色阴沉凶狞的侏儒进来,两人将两盏油灯安在墙上,一人回身关上房门。
我站起来:“想打我?”
他们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怒道:“上吧,就是这娘们引来的!”
另外两个没动。
那个继续怂恿:“怕什么!打一顿解气,其他的咱也管不了,上了岸后我们马上就跑!”
一个侏儒抽出了鞭子,朝我看来。
我挑眉:“你敢打下试试!”
他眉眼凶狠,握着鞭子的手却微微发抖。
下一瞬,忽的扬手甩了过来。
我后退到笼子最深处,张嘴就要大喊。
那怂恿他们的侏儒这时忽的上前,捂住一人的嘴巴,匕首利落割喉。
另一个回身,就要大喊,他手臂一抬,匕首自下而上,从他喉间插出脑后。
鲜血喷出,我傻在了原地。
他将两具尸体移到一旁,起身拍了拍手,对我道:“你倒是硬气,死到临头还敢挑衅别人。”
“卿萝?”我道。
她擦掉手上的血,闲闲的靠在笼子外,抄胸笑道:“你刚才打算喊什么来着?”
我没好气道:“救命。”
“哈哈哈!”她解开铁笼,“倒也有用,你要说一句他们要砍你的头,他们俩的脑袋一定比你先落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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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打开房门,探头望了圈后招手。
船板很狭隘,我悄声跟在她身后,她熟门熟路的沿着一个木梯下去,进入一个小仓库后将门关上。
黑暗中摩挲了阵,她拖出几个长板,我讶异:“要干什么?逃跑?”
“对。”她自顾在那绑绳子,“这艘船的戒备是其他几艘船的数倍,那些侏儒好对付,可那些应龙的小杂种我怎么对付的过来。”
我蹲下身子帮忙:“那我们是先去临近船只吗?”
“你不笨嘛。”她一笑,“只要把你弄走,其他的好说,不过他们少不得会杀几个人来威胁你回来,到时你可得想好了,是救那几个,还是救一船,要狠得下心。”
我嗯了声,将几块木板用绳子固牢。
她不放心,又多加了一层。
我帮着她一起将木板翻过来:“打听出什么了吗?”
“嗯,云英城全城禁闭了,听说街上都是兵马,是由南州兵府的折冲都尉亲率的。”她看了我一眼,“不仅如此,缦山城和行登宗门来了许多长老和仙师,像你们望云山这样的一些散人也来了。”
我神色凝重,直觉和杨修夷有关。
她提到散人,我不由问道:“在巫殿里时,你说你爹与我师公师尊相交,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她将绳子系紧,拍了拍,道,“我就是听那个行言子说的,但他说得没错,搬出你的师门来,你登时就矮了大截。也幸好,不然我当时就死在你手里了。”
我白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行言子?”
“嗯,就那个中年男子。”
好像有些耳熟,在哪听过。
“说到这个。”卿萝停下。“初九,我灵根纯净,丝毫不弱,且有四百多年的修为。可你不过二十来岁,又没有刻意修炼过,你知道你的生灵胜我多少么?”
“多少?”
她看着我,认真道:“我在你面前毫无反击之力,我从未被如此压迫过。”
我双眉轻拢。将最后一个结扣系上:“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我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就跑出了自己的身子。”我偏头,“莫非我情况特殊,因为我是人灵?”
“不知道,你生灵这么强大,却不知如何去用,真是一种浪费。”她上下打量我,“二十一二岁的身子,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罩着浊气,还有一堆数不清的上古之咒,初九,你也算是千古奇人了。”
一丝难过钻出心头,我淡淡道:“破破烂烂,有什么好奇人的。”我抱起木板,“走吧。”
她轻拉开木门,望了圈,回身道:“好玩的来了。”
一下将木门拉开,海风鼓吹进来。门口一个纤长黑影背风而立,宽衣大袍吹得猎猎如飞。
数十个小孩站在墨衣女人身边,冷冷的看着我们。
我抱紧木板,卿萝忽的喝道:“冲!”
她先朝墨衣女人奔去。四个小孩迎上,她忽的倒地,毫无知觉。与此同时,墨衣女人身边的一个小孩朝墨衣女人攻去。
小孩厉喝:“初九!快!”
我也想快,可是我毫无办法。
应龙生翅,行如乘风。当日在踏尘岛上我已见识过一个小男孩的速度,他甚至能跟杨修夷拼上一拼。
船身摇摇晃晃,海浪渐大。
数个小男孩将我步步逼退至角落,我将木板护在身前。
房门太小,我抱着木板根本冲不出去,竖着来不仅费劲,更给这些动作迅猛的小孩可趁之机。
一个小孩叫道:“一起上!”
六人迅疾朝我冲来。
我猛的将木板砸了出去,砸中了两个小孩,力道不算多大,可是他们冲劲太快,木板登时震裂。
趁其他人避开,我跑过去双手捡起一块断木,朝随即冲来的一个小孩拍去,却被另一人抓住手腕,我就要抡过去时,小孩大叫:“是我!”
我手一顿,卿萝拉着我就往外冲去。
海风如霜般刮来,她猛一用力,将我狠狠推了出去。
身子失重,天地一瞬只余风声,我尖叫都未及发出,紧跟着便耳廓一沉,被冰寒的海水吞没。
我破出水面,奋力挣着,冻痛如针,扎着我全身上下,无一寸完肤。
那些朝我追来的小孩被卿萝移形换影一个个挡掉。
无数火把自附近这几艘船上亮起,有人指我:“在那!”
“快!”
四十多个侏儒跳下大海朝我游来,我伸手抓住和我一起掉落的那块木板用以歇息,而后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猛然下沉。
水底下一片幽黑,我睁眼如盲,奋力划水朝乙字船的另一面游去。
一把橙天光忽的被扔下,照亮所有。
许多侏儒纷纷望来,我加快速度。
他们很快靠了过来,橙天光火焰下沉,光芒渐渐散去。
我咬牙,憋着一口气往更深处扎去,躲开他们。
胸口一口气憋到极致,我游上水面,大口换气,再度沉下。
又一只橙天光扔了下来。
我躲避,下潜,破水。
反复数次,我的四肢终于被冻的毫无知觉。
我睁着眼睛,不甘心的还想挣扎,却没丁点力气。
身子一寸寸往下沉去,我望着自己吐出来的水泡泡,那些可怕的噩梦在脑中渐次醒来。
胸口越发憋闷难受,身子不由自主的开始抽搐。
数只橙天光扔下,与我擦肩而过。
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恢复意识时仍在水里,四周寂黑无光。
我被人抱着,往上游去,很宽阔的怀抱,隔着海水似有浓浓暖意传来。
他带着我破水而出,我无力的靠在他怀里,他紧紧拥着我,往船后游去。
摸索了阵,他抓住了一根粗绳,借力喘气歇息。胸膛起伏的很快。
我什么都看不见,昏暗里只知道两个人皆浑身湿透。
停留片刻,他单臂抓着绳子,身子跃起往船身蹬去。借力抱着我一跃而上,转瞬落在了甲板上。
“初九!”一个中年妇人跑来扶我。
我茫然看着她,清越男音冲她喝道:“快拧水!”
我渐渐恢复意识,看着使劲拧我裙摆的女子,喑哑道:“卿萝?”
她飞快拧着我的衣衫:“嗯。”
一个女子蹲在她身边。做着小厮打扮,很是白净,对我道:“初九,我是,唐采衣。”
我转向一旁轻轻拍打着我僵掉手臂的男子,很高大,半张脸都是胡子,湿嗒嗒的头发下,一双修长凤目深邃幽明,永远都似潋滟着一池湖光。
“死狐狸。”我微微一笑。
他一顿。抬眸看着我。
我虚弱道:“怎么了?”
唐采衣笑道:“他肯定是,觉得死狐狸三个字,很悦耳。”
花戏雪朝她看去一眼,没说话,继续揉着我的手臂,顿了顿,轻轻道:“野猴子。”
唐采衣看向另一边:“我们照顾初九,你去救,其他人啊。”
花戏雪如若未闻。
唐采衣皱眉,朝我看来:“初九。你来说。”
不待我说话,花戏雪冷冰冰道:“知道了。”他将我的背托起,让她们扶着,对我道。“我很快回来。”
我忙道:“你小心点。”
他蓦然一笑,很浅,还未咧开便敛去,起身走了。
我看向唐采衣:“你们怎么会在这?”
她笑着看着花戏雪的背影,而后朝我看来:“你不是不见了吗,我们就去打听你。后来听说,最近云英城里,走失了很多人。我们一路打听,就找到了那个怪地方。”
我望着她的手腕:“那那串贝壳是……”
“做记号。”她道,“我们的模样,你没,认出来吧。”
卿萝看了她一眼,嗤声:“近了还认不出就是瞎的。”
唐采衣也看了她一眼,对我道:“我们假装被抓,想找你,那天看到你在笼子里,可惜你在甲字船上,我们救不到你。”
卿萝拉着我的手指:“初九,你试试。”
我活动了下,手脚略略可以动了。
卿萝拉我起来:“走吧,还有正事。”
这时船舱里传来叮咚乱响,而后是一场沸天的欢呼声。
三个高挑纤瘦的女子朝我们跑来,一个伸手一指:“在那!”
花戏雪追在身后,怒道:“站住!”
她们回身跃起,击去光矢,花戏雪长剑连挡。
卿萝冷哼了声,迎了上去,唐采衣忙扶着我朝船侧走去:“快。”
甲板逼仄,我们走的跌跌撞撞。
迎面一个侏儒跑来,我松开唐采衣,朝他猛的冲去,将他撞下大海。
又一个侏儒出现,我眉眼一凝,用尽周身之力以气将他也扯了下去,而后回身冲花戏雪和卿萝大叫:“不好了!初九又掉下去了!”
顿时数个黑影噗通噗通下水,包括一个和花戏雪他们斗得难分难舍的姑娘。
唐采衣笑出声,推开一扇门:“初九。”
我朝她跑去,船身忽的被猛然一撞,我抓住门框,几个侏儒跳出来,其中两人执着大刀直接朝唐采衣砍去。
我抬手结阵,扬腿踹走一人,唐采衣捡起房里的桌椅板凳砸过去。
船身这时又被猛烈一撞。
“田初九!”墨衣女人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不想这满船的人同你一起死,你乖乖过来!”
我夺下一把大刀,撞开几人往外冲去,唐采衣拉住我:“初……”
“你别出来!”
我推开她,砰的一声将她关在屋里,那些侏儒扑来,我大刀一指:“找死啊!”
他们微顿。
我转身就跑。
他们再度追来。
墨衣女人在对面船板上,三十多个小童和侏儒与她站成一排,每人手里皆一柄大刀,各架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百姓。
我瑟瑟发抖的站定,追着我的那些侏儒停在我身后不敢上前。
我看着墨衣女人:“放了那些人!”
“你跪下。”
花戏雪和卿萝追来:“初九!”
我扔下大刀:“跪你可以,给你磕头都行,我磕一下你放一人,如何?”
她眉梢微挑,忽的冷笑,摇了摇头:“不知礼教,不通学仪,你这膝盖要了也没多大意思。这样,你将衣裳脱下,我要你光.溜.溜的被那些侏儒们上下其手。”
卿萝怒骂:“你这贱人,闭嘴!”
“无妨。”我捏着衣襟,“可我如何信你,你改变主意这么快,倘若我让人摸了你又不放,我岂不是吃亏了?”
她看着我,阴声道:“砍!”
我掉头就走:“我们走!”
“慢着!”她又叫道。
已经晚了,身后传来惊声尖叫,数颗脑袋噗噗落入海里。
我攥紧衣袖,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她叫道:“田初九!”
我回过身,侥幸存活的人跪在那浑身发抖,大声痛哭,五具无头尸体像破旧的棉絮,被踢下大海。
墨衣女人双眉紧拧,恨恨的瞪着我。
我冷笑:“你凭什么认为可以用这些人的命来左右我?我救了我这一船的人,回去我照样是英雄,没有了你那一船,我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你们却是非我不可。”
“这就是你所想?”她敛去喜怒,道,“你所承之训,没有教你以人命为天么。”
“我何曾说过不救?”
“那你脱!你让人摸一下,我就放一人过去!”
“好!”
我伸手扯下衣襟,未将外袍拉下就被卿萝一把扯了回去。
“初九!”
“我巴不得脱光。”我笑着看着墨衣女人,“你之前才说世人所图不过我的血肉,与我的才色无丝毫关系。如今看来,我的色在别人眼里不值钱,在你眼中却能抵得上数十人命,你竟这么看重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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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我又要扯下,卿萝叫道:“脱什么脱,你敢脱那些人敢摸吗!”
她回头瞪向那些侏儒,他们互相对望,后退了一步。
卿萝讥笑,朝墨衣女人看去:“论面貌身手权势手段,你皆胜初九百倍,你何故还这么刁难她?你到底在不服气什么?”
海风呼啸刮来,墨衣女人双手端握腹前,墨衣被风吹展,庞大似海上夜魅。
她神色冷若寒霜,没有波澜,定定看着我。
卿萝接着道:“我若是你,我就不会这么逼她,逼她只会让她变得更强,这样一个田初九想必会让你更愤怒和厌恶吧。”
墨衣女人双眸微眯,似有明光闪过。
叮咚乱响从身后船舱里传出,呐喊欢呼声动,唐采衣提着把大刀跑出来:“初九!”
她身后跟着许多人,不分男女老幼,一见到那些侏儒便冲上前去,直接开打,愤意如船下之浪。
四周顿时混战一片,有些人甚至抱着侏儒一起跳入海中。
墨衣女人看了他们一眼,望着我的眼睛,道:“田初九,你若肯过来,这几艘船的人我便都不要了。”
“真的?”我道。
她看向另外两艘船上忐忑不安的侏儒们:“回来。”
他们对望了眼,嘀咕讨论了一阵,跳下大海,朝墨衣女人所在的甲字船靠去。
墨衣女人对我们到:“你们可以去接手了。”
卿萝看向花戏雪:“你去。”
花戏雪没有动静。
唐采衣叫我:“初九。”
我回头:“我?”
花戏雪回身走去:“我去。”
几个纤细女子从那些船舱里走出,跃向甲字船。
明明灯火下,我看清她们的衣衫,不解的低声道:“春鸣山里的那群茶妖怎么也跑到这来了。”
卿萝冷笑:“看来踏尘岛上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我看向水里的那些侏儒:“倒真没想到,这女人行事这么痛快,我还在想要怎么开口交换,怕她提更多的条件。”
“有什么好想不到的,她很了解你,知道你不死不休,无用的对峙又何必再对。”
两块长板架在两条舟船之间。近百只火把点亮海浪,被狂风吹得迷乱。
我裹紧衣衫,和卿萝一步步迎风走去,渐干的长发被高高扬起。
另一块长板上有衣衫褴褛的人迎面走来。眼眶通红的看着我,既被吓坏了,又不掩对我的感激。
欢呼声一前一后从另外两条船上爆出。
“猴子!”一个清越男音疾声大喝。
我转过头去,花戏雪站在丙字船上,身后是急急奔出的欢庆人群。
我叫道:“你们先回去。不用担心我!”
卿萝随即道:“回去以后别去见她男人和她师父,千万不要,不然她会死的!”
花戏雪定定望着我,衣裳和墨发在风中乱舞。
我回身朝对面走去,快要临近时,两个小童一把揪住我,狠扯了过去。
我被关回来时的铁笼,这次和我一起的还有卿萝。
铁笼四周原有令我无法凝集真气的封印,如今又多加了一层封魂术,用以对付卿萝。
墨衣女人坐在月牙凳上。冷冷看着我,身后站着四个女子。
隔壁叮咣乱响,那些愤怒的侏儒和小童们正在砸空掉的铁笼。
卿萝盘腿凝息,闭着眼睛,我靠着铁笼,缩成一团,昏昏欲睡。
谁都没说话,安静了近一个时辰,墨衣女人开口唤我:“田初九。”
我抬头看她。
她勾一勾唇角,却不是笑意。道:“五年,翻天覆地。”
我淡淡道:“这世上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是么?”
她微眯起眼睛,似有丝惆然,好像在看我。又好像不是。
“那心会不会变?”她道。
卿萝道:“你这无心之人,何谈变心。”
墨衣女人看向卿萝:“你不也是,无心之人?”
“那你有情么。”卿萝睁开眼睛,看着她。
墨衣女人冷漠摇头:“没有。”
“你撒谎。”卿萝冷笑,“有愤怒,有仇恨。便是有情,你恨初九多深,情便有多切。初九,你可杀过什么人?”
我亲手杀死的有两人,可因我而死的着实太多,恨着我的亦不计其数,仅一个鸿儒广场便有数万民众。
“她怎会没有。”耳边衣衫磨动,那墨衣女人起身朝我走来,淡淡道,“田初九,我不是什么善人,你也不是,我身上的人命哪及得上你多。”
我讥讽:“你很了解我?”
她在笼前止步:“我之前那话会不会又让你自怜自艾,觉得自己无辜可怜?我再送你一句,有些人活着就是罪,比如你。”
卿萝嗤笑:“狗屁。”
墨衣女人如若未闻,始终盯着我:“你这样的人为何会有朋友?你有什么可吸引人的?美貌?身段?才华?你又笨又蠢,粗腰臃肿,生性刁蛮,好斗无理,你所吸引人的,不过是你假装无辜纯情,博得一手怜悯罢了!”
“那你觉得我可怜么?”我看着她,“你要不要也怜悯同情我一下,放我出去?”
她冷笑,一字一顿道:“你真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我也冷笑,“我不爱交友,不喜与人来往,我博取人怜悯?我巴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不认识我。我确实好斗无理,所以我更不会让人觉得我可怜无辜,你口口声声用恶毒言语攻击我,为的什么?”
她蹲下身,与我平视:“你不过一个垃圾堆里捡别人剩饭果腹的贱女,你今日这身本事从何而来?你享有的那些呵护疼爱又缘何落在你身上?从最下贱的孤女到可以挺直腰板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我攻击你?田初九,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我攥紧衣袖,压下心底怒意,淡淡道:“有些人活着就是罪,这话的意思,你是让我认命并以死谢罪么,那你怎么不认命?认了你就是不如我的命!”
她猛的握着铁笼。怒道:“你住口!”
卿萝凉凉道:“我也送你一句话,嫉妒乃人之常情,但切记别因嫉妒害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反之便是小人。”顿了顿,抬眉看着她,“比如你。”
“嫉妒?”墨衣女人怒喝,“我嫉妒这个下等贱人?!”
那些女子忙上前:“白大人。”
墨衣女人神情变得狰狞,有阴黑纹洛自耳际漫上。
一个女子轻声道:“白大人!你不能伤她。”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墨衣女人。
她怒然冷笑。转身离去。
那几个女子朝我望来,匆匆跟走。
木门被带上,烛火随着沉浮海浪而晃悠,房中恢复安静。
卿萝松动了下腿,懒懒的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到底认不认识?”
我抬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说不定是谁谁的亲朋。”
“那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谁?”
我想了想:“宣城有个亡魂殿,以前一个巫师和我起了争执,他自己掉进酸水缸里了,要有可能,就可能是他的女儿或徒弟吧。”
她啧啧,淡淡敲着大腿:“也没什么。人之立世,哪能不得罪人,谁没点小仇小怨的。”
我忽的一愣。
她停下动作:“怎么了?”
“提到那个巫师……”我偏头朝她看去:“你之前同我说的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
“你从他那儿听来我师门消息的人,这些仙娥听令的人。”
“他啊,”她继续捶腿,“行言子。”
我惊道:“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她看我一眼,“他就叫这个啊。”
脑袋又是尖锐剧痛,我一下一下轻揉着太阳穴:“可是唐采衣的义父就叫行言子啊。”
“她义父?”
我垂下手:“唐采衣说他已经死了,要么你看到的那人是假冒的。要么就是他故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卿萝沉声道:“我们假设他是真的。”
我愣愣道:“那太可怕了。”
“初九,我觉得巫殿里的那些行尸就是那个行言子的手笔。”
我眨了下眼睛,朝她看去:“唐采衣变成行尸是受她义父之命,如果德胜城十八年前行尸屠城也是他义父所为。那他还连带害了唐采衣全家。”
“这也太狠了……”
我不解:“可他为什么?”
“为人处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虎吃兔,兔吃青草。”
“但这个一定有原因。”我往后靠在铁笼上,“如若是真的,那唐采衣真的太……”
胸口沉闷发痛。我想起了宋十八和宋积。
卿萝接着说下去:“太惨和太可怜。”
我闷闷的嗯了一声。
“对了,溶洞底下那座石碑他们也搬来了,死了那么多人在上面,应该是带去做什么阵法。我们救了这么多人,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
我道:“到了那边便什么都知道了。”
“初九。”卿萝眉目变得认真,“如果真去了踏尘岛,我能全身而退,你想好自己的退路了吗?”
我摇了摇头。
“你现在还能用自己来威胁威胁他们,到了那边以后,万一他们想要的就是你这条命呢。”
“那就拿去好了。”我垂下头,玩着腰前垂发,“我死过很多次了,不在乎多死一次。”
“你想找到真相,可如若踏尘岛上的一切与你的家仇无关呢。”
“既然无关,为什么这么重视我。”心底很沉,我低声道,“但要是真的无关,我就认命。”
她扬眉:“认命?”
“死于寻知之路,好过枉死于小人之手,这于我也算死得其所。”我道。
话是如此,但终究还是有些不甘的。
船外海风呼啸,静下心还能听到海浪沉浮声。
我举起发梢望着,心中酸涩。
杨修夷,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不想我,担不担心我,睡得着么。
我很想他,很担心他,可是,我又要累的他因我而心忧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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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漂泊,我们终于靠岸。
黄昏暮色,海上落日如微醺薄酒,踏尘岛再大,与茫茫海线而比,也瘦的可怜。
我和卿萝的铁笼被抬到岸上,人山人海,齐齐望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不掩失望。
一个侏儒拨开人群急急奔来,往我们身后的海上眺望:“船呢!其他船呢!怎么只有两个了!”
“她们干的好事!”一个小童怒指着我们。
那侏儒朝我们望来,怒然拔刀就要冲来。
两个侏儒慌忙拦住:“够了够了,她就够了,她就是张大人要的那个女人啊!”
“她?”侏儒指着我,微微发愣。
墨衣女人淡淡走来,没有停步,道:“带走。”
几个侏儒扛起我们的铁笼朝小岛渔村走去。
越往前走,喧哗声越响,渐渐有古老盛重的鼓乐声传来,以及无数个男子的高声梵唱。
“古里古怪,这种仪式都绝迹一千多年了吧。”卿萝嘀咕,“等下可千万不要有人穿着草裙围着我们跳舞。”
我抬起头,隐隐生出一阵不安。
前方道路越渐开阔,我睁大眼睛,惊道:“天啊……”
卿萝也傻了眼。
暮色如血,近百个铁笼被搁置在广场空地上,绕做半圈,另一边,那些侏儒正在将刚抬去的石碑安置到阵法里。
铁笼里关满了人,惊惶的缩成一团,笼子外,那些岛民们吹哨子,扔石头,甚至有人脱了裤子对着铁笼尿尿。
卿萝喃喃道:“竟,竟还有这么多。”
两个纤细女子走来,珠圆玉润的面庞,几个侏儒和小童迎上去,指了指我们。
她们好奇望来。将我们打量了一番,不屑讥笑了声,回身离开,朝另一边的台阶走去。
墨衣女人跟着她们走了。
我和卿萝被放在广场正中。我倚着铁笼望着外边,外边的人也在望着我。
“怕么?”卿萝问道。
“不怕,但是觉得很恶心。”我道,“我讨厌强夺与霸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肆意糟践别人。”
她一笑:“胜者为王。自然能为所欲为,这并非天理,而是世道。”
几日滴水未进,身子没有丁点力气,我眯着眼睛朝我们来时的海域望去,遥遥一片薄暮,似万泄的金光。
世道。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渺小,而这个世界太广太大,我所求的就是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尽量活于光明之中,不与那些黑暗接触,可是我没得选择。
螳臂当车,但我不得不挡。
笼子外忽的响起巨大的欢呼声,我们回过头去,那墨衣女人端手走了回来,身后跟着两个粉衣女子。
在她们之后,一个面貌矍铄的男人负手缓步而来,鬓若刀裁,高鼻薄唇。双眸锐利如炬,气宇如风。
墨绿色的宽袖长袍,领口袖口裙裾上的花纹我在孤星长殿的甬道中曾见过一二,腰间束着一条莽色宽边锦带。绣着暗黑色长鹤祥云。
卿萝低声道:“是他,行言子。”
我有些愣:“怎么会是他。”
“你见过?”
面貌我记不清,可直觉就是他,那个将我从安生湖底千里迢迢强牵至春鸣山上的男人。
在他身后又走出一个女人,容色美艳清冷,青碧凌华花衫长裙委曳拖地。滚过一地狼藉,却不沾一丝脏污。
他们径直走来,隔着两丈距离站在笼子外打量我。
那女人将胳膊上挽着的溪色披帛带到前头,随意道:“就是她?”
行言子嗯了声。
“并未觉得有何特别之处,还不及你那干女儿。”
行言子看了她一眼:“不知物稀。”
女人又将我上下一番打量:“真的有用?”
“你不信我大可另想他法。”
女人微微皱眉,点头:“那便开始吧。”
行言子淡淡道:“我要的东西呢?”
“急什么,事成之后我自会给你。”
行言子一笑:“照你的意思,若是不成,便不给了?”
女人回头看着他:“不成我为何要给你?”
“可你知道我以她为祭要付出什么代价么!”行言子朝我一指,怒道,“我死一万次都不足让那人解恨啊!”
“谁?”卿萝低低问我。
我摇头。
那女人朝我看来,再度打量我。
她上前一步,略带倨傲的语气:“你就是田初九?”
我懒得理她。
她看向行言子:“她不过如此,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行言子朝我望来,对上我的视线后微微避开,顿了顿,回过身去:“准备仪式,开始吧。”
“慢着!”我叫道。
他回头。
我站起身,右手扶着栏杆:“你是唐采衣的义父?”
他双眉轻轻皱起,点头:“嗯。”
“十八年前,沧州德胜城,引九龙渊煞气去城中的可是你?”
他转眸望向远空,不语。
我又问:“孤星长殿下的万千行尸是不是你关进去的?”
海风将他的长袖鼓吹,带起的滚边如似墨色浪潮。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没错。”
“你这个畜生!”我大骂,“你何止死一万次,你千千万万个轮回都不会有好报的!”
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我又叫道:“站住!”
他没回头,沉声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四年前,你是否曾将我引去过春鸣山?”
明显看到他身形一晃,半响,他点头:“是。”
“你如何做到的?”
他没说话,顿了顿,回身看着我:“你如何来,便如何去,无须多问,你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说完双手端起与额同高,冲我深深作揖。
我一愣,那个女人,包括墨衣女人和那些粉衣女子以及所有的侏儒小童皆讶异的朝我望来。
卿萝低低道:“他怎么,对你又敬又怕?”
我从始至终皆一头雾水:“我不知道。”
行言子转身离去,走到那鲜血淋漓的高大石碑前,他脚步渐缓,抬手轻轻抚着碑面,面容悲悯凝重。
那女人拿出一个方盒,一个粉衣女子接过,朝行言子走去。
行言子侧头对一个侏儒吩咐了些什么,侏儒点头,朝那些铁笼看去:“把男人都抓出来!”
立时无数岛民和侏儒上前,砰砰打开那些铁笼。
铁笼里高声惊叫,老人抱着孩子后退,妇人同男人一起抵死反抗,被痛打得极惨。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冲行言子大叫,“你明知是错,你为何还要继续伤天害理!”
“你想救他们?”墨衣女人站在笼前,笑着看着我,“稍后你所承受的苦难,可是他们的百倍,到时又有谁来救你?”
我与她对面皆是光线黯淡之处,如今这渐斜的日头下,我才仔细看清,她的眸色寂如死水,灰如枯叶,脸上敷着薄粉,可脖子下的肌肤,白的像是漆墙的石灰。
海风吹来,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可是你别怕,我会救你的。”
卿萝猛然上前,将我往后拉去,冷然道:“收起你的姿态,现在还轮不到你趾高气扬!”
墨衣女人没理她,定定看着我:“田初九,我好想你,这几年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寸寸煎心。”
她勾着唇角,玄色衣袍迎着海风,像振翅的蝶翼,语声极慢极柔,像一把冰冷刀刃。
“你猜我会在什么时候救你?”
她回头看向混乱撕扭的铁笼:“让你被人上下其手,不过是轻的,如若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污身呢?”
卿萝喝斥:“你这婊.子!”
“你若有点尊严,到时便自我了断,你若还能没皮没脸继续活着,我也能想办法送你一程。”她回眸看着我,“你喜欢什么死法?听说凌迟是最解气的,我送你一个千刀万剐,你要不要?”
卿萝看着她,怒道:“初九,她恨你恨成这样,你抢了她男人还是掘了她祖坟?”
墨衣女人眉眼一凝,狠狠的瞪向卿萝。
“被我说对了?”卿萝冷笑,“如此说来,初九,该趾高气扬的人是你才对。”
原来又是一个君琦。
我问:“你们喜欢的究竟是他的皮囊还是身份?那种道貌岸然的人渣值得你这样?”
她睁大眼睛,喝道:“你说什么!”
我迎着她的目光:“我说他是人渣,喜欢人渣的是贱人!”
“你给我住口!”她大怒,抓住铁笼,“他怎么会喜欢你,他究竟为什么会看上你!”
“他有眼光呗。”卿萝轻轻懒懒道。
“是她抢走的!”墨衣女子气得发抖,“她哪比得上我!不过是她运气好手段好,喜欢装柔作纯,除此之外哪样我不胜于她!”
卿萝咧唇笑着:“那又如何,说到底是你看上的人初九看不上,你捧成宝的人初九视之为敝履。”
“敝履?”墨衣女人朝我瞪来,拔高音量,“田初九!你怎敢!”
“我怎就不敢,”我可怜的看着他,“莫说敝履,他在我眼里连口浓痰都不如。”
她暴怒,右手结印去破铁笼封印,那些粉衣女子上前:“白大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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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她回身暴喝,脸上黑纹愈渐密集,砰的一声打开铁笼,进来拉我。
卿萝推开她,她抬手劈去一掌,卿萝以臂挡下,她出招再击。
铁笼本不算狭窄,可也没有宽阔到能让她们大施拳脚。
那些粉衣女子跟入,笼中用不了真气,她们直接朝我扑来,我和她们撕扭成一团。
卿萝来帮我,得出空闲的墨衣女人又冲了过来。
七八人挤在铁笼里,卿萝和墨衣女人也由最初的一招一式变成了贴身撕打。
打得难分难解时,拉着我头发的粉衣女子忽的放声尖叫,往笼子另一边躲去,指着墨衣女人。
另一个随即也尖叫出声。
我抬起头,那墨衣女人的头发被卿萝拉开了,露出大片缝隙,缝隙里边,满是蠕动粘软的天眼卵。
我捂住嘴巴,又要吐了。
压在我身下,被我打肿了脸的一个粉衣女子趁此推开我,看清那些天眼卵后也吓得尖叫。
墨衣女人爬起,面色阴沉,抬手整理头发。
但随即,更强烈的惊叫在笼外响起,我们纷纷望去。
正朝我们赶来的行言子和几个小童也回过了头去。
地上躺着一个侏儒,被一支利箭扎在了地上。
又一支利箭射来,一个小童被强劲力道带走,钉在了石柱上。
另一个侏儒从他身边被射了出去,扎在了远处的地面上。
海边多强风,岛上全是石屋,一百多个身着紫色劲装的男子从屋顶上冒出,无数弩箭齐齐对准我们。
风声破空,又一波弩箭疾射而来,行言子挥袖,蕴出一道淡黄晶墙,顷刻被弩箭射碎。
一切不过刹那。
攻势不减的弩箭朝广场扑来,有侏儒被飞射钉往远处的石屋石柱上。有岛民被射死于血水之中。
行言子朝他们冲去,那些小童紧跟其上。
铁笼里爆发出高声欢呼,广场四周的岛民和侏儒朝四处溃逃,惊恐无比。
卿萝朝墨衣女人再度扑去。粉衣女子们也朝我攻来。
纷乱混战中,那挽着披帛的高贵女人一把撕开铁笼的栅栏,厉喝:“没规没矩,你们在干什么!”
她上前扯开那几个粉衣女子:“快把她给我带走!”
我正和一人对掐着脖子,被她狠狠扯下。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耳光落在我脸上,我偏头撞在铁笼上,她揪起我,对那些女子怒道:“你们这群没用的,成日惦记男人,连个废物都对付不了了!”
“初九!”
卿萝跻身过来,未出几步又被墨衣女人缠住。
那高贵女人拽着我的衣襟将我拖出笼外,无数弩箭射来,她怒然扬臂,一团光阵将那些力道劲烈的弩箭撞开。
海风极大。暮色渐拢四合,天上乌云翻滚,似要下起大雨。
我浑身冰凉,抓住她的手腕,冰蓝珏急涌而出。
她手臂一震,顷刻化去我所有的灵气,扬手又一个耳光要打来,一支弩箭射来,她缩了回去。
“少夫人!”
七个劲衣男子跃下石屋朝我们奔来,她周身蕴出护阵迎上。将我摔向身后。
墨衣女人冲过来抓住我,又一波弩箭射来,噗的一声,一支射穿了她的肩胛。
没有血水喷溅。翻滚出许多腐朽黑烟,她吃痛闷哼,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挡在身前,怒喝:“常韦!叫他们退走!”
一个男子微愣,叫道:“你是谁!”
“我不与你废话!速度退走!……啊!!”
她忽的失声凄叫,我拉下她的手。转身掐住她的脖子,厉声道:“你自诩懂我,却忘了我是巫师么!一个鬼魄敢在满地血肉里接近我,你也太忘乎所以了!你到底是谁!”
“鬼魄?”她冷笑,吃力道,“你看,我怕太阳么?”
我双眉一沉,道:“聚世日于邪魂,一行为气,双行为刃……”
黑烟从她脖间泛起,她怒声尖叫,挣扎着抓着我的手:“田初九!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么!你杀不死我的!”
“……尝无肉身以泯于世海,当则……”
“初九快趴下!”
卿萝忽的扑来,撞着我们一起摔倒在地。
一道长光横扫而来,从我们上方掠过,我们的衣裙长发被疾风带起。
我偏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环光纵向东方,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割金断玉。
一切刹那寂静,无声无息。
我睁大了眼睛,眼泪直直滚落。
砰的一声脆响,一柄断刃跌碎在地。
那正在铁笼前拔刀欲劈开铁锁的劲衣男子眨了下眼睛,缓缓垂首,他的上半身渐渐与腰身分离,粘稠滑下。
轰然跌地,血色激扬,随之被翻落的铁笼给砸的血肉模糊。
与他隔着铁笼而站,正欣喜着等着重获自由的老人家和他命运相同。
却更惨。
老人的上半身跌落在断裂的铁笼上,被另一截铁笼压下,分为数块,零碎如樱雨,只剩一团面目全非的头骨耷拉悬挂。
不止他们,还有其他的劲衣男子,其他的困禁之人。
他们等待了良久的自由,即将唾手可得的自由。
血水漆地,骨肉铺陈,尸块断开的衣衫裙角被海风凌乱翻转,如似天上的黑暗狂云。
有压抑崩溃的情绪从我的心底汹汹涌上喉间,森冷冰寒。
那些坐在笼中双目发怔的人忽的放喉大哭,扑过去抱住那些残尸,有喊爹娘的,有喊儿女的。
我回头看向行言子,浑身发抖,双目斥血。
他收阵看向那个挽着披帛的女人:“快点!”
那些粉衣女子从地上爬起,朝我们冲来。
大地这时忽的猛烈一晃。
所有人皆微微一愣。
卿萝忽的回头大喝:“放!”
不待我反应过来,她拉起我朝人烟稀少的北岛御风奔去。
与此同时,数十只支弩箭从我们上空“嗖”的飞向行言子和那些女人。
耳边风声急啸,她们很快追来,翻过石栈和两座丘陵。卿萝带着我跌落在踏尘岛的北山坟场。
她将我从空中扔下,双手结印,手腕交叠结于右侧,身边凌云瞬间汇成长虹。被她猛的朝前推去。
一切很快,行言子的反应却更快。
一团华光骤然迎来,冲向卿萝的玄光,撞击的一瞬,气波如云烟水汽般朝四方冲去。周边山峦草木摧折,山崩地裂。
暮色深空黑云滚滚,雷电如织,卿萝痛哼一声,从高空坠下。
一抹清瘦身影飞快朝跌落的卿萝飞去,正是那墨衣女子。
我拔腿奔去,同时凝结神思将山地上的石子飞起,心中飞快吟诀,数百粒石子带着流潋蓝光,交织纵飞。挡住她的去势。
“还想救人!”那挽着披帛的女人朝我飞来,右手掷来一团光阵。
我忙凝动神思,飞起的石子还未凝成丹光嶂便被震个粉碎,败如乌黑残瓦,掉落一地。
光阵击中我的胸口,我被狠狠撞了出去,砸在远处一口棺材上,吐出一口浓血。
那墨衣女子飞快破开了我的乱石碎星障,右手成爪,尖锐利爪朝卿萝脸门抓去。
我哑声大叫:“住手!”
一道月白剑光忽在此时冲向墨衣女子。
她极快回身。一个清瘦身影瞬息逼去,凌厉迅猛的速度将她撞开,抱起卿萝,顷刻停至我身边。
我爬起去抱住卿萝。抬眸看着他,欣喜道:“狐狸!”
花戏雪将一张破旧褶皱的纸塞到卿萝手里,伸指在她眉心一点,俊容冷肃的望了我一眼,而后飞快离去,迎上冲来的行言子和那挽着披帛的女人。
无数弩箭跟来。那些灵活迅猛的小童也追来了。
卿萝睁开眼睛,展开手里的纸团,是我那日签下的血印。
她咬破手指,沾血在落款之上,缓缓吟咒,纸团燃火,化为劫灰。
花戏雪被击落,起身后飞快躲远,捂着胸口冲远处大喊:“解开了!”
挽着披帛的女人朝他扑去,花戏雪抬手结阵,女人冷笑,就要加力时,又一道白光自西南岛屿击来。
她面色大变,回身去接,被行言子先一步挡下。
我连忙起身,抬眸望向西南高空,一个白影如风而来,空中剑声出鞘,清光交鸣,犹如琉璃破碎,明灭一地。
我心中一热,长烟剑!
“师父!”我叫道。
师父猛攻向行言子,白衣祁光如雪,与行言子一身墨绿大袍相比,十分刺眼。
他转瞬落在花戏雪跟前,长烟剑斜执,白须与白衣飘然飞舞,一脸冷厉。
我又大叫:“师父!”
无数劲衣男子掠来,弩箭嗖嗖破空。
行言子他们再度冲去,师父重新迎上,交为一团。
我一动都不敢,目光紧锁在师父身上。
他大伤未愈,如何能敌得过修为丝毫不弱于他的行言子和那挽着披帛的女人。
花戏雪重上去帮忙,楚钦和孙深乘领着几个劲衣男子冲来扶我们:“姑娘快走!”
我扶着他们爬起,大地却在此时再度猛烈一颤。
随即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在我胸口和脑袋里爆开,眼前一瞬昏黑,我张嘴又呕出一口鲜血,卿萝忙扶着我:“初九?”
我抬起头,远处那些粉衣女子在结阵吟咒,红色血雨在阵中如碎玉一般。
疼痛一阵一阵袭来,我痛出眼泪,似要被人从里面往外生生撕掉。
楚钦起身朝那些女人冲去:“把她们杀了!”
卿萝一掌推在我肩上,一股奇异的灵气汩汩灌入,流窜我的四肢百骸。
不同于杨修夷的纯正阳刚,这灵气阴寒清冷,似明月如洗,似朦光如练,我本就冰寒的身子越发失去知觉。
我闭上眼睛,苦苦强撑,剧痛变得更加强烈,神思尽数溃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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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好痛!
我想要挣开卿萝,可是她没有任何妥协,手掌紧紧压在我肩上。
孙深乘急声问卿萝:“你在干什么!!”
卿萝艰难吐息:“压制她。”
她紧咬牙根,手臂一震,猛的灌入更阴寒的清气。
“啊!!!”
我痛得仰首惨叫,那阵阔别多年的熟悉剧痛几乎要将我撕为万段。
卿萝神色凝重,渐渐七窍流血。
我终于忍无可忍,蓦地将她推开,哭道:“够了!!”
她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看着我:“初九冷静!”
对,冷静,我要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自己的心绪。
那些山峦上,岛民和侏儒们急急涌来。
弩箭嗖嗖破空,刺破血肉之躯,惨叫响绝长空,却又转瞬被海风吞没,消弭人间,将鲜活生命与山海同葬。
卿萝捂住我的眼睛:“你不能看,闭绝五识,不要看!”
大地却又一个猛颤,她跌摔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天地为炉,漫山遍野一片肃然杀意,烈焰艳花朵朵绽放于弩箭之端,莹然似风荷晨珠,却是灼目的血色。
天空愈渐昏沉,云澜翻滚,似群魔在狂舞狞笑。
“少夫人!”
“你们去帮仙人!”
“初九!”
谁在说话,谁在挣扎,谁在嚎啕,谁在推我,谁在破灭。
我又是谁。
长风横来,万物倾颓,一阵强烈剧痛再次从胸腹爆开。
眼前黑沉沉的。
一双黑眸幽深明亮,清许如雪:“初九,看着我的眼睛。”
一双清眸明玉皎月,皓如长空:“九儿,你命格怪异。此生必将多舛,切记控制心性。”
一双沉眸敛尽世态,悠远凝重:“你要去漠北,留在这里。你会成为豺狼虎豹的腹中之物。”
“初九!”
我闭上眼睛,唇瓣被我咬出血,和着眼泪一起狂涌。
我放慢呼吸,一口一口。
我在醉酒听泉,把盏望月。
我在扁舟泛波。渔歌入耳。
我在月下观剑,对影成双。
我在山野迎风,天地清朗。
我在雪地捡梅,幽香沁鼻。
我在枕浪听潮,河清海晏。
……
心绪渐渐平稳,大片时光如尘落静。
压在我肩上的力道渐渐松开,卿萝笑起:“初……”
“铮”的一声刺耳尖啸响起。
我陡然一震,回头望去。
北方天幕下,师父白袍染血,清瘦身影从空中踉跄跌落。
浮空寒光粼粼。数截断刃正朝师父击去。
师父的长烟剑!
长烟剑碎!
“仙人!”
数个人影猛扑过去,以身为盾挡在断刃前,一截断刃仍将师父的小腹活活穿透。
师父跌落在一口棺材上,清弱身骨喷出一口血雾。
白衣似落梅深雪之地开出新嫩红芽,渐渐浸染,被血水漫延。
墨衣女子和行言子一步追去。
“师父!!”
我起身狂奔,卿萝追上来死死拉着我:“初九别去!”
无数弩箭朝他们飞去,墨衣女子侧身后退,行言子陡身上前,将那些弩箭于浮空尽数化为尘烟。
我的周身陡然多了一层师父最擅于的青月护身阵。我朝师父望去,他垂下手,双目含笑却又悲痛的望着我:“丫头,快跑!”
眼泪汹涌滚出。我拼命摇头,挣开卿萝:“放开我!”
师父抬头喝道:“快带我徒儿走!”
有人拉着我往后退去,我拼命挣扎:“师父!你们别碰我!”
“少夫人!快走!”
行言子炼气为光,凝成一许,宽袍在夜色下如猎食的凶猛苍鹰。
我睁大眼睛,忘却呼吸。
他忽的拂袖。汇为一束的长光砰的朝师父冲去。
师父没有躲闪,始终看着我:“快走!!”
所有的一切变得极慢极慢,彻骨的剧痛将我吞没,湮在了遥远的隔世光阴中。
心口剧烈颤抖,我再也压制不住心底那股强烈的情绪。
“啊!!!”我怒声尖叫。
大地一颤,天海寂灭,狂风静止,所有一切阒静无声。
下一瞬,地动山摇般的震荡从脚下剧烈传来。
我顷刻掠至师父身边,将长光碎为数段,坟场上的千口空棺尽数飞起朝他们击去。
行言子拉着墨衣女子急急避开。
棺材砸落在地,碎屑飞扬,一片折乱催糜。
大地又是猛然一晃,皲裂之纹在坟地上细密裂开,一声空灵长啸从地底传来,山那边响起岛民的惊声尖叫。
我朝他们追去,行言子飞快避开,绕到那挽着披帛的女人身后,拂袖以气将被缠住不得脱身的花戏雪推来。
我们撞上,我起身又要追去,花戏雪抱住我,一双紫眸如华光万绽:“野猴子你别去!”
又一声尖锐清鸣从地底传来,穿透亘古岁月,在我脑中燃起一场直冲九天云霄的刻骨业火。
我闭上眼睛,咽下所有愤意。
却在这时,一声疾呼从沙滩那边响起:“吴四小姐!”
我回头望去,行言子抓着唐采衣和墨衣女人她们一起朝远空掠去,转瞬消失无影。
师父撑地爬起:“站住!”
白影御风而去。
我傻了眼:“师父!”
卿萝朝我看来:“初九,快!”
我挣开花戏雪,他又要拉我,我回身推他,石子飞起,转瞬落下困兽阵。
他大怒:“田初九!!”
我朝卿萝跑去,她拉起我,一跃乘风而踏。
疾风迎面掠来,我们追至十里外的一座荒岛,群山起伏,杂草丛生,满目离离。
我们停在一座山峰上。天上闪电骤起,干雷不断,却不见一滴雨水。
师父立在我们跟前,背脊挺拔。和行言子隔着一座小山崖对望着。
四顾茫茫,海风呼呼拂来,我冻成一团。
卿萝皱眉,低声道:“你的灵根该不是又退了回去吧。”
我挨着她,诚实点头。
她看向对面那些人:“完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烦躁道:“你师父倒也大胆,怎么就敢跑来?”
唐采衣昏死了过去,被那挽着披帛的女人揪着,行言子和墨衣女子一前一右的立在她们旁边,两人皆是宽大的广袖衣袍,感觉随时要被海风刮走。
要真的能被刮走就好了。
安静良久,天光越渐昏暗。
师父受了重伤,我着实等不下去了,上前道:“师父……”
他终于出声,恨声对行言子道:“砚徵!你枉了我师父待你的两百载情谊!”
我看向行言子。他竟与师尊认识。
行言子看着师父,语声戚悯:“我所做是有违是非之道,你要骂要恨,我认了。”
“你做这些究竟是何之故?”
“我不想与你再起争执,你带你徒弟走吧!”
师父指向唐采衣:“将这女娃给我!”
行言子皱眉:“你莫要得寸进尺!”
“是你莫要再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行言子大笑,“你不必担心,我心中自有大善大恶,怎会走火入魔。”
“既有善恶之观,你如今便是知错犯错,更是罪无可赦!”
“那又如何?善恶之前。人总要以己为道,达者方能兼济天下!”
“你放屁!”师父大骂,“自私为己不算错,但害人太甚。杀戾太重便是罪!”
“好!”行言子语声变冷,“待我心事了却,我自会向天下谢罪!”
“你谢你的罪去!”师父又指向唐采衣,“把这女娃给我!”
行言子怒笑:“难怪你会教出这样的徒弟,她的固执死劲便是同你学的!春桃,你今日当真要拦我?”
我一头栽倒在地。
师父:“……”
卿萝将我扶起。我看向师父,手颤:“春,春桃……这,这,你的本名?”
他不悦:“是春涛!”
卿萝轻推我,低声道:“初九,吓唬他们。”
我收回视线,挺直背脊,厉声道:“将吴挽挽放下,我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哈……”行言子仰头大笑,“丫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三个现况如何吗。”他朝我看来,“离了那座岛,你何来还有那股力量来对付我?我念在昔日交情才放你们一马,你们何苦再要相逼,你快带你师父走吧,莫待我改了主意,你们谁都走不了了。”
卿萝一笑:“是么,那你的现况又如何?为何在这里陪这老头大眼瞪小眼?你是不是,也受了重伤?”
墨衣女人大声问她:“你究竟是何人,要来管这事!”
卿萝冷笑:“看不过去的闲人!”
我看着行言子:“你怎么知道我离了那座岛便没了那股力量?”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五年前,你到底是如何将我召去的?”
“快走!”他怒道,“你休要再问了!”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忽从天际传来。
随而一声龙吟响起,一团火光从远空游曳而来,转眼便到跟前,在我们上空盘游。
“烛司?”我叫道。
“他不说我来说,因为九头蛇妖之心呗!”女童稚嫩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拂云宗门上的那条烛龙?”墨衣女子道。
烛司哈哈大笑,忽的调头,直接就朝行言子俯冲了过去。
行言子后飞避开,结阵而御,那挽着披帛的女人将唐采衣推向墨衣女子,转身朝我们掠来。
卿萝飞快奔去救唐采衣。
这女人出手如电,直直攻我,师父挡在我身前,与她引阵相交。
我被海风冻得僵硬,别说神思,连手指都几乎动不了了。
师父很快落败,她蕴出扇影,我咬牙猛冲上去。
烛司却更快,俯冲下来后龙尾一摆,将她摔了出去。
女人踉跄数步,又飞快结阵击来。
烛司化作女孩身影,红火的影子避开两道杀阵斜冲了过去,蹬着这女人的胸口连踹了数十脚,再回身反手一个响亮耳光,将她从崖上扇了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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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司紧跟而下,黑暗幽谷中传出一声惨叫,回音余长,便再无动静。
一条火龙从幽谷钻出,龙爪浴血,嘿嘿道:“她在笼子给你的那记耳光我替你还上了。”
我扶着师父,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问完便了然,这家伙喜欢看我的眼睛。
烛司再度朝行言子攻去,行言子不及她凶悍,但是灵活敏捷,躲避飞快,并不时以光阵反击。
若是持续下去,烛司一定不是对手,毕竟她被困在鹤山底下太久,且在拂云宗门上也落了一身的伤。
我将师父扶到一棵树下,师父腹上的伤势被他自己以真气暂缓,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起身想去看看附近有什么止血草药,师父忽的抓着我:“去,去看看那个妇人和那女娃如何了。”
我气恼的瞪他,眼眶都红了:“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莽莽撞撞!那唐采衣死了就死了,你要赔上了,我找谁哭去!”
他眉头一皱:“说的什么胡话,我哪能见死不救,而且她可是为了你才来踏尘岛的。”
我哽咽着擦眼泪:“她救我我可以救她,要你管什么嘛!”
他不耐烦的啧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也是知道砚徵不会害我我才跟来的,又没让你也跟来。”
“你知道个屁!”我哭道,“你看看你衣服上的血,他不害你,他不害你才怪!我不跟来,我到时候去海里捞你这把老身骨啊。”
我擦着眼泪起身,朝卿萝那边的山坡跑去。
烛司忽的怒吼出声,我抬起头,一个偌大的雷光阵将她困在了中央。
她暴怒,猛烈撞击着晶壁,浮空掀起巨大的气潮,火光映红了大海。
行言子唇下滑血,努力控阵。
我咬唇。继续朝山坡跑去,一道玄光忽在此时朝我击来。
我忙侧滚避开。
“田初九!”那墨衣女人怒喝出声,飞身跃来。
“唐采衣呢!”我叫道。
“被我扔海里了。”她停下来冷声说道,忽的抬眸望向师父所在的山头。眉眼一狠,又跃起冲了过去。
“站住!”
我心下大慌,忙拔腿朝上奔去,距离和身手远不及她,我脱口大喊:“杨修夷!你终于来了!”
她身子一僵。回头在空茫大海上四下循望,我猛扑过去,抱着她一起滚倒在地。
她抬手打我,我反手击她,我们互相撕扯对方的头发和面皮。
一路撕扭,我们滚下了土坡,彼此都没有要松懈的意思,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她捡来一块石头要砸我,我挡住后握住老树根借力踹她。忽的手腕一轻,老树根被我连根拔起,我们同时失重,摔入了崖坡。
身子重重摔地,内腑全乱,骨头摧折,因我身子孱弱,重光不息咒恢复极慢。
她同样七荤八素,摔得不轻,身上黑烟蒸腾。袅袅缭绕,破开的伤口缓缓痊愈,结回那层惨白的肌肤。
缓过劲后她凶狠的扑上来,我侧身想躲。却被她先一步抓住头发往后撞在石壁上。
我痛哼出声,她狠压着我,大声叫道:“你继续嚣张继续狂妄啊!继续啊!”
极淡的微光里,她脸上布满了黑纹。
我嗤笑:“究竟是谁嚣张狂妄?先撩者贱,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在引我诱我,你自己找上门来用尽手段想害我。竟还说我狂妄?你要不要脸!”
“我最讨厌看到的就是你这副样子!”她揪紧我的头皮,“你跪下来求我,给我磕头,你跪!”
她抓着我的头发将我压倒在地。
我被压得难以动弹,硬声道:“跪你?你做梦!你这浑身塞满臭蛆虫的恶女!”
“我为什么塞满虫子!”
她暴怒,抓起我的头发往坑坑洼洼的谷地上砸去,手一提,扬起了我的脸:“拜你所赐!我每换一具身子都要将后脑劈开,将毒虫灌进去,一点一点的吃光里面的血肉,你知道这有多痛吗!田初九!你知不知道!”
血水从我额上滚落,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为什么要知道?这是你的报应,你活该要被劈了脑子遭虫子吃光,连自己的身子都没有,你可怜的要死!”
“啪!”
她扬手给了我一记耳光,揪住我的衣襟,怒然冷笑:“我为什么没有身子,我为什么没有!你比谁都清楚!”
我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认识你!”
“哈哈哈!”她凄然大笑,“不认识我,你确实不认识我了!田初九,鬼魄死前什么样,死后便什么样,我为什么没有肉身了?”她眼泪滑落,悲戚咬牙,“那是因为我爱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将我灰飞烟灭了!”
我身子一僵,怔在了原地,难以置信的看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女人。
“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她恨声道,“我肉身湮灭,只能生生忍着毒虫啮咬之痛,依附邪物而活!你说你不认识我,可我却天天都在想着你!我苟残于世为了什么,就是你!”
我脑袋发懵,愣愣的望着她,浑身发颤,却不是因为寒冷。
“原来,是你……”
“怕了?”她大笑,“原来你怕我?”
我怎能不怕。
鸿儒石台上噬骨般的屈辱让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比起君琦,她手段更狠更辣,心性决断,君琦折磨的只是我的身子,她却还要摧毁我的意志心念,将我真正踩于脚下,彻底击垮。
她揪紧我的衣襟:“你这模样又是装出来的么?你这个虚伪的女人!你分明口口声声说不要少爷,你将他看的连街角的浓痰都不如,你却还是跟他成亲了!为什么?因为杨家的荣耀和地位么!既然如此,你装什么清高清冷!你这个没爹没娘的贱女又凭什么能狂妄不可一世,将杨家尊严踏于脚下!他们怎么可以叫你少夫人!!怎么可以!我真想一刀一刀剐了你!”
“你住口!”我怒喝,“我和杨修夷之间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多管!”
“哈哈哈哈……”她的指甲戳入我的脸,她冷笑,“是,你们的事。你这贞.洁烈妇的模样真令人恶心!”
我徒劳无功的抓着她的手,反唇相讥:“你这嫉妒发疯的模样就像条疯狗!”
“初九!”
卿萝的声音自上传来。
“我在这……唔……”
清婵一把将我的头死死的摁在了地上:“田初九,你听过莫闲么?”
我挣着她,口齿模糊:“你放开我!”
卿萝大喊:“初九!!”
清婵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我一直觉得杀了一个人不如毁去一个人。我要你睁大眼睛,你给我好好看着我是如何毁掉你的!”
精细光洁的瓶上绘着一幅熟悉的画,秋江远山,一渡扁舟,两岸青山相对。大雁齐飞,是幼时师公带我们游玩归来后杨修夷画的《临江秋游》。
“你觉得眼熟么?”她看着我,素长手指轻抚瓶身,“这幅画是我最喜欢的,我看过一眼后便日日临摹,我亲手画了上去,亲手上的釉,亲手烧的瓷。”
她揭开瓶塞,一股清香溢出,她斜眸朝我看来:“这是酒。很醉人的酒,叫莫闲。”
话音一落,她抓起我的头发,将瓶中清水全泼了过来。
我等着腐蚀彻骨的剧痛,但除了冰冷什么都没有。
“初九!你出声!”
卿萝的声音逼近了。
清婵眉眼一皱,迅疾抬手在我颈部狠狠敲下,我双眸一紧,而后天昏地暗。
没有沉睡多久,我便被脸上的剧痛惊醒,清婵侧着身在处理东西。将一方折叠好的小巾帕飞快塞入怀里,她捡起那柄沾满鲜血的匕首抓起我的手。
我咬牙推她,她清喝一声,扑过来再刺。匕首砰的撞在我身边地上。
我捡起石头砸她,她侧身避开,我爬起来茫然慌乱的往前跑。
枝桠枯败腐朽,石壁上满是嶙峋怪石,黑暗中一根老藤将我绊倒,我摔在地上。清婵随即而来,卿萝也来了:“初九!”
清婵握着匕首刺来,我贴地滚开,她扑过来举手再刺,被卿萝飞快赶来抓住了那只握着匕首的胳膊。
往后扯去之时,她另一只手抓起一旁的枯木猛的朝我脸上拍来,一阵尖锐剧痛让我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避开卿萝的擒拿,退出去好远,冷声道:“没来得及砍去你的手脚真可惜,可是你已经被我毁了!田初九,我看你怎么去见人!”
“你这贱人!”
卿萝追上去,清婵掉头往另一边逃走。
我攀着石墙爬起,脸上剧烈的疼痛,鲜血滴滴淌下,我伸手轻抚,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仅痛,还倒插着许多木刺。
我愣在了原地,双目呆直。
过去好久,卿萝的声音传来:“初九!”
她捏着一支火把,火光幽幽燃着,微弱的像是随时要灭掉。
她渐渐跑近,眉头一皱,惊道:“你的脸!”
双眼如盲,双耳嗡鸣,我低低道:“她剥走了我的脸皮。”
“可你不是会……”
我摇头,想哭,却没敢,眼泪渗入血肉会痛不欲生。
我浑身发抖,攥紧衣袖。
竟然是她!
原来是她!
卿萝上前:“先不管那么多,来。”
她扶我坐下,摸出一把匕首,在火上烤着:“伤口的木刺要先挑掉,不然会腐烂进去的。”
我呆呆坐着:“谢谢。”
眼泪终是啪塔一声掉下,滚过伤口,灼痛剧烈。
“我师父呢,”我问,“上边怎么样了?”
“行言子跑了,烛司在那照顾你师父和唐采衣。”
我点头。
她将匕首烫热,朝我看来:“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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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刺被一根根挑出,卿萝脱下外衫做了个布袋,戳了两个小孔给我看路。
我举着火把,她吃力的背起我,攀着斑驳崖壁向上跳去。
海风呼啸,天光暗沉,山坳下大火熊熊,唐采衣一身湿漉,正费劲朝下面丢着草木枯枝,浓烟翻滚,被海风卷向遥远的天际。
烛司已经走了,师父靠在树下昏睡了过去,一旁围着一个涤尘阵。
卿萝过去给他把脉,半响,冲我摇头:“没个三四十年,这内伤好不了了。”
我蹲下身,心疼的握着师父的手,他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腹上的伤口被抹了几层浓绿草汁。
“你呢。”我抬头,“你的元神,也损的很厉害吧。”
“是啊。”她叹了口气,“比你师父还糟糕,没有五六十年,怕是养不回来了。”
“谢谢你。”我由衷道,“这次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会死的很惨。”
“哈哈!”她在一边坐下,看着远处大海,“你要跟我吵架我还能吵上几句,你成天一本正经的跟我道谢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终究是我先用血印挟制你,不然你也遇不上她们。”
我一笑:“你话是这么说的,可如若我真同你吵架,你肯定会说就算你没用血印挟制我,那女人也会处心积虑接近我,不都一回事么。”
“哈哈哈哈……”她大笑,笑完偏头看着我的脸,“你今后有何打算?”
“报仇。”我道。
“不与你男人成亲了么?”
我摇头,淡淡道:“本就从未想过,如今这脸,怕是以后也不会想了。”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你怕什么?”
我吐了口气,没说话,抬眸望向远处,捏紧了脸上的布袋。
安静一会儿。她道:“初九,那你现在将我当成朋友了么?”
我回眸朝她看去。
她笑道:“我这人很仗义,你要是跟我做朋友了,我可以帮你杀人。你长得再丑,心性再恶也无所谓,你要我杀谁我就杀谁。”
我微微皱眉,拉扯额头的血肉极疼:“你这样不对,这世界须有是非善恶之观。像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为朋友,这世界便完了。”
她淡笑:“你说我倒说的轻松,如若是你师父叫你这么做呢?”
我摇头,不待我说话,她又道:“但是不会,你师父他们不会让你这么做,就同你不会让我这么做一样。”她双手抄胸,“如何,想通了吗?”
我不解:“什么?”
“那夜你在城外哭的那么伤心,还一直说梦话。你不记得那时心境了?”
我一愣,那夜纷繁复杂的思绪在脑中又乱了起来。
卿萝看着我,徐徐道:“初九,人的一生会因为和不同的人相遇而产生改变,那些你先祖留下来的东西你阻止不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是因为和谁的感情,而是看你的心。人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若我认真问你,你师公他们真要你与天下为敌。你当真会么?”
我看向师父沉睡的面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会。”她道,“因为教你与天下为敌的那个师公必然不是你爱的那个师公了,而你爱的那个师公定会叫你用刀子捅进那个师公的心口。对不对?”她一笑,“不过这些也就说说,你的师公能教出你师父和你这样的门人,他肯定是个德高望重的大成之家。他绝对不会让你做恶事,就同你不会变恶人一样,所以你根本不必要想那么多。就算夜奴真的是你的族人。你该怎么活仍怎么活,不必有所顾忌,珍惜你应珍惜的,跟着自己的心走,这样你便不会为恶人所利用了。”
我微垂下眸子,望着脚边湿漉漉的泥草。
她伸了个懒腰:“其实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虽然伤神,可很带劲。初九,我就先睡了,今后的路你自己想好怎么去走。”
我点头:“嗯。”
她在地上躺下,不多时传来轻微呼声。
海水翻涌,水声浮沉却又安静,静默良久,我起身朝唐采衣走去。
卯时初刻,天色亮起,远处云影如火。
一艘大船靠岸,师父他们被摇醒,师父睁开眼睛,缓缓恢复意识后四望:“九儿呢,丫头去哪了?”
唐采衣轻声道:“烛司带她,先离开了。”
卿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唐采衣面不改色的扶起师父,朝山下走去。
我背过身坐在石下,过去良久,大船渐渐离岸,终于在远方变成细小圆点。
我朝另一个斜坡走去,生火取暖,烧水暖胃,采了许多野果,饱腹后枕着泥草而眠。
一觉数十个时辰,醒来后精神尚算充沛,我开始伐木做舟,做到一半,空中龙影掠来,化作女童停在我跟前:“你怎么还在这!”
我长吐了口气,手里的木头一扔:“你可算来了。”
烛司看向我做的乱七八糟的舟木:“我要不来,你这破东西真能放海里去?”
“这是后路,你要真不来,我也不能困死在这。”
她双手抄胸,哼道:“我是闲的没事才用神思去寻你,我可不是关心你。”顿了顿,她抬起火瞳,“你的脸怎么了?”
我解开衣袋,看着她的眼睛。
她啧啧啧,凉凉道:“挺好挺好,本来也不算好看,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剥死人面皮来戴了。”
我横了她一眼,转身去收拾东西。
她嗤道:“你倒是聪明,知道本神一日千里,在这等我可比他们坐船快的多。”
我将砍做小段的木头和几味野草放入包袱里,再将用杂草编织的几个结扣塞进袖子里:“走吧。”
她哼一声,化为龙身飞起,我跳下山崖,被她接住,朝踏尘岛飞去。
岛上一片狼藉,两百多个岛民在那些坟场里收拾破碎的棺木,地上许多尸体,有小童的,有侏儒的。另一岸停着两艘大船,许多手执弓弩的劲衣男子站在坡上,护着那些从铁笼里逃生,正分批登船的人。
我们在一个人烟稀少之地停下,一起在尸堆里翻了好久,烛司拎起一具年轻女尸抛来:“这个体型跟你合适。”
胸前好多血窟窿,还有三支弩箭插.在上面,我脱下她的外衣套在外边,再将她的头饰解下,乱七八糟的戴在头上。
烛司打量我:“差不多了,应该没人能怀疑你。”
我缠弄着头发,边道:“你在这等我还是……”
她俯身在尸堆里嗅了嗅,嫌恶摇头,转过身去:“这些不太对我口味,我去村里看看有没有养猪的。”
我看向那些尸体,脑补了下她吃死人的画面,顿时一个冷战袭来,禁不住的抖了抖身子,赶紧离开。
穿过一道石栈,好些岛民扛着尸体走来,见到我的脸,麻木的目光微恸,但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一个小女孩坐在不远处哭,我走过去,她抬头时被我吓了一跳,哽咽着退了退。
我在她身边坐下,毕竟口音不是本地,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擦掉眼泪,悲伤道:“我们死了四百多个人,重伤七十多个,他们才死了三十几个,那些尸体也都被运走了。”
我比了比手势,问那些关在铁笼子里的人还有几个活着。
她半天才意会,恨恨道:“他们才死了三百个,好些人现在还在岛上,等到晚上,大伯他们会用火油瓶砸过去的。”顿了下,她看着我的脸,“你也挺可怜的。”
我点头,叹了声,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起身走了。
在岛上转悠半日,一个小童和侏儒都没看到,那些粉衣女子的行踪也没有。倒是因为多看了一个岛民一眼,他脾气暴躁的将我臭骂了一顿,我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还真是一个火油瓶,所以跟过去一把火将那些全烧了。
浓烟翻滚,岛上再度混乱,我潜入一家客栈想找些吃的,刚溜进后门肩上便蓦然一紧,被人强扳了过去。
一双极亮的眼眸,布满欣然喜悦,但在看到我的脸后一瞬暗沉了下去。
我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宋,宋积。
五年前的匆匆一眼,我记忆不深,但大致轮廓和强烈直觉不会错。
他同我一样,穿着海上岛民的简单布衣,体内寒症应该已经除去了,此时他至少也有三十七八岁,但他生得比一般男子要俊俏英挺,脸上没有留髯,看上去很显年轻。
他身后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上前:“小叔叔?”
宋积定定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神情不对,做出慌张模样往后退去,却被他握着手腕一把扯去。
海风很大,他俯下身凑近我的脸,贴着我脸上的血肉嗅了又嗅,低笑道:“真香啊,你是,月家的?”
一旁那男子略略一惊,叫道:“那个月亮的月?”
宋积忽的伸手,在我脸上狠狠一掐,我痛叫推他,他轻轻后跌了一步。
修长手指沾了我的鲜血,他伸指在自己鼻下一滑,白皙肤色落了殷虹一撇,诡异无比。
“怎么就不会痊愈呢,看背影,我都以为你就是她了。”
我伸手轻抚着脸,痛的泪眼朦胧。
他看着我:“你是她族人吧,有她的消息没?”
那男子问道:“月牙儿?”
我讶异,冲上去胡乱比着手势,问这男子月牙儿当真还活着。
他嫌恶的推开我:“月家贱奴!”
我跌倒在地,一旁的宋积冷目扫了我一眼,回过头去:“带走吧,找顶帽子给她遮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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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幽暗狭小,挤满了人,大多数穿着踏尘岛上的岛民布衣,唯几个有些年纪的老者除外。
宽袖大袍,玄色长衣,极为盛重,是巫袍。
房中另一边吊着六人,一个粉衣女子,三个小童,两个侏儒。他们全被脱光了,一丝不挂,浑身上下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外翻的皮肉里爬满细密小虫。
宋积侄子合上门,屋里的人皆回头望来,一个面容素雅的中年妇人看着我:“这个是……”
我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宋积身后。
宋积淡淡道:“我乐家小辈,刚被人剥了脸皮。”
一个年约二十八九岁的男子笑嚷:“你乐家总共只有二人,连只看门的狗都没有,竟还能有小辈?”
宋积朝他看去,双眸微眯。
那人挑衅挑眉:“乐大族长生气了?”
宋积收回视线,朝一个老者微微作揖:“丁若前辈,可问出什么了。”
丁若。
我讶异的睁眸,朝那老者望去。
他一身大袍,长发长须,正上下打量着我,面冷如霜。
他身边一个老者忽一敛眸,大袖一抬,我头上的斗笠被一股气劲掀起,掉落在地。
我忙伸手掩面,惊惧的往宋积身后藏去,但他们已经看到了我的脸。
那长发长须的老者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看向宋积:“毁了便毁了,不过一张面皮,何必弄那么多花样。”
宋积垂首作揖,恭敬道:“是。”
那老者不再理他,回身朝吊着的那六人望去。
“乐大哥。”
一个二十五六的女人在窗边叫道。
宋积回过头去,冲她弯唇一笑,朝她走去,宋积侄子抓着我的胳膊,低喝:“走!”
窗边光线略好。窗口开着一条小缝,空气比那边好闻许多。
宋积淡笑:“十四娘。”
女子揖了一礼,看向屋中央:“我觉着能问的全问出来了,再多的他们也不知道了。可是那几个了不起的大族长就是不肯罢手,非要把人折磨死了才心悦。”说完冷笑了声。
宋积同样冷笑,问道:“那可问出什么有用的?”
“你没猜错,这一切都是行言子和那仙姑的交易。”
“仙姑?”
“没想到吧,那女人是仙界仙姑。名叫汤瑛,而那几个粉衣女子全都是仙娥。”
宋积笑了笑,淡淡道:“只是有些讶异,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对。”女人也笑,看向那吊着的六人,徐徐道:“行言子的故事说起来就长了,四五百年前龙图有个叫张雄的大将,挥兵南下攻打昶辞,被昶辞一个赵姓将军阴了,十五万兵马连同四万矮兵被逼入九龙渊活活烧死。那行言子就是这张雄的儿子。”
“他替父报仇?”
“倒也不是,九龙渊煞气萦绕,那些兵马的魂魄被羁绊缠压,不得超生,这几百年来行言子一直四处奔波想方设法的去救那些亡魂。后来遇上了汤瑛,两人就做了笔交易。”
宋积皱眉:“四百年一番沧海桑田,被煞气所缠的魂魄还能有办法救出?”
“乐大哥可知道汤瑛手里的宝贝是什么?”女人笑问。
“什么?”
“据说是浮休灯。”
我没听过,宋积却扬起了眉毛:“周氏浮休灯?”
女人一笑:“照亮千里,逐云散雾,引魂回渡。”
宋积侄子这时点头。凝重道:“难怪了,上古十巫的宝贝,就算沧海桑田又如何。”他朝屋里几个人影望去,“周家那几个装腔作势的知道了可不得气坏了?”
我垂下头。听这意思,这屋里的人果真都是十巫后人了。
世人千百年来寻十巫不得,竟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他们来这岛上想做什么?
那女人续道:“汤瑛当初与另一个仙姑相争,为了精进修为,误食了大量不干不净的丹药。仙根遭污,成了半仙半妖。她座下有十二个仙娥,她哄骗她们去春鸣山修炼,结果她们被九龙渊煞气所侵,也成了半仙半妖,不得不听她行事,供她为所欲为。”
宋积沉声道:“难道她们与行言子所作的交易,便是摆脱曲魉之痛,并以浮休灯作为交易?”
“是。”
“如此说来,与我们所猜的那些人毫无干系了?”
女人轻叹:“对。”
我看向那六人,其中一个小童已经毫无生气了。
这些小童为鲛人与应龙所生,鲛人为妖,应龙为神,半妖半神之躯。
半妖一死,万世蝼虫,连卿萝那么心狠手辣的女人当初都下不去手。
所以我着实好奇行言子要怎么去做,当初镯雀找我时,我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办法,最后得知将妖骨换掉便可将半妖变人。可那些仙娥都是仙体,世上最稀少的一是上神,二是仙人,她们上哪儿找一模一样的仙骨去。更何况投靠于他们的小童天生就是半妖之身,根本不会有合适的根骨。
难道这与他们绑我有关?
女人也看着那六人,淡淡道:“为了这盏浮休灯,行言子煞费苦心,奔波了四十多年他终于找到了方法。十九年前,德胜城的行尸屠城就是他下的第一颗棋。”
“不对。”宋积疑道,“那个时候月牙儿才几岁?”
“谁告诉你他的目标是月牙儿了。”女人笑道,“是他的义女,唐采衣。”
宋积皱眉:“与她何干?”
“可惜她魂飞魄散了,不若,如果将她推入轮回之境,你会看到密密麻麻,到处乱飞的苍蚁蜉蝇。”
我心中大惊,宋积也讶异:“她是结束万世轮回后的曲魉?”
“对。”女人点头,“行言子毁了德胜城,一是想得到唐采衣,二是将德胜城里的行尸困于巫殿下,好在他得手之后以这些行尸的亡灵搅浑九龙渊煞气,再以浮休灯救出他想要救的那些兵马。”
宋积赞叹:“手笔真大。”
“不过,他到底也对唐采衣有了父女之情,所幸后来又找到了更好的选择。”
“月牙儿?”宋积冷笑。
“没错,”女人道,“月牙儿牵系着化劫,得了她,何止这些曲魉可以翻身,直接引化劫去九龙渊,巫殿里的那些亡灵也派不上用场了,行言子直接就能用浮休灯引出那些兵马。”
我总算能理清一些了。
五年前我被君琦沉入湖底,世人都以为我死了,所以五年前,行言子忍痛让唐采衣变为行尸。
唐采衣不人不鬼,无意中破开了吴挽挽的罡气,就此吴挽挽的噩梦开始,她被各路妖魔附体,吴洛也难以幸免。
之后就是我去吴府发生的事情了。
我不由唏嘘,这一切看似与我无关,竟这么早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行言子怎么会知道九头蛇妖的心脏能引我过去?
在唐采衣变为行尸后,行言子怎么又将她送回吴府了?因为阵法的天时地利偏差错开了吗?
这时又一声惨叫传来,一个侏儒没能挨过去,也死了。
所有人都云淡风轻的看着,如若看一只苟延残喘的狗挣扎死去。
女人回过头后再度打量我:“就算有了她的族人,你也未必就能引得出她,拂云宗门和碧霞酒庄已经死了三个,她那心性谁琢磨的透?”
宋积朝我望来我,我避开他的视线,他淡淡道:“月牙儿身上的污水还不够多么,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拂云宗门和碧霞酒庄我们并未在场,那些是不是人云亦云传出来的谁知道?”他伸手摘掉我斜挂在脑后的发饰,“留着也不缺这口饭,万一到时有用呢。”
女人点了点头:“也是,不过现在连她在哪也不知道,更不知道那群恶人来了没。”
宋积冷笑:“来了就让杨琤先陪他们玩着,他可是备了份大礼的,就让他们在云英城里狗咬狗好了。”
房门这时被推开,一个年轻姑娘合上门,气喘吁吁道:“风太大,那边火势越来越猛,我们得快撤。”
众人互望,那长须长发的丁若老者起身,沉声道:“分开撤退,今夜戌时在坟场集合,准备好要用到的那些东西。”
“是!”
吊在那边的剩余四人被一刀捅死,终于得了个痛快,他们没打算收尸,直接摆了个阵法,尸体消失无踪。
众人纷纷离开,一个女人过来:“十四娘,我们走。”
“乐大哥,今夜再见。”十四娘对宋积揖了一礼。
宋积微微颔首,对她一笑。
我看向那六具尸体消失的空地,这些人够缺德,不过我不喜欢这里的岛民,包括客栈里的伙计和掌柜。等到他们发现这些腐烂恶臭的尸体时,兴许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这才是正宗的狗咬狗吧。
可是,我皱眉,云英城里发生了什么,杨修夷现在在做什么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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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积和他侄子领着我,从南侧廊道下楼,转身从后门离开。
火势蔓延很快,我放火的那间杂房,一整排的木屋都已化为灰烬。
街上人群慌乱,纷纷赶去救火,可是海风着实大,鼓吹向四面八方,还有群山上的易燃树木。
宋积带着我们避开人群,沿着半崖山路而行,身侧就是浩浩海浪。
待四下无人了,他侄子问道:“小叔叔,你怎么看。”
宋积一直在沉思,仿佛这时才回神,他回身一把撕下我的蓑衣,淡淡道:“给她再找顶帽子。”
那侄子瞥了我一眼,应了声,转身离开。
海风将我本就松垮的头发彻底吹散,宋积垂眸看着我,我抬着眼睛,不避不闪。
那些我害怕再提起的恩怨和极少去触碰的回忆在我脑中逐一复苏,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杀了,以祭十八那不知身处何地的亡魂。
他忽的冲我一笑:“我知道你会说话,你叫什么?”
我粗声道:“我怕你们对我动刑。”
“你未免太小看他们了,装哑巴就没有办法从你这里问出话了?”
我抿唇不语。
他又一笑,回过身去:“我知道你不可能对月牙儿有感情,你愿意与我合作么?”
我跟上去:“她现在在云英城吗?”
他随口道:“应该不在,那些人哪舍得她涉险。”
我皱眉:“云英城很危险?”
“合众之力,倾城为赌,都已经三天了,杨琤死了都说不定。”
呼吸一滞,我刹那止步。
他回头。
我嘶哑道:“烛司。”
他轩眉:“你叫月烛司?”
我又问:“你们今夜在坟场,要做什么?”
“大事,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以示我诚意。”他笑道。
我冷笑:“你当然得带我去,没想到你活的这么落魄了,连个看押我的人都没有。”
他笑容一凝。
他的侄子这时跑来。手里抓着顶斗笠,不耐烦的塞到我怀里:“拿着!”
我接过来双手捏着,看着宋积:“我也想去看看,可惜我去不了了。”
气氛有些怪异。那男子僵在一旁,唤道:“小叔叔?”
宋积没说话,定定看着我。
远处响起龙啸,我说:“宋积,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人。你的‘女儿’。”
他神色渐渐凝重,眸色变深。
我沉声道:“看到你真好,我一直不知道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宋积,你好好活着,总有一日,我会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面色大变,陡然上前抓我。
我后退一步,身子跌落半崖,神思拉起石阵。挡住他急涌而来的灵力。
石阵被轻易破开,我下坠的身子同时被烛司接住,我抬起头,宋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海风扬起我满头长发,我冲他冷笑,戴上斗笠,被烛司带向东边,头也不回。
疾风如刮,转瞬数十里。我翻了个身,仰躺在龙背上,长长的吐了口气。
烛司问道:“他是谁啊?”
“替我省了点事。”我将袖子里的结扣抛入大海,“省得我自己动手去拷问了。”
“我都没吃饱。”
“你什么时候吃饱过吗?”
“前段时间就挺饱的。我都吃不动了。”
我笑了笑,眯着眼睛望着无垠苍穹。
她又道:“那你都听到了什么?”
我想都不想,脱口就道:“看我眼睛。”
“本神看不到!”
我轻叹:“绕了一大圈,跟我不能说没有关系,可是只有一点点关系。”
“不是你要找的那些仇人?”
“不是。”
她哦了声,不再说话。
我反倒不习惯了:“怎么不问了?”
“没兴趣了。”
我一笑。眼泪从两颊滑落。
天空云海翻涌,身下大浪惊涛,千里无人,万里唯风。
这一瞬间,我忽然就好想宋十八。
如若她的浮魂荒魄尚有意识,是否也这样迷茫的望着天地呢。
还记不记得我,还记不记得独孤,还记不记得她自己是谁?
心中酸痛,不禁泪水汹汹。
乘船需数日,烛司却不必,一盏茶不到,我就被她扔在了城墙上,她化为人身在我身旁站定。
我爬起身,顿时就傻了。
鲜血如江流奔海,生生刺入鼻端。
满目横尸,堆积如山,各种脏器断肢散在地上,到处都是虫子,爬的,飞的,蠕动的。
黑压压、密麻麻,翅膀带起呼啸的大风,掠过狼藉的尸海,掀起巨浪般的恶臭。
烛司站在我身边,个子还没到我肩膀,双手抄胸,脊背挺直,神色冷峻,冷目而望。
“吓到了么?”她淡淡道。
“他,他人呢。”
她转身朝城墙下走去:“那日你们被船带走,曾有官兵来劫,可还记得。”
我跟上去:“你怎么知道?”
“被劫走了六艘,捉走了近百个侏儒小童。”她懒懒伸指,“就在这里砍的脑袋。”
竟然是他们。
“那这里的百姓呢?”
“你竟然不知道?”她诧异的看我一眼。
“知道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子:“你男人没跟你讲么?天现平溯三星,为最佳吉时,引孤星紫英,指向正东,聚三合之力可引城池为上,浮空十日。”
我不知道自己是没听懂,还是听懵了,我傻在了那。
她看了眼我的眼睛,敛眸:“他竟真的没跟你讲。”顿了顿,又道,“可能怕你担心吧。”
我想起了那日在岛上杨修夷给我看的那张图纸,皆是聚灵之阵,当时我不知道他要那么多灵力做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我问。
她摇头。
我顿时心沉如石。
下了城墙,满目惊心。烛司一步步走去,四下望着:“要是我没猜错,每个城门口都会有这样的场面。”
我看着那些尸骸,那日在巫殿里杨修夷说要将德胜城变为浮城时我就说他疯了。结果他将大于德胜城二十多倍的云英城变作了第二个崇正郡。
好,好狂……
“以这些尸首引那些妖物过来,再在此地伏击交战,好为他们争取阵法时间。可惜惨烈了点,短命鬼。你看地上是妖物尸体多,还是人尸多?”
我捡起一件盔甲,凄然道:“是士兵。”
她抬起头:“云破天开,以肉体之躯对抗妖邪魔灵,倒也可敬。”
天空混沌模糊,浑浊不清,我迷惘道:“不是说凡界界门不易开么。”
“强行攻破一个小口未尝不可。”
我心下一寒:“现在是在云英城,我们有所防备,倘若,倘若是任何一个地方。那强行攻破岂不是……”
“强行攻破也不好强行啊。”烛司一直抬着头,火眸悲悯,“为了攻破这层结界,他们的损失绝不小于你们,短命鬼,他们也在孤注一掷。”
“就是为了我?”
“是吧。”她一笑,“知道你活不长了,所以急了。”她朝前走去,“不过此事说来也与我有些关系,你知道杨琤前阵子让我来曲南做什么吗?”
“不知道。”
“他让我将曲南一带的小妖怪清了几遍。”
我一愣:“让你清妖?”
她回头看我:“你不信我?”
并非我小看烛司。而是这世上妖鬼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有些甚至有成仙的修为和机缘都懒于上天,偏要化为煞物继续为祸人间。
而且。曲南六州何其之广,烛司就算有六百多岁的神族元魄也是不够看的。且不说其它了,光是臻州留青至珝州永城那广伏万里的长虹涧就有奇妖数千百万。
那地方,别说一个师公,就是一百个师公都不敢轻易过去。
“本神都说了是小妖怪,我对付他们的本事总该有点吧?”她回过身去。“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杨琤派了个老头给我,那老头挺厉害,找了不少人走街串巷,一传十十传百,到处都知道有条上古神龙出现了。我有时只需变作龙身在那些深山高地里转一转就能吓跑一堆小妖怪了。”
我仍觉得诧异:“杨修夷叫你来你就来吗?”
“这么便宜的事情我为何不来?有次在谦州吉明,那老头以退为进,用了个扮猪吃虎的方法一口气给我围了上万只小妖。虽然那次我受了点小伤,可吃的真叫一个痛快。而且遇到厉害的大家伙,我打不过也有他们帮着我,这种好事上哪找去?”她伸手指了圈,“你看,要不是我前阵子在这清妖,这里能这么安静吗?不等星序到位,云英城浮出六界,那些小妖小鬼的早就出来祸害人间了,想要处心积虑抓走你的那些人又何必大费周折去魔界引兵?”
我大惊:“你是说那些人是魔族?”
“并不清楚,我又从未与那些人正面相对,不过这些尸体可都是魔界丘族豢养的魔灵兵。”
我大睁着眼睛,难以置信。
烛司折了根粗壮高大的树枝递来,我伸手接过,她看着我的眼睛:“短命鬼,杨琤真的不错,你可要好好珍惜。像他这样的胆气已经不多了,以前乱世,谁都可以出来狂妄一下,但是那种狂妄毫无德善,肆意践踏人命,草芥苍生。杨琤却相反,他狂而有制,狂又内敛,胸有宏图,为天地立心,这便叫魄力。”
我抬起头,不远处有个巨大湖泊,零落的树木上垂挂着许多尸首,血水聚为腐臭的腥流,汩汩涌入湖水,渐渐把它们染为一片红汤。
长风骤起,横扫过死寂的荒城,远处苍鹰振翅,俯瞰人间。
我想起杨修夷的话,攻敌之道,乱心为第一要,崇正郡里的死役,拂云宗门的群妖,那些人很会借力。
但原来,杨修夷谋划着德胜城的同时也在谋划着云英城,在我进入孤星长殿的时候,他便将云英城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德胜城人少,损失最小,云英城地广,损失虽大,可是不碍它重振兴旺。
还有……
我看向烛司:“你方才说聚三合之力?”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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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司带着我腾空,瞬间抵达云英城正中。
高处望下,云英城的三个广场各有不同,风月广场最高,白鹭广场最广,归秋广场最美。
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那边!”
我朝西南指去。
她纵身往下,我抬起手,二十三粒石头悬空飞起,我低低吟咒,它们朝四面八方冲去。
良久,五粒石头飞回,原地盘旋,我问烛司:“牵丝灵,会么。”
“听过。”
我再度抬手,就要凝思,鼻下微热,鼻血淌落了下来。
烛司似有所感,道:“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非要进去,说不定你跑来只会给他添麻烦,他瞒着你是对的。”
我擦掉鼻血,继续吟咒,石头轻转,朝东飞去。
烛司掉头跟上。
空中出现极淡的一道气栈,烛司跟着石头东绕西拐,磕磕绊绊。两旁晶墙淡近透明,筑成一道类似迷宫的极长甬道。
转了良久,我们从出口冲出,烛司瞬息化作女童,和我一起从高空坠下。
仍是云英城,却仿若另一个世界。
天空晦暗,风声滚滚,云光遮蔽天色,乌云翻卷时,间或露出一丝空隙,有刺目的金光自那些空隙射入,是阳光。
我撑地爬起,烛司忽的叫道:“当心!”
破风之声从身后沉沉而来,烛司一跃而起,一脚踢开朝我们砸来的木梁,随后旋身飞踢,将一个猛冲过来的灰影踢走。
我后退数步,又有两个灰影冲向烛司,快的看不清人面。
烛司更快,直身而上,一手掐住一只灰影的脖子,手腕一转,将他的脑袋活活撕下。
下一瞬利落转身。扑向另一只灰影,双脚勾住他的脖子,于半空将他脑袋卡断。再反脚一踢,伸手接住那头颅。稳当落地。
“什么人!”一个粗哑咆哮声响起。
“在那边!”
数十只灰影随即袭来,烛司将那头颅砸去,拉起我:“走!”
我们朝一条寂静巷弄跑去。
一大群灰影迎面奔来,烛司冲上去,双手抓住两个灰影的手腕。回身一转,将他们砸向追在我们身后的灰影。
气力太大,砸出去好大一片。
她飞腿将一个灰影踹向石墙,投身进去厮杀。
身后摔成一片的灰影爬起朝我扑来。
我扬手将树拐扔出去,他们轻易避开,张开血盆之口再度扑来。
这才看清他们的面孔,一嘴獠牙,双目幽绿阴狠,满是口涎。
为首的灰影将我撞倒在地,我下身倾起。以腿堵住他的嘴巴,手中匕首戳去,剜割下他的尖牙。
右腿被咬断的同时,我将他的尖牙刺入他的眼中,手腕一转,横拉向下。
尖牙自他的眼睛戳入嘴里,将他的舌头死死钉在了下颚上。
刚将他推开,又有两个灰影一起扑咬上来,我手肘撞去一只,被他一口咬碎。咬碎之前我反手将匕首从他耳廓扎入。
他怒叫一声,我扬腿踢他,没能踢走,被他临死前又抓了一下。
同时我伸手抓住另一只灰影。极快蕴出冰蓝珏,将他稍稍冻住后,我举起匕首一下一下狠戳他。
三具尸体压倒在我身上,第四个紧跟而来,我就要抬手,烛司一晃而至。将他的脑袋直接拧成肉泥。
一切发生不过眨眼的功夫。
烛司伸手拉我,我这才察觉到痛,咬牙爬起。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轻叹:“真惨,走吧。”
我抹掉溅到脸上的腥臭血肉,伸手抓来那根树拐,跛着脚跟上去。
她忽的止步,回头看我:“短命鬼,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我忙摇头:“我不要。”
“你别小看他们,凡界与魔界不同,他们水土不服才让我们打成这样。”
“还能水土不服?”
“自然有,魔界灵韵强于凡界百倍,待他们适应了凡界的贫瘠,被打成这样的就是我们了,我带你走吧。”
我后退一步:“不行,我不要走。”
她眉头一皱,我避开她的眼睛,垂下头,将斗笠压得低低的。
“躲什么?不敢让我看?”
“你回去吧。”我喑哑道,“方才刚落下,没有准备好才被他们逮个正着,之后不会了,我是个巫师,我很能躲人。”
“谁要关心你的死活。”她冷笑,“只是你死了,我怎么跟杨琤交代。”
沉默一阵,我尽量平静道:“我就是来赴死的。”
只有死在这里对我而言才最有意义,更何况,万一,万一杨修夷他们会输,我在这里也可以做个交换。
烛司没说话,半响,她转身朝前走去,我忙跟上。
巷弄尽头远远可以看到归秋广场,那些楼台水池皆被毁去,密密麻麻的魔灵与黑压压的士兵泾渭分明。那些士兵中有许多白衣人,以缦山城的门人弟子为主。
雨雾蒙胧,疾电穿云而来,天上人间热闹升腾,一片喧乱。
无数魔灵从我们头顶跃过,速度飞快,我和烛司贴着残垣而立,不敢妄动。
“不在这。”烛司收回视线,“可能是风月广场。”
我就要起身,她压着我:“我如今龙身难化,徒步走去至少一个时辰,沿路到处是魔灵,我身子灵活好对付,带着你就是个拖累,而且,他们要不在那呢。”
我抿唇,虽然遭人嫌弃听着怪难受的,可确实如此。
“我先去,你找个地方躲一躲,吃点东西补充下力气,再看看能不能换身衣裳,难闻死了。”
我点点头:“好。”
“你自己小心。”她起身离开。
我忙拉住她:“烛司!”
“怎么了?”
“如若他没事,你到那边能否先给我讯号,好让我安心。”
她嗯了声:“知道了。”
娇小火红的身子一跃而起,恰好撞下一个魔灵,她顺势扭断了他的脖子,又将另一个魔灵砸下,蹬在他身上借力,轻盈跳出去数十丈。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天空愈渐昏沉,我支着拐杖起身,撕掉身上带血的外袍,避开几个魔灵后摸进一户人家的后院。径直去往卧房。
恰巧是个闺阁,可惜南州天暖,又是春暖花开时,衣橱里的衣衫皆很漂亮,却没有一件厚的。
我飞快除尽身上的衣物。随意挑了数件出来,顾不上肚兜和亵.裤,我直接套上里衣,再将衣裙一件件穿上。
斗笠被压得变形,我忍痛洗掉脸上的魔灵血肉,拿了件干净衣衫将头发和脸都包住,重新戴上斗笠。而后在灶台里找了些糕点,草草吃过后,我推门轻声离开。
天空雷声大作,随即雨点砸下。身子很冷,但不敢撑伞,斗笠勉强能遮些风雨,我靠着檐下而行,时时不忘还要避开那些无所不在的魔灵。
东张西望,瞻前顾后,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我才穿过一片街区。
天色越来越暗,雷雨交加,前方是条宽敞主街,满是魔灵。我根本无法过去。
不得已,又找了个角落藏身,坐了半日,远处的厮杀越来越响。甚至有几队魔灵抄近路从我上空跃过。
我心急如焚,轻声唤着烛司的名字,迟迟没有得到回音。
大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雨水渐渐漫过我的脚腕,急急朝低洼处流去。
如此干等着不是办法,我看向一旁的民房。想了想,扶着墙石爬起。
一个个民户找去,我翻出许多玉器,又在厨房里找到糯米,再去搬几坛酒。
谈不上什么阵法,将糯米和肉扔进酒坛里堵死,在下面生火加热,同时以玉引灵,不过小小的恶作剧。
忙活一个多时辰,我在整片街区分散设了十八个点,然后跑到它们正中心,一条狭窄的小巷弄里。
等了小半个时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我凝神吟念破军咒,几乎同时,十八个酒坛齐齐爆开,声音清脆有力,酒香四溢,四周的魔灵全被吸引了过去。
我用沾过青玉酒液的匕首割开手腕,默念八鬼上诀,而后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对街,数个魔灵咆哮:“什么人!”
两个灰影掠来,被我以七块玉石叠加的丹光嶂所挡,一个灰影迎面扑来,我捏指结印:“泥魄!风鬼!”
两道黑影在他身侧凭空出现,盘旋环上,砰的一声,他爆为一滩血水。
我内腑一痛,一口鲜血被我狠狠咽下。
我加速狂奔,另一只灰影掠来,我变幻结印,左手三指轻扣,与右手交叠:“雨魅!山魍!”
又一团血雾绽开。
我随即吐出满口鲜血,边跑边飞速吟念魑离诀,那两具尸身转瞬黑烟腾起。
我重新割开手腕,再吟八鬼上诀,冲那两缕黑烟伸手:“引佞!行强!”
黑烟萦绕,盘浮在我四周。
越来越多的魔灵追来,我飞快奔至对街,藏入了切灵阵里。
他们怒吼着从我周围追去,停下脚步开始寻我。
大量房屋被推倒,我紧紧捏着手里的匕首,不敢有一丝懈怠。
如此一寻,便是漫漫长夜,我这才明白两方悬殊有多大,整座云英城几乎都是魔灵。
大约卯时,搜寻我的数百个魔灵终于离开,我从废墟里爬出。
远处天幕下不知何时燃起的一场冲天火光,火势浩大如山,密密麻麻的寒鸦从天际飞来,一只只朝火海扑去。
数个魔灵从附近跃过,我忙藏好,心中满是不解,飞蛾扑火尚能理解,可是寒鸦为何也要逐火。
大雨仍在继续,我沿着泥泞小路往前走去。
火光越来越大,数不尽的寒鸦前赴后继的扑去,狂卷的风雨将呛人的焦味横吹向整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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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如颤,激扬高亢,夹着万钧之力直冲双耳。
风雨呼啸中,那些烧焦的烟灰如浮云般聚而又散,散而再聚,在偌大浮空上,凝为了一团黑雾。
一阵惊寒自我的脊背掠过,我上前一步,清晰的看到那团黑雾渐渐生出高达百丈的形体,凶猛粗狞,状似钩蛇。
我睁大眼睛,气兽……这是气兽!
是谁的,我们的,他们的?
它轰然落下,大地随之一颤,它俯身狂吼,震响尘寰,一股黑色煞气喷出,瞬间涤荡四面,冲向全城。
我忙抱头弓身,强劲的黑风带着碎石狂沙从我头顶急涌而过,似江流奔袭泛起的浩渺水尘。
琴音再起,那气兽化为虚空,冲向北边,一瞬凝成了千军万马,杀向人间。
我握紧手里的匕首,僵傻在了原地。
却在此时,另一阵琴音响起,音律悠遥,肃穆广浩。
那黑雾如潮水褪开,浮上云霄,似积压的层层乌云。
先前的琴音微顿,随即更为猛烈,第二阵琴音不甘示弱,针锋而对。
第二阵琴音并不好听,可是能倾入浑厚内劲,并极快破开对方音律强行控纵气兽心智的,我认定是六胥道人。
第一阵琴音加剧,弹琴者越发昂扬和愤怒,那些黑雾重新凝聚,再不受第二阵琴音所控,愤然冲去,但随即便又戛然而停,停下的一瞬,琴弦绷哑,粗声刺耳,气兽随即烟消云散。
大雨急唰,雨幕如烟,大火仍烧于天地之中,不过黑烟散尽,什么都没了。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收起匕首。朝那边拔腿奔去。
厮杀怒吼声渐渐传来,弩箭破空声,兵刃交击声,士兵疾声嘶喊。魔灵愤怒咆哮,空中满是血肉腥气。
那是真正的战场了,我咬牙,这不该是我去的地方。
四下张望,我转身奔入一家客栈。直上顶楼,不止远处那一片城区,那附近六七个城区皆为硝烟堆骨之地。
我回身去往另一间客房,近处的归秋广场已被士兵占领,可是密密麻麻从远处主道上涌来的魔灵越来越多。
数以万计,这,这根本也就是个军队啊!
原清拾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从黎明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他们一直在厮杀,打累的退下去。新一队上前。西北处大片房子坍圮,尽数化为废墟。
我没有一直呆在客栈上,而是像是缕无主荒魂四处游荡,饿了就去找些吃的,累了就地坐下小憩。很困,但不敢睡,烛司音讯全无,我的心也一寸寸冷下。
大约亥时时,东边天空大亮,无数火把自那困阵晶墙外涌来。震天的男儿怒喊响起,大地猛颤,四周房檐沙石簌簌抖落。
我在墙角抱膝坐着,看不到外边情况如何。但可以从四方动静得出那是我们的援军,正以千军万马之势冲击向归秋广场。
我把头埋入怀里,希望一切都好,希望啊。
附近这片街区我仍过不去,待声音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我在一间客栈找了许多吃的。狼吞虎咽之后,我整理好包住头脸的衣衫推开后门朝另一边已安静的小巷走去。
难得的寂寂长街,只零落着寥寥几具尸体。
我俯下身从几具魔灵嘴里挖出尖牙挂在腰上,忽的一顿,有所感的抬起头。
长街拐角一个男子正缓缓而来,月色长衫,背上负琴,身姿清瘦,气质如月。
我微微皱眉,不知是敌是友,是该上前还是该跑开。
他越走越近,容貌秀雅俊美,乌玉长发垂至小腿,发梢随着他的每一步扬起,似跌落尘埃上的水珠子般轻盈。
他微抬起头朝我望来,面淡无波,几缕发丝滑过他光洁的面孔,墨眉下的一双眼眸定如深水,波澜不惊。
这张脸,我似曾见过。
他垂下眼眸,一步步走来。
我静在原地,蓄势待发。
和我隔着几步远,他一言不发的经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动作。
我回过头去,他双肩端挺,背上长琴古雅,饰纹精致,裙裾下摆染了几抹血色,像落雪时天幕上的霞光。
这时两个清丽女子红着眼眶从那拐角追来:“先生!”
那男子脚步未停,也并未加速,仍是不疾不徐,逶迤而行。
一个女子脚步渐停,看着我:“你……”
男子这时出声:“锦琴,跟上。”
女子微愣,朝男子的背影望去,重新望着我的目光略有些惊讶。
“是。”她跟了上去。
我不解的站在原地,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我像从未出现过,他们也像从未来过。
又挖了几根尖牙用以防身,本来稍缓的雨势蓦然变大,我奔入一个巷口,拧掉身上的雨水,远处一个姑娘也恰好奔来。
她躲在前方一个屋檐下,高挑清瘦,缩在石墙外瑟瑟发抖。
抖了一阵,她抬头望了圈,扶墙站起,趔趄朝前走去。
很好看的背影,长腿纤脖,肩若削成,楚腰如柳,就是太瘦了。
雨水很大,她的头发紧紧贴在身上,为本就柔弱的气质又多增色了几分。
走没多久,她又停下,又瑟瑟发抖了阵,抬头张望,而后又扶墙爬起,孱弱着往前走去。
没几步,她再度停下发抖,再度抬头四望,再朝前走去。
我眉头微皱,说不出的怪异。
原先我以为是误入阵法的寻常人家,可是这样行路未免太累,四下寻望的模样也太过刻意了。
我远远跟了上去,待她一停下我便避开,跟了近半个时辰,遇上大片魔灵,她转身要跑,无数只弩箭嗖嗖而来,将那些魔灵射走。
她扶着废墟,仰首冲外叫道:“杨修夷在哪,他还好么!”
我僵愣原地。
几个满脸血雾的白衣门人和士兵从高处跳下,对望了阵。
那女人上前:“你们是谁,杨家暗人可在?”
“少夫人?!”
远处数个男音响起,急急朝她奔去。
惊雷震开苍穹,长风回溯,雨水击地,溅起废墟里的尘埃,白亮白亮的。
女子回过身朝东南望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我的脸。
惨白的面色,失血的双唇,鼻骨不高,鼻尖小而俏,眼睛不大,双眸清而亮。
原来我的脸看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她看着他们走近,弯唇虚弱一笑,身形一晃,跌落在地时被那些人伸手扶住。
那几个暗人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将她小心恭敬的扶走。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绪,静立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们走远。
“短命鬼!”
肩上被人一拍,我吓了大跳,回过身去。
烛司额头满是鲜血,火红的瞳眸看着那女人消失的地方,道:“我出了点事,行言子那老头也在这,他想抓我过去,我差点就死了。”
“你哪里受伤了吗?”我道,“我先给你找个地方……”
“没受伤,他也不知道是我。”
我不解:“什么?”
“说了你也听不懂,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她微抬下巴,“刚才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认识。”
“扮作你的模样,非奸即盗,你怎么不上去?”
我遥遥望向前方那几具魔灵尸体:“她既然敢去冒充我,那对我一定很了解,她的背影是不是跟我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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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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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戏雪:奇怪,为什么我和修夷的偶人卖得这么好,月牙儿这款也被抢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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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戏雪:咦,你那纸板上写着什么?什么大叔,什么萝莉,什么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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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如若不是我吃了九头怪的心,可能并不会起疑。”
我点头:“所以他们也不会怀疑她,弩箭力劲速猛,可能还没等我靠近去拆穿她,她就让人用箭把我射死了。”
“有理。”烛司朝另一边走去,“那直接去那几个广场看看吧,先她一步。”顿了顿,回头道:“其他地方跟你大致一样,不过屁股没你翘。”
我一愣。
她朝我屁股望去:“杨琤以前老说你屁股扁,真是瞎了眼。”
我一下子耳朵都红了:“你以后别看我眼睛了!”
“那有什么。”她昂首挺胸朝前走去,“你以为我想看,就是好奇你们交.配了没而已。”
“你住嘴!”
“哼……”
我羞赧的跟上,她又淡淡的飘来一句:“不过摸了那么多次,估计他也觉得你翘了。”
“住嘴!!!!”我抓狂怒吼。
身体匮乏饥饿,像怎么都吃不饱,我们又找了家小客栈,烛司抱了块半人高的猪肉狂啃。
我端着一盘桃花糕坐在一旁,吃完漱了下口,找了个地方睡觉,养些体力和精神。
醒来烛司靠在我身上,同样呼呼大睡,睡相委实难看,嘴巴张的比我师父还大。
我抬起头,发现本算宽敞的厨房塌掉了一半,我们两个不幸就在这一半下。
几根梁柱卡在我们身上,我推开废墟坐起,抬手揉着太阳穴,脑袋很疼,思绪一片混乱。
行言子居然也躲在这,是因为捉我不得,所以去捉烛司,还是想通过烛司来对付我?
那冒充我的女人不是清婵,清婵已不可能有这么明亮的眸光了,但她与清婵也必定有关。当初卿萝说清婵与原清拾他们也有往来。那这个女人,清婵是打算用来帮行言子,还是帮原清拾的?
其实对清婵而言,应该是帮她自己吧。而她自己最想做什么,就是毁了我。
如果我有自己讨厌的那人的面孔,我要如何去毁她?
用她杀掉自己最爱的人,师公,师尊。师父,杨修夷,或者那些我敬重的尊伯以及师尊他们的友人。
又或者,脱.光衣服用那张脸去做些下.流恶心之事,这种段子说书先生口中从来不缺,不知道清婵是否有这样的心思。
“屋外怎么那么静。”烛司轻声说道。
我回过身:“你醒了。”
她抬起眼眸:“你没觉得太安静了吗?”
我微愣,朝外边望去,竟有淡淡阳光落在地上。
天地肃清明亮,风雷不惊,檐下雨水渐从哗哗之势变为畸零之状。滴滴溅到地上,渗入废墟黄土。
我扶着门框站定,风声清和,再无一丝喊杀之声。
烛司走来:“结束了?”
我愣愣道:“我们睡了多久?”
“累坏了,谁知道。”
我一惊,想起那个女人,掉头朝另一边拔腿奔去。
“短命鬼!”烛司追来。
满街满街的尸体堆砌在水里,远处燃着一场浩浩大火,似要将整座城池吞噬。
许多士兵在整理尸体,遥遥能见到风月广场上空一道纵横四方的淡紫晶墙高高屹立。
云光天影澄净无暇。宛似明镜,一片宁和。
烛司讶异:“此处怎会有界门。”
我大惊:“他们都进去了?”
她拉起我:“快!”
一跃纵上楼宇,转瞬奔出去数十条街巷。
广场下满地狼藉,数不清的断剑残骸。无数门人弟子正在收拾残局,也有抱着地上尸体大声痛哭。
“谁!”
我们刚落下,有几个弟子便举剑攻来。
烛司迎上,我叫道:“我是广征道人的徒弟!”
他们停下,狐疑的打量我。
我忙道:“其他人呢!他们都进去界门了吗!”
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弟子收剑,冷声道:“是。那群贼子敌不过,强行在此开了界门,让他们跑了。”
烛司问:“界门通往何处?”
“不知道,瓮中捉鳖,老鼠急了也打洞,估计他们自己都没底。”
一个男弟子上前,打量我们道:“你们受伤严重,我们先给你包扎吧。”
我指指烛司:“给她包。”
转身就要迈上台墀,那几个弟子拦着我,一个略带警惕:“你们去做什么?”
“看戏。”烛司道,“痛打落水狗,你们不爱看?”
“太过危险,还是不去为妙,既然是广征道人门下,不妨留下帮我们一起收拾残局吧。”那弟子道。
话说得客气,双目却仍警惕,防贼一般。
这般谨慎也挺好,省得真有坏人进去,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可惜我没有心情与他们解释,我看向烛司一眼,她微点头。
我转身就朝台墀上奔去。
“站住!”
数道剑影立时攻来,被烛司飞快挡下。
气门宏大高阔,未待我接近,身子便被一股强硬力量给狠狠拽了进去。
芒光如弧,气栈长风似刃,我伸手遮面,忽的身子一轻,失重从高空坠下。
落地的前一瞬,一团红影极快扑来将我接住,稳当落地。
烛司摇头唏嘘:“脸都这样了,要再朝下砸一砸,你可咋办。”
我回过头去,是孤星长殿,数以万计的行尸远远退开,离石台极远,目光怯而卑。
“贼人!”
数声呵斥响起,那几个弟子竟追了进来,从那日杨修夷进来的穹顶跳下。
“也太冥顽不灵了!”烛司大怒着就要迎上。
“先别管了!”我道。
我拉起她的手朝洞开的地门跑去。
那些弟子随即追来,烛司叫道:“你拦着我干什么!本神一口一个吃了他们!”
“他们又不是坏人!”
“与我何干?你们凡人拜先祖时还喜欢将猪头的眼睛挖掉,并把它们的尾巴塞到它们嘴巴里不是吗?”
她说的极快,我半响才反应过来,随即皱眉,什么跟什么。
那些人紧追着我们不放:“站住!”
烛司大怒:“闭嘴!”
很快奔上第二层,满地狼藉,鲜血斑驳,大殿正中的将相石秋纹丝不变。
烛司拉着我欲往第三层时,我抓着石树迟疑了。
她回头:“怎么了?”
“里面。里面有鬼。”
她一怒:“你还怕鬼?”
我嗫嚅:“我打不过。”
“本神吃了他们!”
“你吃不到!”
那群人再度追来:“还往哪儿跑!”
烛司眉头一皱,顷刻拉我下去:“快!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地方,别说有她在,就是杨修夷在我都不敢随便进来啊。
可是下至甬道。我却一瞬就愣了。
那日将我伤的极重的鬼童被一把铜锈匕首钉在墙上,四周纱幔无风而动,他抬眼望来,冲我一笑,鬼音咯咯。充满童稚却空灵阴森。
“是你啊。”他笑道。
匕首戳在他的胸口,他垂挂在墙上,腐肉黏在唇边,头发衣衫比那日所见还要破烂。
我走过去,烛司不解:“短命鬼?”
她果然也没能看到。
“你们的人想杀我,”鬼童看着我,语声忽的激动了起来,“可你们是杀不死我的!”
“十巫的人从这过去了?”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再不站住就不客气了!”那些人重又追来。
我终于大怒,回过头去:“够了!我们要真想害人。还至于被你们追成这样么!”
“少废话!”其中一人拔剑就刺来。
烛司迎去,我不再拦她,松开了手。
“你要来给我解馋的吗。”鬼童奶声奶气笑道。
我轻轻重复他那日的话:“你和十巫,不共戴天。”我看着他,“是不是只有十巫可以看到你?”
他仍笑着,没说话。
我问:“那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他笑着:“在此之前我已久未见到十巫了,你是一百多年来的第一个,我都要以为你们死绝了。”
“你如此痛恨十巫,他们怎么害你了?”
“哈哈哈哈哈……”他蓦然尖声狂笑,我捂住耳朵。
他越笑越开心。神情却与笑声不符,满是凄苦之色,最后流下了眼泪。
“短命鬼!”烛司这时叫道。
我回过头去,她被困在了剑阵中。怒道:“你自言自语干什么,快跑!”
我忙过去:“你们……”
“别过来!”烛司气道,“你快去,你走了我能脱身,你在这我还得带着个你,快走!”
那些弟子面面相视。想要撤阵,被烛司死死缠住:“快!”
我转身就跑,回头看向那个鬼童,他止了笑,冲我大叫:“十巫终会有报!吾已看到,不远矣!!”
甬道极长,满是他的回音。
“断头挖心,烹煮凌迟,油炸火煎,魂飞魄散,八荒皆消!以祭我大胥亡国之恨!十巫必得此下场!必得此下场!!”
我闭上眼睛,不愿去理会,加快速度。
跑了许久许久,终于能听到些刀剑交击的动静了。
光线逐稀明亮,两边的纱幔高高飘起,甬道口的石阶下,一个女人支在膝盖上,托腮坐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远远抬起了头。
我止住了脚步。
她站起身,十分纤瘦,衣衫还在滴滴淌水,身下满是水渍。
因为疾跑,我的胸口猛烈起伏着,我伸舌舔着干燥的唇瓣,缓步走去。
她微微一笑,迈下石阶,灵动瞳仁里眸光百转,出声道:“月牙儿?”
我看向地上的水,再看着她的这张脸:“我若淋成这样,我会马上拧干。”
她笑道:“可那样,身体就不冰了。”
到我跟前三丈处,她双手端举至鼻前,两膝依次跪地,冲我俯首叩拜:“薇兰见过牙儿姐姐。”
我一愣。
她直起身子。跪坐在地,双目凝在我脸上,衣襟处血渍鲜红。
她莞尔道:“我们月家的血果然好用,我只消吐几口血让他们闻到血气。再装得羸弱点,什么话都不用说就妥了。”
我愣住:“你,你是……”
“我叫月薇兰。”她看着我,“牙儿姐姐可还熟悉?”
我略一皱眉,上前去扶她。她抓着我的手腕爬起,退开一步:“应该是不认识了吧。”
“你认识清婵?”
“谁?”
“你为什么会戴着这张面皮?”
她一笑,伸手抚脸:“月家女子不得生育,月家儿郎皆娶外来姑娘,虽说月家女子仍是漂亮,可到底不及血脉纯正的族长嫡系,我不过想试试牙儿姐姐这张闭月羞花的脸蛋,可否?”
饶是我再笨也听得出这话里满是嘲讽,我深吸一口气,说道:“还给我。”
“煞费苦心才得来。还你?”她看着我,眼眸微冷,“但牙儿姐姐手段了得,名声在外,不如你来试试能否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皱眉,“你是月家人,我们便是亲人,你何必这么阴阳怪气?”
“亲人。”她又退开一步,冷笑,“不敢当。自小我爹娘便教我,见到族长家的牙儿姐姐要听她话,以她为尊。后来尊上们也教我,见到一个叫田初九的姑娘要待她好。将她供着。牙儿姐姐,你受着万千宠爱,我哪敢高攀。”
“尊上?”我一愣,“你叫那些人尊上?”
“奇怪么?”她微挑眉,“月家被灭时我不过七岁,月家顶多给了我七年日子。可我跟在清拾尊上身边却有十年之久,他待我温饱,衣食不愁,我称呼他们一声尊上何错之有?”
“你这是认贼作父!”
她面若寒霜:“是夫吧。”
一颗心直坠下冰渊,耳朵跟着嗡嗡轰鸣,我睁着眼睛看着她,不晓得自己此时是何等心绪:“那,其他姐妹呢,也是同你这般?”
“姐妹?”她冷笑,“牙儿姐姐,我唤你一声姐姐是因为清拾尊上有令,可你真以为我将你当作了姐姐?”她摇头,“不只是我,我们没有一个人将你看做姐妹!”
我抿唇:“因为拂云宗门?”
“你还敢提!”她勃然大怒,“什么叫姐妹!月牙儿,我们饿着肚子被人鞭打玩.弄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们像条狗一样活在别人胯下的时候,你又在哪儿!那天你分明在拂云宗门之上,你可曾看到了花期姐姐和盈盈姐姐痛哭哀求你的模样?你可看到她们因你而零碎如泥?月牙儿,你良心能安么?你哪来的资格提这姐妹二字!”
我咬紧唇瓣,双手微微发抖。
“更何况。”她冷然一笑,“如若不是你的姑姑,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么!”
我一震:“什么?”
“你觉得我在说什么!”她愤恨的望着我,“当年我们一起被掳走,在一座府宅停脚时,你姑姑偷偷摸进来说要将我们救走,结果呢!”她提高音量,“我们所有人被丹青和溪河骗去了另一道陷阱,她们声东击西,让你姑姑将你一人抱走,害惨了我们!我们被困禁在阵法里无处可逃!月牙儿,你知道那些年我们因此事遭受了什么吗?我只有七岁,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握紧拳头,颤声道:“你骗我,这是清婵教你说的对不对?”
“哈哈哈哈!”她仰头大笑,双目滚下眼泪,痛声道:“骗你?你竟敢说骗你!”
“我姐姐,我亲姐姐!那年她不过九岁,却当着我们的面被生生剥去头皮,用蜡油灌下!她的舌头被剪断了,眼珠子被活活戳了出来,还有那么长的一条铁钩从她口中塞进去,将里面的内脏给生生钩出!我们不想看,可不得不看!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还听得见她当时的惨叫!月牙儿,你哪还有脸称我们姐妹!哪还有脸称我们亲人?我们如何配得上你们,我们不过是被你们利用完了,遗弃的下贱之人!”
眼泪从我眼眶中滚落,我难以置信,心中震撼难言。
她伸指抹去自己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又一笑:“不过。还是可以结束的,牙儿姐姐,你愿意助我么?”
我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她抬手轻拂过额头,指尖顺着脸颊落在耳垂后。双目凄哀的望着我,目中墨色深邃,波澜万千,喃喃道:“我把你的脸还给你,你去杀了你的师公。去杀了你的师尊,你去……”
我寒声道:“不要对我用魅术。”
“那你仔细听着。”她仍那样看着我,语声戚戚,“牙儿姐姐,我们姐妹自小受苦,承合人下,毫无尊严,这都是因你而起,现在也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就当是赎罪。好么?”
她走上前来:“牙儿姐姐,你知道那些姐姐多好么,我每到冬日都会生冻疮,花期姐姐便夜夜将我的冰脚抱在怀里哄我入睡。每次常凤虐打我们,都是盈盈姐姐用身子挡住那些鞭子和棍子来保护我们。我们吃的是别人的剩饭,里面肉丁少得可怜,她们挑出来后全给了我。得知要去碧霞酒庄和拂云宗门上送死,她们都是抢着去的,牙儿姐姐,你看我们这么可怜。你便救救我们吧,牙儿姐姐,我们很可怜的……”
一字一句如梵音入耳,空灵似籁。她双目迷蒙,莫测如万转天象:“月牙儿,你去杀了你的师公,再杀了你的师尊,把能杀的都杀了,就可以将我们解脱出来。跟我们一起离开了。这是赎罪,为你的姑姑,也为你自己啊。”
我怒道:“你别说了!”
“杀了他们,去杀了他们,然后姐妹们就能自由了。我们去仙界,去神界,去荒海上找座孤岛,种许多花树,一起酿酒,一起修仙。我们的血可以引来许多妖物供我们做药引,我们很快就能修得仙根,过去种种皆可以抛却。”
每一道眸底流光都似有酒泉溢动,萤色潋滟,这双眼睛,极其漂亮,也极其魅惑,吸人入漩。
她竟还在对我用魅术。
我迷离的看着她:“这些话都是原清拾教你的么。”
“他是谁。”她徐沉道,“没人叫原清拾,我们都姓月,杀了那些人,我们就能回家了。”
我喃喃:“是他教你对我用魅术的,还是清婵?”
她再上前一步,抬手捧住我的脸:“这不是魅术,你只需记着我的话,去杀了那些人,然后忘掉那些仇恨,我带你去找……”
我猛的推开她,眸中精光大聚:“你住嘴!”
她一个轻微踉跄,身子歪斜,望着我的眼神渐冷,似叶片自枯枝凋零后,满树萧索的枯黄虬根。
“你装的?你能不被我魅术所惑?”
“忘掉那些仇?”我怒喝,“他们亡你族人,杀你父母,屠你全村,覆宗灭祀!这笔仇不报了?你们所受的苦究竟是我所害还是那些人所害?你却要我赎罪而称他们为尊上!”
“用不着你在这里训斥我!”她瞪着我,“你有什么资格!”
“就凭我姓月!”
“住口!”她激动大喊,“你跟我们从来不是一道的!你没资格姓月,我们更不屑姓月!”她伸臂指向甬道外,“在我们身陷囹圄,日日遭人凌辱虐打时,你在何处?你被你姑姑送入了那些高人的怀里,继续享受你的万千宠爱!你看他们待你多好?为你浴血厮杀,奋不顾身!既然他们这么有本事,当初在拂云宗门上你为什么不站出来!那样,那样花期姐姐和盈盈姐姐就不会死!你知道我们多恨你么!你知道么!”
“你放屁!他们在这厮杀不是为了我!我与他们相识也并非我姑姑!你为什么不看看那些人做了什么!他们……”
“那是为了谁!”她一口喝断我,“你睁大眼睛看看,外边因为你死了多少人!他们还不惜为你将整座城池移上浮空!是,全世界的命都不值钱,就你月牙儿一个人值钱!你要良心未泯,你为何不站出去!”
“我的命究竟在谁的眼睛里值钱!”我气得发抖,“你在这对我冷嘲热讽有什么意思,当我这条命值钱的又不是我!是你嘴里的那些尊上们!他们杀了我们全族,几次三番在各地祸乱无辜,他们如今还引来了魔灵!你为什么不去想想他们的手有多肮脏!只会一味的嫉恨我?!”
“哈哈哈哈!”她再度大笑,“嫉恨你!我为什么要嫉恨你!你如今这样子还有什么值得我嫉恨的!”她猛的将一柄匕首塞来,用力推我,“快去杀了你的师公和你师尊,快去!这是你欠我们的!”
我一把挣开她:“疯子!”
她抬起手就要打我的脸,我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但身手终究不及她,她扬起长脚朝我小腹踢来,我摔了出去。
她捡起那柄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冰冷锋利的刃片紧紧贴着我的肉,划出一丝血线。
她厉目看着我:“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可是我不想让那些姐妹们给你陪葬。”
我凄笑:“我从没想过,我苦苦找寻的族人会用刀抵着我。”
“如果可以,我宁可不是月家人。”
我眼眶发红:“你以为我便想?”
她垂眸看着我,眉眼沁出恨意,透着三分寒气:“既然花期姐姐她们死掉你无动于衷,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着。”她揪起我的衣襟,“我要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师公师尊们,我要你也这么束手无策,生不如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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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根雕纹玉柱支撑天地,紫星悬挂于北空,囿照四方,华光明耀。
孤星长殿的第四层大殿,上次来时空旷安静,地上方石幽齐。而今满是斑驳血肉,数千人在那交战,刀刀都是逼人杀意。
剑气涤荡,热血张扬,浩大长殿快被掀了顶。
月薇兰用归海钉封住了我,将我靠在一个玉柱下,不远处是殿堂正东,深处有玉阶百格。
月薇兰转身走了,轻盈脚步变得柔绵难行,扶着玉柱的模样很是孱弱。
光矢如山海啸箭,阵法诡变,我很快便在纷繁人影中找到了杨修夷。
他离我极远,在那座慑人的紫阙宫殿前,大门敞开着,烟气邪魅。
三男一女围着他,那女的正是紫君。
师尊和师公也在,这么多人里,我没有见到原清拾。
月薇兰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藏好,做出小心翼翼的观望模样。
我满心悲凉,因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也因她方才说的那番话。
我疲累的近乎要麻木了,我根本不知道,我这具破破烂烂的身子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可是还不能倒下,我不能让她动师公他们一丝一毫。烛司快来了,她就快来了,我低声安慰自己。
这时一阵脚步声轻轻走来,我抬起眸子,不由面色白了。
行言子一袭大袍,在我跟前站定,腋下夹着一个红衣女孩,烛司颓然垂着双手,双眸紧闭。
我说不出话,双眸睁得大大的,似乎所有的希望都要破灭了。
“我在这。”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一愣,刹那狂喜,烛司!
“他将我强行分离了。”
你没死!
喉咙的归海钉被一股微弱气力微微外拔:“你很想我死吗。”
不不不,我想摇头,却动弹不得。
“砰。”
烛司的身子被行言子轻轻扔来。
他看着我,语声徐沉:“你若肯乖乖依我。我无须伤害这条烛龙。”
我语声低哑:“好。”
“若我叫你死,你肯么。”
眼角余光看到那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我的月薇兰霍的起身,容色大变。
我说:“为何不肯,苟延残喘。不如了此残生。”
他微微皱眉,目光有丝悲悯。
我又道:“帮我一个忙。”
“说。”
我看着他,没有开口。
他眉头渐深:“帮什么?”
我忽的一笑,一男一女就在此时跃来,直直朝他攻去。
行言子急忙侧退避开。大袖拂动,颇为踉跄。
烛司哈哈大笑:“你可真抢手。”
我忙道:“归海钉,快!”
左臂上的数颗被她吃力拔出,行言子伸手朝我抓来,那女人忽的回身一脚,将我往远处踹去。
我重摔在地,左臂支身,连翻身都难。
行言子紧跟着追来,那女人先他一步,再度朝我踢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登时又被踹远了出去。
这次没有落地,另一个女子掠来,半空将我接住,扛麻袋一样将我摔在了肩上,回身踩住一根玉柱往僻静高阶上奔去,将我轻扔在台墀上。
她蹲下身打量我,很年轻的脸蛋,穿着绿色束腰长裙,外罩翠白色长衫,钗鬓凌乱。左脸红肿,胸口有大片血渍,应是受伤不轻。
一个姑娘气喘吁吁的飞来:“年杳尊上,就是她吗?”
女人抬起头:“阵法如何了。”
“我们被缠住脱不开身。”
“我过去!你看好她!”
“是!”
那女人转身飞走。几乎她刚一离开,一阵竹埙长音便悠然而起,一声一声,极为有力。
我眉头皱起,胸腹间一阵剧痛。
烛司低叫了一声:“短命鬼!”
我看向守在我身边的姑娘,她面容不惊。毫无所动。
竹埙古老苍穆,越发沉重,似在吟唱,似在朗诵。
伴随着沧歌雅音,大殿深处像多出一只手,紧紧的拽着我,似要将我拉走。
烛司在我耳边痛苦怒喝,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和她一样难熬。
这股力量越来越强大,我用尽力气攀住石砖缝隙,在曲乐激昂处,我终于被猛烈一扯,眼前白光骤闪,仅一瞬,我重重从高处跌落。
思绪空白,良久才回过心神。
极大的一个阵法将我环住,清光阵影急转,晶壁上有许多青色莲纹。
我微愣,垂下眸子,我的手看不见了,什么都没有。
“短命鬼。”
我回过头去,一团红烟沉浮在我身旁,红烟旁边还有一黑一白两团清烟。
我愣了:“这两个是……”
白影语声妖娆,语调却冰冷:“青丘上神,九尾白狐。”
黑影吱吱喳喳,乱叫一通。
白影淡淡道:“这,玄鸟。”
“你们怎么……”
烛司嗤声:“以后想看戏就躲远点,被抓了还这么神气。”
白狐也嗤声:“小小烛龙见到本上神该有的礼数可别忘了。”
“哈,”烛司冷笑,“本神岁数是小了点,可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本上神虽元神大损,可对付你这六百来岁的小小烛龙一根脚趾都能踩死你。”
黑影吱吱喳喳,又是乱叫。
烛司怒道:“要不比比?”
我头疼:“你们先别争了,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他们两人齐齐回头冲我叫道。
“关我什么事?”
“哼!”他们同时道。
我抿嘴,转向另外一边。
我的身子躺在远处的台墀上,那个姑娘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那守着。
大殿极长极广,光影缭乱已看不清谁是谁,独独月薇兰,她仍站在那根玉柱后,看着远在百丈之外的师公他们。
而台阶另一旁,行言子领着两个粉衣女子,正在准备一堆器引。行言子手脚都在发颤。
“他可真紧张。”白狐忽的说道,“大概也没能猜到你会出现在这,连东西都没准备完。”
我朝他看去:“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这座巫殿好不容易清净了三百多年。现在又被弄得乌烟瘴气,不都是拜他所赐。”
玄鸟愤怒的吱吱喳喳。
我看着行言子,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对付我。
汤瑛已死,浮休灯我不知道他到没到手,可不论如何。杀了我去祭曲魉之阵,已没有多大意义了。
就算真的如宋积他们所说,化劫入了九龙渊能够稍稍驱散煞气,可他已经祸害了那么多人,难道非要再得罪我的师公和师尊么。
烛司凉凉道:“他在你们地盘横行你们也不管管,如今还被他也弄到了这阵法里面来。”
“我们司己之事,不会滥杀无辜。”白狐也凉凉道,“你以为谁都是蛮族?”
“是啊,你们良善,所以现在得跟我们一起陪葬了。”
“就他?”白狐不屑冷笑。“你以为祭灵之阵那么容易?那缕孤灵就算了,我们两个上神在此,他这破阵法不酝酿个百年千年的,我看他怎么祭!”
“祭灵?”我忽的道,“那是祭灵之阵?”
“对啊,”白狐道,“上古祭灵阵。”
我看向我的身子,不解的自语:“他要的是我的灵,不是我的身子?”
我一直认为值钱的不是命,而是那具身子。因为身子里面流淌着的血是月家世代以初杏山涧所承接下来的,也是那血才有操控化劫的血咒所在。
可行言子要我的灵做什么?
难道五年前他要的就是我的灵,而不是以我的灵牵制我的身子?
“谁说你的灵不值钱。”烛司淡淡道,“剑灵器灵镜灵这世上一样都不缺。就你人灵最为稀少。”
“人灵?”
她没再说话。
大殿下面光矢疾飞,碎金乱玉,不知不觉终于分为两拨。
那紫殿门前,一团须弥浮光裂于空中,十一个年轻姑娘围着它,将胸前结印里的白芒汇入浮光之中。
我看着她们。低低道:“可这些人好像不知道我是灵。”
先前我试探过月薇兰,她就完全不知道,她七岁离开月家村,七岁也算是能记事了,可她却还用魅术来对付我。
没有三魂七魄,魅术于我有何用?自取其辱。
可难道我们为灵之事只是族长一脉的秘辛吗?
既然如此,那行言子又从何得知?
还有五年前,他究竟是怎么引我过去的,真的是用九头蛇妖的心?可他又怎么知道九头蛇妖与我有关?这个甚至我自己都不清楚啊。
大殿里,师公和师尊正在冲破其他人的防护,朝那团浮光而去。
其他人在拼命掩护,场面虽然分为两拨,清明许多,却比方才更加激烈。
烛司问道:“那团白光到底是什么?左看右看不像是界门。”
“界门?”白狐又阴阳怪气的哼哼,“此处界门之要唯本上神一人知晓,他们若能这么轻易打开,这巫殿岂不是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了?何来威严庄重之说?”
烛司嗤一声:“那你倒是跟本神说说,他们在干什么?”
“本上神怎知道,学在精而非在多,我只掌控星象一学即可。”
“是界门。”我出声,“整座巫殿能行到此,是因为地宫八盘之上有个正阳之地与此阴阳相对。紫殿之中阴气萦绕,戾煞极重,他们在此设列一个纯阳之阵,就能取代那正阳之地与这座巫殿的相持之力。其中学术我不懂,但是他们肯定已经想到办法在此强行开启界门了。”
烛司凉凉道:“听到了没,打开界门的方法可不止你那什么星象一学。”
白狐唏嘘:“如此大阵,那可得不少人来祭呢,这列阵的十一个女的恐怕就得死在这了。”随后又哼哼,“烦死,又得扫地。”
我皱眉,朝他看去:“第一层大殿里边有那么多行尸,你看到了?”
他语声冷傲:“二十多年了,你当本上神瞎的?”
“那你为何不帮他们?”
他纳罕:“我为何要帮他们?”
我一愣,而后又道:“那以前这里那么多怪物。密密麻麻的脑袋和手,你不觉得恶心?”
“恶心啊。”
“那你也不杀了它们?”
他再度纳罕:“我为何要杀它们?”
我哑口无言。
烛司淡淡道:“短命鬼,我们是神,我们眼中只有自然之道。好比阳光风雨,山川陆地。六界之态我们只求平衡与否,除此之外,所有事物我们一视同仁,包括人与草屑。当然。有交情的另作他论。”
我没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向那团浮光,愈渐强烈,那些人在抵死保护那十一个姑娘。
两边人数不均,我们远胜于他们,可是激战至此,我们死多他们伤少。
孰强孰弱,一眼看出。
浮光越来越强,大如盛日。
师公忽的大喝:“都后退!”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便剧烈一颤。雷霆之响轰鸣而起,一阵强大的灵气荡向四面,白光耀目。
那十一个姑娘转瞬化灰成烟,随空蒸发。
我们所处的祭灵阵被顷刻震碎,我同他们三个一起摔了出去。
气韵如江流,以冲天之势汹涌而来,尘烟水气所过之处,阴邪荡然无存。
烛司大喊:“短命鬼你在哪!快回去你的身子!你会被吞噬的!”
我被冲击到了一个角落里,睁眼如盲。
不待我回话,大殿再次一颤。烛司高声厉喝:“短命鬼!!!”
我想要回去,却毫无办法,遥遥看到行言子与看守我身子的那个姑娘狼狈的扭打成一团,我的身子正从台阶上滚下去。
汤汤白烟再度冲来。我已躲无可躲,间息一瞬间,冰渊惴惴,什么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我闭上眼睛,绝望的等着被撕个粉碎。
气韵纯白如雪。盛气浩荡,极纯极正,较天象白芒阵更胜之百倍。
我被重重撞在墙上,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颤。
时间极短,犹如朝露夕花,时间又极慢,譬似长青万年。
我静静等着,缓缓眯开一只眼睛,浩渺浮烟仍在,只是渐渐沉淀,清如琼汤。
我睁大眼睛,我没有化为浮云清烟,我还活着!
我忙看向师公他们,所有人都蹲跪在地,抬着头望着前方。
那道气韵于半空结成晶墙,横亘在了他们中间,固若金汤,除非万箭齐发,否则无计可施。
杨修夷从地上站起,一身紫锦窄袖劲装,宽肩窄腰,高大修长,墨发束在一起,长垂而下,色泽乌玉,如质地绝佳的墨缎。侧脸望去,他两鬓碎发散乱,飘逸如仙扬,愈发显得皮肤光洁似玉,可是吐息极重。
他握着剑,肩上腿上都受了伤,鲜血将紫衣染深了大片。
师公离他不远,平素不太爱穿白衣,如今却是一身月白。师尊也是,他喜欢粗衣素布,如似农夫,如今却也是一身白衣。
那些尊伯尊师们一半以上全是白衣,个个都染着血,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对面死伤惨重,紫君站在最右边,蓝凌云纹长衫,面纱垂地,玉笛斜执,芒光如月色般附于长笛上,身上大片血渍,左手在滴滴淌血。
她身旁跪着一个高大男子,面貌同卫真有点像,他抚着胸口,痛的站不起来的模样。
这时竹埙再度响起,我们被强拉了回去,烛司和白狐惊讶于我为什么没有灰飞烟灭,我无心理会,抬眼寻着,依然没有见到原清拾。
可就算他没有死也没有办法了,因为这道晶墙隔开了所有,且在那些人身后,一道清蓝界门大敞。
他们立在原地,没有急于要走,也许是在等我。
我的身子因行言子方才的争夺而摔在了高台的另一边,很隐蔽,却在他们的晶墙之外。
“行言子呢。”烛司问道。
我摇头,我只能知道我的身子在哪,至于他是否在我身子旁边我不知道。
“看那个女的。”白狐忽的道。
我和烛司压根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白狐嗤笑:“这小女子既丑且凶,上次竟敢拔本上神的顶上白毛。”
我顿时明白过来。一怒:“你说谁丑!”一面将目光看向月薇兰。
她始终躲在那里,只是换了个站姿,背部紧紧贴着玉柱斜侧,纹丝不动。衣裙却在玉柱外露出了大片。
烛司冷笑:“这把剑留着现在才用?刚才故意不用,还是没用上?”
“压根就没人注意到她。”白狐继续嗤声,“就她这面相,用得着躲躲藏藏?你们看看她,分明就是想让别人找到她嘛。还躲什么躲,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作态,丑人多作怪。”
我气死了,要不是我不知道我的手和他的脑袋在哪里,我真想再拽他一撮毛。
烛司不解:“那她刚才怎么不出声?”
我烦躁道:“出声了还是田初九么,这种关头我很懂事的。”
她和白狐齐声:“啧啧……”
不仅是师公他们没有看到月薇兰,紫君似乎也在现在才找到月薇兰,目光望了过去,她身边的人也纷纷望去。
我心下一紧。果然,便见师公他们也好奇的循目看去。
杨修夷大惊,随之俊容一沉,黑眸盛怒,朝自己的几个手下看去。
吕双贤他们有些无辜和茫然,纷纷垂下头。
“初九。”杨修夷唤道。
月薇兰仰头背靠着玉柱,缓缓松了口气,而后神情变得茫然,神色惊恐又无助,这才回过身去。
烛司和白狐再度啧啧:“这演技……”
全场的目光都锁在了月薇兰身上。烛司叹了叹:“短命鬼,你说行言子会不会良心大发出去揭穿她?”
我没有说话,不安的看着月薇兰缓步走出去的身子。
她走的极慢,拽着衣袖。步伐小心翼翼,微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杨修夷长眉微合,无奈的叹了口气,朝她走去。
白狐冷哼:“这对狗男女。”
我气道:“你闭嘴!”
不知道我的心脏在哪,也不知道我现在需不需要呼吸。可是我就是觉得胸闷气短,惧意如焚。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杨修夷我在这,那是假的!
可是他大步飞快,大殿虽广,他速度一点都不慢。
我怒叫了一声:“可恶!”
就在这时,师尊怒道:“跪下!”
我几乎喜极而泣,从来不知道被师尊罚竟是一件那么开心的事情。
杨修夷脚步一顿,月薇兰愣愣的抬起头朝师尊望去。
师尊声音低沉:“师弟,回去。”
哈哈哈哈哈!
烛司嫌弃道:“你疯了……”
白狐不解:“谁疯了?”
杨修夷没有回去,皱眉道:“师兄。”
师尊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疾步朝月薇兰走去,厉声道:“耳朵聋了吗!给我跪下!”
我又一惊,不行啊,师尊也不能过去啊!
回去!回去啊!
月薇兰始终站着,背对着我们,脑袋微微扬起,看不见她的神情。
我越发害怕。
师尊大喝:“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他陡然上前,一脚踹向月薇兰的腿,月薇兰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太狠了吧。”白狐道。
“啧啧,”烛司道,“你师尊平日也这么对你的?”
当然不会,平日师尊瞪个眼我就能屁滚尿流,刚才要是我站在那,不用师尊发话我就已经自刎谢罪了。
“师兄!”杨修夷怒道,“在此多有不妥,先……”被师公肃容拉住。
师尊回头看向杨修夷:“她当不得此罚么!不顾全局,难分利弊,刁蛮任性,如若方才稍有不慎,今日在场诸人都会因她而送命!她……”
“噗!”
月薇兰忽的掩唇,一口鲜艳的血水被她吐了出来。
杨修夷惊道:“初九!”
师尊也大惊,忙抬手扶她。
一阵尖锐的惧意就在此时猛然袭来,我高声大叫:“别碰她!”
一阵轰然巨响,一道太清仙阵顷刻结出。
与此同时,大片血水自师尊的胸口涌出。
“师兄!”
“天悠!”
场面瞬时大乱,人影迅疾,纷纷奔至而去,却被太清仙阵拦挡在外。
我怔在原地,忘却呼吸。
一刀扎去,月薇兰拔刀又要再刺,师尊扬腿将她踹了出去。
这时一个人影飞扑过去,是方才离月薇兰最近的淳然尊伯,却不是去救师尊,而是长剑直指!
我惊叫出声,师尊运剑去挡,另一边的忆慈道人却也在此时攻来。
师尊不得不侧身避开,臂上鲜血又加一片。
利刃破风,淳然尊伯回身在师尊身前站定,手里的紫纹长剑架在师尊的脖上,剑气森然。
又一道界门在他们身后缓缓拉开。
“哈哈哈……”月薇兰爬起,擦掉嘴边的血,冲师尊施礼,“师尊大人,牙儿今天不孝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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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冷声道:“九儿呢,你们将九儿如何了!”
淳然老头缓缓抬手,一张透明薄皮从他耳际被缓缓撕下,露出一张淡漠光洁的清朗俊容。
原清拾。
师尊睁大了眼睛,我亦悲痛难过的垂下了肩,这么说,淳然尊伯被他,被他们……
一切阒寂,无声无息,无风无浪。
原清拾将面皮丢在地上,看向杨修夷,长眉微挑,极具挑衅。
我不忍去看此时的杨修夷和师公,有深沉的钝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击一击的撞击着我的心。
原清拾不是什么拖泥带水之人,勾唇一笑后,他长臂一转,刀刃贴着师尊的肩膀朝脖颈猛的滑去。
众人痛声疾呼,一向平定淡若的师公也颤叫出声:“住手!”
我望向晶壁,灵息狂涌,还未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便看到那挥了一半的凌厉剑锋骤然停下。
原清拾极快收势,鹰眸大睁,我的身子在师尊跟前软软的倒回冰凉的方石地上。
半只胳膊被削飞了出去,喷溅而出的血水少得可怜,宛如油尽灯枯。
我松了口气。
“太险了!”烛司叫道,“他要收势慢了,你的身子被砍成两半,你会跟着灰飞烟灭的!”
断臂处血肉缓缓凝结,似枯竭大地重长新芽。
师尊矮身要扶我,原清拾大怒,长剑再刺。
师尊要迎上,我先他一步,神思系于一点,控制身子推的撞向原清拾。
他飞快收剑,以掌击我,我侧身避开,旋身而起,鹅色衣袂飞扬,一招长鹤飞踢。
我随意而为,却打出了一个刁钻倾斜的角度。
原清拾被我踢中肩膀。但到底气力不够,就跟豆腐砸人似的,不轻不痒。
月薇兰和忆慈道人疾步而来,我的身子以诡异姿势从她们中间穿过。
原清拾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我借力于浮空中回身,以勒马之姿踩在了月薇兰的肩上,没有衣袖的胳膊一探,我想将我的脸从她脸上撕回来!
忆慈道人却抢先一步,长脚一扫。将我的身子踢落,我“啪塔”一下摔个五体投地。
烛司叹道:“你的脸彻底完了……”
忆慈道人揪起我,我的身子绵软无力,没有一丝生气。
烛司不解:“你怎么了?”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刚才怎么做到的。”
原清拾没有蹲下,小心审视着我。
师尊朝原清拾猛然攻去,原清拾后退数步,忆慈道人上去帮忙,被师尊的剑气震开。
师尊激扬长剑,数道光矢滚着尘烟乍然飞去。
原清拾化掉流光,灵活闪避。不忘回击,师尊身形孤瘦,姿态闲雅,极掠冲去,于浮空与他交击。
白狐忽的叫道:“不好!”
横空而来的一团光阵倏然朝他们袭去,破开了师尊和原清拾各自的护阵,他们同时落地。
原清拾后退数步,尚能稳住身形,本就受了严重内伤的师尊重摔在了地上。
原清拾朝行言子藏身的台阶后望去一眼,没有顾上太多。而是直接朝师尊刺去。
烛司急道:“短命鬼!快!”
被月薇兰重新封印的身子被我拉起,震开所有归海钉,黄影一扫,停至师尊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原清拾怒瞪向月薇兰,月薇兰满是无辜茫然。
“月牙儿!”原清拾看向我,“我可以放过他,你主动跟我们走。”
我倒也想如此,可我说不了话,如何谈判。
回应他的是我的一招攻势。
我从未像今天这般庆幸自己是缕天地游丝。作为附蕴而生的残灵,我困阵于阵,神思灵息皆动不了,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身子。
师公他们早已开始破阵,太清仙阵不易破,但不是破不了,我要争取时间!
原清拾绝不会想到我这般难缠,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可以操控的这般行云流水。
纠缠之际,我贴地一滚,飞快从一具尸体手边捡来一柄长剑。
我自小爱看杨修夷练剑,当初记不住的剑招,如今神思脱于浊气之身,尽数回想而起。
月下白衣少年,清俊月朗,身姿矫健,长剑清光与月色交相辉映,一招移星断岭,极具风姿,也极具攻势。
我的身子一个回身却步,紧而剑影一转,移星断岭猛刺而去。
原清拾举剑相挡,不敢伤我,我只攻不守,没有气力便以速度取胜。
脑海里欣长清逸的少年身影与眼前的黄影交叠在一起,剑势如风。
一招踏雪望梅,随后月下织锦,再是凌波散花,继而轻风落叶,苍龙破水……剑招流水栽落花般轻巧自然。
玄鸟吱吱喳喳。
白狐叹道:“真美啊。”
烛司也叹:“短命鬼,你当初操控曹琪婷落崖时特意研究的角度美感,如今全被你无意中用出来了。”
美得不是我,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有激烈的热血在胸中涌动,我朝杨修夷看去。
师公他们凌空而起,数百人如夜幕星辰,排列出太清星序,高高低低,前前后后,结印于千丈阵壁之上。
杨修夷和二十多人在阵壁前以剑刻纹,刀刀金光。
拔地而起的气旋将他们的背影模糊在深绿霜白的芒光之中,只依稀可见长发飞扬,衣袍狂舞。
就这么一瞬的精神恍惚,我神思一痛,忆慈道人的长剑已贯我胸口而入。
我急忙拉扯身子往后退去,她却有所预料,飞身往上,破开我的独上兰舟,挡住我的去势,又将我的柳梢轻燕化开,长剑一挑,割裂了我的右前臂,带起一串横洒的血珠。
这套剑法的所有剑招都为师尊所排,我不会随机应变,只能依序杨修夷的剑招从头而来。
可眨眼之际。她便连破我三招,足见了如指掌。
清婵。
心中不由冷笑,这三个人,全是假的。
清婵不会同原清拾那样顾忌我的死活。她挥剑破空,锋芒直击,似要将我的身子断成两截。
原清拾飞快迎上,长剑挡下所有光矢,对她怒喝:“不知轻重!”
清婵旋身。长臂一抛,冲我掷出六个状似碎星环的碧玉,于我们四方悬空而起。
白狐一惊:“这东西竟还在人世!”
“短命鬼,”烛司语声徐沉,“这是桐木一族的劫魄石,你完了。”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我完了,因为我又控制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子从高空跌落。
不只是我,连原清拾也动弹不了了。
清婵双手在胸口结印,我的身子被她从地上移去。悬浮于高空,脑袋死气沉沉的斜垂在右肩前。
我身上所穿的衣裳是我从一家民户的闺阁里拿的,那里的衣裳都很漂亮,我身上这件也是,落花云纹轻绡束腰淡色黄裙,腰带是我随手拿的鹅色锦带,裙摆绣着浅粉色的淡雅月花,料质很好,款式也是。但如今左前臂露在外面,裙上满是泥泞和污血。一点都不好看了,更遑论脑门上还挂着被压得残缺变形的斗笠,着实滑稽。
清婵仰头望着,手中结印之色越发浓郁。一阵罡风而来,吹起我的衣袂和头发,阵法中的芒光似霜露凝结,那般不真切。
烛司轻声道:“劫魄石会夺走你的身子,不管你是否灵器,短命鬼。你回不去了,要么消散,要么被封印。”
我惊愣而呆傻,怔在原地,心绪如茫。
清婵手臂朝两边猛的挥开,长袖翻飞,那些碧玉泛出萦绿芒光,各自旋转着并朝我的身子飞快掠去。
耳边尖锐刺叫,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睁着眼睛,彻底僵了。
六块碧玉如扶摇之风,盘桓在我身上,而后飞快钻入了我的身子。
我颓然丧气,万念俱灰,却在这时,一阵流光从我身上爆开,那六块碧玉被震了出来,两块烟消云散。
“哇!”
烛司和白狐失声大叫,所有人齐齐呆愣,满殿阒寂,千里无音。
随即白狐轻咳了声,语声淡淡:“应该是假货吧,凡胎哪能震碎上古神物?”
清婵也呆愣在那,而后长剑一指:“她不是田初九!”
语毕,疾步上前,飞身而起,却被自己所设的阵法给震了出去。
她跌摔在地,眉目狠厉,忽的右手成爪,凌空一挥,我头上的斗笠和遮脸的衣衫登时“哗”的一下被她扯开了。
我心下大骇,忙闭上眼睛,毁去容貌之后我未曾照过镜子,但一张脸皮被生生剥掉后的容貌我生为一个巫师,怎会不知道?
如今对我而言,血肉模糊都是一种追求了,怕就怕这张脸会生出恶心的脓水和血泡,令人反胃想吐。
无数悲伤苍凉渐次将我吞没,这样的一张脸,即便套上再好看的人皮面具又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当世高人之前,我要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望云山的田初九,我是杨家二公子杨琤的未婚妻么?
我闭着眼睛,静静等待所有人穿空震殿般的讶异和惊呼。
可是,什么都没有,静如深海,寂如长渊,默如青山,四周一切不复存在,空旷而寥落。
白狐最先出声,讷讷道:“好美……”
我微愣,抬起眼睛望去,只一眼又傻了。
如那日的碧霞酒庄,一个年轻女子提裙缓步迈上高台,满场嘘声刹那静止一般。
那个女子有瞬间夺人心魄之美,教天上日月无光。
可是我眼前的这个姑娘,她高悬于阵法上,尽管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可皎光浮影勾勒的绝美之颜却将那女子都生生比下了大截。
五官精致无暇的女人这世上比比皆是,真正的美人比的是清骨神韵,可萦光婆娑中的这个姑娘,她没有睁眼便教自认阅美女无数的我神魂颠倒。
侧首的脸庞勾勒出一道精致光洁的下颚弧线,娥眉如月,色如洇染的远山黛泽,琼鼻高挺,唇上残留血色,如朱樱落池,秋水晕漪。
长发于空中乱舞。她自波澜不惊,兀自沉睡,像永恒长空日月须弥里不染尘埃的一抹纤云。
翻阅史册,我始终不能理解为何会有帝王愿以江山求一绝世佳人。我也不能想象乱世中倾覆王朝,令万千战士魂归阴司的美人是如何长相。
如今我顿悟,我面前的这个姑娘,她若能睁开眼睛,只需一笑便足以配得起一场万顷烽火。一场倾世烟花。
她身边的沉浮芒光渐渐消散,她身形一晃,重重跌落,黄衣如蝶,衬着阵法清光,又如梨花飘零。
我一阵怅然,烛司叫道:“别自恋了!快!夺剑!”
我一愣,夺剑?
夺剑!
我眉眼一凝,于空中坠落的清瘦身子蓦然回身朝我看中的那具尸体追去,但下一瞬却“啪”的一声脸砸地。狠狠的摔了下来……
我:“……”
众人低呼:“……啊!”
烛司忙回头,又急又怒:“又不会控制了!?”
我咽一口唾沫:“……还没反应过来那是我,让我缓缓。”
白狐语声轻颤:“那是你?真的是你?!”
玄鸟吱吱喳喳。
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面容冷漠,俏脸如霜,破损的额角慢慢痊愈,最后又归为一凝玉脂。
身子朝右前方跑去,清婵从惊愣中回身,旋即执剑追去,我奔跑中的身子蓦地向后倾仰。一个潇洒利落的跟斗,就要踢中她的脑袋时被她狼狈避开。
我捡起一柄长剑,清婵剑锋指我:“你到底是谁!”
回答她的是我长驱直击的一招踏雪望梅,她双眉怒皱。迎身而来。
长剑碰撞,不断交击出细细火花,她道袍翻飞,我衣袂猎猎,一个鬼魄,一具行尸。皆不知疲累,难分胜负。
修为气力她胜一筹,形势局面却对我有利,师公所说,两方交战,最忌背朝人前,如今我便没有这个顾虑。而她不同,只能任我游刃四方,纵横全局。
她恨我入骨,我厌她如恶,大殿一片阒寂,我们的金属交鸣声显得单薄而清灵。
局面僵持,却是我所愿看到的,不过并未僵持多久,原清拾和月薇兰很快加入了战局。
太清仙阵上出现无数碎痕,灼目金线沿着碎纹蔓延,似疯狂挣扎的太古之兽,在莽荒大地上用利爪划下繁复神秘的古老咒语。
太清仙阵,一个传承自上古的玄术阵法,《八相即》上所述,江河行地之际,人妖魔三界混战,仙神袖手,人以单薄之躯立于天地,以自身之勤、之聪创无数阵法,太清仙阵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妖兽破河用三年的撞击,才将太清仙阵撞碎,如今不到一个时辰,师公他们便将它击出了碎纹,着实不凡。
但正因如此,我所面对的三个人才越发狠烈,不断加快着手中攻势。
我紧紧护在师尊跟前,仍是双目紧闭,不知疲累,不懂疼痛,既是局中人,又是旁观者。
所有的一切终于在太清仙阵猛然爆开后结束,晶墙坍圮,一瞬激起千丈尘烟,气雾翻滚如浪,炽烈白光刹那如山石迸裂,冲天喧嚣中,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拉扯自己的身子朝师尊的方向靠去,而白色晶墙的另外一边,紫君他们愤恨而视,最后从洞开的界门不甘离开。
我冷冷的看着他们。
你愤恨,你愤恨什么!
你毁我宗嗣,夷我宗族,斩我腰肢,逼我姑姑尸骨无存,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开!
你还愤恨!
我将你碎成万段都不足以消我心中之怒!
烛司低声道:“如此一去,不知还要等多久了。”
我回头:“什么?”
“你不是一直不知道他们是谁么,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她淡淡道,“你问白狐吧,他知道的应该更多。”
我忙转向白狐:“你认识那些人吗?”
他没说话,一团白光,也看不清他的脑袋和手在哪。
我急道:“喂!”
“可真美。”他喃喃,“你怎么那么美……”
玄鸟吱吱喳喳。
我随口道:“喜欢送你好了,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喜:“真的送我?!”
我和烛司齐声怒道:“假的!”
他低低哼了声,道:“那些人有什么好知道的,他们所处的地方又与我们不同。万珠托元阵上的星序图谱至今无解,短有三日,长有千年。那小小烛龙说的对,下次见面都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什么托元阵?”我忙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长有千年?”
“万珠托元阵,也就是万珠界。”他无关紧要的叹了声,“如今提这个的人不多了,那都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还能记得住万珠界的除了他们自己。也就是我们这些活了上万年的上上神了。”
烛司冷哼:“上神就算了,还上上神。”
白狐没理她,续道:“当年乘逐大战时,神魔两族在一个混元界交战,后来打得太激烈,巫神彭盼直接用万珠托元阵把那给封了,那地方便叫万珠界了。魔界当时还并未分崩离析,魔皇老头的三儿子离司命君要没死的话,现在还在那儿吧,不过估计也活不了。那地方可惨了。”
烛司道:“短命鬼,你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十巫后人赶尽杀绝吗?”
“对,为什么?”
“曲魉以及万珠界封印之恨,”白狐答道,“上古十巫让他们受了这么多苦,能不杀么?”
“曲魉同万珠界有关?”
“嗯,这就要提到妖族的长华君了。当年他带兵是去帮神族的,结果彭盼封印万珠界时他们没能及时出来,皆被压在了那。压得略惨,妖骨碎裂。与魔族煞气绞缠,沦为半妖半魔,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曲魉,这家伙还挺开心。以为可以修炼魔族之功了。结果走火入魔,心智全无,带着那群混人鬼仙魔都有的半妖半魔半神们冲出被下了封印的万珠界,跑到各界大开杀戒。最后杀到人界时,撞在了大荒十罗手里。大荒十巫没有一个是吃素,在长华君统治人界时。他们表面顺从,阳奉阴违,用了百年时间研究四极阴阳,伦常之道,又跑鬼界又跑神界,最后借助鸿蒙之力对这群半妖们设下了千古曲魉之咒。设完之后,那群曲魉日日剧痛,被打得毫无反击之力,躲回了万珠界。大荒十罗们重新以万珠托元阵封印,却碰上妖族仓尘君跑来救兄长,两派斗得你死我活时,误打误撞将万珠界彻底封印,星序全乱,至今无解。”
我低低道:“原来是这样,难怪要对十巫后人赶尽杀绝。”
“还是很奇怪。”烛司不解道,“我不是没有想到过他们,而是这万万年都没来报复,怎会在如今来大举动手?”
“你怎知这万万年没来报复?”白狐嗤声,“你小小烛龙区区五六百岁,本上神才是活了万万年的,这万万年里,我这座巫殿隔个数百年便有一次纷争,哪有我不知道的。”
“你这座巫殿?你不过也是个看门的罢了。”烛司冷笑,“这世上看门的多了去了,阿猫阿狗一大堆。”
“是啊,南华长亭底座那七条绑着锁神链的烛龙可不就是阿猫阿狗吗。”白狐淡淡道。
玄鸟吱吱喳喳。
烛司大怒:“你给我住口!”
“短有三日,长有千年,若真是千年不出,那我岂不是……”我低低道。
烛龙叹了声:“短命鬼,我看你还是不要报仇了,不是对手不对手的问题,而是你根本就找不到他们。你浮生时日无多,还是好好的跟你男人过日子吧。”
我垂着头,眼前有极美的黄昏暮色。
爹爹托着我,走过村中的俨然屋舍,木院小筠,走过村外的良田百亩,田间小道。
他给我唱歌,清越声音哼着古朴悠扬的乡间曲调,随着傍晚的清风被吹向远方。
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我们修长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拉长,隽永静谧。
如何能不报,如何能不想,如何能放下?
白狐声音变轻:“其实那大荒十罗着实可惜,如若不是最后起了贪心,如今凡界恐怕将是另一番光景了。”
烛司没再呛声,道:“这座巫殿是彭盼的吧,是祁神焚渊派你们来的?”
白狐没说话,玄鸟叫了声。
我抬头看着长殿,那白晶墙后,紫君他们退光了,只带走了几具同伴的尸体。
可若只是单纯的要找十巫之后寻仇,何苦非要捉走我呢。
我看向白狐:“那,你听说过化劫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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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劫?”白狐微顿,“你从何处听来的?这小烛龙告诉你的?”
“我要是知道化劫是什么,她还用得着问你?”烛司冷哼。
白狐呢喃:“竟还有人记得化劫,这可是太古之兽了。”
我讶异,烛司也惊诧了:“太古?”
“大致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它最后为一个名叫泝遥的上神所收,泝遥死后它便下落不明,可能也消泯于天地了吧。”
“它凶吗?”我问。
“岂有不凶之理?太古之兽皆从鸿蒙归墟中而醒,我们依日月而存,它们却能与日月抗衡,这就是区别。”
烛司出声:“不过太古之兽差不多都死光了吧。”
“是啊。”白狐轻叹,“乘逐大战,烨燃大战两场战事让神魔凋零,那些为数不多存下的太古之兽也因这十几万年的战事而亡,如今跟那些上神之名一样,仅为一个传说了。”
确然遥远,很远很远啊。
“呀!”白狐忽的失声大叫,“你那脸,那脸怎么……”
我转过头去,那道浩然清正的白色晶墙渐渐消散,界门也消失了,杨修夷没有赶至,愤喝了一声。
而我的脸正在变化,半张脸肿,半张脸瘪,一只眼睛胀的像要从眼眶里面跌出来,另一只眼皮却咕噜咕噜,像是一块披在沸汤上的抹布。
众人呆愣,惊悚的望着。
“初九!”
杨修夷面色煞白,飞快回去将我抱入怀里,那几个暗人忙过去挡在我身前。
“难过么?”烛司问。
“难过,”我低低道,“不过不是难过我的脸。”
“那是难过那些人跑了?”
“嗯。”
“至少你们赢了啊,他们落荒而逃,死伤大半,你们还捉到了几个,你那好‘姐妹’都在。”
我看过去,发现月薇兰被清婵和原清拾扔在了这里。几个尊伯的高徒抓住了她,将她脸上的面皮也撕扯了下来。
她没有挣扎,冷目看着他们,和其他俘虏被推攘在一起。
玄鸟这时吱吱喳喳。
白狐出声道:“那我们怎么办。怎么出去?”
说完停了下来,三人都没再说话,我看不到他们的脑袋,但感觉得到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轻叹:“知道了。”
杨修夷怀里的身子动了动,他微微松开我:“初九?”
我蓦的挣开他爬起。跑了几步后轰的一声直接朝行言子设在石台最暗处的祭台砸去。
“啊呀!”
不止大殿里的众人,烛司他们也惊叫出声。
白狐唏嘘:“你,你对自己下手可真狠……”
阵法破开,我的生灵一瞬沉回不堪重负的身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我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杨修夷追了过来,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我连他在左边还是右边都分辨不出。
“快!”脑袋一片昏沉,我对着黑暗的空气叫道。“行言子要跑了!快抓到他!快!”
而后思绪一重,我的意识彻底被身子拉入了混沌空白。
很漫长的一场睡眠,费了许多功夫我才睁开眼睛,又花了许多天才终于想起自己是谁,旁人是谁,发生了什么。
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翻身也成了一件难事,我只能躺在床上,成日睁着眼睛望着床榻上的锦绣纱幔发愣,什么都做不了。
师公每天要给我换三次药。唐芊和玉弓守在我身旁,花戏雪和师父伤的不轻,可以下床后也天天来陪我。
又过去半个月,我终于能开口说话。师公检查过我的伤势后点头同意,于是师父和登治尊伯弄了辆轮椅给我,推着我去见被单独关押在小屋里的行言子。
正午的太阳很暖,天地明亮通澄,行言子所关的地方门窗都被封死,间不透光。
进去时。广征尊伯和六胥道人正在对弈,屋里点着四盏油灯,行言子坐在角落里,衣衫凌乱,瘦了一大圈。
我被咯吱咯吱推进屋里,广征尊伯起身笑道:“你这丫头可算下床了。”
“什么丫头。”六胥道人收拾棋局,朝我望来,“都是大姑娘了还叫丫头,过几日都要嫁人了。”
“是呀,一下子就这么大了。”广征尊伯叹了叹。
我气恼:“你们别乱说。”
“哈哈哈。”广征尊伯抱起两个棋盅,看向师父,“我们就在门外,你们快点问完出来,初九不宜闷太久,等下就让我带她去湖边逛逛吧。”
师父疲累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六胥道人道:“今晚我俩加上颂竹老头一起上你那儿吃饭去,给我多备两只烧鹅啊。”
“就你胃大。”师父翻了他一个白眼。
房门被带上,房间光线暗下大片,行言子抬头看着我们,枯瘦的脸上,双目依然晶亮。
登治尊伯在案后撩袍跪坐,未待开口,行言子先道:“晾了我数月,我以为你们将我忘了。”
“初九才醒。”登治尊伯淡淡道,“她不来,很多话必然问不出,你知道我不喜欢与人拐弯抹角的套话。”
“你何以见得她来了我就会说?”
登治尊伯直接问道:“为什么你当年要写信给我和天悠,主动暴露孤星长殿里的行尸。”
行言子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那成日与你书信来往的人究竟是谁?”
行言子沉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是昆仑山的么?”
登治尊伯继续问:“风华道人是否也与那人有牵扯?”
行言子依旧不语一声。
“当世能让你这般掩护的人不多,我们查出他不难。”
“你尽管猜。”行言子声音嘶哑,极缓道,“你们不会知道他是谁的。”
“未必便……”
“登治尊伯。”我出声道,“让我来问吧。”
他微顿,点头:“好。”
我看向行言子:“为什么能以九头蛇妖寻到我?”
他转目朝我看来,双眉轻合。
我重复:“为什么?”
良久,他摇头:“我不知道。”
“那五年前,是你放出消息说我在九龙渊试炼邪阵吗?”
他垂下眼眸,微不可见的摇了下头:“不是。”
“是那人?”
他抿住了唇。
“看来是了。”我续道。“那人引世人去九龙渊,是为了用他们的尸骨设下趋峟引魂阵引出九头蛇妖,对吗?”
半响,他轻声道:“是。”
“为了九头蛇妖的心?”
“对。”
“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
“但是是修夷杀的。”登治尊伯忽的冷然轻笑了一声。
行言子看向登治尊伯。
“是不是这样的。”登治尊伯寒声道。“你私自拿走了九头蛇妖的心脏,怕那人责怪你,所以你诈死。而你知道那人必会关注望云山,所以你才写信给我和天悠,并不惜暴露巫殿下的行尸?”
行言子面淡无波。少顷,低低道:“厉害。”
“如此说来,你惧怕那人。”登治尊伯冷笑,“那更好查了,能让你怕成这样的人不多。”
“你查不出的。”行言子道。
我看向登治尊伯,轻轻敛眸。
登治尊伯为天净宗门境元一脉的首座长老,在寻常人眼中,这几乎已是终己一生都难得一见的高人前辈。而这次来孤星长殿的尊伯师伯们,他们大多亦都为当世少有的大家,可这么多人。行言子都没有放在眼里,却独独害怕那个站在他背后的神秘人。
那人到底有多可怕,他,是人么?
登治尊伯看着行言子,没有说话,良久,他转了话锋:“你与万珠界那些人可有关联。”
“没有。”
“那杀了忆慈道人的女人你该认识吧?”
行言子不说话。
“知道她真名么?”
“不知。”
“她是什么人?”
“不知。”
“她是如何找上你的?”
行言子又不说了。
“她是万珠界派去你身边的?”
行言子抬起头,认真道:“我自始至终不知道万珠界是什么。”
“那她是汤瑛仙姑派来的?”
“不是。”
“据说你待她算是敬重,为何?”
“你别问了。”
登治尊伯不依不饶:“莫非跟那个神秘人有关?”
“够了!”行言子忽的叫道,“不要再问!你……”
“你住口!”登治尊伯喝断他。继续问道,“九头蛇妖一直在九龙渊,百年来相安无事,为何封印后会忽然跑去千里之外的鹤山?”
行言子抿唇。
“这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这与你们有关吧?”
行言子沉了一口气,淡淡道:“去鹤山,总比半路钻出,死伤更多的好。”
“可鹤山有宿沉长廊!”登治尊伯猛一拍案。
这些尊伯虽然平日都待我慈爱,喜欢笑,偶尔玩笑耍闹。可其实每个人都是那种不怒自威,只消一个眼神就能令大多数人胆颤的上位者。
行言子却依然丝毫不为所惊,微抬着头:“所有恶果恶报,我自会承担,不会有怨。”
“你倒是敢怨!”登治尊伯怒喝,“看看这天下被你们搅成了什么样!那人到底是谁!”
“你不会知道的。”
“你还不说!”登治尊伯怒瞪着他,“恶果恶报?张行言,我若将你交给拂云宗门,他们的滔天之怒你如何承担得起!拂云宗主和安存长老他们当年可待你不薄!你这恩将仇报的鼠辈恶獠!”
行言子闭上眼睛,双手发颤紧握。
“你说!那人是谁!”
“我不说自有我的原因……何况就算你们知道了,你们也耐何不了他。别说一个拂云宗门,就是四大宗门和整个天下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就是为了初九吗?!”登治尊伯朝我一指,“九儿家破人亡,自小孤苦,又为百般困难所磨,你们到底还要在这个孤女身上图什么!是她那身血肉,还是她牵系的那只凶兽!”
“那些东西有什么值钱的。”行言子朝我看来,目光悲凉。
一直未出声的师父这时上前一步。微微挡着我。
“小丫头,知道九头蛇妖与你的关系,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行言子看着我,“你已经很苦了。你还想更苦一些么?”
“我不怕。”我对着他的视线,“我讨厌活的不明不白。”
“可你注定要不明不白。”他似笑非笑,徐徐道,“你身上这层浊气你摆脱不掉,那日在巫殿里你褪去过浊气。可那阵法一消散你又变回了现在的模样。”
师父厉声道:“这与你何干!”
“再清正凌然的阵法也只能令你的浊气稍稍退散,无法彻底驱逐,你骨子里的浑浊会慢慢吞噬你,你记不清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你活着只能越来越不明不白。这一点,当初给你下阵法的人不会不知道,”行言子一笑,“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寒声道:“她保护了我,至少我活到了现在。”
“可你还能活多久?”他双眸微眯。有丝苍茫,“你别去想那么多了,好好享受你为数不多的时日吧,你一缕孤灵,无魂无魄,死后灰飞烟灭,连魂飞魄散都称不上。”
我面色大变。
师父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登治尊伯回头朝我看来,神情震惊。
行言子讶异:“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师父身子僵硬在那。
我垂下头。
“竟真的不知道?”行言子哈哈大笑,“月家族长世代为灵,这丫头这缕残灵更为天物。她一人便抵得上巫殿里的千万行尸,你们现在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抓她了?”
登治尊伯难以置信,低低道:“九儿,她真的是孤灵?”
“小丫头。”行言子轻笑。“为世清简是福,知道越多,背负越多,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我蹙眉,默了一默,转动轮椅往外而去。
风轻柔吹来。六胥道人和广征尊伯在不远处继续对弈。
嫩柳低垂,青燕飞掠,风景清和淡雅。
这里是清州瑶城,离云英城很近,满城水道,水土极佳,最宜养生调理,所以云英城一役后,我们被集体送到了这。
听说本想弄个大庄园的,但行登宗门的清刍仙人嚷嚷清贫惯了,要住陋屋茅椽,跟他较了五十多年劲的玉英尊伯立马也嚷嚷喜欢贫寒之风。于是其他人左一个叫嚣,右一个跳脚,谁都不要住锦绣繁华的大庄园了,直接在瑶城西区找了片水道潺湲的民宅租下,变为了左邻右舍。
如此导致的结果,就是这些日子瑶城被那些或拜访仙师名家求仙问道,或血海深仇寻人帮助,或慕名而来图个好奇的人给挤的无处落脚,惹得全城百姓虽自豪骄傲,却也愤懑不满。但也有个好处,就是方圆百里的妖物尽数逃光,一个不剩。
身后传来开门声,我回头,师父呆呆的看着我,眸色难过。
“师父。”我出声。
泠风拂来,花瓣簌簌,他白发白衣随风而起,他走来问道:“饿了吗?”
“嗯。”
“那,回去吧。”
“好。”
他扶着我的轮椅往前推去,轮椅咯吱咯吱着,他不再说话。
沿路风光琦美,海棠花开,临街便是条河道,春末夏初最欣然,无数蓬船在上来回,净水天明。
不远处是瑶湖,湖边热闹如潮,人来人往,海棠花绚烂多姿,如烟霞,似粉云,在湖边小径上纷洒了一地。
师父忽的脚步微停,开口道:“九儿,还记得缦山城的纯宗道人么?”
我回忆了下,点头:“记得。”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济漾道人因嫉心,在纯宗道人即将羽化成仙时,将他的四象晶偷偷砸入八星潭中,引得纯宗道人血气逆行,所脱的胎骨化为焦墟。
师尊和不少友人拼尽全力,渡了许多真气给纯宗道人也只能保全他的魂魄。
最后纯宗道人愤恨离世,踏入轮回,他不会记得今时今世的事。来生也不一定再修仙问道,兴许是哪户人家的读书小儿了。
师父轻声道:“据传若带着亡故之人的头发进到轮回之境,便能寻到他的前世和转世投胎的地方与生辰。”
我好奇:“那能找到纯宗道人了吗?”
“你师公与你登治尊伯曾一同去过轮回之境。”师父侧眸望着浩大湖泊,“不过那时是去探境求知。纯宗的话,还得再等几年。”
我点头,这个倒是,人死了没那么快投胎,至少也要在阴司里等上数年。
“姓杨的那小子。他,他曾想过去轮回之境里找你。”师父又道,“找你的……你的来世。”
我一愣。
师父长叹了声,抬头看向远方天幕。
风迎面而来,我曾齐眉的短发已经到下巴了,被悠悠吹开,拨向耳畔。
原来,杨修夷想去轮回之境里,是因为我。
我朝水面湖光望去,丝竹悠扬。水波清荡,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濡.湿了脸上的纱布。
回到小院里,唐芊正坐在门边看书,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铺了层恬淡柔光。
“仙人,姑娘。”她放下书册迎来,在我身后张望了圈,“登治长老呢。”
“还在那,”我扶着师父的手起身。问道,“玉弓和狐狸呢?”
唐芊笑道:“他们跟丰叔一起去挑丫鬟了。”
“挑什么丫鬟。”师父搀着我往屋里走去,不悦道,“你去找找他们。挑两个就行,多了我们付不起钱。”
唐芊撇嘴:“这是我们少爷付钱送给姑娘的,又不是给你。”
师父眉头一皱:“你懂什么,要是有天我家丫头跟那臭小子吵架了,那小子花钱的岂不是帮他了?”
“哪有还没成亲就咒人家两口子吵架分家的,再说了。我就一定帮姑娘啊。”唐芊偏头冲我笑道,“少爷眼里就姑娘一个,对其他人都懒得多说的样子,更别说记别人的好,帮了他他也记不住。而帮着姑娘的话,就算少爷怪怒,也有姑娘她顶着啊。”
师父怒道:“你这女娃油嘴滑舌,油腔滑调!一看就是那种高门大户里……”
“哎呀,差点忘了。”唐芊打断师父,“姑娘,吴二夫人写了封信给你!”
说完马上朝外室跑去,不忘瞪师父一眼。
师父不满的看着她的背影:“你看看她!”
我在桌旁坐下,抬手倒水:“你一把年纪了,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还没端到嘴边,被师父一把夺了过去,喝完啪的一声放下:“你懂什么!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让我嫁给杨修夷?”
“不嫁给他你嫁给谁,谁还要你啊!”
说完就拂袖离开,在门口撞见玉弓和花戏雪,怒哼了声,推开他们:“走走走,让开让开。”
玉弓手里抱着剑,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走远,再朝我看来:“小姐,仙人他……”
“他是舍不得姑娘。”唐芊捏着封信进来,笑道,“仙人现在可矛盾了吧,又想姑娘嫁,又不想姑娘嫁。”说着将信递来,“姑娘。”
我没接,闷闷的看着:“还是没有杨修夷的信吗?”
她微顿,摇了摇头:“没……”
我失望的望向窗外的扶疏草木,说不出的难过。
在云英城时不过二三月份,如今已是五月中旬了。
从孤星长殿出来后,杨修夷托师公去帮孤星长殿里的那些行尸往生,而后便同那些手下和几个尊伯们一起去追原清拾他们了。
不久前我们收到了几封信,他让我们不要担心,他很快赶回,却没说有没有追到,要去哪追,又追到了哪,以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猴子。”花戏雪走来,“别担心,修夷他不会有事的。”
我转眸朝他看去,依然一身白衣,衣袂如云,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芒光将那张俊美绝艳的脸蛋点燃的如似月下虚步的仙人。
我微微一笑:“你精神不错啊。”
他也一笑:“你也恢复的挺好,眼睛又开始冒贼光了。”
“什么贼光。”唐芊忙道,“我家姑娘的眼睛清明晶亮,好看的跟星星一样。”
我笑着看向唐芊:“你念吧。”
“嗯。”
她拆开信封,很厚的一叠。
“初九,见信如唔,惜别清州瑶城时你尚在昏睡,距今已有半月……”
念到这,唐芊停了下来,玉弓皱眉:“怎么了?”
唐芊一张张看去,过了一阵,对我笑道:“姑娘,她说她们已安全到达德胜城了,她目前还是吴四小姐的身份,不过吴洛什么都知道了,待她很好,二人情深如初。只是她的身份和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他们不知道怎么和吴夫人讲,现在决定不讲了,直接去江左松鹤定居,重新开始。最后都是些感激的话,很真心诚意。”
我放下茶盏,笑道:“我总觉得,唐采衣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嗯?”唐芊笑眯眯的看着我,“姑娘何出此言呢?”
“因为吴府还有几个好姐妹啊。”我意味深长道,“吴挽挽性子好欺负,可你觉得唐采衣呢?”
“也是。”唐芊收起信,“之前吴二夫人是具行尸,心中斥满绝望麻木,所以不与世争,以至于人人都觉得她性格孤僻。之后她尚在混沌,才在龙腾阁中遭了那几个好姐妹的强行捆绑,但如今她什么都忆起来了,绝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可是殇女。”
“唐采衣以前很豪气的。”玉弓道,“那时厉大哥有一个朋友家道中落,她二话不说,直接赠了三百两。”
“确实豪气。”我看向花戏雪,戏谑道,“她少有男女之防,看到美男会忍不住稍稍调.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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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戏雪如若未闻,兀自端茶,挡住脸的时候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瞪了回去。
“眼下可好玩了,”玉弓冷笑,“要是那几个小姐又没事跑去欺负吴挽挽,那吴府可就有热闹看了,可惜我们不在。”
“提到吴府……”唐芊轻叹,“姑娘,我想起了吴挽挽。”
我一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满上茶水。
玉弓难得也叹了声气:“吴挽挽真的挺可怜,我听说她的生父原是吴老爷的堂亲,她爹娘在她年幼时送她去深山宗门的路上遇了劫匪。为了保护她,她爹娘二人与劫匪同归于尽,吴挽挽被老奴送去吴府寄养后,个个都说她克死父母。人言之畏,又寄人篱下,她性子才变得胆小懦弱。”
“唉,希望她来世过的如意吧。”唐芊回身去收拾书籍。
我轻饮茶水,看向窗外:“狐狸,你看春.光多好。”
他投去一目,淡淡道:“都快六月了,该是夏景了。”
“半年了。”玉弓道,“真快。”
枝桠摇曳,满庭清幽,澄蓝天幕上云海如绵,我双眸浮起苍茫,是啊,真快,从安生湖底出来,一晃,快一年了。
五月二十七,丰叔安排好了去盛都的车队,师公师尊师父不会一起去,说要回望云崖,等我成亲时再来。
师公为我最后一次上药,用一把小刷子蘸着黏糊糊的绿色药膏在我脸上轻抹,师尊和师父就在旁边看着,屋外阳光落在地上,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又长又细。
我忽然就觉得很幸福。
如果我终将湮灭在无垠天地之中,可是我爱的人,他们会一直活下去,带着我对这个世界的眷眷不舍。
就算沧海桑田淡去了他们记忆中的我,但总会残留着些什么。
有时我也好奇,杨修夷那么多本记事小册。每一本都落着我的名字,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不经意的翻阅着,会是什么心情来回忆我这个带给他无数麻烦。和让他不时头疼发恼的姑娘呢?
师公放下刷子,拿来纱布,从左耳开始一圈一圈轻裹住我的脸。
“好了。”
我睁开眼睛,师父浩阔如江的双眸微微含笑,屋外阳光清朗。他一身爽举,面貌不过三十上下,未被岁月落下一丝纹刻。
“九儿,都快要成亲了,不要成日双目忡忡。”
我淡去那些情绪,笑道:“师公,我的脸还能恢复以前的模样吗?”
他回身收拾着那些药箱,慈和道:“哪个以前?”
“哪个以前都可以,我只要一张可以见人的脸。”
他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爽朗。拍了拍我的脑袋:“会好的,开心一些,好气色是新娘子最好的妆容。”
师父将我扶上马车,在瑶城秀和温软的山水中,我依依不舍的趴在车窗外,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淡去。
如似瑶城夜间的河流,被一线皓白月色染出古朴素净的皎光,是深深映刻在我生命里的光。
丰叔给我挑的两个丫鬟,一个叫小媛,一个叫妙菱。一瘦一胖。
小媛识字,会说许多有趣的故事,妙菱手巧,会做许多好吃的糕点。两个人皆是瑶城本地的姑娘,家境贫寒,跟着我们想要去盛都见识。
马车很大,除了玉弓她们,就还剩一个花戏雪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烟雨中杏花朦胧。对岸一片白墙黑瓦,雨水滴落檐下,在清澈的河道上晕开疏影浮动的涟漪。
我们的马队踏踏而过,引起许多撑伞的路人回眸,几个娇俏的姑娘立在随流的轻舟上朝我们望来,眉目含着淡淡笑意。
车里的几个丫头一直在聊嫁妆的事,小媛从瑶城一个说书先生那儿要到了一本小册子,里边全是近十年来盛都望门之家的嫁妆。
我一直望着窗外,像是没有在听,却听得很认真。
“姑娘。”唐芊忽的唤我。
我回过头去:“嗯?”
“任家小姐。”她将册子微微推来,“任清清也嫁了。”
我垂下眼睛。
十抬珍珠玉器,全套红木家具,三十抬一等织锦绸缎,二十抬黄金白银……
我第一个反应是任家果然有钱,第二个反应是她居然嫁了。
“真多啊。”妙菱感叹。
“这算什么。”小媛接过册子,“最奢华的是左家的嫡长女左柔,这十年来,盛都最大的嫁妆就是她啦,十里红妆呢。”
我咬唇,心里说不出的酸涩,望回窗外。
“你们看了半天,这些到底有什么用?”花戏雪皱眉,“杨家缺这点钱吗?”
“可是。”唐芊担忧道,“我听说仙人为姑娘准备的嫁妆,只是一个不到一百两的玉镯子啊。”
“一百两还少?”花戏雪挑眉。
自然不少,那几乎都算得上师父的全部家当了。
我自小山野长大,这些懂得不多,前些时间我的态度同狐狸一样,可是她们四个丫头给我说了一大堆的理,我现在不得不心烦意乱。
小媛轻叹:“一百两是不少,可是花公子,那可是杨家啊。”
花戏雪看了我一眼,问:“那如果拿不出像样的嫁妆的话,会怎么样?”
玉弓接道:“自然是被婆家的人看不起。”
“那有什么。”花戏雪嗤声,“野猴子哪会在乎那些。”
唐芊一笑:“花公子还真了解姑娘,姑娘当时说,那好办,反正她四海漂泊,也不会在杨家长住,大不了不回去看人眼色。”
花戏雪朝我望来,眸中带笑,刚要开口,唐芊接着又道:“可就算少爷另开府园,逢年过节到底还是要回去给公公婆婆敬茶,同妯娌问好。这其中不仅姑娘和玉尊仙人会被人看不起,更有可能会连累到少爷啊。”
小媛续道:“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小姐的身份,杨家其他少夫人一定是了不得的名门闺秀,到时候小姐与她们一比……”
“谁比谁还不知道。”花戏雪冷声道,“嫁个人还这么麻烦。”
“其实不麻烦的。”唐芊轻叹。“对那些锦衣玉食的小姐而言,她们前呼后拥早有一帮人安排去了,可是姑娘身边却只有我们几个。”
“那些嫁妆有什么讲究?准备一份像要的话大概要多少银子?”花戏雪又问。
“嫁给杨家的话……”唐芊嗫嚅,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
我道:“别说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姐!小姐!”小媛忽的激动叫道。
我和狐狸抬眸看去。她捧着名册兴冲冲道:“小姐,这儿有个嫁妆最少的!”
花戏雪眉头一拢:“别人嫁妆少你何以这么激动?这教人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小媛垂下眼睛,撇了撇嘴角,将名册递来:“小姐你看看。这是个嫁进左家的姑娘,真有趣,左家外嫁的姑娘嫁妆是最多的,这娶进来的一个媳妇嫁妆却少得可怜,可真是赔死啦。”
花戏雪又冷哼:“这嫁妆本来没什么,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在,你们要是不跟着起哄,不盯着别人的嫁妆,野猴子会这样闷闷不乐吗?”
小媛一顿,本就尴尬的面色越发尴尬。
唐芊轻轻拉扯她衣角。她耷拉着脑袋退了回去。
我出声道:“小媛是想让我宽慰点,让我知道我不是个例。”
唐芊也道:“其实嫁妆不是别人看的,不过是娘家人的心意,想让女儿嫁过去以后过得好,这钱就算嫁到了夫家,也是女儿自己掌管的。”
“两码事。”花戏雪嗤声。
“别说了狐狸。”
我捧起名册,果然好少,只有一套龙凤竹玉碗筷。
“沈云蓁……好熟悉的名字啊。”我低低道。
唐芊问道:“姑娘你认识?”
“好像听师父说过。”
“沈云蓁,沈钟鸣的嫡孙女,她心高气傲。以前在盛都风头可是很盛的。”
我点头,想起来了。
沈钟鸣是位大儒家,学识相当渊博,精通奇门遁甲。天地玄黄,与师尊私交甚好。
可惜这世上有灵根慧骨的人实在太少,在我刚被师父捡上山的时候,沈钟鸣便因年岁太大而逝世了。
我依稀记得沈家的家底是相当殷实的,再怎么样,嫡孙女出嫁也不会这般寒碜啊。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唐芊道:“她嫁的是左家公子,听说是感情不太合。”
我合上名册,转目看向窗外。
细雨乱栈,山水相送间已是一尘千里,其实我心中担忧的何止嫁妆。
杨家,杨修夷的父母同意了这门亲事没?
还有我的这张脸。
我抬手覆在脸上的纱布上。
被清婵生生剥去面皮后,我没有及时处理和敷药,且身体在水深火热之中熬了数日,脸上早已发烂流脓。
之后太清仙阵倒塌,晶壁带起了尘烟,我的伤口被滚了许多灰尘,越发严重。
如今伤口渐渐愈合,皮肤变得光滑了一点,但幽绿幽绿的,对着阳光照镜子都看不清面孔。
不过,我忽的微微一笑,到底还是有些开心的,因为褪去浊气时的那张脸蛋真的很漂亮,而且杨修夷看到了,他看到了我最好看时的样子。
倒是师父,他当时没在,事后听说后却连连感叹幸好幸好。
他说我如今不好看都这么跋扈刁蛮了,要真有张倾国倾城的脸,那绝对祸国殃民。
还说再好看的脸也会被我这性子败没了,毁珠玉如瓦砾,不如不见珠玉。
我气得想打他,可当时腰肢伤得重,起身仍很不便,反被他一粒一粒枣子的朝我头上丢。
如今回顾,一切都像场梦啊。
因我身体不好,马队走的很慢,七月二日,我们踏入了盛都华金门。
天高清明,万物朗朗,细卷的白云飘飘而过,人声鼎沸一如五年之前。
城门大开,守城郎将们恭敬迎送,小媛和妙菱第一次到盛都。不时掀开车帘眺望满街繁盛。
浓浓的煮酒香气飘入进来,花戏雪倚着车厢,一副清冷不屑的模样,鼻子却嗅了又嗅。嗅了又嗅。
车帘外,一群画绣衣衫的姑娘嬉笑而过,其中一个穿着打扮很眼熟,款式与我五年前的那套太像。
那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一件衣裳,为了见杨修夷的父母。最后我连大门都没进去,在门口同人争执,被轰了出来。
那是杨修夷爹娘的意思,他们这么不喜欢我,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嫁过去。
盛都着实是大,马队入了华金门,又跑了两个时辰,才悠悠停下。
唐芊和小媛兴高采烈的跳下马车,转身扶我。
我脸上的纱布已经解开了,皮肤上的痂也被药水清洗了。与我以前的脸并无两样,清水寡汤。
所以下车时,那些好奇盯着我看的路人都不由感到失望,倒是跟在我身后的花戏雪,让他们发出了不少惊叹。
我们面前是一个占地不小的店铺,装潢古朴秀雅,上挂一块匾额,“无竞”。
字迹力劲匀合,纵横端度,清逸洒脱。收笔处流顺畅然,是师父的笔迹。
“无竞。”我轻声念道。
君子实维,秉心无竞。
君子清顺,立世无争。
“你师父租的。”花戏雪推来轮椅。淡淡道。
“你早就知道了?”我回头看他。
“嗯。”他抬头看着匾额,“他说这个名字好,不过我不懂。”
我一笑,望向匾额:“确实是好。”
大门大敞,占地较宣城的二一添作五还要大上数倍。
左边是一家酒楼,生意不红不火。但酒香浓郁。
右边是一家古玩斋,几位书生摇扇而出,随其他人一起驻足,好奇的望着我们的马队,最后被师父的题字所惊艳。
“走吧。”花戏雪道。
我在唐芊和小媛的搀扶下,小心坐下。
狐狸推着我往前,最后连轮椅带人一起抱上石阶。
厅堂明亮,正中开阖,阔大的柜台置于左边,上面文房四宝一一排开。
柜台后两座宽长的高大木槅,摆满了小盅、竹筒、以及用瓷盘盛着的各类花瓣和砂石。
地上铺着细致木板,光洁明亮,店里没有桌椅,柜台右面三丈处摆着一个纹理清晰的梨花案几,上置一个棋盘。
既雅致又大气,古韵色香,一点都不像个巫店。
但切切实实是个巫店,不说同行,哪怕懂得一两件巫器的人,踏入店门后瞧见那槅子上的摆设,便知道这家店是干什么的了。
小媛笑道:“小姐,好棒的摆设,以后你就是这里的掌柜了。”
是好棒,巫器药材全部都备妥了。
仅凭师父一人,远在千里之外,他办不到的。
我看向门外的马车队,丰叔已经坐回到马车里边了,青帘垂布,如山静远。
·
小剧场
月色清和,山中鸟鸣,一个清瘦的小身影前前后后张罗:“吃晚饭了!”
“师公,晚饭晚饭!”
“杨修夷,你有没有耳朵!”
“师尊,可以吃晚饭了。”
“师父!!!你耳朵聋了!吃晚饭你听不见啊!”
……
一圈人落座,家常必不可少,师公提筷时看向丰叔:“这趟回去如何,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
丰叔夹了个春卷,摇头:“也就那样吧。”松脆的咬了口,咽下后说道,“对了,三小姐有个闺友很漂亮,知书达理,家世不错,夫人跟我闲聊时提了句,打算给少爷先做个妾室。”
坐在师公一旁的墨衣少年没什么反应,淡淡伸筷夹了片青菜。
师公笑眯眯的看向他:“修夷,今年十六了,是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少年兀自优雅咀嚼,喉咙咕噜“嗯”了一声。
对面的白衣老者这时凑到一旁的女孩耳边嘀咕了几句,女孩咯咯笑了起来,也凑在他耳边嘀咕嘀咕,老者顿时哈哈大笑。
少年浓眉一凛,瞪了过去。
丰叔轻咳一声,不悦道:“你们笑什么?”
女孩舔掉唇边的米粒,笑吟吟道:“我师父说山脚的赵大姐挺好看的,也适合杨修夷。”
丰叔干笑:“半梦村有个林寡妇也挺好看的,跟你师父挺配。”
女孩眼睛一亮:“真的啊?”忙转头看向师父,“师父,你去看看吧,给我找个师母啊!”
少年冷哼:“山脚那个放牛的林二傻也不错,要不要把你也嫁了?”
“要你管!”
“那你管我?”
“哼。”女孩咬了口肉卷,咽下后转向师父,“师父,你去看看那个林寡妇吧,我想要个娘。”
师父没好气的朝她碗里扔了片萝卜:“吃你的饭去。”
女孩看向丰叔。
丰叔奸笑:“对对对,那个林寡妇你得去看看,她可能干了,干活也勤快,最重要的是她长得也不错,她……”
女孩打断他:“是瓜子脸吗?”
“瓜子脸?”
“书上说瓜子脸的女人好看啊……对了,我是瓜子脸吗?”
丰叔挑眉:“你……”
“对啊,扁瓜子。”少年一双清冽如雪的黑眸在她脸上和肩上转了圈,嘲讽道,“头扁脸扁屁股扁,你整个人就像被磨盘压了一样,丑死了。”
女孩皱眉,低下头气呼呼的扒饭。
向来在他们争吵结束才后发言的师尊端着碗,开口道:“谁教你们拿别人的容貌肆意取笑的?”
女孩偏头:“什么取笑?”
师尊严肃道:“赵家姑娘生得丑,至今二十四了还没人要。林寡妇太胖,修屋顶的时候不慎掉下来压死了他丈夫。林二傻双眼外斜,还有流涎症,也不算好看,你们这不是取笑别人?”
师公笑呵呵的夹了片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年低头:“师兄说的是。”
丰叔撇了撇嘴。
师父嘀咕:“他俩就是配,哼。”
女孩双眉轻皱,很认真的说道:“林二傻不好看吗?为什么我觉得他好俊俏啊?”顿了顿,看向对面的少年,“他就比杨修夷好看多了。”又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老者,“师父,要是我未婚夫不要我了,你帮我去找林二傻说亲吧?”
少年一愣,丰叔一愣,师父一愣,师公一愣,师尊也难得一愣。
是夜,清梅苑南侧的房门被叩响。
丰叔开门,揉着惺忪睡眼:“少爷?”
少年双手抄胸,面色古怪,在门口别扭了半天,冷声道:“林二傻那口音,老家不在穹州吧?”
“啊?”
“去他老家给他买个庄园,叫他别来了。”
“啊?”
少年烦躁的皱眉,转身离开,微微一顿,回头补充道:“派人盯着他,别让他再出现。”说完抬脚离开。
欣长背影消失在小径,丰叔愣愣望着,良久,对着空气:“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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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都共八区六坊一百二十主道。
杨家与其他世家皆在青龙区和紫薇区,极近皇宫。
我的巫店在盛京区的安皓长街,大街宽达二十丈,人流密集,沿街朝南过去三里就是名满天下的紫清河,前朝倾覆时,常泰帝便是在这里跳河溺亡的。
在店里住下后我没有再出店门一步,在后院养了不少花草,翻着师父留下来的几本巫书或他特意让唐芊为我准备的杨家族谱来看。
花戏雪一开始陪了我几日,后来成天往外跑,满大街的找好吃的。这一条街的酒楼茶肆,哪家鸡腿最好,哪家鸡腿最嫩,哪家鸡腿最难吃,没人比他更清楚。
小媛买了好多甜点果子和礼盒去左邻右舍那儿拜访,将精致漂亮的绍影花笺版印了一拓名帖,逢人就给。
晚饭都是妙菱做的,她平日做事毛糙,丢三落四,但做饭和糕点却实为绝活,花样百出,新奇好吃。
玉弓和唐芊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玉弓脸上的伤疤被师公去掉了,可断指难续,终究是个遗憾。
时间一晃七八日,店里一单生意都没有,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平静恬淡。
不过当初在宣城租下二一添作五时,我的心情跃雀而澎湃,虽然也不爱出门,可那时对未来满是憧憬,成日蹦蹦跳跳,哼哼唧唧。如今不过五年的时间,我却一下子像老掉了七八十岁,变得死气沉沉,不爱说话了。
天色渐沉,我合上书册,玉弓递来暖手小炉,坐在厅堂里看店的小媛忽的急急跑进来:“小姐!”
玉弓眉头一皱:“气定了再说,喘什么。”
“丰叔,丰叔派人说,说他家夫人快来了,要小姐你。你有个,有个准备。”
我就要接过暖炉的手一顿。
“夫人?”唐芊抱着捆书从书房里急急出来,“夫人要来这?!”
“还有,还有。那人说,小姐的亲妹妹,自缢了……”
我一愣:“自缢?”
“姑娘没有亲妹妹。”唐芊走下石阶,冷声道,“姓月的远亲倒有一个。但也就是同姓,那点血缘关系早就淡了。”
“月薇兰?”我问。
小媛点头:“她,她死前咬破了手指,在墙上留了数行咒骂小姐的血字……”
“这些就不必说了。”唐芊朝我望来,“姑娘,夫人就要来了,我们还是准备一下吧。”
我出神的望着石桌上的青瓷小盏。
当初在瑶城,我不是没想过要去找月薇兰,可是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如若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姑姑真的那样待过她们。那月薇兰是该恨我。
我愧疚亏欠,可同时也恨她在师尊胸口的刺下那一刀。
“姑娘……”唐芊低低催我。
我轻声道:“我明明才活了二十年,可我怎么觉得,我像隔了好多世,经了好多年。”
“姑娘,人都是要长大的。”
“嗯,”我点头,“回屋吧。”
回房换衣,唐芊说不用太刻意,从衣柜里拿出我不久前穿过的青袍素缎。将我的头发微绾了一个发髻,以木簪固住,垂下的整齐疏好,直达臀上。
其实与平日没什么区别。但她特地沾了沾胭脂,在我唇上轻抹,笑道:“姑娘,一下子明亮了。”
我看着镜子,点头:“嗯。”
“这眉我就不描了,得等少爷回来。”
玉弓这时从外进来:“小姐。杨家的夫人来了。”
唐芊看向小媛:“去准备茶水。”扶起我,“姑娘,来。”
别厅里三边窗扇皆开着,右边透薄的屏风映出几丝微光。
一个高挑女人端手站在屋中,广袖如云,垂眸打量着熏炉,听到动静,抬眸淡淡的朝我看来。
触及她的视线,我脚步微顿,而后又迈了开来,朝她走去,却不免有些发软。
唐芊矮身揖礼:“夫人。”
女人微微点头,面淡无波。
她身后那些气势非凡的丫鬟们也冲我揖礼:“田姑娘。”
我看着杨修夷的娘亲,说不出话。
一张绝色盖世的脸,双眸轻凌若雪,如蕴星光,肤若霜玉,饱满光嫩,看上去不过才三十一二岁。
她穿着双层云绫紫金锦衣,发髻干净,对齐簪着两支花丝白玉凤簪,在她发髻后,还垂着两条淡紫色的清逸飘带,窗外清风徐来,飘带迎风如柳。浑身透满无上的贵气和端庄,连仙姑汤瑛都不及她一分明艳和凌人。
“杨夫人。”我出口叫道。
她微微侧首:“你们退下。”
几个丫鬟揖礼:“是。”
唐芊忙也揖礼:“姑娘,我先告退。”
在案几旁跪坐,小媛端上茶水后退走。
“叫我伯母吧。”她淡淡道。
我点头,从善如流:“伯母。”
“忽然造访,唐突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她也望着我的眼睛,我敛了下眉,直奔主题:“伯母,你找我是跟杨修夷有关吗?”
“不错。”她端起茶水,抿了口放下,弯唇浅笑,笑意却没有渗入到眼睛,“琤儿快回来了。”
“嗯。”
我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已经快半年了,是该回来了,我很想他,可同时也很怨他。
闲云老怪和杨修夷一起去的,他寄过不少信回来,没说他们在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说了他们的近况和对我们报平安。
可是没有杨修夷的信,一封都没有。
我每日念的最多的人是他,担心的最多的人也是他,心急如焚,牵肠挂肚,生生煎熬着。
可是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过得如何呢。
一个锦盒被推来:“田姑娘。”
我打开盒子,共盛着三块玉石。
第一块是极泪瑄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蓝的璀璨晶莹。
第二块是一块红玉,古拙大气。玉中隐然有华彩流光,像血液一般缓缓流淌。
第三块是苏途古玉,个头并不是很大,色泽却最沉拓。
她看向第二块。淡淡道:“这是太灵暖玉,听说你身子冰冷,这块暖玉可帮你驱寒,以后冬日便不会那么难熬了。”
我闻所未闻,《焜世经》上也未曾提及。该是极为稀有之物吧。
“你们巫师平日涉险较多,这块苏途古玉灵气最强,你戴在身上,可用来驱邪避妖。”她又道。
我抬起眼睛看向她,她也望着我,四目相对,我的目光已波澜万千,她却始终清冷淡漠,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凌人。
其实坐下来以后,我便不再害怕了。以前以为我会紧张,如今却一点局促都没有。
也许嫁不嫁给杨修夷对我来说都很无谓,我从始至终没想过真的要嫁给他,也就无所谓怕不怕他的长辈以及他们的看法。
有所求,故而有绊,再而有虑,继而有畏怯。
无所求,心达而阔,胸宽而敞,清顺而坦荡。
莫怪君子所求至境为无竞。师父取的店名真的要胜我百倍。
“伯母是想让我离开么。”我开口问道。
她长眉微轩:“如若是呢?”
“店面是我师父的,我不会走。”
她笑了笑,垂下眉,纤细如玉的指骨提起茶壶。徐徐斟着,水声叮咛悦耳,衬得满室安宁。
“其实我是来问婚期的。”她道。
我一愣。
她抬眸望来。
我恢复平静:“婚期?”
虽然我不通习俗,但也知道这山下成亲礼仪十分繁杂,什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而且都由媒妁从中周旋。我实在没想到,她会亲自跑来问我这个。
“不能再拖,也不能太急,定于九月,你看如何?”
我垂下眼睛,愣愣的望着案几上的纹理。
“你有顾虑?”
我摇头,其实谈不上顾虑,就是难以置信。
我望回她的眼睛:“好,九月。”
“至于嫁妆……”
我咬唇,终于有些窘迫。
她又笑了一笑:“嫁妆无所谓,你同琤儿之间经历这么多,那些世俗之礼无需挂念于心。不过田姑娘的嫁妆,确实很特别。”
我眉头微拢。
“我并非讽刺你,你师父待你很好,只是听丰叔说你为了这个不开心,我既然来了,便多嘴提一提。望云崖的几位仙尊皆德高望重,你能深受他们喜爱,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这番话说的我面红耳赤,我不好意思的低声道:“不是的,他们待谁都一样的好,我师父捡谁回去都是一视同仁的……”
她如若未闻,淡淡道:“这两个月你便在盛都好好养着,不要一直闷在家中不动,城里好玩的很多,姑娘家的花会诗会你可以多去看看。”
“嗯。”
她起身,我跟着出去。
她带来的人安静的候在门口,唐芊站在她们旁边,容色镇定,朝我望来的眼神满是询问和不安。
“你行动不便,不必送了。”她回头道。
“嗯。”
她朝中庭走去,步上石阶,那些丫鬟守卫垂头跟上。
待她们一走,小媛心急如焚的奔来:“小姐,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我转身回到偏厅里,捡起锦盒。
这,这算是订亲吗?
唐芊走来:“姑娘,夫人对你说了什么。”
“别担心,她挺好的。”
我望着苏途古玉,其实看得出杨修夷的娘亲一点都不喜欢我,从始至终她都带着一份毫不掩饰的冷漠。可是她特意同我强调这块古玉,分明就在表示她一点都不在意我是个巫师的身份。
杨家,认可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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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大暗,街上人来人往,喧哗声不息。
吃完晚饭,我和花戏雪躺在院子里看星星,他问我杨夫人同我聊了什么,我心不在焉的回了几句星星月亮,他懒得理我了。
唐芊坐在石桌旁研究香料。
玉弓和妙菱托着腮,不时往嘴里塞上一口橘红糕,听小媛讲着哪个城哪个村里的诡异故事。
小短腿不久前刚被吴洛差人送来,现在窝在我怀里大睡,我一下一下梳着它的毛,昏昏欲睡。
就要入梦,妙菱的呼声惊醒了我,我茫茫然睁开眼睛。
“大惊小怪,白长了一身膘!”花戏雪恶狠狠的凶她,俨然也被吓到的样子。
妙菱委屈扁嘴:“不是不是,是她讲的真的很恐怖。”
花戏雪还要再凶,妙菱忽的又指着前堂惊叫:“啊!!!”
花戏雪大怒,我忙按住他,怕他一个暴怒,直接撕了妙菱。
“月牙儿?”
清冷女音响起。
我们抬起头,一个貌美女子立在石阶上,双眸如水,静静的凝在我身上。
这么热的天,她穿得比我还多,一件翠绿色莲花暖袄,下边一条厚锦蝶纹长裙,外边还披着一件乳白色皮毛斗篷。
我站起来:“你是……”
她微微一笑:“我叫沈云蓁。”
“沈云蓁?”
我回过头去,一向沉重稳气的唐芊惊呼着起身。
妙菱颤声,低低道:“她,她没有影子……”
烛火落在沈云蓁身上,地上干干净净,我一愣,她是只鬼魄。
她揖礼:“我今日来找姑娘,是做笔生意。”
“沈钟鸣老先生是你的祖父?”我问。
她点头:“是。”
我要上前,花戏雪拉住我:“猴子。”
我低声道:“没事。”看向沈云蓁,“走吧,大堂议事。”
天光沉降。长街人影煌煌。
唐芊和小媛关上店门,点了两盏烛灯,用绘着漂亮图纹的纸花罩着,温和的光线透过灯罩。落了一室暖意。
沈云蓁跪坐在软席上,若有所思的望着空空的棋盘。
我拿着纸笔在她对面跪坐,将纸页铺好。
她四肢健全,面色红润,真教人难以相信她已经死了。
我见过许多鬼魄。上吊死的爆眼长舌,摔死的血肉模糊,葬身火海的浑身焦黑,烧得严重一些,整个人就剩没有四肢的躯干。而且鬼魄身上都罩着戾气,时刻处于凶残至极的状态,沈云蓁身上却什么都没有。
她的跪坐姿势很端正,一看便是长年规整下来的优雅之仪,身上一派清和,安宁幽静。
我开口道:“鬼魄的生意我从来没接过。如若是复仇业务,我是不……”
“我一直在等你。”她抬眼看我,眼眸清澈漂亮。
外边天色已经全黑了,长街上的灯火透过纱窗照耀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光影杳杳。
“田掌柜,我等了你两年。”
我眉心微拢:“你知道我会来盛都?”
“嗯。”
“可如若我会没来呢?”
“你一定会来。”她声音清冷,颗颗珠玉落地般的缓缓说道,“听你方才的话,你这里不接复仇的生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规矩?”
“复仇,杀人,姻缘我都不接。”
“偷窃和抢劫呢?”
“要看是谁。倘若有足够苦衷,偷窃和抢劫不算什么。”
她微点头,垂下眼睛,轻声道:“那,若我想要你帮我复仇、杀人、偷窃、抢劫,再管一管我的姻缘。你可接?”
我看着她:“你是来砸场子的吗?自然不接。”
她轻蹙双眉,静了一瞬,抬眼看我:“田掌柜,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还是另……”
本来想说另请高明的,但转眼又想到她可是只鬼魄,鬼魄存活于世就得用人心尖上的血肉来续命,我怎么能将一只血气这么好的鬼魄放走。
我舔了下唇瓣,打算劝服她往生,她轻轻摇头:“你会想要的,这,同你的杀父仇人有关。”
我微微一滞。
她打量着我:“你看如何?”
我敛去神情,故作平静的看着她:“这一年我发生了许多事,打听我不难,想知道我要什么更不难。”
她笑了笑,道:“田掌柜说自己不管姻缘,可是五年前你却接了陈素颜的单子。你确实不能杀人,但你十三岁和十六岁时杀过人,一个强盗,一个恶人。你不接复仇业务,但你自己便有血海深仇在身,田掌柜,你能否以己度人,设身处地?”
我心底生了丝不悦。
她又道:“五年前你音讯全无,世人皆说你死了,我却在两年前就知道你会在一年后回来,并又引起天下轩然。”
我皱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些不是我打听的,是我祖父告诉我的。”她看着我。
我顿时愣了。
小媛嘀咕:“那便是你祖父打听的呗。”
“她祖父十一年前便去世了。”唐芊低声道。
我不可思议:“是你祖父的鬼魄?还是他……”
“排算。”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出言讥讽,因为连师公都无法排算出我的命格大运。
可是沈云蓁的祖父是沈钟鸣,一个连师公都钦佩的大儒大道的智者。
唐芊看了我一眼,对沈云蓁道:“难保不是你为了糊弄我家姑娘而瞎编的,毕竟那几桩事都已经发生了,不难打听。”
“那我说一句话。”沈云蓁一笑,“田掌柜一定会信的。”
“什么?”
她一字一顿道:“安生湖水,万劫不复。”
我捧着水盏的手一抖,开水溅到棋盘和棋盅上,将白色棋子染了层晶润。
“小姐!”
唐芊和小媛低呼一声,忙收拾棋盘,拿布来擦。
我眼眸睁得很大,难以置信的望着沈云蓁。
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当初将我生灵引去春鸣山的行言子都不曾知道。除了烛司。烛司偶尔是喜欢八卦,但从来不屑管我这种闲事。
“姑娘?”唐芊来接我我在手里的水盏。
我松开手,道:“虽说我师门与你祖父有些渊源,可我同他素未谋面。他何以要排算我的命盘?”
“他只能盘算出这些。”沈云蓁认真道,“爷爷在盘算我命格时知道我与你会有一番际遇,他能排出的,也只有你这几年的命盘,田掌柜。你现在信我了吗。”
如何能不信……
她又道:“月家亡族与十巫其他后人不同,月家是被四股势力同时撕碎,我知道其中两股,一是万珠界,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一凛:“谁?”
她摇头:“我不知道,这要靠你去查。”
心跳飞快,我看着她:“这就是你所委托之事?”
“只是其一,不如这样,田掌柜听完我委托的所有事情,再决定要不要接我的单子?”
我点头:“好。”
她彻底放松。微做思量,不疾不徐道:“第一件事,帮我找到我的尸骨。第二件事,帮我杀了我夫君如今的妻子。第三件事,帮我找到我的亲妹妹。第四件事,帮我或偷或抢,弄到行登宗门的净魂去冥盅。第五件事,帮我拆散我心上人和他的未婚妻。”
“你的意思,你夫君不是你的心上人?”小媛问她。
“嗯。”
唐芊低声道:“莫非是,石千之?”
沈云蓁抬眸朝她看去。
我皱眉:“且不说你已经死了。就算你活着,你也已嫁给了别人,你心上人娶谁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还不准别人有自己的生活么?”
沈云蓁面色微冷:“娶谁都行,便是不能娶公孙婷。”
“公孙婷?”我看向唐芊。
她端着手。颔首道:“是公孙家旁系七爷的庶女,在同辈里排行十七,都叫她十七娘。”
我问沈云蓁:“你与她有宿怨?”
“我沈家亲近杨家和南宫家,”沈云蓁淡淡道,“因为政见原因,公孙家的人惯来与我不合。我及笄那年的花朝节,那些姐妹便集体针对我。公孙婷一个庶女,为讨长姐们欢喜,故意强出风头,在我面前做尽小动作。其中故作无心,将墨砚泼在了我的裙子上,引来那群女人的嘲弄,我让人将她扔进了湖里。”
“你今年多大了?”
“我死时二十岁,若我未死,今年二十有二了。”
“已经七年了。”我说,“你还真能记仇。”
“记仇?”她冷然一笑,“我一生阅人无数,区区一个公孙婷,我不会与她计较。只是她逢迎附势,阿谀奉承,掂不清自己重量就强行出头,这种作怪的性子,她会拖累我的石郎。”
我提笔在纸上落字:“我先记下,可人不会一成不变,一叶一花机缘之下皆能左人性子,如若她如今温顺乖巧……”
“神正其人正,神邪其人奸,她不会变的。”
我不置可否,写完后提笔:“前边提到的四件,你再说一遍。”
她眉心轻拧着,良久,轻声道:“田掌柜困不困?”
“现在不困。”
“我的事说来有些乱,我此生也不算多长,我便将我的故事一一说给你听吧。”
我点头:“嗯。”
小媛重送来一杯热茶,我伸手捧着,沈云蓁虚望着我的茶盏,静静道:“爷爷无兄无妹,膝下独子,我父亲又去世早,整个沈家就只我们爷孙二人。爷爷名声大,不论是世外大家,亦或官场权贵,皆极力来拉拢和巴结。爷爷清高洁身,无欲无求,若说非有什么缺点,便是太过宠我,那些人遂将主意都打到了我身上。”
“爷爷死后,这些人便肆无忌惮来我府上骚扰,求我为他们在爷爷那些故交和学生面前办事说话,求不成,便报复。一来二往,我与盛都长安府中阶卫郎将石千之相识相交,后我遭友人陷害入狱,石千之全力救我,出狱后我倾心于他,愿委身下嫁。却在那时,我又遭人所害,被左家七郎和我姨娘用媚药迷了心神,失了清白。”
我忆起当日小媛递来的册子,道:“左显?”
“是。”她点头,陷入怅惘,“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失了身便会寻死觅活,不过我真的无脸再见石郎了,干脆就嫁给了左显。”
“你的嫁妆是存心辱他的吧。”
“对。”她没什么情绪的扯了扯嘴角笑起,“一套龙凤竹玉碗筷,色泽极差,碗筷上还有明显的缺口,我就令人用托盘呈着,穿了大半个盛都,从长安区沈家随我进了紫薇区左家大府。”
我由衷道:“这是损人不利己,就算左显不揍你,你就不怕左家吃了你?”
她双眸微眯:“我岂会在乎这个?我很小的时候就从爷爷那儿知道,我今生活不过二十二岁,所以我因左显而失了清白之后,我想都不想,便直接嫁给他了。”
“后来呢?”
“后来……”她低低道,“我敢这么做,就是抱着将左府闹得鸡飞狗跳的心思进门的。只是我没想到,左家其他人对我冷嘲热讽,处处针对我,左显却丝毫不计较。他没有同你说的那样揍我或刁难我,他待我极好,比我爷爷还要宠我,天上地下,任我胡来。”
“你心软了?”
“我毕竟是个女人。”她垂下眼睛,“他这么宠我待我,我再狠硬也不忍再闹,我敛了我身上的锐刺,不再处处惹事,变得安分守己,但与他夫妻情深是不可能的。”
小媛弱弱出声:“那,你们可同过房行过房.事?”
我忙轻咳一声。
沈云蓁面色淡淡,摇头:“自然不可能,所以他纳了个小妾。”
小媛咕哝:“到底还是个男人啊……”唐芊忙拉她。
沈云蓁看向唐芊:“左显纳的谁,你知道么?”
唐芊看了我一眼,答道:“左家七郎一妻一妾,五年前娶沈家嫡长女为妻,三年前纳蔡家五女为妾,两年前沈氏……”她微顿,续道,“沈氏与外姘私奔,一年前蔡氏生下双胞子,扶为正室。”
我问:“你死于两年前?”
沈云蓁冷笑:“蔡诗诗她爹那时任吏部郎中,家境与左沈两家不可相比,却也是个正五品官,要她为妾,她怎肯委于人下。”
“你的意思是……”
“她下毒害我。”
“太可恶了。”我怒道,“她害死了你不算,还要拿污水泼你,说你与人私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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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没有直接害死我,而是将我毒傻了。”沈云蓁淡淡道,“她不是傻子,毒死我她也会受到牵连,而毒傻了,也是左家那些人喜闻乐见的。但她真是可怜,她费尽心机将我毒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左显却没有弃我,时时守在我身边,无心再理她。”
“那女人真恶心。”小媛气道。
沈云蓁嗤笑:“我对左显没什么感情,对他与哪个姑娘夜夜鱼欢也无心留意,她却躲在角落里时时算计着我,恨我恨得牙痒痒,最后还将我推给了她男人,你说她是不是蠢?”
“那,”我问,“她最后一气之下,将你彻底毒死了?”
“我所喝的药,所吃的饭,皆是左显一口口喂的,她没有这个胆量。”沈云蓁抬手捡起棋子,在修长指尖里随意把弄,“这就要说到我们的共同仇人了,他找上了蔡诗诗。”
棋子清脆摁在棋盘上,黑子孤零零的落着,我看着不免惆然,拾起一粒白子,随意落下。
她再落一子,道:“那人令蔡诗诗引开左显,将我带走,之后的事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过去很久,我记忆渐渐清明,可我已经死了。”
我又落一子,抬眸看向她的脸,很恬淡,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这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我说:“毒死的鬼魄我见过不少,紫唇白沫,双目睁突,有些甚至七窍流血。你很干净,看上去甚至比一些活人还要健康。”
她低笑,些许落寞:“田掌柜,如若我说,我一滴腥血都未沾过,你可信?”
“如何做到的?”
“是我爷爷……”她悲伤的望着棋盘,“我醒来时身处一个洞穴,洞穴里有一个锦奁,是爷爷亲笔所写,五十七页长信。他告诉了我一切,包括我与你的渊源。他要我务必寻回尸骨,否则将有大难,于是我就去找了。”
“这应该不难啊。”我说。
“难。”她语气微微加重。“我找不到,我没有坟冢,没有牌位,我什么都没有!我最初以为左家痛恨我,想要我当孤魂野鬼。最后才知道,那蔡诗诗诬赖于我,说我同人苟.合,找了个男姘,私奔了。”
“真的太过分了!”小媛低骂,“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生出双胞儿来。”
“是,她现在在左家荣极一时,连左林氏都要看她脸色了。”
小媛问:“左林氏是?”
唐芊道:“左家长子左濯的发妻,生养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
沈云蓁微微冷笑。垂着眼睛,看不清眸中神色。
我温然道:“我记性不好,你方才托我的事,重新说一遍吧。”
我捡起笔杆。
她缓缓道:“第一件事,帮我找到我的尸骨。第二件事,帮我杀了我夫君如今的妻子。第三件事,帮我找到我的亲妹妹。第四件事,帮我或偷或抢,弄到行登宗门的净魂去冥盅。第五件事,帮我拆散我心上人和他的未婚妻。”
我一字一字写下。最后提笔。
不由觉得难以置信。
鬼魄都是最清楚自己的骸骨所在的,就算是年岁久远,骸骨腐尽的鬼魄和被油炸车裂了的鬼魄,哪怕他们被碎尸万段。扔向了四海八荒,也能清楚的知道自己每一块碎肉的去向,可是沈云蓁却不知道自己的尸身下落何处。
不过,她都能不吃人心存于世上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不可思议的呢?
“亲妹妹……”唐芊这时略有些讶异的问道,“沈姑娘。你有亲妹妹?”
“嗯,在看到爷爷的信前,我也不知道我有个妹妹。”
“怎么弄丢了的呢?”唐芊又问。
沈云蓁眸色微沉,面露惋惜,轻道:“我这妹妹命差,不宜留在我家,爷爷便差老奴送往乡下一户农人那里寄养。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想要找到她,尽我所能去弥补一些什么。”
“农人家住何处?哪个乡?”我问。
她顿了顿,低低道:“爷爷不准那老奴告诉自己在哪,也从来未曾问过,那老奴没过多久便病故了,但我知道很偏远……”
“啊?”我和唐芊同时呼声。
吴挽挽的命是我见过最差的,可她的父母尚在拼命补救,请高人,送宗门,后来不幸遭遇了横祸。
我的命也不好,可是我被师父捡到了山上,并认真栽培,没有放弃。
按理说,沈钟鸣这样一个广交天下的大家,怎么样都不至于把孙女送往乡下农家寄养啊。他只消一句话,那命不好的沈家妹妹就可以在当世富有名望的宗门里任自己的喜好去挑选要去哪个了。
而且,这世道的小孩有多不安全啊。
十八是被偷的,我在鄞州遇见的那个清容是被郭香芹偷的,我小的时候也被人抓去卖过。
这世上牙婆子,坏巫师,人贩子到处都是,沈家又不是养不起,怎能将小孩轻易送人?
大约猜到我在想什么,沈云蓁出声道:“爷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的命盘他无力改之,如今这样的局面对我而言说不定已是最好的安排。他那么对我妹妹……应也如此。”
其实想想也是,人生际遇,谁说的准是什么。
有些时候觉得眼下境遇糟糕了,要去责怪谁,说不定没有那人的误打误撞,一切会变得更糟。
我看着纸上黑字,将第二件事圈起来:“你的尸骨和妹妹,还有行登宗门之物我可以去找到,拆散公孙婷和你的心上人我也会想办法。但我不能杀人,我只能让人找到蔡诗诗害过你的证据,将她堂堂正正的抓进大牢,同时也洗刷你的污名。”
“好。”她点头,“我爷爷留了一封信给你,如若你办成,我会将信送来,里边的内容你一定会有兴趣。”
“嗯。”
她看向窗外:“都快子时了,我就不再打扰了,三日后我再来找你,这几日不便出来了。”
“嗯。”
她起身,冲我揖礼,转身离开。
烛台越烧越亮,我拢眉看着棋盘上的纸页。
唐芊低低催促:“姑娘,去睡吧。”
“一个男人很爱一个女人,怎么还能有其他女人呢。”我喃喃问道。
唐芊失笑:“姑娘,你指的可是左显?”
“对啊。”
“可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啊。”
“我喜欢杨修夷,我就想让他一个人亲我,和其他人亲我会不舒服。”我道。
唐芊掩唇低笑,收拾茶具和棋盘,道:“可是左显确实很爱沈云蓁啊,听说两年前他大病了一场,羸弱至今呢。”
“那他还能生出双胞胎?”我哼声。
“算了姑娘,这不归我们管。”唐芊扶起我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不过,说起沈云蓁,她以前可是很娇贵的,万千宠爱于一身呢,心性可傲了,如今却成了只孤魂野鬼,真是唏嘘。”
小媛轻轻推开门,我们刚下石阶就看到远处皑皑月色下,花枝影丛中的俊美公子。
花戏雪抱着熟睡的小短腿歪在软椅上望着月亮,看模样形容,他似乎一直坐到现在。
妙菱在石桌上支腮,昏昏欲睡的望着他。
听到动静,花戏雪抬头望来,我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小短腿:“你怎么还不睡?”
妙菱打了个哈欠:“花公子说你和女鬼关在一起,他不放心。”
花戏雪眉头一皱:“你这死胖子,要你多嘴。”
妙菱委屈扁嘴。
我对妙菱道:“别理他,胖子也比骷髅架好,抱起来软乎乎的,多有肉感。”再看向花戏雪,故意气他,“我和狐妖都住到一个屋檐下了,我还怕一个鬼魄么。”
他漂亮的凤目顿时蕴满怒意:“死猴子!”
我忍笑出声,将怀里的小短腿捧高了些:“谢啦谢啦,你快回去睡吧,明天我请你去吃鸡腿。”
他怒给了我一个白眼,看向另一边。
我笑着离开,进屋关门时,发现他还在那摆姿势,回眸朝我看来。
“你去睡啊。”我说。
“用不着你管。”他哼道。
“那我睡了,你也早点安歇吧。”
我关上房门,回身的时候靠着门后叹了声,要是我也能胖点就好了,骷髅架,说的不就是我么。
抱着小短腿睡觉,翻来覆去,渐渐入眠,但没能睡上多久,由于地处繁华之段,不出两个时辰我便被街上的热闹喧哗吵醒了。
妙菱还没起来,玉弓去外边买了包子枣汤,吃完以后我抱了一叠纸去大堂里,趴在柜台上描写纲要。
玉弓在一旁看着,我托着腮帮子,描了一张扔了,再描一张,再扔。
玉弓忍不住道:“小姐,你没头绪吗?”
“心烦意乱。”我嘀咕,“也不知道杨修夷那王八蛋什么时候回来。”
“原来小姐是在想姑爷,我还以为……”
“我一直都在想他啊。”我轻叹了声,重新提笔,“他应该没想我,不然怎么也不给我写封信。”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酸溜溜的。
“谁!”玉弓忽的转头望向外边,大喝出声。
我手臂一颤,纸上墨笔一撇,极为浓郁。
“站住!”
她抓着剑跳了出去,直接朝对边街角奔去。
唐芊和花戏雪闻声赶来:“怎么了?”
我看着玉弓的身影,摇头:“我不知道。”
花戏雪眉目一凛,随即追了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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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花戏雪拎着一个小童进来,毫不客气的扔在地上。
玉弓将一根竹管放在柜台上:“小姐,他方才用这个对着我们。”
我拾起竹管,里边是空心的,塞着五根长针。
我看向那小童,他穿着布衫,干净整齐,脸蛋黑乎乎的,眼睛还算亮。
我说:“谁要你这么干的?”
“他是个哑巴。”玉弓道。
“真是高明。”小媛嗤了声,“可能还是路边雇来的呢,小姐,交给官府还是放了?”
“放了?”玉弓面色一冷,“哪能这么便宜?”
唐芊在门口张望了圈,回身走来:“没想到这些时日姑娘一直在院子里不露面,今天一出外堂来就遇上了这样的事,看来他们还真是时时盯着呢。”
“盯着跟害人可不一样。”花戏雪拿走我手里的竹管,看向小童,“真要你射,还是要你引起我们注意?真射点头,后者摇头。”
小童抿唇,目光怯怯,点了点头。
“放了吧。”我出声道。
“姑娘。”唐芊忙道,“他可是想害你,这么容易就放了,怕是日后有更多人效仿啊!”
“对。”玉弓紧跟着道,“我看拖出去当众扒光了打个半死不活的好,杀鸡给猴看,看以后谁还敢再来!”
“丰叔不是派了不少暗人在周围盯着吗?”我看向唐芊。
她急道:“可百密终有一疏,今日这个小童不正是吗?”
我从竹管里抽出一根长针,看着小童:“你会真射吗?”
他急急摇头。
“你撒谎。”我道,“你迟迟未射,是因为街上人多,你很难射中我们,还在瞄角度,是不是?”
他忙摇手,嘴巴一张一合,咿呀咿呀。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又道。
他微微摇头。
我蹲下身。略一抬手,柜台上的竹管飞至我手里。
他一愣,望着我的手。
我一笑:“我是巫师,我能治好你的哑症。”
他忙上前。眼眸变亮,布满欣喜与渴求。
“可是我不会给你治。”我将空竹管递去给他,“因为你今日做坏事了,以后如若还有人雇你做这种事,你最好先想清楚。自己会不会损失什么,这世界是有因果之报的,听懂了吗?”
他忙爬起跪下,想要拉我的裙子,被花戏雪一脚踢走:“拿开!”
小童摔倒在地,重新跪下,连连磕头,指着自己的脖子,哭着叩拜求我。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出现了。”
他跪爬过来要抱我的脚。被花戏雪拎起,唐芊忙道:“别扔啊!”
花戏雪顿了下,松开手,将他轻推了出去:“你走吧。”
他还要进来,玉弓面冷如霜,站在门口台阶上,冷冷的看着他,周围路人纷纷投来目光。
“姑娘,这个教训厉害。”唐芊走来道。
“吓唬他的。”我走回到柜台后,拾起墨笔蘸了蘸。“我不会治哑症。”
“我还是去找丰叔加派点人手吧。”
“不必了。”我在纸上落墨,“街上那么多人,他怎么射我?雇他来的人会想不到吗?就是做的逼真点罢了。”
“可是……”
“自己能应对的事情,我不想麻烦杨家。”我道。
说完微微皱眉。我抬头看向她:“说起来,你也是杨家的人……”
“姑娘!”唐芊花容失色,惊道,“你可不要赶我,我……”
“你不提杨家我就记不住啊。”我一笑,垂下头道。“以后别提了。”
她揖礼,嗫嚅:“是,是……”
小童哭求了半日,被玉弓喊来的巡防官兵给带走了。
玉弓叹了口长气,摇头回来:“真是活该。”
不少衣着娇俏的姑娘路过,不时朝店里望来,我失笑,看了花戏雪一眼。
其实真的防不住,派多少人手来都一样。
同时我心下忍不住怅然,想起了当初的宣城。
那时杨修夷成日风.骚的摇着把折扇进进出出,好些爱慕他的大胆姑娘就是这样围在店门外的,几个还把亲手缝制的小香囊送到我这托我转交。
那些小香囊里塞着的东西各式各样,有红豆骰子,有玲珑木牌,有锦帕,有玉石手链,皆是心意。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杨修夷,我很想你,你又知不知?
整理半日,我终于在纸上列好大概,将已晾干的三张递给玉弓和小媛:“这些你们去打听一下,现在就去吧。”
小媛接过去,看了眼,点头:“好。”拉着玉弓离开。
我看向妙菱:“去给我找十个成年男子来看家护院。”
“那么多?”
“嗯,现在去吧。”
她笑起来,开心揖礼:“是。”
唐芊忙道:“姑娘,我呢。”
“我要盛都的草图,你能弄到吗?”
“这个简单。”
我抽出一张纸:“那左显三代内的族谱,记得吗?”
她笑道:“当然啦。”走过来拾起墨笔。
花戏雪朝我看来:“猴子,那我做什么?”
“你又不是我花钱雇的,”我朝门口走去,边扬了下手,笑道,“走,我请你吃鸡腿去。”
大门大敞,出来右转,不多时便是三段大路。
阳光暖暖照着,大道上走马的,挑担的,运货的,卖包子的,还有结伴来逛街的,到处都是人。
我四下张望,花戏雪在一旁道:“你真请我?”
“昨晚不是说好了?”
“那我不客气了?”
我脚步一顿,想起他的饭量,还真是……
我捏着腰上的钱包,弱弱道:“这里的鸡腿贵不贵?”
他朗笑了声,清俊如月,看向前面:“那家还不错。”
我投目望去:“有没有远一点的?”
“远一点?”
“我想顺带看看附近地形啊。”我回头看着他,“要真有很多人盯着我,我总得有个办法甩掉他们吧?”
他一脸神气:“我回去给你画不成么。”
“就你那字。”我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朝那家店走去。
他跟来:“你想去哪?”
“左府啊。”
蔡诗诗是关键。我自然得先向她下手。
在堂上挑了个位置,伙计笑脸迎来,看态度和花戏雪很是相熟。
花戏雪摸出干净纯白的手绢,神情认真的将筷筒里的筷子反复擦了数遍。递来给我。
我伸手接过:“谢了。”
他又擦了一双,然后收起手绢。
伙计送来两壶茶水,紧跟着四盘鸡腿被端上,看着着实有些油腻,我开口道:“不来几盘素菜吗?”
他已经开动了。吃得慢条斯理,抬眸看我,凉凉道:“我是狐狸。”顿了顿,抬手招来伙计,“再来几盘素菜吧。”
菜上的更快,我咬着空心菜菜根,看着花戏雪慢条斯理的吃鸡腿,虽然他连骨头都不吐,直接咬碎了咽下,可他吃东西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我也夹了个鸡腿。咬了口后望向大堂。
很热闹,生意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胡思乱想,老觉得很多人在盯着我。
其实在瑶城时师父就同我说过,我一来盛都,关注我的人就不止原来的万珠界了。因为杨家的关系,我会牵扯到许许多多与朝堂有关的人和事,我所接触的将是天下权力最高最集中的圈子。
虽然这些时日店里一直清净,但我知道很多人来找过我,其中还有杨修夷的几个堂妹。全被丰叔派来在暗处的那些人推掉了。
为了护着我,他们甚至连我的生意都一并推走,可我现在真的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身上仅有的十几两银子。是临走前夜师尊给我的。
其实,我真的很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啊。
“猴子?”
我朝花戏雪看去:“嗯?”
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的,也不知盯着我看了多久:“在想什么?”
我舔了下唇瓣:“想以后。”
“以后?”
“很茫然。”我轻叹。
“猴子,”花戏雪声音微低,“有些话我很想跟你讲,但一直找不到和你单处的机会。”
我眨了下眼睛。有些不太习惯这么一本正经的花戏雪:“什么?”
他浓眉微合,顿了半天,沉声道:“如果你不想嫁的话,我带着你离开吧。”
我一愣。
他静静看着我,很认真的说道:“我可以带你先走,等修夷回来了,我们再想办法让他找来。”
“谁说我不想嫁了……”我看向桌子上的鸡腿,“之前不想嫁,因为怕杨家不同意,杨修夷会生气,师父他们会为难,既然杨家同意了,我没道理还不嫁啊。”
“在瑶城时你已经很不开心了,到这里后你笑得更少了。”他道。
我冲他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笑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应道:“嗯。”
“狐狸,谢谢你。”
“我不想你不开心。”他夹起鸡腿咬了口,低低道,“看到你不开心我也笑不出来。”
“谁说我不开心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嫁妆……”
“我们都是一类人。”我笑道,“包括杨修夷,这些世俗的东西永远不会凌驾于我们之上,我也就偶尔心烦心烦,绝不会一直被它们左右情绪。”
他抬起眉:“不止是嫁妆,还有你那些仇人……”
“狐狸。”我打断他,轻声道,“我很努力了,别提了好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眉心微拢,继而舒展,笑道:“好。”伸筷给我夹了一个鸡腿,“吃吧,要凉了。”
我笑着接过:“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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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盘鸡腿消灭的很快,我招手唤来伙计。
他殷勤奉笑:“花公子是不是还要再来几份……”
我银子一扔:“结账。”
他赔着笑接过银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托腮道:“怎么对你那么好,你平日出手很大方吧。”
“我怎么知道。”花戏雪也托着腮。
伙计找来碎银,笑道:“姑娘,下次……”
我又打断他:“你们后院应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他面色微沉,讪笑:“我怎么听不大懂姑娘的意思?”
我双臂叠在桌上:“如果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方便我借路吗?”
“借路?”
我抛去两钱银子,压低声音:“去帮我雇两辆马车,一辆停在门前,一辆停在后门。因我不定会去哪辆,所以你跟他们说好,一曲醉珠帘的时间,不论我去没去,他们可以马上离开。”
他的眼角往大堂瞅了瞅,了然一笑:“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马车很快雇来,我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对花戏雪道:“走吧。”
这家店生意极好,后厨忙到不可开交,满是油烟之气和来回端菜的伙计,叮咣乱响。
我拉住花戏雪,往一旁角落里躲去。
花戏雪捏着鼻子:“怎么不走?”
“这些鸡都是现杀的,”我捂着耳朵道,“后院鸡飞狗跳,臭烘烘的,你乐意去?”
一旁掌勺的大厨在火光中满脸警惕,不时朝我们望来。
花戏雪哼哼:“这人欠打。”
我汗颜:“他是怕我们偷师,”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我转身往回走,“走,回去吧。”
回到前堂。我们沿着木梯飞快上楼,去到一个包厢后我反手关门。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呢。”花戏雪在鼻下挥着手走来,我们身上都还带着后厨的油烟。
我微推开一条窗缝,后门外的马车刚走。两个藏在角落里的人影低声叫道:“不好!是前面!”
估计前门那些人跟他们想的也一样。
“那边那个角落也有人。”我指了指。
花戏雪转眸看去,不悦道:“鬼鬼祟祟。”
“肯定还有许多我们没看到的,楼下应该还有人在盯着,知道我们躲在这了。”
“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摇头,好奇道:“你说他们要是撞上对方了。会不会打起来?”
“会吧。”
“可惜他们也在躲着对方。”我朝对面望去,“不知道大白天在盛都楼墙上飞檐走壁,会不会被那些巡防官兵射下来。”
“会。”狐狸冷哼,“说不定正好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的杀了你。”
“干嘛说得那么紧张兮兮。”我回头瞪他。
“你非要甩开这些人吗?”
“必须的啊,我要去左府,能甩掉多少人是多少,不然被人发现,直接就会将杨家扯进来了。”
“那玉弓她们……”
我笑了笑,合上窗户:“走吧,去找个地方买身衣裳。不好甩也不是甩不掉。”
下楼直接从大堂大门出来,招了辆马车后我们在附近逛了几家布坊和衣店,买了许多衣裳,而后又招了辆马车,让车夫东南西北乱晃,两个时辰后,我们改头换面进了清箫楼。
没理会迎上来的伙计,我抬眼在大堂扫了圈,目光落在了窗边一个清瘦身影上,我回身抛给伙计一钱银子:“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唐芊托着腮,脸上画着浓妆,怔怔望着窗外发呆。
我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她回神。忙起来:“姑娘?”
我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笑嘻嘻道:“小娘子喊谁?”
她愣了愣,看向花戏雪,满脸浓须的狐狸横了她一眼。
“玉弓和小媛呢?”我问。
“在楼上客房里,姑……老爷请随我来。”
清箫楼的名号是以前说书先生常提的,在盛都紫薇区行坤长街上。这里的所有茶具都是一品烧瓷大师亲手所制。我让她们来这倒不是多仰慕和借鉴风雅,而是紫薇区里我知道的客栈仅此一家。
大堂弦音涓涓,舞姿曼曼,一曲叹风尘,一舞梨花落。
唐芊关上门窗,玉弓起身走来:“小姐。”
小媛手里还捏着我今天给她的那张纸,不安道:“小姐,将妙菱一个人丢在店里,不大好吧。”
唐芊轻哼:“她那么喜欢男人,给她十个岂有不好”
“一下子哪能找到十个,而且小姐在这,找回去了她也不敢擅自做主啊。”
我说:“别担心,玉弓等一下会回去的。”
“啊?”玉弓微愣,“小姐你要我回去?”
我想要混入左府,只能以下人的身份,玉弓断指,那些高门大户不会要的。
怕她伤心,我没有说出,看向唐芊:“左家那些人的名字写好了吗?”
“嗯。”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这是地图,这是左家人,这是蔡家人,这是公孙家的,左家可以下手的人很多,看姑娘自己挑了。”
我乍舌,略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接了过来。
纸上满是名字,连管家和近身侍从的名字都写上了。
我唏嘘:“你记性真好。”
“这些谁都知道的。”她笑道,“躲在暗处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姑娘若是随便去左府抓个丫鬟来,她定也能说出杨家所有老爷和少爷以及身边随从的名字。”
我捏着那些纸页坐下来细细详看。
洛城左家,当年不过一个地方世族,两百年前因国难发财,入往盛都,逐渐兴起,并与其他世家齐名天下。
左显的父亲左傅是左家旁支,虽然偏了两偏,但因位居高位和手腕实力,他这一脉在家族里地位很重。
不过左显父亲膝下只有左显的妻子蔡诗诗生了对男胞,其他儿子全为孙女,所以左显在这一脉里很有分量,蔡诗诗也跟着地位不轻。
而蔡诗诗,短短两年,她爹从吏部郎中升调为吏部侍郎,家里有进中书省的,有进盛都府的,有进近卫营的,数下来,大大小小当官的有十三四个。
我不禁失笑,道:“我只是去绑架一个蔡诗诗,又不是绑架她全家啊。”
“我气不过。”唐芊撇嘴,“这可都是因为蔡诗诗被左家扶正了,不然她蔡家哪能爬上来这么快。”
我皱眉:“沈老先生的学生呢?他们为什么不管管?”
“哪能管……”她嘀咕,“沈云蓁讨厌左显是满城皆知的,她又心高气傲,什么事做不出来,说她跟人跑了没多少人会怀疑,谁好意思插手。”
“那这样。”我想了想,道,“你去打听打听沈先生在盛都里当官的有哪些学生,到时候我让师尊师父写信过去,怎么收拾蔡家,看他们自己了。”
唐芊喜笑颜开:“姑娘真好!”顿了顿,又道,“不过说到这,姑娘,左府我去不了。”
我不解:“为什么?”
“姑娘别看我一个小丫鬟,要认出我不难的,在杨家后府有条长巷,巷院里有许多故作小老百姓的暗人,他们游走于各个家族门阀之中,对付的就是我们这些丫鬟下人。”
我嘀咕:“他们成日这样勾心斗角也不嫌累。”
“是累,但也身不由己,这世上的谋算和阴诈说是为了争名夺利,其实也是自保求生啊。”
我点了点头。
在纸上扫了圈,我指着一个名字:“就这个吧。”
唐芊接过去,一笑:“这样反而没人怀疑,因为这样进去的通常活不过五日。”
“我们三日就够了。”我吐了口气,“都快中元节了,再过些时日,就要秋天了。”
唐芊抿了下唇,笑容褪去一些:“姑娘别担心,少爷真的快回来了。”
“你和玉弓这几日就去打听打听公孙婷的情况。”我说,“打听的时候尽量小心,这毕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杨家无关,我不想让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人胡乱猜测。”
“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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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门庭大气庄重,肃穆安详。
左家大相径庭,一眼便觉珠光华宝,贵气富丽。但与杨家一样的是,高墙上皆是阵法护阵,若要硬闯,真比登天还难。
花戏雪挑了筐菜蹲在门口,我和小媛在另一旁的摊点上捏糕点。
左家门前跟杨家一样很多人走动,隔上一个时辰我们便走动一番,加上和旁人闲扯,一日下来,我们大致摸清了左家近况和几个后门的分布。
时近暮色,我们挑着担子去到满是行脚走夫的客栈里,换了行头出来又回去清箫楼。
站了一天,腰早就酸了,吃完饭洗完澡,我穿着中衣趴在软榻上,小媛抬手给我揉着。
房门被拍响,我叫道:“进来。”
花戏雪披着单薄外衫,长发微湿,直垂至地,带着淡淡的花香迈入:“玉弓来了。”
“进去!”
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妇人被踢了进来。
“小姐。”一脸络腮胡,男装打扮的玉弓随后进来,指着那妇人,“这是个牙婆子,有名的很!”
妇人跪坐在地,小心抬头朝我看来。
“给我老实点!”玉弓斥道。
妇人忙低头。
我抱着软枕趴着:“不是要你别来吗。”
“小姐放心,我甩开那些人以后又绕了好多遍,真的没人跟着我。我料到小姐今天会很累,所以干脆就把她抓来了,省得你晚上自己去找她。”
我看向那中年妇人。
玉弓冷哼:“就是她,左家三爷有个娈.童癖好,那些小儿都是她找去的!”
“大,大小姐,你的事我知道了……”妇人忙道,“我可以帮你,你放我一条活路,我以后不干这个了,真不干了!你就把解药给我吧!”
玉弓冲我微微轩眉。
我了然,道:“抬起头,认清我的脸。”
她怯怯的看了玉弓一眼,再朝我望来,目光在我脸上转来转去。
忽的一顿,瞅到了一旁的花戏雪,眼睛都亮了。
花戏雪怒瞪,清亮的声音低喝道:“找死么!”
她忙缩回去。
“还有她的。”我看向小媛。
她朝小媛望去,小媛不悦的撇嘴。
“认清了吗?”我问。
她连连点头:“认,认清了。”
“明日该说的可不要错了。”
“是,是。”
“回去准备吧,事成之后我会给你解药的。”我看向玉弓,“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她上前一步拽住妇人的衣裳:“起来!”
花戏雪冷冷看着她们离开,侧头对我道:“你早点休息,有事喊我。”
我一笑:“生什么气,那牙婆看过多少美男了,看到你却还失了态,说明你比美男还美男啊。”
他白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房门被关上。
小媛低声道:“小姐,真的要给这恶妇解药吗?”
我起身朝四足矮床走去,阴险的说道:“你忘了我们去左府做什么了?”
“没忘啊,对付蔡诗诗。”
我嘿嘿笑道:“是啊,那对付完之后呢?我们拍拍屁股跑了,你说左府找谁算账?”
“嗯……咦,那这恶妇想不到吗?她怎么也敢带我们去?”
我随口道:“死在几日后总比死在眼下好,也可能唐芊和玉弓骗她说我们仰慕左家谁谁这才想着进去吧,管他的,反正她肯带就行了,而且她也会跑路吧。”
小媛掩唇笑道:“那小姐你快睡吧。”
隔日下起微雨,牙婆早早的来了,我和小媛穿好粗布素衣,在她的带领下去了左家。
后门比我的店门都大,几个菜农正在那装送瓜果蔬菜。
牙婆找到一个婆子,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塞了几个铜板。
婆子转身离开,没多久,领了四个仆妇出来。
年龄跟牙婆不相上下,很神气的模样,上下打量着我们。
走到我们近前后,牙婆忙从怀里摸出沓户籍恭敬递去,一个仆妇冷眼翻了翻,道:“你倒是厉害,周家这几个侄女都弄得到手。”
“那这钱……”
那仆妇和另一个仆妇对视了眼,另一个仆妇转过身去:“走吧。”
牙婆偷偷朝我们望来,讨好的笑了笑,跟了上去。
手里拿着户籍的仆妇对其余两个仆妇使了个眼神,她们立即上来搜我和小媛的身。
手劲很大,我皱眉忍着,她们粗略搜了一遍,那仆妇朝另一边走去:“老实点,自己跟来。”
时近中元,已是夏末初秋,府中绿意不减,亭台楼阁相望,清潭幽水临石,清风逸兴,丝竹入耳,满目峥嵘。
走了许久,日头渐高,我们入了一座府园,大门气派宽敞,园中房舍连排,青瓦翠楹,四面出廊。
不少人好奇望来,那仆妇领着我们绕过空地,沿曲径走到后院杂房,将我们交给了一个中年男人。
两人嘀咕了一阵,男人朝我们看来,转头叫来另一个仆妇:“这是常叔要的人,先带下去教教,等常叔回来。”
“是。”
“可看好了。”男人压低声音,“别让老爷和少爷们知道。”
仆妇望了我们一眼:“是。”
我们被带去左府的浣衣房,很大的院子,有两口水井,全是仆妇们握着洗衣木敲敲打打的声音,一旁竹竿上晒着不少刚挂上的衣物。
领着我们的仆妇姓潘,回头睨着我们:“没做过这种活吧?”
小媛摇头,怯怯道:“没有。”
“去吧,好好练练,洗坏了一件,这几天的饭就别想吃了。”
“是。”小媛朝我看来,“小姐,我们去那边……”
“啪!”
一个耳光登时落在了小媛脸上。
“呸!什么下贱的人,落水狗也敢称小姐!”潘仆妇喝道。
我忙去扶小媛,潘仆妇回头冲我扬手。
我咬牙,强忍了。
“啪!”
我的脸上顿时也挨了一掌。
小媛捂着脸惊呼了声。
正在干活的那些仆妇全都望了过来。
“还站着!”她朝我腿上踹来一脚,“快去干活!”
我气得快冒烟了,小媛拉着我,垂首恭敬道:“是。”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小媛去抱脏衣服,我去打水,边查看周围地形。
潘仆妇不知从哪找来一根棍子,我辛苦提着一桶水回来,还来不及倒入盆里,她忽的伸脚踹来。
我猝不及防,跟着水桶摔倒在地,小媛大惊,扔下衣服跑来:“小……姑娘!”
我懵了一懵,抬起头怒瞪向那仆妇。
她扬眉:“再去打。”
小媛气得发抖,接过我手里的水桶:“我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
重新打了一桶回来,快要走近了,她又要伸脚,我眉眼一凝,她身后几快拳头大的石头顿时朝她后膝盖砸去。
她刚伸出脚来,顿时重心不稳,身子一歪,边尖叫着边朝前扑来。
我惊道:“潘妈妈!”
飞快赶过去,手里的水桶脱手飞出,砸在她身上,冰凉的井水泼了她一身。
“啊!”我低呼了一声,忙过去相扶,却又被竹筐绊倒,直接摔在了她身上。
后院顿时闹开。
潘仆妇回身扯打我,我手腕一转,一根归海钉打入了她的喉咙。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丁点声音。
我视若无睹,抬起头惊惶叫道:“她伤到腰和脖子了!”
那些仆妇急忙跑来,我和小媛退到一旁,几个女人将她扛走,她伤了腰又说不了话,疯了似得回头指着我们。
我捡起地上的水桶,拍了拍有些变形的底部,心里轻叹,都是替人干活的,干嘛非要欺负别人呢。
左家人多,洗的衣裳也多,我有的是逃开的办法,但现在还早,且觉得助人为乐,便想着帮帮这些洗衣裳的仆妇减轻点活也好。但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浣衣房也有一大堆的是非。
最后看不过去谁谁排挤谁,谁谁嘲讽谁,我一个人溜了出来,在屋里洗干净的衣裳堆里拿了件看得过去的丫鬟衣裳,再抱着叠的整齐的衣服溜了出来。
左府景色很美,府内凿了片阔大的莲塘,塘中芙蕖遍开,绿的滴涎。
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将衣裳放在一旁,边吹湖风边揉腰肢。
其实比想象的要糟糕一些,我没料到他们会让我们去干活,还以为要关在什么暗室里,那样反而好办得多。
他们口中的常叔是左家没有开府出去的五老爷的管家,跟我们的“伯伯”曾闹的天翻地覆,在百姓中很是轰动。
倒不是什么血海深仇,就是我那“伯伯”扔了个香蕉皮,刚好落在经过茶楼的常叔头上。
常叔上去理论,我那“伯伯”也不是善茬,赔了几句道歉就不干了,加上常叔不依不饶,干脆也闹了起来,并仗着人多,把常叔给狠狠揍了一顿。
接下去,常叔带人在巷道里堵他,他又带人在酒楼里打常叔,来来回回的,仇怨就大了。
常叔伺候的左五爷知道这些事后,决定替常叔出气,结果又闹到了左老太爷那儿,将他们狠狠训斥了一顿。
后来我那“伯伯”家道中落,举家迁往关西,临走前又将常叔狠狠揍了一顿。
常叔这次没能揍回来,心中那个遗憾,听说还气出了病。
如今我们被这番送来,还有捏造好的户籍,在那些仆妇们看来,只会觉得那牙婆子马屁拍的好。在那牙婆子看来,说不定还觉得我们蠢。但不论如何,这个方法对我们短期进左府而言,是最好最轻松的了。
歇了一阵,我抱着衣服起身,东游西逛,探着地形。
今天并未打算去找蔡诗诗,不过在一片花木里听到几个路过的丫鬟提到七夫人,我还是跟了上去,在湖边看到了她。
我以为蔡诗诗会有一张很狐媚的脸,不想,她长得清秀可人,丽质秀气,出水芙蓉一般。眉眼弯弯的,嘴唇小巧,皮肤饱满白嫩,整个人看上去特别的年轻稚嫩。难以想象这么个小姑娘,心肠会那么坏。
而且,她肚子大大的,竟然又怀上了。
许多人跟在她身旁,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的扶着她,一口一个嫂子,叫的甜糯可人。
我抱着衣裳远远跟着,湖中有座宽阔水阁,石桌上摆满了好吃的瓜果甜点,阁中坐着不少锦衣鲜丽的夫人小姐,正言笑晏晏。
残阳映在湖面上,残柳点水,晚风清凉清凉。
蔡诗诗她们走去,一个女人笑着将手里的鱼食递给她,她随意扬手一撒,衣袖翻飞,鱼食落在湖里,点在水面上,散开朵朵涟漪。
我将手里的衣物在角落里藏好,几个端着糕点的丫鬟走来,我隔着小段距离空手跟了上去。
亭中聊得正开心,我随众丫鬟立在亭下,一个不知道排行第几的小姐正笑道:“……说前几日杨夫人还去那看过她呢,杨府也放出消息了,杨琤确实要和她成亲了。”
我微微拢眉,全然没想到她们会在聊杨修夷。
“这个我昨日就知道了,杨環妹妹亲口跟我说的,我们诗社里早传遍了。”
“可是十三哥昨日从点将堂回来的时候说没这回事啊。”
“我看是差不多了。”一个夫人笑道,“你们也不想想看,那杨琤多大岁数了,二十四了呢。”
“二十四也不算大。”又一个夫人笑道,“七郎不正是二十四岁得的相儿和思儿吗,如今才过一年,七弟妹这肚子又要临盆了,哪像一些人。”说着往另一个夫人望去。
左显是左四爷的三儿子,左家族辈排行第七。
那个面色变差的夫人应该就是左四爷长子左濯的妻子,那个嫁进左家八年,生了三个女儿没一个儿子的林氏吧。
唐芊说左家有个喜欢和林氏作对的夫人,是左三爷长子的妻子秦氏,大概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
蔡诗诗笑了笑,抚着肚皮:“凌孚如今二十五,也还年轻,我今后可想一年为他生一个的。”
秦氏坐过去,笑道:“结果第一年你就生了两个,如今这一胎才几个月就这么大了,说不定又是两个呢。”
林氏脸都沉下来了。
蔡诗诗笑着点头:“这次若真是两个,我想要一男一女。”
“龙凤好呀。”一个小姐笑道,朝林氏看去一眼,“三个儿子也够了,是该生出个女儿来闹一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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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身边的另一个小姐这时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三嫂嫂嫁进来时,身份高贵,养尊处优,也就没那么多心思。七嫂嫂可就不同了,自然是要在肚子上争点气。”
我身边一个小丫鬟捂着嘴巴直接笑出了声。
那小姐面色一沉,嗔怒道:“素兰,你笑什么呢。”
小丫鬟出列,揖礼道:“奴婢哪敢笑呀,小姐可不要冤枉了人家。”说着,又笑着朝蔡诗诗看去。
蔡诗诗的面色早就沉了下去。
那小姐这时对另一个夫人道:“五嫂嫂,亭里本就挤,我们都将丫头们赶下去了,你怎还教你的丫鬟留着?眼下这里都是嫂嫂和姐姐,怎能让上不了台面的小妾和婢女们待这呢。”
小妾俩字被刻意加重了音调。
那夫人笑道:“是是是,我糊涂了,秋穗,你下去。”
那小姐扶着林氏起身:“走吧三嫂嫂,待着怪闷的,老觉得一些人来了以后就有什么不对了呢。”说着凉凉的朝蔡诗诗和秦氏她们看去。
林氏也望去,目露讽刺,道:“嗯,走吧。”
那个被她唤作五嫂嫂的也起身了,笑着道:“走走走,一起走。”
她们一起走下石阶,素兰和其他几个丫鬟跟着离开了。
蔡诗诗面色很不好看,秦氏和另一个小姐扶她:“我们也走吧,湖中风大,你怀着身孕可别凉到了。”
她们起身走来,几个丫鬟忙迎上去。
蔡诗诗朝远处的林氏看去,再看向身旁一个小丫鬟,低声道:“你去将刘大夫找来,顺带告诉四老夫人,就说林氏在亭中将我气得肚子疼。”
丫鬟揖礼:“是。”
秦氏嗤声:“罚她有用就好了,抄了那么多遍的妇德,有什么用。”
“我心里痛快。”蔡诗诗冷哼。
亭里还剩不少夫人和小姐,先前那个递鱼食给蔡诗诗的夫人嗤笑:“看看她。刚来又要走。”
一个小姐笑道:“三嫂嫂的妒心确实重了点。”
“是啊,她俩一个妒妇,一个小人得志的悍妇。”
“那你是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小姐忽的冷哼,“背后嚼人舌根的长舌妇?”
那夫人微愣。
这小姐起身。看向另一旁一个夫人:“嫂嫂我先走了,这地方确实气氛不大对。”
看着她离开,那夫人哼道:“就她冷面,看谁都要批上几句。”
我抬头望着湖对岸尚未走远的蔡诗诗,这帮女人这么难对付。真想知道当初沈云蓁在左府和她们究竟闹到了什么地步。
回去找小媛前,我先去了五老爷的知则园。
找了几个僻静角落,我割开手腕流了不少血。
左府再大,再防虫防妖,园中景致总不是死的,花鸟石林既在,便会有蛇虫鼠蚁,中元节到了,出点什么诡异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不给那个叫常叔的管家和他的手下一点事做,他今晚肯定会来找我和小媛的麻烦的。
之后我循着乾元星阵找到小媛。没在浣衣房了,在后厨的杂房外好很多仆妇一起砍柴。
我换了衣裳抱着堆木头过去,她远远看到了我,眼眶通红通红的跑来:“小姐,你可回来了!”
我看向她的手,她忙缩到身后。
叫小媛一同进府是帮我做掩护的,因为我需要抽身去打探左府的布局,但害她变成这样,我着实过意不去。
我歉意道:“你一个人在这吓坏了吧。”
“也没什么,就是担心小姐。”
“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当然有了。”她从我怀里接走木头。委屈道,“比起来,还不如让她们知道我们是周家的侄女来得好,左府人太多了。她们以为我是哪个小姐身边的丫鬟,做错了事被罚下来的,结果更恨我了。”
我不解:“这是为什么?”
“丫鬟也是伺候人的啊,可是很多丫鬟却喜欢在这些仆妇前面耍横。”她朝那些仆妇看去,“说起来,那些夫人老爷不拿丫鬟当人看。那些丫鬟不拿这些仆妇当人看,她们就不拿我们和牙婆子当人看,这感觉还真是奇怪。不知道杨府里边是不是也这样,小姐以后嫁过去了要如何和那些少夫人们相处呢?”
我嗯了声,在竹凳上坐下后拾起斧子,太沉了,很难举起。
我望着木柴,道:“我嫁过去以后应该很少住在杨府。”
“真的吗?”小媛粲然一笑,“那太好了!”
“干活吧。”我吃力的举起斧子,啪的一声砸在了木桩上。
戌时了那些仆妇们才起身三三两两的往厨屋的小灶台走去,我和小媛跟在她们身后,原先以为会是馊馒头和臭腌菜,结果发现左府不愧是左府,饭好得很,米粥特别浓稠。
菜也不错,酱菜里边还有些许肉丁,不过我们还未举筷就被几个仆妇给挑光了。
小媛气呼呼的坐下,我端起碗,她气道:“小姐,你也不生气。”
我往嘴里送了口饭,我现在哪有心情生气。
我来左府是因为蔡诗诗,可是她的肚子着实争气,居然又怀上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忍怒我的小孩或老人我可以照骂不误,该出手时不手软,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对孕妇下手。
她肚子那么大,就算她肯乖乖让我绑出去,我都扛不动啊。
左思右想着,几双筷子忽的在我碗里凭空冒出。
我一愣,坐在我旁边的几个仆妇直接将筷子伸到我和小媛的碗里,将我们的米粥给拨走了。
我还端着碗呢!
她们喜笑颜开的聊着天,完全无视我,好像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夺人口食。
小媛气得发抖,我忍着怒意放下碗筷:“走吧。”
“可是……”
“可是什么?”一个仆妇横来一眼,不屑道,“才干了多少活,也好意思吃这口饭!”
“你!”
所有仆妇都望来,眉目挑衅,略有些凶悍。
我拉起小媛:“走。”
刚到门口小媛就红了眼眶。委屈道:“小姐,我可饿了,今天真的做了很多事啊。”
我回头看了那些仆妇一眼,正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中元节的事。
我说:“这些你就填饱了。等一下怎么吃好吃的?”
“嗯?”
我拔出头上木簪,扭开后倒出几个归海钉,再将腰上特制的一根腰带摘下,编了个控身花结给她:“你先出府吧,自己当心点。”
“啊?那么快……”
我原以为比较难对付的是这里的小姐夫人老爷管家们。没想到最难对付的却是这些仆妇和婆子。
我道:“出去以后让妙菱给你做好吃的,不比这里强吗?”
“可是你不跟我一起吗?”
“嗯。”
唯今之计,只有从蔡诗诗身边的丫鬟下手,如果她们当时并不知情,那就试试看能不能让她们从蔡诗诗嘴里旁敲侧击出什么了。
但愿那些丫鬟们没什么傲骨,不然我又得费一番功夫了。
按照进府前所说的方法,小媛会在那些仆妇们吃完饭后帮忙收拾碗筷,然后跟那几个不知被多少人收买过的挑馊水的一起出府,玉弓会在巷口那边接应。
这个地方我也没什么可呆的了,嘱咐小媛几句小心后。沿着另一条小路离开。
换回丫鬟的那套衣裳,我用石头磊下乾元星阵,闭上眼睛回忆蔡诗诗的面貌和特征,找不到。
我摇了摇脑袋,甩开她,回忆她身边那几个小丫鬟的面貌,仍找不到。
我睁开眼睛,嗤了声,连贴身丫鬟都被下了避尘障,她躲谁?做贼心虚?
托腮地上蹲了会儿。我爬起来,抬头望了圈,也不知道今晚该去哪落脚,回去找那些卯足劲想欺负我的仆妇?
四下环顾。不经意的一瞥,远处稀薄月光下似有一座院落,黑灯瞎火,没有声息。
顿了顿,我起身朝它走去。
一座青石小院,若干梧桐种在院中。枝繁叶茂。
院落风格是华州古道城的古老建筑,青石砖新修过,不过也有一阵子了,墙角攀着许多苔藓。
很普通,但就是太普通,才在这富贵堂华的左府显得那么不普通。
我推开门,院子很干净,里屋大堂大门也敞着,一眼就能瞧见一张千虔案。
清风缓滞,送来花木奇香,我转身合上院门,朝大堂走去。
几细月色从屋顶瓦片中落下,大堂摆设很古朴,一尘不染,有着很浅的熏香。
我进到内院,几排厢房幽暗无光,我的脚步声轻轻细细,怪阴森的,不过今晚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因为这里像是被空置了不少年了。
在主卧外设了个小石阵,我推开房门,大大方方的将油灯点亮。
屋中宽敞空旷,地上铺着青色的长方板石,陈设简单,一案一床一屏风。墙角下连排的板石颜色略深,曾经应该长期置着书柜高架。
床上铺着凉簟,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捏着胸前暖玉,抬眸打量着。
这里会是谁住的,是老太爷的爹?或是什么太太夫人?因为死了才空置的?
我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要在床上躺下时我莫名一凛,有所感的抬眸朝那些板石望去。
一阵古怪的感觉越发强烈,我说不出是什么。
我皱了皱眉,从床上下来,走到墙角蹲下身敲了敲。
是空的。
沿着缝隙一点一点摸去,我指甲嵌入地缝,微微使劲,板石翘起一个角,一阵戾气扑面而来。
我将板石彻底挪开,不由捂唇,瞪大了眼睛。
一颗头颅,披头散发。
双目已被剜去,嘴巴半张,黑洞洞的。
皮肤枯槁起皱,长满了霉毛,分不清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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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石皆挪在一边,三颗头颅狰狞但安静的躺在地格里,我盘腿坐在床上,皱眉望着。
头颅不是晒干的,上边没有沉曲香,也没有任何防腐的措施,但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格里它没有一丝异味和腐烂痕迹。唯一的解释,是巫术。
不过也不奇怪,春楼里的姑娘争宠争爱尚会对彼此下狠手施邪术,更别提这样的深宅高院。
只是不知道这三颗头颅是这屋里的主人放下去对别人施咒,还是别人放在这里对这屋里的主人施咒,而且这样古怪的咒法我没见过。
我呼了口气,这样的闲事不该管的,抬手将板石隔空移了回去,躺下睡觉。
第二日是被饿醒的,主卧里窗扇很多,阳光入来,明亮干净。
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凉簟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下床。
拉开房门离开,屋外阳光很好,满园生气。
我脚步微顿,回头看向那几块松动的青色板石。
不论是谁放在这,总是邪佞害人的,这样恬淡清和的处所里不应该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我走回去将板石掀开,抓起那三颗头颅回来,扔在了空地阳光下。
枯槁的皮肉滋滋裂开,头颅烧起黑烟,袅袅燃起,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只余一团黑尘,连根发丝都没剩下。
好歹曾是别人的血肉之躯,竟被生生变为一团戾物,做这阵法的人真是不怕恶报。
黑烟腾空,引起了远处不少动静,我关上房门,从另一边离开。
今天的目的比较明确,是去左显的居所,不是很难,他所住的院落离知则园不远,唤作秋光居。
没有高墙高楹,入目便是一片桂树。大堂里不时传出婴儿哭声,很是嘹亮。有几个丫鬟清闲无事,坐在雅致古韵的庭院里绣着婴儿衣裳。
眼下大白天,我这张生面孔不太敢过去。便在秋光居这一带绕了七八圈,摸清着地形。
天色将黑未黑,秋光居已灯火明笼,五个宽敞小院皆被中天露耀下一地蓝光。
我躲开几个丫鬟,绕到后院。守株待兔,打算等一个落单的。
两个丫鬟去喊蔡诗诗用饭,她同一堆奶妈一起出来,两个男婴躺在他们怀里,一个睡着了,一个又在嚎啕大哭。
蔡诗诗扶着腰身,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迈下石阶,问道:“去喊少爷了吗。”
身后的一个丫鬟点头:“已经喊了,少爷没应。”
蔡诗诗朝东边的院落望去,轻叹了声:“不来就不来吧……我的这些烦心事他能帮得上什么呢。”
丫鬟垂眉:“嗯。”
蔡诗诗眉梢一挑。语调加重:“嗯?你嗯什么?”
丫鬟惊了惊,忙摇头:“不不,奴婢的意思是,奴婢的意思是……”
“行了。”蔡诗诗白了她一眼,“你再去打听清楚,林家到底给老太爷送了什么。”
“是,是。”
丫鬟匆匆回身离开。
一个年级略大的仆妇上前接住蔡诗诗空下的胳膊,道:“七姑爷待你要是有左三少爷待林氏一半的体贴就行了。”
“别说一半,丁点都不会有。”蔡诗诗淡淡道,神色不掩落寞。
那仆妇抬眸望了圈:“都快中元了。他又要跟去年一样了。”
我无意识的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圈,顿时一愣。
进左府时我已猜到府中的角角落落会有不少去邪除佞的小阵术,所以我没有多大留意,如今这一瞥。我却在那些树梢和假山上发现许多用红榴金粉绘下的半圆半缺的碎小图形,在中天露的蓝光下尤为显眼。
这图形……
我下意识伸手握住我胸前的暖玉。
这图形我不会陌生,多少个夜晚我望着它入睡,映着窗外的星子或明月,满腹戚悯和哀伤。
是陪伴了我整整六年的真源玉。
那些夜晚,夜色淡去玉上的瑕疵。黑暗里的微光将它勾勒,便是这个图形,一模一样!
是凑巧?
我惊奇的朝最近的一个图形偷偷走去,伸指沾了沾,红榴金粉落在我手上,只是粉末而已,没有任何阵术。
画这个干什么?这个图形有何意义?
就在这时,一声哨响忽的尖锐而起,划破夜空。
那边还未走远的蔡诗诗一众人停下脚步,略有些诧异的朝南边望去。
我也不明所以,就见数十个暗人手执弩箭朝这边奔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书童跟在后面一手捏着根短笛在唇下吹着,一手握着一根春风骨,银银发亮。
我的脑袋嗡的空了。
小书童冲我这边伸手一指:“那!”
我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四面八方的左家暗人给围住了。
我垂下头望着脚下的枯枝草堆,春风牵辞,这个破地方竟有牵辞阵?
“出来!”小书童怒喝。
齐刷刷的弩箭举起,对准了我。
我吐了口气,一朝失足,被师父知道真的要剥皮了。
我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蔡诗诗和那群女眷们登时掩唇低呼,好几个丫鬟忙上前挡住她。
“快送小少爷回去!”那仆妇喝道,“你们快射死她!”
蔡诗诗叫道:“且慢!万一她有同党呢!先把她……”
“你可是怀着孩子的!”仆妇怒道,“你要有个闪失怎么办!你们快射!快!”
这仆妇真是聪明,我确实想对蔡诗诗下手,眼下只能孤注一掷,擒住她才能活命。
就在我打算冒着箭雨冲上去时,一个低沉清哑的男音淡淡响起:“住手。”
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穿透了婴儿的嘲哳哭声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蔡诗诗面色大变,忙迎过去:“凌孚你别过来!”
我看向东苑,一个清绝孤瘦的年轻男子在一个随从的搀扶下,从树木高亭后缓步走来。
衣裳是用上好的匡城墨缎裁剪的,领口袖口都用暗金丝苏绣了绦云纹滚边,身材高挑秀雅,五官俊朗,剑眉星眸,就是气色不太好,白得不是很自然。
看这架势和模样,他应该就是左显了。
因这男人不是我的目标,我从始至终没对他有什么看法,没好感也谈不上讨厌。可是想象之中,他绝对不该是这个模样。
文质彬彬,羸弱无力,这样的人怎么会下药害人?应该被人下药才对啊。
不过说起下药,蔡诗诗也对沈云蓁下过狠手,这一点两人倒真是绝配。
他走的很缓,蔡诗诗迎上去伸手扶他,柔声关怀道:“是不是惊到你了?”
左显淡淡摇头,抬眸朝婴儿哭声的方向望去。
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很高挺的鼻梁,长眉微拧,似乎不太开心。
蔡诗诗忙对那两个抱着孩子的仆妇叫道:“快送他们回屋里去!”
“咳咳咳……”
左显握拳轻咳,静下后朝我望来,眼眸微亮:“姑娘,今年芳龄可是二十有一?”
我脸色绷紧:“是。”
他淡淡一笑,温润清和:“姑娘,我等了你两年。”
听着好耳熟,跟沈云蓁说的一模一样。
蔡诗诗一愣,颤声低叫道:“你认识她?”
桂花香溢,轻轻拂来,左显一旁的随从上前,对我恭敬道:“姑娘,少爷身弱,不宜久站,借一步到书房说话吧。”
蔡诗诗似懵了。
我也懵了,但眼下哪有选择,只能点头:“嗯。”
我走上去,左显转身,蔡诗诗忽的拉住他:“凌孚!”她紧张难过的朝我看来一眼,“你带她去书房,去书房说什么?我能不能也,也……”
左显看着她的黑眸变得冷漠。
蔡诗诗怯怯松开手:“好,你先去,我给你热着饭,我等你一起……”
“不必了。”
蔡诗诗点头:“那,那好……”
她背过身去,抬手在脸上轻拂,大约是哭了。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沈云蓁说他们夜夜鱼欢,我一直以为很情深意浓的。
一路跟着左显进了书房,那随从将门窗尽数合上,而后告退。
屋里什么都没点,屋外的中天露透过薄薄的纱窗穿透进来,就像月色似的,一地淡芒清和。
我的目光在他乌木书案上的一叠墨香书册间流连,不知道他葫芦里藏着什么药。
他伸手往月牙凳上虚礼了一下:“姑娘请坐。”
我走过去坐下。
“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田。”
他微微沉吟:“田初九?”
“你还真能猜。”
他笑了笑:“二十一岁,姓田,且身怀异术,如此奇女子,不难猜。”
“身怀异术,你知道我是巫师?”
他又一笑,颇为洒然,没有说话,蹲下身在一旁的水墨白瓷画筒中翻找着。
我又道:“那你可真不怕死,我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敢把我叫进来,独处一室。”
“在下想请姑娘帮忙。”他取出一卷画轴。
我叹了声,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
他走过来,将画卷小心铺开。
画中情景为腊月隆冬之,画中女子独坐轩窗,眉目恬然,手里握了枝白梅凑在鼻下嗅着,长发披散,有雪花落在她肩头,映的面貌越发皎洁雪白,皑皑清澈。
画工极佳,将细节都处理的惟妙惟肖。
一旁有小字题词: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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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显凝望着画中女子,低低道:“这是我的夫人。”
我装傻:“你夫人?不是外边那个大肚婆,她……”
“姑娘方才问我怕不怕死,自然怕,可是将死之人,再怕也看淡了。”他如若未闻的打断我,伸指拂过女子的眉眼。
语声寥落空寂,我听着无端有些难受。
他转眸看我:“田姑娘,你能否帮我找到她?”
我抿唇,顿了顿,道:“那些图形,你从哪看的?”
“园子里的?”
“嗯。”
他温然笑了笑,有些自嘲:“梦里。”
我讶异:“梦?”
“能用的办法我都用了,能找的人我也找遍了,我无计可施了。”他一笑,“如今看到姑娘真的出现了,才知这梦非假。”
“你知道这图案与我有何渊源吗?”
他淡淡摇头:“不知道。”
“那你是如何梦的?”
“说来怕姑娘不信,自云蓁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我便一直断断续续开始做梦,醒来记不清梦里的人和事,却知道用这个方法能引到一个可以帮我找到她的年轻姑娘。我一直自觉荒唐,可姑娘真的来了。”
这何止荒唐,简直匪夷所思。
“田姑娘……”他低低叫道。
我皱眉,抛开他做过的那些事不论,如今与他相处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却很喜欢他。
温润如玉,陌上如桑,他身上这样的气度举止令我想起了在十八墓前的孤独寂寥的独孤涛,但是他身上比独孤涛多了一层暖意,很舒服。
我不知道要不要把沈云蓁已死的消息马上告诉他,他若问我怎么死的,我手臂朝院外一指,呐,被你那娘子害死的。
而蔡诗诗为什么要害沈云蓁?还不是为了他?届时他会是什么心境?
更别提那恶毒的娘子现在已为他生了一对男婴。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让一个病入膏肓之人陷入这种局面,实在有些残忍啊。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怎么听闻你娘子是与人私逃了。她都这样了你还要找她?”
“不会的。”他平静的望着画中女子,语气坚定低沉,“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当初她嫁给你时可当着全城的面羞辱过你。”
“羞辱……”左显敛眸一笑,“我确实该被羞辱,可那样才是她会有的做法。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想羞想辱,不必遮掩。云蓁心高气傲,心性刚烈,她最厌恶的就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事,绝对不会与人私逃,苟.合不韪的,哪怕是为了故意辱我。”
我微有些愣。不无动容。
“那你想没想过,她会不会已经死了?”我又问。
“想过。”他点头,极轻的说道,“可就算死了,我也想将她的尸骨寻到,与我同葬。”
室内光线迷离,墨香入鼻,他的眸光像昨夜的庭前风,于清宵月色下带起一阵醉人花香。
这样的眸光,落寞。清寒,却又布着笑意,我在两个人眼中见过,一个独孤涛。一个萧睿。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田姑娘,能帮我吗?”他朝我望来,黑眸满含期望。
如果沈云蓁的鬼魄已去了阴司鬼界,那我一定爽快的答应,可惜沈云蓁现在还“活”着。我拿她的尸骨和别人同葬最起码也要征求下她的意见,而且,连沈云蓁自己都不知道尸体在哪呢。
我沉吟片刻,不答应也不拒绝,话锋一转:“你一定很爱她吧?”
“咳咳咳……”
他忽的猛烈咳了起来,欣长身姿微微弯曲,我忙倒水给他,他摇了摇手。
“你的病……”我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了下去,抬眉望着我:“我素未与人结怨,田姑娘今日却来我秋光居,莫非就是与蓁儿有关?”
我头疼的看着他,你还真能猜。
其实沈云蓁的故事给我的触动并不大,我帮她只是想从她那儿得到消息,这是交换。
可左显,尽管他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他却莫名让我觉得难过。
但也只是难过,我不可能有时间去管他的事,我自己就是个短命鬼,谁替我难过。
我轻叹:“你可能误会了。”
他眉目微皱:“什么?”
“我今夜来此实属巧合。”我看着他,“我与周家姐妹交好,听闻她们被牙婆子强行卖入贵府,送给了你们五老爷的管家,我这才赶来的。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查问,那个管家好像叫常叔。”
“那你为何来我秋光……”
“我迷路了,听到孩童的哭声才过来的。”我歉意道,“我知道擅闯你们家不太对,可朋友有难,我难以袖手。”
他眉目愣怔,黯淡了下去。
“仅因为此?”
我弱弱道:“嗯,也许你等的人还未来,还望左公子不要将我交出去。”
他没有说话,模样落寞料峭。
距离如此之近,就算他没有告诉我他将不久人世,我也看得出他没多久好活了。
我咽了口唾沫,看向大门,觉得趁现在跑路最好,偷偷伸手去解腰上的小荷袋,石头一粒粒滑下。
“不对。”他回过神来,“你分明认得那些图……”
话音未落,他睁大眼睛,上前一步,抬手抚着淡紫晶壁。
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我也没敢去看他的神情,临走前再望向那画卷,画中女子笑意盈眸,如春花秋月,笑望人间。
清极不知寒,形容她,真的极为贴切。
随从恭敬的立在门口,我说:“左显喊你进去。”
他点头,转身进屋。
合上门室的一瞬,我双眉微凝,四周石子疾飞落定,在门口落下一个暗阵。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我离开了。
不远处不少身影还站在那,我绕道想走。一个丫鬟叫道:“站住!你给我过来!”
我想起了那些图案,朝她们走去。
只剩四个暗人了,两个丫鬟端着手,模样略娇俏的那个冷然道:“少夫人让你过去。”
我微凝神思。她们两人身上也有避尘障。
我脚步未停,她伸手拦我:“耳朵聋了吗?”
“哪个少夫人?”我偏头一笑,“我只认识一个沈云蓁。”
她们面色大变。
一个惊道:“你!你是沈氏贱妇的……”
另一个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跟我走!我带你去见……”
我抽回手,嗤声道:“没看到左显把我叫进去么?你也不怕得罪他?”
她们对望了眼。
我朝前走去,到了我先前被发现的地方后蹲下身子。很快摆好厌犬灵昆阵,将指尖血滴落的一瞬,四周紫芒大盛,满地长光,那些红榴金粉附近隐出许多牵辞阵。
诸人看傻了眼。
我站起来,望向左显所在的书房。
梦虽然是世上最蹊跷难解的东西,偶尔也有凭空而生的巧合,但绝对不会巧合到这种地步。
想要弄清这一些,还得费些功夫啊。
我转身离开,那两个丫鬟又要上来:“你……”
我回首看去。眉梢微挑:“不怕死?”
触到我的目光她们后退了步。
“不知好歹。”
我冷哼了声,扬长离去。
轻轻松松从左府后门出来,转了两道巷口,便是热闹鼎盛的长街。
晚风染了火光似的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吹得更加凌乱,我回头眺望远处华光摇曳的左府大门。
可以说一点收获都没有,小媛的苦头算是白吃了。
花戏雪来接我时,我饿的快站不住脚了,他捞起我:“什么都没吃?”
“怎么不是玉弓来接我?”
“我自己要来的。”他面露烦躁,朝前走去“你该管管那个死胖子了。”
我噗嗤一笑,跟上去道:“妙菱又偷看你了?”
“你知道?”他怒道。
“你长得这么好看。让她偷看一下又怎么样?”
他脚步一顿。
我转过头去,他双眉紧紧拧着,望着我的眼神满是怒意,似乎还有几丝怨恨。
“狐狸?”我喊他。
他定定望着我。忽的冷笑:“偷看的是我,你说的当然轻巧,她要是偷看修夷洗澡呢?”
我大惊:“她偷看你洗澡!?”
周围路人纷纷驻足,齐刷刷朝花戏雪望去,雪亮雪亮的。
花戏雪俊容一沉,暴怒:“你去死吧!”
转身就走。
“狐狸!”我忙冲上去拉他。
从街头拉扯到巷尾。我花了许多功夫终于将他安抚哄好。
伸手招来马车,想说回盛京区,又怕花戏雪回去看到妙菱会直接撕了她,我改口道:“去长安区吧。”
车夫一笑:“长安区那么大,姑娘你想去哪儿?”
“盛京区,安皓长街。”花戏雪冷声道,“快点。”
我道:“还是不要吧……”
“她已经被我赶出去了。”
“唐芊陪着她了吗?”
他横我一眼,暴躁道:“嗯。”
我呼了口气,往车厢一靠,静下来后便忍不住抱怨:“已经够烦了,她还要弄出点事情来让我头大。”
“你烦什么?”
晚风吹入,我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明明灯火:“没多少收获呀。”
其实蔡诗诗派那两个丫鬟喊我去的时候我挺想去的,可真怕到时候一个没忍住,把她气出个什么好歹,或我被她激怒出什么脾气,直接动了手。虽说恶果自食,可无论如何,她肚子里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个大夫。”
“大夫?”
关键还是在蔡诗诗身上,我怎会轻易放过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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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皓长街右斜街下车,我们徒步回去。
已经快寅时了,街上小吃少了许多,花戏雪买了几个烤红薯。
“这就开始有红薯了。”我边走边剥着皮,“陈州那一片最少得等到中秋,打霜之后的红薯最甜了,现在连中元都还没到呢。”
“猴子,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哪?”花戏雪忽的侧头问我。
我抬头看向月亮,十五左右的月亮,不论是否中秋都是圆圆的。
我说:“在赶路。”
“去哪?”
我静了一瞬,淡淡道:“找家。”
他点头,一本正经:“听说是在平州。”
我笑了笑,抬头看着月亮,张嘴咬了口红薯。
说起中元节,其实是巫师的最爱,那些十巫后人不知会不会接些什么生意去做。
上次在踏尘岛上和他们碰面,似乎对我挺有兴趣,不过当时太匆匆,没有时间摸清。
这几个月静下心来我偶尔会想到他们,猜测过他们会不会想拉拢我,毕竟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是那日他们对月家人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友好。
但总归我跟十巫,除了与宋积有些恩怨之外,其余人基本没有牵扯。
晚风渐大,更深露重,我看向远处渐近的店面,没多少人知道“无竞”是家巫店,但有心人若仔细打听田初九,应该不难找到我。
沈云蓁说月家亡族与十巫其他后人不同,月家是被四股势力同时撕碎。
她知道的是两个,一是万珠界,二是那未知的共同仇人。
不知道这个共同仇人,是不是就是站在风华老头和行言子身后的那个神秘人。
那其他两股势力又会是谁呢?
店里有烛光透过窗纸而出,花戏雪径直上前拍了拍门。
房门被微推开一条缝,玉弓谨慎的望了望,而后彻底推开,大喜:“小姐!”
我将路上买的几串烤肉给她:“累到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笑着接过去。
花戏雪回身关门。淡淡道:“昨夜也是她守门的。”
“小姐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自然要守。”玉弓朝我看来,“如何了小姐,在左府可有……”
“先睡吧。”我疲累道。“明日再说。”
她点头:“嗯,对了,杨家下午来了一个先生,说明日好像有人来教小姐东西。”
“谁?”
“具体我也不清楚,明日小姐就知道了。”
杨修夷娘亲我都见过了。还能怕谁。
我朝内堂走去:“你收拾收拾去睡吧,我快困死了。”
“灶台上热着水,我这就去打,小姐你先洗洗。”说完她忙往后院跑去。
我揉揉脸,真的是很困了。
第二日睡到很晚,朦朦胧被外边怒骂的声音吵醒。
我揉着睡眼拉开房门,被阳光刺的眯了眼。
“可是我们都是瑶城的,在盛都人生地不熟啊。”小媛的声音带着哭腔。
“关我屁事!”花戏雪怒道,“竟然还敢回来,叫她给我滚!”
我抬起头。妙菱站在远处石阶上搓着手,扁着嘴巴。
小媛跪在花戏雪跟前,花戏雪脚边的小短腿正冲她龇牙咧嘴。
不知道是不是平日我和花戏雪把它宠坏了,这排小牙牙的威慑力,露出来真是连鸡都吓不跑。
玉弓抱着剑,冷冷的站在石桌旁围观。
“别吵了,大清早的。”我走了出去。
玉弓冲妙菱扬了扬下巴:“小姐,这女人偷看花公子洗澡。”
妙菱面色尴尬,忙道:“还没看到啊……”
花戏雪一个茶壶砸出去:“你给我闭嘴!”
茶壶砸在妙菱跟前的石柱上,她惊得猛退一步。哭出声音:“我,我,小姐……”
小媛跪爬过来,恳求道:“小姐。你让花公子消消气吧,别赶妙菱走啊!你不是很喜欢吃妙菱的糕点吗!”她回头看向妙菱,低呼道,“妙菱!”
“对对对,小姐,我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做过。”妙菱忙跪下来。“我会做的可多了,小姐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怎么这么热闹呢?”一个女音忽的传来。
我回过身去,一个端庄妇人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走来,本是含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后微微一沉,露出些不悦。
她身边还有许多细细的脚步声。
杨修夷的娘亲缓步走来,华服长衫,仪静自威,看到我后眉头轻轻皱起,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丫鬟仆妇同样面色微变。
唐芊跟在她们旁边,看到我后疾步迈下,低呼:“姑娘……”
“这个就是田初九?”一声略显低沉的男音响起。
我转眸望去,一个修长高挑的苍衣男子在那端庄妇人的另一边止步。
白发如霜,清俊脸上却没有一丝细纹,双眸斜长明亮,打量着我,目光探寻和认真,唇角微微含笑。
“刚醒吗?”杨修夷的娘亲开口道。
阳光很刺目,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头发都乱乱的。
我点点头。
“去换了吧。”
我看向小媛和跪在地上的妙菱:“去倒茶。”
小媛一喜,忙爬起转向妙菱:“快。”
我转身回房,唐芊和玉弓跟来。
唐芊关上房门,大松了一口气,走来道:“姑娘,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出去了,可吓死我了。”
“小姐平日不就这个样子么。”玉弓看她一眼,“这是我们自己家后院。”
唐芊拾起梳子给我梳发:“幸好夫人没有责骂你……”话音一顿,摇头,“好像夫人现在也没资格骂你。”
“有。”我理着头发,嘀咕,“她是我尊师叔的娘亲,真要算起来,辈分跟我师公一样了。”
“不该这么算呀。”唐芊一笑,“你可是要和少爷成亲的,是婆婆。”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个女人是谁?”
“是南宫家的二夫人,也是仙人为姑娘请的全福太太。”
“全福太太干嘛的?”
唐芊将我的头发抓出一小绺。在指尖轻轻盘着,笑道:“成亲那日,她会给姑娘梳头,帮姑娘铺床叠被。”
“那那个白头发的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一路过来他都没说什么,不过夫人很尊敬他,好像是南宫夫人的远客。”
“嗯。”我随口道,“鹤发童颜,好像也挺全福的。”
唐芊笑道:“不一样的。全福太太可不是谁都能当。”
“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玉弓道,“他刚才看到小姐的眼睛特别的亮,跟看到了金子一样。”
“看到姑娘眼睛会发亮的人可多了,”唐芊嘀咕,“姑娘如今的名声这么大,慕名想见一面的到处都是呢。”
“随他们去吧。”我随口道,想了想,又问,“我不在的几日,沈云蓁来过吗?”
“嗯。来过一次。”
我看向玉弓:“这几日去找个大夫,人不用太正直,医术好就成。”
玉弓眉心微蹙:“人不用太正直?”
“因为我要做坏事。”我嘿嘿一笑。
唐芊将我的头发理好,再挑了件素衣,玉弓打水过来,我洗了脸,开门出去。
杨夫人跪坐在偏厅里,正与南宫夫人谈话。
我走上去,她们回头望来,我出声:“杨夫人。南宫夫人。”看向那白发的年轻男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南宫夫人笑道:“这是庄先生。”
不待我开口,庄先生微微一笑:“我姓庄,单名砓。没字去水为石。”
我问:“左石右殳吗?”
“书读得不错。”他笑道。
杨夫人放下茶盏,侧眸朝我望来:“用过饭了么。”
我摇头。
“先去吃点东西吧。”
“多吃点。”南宫夫人笑着打量我,“眉清目秀,冰肌玉肤,就是太瘦了些。”
我点头:“那我去吃东西了,你们聊。”
其实我巴不得走开。
带着玉弓一起躲进厨房里。妙菱正在捏糕点,我捡了把瓜子爬上一旁的高脚凳上嗑。
妙菱拿糖粉的时候转过身来,右眼整个肿了,下巴那一大片血块,又青又红。
我晃着的双脚停了下来,忍不住道:“你没事跑去偷看他洗澡干什么?他那脾气你惹得起?”
她扁着嘴巴:“好奇……”
玉弓看向门外,厌弃道:“恶心。”
我扔掉瓜子皮:“等过段时间,我给你找个亲事,到时候看腻你。”
妙菱抬起头,脸盘肥嘟嘟的,双目发光:“小姐看过姑爷的?看腻了吗?”
“咳咳咳……”我被呛到,拍了拍胸口,怒道,“谁像你啊,我还没成亲呢,我看男人身子干什么,我才不要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看腻?”她嘀咕,“花公子那身材……”
我扬声叫道:“死狐狸!这里有个女人还在……”
“小姐!”她惊了大跳。
我哈哈大笑:“怕什么,我早设了清心阵了,他又听不见。”
她气呼呼的捶着面团。
玉弓轻叹了声,将剑搁在一旁,捋起袖子,走过去帮忙。
我敛了笑,垂下头静静嗑着瓜子,手指不知不觉摸向了胸口的太灵暖玉。
真源玉是在我流浪途中一个小姑娘给我的,与原清拾他们无关,与那神秘人和不明人或第四股撕碎我月家的人都没关系。
那玉傅绍恩还我了,但在亡魂殿下与死役恶斗时它被我弄丢了。
它怎么会去了左显的梦里,是谁引导着呢?
门被轻轻拍响。
玉弓拉开门,唐芊急急进来,反手关上:“姑娘,夫人已经走了。”
“走了便走了。”玉弓道。
唐芊急道:“可南宫夫人叫姑娘过去。”
“她?”我扔掉瓜子皮,不解道,“她叫我去干嘛?她怎么没跟着一起走?”
“她,她是来教姑娘的啊。”唐芊过来拉我,“姑娘你快下来,她还带了那日仙人训过姑娘的……”
门又被叩响,规整有礼。
玉弓开门,一个衣着鲜亮的中年婢女收回手端在腹前,冷声道:“吃个饭需要半个时辰么?”
“织霞。”南宫夫人的声音响起。
婢女退到一旁。
南宫夫人走来,一改方才的和善,容色阴沉的看着我:“下来。”
手里握着我再眼熟不过的东西,师尊特制的那根教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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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清和,用师父的话说,胜日光景,等闲该适坐小眠。
若是寻常,我绝对会好好睡上一觉,可是现在,我跪坐在院中软席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端的笔直,头上还顶着三本典籍。
那叫织霞的婢女站在我身后,我抓下痒她就一鞭抽来。
南宫夫人坐在前方树阴下,喝茶姿态优雅娴静,和一旁的白发男子笑着谈话。
一旁的青铜香炉烧灭了五支于华木,她才施施然看向一旁一个妇人:“上食。”
两个仆妇走来,恭敬道:“姑娘。”
我揉着腰肢爬起,又一鞭抽来,我忙缩手。
织霞沉声道:“起身时手里若无东西,双手抱拢收于腹前,也可轻扶地面,腰要端直。”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顿时又一鞭抽来。
“仪容要端正,温婉娴静,不得轻浮不重。”
我叹气,点头:“是。”
又是一鞭:“声音不求高声,但要清脆铿锵,精力充沛。”
我心底哀嚎,欲哭无泪。
吃饭在偏厅,妙菱早被人从厨房里赶出来了,南宫夫人带来的那些厨娘端着烧的香喷喷的鸡鸭鱼肉上来,在我身前的小案上一字排开。
南宫夫人跪坐在正首,她身前小案就几叠素菜。
我举起筷子,织霞一鞭抽来:“夫人代尊长管教,便为你前辈,长辈不动,你怎能动?”
我悄悄撇了下嘴,望云山可没这规矩,师公师尊有时下棋入迷了,或师尊看书入迷了,都要拖很久才来吃饭的,还有杨修夷,他若手边有事也一定要做完才来吃,我们从来就没有谁先动筷子的说法。
南宫夫人冲我对面的庄先生笑道:“先生先请。”
庄先生笑眯眯的看着我身前的汤食:“田姑娘体虚。该循序渐进,不宜倏然大补。”
“有理。”南宫夫人淡淡道,“将乌鸡汤和鸽子汤撤去。”
“把这个也撤了。”我指指冰糖甲鱼。
婢女端走。
我又指指枸杞猪肝汤:“这个。”
另一个婢女端走。
我再指牛骨汤:“这个。”
庄先生笑道:“干脆全端走,如何?”
我也一笑:“先生少年白发。营养不良,要不你代我吃,如何?”
南宫夫人面色一沉。
织霞又抽来一鞭:“外宾在时,不该……”
“哈哈哈!”庄先生笑道,“你当真觉得我年少?”
这老气横秋的模样自然不像。看他气度我就在猜是不是有一两百岁了。所以他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我才对唐芊说他也是个有福气的。
我垂下头往嘴里送了口汤,懒得理他。
吃饭挨了三十多鞭,挨完之后端着手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而后继续跪坐。
等到日头西下,南宫夫人终于要离开了,临走前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抄师父最爱的清身论十遍。
我头昏脑涨,点头。
庄先生一直望着我笑,跟着她一起走了。
院子总算清净。花戏雪和玉弓带着妙菱小媛从角落里钻出来。
小媛嘀咕:“这也太可怕了,若九月成亲,岂不是还有两个月都要这样?”
我轻叹了一声,转身在软椅上四脚朝天的躺下。
这一套对我哪有用,当年师尊更严厉,结果呢,我还不是现在这幅德行。
师父不是不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我知道他是怕我闲着,也许是怕我离开吧。
其实我之前真的想过要走。
杨修夷音讯全无。仅凭闲云老怪的几封书信来报平安,而这些信的内容我未曾亲眼看过,皆是杨家的人来跟我转述。好几次我都按捺不住,想离开这里跑去找他。
除此之外。还有风华老头和行言子背后的那个神秘人,我至今没有头绪。
还有我平州的家,我那么想回去看看,说不定回去,就能找出些什么了。
不过现在也好,沈云蓁来找我了。有关月家的事情又有了一些眉目,我在盛都这样呆着便不是毫无意义。
沈云蓁。
我抬眸看着天空,左显,真源玉,尸体,未明人……
我蓦然坐起来:“对。”
唐芊她们惊了一跳:“什么?”
“小媛说很可怕啊。”我若有所思,“若九月成亲,那就真的还有两个月的罪要受,我也不想每天这样耗着。”
“可是……”
我看向唐芊:“我们来盛都那日,路过一个地方,有两座长生门的,叫什么?”
“怀竹山。”
我再看向玉弓:“大夫找到了吗?”
她点头:“这样的大夫有不少,我随时可以绑来。”
我想了想:“好,你现在就去绑一个来。”
我跳下软椅,朝书房跑去。
“哎,小姐!”她们忙叫我。
我没理会,一头钻入书房,铺纸研墨,执笔写信,分别装入信封后我喊道:“唐芊!”
她无奈进来:“姑娘。”
我将信一封封递去:“这是给左显的,你现在想办法送去,这一封是给蔡诗诗的,明晚再送,这一封给是杨修夷他娘的,随便送不送,这两封是给南宫夫人和沈云蓁的,等她们来了再给。这一封。”我将折成纸鹤模样的信纸给她,“洒点流喑露,寄望行登宗门。”
“给南宫夫人?”她看了信封外的名字一眼,“姑娘你要走?”
“嗯。”我点头,“我去趟城外,你看着点妙菱,别让她再胡来。”
她一急,忙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五日。”我敛眸,“这次我一定要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你别问了,替我瞒着吧,”我指指信,“快去送。”
她咬唇,点点头:“好吧。”
一夜未睡,我在前堂木槅后又翻又拿又捣药,玉弓和她绑来的大夫坐在一旁托着腮打盹。
一声鸡鸣将玉弓吵醒,她揉揉眼睛望向窗外:“下雨了。”
再朝我看来:“小姐。”
我将满满一大包的竹筒布包和小盅整理好。抱在怀里掂了掂,还算拿得动。
玉弓惊道:“这么多?”
我拉开店门,街上真的飘起了蒙蒙细雨。
我看向那大夫:“叫醒他,该走了。”
在门口喊住一辆空马车。玉弓帮我将包袱抱上去,犹夷道:“小姐,真的不要我一起去吗?”
“看着点妙菱,小媛和唐芊也文文弱弱的,要是那个夫人对她们动手。你能带几个跑就带几个。”我嘱咐道。
她皱眉,不悦的点头:“那你自己当心。”
“嗯。”
其实一个左显,一个蔡诗诗,对付他们两个我压根不需要当心,我完全可以横着走。
雨水泠泠,楼台高阙上烟雨空濛,马车奔出安皓长街,上了盛京区主道,直往华金门。
大夫坐在车上,四十上下的模样。呼呼打着瞌睡。
我将车帘卷起,出了城后,风雨稍稍变大,满目落花,山水程程。
“野猴子!”车后忽然响起叫声。
我一愣,探出脑袋。
一辆马车远远追来,花戏雪探出车窗,乌玉长发未被雨水浥湿,在斜风中轻舞,别是一番清逸洒脱。
我拿出箬笠戴头上:“你怎么来啦?”
他反道:“你怎么就走了!”
我偏了个角度望入他的车厢:“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钱多吗。你过来。”
“你怎么不过来?”
这有什么可争的,我撇嘴:“那你等着。”
付了三十文车钱,我抱着蓑衣跳下马车,大夫抱着我那一大袋东西。晃晃悠悠的跟来。
花戏雪伸手拉我,我一进去就傻了眼。
车厢比我那个要大,里边摆满了东西,全是吃的。
大夫伸手揉了揉眼睛:“这个……”
花戏雪将他的包袱提走,大夫还伸着手似等着他拉,花戏雪眼一瞪:“自己爬。”
“我这倒了什么霉……”大夫撇嘴。
“唐芊和玉弓要我带的。”花戏雪打开几个小盒。“上次你去了左府饿个半死,她们就要我去街上买点吃的过来。”他递来一个包袱,“这个,唐芊给你挑的衣裳。”
我汗颜:“我又不是来玩的。”
“心意嘛。”大夫已捡起一包腊肉饼在啃了。
“我觉得这个对你有用。”花戏雪又递来一个小盒。
我好奇的打开,一股清香迎面扑来,我还未回忆起在哪闻过,那大夫便凑了过来:“入魂香!”
花戏雪拎走他:“有你什么事!”
我捡起放在鼻下闻了闻,讶异道:“你哪来的?”
“这是盛都,有什么买不到的?”他也捡起一个,“你这次不是要问话吗,有这个也许方便点。”
想起以前和他一起去过卫真梦里,我不由唏嘘:“好快啊,一眨眼就五年了。”
“什么?”
我摇了摇头,摇完心底沉了一下。
入魂香绝对不便宜,指节长的那么几寸就要五十两银子了,更不提这里这么多,得花多少?
再想起花戏雪这一月的吃吃喝喝,和他当初在宣城时的偷窃之术,我眉头越皱越紧。
“你怎么了?”大夫问我。
花戏雪也望来。
我没能忍住,问道:“狐狸,你这段时间花的钱,都是哪来的?”
他似没发现我的怀疑,随口道:“在瑶城养伤的时候,我就把我的玉佩给当了。”
我微愣:“玉佩?”
大夫忙问:“当了多少?”
“三万两。”
我和大夫一起睁大眼睛:“三,三万两?!”
花戏雪神情淡淡,垂眉从包裹里面翻了抱桂花糖出来,漫不经心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玉,值得你们惊成这样?”
“也是。”大夫点头,“要看跟谁比,黄金有价玉无价,古有一块璧玉换数座城池之说,一比之下,三万两确实不算什么了。”
花戏雪往嘴里送糖,被我拦住,我握着他的手腕,认真道:“狐狸,你老实告诉我,这块玉是谁的,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我父亲的。”他垂下手,“长相不记得了。”
大夫皱眉:“死了?”
“你才死了!”我瞪他。
“他不要我了。”花戏雪望向窗外,双眉微皱,“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一愣,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花戏雪提到他的家人,我松开他的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大夫却八卦到不行:“为什么不要你了?”
花戏雪朝他看去。
“要不你过继给我?这么俊美的儿子都不要,你爹是瞎子吧,还是……”大夫眼睛一亮,伸手一指,“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太漂亮了,比较好认,长得像隔壁邻居或街道上的某个男人,却一点都不像你爹……”
“你闭嘴!”我和花戏雪同时喝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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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我们在崇山峻岭的环抱中见到了两座长生古寺。
一座在南,一座在东,相距数里,隔着几座山岭。
东边那座破败荒芜,寺墙坍圮了大半,漆色剥落,爬满蛛网。
南边那座占地比东边的略小,坐落于绵延起伏的长山之脚,绿意苍翠,青山洗碧,门前人声鼎沸,热闹繁盛。
一泊大湖绕山而过,水面清圆,雨如烟笼,湖上轻舟随流,自在惬意。
我们的马车咯吱咯吱,车轮碾过泥泞雨路,在东边停下。
我套好蓑衣后下车,抬头望着半山上的古寺,大夫指了指远处一条山路:“得从那边上去。”
花戏雪撑起一把竹伞,抱着包裹下来,转眸望去。
我道:“这里到底是关东还是曲南呀,湖泊水系竟然这么广。”
几个渔人穿着蓑衣在湖边漫步闲聊,有几个好奇的朝我们望来。
我付了车钱,花戏雪朝我看来:“我背你吗?”
我整了整斗笠,朝前走去:“不用,好久没出来走走了,等走不动再说。”抬头看向那崎岖蜿蜒的路,“我倒是担心左显,他身子不好,不知道这路他要怎么走。万一到时候他撑不过来……”顿了顿,我朝花戏雪看去。
他没好气的哼了下:“你想要我把他打昏,背上来?”
“唉呀,其实我不想麻烦你的。”我嘿嘿笑道。
他墨眉微合:“猴子,你完全可以摊开来说,让左显自己去逼问蔡诗诗,何必兜这么一大圈?”
“是啊。”大夫跟在他旁边,抱着一堆东西点头。
“是啊你个头,你知道个屁。”花戏雪白他。
我轻叹,用脚尖轻轻踢开脚边一颗石头,低低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不想让左显难过,他的事情我没精力去管。但力所能及的,我能帮的还是要帮。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心里,就是觉得他很……”我摇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身子不好,我已经让他失望一次了,他不能再大悲大惊了。”
更或者说,我无端觉得。自己有点心疼左显,虽然这个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我看向花戏雪,道:“不说这个了,走吧。”
“嗯。”
天色渐沉,雨也停了。
我们没有上山,在半山脚处设了个涤尘阵,生了堆火。
大夫坐在一边煮汤,虽然看似话多,爱管闲事,但关于我和狐狸。以及我们提到的左显蔡诗诗,他一句都没问。
花戏雪从角落里摸出几套布衣和一大把胡子,问道:“你怎么就坐这了,不去布置吗?”
“有你的入魂香了。”我托腮看着火堆,“所以我那一堆东西基本上白带了。”
他拿出一套衣服和一个头套扔给大夫:“穿上。”
大夫乖乖接去。
花戏雪又朝我扔来一套:“保险点,你也换吧。”
“准备的还真妥当。”大夫嘀咕。
“现在不用换。”我搁到一旁,“蔡诗诗要明天才来了,对左显我不需要防着。”
花戏雪双眉微皱,旋即轩开,点点头:“也好。”
浓汤飘来香气。我望去一眼,顿了顿,又朝花戏雪看去。
他坐在大夫旁边,头上束着玉冠。极具风雅,其余长发直垂而下,整齐柔软,修长脖颈中的一截如雪肌肤在墨发中若隐若现。
火光打在他脸上,俊美秀致,一贯妖娆美艳的脸难得多了几许白梨清梅之意。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狐狸他爹为什么不要他呢,而且他是只紫眸雪狐,应身在霜原才对,怎么会跑到宣城里来。
“你也觉得他好看是吧?”大夫忽的出声。
花戏雪也看了过来。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那还用你说,我早知道了。”
他坏坏一笑:“小娘子不心动?”
我也坏坏一笑:“你心动了?”
“我怎么心动。”他眉头一皱,“我是个男的!”
“男的又怎么样,想当年……”
“野猴子!”花戏雪怒喝。
我打住了,笑着以树枝挑打火堆。
等了很久,左显没来。
一夜过去,花戏雪将我从睡梦里推醒,我茫茫然坐起,撑着脑袋:“他还是没来?”
“嗯。”
我望向山下大湖,天气转晴,清澈水面上映满青山白云与碧鸟秋花。
我道:“会来的,今日再等一天。”
“会不会是出什么危险了?”
倒真有这个可能。
我爬起来,摆了乾元星阵,伸手丈量了下,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没事,他还在左府。”
花戏雪点头:“那再等吧。”
一等又是一日,我翻着巫书重温,花戏雪带着大夫去山里打兔子和野鸡,依山傍水,倒也不无聊。
大约申时五刻,左显终于出现在远处山脚,蔡诗诗居然也在。
我们躲在草丛里,我不由愣了。
我让左显来的是这座荒败的长生门,蔡诗诗因为大肚子,所以让她去那边那座人声鼎沸的,至少路也好走。
大夫朝我看来:“就是这个大肚婆?”
“没道理啊。”我皱眉,“左显把信的内容告诉她了吗?如果说了的话,他们怎么还会来?”
大夫不解:“你在说什么?”
“我跟蔡诗诗说左显在我手上,要想救他,蔡诗诗得亲自过来交赎金。”
“就这样?”
“这样还不行吗?”
虽然老套,可不会不管用,我信上的语气可凶悍自大了,那种自大,说白了就是蠢。有点脑子的人稍微带点兵来埋伏,我都会中计,而且我看得出蔡诗诗真的很喜欢左显。
本来想用我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不出来我就告诉谁谁谁来威胁她,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把证据毁的一干二净了。如若是,那她会抵赖掉。就算再害怕也不会出来,说不定我叫上了谁守在暗处等着她呢,那样她一出现,岂不是变相承认了。
反正说书先生这样的桥段可多了。蔡诗诗做了坏事,就一定会心虚,心虚就会多虑,我是没时间跟她周旋的。
所以我跟左显说我知道沈云蓁的下落,但是城中不便。他最好来这里找我。
然后蔡诗诗,我所算的时间,是在左显被我绑架以后,她才收到的那封信。
可是他们居然一起来了。
“那真的挺奇怪。”大夫也皱眉,“那她怎么还来?会不会是她知道他有危险,所以非要跟来?”
我回头看着他,一眨不眨。
大夫缩了缩:“怎,怎么?”
“想东西。”我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有理,肯定是左显坚持要来。她拦不住他,索性跟来了。”
“现在怎么办?”花戏雪道,“你不是不想让左显知道么?”
他们越走越近,左显穿着劲装墨衣,宽肩瘦腰,长发系成一束,比那日所见的儒雅羸弱要俊秀英锐的多,如若不是仍不时咳嗽,我甚至都能相信他是个一流剑客了。
两个丫鬟扶着蔡诗诗,肚子很大。因为赶路,她清秀的脸蛋变得丰盈,很是娇媚。
可是左显没理她,似有些生气的一个人走在前面。
其余二十人。男男女女,守在蔡诗诗身边的几个丫鬟看上去都有些功夫。
我抬头望了望天色:“等天黑吧。”
他们一步步上山,天光渐沉,天很快黑下,蔡诗诗要休息,让手下搭了几个帐篷。
我和花戏雪换好衣服窝在草堆里。
丫鬟们拿出许多食盒热着。蔡诗诗提着篮瓜果去找左显,左显独自坐在一块石上,敛眉望着远处大湖。
“凌孚。”蔡诗诗柔声道,“赶了一日的路一定饿了吧,先吃点。”
“不饿。”左显淡淡道,“你回去,不要凉到。”
“还在生我气吗?”
蔡诗诗去拉他的手,左显微微避了避,动作很轻,还是被蔡诗诗握住了。
蔡诗诗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不要生气了好吗,你一生气,他又要踢我了。”
左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本有些僵硬的双肩明显柔软了下去。
蔡诗诗一笑,将果篮放在一旁,从里边拿出几盘糕点:“这是捣了药草做的,你尝尝看,都是我亲手捏的。”
左显抬头望着夜色:“什么时辰了?”
蔡诗诗没回答,捏起一块小方糕递到他唇下:“凌孚,来。”
“敬义。”左显叫道。
一个暗人上前:“少爷。”
左显捡起身旁的长剑起身,沉声道:“送少夫人回去。”
“是。”
左显刚迈开脚步,蔡诗诗一把拉住他,急道:“凌孚,你能不能不要去?”
左显轻巧便摆脱她,那暗人几步上前拦住蔡诗诗:“夫人。”
“他这是去送死!”蔡诗诗看向左显,怒道,“凌孚!你怎就不信我!”
“夫人!”
蔡诗诗忽的捂住肚子:“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左显脚步一顿,忙回头,蔡诗诗挣开那暗人,疾步上前:“我那封信真的不是我编纂的,是我……”
花戏雪大概是听不下去了,蒙上面纱朝我看来:“不要浪费时间了。”
我点点头。
“准备好了?”
我又点头。
他顿了下,而后扑来,带着我直接往下坡摔去。
左显的反应居然快于那些暗人,立即喝道:“谁?”
那些暗人纷纷拔剑:“谁在那!”
蔡诗诗惊叫了一声,那些丫鬟纷纷跑去护着她退至人后。
狐狸将我压在身下,微微迟疑,仍是伸手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努力推他,被他死死压制,虽然说好了要逼真点,可没想到他的力气真是大的可怕。
造出很大的动静后,我高声大喊:“救我!救命啊!”
左显同几个暗人疾步追来,花戏雪拽着我起身,一手捂着我的嘴巴,一手仍揪着我的头发,在夜色中小心翼翼的躲开他们。
月黑风高,林叶瑟瑟。
我又踢又叫:“唔唔!放开……唔唔!”
“田姑娘?!”左显叫道。
我一喜:“左显吗?是左公子吗!”
花戏雪压低声音怒喝:“不想死的给我闭嘴!”
“放开我!左公子快救我!他要杀我!”我指指做了记号的那棵青松,压低声音,“快!”
花戏雪扬起长腿,猛的踹了过去,青松剧颤,松子啪啪掉落。
“在那!”一个暗人叫道。
整棵青松被他连根踢起,歪向一旁。
“左公子救我!唔……唔唔!左公子……”
……
迅速猫到矮坡后边,我们贴着石壁藏好。
花戏雪扯下面纱,没好气的瞪我。
我竖着耳朵,一脸严肃。
没多久,身后传来极大的动静和惊呼,远处许多暗人高声叫道:“少爷!”
我长吁了口气,笑着冲花戏雪抬手,他给我一个很无聊的眼神,却还是抬手和我“啪”的击了一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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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左显引入了纵云之壁,余下的人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我和花戏雪跳了出去。
我将包袱往高空抛去,数十个花堪结掉下。
我神思一凝,它们朝四面八方飞去。
我极快吟念天女花咒,登时烟花在周围爆开,绚丽多姿。
趁众人被它们所吸引,花戏雪就在此时如风而去,直接将蔡诗诗打昏扛在了肩上。
那些暗人也不是吃素的,飞快去追。
我结印将事先设好的紫云阵法蕴出,挡住了他们。
我回身去纵云之壁里拉左显,大夫也从角落里冒出来,指指其余昏迷的暗人:“这些不管了?”
“没事,就半个时辰,快。”
我和他扛头扛尾,蹬蹬蹬蹬,脚底抹油。
洞里有股难闻的衰败味,花戏雪必然受不了,他自告奋勇去外边守着昏迷的左显。
我趴在石台上研磨,大夫弄了好半天,终于把蔡诗诗弄醒了。
蔡诗诗睁开眼睛,茫然了一阵,放喉大叫。
大夫忙捂耳朵。
我粗声粗气道:“找死吗!”
她抬眉朝我看来,发丝很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样温煦的火光里,她看上去很漂亮,虽然是一对男胞的娘亲了,但其实她比我还小上一岁。
“啧啧啧,”大夫摇头,“这么毛毛糙糙,大惊小怪的,你也不怕孩子掉了。”
我问:“现在能审吗?”
“审吧,”大夫拍拍袖子,“也是奇了,这女人福气不小,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稳的胎象和脉搏。”
蔡诗诗眸光变得清明,警惕道:“你们是谁?”
我胸口有些闷,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坏心肠的女人会有福气。
我指了指一旁的水潭:“那边过去有个小悬崖,你会不会一尸两命,就看你自己了。”
她循目望去。冷笑,眸色多了丝坚定和阴狠:“是么?但恐怕我无论回答什么,你都会杀了我吧?”
“何以见得?”
“我已经看到你们的脸了,”她攥紧衣袖。“你们还会放我走吗,你们不怕左家?”
“原来是这样啊,”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那我们还真留不得你了。”
“这就是自作聪明,”大夫感叹。“我没见过这么蠢得,一孕傻三年啊。”
蔡诗诗双眉紧皱,恨恨的瞪着我们。
“没时间跟你废话。”我提笔蘸了蘸墨,直接问道,“沈云蓁的尸体去哪了?”
她身子猛的一颤,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耳朵聋了吗?”
“她没聋。”大夫答道。
蔡诗诗扶着洞壁小心爬起,唇色泛白,脸上写满不安,却又在强装镇定。
“你们,你们是沈家旧人?”
我一笑:“怕吗?”
“怕?”她嗤声。“我为何要怕?”
“你杀了她。”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
“与我无关!”
“那与谁有关?”
“她,她自己跟着奸.夫跑了的,还留了书信……”
“说到书信。”大夫幽幽开口,“为何你夫君不信你?”
“什么?”
“你是不是收到一封绑架勒索的信?”大夫又问。
蔡诗诗一愣,怒道:“是你们?是你们写的?!”
“可你夫君不信是我们写的。”大夫笑道,“你夫君之前也收到一封信,两封笔迹都是出自她的手,可你夫君为何不信啊?”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大夫朝我看来:“满盛都的都知道蔡侍郎最擅仿人笔迹,不知道她女儿有没有学会。”
“所以……”我看向蔡诗诗。“当初沈云蓁那些不守妇道的书信都是你所为?”
“她自己跑了与我何干!”她激动叫道。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通红的。
我有些顾虑的朝大夫看去。
他摆手:“无碍,别怕。”
我点头,喝道:“快说。沈云蓁的尸体到底哪去了!”
她抿紧了嘴巴。
我抓起砚台,看向大夫,他点头。
我猛一砸了过去:“你说不说!”
砚台砸在她耳边,她惊了大跳,抱住自己,哭出了声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真的是跟奸.夫跑了!与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蔡诗诗!”我怒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剖出你的孩子找只狼来吃了!”
她惊悚的睁大眼睛。
大夫双手负后,老神在在朝洞外走去:“好久没抓狼了,手还真有点痒,我这就去。”
“我说!”蔡诗诗大声哭道,连连点头,“我说,我说……”
“去哪了?”
她抹掉眼泪,忽的一顿,眼珠子转了转,再抬起眸子:“你,你们,你们该不会是……”
我和大夫齐齐盯着她。
她独自在那震惊了半日,然后浮起一缕凄楚苦笑,眼泪潸然:“我知道了,你们是凌孚派来试探我的,他一直都放不下那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那样对他了,他也放不下!”
我和大夫汗颜。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哭道:“无论我为他付出多少,他都忘不了她,她到底有什么好?他怎么就对她那么眷眷不忘?我生下相儿和思儿,又为他在家中争取了那么多,他为什么都看不到我的好……”
大夫回身,叹道:“我还是去找狼吧。”
我朝洞外的幽深夜幕望去一眼,说道:“不用了,砍了左显的脑袋进来吧,放在这里,让她定定心,省的疑东疑西。”
蔡诗诗大惊,忙擦掉眼泪:“什么?!”
“你说什么?”我冷笑,“你不是看出我们是沈家的人了吗?对,我们今日就是来报仇的!我管你和左显谁死谁活,你不给我交代清楚,今天别说你和左显,你们在左家的那对双胞胎,还有你整个蔡家,我给你们连根拔了!”
她一愣一愣的,良久,垂下眼睛:“难道真的是沈云蓁那贱人……”
我隔空抓起一块石头又砸了过去。
她惊了大跳。
我道:“你知道什么是贱人么!因妒心害人,因私利娇作,这才叫贱人!你才是贱人!快说,沈云蓁的尸体在哪?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你是想看着你的儿子活生生的剖出来当着你的面被野狼一口一口吃掉,还是想抱着左显的脑袋守寡啊!”
蔡诗诗傻了眼,看向地上投影,半响,哽咽道:“是,是陆曷。”
“陆曷?”
“他,他将沈云蓁带走了,他说她已经活不了了。”蔡诗诗掩面哭道,“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是他给我的药,我以为沈云蓁只会被毒傻,我一点都不知道她会死的,真的……”
我皱眉:“你是说,那个药也是他给你的?”
“对。”
“他在哪给你的?”
“左,左府。”
“他能随便进出左府?”
“他是左府的玑客。”
“那他跟沈云蓁什么关系?”
她哭着摇头:“我不知道。”她跪了下来,“姑娘,姑娘!”她跪爬过来,“我求求你不要去找他,也不要告诉凌孚,他会害死我的相儿和思儿的,我求求你!”
“他以孩子要挟你?”
“对啊!”
“他有没有说会去哪?”
“没有,我不知道,那些私奔的马车和线索都是他伪造的,他什么都没告诉我。”蔡诗诗疯狂磕头,被大夫拦住,她崩溃大哭,“姑娘,我知道我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去害沈云蓁,你要报复就报复我一人,不要告诉凌孚,也放过我的相儿和思儿吧。凌孚身体羸弱,你若跟他说这些,他会受不住的。他已经活不长了,我年纪轻轻便要守寡,这已经是我的报应了!姑娘,一夜夫妻百夜恩,沈云蓁和凌孚好歹夫妻一场,你就看在……”
“你给我住口!”我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还敢提恩!”
她微愣,呆呆的虚望我,似乎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我心烦的将纸揉成一团,朝她丢去:“你真恶心!”
走出洞外,山风清冷,月色疏朗,树枝更疏朗。
我挑了块石头坐下,一把撕掉脸上的胡子扔下。
花戏雪抄胸靠在一旁,冷冷道:“这女人够烦的。”
大夫走出来:“真的很烦,我把她扎睡了。”
我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他下手还真快。
“你怎么看?”大夫问道。
“能怎么看,回去找陆曷。”
“我如果没记错,左府七夫人是两年前逃的。”大夫看向月色,“那时候里面这女人应该还没怀孕。”
我一顿:“你的意思是,那个陆曷在蔡诗诗生下双胞子以后回来过?”
“我还听说,左七郎的新夫人两年来都没出过府。”
这我倒知道,唐芊跟我说过,那时我没怎么放心上,原来是躲人。
如此说来,那个陆曷这两年应该来过数趟了,更或者,他就在盛都长住。
大夫又道:“那女人不是说若她说出去,那陆曷便会回来杀了那对男胞吗?我看你们不如将计就计说出去,引他回来就可以……”
我摇头:“有些危险,还是算了吧。”看了看天色,再看向花戏雪,“你先带左显和大夫走,我去那边留记号,引人过来接走这大肚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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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暗黑,草木离离,夜风呼啦啦的,我用树杖将成片长草打压下去,将蔡诗诗的衣角随意挂上,再往更前边走去。
深山里边传来许多野兽吼声,间杂几声妖怪的嘶叫,很是热闹。
我随意打着沿路的长草,边在计划下一步。
蔡诗诗这边没什么可问的了,接下去要去沈云蓁醒来的那个洞穴看看,还要弄清那些人为什么要对沈云蓁下手。
这一点是我最想不通的,沈钟鸣已经死了,也许他的学生和朋友对沈云蓁依然疼爱,还能要挟一二。可把沈云蓁毒傻了或弄死了,拿什么去要挟?更不提还将她弄得身败名裂,令不少人避之不及。
可能他们在沈云蓁身上所图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呢?
还有,沈云蓁说那是我们共同的仇人,她是盛都高大门楣里长大的贵气小姐,我不过平州乡野之地生出的刁蛮丫头,我们能有什么共同仇人?
我轻轻叹了叹,将花戏雪的衣角撕了小块,扔在地上,将一旁的野草压了压,忽的一顿,抬眸朝前边望去。
月色凄白,夜风自北地而来,空中一股浓郁腥气。
我用力再嗅了下,确定不是幻觉。
我一瞬便想到了狼群,忙朝前面奔去。
远处一顶帐篷燃着大火,我加快脚步。
不是狼群,却更令我心惊。
空地上俨然发生过一场恶战,数具尸体倒在地上,三个暗人两个丫鬟,还有四个穿着夜行的高大男子。
秋天干燥,夜风将大火吹向周围,不多时就烧开了大片。
我闭上眼睛,神思游转了一圈,附近没什么人。
我忙跑出去,以涤尘阵圈住大火,挡住风势。捡起他们的大刀去大火周围铲土拔草。
没拔多少,一柄短刀忽的破空射来。
我被烤的浑身火热,身子第一次这么迅速反应,侧身避开。
几个黑衣人紧跟着扑了过来。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握着根本不会用的大刀转身就跑。
神思飞速拉起丹光嶂,恰好挡下了又一柄短刀。
丹光嶂碎开,不待我拉起第二道,耳后风声迅猛,一个黑衣人举刀砍了过来。
我贴地一滚。将满地石子朝他砸去,我随即回身,一颗归海钉打了出去,中了他执刀的手。
趁他手腕僵硬,我一刀砍在他腿上,口子裂开好大,他低叫一声,歪倒在地。
其余人紧跟着追来,我爬起来继续狂奔。
前边有个矮坡,我飞快冲去跳下。以石子在原路布下大量行路障法。
上边传来声音:“她跳下去了!”
“仔细点,她很不简单。”
“那边被堵了!从这边追!”
……
虫鸣啾啾,漆黑一片,我撑地爬起,捡了许多石头捧着,猫下身贴着矮石前行。
却在这时,空中强光一亮,我被刺的闭上眼睛,耳边风声扑来,我将石头全扔了出去。急凝神思,拉出乱石碎星障。
一股强力激荡而来,石头噼里啪啦摔落,我也被冲了出去。
天地明亮。是紫涤石所设的尘光阵。
我抚着肩膀爬起,三道光矢蓦然冲来,我尚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一个浑身幽绿的人影凌空扑起,以身子挡下了光矢。
绿影掉落,发出凄厉难听的痛吼。
对面发出惊呼。
这时又有四只绿影蹿出。速度极快,朝光矢来源冲去,顷刻包围了远处陡峭矮坡上的一个蒙面女子,那些黑衣人纷纷追来帮她。
我不想逗留,忙转身离开。
孰料一声鸣叫响起,一个绿影掉头朝我奔来。
我加快脚步,可她速度着实快,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我就被她摁倒在地。
滑摔出去时,地上的草皮沙石磨得我后背极疼。
看清她的脸后,我睁大了眼睛,完全傻了。
眼眶是空的,嘴巴也是空的,没有鼻子,浑身都是苔藓,还在掉着屑。
她抓着我的双手,似要将我捆住,我努力挣着,她张嘴怒吼,使劲拽我。
我双眸一敛,她动作很快,矮头躲开我砸去的石头,又忽的侧过身去,避开了从身后劈来的一把刀刃。
沈云蓁双手握着大刀,还要再劈,那绿影松开我,回身将她扑倒,张口就咬了下去。
沈云蓁痛叫出声,我爬起抽出匕首,绿影想躲,被沈云蓁死死抱住。
我一刀刺入绿影的后背,鲜浓的绿汁喷溅而出,绿影狂暴嘶叫,被沈云蓁一把推开。
我拉起沈云蓁:“快跑!”
从陡峭小路连跑带滑,沈云蓁指向右边:“那!”
跑出去好远,迎面而来许多左家暗人,我们不约而同的往石壁靠去。
暗人疾步如飞,有些脚点木石,直接跃上高空,往火光处奔去。
我们转过一个湖亭后,向南而跑。
未出几步,一道光矢射来,从背后穿透了沈云蓁的胸膛,她向前踉跄,被我连忙扶住。
“沈云蓁!”一个女音叫道。
我忙推沈云蓁:“你快跑!”
我回过头去,方才那蒙面女子倾身掠来:“站住!”
我神思一凝,石块陡起,女子身影一顿,旋身往后,纤手一抬,同样飞起石块,与我的相撞。
她看向沈云蓁,眉心一拧,数粒石头将沈云蓁环住。
我强拉心念,在石头落阵之前将它们强行打散,砰的朝女子击去,被她回身避开。
她稳住身形,转眸朝我望来,极厚的面纱,看不太清容颜。
额头很光洁,双眸明亮,一头乌发极长,束着简单马尾,没有头簪,没有耳饰,穿着一袭轻绡黄衫。腰间垂了枚念生玉。
“你是谁?”她问。
我打量着她,估算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她很年轻,灵息很强,更重要的是。她的巫术不弱。
方才我以乱石碎星为护阵,第一次她以光阵破开,第二次她直接以川陆阔下诀相撞,这种对巫阵的反应速度和意识只能熟能生巧。
“刚才那些绮婆是你养得?”她又问。
“是那边的动静!”
“一定要找到少爷!”
我抬起头,远处声音渐近。没时间了!
我双眉一皱,那些刚跌落的石头再度飞起,一瞬凝为九天八变,掀起极强的杀意。
女子迅疾破阵,我又顷刻化出四道天灵困阵和三道九宫困阵,转身就跑。
“想跑?”
她破开的速度非常快,飞身掠来,三道光屏拦住我的去路,旋即被我的川陆阔下诀所破。
“站住!”她喝道。
数道光矢朝我而来,我脚步未停。身后的石头飞快归位,层层护阵将它们尽数挡下。
“嗖!”
一支弩箭忽的射来,从我上空飞过,朝那女子射去,被她极快引阵挡掉。
“驾!”
一辆马车疾奔而来,沈云蓁冲我伸手:“初九!”
我疾步跑过去,拉住她的手一步跃上。
她又举起弓弩,对着那女子再射一支,后冲力太大,她身子后仰了一下。
她猛的抽鞭:“驾!”
马头掉转。向着横亘于湖的石桥奔去。
女子在身后怒喝,偌大湖面掀起狂澜。
我急凝神思,近百块石头从两岸飞起,刹那定下长澜天阵。
天光微蓝。三丈高的湖水拍来,撞在阵法晶壁上,我们的马车朝对岸狂奔,从中间安然而过,滴水不沾。
沈云蓁朗笑了声:“还挺好看的,驾!”
我回头望去。那女子没有穷追不舍,被左家的暗人缠上了。
马车下了湖桥,拐过一个土坡后,沈云蓁喊我下车,而后用匕首在马臀上狠狠一扎。
马儿呼痛,拉着空车厢奔入了黑暗。
我们藏在高处,不多时,几个暗人策马追去,而后那个女子领着几名黑衣人也急急经过。
我们呼了口长气,回身坐下。
“跟那女人过招过瘾吗?”沈云蓁忽的淡淡问道。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句,但回想起来,好像还真的挺过瘾。
她笑道:“世上最心悦之事无非棋逢对手,又略胜一筹。”
那女子虽然身手不太好,但玄术和巫术皆不弱,比起来,她玄术远胜于我。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
“你怎么不先问我他们是谁呢?”她回头朝对面的群山看去。
那起火的帐篷靠近山脚,火势渐渐变小,在这个地方望去,剩极小的一簇星火了。
“看到你的信后我便去左府门口等着,我在猜那些人会不会跟着她,结果真的有。”
我纳罕:“难道那些人一直在监视左府?”
“自我死后,蔡诗诗做贼心虚,在此之前已有两年未出府了,我看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出来了。”沈云蓁冷然的笑了笑,“这些人倒真能等,也是,有这等所求,又茫无头绪,等上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就是他们害的你吗?”我看向那些人离去的方向问道。
沈云蓁也看着,点了点头:“是的。”
寂静无音,幽深黑暗,似乎没有马车从这里跑过,也没有人去追过。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害你吗?”我问。
“我不知道。”
“你爷爷没说?”
“还有最后一封信。”她轻声道,“爷爷说要找到尸体以后看。”
我嗯了一声,转身道:“走吧,我朋友要为我担心坏了。”
“你路上小心点。”她回头关心道。
“你不跟我一起?”
“城里不好走了。”她淡淡道,“中元节到了,满街的辟邪去鬼之物,我就不去了。”
“我绑了左显,打算入他梦里去看看,你要不要和我……”
她眉心不悦的微微皱起,看向另一边,没有说话。
我停了下来,顿了顿,轻声道:“他病得很重,我觉得,活不了多久了。”
夜风吹来,树影婆娑,挡住了沈云蓁脸上的光影,我看不清她眸中神色。
良久,她语气淡淡的说道:“他竟然为人父了。”
我略有些讶异:“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唇角讥诮,“我没事去打听他们做什么,看我死后他们过的多如胶似漆?”
她起身:“田掌柜,我先走了,中元过后三日再去店里找你,今日多谢你了,日后你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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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回到湖边,我割破手指,挤了不少血,而后吟咒让血气大散。
没多久花戏雪就赶来了,粗衣布衫外红汤一片,我忙迎上去:“你受伤了?”
“别人的。”他微微矮身,“先上来吧,大夫一个人在那。”
月挂西天,远山沉湛,几颗星子淡去,快卯时了。
大夫守着左显躲在长生门的后院厢房里,我们推开破烂的木门进去,他正在给左显施针。
月光如白露,从蛛网错木中投来,左显躺在干燥的枯草上,面容凄白安静,眼角尽是累病憔悴落下的风痕。
“他还好吧。”我问。
“不好。”大夫在膝上托腮,懒懒道,“行将就木,熬不出一年了。”
“真的是心病所累?”
“很蹊跷。”大夫盯着他的脸,“心病惯来是心血不足,气滞血瘀,多咳嗽咯血,肋下心肺脾胃之病。可他周身无一处完好,肠肝俱损,四肢绵软无劲,一个壮健青年怎么会短短两年就劳累成这般老病风尘?”
我眉头紧皱,默了一默,回身去一旁的几个包裹里翻找,拿出了狐狸买的入魂香。
我捧着盒子起身,看向花戏雪:“你在这守着,如果有什么意外马上叫醒我。”
他点头:“我去给你找石头。”
“不用,我带了墨血石。”
我在地上洒了厚厚一层青琅和芳霂草,将左显在上边端正摆好,双手交叠于腹上,切下一小段入魂香放在他手上。
花戏雪拿出一大袋石头,哗啦啦倒在地上,蹲下身捡出墨血石。
大夫哎呀呀叫道:“怪不得那么沉,你还真是什么都带啊。”
“以前去卫真梦里都没这么麻烦。”花戏雪不解问道。
“那次是玩,又没得选。”我捣着无尘灵草,看着左显,“而且卫真本来就傻。我们去他梦里他也分辨不出,左显就不同了,我不想乱了他的心智。”
花戏雪冷哼:“这种人渣你还对他那么好。”
我看了他一眼,拿出两个小竹筒。将里边的梨花酒全倒入碗里,跟无尘灵草和了和,仰头喝光。
他和大夫顿时一脸嫌弃。
我也一嘴难受,但看到他们的神情,忍不住道:“这算什么。真玩起来,有人生喝鸡血的都有。”
他俩对望了眼,默默各自忙去。
我抹了抹唇边的汁液:“难不成你没活吃过生鸡?”
花戏雪哼哼:“我看到鸡毛就恶心。”
我嘀咕:“一只狐妖还挑三拣四……”
墨血石被挑出,我在左显四周摆下入魂阵,然后在一旁躺好,闭上眼睛。
心中默吟入魂咒,我渐渐沉入睡眠,神思很紧,像有一股巨力在狠狠撕扯着我。
我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想要醒来。却睁不开眼睛,费了许多力气都无济于事。
思绪越来越紧,压迫的我难受,我终于挣开所有禁锢,睁开眼睛,所处之地并非那破旧发霉的禅房。
长风万里,我凌于高空,没有身形。
无数幻念从我脑中汹涌怒吼着滚过,广袤无边的流沙纵过枯竭的河床,冰冷的寒石。横过广阔的岁月,轮回的春秋,最后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沙海漩涡,波澜壮阔。伴随着入魂香的清幽将我强吸了进去。
我再度睁开眼睛,不再是蛮荒寂日,满目清明,是盛世拥簇的繁华长街。
左显的梦?
我扶地爬起,没人看得见我,推车的小贩。挑担的脚夫,捏着糖葫芦的小童迎面而来,从我身子里穿过。
两个少女想买一对耳坠,正在一旁砍价,声音清脆俏皮。
一个布衣书生骑着头毛驴而过,目光惊艳的四下打量。
那边一群小孩在欺负一个小童,抢了他的泥人后嘻嘻哈哈的跑远。
还有一个测字先生,正托腮苦思,不时摇头晃脑,低吟一串。
身后酒楼上,一个欣长高大的身影凭栏而立,正是左显。
他一手扶栏,一手摁在佩剑上,极为潇洒。
没有如今这般清癯,一袭靛蓝色丝锦长衫,衣襟袖口有着淡绿色的闲雅滚边,健硕高挑,宽肩窄腰。
他的头发很长,像墨色的瀑布,看上去又柔又软,长风吹来,慵懒垂落的几缕青丝扫过他俊朗如月的五官,极为清新俊逸。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长街另一边,三个衣着鲜丽的少女正缓步踱来。
沈云蓁走在右侧,穿着白底印花束腰衫裙,此时她更年轻稚嫩一些,面如桃瓣,丰盈白嫩,雅致清丽。
这时左侧的姑娘笑着说了什么,她转目朝我望来,绞水的眸子浮上笑意。
我身后一队巡街郎将正骑马而过,玄色短打劲装,英姿飒爽。
沈云蓁的目光停在为首的那个捕头身上,应该就是石千之了。
与我想象所去甚远,我以为沈云蓁这样书香门第看上的男子,怎么样也是个白面玉郎,可是他比谁都魁梧,虎背熊腰,那身板比卫真和厉诚还要粗壮。
他面目冷厉,四下巡视着,鼻梁又直又高,很硬挺。面貌不算多俊俏,嘴唇略厚,皮肤略黑,眼睛炯亮锐利,英朗神武。
他的目光对上了沈云蓁,微微一笑,身边的几个同伴立马取笑他:“哟哟哟,我看看是谁来了,哎呀呀,沈家大小姐啊。”
“在哪在哪呢,我们的未来嫂子在哪?”
石千之黝黑的脸浮上羞意,微恼的灯箱他们。
几个同伴大笑:“堂堂石冷面还会脸红呢。”
“哈哈哈……”
一个伸手冲沈云蓁挥着:“嫂子!”
石千之一手拍过去:“瞎说什么!”
“都订亲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就是就是,嫂子!”
沈云蓁笑得明媚,湖光水色一般,光彩照人,回身对两个女伴笑道:“走吧。”
一个女伴夸张的叫道:“啊?你大老远跑来这儿,就为了跟他隔空传下眉目?”
中间的女伴掩唇笑道:“有的传就不错了,近日九皇子大婚,这段时间石公子可忙,他们连面都见不上了。”
可惜我对朝堂这些丝毫不了解,九皇子是谁我听都没听过,不然还能算一算现在是什么时候。
左显换了个姿势,抱胸斜靠在楼台上,侧眸看着沈云蓁离开,嘴角噙着抹淡笑。
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锦衣少年,五官精致好看,妖娆艳美,与花戏雪有的一拼。
不过花戏雪好歹有一双飞扬入鬓的凌厉剑眉,他的眉毛却如柳叶弯弯,柳叶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双笑起来如月牙的桃花眼。
这家伙,他没有狐狸那双凤目,却比狐狸长得更像一只狐狸。
他摇着把扇子,凉凉道:“你就这么看着你的心上人和其他男子郎情妾意?”
盛都的口音,音调却带着曲南的素软。
左显没什么反应,一直望着沈云蓁的背影。
“你就是个大傻。”锦衣少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朝石千之看去,“捡便宜的家伙,当初就该教训一顿的。”
左显笑了笑:“这个你别管了。”转身进了酒楼。
锦衣少年气恼的呸了他一声,收起扇子跟着离开,抬眉看到楼下几位年轻贵气的小姐走来,又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
一个丫鬟指了指他,那些小姐都抬起头来,少年一笑,指骨分明的修长手指比了个飞吻,潇洒风.流的紧,那些小姐掩唇咯咯直笑。
我转身进入酒楼,上了扶梯后很容易找到他们的包厢。
内外两个偏厅,以卷珠长帘隔开,宽敞旖旎,秀逸古朴。
左显歪靠在墨竹曲绣的座屏下,看着两个俊秀少年对弈。方才那锦衣少年挨着另外两个公子,三人一起在看其中一个公子手里拿着的话本。
翻页的时候,这公子会略略偏头,不知是不是我错觉,竟觉得他的眉眼有两分杨修夷的神色。
我好奇凑过去,在他身后的书册里找到一个拓名,叫杨珏。
我细细回想了一遍唐芊给我的杨家族谱,不记得有杨珏这个人,也许不是杨修夷家的。
室里青烟袅袅,很是安静,偶尔左显会来一句“妙”,偶尔那锦衣少年会嚷着“翻页翻页”,其余时间静的让人舒心。
一根青烟燃尽,下棋的一个少年推开棋盘起身:“我得走了。”
声音略有些耳熟,我不由抬眸看去,这才发现,他竟然是南宫池。
五年前在辞城极香苑里,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年长杨修夷两岁,远不及现在稚嫩年轻。
“现在就走?”那锦衣少年嚷道,“才出来多久,等下还得去无由那喝酒呢。”
“他能出来就不错了。”和南宫池对弈的那少年抬起头,没好气的看了南宫池一眼,“他大哥死了后,他家老头疯了似的给他布置课业,这两日又要他抄背《齐民录事》。”
“《齐民录事》?”捏着话本的公子道,“要你看那个干什么?”
“下个月有殿前少论啊。”
“要你去参加殿前少论?”那公子皱眉,“你又不是寒门子弟,你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左显略一讶异,随后看向南宫池,笑道,“我们这位南宫大才子可是去主持的。”
“主持!”其余几个公子大惊,而后大喜,“厉害啊你,这可都是那些老头的活啊!”
“有什么可厉害的,我真的得回去了。”南宫池叹道,“凌孚,你来赓续。”
“去吧去吧。”左显轻捶了下他的肩膀,笑道,“国之栋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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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认识的那个南宫池已是南宫尚书,当时我只知道是个大官,后来从傅绍恩那了解到,这是个大大大官。他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这个位置,除了与朝堂上大量复姓南宫的官员有关之外,现在可见,还有他自身的勤奋和努力。
他起身离开,不多时,剩下的五个少年也走了。
他们下了楼梯,随从牵马走来,他们没骑马,五个人三三两两,在前头边走边聊。
我跟在他们身后。
这几个少年皆一表人才,俊秀非凡,但又寒木春华,各具气质,无疑是道引人的风景。
长街喧哗吵闹,模糊了他们的声音,行到一个宽敞路口,石千之那群郎将正打马而过,本来谈笑风生的公子们顿时停下,那锦衣少年最先嚷道:“我真想收拾他,越看越心烦。”
“你除了整日打打杀杀,你还会什么?”杨珏嗤他。
“你说我会什么?”锦衣少年不服气道,“骑射和蹴鞠,你们谁有我厉害?”
“你帮了他也没用。”另一个公子看向左显,“就凌孚这运气,你除了个石千之,指不定又冒出个水万则。”
“就是。”与南宫池对弈的公子笑道,“你看我们帮了凌孚几回了,每次阴差阳错,好事都落到了旁人头上,那沈小姐到现在连凌孚是谁都还不知道。”
“正是正是。”杨珏一笑,“每次帮沈家小姐的都是凌孚,可她每次都以为是那姓石的,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如今看来,还真是运道问题。”
左显回头瞪了他一眼。
锦衣少年叫道:“我看,不如我们直接去绑了沈云蓁,然后再让左大公子出现英雄救美,我们几人一起坐镇,还怕石便宜再来捡小便宜?”
“哈哈。可以啊。”
“成!”
左显回身朝马匹走去:“不跟你们闲扯。”
他轻盈跃了上去,马缰一扯:“驾!”
“哈哈,不能提他的倒霉事,他每次都这样。”
“走走走。”
其余公子纷纷上马。追了上去。
我必然是追不上了,回头看向另一边的石千之。
这没想到他们之前还有这样的渊源,若我这时就认识左显了,我一定会告诉他这就是天意,你们有缘无分。还是不要喜欢这个姑娘了。
可惜左显的那些朋友,虽然一边嘲笑揶揄着他,一边却仍在帮他出谋划策,就没有一个人让他死心。
朋友……
我微微敛眉,忽然想到了杨修夷。
师公也姓杨,他和杨家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可我知道师公挑中杨修夷并不是因为杨修夷姓杨。
在杨家密密麻麻的族谱上面,这五六百年最少也有几千个杨氏族人,师公选中杨修夷,是因为他天纵之才。万里挑一。
如今看到这几个公子,我不禁在想,倘若师公没有收杨修夷作弟子,那杨修夷会变得什么模样?
跟他们一样结伴而坐,嬉笑怒骂,一群好友一起打趣下棋,畅谈天南地北,九州四海,还是闭门家中,养养花鸟。翻翻文集?
不过,以他的聪慧和杨家的关系,他也会去参与朝政吧,那个时候。我相信他坐上的位置绝对不会比南宫池低。
我回头望向满街人影,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那如今,如今这样的生活,是杨修夷想要的吗?
师父喜欢惩奸除恶,美酒佳肴。他逍遥自在,单纯快乐。
师尊呢,他喜静厌动,爱品茶赏花,编织芦苇,偶尔锄田种菜,或捧个古籍阅上一日。
师父喜欢曲乐棋艺,吟诗作对,云游四海六界八荒。
而我,我想要的更为简单,幼时想找到父母,一家团聚,如今一心寻仇,尽量安稳平淡的度完残生。
可杨修夷,我似乎从来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琴棋书画,他擅长,可是不带感情,兴趣来了玩弄一番。编织玩物,他手巧,可是没有心思,见过他摆弄几次,不是送给我就是用来欺负我。吟诗作对,那只在游玩赏景时师公让他作一首,他才吟上几句,平日极少开口。修仙习术,他很用心,因为那是师公的要求,但是我没看出他有任何一丝喜欢。至于除魔卫道,惩恶扬善,他根本不会像我师父那样主动去寻,撞上了顺手除一除,仅此而已。
家世显赫,惊世之才,世人痴痴寻求的东西他唾手可得,可是他要的是什么,爱好是什么,相处六年,我竟一无所知。
可我知道的是,他虽然没有被杨家逼去参与朝政,但他跟着师公,他吃的苦远胜于南宫池百倍。
自我心智开窍以后,我渐渐发现,望云山上起得最早的人是杨修夷,睡得最晚的人也是他。
他不仅要学经国之论,他还要熟通奇门遁甲。在师公的严格要求下,他要熟读医书,工书,棋谱,琴谱,兵监谱,奇香册……师公从未骂过他,可是他做的不好,师公会罚的很狠。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师公要杨修夷熟背《旧关间序》,但那天我不慎弄死了师尊辛苦栽种的稀有兰花,恰逢师父不在,没人替我收拾烂摊子,我一害怕就跑去后崖里躲了起来。
杨修夷来找我时我死活不肯走,他不放心我,留了下来,结果第二日,他因为背不出《旧关间序》而被师公责罚。
师公轻描淡写的要他将近万字的《旧关间序》抄上十四遍,他点头应了,并再次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开口说话。
我从未听过杨修夷有一句不满或抱怨,相反,我因为师尊的严厉要求,在他跟前不知嘀咕了多少话。
他周岁不到便被师公抱走,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选择。
胸中涌出一股热血和酸涩,我愣愣的睁着眼睛,忽然发现,其实这个世上最懂事,最乖巧,最逆来顺受的人,竟是看上去疏狂清傲,不可一世的杨修夷。
两个小童牵手从我身子里穿过,我回过神,左显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蓦然一愣,抬头望向蓝湛湛的天幕。
不对劲啊,既然这是左显的梦,那么一切便该以左显的所见所闻为引,他没见过的这些画面人音,为何会出现在我跟前?
我皱眉,拔腿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去,就在这时,天光逐一黯下,我停下脚步,四周喧哗渐静,往来的车水马龙依稀模糊,最终天地昏黄。
我微微探步,小心摸索。
“啪!”
一声清晰的鞭打声蓦然传来,惊了我一跳。
“饶过我,小姐,饶过我!”一个少女凄厉哭喊。
啪!啪!啪……
“我错了小姐,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打了!”
“啊!小婷,小婷救我,兰芳,你们救救我!啊!!”
“小姐,不要打了吧,这样下去会死的……”
“滚开!!”
画面渐次明朗,隆冬寒霜,大雪纷飞,一个杏白底衣,花卉长袄的少女正拿着根长鞭在使劲抽打趴在地上的小丫鬟。
一个公子从我身子里穿过,朝她们走去,问一个丫鬟:“发生何事了?”
小丫鬟忙福礼,低声道:“小姐与五小姐刚起了争执回来,梅儿刚才不小心打坏了小姐的子华镯……”
毒打声还在不断,我朝那拿着长鞭的少女走去,她容妆精致,脸颊因剧烈鞭打而微微泛红,眉目也略有些狰狞。
我认出她的脸,是方才走在沈云蓁身边的那位姑娘。
挨打的小丫鬟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没了喊话的力气,肩背和臀部血肉模糊。
一旁三四个丫鬟齐齐跪下,哭道:“小姐,你快住手吧,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你们闭嘴!”
少女狂暴怒叫,手里的劲道越发的狠。
那公子疾步走去握住她的手:“妹妹,够了!”
“啊!”一个丫鬟惊叫,“梅儿,梅儿她……”
寒风呼啸,卷地而来,小丫鬟趴在地上,血水染了雪地,畏怯睁大的眼睛里没了光彩。
少女将鞭子扔下,怒道:“去泼水!”
那公子急急上前,以手探脉,抬头道:“她死了!”
众人大惊,少女也愣了:“死了?”
我蹲下身子,小丫鬟真的死了。
少女后退一步,而后惊惧的朝公子看去:“二哥,二哥,我,我……”
年轻公子敛眸看着地上的女尸,沉思许久,他看向身边的随从:“封了薄烟苑,任何人不得外出。”
“是,是……”
他令人将尸体藏好,将鞭子棍子烧掉,所有知情的丫鬟被他恐吓了一番,等夜色落下,熬到了寅时,他带着几个心腹一起,将尸体埋往了城外。
纷扬的大雪落了一夜,很快遮去一切,天地茫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世事偏就那么巧合,四日后,几个孝子不知受哪个江湖骗子所骗,来城外杏林地挖雪煮水以救其母,挖出了梅儿的尸体。
风声传去薄烟苑,那小姐急的掉泪,目光瞅到一旁的玉坠,眼一凝,捡起玉坠,道:“走!”
马车直奔官府,她将玉坠呈上,将一切诬给了不久前刚去过她闺苑的沈云蓁。
九皇子大婚在即,沈家嫡长女杀害闺友婢女,惹得满城哗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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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千之亲手将沈云蓁抓进了大牢。
牢里灯火昏昏,沈云蓁穿着薄底草鞋,靠着角落。
石千之站在牢笼外,眉眼拧成一团,良久,低声道:“我会尽快找到真凶的。”
沈云蓁没说话,冷冷的望着身边身前杂草。
“他们不会为难你,你有什么尽可以让他们去做。”
沈云蓁依然不为所动。
石千之犹豫了下,难过道:“这几日,先委屈你了,我先走了。”
“如若真的是我杀的呢?”沈云蓁忽的出声。
石千之脚步一顿,沉声道:“我不信。”
“要是真的呢?”
“那我,那我只能秉公执法。”
他是个中阶卫郎将,说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对,可他是官员的同时,他还是沈云蓁的心上人。
沈云蓁背脊挺得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睛冷漠陌生,石千之欲言又止,而后转身离开。
沈云蓁眼眶忽然就红了,身子也颓然了下去。
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而我身边,还站着左显和那个桃花眼。
左显心疼的看着沈云蓁,终是忍住了出去的冲动,拳头攥紧,对身旁的桃花眼淡淡道:“走吧。”
他在心底同石千之较劲,比谁更快找出证据。
入夜后两人同时从南门北门摸入那小姐的家,就快到薄烟苑时,他们齐齐撞见了对方。
石千之还在猜度他的身份时,左显手里的长剑便铮然出鞘。
石千之不知道他是谁,左显却清楚无比,他心里有恨,一出剑就是凌厉攻势,石千之极快拔刀应下。
我不知道左显的剑术竟这么好,出剑,回击,长挑。斜刺,行云流水。
石千之毕竟为武官,身手亦丝毫不弱。
两人打得很精彩,难分胜负。
我期待他们拼出个结果。可结果却令人乍舌。
他们引起了护院暗人们的注意,狼狈逃跑还不忘意气之争,一路打了回去。
最后,一个掉进了后院的猪圈里,一个被另一个扒掉了裤子。拽着条里裤仓惶逃走。
左显攀着一头母猪爬起,心头大火,一圈砸破了猪棚的厚实木板,结果力道太大,胳膊卡在了里面。
此事不免又成了那群王公子弟的笑柄。
左显的右臂伤到了筋骨,皮肉里还扎了许多细小木刺,整条胳膊被颤的严严实实,行动极为不便,但他找起证据却更加卖力,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关系。
第二日下午。左显便派人将一叠条理清晰的纸页送去了官府。
沈云蓁蒙冤昭雪,被放了出来,出来时很多人去接她,她却不予理会,脚步飞快的进了沈家的马车。
桃花眼摇着折扇,笑眯眯的对左显道:“莫急莫急,牢里呆了这么久,头发身子没得洗不说,脸口也没得清理,哪能见人嘛。”
杨珏笑道:“可怜了我们的左大情圣。还以为人家会来投怀送抱呢,哈哈哈。”
左显哼了声,望着沈家的车队,颇为意气风发:“投怀送抱。迟早会的。”
说着一顿,目光转向石千之。
石千之的中阶卫郎将也不是白当的,鹰眸微凝,便朝他望来,浓眉拧起。
北风吹来,扬起左显的斗篷衣袂。两人的目光静静对着,一个疑惑不解,一个疏狂愤恨,最后左显唇角微勾,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杨珏冲石千之爽朗一笑,跟着走了。
桃花眼收起折扇,冲石千之比了个飞吻,挑了挑柳眉,也潇洒离开了。
留下石千之一脸莫名其妙。
之后几日,沈云蓁闭门不见客,左显去了数趟,皆被拒在门外。
左显烦躁郁闷,课业完成的一塌糊涂,好在有条受伤的胳膊当幌子,免去了学监的责罚。
一连两个月,沈云蓁都未露面,左显终于按捺不住,也觉得不对劲,竟然去爬墙了。
乍暖还寒的时景,梨花开了满满一院,月色下,浅白淡黄汇成一片婆娑的雪色。
左显一身夜行衣,身姿高挑清瘦,精而不壮,利落的就翻上了云居苑的高墙,来的正是时候,底下热闹得很,一片如云火光。
沈家的情况唐芊与我讲过,沈老先生德高望重,虽没有修仙之姿,却也是活到八十高龄才去世的。他的独子沈雁信一妻双妾,妻子沈胡氏早在沈云蓁五岁时便病重而亡。妾室刘姨娘和陈姨娘,都是沈雁信四十岁时纳的,就比沈云蓁大个六七岁。
如今沈家只剩沈云蓁和那两位姨娘,曾门庭若市,高朋满座,宾客盈门的沈家大宅,如今清冷萧索,门可罗雀。
左显紧伏在屋檐上,身下宽敞的空地里站着六七十人,沈云蓁宽袖长衣,腿上搁着一本书,戴着顶帷帽斜坐在软椅上,脊背挺得端正,她身后立着六个水灵灵的小丫鬟和五个有些年纪了的仆妇。
一个窈窕纤瘦的华美少妇立在她对面,鸦髻高挽,斜插珠玉,风韵一绝,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与左显相仿的男子,眉眼同沈云蓁有五分相像。
“大小姐,你当真不给个安排?”少妇语气很是响亮。
“安排?”沈云蓁冷笑,“那就赶出去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小姐!”少妇道,“这可是沈家的血脉!如今沈家人丁稀少,便指望这……”
“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不想听我的话?”沈云蓁懒懒的打断她。
“是听不明白小姐的话。”少妇嗤笑,走动几步,边道,“这么多证据证实了他就是沈家流落在外的骨肉,小姐不认他,怀的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你放肆!”沈云蓁身后一个仆妇喝道。
“你住口!”少妇怒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沈云蓁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刘姨娘送这少年回去吧,我还在养病,要休息了。”
“沈云蓁,你今日真的不认他?”少妇拔高音量。
沈云蓁迈上石阶的脚步微停,笑了笑,回过身子:“好。认便认吧,为了我沈家的血脉,委实让刘姨娘费心了。”
她这么爽快,少妇反倒愣了:“你认?”
“可以回去了吗?”
少妇敛眉。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仆妇:“给大小姐送去。”
仆妇忙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纸,少妇道:“既然认了,小姐便在纸上按个手印吧。”
仆妇舔了下唇瓣,将纸朝沈云蓁送去。
沈云蓁身边一个小丫鬟当即扬脚将她踹走,怒喝:“什么东西!”
仆妇哎哟滚地。另一个仆妇去扶她,幽幽道:“小姐可不要打人,她近来身体不好,你不小心将她打死了,小姐又得回去受那牢狱之灾了。”
这话就像把盐,故意洒在了沈云蓁的伤口上。
沈云蓁淡淡道:“阿銮,捡回来。”
小丫鬟一愣:“什,什么?”
“去。”
小丫鬟犹豫了下,将那几张纸捡了回去。
沈云蓁略略看了遍,轻声笑道:“这么详细。刘姨娘对这个野种真是尽心尽力啊。”她蓦地将纸页撕开,清脆喝道,“可你将我沈云蓁看成了什么!”
所有人都一惊。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沈云蓁一把扯下帷帽,长发如瀑布垂下,直落小腿,雪嫩白皙的脸蛋布满红点和新痂。
她看着少妇,双眸明亮锐利,一步步走去:“你未免太小看我沈云蓁了,就算我祖父能掐会算的本事你忘了,你也该知道我自小聪慧。防人之心向来不弱。你做出今日这种事,你听了多少碎言受了多少蛊惑,筹备了多久下了多久的决心我一清二楚!你以为我会不防备你?”
她双手端正交握,大袖直垂。身形高挑清瘦,仿若一吹就倒。
少妇紧紧盯着她,眸色微闪:“你什么意思?”
“我是何意,刘姨娘自己理会,如今尚有退路,别把自己逼得做不了人。”
沈云蓁冷笑了声。转身回房:“跟来。”
那几个丫鬟和仆妇忙跟去。
房门被关上,刘姨娘抬头望向周围,一个仆妇上前,低声道:“有埋伏?”
夜风轻拂,草木微动,刘姨娘神情冷厉,双眉紧皱。
院中所有人都望着刘姨娘,那仆妇又道:“她惯来奸诈狡猾,说不准就是唬人,要是耽误下去,到了明日说不定我们就得……”她神情惊恐的在脖子前比了一刀,压低声音凶狠道,“先下手为强才是对的。”
“是啊。”又一个仆妇上前,“她已经知道了,不能留了。”
我这才回头去看左显,他浓眉紧皱,死死盯着那刘姨娘。
刘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凝思很久,深吸一口气后点头:“动手。”
左显嗤笑了声,从怀中摸出一支小竹,莹蓝烟花在空中绽放,众人抬头惊愣,就此一瞬,他像敏捷的豹子一般冲了下去。
院中一片混战,沈云蓁的偌大闺房纹丝不动,中天露蓝光明润如霁月。
左家的暗人很快赶来,左显顾不上身上的伤,转身冲进来沈云蓁的闺房:“沈姑娘!”
房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左显胸口剧烈喘伏着,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唇角渐渐咧开,哈哈大笑了起来。
在这春水夜色中,清爽丰举如午时旭阳。
一个暗人急急上来:“少爷,你的伤……”
“无碍!”
左显潇洒利落的将长剑送回鞘中,漂亮秀致的眼睛看向院中那些人,冷笑:“留他们一条狗命,明日从大街上游送去官府,以下犯上的奴才千刀万剐了都不为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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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蓁是从密道中离开的,左显没有擅自去搜寻,在门口坐了很久,最后起身离开了。
此后几日,沈云蓁再度闭门谢客,除却官府的人来问话,其余人一概不见。
左显没再去找她了,因为他被左濯,也就是他长兄给关在了秋光居里读书。
此时的秋光居与我所见的完全不同,繁花锦簇,百蝶扑翅,实在辜负了它萧索清冷的秋光之名。
左显的书房也不是我那日所见的那间,是另一处宽敞明亮的居所,隔壁还设了一个偏厅,里边是满满的藏画。以水墨青山为主,只有六幅有人像,两幅是沈云蓁。
一幅是一个花会,热闹鼎沸,满是衣着鲜丽的佳人。沈云蓁穿着花卉水绣外衫,淡粉纱素长裙,正在投花签,娇俏艳丽,美如天仙,眸中满是光彩。
另一幅是一个棋社,她跪坐在那,眉目沉静如水,静静看着眼前棋盘,隽永安宁。
左显不时就要看一眼这两幅画像,伸指轻抚时,黑眸满是向往。
我想他真的很爱她,可惜缘分这种事情,的确非人力所能更改。
时如逝水,匆匆而过。
半个月后,左显懒懒的趴在案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树,一旁的书童捧着本厚厚的史论枯燥的念着。
我站在窗外,心中唏嘘,若此时我能帮帮他就好了,我不管姻缘,可他的姻缘我着实想要管一管。
“少,少爷!”一声疾呼传来。
左显抬起眉,没精打采:“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沈,沈姑娘来了!她登门道谢来了!”
左显登时坐起,双眸发亮,似枯藤老树开出春光颜彩:“什么!”
我也觉得惊喜,可没惊喜多久,又黯然了下去。
左显进屋梳洗打扮去了,我呆呆的看着他的书案。田初九,你喜什么,他们之间的结局,你分明是知道的。
沈云蓁头上的帷帽已经摘了。面孔光洁如玉,她端坐在水阁里,望着粼粼水面上的小鱼,嘴角噙着抹淡笑,应是心情不错。
云色晴朗。水色潋滟,这是很好的天时。
秋风拂面,水阁纱舞,这是很好的地利。
佳人在前,心怀谢意,这是最好的人和。
左显换了套干净清爽的石青色长衫,喜形于色,难掩激动。
远远可以看到水阁时,他脚步越来越慢,深吸了几口气。敛了笑,故作端庄沉稳的走了过去。
沈云蓁朝他望来,他脚步微顿,又禁不住笑开了。
云光天影为衬,这是我见过最灿烂最灿烂的笑容,他望着她的眼神,热情如火,朝气蓬勃,像是要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去给她。
“凌孚。”
一个低沉男音忽的响起。
我身子莫名一寒,忙回过头去。
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眉宇俊秀,鼻若悬胆,脸庞弧线如似刀刻。
他的个子比左显还高,极长的头发。不加任何束系,柔顺的垂至脚踝。一身夸张的褐色广袖大袍,外边披着件半臂的月黄色长衫,腕上缠着一串红色小珠,有一丝妖娆。
左显双手微微作揖:“顾叔。”
男子朝水阁望去,眼眸渐深。忽的微微一笑:“很不错的姑娘,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沈家小姐?”
湖畔春风低拂,清俊的少年脸一红,道:“顾叔你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男子笑道:“我不忙啊。”
左显局促转身,装作没听到,匆匆走了。
一个小丫鬟却在这时急急跑向湖中水阁:“小姐,小姐,石郎君出大事了!”
小丫鬟俯在沈云蓁耳边嘀咕嘀咕,沈云蓁面色大变,蓦然起身,连多朝这边望来一眼都没有,就这么跟着丫鬟走了。
另一个丫鬟上前同左显赔礼道歉,左显站在原地,始终愣愣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掩讶异与失落。
我回过头去,发现方才那个顾叔也在看着沈云蓁,他双眉微扬着,眼眸极亮。
心下生出寒意,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眸,掠夺,兴奋,刺激,以及,杀虐。
自沈云蓁出狱后,她一直没理石千之,在刘姨娘一事后,石千之终于舍得推掉那些繁杂公务,每日每夜都守在沈府门口。
今日所谓的出事,不过是与一个卖菜郎起了争执。
我跟在左显身后,看到从左府回来的沈云蓁从轿子上下来,石千之迎上去:“云蓁。”
左显砰的一声轻砸在树上,我不忍去看他的神情。
“就这点事情么。”沈云蓁看向那个丫鬟。
“云蓁。”石千之低低道,“还生我的气么?”
沈云蓁转身进府,石千之要跟上,沈云蓁冷冷道:“谁让你进来了。”
“可是……”
沈云蓁吐了口气,回过头去看着他:“你竟也学会耍心眼了,你故意叫我回来,为什么?”
“那左显不是好人。”石千之肃容道,“你就不想想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可他不出现我就死了。”沈云蓁看着他。
“你不明白,我几次办案都遇到一个……”
“你回去吧。”沈云蓁打断他。
“云蓁!”
沈云蓁不再理他,转身进府,石千之站在门口,愣愣望着被合上的大门。
可大门在彻底合上前却蓦然停下。
那个小丫鬟探出脑袋,冲他招了招手:“姑爷。”
左显愣了,石千之也愣了,随即忍俊不禁,咧嘴一笑:“别这么叫,有损她名声。”
这样一个男子气概十足的男人,淡笑的模样,真是好看到了极点。
丫鬟道:“来啊。”
石千之扬眉,喜道:“她同意我进去了?”
“嘘……”丫鬟下来拉他,“也就你能哄小姐了,去吧。”
天空下起了雨,左显被打了个湿透,我抬头望着天幕,心想,出去以后,我一定要和沈云蓁好好说说。
“田贤侄。”
一个苍老慈和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轻轻叹息。
我惊了大跳,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天光就在这时又暗了下去,满都城灯火摇曳,一瞬后日升月落,随即秋色染遍天地。
苍穹骤变,晴空,乌云,冬雪,朝阳,夕落,星空。
我四顾茫茫,周围景色早已万千变化。
蓦然“砰”的一声巨响,我忙转身,两扇巨大石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谨慎的抬头四下打量,是间古旧暗房,没有窗扇,一边是长排的药柜,另一边是三座镂空多宝阁拼在一起的置物架。
左手边的书案上,一盏中天露汁照亮满堂。
“田贤侄。”那声音又道。
我沉声问道:“你在叫我?”
“你过来。”
我才不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左显的梦里?”
“我姓沈。”声音轻笑,“我叫沈钟鸣。”
我一愣:“沈老先生?”
“你过来,我没有时间了。”
我纹丝不动:“你不是死了吗?”
他轻叹了一声,我的手腕蓦然一紧,不知从何而来的乌黑青丝缠住我的胳膊,将我猛的往外边甩去。
我毫无预兆,重重摔在地上,刚爬起来,那青丝又将我缠着。
我抬起头,吓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一颗没有身子的头颅,双眼大如铜铃,眼白恐怖吓人,那些缠住我的青丝正是它的头发,力气极大。
“放开我!”我使劲挣着。
“贤侄!”苍老的声音愠怒道。
“你闭嘴!”
“你冷静下来!”
我朝声音来源看去,另一边一张书案后,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站在那,怒道:“你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我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头发稀疏零落,白邋邋的垂在肩上,许多头皮已经秃了,室内蓝光照的他的面容阴森阒人。
他的眉眼很熟悉,师尊早年所画的《千水》里,有十个饮酒对诗的闲士友人,最丰神俊朗的那个就是他,沈钟鸣。
竟然真的是他。
我难以置信:“老,老先生……”
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在我脑中渐渐编织,我似乎懂了什么,却觉得可怕。
我问:“你将自己的一缕精神游丝安置在了左显梦里?”
他微微一顿,点头:“不错。”
我有些颓然:“原来左显变成了如今这样,就是你搞的鬼。”
“田贤侄……”
“你疯了吗!”我大声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蚕食他的身子!枉你为人师表,一世峥嵘,我自小敬重仰慕于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不止是将他身子害得羸弱,你知不知道你还会吞噬他的三魂七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你不想知道那块真源玉了吗?”
“这也是你料到的?不是让左显以真源玉引我出去帮他找沈云蓁,而是引我进他的梦?”
“是。”他看着我,“老夫等了你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我嗤笑,“挺好,比左显和沈云蓁都多了十年,说罢,你处心积虑引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那边有个湛泽印纽,你去取来。”
我一动不动,冷冷看着他。
他看向那颗头颅:“嵯息。”
头颅松开我,朝那边掠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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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颗头颅,冷笑:“你竟将这样的邪物也种了进来。”
“事已至此,你和我争这些又有什么用?”他淡淡道。
“对,只能怪世人瞎了眼了,我是,我师父是,我师公师尊也是。”
“就因为一个左显?”他面无表情,“我这样待他,便惹得你大怒了?”
“我怒的是你欺世盗名!”
那头颅含着一颗印纽回来,沈钟鸣接过,靠着椅背把弄着,一派从容,丝毫没有因为我的话而生气:“贤侄,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他掰开印纽,从里面摸出一颗形状不规则的蓝玉:“看过这个吗?”他将蓝玉放在桌上,“这是龙目。”
我朝那颗蓝玉看去。
“红色为烛龙之瞳,蓝色为青龙之目,这是我八百年前,从魔界带回来的。”他道。
我一愣。
他看向不远处那盏中天露,灰白的眼睛有些迷离:“世人都知道我沈钟鸣没有修仙之根,你觉得我活了八百年很不切实际,对不对?”
“怎么可能?”
他笑笑:“没什么,我不过是转世投胎时,前世的记忆未消而已。”
我再度一愣:“记忆未消?”
“我这一世在三十岁便已名扬天下,世人皆说我有不世聪慧,连你师公都为我折服。”他自嘲了声,“可世上哪有这样的天才?我游览万界,见识过奇闻异事无数,你师公那小徒是世上少有的天纵之才,连他都没有这般能耐,我这么一个没有修仙之姿的凡胎又怎么会有?”
他将蓝玉对着中天露汁,折射出的莹蓝光线美得璀璨:“就是因为这辈子没办法修仙,我才费尽心机去找回这颗龙目,我本是打算留给自己的,可是我那小儿在四岁时生了恶疾,我不得已将龙目击碎。大半部分都用去给他续命了。”
“续命?”我皱眉,“可是龙有煞气,放在凡胎里……”
“对。”他低低道,“所以他还是没能活够。且将这体质传给了云蓁和云织,我为了不让她们姐妹被煞气吞噬,我化了凌霄珠在她们的血中。”
“凌霄珠?”似在哪听过。
“青阳氏凌霄珠,可聚凌霄之力,无论结阵破阵。皆灵力无穷,也是我前世得到的。”
提到青阳氏,我想起来了,烛司曾同我提及过它。
我不由问道:“你前世是做什么的?”
“杀手。”他朝我看来,“我杀了上千个人,全是巫族后人,活埋,车裂,火刑,油炸。水蒸……都有。”
我眼睛睁大。
他淡淡道:“老夫的前世不比如今,那时狼烟四起,天下战乱,我自幼父母双亡,和一群孤儿被人捡去培养成杀手。什么道义都是狗屁,他们要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那样才有口饭吃。老夫至今还记得,有次我们的任务没完成,他们关了我们十天,饿得急了。我们合伙把其中一个同伴吃了,分给我的是一条大腿。”
我心下大寒,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那时各国都有人头标赏,最值钱的是玄师大家的脑袋。一颗三百金,仅次于他们的就是巫师,一颗一百金。玄师不好对付,我们便专杀那些巫族后人,结果杀多了就结下了仇怨。他们来势汹汹,报复的又狠又绝。我们便也不考虑什么钱财了,抓到一个折磨一个,看着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才叫一个痛快。”他神情轻松的说着,“这里面还有不少你月家的先人。”
我双手攥紧:“你,你穷凶极恶……”
“是啊。”他恣意散漫的举起龙目,“正因为如此,你所找寻的那几个尊上才看中了我们,挑了六个人去了魔界。你看,贤侄,漂亮吗?”
“尊上?”我上前一步,难以置信,“你竟与他们是一伙的!”
他不理我,大手一紧,龙目粉碎如尘:“可惜,梦里的这一切都是假的,这可漂亮的珠子也是假的。”
他回头看着我:“贤侄不必气愤,老夫自有自己的报应。”
“留给你的报应复活不了那些人!”
“已有八百多年,他们也不会在意了吧。”
“那不是他们了!人是活在当下的认知里的,并非谁都有你这般运气,能够带着前世记忆而活!”我悲愤道,“那些万珠界的人,你真的是他们的人?!”
“是啊,也带着前世的噩梦。”他微微拢眉,兀自叹息,“老夫的前世是累累白骨上的一场血雨腥风,活着不杀人就是被杀,我今生最大的噩梦,就是我前世的死状。”他笑了笑,声音徐徐低沉,波澜不惊,“他们用铁钩从我鼻孔中探入,活活勾出了脑浆眼珠,同时四肢放血,引毒虫入我血管啃噬,折磨到最后一刻才彻底咽气。”
我听着悚然,还是道:“你那是活该。”
“我不与你这粗浅的黄毛小儿争论这些,”他看了我一眼,“当年两位朝官都被我气得在殿前吐血,我不想欺负你。”
我冷笑。
“我今生生于一个读书人的家,虽不富裕,但我爹娘很疼爱我,祖父祖母也呵护我,又因我自小聪慧,村里人都将我当神童捧在掌中。”他长长吐了口气,“前世那些秘密我无人可说,埋在心底快一百年了,终于说出来了。”
“为什么要对我说?”
“哈哈哈。”他低低笑出声,朝我看来,“贤侄,你喜欢你师父么?喜欢你师公师尊么?喜欢这个世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么?”
我冷声道:“喜欢。”
“若没有我,你何来喜欢?”他笑道,“你应该谢谢我,田贤侄,是我将你送到你师父身边的。”
我愣住:“什么?”
“你要去漠北,留在这里,你会成为豺狼虎豹的腹中之物。”他看着我,一字一顿,缓缓的说道。
我脑袋一嗡,一瞬空白,说不出的惊骇。
“若不是我,以你身上的月家之血,恐怕你早在半途便被吃的一干二净了。”
“原来,我,我十年前就已经是你的一颗棋子了?”我愣愣的眨着眼睛,“这一切,这一切,那,左显也是你的棋子?”
“可以这么说。”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可你为什么要害他!”
“害?”他哈哈大笑,“贤侄,你不觉得左显是福泽深厚的人么?”
“深厚?”我一怒:“你要不要脸!”
“我肉身去世已有十余年,离魄之后我一直游魂在清规山上,直到两年前,我才入了左显的梦,我也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
“对,”他正色道,“我不想害他,可是没办法,他的命盘我改过,可你看到了,结局不变。”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没有脑子么?”他气定神闲道,“你以为他那一肚子坏水的贱妾哪来的福气给他生下一对男胞?又哪来的福气再怀一对龙凤?”
我愣了:“她现在肚子里怀着的是龙凤?”
“对。”他一笑,“不要以为是她肚子争气,不过是老夫强改了左显的命盘罢了。”
我傻在了原地。
“可也不能如何了。”他眉目浮出一丝苍远,“就如我的蓁儿,我试过强改她的命格大运,可结局终究是这样。贤侄,你是不是觉得梦境里的一切对左显来说有些太过不公?”
我咬唇,点了点头。
他笑着摇头:“真的不公么?没有,他与蓁儿的这一串错开,皆是我刻意为之的。你想想,他此生若不认识我的蓁儿,他还会落得如此下场吗?我又何须要来他梦里驻根,安置邪物?”
我思绪有些乱:“怎么会这样。”
“可他是个痴儿啊,我再改都避免不了。”他叹道。
“那你安排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他垂下眼睛,少顷,抬眸肃容问道:“在左家湖畔拦住左显的男子你可还记得?”
我莫名生出一丝惧意,点头。
“他原姓姑,单名止,为姑氏一族弃儿,如今改姓顾,名茂行。”
“他怎么了?”
“我前世,便是死于他手。”沈钟鸣似笑非笑,“他如今,应该有一千多岁了吧。”
我极力镇定着:“一千多岁?”
沈钟鸣白眉微合,沉声道:“老夫今生与他隔空斗了近六十年,却在去世后才在左显梦里知道他在哪。他是因龙目和凌霄珠而来的,他要用蓁儿和织儿的尸骨淬炼它们,贤侄,凌霄珠断不能落入他的手中,可是蓁儿的尸体已经被他夺走了。”
“你是想要让我阻止他?”
“对。”
“这是你们的恩怨,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答应?”我嗤笑,“你当真认为我是一颗可以随便任你摆布的棋子?”
“可是贤侄,这梦境里的一切皆由我控制,哪怕我此刻让你灰飞烟灭,也由不得你。”
“死有何惧?”
“死不得其所,不惧?”
我看着他,笑道:“那沈老先生觉得,于我这样一个人而言,什么才是死得其所?”
他哈哈大笑:“不惧不惧,确实,他人说不惧死老夫不信,唯独你,我是真的信。”他敛了笑,看着手中印纽,“你不会不帮的,你想想,姑止要凌霄珠做什么?”
“我不知道。”
“二月初八,南州云英,云破天开,魔灵入世。”他朝我看来,“当时来了多少魔灵,仅此一个小口便是千军万马,如若凡界界门荡然无存,贤侄想过凡界会变得如何吗?”
脊背寒意越发深重,我根本不敢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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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妖潮席卷,魔兵肆虐,鬼魅横行,今日盛世之态将被打回数千年前,到时候,又去哪里找大荒十罗来救世?”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他,“他用凌霄珠,是想震开凡界之屏?”
“恐怕不止于此。”
我皱眉,将所有的思绪对话细细整理,半响,我抬起头:“我不敢信你。”
“你不得不信,难道你想冒此风险?”
我转了话题:“沈云蓁那日来找我,说杀害我月家的共四股势力,其中一个是我们的共同仇人,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假。”
“就是顾茂行?”
“对。”
心下一紧,我忙道:“还有谁!”
“还有谁……”沈钟鸣喃喃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悲凉,“贤侄,你知道这两千多年来天底下有多少人在觊觎月家么?这四股势力不过恰巧得了手,未得手的,怕是有数百个。”
我颤声道:“因为先祖的杀孽,因为月家的血肉,因为,因为化劫?”
“对,你再猜猜,这些人里,谁最想要你们死?”
“万珠界?”
“错了。”他一笑,“相比之下,是十巫。”
我讶异:“他们?!”
他靠回椅背:“贤侄,你可听过化劫?”
我点点头。
他徐沉道:“巫阵按派别,有听月,九厄,赤阳,大衍,九宫……这些绝大部分都衍生于上古之巫,玄术也有自己的派别,有凌薇,太清,玄元。长鹤……一些玄术同巫阵是一个体系的,比如乾元,流月,幽冥等。我知道你因浊气而变得愚钝。可这修真境界,你说得出多少?”
我想了想,道:“凝气、混沌、结灵、白元、凝神、空冥、寂灭、超脱?”
“漏得真多。”他笑了笑,“是凝气、混沌、结灵、元婴、白元、凝神、离合、空冥、寂灭、大乘、真仙、超脱。”
“为何问我这个?”
“你师公杨陨今有六百年修为,却仍在空冥一境。你可知道?”
我皱眉:“那不是很厉害了吗?”
“你师尊付旧行长你师父姜春涛两百多岁,却同他一样都在凝神一境,你又知道么?”
我摇了摇头。
“这凡界的天地灵气已不同千年之前了。”沈钟鸣轻笑,“我若是告诉你,两千多年前,一个月华星银就能致百人粉身碎骨,你可信?”
这番比喻,就像用绣花针戳垮了一堵城墙般夸张,我自是不信。
我没说话。
他又一笑:“那个时候,凡人可以直接引星序图腾与妖魔做斗。翻手云雨,覆手雷霆之说一点都不假。可如今以叶结水都要动用到真气,呵,那是因为,你们月家养了一只吸食天地之灵的化劫。”
又是化劫。
对于这只太古凶兽,我抱有的情感着实复杂。
我厌恶它,可如若没有它,便没有今日的我,更没有我的爹爹,娘亲和姑姑。
月家族长这一脉细的所有儿女皆是天地灵韵所结。未成胎儿之前,连精神游丝都不曾存在。
我能有幸来这人世走上一遭,靠的,也是这只化劫。
“你说了这么多。”我看着他,“是想说因为月家世代以血牵系化劫,所以凡界变弱,不如妖魔,我们月家亏欠了天下,今日一切咎由自取?”
“亏欠天下?”他大笑摇头。“贤侄,这天下,我沈钟鸣不比你们月家欠的少,我没资格来指责你们。”
“那你想说什么?”
他站起身,抚着书案轻步:“天地之灵,旧时今日两不相同,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千年之前,玄士巫师在凡界所占的比重极其可怕。上古之邦,有迹可循的胥国和白国皆是神力大于王权,那时弱肉强食,民不聊生,人命贱如草芥。每日祭神所屠杀的奴隶数以万计,人人皆奉神权至上,种田劳耕者寥寥无几。每逢数十载便要爆发一次饥荒,城郭皆空,千里赤地,万里饿殍,百姓人肉相食,白骨蔽野,中原大土堪比修罗坟场。”
他回头望着我:“当年我问你师公,问他是否遗憾自己生不逢时,倘若他活在那时,凭他的聪慧,百岁修得仙身绝不是什么难事,他却说有何遗憾,这才是天道该有的秩序。”
我咬着唇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胸口有股情绪在激烈的碰撞着。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长叹:“登高一呼,万民皆伏脚下,生杀予夺,为所欲为。这种滋味会令任何一个人着魔,就因为如此,那时羽化登仙者反而比如今还少。修得一身高超术法便可酒池肉林,美女入怀,谁还要做那一身清规,道貌岸然的神仙?可平民,他们茹毛饮血,饮露餐霜,朝不保夕,与畜生何异?”
我浑身发颤:“老先生……”
“所以,贤侄,你月家何来亏欠天下之说啊,反而如今这盛世清明,求贤用士的建制天下,该好好感谢你月家才对。”
鼻尖一酸,热泪夺眶而出,我眼睛睁的大大的,热血在胸口充溢。
“这千百多年,多少人费尽心机想找到你们。”他悲悯道,“万珠界想引化劫去撞破托元阵,十巫想除掉化劫以重建神权,那顾茂行,他想毁掉凡界之屏,以满其肆虐人间,践踏苍生的嗜血野心。更不提还有其他千方百计,各怀目的的鬼魅妖邪。月家,千古一恨啊。”
我掩唇低泣,蹲在了地上,彻底大哭。
我不知道我月家先祖豢养化劫究竟是为了一己之私,还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人间大道。
可我现在知道的是,我爹娘,我姑姑,他们不愿放弃这只化劫,并不是如云英城外那夜奴所说,是要它重现人间,祸乱苍生!
眼泪汹涌,泪水渗透指缝。伴随着我的呜咽滴落在地。
我月家先人,她们世世代代承受着初杏山涧的阴森诡谲,只身忍受那骇人死寂的鸩骨修罗场,那些腥臭的血汤。腐烂的白骨,她们十二三岁之龄,如何面对的?
还有这千百多年,她们夹缝求生,不见天日。受尽了苦难与屈辱。
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月家终难逃亡族之灾。
我抬起头,哽咽困惑:“老先生,我不懂,不是说善恶因果终有报应么,为什么我爹爹娘亲姑姑皆死无全尸!”
“善恶因果?”他冷冷一笑,“傻丫头,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你师公第一个不信这话吧。上古时期,神魔大战。六界动荡,太古上神几乎全亡,连他们都不得善终,你还信因果报应?你再看我,老夫上辈子造了那么多杀孽,此生却得到了无上荣光,我落葬那日,皇帝亲自赶来御笔题词,多少人哭着在送我啊。”语气带着不掩的自嘲。
“既然你排算我的命盘。”我擦掉眼泪,“你为什么不直接将我接走。反而引我去漠北?或者,或者在我学有所成之时,你就可以让沈云蓁来望云崖找我了,我就不必下山去找我的爹娘。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浪费?”他再度大笑,“贤侄,你回首看看,十六岁之前的你和十六岁之后的你有何改变?这短短数年,你独立坚强,自主沉毅。成长的比谁都快。人需历世之艰,方有立世之魄,这些无论是我还是你的师公师尊,都教不会你的。而且,你的命盘古今罕见,老夫至今无法完全排出,对你所知的一二,也只是因为蓁儿与你的牵系。”他一笑,“你生灵太强,我曾妄图强改过你的命格,比蓁儿的还要难上万倍,我生生丢掉了十年的阳寿。所以我只能引导你,将你师父也骗去漠北。可漠北那么大,你们能遇上,终究是你们的缘。不,应该这么说,我的存在也是你们的缘。”
话音落下,他忽的一顿,望向案上的中天露汁。
我循目望去,泪眼中,有圈圈涟漪自上面泛开,如似波纹。
沈钟鸣面色大变,又掐了掐手指,淡淡道:“他找来了。”
我一凛:“谁?”
“顾茂行。”
我大惊:“怎么那么快!?”
“快?”他笑着摇头,“是慢,太慢太慢了。”他将印纽扔来给我,“你看仔细。”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回过身去,他大袖一挥,我的身子狠狠撞在了书案上。
“别管我,你快看!”
我被撞懵了,大地此时却猛然一震,书案上的中天露汁越发急颤,像锅煮熟的浓汤,发出“咕咕”声响。
我心下慌乱,忙细细摩挲这枚印纽。
轮廓精致,是上好的青石玉,印纽上的图纹古怪蹊跷,九折百转,极难记住。
“你务必要找到这笔印纽!此事切记不得告诉任何一人!老夫现在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砰”的一声巨响,似有什么在门外破开。
“老先生!”
我下意识又回头,一束发丝猛的摔在我脸上,将我打了回去。
那颗头颅怒喝:“你快看清楚了!”
我的脸被拍的生疼,那些青丝再度缠来,将我的胳膊紧紧的缚住,固着印纽在我跟前。
大地又是一颤。
沈钟鸣疾声大叫:“当年灭族月家的是万珠界,顾茂行挖渠引水,借顾茂行杀你们的则是那些十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老夫尚未找到他,但他与万珠界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声咆哮远远而来,剧烈的奔跑震动逼近,四蹄,听声音重达千吨,似雷霆乍怒。
我被禁锢的动弹不得,叫道:“老先生!”
大门被撞击,轰隆震响,晃颤越发激烈。
他的声音急促:“贤侄,老夫罪孽深重,前一世死时未曾觉悟,今世重生老夫才知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同你说善恶未必有报,但你切记,就算为善不得善报,也得为善,善不为因果不求回报,只为心中正道,听明白了吗?”
眼泪淌落,我点头:“我知道了!”
“不要让他得到凌霄珠和龙目,去问蓁儿要到这枚印……”
一身巨响自身后炸开,将他的话音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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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细密的雨水打在我身上,我慢慢睁开眼睛,浑身无力,神思疲累,凌乱的头发被高处疾风吹得肆意乱舞。
是一座高楼之顶,长街空寂无人,满城寂静,唯剩朔朔寒风。
“你是谁?”低沉男音淡淡响起。
我艰难的回过头去。
一个修长人影立在飞檐上,双手负后,宽大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迎风狂舞,仿若洗笔时淌入池中的墨点,被波荡的湖水散晕,如写意诗画。
“顾茂行。”我喑哑喊出他的名字。
他冷然笑了笑,回头睨着我,睫毛纤长浓密,很是妖艳:“沈钟鸣居然会找你这么个小丫头来做玑客。”
“沈老先生呢?”
他眺着远处屋宇,轻轻懒懒道:“魂飞魄散。”
其实多半已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我心里仍生起了强烈的不忍。
“将沈云织的下落告诉我,我可以送你出去。”他道。
我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个连沈钟鸣自己都不知道吧,当初我不理解他对沈云织的做法,如今终于明白了,可他真狠,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啊。
“那沈云蓁呢,她平日藏身何处?”他又问。
“沈云蓁?”我讥讽,“你不是已经得到她的身子了吗?”
他淡淡道:“你听过寻乡灯么?”
我大惊,怒喝:“你做梦!”
他大袖一扬,一股强劲气流冲来,将我直接摔了出去。
高空坠地,速降令我头晕目眩,好在这是左显的梦阵,撞在地上的痛楚再剧烈我也没有吐血和断腿。
风声飞掠,顾茂行转瞬立在我跟前,居高临下的望着我,冷厉道:“告诉我,沈云蓁在哪?”
一道惊雷穿过云雾,雨水变大,哗哗倒下。
我浑身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身上,冻得颤颤发抖,我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眼眸一狠,蹲下来掐住我的脖子:“你说不说!”
我掰着他的手指,抿紧嘴巴。
“说!”他怒喝。
我艰难道:“我,我不知道……”
他蓦地抓走我的左手,手劲一狠,将我的中指指甲生生扯了出去。
我放声大叫,他又以自己的拇指狠狠戳在我的皮肉上:“说!”
我痛的激灵,道:你没脑子么!你跟沈钟鸣斗了那么久还不清楚他的习性?他行事万全,步步为营,岂会不防我有一日被你这样捉住?”
他冷笑,甩开我的手,道:“这么点高空坠下,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看你步伐举止也没什么身手,沈钟鸣怎么会挑选你这么一无是处的人来当玑客?还是说,你藏住了自己的实力?”
我微微往后退去,道:“既然选中我,那必然就有我的过人之处。”
“我不与你啰嗦,”他站起身,“告诉我沈云蓁到底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都是她来找我的。”
“你没有办法能联络她?”
“你觉得呢?”我看着他。
他打量着我,眼眸极深,良久,淡淡道:“如此,我留着你还有何用?”
我垂下眼睛,顿了顿,我抬起头:“我是沈钟鸣最后的希望,我肩负着他的所求所愿,你觉得他会不保护我?”
“何意?”
“我不知道沈云织在哪,也不知道沈云蓁所在,可我身上还有你其他想要的东西。”
他微皱眉。
我一笑:“你猜猜。”
“别跟我耍把戏!”他眉眼一厉。
我爬起来,无畏无惧的抬眸看着他:“你可以杀我,可是杀了我,你会损失什么,你且等着。”
我挺着脊背,指尖攥着衣袖,将所有不安和心虚努力掩藏。
他高出我很多,微侧着身,但不同于我,他未被雨打湿丝毫。
“不错,”他道。
我双眉轻合。
他忽的冲来,掐住我的脖子,顷刻将我推至三丈后的石墙上。
后背被重重一撞,我的脊骨几乎断裂,石墙已经裂开了,朝内微微凹了下去,尘沙飞扬了出来。
“痛么?”他挑眉。
“是假的。”我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都是假的,这种痛也是假的。”
他一扬手,我瞬息又被砸落在街上。
抬起头,他已一晃而至,睨着我道:“噩梦也是假的,可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怕?”
“你也是假的!”我踉跄爬起,怒道,“还有什么尽管拿出来,你除了让我痛和威胁我死你还能有什么本事!”
“不怕痛和死,那你怕什么?”
我嗤笑:“凭你,我告诉你你也做不到!”
“你当真认为我挖不出你的底么?”
“尽可一试,我无父无母,无钱无势,光脚还怕你穿鞋的?这世上没有能要挟我的东西!”
“孤女?”
“对!”
他皱了下眉,看向远处屋宇,衣袖大袍迎风翻飞,在我眼中置满阴戾,再无一丝洒然。
“既然你没有,”他淡淡道,“那我为什么要有。”他回头望着我,“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孤女都不惧威胁,我又何惧?我岂会输给你?”
我生起不安,僵在原地。
雨水变大,淅沥砸落,夹杂着冰珠,急唰这死寂的大地,四周深巷起了水雾,如江烟般起伏沉淮。
从他漆黑的眼珠里看见我苍白的脸,清寡的路人面孔若不是还有神情,看脸色真的同死人无异。
他抬起手,红光环聚:“沈钟鸣已经死了,他死都死了还想以什么威胁我?他这一生都在同我斗,可在我眼里,他算得上什么,不过是我诸多的手下败将之一。我能活千年万载,你们?蝼蚁都不是。既然你对他忠心耿耿,我就给你一个追随忠主的机会,你去陪他吧。”
剧烈的掌风迎面扑来,我忙闭上眼睛,一阵剧痛刹那击散我的所有神思,我身子一瞬粉碎,化为尘烟。
而我却远远的摔了出去,落地的一瞬,重又凝出一具身子。
顾茂行一步上前,眸色惊愣。
我自己也傻了眼,不可思议的望着我的手,渐渐似乎明白了过来,我抬起头,嘴角讥讽:“你连杀我都做不到了。”
“你是灵?”他惊诧,“人灵?”
“而且这是个梦境。”我冷笑,“你毁不掉我了。”
他握紧拳头:“很好,那我就让左显永远都醒不过来,让你枯竭在此!”
他抬头看向天空,双眉一皱,风起云涌,南方天幕雨水消散,似起了龙形漩涡,逐次扩大。
我咬牙,猛的朝他冲去。
他飞身避开,勃然大怒,一拂袖便将我摔了出去。
我抬眸望向他身后,欣喜大叫:“沈老先生!我就知道你没死!”
这一招无论对付谁都是百试百灵,他果真回过头去。
我再度朝他冲去,忽的一顿,脚步骤停,眸光凝在了他身后。
水雾苍茫,雨声如奔,极远极远的长街尽头,一抹秀颀欣长的孤影正四处张望,像是有所察觉般,他转身朝我们看来。
四目相接,我心跳砰然。
无数酒旗茶幡满街乱舞招摇,闪电自混沌苍穹极掠而过,雷声轰隆。
杨修夷一袭青衫,乌玉佩绶,发丝有些凌乱,俊容不掩憔悴,却依旧清贵俊朗,风采如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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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茂行也看到他了,第一反应却是回身朝我抓来。
“嗖”的一声风掠,一把匕首射来,顾茂行忙矮身避开,匕首从我头顶而过。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身子跃上一旁不知名的老树上,手脚并用的死死缠住。
“下来!”
顾茂行来抓我的肩膀,又一柄匕首射了过来,他缩手避开。
我抬起头,师公从楼宇上跃下,朝着顾茂行直攻了过去,势如长虹。
我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回头看向正狂奔而来的杨修夷,强烈的思念在我心底掀起澎湃的狂潮,我唇瓣发颤,几乎就要放声痛哭。
师公将顾茂行逼退出去很远,满城雨烟飘荡,我咽下所有情绪,将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初九!”杨修夷气喘吁吁的停下,伸手扶我,“下来。”
我把脸贴在树上,四肢仍不松手。
“初九。”
他走到另外一边,我把脑袋又扭了回来。
“先下来。”他柔声哄道。
“九儿。”师公跃了回来,“我们只能暂时封印此处的灵息,快走吧。”
我知道现在不该发脾气,可我满心的委屈苦涩该如何宣泄。
我吸了吸气,从树上跳下,手背在身后,避开了杨修夷要拉我的手。
师公轻叹了声,无奈道:“先出去吧。”
醒来的地方在店里偏厅,左边躺着杨修夷,右边躺着师公,另一边躺着左显。
窗外天色明净,桂树摇曳,我还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月饼香,舔了舔唇瓣,好饿。
“姑娘!”唐芊欣喜叫道,“姑娘终于醒了!”
我侧过眸去,屋里大约有二十来人。齐齐围了过来,个个顶着一对黑眼圈:“小姐!”“少夫人!”
我就要说话,这时左手一紧,握着我的温热大掌微微一动。我忙闭上眼睛。
“少爷也醒了!”甄坤叫道。
身旁男子动了下,转过头来,微撑起身子摸着我的额头和颈部:“初九?”
杜若清香铺天盖地,还有他口中的清雪木香气轻轻扑在了我的脸上。
“她怎么还没醒?”他问旁人。
“少夫人刚才醒了的!”好几个声音抢着回答。
再装就没意思了。
我睁开眼睛恶狠狠的瞪了过去,他们噤若寒蝉。咽了咽唾沫。
我爬起来,杨修夷拉住我,我看都不看他一眼,甩掉他的手:“我去茅房。”
气冲冲的离开偏厅,一下台阶我马上奔回房间,一下子设了七八个阵法,然后扑到床上,伸手捞来软枕抱着。
我陷入了矛盾。
一边我觉得我若是懂事点就不该同杨修夷争吵,该珍惜余下的每时每刻,而且。他去追那些人,也是为了我。
可另一边,我又觉得,明明我已经活不久了,我们却还浪费了这整整半年可以相处的时光。他音讯全无,只字不寄,可知道我如何煎熬,如何委屈?我若不同他吵一吵,真的太便宜他了。
我很想他,想的都要疯掉了。他怎么就忍心呢。
我一拳捶在枕头上,干脆我明天就死掉好了,让他把肠子都悔青去吧!
这个念头一出,便觉得自己太过残忍。我哪里舍得他为我伤心啊。
“啊!!!”
我抓住我的头发埋在枕头里边嚎叫。
嚎完坐起,想了想,我跳下床,憋着太难受,找他吵一架去。
走到门口,就要拉开房门时。我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找你,你冷落我这么久,该你找我才对。
要给我负荆请罪,要给我三跪九叩,要给我当牛做马!
我气呼呼的折回到床边坐下。
静了一瞬,我的眉头微微皱起,可凭什么?
他凭什么给你负荆请罪,给你三跪九叩,给你当牛做马?
他喜欢你,喜欢你就是欠你的吗?喜欢你就要受你糟践吗?
还是吵一架吧。
我又站起,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不行,不能便宜他!就算吵架也要他主动来找,我干嘛过去?
我回去坐下,没多久又起身,再坐下,再起身,再坐下,再起身……
神经兮兮了半个时辰,我将自己摔回床上,又怒嚎了一声。
“杨修夷!!!我恨你!!!!”
翻过身,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淌落,我张嘴大哭了起来。
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呢!
我活不久了,我快死了啊!
再也没有初九了,再也没有了,你这个混蛋!
可是,可是他也是为了我啊……
哭了好久,我抬手抹掉眼泪,沉默半响,我解开所有阵法,小心扒开一条门缝。
院子里清冷安静,空无一人,我还以为他们会来找我的。
田初九,你真是自作多情!
这时瞅到另一边小媛坐在台阶上打盹,我撅起嘴巴:“哔啾哔啾!”
她忙回头,双眉一扬:“小……”
“嘘!”我忙打断她,四下望了望,我压低声音,“他们人呢?”
“都在偏厅睡觉呢。”
“睡觉?”我皱眉,“那杨修夷呢?”
“姑爷他……”
“不准叫他姑爷!”我忙道。
她吐了吐舌头:“杨公子也在睡觉,睡得可香了。”
我一愣,想起杨修夷在梦里气喘吁吁的模样,这臭屁的家伙好像很少在我面前喘成这样。
“小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我将门拉开,看她困成这样,道:“算了,你也去睡吧。”
院子里一片呼噜声,吵的鸟儿都不来了。
我在石桌上趴了会儿,想了很多事,然后推开厨房的门,找了一圈没找到现成可以果腹的,回去房里摸了钱袋,从后门上街去了。
街上人流往来密集。没走几步我就懵了,好多地方挂着花灯售卖,那些酒楼客栈和商铺外无一不挂着与中秋有关的字画诗词。
我闻着香气进到一家名叫杏花楼的小铺,满满的月饼。我要了些桃片云糕,问道:“掌柜的,现在是什么时日了?”
他笑笑:“姑娘,明日就中秋啊,你怎么会记不住这个呢?”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梦里匆匆一过,梦外竟一个多月了,难怪沈老先生说顾茂行来得太慢,果然是慢。
接过包好的云片糕,付了钱离开,从门口出来时不经意的抬头,看到满街的人影,我的脚步便再也走不动了。
终于从和杨修夷的久别重逢中平静了下来,沈老先生的那些话便出现在我耳边,而后我的眼眶渐渐酸涩泛红。
好小好小的时候。一个月明风凉的秋夜,师尊坐在桂树下对我道:“你须知道,我们脚下的这方大地并非谁人所有,它凝聚着太多人的血泪与心力,是那些英烈先辈们的牺牲和千万黎民的自我造化共同成就的。帝王逐鹿,建制立章定天下,奸人横世,良将除奸守太平。虽有旱灾水祸,地动冰雹,但苍生会自强不息。互助扶匡。就算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百姓仍会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太多人的血泪与心力。
这其中。有我月家的。
眼泪掉了下来,我抬手抹掉,想起了爹爹娘亲,想起了我月家的世世代代。
不行,我摇头,不要想了。今日什么都别想,不想月家,不想化劫,不想十巫,不想沈云蓁和左显,什么都不想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须尽欢时勿悲情。
我吸了吸气,走下石阶,汇入这熙熙攘攘的拥挤长街。
这一天我一直逛着,从盛京区逛到玄武区,从玄武区去到了紫薇区,买了许多吃的,还不忘去沿路的布行和绣坊里转悠。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我抱着一大堆东西找了家不错的客栈,叫了一桌的好吃的。
街上车水马龙,我托着腮,品着手里的月下醉,心绪渐渐安然,归为宁静。
说起来,在盛都已经一个多月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好好欣赏它的繁盛纷华。
远处一座门庭清丽的高楼奏起弦歌,流畅若水,曲音旖旎,晚风拂来,温柔清和,我的唇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终于来了,我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眉眼动人,清如风月山水,他带着我的思念回来了。
他是,是我的夫君……
我被这个念头肉麻的抖了一抖,正色坐好,撇了撇嘴角,什么夫君,才不是夫君。
心里却是甜蜜的,忍不住又笑开了。
在楼上要了间上房,我将买来的东西规整好后,趴在窗边望着满街夜景。
有了些困意时,房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我去开门,以为是伙计来问要不要汤水的,却不想竟是我久违了的半熟人。
任清清披着件紫色斗篷,风帽下的水眸明如星子,定定的望着我。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云烟斗篷,如意云罗长裙,同样是华贵衣着。
“田姑娘。”她叫我。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旁的姑娘朝她看去,她侧眸给了她安定的一眼,再朝我望来:“田姑娘,我来同你说些话。”
我与她只有交恶,没有交情,我想都不想的就要关上门,她伸手挡住:“这些话与你有关,并无坏处,在门口多有不便,让我进去吧。”
我朝长廊望去一眼,顿了顿,侧身退了一步。
房里的窗扇都敞着,夜风灌入,凉如深水,窗边重纱飞扬,满城灯火耀耀,似榴火铺陈。
促膝而对,中间隔一案几,我提壶给自己倒茶,执盏抿着,等着她们开口。
“她姓秦,名湖歌,是我夫家妹妹。”
秦湖歌一直打量着我,大大方方,毫不避讳,撞见我的目光会淡淡一笑,我再不会察言观色也看得出她神情里的轻视。
任清清推来两份锦盒:“五年前你曾救我一命,这是我的答谢。这一份,是给你和琤哥哥的贺礼。”
“她姓秦,”我道,“左家三少爷的夫人秦氏与你们有关么?”
任清清点头:“是我夫君的八姑姑,你认识?”
我不置可否,道:“说罢,来找我干什么?”
她认真的看着我:“田姑娘,你和琤哥哥的婚事,你当真觉得妥么?”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要是想让我离开杨修夷,那给我送贺礼干什么,而且,我跟不跟杨修夷在一起跟她什么关系,她都已经嫁人了。
任清清接着道:“五年前宣城那件事让你声名狼藉,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可那些名声已经在那了,不仅是市井巷民和江湖闲客偶尔提起的谈资,甚至还传进了宫廷内苑。”
我冷声道:“你是来揭我伤疤的吗?”
她和秦湖歌对看了一眼,轻声道:“田姑娘你放心,我不是来劝你离开琤哥哥的,你们在一起不是非要成亲,你,你可以给他为妾。”
我怀疑我听错了:“妾?”
“盛都局势纷杂多变,不说你已声名狼藉,即便你是一介普通民女,你都不该嫁与琤哥哥为妻。你不是傻子,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会在朝堂上给杨家掀起多大的风波,还有你出嫁时的嫁妆,你拿得出多少?这不仅是你嫁过去后会被人轻视和看不起,更会让杨家也成为天下的笑柄。”
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扬,清秀的脸隐隐有几缕妩媚。
我没有说话。
静了静,任清清接着道:“田姑娘,杨家少夫人个个明玉于尘,大少夫人为楚家嫡长女,风荷一举,才情倾世,出嫁前曾被皇上封为江月郡主。三少夫人南宫涴,天下三大才女,唐并先生唯一的关门弟子。四少夫人更为荣宠,是最受皇后娘娘宠爱的和安公主。田姑娘,你无权无势,不说外边的局况,就是杨家内苑里你都会为人轻视和不齿。以你如今名声,你觉得她们会甘愿与你平起平坐吗?她们身后的楚家,南宫家,乃至皇室会坐视不管吗?中间的明刀暗箭你会防不胜防,这二少夫人的位置,你如何坐得稳?而只要琤哥哥心系于你,是妻是妾又有何干?田姑娘,我这也是为你着虑。”
我垂着眼睛,半响,我道:“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些?”
“我想让你接纳湖歌,劝服琤哥哥也纳她为妾。”
“荒谬!”我眉头一皱,“你在说笑吗?”
她定定看着我:“湖歌不会同你争宠,我们身为女子,出嫁之后都会以夫为天,保家宅安宁,她会陪你一起为琤哥哥分忧解难的。”
“你喜欢杨琤?”我看向秦湖歌。
她冲我莞尔一笑,没有答话。
任清清道:“这是共赢的,田姑娘,琤哥哥终是会娶妻,你不善手段,只有同湖歌联手方能不被欺压,这是为你好。而湖歌嫁入杨府,这对秦家,对我,都有莫大助力,是为我们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神情自然坦荡,毫无拘束,大大方方。
我说:“你倒坦率。”
她一笑:“你是个直率的人,同你不需要拐弯抹角。田姑娘,我知道五年前我们一聚极不愉快,但今日同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出自我肺腑。”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我看向沉默了一夜的秦湖歌。
她一直高贵端庄的跪坐着,望着我的神情一点都不像一个想要和我一起为妾的姑娘。
她看向任清清,任清清对她点了点头。
秦湖歌淡笑,声音绵绵细细的:“我对这些不懂,但我知道婚事与情意无法等同,门不当户不对终究不得善缘,你若能退一步为妾,避开风口浪尖,你便能海阔天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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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着实说入了我的心坎。
盛都到处都是名门望族,秦家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任清清能嫁过去,便绝对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师父说朝堂之争与世家内院密不可分,我知道这潭水早已将我卷进去了,它风起云涌,流波诡谲,可能我会被有心人再度推到世人面前大做文章。
我不是不害怕的,因为杨修夷的娘亲已经认可我了,我如今同杨家连在了一起,一荣俱荣。
可我不想退缩了,我爱杨修夷,谁拦着我和他一起,哪怕是整个天下,我也要同他们争个不休。
夜风轻拂,她们看着我,室内很静谧,我唇齿间还留着茶香。
少顷,我摇头:“你们走吧,我不同意。”
任清清双眉微蹙:“不同意?为何?名分于你那么打紧吗?我认为你是不在乎的。”
“我在乎的不是名分。”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我活着的时候杨修夷身边只能有我一个女人,他若敢有其他姑娘,我回头也不会的离开,不管我有多爱他。”
“可你就不为杨家考虑?”
“你方才同我说的那些,我听进去了,谢谢你。”我道,“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委屈自己,如果自轻自贱才能和他在一起,我何必。”
“你不是很爱他么?”
“对,所以名分权势左右不了我,你说的那些楚家南宫家我一个都不怕。”
“你这么这般自私?”她微怒道,“杨家接纳你了,为了你不惜蒙羞,你却不肯退让半步?”
我转目望向窗外的灯海,低低道:“我没有不退让,我可以全身而退,不会有丝毫犹豫。他们要么接受这样的我,要么干脆就弃了我,我没有非要嫁给杨家。何况。”我微微敛眸,有丝迷离,“秦姑娘说的门当户对,在我和杨修夷之间。并不适用。”
她们对望了眼,秦湖歌低笑:“哦?莫非田姑娘的家境……”
话音拖了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家境不好。”我淡淡道,“若我父母没死,我也不过一介村姑。倾一世之力也赚不来你们手上一件衣裳的钱。”
“那……”
“我是嫁给杨修夷的,不是嫁给杨家,他们的权势和财富我丝毫不沾,我不会久居杨府,更不会与那些人有什么牵扯。杨修夷也不会干涉我的喜好,我仍可以开我的巫店,做我的生意,花自己的钱,高兴起来也可以花花他的。”抬眸看向天上月色,我心中升起一股豪情。意气风发道,“而且,我已经海阔天空了,何须再退一步?我独立自主,无须看人脸色,不同于你们这些依附门庭家族的千金小姐,我比你们活的潇洒痛快。我两袖清风,扁舟乘江,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无拘无束,来去自如。你们离了门庭可能难以为继,我却本就处于江湖之远,无谓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是喜欢,可咸菜白粥我亦欢然。你们拿那些少夫人与我相比,定是觉得我低人一等,若是以前,我兴许会自卑,但如今。”我淡淡一笑,“该自卑的,是她们。”
“你好狂妄!”秦湖歌冷笑。
“狂妄?”我朝她看去,挑眉,“你可知道杨琤有多狂?我若不狂妄一些,我如何配得上他?”
任清清眸色凝重的望着我,我望回窗外,徐徐道:“我斩过火麟,闯过龙潭,千丈火海我活着出来,万骨石窟我亦丝毫不惧。我见识过和经历过这么多,若我还觉得自己低你们一等,那我真是白活了一场。别说一个公主两个贵女,就是来上一个长队的皇亲国戚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她们没有说话,微垂着眼睛。
烛灯的纸罩外描着鸢尾花纹,烛影落在地上,清清淡淡。
沉默良久,我开口:“你们走吧,我当你们没来过。”
任清清点头:“好。”
我起身送她们到门口,秦湖歌深望了我一眼后,一言不发的先行离开了。
任清清望着她的身影,回头对我笑道:“田姑娘,你让我刮目相看。”
我这才发现她眼角有难掩的憔悴,问道:“你在夫家过的不好?”
“没有。”她轻叹,“不过不再是姑娘了,为人妇,要操心的事情就难免会多。”
“你来找我,应该也不是很情愿吧。”
“不是。”她笑了笑,“是我轻视你了,实不相瞒,来之前,我觉得我可以说服你的。田姑娘,当年是我年少,不太懂事,那时对你说了很多娇气的话,对不起。”
我一顿,淡淡道:“路上小心。”
她唇瓣微动,揖了一礼:“不打搅了,你早些睡。”
我点头,关上了门。
她方才的道歉很诚心,可我不想说没关系,因为那些话在当时真的伤害到了我,也是我现在心中扎的极深的一根刺。
我走到窗边趴着,清风半夜,明月别枝,远处一座楼阁的栏杆上有几位公子佳人在执盏吟风,弄月咏词,三千才情,绮丽如流。
也不知道杨修夷现在怎么样了,睡醒了吗,在找我吗?
今天晚上来这,是我纵容自己任性一次,也故意想让他替我担心担心。
可是现在静下心来,我便忍不住在想,我是故意的,可他消失的大半年不可能是故意的。
他究竟去了哪?为什么那群手下看上去都很累的样子?要不要现在回去问问清楚?
我皱眉,手指扒拉着木窗。
可是这半年,我真的很想他啊,想的那么辛苦,怎么样都得也让他担心担心才对,不然我真的很委屈。
毕竟,毕竟我都活不了多久了。
一晚,就一晚吧,让他替我担心一晚,明天我就回去。
似乎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我一睁开眼睛,太阳晒了满地,我浑身骨头都酥酥麻麻的。
我从地上爬起,将和我一起滚下来的被褥枕头抱上床,忍不住又摔在里面舒服的滚了两圈,滚完之后望着窗台内侧,嘴角渐渐咧开笑意。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今天是中秋,我们团圆了!
算算我和杨修夷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起过过中秋呢。
翻了个身,我望向床帐,要不,要不今天再放纵一日?沈老先生和左显的事情便暂时搁到明天吧。
我长出了口气,批了件外套在门口喊伙计,送来热水后我将自己全身上下仔细洗了一遍,然后翻出昨日买的衣裳。
因为钱不多,所以挑了好久才挑到这两件好看的,一套烟霞浣花束腰长裙,在掌柜的热心推荐下,我还买了件外披的夕意绡纱长衫。
换好衣裳,梳了最简单的小髻,我捏着头发捏着裙子在镜前转了转。
容貌不好看,有腰就够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腰,心满意足的抱起余下东西,开门离开。
楼下喧哗闹闹,大堂宽敞,我蹬蹬蹬下楼,伙计迎上来,笑道:“姑娘要走了?”
“嗯,我……”我看向柜台,话音停了下来。
几个中年男子正捏着一张画像在那边问掌柜:“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没见过这姑娘?”
一股寒意悄然而起,我小心过去几步,远远往那画像瞄去几眼。
很清淡的面相,眉眼略有些眼熟,画的似乎,似乎是我。
谁?顾茂行?十巫?那些高门大户?
我侧过身去看着伙计,笑道:“不是要走,你帮我在附近找个花娘吧。”
那几个中年男子拿着画像走了,掌柜的继续去招待客人。
我倒也不是多担心那画像,我这样的一张脸,仅凭图纸并不好辨认,除非与我朝夕相处。但还是得防着点,顾茂行那家伙实在太可怕了。
花娘很快带着她的工具来了,我洗净了脸,说道:“面目全非就行,不用刻意好看。”
“这个没问题。”她当即去翻小箱子,“我以前就是在梨园里替人画脸的,你要哪种?”
半个时辰的又扑粉又描唇,她还特意给我在右唇上方弄了颗痦子,并剪了点发梢用雁字草汁沾了上去。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是认不出我了。
也庆幸我有如此念头,因为下楼在柜台结了账,出门我就看见了顾茂行。
他站在远处茶楼隔街,宽袖墨袍,衣上有极淡的金丝流纹,正同立在他对面的一个妇人肃容说着什么。
那妇人穿着花容锦缎子,价格不算便宜,容妆也不俗。微垂着眼睛听他说话,容色沉沉,似有不悦,却隐忍不发。
我皱了皱眉,抱着手里的东西朝他们走去。
不敢靠的太近,我在茶楼一旁停下,状似漫不经心,耳朵却竖的直直的。
他们声音很低,我听了半日,只模糊听到一座什么山。
还想再听得清晰一些,顾茂行忽的回头朝我看来。
我一瞬面露痴态,好心道:“公子,你年方多少?我这儿有几个漂亮姑娘,说给你要不要?”
他厌恶的白了我一眼,对那妇人道:“你好自为之。”径直走了。
我看向那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了,保养还算不错。
她朝我看来,怒瞪,张口就骂:“滚一边去你这死婆子,你全家被你克死了没!”
我目瞪口呆。
她骂完也走了,两个等在远处的仆妇跟了上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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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这么大,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恶妇。
姜婶和她最擅长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那群姐妹,还有湘竹在她面前都算得了什么?
以暴制暴,以恶制恶有时真的挺有道理,对付这种人就该如此。若不是顾茂行没走远,附近又都是他的手下,我真想跟上去偷偷教训她一顿。
算了,我撇了撇嘴,总有人会收拾这种恶妇的,说不定顾茂行就在那黑吃黑。
秋云净爽,青鸟高飞,一路张灯结彩,佳节庆喜,我抱着一大袋东西回到店里,从后门悄悄探出脑袋,眼珠子溜了两圈。
跟往常一样安静,妙菱坐在石桌旁挑红豆,探着脑袋冲我的房间张望着。
几扇轩窗映在桂树枝桠后,有个修长剪影站在我房中窗边,如花隔云,他手里捏着几张纸,耳后的长发垂落在胸前,清逸洒然。
我忽的想到一句春楼花词:“清花疏落,淡香幽浅,公子弄影,美人醉笑,皑雪皎月相交织,方是人间春风十里顾。”
怎么交织?如何交织?
什么是人间春风?又怎么个春风法呢?
我脸红了红,不明白这么诗情画意的一幕怎么就被我就想到了那方面去。
敛了下心神,我走过去在妙菱肥嘟嘟的肩上轻轻一撞,揶揄笑道:“瞅什么呢?”
她惊了一跳,回头就推我:“哪来的……”
我脚步一闪,侧身避开,一旁在晒香料的小媛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跑来,欣喜道:“姑娘!你昨晚去……”
话音戛然而止,她乍舌,看着我的脸:“姑娘,你,你……”
我摸了摸脸,差点忘了我现在的妆容是可以直接登台吹拉弹唱的,正准备去洗洗时。我的房门被拉开了。
“吱呀”一声,极轻,我的心跳却一瞬狂奔,像许多马儿在草原上乘风奔驰般趵嗒趵嗒。
人说小别胜新婚。我们这可是又小别,又新婚在即呢……
“姑娘。”唐芊看向我身后,眼神示意,“少爷在那呢……”
我一瞬有些发傻,抱紧了手里的东西。僵在了原地,一边紧张,一边懊恼。我明明就很想他的,可是我却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咳……”身后传来一声很刻意的干咳。
唐芊掩唇低笑,伸手轻推我:“姑娘,快去吧,别害羞了。”
害羞?我害什么羞?
她这笑看的我真刺眼,我忙拍开她的手,结巴道:“谁,谁害羞了。你别,别乱说话!”
说到这我想起我还要对杨修夷发脾气的,这么含羞带臊做什么?
田初九,你的出息呢,风骨呢,志气呢?
没用!
我将手里的东西一把塞进唐芊怀里,霍的回过身去:“姓杨的!你……”
“咳……咳咳咳咳……”
他似又要干咳,瞧见我的脸后被呛到了,猛咳不已,清俊雪白的俊容浮起些红晕。像喝了几杯桂花酿。
他拍着胸口,俊眉一皱:“上哪野出来的死样子,去洗了。”
哈,大半年不见。一见面给我来这句,我白了他一眼,屁颠屁颠朝厨房迈去。
“姑娘……”
我潇洒的摆摆手:“一路蚕豆吃的口干舌燥,喝完水再跟他吵。”
“田初九!”杨修夷叫道。
我立马侧过身去,怒道:“喊什么喊!”
他怒气冲冲的瞪着我,我不甘示弱的回瞪他。
唐芊忙拉着妙菱闪人。偏厅里好几颗脑袋贼溜溜的探了出来。
杨修夷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过来。”
这么没面子的事我才不干,但又不敢再朝厨房走去,干脆腿一弯,在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托腮看向大门:“哼。”
很久很久以前,我对杨修夷发脾气纯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越是那种时候,我反而发的越凶,也不管师尊在不在,一些不值钱的玩意真是说砸就砸。成就最高的一次,是把他的脑袋砸了个血包,我高兴死了,跟师父两人傻乐了好一阵。
后来下了山,按理说没有师尊师公在,我应该发的更凶才对。可当家才知油盐贵,桌椅板凳砸坏了可不像师尊那样重做一张就成,我还得上街去讨价还价重新购置,所以不由自主就收敛了许多。
再再后来,我被他宠的天上地下,越发刁蛮,那种大吵大闹的脾气是没有了,可稍有不顺心就撅嘴不理人的习惯用十八的话说,比她拍吴献的脑门还顺手。
杨修夷走到我旁边,我视而不见,当他如若未存。
想想我已经很乖了,只跑出去一晚,我听说一些姑娘家一吵架可都是失踪好几天的,有些干脆就不回去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白衣如雪,清风将我日思夜想的杜若送入我的鼻尖,我努力告诉自己,按捺住,不要扑过去抱他。
“今晚有许多灯会,去玩么?”他没好气道。
我皱眉,恼怒的瞪他,这人怎么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可是半年啊!
他唇角一弯,倾身凑到我耳边:“很多人看着呢,没人的时候我再哄你?”
声音清冽如雪,吐息细细痒痒,轻喷在我的脸上。
我垂下眼睛,身子和心一起软了下去,一股酥麻的暖意不可抑制的从心口涌了出来。
……还用得着再哄吗?
田初九,你的出息呢,风骨呢,志气呢?
你还真好哄……
没用!
我嘀咕:“你还知道要哄我。”
“吃饭了吗?”
我摇头,想到一路吃了很多零食,肚子很饱,随即又点头。
“昨晚去哪了?”
我没吭声。
他也没逼问,回身看向唐芊:“水。”
唐芊早有准备,忙端着小木盆过来,将浸在水里的巾帕微拧,递给杨修夷。
杨修夷托起我的脸,温润的帕子一下一下轻抹掉上边的妆粉。
黑眸凝在我的脸上,湛亮湛亮的。付满柔情,我垂下眼睛,任他擦着。
反复数遍,又用清水来洗。他将我的碎发拨开,轻轻叹道:“一点肉都没长。”
我别开头,胸口闷闷的。
他越过我抬手折来一枝桂花,我以为是给我,伸手要接。他却闲淡随意的将花枝晃着,晃下一朵一朵小花瓣:“伸手就够得到了,这么懒。”
我一恼,爬起身抱住整棵桂树摇啊摇,花瓣如雨纷洒,落在我们的发上,肩上,衣上。
他失笑:“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懒啊!我比你多!”
他朗声笑着,扶额望着我,青丝垂至腰前。恰被满庭清风扬起了发梢。
我眉梢一挑:“给不给我?”
“你有满树了,还要我这枝干什么?”
我又一晃:“你给不给?”
桂花越落越多,飘洒满院,他在花雨中抬眸望了圈,折了只繁盛茂密的给我。
“这还差不多。”
我心满意足的接过,坐回他身旁,把花枝凑到鼻下用力嗅了口,轻叹:“满街都是桂树,可是你握过的才是我想要的,因为与你有关。”
他微愣。
我抬起头。天幕澄亮,长云轻卷,有鸟儿点在枝桠上,吱吱喳喳。鸿雁掠过云层。
我唇畔噙笑,摘了片叶子递去给杨修夷:“我要听曲。”
他接过去,指尖拂了拂,倏然一笑,朗如秋月:“听什么?”
“你最常吹的那首。”
长空晴碧,庭院里桂花落了一地。铺成淡白浅黄的一层,清风拂面,清泠幽香阵阵扑来。
杨修夷墨眉微拢,望向漫天飞花,黑眸悠远,将叶片凑在唇下,一曲山河乘风悠然响起。
我侧趴在膝盖上,轻轻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衣袖旁的桂花,任风迎面。
我不想出声打断他,亦没有问他这半年去哪儿了,只此一瞬,只想与他这样坐忘半生,并肩人间。
天色渐暗,邓和出来说该回杨府了,我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口,杨修夷回身看着我:“一起去么?”
我忙摇头。
他轻沉了口气,捧着我的脸在我额上亲了亲:“那在这等我,我极快回来。”
“嗯。”
看着他们骑马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我脸上仍带着笑。
心口空空的那一块终于填满了,比胸前的暖玉更令我温暖。
盛都。
我回眸看向满街人影,其实,它也不那么令人讨厌。
房间干净整齐,唐芊将我带回来的包袱放下,我捡起案上那些纸,是翻背巫书时随意抄记的,还有几张是我描画的图谱。
“小姐,你买的东西可真多啊。”妙菱叹道。
我回过头去:“我昏睡的那几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唐芊点头:“可多了,你被花公子送回来的时候他急坏了,说你怎么都喊不醒,夫人知道后派了好多人来。”
“还有南宫夫人。”小媛道,“小姐,你可是把她气坏了。”
“怎么把她给忘了。”我嘀咕,“现在才八月十五,还有半个多月呢,她会不会变本加厉的罚我啊。”
“说起这个。”唐芊皱眉,“小姐,她一旁的那个庄先生可真古怪。”
我好奇:“他怎么了?”
“我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怪怪的。”
“别想那些了。”小媛叹了声,“还是想想左公子怎么办吧,左家到处都在找他,悬赏银子可高了,小姐,左公子到现在都还没醒呢。”
我皱眉,将纸张放在桌上,心情沉重的望向门外。
关于梦中阵,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而且是当故事来读的,它太高深,我根本不可能学得会。
如今沈老先生魂飞魄散,他种在左显梦里的那些脏东西还没有除净,我想要左显醒来,就得找到沈老先生当初设下的梦阵。
这着实困难,因为顾茂行已捷足先得了,那天他之所以能入左显的梦,就是从这梦阵而来。而我想要找到梦阵,我还得再去一趟左显的梦境,可我相信顾茂行一定会在那等我。
我轻叹,孤星长殿里的两只神族和烛司我不怕,上古十巫那些后人我不怕,万珠界那些尊上我也不怕,可是我很怕顾茂行。
他是真正阴冷到骨子里的人。
“小姐!”玉弓的声音忽的传来,“小姐!”
她握着把剑风尘仆仆的赶来:“小姐!快!”
“怎么了?”唐芊不悦道。
“我刚从外面赶回来,就,就看到沈姑娘躺在那。”玉弓气喘吁吁,“小姐,她好像快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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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大门紧合,沈云蓁靠在一个角落里,脸色惨白的吓人。
听到动静,她微睁开眼睛,旋即又痛苦的闭上:“初九……”
唐芊和小媛跑去点油灯,我疾步奔过去:“你怎么了!”
她嘴巴张了张,呢喃不清。
“会不会是病了?”唐芊焦急走来。
“病了?”我懵了。
“这是什么!”小媛指着她的手,“小姐快看!”
我打开沈云蓁的手,是土。
我凑在鼻下闻了闻,很腥潮,但又带着淡淡的梨墨和河墨香。
先不管了。
我放下她的手,看向唐芊和小媛,急声道:“去拿三十六根白色蜡烛来,排成子家星序。”再看向妙菱,“去找白七草,越多越好,快去!”
我扶起沈云蓁:“玉弓帮我。”
三十六根白蜡被点燃,沈云蓁平躺在里边,双手交握于腹前,指骨分明,凝白如霜。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假象,她以魄息所结,刀子一戳,便会化为黑烟,然后同我的重光不息咒一样,缓缓凝结回来。
我盘腿坐在她旁边,玉弓她们坐在蜡烛外边,沈云蓁双眸紧闭着,纤长睫毛微微发颤,似陷入了梦魇。
“鬼居然也会生病和做梦啊。”妙菱托着腮帮子,“我第一次听说。”
“我听我舅姥爷说鬼魄都爱心脏的。”小媛弱弱道,“你们说给她吃个人心会不会好点啊?”
玉弓冷笑:“你挖啊,把你的挖给她啊。”
妙菱朝我看来:“小姐,你的身子不是会……”
唐芊和玉弓当即怒道:“想都别想!”
小媛忙掩住妙菱的嘴巴:“你不要命了!”
我从她们身上收回视线,看向沈云蓁。
我倒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不就一颗心脏,可是沈云蓁毕竟为鬼魄,她现在能不食人肉,可一旦初尝,之后就不好说了。如若她上了瘾,我的罪过就大发了。
“对症才能下药。”小媛道,“小姐,我看我们不如去找出沈姑娘为什么会生病吧?”
我看向一旁纸上的土。想了想,看向唐芊:“去将书房里的那本《焜世经》拿来。”
“嗯。”唐芊起身,沈云蓁却在这时自己睁开了眼睛:“初九。”
我忙过去:“怎么样了?哪里不适?”
她双眸茫然,微微皱着,扶着我爬起:“我没什么。休息一下就行了。”
“你去哪了?”
“清规山,”她有些颓然,“你昏迷了半个多月,我想帮你,不知道怎么帮就跑回洞穴里找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出来时被那些人撞见了。”
我一惊:“那你如何逃出来的?”
“爷爷在附近设有不少阵法和机关,初九,惊险的事情便不再提了。”她淡淡说道。
我点头:“嗯,那你提前看了那封信了?”
她垂下眼睛,神色落寞。半响,道:“看了。”她抬起眼眸,“初九,今日中秋,我想出去玩,堂堂正正的上街玩,你有办法帮我吗?”
我看着她:“有是有,可是你,你还好吧。”
她眼眸一亮:“真的有?”
“不难。”我笑道,“你躺回去吧。”
三十六支白色蜡烛我让小媛撤走十二根。玉弓去街上买帷帽,妙菱手巧,和唐芊一起按照我的吩咐裁纸。
我就在阵法前,将沉曲香和定魂砂用土油浆混好。倒在沈云蓁四周的铺着无尘灵草和乌光的青盏里。
小媛跪在阵法前,对照着巫书吟唱,许久,抬头朝我看来:“小姐,念完了。”
四周静悄悄的,白蜡上的烛火也未有晃动。
她们紧张的看着我。我放下手里的碗去解沈云蓁的衣裳,可以脱下,我松了口气,笑道:“可以了!”
我比沈云蓁瘦了些,但大致体型还是相似的,唐芊去拿了件我的长衫换下了她身上的大厚冬装,再给她梳发盘髻。而后我将玉弓买来的那顶紫色帷帽戴在沈云蓁头上,妙菱大喜:“小姐小姐!有影子!那些纸人真的有用!”
沈云蓁撩开拂纱,朝地上影子看去,再欣喜的朝我看来:“真的有了!”
我抬手替她整理衣衫,笑道:“你们先去后院等我,我还有些事。”
在柜台后挑了不少药材,我一个一个规整好,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朝后院走去。
杨修夷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都在那边坐着。
杨修夷迎上来:“还有什么要忙的?”
“你再等等。”
我捧着手里的托盘转身朝客房走去。
房间有清幽香气,桌上放着一盏中天露,左显躺在床上,脸色温然许多,脸颊有淡淡红润。
我用行层扣将他隐入了玄元行层阵,再在周围布了几道护阵和清心阵,起身看向跟来站在身后的杨修夷:“走吧。”
他看着空空的床铺,道:“左家找他找的翻天覆地了,他要是不醒,你打算一直藏着?”
我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笑着凑过去:“你饿不饿,我饿扁了。”
他无奈笑了笑,收回目光牵着我:“走吧。”
出来时我望了圈,问玉弓:“狐狸呢?”
“花公子去接仙人了。”
我一喜:“我师父要来了!”
杨修夷听到我师父的消息难得没有沉下脸,反而笑道:“到哪了?”
玉弓摇头:“不知道,应该近了。”
我回头抱着杨修夷的胳膊:“那今天要好好玩一玩了,我师父来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他浓眉一挑:“他敢。”
我笑着拉着他往石阶下跑去:“快走!”
今夜中秋,满街灯火璀璨,我们十几个人,洋洋洒洒,很快融入长街笑语之中。
街上到处都是人,小媛和妙菱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不时伸手指着那些张灯结彩的店铺。和高楼上悬挂的花灯。
出行的佳人娘子们香绡娥语,娉婷如柳,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们无不灵气娇俏,能说会道。那些公子哥风度翩翩。成群结队,路上经常能看到好多人聚在花灯下吟诗作对,比拼高下。
明明晃晃的灯笼如轻转的玉壶,汇成巨大的灯海,满城华采。浮光千万。
我们去了一家酒楼,繁盛奢华,着装不俗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吕双贤和甄坤,远远便热情的迎来。刚喊了一声“吕爷”后,目光朝人群里的我们望来。
“杨公子?”他扫过我们相牵的手,一气呵成般冲我作揖,笑道,“杨夫人!”
“你不认识杨公子?”小媛问道。
“怎么不认识,这不认出来了嘛,杨公子鹤立鸡群。人中龙凤,一眼就认得出来了。”伙计忙道。
“你真会说话。”小媛一笑,“那你夸夸我们小姐啊。”
不待他说话,吕双贤叫道:“别夸别夸,夸狠了少爷要生气,夸得不狠少夫人也生气,讨不到好的,我看夸少夫人这种事还得少爷自己来。”
我笑着看向杨修夷:“这个不错,你夸我呀。”
杨修夷斜了吕双贤一眼,转向邓和:“我记得《畅词集录》有一篇《玉兰吟》?”
邓和笑道:“是。里面都是对女子的褒美之词,还有松鹤神女之说。”
杨修夷看向吕双贤:“主意是你出的,抄一份给我吧,我好好看看。”牵着我往里边走去。
吕双贤在身后问道:“畅词集录是什么?”
我也好奇。问杨修夷。
他一笑:“前朝一个学家搜集编录的册本,后来他同窗犯案,他不幸遭株连,被判流放,册本没能发行,要想看的话只能去甘香阁翻阅。”
沈云蓁补充道:“甘香阁向来喜欢搜集孤本。最大的规矩就是不准书客誊写摘录,整篇《玉兰吟》怕是有八百来字,只能背多少回去写多少。”
我大笑,对杨修夷道:“你真要吕双贤去抄啊?”
“不然呢?”他哼道,“他想替那伙计解围,拖我下水做什么?”
“解围?”我扬眉,“你的意思是,那个伙计夸我也不是,不夸也不是?你也这么认为的?”
“这是吕双贤认为的,我是觉得那个伙计未必嘴拙。”
我一怒:“反正你也认为我就不值得夸,是不是?”
“谁说的。”他眉头皱起,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只是我不信他们有我这般慧眼能发现你的美罢了。”
“真的?”我又转怒为笑,“那你说说看我哪美?”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吧。”
这么热闹的日子还有这么大的包厢着实不可思议,伙计呈了菜谱上来,我发现这竟然还有个楼台,不由走了出去。
满街流光灯海,溢满香气,天上月滟千里,一片透亮。
我伸手扶着栏杆,思绪一下子飘的很远,一阵杜若清香拢来,杨修夷搂住我:“在想什么?”
我轻叹:“每年中秋你都回杨府了,你肯定不知道望云崖上的月亮有多好看。”
竹林梅枝共舞,清泉明月一色,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他柔声道:“成亲后我们便回去,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在一起,你想在哪过便在哪过。”
我偏头看着他,他身上仍是今日那件白衣,衣带轻飘,风姿洒然。满街灯火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敷了层玉色,清冷气质因此添了抹暖意。像烟雨杏花,分明清寒料峭,却开在了暖软的人间四月。
“看够了没?”他弯唇一笑。
我回过神,别开视线:“还,还不让看了么,都那么久没见了。”
“没看够就继续。”他把我的脸轻板了回去,“初九,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我顺势靠在他胸口,举目看向灯海,轻轻唤道:“杨修夷。”
“嗯。”
“你能回来真好,这才像个中秋。”我道。
他将侧脸抵在我额上,低低道:“初九,心至苦,忽至盛,都在中秋。”
声音轻的就要飘散在风里,我眼眶红了,看向自己的掌纹。
混乱无章,命格杂沓,他终究,终究还会再苦一次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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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美味很快摆满,极大的一张桌子,我光是看看,口水就能淌下一地。
酒是我听都没听过的翠玉露,甜甜的,我喝上了瘾,边喝边听他们闲聊。
关于杨府过节,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些,那时虽然不清楚杨修夷的家境,但他家一逢节日就特别隆重,动不动就往山上送一大堆东西。
杨家家世极大,师父在瑶城时对我略略说过,杨修夷的姑姑和小姨都是宫中妃子,当今的皇帝他亲娘还是杨修夷他祖父的堂妹,绕的我头昏脑涨。
每逢宫中有盛宴,杨修夷的爹娘都要进宫赴宴,而逢年过节,杨家上上下下近百口人会聚在一起吃香喝辣,观舞赏乐。
我恍惚想起清婵曾说过,她为杨修夷跳过一支舞,不由看向杨修夷。
从巫殿一别,太过匆匆,许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清婵还活着,并变成了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来找我报仇吧。
我和杨修夷的婚事已经渐渐传开了,清婵听不听得到?她会来盛都找我吗?
生剥脸皮,这种剧痛和噬心之恨,我着实难以忘记。
她恨我,我的恨不见的比她少,既然来,那就来吧。以前不知道她在暗,没有防备,如今怎还会被她牵着走。
还有十巫,一直以为我和他们同病相怜,原来不过一群阴险狡诈的鼠辈,比起那群坏的明目张胆的,他们真是恶心。
“初九。”杨修夷忽的低低唤我。
我抬起眸子,才发现不少人盯着我看。
“那些不开心的不要想。”他夹来一块鱼肉给我,“这是曲南的,还能这么新鲜很不易。”
“好。”我笑道,“我不想了。”
对,不想了,今天是团圆佳节,是我来之不易的佳节。不想那些心烦的事了。
这时又送来一盘菜肴,女侍放下后,揖礼道:“这叫苍松迎客,是我们的招牌。”
邓和嗯了一声。
女侍又道:“李尚书的几个公子听闻杨公子在这。想要上来拜访。”
我一愣:“在这拜访?”
邓和笑道:“不奇怪,盛都就这么点大。”
盛都还小啊,光是我如今住的那片盛京区便比整个宣城还要大上两倍了。
杨修夷看着我:“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人,但他们肯定会打量你并与你搭话,你若不想见的话我……”
“正好我也闷了。”
我捡了堆糕点。抱着盘子起身:“你快点聊完,我还想去灯会玩的。”
回到楼台上,沈云蓁正趴在那,帷帽前的纱幔撩住两边,脸蛋白莹秀致,盈水的眼眸望着满城的浮世盛景。
我在她旁边坐下,晚风拂来,她的声音清冷清冷的:“蜜豆糕,我幼时最爱吃的。”
我一顿,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整盘搁在了一旁。
她淡淡一笑:“你肯定想不到,我做的蜜豆糕有多好吃。”
我也笑了:“那你也想不到,我能一口气吃掉多少个蜜豆糕。”
她回头望来,笑道:“不会腻吗?”
“不会,我吃什么都不会腻,酒也喝不醉。”
“喝不醉?”她微微皱眉,“那我不知该说羡慕你好,还是同情你好,酒若喝不醉,那还有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向月亮,轻叹,“酒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醉的么。可我这么一只鬼魄,连沾都沾不得了,我都快忘记酒是什么滋味了。”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初九,你知道吗,人最痛苦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而失去。”她望向对街一家胭脂铺,“我生前最爱这些胭脂水粉和漂亮衣裳,如今却只能站在这里这样望着,我好想爷爷的心愿快些了却,我好早早的去往生。”
我低声道:“不论求而不得还是得而失去,都是痛苦的,你可知道……”
“左显”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被我及时咽了回去。
我看着那些大红灯笼,说了又能怎么样,让她知道了左显为她所做的种种又如何,还能改变什么?
她是只鬼魄,而左显是人,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知道什么?”她偏头望来。
我跳开这个话题,问道:“你平日都回去沈先生给你设下的阵法里吗?”
“太远了。”她笑了笑,“在清规山上,离这儿坐马车都要八个时辰呢。”
“那你白日都在哪?”
“一开始藏在长安,那边有片老宅子走了水,死了不少人,我在里边呆了一阵子,虽然自己就是个鬼,那些烧死的人也从未出现,可我还是被吓的难受。后来我就找了个大户人家空置的房子,进去没几天身体便越来越虚弱,之后发现那房子里有镇邪的器物。”她自嘲一笑,“这滋味着实不好受,我沈云蓁居然是个邪物了。”
“不该这么说。”我道,“器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正是邪该由人判断。我是个巫师,本职为驱邪,可是我视你为友,你就不是邪物。”
她微顿,回头看着我,诚心道:“谢谢你初九,这样大大方方的上街游赏于常人而言轻而易举,却是我可望而不可求的。”
“之后呢?”我问,“之后你怎么藏身的?”
“我找到了一个好去处,是酒窖。”她望向宽阔街道,“这浩浩盛都到处都是王孙公子消遣的酒楼和花楼,酒窖可好寻了,可唯一难受的就是那气味,熏得我想喝又品不到滋味。像我这样活着,真没意思。”
夜风沁凉,底下万丈锦绣红尘流光,楼上清光婆娑灯火阑珊。
我想安慰她,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沈云蓁偏头望着我。
我点头:“喜欢。”
“我一点都不喜欢。”她轻轻皱眉,“我同你说过,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二岁,那时我就在想,活不长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世道肮脏不堪,市井乡民纷攘碌碌,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累,闲时得空他们也静不下心,常聚众摇扇,以嚼人口舌为乐,他们到头来求个什么?而那些达官显贵,他们之间的勾当更是令人恶心,还有盛都里的这些名门闺秀。”
我想起了左显梦里,那个住在薄烟苑打死自己丫鬟的少女。
“我那时的打算,是到了岁数便找个长生门,青灯古佛,伴此一生,可是后来,我遇上了石千之。”
“你很喜欢他吗?”
“他能让我踏实和安心。”她垂下眼睛,“可是,他到底不是将我放在首位的。”
我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当年被陷害入狱的事吗?”
“嗯。”她没什么情绪的勾了勾唇角,“是他亲手将我关入牢房的,自那之后我就极少见他,我那几个丫鬟劝说过我,可是她们不懂。”
“我也不觉得他有错啊。”我弱弱道。
“那如若是杨公子呢?如若你犯了错,他会将你关进去吗?”
“应该……不会。”
“这就是了。”沈云蓁敛眸,“可是石千之却亲手将我推入了黑暗,并还觉得那是为了我好,好在哪?成全他大义灭亲,刚正不阿的美名么?”
“他应该没想过要那名声吧……”
“初九,”她轻声道,“我自小无父无母,爷爷成日关在书房里研究那些星象古籍,每日许多人来找我,或哄或骗,希望我为他们在爷爷那里求得什么。所以我想要嫁一个人,他是全心全意待我,将我放在首位,哪怕可以与天下为敌,与道义为敌。”
我皱眉:“这样不好吧……”
“只是想想罢了,”她一笑,“我也不会真让他去为非作歹啊。”
我朝厢房望去一眼,这个角度看不见杨修夷,只有屏风上的素野初冬之画。
我说:“我有些话,不知道要不要说。”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说这个世道肮脏不堪。”
她微喟一声:“难道不是么。”
我看向栏杆上的月色,凝白一层,有些温馨,有些沉静,又有些霜寒,很是矛盾。
我说:“五年前在辞城,我那时受了腰伤坐在轮椅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见我可怜,将手里的糖葫芦给了我,还笑着安慰我。后来,我孤身一人在秋风岭,身无分文,饥寒交迫,一对好心的爷孙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暖粥。一年前,我冻死在路上,一个姑娘将我救走,收留了我并请郎中给我看病。一个好心的大娘照顾我,喂我喝药,给我缝制被褥。我还有许多结拜哥哥,不认识他们的人都觉得他们纨绔风.流,玩世不恭,可其实他们很仗义热情,满腔热血……”鼻子有些酸楚,我笑了笑,“我最大的恩人是我的师父,他在漠北捡的我,那时我们素昧平生,我还是个痴痴傻傻又脏又臭的弱质小儿,可是他不嫌脏,亲手给我洗衣裳,洗头发,带着我回家。”
我看向沈云蓁:“还有一些人,他们看上去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可他们却胸怀万千沟壑,能吞吐乾坤,藏伏河山。他们默默守护着这个天下,身怀破山倒河之能,但从不肆意践踏人命。所以,纵然世上有很多坏人恶人,但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和善人。就如那月亮,有些人觉得它清寒,有些人觉得它安宁,也有人觉得它惨淡,或孤独……”
“那你呢?”她出声打断我,“你眼中的这抹月色,它是什么样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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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道:“都有吧。”
“浮世如月,月如浮世。”沈云蓁轻笑,望着天上月色,“诗人都喜欢吟风弄月,对这抹月光有着万千情愁,今夜与你这番谈话我才真正顿悟,这世上最包罗万象的果然是头上清月,任何情绪都能在它这儿得到抒臆和借情。”
“砰”的一声巨响,紫清河边忽然绽放万千烟花,姹紫嫣红,瑰丽多姿,似要整个人间裹入锦绣繁华中去。
我呆呆望着:“真美啊。”
“是啊。”
我一笑:“我喜欢情意深重的人,也向往世间一切的美好,我师公说,浮世有情有意,浮世有血有肉,浮世才能谱曲成谣,奏出长歌。”
沈云蓁痴痴道:“浮世长谣,与天地共饮,与古今同唱。”
“是啊,万家悲欢万家离合,都是这悠悠浮世里的音律,我虽渺小,却也是这浮世谣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笑道:“我也是,我很渺小,可我独一无二。”
“嗯,每个人都是。”我道。
烟花落下,很快消散,我有些意犹未尽,这时一阵锣鼓声敲响,紫清河畔热闹如沸。
我们倾目望去,这个角度很难看到什么,却有一个人名清晰的传来过来。
“石千之是第一个啊!”
“厉害!”
“第一个最难了,他也敢挑战啊!”
我和沈云蓁齐齐一愣。
又一声锣鼓“咣”的敲响,一个男人用尖锐嗓门嘶喊道:“第一位登台者,石千之!”
“咣!”
“挑战者,顾茂行!”
“咣!”
锣鼓声余音不息,嗡嗡入耳。
我沉声道:“同时登台,声音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这么清晰的传来。”
沈云蓁冷笑:“在引我过去。”
“你是鬼魄,如何过去?”我轻叹,“是在引我。”
“引你?”
“你不要管,”我端起一旁的盘子。“也别告诉别人,我会救下他的。”
说出这些话时,其实我心里很没底,可这一趟还是得去。
不管石千之值不值得我去钻这个套子。反正我同顾茂行迟早要交上手,现今他大张旗鼓,主动曝露,留我在暗处,谁说不是个机会呢。
回身迈入厢房。屋里的人皆朝我看来。
盛都的公子哥都长得眉清目秀,加上锦衣玉冠的打扮,个个都有极妙的风采。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走到杨修夷跟前,盘子一放便蹲了下去。
他忙拉我:“怎么了?”
我在桌子底下抱住他的膝盖,有些说不出口:“那个,我看中了一只花灯……”
他就要起身:“我陪你……”
我忙压住他:“不用,我一个人去。”
他眉心微皱。
我弱弱的摊开手:“可是,可是我身上的银子不够……”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问他要钱,实在难以启齿。
他愣在了那儿。面色古怪,也是没能适应过来。
我摇摇他的大腿。
他转目看向邓和,贴心的邓大人立马摸出一叠银票。
我双目瞪大,我生平又一个第一次就这么没了,真的第一次捏着这么多银子啊!
我仇富般的朝邓和瞪去,他一脸关我什么事的无辜表情。
我手颤着从里面抽出一张来,五百两,好样的……
我小心翼翼的收好银票,低低道:“我很快回来。”
杨修夷不喜欢管束和干涉我,买个灯笼当然也用不着多管。我蹬蹬蹬的下了楼,玉弓和小媛跟了上来。
到了楼下柜台,几个伙计都认得我,纷纷迎来。我将银票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我要换散钱。”
紫清河纵过整个盛都,其中横穿了盛京区,长安区,和玄武区。
那个擂台设在杏鹤路和安皓长街的交汇处,高处望去近在咫尺。从密集的街道穿过却走了半个多时辰。
我随便找了几个借口支走了玉弓和小媛,然后在附近买了一堆东西,最后我戴了张面具蹲在了路边。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便雇到了十来个同我身材相近的女人,把她们都叫到一旁巷弄里后,我把包袱打开,一堆胭脂水粉和面具哗啦啦的散开。
让她们自己上妆,越面目全非越好,然后我一人发一张面具,边道:“你们分开一点,东南西北都要,上了擂台后能闹多大是多大,掩护我去接近石千之,谁闹得最凶我另外再给五十两赏银。”
她们齐齐“哇”出了声:“五十两!”
都说一掷千金的心情是极痛快潇洒的,我现在确然如此,但细想原因,绝对因为这钱不是我自己挣得。
快将面具发完,她们又齐齐“哇”出了声。
这次就“哇”的莫名其妙了,我第一个反应是我是不是掉了张一百两的银票让她们开了眼界。刚低下头,我脸上的面具就被人潇洒的揭走了。
杨修夷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捏着那张面具,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漂亮明亮的眼眸朝我瞥来,似笑非笑:“买花灯?”晃了晃面具,“打算做什么?”
我自然不会说,顾茂行那么厉害,我一点都不想将他拖下水。
可一旁的这些女人却讨厌得很,顿时吱吱喳喳,争先恐后,将我的计划全说了出来。可强调的居然不是我的布局安排,而是我看上了石千之,几个好事的还添油加醋,说的隐晦又露骨,我再笨也听得出她们字字句句都在跟杨修夷暗示我红杏出墙,水性杨花。
跟当初宣城那些成日追在杨修夷身后的姑娘们一个模样,我心虚的很,没反驳,心里使劲嘀咕,挑吧挑吧,我和我男人才不会那么容易被你们挑拨。
杨修夷不愧是杨修夷,七嘴八舌的一堆废话里,他居然通过我的布局捡到了重点,把我拉到一边:“你想绑架石千之?”
我闷闷点了下脑袋。望着鞋尖。
我确实要绑走石千之,救得了这次,救不了下次,绑走关起来等安全了再给他自由才是最稳妥的。
杨修夷没再出声。我抬起头,他若有所思的望着巷口。
我伸手拽拽他的衣袖。
他朝我看来,一笑:“我有办法,来。”
我当即抱住他的胳膊,死死的盯着他。
他剑眉一挑:“不想我插手?”
“对!”
他转过身去。拖着我往前走,淡淡道:“我是你尊师叔,你敢。”
我顿时就不会反驳了,这身份还真的能压我一头。
他反手拉住我,十指交.缠。
我微挣了下,表示不满。
他握得更紧了,语声阴冷:“再挣试试?你这辈子都别想挣开我。”
灯火如似夕意,在我们身上洒了一江暮色,有江水一圈一圈的泛开涟漪,我心波微动。倏然一笑,抱住了他的胳膊。
“龙腾酒庄”四个大字高悬在楼阁上,大门前摆着阔极的擂台,千百个酒坛占了大半。
石千之比梦里的模样要更加稳重和成熟,束着头冠,穿着玄色便服,高大魁梧,极富气概。
我们过去时他正将手里的坛子放下,颇为豪气的一擦嘴巴,看着对面的壮汉。朗声大笑:“六坛!”
他一旁立着位姑娘,个子不高,面貌清丽,捏着手帕给他擦嘴。笑靥如花,望着他的眼眸满含柔情。
石千之侧头贴着她的耳畔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开心了,点头:“好。”
这个姑娘应该就是公孙婷了。
眉眼有些眼熟,可绝对没见过,只是我想不起在哪有这种熟悉感。
顾茂行作为第一个挑战者。此时已站在台下,应该是输了,不过脸庞白白净净,一点醉意都没有。
杨修夷皱眉:“怎么是他。”
“你认识?”我问。
“不是在左显的梦里见过么。”他淡淡道,“我还以为你只是要绑个石千之这么简单。”
“我没事为什么要绑石千之,当然是有原因啊。”
他折扇一开,悠闲摇了两下,道:“谁知道你脑子里面成日在想什么,你兴许没事干,看他移情别恋了把他绑回去打一顿都有可能。”
“我有这么胡作非为么。”
他凉凉道:“半梦村的陈大海,杜凉县的杜文武,宣城的秃头阿三,崇正郡的……”
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闭了嘴,但没闭多久,又道:“别的不说,光你和你师父拿麻袋暗算丰叔就有几回了?”
我气道:“那些人是欠打,石千之又不是……”我朝石千之看去,“虽然我看他们眉目传情很不舒服,可是沈云蓁已经死了,我怎么还会看不过去?”说到这,我心里一酸,“谁都没资格要别人矢志不渝,长情以待,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这些话也只能书里看看。要有一天我死了,你,你也可以马上找一个姑娘,我,我不怪你的……”
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抬起头看到杨修夷阴沉下去的脸色,我忙别开头朝顾茂行看去。
沉默许久,他淡淡道:“绑走石千之不是上上之策,你先告诉我这人是谁。”
我皱眉,都到了这一步,再不想拖他下水他也会自己跳下来,不如坦白到底好了。
我拉着他在一旁角落里蹲下,将一切用最简略的话告诉了他。
他凝眉听着,黑眸沉锐,静静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左右几根手指在膝盖上缠啊缠。
面前忽然扔下十个铜板,我们齐齐抬头,是一个负手离开的老大爷。
杨修夷眼角抽了抽。
我捡起铜板:“……买个烧饼的话,你一半我一半。”
“你饿了?”
“没有啊,我说着玩的。”
“那家酒楼的糕点不对你胃口吗?端了那么一大盘出去,就咬了几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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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轻叹道:“很好吃。”
只是师尊所说,为人之义,你有人无,便要少在人前露现。
不可在饥者面前大嘴食肉,不该在孤儿面前大念孝道,待人接物,须从尊重二字痛下功夫。
我自然没有师尊那么了不起,时时刻刻谨记于心,可是那一瞬我觉得沈云蓁很可怜,不想让她难过。
其实我没有真的体会过求而不得,和得而失去的痛苦。我本就一无所有,所以再惨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可沈云蓁,她以前万千宠爱,众星拱月,再看如今,孤影寥寥,连个藏身之所都要费尽心思去找。谈婚论嫁的未婚夫和讨厌的姑娘恩爱如沐,愿为她不顾一切的男子如今也成了人父,这种落差若是我,我肯定接受不了,何况骄傲如她。
身前又丢下几个铜板,我一一捡起,看向杨修夷:“顾茂行高深莫测,真的很厉害,绝对不能上去硬拼的。”
他偏头看着我,黑眸轻敛:“既然他对你有所求,你为何不好好利用这一点,趁乱绑架。”他鄙视,“你怎么想的。”
我瞪了他一眼,看向顾茂行。
我们这里的角度很偏,他不可能注意到,但他既然引我来,定是有谋划打算的。
杨修夷淡淡道:“天地灵气此消彼长,盛都人气旺极,浑浊之气同然,因此玄巫两术所能借取的灵力不如旷野之盛,此人就算有上千年的修为,但真要硬拼,在这样的局限下他能胜我多少?而且石千之好歹是长安府的武官,此处又离卫骁营和功戟营极尽,就算顾茂行有一千个手下在暗中埋伏他也不敢随便下手。我看,说不定什么排布都没有,就是摸透了你会猜来猜去的心思,在那等着你变着花样的乖乖上钩吧。”
“那怎么办?”我问。
他一笑,丰神俊朗。从我手心里取走一枚铜板,“嗖”的一下朝远处一个看热闹的高大男人射去。
虎背熊腰的大汉摸着后脑怒目回头。
又一枚铜板射了过去,他飞快伸指夹住,这才在角落里找到并肩蹲着要饭的我们。眼睛睁大:“杨公子!”
杨修夷又摇了两下折扇,淡淡道:“这家伙以前是点将堂的中令,那时点将堂有个教头力气很大,外号千斤石。”
寒空悬月,四海皆同。比起底下的繁华,高处不胜清寒。
我们趴在一座商铺的屋顶上,四只眼睛都望着擂台上的比酒。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那虎背熊腰,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的中令终于以十四坛的酒量打败了石千之,成为了擂主。
“咣!”
中年男子敲响锣鼓,高声嚷道:“第八局,石千斤赢,石千之败!”
我不由笑了,看向杨修夷。他右手搂着我,左手执起笔杆:“写什么?”
我想了想:“能不能很嚣张?”
“嗯。”
我朝他左手看去,起了好奇:“你会不会用脚趾写字?”
“……”
眼看他眉头皱起,我忙道:“嗯……就说,竖子勿要糊弄人,本姑娘惜时如命,恕不奉陪,下不为例!”
他在蔷薇花笺上飞快写完,我皱眉:“好像不够嚣张,你把竖子划掉。写上长毛杂驴吧。”
他低笑了声,提笔简略一划,在一旁写上长毛杂驴。
我掏出小竹筒,在花笺一角洒了几滴杏花酒。吹了又吹,我举起花笺对着月亮:“应该看不出来了吧。”
“淡一些也没事,晚上光线朦胧,你没注意也不奇怪。”
我兴高采烈的将花笺折好:“那快走!”
石千之已下了台,一旁的公孙婷面色失落,石千之喝的红光满面。笑着安哄她。
公孙婷却还不想走,拉住他看着台上那身材跟石千之几乎一模一样的中令。
“小家伙!”我伸手招来一个小童,手里的铜板哗啦啦放在他手里,“这些拿去买糖葫芦,这封信,替姐姐送去给那个穿褐衣袍的男人好不好?”
小孩接过去,乖乖点头。
看着他跑远,我回到杨修夷身旁,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石千之和石千斤听上去差不多,石千斤反正真有其人,随顾茂行去查好了。
满眼人潮,花灯皑皑,杨修夷在路边挑了盏小梅灯给我,我伸手提着,爱不释手,和他一起朝隔街的杏花酒坊走去。
半个时辰后,顾茂行的几个手下总算是寻过来了,在隔壁的墨坊一番打听,再来酒坊问了一遍。
两家的老板按照杨修夷吩咐的,一致点头,将我的外貌和身材细细描绘了一番,而后指指东面,说我大约是住在那儿的,刚来半个月不到。
一个男子抛出一锭银子,压低声音:“今天我们没来过,知道么?”
酒坊老板点头:“懂的懂的,大人尽可放心。”
“如若再遇见她一定要拖着,马上派人去紫薇宁介路的高鸣斋里,必有重赏。”
“赏多少?”老板忙问。
“别废话。”男子瞪了他一眼,领着人离开了,朝东面追去。
“高鸣斋。”我嘀咕,“听上去像个茶坊,又像个棋社。”
杨修夷看着他们的背影,侧眸朝我望来:“累不累?你先回去睡觉,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
我摇了摇头,道:“狡兔至少三窟,顾茂行这么不简单,我觉得高鸣斋跟他们的关系一定很难查,所以我们得静观其变,不能打草惊蛇。”
“我会派人严密布控的。”
“嗯。”我点头。
“不过石千之的话,与其被你绑走,不如关牢里去。”
“关牢里?”我好奇,“怎么关?”
他冷笑,阴险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酒坊的后院很宽敞,只种着几棵桂树,枝影寥寥,清冷向隅。
现在差不多快子时了,我们从后院绕到另一条街上,结果两人都迷路了。
灯会已经散了,街上尚有不少小吃摊和面馆开着,我让杨修夷别用寻路阵法,他说没这个打算,我们就沿着长街一步一步走去。
有老人家舞着糖浆在做糖人,有妇人在清理烤肉的炭火,她的小孩坐在一旁支着腮帮子打盹。几个公子结伴而来,醉意熏染,放声高歌。
快到店里时,一个挑担的老人路过,杨修夷买了包桂花糖,塞一颗进我的嘴巴,香气含满了我的嘴,我笑着就要说话,一个男音在这时响起:“杨贤侄。”
我们回过头去,我一愣,是那个白发白眉的庄先生。
杨修夷也微愣,而后双手揖礼:“庄前辈,你怎也在此?”
“前辈?”我不解,“你们认识?”
“哈哈。”庄先生大笑,负手走来,看着杨修夷,“我在此等了你可有一个多月了,上次与你下棋对谈聊得还不够尽兴,走走,再陪我喝几杯去。”
这么晚了喝什么喝。
我拉住杨修夷:“送我回去。”
“你这小丫头。”庄先生指指我,“酒逢知己千杯都嫌少,男人的事情你管什么。”
“初九。”杨修夷看着我,“庄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我一惊,“你遇上了什么要他救你?你受伤了没?什么时候的事了?”
“聊这么多干什么,走走走,早点喝完早点回去!”庄先生伸手就拉杨修夷。
“等一下前辈。”杨修夷恭敬道,“我先送她回房,你稍等。”
“不用了。”我退了步,“就在门口了,你去吧,别喝得太醉,明天我醒后就派人去找你。”
若这庄先生真救过杨修夷,那也是我的恩人,得感恩戴德才是,让他等在这我也过意不去。
“小丫头还是挺懂事的啊。”庄先生笑着朝我望来。
我撇了撇嘴,哼哼:“他酒量可好了,你喝不过他的,你干脆就少喝几杯,别让他喝多了,你自己也省得丢人。”
“看看,才夸她几句,又无礼了。”庄先生笑着对杨修夷道,转身朝前走去。
杨修夷一笑,在我额上亲了亲:“回去后早点休息,我不会喝太多的,放心。”
“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将小梅灯放到他手里:“带着,看到它就要想到我。”
玉弓开门站在那等我,我走过去,关上店门时杨修夷还站在那。长身玉立,手里提着小梅灯,一袭白衣在晚风中飘举如仙,眉目动人,笑颜灿烂。
我也笑了,比了个鬼脸:“快去吧!”
回房更衣,小媛打水进来,我将头发解下,随口问道:“今天街上好玩吗?”
“好玩是好玩……”她低低道。
我觉得不对劲,回过头去:“你怎么了?”
她在那边拧着巾帕,没说话。
“小媛?”
她停下动作,回身看着我,再朝门口望去一眼,走过去将门关上。
我不解的看着她,她疾步走来,问道:“小姐,杨公子就那么好,那么招你喜欢吗?”
我一顿,语声变冷:“怎么了?”
她偏头望着地上,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小姐说,可这件事太大了,就算要被杨公子责罚乃至杖杀我也认了。”她深吸了口气,看着我,“小姐,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来历和过去,但我知道你有一个杀父仇人。如若我告诉你,杨公子这半年是去救他一个知己,而那个知己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会不会生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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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着眼睛,懵懵的:“你说什么?”
“这件事是他们无意中说漏的。”她绞着袖子,“当时邓和先生斥责了他们,还,还警告我们不准同你说。”
“你是说,这件事是邓和孙深乘他们说漏的?”
“那人叫卿湖。”小媛望着我的眼睛,“正是你要找的那些仇人之一,万珠界的尊上。”
心跳一瞬狂乱,我怔怔的看着她。
“杨公子将他救下后送去了魔界调养,路上险象环生,几次丧命,是以才耽误了这么久,连封信件都无法送来。”她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小姐,他那些手下都知道那卿湖是你的杀父仇人,杨公子如何能不知?他到底在不在意你?若是在意,为何要去救那人?这可是整整半年啊,还有……”
“你住口!”我蓦然喝断她,“别说了!”
“你不信我?”她委屈,“小姐,那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啊!我怎么能知情不说!”
“他们说漏能说得这么详细?”我瞪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扑通一声跪下:“小姐!你忘了我是你从瑶城买回来的吗,我第一次到盛都啊!”
难以抑制的慌乱情绪从我胸口流出,我努力压下:“我不信你,你出去吧,明日收拾东西,我让人送你回清州。”
她哭出了眼泪:“我还以为要责罚我的是杨公子,怎么会是小姐你?小姐若不信,你大可去问问别人呀,你去问杨公子啊!这么大的事,那么多人在,我哪敢乱编呀!”
我抿唇,回身看着梳妆台前的朴素首饰。
“小姐,杨公子回来两日了,他可有对你提起过这半年他去了哪里了吗?”
我轻声道:“你出去。”
“其他人我不知道。”她哭道,“可若是我的杀父仇人。谁救他谁就是我的仇人,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小姐嫁给一个……”
“你出去!”
她哭着爬起:“好,小姐。我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咬着唇瓣,身子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像是被人沉入了湖底。
一刻也坐不下去了,我起身换好衣裳。将头发缠成一束,开门时唐芊和玉弓急急走来:“姑娘,发生什么了,怎么小媛哭得……”
我问:“你们听过卿湖么?”
她俩面色一变。
心下一磕,我问:“是真的?”
唐芊微恼的朝小媛房中望去一眼。
“你们就打算瞒我?”我大怒,朝门外走去,“等我回来,这期间小媛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我跟你们恩断义绝!”
“小姐!”玉弓忙追来。
以小梅灯为引,用寒门引和太海霜水在紫清河畔的一家简素大气的酒楼找到杨修夷。
我让伙计去喊他下来。我站在河边等着,对岸那一片楼阁屋宇一派繁华,秋日的柳枝远看如稻穗,近看却枯黄枯黄的。
“这才几杯啊,小娘子就这么放心不下?”庄先生的笑声远远传来。
杨修夷大步走来:“发生什么了,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我回身看着他,眼眶通红通红的。
他们一愣,杨修夷眉心拧起,上前扶我:“谁欺负你了?”
我避开他的手,直接问道:“卿湖是谁?”
他的黑眸略略睁大。有些惊愣。
“你认识?”我又问。
他微顿,沉声道:“此事我打算找个好时机同你说的,你……”
“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静了很久,他轻声道:“三年前。我路过临风山长亭时被他的琴音所吸,那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们把酒言音,相谈甚欢。之后又几次偶遇,变成了莫逆之交。”
夜风吹开我胸前的垂发,我傻了眼。
“莫。莫逆之交?”
“知道他的身份是在云英城,他见到我时亦很震惊,那时他蕴出气兽想要强攻界门,因我之故强行中断,他被戾气反噬,脏腑俱伤。后来孤星长殿一战后,我同丹华尊长在臻州酒山追上他们,卿湖因云英城一事受了责罚,被毁去修为,断掉了筋脉。”
“后来呢?”
他皱眉,垂下眼睛:“他性命垂危,我顺路送去了另一个友人那里。”
“也是万珠界的?”
“不是。”他凝眸看着我,“是魔界,炎族的一个皇子。”
心里沉沉的,我看向庄先生:“你是在魔界救的他?”
他忙摇手,看了杨修夷一眼:“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夜风吹起满河涟漪,我的眼泪汹涌潸然,伤恸像烈酒一般灼的浑身焦痛。
杨修夷上前:“初九……”
我一步后退,努力镇定:“杨修夷,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担心你,我早就去平州了。”
他深深望着我,眉目痛惜亏欠。
就是因为你,我来了这人生地不熟的盛都,顶住了所有看不见的暗涌。
就是因为你,每次我想要离开又强忍了下来,无怨无悔,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甘之如饴。
可是,半年啊,杨修夷,我已经活不久了,你为什么要浪费这半年!!
我将胸口的暖玉摘下,本想豪气绝决一点往河里扔去的,可毕竟是别人送的。
我轻轻抛在了地上,平静的看着他:“这亲,我不结了。”
他身子一僵,黑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初九……”
我转过身去,哭得心碎难受:“别跟我说话,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依着阵法回到店里,他始终跟在我身后,一到房里我就关上了门,没点烛火,在床上呆坐着。
我静下心,想用理性的方法去思考,可是想着想着,就会委屈的掉下眼泪。
我怎么会不想见他呢,我朝思暮想,辗转反侧,心力交瘁。
当初他要我在盛都胖五斤等他,我如今怕是又瘦了五斤,只因我那么的想他,望穿秋水,夜不能寐。
月光将他的欣长身影投在窗纱上,我知道自己不该怪他,站在他的立场,他并没有做错。如我一贯所想,谁都没有欠谁,他杨修夷更不欠我,不能因为喜欢上我这么一个怪姑娘,就连救一个为他牺牲过的朋友都不行。
可是,可是杨修夷,你不知道的是,我这具身子早就千疮百孔了,我田初九还能有几个半年能等你?你更不知道的是,我月家族长一脉都是天地灵韵,我们没资格在人世辗转往生,我们一死就是天地湮灭。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害怕日后你带着我的头发去轮回之境里面找我的来世,会一无所获。
四海八荒,六界浮生,天下再无田初九,你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懊悔愤恨,苦涩心痛?
我舍不得的。
以后你想见我,只能在你的梦里,你的画里,可是很久很久的以后,你还能记得在遥远岁月里,这个叫田初九的姑娘的音容么?
我哭得越发伤心,如绞之痛,可是看到窗外月色将他的身影拉的越来越长,我终是心疼了,想要让他回去睡觉,开门之前听到一声惊呼:“姑爷,你怎么在这?”
我一顿,妙菱急声道:“小姐呢,小姐在么?”
“怎么了?”杨修夷嘶哑问道。
“左公子,左公子他忽然七窍流血,然后……”
我大惊,忙拉开房门,胡乱抹了把眼泪:“左显怎么了?!”
她眨巴眼睛:“小姐你哭了……”再看向杨修夷,紧张的绞着手指,“我……”
我顾不上理她了,忙朝左显的客房跑去。
左显躺在软榻上,唐芊捏着帕子不停的给他擦血。左显面色枯黄,一直在说梦话,抓着被子的手青筋爆满。
杨修夷先我一步上前,托起他的身子,往他背上汇入真气。
我掀开左显的眼皮,顾不上其他了,我回身看向唐芊:“速去准备药材,按照《石巫》第六卷第二页上所写的,全部都要!快!”
我抽出匕首,割下左显一小缕头发,转身跟出去,杨修夷忽的出声:“初九,试试绝地困阵和切灵阵。”
我一顿,我怎么没想到呢!
梦中阵不在我这,但左显身子在我手里,终究是我占了上风。
我直接将整个房间落了绝地困阵和切灵阵,能撑一时是一时。
一切准备妥当,我借着入魂香轻而易举入了左显的梦。
没有上次那么雄阔壮丽的万古长河,死寂荒旱的可怕,天空密云不雨,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上次那个暗室我毫无印象,打算先去沈老先生的书房里找找线索。
手里捏着当初让唐芊画给的盛都草图,我边研究着边转过一个弯口,结果一抬眼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心里有我没见过的巨兽狂啸而过。
怎么那么巧!
顾茂行就站在我跟前,鼻梁高挺,嘴唇异常殷红,邪魅妖娆至极。
下一瞬我就发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我,而是穿过了我,不知落在何处。
手在这时被人握住,杨修夷望着顾茂行看去的方向:“来。”
我赌气的想要挣开,没能如愿,被他紧紧握着,往客栈牵去。
四周一瞬热闹了起来,精致典雅的大堂窗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绿衫清衣的沈云蓁,另一个锦衣华缎,沈云蓁正叫她陈姨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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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钟鸣三代单传,如今绝后,在上一个梦里,沈家只有沈云蓁和两个姨娘。
刘姨娘因家变被左显抓去了官府,妾为奴,怒欺主并以下犯上,这类罪行不是流放就是斩首。剩下的这个陈姨娘,应该就是沈云蓁所说的那位,和左显一起给她下药的。
她们两个对饮而坐,陈姨娘卯足了劲的在巴结沈云蓁,沈云蓁有些不耐烦,自顾自的喝着。
“你看看。”陈姨娘又指了一处,“那姑娘,衣着真老套。”
沈云蓁看去一眼,冷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些波动,轻声嘀咕:“恶心,我要长得这么丑,我绝对不出门。”
一个粉嫩的姑娘朝她们走去,精致裁剪的粉底黄花儒裙,胳膊挽着淡色鲛绡披帛,青丝盘起,斜簪一根翠碧石,妆容俏皮,老实说,一点都不丑。
她走到她们跟前,一笑,语声娇柔道:“沈姑娘。”
我这才认出,是公孙婷。
沈云蓁讨厌她,一点也不含糊,冷冷道:“这里没骨头,摇着尾巴过来是讨棍子吗?”
我忍不住道:“这样的性子要是来望云崖,一定会被师尊往死了折磨的。”
杨修夷一笑,我反应过来,忙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拉着在她们隔桌坐下。
公孙婷身后的一个仆妇笑道:“也不知道沈小姐说的是谁,小姐,我们走吧。”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公孙婷笑着看着沈云蓁,“我听说沈姑娘前几个月坐了冤狱,还在狱中染了什么病,整张脸都花了。”
“那你觉得我的脸是真花了还是假花了?”沈云蓁朝她看去。
“想必是真的吧,那滋味如何?”
“很不错。”沈云蓁一笑,“我对我这张脸越来越满意了,花成了那样都不留疤痕,依然吹弹可破,晶莹如玉,天下几人能做到?”
我乍舌。这姑娘夸起自己真是一点都不害臊……
公孙婷身后那个仆妇没能忍住,阴阳怪气道:“果真是花了脸的,一点都不要脸。”
“我当然要脸。”沈云蓁缓缓倒酒,“我这么漂亮的脸蛋哪舍得不要。倒是你家姑娘,那脸蛋上的胭脂水粉卸下之后,那脸还真是不要也罢。”
另一边一直盯着这边看的掌柜终于觉着苗头不对,忙推伙计,伙计赔笑奔来。对公孙婷点头哈腰:“姑娘是包厢还是大堂落座?可有人约了?”
公孙婷笑道:“没约人,帮我找间包厢,我要靠窗的。”
“除了你身后那几条恶犬,也就这些跑大堂的下人能对你屈膝弯腰了。”沈云蓁看着公孙婷,淡淡道,“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浓妆艳抹了,一棵草加再多的料还是草,搔首弄姿最后只博了个丑人多作怪的名声罢了。”
那伙计面色难堪,陈姨娘在一旁有些尴尬,打圆场道:“你别忘心里去。也不是在说你。”
“费什么口舌。”沈云蓁看了那伙计一眼,“你觉得我在意这个跑堂的怎么想我?”
伙计赔笑:“是,是。”转过身去嘴里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
公孙婷也跟着走了,一干人回身之后齐齐变脸,阴沉的难看。
我侧首支颐:“这个脾气真是不讨人喜。”顿了顿,又道,“也对,一直都是别人讨她喜,她是真的不在意什么看法吧,可是也太得罪人和欺负人了。”
“不可片面。”杨修夷道。“也许这伙计也不是什么善类,被她之前撞见过做坏事吧。”
“但也可能没有,不过你的想法是对的,我还是不要轻易评论人的好。”
“是该如此。他人性情如何与我们本就无多大关系。”
我一顿,我怎么还跟他说话,我恨恨的别开头,看向沈云蓁,被他紧握着的手又使劲挣了几下。
他无奈叹了一气,没松手。
喝了很多酒。沈云蓁有些醉醺醺的了。
陈姨娘奇道:“怪了,你平日酒力很好的啊。”
沈云蓁摇头,作势要爬起,她身后的小丫鬟忙来扶她:“小姐。”
沈云蓁已经有些站不住脚了,陈姨娘道:“就老规矩吧,阿銮,去问掌柜小姐常午休的客房还在不在。”
我有些纳罕的皱眉。
杨修夷像是看出我的疑虑,淡淡道:“很多王孙子弟在一些酒楼客栈都有常用的包厢和住所,闲暇功夫他们都喜欢聚在一起喝酒闲聊。”
这时门外进来几个锦衣玉冠的贵公子,是左显他们,为首的是杨珏。
杨珏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衣,很是挺拔,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个桃花眼,那张俊秀绝美的脸蛋在一群器宇轩昂,气度皆不凡的公子哥里面都能瞬间吸人眼球。
桃花眼收起折扇挠着后颈,嚷道:“切,就这个地方吗,公孙家的也太没出息了,有本事上紫金广场干去!”
他们身后跟着很多随从,浩浩荡荡,周围的人都吵他们看去,有些避之不及,有些忙上前巴结。
南宫池也在,双手负后,一脸神气,淡淡道:“上紫金广场还了得?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动静闹大了,不知道的人以为要出什么大事了。”
杨修夷愣了。
我偏头,没能忍住,问道:“你怎么这个表情?”
他回神,墨眉微合:“乐天在我面前太温润谦逊,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我脱口就道:“你想说他待你不如他们亲吗?”
“那倒没有,只是有些讶异。”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在你面前那样也未尝不好。”我道。
他深望了我一眼,看向南宫池:“那时我很想要一个能推心置腹的。”
“你不是有吗?”我举例,“丰叔,师公,师尊都是啊。”
“同龄的。”
“我也没有啊。”
“所以我羡慕你。”他看着我。
我一愣。
左显他们都上了楼,去往更加宽敞的二楼大堂,我敛回心绪,起身道:“走吧。”
走到一半,我忽的一顿,喃喃道:“会不会就是今日?”
“什么?”
我望向三楼。心下一凛,忙道:“走。”
三楼四楼都为客房,长廊铺着花蓉锦软毯,两旁房门皆是风雅别致的装修。
我一间一间找去。终于找到了沈云蓁。
第一次同沈云蓁见面,她说她是被她姨娘和左显联手下药的,可是现在看到的,她那姨娘已经被放倒在地了。
公孙婷坐在床边,正一口一口给沈云蓁喂药。一旁还立着一人,身姿欣长,戴着张半脸面具,是顾茂行。
喂完药,公孙婷朝顾茂行看去,声音有一丝颤抖:“这样,这样就行了吗?”
“行了。”
公孙婷放下药,顿了顿,又道:“真的要那左显来吗?”
“你不畅快?”顾茂行看着她。
“自然了。”公孙婷沉下脸,“左府何等门楣。我岂能乐见,临街一条巷弄里都是臭叫花子,喊他们过来不是更……”
“不要坏我的好事。”顾茂行冷冷道,“你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走吧。”
“我真想掐死她。”公孙婷神色厌恶的看了眼沈云蓁,开门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极难接受:“难道毁去沈云蓁清白之身的人,其实是顾茂行?”
话刚说完,被褥上的沈云蓁便有了异样,本就因喝醉酒而微微俏红的脸蛋越发如杏花桃朵。
她微拉开自己的衣襟。低吟:“好热……”
顾茂行坐在床边,伸指从她脸颊一寸寸滑下,就像在抚摸一件上好的瓷器,手指落在她细白修长的脖颈下。忽的一紧,眉目阴狠,但终是没有掐下去。
门就在这时被咣当一声踹开,桃花眼鼻青脸肿的冲进来,大怒:“我兄弟的女人你也敢碰!给我上!”
哗啦啦冲进来一大群人,顾茂行冷笑了声。身子如风而过,跳出楼台,消失无踪。
许多人赶来,左显在门口一愣,冲向床榻:“沈姑娘!”
我松了口气,幸好不是顾茂行。
南宫池叫道:“速去准备冷水和醒酒汤,还有……”
杨珏在他肩上一推:“准备个屁!多好的机会!”
桃花眼阴险一笑,回头看向那群仆人:“你们看到了什么没?”
众人面面互望,倒全是机灵模样,笑道:“什么也没有啊。”“走走走。”“少爷,我们告退了。”
左显抬起头看着他们,有些愣。
桃花眼看向屋里剩下的几个公子:“我们也……”
“哈哈哈……”杨珏率先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房内只剩下两人,意识不清的沈云蓁,和清醒却有些懵的的左显。
我不清楚顾茂行和左府的渊源,但他能在左府出入自由,且左显待他那般恭敬,想必将沈云蓁弄进左府必有利于他下手吧。
左显也的确没有令他失望。
我和杨修夷一左一右的坐在精细雅致的圆桌旁,将他的迟疑、游移、踌躇、夷犹都看在了眼里。
挣扎良久,深望良久,在沈云蓁的嘤吟中,他终于缓缓的附身下去,触上了她的唇。
可以明显看到他宽阔的双肩发着颤,我觉得他是害怕的,可是沈云蓁却忽的伸手环住了他,变为主动。
我看的有些脸红,杨修夷轻咳一声,我朝他看去。
“还要看么?”他道。
我顿了下,严肃道:“应该还会有变故吧,可能还有坏人。”
“那……”
我坐的笔直端正:“那再看会儿吧。”
“……嗯。”
沈云蓁的主动让左显最后的理智彻底瓦解,年轻男子很快就表现出了他的血气方刚。
梦境到这里,泛起一阵尘香露花,旖旎绮丽,有清兰莹蕊的花瓣在四周浮沉飘荡,这是梦的主人愉悦快乐的一幕。
左显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她的衣裳终于被他扯下,露出了鹅黄色的里衣。
我和杨修夷同时发出轻咳。
我看向他,幽沉的黑眸也正望着我,几乎异口同声:“还要看?”顿了顿,“你想看?”
他浓眉一拧,我也皱眉:“其他男人(女人)的身子你也敢看?”
话刚说完,左显拉来被子,将他们的身子严严实实的捂住。
我一顿,即刻正襟危坐,肃容道:“……顾茂行应该还会来吧?”
杨修夷饶有兴致的瞅着我。
我续道:“那个,我觉得还会有一场变故的,所以我们还是再坐一会儿……”
“行了初九。”杨修夷推桌起身,“我们还是出去……”
话未说完,一个女音不咸不淡的响起:“你们好雅兴啊。”
我们一愣,循声望去。
沈云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冷着脸靠在那儿。
我顿时羞愧,但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做出最淡定的模样。
杨修夷比我还淡定,牵着我的手,淡淡道:“走吧。”
我正色点头,如临大敌,下意识便同参加祭祀仪式一样沉着冷静,粗着嗓子道:“好的。”
他一头栽在了地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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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清和,沈云蓁走在前面,我和杨修夷跟在身后。
我不时便朝沈云蓁的背影看去。
她来了多久,看了多久,知不知道她根本就错怪了左显?
好吧,其实也不算错怪,虽然起因和过程不同,但结局不变,不论如何,左显确实把她那什么什么了。
可一想,也不能全怪左显,虽然他是可以把沈云蓁扔进冷冰冰的水里冷静冷静,可他爱她爱的多辛苦啊,好歹也是个男人嘛……
杨修夷脚步忽的一顿,沈云蓁回头看着他,杨修夷侧目望向一旁的巷弄,眉目冷厉,沉声道:“过去看看。”
一条很僻静的巷弄,渐渐有哭声传来。
“我只是想借你们的手教训一下我五哥,我真的没有其他用意!”一个女音哭道。
“小小年纪便这么会兴风作浪,日后还了得。”
“不会了不会了!”女音哀求,“你不要说出去,求求你了,被母亲知道我会被活活死的!”
“你松开!”男音微怒,“你干什么!别拉拉扯扯!”
一个男子将一个女子用力扯开,女子摔在地上,竟是公孙婷。
她声音都哭哑了:“你说出去我就会死的,路遇遗孤尚会伸手施援,更不提我也是公孙家的小姐啊。”
男子头也不回的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鹅色的衣衫,是杨珏。
公孙婷忽的尖声叫道:“你站住!”
杨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看看你这般模样,与泼妇何异?”
语毕,再度拂袖而去。
公孙婷神色变狠,胸膛剧烈起伏着,蓦然从袖中抽出了匕首。
沈云蓁睁大眼睛:“这贱人想干什么!”
公孙婷浑身发颤,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深吸了一口气,竟如狐猫一般轻巧跃起,猛冲了过去。
杨珏听闻动静回身,已被她一把捂住了嘴巴,手中匕首顺势捅进了他的腰肢,而后又一扬手,割破了杨珏的喉咙。
几个动作足见她功夫之好。
我们看傻了眼。
杨珏俊容惊惧,公孙婷一把将他摁在墙上,手中匕首疯了似的在他身上乱捅,一下,两下,三下……
血水喷溅,将她精致的衣裙溅出大片红艳刺目的血花。
“啐!”公孙婷一口唾沫吐在了杨珏脸上,恨声道,“高高在上?你去死吧!”
沈云蓁看向杨修夷,语声有一丝颤抖:“你认识他么?”
杨修夷神色凝重,摇头。
“那是你十七叔,你六叔祖父的小儿子。”
杨修夷一凛,朝杨珏看去。
我低声道:“真的是你们杨家的?”
“我极少和堂亲往来,对他们的面貌也没有印象,名字是听过,可是,”杨修夷浓眉微拧,沉声道,“听说他心仪了一位春楼姑娘,一日撞见那姑娘同情郎幽.会,他一怒之下杀了情郎,并绑着那姑娘私逃了。”
沈云蓁凄笑:“当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年轻男子口中吐血,瘫在血泊中浑身抽搐,伸手想抓公孙婷,但被她一脚踢开。
“去死吧!去死吧!你们这些人都去死!!”
公孙婷疯了似的怒叫着,尖锐的匕首一下一下戳入他的身子,血肉模糊。
杨珏很快便死了,双目圆睁。
公孙婷像是大梦初醒,“砰”的扔下了匕首,捂住嘴巴惊然后退,顿了顿,转身跑走。
我忙跟上去。
她从酒楼后门进去,找到顾茂行所在的包厢,直接推开门,噗通一声跪下:“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顾茂行正独自下棋,被她这么一惊,直接拿起茶杯就砸了过去:“闭嘴!”
公孙婷颤颤发抖,伏地道:“那个,那个杨家的,他不知从哪知道的你,他要去告诉别人,我把他,把他给杀了。”
“杀了就杀了吧。”顾茂行冷声道,“滚出去,以后再冒冒失失,我直接砍了你的双脚。”
“可,可是尸体还在那……”
“我会处理的,你滚吧。”
公孙婷怯弱点头,起身离开。
大门在身后关上,她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渍,唇角冷笑。
顾茂行的手下杀了一个姿色不俗的春楼姑娘并毁尸灭迹,买通了老鸨和几个丫鬟制造处了杨珏不时上门寻欢的假象。他们将杨珏的尸体肢解,碎骨,烹煮,并用雁字草汁和天眼卵一起将一截断指黏在他手上,造成六指,称这具尸体是那春楼姑娘的情郎,被杨珏所杀。
杨家震怒,将杨珏逐出了杨家宗庙,同时将这桩本该惊动天下的罪案强压了下去。
左显他们死都不信杨珏会做出这种事情,不时去杨府求情,到最后次次被拒之门外。
他们疯了似的去找他,搜遍了大半个盛都,将关东关西一带跑遍,到最后仍是被杨家阻断。杨珏的生父斥责他们,是不是想要将事情闹大,让杨珏彻底身败名裂。
我难抑心中悲愤,看向杨修夷:“出去之后,你一定得替他平白。”
他郑重道:“我会的。”
梦里时光飞逝。
公孙婷自杨珏一事后,再也没有出现了,而沈云蓁,在失.身于左显后,她将陈姨娘嫁给了乡下一个瞎眼丑陋的瘸子,给石千之写了一封诀别书信后闭门数月,再度谢客。
这期间,石千之夜夜守在沈府门外,偶有几次遇上从外找杨珏归来,偷偷来看望沈云蓁的左显,两人数次交手,谁也占不了谁便宜。
一年后,沈云蓁嫁给了左显,以极其羞辱的方式。
大婚这一日,满城人影,所有人都在嘲笑左家。到了晚上更加热闹,石千之带着那群忠肝义胆的郎将们不请自来。
左显一身大红喜袍,却没有新郎该有的容光焕发,听闻手下通报后,令人将他们迎进。
石千之进来没有闹,和那群郎将们坐满数桌,直接开坛就饮。
左显过去敬酒,石千之酒坛子一递,问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她嫁给你的?”
左显接过酒坛,没有答话。
“干了吧!”石千之吼道,“以后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我会的。”左显坚定道。
“她今后就是你的人了。”石千之苦笑了声,仰头灌酒。
左显也仰头,桃花眼和另一个公子冲来,啪的一声将左显手里的酒坛子推翻:“喝什么!”
桃花眼有些醉了,看向石千之:“你装什么大度!你这个石便宜,你坏了凌孚多少好事,今日还敢来喝酒!我早就想揍你了!”
“玉溪。”左显拦住他,“别闹。”
“我就是要闹!”桃花眼双目真的红做了桃花,向来嬉皮笑脸的性子头一次这般怒火,“快把他轰出去!我心里都是气!”
“你凭什么轰人!”石千之一旁的弟兄仗着酒劲猛一拍桌,“夺人之妻还敢这么嚣张!”
“这是你闹事的地方么!”南宫池和左显的几个兄长也赶来了,“你们是什么人!”
“了不起啊!”石千之另一个弟兄怒道,“爷我今天这个职不干了,大不了回江湖上去!”
石千之拦住他们,喝道:“够了!”
他看向左显:“我今天就是来送贺礼的,没有其他意思。”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沉甸甸的红包,“我俸禄少,这点是我的心意。”
左显伸手接过:“多谢。”
石千之转身:“我们走!”
跟他一起来的一个男子将凳子猛的踢开,冲桃花眼道:“我呸!”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离开,桃花眼和那公子回去陪左显敬酒,几个锦衣玉冠的公子一直在那看热闹,其中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对桃花眼哈哈笑道:“先是杨珏,后是左显,你们这几个兄弟都是败在女人手上的废物!”
“你说什么!”桃花眼伸手怒指。
那人打了个酒嗝,道:“废物啊,哈哈,什么什么!”
桃花眼火气大盛,转身从身后护卫那拔出大刀砍了过去,南宫池他们慌忙去拦他。
场面一度大乱,偏偏这时,一个仆人急急跑来对左濯道:“三少爷,那石千之在大门外哭了,好多人围来,赶都赶不走。”
左濯头疼:“把他拖走!”
“拖不走啊,八尺男儿喝醉了哭得跟个小童似的,就这么瘫倒在地,我们挪都挪不动。”
“废物!”左濯大骂,“叫邱叔喊人过去,养着那些暗人干什么的!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我!”
时至良辰,礼乐未歇,轰动了全城一日的左府又燃放出数千烟花,瑰丽绣煌,在夜空上缤然绽放化为流云飞沫,千顷四野,苍烟如雾。
我们在秋光居上坐着,种满蔷薇花的偌大庭院中,丫鬟喜娘们都被沈云蓁打发了出来,立在门口噤若寒蝉。
左显孤影而来,一身大红喜袍,极为俊秀倜傥。
他将所有人都遣走,清瘦高大的身影在亭台徘徊良久,神情忐忑,喜悦,期待,惶恐。
良久,他终于迈上石阶,推开了房门。
里面一定会有精彩戏码可以看,比如沈云蓁掀了屋顶,比如左显罚跪搓衣板。
但碍于当事人就冷着脸坐在旁边,我不得不按捺住爬过去揭瓦偷瞧的冲动。
珲蓝的中天露蓝光从精美细致的雕花窗棱中透出,开阔空敞的屋内悬着红帐蕙萝,可以隐隐看到左显举步朝床边的新娘走去。
沈云蓁这时出声道:“这就不要看了吧,到别处去走走?”
“打得很凶?”我忙问。
“没。”
“那……”我一脸好奇,压低声音,“你们做什么了?”
顿了顿,她不悦道:“新婚夫妇能做什么?”
我“啊”了声:“你们居然没吵架,没打架,你居然没有把他轰出来?而是,而是……”
她眉梢一挑:“你这是什么表情?很失望?”
我撇了撇嘴。
她望向门前被中天露晕染的石阶,淡淡道:“我如何轰?你也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很刻薄狂妄是不是?可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今天这般羞辱他,令整个左府都蒙了羞,他非但丝毫不怪我,还待我温柔有礼,敬我如宾。其实他进房的时候我没想过要赶他,因为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来杀了我,我都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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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眸一亮:“所以他那么待你以后,你感动了?”
“对,我不忍心了,也认命了。”她垂下眼睛,“他待我真的很好。”
我不解:“那之后呢,既然你认了命,那你们会不会花好月圆,郎情妾……”
“怎么花好月圆?”她打断我,“左府的人皆视我为眼中钉,我的性子也不好,你觉得我跟她们在一个屋檐底下可以好好生活么。”
想起当初在左府的所见所闻,我点头:“是啊,大户人家的后宅之斗,又复杂又厌味。”
果然,新婚第二日,沈云蓁在敬茶时就受了气,下午又同一堆妯娌吵了一架,她将这些火气全迁怒到了左显头上,当夜便搬去了别院睡,并彻底在那住下。
随后数月,她与左府那些妯娌姑婆们的争执纷闹越来越大,对待左显也越来越尖酸刻薄和骄横跋扈。
矛盾最大的一次,是沈云蓁遭了其余几个少夫人的刁难,双方动了手,一大群夫人丫鬟在厅堂中打成一团。
沈云蓁陪嫁丫头多,一人敌三,仍占了上风。
一个久未出面的华服老妇在一大堆女人的簇拥下急急赶来,见此情形,直接叫仆妇上去教训沈云蓁。
沈云蓁握住仆妇的手甩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带着一身的刺回去秋光居,恰逢左显立在院中作画。
月色静寒,一庭落花,左显伏案的身子微顿,抬眸朝刚整理好衣衫妆容的妻子望去,温润一笑:“刚端了一盅百合银耳羹在你房里,你……”
“够了!”沈云蓁冷声打断他,毫无预兆的便开骂,“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这么骂你恨你。你怎么还能死皮赖脸的贴着我!”
左显有些愕然。
沈云蓁走过去,疾言厉色:“你从头到脚我没有一处看得顺眼,你们左家更是个豺狼虎豹之地!我羞辱过你咒骂过你,你要是个男人。但凡还有自尊自重之心你就该写封休书给我!”
左显看向她身旁婢女:“是谁惹夫人不悦了?”
丫鬟揖礼:“是……”
“是我。”那老妇在一大群夫人的陪同下进来,淡淡道,“七郎,她既然要休书,你就给她吧。我左家池塘小,容不下这尊大龙。”
“你不是池塘小。”沈云蓁顿然回过头去,直接就道,“你们左家是池水浅,一个个都是王八!”
“放肆!”老妇怒喝,伸手一指,“给我打!”
沈云蓁那些丫鬟齐齐上前拦着,沈云蓁叫道:“你当我怕了?尽管打,我沈云蓁喊一声痛,我从这里跪到你门前去!”
“蓁儿!”左显上前拉住她。“你别这样。”
“你还是不是男人!”沈云蓁甩掉他的手,“都说红颜祸水,你怎么就不能清醒一点?你不是有个兄弟为了个青.楼女子杀人毁尸,至今逃命天涯,无脸见人么!是不是物以类聚?不然为什么你也跟他一样的犯贱和令人恶心!”
刻薄的话语就像冰冷的刀子,左显彻底愣在了那,担心她的焦虑神情从清俊面庞上一点点褪去,变得不解,愤怒,怨恨。悲伤,最后归为一寂波澜不惊的荷塘。
“好你个泼辣恶毒的沈氏刁妇,”那老妇大怒,“我今日就要在这立立规矩!家法伺候!给我往死了打她!”
“太祖母!”左显急急上前。撩袍跪下,抬眸看着老妇,“不要伤她。”
“你给我让开!”
“太祖母!”
左显重重磕下,光洁的额头被地上石子所磨,红了大片:“蓁儿是我惯坏的,源也罪也。我最该罚,应是我受之!”
他挺背再磕,被一个妇人拦住:“凌孚!”
左显回头看向沈云蓁:“快回屋去。”
沈云蓁看着他,眸光波闪,深吸了一口气,也跪了下去:“打吧,我认,话由我说出,与你无关,无需你多管闲事。”
“我让你回屋!”左显大怒。
沈云蓁咬牙:“我不!”
“不动她也行!”老妇看向那边的纸笔,“马上把她给休了!”
一个仆妇忙走去拿纸笔。
左显双拳紧握,坚定道:“不可能,我不会休蓁儿的。”
“你说什么!”老妇气的发颤。
“祖母!”
闻风赶来的几个左家少爷忙围过去,开始打圆场:“祖母,我们先回去吧,明日再罚,您的身子重要。”
“对对对。”一个压低声音,“沈氏这么刁蛮,这么快就休了岂不便宜她了,还得恶罚几日才行,七郎总有不在的时候,别气着您了。”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若是放沈氏出去,那她铁定与我们左家为敌啊,休了她便是我们亏了她,若还留着她,那日成亲她羞辱我们则是她的不是,沈钟鸣那些学生和老友只会记着我们的大度和包容。”
“是啊祖母,不如先回去吧,咱不跟这种女人一般计较。”
……
一大群人终于将老妇哄走。
一个妇人最后离开,指着跪在地上的沈云蓁:“这里是左府,你再高的心气也得被压一截,别说沈钟鸣已经死了,就是他还在我们左家也不怕。发发脾气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不知好歹。”
“是我的错。”左显跪着行礼,出声道,“二婶婶请回吧,天色不晚了。”
沈云蓁自己爬了起来,冷笑:“沈家再不济,靠的至少是自己,你刘家结党营私,四处勾结,攀上左家就以为上了高枝么?如今还来我跟前狐假虎威,小人得志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你回去!”左显喝道。
沈云蓁看了他一眼,回房了。
我身边的沈云蓁轻声道:“我这个时候特别暴躁,我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回忆这段,觉得一点也不像是我自己。凶戾蔽目,怨恨灼心,有时称快一时,但将脾肺脏气败得一空。”
杨修夷始终面淡无波,清冷静默。
我也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皆有因果。
院子里很快静下,只剩几个随从,左显淡淡叫人将东西收了,转身回房。
之后几日,他们形同陌路,这是左显第一次冷落沈云蓁。沈云蓁一直是无所谓的神情,爱理不理,也是在这几日,左显遇见了蔡诗诗。
泛潮的时节,天地都湿嗒嗒的,左显独自在一家酒楼发呆。一个清秀水灵的姑娘向他走去,捏着一块玉佩放到正在左显酒桌前:“公子,这是,是你掉的么?”
声音有些稚气,面貌带着青春年华的少女独有的娇俏和羞意。
那玉佩是杨珏的随身之物,左显一眼便面色大变,惊忙起身:“这是哪来的?!”
蔡诗诗回过头去,指了指门口:“一个男人给我,他说是你的。”
左显急急冲了出去,站在门口张望,蔡诗诗跟去,左显回眸:“他人呢!他人在哪!”
顾茂行的手下已走远了,而顾茂行就坐在不远处的阁楼茶室里,端着茶盏淡淡的看着他们。
比起公孙婷和顾茂行的勾结,蔡诗诗只是一颗毫无所知的棋子,可顾茂行待这枚棋子真的很好,他那些手下几乎都在为她与左显制造各种邂逅之遇。
街角,茶肆,酒楼,亭台……
回想上一个梦境里左显同沈云蓁的次次错开,再看如今他同另一个姑娘隔三差五的不期而遇,真是令人喟叹唏嘘。
蔡诗诗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左显,数次相逢后,她问闺友她与左显是不是缘分二字。闺友笑着让她不要多想,可少女情窦初开,在这么多巧合下,只会越发春.心如漾。
对于那么多次巧遇,左显倒并未有许多在意,他对蔡诗诗所持的态度仅仅只是眼缘和凑巧,到最后也不过是当个妹妹来看待。
一晃又数月,秋日萧索,紫薇区西边有泊长湖是临尘江流与紫清河的分支,刚下过一场小雨,湖上掀起浩大的水雾,朦胧泛泛。
左显和一个叫顾儒达的布衣书生在一艘船上席地对饮,畅谈天南地北,不时也要论一论朝政时局。
我们坐在船尾,我托腮听着,快要打瞌睡。
撑渡的船家忽在此时一个打滑,船身微微侧倾了下,顾儒达手边的酒盏被打翻在甲板上,咕噜咕噜顺着滚去了左显脚边。
左显俯身去捡,顾儒达袖子一晃,一粒药丸便落进了左显的酒盏。
沈云蓁一愣,我也愣了,然后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左显将那樽酒喝得一干二净。
天水一色,茫茫无边,细雨斜风中左显面色越来越红,顾儒达回头吩咐船家:“靠岸。”
烟云亭上立着一个娇小纤瘦的姑娘,正在等候闺友,身旁的婢女上前给她披上斗篷,她抬头看见湖岸下新靠的船只,不由一喜:“左公子!”
左显双颊浮红,澄亮的双眸变得迷离,我以为顾儒达下的是媚药,近看才知道是魅药。
媚药可以用冷水强破,魅术对心智坚定之人亦无多大用处,可魅药不同。制作此药必不可少的一味药材是九尾狐的心肝,但九尾狐是什么?是青丘神族。不说打不打得过,就是如今能不能遇上都成了问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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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茂行真厉害。”我忍不住叹道。
沈云蓁冷笑:“顾儒达一介书生,自命清高,多次拒绝左显的救济,却要了顾茂行的买通。”
“这是为什么?”我不解。
“是他廉价的文人风骨。”沈云蓁道。
蔡诗诗下去扶左显了,会发生什么我们不难猜到,烟云亭后边就是临湖的风雅客栈,顾茂行应已安排好了一切。
湖畔浮灯,江岸初静,正是夕晚归家之时。
我趴在楼下大堂,望着窗外雨景,沈云蓁安静坐在一旁,和我一样闷闷的。
杨修夷问我:“困不困?”
我没理他。
沉默一阵,我看向沈云蓁:“我不久前见过沈老先生了。”
出乎我意料,她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是垂头点了一点。
“你何以不讶异?”我忍不住问道。
“爷爷最后的那封信里说了。”她仍垂着头,“左显垂死,是爷爷所为。”
我好奇:“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寥寥数语只交代了我几件事。”
我点头,看回窗外,夕阳暮色给落雨的湖面染了微醺颜彩,湖边柳树迎风而摆,沙沙哑哑的。
“那,”安静良久,沈云蓁又迟疑开口,“你与爷爷见面,他,他可有什么让你对我说的?”
“没有。”
我淡淡道,其实心里闷闷的,很难过。
沈老先生说他强改了左显的命盘,顾茂行也在左右着左显,可我发现,左显始终是他自己。
他们可以操纵他的姻缘,他的际遇,却操纵不了他的心。
任你百般戏弄于我,我自初心如磐石不移。
我特别想要告诉沈云蓁,你知不知道左显多爱你。这样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儿,他喜欢你喜欢的痴狂,热情,执着。开朗又乐观,可是现在,他却要死了。
和左显初次见面时,他望着画上女子的神情我怎么都挥之不去,那种心痛和寂寥。像是能穿过悠悠岁月。
我真的很想问左显,沈云蓁究竟有什么好,要你喜欢成这样?
夜色渐沉,半夜响起一声婢女惊叫,随即安静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盛怒的左显大步下楼,蔡诗诗紧追了下来。客栈的伙计和掌柜眼观鼻,鼻观口,什么都没看到。
蔡诗诗在门外拉住左显,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音传了进来。
争执的很凶。但我们已经知道了结局,便没什么悬念。
蔡家怒斥蔡诗诗不要脸,蔡诗诗寻死觅活。顾茂行在左府地位本就不轻,在左家几个老爷面前说了几句,蔡诗诗终是成了左显的妾室。
沈云蓁没什么反应,只是离左显越发疏远和冷漠。左显也没有将蔡诗诗扔在那不管,例行公务一般,每月初七过去在她房中过夜。
而最开心的莫过于左家那些姑婆,她们讨厌沈云蓁,对待蔡诗诗便喜欢无比。像是要故意做给沈云蓁看一般,什么好东西都往蔡诗诗手里送。
沈云蓁有沈家的产业在,对左家也没什么特殊感情,根本不放在心上。但左濯的妻子秦氏却不然。她看不惯蔡诗诗一个妾室得宠,甚至还爬到自己头上,于是时不时就会刁难几句。这种时候,反而是沈云蓁替蔡诗诗挡箭说话。
比起说书先生口中那些被正室刁难折腾的死去活来的小妾,蔡诗诗应该很知足了,可是在顾茂行找上她之前。她自己便已悄悄开始对沈云蓁下手,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伎俩。
顾茂行一直在做安排,在蔡诗诗嫁过来后的第三个月后才终于去找她,一番威逼利诱,蔡诗诗狠心应了。
顾茂行给沈云蓁准备的毒药不是普通药草,看到那蠕动的埊虫虫卵被捣碎成黑液,滴入盅中,我身边的沈云蓁快疯了。
我上去细细将所有药材看过去,猜测道:“可能是要将你的身子与魂魄分离。”
“我吃的饭喝的酒尝的小食里边全有?”
我点头:“可能是……”
“这贱人!”沈云蓁大骂,可是另一边的她已经渐渐被毒傻了。
终于发现她不对劲,左显盛怒,请了所有能请到的大夫,日日夜夜陪着沈云蓁,不让任何人接近一步。
端来的药他先尝一口,送来的饭他先吃一碗,亲手替她洗澡,换衣,梳发。之后他令人找了顶帷帽,给她戴上后,他天天牵着她出府去玩。
向来挂着一副全天下都欠我银子的表情的面瘫姑娘痴傻成了成日嘻嘻哈哈的无知幼儿,我却觉得这应该是沈云蓁这辈子过得最幸福单纯的时候。
“动容吗?”我问她。
她没说话,双眸深邃,静静看着远处一对璧人。
那里的她缠着左显的胳膊,依偎的很紧,左显黑眸专注,正在往她发髻上别一朵茉莉。
天空一碧如洗,云雁成双,我问:“离你死掉还有多久?”
“快了,我是冬日死的。”她道。
“幸好你已经傻了。”我说,“不然你要掰着手指数日子了。”
秋日很快过去,冬天来了,左显的父亲在下朝途中被政见不合的人派人暗杀,重伤昏迷,左显终于离开了沈云蓁。半个时辰后,蔡诗诗在自己的小腹上狠刺了一刀,大喊有杀手。秋光居上下惊坏,守在沈云蓁附近的暗人护卫被蔡诗诗身边的乳娘调去大半,两个丫鬟身手飞快,将沈云蓁身边那几个陪嫁丫头尽数杀了,一刀致命。
蔡诗诗脸色惨白如斯,贴着精致砖墙而立,捂着肚子上不浅的血口。
顾茂行抱着昏迷的沈云蓁出来,淡淡望着她:“以后你就是左家的七少夫人了。”
蔡诗诗浑身发颤:“你,你快走。”
“沈家三代单传,现在绝后,沈云蓁又败坏门风,欺夫丧德,沈家那些产业按律法该归左显了。你作为他的新夫人,要深一层审细那些田庄店铺才行,蛛丝马迹都要摘录下来。”
“你到底要找什么人?”
“别多问。”顾茂行抱着沈云蓁离开,“管好你自己。”
我不由一叹:“从选中蔡诗诗开始,顾茂行就在等这一刻了吧,这盘棋下的真大。”
“可惜至今过去两年了他仍没有达成所愿。”沈云蓁冷笑,“我爷爷不也是早有安排?”
能不早吗,我看了她一眼,早在我九岁时他就找上我了。
我举步跟上顾茂行:“走吧。”
“我不去了。”沈云蓁看向地上惨死的几个丫头,难受道,“我想在这里多陪一会儿阿銮。”
几个男子走来搬移她们的尸体,按照我所了解到的关于沈云蓁当年私奔的事,这几个丫鬟也是一起逃了的。
毁尸灭迹,死无全尸。
我心里冒出这八个字。
我点头,难过道:“你快些跟来吧。”
老实说,我盼沈云蓁死掉的这一刻已盼了好久。我之所以要把这冗长梦境,包括蔡诗诗那些低级的恶心手段看完,暂至左显的梦中阵于不顾,就是想知道顾茂行将她的身子弄去了哪里。
顾茂行上了马车,杨修夷背着我一路跟随,马车朝北而去,出了城门,郊外笼着白烟水雾,马车在里边消失无踪。
梦也有尽头?
我傻了眼。
杨修夷道:“这是沈老先生所设的梦阵,我们梦里所能看见的都是沈老先生知道的。”
思绪有些乱,我从杨修夷背上跳下,不知该从何整理。
“初九。”
我抬眸朝杨修夷看去。
沈云蓁在的时候好一些,和他独处,那些压抑在我心头的苦涩酸意便又来了。
他看着我:“若只要沈云蓁的尸体,姑止有千百个机会可以下手。”
我还以为他要同我说卿湖和魔界的事。
我看向顾茂行消失的地方,道:“但是他将沈云蓁弄到了左府中来,并处心积虑的安排了一个蔡诗诗给她下药。”我不解,“可为什么要让她魂魄分离?”
“顾茂行对你提过寻乡灯。”
我皱眉,我怎么将这个忘了。
寻乡灯,说是寻乡,实则是寻血亲。
七百多年前,边境混战了三十多年,死伤无数,从半水城临河一直积到武衡射星城,横尸遍野,伏骨万里。
一日一支军队不幸中了敌方奸计,在一处深山密林里迷了路。山中多瘴气毒烟,他们日渐不消,临死之际,许多人怀念故土山水,不甘客死异乡。其中有个天资聪颖,精通奇门遁甲术的小兵,他全村男子包括他一家四个兄长皆被强行征兵在此。他闻哭声而悲恸,又惶恐此处瘴气之源为凶戾煞气,会惹众人魂飞魄散。遂他借天时星序自创一法,聚敛孤魂后,他化身为灯,带着同乡魂归故里。
此灯名为寻乡灯,实则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索,寻的是他独守家里的年迈之母。
顾茂行想用这个方法用沈云蓁寻到沈云织,所以要将她魂魄分离,但那样的话,阴阳轮回,黄泉碧落,便再无沈云蓁了。
我说:“沈云蓁死后身子确实与魂魄分离了,可是却彻底毫无牵系,那具身子与她再无相连之处,她感应不到。”
“是沈老先生做的。”杨修夷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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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先生?”我惊道,而后心底有寒意悄然生出,我问:“沈钟鸣早有预料姑止会有这个计划,还是他将所有能找到沈云织的方法都彻底斩断,包括了这个寻乡灯?”
“依他的心性,是彻底斩断吧。”杨修夷敛眉,“恐怕不止是让沈云蓁魂魄毫无牵系这么简单。”
心下猛的一磕,我回头朝来路望去,睁大了眼睛。
凌霄珠和龙目需要沈云蓁和沈云织两个人的身子共同淬炼,只有一具沈云蓁是完全不够的。
所以,顾茂行分离了沈云蓁的魂魄和身子,他想用沈云蓁的魂魄去做寻乡灯。可沈钟鸣却更绝,他直接斩断了沈云蓁魂魄与身子的牵系。可这么一来,他只要让沈云蓁去躲起来就已经可以了,何必再令她跑来要我给她找尸体,并要我找到行登宗门的净魂去冥盅。
净魂去冥盅多被用来净骨净根,属大善大灵之宝,可同时也能被用来挫骨扬灰。
我看向杨修夷,愣愣道:“难道沈钟鸣是想让沈云蓁将自己的魂魄和尸骨一起用净魂去冥盅毁掉?”
“你下得去手让沈云蓁魂飞魄散吗?”
我摇头。
“那就是了,只能她亲自来。”
“只有彻底毁了沈云蓁的尸骨,才算万无一失。”我轻声道。
忽的想起沈云蓁这几日的神情,我有些压抑的说道:“会不会是那最后一封信上告诉她的?”
“也许吧。”杨修夷轻叹。
“如此说来,她也是沈钟鸣的棋子……”
“姑止不会什么都不做。”杨修夷话锋一转,“他手上一直有沈云蓁的尸体,你觉得他会怎么去牵系沈云蓁的鬼魄?”
“方法很多。”我说,“但沈老先生也会有相应之措。”
杨修夷定定看着我:“所以……”
我苦思,没能想出来。
杨修夷又道:“《后宣·墨评册》有曰,音容,墨水所记。目眉,墨石定之。诈,墨水可软弱貌。乃随之,可令人自欺。”
“是墨!”我一喜,随之又皱眉,“可是产墨石的山群很多啊。”
“沈老先生聪慧。绝对不止让你去左显梦中找他这么一个方法,可他为什么不惜残害左显的身子也要引你去?”杨修夷又转了话锋。
我眉头皱的很深:“你的意思是,他入左显的梦,除了让我找过去看到所有前因后果,还有其他用意?”
“这用意必然关键。让他不惜去损左显的阳寿,初九,对沈老先生而言,他最终想要阻止的是什么?”
是顾茂行夺取凌霄珠。
“莫非是诈术……”我前后思量,若有所思道,“沈钟鸣不知道顾茂行会将沈云蓁的尸体弄到哪里去,顾茂行也不知道沈钟鸣会将沈云蓁的鬼魄安置在哪。但是有个人日思夜想着沈云蓁,若借他的念想为引,造出沈云蓁的气息,大可令顾茂行受骗。”
“聪明。”杨修夷笑道,“沈云蓁同你说过她醒来后在哪吗?”
我想了想,道:“好像是清规山。”
杨修夷敛眸,沉吟一阵,道:“沈云蓁死于冬月,冬日萧寒,天狼明星,主掠夺,破之最佳为池秦星阵,左显的梦中阵应在清规山东南方向。”
“且不会离左府太远!”我喜道。“不然梦中阵难以根深!”
他笑了笑,牵着我的手回过身去:“走吧。”
我挣开他,面色沉了下去:“各走各的。”抬脚朝前走去。
胳膊被他握住:“过河拆桥?”
“没有你我去那个暗室里也可以找到线索啊。”我看着前边,冷声道。“你自己要多事多嘴,与我何干?”
他轻叹:“初九。”
我没理他。
他一步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双手,语声轻软了下去:“对不起。”
我抬起眼睛,他认真的看着我,低低道:“在云英城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卿湖是你的仇家。在云英城时他又因我所累,我确难做到坐视不管。别生我的气了,我已和他断交,再不会来往。”
我闷闷道:“在去魔界之前你为什么不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我怕你气急,我也没想过我会去那么久。”
“你也知道久?”我的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比起让我生气,我更担心你的安危啊!”我越想越后怕,气道,“那个阴阳怪气的庄先生还救过你的命,你都出了什么事啊!”
“别担心。”他轻环住我的腰背,“没什么大事,也就那么一次,不要多想。”
我动了动唇瓣,胸口的委屈一阵阵涌来,眼泪潸然滚落。
他慌了:“初九。”
我伸手抱住他,埋在他怀里,哭出了声音。
他擦掉我的眼泪:“你别哭了。”
我垂下头,哭得越发厉害。
“初九!”
我心里真的很生气,可分明这么气他,却又在一寸寸的柔软了下去。
“别哭……”
我抹掉眼泪,抽噎着点头。
他在我脸上亲了口:“那走吧,早点找到那间暗室早点回去,你该乏了。”
“还要去暗室吗?”我抽泣着,不解道,“不是已经知道梦中阵在哪了吗?”
“也许还有其他线索呢?”
“顾茂行去过了。”我严肃道,“有其他线索他也会毁去,说不定还会设陷阱给我们。”
“也说不定他还会留下误导我们的线索。”
“你知道还要去?”
他一笑:“去看看也无妨,他会误导,我们就不会顺藤摸瓜么。”
暗室在哪我一点都不知道,杨修夷却胸有成竹,背着我跃上一座高楼,迎风踏出。
不多时,我们落于一座占地极广的学院上,天色昏黄,寥寥书生秉烛坐在远处石林里摇头晃脑。
东边正大门外数十道高广牌楼,大门内是以白玉方石铺就的广场。正中一块高大的古拙孟石,上琢“大德”二字,正面朝天。
廊道纵横,庭院阑干。一览无余,在东北处有一方碧如翡翠的花池,一道白门洞开,门旁满地狼藉。
“真的在这。”我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的?”
问完我就觉得这是句废话。这里是整个梦的关键所在,以杨修夷的清明神思,怕是一进来就捕捉到了。
白门里气栈昏暗,迈入之后甬道稍稍光亮。
杨修夷牵着我,似来了兴致,边走边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我知道了,假话是什么?”我笑问。
“也不算假话。”他道,“这世上有个和沈钟鸣叫板叫的厉害的人,你知道是谁么?”
我讶异:“谁会和沈钟鸣叫板?他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啊。”
杨修夷笑了笑:“就是这座书院的裘老先生,他一心埋于学术。不如沈钟鸣涉猎广泛,加之珠玉在前,他的锋芒自然被盖住。他倒也不稀罕什么名声,不过别说你,很多认识他的学子也不知道他和沈钟鸣叫板的事。”
“叫什么板?”
“学术分歧,裘老先生满心以德修身,主张充四端于心,以志统气,成德方成人。而沈老先生承宋家学派,主张以天为道。万物生成,有天方有人,方有德。”
我表示听不懂:“好像没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加之沈老先生闲散于道,不够严谨。有时行为很乖张狷戾,裘老先生很看不惯,他们之间经常起争执。”他抬眸望了圈,“沈老先生设在这,说不定就想暗地里给他添堵吧。”
“哈哈哈。”我笑道,“裘老先生又不知道。”
石门外一片凌乱。砖石坍圮,地上有大片白色污痕,像是被太阳晒干了的浓痰。
杨修夷单膝蹲下,眉目认真的研究着。
我远远躲开,蹲在了一块大石上。
大约我神情太过嫌弃,他瞟了过来:“天下巫师入门所修的就是不怕脏累,你这个样子被师兄看到,又得罚。”
我不服气道:“我不怕脏不怕累的时候多了去了,那次在徐官城,我和大哥他们遇上了一个女鬼,她的尸体整个烂透了,脊骨还是我一个人挖的呢。”我很得意的看着他,“是徒手!”
他微愣,回过头去。
我撅嘴:“也不夸我。”
半响没有得到反应,我哼了声,他忽的很轻的说道:“你这样,挺好的。”
“好?”
他望着地上的污痕,淡淡道:“以后在我身边,这些事我来就行。”
我下意识就想笑,唇角还未咧开,又听到他道:“但如果我不在,我还是希望你坚强独立一些。”
心下一紧,我忙道:“什么叫如果你不在?”
他站起身子,若有所思道:“这些是干涸的唾液,不是动物也不是妖怪的,更像是……”
我打断他:“什么叫如果你不在,你还敢扔下我?”
他回头看着我,眉心微拧:“我总会有不在的时候,如果师父叫我去办事,我不可能带你去。”
“那你也不准去!”我气道,“要去就得带着我。”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别耍小性子了,走吧。”
我垂下眼睛,气得想要打他。
他知道我是短命鬼,当初师公说我活不过三十岁,可是他哪能知道,我现在可能已经快活不过两年了。
我原谅他原谅的这么快,因为我根本没有跟他置气的时间与精力,我那么懂事了,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后悔过去的半年,后悔每次的分别。
可我真没出息,我光是想想他的后悔懊恼,我的心都在一抽一抽的痛。
他拉着我迈过颓塌的废墟,干涸的唾液到处都是,门里边昏暗一片,我恹恹的垂着头,忽而一簇明光亮起,照亮了满室破乱。
碎为两半的书案残乱在地,一颗小红珠子耀着明光而起。
我抬头看着,杨修夷凝视着这颗小珠子,忽而一笑,那珠子登时一晃,转瞬就变作七颗一模一样的红色小珠。
我一时看傻。
他回过身,俊容蕴满笑意,牵起我的手:“你看。”
我垂下头,一只滟紫蝴蝶忽的从我指尖开出,扑着翅膀飞了起来!
我惊喜:“哇!”
下一瞬,更多的蝴蝶从浮空破出,翩翩而起,多彩艳丽,皆着莹芒之光,绚烂的绕着我们飞舞旋转。
我掩着嘴巴,欣喜的抬着头,想说这美得像个梦境,却发现这本来就是个梦境。
“喜欢么?”杨修夷笑着问。
“你幻化的吗?”我看着他:“为什么是蝴蝶?”
“那你想要什么?”
“金银珠宝啊。”还用得着问吗。
他一手揽着我,一手轻拈住一只,双眸清漆幽深,笑道:“《石巫》第六卷的序语是什么?”
他的白衣胜雪如月,若墨青丝长垂着,身上跟我一样有着莹芒淡光,可是他的高雅风华却是我比及不上的。
我轻声道:“浮世如梦,浮生若蝶。”
这是左显的梦,这是左显的浮生,真应景啊。
“嗯。”杨修夷松开指尖,蝴蝶扑翅飞走,他道,“这是个幻阵,当世第一幻阵大家,当推沈钟鸣。”
我笑着道:“你能这么快操纵他的幻阵,你也不简单啊。”
他一笑:“还想要么?”
“要!”我忙叫道,“我要更多,快点!再给我来点花,梅花桂花杜鹃都要!”
“哈哈哈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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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似乎过去了好久,所设的切灵阵和绝地困阵早就破开了。
室内蒙着许多黑布,用来遮蔽阳光,两盏烛灯点着,孙深乘和邓和在那边对弈,玉弓翻着本杂文看得认真。
听到动静,他们回过头,杨修夷撑身坐起,嗓子有些喑哑:“今日几号。”
“少爷。”孙深乘忙端水过来,“今日八月二十六。”
玉弓也赶紧倒了杯水过来:“小姐。”
清凉茶水灌入,瞬间沁润心肺,我看了那些黑布一眼,再朝左显看去,问:“沈云蓁出来了吗?”
玉弓摇头:“没有。”
杨修夷问道:“什么时辰了?”
“二更了。”
杨修夷回眸望我:“困吗?”
我点点头:“我想睡觉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去破阵。”
“嗯。”
身子睡了很久,神思却很疲乏,我喝了碗姜汤,回房继续睡了。
第二天天刚亮,房门就被啪啪啪敲响,我拉过被子捂住脑袋,敲门声始终没有停下。
我大怒:“谁啊!”
没人回答,敲门声还在继续,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我一脚踢开被子,跳了下来,懊恼的过去开门,门开到一半,一根鞭子从外破风挥来,我吃痛缩手:“啊!”
“跪下!”南宫夫人的喝声传来。
我惊了大跳,傻在了原地。
一旁的织霞又挥来一鞭:“跪!”
唐芊和玉弓耷拉着脑袋立在一旁,同情的朝我望来。
我清醒了下,咽了咽口水,弱弱跪下。
南宫夫人冷冷道:“伺候她梳洗。”看向玉弓和唐芊,“你们看仔细点,以后都要这样伺候她。”说完一顿,对唐芊道,“你本就是杨府丫头,你免了。另一个呢?”
我想起小媛,忙问:“对啊,小媛去哪了?”
“啪!”又一鞭挥来。
我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织霞寒声道:“从现在起,姑娘禁语。没有夫人问话,你不得开口。”
“啊?”我一愣,“什么禁语?”
“啪!”
“哎哟!”
唐芊揖了一礼,恭敬道:“小媛不久前打碎了我们之前花了半个月心血调制的酒泉湘露,已派人送回清州了。”
我瞪大了眼睛:“那缸酒泉湘露没了?等等。小媛走了?”
“啪!”
我吃痛,叫道:“喂!”
织霞又扬鞭,我怒瞪她,她顿了顿,又挥了下来。
我缩了下,大怒:“你!”
“啪!”又一鞭。
我咬牙,垂下了头。
“没了就没了吧。”南宫夫人淡淡道,“你本来就不该以此为营,嫁给了杨家,也不必这么辛苦开店了。你们替她更衣。”
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看向玉弓和唐芊,目光还未聚焦,就被几个婢女扶着起身往里屋走去。
一个丫鬟挑了件衣裳,我伸手就接,那冷酷无情的织霞一鞭挥来:“举止娴淑。”
我忍。
我被按在梳妆台前绾发,莫名其妙又是一鞭:“眼神端正。”
我再忍。
梳洗完,起身去见南宫夫人,一个丫鬟端来茶水,我尽量缓慢去接,刚喝了一口。又是一鞭:“这是给夫人的。”
我气绝。
辰时四刻,我挺着腰板跪在院中,一袭黄衫的邓和含笑而来,俊朗爽举。冲南宫夫人恭敬揖礼。
南宫夫人笑着点头:“邓先生来找初九?”
“过来看看。”
“琤儿呢?”
邓和颇有深意的朝我看了一眼,笑道:“少爷一个时辰前出发去清规山了。”
我一愣,这小子怎么不叫我,我还以为他会来救我的。
南宫夫人忽的淡淡道:“拜。”
我心底翻了个白眼,双手交叠,右手压左手。端于额前,跪倒在地。
“要心无旁贷。”南宫夫人道。
邓和问道:“庄先生呢。”
“他并非我的门客,只是随我说经论道了几日。”南宫夫人笑道,“现在大概躲在哪听说书吧。”
“庄先生喜欢听说书?”
“是啊,不爱美酒,不喜佳肴,就这么点爱好。”
“倒是有趣。”邓和点头,“不知南宫夫人跟庄先生如何遇上的?”
“倒不是遇上的,我家十四在乘宜宗门拜入洄卿长老座下,庄先生是洄卿长老故友,一来二往,对十四颇有照顾。那日十四回家探望我时在城里遇见他了,请到家中盛待,也就相识了。”
“原来是这样,庄先生气韵非凡,很是难得啊。”邓和笑道。
“是啊。”南宫夫人也笑。
我差不多也猜到那个庄先生会和昆仑有些渊源了。
世上修仙习术的门派数以百计,看似平和,实则分为四派。
一为昆仑八派,为虚丘,紫翠,阆风,倾宫,玉京,乘宜,渊环,寻禾。
能与之对抗的是四大宗门,为拂云宗门,行登宗门,缦山城,天净宗门。
三是那些小门小派,稍微有些名气的是灯州行止宗门。
四便是我师公师尊这样的闲散大家,无门无派,望云山其实不过一个地名而已。
师公师尊和我那群成日逍遥的尊叔伯们皆喜与四大宗门交好,因为昆仑八派自视甚高,哪怕是凝气期的小门徒,也敢拿自己当仙人而自居。他们历史悠久,与仙界牵扯颇深,喜欢称自己为正统,最看不起我们这些散家。拂云宗门和云英城出事,只有与师公他们交好的几个道人来了,比如玉京宗门碧海一脉的第三个长老,煎雪仙尊。
不过师父说没什么,帮则帮,为幸,不帮便不帮,不求,没什么可怨,无人欠你。
“对了。”南宫夫人这时道,“沅儿和汀儿那俩丫头最近在筹办一场秋日花会,我准备带初九去见识见识,你回去后问问琤儿要不要去。”
“少爷近来忙。”邓和一笑。“不过和姑娘有关,少爷应该会去吧。”
南宫夫人笑了笑:“他名声那般大,又极少露面,要是有他来,沅儿和汀儿那花会可就大有看头了。”
“这些日子天气也好。”邓和抬头望了眼天空。长眉微轩,“时日真快啊。”
我也抬起头,秋意浓,残翠寒,草木摇落不见燕,不由心中感慨,真的好快啊。
“啪!”
我又一声低呼。
“心无旁贷!”织霞喝道。
邓和轻咳一声,起身笑道:“府里还有一些要案未理,邓某先告退了。”
“还理案呢,”南宫夫人道。“琤儿大婚在即,杨府这几日可忙?”
“尚可,都是些有经验的,倒是姑娘这几日有劳夫人了。”
“扯这些虚礼。”南宫夫人摆手,“不过这丫头还真不好管教。”
邓和朝我望来一眼,温润道:“我家姑娘性子是野了点,但还是懂事的。”
“野倒不野,没什么冲撞我的。”南宫夫人道,“就是太笨了。”
我再度气绝。
午饭又是一顿大补,我埋头吃着。边担心杨修夷那边怎么样了,然后又挨了不少鞭子。
南宫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杨家注重古礼,日后你在杨家吃饭。不论人多人少,皆是这样分案席地,不会同你们后厨那张大圆桌一样,围着坐成一团了。”
我点点头。
“日子也快近了,我看你没什么嫁妆,我教过你也算是半个先生。便送你七担吧。”
我抬起头:“定好日子了吗?”
“你不知道?”
这一个多月我大半时间都是在左显梦里过的,根本没人跟我提过。
“九月初七,吉日良辰,天喜,三合,福生,宜婚嫁。”
我乍舌:“那么快!”
“啪!”又一鞭挥来。
南宫夫人起身:“你慢慢吃,我回府有些事,吃完了你在院子里走一走,我申时再来。”
我愣愣的看着她离开,心跳扑通扑通的。
我总觉得杨修夷才回来没多久,我也不过睡了一觉而已,居然十日之后我就要和他成亲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顾茂行可是高深莫测的。
我轻叹了声,食不知味,被监督着将满桌大补吃完,然后又被人带去后院,端着手在一大群婢女丫鬟的注目下顶着几本书,绕着院子缓步走了一圈又一圈。
经过左显房门时,我忍不住要往里边多看几眼。
也不知道沈云蓁从左显的梦里出来了没,现在又在做什么。
她与我和杨修夷不同,我们进了梦阵,身子还留在外边,而她是整个魄体都进去了。所以要将她从左显梦里喊出来,还得重新进去一趟。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就是我可以不必担心顾茂行会忽然去左显的梦阵里和她遇上,她可以随意打破魄体重结,只要左显的身子还在我这,她脱身便不是难事。
左显的梦境给她的触动应该很大吧,加上沈钟鸣那最后一封信,真不知她现在心境如何。
又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啊,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头上的书籍滑下一本,我忙伸手接住。
又一个鞭子挥了过来:“集中注意!”
我委屈扁嘴,将书籍顶回头上,背也挺直了一些。
臭师父,死杨修夷,你们等着。
一日煎熬总算过去,她们浩浩荡荡的走了,妙菱和唐芊收拾东西,我揉着酸痛的腰肢推开左显的房门。
屋里黑漆漆一片,吕双贤靠在角落里打盹。
左显躺在床上,安详睡着,沈云蓁抱膝坐在另一边,呆呆的看着他。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门外黄昏暮色落在她身旁,落寞如萧瑟秋光。
“初九。”
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我走过去:“觉得难过,你可以同我哭一哭。”
她淡淡摇头:“我很少哭,最后一次哭,是爷爷下葬的时候。”
我看向床上的左显,敛了下心绪:“去偏厅吧,我有些关于沈老先生的事要问你。”
“好。”她爬起,“走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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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小猫说想看他们的过去,于是我码了一个~来来来,送上一个少年修夷~~~
吹雪留霜,梅香铺地。
腊月初九这日天还未亮,丰叔裹着皮毛大裘去清梅苑喊少主,远远便看到中天露的蓝光将阶上的白雪染得如玉似湖。
房中的少年不知是兴奋的一夜未睡,还是起得早,正盘腿坐在书案上,托腮对着床上近百件锦衣华服发着呆。
房门被轻轻叩响:“少爷?”
“进来。”
风雪吹入房中,杜若幽香染了丝清凉,丰叔在房内扫了一眼,叹气,转身将门关上。
隔日一早,大雪更大,漫山都是雪花,白茫茫一片。
在下山的路上,少年身后跟着个女孩,天地静谧而安然,深雪空山被他们踩出脚印,一排大而稳,一排小而浅,像从悠远的时空相携而来,隽永漫长。
清幽梅香在鼻下调皮打转,少年侧眸望着女孩,眼底浮起浅浅笑意,黑眸清漆明亮。
难得没有争吵,难得还能对他笑,他看了眼女孩的破棉袄和通红的鼻头,把紫裘外套脱下披在了她身上。
田初九一愣,不明所以的朝他看去,少年淡淡道:“过生辰怎么可以把自己冻出病?”
“可我不会生病的啊。”
他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穿着就穿着,啰嗦。”扑哧扑哧摇着玉骨折扇,朝前走去。
城里热闹,冬日比夏日好吃的更多,下了马车女孩就要了个红薯暖手,他们一走,临旁的妇人立马扼腕叹息:“多俊美的小伙子啊,可惜脑子有问题。”
“就是,大冬天还摇扇子,你看他鼻子都冻红了。”
杨修夷耳聪目明,闻言不动声色的看了田初九一眼,还好,她好像没听到。
他合起扇子,谁说摇扇子潇洒倜傥,会惹姑娘家喜欢的?
回去得找丰叔算账。
在斜街又买了两串糖人,刚走没多久,听到方才那位妇人又在那窃窃道:“就他就他,刚才买红薯时就看到他们了,看到他那把扇子了没……”
杨修夷脚步一顿,忍无可忍,一旁的田初九却先他一步冲了过去,插腰怒道:“嚷嚷嚷嚷的,你嚷够了没!我尊师叔就算真的脑子有病,可关你屁事啊!”
妇人一乐:“看吧,我就说他有病嘛!”
“哎呀,多可惜啊,这么好看的小伙子比画上的还美啊。”
“可怜死了呀!”
……
杨修夷:“……”
头疼的转向田初九:“我什么时候脑子有病了?”
“那你为什么不调真气御寒?”
杨修夷没好气的瞪着她,还不是为了跟师父装病陪她下山过个十三岁生辰,不然他没事自封真气做什么?
这时她脑子一偏,又馋上了烤肉串。
摊前人多,他们等在那儿,天色渐暗,城中亮起灯笼,一盏一盏,凑成长长的火龙。
高悬的大红灯笼照着小姑娘清秀的脸蛋就像扑了层水色胭脂,粉嫩粉嫩的仿若染了露水的蜜桃。刚吃完糖人,她嘴角还留着糖渍,不时伸出舌头****着,目光却眼巴巴的瞅着铁架上滋滋冒着香气的烤肉。
心念微动,杨修夷的手臂悄悄探了过去,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他缓缓牵住了她的手,暖和和的,就是太瘦了。
田初九一惊,飞快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少年俊秀的眉梢一挑:“人多,拉着点,省得走丢了。”
田初九呆呆的望着他,心里生出一丝怪异,不过觉得他说的没错,于是点了点头,极低的声音:“哦……”
第一次牵手,但没能牵多久,买了烤肉串后她又发现前面有人在耍杂艺,兴奋的挣开他,一下子钻了进去。
杨修夷挤到她身边后直翻白眼,这些糊弄人的杂耍他完全可以做的更好。
人群不时鼓掌喝彩,气氛热烈,独他一人抱着大堆小堆在一旁不爽的斜眼瞅着,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嘛。
他不止一次戳田初九的肩膀:“该走了。”“走不走?”“喂!”“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这姑娘却连敷衍都欠奉,活活把他晾在了一边。
表演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消散,杨修夷面色阴沉的看了眼天色,不得不回去了。
怒气冲冲的转身时,却又想起不久前的手指相握,他皱眉,不行,再气也得冷静,一年可就这么一次机会。
余光瞥了眼意犹未尽的小姑娘,他做出左顾右盼的无谓模样,黑眸敛了敛,手臂伸了过去,一把握住,这次牵的干脆多了。
明显感觉到她又一愣,他酷酷的看向另一边,淡淡道:“走了,跟我回去吧。”
走出去好远,发现她静的非同寻常,一丝古怪冒起,他回过头,不由睁大眼睛。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清瘦少年被他拉着手,遇上他的目光后娇羞的垂下了脸。
田初九在远处孤零零的站着,半张着嘴巴,天上雪花纷洒,落在她的眉上睫上,愣愣的。
这夜杨修夷做了个从未有过的梦,半夜醒来,床铺脏了。
他睁着双眸静望着窗外飞雪,雪白的俊容渐渐浮起红晕,浸墨心事半日,他穿衣起身偷偷洗衣物,一向体魄强健的绝世少年终于难得的病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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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偏厅落座,大堂里的棋盘不知被谁搬来的,上边已落不少棋子。
沈云蓁打量着棋盘,笑道:“走得有意思,谁下的?”
唐芊端来茶水:“是邓先生和玉弓。”
我诧异:“玉弓?”
玉弓抱着剑立在一旁,讪讪道:“邓先生在教我。”
沈云蓁笑了笑,朝我看来:“杨公子呢?”
“去找左显的梦阵了。”
“你竟没有一起去。”她淡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让别人为你的事涉险的。”
“去了也晚了,还不知道要去多久,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啊。”我捡起黑子随便在棋盘上落了一颗。
“什么事?”
“到你了。”
她垂眸看向棋盘,捡了一粒按下。
我再落子:“沈老先生的最后一封信,说了什么?”
她微顿,捡起一粒棋子:“没什么。”
“我已经猜到了。”我看着她,“你别忘了,我和他见过。”
她眼眸一滞,淡淡道:“爷爷让我选择。”
“选择什么?”
“我和妹妹谁死谁生。”她面淡无波,双肩依然挺着,将棋子落下,“我享了沈家荣宠二十年,所以爷爷的债我来还。”
我小声问:“他将他的上一世同你说了吗?”
“提了几句。”
我抿唇,捡起棋子落下。
“初九。”沈云蓁抬起眼睛,“爷爷那么疼爱我,是不是因为我出生时他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一天?”
“你是他孙女,他不疼你疼谁?”
“那爷爷做出这个决定,他一定很煎熬吧。”
我微微点头:“也许。”
“你说,爷爷更疼我,还是更疼云织?”
我摩挲着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换了话题:“沈老先生有没有同你说过一个湛泽印纽?”
“印纽?”
“他让我问你要,他似乎将它看得很重要。”
她皱眉,半响后摇头:“爷爷给我的所有信上都没有提过,不过爷爷确实喜欢收藏印纽砚台,他搜集了很多。”
“都在哪?”我忙问。
“有些随葬了。”她思索着,“还有一些,在爷爷的书房里。”
我肃容:“沈府现在好像归左家了,打理的那人还是蔡诗诗。”
“我觉得应该在爷爷的墓里。”
“那更难办了,顾茂行要知道跟他暗斗了六十多年的人是沈钟鸣,还会放过他的墓?”
“这点你放心。”沈云蓁神色凝重,“爷爷真正的墓没人知道在哪,连我都不知道,知道墓葬之地的那些工匠已经全被杀了灭口。”
居然还让我放心……
我放什么心?放心那这么狠心的老东西终于死掉了么?
“可是爷爷既然让你来问我要,我应该知道些线索。”她又道。
“小姐,小姐!”妙菱忽的急匆匆跑进来。
我们回过头去,玉弓眉头一皱,喝道:“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那南宫夫人又派人来了。”
我们一惊,沈云蓁忙爬起,玉弓大步就朝门外跑去,唐芊赶紧过来给我收拾衣衫。
“已经走啦!”妙菱叫道。
我们停了下来,我怒道:“你怎么说一半的!”
玉弓嘀咕:“我还是先去把左显那门锁了的好。”转身走了出去。
唐芊问道:“她派人来做什么?”
“她说上次小姐的清身论一个字没动,这次就让小姐抄故光册。”顿了顿,妙菱举起肥嘟嘟的手,“五十遍。”
“五十遍!”我激动的大叫。
《清身论》总共两百来个字,十遍就十遍,《故光册》可是近千个字呢,五十遍!
我怒道:“要命一条,要字休想!”
沈云蓁笑了笑,坐了回去,看向唐芊:“给我笔墨,再取一张初九平日的随笔来。”
我一喜:“你替我抄?”
她失笑:“反正不用你自己动手。”
唐芊很快拿来笔墨,沈云蓁让她提笔,笑道:“给左家七少夫人写信,告诉他左显在我们手里,顺带让她将上次的十遍清身论也算上。”
唐芊一顿:“是啊,我都差点忘了蔡侍郎的拿手绝活了。”
我忙道:“既然抄了就多抄几遍,万一以后还挨罚肯定用得到,让她明天就送来。”
“她可是怀着孩子的呢。”唐芊道,“姑娘你也不怕?”
“无心插柳啊。”我笑道,“她那孩子我看她想掉都难。”
“提及信。”沈云蓁朝我看来,“印纽的事爷爷一定给过我线索,我回去看看那些信,找找还能不能发现什么。”
“你还要回去?”我皱眉,“你那个地方都已经被人发现了。”
“别担心,”她看向屋外天色:“我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偷偷过去没人能知道。”
“你是鬼魄。”我扶案起身,“你连避尘障都设不了,我冒不起这个险。我去吧,你教唐芊画幅图给我,我去准备。”
唐芊忙道:“可是姑娘,你这次再跑掉,南宫夫人那边可就……”
我朝门外走去:“玉弓!”
一番整理便已二更了,城门早就大关,我和衣睡下,赶在五更前醒来。出门又叮嘱了唐芊几句,再将沈云蓁安顿好,然后带着玉弓从后门出来。
包袱背在身后,我们束发布衣,一身朴素,毫不起眼。
玉弓打着哈欠买来一堆包子,同我一起去附近的车马行雇马车。
盛都太大,等马车赶到城门时,天色已大亮了。
好长的队伍,洋洋洒洒侯着,我们靠在马车厢里小睡了一觉,醒来还在排队。
玉弓掀开帘子,揉了揉眼睛:“小姐,人可真多。”
我点头,忽的一顿,忙道:“把帘子再掀上去点。”
她一愣,胳膊往上抬了抬。
车外站着一个高大男子,手牵骏马,木簪束发,一袭黑衣武服,窄袖长衫,肩上背着大刀,神色紧绷,看得出心情沉重。
“小姐认识?”
“石千之。”
他容貌有些变了,脸上戴了很大一把假胡子。
“他越狱了?”玉弓皱眉。
“是吧。”
队伍朝前移动,他牵着马匹迈去,不时朝前边一辆马车故作漫不经心的望去。
玉弓看向那辆马车:“小姐,会是谁?”
“可能是公孙婷?”我猜测。
杨珏的事情杨修夷应该还没有对杨家的人提起吧。
“他俩现在不是一对吗?”玉弓嗤笑,“他还鬼鬼祟祟。”
“你忘了他现在是贼了吗?”我看着石千之,“这样也挺好,他这样鬼鬼祟祟虽然在躲官府的人,但也可能躲了顾茂行的人。反正那些罪状都是污蔑陷害他的,他要去哪我们也真不可能去管。”(。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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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缓慢的朝前移动,大约一个时辰后,我们先石千之一步出城,但还未到十里亭外,便看到他扬鞭策马从我们身边急掠而过。
玉弓探出去望了望,回头道:“好像跟我们同一个方向。”
“天地那么大,同一条路都有好多种走法呢,不用管。”
“嗯。”
马车略略提速,车窗外水域很广,遍布河道,两边长山绵延苍翠,极为清幽。
绕过两个村庄后,玉弓捏着地图出去指路,马车在一处乡间小道上一拐,颠簸进了一条幽闭的峡谷长道。
数个时辰后,我们在一个僻静小道下车,不远处就是清规山,起伏极广,高阔幽深,仰头目不见顶。
十里外才有村郭农庄,但山脚有数百亩果树,迎面有不少果农走来。
已经夕阳斜照了,日暮下炊烟袅袅,疏疏牧笛从田间阡陌里传来。我远眺着,心中怅惘,不知道我平州的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玉弓折了根粗壮的树枝给我,我们按照地图,沿沈云蓁所标记的小道走去。
很陡峭的山路,近乎垂直,好在玉弓身手灵活,好几次我要摔下去都被她及时扶住。
终于平坦了一些,我捡来石子摆了个小阵,再在地图上估算了下大概位置,正要说话,一阵细碎脚步声从另一边传来。
我和玉弓一凛,她抓起长剑,声音极低:“我去看看。”
几乎没有脚步声,她猫了过去,很快又回来,讶异道:“是石千之!”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爬起来:“过去看看。”
昏黄的山坡下,石千之的马被拴在路边,他的背影在远处淡入了黑暗。
我还想让他防着顾茂行呢,他倒好,羊入虎口啊。
我紧了紧包袱:“我们快点。”
就在这时,石千之消失的地方传来动静,是马车的声音。
我看不太清,玉弓张望了好一阵:“小姐,是石千之在城门口看的那辆。”
我一顿,而后道:“带我下去。”
马车越驶越近,入了我的行路障法和清心阵,马儿一声长嘶,车轮陷入了泥径里。
我和玉弓跳了出去,车夫大叫:“什么人!”扬鞭挥来,玉弓伸臂抓着,反手一扯,车夫顺着长鞭摔了下来。
玉弓上前掀开车帘,空的。
玉弓回身揪起车夫衣襟:“你送谁进山了?”
车夫被摔得有些懵,忙道:“女贼饶命,不不,女侠!你要钱我都给你,我的命不值钱啊!”
玉弓厉声道:“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快说!”
“是,是公孙家四爷的蒋姨娘。”
“她去干什么?”
“不知道啊。”车夫忙道,“姑娘你看,我就是个糊口饭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她一个人?”
“对,对啊,就一个人,古怪得很,大晚上的要我快走,也不要我去接她。”
“玉弓。”我看向玉弓。
玉弓一把松开他:“滚!”
“是是,小的滚。”
我解开阵法,他扬鞭而去。
夕阳完全没入了西山,林间有野兽此起彼伏的低吼着,泥径尽头有汪幽深潭水,夜风从上面掠来,带着清寒冷意。
潭水另一边很隐蔽的斜坡下,一个清丽妇人往前走着,四下张望并小声叫唤:“婷儿?婷儿?”
声音和身影都很耳熟,我苦思良久,讶异道:“怎么是她!”
“小姐认识?”
“那个恶妇!”我低声道,“一张口就骂我,可毒了。”
怪不得我觉得公孙婷有些眼熟,原来眉目跟她有几分相像。
我们藏在山上,石千之藏在她身后,她喊了好久,终于有个人影从葳蕤幽黑的树影里钻出:“娘。”
“婷儿!”妇人忙跑去,怒道,“你这死丫头!”
公孙婷满脸眼泪,模样有些狼狈,但身上的衣衫特别好看,是用西窗烛裁剪的长裙,发上的玉簪凝如白脂,价格不俗。
“我早让你离开你不信,非要缠着那姓石的!你要早日逃去江左,今天哪里还会这般狼狈!你要让我怎么办,你妹妹就要许亲了,你哥哥也要去任职了,你闹出这样的事,你是将我们全害了进去啊!”
我皱眉,她们知道我们知道杨珏的事了?
公孙婷垂眸哭着:“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顾大哥会帮我的。”
“帮你?他人呢!他现在人呢!”
“他应该会来这的,对了娘,石大哥现在怎么样了,他出狱了吗?知道我的事了吗?”
“我怎么知道!”蒋姨娘怒骂,“你还关心他干什么!”伸手抹了下泪,“你这个挨千刀的,那可是杨家啊!你当初怎么就下得了手!”
公孙婷冷笑,看着她哭道:“那时刚出事你不也帮我瞒着,现在事情要败露了,你就出来骂我。”
“你还敢说这样的话!”
公孙婷咬牙,抬眸看向湖潭,道:“那,那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老太爷带着你父亲和那几个叔伯亲自抱着礼物去杨家登门谢罪了,我出来的时候汪家和南宫家的人在我们大门前闹着,左家的人也快来了。”
“左家?”公孙婷皱眉,“左显那病秧子找到了?”
“他就没兄弟吗?”蒋姨娘斥道,“他们现在甚至怀疑左显都是你搞的鬼!”
我转眸看向石千之,他一动不动,跟原来一样的姿势。
天色幽黑无垠,他高大的身影看上去就像尊冰冷石像,没有一丝感情。
他现在在想什么?当初他能把沈云蓁捉拿归案,现在是来捉公孙婷么?还是初心已变,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正直的少年了?
蒋姨娘从怀里摸出包鼓鼓的钱袋:“拿去吧,这儿的银两是你妹妹和你哥哥凑的,你有多远就滚多远,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看到你了。”
公孙婷接过钱袋,愣愣的睁着眼睛:“那我,那我回不去了?”
“你还要不要命啊!”蒋姨娘一掌拍在她头上,“你积点德吧,放过我们,也放过公孙家吧!”
公孙婷的头发被她抓乱,懵了一阵,摇头:“不,我不走,顾大哥还没来,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不要走!”
“你快走!”蒋姨娘又打了过去,大骂,“你哥哥找了个面貌身段跟你差不多的女人,现在已经打死了送到老夫人那了,你要是再在城里出现,你要把我们全害了啊!”
“又是一条人命。”我冷笑。
玉弓轻声道:“小姐,听她们的意思,顾茂行不在这。”
其实我也没打算顾茂行就一定在这,他应该是个大忙人。这边一个沈钟鸣为沈云蓁准备的引魂阵,那边又是沈钟鸣为左显设的梦中阵,同时他还要找我和沈云织,又得防着我去找沈云蓁的尸体,他不累才怪。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这里居然没有他的手下,他是觉得沈云蓁胆小不会再去,还是躲在了什么切灵阵里埋伏着?
我低声道:“我们走吧。”
今天不是来捉她们的,正事要紧。
沈钟鸣给沈云蓁所设的阵法在一个洞穴里,并非只有一个入口。
我们爬上一道峭壁,再从后崖上往下走,很是崎岖,远远可以看到南边的草木摧折了大片,好多地方有被灼光焚烧过的痕迹。
我从包袱里拿出两个灵鹤护身结,在玉弓手腕上缠了一个,再拿出一件挥着鹤舞幻真图的外袍披着。
如履薄冰的找到了图纸上的入口,我们爬了上去,外袍从始至终没有反应。
我无端觉得郁闷,抱着包袱百思不得其解。
玉弓蹲在我旁边,也是不解:“小姐,不仅没人,连阵法也没有。”
我皱眉:“这不像是顾茂行那样的人该有的行事风格。”
“不想了。”我站起,“我们去找信吧。”
玉弓点了根小烛火小心探路,甬道长而深,爬满了苔藓,脚步声听着很是诡异。
我们没有进去多远,在一块小石头后边摸到一个机关,我探手进去使劲按下,另一边开了个小暗格,塞着一个小木奁。
玉弓拔出匕首将它挖了出来,想要打开,却开不了。
我接过来试了试,同样开不了。
沈云蓁说沈钟鸣给我留了一封信,我会很有兴趣,我现在迫不及待的就想要看。
我有些丧气,上下左右研究了下,开不了就是开不了。
“小姐,先回去吧。”
我研究着小盒子:“我能不能把它砸开?”
“我试试。”她说着就去找石头。
“别别别。”我忙道,“算了算了,还是让沈云蓁自己给我吧。”
将盒子收好,我朝原路走去:“快走吧。”
“不去前边看看吗?”
我回头朝未知的幽深长道望去,少顷,轻声道:“看什么,看沈云蓁在这里的时候多孤独绝望么?”
这世上有许多傻子,我被浊气噬傻,卫真被家破人亡吓傻,沈云蓁活生生被人毒傻,还有夏月楼那不得不装疯卖傻的。就连唐采衣这样侥幸捡了一命,因适应不了新身子而短暂痴傻,也不见得是件开心的事。
光是一个“傻”字,便有道不尽的人间辛酸啊。
玉弓从洞口小心跳下,转身扶我,我们按照原路回去,比来时要稍稍轻松。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月光如银,照得天地白亮。
我脚步都轻快了一些,因为着实没想到会这么轻松,但深究太多反而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不自在,反正信拿到了,顾茂行为什么这么大方关我屁事。
从一个峭壁上跳下,玉弓整了整包袱,忽的一顿,看向那湖潭对岸。
我拄着树杖过去:“怎么了?”
“说不出的古怪。”她淡淡回头,朝公孙婷和蒋姨娘的地方望去,“也不知道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女怎么样了。”
“这么久了,好戏也结束了吧。”
她笑了笑,笑到一半一惊,低呼道:“小姐!”
我循目望去,那片齐腰长草瑟瑟翻动着,脚下的土地在微微发颤,动静越来越大。
玉弓握着剑将我护在身后,往一旁退去。
身后忽而嗖的一声,我们忙回头,一根绿藤破草而出,高高凌空,婉若游龙般朝我们挥下。
玉弓长剑出鞘,回身拉我:“小姐走!”
嗖嗖嗖嗖。
又有数十根长藤袭来,我认了出来,惊道:“当心!这是归海藤!”
藤上翠叶捣汁,再与白草,越麟香一起捣碎,放在特制的容器中以阵法凝为冰晶,就是封人四肢的归海钉。
归海藤性喜沼泽,好群居,与其他植物一样,吸天地之灵,不会伤人,当然,快要成精的除外。
玉弓斩开朝我们扑下的几根长藤,拉着我往另一边奔去。
长藤越来越多,自四面八方飞掠而来,我急凝神思,右手结印,一团五灵焰火砸了出去。
归海藤上的叶片滋滋烧卷,它骤然摔向地面,一个打滚便扑灭了明火。
我忽的身子一歪,被一根归海藤缠住了脚,玉弓被我的落势带摔在地。
那归海藤高高扬起,我先一步推开玉弓,被它举上高空。
“小姐!”玉弓大叫。
我右手一转,一道凌薇扇影劈了出去,将它斩断,另一根却在此时甩来,将我从半空打下。
身子狠狠摔在了地上,玉弓拔腿追来。
我大叫:“先别过来!去弄火把!”
无数根归海藤缠了上来,将我往湖边拖去。
紮根锐石在我身下磨着,我咬牙猛的挺背,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斩了过去,又被新的长藤缠上。
身后忽的烧起大火,两根长藤被烧的乱滚。玉弓握着火把,一个跟斗翻来,一手执剑,一手执火,长剑大怒着斩下,并以火去烧,归海藤嗖嗖抽离。
“小姐!”玉弓忙扶我。
我解下背上的包袱,被磨的破破烂烂,我忙去摸屁股,玉弓居然还笑出了声:“小姐,没破。”
我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将包袱打开,玉弓也解下了她背上的包袱,将两袋东西归整在一起。
我背着盒子,玉弓背着大袋包袱,我们沿着上坡爬回去。
四周虫鸣嗡嗡,越渐潮湿阴冷,玉弓握着剑,警惕的跟着我:“这里太古怪了,沈姑娘怎么没提起。”
“也许她也不知道吧。”
前边隐隐有哭声,我们翻下矮山,公孙婷衣衫凌乱,不时抽噎一声,蒋姨娘坐在她旁边没说话,面色阴寒。
“这对母女居然还没走。”玉弓冷笑,“就这还想逃跑。”
“公孙婷好像又挨揍了。”我打量她。
“她不甘心吧,小姐,要不要我们动手?”
我朝石千之先前所站的地方看去,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石千之走了?
他能亲手逮捕沈云蓁,却放过了这亲口认罪的公孙婷?
“小姐,那边好多血!”玉弓忽的说道。
我转眸望去,顿时一怔,忙爬起身跳下土坡,不理会那对母女的惊然,直直朝暗林跑去。
“站住!”公孙婷拔腿追来。
长剑一出,玉弓将她半路拦下。
我抽出中天露,蹲下身以指微沾,已经凉了,都凝在了一起。
回身看向打得激烈的三人,那蒋姨娘竟也有功夫,且比公孙婷还强,若不是玉弓手里有剑,这会儿怕是已经输了。
我看向她们身边的石头,数粒猛的击去,公孙婷回身踢掉,玉弓趁时送剑向前,蒋姨娘飞快去救,被我以石头击中了腰肢和胳膊。
蒋姨娘摔地,玉弓长剑一指,架在了她脖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公孙婷爬起大叫。
“你们杀了石千之了?”我问。
公孙婷双目圆睁:“你说什么?石郎死了?!他在哪!”
我和玉弓对望了眼,我忙回身跑去再查看那些血渍,拨开那片丛叶,地上和两旁草木有浅浅的拖痕。
我捡起一片归海草叶,瞠目结舌。
那家伙,摆了半天的冷酷造型,结果一点用都没派上,就被拖!走!了!
“你们没发现这里有人?”我回过头去。
问完看到公孙婷一身狼狈,也许这对母女正在激烈争执。
我揉了揉额头,有些哭笑不得。
公孙婷也看到了那滩血,忙爬起:“你是说,石郎在这?”
“玉弓!”我看向她。
玉弓揪起蒋姨娘,胳膊一抬,一记手刀猛劈在她脖子上。
“娘!”公孙婷大叫。
随即被玉弓啪的一声打昏。
月亮往西沉了一沉,星子零碎,山谷空寂。
我将蒋姨娘和公孙婷关入了天灵困阵里,和玉弓朝石千之消失的地方追去。
循着痕迹追了一里多地,什么都没有,那些痕迹也消失了。
玉弓回过身去:“小姐,这里之前哪有湖?”
我回头,我们来时的密林不见了,远处是一泊湖潭。
“原来是行路障法。”我爬起身,“那好办多了。”
“天!”玉弓上前一步,低呼,“小姐快看!”
“什么?”
树影摇曳,枝桠斜横,寒鸦咕咕惊起,掠过我们头顶。
月光森冷落下,湖水浅滩前是一片宽广的沼泽,玉弓斩开树枝,瞪大了眼睛。
我也傻了眼,沼泽宽达十丈,沼泽里半陷着数不清的头颅,皮肉完好,有些闭着眼睛,有些睁着双目,还有一些,正在打量我们,瞳仁有微光泛动。
远处有条大河,水自清规山上而来,将沼泽边缘的污油杂泥往下流冲去。
夜风倏然吹来,带着一股恶臭,我和玉弓下意识捂住嘴巴。(。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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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因为我们的表情,这几颗头颅竟咧开嘴巴开心地笑了。
也是这么一咧嘴,我才发现它们没有舌头,牙齿,只是空洞洞的黑窟窿。
我皱眉,垂下手往前走去。
“怎么了小姐。”
“好像在哪见过,”我望着那些头颅,苦思道,“好眼熟。”
“小姐,石千之!”玉弓低声叫道。
我抬起头,北空哗啦啦飞过一群寒鸦,岸边一大片稀疏高树。树下吊满了东西,密密麻麻,数以千计,掩映在枝桠高丛下,诡异森冷。有骨架,有半腐烂的尸体,这些尸体有的是动物,有的是妖精,还有不少人。
石千之高挂在西边,已经停止挣扎了。
“要是死了就不用救了吧?”玉弓问。
我看向那边的石头,一块嗖的朝他扔去,没反应。
再扔,还是没反应。
玉弓皱眉:“扔他裤裆试试。”
我点头。
不多时,远处湖畔响起一阵狼嚎。
玉弓咽唾沫:“小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总是活着的。”
“可我们怎么过去?”
对岸离得很远,是片孤岛,抓石千之走的不知是什么妖物,我不一定对付的过。
我看向那些头颅,他们一直都望着我。
我犹豫了下,问出声:“你们,可还听得懂我的话?”
他们又笑了,同刚才一样,很开心,却阴冷悚然
“有还是没有?有就别笑。”
他们仍在笑。
玉弓问道:“是不是我们一有动作他们就会笑?”
我摇头,并不知道。
“那干脆毁了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会魂飞魄散的。”我皱眉道。
这些头颅确实是邪物,阴戾之气太重,可自古以来,被用来置放邪阵的大多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苍生。
夜风呼呼,漫天漫地都笼着恶臭,呼啸的山风将这恶臭变得汹涌滚滚。
“我可以救你们。”我又道,“你们要是听得懂,就配合我。”
他们又笑了。
我抿了嘴巴,回头对玉弓道:“解开包袱。”蹲下身将细碎杂草拔掉。
“是沈姑娘的爷爷所为?”
我将那些小竹筒和小瓷瓶拿出来,一一找过去,边道:“没有两三百年,他们不会被戾气吞噬成这样,那时沈老先生还没出生呢。”
玉弓帮我整理:“那他们算是鬼魄吗?”
“差不多吧。”
却不知道是谁设在这里的,用来做什么,设阵之人是死了还是活着,用他们做过什么恶事。
我以玉石架开大阵,苍羽草碎末铺在上边,刚将太微砂倒出来时,身后传来长风破空声。
我惊忙回身,一抹绿影急冲而来,玉弓忙出剑,绿影转瞬消失无踪。
天地茫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弓握着剑,微微侧头,冷峻道:“小姐,你看到了吗?”
“一个绿影。”
头上枝桠一晃,我们忙抬头,一个浑身幽绿的怪物忽的倒挂了下来。
我吓得后退,玉弓猛一挥剑,它又消失了。
好快!
我惊诧,这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眼睛。
玉弓叫道:“是人是鬼,画个道!”
数道风声响起,三个绿影同时掠来,身后还跟着那些乱舞的归海藤。
我的胳膊一紧,被绿影转瞬拖出去数丈,玉弓也被藤条高高抛起:“小姐!”
我在混乱中抱住一棵树,双眉一皱,十六块石子飞速飞起,绕着玉弓的藤条扶摇而上,砰的一声,藤条被炸为碎片,绿汁四溅。
玉弓跳下后朝我飞快追来。
我的手腕蓦然一轻,鲜血喷了出来,绿影直接拧断了我的右臂,我惨叫出声,被她们扯离了那棵树。
无数藤条朝玉弓挥去,玉弓飞快闪避,我仍在挣扎,边借着月光抬头看向那几个绿影,大惊,是她们。
绑架左显的时候我和沈云蓁曾与人混战过,我落了下风,就是这横空而来的绿影误打误撞将我救了。
她们狠扯着我,空空的眼眶和嘴巴狰狞诡谲,那些苔藓纷纷掉屑,落在了我身上。
我又抓住了一棵树,她们怒声嘶吼,使劲扯我。
我凝起满地石子,但这速度在她们眼里着实是慢,轻易就避开了密集石阵,导致的后果就是好多石头砸到了我自己。
我乱挥乱挣,胳膊再次被拧断前,我将已远在天边的那个包袱里的所有东西都朝我们砸来。
一个绿影松开我,飞快迎去击毁它们,忽的惊叫了一声,远远避开。
空中红芒大现,顷刻氤氲天地,身后两个绿影正将我的胳膊拧开,触及红芒大惊了一跳,仓皇逃走。
我单臂抱不住树,从高空砸落了下来。
“小姐!”玉弓抓着火把冲来。
我踉跄爬起迎去:“快走!”
将木盒子捡了回来,再在散了一地的巫器里翻找有用的,手掌摸到一具身体,我拨开草木,是一具男尸。小腹洞开,血肉模糊,身子略有些发臭了。
玉弓将火把递近些,略一检查:“这么潮湿的地方还没有腐烂,超不过一天。”
我起身去到另一边:“这里还有。”
是具面貌精致的女尸,胸口被剑阵碎开的血洞是致命伤。
玉弓伸手去摸,摸出了个钱袋,里边有块沉香木小牌,刻着“青阳”二字,很是秀娟。
十巫?
玉弓忙回去翻男尸,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另一边又发现了几具尸体,玉弓叫道:“小姐,这里有发现!”
我起身过去,是封没有落款和署名的信,只有四个字,老马乡走。
“是个暗号。”玉弓道。
下边有个泥印,高鸣斋。
我看向那些尸体,轻声道:“顾茂行的人和十巫的人在这里动过手。”
“两败俱伤?”
“不知道,不过可以解释顾茂行没有不设防了。”我回眸望向远处的沼泽,皱眉,“又没了。”
玉弓也回过身去,方才那片湖潭消失无踪了,包括那片沼泽和数不清的头颅。
“快走吧。”我抱起小木盒。
她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我们拐过一个长坡,朝石千之而去。
玉弓斩断挡路的杂木,地势稍稍平坦和空敞后,一个纤秀人影从另一边赶来,是公孙婷。
快一个时辰不见,我们都换了副模样,三个人黑乎乎的,凌乱不堪。
我说:“居然能跑出天灵困阵,不简单啊。”
她忙比出起招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比先前还狼狈,半个身子都是血,衣衫破烂,发髻斜垂,那个价值不菲的羊脂玉簪不见了。
她功夫不弱,但这起招式比的实在绵软无力。
玉弓冷笑道:“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还敢大呼小叫?”
公孙婷怒瞪过去。
我问:“你想去救石千之?”
她怒目看着我:“没错。”
“你干的那些恶事他全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可以见他?”
她一顿,看向远处,目光怅然,淡淡道:“你以为我还想活么?”
“想啊。”玉弓嗤声,“难道你不想?”
公孙婷咬牙,抬脚朝前走去,我手臂一拦:“站住!”
她抬头:“我是去救人!”
“我知道,你休想。”
“什么?”
“你想用自己这条命去救他?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道。
她眉头一皱:“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冷声道:“你是不是在想,若你因为救他而死,就算他再怎么厌恶你这辈子他都忘不掉你了。石千之情路够坎坷了,再要他为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困扰一辈子,我不答应!”
“可这与你何干!”
“我偏就要管!”
她怒目望着我,忽的一愣:“你,你该不是就是顾大哥所说的那个……”
“沈云蓁的朋友么?”我道。
她睁大眼睛,蓦地伸手探来抓我,被玉弓抢先一步挡下,公孙婷忙回燕扫堂,退开数步。
她看着我:“沈云蓁的鬼魄找的就是你?”
玉弓好笑的看着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别浪费时间了。”我看向地上那些石头,“天灵困阵你出得来,不如试试五行困阵?”
“你们真的不能让我去救他么?”
“不止不能,”我道,“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了。”
“你!”
玉弓上前一步:“怎么?”
公孙婷微怔,单薄双肩忽而一颤,眼泪直直淌落下来:“你说我心肠歹毒,是因为我杀了杨珏,并与沈云蓁为敌吗?可他们是什么人,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小姐!我是逼不得已的,我身份低贱,我过的都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啊!”
她忽然哭成这样,我不由一愣。
玉弓仍保持着拦她的姿势,她站在那儿哭得凄厉:“我要不杀杨珏,我就会死!这些公子我哪个都得罪不起!更别提沈云蓁,我只得罪了她一次,她便死咬着我不放,每次见面都让我难堪。为什么?我也是公孙家的小姐!不过就是个庶出,我为什么就低人一等,轻贱不得抬头?”
她双膝跪下,哭道:“杨珏死后的那些故事也不是我编排的,他死了我也不好受!自那之后,我安分守己,处处行善,从未再害过一人。这几年我同石千之相安无事,可是为什么你们还要出现打乱我们的生活?我是做错过,可我就不能有一个改过从善的机会么?何况我如今只是寻死,能为石郎死,我此生便无憾了,姑娘你给我这次机会吧。”
风从我耳畔吹过,我安静看着她,我不喜欢公孙婷,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从来不喜欢多说一句,可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忍不住道:“凡事都有因果,你种下这个因,便要吃下这个果。沈云蓁心眼是小,可你要不得罪她在先,她可能连你是谁都不认识。你说她咬着你不放,可你自己回想一下,她是针对你,讨厌你,可你不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有没有主动去算计过你,有没有跑到你家找人欺负你?还有杨珏,你杀了他便是杀了,你去处处行善了又怎么样,杨珏被他亲生爹娘误解,被杨氏逐出族谱时,你是不是冷眼旁观的?你以自己的名义对别人行善,对死掉的杨珏有什么用?还有石千之,你们两个怎么好上的,以及你们好上后过得多好我都没兴致知道,我只知道石千之是你靠着害死别人得到的。我现在就是不想让你去见他,我不想看着他这辈子都被你阴魂不散的缠着。”
“姑娘,你是什么出身?”她问道。
我皱眉:“与你何干?”
“我自小便活的不好。”她又哭了,“我娘只是个通房婢女,我从小就受那些嫡女嫡子们欺负,公孙府内宅那些丫鬟仆妇们受人挑唆可以肆意给我们饭里下药,变着花样折腾我。公孙家人丁兴旺,子女太多,我和我妹妹自小连见父亲一面都难,我们受尽冷落,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不如长姐养的那条狗。我与沈云蓁作对,实非我所愿,而是不听从那些人的话,我会死的更惨啊。”
“说的真可怜。”玉弓忽的冷笑,“公孙家那么多庶女,怎么是你当的出头鸟?沈云蓁傲,你公孙婷也不差,可是沈云蓁有资本傲,你公孙婷却没有,无实便不要硬上,斗不过别人就是你自讨苦吃!”
我微愣,很少见到玉弓对别人说这样的话。
公孙婷愤恨的瞪着她:“可凭什么!”
“凭什么?凭命呗,你是庶女的命了,你便安分守己当你的庶女,你何必强争出头?还去跟沈家的嫡长女一争高下,你这是自取其辱,与人无尤。”
公孙婷眼泪掉的更凶,戚笑:“你是要我认命?”
“你可以不认命。”玉弓冷目看着她,“可是你心术不正,争错了地方,你但凡有一点悲悯,你就不会下得了手去杀人。杀人这种事,”玉弓声音微滞,淡淡道,“我一个杀手,当年我杀了三四个人都还心存不忍,你一个深闺小姐心肠得多狠才干得出来?”
公孙婷双目通红:“我不服,为什么沈云蓁命比我好,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命比你好?”玉弓睨着她,“你害过的那几个人早死了,你却活得好好的,还能在这里跟我家小姐哭,杨珏跟谁哭去?”
公孙婷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低低啜泣着。
我问:“你跟顾茂行是怎么认识的?”
她摇头:“不算什么好开始,没有说的必要。”
“你来这儿是找他?”
“是。”她垂着头,失神道,“南宫池查出了是我杀的杨珏,我听说顾大哥在这,我就找来了。”
一提到南宫二字,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南宫夫人,随后便是那鹤发童颜的庄先生。
南宫池早没查出,晚没查出,会不会跟这个庄先生有关?
“天快亮了。”玉弓说道,“小姐,先救石千之吧,这女人回去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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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公孙婷困在五行困阵里,那片密林又变成了孤岛。
我让玉弓用匕首去斩粗重的木枝过来,我将那些尸体的外袍脱下来,撕成一条一条,将木枝缠在一起。
天色渐变为墨蓝,广阔无垠,我们将编好的长梯子架到了对岸。
夜风吹来,我们早散了的头发被吹得更加凌乱,玉弓道:“小姐,你留在这,我去吧。”
我还在检查牢固,将几条长布缚紧一些:“嗯,你当心点。”
我本就没打算过去,我这样的身手只会是个累赘,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一切差不多了,我站起身,嘱咐道:“行路障法不可怕,变得是我们,不是周围环境,你上前一步可能是湖泊,但后退回来还是树林的,所以你去的时候最好记住每一步,回来轻松一点。云深重英珠不到关键不要用,只剩一颗了。”
“嗯。”她点头。
我看了那些咧嘴笑着的头颅一眼:“去吧。”
她握着火把,转身跃了出去,身姿灵活,一瞬就在十步开外。
对岸那些藤条像是倏然苏醒,纷纷袭去,破空之声如光矢齐发。
玉弓火把急挥,将最先靠近的一圈吓走,长剑一挥,顿时四周绿汁四溅。
三根藤条去拉扯木梯,触上梯上稀疏的太微粉,飞快缩走。
玉弓脚下速度略略放慢,但没有退过一步。
越来越多的归海藤冒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前赴后继朝玉弓袭去,我叫道:“捏碎珠子!”
她踩在一根长藤上,旋身飞起,长剑又斩断数根,绿汁飞溅中她一个跟斗想要跃向对岸,却被一根归海藤击中,啪的摔入了水里。
我大惊:“玉弓!”
沼泽旁哗声大起,那些一直观望看戏的头颅齐齐聚拢了过去,与此同时,空中那些居高临下的长藤也冲了下来。
玉弓在水里以长剑戳中一根归海藤,被高高抛起,她飞身踩着另一根长藤,终于跳到了对岸,朝另一边跑去。
我在这边跟着她跑,同时那些密集的归海藤在她身后疯了似的追过去。
“小姐!石千之在哪?”玉弓的声音远远传来。
“在你前面!左侧上方两丈处,略有些深!”
“嗖!”
这时一根尖锐树枝忽的朝我射来,我来不及避开,小腹被穿透,强劲力道将我往后带去。
我摔倒在地,蒋姨娘随即奔来,手里握着另一根树枝朝我胸口刺下。
我飞快握住,树枝顷刻折断,她举起另一截再刺,我贴地滚开,她转身扑来:“我婷儿哪去了!”
我狼狈的伸腿踢她,神思移起满地石头朝她砸去。
她没有理会那些石头,强挨着朝我攻来,速度太快,我连爬起的时间都没有。
手被她一把抓住,断枝再度刺来,我扬脚踢她,她灵活避开,同时我仰起脑袋一头撞了过去,磕在了她的下巴上。
撞的太狠,我眼前一片漆黑,跌跌撞撞爬起来想逃,她捂着下巴怒叫着不依不饶的又扑了过来。
我在浑浑噩噩中强拉起一道丹光嶂,却看蒋姨娘转身向湖边跑去了。
木梯!
我忙追去,她四周的石头悬空飞起,可她速度着实迅猛,在阵法落定前将那些石头尽数踢开了。
我转眼看向木梯,强拉起一道乱石碎星,就在这一瞬,蒋姨娘猛然回身朝我攻来。
我反应远没有这么快,猝不及防间被她抓住。
我反抗挣扎,避开她攻击我的要害部位,激烈的争执扭打,我们齐齐摔入泥泞腐臭的沼泽,远处那些头颅顿时躁动不安。
我忙朝另一边艰难游去,蒋姨娘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往后推去,我大怒,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又是一番激烈打斗,但终于艰辛靠岸,蒋姨娘拉住我的胳膊,将我的头往泥里埋。我奋力反抗,忽的瞅到远处一抹疾飞而来的绿影,忙松开手,任由她压下。
五官沉重,听不到也看不到,连呼吸都不行,但我能清晰感受到压在我头上的力道散去了。
我从湿泥里挣扎爬起,蒋姨娘尖叫嘶吼的声音刺入我的耳朵,我回过头,她正被两个绿影往那群头颅中拖去。那些头颅仍是咧嘴笑着,空洞洞的眼眶像是长了眼珠子一般。
“救我!”蒋姨娘大叫,“救命啊!快救我!”
心下发寒,我没有再看,咬牙朝岸上爬去。
“救我啊!!!”蒋姨娘凄厉大喊,而后发出一声惊破长空的惨叫。
我翻身爬上岸,蹒跚爬起,朝另一边跑去。
空中陡然一阵红光,我以手背遮目,玉弓大叫:“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加速跑过去,她背着身躯庞大的石千之朝我奔来,她身后红光淡去,漫天漫地珠零玉碎,萤火纷乱在整片湖面之上,绚烂夺目。那些归海藤沾上那些红芒后激起刺鼻恶臭,猛缩了回去。
玉弓越跑越快,猛然跳上空中跃来,带着石千之一起滚倒在地。
我忙去扶她,她口中吐出一口浓血,抬手擦掉,看向沼泽上散去的头颅和半陷在泥地里的残缺女尸。
“呸!”玉弓喘着粗气虚弱怒道,“活该!”
我检查她的伤势:“哪里伤的最重?”
她垂下头,身子微晃了下,两眼一翻,靠在了我的肩上。
东边天际亮开大片,我费劲的将长梯拉回来一半,用匕首斩掉缚紧的布条,将树枝打乱了重绑。
拼好了一个厚厚的长木架,我将玉弓和石千之拖上去绑好,将小木盒放在玉弓怀里。再去解了五行困阵,趁公孙婷不备,一根闷棍将她敲昏,一并拖走。
长木架下边绑着几排光滑的石头,我又抹了点沼泽泥,拖起来费劲,但至少拖得动。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离开这个行路障法,太阳早就出来了,云澜如碧,清风尚算和煦。
我忙放下木架去检查他们,在公孙婷怀里摸出条干净手绢,再去附近找来一些药草,替玉弓的伤势略略处理。
石千之外伤不重,可是中毒很深,我将他的手腕切开放了点血,把他的头发砍了一小段下来,分别绑在他的手腕脚腕上,绑成从心结。然后我咬破手指,点在他眉心,吟了段聚魂咒。
我这次出来所带的巫器大多用来躲避和偷袭,为了轻装简便,带的也不多。唯一厉害的就是我用重英露和梦然秋水凝成的云深重英珠,一颗被一个绿影误打误撞捏碎,一颗被玉弓捏碎了。
身子疲累,我挑了棵松墨坐下小憩,脱下鞋子弄掉里面僵掉的泥和碎石,再捧着脚心拍了拍。
这里还能看到那汪百顷潭水,水色清澈,临波如镜,可从那边的峡谷一过去,就全变了模样。
湖风吹来,我托起腮帮子,谁会在这么一座寂静荒山里设置这样的阵法?
用来做什么?
想起那些绿影,我的眉头缓缓皱起,心底生出一丝古怪。
她们的速度着实太快,以这样的速度,想要杀我简直易如反掌,可是她们没有。世上不乏喜欢将人捉回去虐待折磨的妖物,所以她们一直想要将我带走,让我以为她们也是如此。但她们却对蒋姨娘下手了,拖去了给了那群头颅,并在那之后又消失无踪。
为什么不将我也拖去?
也许怕了云深重英珠?还是因为我一身浊气,且又躲在沼泽下边,所以她们没注意到?
可在我出来的这两个时辰,她们没再出现过。
可能是天亮了?
我以手遮眉,望向天空,望了小一阵,我长舒了口气爬起,先不管了,得快点把他们带回城里。
在入山长坡下找到了石千之的马,本想让马来拖他们,但一来已颠簸了两个时辰,怕他们受不了,二来这马实在不肯让我近身,对我抱有极大的敌意。
最后我只得徒脚朝外边走去,走了七八里,终于上了一个官道。
浑身又臭又脏,没人理我,我不得已只好撒谎,自称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同小姐一起出来游玩遭了山贼,我和小姐逃了出来。现在小姐就在那边等我,若救我们回去,必重金酬谢。
连哄带骗的终于坐上了一辆马车,回去时玉弓已醒了,车夫看到这三人立马不干了,扬鞭就走。
我忙拉住他:“大哥你行行好,就带我们一程吧!”
“走开!”他怒推我,“我载了你们我这车厢还要不要坐人了!”
“我帮你洗!”我死拉着不放,“我给你买辆新的!”
“你这死骗子,你们采药摔的吧?还敢冒充大户人家,你们四个加一起都买不起我一个车轱辘!我倒了什么霉,浪费我时间!”
他将我推开,骂骂咧咧的驱马离开。
“大哥!”我追上去,“你停一下呀!”
马车跑的飞快,理也不理。
我心一横,眉眼一凝,砰的一声,马儿一头撞进了我的九宫困阵里去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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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你走啊!”
“你走不走!”
我学着那些车夫的模样,使出浑身解数,连抽着马臀,可它就是不肯理我。
玉弓瘫软在车厢里,虚弱道:“小姐,你让开。”
我乖乖让到一旁,她捡起一旁丢了剑鞘的长剑往马臀上就是狠狠一刺。
马儿吃痛,撒蹄狂奔。
我忙抓住马缰,玉弓往后狠狠摔在了车厢上。
马儿疯了似的狂奔,根本不受我控制,期间公孙婷和车夫被撞醒,我还得忍着七荤八素爬进去帮玉弓把她们打昏。
一跑就是一个多时辰,终于停了下来,是个田野,青翠广袤,视线尽头有大片木芙蓉,蓬勃如云,粉白交织,明媚如云霞,舒展自然。
玉弓帮我把其他三人拖到草地上,我用车夫的水囊去河边取水,稍稍温烤后,一个一个喂过去,又奔去采草药。
一番折腾,早没了力气,我设了简单护阵,枕着秋水纤尘在天地间小睡一觉。
不知睡了多久,玉弓将我摇醒:“小姐,小姐!”
我茫然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全黑了,她扶起我:“你快看!”
远处黝黑山道上,一大群人骑马离去,速度飞快。
“认识吗?”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领着,很多人穿的衣服跟我们在沼泽边发现的尸体一样,不是十巫。”
我渐渐清醒:“顾茂行的人?”
这时又响起一阵马蹄,我们朝北边望去,长道上一个高大男人驰马奔来,忽的一掉马头,马儿奔上草木繁盛的陡峭山坡。男人行动矫健,腰肢灵活,在马背上轻易就避开了那些拦路的横斜枝桠。
“好骑术!”玉弓低声赞道。
他省了一大段路,直接奔到我们前边,向着那片山道跑去,一身黑衣,清瘦高大,头上戴了顶斗笠。
玉弓皱眉:“小姐,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忽的勒马回身,我和玉弓微微一惊。
他抬眸望了圈,顿了片刻,又回过身去:“驾!”
这声音不会不耳熟,我和玉弓齐齐低呼:“庄先生!”
他很快消失在最先那群人离开的山道上,玉弓不掩惊讶:“他是顾茂行的人?”
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顾茂行从始至终不知道我是谁,如果庄先生真的跟他是一伙的,光是我这一个月消失的时间就能怀疑到我了。
“他们去的方向是清规山那边吗?”我问。
玉弓点头:“好像是的。”忽的一顿,“啊,小姐,会不会是唐芊出卖了我们,说了我们来清规山的事,南宫夫人大怒,让庄先生来捉我们回去?”
我眼角跳了跳,嗫嚅道:“还真有可能,那我完了……”
第二日天刚亮,我们便上路了,我不敢同昨天那样刺它屁股,只得徒步拉着。
循着阵法回去,半日后在一条乡道上,一个老道人看我一身邋遢,又是赤脚,主动上来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忙点头:“要要要!”
连声道谢着请他上来,他抬手扬鞭,这匹死马像听得懂话似了的,立刻就小跑了出去。
但我们着实太臭,道人神情渐渐变得难熬,我弱弱道:“前辈,你用手帕缠在鼻下吧,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他朝我看来:“你们怎么变得这个模样的?”
我讪讪笑了笑:“出来玩的时候摔进了臭水沟里。”
他摇头叹着,摸出手帕绑在鼻子下:“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后出来游玩得小心,你不替自己想,也要替家中老父老母着虑啊。这次是掉个臭水沟,以后掉虎口了看你们怎么办。”
“是是,我记住了。”我诚恳点头。
靠近城门,因为一身恶臭,个个都让我们先行。我把蒋姨娘给公孙婷的那袋银子拿出来,打点了好大一笔给守城卫士,这才放我们进去。进城之后更甚,所过之处怨声载道,民怒沸腾。老道人看不下去了,要我去车厢里面躲一躲。
先将公孙婷送去官府,我们随后去了一家客栈,又赏了大把银子,伙计才捏着鼻子同意照顾石千之和车夫。
车夫的马车自然不能带走,也没有马车愿意被我们雇,我只得扶着玉弓回去。
跟老道人告别时,他矛盾复杂的看着我们,半是同情半是不耐,我们一转身,他忽的叫道:“哎!”
我回头:“前辈还有什么事?”
他神情挣扎,半响,烦躁道:“……唉,告诉我住址吧,我背她去。”
我一喜:“谢谢前辈!”
于是一车五人,最后只剩我一人。
周围的人皆捂着鼻子躲远,我想去买件衣裳换双鞋子,还未靠近就被掌柜的急急往外轰。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抱着小木盒穿人少的巷弄而行,走了大半日,快到的时候,不远处三个蹲在路旁的人影让我顿时止住了脚步。
一个小贩在那烤红薯,他们坐在小贩旁边闷头啃红薯,依次是狐狸,师父,和师尊。
我本来想逃的,可红薯香气飘来,我饿了两天两夜,早拔不动脚了。
反正玉弓那样子回去,我已经甭想往外摘了,干脆心一狠,早死早超生,我咽了咽口水,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花戏雪墨眉一皱,鼻子嗅了嗅,转头看向师父:“你放屁了?”
师父白他一眼:“胡扯!我怎么会放屁!”说着也嗅了嗅,疑道,“这哪是屁的气味,这是尸体腐烂的气味啊!”
青衫长袍的师尊立即就发现了我,抬眼望来。
我心下一咯噔,对视数秒后,他的脑袋转了回去,淡淡道:“徒儿,莫道人是非。”
师父抬起头,我忙垂下脑袋,他却摇头叹了口气,摸出几个铜板给小贩:“呐,给那小要饭的送几个红薯过去。”
哈!
居然连他也没认出我!
我顿时就来气了,气呼呼的走过去,捡起他身边一个红薯剥皮就开咬。
他双目睁大:“欸!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这是我的!”
我狼吞虎咽完一个,又去拿,他伸手要抓我,却嫌我脏,僵了一阵,收回去抄在胸前,气得胡子乱飞,恼怒的瞪着我。
我又去拿第三个,师尊忽的出声道:“《川江文集》,二十遍。”
我一愣。
师父委屈的叫道:“为什么啊!我都没打她啊!”
师尊双眸沉若幽潭,瞥了他一眼:“初九就是跟你学坏的,动不动想打人。”
说罢朝我看来,目光在我衣上扫了圈,脸色阴了阴,怒道:“《斜阳摘录》,三十遍。”
我眨巴眨巴眼睛,愣愣的咬了口红薯,思衬着蔡诗诗这次得抄多久。
师尊又看向我的鞋子,我露在外边的趾头忙缩了回来,他登时浓眉紧皱,大怒道:“五十缸水!不挑完别想睡觉!”
这就玩大了,我忙颤声叫道:“师尊!”
师父和捂着鼻子往外边挪了好长一段的花戏雪齐齐一呆:“初九?!”
我弱弱的看过去:“师父……”
本想让他替我求情,他却转向师尊,怒道:“我打徒儿总没事了吧?”
我忙摇手,师尊视而不见,姿态闲雅:“随你。”
师父立即脱下靴子拍了过来。
于是乎,刚被我祸害完的弄堂百姓们彻底醉了,最先石化的就是花戏雪和烤红薯的小贩。
被拎着耳朵扯回店里,先到的玉弓已经让妙菱和唐芊在烧水了,我一头扎进浴桶里,脱下来的衣服重的能抖出好多泥。
妙菱和唐芊帮我梳理头发上的泥块,妙菱尖叫连连,扯下大片大片虫尸。
最惨的是胳膊,上边的黑泥整个黏住了,唐芊一狠心,拿来刷子直接在我胳膊上一层层往下刮。
我痛的眼泪直掉,好几次没能忍住,惨叫出声,还不如直接砍掉重新长一条出来呢。
换了三桶水,第四桶我疲惫的瘫软在浴桶里,玉弓缠着半身的纱布跛脚进来:“小姐,仙人他们都出去了,说晚上不睡这。”
我有气无力道:“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左显醒了。”
我忙回身趴在浴桶上,看向唐芊:“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摇头,玉弓道:“就刚刚。”
我轻叹:“那杨修夷得明天才能回来了。”
唐芊笑道:“原来小姐这么着急是想姑爷了?”
我偏头靠在胳膊上:“想坏了。”
呼了口气,我伸手抓来干净衣裳:“你们出去吧,我要起来了。”
晚秋的夜来得很快,不过申时,天光便一片墨黑。
左显房中的窗扇都开着,灯火温暖而出,落在门前石阶上,我迈上去时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叩响本就敞开的房门。
左显半靠在床头,和一边一直照顾他的吕双贤在轻声交谈,枯瘦的脸庞依然俊俏,却没了梦里少年的那股英气。
他转眸看来,冲我虚弱一笑,眸色温和:“田姑娘。”
他起身要下床,我忙过去:“不用不用,你就躺着吧。”
他仍执着下来,身上穿得是丰叔叫人拿来的干净新衣,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下,吕双贤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妙菱端着炖好的补汤放到一旁,唐芊冲他揖礼,款款有礼道:“左少爷。”
“姑娘坐吧。”左显虚请了下桌旁的月牙凳。
我走过去坐下,吕双贤将他缓步扶来。
我将要说的话重新理了遍,大概就是我偶然路过什么地方,看到他被一群歹人绑去,路见不平救了下来。又发现他这个病不好治,而我又恰巧会治,就将他留在此处。
前后顺了一番,我就要开口,他先出声,低哑道:“田姑娘,梦里发生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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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愣,而后问道:“什么?”
“我的那些梦,我看到你了,也看到了蓁儿。”
我面不改色,好奇道:“看到了我?我在做什么?”
他微微皱眉,望向汤碗上的浓浓白烟。
我笑了笑,道:“那天我出城去玩,在城外撞见左公子被几个……”
“是她让你这么说的吗?”他出声打断我,眸色微痛。
“什么?”
吕双贤轻咳了声,道:“少夫人,我,我已经……”
我看向吕双贤:“你都说了什么?”
“田姑娘,”左显道,“蓁儿,真的不愿再见我?”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双眸含着期盼,更多的却是痛楚。
室内陷入沉默,就像暗沉的夕阳荒野,空茫清冷,但烛火好比残阳,添了点点暖意。
“田姑娘……”左显低低唤我。
我看向墙上的字画,是宅子主人买来用以装饰的,一个极大的“静”字。
我分明看着它,目光却像穿透了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落往了何处。
我轻声道:“左显,我弄不懂你,喜欢一个人是要让自己得到快乐的,如果很辛苦,那为什么要喜欢呢。”
少顷,他道:“多谢田姑娘,可我从未觉得苦过。”
眼睛有些酸涩,我起身道:“你喝了那碗汤吧,等下洗个身子,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失踪了这么久,你父母要急坏了。”
“田姑娘!”他疾声叫住我,“我可否见蓁儿一面!”
“这要看她自己了,”我背对着他,淡淡道,“她若答应,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说完匆匆离开。
庭中月桂凋零,漫天旖旎,残香恣意而极尽,沈云蓁站在偏厅门口看着我,我看向唐芊:“把我带回来的那个小木盒取来。”
“嗯。”
将偏厅房门关上,我将木盒递给沈云蓁,她伸手接过:“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吗,玉弓怎么伤成了那样?”
我不想在她面前提石千之,淡淡道:“遇上了公孙婷和她娘,打了一架。”
“她们?”她微微讶异,“她们去清规山做什么?”
提起这个,我问唐芊:“你有没有同南宫夫人说起过我去哪?”
她一笑:“哪用得着我说,南宫夫人没找到你,当场便气坏了,直接问我姑娘是不是跑去找少爷了,根本没问我姑娘去了哪。”
“那她不知道我去的清规山?”
“就算她问我我也不会说的啊,她如何知道呢。”
我眉头皱在了一起。
“怎么了姑娘?”唐芊好奇问道。
“初九?”
我又问:“那庄先生呢,他有没有来过?”
“有有。”唐芊点头,“他是随南宫夫人一起来的,又问了我一遍姑娘是不是真的去找少爷了,我干脆就说是,他神情立刻不太对。说起这个,”唐芊神色变得严肃,“姑娘,我觉得这个庄先生很古怪。”
“古怪?”
唐芊舔了下唇瓣,道:“姑娘,我要说了,你可别骂我。”她跪坐下来,凝眉道:“我觉得这个庄先生对待姑娘很不一般,每次只要姑娘在他便特别能说会道,还爱笑。可姑娘若不在,他就像变了个人,连对待南宫夫人都爱理不理。就如这次,听说姑娘去找少爷了,他那神情就像是,”唐芊想了想,道,“就像是被人偷了钱包。”
“偷了钱包?”沈云蓁好笑道,“我还以为那先生看上了初九,可丢了钱包的神情,那分明是大怒盛火的。”
“对,那神情变得很快,一下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概也就我注意到了。”
“初九,你和他认识吗?”沈云蓁朝我看来。
有丝可怕念头慢慢冒了出来,我说:“真要有什么牵系,他救过杨修夷一命。”
“他救过少爷?”唐芊惊道。
“等杨修夷回来再说吧。”我看向那个木盒,对沈云蓁道,“你打开看看,眼下印纽的事情最重要,要怎么打开?”
“得用泥土。”沈云蓁拂过木盒上的纹洛,“将这里塞满。”
唐芊忙起身:“我这就去。”
她用碗从院子里装了碗泥回来,沈云蓁将泥倒进那些纹洛里,轻而易举就将木盒打开了。
里边是古沉木制的淡色信封,有十五来封,每封都厚的夸张。她一封封拆开,将几封递来给我:“一起找吧。”
我轻声道:“你同意让我看?”
“我的事情你知道的差不多了,这些书信让你看了又有何妨。”
我点点头,捡起一封拆开。
唐芊端来一盏中天露,换下了昏黄烛火,再在我们手边放了笔墨纸砚,若觉得有什么关键的,我和沈云蓁就摘录下来。
过去良久,门被轻轻敲响,唐芊过去微微拉开,妙菱轻声道:“左公子要走了,临走前想同小姐说几句话。”
沈云蓁执笔的手一顿。
唐芊朝我看来:“姑娘,去吗?”
“说我在忙。”我想了想,道,“让他回去以后不要提起我,也不要来找我,有事便以书信往来。”
“听清了吧。”唐芊对妙菱道,“去吧,让吕大人亲自送他一趟回去,路上小心些。”
“嗯。”
门重又合上,沈云蓁出神的望着那扇门,双眉轻轻皱着。我动了动唇瓣,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凌孚,他还能活多久?”沈云蓁忽的出声。
我摇头:“不知道。”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呢?”
我看着信上那些老去的墨渍,低低道:“我想以后也能有人这么对杨修夷和我师父好,能帮帮他们。”
她大约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拿起另一封信,“快找吧,明天南宫夫人一来,我就要有大麻烦了。”
一找便是一晚,什么线索都没有,街上渐渐传来包子香气,唐芊趴在一旁呼呼大睡,我托着腮,脑袋一点点的打着盹,独沈云蓁还双肩笔挺,一封一封重新研究过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人推醒时阳光暖暖的罩在我身上,我手里捏着支笔,胳膊下压着满满一沓纸。
南宫夫人正坐在我对面,没好气的看着我,眼神有一丝无奈。
我忙端正跪好,这才发现我压着的那些纸是干净工整的清身论和故光册,最上边的那张还没写完,好大一片墨渍。沈云蓁已经走了,那些信和木盒也被收走了
一旁的唐芊也被推醒了,她揉着惺忪睡眼,看清南宫夫人后惊了一惊,忙起身揖礼。
“你就在这抄了一整夜?”南宫夫人温然问道。
唐芊还有些朦胧,我反应过来,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她沉了口气:“你还知道自己错了。”
“是,我知道错了。”
那个动不动就拿鞭子打我的织霞捡起那些纸送过去,笑道:“夫人,很用心啊,一点都不潦草。”
南宫夫人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着,神情略有些欣慰:“前几日上哪去了?”
“想去,去接师父。”
唐芊忙道:“姑娘幼时是个孤儿,和仙人感情好,听到仙人进城了,她就想去接,她……”
“你不是说她去找琤儿了吗?”南宫夫人打断她。
“奴婢不知道姑娘骗了我。”唐芊嗫嚅,“奴婢是杨家的人,听闻姑娘去找少爷当然高兴,便没拦着。”
南宫夫人淡淡道:“你不用将她说的可怜,什么孤儿不孤儿的,都要成亲的人了,以后就有家了。”
“是。”
“说到这个。”南宫夫人沉吟,“你的嫁衣可准备好了?”
我一愣,唐芊也一愣,掩唇:“啊!我怎么将这个忘了!”
南宫夫人斜了她一眼:“你才多大,能有什么经验?”上下打量着我,“你娘亲生前有没有给你缝制过?”
我鼻子一酸,微垂下头,轻轻摇了摇:“不记得了。”
她轻叹:“从来儿女成亲,母亲都是最操心的那个,又开心又难过还要忙前忙后打点一切啊。”
眼泪说来就来,直直滚了下去。
女儿出嫁,是每个做父母的都想见到的吧。
“别哭别哭。”南宫夫人忙道,“你们去量量她的尺寸,十七妹还小,那件嫁衣改下尺寸后先给她吧,日后再给十七妹重做件。”
我点头,抬手擦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像许多人进来,南宫夫人抬起头,笑道:“琤儿。”
我回过头去。
庭院阳光温和,杨修夷闻声望来,清俊一笑,一步当先朝偏厅而来。
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外高人,比如我师父,都酷爱一袭仙风道骨的翩翩白衣。我最爱的却是深色的劲装武服,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一个男人真正的好身材,宽肩,窄腰,长腿。杨修夷今日就是这么穿的,头发跟平日一样,慵懒松垮的束成马尾,身上一袭深紫劲装,映衬的肌肤雪白如月,眉宇轩昂。
“初九,”杨修夷眉头微拧,大步走来,“怎么哭了。”
我越发难受,他伸手拥我,抬手轻抹我的眼泪。
南宫夫人轻咳了两声。
我松开杨修夷,他看向南宫夫人,揖礼:“伯母。”
“刚才提了几句她的父母。”南宫夫人问道,“你用过饭了吗?”(。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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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夷将我搂紧一些,摇头:“还没。”
“初九也没。”南宫夫人看向几个婢女,“快去量一下姑娘的尺寸。”
“量尺寸?”
南宫夫人笑道:“她没件像样的嫁衣,如何嫁你?”
杨修夷的眸色顿时柔和下去,一笑:“已经准备好了。”
“有了?”
我也惊奇:“嫁衣?”
“嗯。”
“我真是糊涂了。”南宫夫人拍了拍脑门,“这种事初九不懂,可你们怎么会忘掉,是我多事了。”
“关心则乱,谢谢伯母替初九着虑。”杨修夷黑眸盈满笑意,“初九这几日多亏伯母照顾了。”
南宫夫人笑着起身:“行了行了,你们去吃饭吧,今日好好玩玩,明日我再来。”
一行人离开,杨修夷送她去门口,偏厅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我呼了口气,去整理那些纸页,唐芊在一旁收拾砚台,问道:“这些是不是沈姑娘放这的?”
我嗯了声,道:“没想到南宫夫人这么好。”
“好?”唐芊咕哝,“她可精明着呢,你真以为她会犯糊涂啊,你都不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缺德事。”
“缺德事?”我朝她看去。
她微微一顿,在袖子里摸了摸,抽出一张纸:“嗯?哪来的纸?”展开看了眼,“啊,姑娘,你来看看,好像是沈姑娘的。”
我伸手接过,信上的字很小,墨渍还很新。
禹氏赤血玉,凝气炼化,增益修行,事半功倍;
佘氏浮生境,照出心之所念,映出心之所思;
乐氏唤音琴,重聚天地游丝,聚魂结魄;
赵氏天梯斧,摧枯拉朽,无坚不破,所向披靡;
姑氏靡思弓,眉间遭穿,则顷刻挫骨扬灰,化为尘土;
周氏浮休灯,照亮千里,逐云散雾,引魂回渡;
丁若氏祭魂鼎,擅掘人心之弱,魅之以术;
万俟氏鹤水旗,强控百里亡灵,结为戾兽,任其操纵;
桐木氏劫魄石,夺人肉魄,驱逐原主魂灵;
青阳氏凌霄珠,可聚凌霄之力,无论结阵破阵,皆灵力无穷。
鹤水旗下边被划了一道线,标注着“湛泽印纽”四字。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什么印纽吗?”唐芊好奇凑来。
我收起放在怀里:“你先不要跟杨修夷说……”
“说什么?”杨修夷恰好回来。
唐芊弱弱看了我一眼,行礼道:“姑娘前几天跑了出去,伤得很重,他不想让少爷知道。”
我微顿,而后佯怒:“唐芊!”
“瞒不住的呀。”她笑着来推我,“少爷这么厉害,姑娘还不如坦白呢。”
我被推到杨修夷身边,杨修夷抬手轻捏住我的脸,俊容严肃,沉声道:“你去哪了?”
说起这件事,刚好可以跟他算算账,我拉下他的手,气道:“你还说我,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
“你去找我了?”
“我说过要你去哪就得带着我!”
他好整以暇道:“我当时答应了吗?”
“那你也不能不声不响的扔下我,为了看着我,还一大早把南宫夫人叫过来!”
“我哪有不声不响,我不是让邓和来跟你说了?”
“你还跟我提他!”我气恼,“那你以后也不要管我去哪!”
“少爷!”唐芊忙道,“姑娘受了重伤,昨夜又罚抄了一夜的书,正在气头上呢,她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杨修夷看了她一眼,叹了声气,握住我的双手:“想吃什么?”
我气呼呼的瞪着他。
“不让你去是不想你受累,”他将我披散的头发理了理,柔声道,“我心疼你还有错了?”
我一愣。
他在我额上亲了亲,黑眸专注的望入我的眼睛,浮起丝温然:“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去吃东西吧,嗯?”
我看向唐芊,愣愣道:“这是你家少爷?”
唐芊端着手,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理我。
额上一痛,杨修夷猛敲了一记,拉着我往外边走去,冷声道:“这就叫给脸不要脸,看我以后还哄你。”
我和唐芊回房梳洗,出来时满院子的人只剩杨修夷和楚钦,坐在石桌旁沐风闲谈,容色惬意,眉目如画。
庭院深深,秋木幽幽,苍翠点金黄,长衫转寒衣。
我来时正值盛夏,一晃,就是深秋了。
唐芊趴在案上睡了一晚,脖子和脊背酸痛,想回屋补眠,妙菱扶着玉弓,我们跟着杨修夷和楚钦一起上街了。
清早的街道都是菜贩果农,天空清碧万里,层云叠嶂,我们路过一个学堂门前,朗朗读书声传了出来。
听到读书声就想到师父他们,我看向杨修夷:“师公哪去了?我那天不是看到他和你一起来的么?”
“去办正事了。”
“你昨夜是连夜赶回来的吗?”
他垂头轻笑了声,忙敛去,揉了揉鼻子:“嗯,刚进城就来你这了。”
“你傻笑什么?”
他眉心一拧:“傻笑?”
向来沉默寡言,抱着剑走在一旁的楚钦忽的淡淡开口:“少爷以为少夫人要夸赞他了,兴许还能奖赏点什么给他。”
杨修夷一记狠目顿时瞪去,楚钦随即被街边蔬果吸引,目不转睛的望去,再不回头。
我说:“你骗我的吧,骑了一夜的马,你现在精神还这么好?”
他微微偏头,黑眸斜着我,眼底有浅浅的笑意:“我是不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我:“……”
妙菱叫道:“好看好看,姑爷英气逼人,可俊了。”顿了顿,看向楚钦,娇羞道,“楚少侠也好看,高大威猛……”
楚钦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没搭话。
我忍笑,对杨修夷道:“你哪根神经不对了?”
他望向长街尽头,笑道:“人逢喜事,这是新郎应有的气色。”
压在心头的那些烦闷之事似乎刹那烟消云散,我由衷一笑,握紧他的手,看着挤挤攘攘的人流,不去理会那些频频朝我们望来的目光。
在一家华楼高庭吃的早饭,号称糕点手艺天下一绝,端上来的蜜豆糕和玉茶糕确实好好吃,但是价格也不便宜。
吃完出来,我当即就赶杨修夷回去睡觉,他拗不过我,只好应了,我们在一条街口分道。
怀里还装着沈云蓁留下的纸,我这才得空好好梳理思绪。
玉弓忽的道:“小姐,绿影和千头沼泽的事情你同姑爷说了吗?”
我摇头:“没有。”
“你不打算告诉他?”
“不会,”我沉声道,“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不会不说的。”
其实我真的不想说,当年丰叔的那些话在我心底终究有个结,我一点都不想让杨修夷搅入到这些阴森诡谲,见不得光的事情中来,而且杨修夷的娘亲,我很怕很怕她。
可是同时我也记得杨修夷当初的话,这并非我一个人的事,就算现在与万珠界那些人无关,但跟上古十巫扯上关系的,就绝对不是小事。
还有我怀里纸上所记的十件神器,和那个,那个庄先生。
他救过杨修夷,所以我一点都不想怀疑他,可是对他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且越发强烈。
不管怎么样,回去都该好好列个计划了,得想个办法去对付顾茂行和十巫。
妙菱伸手拉拉我的衣袖:“小姐,你在想什么?”
“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皱眉,“发生了太多事情,一直乱糟糟的没空整理。”
妙菱抿了抿唇,道:“小姐,我想跟你说说小媛。”
“提她干什么?”玉弓嗤声道。
“差点把她忘了,”我转过头去,“小媛什么时候被送走的,到清州了没?”
妙菱弱弱的看了玉弓一眼,道:“她,她又回来了,现在还在盛都。”
玉弓怒道:“她还敢回来?!”
“回来就回来吧。”我随口道,“一缸什么来着罢了。”
玉弓容色愠怒:“是酒泉湘露。”
我心口一阵揪痛:“酒泉湘露啊。”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要想接她回来就接回来吧。”
妙菱大喜:“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玉弓甩开她的手:“死胖子!”
“哼。”妙菱冲她比了个鬼脸,朝我看来,“小姐,那我去买菜,等下就去接小媛回来。”
我点点头。
她兴高采烈的跑了。
“小姐你看她!”玉弓气道。
“你跟她们不一样。”我朝前走去,“她们这些不过鸡零狗碎的小事,你怎么也一般见识,小家子气的。”
她嘀咕:“我不喜欢小媛,她背地里老拍你马屁。”
“什么叫背地里?”
“经常这么莫名其妙,比如我们几个人围在那嗑瓜子聊天,她也要忽然冒上一句小姐你嗑瓜子的姿势从容好看。”
“哈哈!”我笑出声,“背地里拍马屁有什么用,我又听不到。”
“反正说不出来的讨厌,”玉弓烦躁道,“我也不想在她身后议论她什么,不说了。”
就在这时,一阵锣鼓声咣咣敲响,我们随众人抬眸望去。
远处行来长队,为首两个男人扛着大锣,一个男人握着敲锤走在一旁,往大锣上阵阵敲去,高声叫嚷:“祸逊宵小,贼女子也,杀人辱尸,污人清誉,启游大日之下,以饬民风!”
“咣!”锣鼓声又被敲响。
街上密集的人流退往两边,长队缓缓走来,男人一路高喝,重击大锣。
玉弓在我耳边轻声叫道:“好像是公孙婷!”
队伍越行越近,公孙婷走在中间,低垂着头,穿着一身囚衣,头发蓬乱。她赤脚行走,双手双脚皆缚铁链,半身都是被鞭打后的血痕。
她失魂经过,我和玉弓后退入人群,一旁一个大婶叹道:“犯的什么罪呀,连名字都不报,看着真可怜。”
“眉清目秀的,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知人知面谁知心啊。”
队伍走远,人群也散开了,玉弓还站在原地望着,清冷的眼眸难得有丝迷茫。
我本闲淡了的心绪变得复杂压抑,说道:“走吧。”
“小姐,你觉得公孙婷可怜吗?”玉弓忽的问我。
我微微点头:“有点。”
“可她又真的可恨。”
“你替她难过吗?”
玉弓摇了摇头:“不是替她。”她转向对街那些靠着墙角闲聊,抱着扁担倚着板车等人来雇的走夫,“小姐,我以前在你眼中是不是也是心肠歹毒的姑娘?”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她低低道:“以前我被人追杀,是厉大哥救了我,我一心想要报恩,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弄来,哪怕是杀人去抢也在所不惜,我觉得那样就是回报。后来小姐你以德报怨,不眠不休的照顾我,我当时被火烧成了那样,”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姐的师公不仅治好了我的烧伤,连我以前留下的那些刀疤都去掉了,如果不是小姐,可能我现在还是跟公孙婷一样坏的人。”
她轻抚手背:“用两根手指换来新生,我赚大了。”
她的手纤长白皙,很粉嫩,该是双很漂亮的手,可是断指处空空的。
她再度看向那些走夫:“小姐,我爹原来也是个行脚的走夫。”她上前一步,难过道,“挑一担,不管多重,徒脚走三里才两文钱,一日下来赚的钱不超过三十文。每天傍晚,爹爹都会买几个白面馒头和烧饼回来,但蘸着娘亲腌制的酱菜,我还是会吃的很开心。那时家里一点闲钱都没有,连衣服也很少换,一到冬天就特别难熬,我们那时最怕生病了。”
她垂下眼睛:“娘亲就是生病没了的,第二年爹爹挑担时因为雨天地滑,从土坡上摔下来,断了条腿。那些东西爹爹赔不起,遭了顿毒打后,他们要我们一个月以内一定要赔钱。爹爹没办法,托人把我送去姑姑家,他跳河,没了……”
我眼眶酸楚,轻声道:“玉弓。”
她面庞清秀,看着那些人,摇了下头:“其实,我连我爹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就是看到公孙婷,再看到这些挑夫,忽然就想他了。”
她呼了口气,回身一笑:“走吧小姐,这些事以后不会再提了,发生的就随它去吧。”
我收回视线,点头:“嗯。”
队伍离开了,巍巍长街热闹如初,川流不息,像是公孙婷从来没有出现过。
回到店里我便一头扎进书房,嘱咐玉弓谁都不要进来。
将怀里的纸张用镇纸压在书案上,我趴在一旁望着上边的鹤水旗,有些出神。
沈云蓁划出这个很没头没脑,但想想当时天已经快亮了,她还要帮我布置现场应对南宫夫人,确实没多少时间可以详述。
沈云蓁,沈云织,顾茂行,沈钟鸣,沼泽,绿影,庄先生……
我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沈云蓁的凌霄珠和青龙之目,就算她这一世的肉体腐烂成灰,她的魂魄投胎转世也必会带着不少。
沈钟鸣让沈云蓁毁掉自己,想对付的不止顾茂行,而是所有觊觎凌霄珠的人。
可我就这么看着沈云蓁魂飞魄散么?
青龙之目……
在六界八荒里,一提青龙首先想到的绝不是神族,而是凡界。
比起烛龙,应龙,蟠龙这些龙族,只有青龙亲近于人。我脚下这片古老悠远的万象大地,不论几经狼烟战争,多少沧海桑田,称王其上的九五之尊皆是以青龙为象征,威泽四方,敬其为天。
沈钟鸣上一世能挖到青龙之目,着实不简单。
这鹤水旗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强控百里亡灵,结为戾兽,任其操纵。
听上去恐怖,实则也就那样,因为鬼魄少之又少,除非是特意蓄养。
蓄养……
我眉心微拧,想起了那片恶心沼泽里密密麻麻的头颅。
难道那些头颅跟鹤水旗有关?
顾茂行养的?
可是那片沼泽在清规山下,若是顾茂行养的,沈钟鸣将沈云蓁放在那,不免胆子也太大了,这不像是他谨慎小心的行事作风。
顾茂行……
我得想个办法去对付他了,盛都浩阔,人流庞大,他一时没能注意到我。可说不好明天就能联想到我了,我和杨修夷婚期将至,不能出现什么意外。干脆把高鸣斋告诉左显好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逮人。
而说到婚期,只剩五六天了。
我抬头看向院子外,清清冷冷,秋露潇潇,一点喜意都没有。
田初九这个名字早已臭透了,被多少人嘲笑没有嫁妆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可饶是我不喜欢杨家,到底是要嫁给杨修夷了,我真害怕自己会损了杨家的颜面,让杨修夷跟着我丢人。
嫁衣……
心底浮起酸楚,要是爹娘和姑姑他们还在,我成亲的话,他们会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吧。
月家,月家,化劫……
我蓦然一惊,坐起了身子。
有一个问题我竟一直没有想过!
月家世代以族长血咒牵系化劫,爹爹姑姑娘亲死了,我就是最后一个了。
那若我死了呢?化劫会如何?
破开封印重回人间大肆杀虐?返人间一片灵韵,任世道再度大乱?
寒意从脚底窜入头顶,我的脑袋彻底空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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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里坐了一天,脑中思绪一团乱,暮色时分我给左显写了封信,唐芊拿着信离开,我站在石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前堂:“我师父回来过吗?”
玉弓摇了摇头:“没有。”
“这老家伙去哪了。”我撇嘴,“那么久没见,跑来揍了我一顿就跑。”
“小姐!”
一个瘦小身影急急跑来,到我跟前便噗通跪下,我吓了大跳。
小媛红着眼眶,脸瘦了好大一圈,哭道:“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扶起她,不悦道:“你哭什么。”
“小姐我有冤啊!我没有打碎那缸……”
玉弓喝断她:“小姐一堆正事要办呢,你回来就行了,这种小事别来烦我们了!”
小媛哭道:“你急了?”她一擦泪,“小姐,他们都不是真心待你好,只有我和妙菱是。那日因为我跟你说了杨公子的事,他们都看我不顺眼。我说小姐说过你们不能动我,那邓和先生就笑笑说,要赶一个丫头走哪有那么麻烦,那吕先生直接一脚就将那缸……”
“你还说!”玉弓抓着她的手往台阶下边推。
我拉住她:“玉弓!”
小媛不甘示弱的大喊:“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愚弄小姐,连真话都不让我说!小姐现在还没嫁过去呢,以后真嫁过去了还不让人牵着鼻子走!小姐没爹没娘,无权无势,所以你立马就巴结上了杨家!”
“够了!”玉弓大怒,“一回来就闹,你不能安分点!”
“小姐你被冲昏头了!”小媛抓着我的胳膊,眼泪直掉,“你想过退路没,要是杨家非要杨公子纳几个小妾呢,你有什么本事跟杨家抗衡啊,你嫁过去只有被人捏圆搓扁的份!还有小姐的嫁妆,小姐真当沈姑娘随嫁了一副碗筷,你便也可以吗?沈姑娘那副碗筷全城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小姐你就算有了南宫夫人的六担嫁妆那也是不一样的啊!富人穿简衫,众皆议富人清雅好素或猜其今趣所在,穷人穿华装,较昨日稍许光彩,便有众皆议其打肿脸儿充胖子,分明寒酸却硬要拿腔作调,世人目光就是这般苛刻和恶毒啊!”
我一顿,定定看着她。
她跪下去,哭道:“小姐,你清醒清醒吧,杨公子绝非你的良人。你在这里等了他那么久,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非议,可是他却去救你的杀父仇人啊!”
玉弓朝我看来,又气又急:“小姐你不要听她的!”
妙菱飞快赶来:“小媛你别闹了!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热着好多好吃的呢!”
我心念百转,没有说话,微微皱眉。
玉弓来扶我:“小姐,我们先去吃东西。”
我有所感的抬起头,唐芊立在大堂外的台阶上,冲我一笑,眼神明亮。
天色渐渐暗了,我在院子里吃完东西回书房,唐芊跟着进来,将门合上。
“姑娘,信让人送去了。”
我淡笑着看着她:“刚才有人诋毁你家少爷,你站在那边怎么一声不吭?”
“小媛这是急了,她说得越多错得便越多,姑娘不是已经觉察到什么了?”她笑道。
我在书案后坐下:“我现在回头去想,发现她很多事情都挺刻意的。”
唐芊抬手整理乱糟糟的桌面:“妙菱和小媛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小媛的父母是染了役症病死的,这才被丰叔挑中来伺候小姐。排除了她家人被要挟的可能,而她又绝不会与姑娘或少爷有什么积怨旧仇,那么剩下的,就是她自己被人要挟,或一个‘利’字了。”
我皱眉:“她其实没有害我,更像是想让我离开盛都或杨修夷。”
唐芊随意撇嘴:“反正不怀好意,其心可诛。”
“她背后会是谁?”
“是谁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一件事。”唐芊停下动作,沉声道,“我们事后回忆,中秋那日并非甄坤和吕双贤说漏了嘴,而是小媛话里有话,一步步引导,这才让他们说快了。”
“你是说杨修夷和卿湖的事?”
“对。”
我心绪渐渐凝重:“如此说来,小媛早先一步就知道了,会不会是万珠界的那些人。”
“也有可能是那个庄先生。”唐芊道。
十巫的人也不能排除,以及我所知道的,不知道的所有躲在我身后的人。
“姑娘,接下去要怎么对付小媛?”
我摇头:“暂时没想好。”
“我倒觉得以前她没有刻意,而是今天心急了才让姑娘你觉得蹊跷。”
我托腮:“其实她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啊。”
唐芊神色一紧:“姑娘你不会当真吧!”
“当真了又如何。”我淡淡道,“反正也就那么回事,杨家不要我或欺负我我就走,天下那么大,哪里不能住。”
唐芊微垂下眼眸,顿了会儿,转身走过去将手里的册子放在书柜上,咕哝:“随便姑娘怎么说,反正我知道少爷是不会让人欺负到你的。”
我一笑:“我那缸酒泉湘露真的是你们毁的吧?”
“啊?”她回过身,眨了眨眼睛,“什么。”
“还装?”
她一脸茫然的指指门外:“啊,我去看看左显回信了没。”说完就跑。(。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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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亥时,师父都没有出现,杨修夷也没再露面。
我让唐芊去问问丰叔有没有办法能找到师父他们,结果唐芊一去也不回来了,吕双贤过来传话,说她被丰叔留在那做事了。
我在偏厅里等了好一阵,没能等到沈云蓁,小媛举着盏灯进来:“小姐,不早了,回去睡吧。”
我趴在案上:“一下子好清净,有点适应不了了。”
“清净是好事啊。”她笑道,“小姐快要成亲了,难得还能这样清净。”
绿影和头颅,还有沼泽边那些十巫的尸体,这些事情我很想跟师尊他们说一说,悬在我心头很压抑。
也不知道丰叔叫唐芊过去做什么事,平日都是她替我送信和传话,她一不在,我真不习惯。
“小姐。”小媛轻声唤道。
我抬起头:“嗯?”
她将烛台放在桌上,跪坐下来:“今天我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烛火莹莹,照一室清丽白霜,她的脸落着明显憔悴:“我受了冤屈,这几日又躲着不敢见人,今天一看到小姐,有些忘形了。其实我知道,杨公子是真心疼爱小姐的。”
“我对他也是真心的啊。”我道。
她笑起来:“这个我知道,自从杨公子回来,小姐整个人都活了,之前一直闷闷不乐,都笑不到眼睛里去。”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认真道,“你不要将我看的比杨修夷低一等,我不是非要他的真心不真心才能活下去。”
她点头:“嗯,小姐很潇洒。”
“不潇洒。”我摇头,“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他要是真的不喜欢我了,我会很难过。”
“小姐,天色不早了,沈姑娘今夜大概是不会来了,你早点休息吧。”
“睡不着。”我垂下眼睛,“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思虑很重,脑袋乱乱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所以才要早点歇息啊,不然这样,我替你守着,沈姑娘一来我就去喊你。”
我想了想:“也好,不过让你受累了。”
“我本来就是小姐的丫鬟啊。”
我看向书房:“不过也别喊我了,让她自己去书房吧,跟她说她今天早上留给我的线索我找到关键了。”顿了顿,我肃容道,“如果唐芊回来了,别让她去书房,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小媛点头:“好。”
隔日清早乌云上涌,空中飘起蒙蒙细雨,我以布带束发,换了件简素男装,玉弓送来一把扇子,低声道:“小姐,小媛昨晚没去书房,不过盯着看了好几次,可能不敢。”
“你说如果我不在的话,她敢不敢呢?”我对着镜子贴着假胡子,随口问道。
“那自然是敢了啊。”
我一笑:“还得你再给她制造个机会。”
玉弓轻皱眉:“小姐,你真不带上我吗?左家的人信不信得过?”
“没办法,唐芊没回来,只能你对付她了。”我起身打开扇子摇了摇,“我走了,你仔细点,别被她发现。”
她烦躁点头:“嗯。”
从后门偷偷溜走,我绕着长街逛了数圈,将几个跟着我的人甩的一干二净后,我上了辆马车:“去杏花酒坊。”
细雨脉脉,天空阴霾暗沉,街上行人不减,吹入车帘的长风有些黏腻,无端让我觉得分明此时依然繁华的盛都也有清冷寂静的时候。
下了马车,进去便看到一个墨衫折扇的中年先生坐在临窗位置,我走过去:“先生可是浩尚人士?”
他抬头打量我,面貌沉稳内敛,眼眸睿智,笑道:“四海皆友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让先生久等了。”
“不久。”他抬手斟酒,“某乃言丘,没想到田姑娘这般年轻。”
我双手接盏:“言先生好。”
他笑了笑,看向不远处的一桌酒客,一个年轻男子放下筷子起身,朝掌柜走去。
我摇着扇子:“左显病情如何了。”
“七少爷气色好了很多。”
“蔡诗诗呢?”
“七夫人快要临盆了。”
我掐着手指算了算,叫道:“哎呀,她这一胎是龙凤。”
“哈哈哈!”言先生大笑,“借姑娘吉言。”
“她要还能怀上,说不定是三胞呢。”我淡淡道,“疼不死她。”
言先生仍是笑着,但没答话。
其实也等不到她怀三胎了,她这次一生完孩子,就算左显肯放过她,沈钟鸣的那些门人学生也会撕了她。
那年轻男子同掌柜说了几句,掌柜又招来一个伙计,伙计连连应声,朝门外跑去。
言先生起身道:“田姑娘,请。”
离开杏花酒坊,言先生带路,我们缓步踱步去往另一家酒楼,路上可有可无的聊了几句,雨势渐渐大了。
伙计将我们迎上一间雅致风华的包厢,两个淡妆美人正在拨弄琴音,曲意古雅,如置空山。
窗子外是偌大湖潭,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岸边泊着几艘画舫,诗意至极。
我凭栏站着,难得惬意,言先生同伙计吩咐了几句,摇扇走过来笑道:“已经九月了,姑娘的婚期没几日了。”
“是啊。”我也摇了摇扇子,“这次回去我就出不来了,他们一定会把我看的死死的。”
“姑娘年纪轻轻,却也是个传奇人物了。”
“算不上传奇,又不由我。”
他一笑:“此话何意?”
我看着天边楼宇,怅然道:“那些被称之为传奇的人都很了不起,七分本事三分运气,我却什么都没有,我只不过倒霉,被一波一波推向风口浪尖罢了。”
“姑娘是想逃?”
“逃不出。”我敛眸,“螳臂当车。”
他没再说话,静静看着我,我回头:“怎么了?”
他笑了笑:“言某在姑娘身上看到了一些那些官宦小姐身上不具有的东西,但又说不上是什么。”
这时木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暗人进来:“先生,看到他们了。”
来的真慢,我收起扇子,看来等忙完回去我又得挨骂了。
言先生敛了神情,冷厉道:“静观其变,落网后一定要快。”
“是。”
雨势越来越大,滂沱倒下,言先生合上窗扇,雨声隔绝在外,屋内熏香袅袅,氲着暖意,琴音不息。
我盘腿坐在茶海旁,下巴支在扇骨上,有些不安,左显和言先生是怎么安排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言先生倒是一派闲然:“姑娘勿怕,万无一失,一个都逃不掉。”
刚好是一曲琴音的功夫,门又被叩响,暗人进来:“先生,妥了。”
言先生放下茶盏,笑道:“田姑娘,请。”
我终于松了口气,爬了起来。
出了房门,随着言先生上了楼梯,拐了两拐,进到了另一间包厢,四周墙壁悬着黑布,角落里躺着六个绑手绑脚的人,我们迈步过去,几个暗人端手行礼:“长老。”
言先生淡淡道:“弄醒。”
几盆冷水登时浇了过去。
六人惊醒,抬眸望了圈,渐恢复意识。
言先生摇着扇子笑眯眯的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说话。
两旁檐花模样的灯座上自下而上各安放着十四盏烛台,灯花灼灼,气氛诡异。
安静半响,一人终于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言先生道:“你们处心积虑想找的人,沈钟鸣的玑客。”
几人讶异,目光从我们身上重又扫过:“原来不止一个。”
“姑止现在身在何处?”言先生淡淡问道。
他们对望了眼,没回答。
“你们六人只能活一人,”言先生拿出一封信,轻轻懒懒的丢过去,“谁说的最多,谁就能活着出去给我送信,不然,”言先生在一旁月牙凳上撩袍坐下,道,“你们会什么刑,我们就会什么,自己想想你们的刑具有几个人能撑得下来吧。”
一个男人朝信封上望去一眼,抬头惊道:“你们是十巫!”
“姑止作恶多端,此次他暴露行踪,姑氏的人很快就要来清理门户了。”言先生一折一折的收着扇子,“老实交代,可以轻松活命,出去之后在姑止知道你在我们面前说过什么时,你大有时间可以逃走。犹豫不答,不仅受苦,更无活命的机会。”
他看向一旁几个暗人:“去。”
数人端着矮脚长案上前,围成一个圈,另有六个暗人分别扶起这六人,将他们右臂的绳索微微挪动,将长案上的毛笔按进他们手里,背朝其他五人而坐。
我半是不解半是乍舌。
言先生淡淡道:“我见不得人为了活命而争前恐后吵成一片互相斗殴的丑陋场景,我问什么你们写什……”
“啪!”
一支毛笔被一个男人扔掉:“要杀就杀!”
言先生回头朝我看来:“桐木老弟。”
我站在后边本打算就这么一直看好戏的,他冲我狂使眼色,我顿了顿,打开扇子走过去,凑到他跟前,轻声问道:“干什么?”
他伏在我耳边:“活剥了他的脸皮。”
我大惊,双眸圆睁的看着他。
他低低道:“不过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罢了,杀他一个救人数十,去吧。”
“在这里?”我疑问。
“在这里。”他肯定。
我摇了摇扇子,合起来插到脖子后,撸起袖子,张口报了几个道具和药材。
刚报完,两个暗人扛着一个小柜上来,干净整齐的陈列着七八十个小盅和五六十瓶瓷器。
我目瞪口呆。
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我吧。
我扫了眼,手脚利索的从上边拿下七八样,稍稍处理,然后捡起薄薄的刀片。
在四周洒了半瓶防止血气大盛的顼酒,我让一个暗人扬起这个人的脸,暗人一把扯着他的头发,令他对着我。
我将搅了的方寸水的乘鹤草汁用刀片一层层抹他脸上,很是均匀。
“你们想干什么!”
“剥下你的面皮啊。”言先生温然笑道,“跟你体型相似的人着实太多,换谁去冒充一下都是可行的。”
我道:“这是止疼止血的,虽然没多大用,但是能防你太过激烈挣扎。”
“放开我!”
言先生好奇道:“桐木老弟,这剥脸皮的我甚少涉猎,有个地方我一直不懂。”
“哪不懂了?”
“每个人的脸都不相同,有大有小,有凸有平,脸上的骨头也不一样,还有皮肤,有些人饱满,有些干瘪,这么一张薄薄的面皮怎么就能让两张脸变得一模一样呢?”
我不清楚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要吓吓这人,回答道:“所以处理的时候必须要用到各种工具去完善,鼻骨扁的从原来那人鼻子上切一点,眉骨不够深邃的也照样,实在没办法的,就用苍牙芝替代。”
“那要是原来那人是扁的呢?”
“那处理起来很麻烦,不过也不是不能。”
那人还在怒吼:“放开我!你们放开!”
一大口浓痰吐了过来,我忙躲开,一个暗人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牙齿带血,而后将一团破棉絮整个塞了进去。
我伸指摸到他的发际线,他激烈挣扎,被暗人死死摁住脑袋。
极薄的刀片划破他的头皮,我将刀片往里递了一寸,能清晰的听到皮肉被切破的声音。
他痛的大汗淋漓,奋声狂叫。
我停了下来,看向言先生。
真要我活生生剥下一个人的面皮,我其实有点害怕的。
他始终云淡风轻的坐在那,笑吟吟道:“你们五人,写是不写。”(。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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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持续了很久,出来才发现天色已全黑了。
一开始我就没抱多少希望这些小喽喽会知道顾茂行在哪,但还是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比如顾茂行的其他几个窝点,和顾茂行身边数个来头不小的得力干将,以及他的大致习惯和行事作风。
迈下楼梯时,楼下大堂的饭香惹的我饥肠辘辘的肚子咕咕直叫,言先生笑道:“田姑娘不如在这里吃了再走?这里的饭菜很不错。”
“还吃呢。”我边走边朝窗外望去,“回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吃顿饭用不了多久啊。”
这时伙计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烤鸡从后堂出来,边走边叫:“黄金脆皮鸡!刘大人,您的!慢用!”
我的口水顿时溢了出来,脚步渐缓。
师父他们可能还没回来吧,杨修夷昨天都没来找我了,今天也不一定的。
反正都已经晚了,晚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有什么差别……
刚好迈下最后一个台阶,我从远处那盘烤鸡上收回视线,回身笑道:“好啊,反正你做东。”
“好?”一个清越男音蓦地响起,满是不悦。
我惊了大跳,忙回过头去。
杨修夷坐在扶梯旁,身前桌上只放着一杯清酒,黑眸凉凉的看着我。
言先生问我:“这位是……”
我忙撕了假胡子凑过去:“你怎么来了!在这等多久了?”
他挑眉,似笑非笑:“你说呢?”
言先生揖礼,笑道:“杨少爷。”
杨修夷看向他,微微点头:“言先生。”
言先生微愣:“少爷知道我?”问完失笑,“少爷都能找到这了,当我白问,白问。”
杨修夷嗯了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言先生轻咳了声,笑道:“既然杨少爷在这,那田姑娘也无需我差人送了,言某告退。”冲我也揖了一礼。
杨修夷这才收回视线,我正抬手给自己倒酒,他啪的轻拍了下:“谁让你动了?”
我嘟嚷:“你不打算请我?”
他冷声道:“你跑出来跟哪些人说过?”
我捏着酒杯,玉弓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被我及时止住。
听这意思,不像是玉弓跟他说的,万一他去问过玉弓,玉弓却替我瞒着,那我现在说了,就是出卖她了。
“你怎么找来的?”我反问。
“没人告诉我我怎么找的来?”
我一怒:“玉弓真的告诉你了?”
杨修夷冷哼:“她果然知道。”
“……”
他看了我一眼,没好气道:“我说过我会严密布控高鸣斋。”
我恍然,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初九,我这段时间太忙,抽不出空,我是打算在成亲之后再好好筹划。”
我点头:“嗯。”
他话锋一转:“你知道还有几日我们成亲么?”
我一愣,随后在心底掰着手指数日子。
他俊容一沉:“田初九!”
“别生气嘛。”我忙坐过去,“你知道我脑子不好,我记得住这个就记不住那个。”
他义正辞严:“可你最该记住的没记住!”
“不不不。”我满含情意的望入他气恼的黑眸,“我最该记住的是杨修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一愣,随后笑起,赶紧敛去,别开眼睛看向另外一边:“说句好话我就不气了?”
“琤琤,”我抱住他的胳膊,“别生我的气了。”
还是这招管用,他又忍不住笑开了。
我决定豁出去了,低低道:“夫君……”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回首看着我,黑眸欣悦明亮。
我再厚的脸皮也羞了,大着胆子看着他:“我饿了。”
戏谑笑意渐渐浮上他的眼眸,他开口,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夫人~”
我顿时抖了又抖:“受不了!”
他朗笑:“哈哈哈……”
叫了几盘好吃的,饱餐一顿后我们散步回家。
他一身清逸蓝衣,墨发如缎,走在街上频频引人侧目。
我举目望着灯火通明的繁华世态,想起了许多许多事,最后由衷一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真的要和他成亲了。
推开后门回去,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前堂一盏烛灯。
我出声:“人呢?”
玉弓从秉烛从前堂出来:“小姐,妙菱和小媛都被丰叔叫走了。”
我纳罕的看向杨修夷:“你们杨家很缺人么?”
玉弓道:“是教她们一些婚礼章程。”
我眉头微皱,烦躁道:“要什么章程,找个大堂拜一拜不就成了。”
我早已不怕世人的咒骂和侮辱,只要我听不到我就一点都不在意,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点嘲讽,那会让我想起一个压在灵魂深处的噩梦。
我原想在成亲前一日去杨家附近找个客栈,然后第二天直接去杨府,路程越短越好,终归我就是无家的人,在哪出嫁不是一样。
杨修夷伸指揉平我的眉心,淡淡道:“哪有那么简单。”
“你回去吧,我困了。”我朝柴房走去,抱怨道,“没人也好,省得清净,什么时候把玉弓也叫走算了。”
锅里已烧着热水了,玉弓帮我提了满满两桶回房,洗脸擦身后我换上干净的中衣睡觉。
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门忽的被人推开。
清风徐来,月光如霜铺地,我坐起身子:“怎么又回来了。”
杨修夷将烛台放在一旁,坐了下来:“我放心不下。”
“谁敢来我这。”我嘀咕,“丰叔手笔那么大,有人要硬闯,他会死的很难看吧。”
“我是放心不下你。”他长眉微蹙,抬手轻捏住我的脸,“这几天你好好呆着,别再乱跑了。”
我诚实道:“顾茂行和十巫对上了,他在盛都的那些产业也有左家的人去对付了,这几天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那就好。”他略露欣慰,笑道,“我问过了,附近有几个茶馆,里面唱曲和说书的都尚可,好吃的也不少,你可以带玉弓过去好好玩一玩。西坊离这很近,去挑些首饰和衣裳,若嫌清冷孤单,我让我那些堂妹来陪你。”
我一笑:“你怎么那么啰嗦了。”
额头顿时挨了记手骨,他微恼道:“还不是怕你闲不住,又惹出一身伤。”
我摸着眉心,不高兴道:“才不会。”
他认真的看着我,黑眸深邃,低低道:“初九,我们成亲在即,我不希望横生枝节,这一日,我盼了很多年。”
心下一暖,我点头:“嗯。”
他凑来贴着唇角缓缓吻住我,我微微一颤,稍稍避开。
他笑起来:“害羞?”
毕竟,毕竟已有半年多没亲了啊。
他托住我的下巴,俯身再度凑来,大掌缓缓探下,忽的一顿,修长的手指在我胸前暖玉上摁了摁,失笑:“黏住了?”
“晚上睡觉会掉到枕头上,我会被冻醒。”我轻叹,“你都不知道这样有多难受,我一翻身就会被咯的好疼。”
黑眸沉寂的望着我,柔声道:“成亲之后,有我了。”
“嗯。”
他语声低哑:“给我看看?”
我忙拽紧被子,一脸紧张:“看什么?”
他清俊一笑,垂首扯我的被子,我根本使不上劲,几下子被拉开了。
手指滑到我绵白单衫的衣襟,我忙握住他的手指,却撞上他沉锐逼人的黑眸。
我想大胆些与他对视,结果愣是被这眼神瞅的傻了眼。
胸口一凉,他揭开了我的单衫。
暖玉被我用雁字草汁黏在了胸前,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果然笑了。
我一恼,想要拉回被子,他的长指却还不安分的勾向了我的肚兜肩带。
我怒道:“杨修夷!”
他停了下来,静静望着,黑眸始终浮着笑意。
他起身道:“我走了,你歇息吧。”
我心下一空:“这就走了?”
“不走就收不住了。”
我又红了脸:“走走走!”
他狠狠捏了把我的脸,起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合上,我傻愣愣的望着月光剪影,而后唇角咧开一笑,越笑越大,翻身抱住了被子。
第二日天气转晴,我和玉弓将书房里的书册拿出来晒。
南宫夫人来得较早,没怎么问我昨天去了哪,我在院子里端坐,一个婢女正坐在我对面吟背《女仪》,她念一句,我跟一句。
午饭又是大鱼大肉大汤大补,吃完饭南宫夫人提议上街逛逛,想是早有准备,出了大门就见到两座精致轿子停在那里。
除了新娘子的八抬大桥,平常我和师父看到别人被轿子抬着走都很反感的。
几个婢女掀开了帘子,南宫夫人倾身进去落座,我看了四个孔武健壮的轿夫一眼,跟着在第二台轿子里坐下。
一整个下午,我随南宫夫人沿着西坊那些有名的商街闲逛,她买了不少东西给我,送我回店里时天色已晚。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期间左显差人给我送来几封信,他收获不少,能查出的顾茂行的产业,那些窝点几乎都被他端了。
沈云蓁在我熟睡时来过一次,在书房里留下书信,说等我成亲之后再来,这段时间不想我累到。
杨修夷也没露面,只差楚钦送来几封信,说师父他们跟他在一起,然后嘱咐我一定要按时吃饭,早点休息。
“我师父到底在忙什么,会不会我成亲那天这老家伙都不来?”我收起楚钦刚送来的信,烦躁的放在书架上。
玉弓站在书案前,笑道:“仙人肯定是在忙小姐的婚事啊。”
我走到轩窗旁,望着清寂的宽敞庭院:“还有两天了,成亲之后再了了沈老先生的遗愿,我就可以去平州了。”
“小姐开心吗?”
我点点头,抬头望着流过的秋云,我已经二十一了,跟我同龄的姑娘大多已经生小孩了吧,蔡诗诗比我小,都要是四个孩子的娘了。
“阳儿?”一个清亮男音忽的从前堂传来。
我猛然一惊,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静了又静,那男音又唤道:“阳儿?”
我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欣喜大喊:“二哥!”
方笑豪站在门口,高挑秀雅,内穿鹅色宽袖轻衫,外罩一件无袖的淡黄色鹤氅,是他一贯的儒雅和沉稳。
阳光洒在他鬓上,清逸俊朗,内敛泰然,我眼眶通红,喜不自禁,一把扑入他怀里:“二哥!”
他笑着拥我入怀,轻拍着我的肩膀:“阳儿。”
丰叔站在旁边,另一边还有几人,我回头望去,不由一愣。
周薪和方度搀扶着一个老妇人,锦衣华服,脸上布满沟壑,身形略显佝偻。
我见过她,在禾城南山上,九厄妄心阵所幻的偶人,被数个萧睿扶着。
周薪双目通红:“阳儿姑娘……”
老人家激动的看着我,唇瓣颤抖,有些发浑的眼睛噙着眼泪。
我的眼泪直直淌落:“你,你是我大哥的,的……”
她拉住我的手:“阳儿阳儿,你就是阳儿啊。”
我呆呆的望着她,眼泪收不住的下淌。
方笑豪哽咽道:“阳儿,叫奶奶。”
我上前拥住她,放声大哭:“奶奶!”
周薪捧着一盒浮雕着鱼木桃朵的樟木锦盒上前,老人打开盒盖,是一套精致无暇的顶级安生湖白玉首饰,仅一根玉簪便贵于千金。
“阳儿,奶奶没什么好给你的,来,这是奶奶给你准备的。”
我忙摇头,丰叔道:“这是娘家人的嫁妆,怎能不要?”
我微微一愣。
方笑豪笑道:“六妹,收下吧。”
眼泪再度夺眶,我连连点头,伸手接过:“好,谢谢奶奶,谢谢奶奶!”(。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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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鄞州长途跋涉而来,丰叔在广华酒楼设宴,老人家身体易疲,吃完就困了,周薪和方度扶她去休息,方笑豪陪着我在楼台上望景。
大半年不见,他丝毫未变,我却变了好多,他欣慰道:“终于长了点肉,不再是之前那枯瘦的小丫头了。”
我笑道:“这几日才长的,那个南宫夫人每天像喂猪一样喂我。”
“小思给你的。”他摸出一封信,“你看看她的字,进步了没。”
我接过来,信封上六个阳儿姐姐亲启的字便足见清秀大方,我不由讶异:“这是小思写的?”
“她每日勤练,立志长大了要当个书法家。”
“真好。”我捏着信,顿了顿,犹豫问道,“大哥,大哥一直没有音讯吗?”
他笑容微滞,缓缓点头:“嗯,如若大哥没出事,你出嫁他会高兴疯了,上跳下窜,一刻都静不下来吧。”
我抿唇,垂下眼睛。
他望向楼外天光,云卷浩浩,底下是繁华世态,满城楼宇高阁,绮丽巷陌,倾城而过的人们汇作长街上的潺湲流水,涌向四面八方,恍如各奔天涯。
静了一瞬,他淡淡道:“他真狠心。”声音平静却落寞。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又掉落下来。
暮色沉降,云影渐隐于暗光之中,我们聊了很久,他同我说曹琪婷的近况,孙哲光的伤势,还有学堂和浩尚的公子哥。
趣事很多,我好几次大笑,但也有不少难过的事,像那个孔庆成,在知道大哥和胡天明的事后,他是最难过失意的那个。
奶奶醒了,我们用过饭后去街上闲逛。
盛都的夜景璀璨鲜丽,无与伦比,我搀着奶奶的胳膊给她讲好玩的事。
长街一条又一条,万家灯火,世态长音,看不尽,也听不完。
晚上奶奶想让我留下来陪她,我们挨在一起睡觉,闲聊了天南地北,不知不觉聊起了萧睿幼时调皮捣蛋的事。
我强忍着泪光,笑着打趣,她渐渐在我旁边睡着,容色安详的宛如孩童。
第二日醒来,九月初六,我成亲前的最后一日,我还想再陪他们,但奶奶非要方笑豪将我送回来。
远远看到店门口热闹无比,围着许多人影,大红的绸带被挂上,门前铺起了红毯。
方笑豪笑道:“你还说今日不忙,恐怕要忙疯了。”
“二哥呢?”我笑着看着他,“二哥什么时候成亲?”
他哈哈大笑,记忆里很少见他笑成这样,他一身爽朗,笑道:“你还是去忙自己的吧,二哥的婚事哪用你这丫头费心。”
唐芊招呼几个人将篮子送到里边去,抬头见到我们,忙跑来,笑道:“姑娘!”
“去吧六妹,我走了。”
“嗯,”我看着他,“二哥慢走。”
南宫夫人也在,屋子里还有一大群锦衣妇人,发髻高盘,气度雍容,我一进去她们便冲我福礼:“田姑娘。”
唐芊道:“姑娘,这些是仙人请来负责明日的点心茶水,礼单账薄的。”
我轻皱眉,不知那老家伙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一堆人。
几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姑娘从后院走来,巧笑嫣然:“田姑娘。”
“这几个是姑娘梳头的,手艺可巧了。”唐芊又介绍道。
一个锦衣妇人抱着几个贵重礼盒走来,笑道:“这里有柔城的美人梳篦,枫泊的子卿珠玉,匡城的云锦香缎,安桁的珠翠寿翁……是卫夫人送的。”
我一喜:“月楼?!”
她笑着点头:“她来时没见到你,已经走了。”
我看向唐芊:“我师父呢?”
“仙人还在忙。”
“那我师尊也……”
“嗯。”
我呼了口气,臭老头。
都快半个月没见了,忙忙忙,忙他个头。
前堂,偏厅,院子,包括我的卧房皆一片热闹。
南宫夫人带来了几个南宫家的小姐,活泼大方,明艳可人,拉着我在偏厅闲聊。不过所聊内容我着实跟不上,其中一个见我太过局促,笑道:“婶婶身边那个最凶的,是不是将你打得惨啦?”
我一顿。
她们而后大笑:“她对你还算好的啦,我们这几个皮的,哪个没被她打得三天下不了床过啊。”
我不由笑了。
接下去她们便同我分享起了那个织霞的“心狠手辣”。
傍晚下起了小雨,入夜后店里安静了,我沐浴完准备入睡时,吕双贤送来杨修夷的信,信上寥寥几字:湖心清宵细雨落,凭栏盼与共乘舟。
唐芊凑来偷瞧,掩唇乐道:“少爷苑中的湖池可美可大了,一下雨的话,湖面特别好看。”
吕双贤一脸好奇:“写了什么?”
唐芊笑道:“少爷现在肯定倚着窗栏,望着湖塘,浅饮美酒,思着佳人呢。”
我有些脸红了,道:“快去睡吧你。”
转身回屋,我将信纸放在枕边,甜蜜入睡。
这夜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在月家村外的花田上,十八拎着漂亮的丁香淡紫长裙吟笑着奔跑,回头朝我伸手:“你快点啊,老子不等你了!”
行云秀丽,流光袅袅,她身后飞起漫天紫花,天地满溢,她含笑站在那,清秀的脸如雪纯净。
萧睿站在更远处,清风吹起他的白衫长衣,他身后是晨光霞影和追逐的紫花,他俊朗一笑,叫道:“阳儿!”
天空飘起细雨,我仰起头,冰凉雨丝落在我脸上,我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杨修夷站在拂云宗门的落霞峰上,白袍迎着山风翻飞,仙姿俊秀。山峦广袤苍翠,他目光悠远,对身边的老人落寞道:“是我心爱的姑娘,我很想她。”
我看到师父拄着拐杖在月下独行,累了倚树而歇,对着清寒月光喃喃低语:“古人诚然欺我,净是胡说八道,这样真能找到我那丫头吗。”
我看到师父被许多人拉着,杨修夷失魂的睁着眼睛看着他,师父冲他凄厉大叫:“你们还我九儿!还我丫头!”
……
这些画面我不曾去过,却被我清晰的看到,所发生时,我还在湖底。
从梦里醒来,我拽着被角发呆,怅然虚望着浮空,忽的一顿,看向窗外,顿时惊起。
正午了!
今日是我成亲,怎么没人来喊我!
我赤脚就跑去开门。
“……不行,少爷和仙人说过了,一定要让姑娘睡个饱。”
院里张灯结彩,缀满红帐罗幔,但只有寥寥数人,是那几个要为我梳妆的姑娘,正捧着一堆东西焦急的面面对视。
唐芊站在门前,穿着妆花蝴蝶淡粉锦衫,发饰精致,对插两支玲珑八宝簪,垂下的长发里缠了条樱色的拂红丝绦。
一个姑娘欣喜叫道:“醒了醒了!”
唐芊回头,登时没了方才的淡定气度,叫道:“快快快,快抓紧!”
梳头的,洗脸的,皆忙碌了起来,南宫夫人也闻声赶了过来。
房中窗扇都被打开,光线大亮,简单沐浴,我穿着红色里衣从屏风后出来。
华贵奢丽的凤冠霞帔和金银首饰被仔细捧来,我眉头微皱,唐芊问道:“怎么了姑娘,哪里不适吗?”
“会不会太盛重了?”
她噗嗤笑道:“今日是姑娘大喜,当得起盛重啊,没人会说三道四的。”
我思索:“我好像忘记什么了。”
“什么?”
我想了一阵,笑起:“也没什么,本来是打算去杨家附近找个客栈的,给忘了。”
“找客栈?这是为什么?”
我摇头:“没事。”
四个姑娘帮我一起穿上繁复的大红嫁衣,是绝品芙蕊缎裁剪的,温软轻柔,衣上用梅蕊金丝绣着瑞仪祥纹,流光如艳霞,委地极长。
我在梳妆台前坐下,头发被她们打散,梳理整齐,这些姑娘个个手巧,快得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在比划些什么。
小媛和妙菱在身后奔走忙碌,打理我的贴身衣物。
我动弹不了,两只手也各被人捏着,用月萝湘露细细擦拭。
过去许久,一个姑娘将铜镜递到我跟前,笑吟吟道:“杨夫人好漂亮。”
三千青丝被盘做云雁髻,她们在我眉间描了凌薇花钿,眉如黛色,朱唇鲜红,如玉两腮似浮了微晕桃色。
镜子里的这张脸,明艳照人,笑面如花,是田初九最好看的一张妆容。
我真的很漂亮。
这样的容妆下没有人能不漂亮。
南宫夫人过来,握着梳子给我轻梳了三下,念了好一段吉祥祝语,而后帮我戴上凤冠。
师父不准别人进来,整个院子只有我们几个女子,她们开心闹腾着,笑侃天南地北。玉弓搀扶着奶奶来看我,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婆慈媳孝和为妇之道。
过去好久,小媛从外面兴奋的跑进来:“小姐小姐!花轿来了!姑爷来了!”
姑娘顿时都兴高采烈的跑出去看,我本来沉静安稳的心莫名狂跳了起来,咕咚咕咚。
外边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南宫夫人执着红绸郑重的盖在我头上,是方极长的轻绡长纱,对着镜子还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脸,就像披了层浮影霞光。
我不解的看向她:“是不是有些薄了?”
唐芊笑着上前扶我:“姑娘,走吧。”
诸多姑娘扬声笑叫道:“新娘子来啦!”
“新娘子要出来了!”
鼓乐声奏响,在爆竹声中喧闹嘈杂,唐芊扶着我迈下石阶,妙菱也兴冲冲的跑进来了:“小姐!好气派啊!气派的不行了!哇!小姐,你好美啊!”
好多思绪在心中碰撞,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拽紧了衣袖。
一堆姑娘簇拥着我去往前堂,一步一步,踩过落花,踏过红毯,迈上台阶,走向我心爱的男人。
跨过门槛后,我停下脚步,抬眸一眼,便看到了人群里的杨修夷。
同我一样大红喜服,身姿高挑如玉树,面容深邃俊美,雪白如玉。没了以往的孤高冷峻,但站于满堂人影中,依然风姿夺目,卓尔不群。
黑眸望着我,长眉微扬,眸色澄亮如朗星,满是心悦。
我有些羞意,匆匆别开了眼。
南宫夫人和唐芊牵着我朝他走去,师父师尊师公三人立在一旁。
这真是我头一次看到师父他老人家舍弃了他心爱的白衣,换了套淡紫色的广袖长袍,衣上凌薇花纹绽放,仍是玉骨风清的仙人之仪。
杨修夷上前牵住我的手,我垂着头,被他紧紧拉着。
南宫夫人低咳一声,我反应过来,在师父身前跪下。
出嫁之女都要拜别父母长辈,这是落落红尘里最伤感催泪的一幕,不过我没什么特别感受,嫁给杨修夷后我还是望云崖的人。
拜完师父师尊和师公,师尊要我对奶奶也一拜。
我恭敬跪下,郑重磕首。
南宫夫人笑道:“新娘该上轿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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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一身华服,穿得隆重清贵,笑着出来,弯身背我。
我环着他的脖子,门外鼓乐声越发热闹,鞭炮声闹个不停。
他背着我出去,迈下台阶后我抬头,顿时就傻了。
好多人!
满目全是人影,比肩而挤,都同师父一样穿着紫色长衣,广袖大袍,花纹款式不尽相同,是我那群仙风道骨的尊伯和师伯们。
二哥停下脚步,我目瞪口呆。
玉英尊伯大笑:“丫头,你看老夫多仗义,你师父一句话,我把坐下七八十个弟子都给你带来了!”
我睁着眼睛,说不出话。
“你算什么。”登治尊伯不服气道,“老夫说动了宗主,我天净宗门的所有弟子门人全下山了!”
“呵,我灵虚之门收的都是精英子弟,在精而不在多。”
“你们当真要比吗?”丹华尊长叫道,“我把闭关八十年的渠壑老秃驴都给绑来了,谁有诚意?”
一股热血涌入心口,大约是觉察到我的轻微颤意,二哥轻声笑道:“这就吓到了吗?”
我回过神:“什么?”
他没再说话,朝前而去,人群渐渐散开,一座明朗华丽的玉轿停在地上。
我讶异的眼睛再度睁大,是用一整块九沧玉凿出来的!
轿身极宽,同时坐五人亦不嫌拥挤,玉体为紫,剔透无暇,四角斗拱飞檐,上雕麒麟仙凤,微泛着姹紫嫣红的暖暖芒烟。
仅此一轿,价值连城。
我被惊愣的无言,二哥将我背上去,没有遮帘,我一袭大红喜袍就这么孤零零的坐在轿子中间。
杨修夷翻身上马,身姿潇洒,回眸朝我望来,莞尔一笑,刹那如华星聚彩,无上绝色。
我也笑了,垂下眼睛。
外边有人开心喊道:“起轿!”
四周人声鼎沸至极,大约都像看看这重比千吨的玉轿如何被抬起。
可这怎么能难倒这些高人。
抬轿八人皆着淡粉长衣,衣上花纹和水木小牌各出自四大宗门,是地位不俗的仙师。
前边开道,杨修夷打马上前,我们的轿子也缓缓步去,四平八稳。
走出不多时,鼎沸到极致的人群又爆发出更强烈的惊呼。
我下意识回头,一抬嫁妆从隔壁酒楼被抬出,我睁大眼睛,是醉梦流云玉座和七星仙引玉石。
唐芊走在轿子旁,急声道:“姑娘!你不能回头的!”
我看回前方,双眸愣怔,脑袋嗡嗡的。
我想象过无数我成亲这一日的场面,它会遭受多少人的嘲讽讥笑,成为全天下茶余饭后的闲聊笑谈。可我绝没想过,这一日会被载入青史,传为千古佳话。
迎亲的队伍除了数以千计的杨家亲朋,还有当朝贵胄和名流士族,他们随杨修夷前来迎我,锦衣华衫,荣贵尊崇。
送嫁的队伍更是前无古人,除了四大宗门所有弟子,还有那些平日不爱露面的高人大家,把他们岁数相加,可逼鸿蒙未辟的太古年岁了。
这一路,我听到全城百姓都在激动高喊。
“哇!那是行登宗门的首座长老清刍仙人啊!那次我去行登宗门替我娘求福,他的讲座可威风了!”
“那边那个我认识!去年立春,鄞州倚阳那场血薇祭,好多大侠见了他就磕头!”
“刘兄刘兄!快看看那个,那是不是长清山的掌门啊!”
“那是长云道人吗!”
“田初九哪老了!你们还说她又老又丑,分明年轻漂亮的很啊!”
“天呐,这是嫁妆吗!”
“前朝大师苏晋石的《浮生醉态图》!贾墨山的《故里夜火》!重白龄的《松竹雅客》!”
“我没眼瞎吧?那是八百年前的司命玉雕吗?”
“娘,杨家二公子好俊美啊……”
……
长队行缓,天光降沉,玉轿转过一个宽阔街道时,百里长空忽的乍现瑞光霞云。皓烟流彩中仙鹤齐飞,万千雨露从云中坠落,凌空悬浮,泛着绿光,似盈盈春水。
我伸出手指点破我身前的水滴,绿芒顺着我的手指开为了绕指的绛色朝颜花,而后渐渐消弭。
两旁百姓惊喜欣然,爆发出强烈的欢呼。
我的眼眶开始泛红。
那些都是望云崖上的百年收藏,师公他们竟拿来给我做嫁妆了。虽然给了我还是望云崖之物,我也用不上这些东西,可一向低调的他们如此手笔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
“……享大名而不用之,非自馁谦恭,而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的弱士懦者!”
“……淤泥妖身而不与世辩,你堪忍这辱,为师却不愿!”
我垂下头,眼泪潸然滚落。
就在这时,云霄声一声龙吟清啸,一个清丽的声音破空而来:“新娘子,我们来晚了一步,还赶得上给你送嫁吗?”
“天呐!那是什么!”
“是龙!”
“真的是龙!”
……
一条火红巨龙在空中流转的行云流水,一个纤瘦人影御龙其上,花颜月貌,风情万种。
“哈哈!初九,我是卿萝!”
烛司哈哈大笑,音震九天:“短命……”
卿萝猛踹她。
她改口:“新娘子,我们是不是赶上了呀!”
见多识广的盛都百姓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戌时四刻,到了青龙街区,杨府十八扇金门大敞,鞭炮骤响,许多女眷守在门口欢呼。
杨修夷翻身下马,在众人簇拥下朝我走来,几个衣着鲜红的妇人拿着绸缎红结迎来,杨修夷先她们一步,倾身牵住了我的手,垂眸而笑:“来。”
我起身下轿,那几个妇人瞬间掩去惊愣,笑道:“新娘下轿,逐步生桃,携手相握,白发共老!”
他舍了红绳,在万众瞩目之下直接牵着我朝杨府走去。
我一步步走上台阶,抬眸望着尊贵荣宠的杨家门楣,握着我的大掌微微拢紧,一股无声力量脉脉而来。
杨修夷的娘亲站在门边迎宾,端手立着,大红锦衣,唇边含笑,冷漠精致的五官第一次这么清和柔媚,似润雨秋月。她身边高大英武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杨修夷的父亲,剑眉星目,风采清朗,玉质金相。
我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说,前尘俱净,那些恼人伤人之事休要再念,别想那么多了。
叩拜过他们,杨修夷牵着我迈入杨家大门,年轻女眷们迎上来撒花,两个眼眸明亮的小女童提着盛满红鸡蛋的篮子上前:“嫂嫂。”
唐芊和玉弓笑着接过去,我将唐芊递来的几个红包给她们,她们欢呼着离开。
漫天红花彩带里,我们一路步向宽敞华丽的大堂,在满殿高朋前我和杨修夷叩拜了长辈,先祖与天地。
天色很晚了,我被迎去杨修夷所住的清歌苑,杨修夷留下来招待宾客。
南宫夫人领人铺好被褥,简单嘱咐了我几句后就离开了,唐芊走上来,笑道:“姑娘累不累?”
我摇头:“这一路都没走几步,拜完堂也是被抬着来的,今天最不累的就是我了。”
唐芊笑了笑,看了玉弓一眼,玉弓意会,走过来冲我微怒道:“小姐,我真的要忍不住了,你那夜吐血的事我要不要和姑爷说?”
妙菱一愣,忙问:“什么吐血?小姐吐血了?”
“何止吐血,”玉弓垂下眼睛,闷闷道,“小姐当时连我都不记得了,整个人呆傻在那,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傻话。”
“别说了!”我皱眉,故意骂道,“你的话怎么那么多,我说过这件事不准给别人知道,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可是小姐,你被体内的浊气给……”
“出去!”我喝断她,余光瞅了站在妙菱身后偷偷观察我的小媛一眼,沉声道,“你们出去吧,将门关上,我想一个人待着。”(。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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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走,一下子就静了。
卧房敞如宫殿,漫天匝地的杜若清香,我脱掉锦鞋,在大的夸张的床边盘腿坐着,望着错金窗棂上的大红喜字发呆,想象此时外边一定宾客盈门,热闹盛极。
烛台上燃着龙凤红烛,被描着鸢尾花纹的灯纸轻轻罩着,烛台旁,盛着桂圆,红枣,莲子,合卺酒……
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才发现好饿,下床准备去捡些糕点时,奢华金贵的香木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抬起头,杨修夷丰神朗朗,踏着月光。
我忙收回目光望着我穿着红袜的脚趾头。
他合上大门,回音空灵,像撞在我心上一般,心跳莫名砰然。
锦靴一步一步走来,踩过织丝软毯,细细沙沙,最后停在我跟前。
安静良久,我抬起眸子,他长身玉立,俊美无双,深邃黑眸专注将我望着,眸底浮着浅浅笑意。
我呼了口气,打破沉默:“那些嫁妆,你也有份吧。”
他笑了笑,双眸带上一丝邪气,装着糊涂:“什么?”
我不满道:“你们闷声不吭,将我瞒着,你们把我吓到了!”
他低低笑出声,没说话,转目看向红烛:“初九,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刚舒缓的心跳又扑通扑通了,我点点头:“嗯。”
透薄的红盖头被他郑重掀起,他敛了笑,幽黑沉锐的双眸紧锁着我的眼睛,我被盯得红了脸:“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他一笑,颠倒众生,捧着我的脸低沉徐缓的说道:“初九,我们终于成亲了。”
一句话,像是穿过悠悠岁月,浩浩长空,带着古朴素净,却又郑重凄婉的叹息。
是啊,终于成亲了。
我望住他,千山万水,太过不易,世事难求长久,必倾尽余生,与君厮守。
我肉麻道:“不管成不成亲,我们早已两心相牵了啊。”
他在我额上落吻,起身将精雕并蒂莲暗纹的玉盏递来,对饮之后,他端起一盘桂糕,道:“饿坏了吧。”
本来是饿的,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我摇头:“不饿。”
他仍是夹了一个递到我嘴边:“来。”
平日饭量很大,如今两个下肚就有点饱了,我不想再吃了,他将东西放回去,回身看着我。
“初九。”他轻声道。
“嗯。”
他一笑,抬手摘掉我发上的凤冠,将我的发髻一点一点解开,珠翠玉环尽除,满头青丝重又垂下,他用手指细细梳理:“还记得莫闲吗?”
我双眉微合:“怎么忽然提它?”
他望向远处精致高大,盛满玉器珍宝的乌木槅子,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瓶一晃,骤然飞至他手里。
我不开心:“我不要喝。”
它会令我想起不愉快的事,令我想起清婵,和我那张被剥掉脸皮的脸。
“不是喝的。”
“那……”
他黑眸变深,笑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
醒来时天光大亮,枝桠晃在窗棂上,秋风拂云,鸟啼清脆。
我被杨修夷拥在怀里,他睡的很沉,睫毛浓密而纤长,呼吸轻稳。
我凝睇半响,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冲他一笑,大掌抚上我的脸,眸色温柔,低低道:“疼么?”
“腰很酸。”
“那里呢?”
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顿了顿,羞窘的垂下眼。
这个表情似乎取悦他了,他一笑,斜支着头:“疼?”
我不打算理他了,缩回被窝里,从他身上爬过去,被他摁着:“你要干什么?”
“我去拿衣服啊。”
他掀起被子,皱眉:“拿衣服,为什么要从这里过?”
我没好气道:“光线太亮……”
身子被他捞了上去:“移物术被你忘哪儿去了?”
对啊,我真是傻了。
忙朝地上衣物望去,却被一股灵气轻而易举的截下。
我一恼:“杨修夷。”
他翻身压来:“再陪我躺会儿……”
我的腰不好,什么都没再发生,但还是被他死缠烂打的拖到了下午未时才起床。
洗净穿衣,他拉着我在绫绣织锦的软榻上坐下,拿出一个又破又旧的小香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满是线头的“初九”二字。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心下微痛:“你还留着。”
他将小香囊解开,从里面拿出一簇头发。
我柔肠百转,满腔蜜意,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就要说话,结果他潇洒的往桌上一抛:“不要了。”
我:“……”
他用匕首在自己青丝深处割下一缕,我也照做,分作两绺,和他缠成两个同心花扣。
他将其中一个郑重塞回那破旧的小香囊里,又拿起一个崭新的香囊,将另一个放进去,塞到我手里,认真看着我:“初九,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我低低道:“嫣婉及良时,死当长相思。”
他皱眉:“说什么胡话?”
我撇嘴:“唱曲的都这么说的。”
一大群丫鬟进来收拾房间,唐芊帮我绾发,我忽的想起南宫夫人说过要早起给长辈敬茶之事,不由惊道:“你们怎么不来喊我起床呢?”
她将珠荷双合簪插在我发上,笑道:“夫人身旁的妈妈昨夜来说,今早不要打扰少爷和少夫人,敬茶不敬茶不过客套的虚礼,你和少爷是闲云野鹤,不该被束缚。”
我一愣,转目看向书案前执笔书文的杨修夷,他眉目自若,闲雅如清风明月。
我轻轻叹息,杨修夷的娘亲,也没那么可怕嘛。
杨修夷住的这个地方叫清歌苑,和望云崖上的清梅苑不过一字之差。
有湖有桥,屋舍连排,湖上飘着数百只红色花灯。
昨夜我被送来时人太多,我没能看清四周环境,现在才知道,昨晚那些映的人面璀璨的灯火是来自何处了。
天上云雁成排,我缓步执袖,踱了下去。
昨日嫁妆共五百零七抬,数个旁厅尽数置满。
我回头看向唐芊:“这些嫁妆,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么?”
她抿唇,垂下头,笑道:“少夫人别怪我,是。”
“比起把这些弄到盛都来,更难的,应该是瞒住我吧。”
她点头:“仙人真的很疼少夫人啊。”
“对啊。”我轻叹,“此恩此情,我何以为报。”
和杨修夷一起去敬茶,因去的太晚,他父亲已经出府了。
他娘亲和一位同样华服锦衣的妇人在水阁里品茗对弈,一旁六个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的青衣美人正在抚琴拨弦,所奏是古调《上弦》,雅到极致。
我端跪在她跟前,她接了我的参茶,不咸不淡,不亲不远的说了几句后,便让我和杨修夷离开。
其他夫人以及那些妯娌杨修夷说可以不用去见,拉着我回了清歌苑。
在湖边梅林而坐,迎面的风清清冷冷,带着浓郁花香。石桌上有许多好吃的,杨修夷走来放下一盘酱牛肉:“在想什么?”
我把玩着手里梅枝,若有所思道:“成完亲了,该考虑点别的事了。”
杨修夷在我身旁坐下:“左显铲了顾茂行九个窝点了,包括他帮左府打理的位于松鹤的丹青府。”
“九个了?”我不由惊道,“好快。”
“长安区前日发现了四具惨死的尸体,应该是十巫的。”
“顾茂行下的手吗?”
“可能。”
我皱眉:“左显将左府自己的丹青府都端了,应该不会被怀疑,顾茂行现在是恨死十巫了吧。”
想起了那些绿影和千头沼泽,我对同杨修夷道:“对了,有件事我……”话音忽的一顿,似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就要出来。
杨修夷低低唤我:“初九?”
我恍然一惊,想起来了,方才提到左府,我终于忆起两个月前在左府撞见的一座青石小院。当时我在一个卧房的石板下挖出了三颗头颅,与那沼泽里的一模一样!
那座青石小院会是顾茂行住的?
那那个沼泽里的头颅便是顾茂行所为了?
可真要是他,沈老先生还会将沈云蓁安排在清规山吗?不是让沈云蓁羊入虎口吗?
还是说,沈老先生一点都不知情?
可是那也没道理呀,若那是顾茂行的地盘,他又岂会发现不了沈云蓁?
“杨修夷,”我开口道,“我去清规山的时候见到了一种头颅,它们……”
“小姐,”玉弓轻咳了一声,“这些,我都跟姑爷说过了。”
“什么?”
她看了杨修夷一眼:“你觉得姑爷会不问我你发生过什么吗,这么大的事,我也不好替你瞒着啊。”
我顿时气恼:“可你……”
她眼角余光朝小媛瞟了瞟。
我收回视线,明白她宁可说出来被我责怪,也要提醒我提防着小媛。
千头沼泽那些事确实严重,小媛身份未明,的确不好让她知道。
杨修夷就是当事人,却什么事都没有似得,面淡无波的夹了一片酱牛肉喂到我嘴边:“你刚才想同我说的是这件事吗?”
我点头。
“那之后你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咬下牛肉片。
“初九。”杨修夷有些生气了,双眉微拢,“以后这种事别瞒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湖面,闷闷道:“知道了。”
“你们先退下。”杨修夷看向那些丫鬟。
她们齐齐福礼:“是。”
小媛有些迟疑,唐芊对她使了个眼色,一起拉走了。
待所有人走远后,我问道:“那你去调查过那些头颅吗?”
“嗯,捞起来烧光了。”
“那那些绿影有看到吗?”
他又夹了片喂到我嘴边:“没有。”
想起那些绿色苔藓,我的鸡皮疙瘩不由冒出。
徐风吹来,杨修夷一片一片喂着我,待吃了大半盘,他搁下筷子倒酒,看着我道:“还记得陇山神女么?”
我点头:“嗯。”
“有种纹章和陇山神女极为相近,叫什么?”
我想了想,道:“绿腰绮婆。”
“嗯,我猜她们也许是绮婆。”
我双眉讶异的扬起:“绮婆?”
绮婆是古时专门伺候大巫师和大术家的婢女,那时人命轻贱,遇上好脾气的主人便罢了,遇上凶神恶煞的,各种凌辱虐待都要笑着承受。并且在主人死掉后还要殉葬,据说殉葬方式是将四肢头颅砍下装在盒中,对应放于主人棺棂处,永生永世都要为奴为隶。
那时的高位者多是翻云覆雨之辈,重权握久了,对生命便也漠然轻视,没有什么温文尔雅的淑人君子,全都是豺狼虎豹,绮婆是那时最可怜的人。
而绿腰绮婆纹,有说是一个同情绮婆的才子所绘,用来祭祀绮婆。也有说是某个大巫师酒后乘兴,用以戏弄绮婆而画,真假不得而知。
之前我绑架左显的时候她们就出现过,那个地方跟清规山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她们当时与顾茂行那群手下交过手,我可以排除她们是顾茂行养的。
也许就是寻常路过的妖魔鬼怪?可我从未听闻过盛都一带流窜着这么一群绿色妖鬼,以及伤人事件。
先不管她们吧,现在得再去左府看一看那座青石小院,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蹊跷来。
我看向杨修夷:“今天一起床你的手头就一堆事了,在忙什么?”
“父亲一位老友出了点事。”
“棘手吗?”
“尚可,不过……”
“那你忙。”我道,“我先回店里找师父,顾茂行的事我想自己跟他说,你放心,我不乱跑。”
他轻捏住我的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真不乱跑?”
我笑道:“乱跑打断我的腿啊。”
他松开我,大掌捡掉我发上的几片碎叶,淡哼:“打断了还会重长出来,我何必浪费力气。”倾身在我眉心一吻,柔声道,“晚上想睡哪?”
“店里可以吗?”
“嗯。”他一笑,“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我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走了。”
唐芊她们随我上了马车,一路过来,听到街上许多人都在提我的名字,有褒有贬,不尽相同。
小媛和唐芊掀开车帘望着外边,唐芊气恼:“这些人的嘴巴,我真想撕烂他们!”
我抱着软枕靠着车厢,倒没多大感觉。
如今心境早已和光同尘,碧空深处一抹闲云,宛如排山倒海之后的风停云收,千帆归返,哪会再理世人说道些什么。
盛都太大,回到店里用了半个多时辰,那些红毯彩带未曾褪去,门庭盛妆艳彩,围着不少人,早不复往日冷清。
我们从后门进去,师父和花戏雪正下棋,一旁的小短腿围在师父脚边猛嗅,兴致勃勃。
“你也不管管它。”我忽的出声。
他们抬头朝我看来,我看着花戏雪,下巴朝小短腿扬了下:“它到底是不是你养的,也不嫌臭。”
“嗨哟,新娘子回门了。”师父摇着蒲扇回身,嘿嘿冷笑,“气色真好。”
“你还阴阳怪气了?”我走过去,怒道,“当初不是你让我嫁给姓杨的,我嫁了你又不乐意了?”
他白眉微皱,神色严肃:“杨家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我在他旁边坐下,脑袋往他肩上靠去,“师尊呢?”
他肩膀一耸,将我弹走:“回去了。”
“回去了?”我讶异,“那登治尊伯和广征尊伯他们……”
“你以为他们称自己闲云野鹤就真是闲云野鹤啦?”师父捡起颗棋子摁下,“他们可忙得很,你这丫头片子一直混吃混喝的,你知道个屁。”
我不由有些失望。
以前我还会担心怎么对付顾茂行,他那么厉害,但昨天之后,我还在想谁怕他啊,那么多师伯师尊都在盛都,我找出他在哪后,随便喊上二十个人就能把他吊起来打一顿了。
可是如今师尊师伯他们都走了。
我问师父:“你知道他们半路会在哪停脚么?我要找他们的话,流喑纸鹤该往哪飞?”
“哈哈哈!”一阵女童的笑声忽从我的书房里传出,“找他们还不难,你求我啊。”
烛司和一个高挑清瘦的绿衣女子从我书房里走出,烛司双手抄胸:“短命鬼,想我了没?”
“初九。”女子唤我。
玉弓冷声道:“你是卿萝?”
女子眉梢挑了一挑:“是你?”
玉弓登时拔剑,就要冲上去,眼前绿影一晃,卿萝迎面冲来,同时师父纵身而起。
下一瞬便见卿萝掐住玉弓的脖子将她撞在远处墙上,师父正抓住卿萝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我叫道:“你们住手!”
卿萝松开手,冷笑:“就你这点本事,跟我斗还差得远。”
玉弓挣开她:“放手!”
烛司啧啧啧,朝我看来,甩了甩手里的纸页:“短命鬼,想不想知道这个东西啊?”
我一愣,是沈云蓁留给我的那张纸。(。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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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书房门关紧,我回身去夺烛司手里的纸页:“谁让你们乱翻我东西了!”
她轻易避开,入鬓的火眉挑了一挑:“不想知道?”
我气恼:“还我!”
“我们没乱翻。”卿萝着手整理桌上书册,“想找些纸来做副纸牌的,一来就翻到了这个。”
我朝她看去:“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了?你的身子又是哪来的?”
“你男人给的呀。”烛司道,“当初这借尸鬼不是要挟你么,刚好城里有个姑娘病死,就被撞上了。”
我微愣,沾过酒泉湘露按下的血印,既不是巫术,也不是玄术。它就如天道,是天地间本存的一个规则,与江河行地,雨露阳光无异。饶是我身子再古怪,连杀人文咒都能留住一命,我也不敢轻易违背。
当初杨修夷知道我被卿萝带走后,一定急坏了吧,一边筹划密布云英城,一边还要为我担虑……
卿萝道:“我元神没养好,还不敢回家,烛司身子也不行,一时回不去。我们在孤星长殿里治病养伤遇上的,就拉着那黑鸟白狐一起凑了个四人纸牌。”她拍拍手里的一沓宣纸,“刚才你师父听了有兴趣想玩,我就进来找纸了。”
原来是这样。
她一笑:“大半年不见了,一来就赶上你成亲,如何,成亲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感觉,大概就是终于知道为什么春楼生意会那么好了,可这我哪好意思说。
烛司贼贼笑道:“感觉当然好了。”
我反应过来,忙背过身去。
她又凑来,我叫道:“滚开!”
“哟哟哟,昨晚红烛帐暖,春风得意,你们两个拖了这么久可以终于云雨共赴,双……”
“住口!”我恼羞成怒,去夺她的纸页,“还给我!”
卿萝抢先一步夺走:“初九,这是谁给你的?”
烛司朝我的眼睛看来:“一个叫沈云蓁的。”
我呼了口气,在书案后坐下,没好气的问烛司:“你刚才问我想不想知道这个东西是何意?你知道湛泽印纽?”
她朝纸页望去一眼:“我说的是湛泽印纽旁边的鹤水旗和你那个顾茂行。”
卿萝问:“顾茂行是谁?”
“刚在她眼睛里看到的。”烛司淡淡道,“借尸鬼,你听过婴族么?”
我纳罕:“婴族?”
“听过啊,”卿萝走来,“初九,你没听过不奇怪,婴族自古便活在魔界。”
我看向烛司:“你的意思是,顾茂行是魔族?”
“姑止呢。”烛司又问卿萝。
“姑止?”卿萝眸色微凛,“听过,魔界婴族。”
我略略讶异,听她们的意思,这个顾茂行还挺有名气的。
“不是他有名气。”烛司看着我的眼睛,“知道他的人其实不多,他行事阴狠毒辣,极少露面。”
我不解:“可我听说他是姑氏一族的弃儿啊。”
卿萝道:“对,他父亲是姑氏,母亲是婴族。”
我呆愣:“曲魉?!”难怪他会那么痛恨十巫!
卿萝摇头:“算不上,婴族属于魔界,可我们没说他们不是人族啊。”
“啊?”
烛司嗤笑:“婴族就是人族,凡界闭塞多年,你不知道不足为奇。”
“对,这说起来要追溯到太古了。”卿萝淡淡道,“那时天地浑浊,万物初长,妖魔人仙齐聚凡界,婴族那时就帮着异族在残害同类了。后来十巫初定秩序,规正天下,终于反扑,将妖魔鬼怪逐一清出凡界,可惜他们没来得及让婴族绝子绝户,不少余孽逃去了魔界。婴族生性凶残好战又诡计多端,这是天生的,就好比老虎骨子里就爱吃肉,没什么道理可言。”说着瞅了眼烛司,“喏,就譬如她,凶残好战,蛮横无理,不过她没什么诡计,笨的跟她的龙身面相一样,都是头猪。”
烛司暴怒:“借尸鬼你找死是不是!!”
卿萝不屑一顾:“我本来是就是死的。”
我凝眉:“你们是在哪听到姑止这个人的?”
“我父亲说的。”卿萝道,“姑氏一族知道族人睡了个生性残暴喜欢杀虐的婴族女人,还生下孽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么?姑止的父亲被幽禁至老死,他的母亲被抓到后以蛊惑之罪被处以火刑,姑止在婴族中又以身怀十巫之血而遭凌辱侮打,他就是这么长大的。”
我看着纸上的凌霄珠和鹤水旗六字:“那他想要凌霄珠和鹤水旗,是报仇?”
“报仇?”卿萝冷笑,“初九,你太天真了,他应该恨他父母都来不及,还报仇,我看他是想在凡界大开杀戒,毁天灭地吧。”
我乍舌:“这么荒谬?”
“荒谬?”烛司挑眉,“这算什么荒谬,你们是安逸太久了,不知道活着的艰难啊。”
“确实也说不上荒谬,”卿萝轻叹,“历史积沉,去糟粕留精华,建序于区宇,聚四方人文,生仁德礼孝忠信,谓之文明。夫有好战者,骨中喜屠戮征伐,摧毁文明于其而言,是刺激与追求。”
我道:“我说的荒谬是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他在痴人做梦。”
“那你要怎么阻止?”卿萝好奇挑眉。
我想起来时的打算了,从卿萝手里抽来一张宣纸,咕哝道:“都怪你们,我都差点忘了正事。”
“嘿!”烛司怒道,“你还过河拆桥了!我们说的这些不都是你想要知道的么!”
我撇了撇嘴,提笔给言先生写了几句,吹干墨渍后收好去开门,她俩转身就跟来,我回头:“你们不是要做纸牌吗?”
卿萝问道:“你去哪?”
“忙正事啊。”
她不悦:“我们两个不远千里来找你,你就把我们两个晾着?”
“那你们要一起跟来?”
烛司冷哼:“你说呢?”
我双手叉腰:“我能说什么,我要偷偷进左府啊,你这火眉火瞳的,你跟来干嘛。”
卿萝道:“那我呢?”
我指指烛司:“你俩不是一起的么?你要把她扔下?”
卿萝看向烛司:“我们熟么?”
烛司一个白眼:“切。”
“走吧。”卿萝走来,“好歹我也是个人族,怎么也得出出力。”
烛司叫道:“你是鬼吧!”
卿萝拉开房门:“我阳光底下横着走,你是瞎吧。”
有卿萝在,我不敢再带玉弓去,而那些尊伯师伯们都走了,我便也不敢将顾茂行的事情告诉师父了。他身体重创,不知道得多少年才能恢复,我不想让他被牵扯进来。
简单跟他们打招呼,说卿萝想去逛逛,鉴于她方才差点和玉弓动手,误打误撞让我有了不用带唐芊她们去的理由。
出来在附近换了套清爽的男儿打扮,我去迎方酒楼找人,得知我的身份后,掌柜让我上楼上包厢等着,大约一个时辰后,言先生亲自来了。
这次进左府着实方便,我们径直去了青石小院,怕顾茂行还有眼线留在左府,言先生不敢太张扬,遣散了手下,偷偷陪着我和卿萝溜进院子里边撬地石。
花了两个多时辰,将整座青石小院翻了个底朝天,又挖出了九颗头颅。
此时暮色已沉,头颅放在院子里,没有丝毫反应。
言先生虽经历了不少阴谋阳谋,刀光血影,但对这种呈着狰狞表情的头颅到底有些忌讳,皱眉道:“这青石小院先前确实为顾茂行所住,可他安置这些头颅有何意义?”
我用石头在地上画好了头颅分布,收回胳膊,蹲着研究。
卿萝问道:“他弄这个邪阵是为了什么?”
我说:“要么练功,要么挡风,要么诅咒。”
言先生不解:“挡风?”
“屏障之意。”卿萝淡淡解释,“比如你处于甲点,我在丙点,我不想让你找到我,我就在乙点设障,挡住你不让你找到。”
言先生一惊,忙道:“杨夫人,会不会是我家夫人的尸身?”
“不知道。”我神色凝重,“可我觉得这些不像是顾茂行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里就是他住的啊。”
看了半天,我起身道:“我回去翻书吧,辛苦言先生了。”
他恢复平日笑颜,客气道:“辛苦的是夫人才对。”
不宜去看望左显,我让言先生替我问个好,他温声应了。
从大门出来,我雇了辆马车,一上车卿萝便松动筋骨:“这才半年没见,你身边又多出一堆事,难怪烛司说你叫短命鬼还不如叫苦命鬼。”
我不悦:“她这么说我的?”
“还不是那白狐成日念叨你有多美多美,”她掀开帘子看向窗外,“我倒觉得这盛都真的是美,四海六界八荒,还是凡界最吸引人。天地明亮干净,世态繁华峥嵘,天道世风比神界仙界来的还要清明啊。”
我好奇:“你都去过吗?”
“哪去的完。”她一笑,“光是将凡界走上一遍都要两三百年了。”
“凡界这么大?”
“可大了,就我们这三十六州,想要好好欣赏过去都得一百多年。不过现在应该方便多了,历朝历代开凿了许多官道,像以前,哪有什么关东四州关西三州。若不是重金开辟的风平关,你从秋风岭去鄞州,不说明月岭和紫桂襄岭山脉,光是一个松琴山就要走上小半个月了。”
我诧异:“是将整条线路直劈过去?”
“对,”卿萝点头,“先人披荆斩棘,历尽艰辛,才有我们这些后人脚踏平地,一去千里啊。”
我不再说话,心中万千慨然。
回到店里,刚推开后院木门,唐芊便心急火燎的迎上来:“少夫人你去哪了!”
“去玩了。”我扫了眼庭院,“杨修夷没来吧。”
她摇头:“少爷派人来说,今夜临时有事,可能不来了。”
我松了口气,没来就好,松完后又很失落,好什么啊,我好想他啊。
唐芊忽的拦住我,朝灯火通明的客房望去一眼,严肃道:“可是少夫人,小媛不能留了。”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仙人和那龙女玩纸牌,拉上了花公子,小媛也凑了上去。期间她一直在套仙人的话,仙人玩尽兴了,说了很多姑娘的往事,我怕她……”
卿萝出声道:“你的意思是,那小媛被人收买了?”
唐芊迟疑的看着卿萝,点头:“对。”
“我师父有分寸的。”我对唐芊道,“别担心,不该说的话他不会多说的。”
卿萝道:“可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你不担心被害,要是对你身边的人下手来要挟你呢。”
我轻皱眉。
“少夫人……”唐芊唤道。
我朝她看去:“把那些顼酒拿出来吧,就按原计划行事。”
卿萝感兴趣道:“你们还有计划?”
“嗯。”我道,“你在这也挺好,省了我一些事。”
“哈哈,那你想要我帮什么?”
我看着她:“拍死我。”(。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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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唐芊惊声尖叫:“仙人!仙人!”
她朝师父房间跑去,啪的推开灯火明亮的房间:“仙人!少夫人一直在吐血和犯傻,快,快啊!”
“人都死了吗!”卿萝扶着半死不活的我大叫,“滚出来啊!”
我还在吐血,边吐边忍着剧痛低声道:“扶我去偏厅。”
师父飞快冲出,面色惨白:“丫头!”
所有人都跑来了。
卿萝半扶着我坐在软席上,推掌在我肩后汇入灵气,抬头看着门口的人:“她快不行了!烛司你来助我,没有修为的人快出去,会伤到的,快点!”
唐芊连连点头,擦着眼泪:“好,好!”
回身推着一脸惊怕的玉弓她们离开,回眸看着我,哭道:“我们快走,不要耽误了少夫人!”
师父过来扶我,疾声叫道:“九儿这是怎么了?”
听到房门被唐芊带上,我顿时坐起,呼了口气:“我没事。”说完忙去捂住师父的嘴巴,“师父你先别骂我!”
花戏雪上前,俊容还是泛白的:“野猴子,你……”
卿萝抚着我的背给我顺气:“苦肉计嘛。”
我做了个让他们别说话的手势,悄然猫到门后,拉开一条缝。
“到底是怎么回事!”玉弓抱着把剑,面色冰寒的问唐芊。
妙菱坐在台阶上哭,唐芊蹲在地上擦着我吐得那些血,小媛在帮忙,神情有些愣怔,不时朝我们这边望来。
“你搞什么鬼?”师父趴在另一边,低声问道。
卿萝趴在他旁边那扇门上一笑:“搞内鬼。”
烛司和花戏雪也各自趴在门边,朝她看去:“谁?”
卿萝故弄神虚:“等着就知道了。”
花戏雪在我左手边,低低道:“猴子,是小媛?”
我饶有兴致的朝他看去:“为什么怀疑她?”
“玉弓不可能,唐芊不可能,那死胖子那么蠢,谁会想不开去找她。”
我噗嗤笑出声:“别叫她胖子了。”
“那叫什么,我又记不住她的名字。”
我敛了笑,朝小媛看去,轻声道:“这样她没有机会跑出去啊。”
“那还不简单。”卿萝道,“我们忙起来呗。”说着过来拉我,“你去躺好。”
我被摁在了软席上,她又在师父他们耳边嘀咕吩咐了一阵,而后哗的拉开房门,高声斥骂妙菱:“你哭什么!初九死了吗?要你发丧了吗!还不给我去烧水煮药,你要看着她的血流光吗?”
师父他们也跟着出去了,院子里一片吵闹,厨房开了灶,大堂的药柜被翻得噼里啪啦。
卿萝的演技我向来无话可说,没想到师父和花戏雪演起来也相当卖力,独烛司不冷不热的坐在我旁边,直翻白眼。
唐芊将附近的几个暗人调来帮忙,一大群人进进出出瞎折腾了几个时辰,将我的病情说的越发严重。
快要寅时,小媛终于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我们五个忙跟上。
刚出后门右拐,就看小媛蹲在地上忙碌,用石头摆了个简单石阵。
她起身离开,三步一回头,走没二十步,又蹲下来设阵。
我们趴在屋顶上目瞪口呆。
烛司大笑:“哈哈哈,什么样的主人教出什么样的狗,这比你还怕死啊!”
“什么狗。”师父斥她,“那是人。”
小媛从怀里抖出几味药材,仔细放在刚摆的阵法里,她低低吟念,捡起一块石头丢在了正中,随之青烟渐升,她的身形消失无踪。
烛司皱眉:“这是什么?”
我说:“失魂九阙,一个行路障法。”
“那就找不到她了?”卿萝朝我看来。
“强破会被发现,”师父道,“分开追,这么点药材阵法设不了多大。”朝我看来,“你跟小花一起,他轻功好本事不行,你俩互补。”说完就朝一个方向追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嘀咕:“说的我的本事多好一样。”
“初九,你自己保重。”说完卿萝也走了。
我看向狐狸:“我们走吧。”
一点都不想跟烛司呆着,她嘴巴最爱叨叨。
五人分为四路,虽隔得远,但都朝着一个方向,寻了半日,始终没有再看到小媛的身影,师父他们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小半个时辰后,我们停在了一排商铺楼顶,狐狸四下望着,偌大城池暗下大片,只有街道上的灯火,宛如熔浆长链,流动在暗礁之中。
我有些气恼,无奈道:“我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以前那些想跟踪我的人的感受了。”
“冷吗?”狐狸偏头问我。
高处的风瑟瑟吹来,天上没有月光,他的脸在夜空下别样的清冷白皙。
我摇头:“不冷。”
他忽的皱眉:“我觉得有些怪。”
“怪?”
“嗯。”
他神色凝重,高挺的鼻子嗅啊嗅,嗅啊嗅,忽的一顿,朝北边望去:“是那边!”
我们从高处跳入一条小巷,一同跃来的还有烛司,黑灯瞎火,很难看清什么,烛司手臂一抬,一排怒焰汹汹的火光直冲了出去,我惊叫:“住手!”
好在焰火一扫而过,没有沾染到那些易燃的草木,擦亮长巷后转瞬散尽。
二十丈外侧趴着一个瘦弱身形,我们跑了上去,烛司手心上燃出一团火焰,温温明光中,小媛双眸睁突,斥满红丝,嘴巴夸张的张着,喉咙中洞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我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将手贴到她的脖颈,还是热的,地上鲜血汩汩流着,带着她的体温。
“应该跑不远。”花戏雪道,“我去追。”
烛司沉声道:“我也去。”
我忙叫住他们:“你们去哪追?”
烛司回头:“凭感觉啊,这女人不就是我凭感觉找来的。”说完就走了,花戏雪紧跟着跃上另外一边。
我有些无语,分明是嗅觉,哪是感觉。
两旁都是民宅,起了院墙,有些草木出到墙外,我上去折了点下来,燃了把小火照明。
粗略检查了下小媛的身子,没有其他伤口了,只有脖子上一个致命的。
她的神情俨然没有一丝防备,而且她死的很慢,这种脖子被割伤洞穿的死法最是难熬了。
我合上她的眼睛,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了她的脸上。
我没想过要小媛死,本想通过她找出藏在暗处的人后,再将她交给邓和,让他来酌情安排她日后该去哪里的。
天空密云遮蔽,毫无光亮,似要下雨了。
耳边忽的风声一掠,我微惊,忙站起身,空中蹿过一个绿影。
我睁大眼睛,登时叫道:“烛司狐狸,师父卿……”
身后又有绿影掠过,我飞快转身,握着火把,全神戒备。
“初九!”卿萝的声音就在近处。
不待我再出口唤她,脑袋一阵痛麻,一块大石当头砸下。
我身子晃了一晃,想要撑住意识,却没能如愿,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一桶冰水浇来,我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浑身冻得刺痛,战战发抖。
“初九!”沈云蓁急声叫我。
灯火鲜亮,是间上好的锦绣闺房,我被困在玄牧伦阵中,四周晶壁透薄,却坚硬如铁。
玄牧伦阵是困阵,与其他困禁之阵最大的区别在于,它只进不出。是古时西南和东北那些游牧民族专用来放牧所用,后传入中土,被广泛用于虐待俘虏上。
譬如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俘虏困在阵中,放入一只猛虎,若猛虎战死,则再放一只,直到将俘虏咬死为止。
类似的阵法还用很多,巫术在世人眼里之所以邪恶阴毒,真的要归功于那些擅于将巫术另作他用的残暴变态们。
我看向沈云蓁,她困在我对面,同样不得脱身。
“砰!”
木盆被扔下,一个布衣素颜的女子气定神闲的站在我面前:“好一个气派的杨夫人。”
她提起手,修长手指下垂着杨修夷娘亲送我的暖玉,在室内灯火下,盈盈耀目:“这宝贝叫什么?”
我浑身冰透,说不出话。
“月牙。”男音含笑响起,我转眸望去,宋积坐在翠色流光纱幕前,手中执盏,隐着笑意看着我。
四个绿色绮婆跪倒在他脚边,俯首贴地,恭恭敬敬。
我压下所有寒意,缓慢爬起:“这些绮婆,是你的人?”
“见识过她们的厉害了么?”
我觉得古怪,可又说不出是哪里怪,问道:“小媛,小媛也是你们的人?”
他不置可否,饮尽杯中酒水,笑道:“我们谈个交易如何?”
我冷笑:“和你?”
“月牙儿,”他仍勾着唇,“我们是一类人,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么深的敌意,十巫对姑止和万珠界的恨不比你少,我们应当好好合作,而非……”
“我跟你不是一类人!”我怒声打断他,“你是十八的仇人,我是十八的好友,仅这一点,我和你永远势不两立!”
他面容微沉:“一个宋十八,比你杀父灭族之仇还重要?”
悲愤情绪在心底狂涌,我怒道:“不要把两码事扯到一起,十八是十八,仇人是仇人,你们十巫也不是好东西!”
“啪!”
又一桶冰水当头泼来。
我抱住脑袋惊叫了声,随后咬唇不让自己再出声。
那个拿着太灵暖玉的姑娘嗤笑:“拔了毛的山鸡,你傲什么?你是罪族,但也是十巫之后,你可别忘了!”
“佘雪,”宋积出声,不悦道,“等我说完。”
姑娘冷哼了声:“你问吧。”
宋积看着我:“月牙儿,你害我又被冻了四年,害我十八年的心血毁尽,这些我都既往不咎了,你怎么就那么小器?”
我小器?
他居然用小器来形容他干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我可笑的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眼泪却不争气的淌落了下来,我忙抬手擦掉。
我永远忘不了十八说的那句话,她说如果她没有杀过那么多人,如果她不是土匪该有多好。
她这一生,这一辈子,全毁在了这个畜生手里,她喊了他十几年的义父,敬他爱他,到头来,这畜生对她的死连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反而嘲笑我小器!
阵法前的两个姑娘看向宋积:“我看不用再说什么了,她不会同意的。”
宋积沉了口气:“那动手吧。”
两个姑娘冷笑,佘雪看向沈云蓁:“现在肯说了么?你和顾茂行之间到底是什么仇怨?”
沈云蓁抿唇,冷冷的看着她。
佘雪道:“桐木菀。”
另一个姑娘随即又一盆冰水朝我泼来。
“初九!”沈云蓁低呼。
我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佘雪背影,原来她们不知道沈云蓁和顾茂行的事。
那叫桐木菀的姑娘问我:“到你了,你对沈家和顾茂行的事又知道多少?”
我看着她,默不作声。
桐木菀斜目看了佘雪一眼:“动手吧。”
一颗子魁石登时朝沈云蓁射去,沈云蓁发出惨叫,魄体升起一阵黑烟。
我咬紧牙关,别开视线。
佘雪收回手,看着沈云蓁:“这次不说的话,对付她可不止一盆冷水那么简单了。”
沈云蓁抿着嘴巴。
佘雪淡淡道:“桐木菀。”
桐木菀拿出一瓶药水,当着我们的面倒入水里,而后端起面盆晃了一晃,朝我看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避,忽的一顿,看向那些绮婆,终于明白过来我觉得古怪的地方在哪了。
我看向宋积:“小媛不可能是你的人,杀死小媛的人也不会是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我从来就没怀疑过小媛背后的人是会十巫或者顾茂行,小媛从来没害过我,她只想让我主动离开杨修夷,离开盛都。而宋积和十巫,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不会这么费劲和仁慈,如果小媛是他们的人,那有的是手段将我弄死。
而绮婆,我之前两次遇到的绮婆虽然对我凶狠可憎,甚至硬生生掰断过我的胳膊,可是她们似乎又在保护我,顾茂行的人要追上我时,她们冲上去拦着,蒋姨娘要害我时,她们将她揪走,喂给了那群头颅。
而眼前的这些绮婆,她们对我没有一丝手软。胳膊被拧断了我会再长,但那么大的一块石头砸下来,砸断了脖子我直接灰飞烟灭了。
之前那些绮婆和小媛背后的人会是同一个吗?因为他们皆不是想害我,而是想带走我。
我想过会是万珠界那些人,可他们行事不会这么拖泥带水和小心翼翼顾及我的感受,唯恐吓坏了我。
宋积没说话,桐木菀叫道:“现在是谁问谁?别想拖延时间!”
我若有所思的朝她看去,忽的失笑,看向宋积,目光不掩讥讽:“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这样。”
我上前一步:“这绮婆本是他的人,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收为己用的?”
“啪!”
那盆冷水兜头浇来:“你耳朵聋了吗!”(。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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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佘雪的大怒,直接拎起木桶,将桶中冷水尽数泼来,我被冲力冲了出去,撞摔在晶壁下。
“你真是不要命吗!”她举起木桶砸来,我猛一挥手,巨大如水缸的木桶方向一偏,在晶壁上撞了个粉碎。
我被水呛到,咳嗽着爬起:“有本事便进来啊,躲在外边逞什么能!废物!”
她冷笑:“你要有本事,又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叫嚣什么?你这没用的东西!”
她端起那盆子魁石:“我没什么耐心了,你要还这样,我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你以为我们会怕?”沈云蓁朝我看来,“初九,我们今日一起死!”
“好!”我叫道。
沈云蓁脆声叫道:“你们放马过来吧!一下子来个干脆,给我个痛快!”
佘雪眉头一挑,手里的木盆登时扬了出去。
我攥紧衣袖,闭上眼睛。
噼里啪啦的石头撞在沈云蓁身上,她闷声低呼,刺鼻难闻的浓烟翻滚而出,滋滋作响。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乍起,房门被一股强大巨力震飞,并直接震碎了我们的玄牧伦阵。
屋内桌椅翻倒,屏风碎开,阵中冰水哗啦啦冲泄了出去,将铺地的织锦长毯打湿彻底。
“云蓁!”
我顾不上其他,忙朝沈云蓁跑去,将那些子魁石连踢带拨的弄走。
沈云蓁瘫摔在水里,双手痉挛,脸色漆白,瞳仁骤缩,露出大片眼白,冲我粗哑嘶叫,神情凶狠狰狞。
我咬破手指,飞快以血在手心画下养鬼符,按在她额头:“八鬼聚魂,极天云一线,聚守回魄!”
窗扇尽碎,窗外夜风呼啸吹来,肃杀苍凉,夹着冰凉雨丝。
我疾声大叫:“八鬼聚魂,极天云一线,聚守回魄!”
“八鬼聚魂,极天云一线,聚守回魄!”
……
身子被猛的扯开,我摔倒在破掉的断椅上,一个高大身影扶住沈云蓁,直接割开自己的手腕,一手掐住沈云蓁的双颊,将血汩汩喂了进去。
我惊道:“她不能碰太多的血,她……”
男人蓦然回头,凌厉森寒的眼眸如冰棱般射了过来。
窗外雨势变大,秋雷压下,闷声轰隆,震于九天。
我如遭雷击,从头顶冰到了脚踝。
顾、顾茂行。
流洒了满地的中天露汁里,他长发披散,宽衣大袖和墨发一起,于风中张狂飞扬。
他还在喂沈云蓁鲜血,黑的可以滴墨的血。
沈云蓁身上的魄体缓缓结回,她猛咳了声,睁开眼睛。
我忙爬过去:“云蓁!”
顾茂行冷哼了声,拎起沈云蓁朝我怀里塞来。
“初九……”
我抱着沈云蓁,转眸看向破乱不堪的房间。
暴雨从窗外打来,宋积和桐木菀已经不见了,一个扎着简单马尾,脸蒙面纱的年轻女子掐着佘雪的脖子,将她推给身后手下,朝我们看来。
眼眸明亮如星,湛湛奇彩,我和沈云蓁齐声低道:“是她。”
两个月前我在城外绑架左显时遇到过,那时她穿着一袭黄衫,今夜换了黑纱玄衣,越显纤瘦,全身上下除了腰间悬挂的那枚念生玉没有任何装饰,清素简约。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几个手下将一个男人压入:“门主。”
男人发颤,叫道:“门,门主,我有功啊,我分明有功啊!”
顾茂行双手负后,淡淡看着那个男人:“说,你如何得知她们在这?”
“是我路过撞见的,是我无意中撞见的啊!”
顾茂行一笑,身姿清举,飘逸又透着股邪气:“说得对,你有功。”
男人大喜:“是,门主明察……”
“如此,便赏你个全尸吧。”顾茂行淡淡打断他。
男人一惊,那少女声如铜铃:“带下去。”
“门主,门主!”
我抱着沈云蓁,看着那人被拖走。
没那么巧,我不信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我们刚被抓来没多久,顾茂行就找上来了,虽然是抓沈云蓁,可是也变相的救了我们。
风不停的灌入,雨水似要将闺房淘洗一番。
顾茂行举步走来,打量着我们,像一头胜券在握的猛兽。
我抬着头和他对视。
我同他唯一一次正面交手是在左显的梦里,如若不是杨修夷和师公赶来及时,我怕就会当场毙命。今时今日,沈云蓁就在这,我对他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可我反倒不怕了。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在我心中飞快拼组,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我心中无端有个笃定,我不会就这么死掉的。
顾茂行一笑,不徐不缓,不轻不重道:“田掌柜。”
我心下一沉,他知道我的底细了。
脸颊被他骤然捏住,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将我的嘴巴强行掰开,垂首下来嗅了嗅,又一笑,吐息喷在我脸上:“好熟悉的淡香,真令人怀念,月家族长。”他将我甩开,起身道,“赏给你了,巫姬。”
蒙面少女上前,笑道:“是!”
暴雨刷地,似千军万马席卷奔过,大地掀起冲天雨雾,尘嚣遮眼。
天光刚亮,狂风呼啸,马队出了盛都北旸门,朝砚山方向疾驰奔去。
我和佘雪困在一辆马车里,双手双脚被归海钉封印,毫无挣扎余地。
沈云蓁在另一辆马车上,顾茂行与她一起,我听着窗外的暴疾雨声,心中做着最坏的打算。
雨路难行,隔日才到砚山山脚,他们没有进山,在山脚深林里的一个雅致竹屋前停下。
我被巫姬从马车上拽下,脚上归海钉解开,随行的几个女人将我往屋子里推去。
竹门下边有个暗门,我们被扔了进去,是一条地下暗道,两旁燃着长隐灯,蔓延出去,深不见底。
走了近三个时辰,视野渐阔,我和佘雪被推往一座石梯,沈云蓁被朝前带去。
石梯陡峭泥泞,是在山体上直接凿出的,周围愈渐黑暗,空气中有巨大的寒意。
巫姬抽出一支中天露,四边水声潺湲,一块石头从我们脚边滚落,落水声叮咛安静。
一片百顷的地下湖潭,蓝色中天露光映于其上,熠熠如琉璃之彩。
几个男人去一旁拉动铁链,洞壁上齿轮转动,两个生锈的破旧铁笼缓缓从潭水里升起。每个铁笼中都有数具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有些是白骨,有些皮肉尚存,发肿膨胀,五官变形。
巫姬解开我们喉中的归海钉,佘雪张口就要咬她,被她扬手一个耳光打偏了头。
巫姬淡淡道:“扔进去。”
“呸!”佘雪一口浓血吐了过去,巫姬侧身避开。
几颗归海钉重新打入我们的脚腕,我们被扔了进去。
两个女人捧来一座檀木香椅,巫姬坐下,歪在里边淡淡道:“我问你们答,答的我满意的能少受点苦。”
“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佘雪怒骂,“你这贱人,肮脏的母狗!”
巫姬眼眸一狠:“沉!”
铁链哗啦啦降下,佘雪被浸入寒潭,小半会儿,她被捞了出来,依旧保持原来的动作,口中狂咳不止。
巫姬朝我看来,挑衅笑道:“你有什么想骂我的,不妨一起?”
我看着佘雪,讥讽:“风水轮流转,你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吧。”
“你闭嘴!月家余孽!”
“哈哈,你们有趣啊,”巫姬笑道,“早就听说月家与十巫不合,原来是真的。布衣那个,你笼子里的几具尸体有赵姓的,有青阳姓的,还有月姓的,”巫姬朝我看来,“月亮的月。”
我一愣,朝佘雪牢中的那些尸体看去。
巫姬又道:“月家大族长,你笼子里的全是桐木姓的,很快你就加入他们了。”
“很遗憾。”我冷笑,“我加入不了。”
“这就由不得你了,沉!”
铁牢一轻,直坠入水,身子一瞬被寒冰刺骨,冰凉的气泡从我嘴中冒出,身边的尸体皆浮起,我抿紧嘴巴,不想让一口寒水灌入嘴里。
撑到了极限,铁笼被骤然捞起,四周的压迫感消失,那些尸体掉下来,有些就砸在我身上。
巫姬背着手站在潭水边,微偏着脑袋,笑眯眯的:“滋味如何?”
我大口喘气:“这种方法根本杀不死我,我死了也不会留下尸体,我确实加入不了。”
她扬眉:“不会留下尸体?”
“对。”我看着她,“你有兴趣吗,我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
她抄胸:“招惹百鬼,迷惑妖魔,你们月家的血肉我又不是没见过,什么不一样?”
“我还有浊气和重光不息咒。”
“重光不息?”她敛笑,神色变得认真,上下审视我。
佘雪大笑:“你这怕死的废物!你今天不死,被她拿去试炼邪阵就不会不死了吗?孬种!你只会死的更惨!”
“沉!”巫姬道。
佘雪又被降了下去。
铁笼落水,潭面被推开两边,寒水叠起。
“把她也沉下去。”巫姬伸手指我,“半个时辰。”(。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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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于我如四季一番。
铁笼从水里捞出,我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再次从安生湖底里爬出,浑身轻飘飘的。
铁索缓缓移动,铁笼停在了湖边,生锈的铁门被打开,两个男人将压在我身上的几具尸体踢开,伸手拉我。
我睁着眼睛,有些呆滞。
“竟然真的没死。”
巫姬眉毛扬高,略有些不可思议,随即被新奇和兴奋取代:“误打误撞,竟捡了个好玩的。”
“你们把沈云蓁怎么样了,”我浑身冻痛,发颤道,“她不能轻易被施阵,沈钟鸣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要对付沈云蓁只能,只能靠我,你们会直接让她魂飞魄散而得不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眉头微拧:“什么意思?”
“沈钟鸣用重光不息咒将我救活,就是为了让我守护沈云蓁,只有我有办法。”
她肃容:“什么办法?”
我哀求的看着她:“让我,让我去见顾茂行。”
她略作思虑,和身边的手下对视了眼,顿了顿,俯身凑到那人耳边吩咐了几句。
手下点头,除掉我身上的归海钉,伸手揪我:“走!”
身上散着恶臭,我被推下石阶,步步湿滑,几度踉跄着要摔落下去。
可心中却有个猜测越发清明,甚至让我心跳狂动。
我的生死,巫姬和顾茂行一点都不在意,月家在他们心中也不值一文,否则她不会舍得就此将我扔入水里半个时辰,万一我真的死了呢。
由此也可见,顾茂行对化劫一事丝毫不知,否则何必找什么凌霄珠。区区十巫之宝,如何与太古灵兽相比,得了我,比得了沈云蓁,再去费劲找沈云织要来得轻松得多。
不过他们不在意正好,越是不在意,就越能逼出那个在意我的人来。
还差一步了,仅差一步我就能确认了。
浑浑噩噩走了半个多时辰,我被人从一条斜侧甬道推入一座空旷长殿,四面皆着壁画,下方各有一樽四方青铜炉鼎,鼎上香烛高燃,星火幽幽。
大殿约有百十人,正上方有座九格石阶的宽广高台,顾茂行坐在一张色泽金亮的龙椅上,两个娇媚可人,柔若无骨的美人歪在他的怀里。
石台下边三丈处,有两个大小一致的地室,一个燃着熊熊的橙天光之火,一个冒着森冷的冰冻寒烟。
沈云蓁被铜链悬吊在空中,地上绘着一张极大的淡青色市井尘业谱。
六具刚死的女尸躺在图谱周边,女尸身上皆用覆雨长绳在脖子和腹上打了吐龙结扣。
“快走!”身后的人推我。
我深吸一口气,而后睁大眼睛,提气用我最大的声音惊叫道:“这是在干什么!你们会害死她的!住手!”
蓦然响起的声音,殿里的人都朝我望来。
顾茂行眉头不悦的一拧,领我来的一个男人忙朝顾茂行跑去,附在他耳边嘀咕。
“你们不能这样对她!”我激动的叫道,挣扎着要冲上去,“你们会让她魂飞魄散的,快放她下来!快!”
身后两人将我连扯带拖的摔在石台下的石阶旁,冲顾茂行行礼:“门主!”
“初九……”沈云蓁气若游丝,虚弱道。
“云蓁!”我抬头看她,而后看向顾茂行,“你还想不想要凌霄珠了!”
他双眉微沉,看着我:“你说只能靠你,是何意?”
我哭道:“你要她身上的凌霄珠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她死。”我哽咽道,“我承诺过沈老先生我会保护好她,你得到东西之后便送她去往生,可不可以?”
“就这样?”他冷笑了声,随口道,“可以,只要得到东西以后她没有死绝,我也不会拿她一个孤魂野鬼如何。”他看向空中的沈云蓁,对我道,“但你若是骗我,你的下场会很惨。”
“骗你我得不到任何好处,”我凄笑,“你认为我还逃得出去么?”
“别废话了,直接说方法。”
“把我祭阵。”我道,“用炽念八变将我粉身碎骨,用我的血肉为引,设四象幽冥阵,沈老先生在我体内所注的咒印,是封印沈云蓁的关键。”
“咒印?”
沈云蓁惊道:“初九!”
我回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必说了,这是我欠沈老先生和你们沈家的,沈老先生,他,他真的很疼你。”
大殿辽阔空旷,橙天光上红烟如摇,万物波折,一旁的森冷地室寒气浩渺,翻卷如啸。
我抬头看着顾茂行:“快点!你想看着凌霄珠和沈云蓁一起魂飞魄散吗!”
他轻搂一个美人:“你怎么看?”
美人娇笑:“一个不足为道的小角色罢了,杀了便杀了。”
另一个美人靠入顾茂行怀里:“可说不定她就是以死来求解脱的呢?万一她真死了,我们反而得不到凌霄珠了怎么办。”
先前那美人道:“角色再小也好歹是月家族长,她想要毁掉自己还不容易?何必多此一举?门主,既然她要报恩,就给她个机会吧。”
顾茂行唇角微勾,在她额上亲了口,眼眸却一直盯着我,眸光森寒。
“还等什么!”我急声道,“出手啊!”
阒寂一瞬,他道:“当初你曾说我不能轻易杀你,否则我会留有遗憾,若我现在杀了你,沈云蓁要是同你魂飞魄散,我岂不是亏了?”
我一顿,嗤笑:“你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他怒道。
“蠢货。”我又叫了声,道,“当初为了保命,我在耍你罢了。”我看向他身旁的美人,“她的话你没听清楚吗?我若要毁掉我自己还不容易,我大可早早带着沈云蓁同死,可我为什么还要来到你面前?”我向前走去,“因为我要你用我这具身子祭阵,我想救沈云蓁!”
他眼眸微眯,定定看着我。
“当初你还说沈钟鸣是你的手下败将,你何惧威胁,如今你又成孬种了。”我冷蔑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果真是被我吓傻了,连杀我都不敢了。”
“好,”他怒沉了口气,“我就不妨一试!”
他推开一个美人,抬起手,红光剧汇至他手心,随即便朝我冲来,带着一股灼烈热气。
拼了!
我忙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心跳飞快,慌乱无措。
长光迎面奔来,芒光刺的我眼皮生疼,我松松垮垮的凌乱发髻被一瞬打乱,满头发丝刹那扬起,在身后乱舞。
却就在要将我撕个粉碎时,一声砰的巨响,大殿剧烈颤动。
我踉跄后跌了一步,浑身像被抽光了力气,顿时瘫软在地。
碎石滚落,尘烟如浪涌来。
我抬手遮挡,心中却涌起狂喜,我赌赢了!
我抬起头,一道太清仙阵横亘在我和顾茂行之间,将他们困在了石台上,顾茂行正惊怒站起,神情大变。
站在我身后的那些手下纷纷跑去:“门主!”
我的手腕一紧,一个穿着和他们一样衣服的陌生男人抓起我就跑。
那些人回过神:“追!”“快追!”
我双腿发软,有气无力的反扯住他:“救沈云蓁!”
他边跑边以指鸣哨,数个绮婆从大殿周角蹿出,一个奔向沈云蓁,将她截下追来。
他带着我跑至一幅壁画前,一方石门在下端开启,绮婆带着沈云蓁一起进来,石门轰然关上。
空气混浊发霉,像是数百年未曾有人踏入,他拉着我往幽暗的下坡跑去,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道宽一丈,往上而去,近乎垂直的石阶。
几线明光从头顶入来,隐隐可闻磅礴雨声。
他在一道石壁前熟练拨动机关,将我们推进去,他合上石门,大怒着抓住我的手:“你怎么敢!”
声音太过耳熟,我心跳飞快,直直看着昏暗光线里的人影,一个名字就要呼之而出。
我说:“你不是来救我了?”
“莫非你在赌?”他语声凶狠,“你岂敢赌!你知道你这条命有多宝贵么!”
“古有君王,江山皆可豪赌,我区区一条贱命算得了什么。”
“贱命!”他一把将我扯过去,盛怒,“这全天下都没你的命值钱!那些拿江山豪赌的君王更是昏君败类!”
睫毛很纤长,双眸锐利如鹰,怒焰冲天。
我终于认出来了,轻声道:“你是……庄先生。”
他甩开我的手,在脖子下摸索,而后将一整张面皮,包括头发一起撕开。
白发如瀑,倾泻而下,露出一张毫无褶皱的清秀俊容。
真的是他。
我平定着心绪:“小媛是你的人?”
他冷笑:“对。”
“你为什么要杀她?”
“无用之人,何必再留?”
“你知道我怀疑她了?”
他冷冷拍着手上面皮,随手弃之在地,朝前走去:“被浊气噬体怎会吐血?”
我皱眉,那我以前无缘无故心绞剧痛是怎么回事。
两个绮婆推着我和沈云蓁往前,我伸手拉住石壁:“你和万珠界的人是什么关系?”
他没回答,头也不回。
绮婆使劲拽我,我叫道:“你杀了小媛之后马上离开了,你知道我被人抓了是不是因为我师父他们都急坏了。”
他蓦然回头,喝道:“你若不想沈云蓁死,就乖乖闭嘴!”
“正是你将我们在十巫手里的事情透露给顾茂行的对么?我在十巫手里和在顾茂行手里对你而言有什么差别?相比之下,那几个十巫后生更好对付吧!”
他俊容阴沉,回身疾步而来抓住我的手:“不许再废话了!”
我不避不闪的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敢动沈云蓁一下,我立刻给她陪葬!你很怕我死对不对!”
他气得面皮发紫。
我继续问:“你不想露面,是我逼你出来的,你想借顾茂行之手对我做什么?”
“既然你很会猜,那你猜啊!”
“我不知道,你说。”
“走!”
“别碰我!”
他大怒:“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么!”
我不甘示弱的大叫:“你到底是谁,你做了那么多事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一脸气急败坏。
这时脚下山地有轻微颤抖,他面色一变,拉起我:“快走!”
“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
他动作飞快,我被拉的跌跌撞撞:“那你跑什么!”
“不管是谁都不是我的人,我能不跑吗?”
“你放开我!”
“走!”
光线次第又变暗,石阶下是一条迂折的极长深渊,宽四丈有余,深不见底,远处依稀还有几条台阶通往这条深渊。
四周潮湿发霉,我们的脚步声空旷,带有回音。
庄先生带着我跃向对面的山壁,轻巧利落的踏上了一道石阶,我抓住石壁回头看向斜对面的沈云蓁。
石头簌簌滚下深渊,抓着她的几个绮婆怯怯后退,神色惊恐。
我叫道:“云蓁!”
她比我还要虚弱,费劲的挣着。
远处遥遥传来动静:“是那边的声音,追!”
庄先生紧紧拽着我的手,伸指在唇下一鸣。
几个绮婆缩到一起,惶恐摇头。
庄先生大怒,长臂一挥,石壁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轰然砸去,一个绮婆避开,蓦地张嘴冲我们放声尖叫,刺耳却凄怨愤恨,生生刺入了我的头皮。
几乎同时,我的心口忽的一紧,一阵久违的剧痛砰的在胸腹间炸开,鲜血汹汹涌了上来。
庄先生忙伸手扶我。
我捂住鼻子,鼻血哗啦啦淌落,我直接被痛的折了腰。
沈云蓁大骇:“初九!”
庄先生将我扛在肩上,转身朝台阶上跑去。
“沈云蓁……”我嘴角抽搐,颤颤发抖的抓着他的衣裳,“别丢下她!”
“会跟来的!”
远处又一声尖叫。
我的剧痛越发强烈,一口鲜血涌出,我想要咽下,却呛入鼻子,难受至极。
不知过去多久,我像个麻袋一样被扔在冰冷结实的地上,随后没多久,沈云蓁也被扔来。
庄先生道:“你们在这待着,我很快回来。”
仅有的亮光被堵上,空间幽暗狭小,那些绮婆留下来监视我们。
我的脸上血泪横流,痛的不能自己,沈云蓁扶起我,慌道:“初九!”
脑袋嗡鸣乱响,我强力撑开眼皮,一个绮婆缓步朝我们走来,伸出手要触我,沈云蓁挡在我身前:“你要干什么?”
绮婆微顿,而后蓦然冲我嘶哑厉叫。
更尖锐的疼痛在我脑中炸开,我一把捧住脑袋,耳边像响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哭声,空灵苍远,宛如从遥远岁月传来。
沈云蓁推开她,回身抱住我,其他绮婆纷纷上前,冲我尖叫。
“闭嘴!!”我怒吼。
刹那有许多画面在我脑中席卷而过,巨大的祭祀,千顷浓烟。数万衣着寸缕的女人尖叫着,嘶吼着,被高大威猛的男人们扯着头发往石笋高坡上拖去,拖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她们的丈夫同样精.壮高大,却被绑在密密麻麻滚烫的铁柱上,他们的血肉熔化着滚落,刺鼻的焦烟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孩子们大哭着,边被人残忍的用长鞭抽打,边往铁柱之下投入炭木。
熊熊烈火焚尽一切,一位玄衣老者对高处的男人们下令,数千人齐力拉着两根铁链,山石轰塌,冲天的洪水从洞开的山门那边涌来,扑向火海。
万物化为齑粉,一场枯骨劫灰。
陌生的面孔,可怕的场景,我头痛如绞,张嘴哭叫出声音
“初九,初九!你清醒过来!你们别叫了!住嘴!”沈云蓁爬起来去推打她们。
我在地上痛苦翻滚,缩成一团,浑身被汗水和鲜血湿透。
这些绮婆仍不放过我,一步步上前,声嘶力竭。
狭窄的洞门被猛的推开,一个纤瘦女人跑进来:“初九!”
“你是谁!”
沈云蓁再度挡在我身前,那些绮婆先她一步冲了过去。
是卿萝的声音,我辛苦抬头朝她看去。
绮婆攻势飞快,卿萝的胳膊瞬时受了重伤,她忙掷出长阵震开那些绮婆,踩着石壁借力跳起,长腿带起白光,一道扇影纵劈了出去,一个绮婆当场碎为绿汁。
“初九快!”沈云蓁匆忙扶起我朝洞外跑去。
甬道狭长昏暗,我闭上眼睛,神思周游后指向左边,虚弱道:“那边。”
一个绮婆很快追来,“砰”的一声被我们身后凭空冒出的护阵所挡。
卿萝追在她身后,抬手一记幻龙掌,绿汁喷溅在护阵上,哗啦啦淌下。
“你们快走!”卿萝叫道。
“你小心一点!”沈云蓁大喊,扶着我朝上奔去。
石阶太高,近乎垂直,目不见顶,台墀上苔藓湿滑,十分难行。
怕摔下去,我们连走带爬,爬到一个石坡后,躲在了石罅里等卿萝。
外边动静渐大,是雨声,冲刷下来的回音极响,像暴怒的野兽。
长风自上灌来,我缩成一团,冷到不行,沈云蓁微撑起身子,堵住了风口。
等了好久,卿萝还没有回来,我心慌意乱,想要下去看看,沈云蓁拉着我,低声道:“别去,你去了有什么用?”
我心下无力,是啊,去了又有什么用。
沈云蓁忽的一顿,侧耳倾听:“有人来了。”
我一喜。
她手指比一个噤声之势,朝外探了出去,随之身子一僵,惊恐的朝我看来。(。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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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的神情吓到了,唇瓣无声问她怎么了。
她指指外边,随手去捡东西,再度一惊,脖子僵硬的垂下眼睛。
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嵌在一个头骨空洞的双目里,她缓缓缩手,捡起一块大石,示意我贴在石壁上。
我乖乖照做,她也紧紧贴着,神情凝重。
天地像安静了下来,唯剩呼号的寒风和倾盆大雨。
我闭上眼睛,似有什么在靠近,极缓极缓,于疾雨之中安静轻细,一步一步走来。
我想问沈云蓁刚才看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她浑身戒备,警惕严峻。
一阵冷风灌下,响在空荡的石阶上,有呜咽回音,似亡魂在如泣如诉。
三步,两步,一步……
越发近了。
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风雨声声,滂然如洪,强烈的不安袭上我心头,我仿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咕咚,咕咚。
静了一瞬,什么动静都没了,我决定壮着胆子出去看看。
一个扭曲黑影却在此时蓦然蹿出,浑身上下皆是圆睁的瞳孔,站在石罅口冲我们张嘴嘶叫。
我后跌了一步,脸色惨白。
沈云蓁身形一颤,活活吓晕在了我身旁。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忽然传来,那扭曲狰狞,布满眼睛的外皮一抖,卿萝钻了出来:“吓惨了吧!”
我捂住心口,心跳还在狂乱。
她拍着那件外皮,朝沈云蓁看去:“啧啧,亏她还是个鬼魄,鬼魄是做什么的?本行就是吓人的,真没用。”
我出声:“你太过分了!”
她不屑勾唇,我过去接过她的外皮,一触手便浑身一个激灵。
极滑极黏,就像鼻涕,真令人恶心。
“你怎么披的上去?”
她钻进石罅里,悠然坐下,得意道:“没见过吧?这是玄阴千目怪,没个千八百年练不开这么多只眼睛。也不知是哪个厉害的家伙,竟能把它从头到尾,完整的剥下来。”说着伸手,“来,还我。”
还你个死人头。
我忍着鸡皮疙瘩将它揉成一团,往石梯下边用力扔去。
她顿时怒了:“喂,初九!这是我辛苦从那边的洞壁上挖下来的!你知道拿去沧市能卖多少吗!”
我白她一眼,回身把沈云蓁摇醒,她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初九……”
我拍拍她的背:“没事了,好在卿萝及时出现,把那怪物打跑了。”
“嘿,”卿萝眉梢一挑,“初九,你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
我恼怒瞪她。
她撇撇嘴,抬手死掉脸上的面皮:“对对对,老身我舍生忘死,英勇无畏,视死如归,终于把它打跑了。”
“先跑吧,”我扶起沈云蓁,“快走。”
卿萝转身就走,忽的一顿,回身朝我们身后望去:“那是什么。”
白森森的头颅埋在坚硬的土石里,阴恻恻的将我们望着,好小,还没杨修夷的手掌大。
卿萝伸手拨开头颅旁的泥土,低呼了声:“是个婴儿!”
手指往里边探进去,又道:“土里面是空心的。”
沈云蓁道:“先走吧,万一他们追来……”
“没事,下边迂回纵横全是山道,他们没那么快找来,而且我路上设了不上障法。”卿萝嘀咕着,四下乱掏。
我道:“可是我流了很多血。”
“怕什么,我随身带着顼酒,刚才用完了。”
我一愣:“你带那个干嘛?”
“你不知道?”她冷笑,“你夫君那些手下人手一个装着顼酒的小竹筒,你夫君令他们出门必备,你那个断指的丫鬟估计也有。”
我愣愣的看着她,心里滚过暖意,敛了下心神,我没好气的问道:“你怎么在这?”
“你被捉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可是那几个绿怪速度太快,我死活追不上。后来看到那个白头发的返了回去,我就跟上了。”她眉心微拧,身子往下沉了沉,整条胳膊都塞进去了,边继续道,“他狡猾的要死,很不好跟,要不是我吸取了跟踪你那丫鬟的教训,我早跟丢了。”
“你一直藏在这些人里面?”
“是啊,”她瞪我,“不过你的胆子也太肥了,姑止要真把你弄死了怎么办?”
我随口道:“拍死了正好,反正落在他手里横竖一死,那样还来个利索。”
她掏出几根腿骨,很长,应是成年男子的,她瞅了眼,随手抛到旁边,继续去掏,边道:“可你还是很笃定那人会来救你吧?”
我微顿,点了点头。
那时我不确定就是庄先生,可我感觉得出,这人是个杀伐果断,性情冷漠到近乎残忍的人。
他步步为营,处处小心的安排着我,决非他优柔寡断,而是他对我有所忌讳。他不怕伤害我,更不心疼我,似乎只怕我死,这一点与我恨入骨髓的那些人实在太像。
卿萝挖出一大把白骨:“怎么像挖不完啊。”
沈云蓁有些讶异:“那么多……”
卿萝拍了拍手,朝我看来:“那人叫什么?”
我回想了下:“庄砓。”
她沉吟一阵:“有些耳熟,像在哪听过。”
“初九,”沈云蓁低声道,“你跟他有什么渊源吗?”
“跟初九有渊源的人事多了去了。”卿萝又俯身下去,道,“当初在云英城,好几拨人跟着她呢。”
我摇头:“我以前不认识他。”
“他想干什么……”沈云蓁眉心微拧,顿了顿,道,“这样,我们来假设,万一你没有逼出他来,现在的局面会如何?”
卿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我找机会偷偷去救初九啊。”
“你别插嘴,”沈云蓁看了她一眼,“庄先生又不知道你在。”
“你!”
“初九,庄先生是为你来这的,你试着站到他的角度,你很聪明,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思考。”
我皱眉,似懂了什么,到喉咙又说不出是什么。
如果我没有逼出庄先生,那我现在应该是在寒潭水笼里死去活来。
不过庄先生就料到他们会用水牢对付我吗?虽然水牢里面有不少尸体了,但不能保证顾茂行这群暴戾恣睢的凶徒仅此一种虐待折磨人的方法。
当时共三个男人领我从巫姬那里去往大殿,三个人里面并没有这个姓庄的,也就是说一开始他就在大殿里。
我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右边地上,假设他一开始就料到了水笼,所以他放心的走了。
我又捡起一块差不多大的石头放在左边,假设他不知道。
思索一阵,我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左边大石后边,一个可能,是来这里以后他看到我被带往了那条路,所以他放心的去大殿了。我再捡起一块小石头放下,还有一个可能,巫姬用其它方法折磨虐待我,譬如腰斩油炸砍头这些,他都早有了方法来应对。
不论哪种,总之他放心的引顾茂行来将我从宋积手里带走,定是有十足把握能将我救出,而这种把握,基于他十分了解顾茂行的基础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借顾茂行之手让我吃吃苦头,再将我救出?
我摇头挥去这个念头,没人这么无聊,吃饱了撑坏了都干不出这种事吧。
而且让我吃苦头,能折磨我的人多了去,为什么要是顾茂行这么心狠手辣的。
那,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想到什么了吗?”沈云蓁问。
我沉声道:“庄先生,难道想借顾茂行之手,带我来这?”
卿萝整个身子都贴到了地上,胳膊还在里面掏啊掏,抬眼道:“那你知道这是哪吗?”
“砚山。”我和沈云蓁齐声道。
说完我心下一咯噔:“砚山之后,逐鹿潭……”
沈云蓁皱眉:“逐鹿潭是什么?”
卿萝轻懒道:“逐鹿潭就是……”忽的面色一变,睁大了眼睛,“初九,好像,好像有四只手在拽我。”
我才被她吓过,皱眉道:“别玩了,我们先……”
话音未落,我的脚下一软,狭小的土洞刹那裂开。
“啊!”卿萝最先一声低呼,身子往下倾去,我和沈云蓁忙去拉她,结果我们一起掉进了黑暗之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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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
沈云蓁大叫:“你听得见吗!”
声音很空旷,回音极响。
我睁开眼睛,被挤得密不透风,努力挪动了几下。
“初九!”四周微微震动,感觉有人跑来。
清脆细腻的撞击声传来,一只手伸入:“初九,手给我!”
我抓住她的手,她推开两边的东西,将我使劲拉了上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触手之物不难辨出是人骨,我往上爬去,身下压着数不清的白骨。
我问:“卿萝呢?”
“我在这!”远处响起回音。
沈云蓁拉起我:“来。”
我费劲爬起来,和她朝着卿萝的声音来源跑去。
脚步声空旷悠远,像是一座极长的溶洞,我摸瞎行的辛苦,沈云蓁也小心翼翼。
黑暗里听到细细碎碎的声音,卿萝猛的低喝一声,像是挣开了什么,随后一脚踩下去,传来滋滋的粘稠水声。
“你们别过来!”卿萝叫道。
我和沈云蓁停在骨头堆积的山坡上,听着她的声音遥遥从下方传来:“这里好恶心!”
我问:“是什么东西?”
她又踩了数下,挣打了一阵,终于摆脱,纵身跃来,停在我们不远处。
“嘶”的一声,卿萝撕掉自己的外衫,手心燃起一簇火光,将起火的衣衫抛了出去。
借着火光,看清下边的东西,我和沈云蓁顿时虚掩嘴巴,睁大了眼睛。
是手!
全是胳膊,漫天铺地,无所不在!
像长在了地上和墙上,有枯槁蜡黄的,有长满白色绿色霉毛的,也有半截只剩白骨的。
所有胳膊都在兴奋摆动,近乎疯狂,指甲划在坚硬的地上,声音尖锐刺耳。
沈云蓁脸色惨白:“是,是活的。”
卿萝沉声道:“全是右手。”
我骇然,也就是说,还有左手,还有头颅,还有双腿……
我讷讷道:“谁干的……”
“这么多,要么是殉葬,要么是祭祀,总之就是屠杀。”卿萝道。
“初九,逐,逐鹿潭到底是什么?”沈云蓁朝我看来。
具体我也说不出,那是很久以前的传闻了。
师公说,天下版图极广,界域漫长,高川大江,深山密林无数,波诡云谲之地数上一日一夜都未必能尽。世人最害怕的去处,除了长虹涧,九龙渊,崇正郡这些,还有一个赫赫有名的,便是平州砚山后的逐鹿潭。
长虹涧之可怕,因为它妖魔鬼怪无数,逐鹿潭却恰恰相反,百里之地静寂无人,云雁不过,百虫不扰,是彻底的绝死荒境。它的地势也很微妙,三面皆是如九龙渊般不可逾越的高岭,唯一可以进到里面的,只有砚山。
不过那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让逐鹿潭成为忌讳,世人连提都不敢提了,皆闭口不谈。日久下来,这个地方便也被叫做砚山,一般不会有人随意进入。
我以前问师公是什么大事,他笑着摸着我的头:“九儿以后要下山找爹娘去的,这些事情就不用知道了,知道越少,活着越轻松。”
卿萝收回视线,转身朝我们走来:“以前这里被破强行开了两道界门,涌来了数万魔兵和妖兵,后来被打回去了。”
沈云蓁惊道:“魔兵?”
“嗯,就跟云英城一样。”卿萝淡淡道,“不过要惨烈的多,平州和长明死了好多人,但好在离盛都近,发现的早,朝廷及时做出反应。如若是在曲南汉东那边,死的人可能会更多。”
她仰起头,看着我们掉下来的那个洞顶:“变得这么小了,这洞得多深。”她回身朝我们身后走去:“去那边找个地方躲躲吧,那么大的动静,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我跟上去,凉凉道:“挖出宝了吗?”
她足尖挑起一块骨头,往坡下踢去,一笑:“这么大个殉葬地,不算是发现?”
我白了她一眼。
数不尽的骨头踩在我们脚下,每一步都有松动的骨声,我心绪沉重悲悯,想起了先前出现的画面。
我没有印象,不曾见过,他们的穿着打扮也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卿萝和沈云蓁没说话,安静的走在我旁边,但不时会和我一样,抬眸看向这片浩大的白骨。
人贱如土,数万苍灵就这么踩在我们的脚下。
从骨头山上下来,似乎更加空旷了,沈云蓁道:“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卿萝上前一步,右手结印,远处一簇火光亮起。
我登时便傻了眼,卿萝如是。
一座极高极阔的中央大殿,十二根五人环抱的玉柱按照星序伫立,玉柱之上雕刻的是上古神鸟,名叫饮祀。十二根玉柱,十二种姿态,或起舞,或休憩,或行走……
每根玉柱旁边皆有两个铁架,铁架上置一个火盆,全殿二十四个,其中一个烧着灼灼之火,是卿萝刚燃的。
除去那些饮祀浮雕和火盆,以及横埂的山崖与紫阙宫殿之外,这座大殿跟孤星长殿里的第四座大殿,毫无不同。
卿萝愣愣道:“初九,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震得无言,摇了摇头。
我以为我们先前所处的地方很大了,与整座大殿相比,却不过是最小最偏的角落,身后这些皑皑白骨与密密麻麻的手臂在此时竟显得不够看了。
“就是一座寻常陵墓,没有任何神迹。”卿萝语声冰寒,“可能这座陵墓主人去过孤星长殿,所以照着样子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吧。”她回眸看向那些手臂,“白骨可能是奴隶,那些手臂应该是绮婆的。”
我脊背发寒,没有情绪道:“据说绮婆殉葬,要将头颅四肢分别砍下装在木盒中,对应安放在主人的棺椁四周。这座墓殿主人的地位应该很高,木盒装不完,直接盛在了这些偏厅角落里。”
“她们为什么会动?”沈云蓁问。
“可能风水生变,阵咒出了差池,”我敛眸,“她们变成了毫无意识的死役。”
卿萝道:“走吧,找找其他出口吧。”
我点头:“嗯。”
我们朝大殿深处走去,脚步声幽广空灵,卿萝又点燃了一个火盆,满殿幽影,与孤星长殿的紫芒星光相差甚远。
沈云蓁脚步渐渐变慢,最后停了下来。
我问:“怎么了?”
她双眉皱起,少顷,道:“有股很奇怪的感觉。”回头朝西北偏角望去,“说不出是什么。”
我眼角无端跳了下,卿萝道:“先别管了,逃命要紧。”
“你现在知道逃命了。”我没好气道,“没事挖什么挖。”
“你白眼狼啊。”她哼道,“要不是我救了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呢。”
我懒得跟她吵,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沈云蓁:“砚山产什么知道吗?”
“墨。”
“墨常用以牵系魂魄,”我望回黝黑一片的西北偏角,“庄先生为什么将我弄到这我还不清楚,但顾茂行将你弄来再明显不过了。”
她一顿,声音压低:“我的身子?”
“对。”我道。(。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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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都四周产墨的山不少,左显的梦中阵便在其中一座,是沈钟鸣防着顾茂行的障眼法。
与其相对的,因为砚山产墨,顾茂行便将沈云蓁的尸体放在这,要不是沈钟鸣彻底斩断了沈云蓁与尸体的牵系,恐怕沈云蓁的鬼魄早就被顾茂行强拉至此了,其威力远胜于定魂骨。
杨修夷当初所吟念的,音容,墨水所记。目眉,墨石定之。诈,墨水可软弱貌,乃随之,可令人自欺。
好一个诈字,好一个自欺,沈钟鸣将顾茂行骗的可真惨。
我问沈云蓁:“中秋那夜你来找我时,手里的土是哪来的?”
“土?”
“梨墨和河墨。”
她凝眉,苦思:“有吗?”
“先走吧,”卿萝这时出声道,“尸体在那就在那,我们出去再想办法吧。”
按照孤星长殿的布置,我们找到了几个地门入口,卿萝贴在地上,侧耳倾听,来回敲了敲,抬头道:“外面好像是水。”
水牢中的冻痛仍在刺着我的骨髓,我有些不安:“会不会是湖潭?”
“很有可能。”卿萝抬起头,“我们再去找找其他出口吧。”
她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危机感蓦然袭来,我惊忙回身,卿萝先我一步,怒喝上前:“当心!”
她一记手刀朝前劈去,芒光如弧,与迎面而来的长弧撞击出亮白明彩,声音清脆。
她疾奔冲出去,一跃而上,短短瞬间接下了数十道芒光。
我神思一凛,朝更远处望去,数百颗碧桥钉狂涌扑来。
长桥困阵!
我往地上石板一指,对沈云蓁道:“快搬开它!”
我朝卿萝他们跑去,扬声大喝:“长萍西浮,九星东沉,桑田于坤!”
我停下脚步,双手交叠,结出休壶印。
疾飞的碧桥钉带起长风,忽而陡转,化为扶摇而上的九桑星阵,浩浩荡荡,极为壮观。
对面高空传来怒声娇喝:“你们上!”
六个男女从黑暗里奔出,剑光如织,向卿萝攻去。
同时对边一股灵气将星阵破开,打乱的碧桥钉重又朝我们扑来。
我急凝神思,想以乱石碎星的方法将它们打散,卿萝忽的大叫:“初九你来!”
她侧身朝我飞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朝那六个男女推去,她双手结印,瞬间拉出一道巨大的芒月光屏护阵,拦挡住那些碧桥钉。
我摔倒在地,根本没有爬起的机会,连滚带爬的往后躲去,边慌忙以神思结出护阵挡住剑光。
护阵灵息微弱,一道道结出,一道道粉碎,碎声轻灵,破裂的晶屏细小如点,跌落在地,化为尘埃水露。
“你的生灵呢!”卿萝大喊,“逼出你的生灵啊!”
我咬牙强撑,护阵虽不敌,可以我的本事,这已经是极限了。
其中三人没再理我,朝沈云蓁攻去,我叫道:“卿萝!”
她一团芒光砸去,将他们逼退了回来。
“你好了没!”卿萝怒喝,“搬个石板那么慢!”
沈云蓁咬牙叫道:“快了!”
那六人加快攻势,有两个一直想绕到我身后,皆被卿萝阻止。
神思越来越疲惫,我快坚持不下了。
沈云蓁砰的一声,终于将半丈来宽的石板移走:“初九,好了!”
卿萝厉喝:“你先下去,初九第二,快!”
沈云蓁应道:“你们当心!”
我咬牙,灵息凝于右手,倾尽周身之力,不再一味躲避,一道长鹤冲花诀猛的击去,反守为攻。然后什么都不顾了,转身朝沈云蓁跑去。
冰冷潭水从破开的地门里涌来,沈云蓁跳了下去,我深吸一口气,随即跳入。
身子顷刻被沉沉冰水包拢,我艰难伸臂,往远处游去。
沈云蓁过来拉我,我回头朝洞口望去,拨开我在水里飘摇如草的头发,昏沉光线里终于看到卿萝下来了,动作飞快的追了上来,那些男男女女随后也跟了下来。
潭水清澈,但着实太冰,我嘴巴咕咕冒泡,很快就觉察到了窒息。
卿萝上来抓住我的手,和沈云蓁一左一右将濒临死亡的我往前拖去。
窒息感变得严重,我开始痉挛和控制不住的挣扎,她们死死拉着我,沉下潜游了一阵,带着我往上游去。
破水而出,压抑的憋闷感骤然散尽,我张着嘴巴大口大口换气。眼睛朦胧模糊,还未聚光,她们拉着我朝岸边游去。
沈云蓁讷讷道:“这里是哪……”
我抬起眼睛,是个大溶洞,开阔幽旷,怪石嶙峋,四面八方皆有潺潺水声。
“那边,”卿萝看向远方一个明光处,“来。”
她拉着我的手朝那边游去,我已经冻麻了,沈云蓁很快跟上,将我也带了过去。
淡淡光亮入来,我们从一块湿冷的岩石上探出脑袋,很大的溶洞,笼着淡雾,我们左手边有道平阔的堤岸,远边停着一个铁笼。
我疲累道:“是刚才关押我的水笼。”
“跟你一起绑来的那个女人呢?”沈云蓁问道。
我看向一处水面,道:“可能,死了。”
“死了……”她低声嘀咕,忽的松开我,“你等我一下。”
说完便沉入了水底,我忙低呼:“你去哪!”
卿萝紧紧扶着我,冲她低声叫道:“你干什么啊!回来!”不悦的朝我看来,“她也听不到了。”
沈云蓁径直潜走,远处水面微有晃动,随后泛出许多水花。
卿萝气恼:“她在干什么?”
我摇头。
一盏茶了,没有一点动静,卿萝道:“我去看看吧。”
“好,”我艰难伸臂去抱住岩石:“你自己小心。”
她松开我,就要沉入下水时,忽的一顿,抬头朝对边岩洞上看去,面色一变。
我循目望去,眨了眨眼睛,一愣:“那是什么。”
一个黑影倒贴在壁上,身躯庞然,低伏着,缓缓而动,朝悬挂着水笼的巨大链条爬去。
卿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好像是巟邑。”
“巟邑?”
卿萝审视着,低低道:“是它,魔界巟族,模样半人半魔,不过不是曲魉,就是长得丑了点。很凶,力大,巟族在魔界属于奴籍,体内都养着繇虫。”
关于繇虫我略有所闻,魔界有魔奴一说,魔奴分三种,一种是部落征伐,成王败寇,一种是血脉相承,世代为奴,还有一种,卖身为奴。但无论哪种情况,骨血里面都会被注入繇虫,永世难除。
我问:“这种东西要怎么对付?”
“尽量别招惹,”卿萝一脸严肃,“我去找沈云蓁,你一个人在这小心点。”
我点头:“你也当心。”
她将手里的匕首给我,无声无息的潜入了水里,没有引起一丝波澜,悄悄朝水笼游去。
四周水声滴滴答答,越显安静,那巟邑攀住了铁链,往下望去。
我纹丝不动的趴着,忐忑不安,根本看不到水底是什么情况。
时间一拍一拍过去,卿萝也没了动静,我不经意抬手去擦肩上的水,蓦地一愣,一丝冰冷从心底直蹿头顶。
手指触感湿滑,不是水,不是汗,像是……唾沫。
本就冻冷的身子越发僵硬,我浑身绷紧,不敢妄动。
“啪嗒。”又一滴从上边淌落了下来。
我睁着眼睛,小心咽了口唾沫,生生将心底的胆寒给压下去。
“啪嗒。”再一滴。
我不敢抬眼,愣愣的望着远处铁索上的那只巟邑,它小心张望着水底的铁笼,似在琢磨深浅。
我的头上没有动静,可不难想象它此时的的动作和神态了。
我抓紧手里的沙石,定下心,仰头朝上望去。
目光撞上一对深绿色的狰狞双瞳,比远处那只要瘦弱一些,但依然如黑云压顶,体型大出我数倍。
它眼眸一敛,张嘴嘶叫,粗哑难听,随即冲了下来。
耳边风声疾呼,在它动身的一瞬,我就扬起了手,待它冲到我跟前,恰好被沙石迷住双目。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飞快起身朝岩石上爬去,它暴躁冲来,咬住了我的脚。
我挥臂将匕首刺去,却只扎入它头顶数寸,着实太硬。
紫黑色的鲜血淌过它的绿瞳,它猛一扬头,将我摔了出去。
身子撞在陡峭巉岩上,我忍着剧痛,一把抓住长满苔藓的石头。
它转身冲来,我眼眸一凝,四周石头迅速迎上去:“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
石头飞势迅猛,绕着它盘转而绕,砰的爆开。
它没有随之粉碎,身子微震,痛呼了声,啪的砸入了水里,溅起潭水五丈之高。
山壁一颤,我紧紧抓着石头,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从铁笼那边一闪,我惊忙松手,落地后飞快爬起往狭窄小道上奔去。
身后风声掠来,我握紧匕首转身刺去,转到一半手腕被人握住,匕首被灵活的手法轻易夺走,同时我腰上一紧,跌入了一个温暖滚烫的怀抱。
清雅淡香扑来,我傻了。
愣愣的抬起眸子,杨修夷一袭墨绿劲装,垂眸望着我,黑眸有恼意和不掩的疼惜,长指梳着我的头发:“想谋杀亲夫?”
我欣喜的咧开嘴唇,笑的开心,扑回他怀里:“你怎么来了!”
前边传来破水声,卿萝焦急大叫:“初九!你……”语声一顿,她抹掉脸上的水,看着杨修夷,“怎么那么快,我的记号那么明显?”
我回头看向另一边,那只蹲在铁笼上好久的巟邑嵌在了远处的山壁里,半截身子挂在外边,健壮结实的后腿还在微微挣扎。(。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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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拉着沈云蓁游来。
杨修夷收回视线,抱着我的胳膊滚烫如铁,不顾我湿嗒嗒的冰水紧紧拥着我,不悦道:“那老家伙怎么看着你的,竟让姑止将你掳来了?”
我更不悦的说道:“是庄先生。”眉头一皱,“你不知道?我师父没跟你说?”
“我昨天就来了,闫贤先生追查到了这几头畜生的下落,我们寻到了这。”
他将我的头发梳理整齐,在他处理下,干得很快。
我想起了在左显梦里见到过的那些唾沫,道:“原来是它们。”
“庄先生和姑止是一伙的?”杨修夷敛眉道。
我摇头:“不是,说来有些复杂,回去说吧。你找到了这里怎么不告诉我,这就是你的‘临时有事’?”我还以为是他爹娘又给他什么任务呢。
“我也说来复杂。”他淡淡道,“回去说。”
“这有什么复杂的?”我拉下他的手,“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重又抬手。
我又要拉下,卿萝爬上来,嘿嘿道:“还用问?自然是他想同你邀功啊,没把握的事情说太早若没成,那他岂不是个好大喜功的废物了?”
我朝她望去,她向杨修夷抛去一物:“接着!”
杨修夷伸手接住,湿嗒嗒的暖玉躺在他大掌中。
我一愣,看向抓着卿萝的手爬起的沈云蓁:“你是去找这块暖玉了?”
“杨公子。”沈云蓁揖礼。
杨修夷道:“多谢。”
他将我的头发拨到胸前,将暖玉挂回我的脖子上,已被他温热的身子顿时越发温暖。
沈云蓁浑身清爽,滴水不沾,看着我道:“她的身子被拧成了一团,姿态诡异,加之很多尸体压着她,水中我使不上力,因而耽的有些久。”
“初九,”杨修夷拉起我的手,温然道,“你跟她们先行去找楚钦吧,他们在逐鹿潭南边一座孤岛上,我尚有些事未成。”
“你要我带初九走?”卿萝出声道。
“嗯,有何不便之处吗?”杨修夷问道。
“你说呢?”卿萝一脸嫌弃的朝我和沈云蓁看来,“你觉得初九跟在我身边安全还是跟在你身边安全?我带着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鬼魄已经很累了,到时候初九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得答应不把我剁了。”
我不甘示弱,比她还嫌弃的瞪了回去:“你以为我想跟你!”转眸看向杨修夷,“你要去做什么?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从沈云蓁身上收回视线,我朝沈云蓁看去,她淡淡垂着眼睛,没有什么表情。
杨修夷沉吟了阵,牵起我的手:“也罢,我们走吧。”
我把匕首还了卿萝,她带着沈云蓁朝一开始我和佘雪被带来的那条路走去。
杨修夷牵着我去到那半死不活的巟邑身边,让我站在原地,他上前抓着它的腿,一发力就扯了出来。
山壁又剧烈一颤,跌落下来的碎石沿着我们周围的太和护阵滑落。
那体型比我们加起来还要高大庞然的巟邑被杨修夷扔在地上,绵软无力的趴着,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嘴里还微微痛吟着。
杨修夷抽出匕首,单膝蹲下,伸手掀开了它的嘴皮,我担心道:“你当心它咬你。”
锋利的匕首刺入巟邑的牙床,他手腕一转,轻巧就挖出了一根尖牙,鲜血如流溢出。
巟邑痛苦闷叫,挣扎着想爬起。
杨修夷哼哼,一脸神气:“能咬我的还没生出来。”
我脱口道:“我啊。”
他回眸瞪我:“你敢。”
我骤然一笑,着向另一边,那只掉下水里的巟邑没再爬起来过,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在笑什么呢。”杨修夷问道。
“我很开心啊。”我长吐了口气,“这里之前让我害怕,可是你一出现,任何阴暗危险的地方我都能变得轻松坦然了,就好像有了股很强大的力量。”我回头看着他,笑道,“喜欢听我说这样的话吗?”
他清亮幽深的黑眸含满笑意:“嗯。”
“那让我咬一口?”
他伸手在巟邑嘴里游了圈,鲜血淋漓的伸过来:“来。”
我扑过去压在他背上:“你欺负我!”
“别闹了,还有正事。”他笑着用另一只手拉开我。
被挖掉了尖牙的巟邑满是怨念的怒瞪着我们,我挨在杨修夷身边蹲下,好奇道:“它真的不咬你?”
“它脖子的骨头被我踢断了,倒是想咬。”
我卷起袖子摸了摸,这么硬的皮肤什么都摸不出来,我屈指在外边敲了敲:“你要它的牙齿干什么?”
杨修夷一连将数颗尖牙全挖出来,用潭水洗净,再用一块锦缎包好:“自然有用,走吧。”
潭水从洞壁上淌落下来,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抓着小包袱,我们沿着湿.滑小路往洞深处走去。
泠泠长风迎面而来,我轻声道:“现在要去哪?”
他淡淡道:“杀姑止。”
说出的话这么恐怖,可他的语气轻懒的就好像吃茶喝酒一样,而更不解的是,我竟没有觉得一丝不安。
那可是顾茂行,活了近千年的人啊。
我问:“怎么杀?”
“他人多,得做些手脚。”
“玩阴的我喜欢,”我眼眸发亮,“怎么做?”
“你不行,”他看了我一眼,“你不能杀人,这事你不用管,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别插手。”
我索然点头,脸颊贴在他结实硬朗的臂膀上。
到一条蜿蜒小路后,他搂着我踩着一块岩石一跃纵上,转瞬就站在了微透下明光的洞崖上。
我回过头去,底下的风将我的头发吹起,居高临下,只能看到溶洞里一半的水潭,弯长如月。
那巟邑趴在远处,只有拳头那么小了。
“这个洞怎么那么深啊。”我唏嘘。
“上边还有路,会更深,来。”
暮色四合,天光昏沉,无垠大雨倾洒而下,像溪流般从我们脚边淌过。
怕我的脚冷到,杨修夷背起我,往东边悬壁跳去。刚停下还未站稳便又一手托着我,一手抓着岩石,顷时又跃到了上边山崖,再朝另一旁跃去。身姿矫健迅猛,轻盈的像是雨珠落湖。
长风呜咽疾劲,我搂紧他的脖子,眨眼又出去好远,这时他身子一弓,钻入了一条狭隘壁道。
洞中腐臭难闻,黑暗处似有什么在骚.动,我一手捂着他的口鼻,一手捂着自己的:“这是哪?”
他低低的:“嘘……”
我低笑了声:“嗯。”
他抬眸看向远处洞穴,黑眸冷肃,一瞬像望出去好远,微做沉思后转身往另一边石壁跳去,侧身擦着石壁往下,边绕过巨大宽广的山岩,身手灵敏,快的我在他背上都看不清切。
快要落地时,他长腿往后蹬在石壁上,无声却迅猛的掠向前边一个黑影。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从身后捂住他,一声细微的骨头移位声,那人登时毙命。
杨修夷将他缓缓放在地上,黯淡光亮下,只看得见脖子诡异的扭到了一旁。
没给我回神的时间,杨修夷又蹲踞式弹跳了出去,以同样的手法将前面那黑影瞬息解决了。
饶是我没有见过暗杀,可是说书先生口中明光暗影里的伏动我听过不下三十次了,却哪一次都不及眼前看到的这么可怕和轻巧,而且他背上还有个我。
不过眨个眼的功夫,杨修夷已无声无息的解决掉了数十人。
将最后一具尸体放在地上,他侧身隐入一个石壁,四周很安静,仿若能听到极粗极浅的喘息声还有指甲摩擦石地的尖锐刺耳声。
我靠着他的肩膀,呼吸都不敢。
他朝左手边望去,那边终于隐隐透出了点光亮,他墨眉微合,顿了顿,跳向高处,再借力往另一边跳去。
下边似乎是一条峡谷,水流湍急,越往前面,水声越大,空灵回音自四面八方荡来,层层叠叠。
空气里的腐烂浑浊越发严重,但视野已开阔了,可以清晰的看到嵌满山壁的棺材。
杨修夷在一个半丈来宽的石台上停下,我从他肩上下来,小心望着底下。
里面空旷辽阔,上边的棺材还好点,下边的大多数被砸烂了,许多棺材残骸悬挂在半空,依稀还有几具枯骨耷拉在断裂的木头旁。
下边有个被水潭环绕的宽阔空地,近百个大铁笼,铁笼里关满了挤压在一起的巟邑。
四周置着铁架,铁架上面各架着大铜壶,壶中火光明耀,镂空着九枝花纹,照得四壁光如馀辉。
“那些棺材是被当年的魔兵砸的吗?”我轻声问道。
“不清楚,也许吧。”杨修夷道。
那些完好的棺材其实也破旧不堪了,它们若和我在上面看到的墓殿是同个时期,那这里的人地位应该也不俗。能享受到棺材葬身,并与那墓主人离得这么近,至少不是奴隶或平民。
我低低道:“不知道顾茂行从太清仙阵里出来了没,我把沈云蓁带走了,他一定会大怒,要人翻天覆地去搜索的。”
“所以要给他添些麻烦,”杨修夷下巴朝火光照不着的地方微抬了下,“看,每个角落都有人值守。”
我不解:“为什么要站在暗处?”
“因为巟邑只认一个主人,它们现在饿坏了,看到了活人,区区一个铁笼是关不住它们的。”
我一愣:“难道你要……”
“轮不到我们出手了,”他敛眸,望着远处一个黑影,眉目渐冷,沉声道,“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
我循目远眺,心下一紧,庄先生。
杨修夷带我隐入角落,背贴着石壁,不再露身出去。
我屏息凝听,眨着眼睛。
空中微有风声,那些巟邑随之躁动不安,不待它们吼出声音,我便听到那些铁笼被同时打开。
以那些绮婆的速度,她们确实能这么快。
四周一瞬静下,那些巟邑似愣在了那,东边一个守卫悄悄过来探望,三个最先反应过来的巟邑顿时如脱弦之箭,朝他扑了上去。
“啊!!!”
惨叫声凄厉响起,我避开视线,鼻下闻到了浓烈腥气。
所有巟邑尽数出笼,兴奋尖啸,朝四面八方的谷道奔去,杨修夷收回视线:“走吧。”
我重回到他背上,他循着原路回去,不消片时,空气终于变得清新。
我问:“那现在去哪。”
“回去。”
“那么快?不去找顾茂行吗?”
“我得把你送回去,你需要好好休息。”他的语气很坚定。
“你又要把我抛下?”我恼怒,“你不怕我跑出来找你么?”
他淡淡道:“他们如果没看住你那就都是废物,我打不断你的腿,我打断他们的。”
我气极:“杨修夷!”
他停下脚步,有些无奈的回眸看我:“听话好不好?你身子气血损的厉害。”
“你是觉得我才是废物吧。”
他眉头一皱:“胡说什么!”
“杨修夷,我可以独当一面的,”我认真道,“顾茂行与我的家仇有关,我没有理由避开他,如果连他都不敢面对,我还有什么勇气去对付其他人?之前是没有防备,现在看清了局势,我只要躲在暗处坚决不出来,没人可以找到我。”
“我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他不悦道,“我只是……”
“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伸手搂紧他,哀求道,“琤琤……”
他深深看着我,轻叹了声,朝前边望去:“别这样叫我。”
“为什么?生我气了?”
半响,他闷闷道:“这里没床。”
我脸一红,小腹深处微热,趴回他肩上:“哦……”(。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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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逐鹿潭大致可以用东西来区分,东边荒野莽莽,奇草百丛,庞杂繁芜,西边怪石嶙峋,泥土贫瘠,寸草不生。
天地雨幕激起一湖尘烟,起伏的山峦绵延横陈于四面,群山环顾的千顷潭水上有无数孤岛,我和杨修夷就藏在其中一座。
杨修夷用匕首削着树枝,我在一旁用一条条的细长布将它们缠作溯端枝引。
数百粒染了中天露汁的紫涤石悬于湖潭上,列着烛光未阵,光洒四方,绚丽妖媚,映的湖面浓彩华艳,似绽放着无数曼珠沙华。风中隐隐传来激烈嘈躁的人声和猛兽的怒吼咆哮,是那些四处奔蹿的巟邑惹的。
杨修夷将最后一捆木枝削完,过来帮我一起,动作流利飞快。
我将手里缠好的一根枝引放在一旁,感叹:“如果你不是什么少爷身份,我们去开个专门做手艺活的小店铺,肯定生意很好。”
他笑了下:“论及做手艺活,民间高人不少,祖传下来的本事,我们比不上的。”
我不假思索:“怕什么,你有脸蛋啊。”
这样的湖光色彩下,他容色清决,雪白天颜丰神独具,俊逸如仙,好看到了极点。
他一顿,黑眸望来,含笑道:“你舍得拿我去招引客人?”
“我当然……”
我话音一顿,本来想说巴不得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这么俊美的男儿是我的夫君,可转眼又不想让他太得意。而且,穆向才招惹了一个镯雀就够麻烦了,那吴洛还被一大群……
我撇了撇嘴,我才不想有别的姑娘觊觎着杨修夷的美.色。
“当然什么?”
我摇头:“当然舍不得,我也就随口说说,反正我们也不会开什么店铺的。”
哪有精力,哪有心思,哪有……时间。
他温然道:“真想开便开一个吧,我闲来学一些手艺也挺有意思。”
我点点头,努力没让自己露出一丝难过,也不准自己去憧憬,抬头看向高空,伸出手去:“雨好像停了。”
回首望着他,几乎异口同声:“亥时了,你睡一觉吧。”
我噗嗤一笑。
他轻捏我的脸,柔声道:“就知道你累了,睡吧。”
“我不累,”我又捡起一捆树枝,“就这么点了,很快的。”
半个时辰后,终于将所有木枝缠好,累积有一千多个。
我们下到潭水边,杨修夷以花木为柴,将这些溯端枝引放在流月聚灵阵中烘干。
我一根根接过,小心放入水里,轻盈浮木很快被水流推走,在远处打散。
可惜这些布条是从那些尸体上剥下来的衣衫割的,要是有织锦,再浸一浸白苋水就好了,希望到时候别太笨拙,反应能灵活一些。
将所有弄完,杨修夷将装着巟邑牙齿的小包袱扔到一旁,随手结了个护印,我挑了不少石头在身上,然后我们潜了回去。
庄先生困着顾茂行的太清仙阵还在,大殿空旷,略有些狼藉,腥气很重,几头巟邑的尸体躺倒在地,其中一头碎成了四块。
顾茂行已经不在了,台阶上趴着一具女尸,是方才依偎在顾茂行身边的一个美人,脖子歪在了一旁,双眸睁突。
“她怎么死了。”我道。
杨修夷看了她一眼:“姑止杀的吧。”牵着我去往一旁壁画下,“这里暗道不少,我们走哪条?”
我好奇:“你如何知道暗道不少?”
他一笑,伸手在一幅壁画下摸索了下,一道石门顿然打开。
我讶然。
他笑道:“这些暗道应是用来逃生的,这么大的空殿和乱七八糟的壁画,要快速找到机关他们也会犯糊涂吧,都做着记号呢。”
我四下张望:“做在哪了?”
“得用鼻子嗅。”他将石门关上,走往另一边,又打开一扇,扫了眼,“就这个吧。”
石门里边的气味斥满腐臭,我挨着杨修夷,把鼻子凑在他怀里:“我觉得庄先生比顾茂行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他搂紧我:“初九,庄先生的事情交由我来吧。”
我抬起眼睛:“你不奇怪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吗?”
“我会弄清楚的。”他认真的看着我,“此事你别管,好么?”
我其实就怕这个庄先生和万珠界的人有关,要是没有关系,他爱怎么算计我就怎么算计我,想我死想我活想我生不如死的人那么多,我确然做不到一个个去管。
我点头,叹道:“行行行,都交给你,我就吃喝玩乐好了。”
他低低笑了声,结实的胸膛微颤,俯首在我额上亲了口。
山道比先前那条要好走许多,外边的烛光未阵从洞壁上投下缕缕浅光,地上有许多人工开凿的石梯,四周很吵,回音环响。路上有不少分道,我和杨修夷全靠瞎蒙,并不时破掉几个早已作废的腐朽机关。
空气变得潮湿,远处尽头出现了那条浓郁得可以滴墨的深渊。
我脚步渐停,想起了先前那股剧痛,不由攥紧了杨修夷的衣裳。
“初九?”
我抿唇,犹疑了下,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微托起我的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看向那片深渊,幽风回举,如泣如咽,我道:“我先前被庄先生带来这里,我出现了一些幻象。”
“是什么?”
“屠戮。”我后怕道,“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可以看到。”
他皱眉:“是不是庄先生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只是逃跑时恰好经过这。”
我不想同杨修夷说剧痛吐血的事,我怕他又要把我送走。
而且,应该不会再痛了的,我在心底安慰自己,当时是因为绮婆发出尖叫才会痛,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所以这次肯定不会痛了。
这时我一顿,有所感的朝对岸石壁望去。
远处很隐蔽的一条小道外,石壁潮湿,爬满苔藓,一个纤细清影贴在深渊旁,凝息倾耳。
“是卿萝。”我低声道。
一个男人大咧咧走下来,站在小道口抬手解开裤腰带。
卿萝蓦然跃起,轻盈跳去,还未落稳,直接抬手扭断了他的脖子,随手就往身后黑渊里抛去。
“撒个尿那么慢,你……”
一个粗哑男音传来,话音未落,卿萝捂着他的嘴巴,手腕一狠,又一具尸体。
卿萝很快离开,无声无息。
我一愣:“她想做什么?”
“来。”杨修夷蹲下身子。
我回身跳上他的背,搂紧了他的脖子,他背起我朝那小道口跳去。
巟邑的吼声越发剧烈,四周嘈杂,脚步凌乱。
一路瞧见了不少尸体,皆是被同种手法扭断了脖子。
前边传来动静,杨修夷踩着一块磐石跃上高璧,单手斜撑在石壁上,和我蹲跪在一起,极其刁钻的角度。
光线昏暗,所有空间都是直接在山里挖凿出来的,我挨着杨修夷宽阔硬朗的背,两只耳朵高高竖着。
近百人拖着五头暴躁的巟邑经过,铁链摩擦地面,声音刺耳聒噪。
那些尸体卿萝没有刻意隐藏,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人群骤乱,无数人往回跑去,火把将四周照得明亮。
我低声道:“卿萝不是愚勇鲁莽的人,她不会傻到去孤身行刺顾茂行,而且她也没有非要杀了顾茂行的缘由。”
“可能同沈云蓁的尸体有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她跑得倒轻松,可我们现在要怎么下去啊,要不把这些人也宰了?”
杨修夷一笑,回眸朝我看来。
“你笑什么?”
“初九也开始嚣张了。”他笑着将我的头发别到耳后,“可惜宰不了了。”
“为什么?”
“你示意我了。”他看向那些人,抽出匕首,“只能让他们半死不活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身旁影风一晃,他骤然冲了出去。
匕首清啸,一细血线飞起,正在疾跑的一个男人瞬息躺地,双手尽断,两腿诡异的歪折。
与此同时,一道清心阵扩向四面,将惨叫声包拢在阵中。
紧跟着,离他不远处的男人也躺了下去。
所有人纷纷回头,杨修夷身法如电,未等他们拔剑出刀,又倒下了三人。
“什么人!”
“谁!”
“找死!”
几个反应略快的人最先迎冲上来,杨修夷灵巧闪避,攻势不减,在他们刀剑砸落在地时已冲向了下个目标。
速战速决,快攻快打。
腥味四散,巟邑兴奋挣扭,杨修夷对它们更无半点手软,手起刀落,一头方才还嗷嗷的巟邑呜咽了下,倒地死掉。
战斗很快结束,近百人就这么躺在地上惨叫痛吟。
杨修夷匕首回鞘,回来找我,落地后我擦掉溅在他脸上的血渍:“这么快,你累到了没。”
他在我额上吻了下:“这些人还不至于让我累到,走吧。”
我们朝卿萝追去,沿路躺着不少尸体,都是她的手法。
甬道下倾,变得迂折,绕过一个弯口,四周豁然整齐干净,两旁石壁以光滑方石所垒,跟我初被绑来时的那条甬道差不多。
壮汉大队大队跑过,巟邑的怒吼声越发激烈,好几处都在围捕它们。
卿萝藏在远处,抬手打昏了两个正骂骂咧咧经过的男人,托起他们的脸看了看,伸手扭断了其中一个的脖子。
她将另一个男子拖到一旁,她身子一晃,随即软软的躺倒在地,紧而那男子爬了起来。
杨修夷皱眉,轻声道:“那她岂不是可男可女了。”
“她还是女人啊,你看她多厌恶那些男人的身子,就这个尚算白净。”
“切。”杨修夷冷哼,“挑三拣四。”
我笑道:“挑的又不是你,嘀咕什么呢。”
他抬手就给我一记指骨。
卿萝将自己的身子藏好,起身整理了下衣襟和腰带,然后装模作样的往前走去,我和杨修夷抱着看戏心情跟了上去。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未出几步,卿萝蓦然大喊,毫无预兆的往前边的人群冲去:“门主!门主!”
没有连滚带爬,表现的刚刚好,有些害怕却又不失沉稳。
许多人被吸引过来:“怎么了?”
“发生何事?”
“是那几头畜生?”
她微喘着气:“出事了!那边好多尸体!快去看看!”
几个男人一惊:“在哪?”
她回头往来路指去:“在那边!”
“跟我去看看!”一个衣着一看便地位不凡的褐衣男子喝道。
卿萝一脸焦急的跟了上去,跑没几步,忽的一惊,回身看向几个男子:“门主呢?门主在哪?我有要事!”
“有何要事?跟我说。”另一个穿着褐衣的男子上前。
卿萝扫了眼众人,上前跑到那男子身边,附在他耳畔嘀咕嘀咕。
男子面色大变,沉声道:“随我来。”
我看向杨修夷:“我们杀过去?”
他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好听。
“笑什么呢?”
他没回答,笑着看向另一边,打量了一番,牵起我的手:“来。”
他带我翻上了一条七拐八拐的泥泞小径,越往上越狭隘,两个分岔口后近乎垂直。
四周幽暗无光,还有难闻气味,杨修夷抱起我,将我往上边托去。我抓着湿滑黏濡的泥石往前爬了几步,艰难回头:“这该不是排水道吧。”
他轻盈跃上来,身躯高大挺拔,本就狭隘的小道几乎要容不下他了。
我忍不住笑道:“你要是卡住了怎么办?”
屁股挨了一掌:“快走。”
我哼了声,朝前爬去,耳边水声叮咚,是墙外传来的,轻细空灵。
我问:“你怎么知道这有排水道的?”
“古墓都有排水措施,”他跟在身后,“顾茂行一定会妥善保存沈云蓁的尸体,她所在的地方排水措施会很多。”
“可是这条好像是干的。”
“湿的还了得,这些排水道不过是防止万一。”
我停下,回头道:“可万一卿萝不是去找沈云蓁的尸体呢?”
“那我们就不找了么。”他又拍了下我的屁股,“快点。”
我往前爬去:“就是不知道卿萝现在怎么样了。”
路上不时出现岔口,杨修夷出声给我指路,到了一个拐角,他抽出匕首,在墙上轻轻刨着。
很快,他拆下了一个木格网,腐朽破旧,几乎一拉就松。
我伸手抚在上边,摸了摸,是三合土。
杨修夷左掌轻贴,真气微推,淡金莹芒沿着他的修长指骨结出印记,形若别音,色若皎月,描出了清晰的流月青东纹。
我忙捂嘴,边伸出右手去捂他的。
土石粉碎,簌簌掉落,在落地前化作尘烟,无声无息。
上边一片幽暗,杨修夷轻捷跃上,确定安全后,矮身扶我。
空中一股淡淡的香草清幽,没什么明光,不过感觉得出很空旷。
他牵着我,挨着光滑冰凉的石壁摸到了一扇石门,他微微使劲,推开一条小缝。
门外笼着极淡的蓝光,幽广如长殿,正中有个巨大平台,安静的躺着一个女子。女子罩着白布,四周铺满蓉砂,蓉砂上洒着厚厚的一层无尘灵草。
大殿里人不多,十几来个,面容严肃。
我低声道:“看守的人也太少了。”
“是个陷阱。”
“陷阱?”
“这里到处都是排水道,轻而易举就能通到这了,姑止怎会注意不到,可是你看他派人来守了吗?”
我抬起眼睛:“你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边钻?”
“有卿萝吸引着他们的视线,他们不会再管这边了。”
这倒也是,姑止和庄先生并不知道杨修夷也在逐鹿潭。
外边一片岑寂,没有什么动静,天地都彷如静止了一般。
过去好久,才终于传来声响。
六个褐衣男子大步跑来:“姑娘!”
两个守卫上前拦住他们:“站住!”
“姑娘,门主要你过去议事,”一个褐衣男子上前,对着石台上的女尸道,“逐鹿潭被人包围了!”
女尸微动,拿下了蒙脸的素布,语声圆润,如月下莺啼:“什么?”
竟是那个巫姬。
她站起身子,朝他们走去,一袭轻绡黄衫,脸上仍罩着纱布,简单素净:“这凡界懦夫,竟还有人敢来逐鹿潭?”
我悄声问杨修夷:“是你的人吗?”
“应该是卿萝留下的暗号。”
话音刚落,又一人跑入:“姑,姑娘……”
“谁让你进来的!”一个褐衣男子大喝,“怎不待通报!”
“什么事?”巫姬问那人。
“有,有个自称姓庄的白发男子,他说沈云蓁在他手里,想同姑娘谈笔交易,这个,这个……”他拿出一块淡白玉佩,缚着青色长穂,流畅如水。
巫姬抬手,玉佩啪的飞入她掌心,她端详了阵,侧容略有些惊讶,抬头道:“他在哪?”
“哈哈哈……”清亮笑声响起,庄先生仍穿着那些手下的衣裳,白发简单捆着,阔步从一个角落走出,“在这。”
“这玉佩你哪来的?”巫姬上下打量他,“你胆子不小,沈云蓁是你掳走的?”
庄先生淡淡道:“矫俗目浅,井蛙语海,我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种没有事力却妄自尊大的得志小人,不知羞恶。”
巫姬微顿,敛了神情,道:“既然见不得瞧不起,那何必来找我谈交易?”
“各取所需。”庄先生双手负后,“我没有时间与你闲争,尽快找到月家那丫头,事成后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如此,叫谈交易?”巫姬露出一丝讥讽,“你不怕我绑了你,再从你嘴里撬出沈云蓁的下落来?”
“绑我?”庄先生轻蔑,“这玉的原主人如何惨死,想必你此生不忘吧。”
巫姬面色微沉,顿了顿,道:“我们要什么你都给得起?”
庄先生一笑,道:“你听过杨琤吗?”
我和杨修夷微顿。
“自然。”
“如若我有办法让他加入你们,为你们效忠,不妨想象下是何光景?”
我和杨修夷同时嗤声:“他在说笑么。”
巫姬挑眉:“他?”
“女人皆为祸事,若没有田初九,恐怕杨琤早早便有一番大作为了。”庄先生淡笑道,“真正的男人不会拘泥于儿女情长,杨琤什么都好,独缺了份野心,而这野心,你们可以给他。”
“说得轻巧。”
庄先生自若道:“以他杨家之基难道配不起一份千秋霸业?那霸业不正也是你们所求?若能翻云覆雨,垂临万方,甚至于毁天灭地,天下苍生万物造化尽控于他的鼓掌,还有什么不比这心动?”
巫姬定定看着他,眼眸清亮。
“若你们能说服他,这六界芸芸你们定能所向披靡,哪像如今,为了破这凡界之门就浪费了七八百年。更何况,杨琤也没有那么顽不可动。”庄先生一笑,“你可见过被浊气生生吞噬的人?”
我一愣。
巫姬道:“死相很丑,你想说的是他夫人?”
“解浊气的方法呢?”庄先生又问,“你知道么?”
“能解?”巫姬反问。
“有两个。”庄先生道,“其一,便是将凌霄珠打碎冲入体内,此方法是沈钟鸣走投无路之下胡乱尝试并成功救了他那宝贝儿子的。”
巫姬忙问:“那其二呢?”
杨修夷身躯僵硬,搂着我的大掌微微压紧。(。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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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将三千多株拂秣草捣汁用净血蛊之法洗净骨髓。”庄先生道。
巫姬皱眉:“我怎么没听过这种方法?”
“你自然没听过,”庄先生睨了她一眼,“拂秣草只开于昆仑碧树下和魔界靡崖上,碧树下的拂秣草千年前便被毁尽,而靡崖上的拂秣草常年被魔族生吃用以缓解煞气,那边恐连草皮都未剩下了。”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想说田初九必死无疑,她一死杨琤就能为我所用了?”
庄先生笑道:“沈钟鸣走投无路会胡乱一试,那你说杨琤呢?”
巫姬眼眸一亮:“你的意思是!”
“今年六月,我在止戈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去靡崖寻找拂秣草时曾应诺过我,如果我能除净那月家丫头的浊气,他甚至可以将这丫头送给我,只要她活着。”
我刹那大惊,抬头看向杨修夷。
他浓眉拧着:“听他胡扯。”
“你,你去了那么久,是去找那草了?”
他微顿,闷闷道:“是。”
我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说?”
他垂眸看着我:“未成之事有何可说,空欢喜的滋味我一个人尝就行了。”
“可是当时,当时我很生气,我还……”
“我确实是因为卿湖才去的魔界,你气我是应该。”他目光深深,“不要哭。”
我扑入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先生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与我说这些的,”巫姬道,“那女人身上除了月家的血我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特别,你想让我找到她是为了什么?我看得出先生对她的兴趣远大于杨琤。”
“这是我的事。”庄先生淡淡道,“我已经指点了你们了,得了凌霄珠后,用它去拉拢杨琤,以他在师门和杨家的地位,你们何愁大业不成?”
巫姬沉思:“就算能拉拢到,却也只是一时,不是长久之计吧。”
“为何不长久?他不过是个故作清高淡泊的伪君子罢了,狂妄之人皆渴战,这一点你们比谁都懂,他骨子里也不会例外。五年前在宣城鸿儒石台上,你看他杀的多尽兴?你该问问他那时是何感觉。”
心中有一根弦,像被重重拨起,浑音冗长。
鸿儒石台是我无法痊愈的伤口,不仅是天下人对我的辱骂羞打,更因为杨修夷在盛怒之下大开杀戒,为万夫所指。
他可以不在乎,可是杨家呢。
杨修夷似有所察觉,将我搂紧,下巴贴在我发上。
庄先生笑着:“拓疆土,战悍将,舐刀血,杀伐屠戮,哪个男人骨子里没这种渴求?权力,女人,美酒,珠宝……登高一呼,万众齐喝,这种无上荣光,不要就是傻子。”
巫姬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半响,道:“先生一席话令我受益匪浅,若不是门主催得紧,我定美酒款待,与先生促膝长谈一番。”她看向其他人,“不如你们先替我照看着先生,这里甬道交杂,勿要让先生乱跑,避免迷路。”
“照看”的“看”字被她加重了咬字,庄先生叫道:“怎么,不肯谈这交易?”
巫姬一笑,双眸明艳,带着几个手下离去了。
庄先生看着她的背影,也随之笑了,他缓步朝那石台走去,抓起一把蓉砂,长指轻揉着,年轻清逸的脸庞笑得洒然,对留下的几人道:“这样精细的巫阵,实乃每个巫师所向啊。”
说完眼眸一狠,一声尖锐嘶叫刹那响起,数抹绿影从那些阴暗角落里掠出,直攻向大殿诸人。
庄先生在石台附近触摸机关,转瞬跳下暗道,消失无踪。
大殿一片混乱,我不解:“他这是想做什么?”
“庄先生思虑严谨,不会不知其寥寥几言难以说服他们,”杨修夷沉声道,“知之难为却为之,孤身涉险,主动入狼口,初九,想想他的真实目的。”
我想了想:“是不是他知道你们家的暗人来了,所以急了?”
他墨眉轻合:“什么叫你们家?”
我面不改色道:“可觉得怪怪的,就算我跟我们走了,他也没必要去投靠顾茂行,多此一举。”
“……”
他没好气的看向殿外,道:“他说了很多废话,尤其是强调我要将你送给他。”
我嘀咕:“我怎么觉得他是在强调你丧心病狂。”
他似没听清:“什么?”
我摇头。
“你信他说的么?”
我仍摇头:“不信。”
杨修夷不会没事开口说要将我送出去,而庄先生若主动开口,就算杨修夷不会怀疑他,他自己也会顾虑被杨修夷怀疑吧。
思及此,我抬起头:“庄先生说这些干什么,难道是想让我生你的气?”
“也许吧。”
“可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算什么小题大做,”他敛眉,“有可能他当时救我,也不过只是想寻一个能挑拨我们的机会罢了。”
我愣了愣,道:“就算如此,可说这些给巫姬听有什么用?”
杨修夷冷笑:“他若知道我在这,定不会说这些。”
我恍然,看向殿外:“卿萝。”
围着那石台的小规模战斗算不上惨烈,不过足够乱。绮婆胜在速度,但在力量和攻击上不及那些褐衣男子。
杨修夷道:“最右边。”
我随之望去,一个褐衣男子手执匕首刚了解了一个同伴,他回身看向其他人,重又眼眸一狠,避开一个绮婆的攻击后跃向另一个同伴。
那同伴反应飞快,赶紧避开并迅速回击,他攻势如虎,一把抓住同伴的衣襟,狠摔在地,匕首一递:“沈云蓁的尸体在哪?说!”
同伴微有讶异,随即咬紧牙关。
卿萝冷笑,将他手指根根斩下,第四根时那同伴终于松口,看向一个角落,大汗淋漓:“那……”
话音刚落,“砰”的一道强光射来,卿萝迅速避之,那刚忍了剧痛的同伴还未换上一口气,胸腹便又多了一个血色窟窿。
一抹黄影朝他们掠去,卿萝将那同伴的尸体踢起,转身奔向那角落,被一道光屏逼了回来。
黄影矫健硬朗,随逼而来,卿萝仓促间毫无反击之力,忽被一道盗月诀击中,后摔了出去,重重落地。
顾茂行落定,乌发极长,右手结印,一团青虹芒光在砸向她之前被一道清蓝护阵挡下,与之共同碎开。
顾茂行一顿,抬头朝我们看来。
杨修夷牵着我一步冲去,手腕一转,凝蕴长剑,三十六柄蓝光剑影随龙吟而生,瞬间铺开阔大的凌薇星序,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便朝顾茂行射去。
顾茂行旋身后退,周身凝出一道透薄的紫璧晶阵,随后迎着杨修夷攻去。
“卿萝!”我忙去扶她。
她推我:“快去找沈云蓁的尸体!”
我担忧的朝杨修夷看去一眼,握紧他给我的匕首,起身朝那偏殿跑去。
“找死!”
巫姬忽而跃出,抬手就是一道弦月扇影,我一把拉下腰上的小绳,小布袋里的石头在落地之前被我瞬息拉开一道丹光嶂。
巫姬一招攻势冲来,我转身狂奔,所有石头在身后飞起,被我以神思变化着序列。
她逐一破开,我蓦然回身,一掌拍去:“炽念八变!”
她忙结印相挡,我只是作假,趁机一步跃入了黑暗。
她再度追来,被卿萝于半路拦下。
光矢撞击,剑刃交鸣,晶壁碎裂,光盾重结,身后大殿魅影缭乱。
我心中惊慌,摸索到一扇石门后,以石头排了个厌犬灵昆阵,附近隐现牵辞阵和数个暗阵。我避开它们,吃力推开石门,看清门内一角后,我顿时就愣了。
“初九,快点!”卿萝在身后叫道。
光线昏暗,门内是条宽敞但堆满石块的破旧廊道,积满了密密麻麻的头颅,有的只剩白骨,更多的是齐齐望来的眼珠子。
廊道对面豁然开广,黑暗里能隐隐看到远方壮如高山的白骨和矗立天地的玉柱,是那座仿似孤星长殿的殿堂。
我闭上眼睛,神思飞快游走,终于捕捉到极淡极淡的沉曲香,沈云蓁是在这。
我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抽出杨修夷给我的中天露,刺目光线令这些头颅不适,我眯着眼睛飞速朝里边奔去。
一阵惊惧危机感蓦然传来,我抬起头,一道光矢破空射来,我忙避开,不慎跌倒,脚边的头颅对着我的大腿就是一口,咬了满嘴衣衫。
我扬起匕首,恶心粘稠的汁液顿时喷出。
又一道光矢冲来,我往一旁滚去,拈灭中天露,双眉一皱,空中戾气结障,将紧随而来的凌厉掌风消尽。
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在模糊光线里跳下,我蹲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小心翼翼的走来,也站在了那。
我心下冷笑,着实不知道他是太狂妄,还是太浅薄孤陋,竟敢在一个巫师面前站在烂骨尸群之中。
“怙骨广佞,聚而成邪,非复而归,纵万乘苍苍,难辍吾力……”
我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心底吟念枯骨劫,空中戾气渐甚,被我朝他引去。
就在我要引戾为阵时,他忽的回首发现了我,随即出招,迅猛攻来。
我将中天露扔去,刺目强光令他动作一顿。
我急凝神思,尘烟在他四周砰然铺开,继而环聚,一霎将他抱拢。我支地跃起,匕首一声清啸,割断了他的左腿。
我抬手抓来中天露,转身跑离,他瘫倒在地,爆出惨叫。
空气中嘈杂切切,我割下一颗头颅,踩着斑驳坍圮的废墟石墙穿过廊道,在漫天匝地的黑暗中奔向大殿。
循着沉曲香在白骨堆旁看到了一具侧卧的女尸,我将头颅抛去:“隶其成,祀之,破!”
头颅碎成粉末,数十个凶戾杀阵曝露,我尽量不触及它们,上前去扳女尸的肩膀。
就在这时,石门那边传来震颤,被轰然撞开,巨大的寒气顷时荡来。
我傻了眼,汹汹潭水如灌江决堤,冲垮了两旁石门,剧烈奔腾,概无阙处,浪花激至八丈,气势磅礴,须臾便到跟前。
我忙回身扑去抱住沈云蓁,闭紧双目。
背上一沉,熟悉结实的胸膛撞了上来,温暖宽大,夹着淡香。
“琤琤!”
我大喜,回过头去,就这一瞬,洪水倾天而下,沉沉倾压。
杨修夷身后凝出一道巨大的护阵,潭水拍在清蓝光屏上,激向四周,一颗面貌狰狞的头颅撞来,随后被洪流带走。
我呆愣着,听到心跳狂乱,却分不清是我的还是杨修夷的。
四周黑沉压抑,唯护阵里的中天露明光如耀。杨修夷贴着我的脸,呼吸渐轻,容色也缓下了,似林寒涧肃回清转晴,水波逐暖,杏柳渐盛,美以难言。
“初九……”他松了口气,微垂下手。
我回身抱住他,眼眶通红:“杨修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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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里钻出,杨修夷松开我的唇,带着我和沈云蓁的尸体朝岸边游去。
更深露重,绮丽湖色罩了层清冷寒霜,迎面而来的湖风带着透骨冰寒。
我们悄然爬上一座小岛,杨修夷抱住我,真气滚滚涌来,四肢很快有了热量。
他侧目看向沈云蓁的尸体,道:“这具尸身同她的鬼魄一样,一点都不像个死人。”
“嗯。”我应了声,觉得特别疲累。
这时大地猛烈一颤,水面上波纹震荡,我一顿,杨修夷微松开我,黑眸眺向南方。
我也抬眸望去。
大地又是一下剧颤,他站起身,肃容道:“我去看看。”
我拉住他:“琤琤!”
他柔声道:“我很快回来,别怕。”
我抿唇,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瞬息便至天边。
我转目看向沈云蓁,顿了顿,起身爬起,去附近捡树枝。
东方天际渐渐铺开白光,晨阳破雾,震荡越发厉害,一旁矮坡碎裂剥落,一点点下滴,如檐下春雨。
我生了个火堆,将沈云蓁的尸体处理干爽,而后坐在她旁边,有些心神不安。
晨露清寒,风呼呼吹着,我抱紧膝盖,捏着胸前暖玉。过去好久,杨修夷仍没有一点动静,我再也坐不住了,刚爬起来,听到一声叫唤:“初九快帮我!”
我回过头去,沈云蓁在远处潭水里咬牙挣着,像在拖着什么。
“是卿萝!快!”她大叫。
我反应过来,忙跑过去,一头扎入了寒潭。
刚入水里我就傻了眼,水下暗涌翻滚,视线模糊,却能清楚看见她们身下大约四个女人,正拽拖着卿萝的身子。
水鬼?
号称千里绝迹的逐鹿潭里居然有水鬼?
“初九!”沈云蓁惊叫了声,身子略略下沉。
我加快速度游过去,脚腕一紧,一股力量将我往下拽去。
我垂下头,一个女人正强拉着着我,肤色白皙,容貌皎丽,双眸发狠。
我一脚蹬在她头顶,借力抽身,后背却又遭了重重一击,跌回水里才看清撞我的是一条鱼尾。
“初九!”沈云蓁忙下潜拉我。
女人在水中轻盈转身,又张嘴冲我咬来,我抽出匕首,先一步刺入她的脖子。
血水从她脖颈里溢出,她伸手捂住,另一只手朝我抓来,我死死抓着匕首,手腕一转,更多的鲜血喷涌了出来。
她神色惊恐,双目睁大,使劲挣扎着,最后慢慢垂下了手。
我将她往水下踢去,其余几个鲛人朝我冲来,我挣出水面,大口喘气,看向沈云蓁:“你快走!”
话音刚落,又一条鱼尾甩来,我趔趄跌回水里,随后整个身子被往下拉去。
嘴巴咕咕冒泡,四周被血水浸染,隐约看到自己的头发在水里飘摇如草。
水中阻力很大,我强忍着肺中的压抑难受,和她们毫无章法的厮打在一起。身手不及她们灵活,但有锋利匕首和不怕她们撕咬的身子,我并未处于下风。
挣脱最后一个鲛人,我追上沈云蓁,和她一起把半死不活的卿萝从水里捞起,拖到岸上。
我侧趴在地,大口喘气,杨修夷用来给我暖干衣衫的真气就这么浪费了。
沈云蓁半抱起卿萝,忽的一愣,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女尸。
女尸眼眸轻闭,眉目恬淡,鼻梁高挺,睫毛纤长,肤如凝云之碧,气若安静幽兰,像是熟睡了一般。
卿萝咳嗽了数声,吃力道:“水里压着,我差点出不来了。”
我没好气道:“那种情况下你还去找身子。”
“找一具相配的多不容易?”她斜我一眼,“这姑娘生得好看,尸身一点都没有损坏,我用起来肯定很灵活,说不定会比吴挽挽的还要得心应手。”
“你想都别想。”我道。
两个一模一样的沈云蓁出现在我面前,且不说我会怎么想,就她光明正大的上街去,估计得吓傻一片人。
不过让她没事去蔡诗诗面前晃悠几下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我看向湖潭,转头问她:“那殿室的水洞是你砸开的吧。”
“不砸我们都得死,”她撑地爬起,望了圈,“杨琤呢?”
不提还好,一提我顿时生愁:“不知道。”
个王八蛋,明明说了很快回来的。
沈云蓁这时轻声道:“初九,会不会我根本就没死,只是离魂了?”
我一顿,卿萝也一顿,叹了声,捡起匕首抛来。
我伸手接住,走向女尸,提起手腕在手背上割下一刀,没有出血,皮肤如树皮般裂开。
有些残忍,但还是早点断了她的念想为好。
我说:“看见了么,若是离魂,你的身子是会出血的,可是这具身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沈云蓁呆呆的看着那道伤口,双眉蹙着,半响,点头:“本若也未当真,只是抱有一丝侥幸罢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走了回去。
晨风渐大,枝桠婆娑摇晃,我又生了堆火,瑟瑟发抖的拧掉衣服上的水。
卿萝忽的惊呼:“初九快看!”
我和沈云蓁循目望去,我一愣,随而眼眸大睁。
天上朝霞彤云无数,地上朱花亦丝毫不逊。
赤红如毯,缓缓蔓延群山,染尽十里之潭,将天地变为一座幽冥油锅。
卿萝沉声道:“山峦为刀,天地为劫,众生为柴,这是上古红莲阵。”
我没听过,我问:“会怎么样?”
“对逐鹿潭而言不会如何。”她看向湖面,“可是我们会死,血莲怒盛,百川汇宗为一株,届时以逐鹿潭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无论天上飞禽,地上走兽,都将化为血水红烟。”她朝我看来,“知道为什么逐鹿潭百年空寂无人,与长虹涧齐名了么?”
寒风变急,那些朱花漫山遍水,越渐繁盛,我未干的身子越发凉意沁骨。
我问:“难道数百年前曾有一次?”
“嗯。”
“谁设的?”沈云蓁道,“姑止?庄先生?还是这红莲阵本就在此?”
卿萝也不解:“是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我问:“如何破?”
她摇头:“不知道。”
“那就从落阵始点开始,”我肃容道,“这么大的邪阵,必然与墓殿里的那些白骨有关。”
卿萝一愣:“莫非你要回那座墓殿碎掉那些白骨?”
“我没那么大的能耐,”我转身去捡匕首,“我要去找杨修夷,你带沈云蓁躲好。”
就在这回身的一瞬,一道长光倏地从远处射来,撞在山石上,碎为幽细薄烟,清鸣如镜。
第二道随后击来,风声劲烈,直逼卿萝。
我神思一凝,石子飞起成阵,将长光拦下,两相冲击,阵壁被击碎。
“继续跑啊!”巫姬的声音清脆响起,由远及近。
又一道长光击来,我飞快拦下。
卿萝回身带起我和沈云蓁朝远处山石冲去,躲在了石后。
巫姬落下,长衣迎风猎猎,声音步步靠近:“你们给我出来!”
卿萝不解:“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我看向她们游过来的那片湖潭,血水被冲的淡红,几具鲛人尸体浮在水面上。
我恼道:“是我的血。”
“我打不过了。”卿萝皱眉,“我元气大伤,连水里都爬不上来。”
沈云蓁神色微凛,忽的抬步朝外走去,我和卿萝一把将她扯回来:“你干什么?”
“你未吃未睡,身子伤的更重,我不想你涉险了。”她看着我,“他们要的是我,我去交换,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毁掉自己不让他们得逞的。”
“出来!”巫姬又喝道。
我紧紧拉着她:“你不能出去!”
“就算你出去了她也不会放过我们。”卿萝道,“她在我和初九身上吃过大亏,以他们的性情不会罢手的。”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鹤鸣,我们齐齐抬头,卿萝叫道:“瑶山青鹤!”
它们俯冲而下,数只朝巫姬攻去,两只落在我们身前,展翅似要我们上去。
我们对望,不明所以。
沈云蓁问:“什么是瑶山青鹤?”
我道:“昆仑瑶山。”
“那这……”
“应该是庄先生。”我一咬牙,去拖来沈云蓁的尸体,“走吧。”
在庄先生那里我至少能说上话,有谈判筹码,而这个巫姬,她巴不得我们死。
她们爬上另一只青鹤,长鹤扑翅,轻盈飞起,巫姬大怒追来,被其余青鹤拦下。
脚下潭水远至天边,朱花朵朵绽开,绮丽艳彩,凌空望下,真像如幻梦境,可惜会致人死地。
青鹤斜飞,绕过一座高山,天地更阔,莽莽如野,东南岸上满目人群,鼓噪声远远传来。
这时一道蓝光蓦然蹿上南方天幕,散碎为星,长烟萧飒。
是左家的!
我回头看向沈云蓁,她讶异的睁圆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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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应该是清晨了,感觉不到一点明亮,天上的光阵仍在,大地却昏沉黯然,血莲灿艳绚烂,横驾如秋末江潮,怒涛长推,浸吞万物。
高处疾风浩荡,人间暗影浮动。
箭矢密集如雨,以摧枯拉朽之势迸发。
结阵挡箭雨是蠢货才干的,古时战乱,巫师玄士所设阵法,哪怕强硬如垂天之幕和太清仙阵,也抵不过万箭齐发。这世上,再强的术阵都比不上团结的人力,这就是为什么凡胎能将妖魔驱出人界。
上百个褐衣男子迎身而上,各自白芒环绕,以光屏为盾。有些劈箭如折柳,去势汹汹,有些运气不佳,身处箭雨密集处,光屏被强行射穿,碎裂后被强劲的箭风扎在地上,血肉模糊。
空中箭雨纷至,亦有红色长芒回击,这种红芒我见所未见,细长如湘竹,灵活如游蛇,撞向那些暗人后会顷刻将他们的血肉之躯击个粉碎,血水喷溅。
战线拉得极长,风声呼啸,惨叫骤响,腥气弥漫长空,幢幢斑影中,红芒狂舞,箭雨疯魔,一片薪炭熔炉。
青鹤带我们绕过高大山岛,往另一边飞去,忽的一沉,往左边倾斜,避开了一道光矢。
我回过头去,巫姬凌空追来,双手结印,又一道长光飞来。
这时一阵清笛响起,笛音轻转摇兀,空灵万面,我身下的青鹤蓦然倒转。我双脚悬空,下意识伸手抱住它,沈云蓁的尸体却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青鹤飞正,将我甩回它身上,旋即又掉头,与卿萝和沈云蓁的青鹤交错而过,向着巫姬迎面冲去。
“初九!”她们惊叫的声音很快被带去远处。
我惊魂未定的抬起头,巫姬唇角一勾,冷意如霜,蕴出一柄短杖,手指灵活的比了个花式,一个术阵就此砸来。
我飞快凝息,强行以真气结阵,阵法不敌,被砰然震碎,余下术阵飞击在我身上,一口血花从我喉间涌了上来。
我擦掉唇下溢出的鲜血,庄先生的怒喝在天边响起:“这贱婢连给你舔鞋都不配,你不能输给她!”
巫姬旋身一转,双手比招,又一个术阵结出,笛音却在这时越发强劲,青鹤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一脚踢在青鹤身上,往下坠去。
“初九!”
肩膀骤然一紧,卿萝抓住我,咬牙用力,带着我往远处奔去。
巫姬飞快追来,卿萝面色越发惨白,忽的将我猛推出去,怒叫:“你们接着!”
我还未回过神,就发现自己脸面朝下,急速下坠。
“少夫人!”
孙深乘,甄坤和邓和在岸边抬着脑袋,伸着胳膊,你挤我,我挤你,结果谁都没接住我,我“啪”的一声,五体投地在他们的一百丈外。
“少夫人!”
我满脸鲜血的抬起头,他们远远跑过来:“少夫人!”
人生艰难。
我撑地爬起,回头看向高空,卿萝踉跄挡着巫姬的进攻,边朝我们退来。
我看向岸边的石头,神思一凝,就要朝巫姬砸去时,身子蓦地往前倾去,两只胳膊被人拽住,连拉带推的带走:“少夫人冒犯了!”“快跑!”
甄坤边跑边对远处的暗人们大叫:“弩箭!弩箭!快朝我射!”
几个暗人:“……”
孙深乘叫道:“后面!后面!”
暗人们纷纷抬臂,跑在我们旁边的邓和大叫:“趴!”
我脑袋还处于发懵状态,一左一右两个男人就架着我朝地上飞摔了下去,也不知是谁一掌按压我的后脑上,压得我的鼻骨几乎碎裂。
弩箭“嗖嗖”飞过,数十个暗人跑来:“邓大人!”
我重又满脸鲜血的抬起头,卿萝在身后怒骂:“初九,你想射死我啊!”
我欲哭无泪,身子已被人拉起,往前带去。
“少夫人!”一将我放下,孙深乘就拿出个水囊,再摸出一包糕点,“快吃点。”
我凭草而坐,浑身虚脱,邓和恭敬道:“楚钦刚去接少夫人了,看来是错开了。”
我问:“有没有看到杨修夷?”
“少爷在西空。”
我抬起头,什么都没看到,这时一顿,有所感的朝另一边望去,顿时凝住了眸光。
一座高殿从水下拔起,威武雄壮,气势万钧,殿前台阶数百,殿门洞开,潭水汩汩外涌。
卿萝低低道:“该不会是那座墓殿吧,怎么从水里出来了。”
一个修长白影站在门口,白发披地,飘散在脚边,恍如轻迎庭风,远远的似在望着我。
我心下翻了个白眼,还有闲心换衣服。
天空一声鹤鸣,一只青鹤灵活避开那些弓弩,落在了我面前,翅膀大张,长喙衔着一封纸页。
邓和敛眉,走去拿下,递来给我。
信上寥寥,我一目扫尽,抬起头朝白影望去,已经消失不见了。
孙深乘问:“少夫人,信上说的什么?”
我掌心凝气,将纸页烧尽,撑起身子朝青鹤走去。
他们忙拦住我,一脸紧张:“少夫人你去哪?!”
我看向卿萝,她上前帮我挡住他们,我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侧身坐在青鹤上,青鹤扑翅,轻盈飞起朝高殿飞去。
“少夫人!”
“你们快从那边过去!”
“少夫人!”
……
殿门宽敞,八根石柱支撑着雕琢古朴的石檐,门槛有我膝盖那么高,门里全是洪流。进去三丈外有一排台阶,水流变薄,似小瀑布般从上淌下,往上就是那些雕刻饮祀鸟的玉柱大殿了。
所有的火盆都熊熊烧着,我从青鹤身上跳下,望向远处的白影。
庄先生立在一根石柱下,淡淡道:“外面的红莲,只能靠你了。”
我出声道:“是你设的?”
“毁掉这些白骨。”他一笑,“不然所有人都会葬身在这,插翅难逃。”
“包括你?”
“对。”
“你是疯子吗?”
他朗声大笑,看向门外:“那个女人来了,你可以先拿她练手。”
他猛一抬手,一道光屏出现在我身后,“砰”的一声,挡下了一团灵气。
巫姬落在地上,步步走来,嗤笑:“好歹你也是月家最后一个族长,抱头鼠窜,这么狼狈,你惨死的爹娘要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后退一步,攥紧衣袖。
“你好歹得有些骨气,迎敌战死多少会让人钦佩,被追杀至死,你自己不会觉得可笑么?”
身前光屏骤然消散,她眼眸一凝,巫杖轻转,我飞快结阵,薄弱晶壁被震碎,我狠摔了出去,撞在了一根玉柱上,满嘴鲜血。
“十巫就没一个能打的!”
她兴奋叫道,身姿轻盈跃来,我贴着玉柱躲到另一边,小腿一痛,被光矢击中,碾做肉末。
我抱住右膝,地上大水往外冲去,我眼眸一凝,停在了远处的溯端枝引上。
我怎么把它忘了!
巫姬追来,我冲地上的血水抬手,砰然炸开的气韵冲她砸去,没多大用,却够我得出空隙。
我转身朝门外跑去,青鹤迎面冲来,我抓着它的脖子跳上去:“送我去湖上!”
“还想跑!”
青鹤往湖面飞去,巫姬飞快追来,青鹤躲开她的攻击,贴着湖面,点水滑翔。
巫姬大笑:“你找死!”
她伸手结印,周身蓝光轻卷,我四周湖水刹那掀起高澜,朝我狠狠拍来。
青鹤速度飞快,我紧紧抱着它,没有理会巫姬。
红莲渐近,吞噬湖面,将我们的容色映了层柔光,水面上波澜翻滚,两边湖水被她掀起,气如奔雷。
青鹤飞过溯端枝引分散的最广的湖潭位置,巫姬随即跟来。
这时我眼眸一凝,她身边的湖水瞬息掀起,高达五丈,她身形踉跄,极快稳住,凌空而立,讥讽道:“准备对我动手了?”
我爬起立在疾飞的青鹤上,回身看着她,伸臂保持平衡,道:“巫师最忌骄字,我师尊自小令我不要骄纵,这一点你该好好让人教教你。”
“不知死活!”她嗤声,巫杖一转,再度冲来。
我立在青鹤身上,往后飞去,三道光矢射来,被一道水雾撞开。
我道:“你听说过溯端枝引吗?这里有上千个,我们一个时辰不到做出来的。”
水为万始,以溯端枝引引灵气,结术阵,倾入灵力咒印的是我和杨修夷,这原本是想用来对付顾茂行那样厉害的角色的。
巫姬一愣。
我伸手结印:“卷浪奔雷!”
她四周的溯端枝引凌空腾起,带着水花结阵,将她抱拢其中。
她凝出护阵,水绿清蓝双色,不守反攻,朝我猛冲过来。
我随即蕴出流月护阵,月色光屏将我周身笼罩。
她攻势迅猛,我丝毫不退,四面湖水激扬,我瞬间凝出六七个杀阵,她却实在厉害,护阵被击碎便顷刻重结。
天影云光渐拢,红莲越盛,我精疲力尽,涌出许多鼻血,也实在没有时间陪她耗下去了。
这时一道剑影蓦然从远空射来,直击她的光屏,却在撞上的前一瞬被另一道护阵挡住。
巫姬抬起头,我趁此凝练托天水典,双手高举,怒砸了过去。
她惊忙躲闪,我御着青鹤一冲,将她撞往身后,转瞬便撞在了那座高殿的台阶上。
我抽出匕首,刚要跳下青鹤,那阵笛音又响起,青鹤将我猛然甩下,拍翅飞走。
我摔在坚硬冰冷的台墀上,台阶有我半个身子那么高,我用双手攀着,费劲的往上爬去。
巫姬躺倒在地,痛声低吟,也撑起了身子。
又一柄剑影朝她击去,极快被一道护阵拦下,随即第二道光矢是冲我而来,强光令我眯起双目,睁眼如盲,砰的被我身前的护阵挡住,弥散如烟。
我咬紧牙关攀上最后一格,跌跌撞撞朝大殿里面跑去,怒骂:“姓庄的!你这个白头杂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想死自己去死!为什么要我们给你陪葬!你出来!”(。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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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空寂,水声潺潺,他不在。
我颓然垂下双肩,脑袋发空,忽的回神,不行,不能就这样了,杨修夷,我要去找杨修夷。
刚回过身子,双脚一轻,被人抱住朝大殿里边冲去。
在一根玉柱前停下,杨修夷紧紧拥着我,抬眸看向随即追来的顾茂行和一个褐衣男子。
顾茂行停下脚步,那褐衣男子扶着巫姬跟来,顾茂行看着杨修夷,一笑:“我是个惜才之人,纵横人间这几百年,你是唯一一个未过百岁却能与我对上百招之人,若将你这么斩死,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杨修夷搂着我,俊容冰寒,黑眸清雅幽沉,没有一丝慌乱:“谁死谁活尚未定论,你高兴的未免太早。”
顾茂行看了我一眼:“你喜欢这种模样的姑娘?你要多少我可以给你多少。”
“我喜欢你的人头,你能给我几个?”
“哈哈哈哈!”顾茂行大笑,响彻长殿,“杨琤,我在魔界已有十万人马,可以封你做个大将,你我联手没几人能挡的住,这至高无上的宏图霸业,你一点都不稀罕?”
似乎不想废话了,杨修夷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望着顾茂行,轻声对我道:“别怕。”
我湿漉漉的缩在他怀里,微微点头,眼眶通红,下一瞬,他蓦然冲了出去,剑光长啸一声,数十柄剑影朝着巫姬和褐衣男子直击而去。
顾茂行大袖一拂,将剑光击毁,广袖迎风,如振翅御风的黄蝶,蕴出数十个暗阵。
杨修夷旋身定于空中,双指捏诀,破灭的剑光如烟水般凝回原样,似弩箭一般嗖嗖再朝他们击去。而后剑花轻比,一招风姿绝佳的移星断岭,跳起冲上,避开那些暗阵,身如游鸿。
顾茂行冷笑,大袖一拂,他身后的大门轰然合上,回音空鸣:“陆曷,去把那女人杀了!”
缓过劲的巫姬和那褐衣男子当即朝我冲来,砰砰几声清脆的剑光向他们射去,他们飞快避开,随之又是铮的一声,一道剑光怒钉在那褐衣男子的脚尖前。
“你就不担心他会出事吗。”
庄先生的声音轻轻懒懒,像是看戏一般,忽的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找不到他。
“你猜猜我在哪里啊。”他笑道。
我看向杨修夷,双眸微敛。
若说担心,一直都有,可如今,我忽的想起了原清拾。
万珠界的尊上,他与杨修夷交手过数次,却从未在杨修夷身上讨到过一丝一毫的便宜,那顾茂行呢?
杨修夷一直遵师公所说,习惯在平素将自己的气蕴灵力敛去大半,他真正实力有多少我其实压根不知道,基于自卑,我也从未问过。
在我眼中,他自小就高高在上,如凌空华月,当年师公新得一本《长史广论》,说立意独特,见法精明,可做修身练气,通明世事之用,要我们务必掌握领会。我悟性奇差,只能靠背,结果两个月都没背完,而他呢,两个晚上就熟通了,倒背如流。
我定定的望着他杀招凌厉,避退进攻有序的欣长身影,一瞬之间许多模糊的记忆翻涌了上来。
他曾在鸿儒石台上鏖战群雄,他曾刺伤过原清拾,他醉酒,却独挑三位高人,对方一死两伤,他可以以自身之力于拂云宗门上蕴出垂天之幕,纵横千丈,他还能游刃有余的独战九头蛇妖……
胸中有激烈的情绪涌出,我爱的这个男人,他厉害的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可是又觉得并不惊讶。
他绝艳天纵,灵根极佳,他勤勉刻苦,夙兴夜寐,他还有师公的教导指点,严厉训诫。
一个天资聪颖,又比谁都努力的人,他怎能不厉害?
庄先生的声音又响起:“看他们的体力至少还能斗上三日,一时半会难分上下,可是丫头,你看看外面。”
我转去眸光,偌大石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隙,芒光刺目,并非白色,而是如落霞山峰下的那道峡谷,一牵樱红长弧。
“要么我们同归于尽,要么你去破阵。”庄先生语声变得严肃,“毁掉这些白骨!把这座墓殿夷为平地!”
我扶着玉柱,指甲嵌入皲裂的石逢里,双眉紧锁,不知所措。
顾茂行手里握着柄丈八战戟,紫金蟠龙,双钩银瑛,一看便是上将之宝。
他速度飞快,周身凝着红阵,杨修夷势如破虹,白色浮光缠绕,不时与他相撞交击。
一红一白,如日月相争,形相移位极快,你追我闪,你躲我逼,到处都是他们兵器交鸣的声音。
“杨琤,你现在应允还来得及!只消点一个头,那上千个手下和你这位新婚夫人我全部还你!”
“本来就是我的,用得着你还!”
“我只是替你可惜!”
“我母亲都未曾替****过这份心,你实在闲得慌。”
“那我问你,你人生漫漫,千载岁月打算如何过?你一身天纵绝才,若碌碌无为便是暴殄天物!”
“碌碌无为?你瞎的么,我现在就在除魔卫道!”
……
顾茂行大喝:“速将那女人的人头给我送来!”
巫姬和陆曷再朝我掠来,十四柄剑光向他们击去,他们这次没再避让,巫姬蓦然跃起,迎着剑影而上,陆曷则顷刻逼近我跟前。
我飞快后退,他动作太快,空中刀光一闪,我下意识伸手去拦,一抹绿影蓦地从我身后掠来,撞着陆曷往远处冲去。
杨修夷暴喝一声,长剑拂影,终于挣脱顾茂行的纠缠,执剑结印。一道刺目华光向四面八方散开,风声呼啸,他衣衫翻飞,墨发被风带起,轻飘于身后。
脚下大地漫出一片流蓝清光,如溪水般潺湲,在大殿上旋转扩散为极大的一轮皎月,有翠烟清气萦绕而起,清爽如似微凉江风。
顾茂行劈出一道灵气强大的扇影,杨修夷迎身接招,刹那光影急转,击碎的流光如浮花银蕊一般将大殿照的奇彩溢出。
缭乱瑶光里,一圈萦绿光屏拔地而起,沿着皎月边缘将他们三人连同绮婆环绕其中。
光屏扶摇而上,美得恍如云阶月华之地,随即一场熊熊大火烧起,将一切美景覆盖,火舌招摇,魅影如妖,他们的身影瞬间便消失于火海之中。
巫姬侧趴在远处血泊里,左腿和右臂诡异的歪着,仅剩一线皮肉牵扯着躯体。脸上的面纱碎在一旁,不算多明艳的容貌,唇边有一片极其难看的烫疤。
“你就这么看着他在里面等死么?”庄先生又轻轻懒懒的开口。
这时一块玉石啪的掉在我肩上,我微微侧目,看着它从我肩头跌落。
我抿着嘴巴,对了,我可以去找人帮忙!
我拔腿朝殿外跑去,一个绮婆忽然奔来拦住我的去路。
我看向巫姬的尸体,微弱神思凝出真气朝她攻去。
她不退不避,张嘴冲我嘶叫,声音尖锐,直刺头皮。
我伸手捂住耳朵,鼻子一热,随即唇瓣上微滑,滚过一阵湿濡。
她掠到我身前,抬头又冲我尖叫。
布满苔藓,没有五官的脸,空洞的嘴巴大张,叫声戚鸣。
又一只绮婆掠来,张嘴大叫,脸上苔藓如似粉末,唰唰掉下。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耳边传来许多哭声,我捂紧耳朵:“别叫了!”
她们齐声叫着,步步逼近。
我咬牙,猛的推开她们朝殿外跑去。
她们的叫声越发悲辛,我的胸腹蓦然乍开剧痛,脑袋一白,我头重脚轻的朝地上摔去。
她们再度逼来,我强撑开眼皮,想撑地爬起。
越来越多的绮婆靠来,冲我张嘴,放声尖叫。
我蜷缩在地,捂住耳朵,痛不欲生:“别叫了!”
眼前绿影斑驳,次第模糊,耳边却响起更惨烈的叫声和恸哭。
我睁开眼睛,好多女人,成千上万,她们衣衫破烂,浑身鲜血,被关在阴暗的地室里,挤在一起,痛哭跪求着。
站在她们面前的成年壮汉们却丝毫不为所动,将手里的巫毒一个个强行喂入她们嘴里。
她们被按照外貌身姿分出层次,最低一层的四肢被生生分离,血水如长河,涌了一殿,可那些砍下的手脚却仍在扭曲挣扎着乱动。
她们望着我,凄惘,惊恐,求助,绝望。
我张嘴大哭:“别叫了,求求你们别叫了!”
头皮一紧,一个绮婆上前抓住我的头皮,将我的脑袋往上仰去。
无数碎石落下,大地轻颤,玉柱急晃,那些雕纹剥漆般落下,盖过了火阵里的刀光剑影。
我抓着绮婆的手想要撑起身子,忽的一声清脆空灵的叫唤响起,我浑身一僵,傻在了原地。
红羽长翅轻扇,一只雕刻在玉柱上的饮祀鸟扬起长喙,从玉柱里飞了出来。
它绕着玉柱盘旋,忽的掉头,朝杨修夷他们所在的火阵冲了过去。
“等着姓杨的死吧。”庄先生的声音如寒霜般冰彻我的四肢百骸。
碎石越来越多,地动山摇,似要将我活埋。又一声清脆长啼,其它玉柱上的饮祀鸟皆开始复苏,缓缓舒动筋骨,从震荡的玉柱中爬出。
饮祀鸟,形同凤凰,色却更烈更红,生性嗜血好肉,更喜千年酒酿。有说它为神族,有说它为魔族,但不论如何,自上古开始,它在巫师心中的地位便仅次于彭盼和十巫先人,享尽了无上荣光。
它们放喉长鸣,朝远处的火阵冲去。
我惊然爬起,忍着剧痛跑去:“杨修夷!”
“他会被吃的尸骨无存,魂魄散尽,甚至等不到那红莲盛放了!”庄先生厉声道。
我发足狂奔,怒吼:“你闭嘴!”
“你这样过去有什么用!你知道要怎么帮他吗!”庄先生怒喝,“把它们杀了!把它们彻底毁灭!”
“杨修夷!快出来!”我大叫。
庄先生声音越发激动:“用你的灵!用你的灵!”
“你闭嘴!”
“快点!你想看着他死吗!快!!!”
耳边风声一晃,那些绮婆高叫着朝我撞来,我被抛向高空,愣怔过后,我垂头看向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见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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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绮婆压着我的身子,高仰着脑袋朝空中的我望来,唤声渐低,凄凄如哀。
我敛神,顾不上其他,回头看向那些饮祀鸟,眉眼一凝,将它们强行扯散。
它们嘶鸣,扑翅朝我攻来。
我转身想引开它们,却被一股力量狠狠往前推去,庄先生大叫:“你怕什么!”
一只饮祀鸟朝我啄来,我双眉一皱,下意识想将它甩出去。
它惨叫一声,狠狠撞在了远处玉柱上,粗壮高大的玉柱登时摧折,断为两半。
力量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傻在了原地。
庄先生爆出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不欺我,不欺我啊!”
其余饮祀鸟朝我冲来,庄先生叫嚷:“快!上去!让这些宵小知道你的厉害!快!哈哈哈!快啊!”
石门外响起哗然冲天的叫声,赤红的天光从门外入来,血莲犹在,大片大片红如凝血,越渐旺盛,如火如荼。
我心下大骇,震开最先飞来的两只饮祀鸟,双手结出彭盼之礼,心中吟念玄元长音。
长风陡起,涤荡整座大殿,那些饮祀鸟愤怒的再朝我扑来,绕在我四周盘旋,却又不敢靠近。
“对!毁掉这里!把这些全毁掉!毁掉它们!!”庄先生叫道。
我双眉紧皱,凝神屏息。
下一瞬,大殿四周的百丈石墙轰然迸裂,所有玉柱齐齐一颤,离我最近的那根最先倒下,潭水未尽的冰凉大地顿然溅起高汤。
这时一声闷哼,一团黑影从火阵里摔了出来,跌在废墟上咳出一口浓血。
陆曷从地上爬起,头发衣衫被烧的焦黑打卷,一身狼狈。
他朝那些绮婆望去,再看向我的身子,牙根一咬,猛扑过去。
绮婆迎冲而上,短暂的激打后,陆曷负伤更重,那些绮婆却尽数在惨叫中化为绿水。
陆曷朝我的身子跑去,一道剑影骤然从火光中射出,他侧身避开,杨修夷一步冲出:“初九!!”
顾茂行紧随其后,两人身上的易水寒霜皆未散尽,顾茂行脸上被划了道口子,极长却浅,细微血珠滴下,渗入他的衣襟里。
杨修夷抱起我的身子,顾茂行发力攻他,那些饮祀鸟掉头朝他们攻去。
杨修夷于空中回身,后退而飞,身形快如豳风,敏捷的在即将倾塌的大殿中穿梭闪避。
我看向顾茂行身后的一根玉柱,骤然发力,粗壮高大的柱子顷刻朝他压去。
顾茂行灵活避开,抬眸朝我看来,勃然怒喝:“哪来的恶灵!”
他掌中蕴出一颗白珠朝我击来。
我双眸一敛,白珠刹那玉碎,零为砂石。
他神情大震。
杨修夷趁机凝剑朝他击去,他再度避开。
杨修夷抬眸往我这边望来,眉宇同样震惊,但更多的是茫然。
紧跟着,他捏诀结阵,十二道剑影顿时以我为轴,在我身边旋转穿梭,轻灵如秋水之畔,护我如铁盾铜墙。
顾茂行杀向杨修夷,杨修夷抱着我的身子,边打边倒退。空中长戟横扫,转瞬便是数百声交战铮鸣,快如疾风。
大殿晃动越发剧烈,我闭上眼睛,神思在天地游走,无数幻念景象从脑中滚过,人间风霜,岁月长河,无声呼啸。
我抬起头,用玄元长音将所有灵息汇入心口,一股沉闷的压抑之感随之积压而下,越聚越多。
我浑身发颤,濒临崩溃之时蓦然大叫,强大的气韵像要将我撕碎似的,向四面八方冲去,击溃了杨修夷护我的剑阵,冲毁了一切。
大地轰然一震,所有尚在伫立的玉柱顷刻断成两半,一切骤然安静,诡异无声。
远处有沙沙碎响,我们回过头去,我睁大了眼睛。
玉柱旁的火盆早被砸灭,只余幽幽几盆摔倒在地,满殿阴暗灰沉。
石台上的高大石壁哗啦啦淌落,逐渐露出来的,是高高堆砌的凌乱枯骨。
高十丈,宽百丈,密密麻麻,满壁幽冥。
我震惊难言,双唇发颤,吐不出一个字。
忽的一块骨头微微松动,顷刻间,上千万尸骨如大江奔海一般齐哗哗的倾塌而下,跌在地上如瓷器般清脆碎开。
尸山骨海狂涌,杨修夷黑眸一寒,望向顾茂行,出手如电。
顾茂行侧身避开,我急凝神思,掀起地上的巨石碎玉朝他击去。
他抬手蕴出一道紫烟清壁来挡我,杨修夷的剑光便在此时嗡的一声裂开数柄,其中一柄贯穿了他的胸口。
杨修夷随即掠去,伸手护住顾茂行心脉的同时将他真气尽封。
大殿此时已从高台开始倾垮,我想回去自己的身子,我的四周却蓦地浮起六相七须。
我下意识朝庄先生缩在的方向看去。
六相七须蕴出暗紫冥火,随即十六张定魂令出现,排成十里归路,似天罗地网将我罩住,朝他强拉扯去。
“初九!”
杨修夷面色大变,抱着我的身子跃来,大殿片片塌下,我躲无可躲,不知他能不能听到,大声叫道:“别管我!你快走!”
他足尖点着掉落的石块飞快往上跳来,双眉紧皱,黑眸布满惊恐。
身后巨荡,似天崩地裂,我使劲挣扎,巨大的骇意快要将我淹没:“你出去啊!!!!”
他俊容坚定,绷得很紧,灵活闪避,在如雨的巨石里穿梭着。
顶上的大殿终于塌下,他修长清瘦的身影跳跃在渐稀暗下的幽火中,像随时会被拈灭的烛芯,却仍迎着狂风暴雨而来,毫不动摇。
“我让你走!!!”
我哭着怒骂,猛的震开定魂令,冲过去伸手推他,带着毫无防备的他一起冲出了大殿。
天地刹那宽阔,浩大殿阁在我们身后轰然崩塌。
巨石跌宕,山峦粉碎,掀起的尘烟如荒漠里刮起的飓风,铺天盖地,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了。
“杨修夷……”
我蹒跚爬起,想要睁眼,却被砂砾迷得难受。
“我来找你!”他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这时我的身子一沉,那些六相七须再度出现,将我瞬息拉走。
我重重的摔倒在地,浑身剧痛。
未待爬起,又一团清气撞来,我往后撞去。
身上浮起了一团芒光,随后数张定魂令在我身边散开,将我环置其中。
“再给我出来!”庄先生怒喝,又击来一团清气。
我反手挡脸,披散的长发和衣衫往后飞去,身边木石摧折,石子呼啦啦撞来,快要将我吹走。
庄先生双手结印,死死盯着我,清俊年轻的脸上青筋突显,满是怒意和不甘:“出来!快出来!”
我浑身疲累,抬着眼睛愤恨的看着他,而后眼泪淌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万珠界的人,现在终于明白了过来。
我虚弱开口:“风华老头和行言子,是你的人……”
他不理我,紧咬着牙关,那些定魂令浮在我周围,死死的锁住了我。
“没用的。”我冷笑,“我不会出来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忽的射来,从他身前穿过。
“杨夫人!”
上百人跑来,为首的是我未曾在现世中谋过面的桃花眼。
左显大婚那夜,他与人发生争执,差点将人砍死。他父亲大怒,将他关在府中,终身幽禁。如今再见他,容颜略显成熟,轮廓也深邃了不少,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衫,衣上绣着梅枝雅纹,气度越发清逸。
他抹掉脸上的血渍,鲜血淋淋的大刀朝庄先生一指:“离她远点!”
数百弩箭齐齐对准庄先生,庄先生怒目而视,杀气肃然。
桃花眼眼眸一凝,叫道:“放!”
庄先生咬牙,朝我看来:“小丫头,你给我好好活着!”
弩箭嗖嗖追去,被他化去大片,他双拳紧握,转身离去。
空中青鹤长鸣,他旋身立定于青鹤上,白衣如雪,迎风猎猎,垂眸看着我,眸里满是怒火。
“杨夫人!”桃花眼过来扶我。
我看着庄先生消失在视线里,咬紧了牙关,双目通红。
湖风吹来漫天尘烟,空中血莲零星,再无半点妖娆。
“谢谢。”我对桃花眼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护卫:“老程呢!拿药来!”
我摇头:“不用。”
“杨夫人?”
“我去找我夫君。”我道。
胸腔里面心跳如擂,想起方才的九死一生,我好想骂杨修夷,更想打他,如果打的过的话。
我站起身,朝他所在的地方望去。
湖风迎面,远远看到卿萝和孙深乘朝我跑来,我周身的力气终于用尽,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终于从浑噩的黑暗里挣扎出来,我的身子躺在竹椅上,师父躺在我旁边,嘴里吟念着书上文章,边往嘴里塞着桔子。
我发了好一阵的呆,回想过来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拿他的桔子,被啪的一下用书拍掉。
拍完师父愣了下,回过头,欣喜:“丫头!”
我弯唇一笑,喑哑道:“师父。”
他哈哈笑出了声音,唐芊她们闻声赶来,花戏雪抱着小短腿,我冲他伸手,他笑着放在我怀里,动作轻柔。
我抚着小短腿的绒毛,抬眸看着院子里的萧索秋意,又咧嘴笑了。
已是九月末了,天气霜寒,鉴于我大半个月没有好好吃一顿,他们把晚饭提前了一个时辰。
我饭量惊人,一个人吃了半桶,杨修夷来找我时,我和玉弓正抱着空空的饭桶一起在刨饭。
邓和站在他旁边,握拳虚咳了声,唐芊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过来拉着玉弓离开,妙菱跟着走了,而后狐狸拉着一脸较劲的师父也走了。
邓和合上木门,杨修夷清朗潇潇,一袭月色长衫,衣袂素雅,如清风玉竹。
他潇洒在桌边入座,含笑望来,我也笑了,过去挨在他身边,被他拉去靠入了怀里。
“很饿么?”
“嗯。”
“身子怎么样了?”
“有点懒,使不上力。”
“晚上想吃什么?”
“烤肉行不行?”
“不要甜食了?”
“要啊!”
“我找到一家食肆,里面很多新奇糕点,想去吗?”
“想!”
“哄得我开心了我就带你去。”
“哈哈哈……”
我抱住他的腰,望着落在地上的阳光,真愿生活就此安宁,简单幸福下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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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媛被我们葬在了南城外,墓碑简单,我和唐芊将米饭酒菜摆在她坟前。我洒了一杯酒,想说点什么,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数日,沈云蓁的尸体终于在湖底被找到,几个暗人送来二一添作五时,我和师父又并排躺在后院里,晒着清暖阳光,闻着清冷花香,品着清欢人世。
没了顾茂行的精心照理,半个月的水中生活让尸身腐烂严重,发泡发涨,眼珠子凸的吓人不说,她的四肢皆缺了一半,凌乱不堪,不知道被哪个鲛人咬走了。
我让人去买了口上好的棺材,而后给左显写了封信,让他挑个好日子派人来接走。
左家这阵子一点都不平静,卿萝和烛司临走时将青石小院里的头颅排布分析给了我听。是一个很深奥隐晦的阵法,需要精心琢磨,但一旦琢磨出就会发现,那个阵法没多大用处,不过指示性强了些,所指的正是逐鹿潭。
有人在故弄玄虚,目的是想将我引去逐鹿潭,是谁已经不用猜了,那个处心积虑,机关算尽的庄先生。
卿萝觉得庄先生既然要引我,就不会只拿一个青石小院做文章,所以她建议左显令人将秋光居好好翻一翻,果然,大大小小查出了许多阵法。不止秋光居,整个左府都被查了一遍,挖出了近百个人头,左家大老爷震怒,开始逐一清查下人。
唐芊跟我说,在盛都里的大世家,府里难免都会有其他世家的暗人混进去,平日里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议事重地附近都是亲近和暗人。但是这些邪物真的是触到了左大老爷的逆鳞,所以不止是左府,整个盛都都开始鸡飞狗跳了起来,许多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很多民宅民巷也开始刨地挖院了。
除此之外,左家还有一件大事,是蔡诗诗。
在我和沈云蓁被带去逐鹿潭的那日,左显令人用汤药打掉了蔡诗诗肚里的一双龙凤,并将她所生的那对男胞过继给他人。蔡诗诗彻底疯了,左显不顾那些夫人姨娘小姐们的劝阻,以护子不利之名将她关押了起来,严禁蔡家的人上门探望。
我听闻消息大为震惊,不明白左显何故要对婴孩下手,我问杨修夷如果他是左显他会怎么做。
杨修夷当时正在书案上行文,闻言嗤了声:“谁敢给我下药?”
我趴在床上,愣了会:“堕胎的?”
他浓眉一拧:“魅药!”
我恍然,又问:“那要真有呢?”
他不耐烦,干脆一次性说完:“谁敢爬我的床?谁有机会爬我的床?若真有,你看她活不活的过七天,还给她机会十月怀胎?哼~”
我:“……”
静了会儿,我好奇道:“为什么是七天?不是第二天?”
他言简意赅:“折磨。”
我:“……”
他将写好的书册放在一边晒着,又拿来一本,蘸了蘸墨,道:“所以我不会是左显,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不过我可以理解他,他做的并没有错。”
我来了劲:“嗯?”
“你知道一个不得宠的孩子在一个大世家里成长会变得如何么?而且蔡诗诗是妾室扶正的。”他抬眸看着我,“记得夏月楼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夏月河吗?”
我点头。
“你觉得她活得如何?”
“很好啊,光鲜亮丽,因为她娘亲受宠。”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初九,如若夏月楼娘亲的死与蔡凤瑜无关,蔡凤瑜品行端良,靠德才得到了那个正室之位,夏月河和夏月楼相处也极是融洽,没有间隙,你会如何看她们?”
我一头雾水:“那应该,挺好的吧。”
他看向桌上的烛火,淡淡道:“是挺好,可是一旦分家生隙,夏月河和夏月楼两人的身份在世人眼里终究是不同,所有人都会偏袒夏月楼多一些,也将带着偏见去看待夏月河。不提别人,夏月河自己心里就有根刺。”
我似乎懂了些什么:“月楼似乎,也是从心底里看不起夏月河的。”
“不怪她,世俗如此,还有公孙婷,她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可不止咎由自取这么简单。”
我垂下眼睛,轻叹了声。
“现在明白了么?左显本就不喜欢那对男胞,如今因为蔡诗诗他恐会生出厌恶,与其让那对男婴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不如以身体有恙,命不久矣去送养他人。有左家在那,谁会不善待这对孩子?”
“原来左显是在保护他们……”
杨修夷话锋一转,凉凉道:“你就喜欢拿我比别人,上次是穆向才,这次是左显。”
“穆向才都几年啦?那么记仇!”
“不还是比过?我岂是那些凡夫俗子。”
我嘿嘿一笑:“那我拿卫大傻跟你比要不要?”
“你敢!”
“哈哈哈……”
我理解了左显的做法,虽然仍觉得蔡诗诗肚子里的那对龙凤很可惜,但对于蔡诗诗,真的不值得同情。
那天我抓住她审问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交代了很多事情,却还是没有说实话。
她说是陆曷将沈云蓁带走的,并未提到顾茂行,可是在左显的梦境里,我们清清楚楚看到,把沈云蓁抱走的人是谁。
她没有一丝悔改,所作所为仅仅因为怕死,她和公孙婷一样罪大恶极,可境遇却比公孙婷好上太多。至少左显还给她留了一丝颜面,没有将她害死沈云蓁的事罪告天下,可能也是为了那对双胞着想吧。
但我心里还是觉得堵,饶是认为沈云蓁那么清傲自大的人也不会将蔡诗诗这种小人放在心上,可是蔡诗诗将她的名声毁得那么惨,没有还上一个清白终究是不舒服。
我堵了几日,左显派人给我送信,说他近日便来登门接棺,怕我会有不便,委婉问我能否将棺木放置在某处。
我回信说没有什么不便,令唐芊将店铺打理了番,第二日凌晨,左显便早早领着浩浩长队前来。诸人披麻戴孝,他一身白裳,挺拔清瘦,脸色惨白无血,看模样病情越发严重了。
棺木已被钉死,左显抬手轻抚,眼眶渐红。师父轻叹了声,上去宽慰他,他点头道谢。我问他棺木会去哪,他淡笑:“左家祖地。”
葬队走了,鼓乐声凄凄,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唐芊轻叹:“左公子亲自扶棺,没有什么比这更好正名了,不说第二日,怕是今天下午,世人就都在那替沈姑娘哭红颜薄命了。”
玉弓讥讽:“世人就这德性。”
“世人没什么不对,”我望着满地冥纸,“当初蔡诗诗诬陷沈云蓁,世人并不知情,他们不过惩恶扬善罢了。”
“不知情就人云亦云,茶余饭后谈成一片。”
我笑道:“如此,这人间才精彩啊。”
“小姐!”玉弓微恼。
“说不过就要哭了。”我笑着看向唐芊。
唐芊掩唇一笑。
“哪有说不过,是小姐胡搅蛮缠。”
我敛了笑,轻叹了声:“世人喜欢议事,喜欢对别人指点评论,我们也概莫能外。你看人来人往,众生百象,他们一入了人流,就变得平凡庸俗,但其实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秤着是非善恶。世人喜欢闲言碎语,也不是胡乱嚼舌的。空穴来风,有因有果,不过他们喜欢夸大其词倒是真的。”
“少夫人说的是。”唐芊笑道。
玉弓撇嘴:“小姐现在跟仙人一样了,动不动满嘴道理。”
在柜台后找棋谱的师父顿时抬头,怒道:“又说我什么坏话了?我可都听到了!给我老实交代!”
我们哈哈大笑,朝后院走去。
这段时间我虽在调养身子,同时也在等沈云蓁出现,当初她委托我的那些事,我虽没有一一完成,但如今局面远比那五件事圆满解决来的更好。她当初说还有最后一封信要给我的,我一直在等。
可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她彻底人间蒸发,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但我总觉得她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她当初将左显说的不堪,故意影射他与蔡诗诗夜夜鱼欢,现在回想,我觉得她也许那个时候已经很在意左显了,否则也不会有这种微妙心理作祟,这分明就是女人在吃味。
左等右等,又过去两日,她依然没有出现。
这夜我和师父又并排躺在后院,望着清白圆月,喝着清淡鱼汤,聊着清水八卦。
聊到东街寡妇半夜遭偷,结果和那小偷传上了眉目,下个月就要改嫁给他,请我过去喝杯喜酒我要不要去时,杨修夷穿着他的风雅青衣翩跹而来。
本来聊得好好的师父顿时哼了声,端起鱼汤又哼,喝一口后再哼,放下后翻了个白眼,闭目睡觉。
我和杨修夷已经习惯他的阴阳怪气了,我趴过去在他脸上亲了口,低声笑道:“师父,我回房啦。”
他没说话,待杨修夷牵着我迈上台阶后,他才在身后轻飘飘的:“哼……”
还是因为沈云蓁的原因,所以这段时间我决定睡在店里,杨修夷表示不悦,但拗不过我,只好每晚跑过来陪我。
这几天他出奇的忙,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
合上房门,他搂着我的腰就吻了下来,身子被燃起火苗,我抬手去解他的衣带,被他握住,额头相抵,他语声喑哑:“身子可以了么……”
我望着他的黑眸:“快点……”
他温柔一笑,横抱起我往床上走去。
……
身子暖软,我同他说了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他认真听着,我忽的问他饿不饿,他淡淡道还行。
我仍是要爬起:“我叫妙菱给你做点吃的去,一定累坏了。”
他意味深长的望着我,浮着浅浅笑意:“你真小看你尊师叔,再来一次?”
说完扣着我的腰就压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我披着件外衫出来喊妙菱。
师父回房了,院子里清冷寂静,石桌旁坐着一个正在发呆的女子,背影笔挺,略显孤冷,墨发长垂委地,宛似西贡的黑缎。
“云蓁。”我出声。
她回过神,转眸一顾,清丽如雪的双眸微微含笑:“初九。”
我走过去:“这些时日你去哪了。”
“去找信了。”她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小木盒,顿了顿,轻声道,“初九,那日在大殿里,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
“我爷爷为了保护我,在你体内注了咒印……”
我抿唇,摇头:“没有。”
她一愣,眸色酸楚的垂了下去。
“云蓁……”
“其实我早就看开了。”她眸光有些迷离,语声清泠如荷叶滴露于塘,“可是我还是很难过,爷爷这些年一直都在,为什么他不要你带几句话给我,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两年过得如何。”
我低低道:“当时情势太急,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微抬起头,看着院中秃枝,静了一阵,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孤寂两年算得了什么,爷爷他一生都是孤寂的。我此生命局非我能控,不过一枚棋子尔尔,可我不后悔我是沈家人,此生做他孙女,能为他分担一些,我很开心。”
我静静看着她,我说不出话。
她淡淡一笑,如秋水临池:“初九,我想见一面凌孚,好吗。”
我点头:“好。”(。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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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凝霜,灯花落,几把青伞从转角拐来,檐下细雨嗒嗒,一滴一滴,一晕一晕。
我微抬竹伞,看清伞下之人后双眉舒展,总算来了,举步迎上:“左显。”
他穿着一袭藏蓝色长袍,披着同色斗篷,斗篷外滚着雪色白绒,衬得他斯文优雅,温润如玉。
他抬起双眸,清俊容颜微微含笑:“杨夫人。”
桃花眼走在他一旁,冲我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咧唇一笑,白牙灿若皓雪,月下绝艳。
洒拓酒庄位于盛都郊外,平野漠漠,整座庄园筑于一片碧湖上,游廊阑干交错,水光潋滟,平日来往皆是显贵。
沈云蓁进不了左府,而左显经葬礼一事后,便又同我在他梦里所见的那样,遭了他父亲和大哥的禁足,所以这趟把他从左府偷出来,着实费了好大的劲。
我看向桃花眼:“庄主那边酒宴正酣,你要不要……”
话未说完被他嬉笑着打断,他双手抱拳:“本公子同乃禁足之人,眼下得快些跑路了,这头倔驴我就托付给杨夫人啦。”
我只得同他道别,言谢时他说不必,这是他为兄弟做的,又不是外人。
一袭清瘦锦衫执伞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极难将他同当初那个到处抛飞吻,风.流浪.荡的公子哥想到一起。
左显淡笑:“让杨夫人见笑了。”
“我不喜欢拘礼,”我笑道,“你现在对我客套客套就罢了,等下可不要客套。”
他点头:“嗯。”
我引着他朝湖岸下的画舫走去,船夫摆渡去往秋水苑,竹篙拨开水面,一盏茶后上了岸。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个宽敞雅苑,植满葡萄藤架,紫艳芬芳。沈云蓁立在一座六角石亭里,出神的望着一棵梅树。
左显渐渐停下脚步,眸光凝在了她的身上。
我出声道:“云蓁。”
她一顿,转眸看来,对上左显的视线,双眉轻蹙,缓步走了过来。
粉雕玉琢的精致脸庞在月色下,似沧海云雨里的深远楚山,朦胧不真切。
左显痴痴望着她,清秀微斜的眼眸渐渐湿润。
我轻咳了声:“你们,我先走了,没人会来打扰你们,他们那边,我……”
我懊恼,明明该不自在的是他们两个,我跟着不自在个什么劲啊。
我头疼的摆摆手:“反正就这样吧,我走了。”
沈云蓁对我一笑:“嗯。”
回到绿湘阁,灯花如耀,歌舞笙箫,远远就听到师父吹牛的声音还有庄主和他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以及侄子侄女们的附和笑声。
风吹来如水森凉,我回头看向远处的湖面。
垂在耳旁的两绺长发被风吹起,我双眸微眯,想了想,对唐芊道:“你去和杨修夷说一声,我还有事,让他看着我师父点,别让那老头喝多了。”
“嗯。”
我走回水岸,对船夫道:“回秋水苑吧。”
玉弓老老实实守在岸边,俏脸寒霜,一副人来我斩,佛来我诛的守门神模样,一见到我却立马变脸,贼贼道:“小姐,你要去偷听?”
“什么偷听,”我嘀咕,“我这叫把关。”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将竹伞收好给她,让她留在原地,然后我朝小路,绕湿滑花径猫了过去。
气氛很安静,他们促膝坐在石亭里,中间置一棋盘,茶香袅袅,他们静默无言,唯雨水淅沥,珠玑落子。
我在栅栏外蹲下,耐心等着他们打破寂静。
安静良久,沈云蓁低语道:“我输了。”
左显望着棋局,语声低哑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云蓁莞尔浅笑,略有些苦,杏眸平静的朝他看去:“左显,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左显缓缓抬起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我骄纵,任性,脾气不好,得理不饶人,贪慕虚荣,爱逞凶斗狠。论才学,皮相,盛都胜我的姑娘大有人在,论家世,背景,左府强于沈家岂止百倍,论性情,我……”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么?”左显出声打断她。
沈云蓁摇头:“不知道。”
“留砚花会,你可有印象?”
沈云蓁想了想,仍是摇头。
左显淡淡一笑:“那你也定不记得花会前那个乞丐了。”
我一下子嘴巴半张,顿时想起了说书先生说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郴州有位有钱人家的公子,为了找一个不嫌贫爱富,品行端良的好姑娘,他专门扮作乞丐,走夫,小摊贩子蹲在路边,把一张好看的脸涂成了煎饼麻子,最后终于觅得良人,花好月圆。
这样的故事其实只能当一个故事来看,偏巧好多脑子有问题的公子哥还真去效仿,结果呢,除了造成因抢地盘而激发的流血事件,还能得到什么。
这就是典型的吃饱了撑的,这左显……
沈云蓁显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瞠目望着左显:“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乞丐吧?”
左显一顿,而后笑着摇头:“你果然不记得了,那个乞丐,是个女人啊。”
“女人?”
“嗯,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左显看着她,认真道,“我极少去花会,那次是被六弟拉去的,去的时候很晚,便见同样晚到的你正在训斥轿夫,骂得话有些难听,我不由多瞧了你几眼。”
沈云蓁面色有些尴尬,垂下眼眸静静捡着棋子:“对,我脾气不好,我待人,是挺不客气的……”
“训到一半时,你便看到了那个女乞丐。”左显淡笑,“她正抱着一个小孩跪在路旁,你瞧见后抛下轿夫就朝她走了过去。当时许多富家小姐路过都会打点银子,我以为你也是,却见你足尖轻勾,漫不经心的模样,把人家讨生计的碗给踢到了一旁。”
沈云蓁缓缓皱眉,似陷入了回忆。
“当时六弟和五弟看不过去了,想上去找你晦气,结果你开始一本正经的训诫起她了。”左显双眸变得悠远,不知落在了何处,“你说她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十指纤长灵活,去找个布坊墨坊或客栈里洗碗都好过在这儿乞讨。就算好吃懒做,看不上那些作坊里的工钱,也不该带着孩子一起来讨。小孩自小这样跪于人前,长大了还如何立于人世,如何抬得起头。”
“你说了很多,甚至还给那姑娘算起了账,帮她分析是讨饭赚得多,还是去包吃包住的胭脂铺卖胭脂来得钱多和轻松。临走前,你买了碗汤面给那小孩,要人盯着他吃光,不准那女人碰上一口。”
沈云蓁忽的一笑:“对,我还叫老板加了许多红烧肉,存心气她。”
左显点头,语带轻笑:“那番折腾,你去花会迟了,可你一进去便有好多姑娘围上来拉拢你,我才知道你是沈家的嫡长女。你不知道,我们一直在那边看着你。”
沈云蓁笑容微敛,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左显续道:“花会有很多好玩的游戏,可能因为去迟了,你没什么兴致,但你随手玩的那几个,我看得出你很厉害。那个投花签还记得么?”
沈云蓁点头:“嗯,我去的晚,不过当时和一个姑娘起了争执,我就在那边耗上了。”
左显笑起来:“最后还是你赢了,你领先了她十六个,一点都不留情,把她气得甩了纸笔。”
湖风清幽吹来,雨声渐歇,几粒雨点打到棋盘上,一颗从沈云蓁纤长的指尖滑下。
她轻声道:“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都记得,你在西坊初静斋里看中的那方墨砚在第几柜第几排,你在天若茶坊最常坐的那几个位置,你为了给友人选生辰礼物跑了多少条街……你的一颦一笑,气恼或欢欣,我都记得清楚。”
“凌孚……”
左显抿唇看向棋盘,气氛重又沉默,半响,他抬起眸子看着沈云蓁,落寞道:“蓁儿,今日,是来同我道别的,是么?”
沈云蓁双眸悲恸,没有说话,微微点头。
我的眼眶一酸,转头看向身后湖水。
尽头是开阖的山峦,两岸青山高耸,遮掩了半轮月色,有只大鸟振翅盘旋,只影不知向何去。
说是道别,亦可以说是来将他们的过去彻底挥断,这是,是个生离死别吧。
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虽然沈云蓁不食人心,可她毕竟是只鬼魄,她若要和左显厮守,那么左显的人气精元必将为她所累……而且,她早早便想离开了,闻得到酒肉米香,看得到锦衣华服,却碰不了,触不动,连阳光都不能晒,这种滋味,一定比梦魇还要折磨人。
可是我没有办法可以帮助他们,沈云蓁没有卿萝那样精纯的魂魄,世上也没有那么多个吴挽挽。
眼泪跌了下来,我抬手擦掉,左显也哭了,晶莹的水珠子从他光洁的下巴淌落,他忙转头看石阶下的雨地。
“凌孚……”
“亏我还是你的丈夫。”左显语带哭颤,“我一直没有保护好你,你被人利用,被人毒害,死后两年我才得知实情……我,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这不怪你!防不住的,我命局如此!”
左显垂下头,双肩颤的愈发强烈,渐次哭出了声音。
沈云蓁悲痛的望着他:“凌孚,亏欠最多的人……是我。”
她从一旁锦盒里拿出两枚缠着浸过月萝湘露铜钱的红绳:“这是我让初九为我特制的红线,凌孚,此生我们无缘,可,可你信来生么?”
左显泣不成声,从她手中接过红线,手指剧烈发颤。
“凌孚,来生,我们结发同床,相守一生。”
左显抽噎着:“相守,一生……”
细细雨水打的湖光滟滟,水上泛起缥缈烟波,烟上又笼着清白月色,美如梦境。
沈云蓁将红线缠上了左显的手腕,她将手伸过去:“替我戴上。”
大掌握着她纤弱的手腕,将大袖轻轻推上,露出一截皓白霜雪。左显将红绳缠上,一圈一圈,认真虔诚。
沈云蓁举起手,晃了两下,笑靥如花:“凌孚,莫哭了,为我画幅画吧。”
左显咽泪:“好。”
沈云蓁走下石阶,回头看向他:“我舞艺不佳,从未同人跳过,你可别笑我。”
“不会。”
她在梅树前站定,曼若身段微微侧倾,纤长的手臂平抬向左侧,斜眸凝望左显,嫣然一笑,极尽柔媚。
黄白束腰长衣,衣上有浅色鸢尾,这是我特意为她换上的。
她开始轻舞,青丝缠腰,裙袂翻飞,舞步轻盈点在雨地里,摇曳了满地月色,似踏碎一场红尘紫陌,将黄泉碧落一起缠入了舞姿。
我擦掉眼泪,转身离开。(。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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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连波,云雁排字而过,乱红随风飞舞,将十里茶马古道染做烟霞云锦。
“驾!”
我双腿夹紧小疯的马肚,又在它屁股上抽了一鞭:“你给我争气点啊!快追!”
杨修夷的笑声被秋风送来,我叫道:“不准笑!”
他长吁一声,胯下骏马人立而起,连帽风衣被秋风吹鼓,飘飞如翼。
他回眸望我,笑得俊朗嚣张,光洁面孔在秋色中清俊雅极:“还比吗?”
我伸手去拍小疯的脑袋:“你快点啊!”
“哈哈哈!”
杨修夷朗声大笑,扬鞭策马,身影一下子消失无踪。
气死我了,也不让让我!
我懒得再比了,在一个茶肆停下,瞪了一眼满脸委屈的小疯,挑了个位置坐下:“老板!一壶花茶,一斤牛肉,有什么甜糕各来一份!”
“好嘞!”
玉弓他们很快追来:“小姐,你这么坐在这了?”
孙深乘“咳”了一声,他们抬起头,杨修夷纵马而归,这几人立即狗腿的嚷嚷秋色真美,湖光一绝,散去了旁座。
杨修夷翻身下马,我气呼呼的捡起马蹄糕塞嘴巴里,捡起第二个时被他长手夺走:“生气了?”
“哼。”
他笑着坐下,双臂抄胸:“是你自己要比的,生什么气?”
我懒得理他,看向来路,望了半日,终于瞧见了师父和狐狸的身影。
两人各骑一头小毛驴,师父神采飞扬,满面红光,狐狸优哉游哉,闲情逸致。
邓和怀里的小短腿呜咽一声,跳下他的怀抱,拔腿朝狐狸追去。
嘴边递来一小块蜜豆糕,我下意识张嘴就咬,含到嘴里看到杨修夷笑眯眯的看着我,我恼怒瞪他。
他又掰下一块递来,唇角微扬:“夫人不气了?”
我呼了口气,张张嘴巴:“啊——”
他一笑,塞入进来,我的脑袋顺势靠在他肩上,哼哼:“这还差不多。”
“呵呵呵……”
隔壁那几个男男女女登时抱臂发颤。
甄坤大叫:“少爷,我还没娶媳妇呢!别刺激我!”
众人大笑。
五日后,我们踏入平州络玉,在东城束令酒家歇脚。
络玉城外是成片的广袤群山,月家村就在其中一片荒山平野上,那是我的故土。
我们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的在夜市逛圈,比不上辞城热闹,但远胜宣城。
沿路摊位和街道没有让我觉得丝毫眼熟,也许是我忘得彻底,也许是十几年过去,难免会有更迭替换。
回到客栈,我照例先去给师父洗脚,洗完后回房杨修夷不在,待我从浴室沐浴出来,他伏在书案上,正在忙那一堆永远都忙不完的事。
大床已被他以真气暖好,我趴在里边玩着十骨尺木。
尺木太难解,我拧着拧着停下了手,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又走神了。”
我朝他看去,他端坐如剑,没抬头,执笔的手也没有停顿:“第三骨和第九骨是玄机,你把它们的长度调一下,第七骨的小长木是空心的,解开后里面是你师父塞进去的小豆子。”
我没有动,静静看着他,想了好久,终于决定把那封信拿出来给他看。
蹬蹬跳下床,我在一堆包袱里面翻了好久。
他不解的望过来,直到我把反复看了数遍的信封皱巴巴的递过去,他长眉一轩:“这是……”
我在他身旁坐下:“这是沈老先生给我的信。”将小木盒放在墨砚旁,“这是湛泽印纽,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黑眸愣怔。
我皱眉:“怎么了?”
他敛去神情,打开那个小木盒,淡淡道:“这个印纽也是沈老先生给你的吗?”
“是沈云蓁找来的。”我捡起那封信要拆开,被他忽的摁住,“时间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我会看的。”
“这封信跟顾茂行没有一点关系,”我严肃道,“是关于魔界和万珠界的,沈老先生这么重视,让我觉得害怕。”
他别开视线,有些恍惚,顿了顿,回身抱起我:“别想那么多,明日就要去你家了,这些事先放放。”
我看着他:“怎么觉得你有点怪怪的。”
他一笑,凑到我耳边,低哑道:“腰好点了么?”
我的耳根立刻就红了:“没,没好,你前天太用力了……”
他笑出声音。
我想起前日看了某些书后我有样学样去他面前晃悠的场景,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说话了。
被他塞入被窝,我懒懒的伸了个腰,他脱掉外披的大衣一躺下,就被我手脚并用的缠住。
长指将我的头发轻轻梳理,拨到肩后:“冷么?”
“冷,”我无赖的笑道,“抱紧我。”
他伸手搂住我,黑眸深深的镌刻着我的眉眼,像一汪难解的深潭。
我无端觉得不安:“怎么了?”
他将我往他胸口压去,柔声道:“没事,就是看你的脸上终于长了点肉,睡吧。”
我在他怀里睁着眼睛,乖乖点头,但其实一点困意都没有,一想到明天要去月家村,我的心就难以平静。
不知不觉睡着,睡得很浅,依稀做了个梦,但记不起梦中境况。
大约过去两三个时辰,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叩门声,杨修夷转醒,轻手轻脚的起床穿衣,将我的被角摁好,俯首亲了亲我。
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向书案走去,黑暗里声音细细沙沙,像在整理书册,我呢喃道:“你要去哪。”
“明日同你说。”他回到床边,拂开我的碎发,语如温阳,“我让唐芊过来陪你?”
“大晚上的别吵人家。”我懒倦的翻了个身,“你快点回来吧。”
他笑了笑:“嗯。”
他拉开房门,楚钦低声叫道:“少爷。”
“走吧。”杨修夷轻声道。
再睁开眼睛,天已经很亮了,床上暖烘烘的,带着点炭木香,我趴在床边往床底探目,烧着两个炭盆。
“少夫人醒了。”唐芊收拾着我昨天穿过的衣衫,转身对我一笑。
“杨修夷没回来吗?”
“还没,”她抱来一套雪白的干净衣衫,“少夫人今天穿这个吧。”
我道:“以后你多睡一会儿,我现在有暖玉了,不用特意烧炭盆的。”
“谢少夫人。”她笑着揖礼,“不过还是要烧的,少爷说少夫人睡觉戴着暖玉不舒服。”
我爬起来:“听我的,别管他。”
“好!”她笑道。
虽然这么应了,但我知道她还是会听杨修夷的,我叹了声,接过她递来的衣服。
已快巳时了,空气清清冷冷,街道以硕大了白色方石铺就,缝隙里有许多凝露的苔藓,踩上去滑滑的。
师父和狐狸坐在客栈后的大湖旁,比宣城的柳清湖要大一些,这么冷的天,围在湖边的菜农却比街上更多。
我慢悠悠的晃过去,一屁股坐下,抬手就抓来一个小笼包,师父拿筷子一敲:“太阳晒屁股了才爬起!”
我缩回手,待他将筷子收走,又伸回去捡起。
狐狸给我叫了碗枣羹,我左手贴着暖烘烘的瓷碗取暖,嘟囔:“睡不好。”
“那臭小子呢?”
“半夜就出去了。”
“半夜?”
我点点头,往嘴里再塞了个小笼包。
师父若有所思的托起腮帮子,摆弄着调羹。
他少有这么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伸手在他脸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想那个臭小子。”师父看了我一眼,“看他每日处理那么多事,得亏他脑子没乱。”
花戏雪问道:“那个庄先生,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吗?”
师父嗯了声,我垂下眼睛,往嘴里送汤水,提到那个姓庄的就心烦。
我们用了能用的所有关系,收到的答复都是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南宫夫人听说左家那些事的背后始作是他以后,吓得面都青了,而那个据说唯一跟庄先生有交情的洄卿长老什么都不肯说,师公写信给乘宜宗门的宗主,托老宗主亲自去劝说都没用。至于风华老头和行言子那边,像师父这样和风华老头有半辈子交情的都毫不知情,就更不提其他人了。
前几日杨修夷和师父商议,打算等从月家村回来再去昆仑乘宜登门拜访洄卿长老,礼不行就来兵。师公也表示同意,毕竟这个庄先生实在可怕,他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人,不仅仅是威胁到我。
师父轻踢了我一脚:“那封信,那小子研究的怎么样了?”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随口道:“什么信?”
“不是说有封信么?”师父挑眉,“什么魔界,万珠界的,你死活不说是谁给你的。”
我愣了:“我什么时候跟你提的信?”
“他偷听的。”花戏雪没好气道。
师父不耐烦道:“那小子要看不出什么名堂,你让他给我好了,他整天忙这忙那,就他厉害,为师一百多年的阅历还不比他多?”
我缓缓皱眉,似乎有些印象了。
我和杨修夷单独聊天讲话,师父总爱凑过来瞎听,那天我和杨修夷提到这封信的时候被他听到了,跳出来问我是谁。
我一顿,一丝凉意从心头钻出。
我和杨修夷早早便提过那封信了?
花戏雪看着我:“猴子?你怎么了?”
脑袋变得昏沉,我放下调羹:“我回房一趟。”
穿过人群和小道,我飞快奔回客栈,唐芊和玉弓跟来:“小姐?”
我推开房门,气喘吁吁的奔到书案前,哗啦啦翻着那些书册,一封信从一本书的夹层里掉了下来。
我捡起信封,定了定心神,拿出了信纸。
很厚的一叠,信页整整十七张,行文精炼,若换师父来写,洋洋洒洒,兴许都能出本书了。
前十三张纸页是沈钟鸣三十年前写的,所提皆是他前世之事。
那时他被那几个尊上选中去魔界其实是送死。
魔界如蛮荒大地,多年战乱,从未安宁,他同另外五人一起,随一个叫沧拂尊上的男子去到一个湖潭。湖潭里黑雾笼罩,积满尸体,还有好多将死未死在那绝望等待毁灭的,其中就有一条濒临死境的青龙,后来被他剜下了龙目。
沈老先生说这是一个邪阵,待戾气沉积,再以鹤水旗召聚亡灵,便能汇成巨兽,势可破天。他们六人每日便负责将湖潭旁的尸骨残滓扫入湖中,若遇上十巫后人的尸体,还要将他们割开榨血,倒入一条沟壑,引往湖潭中心。
后来沈钟鸣无意中发现,他们六人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六为阴爻,若其中有人病死老死,则其余五人亦要被同时处死,然后那些人再去凡界另寻六人取代。
所以他萌生了逃跑的念头,精心设计了半月,他撇下那五人不管,终于从这里逃了出去,并带走了龙目,沿路还阴差阳错的得到了凌霄珠。
信上说,这些尸骨在他去之前已经养了一千多年了,如今再隔八百年,所结之灵有多可怖他不敢想象。他觉得万珠界的人不会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在寻找化劫的同时,他们还会想尽各种办法去破掉万珠托元阵,这湖潭便也是其中之一吧。
剩下四张纸页上的墨渍相比而言较新,是有关他所知道的万珠界的。
最后一页,他同我介绍,万珠托元,以万神,万仙,万妖,万魔之元神骸骨所筑,其界内如何他不得究竟,仅知道里面有尊圣无数,有十音,四尡,七丞等。有尊上无数,有长霜,流燹,凌司等。还有万年前未死的魔族妖族的星君司命。他问我如何复仇,如何杀之,能杀尽乎。
最后一句,他说,与其满心仇念,不如继我先祖之志,去守这一方河山。
凌司两个字被崭新的墨汁圈了出来,一旁写着两个人名,紫君,卿湖,字迹阳刚俊逸,我再熟悉不过,是杨修夷的。
我垂下手,有些失神的望着对边屏风上所画的清野梅林之景。
是啊,我想起来了,我是同杨修夷说过这封信的,我们还一起讨论过,可是,可是我怎么给忘了。
“小姐。”玉弓走来,有些不安的问道,“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我抬手看着掌心里的纹洛,寒意蹿上了脊背,我抿了抿唇,咽下那些可怕情绪,将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好:“走吧,东西还没吃完。”(。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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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等到杨修夷回来,我留下唐芊整理东西,和玉弓一起上街去买祭拜用的糕点纸钱。
走了很多家店,最后几家我越渐恍惚,一个掌柜同我们介绍哪种纸钱好时,我目光涣散的看着店里的摆设。
人不在了,魂灵散尽,拜这些又有什么用,爹娘早已感知不到了。
玉弓轻唤我:“小姐。”
“还有多少钱?”我问。
“差不多四两。”
“都买了吧。”
“嗯。”
我朝门口走去,一个裹着厚衣的少女进店,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撞来,我忙伸手扶住她。
“谢谢。”她冲我一笑,有些局促的整理衣衫。
我看着她,似在哪里见过她。
玉弓提着篮子上来,直接就骂:“你想干什么!”
少女微顿,而后垂下头:“我在想心事,不也没撞上啊。”
“走开!”玉弓斥道,扶住我的手臂,“小姐,我们走。”
街头人影喧闹,熙来攘往,我翻着篮子里的东西,随口道:“你也太凶了,人家小姑娘才几岁。”
玉弓神情不悦:“那是个贼啊。”
“贼?”
“她下盘稳的很,怎么会连路都走不平?我看她是看小姐容貌不俗,想来摸一把钱吧。”
我一顿,回身朝那家店里走去,掌柜的笑脸迎出来:“夫人还想买什么?”
“刚才进店的那个姑娘呢?”我问。
“她没进来,直接就走了。”掌柜指了个方向。
我抬眼望去,满目人影,她早就消失不见了。
“小姐?”玉弓出声道。
我喃喃道:“她如果会点功夫,那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看出你看出她的底子了。”
“是啊,是贼呀!”她微顿,愣道,“难道不止是贼?”
胸口无端有些发寒,像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琢磨不出一丝,轻声道:“算了,走吧。”
“不去找她吗?”玉弓肃容。
“不找了。”
若她心有图谋,被我们撞破,那必然会有心防我,我就找不到她。若就是个路过小贼,那我找她只是浪费我的时间。再者,若真能找到她,却是在故意引我过去呢?
回到客栈,杨修夷和楚钦回来了,东西都已收拾好,客栈湖边停了辆朴素马车。杨修夷和师父他们站在一块,师父和狐狸依然一身白色长袍,杨修夷换了套水绿长衣,腰间束月色蔷薇纹腰带,下垂着一块青玉。
湖风晃悠悠吹着,我走过去,杨修夷迎上来:“正要去找你。”看了眼玉弓手里东西的篮子:“这里的东西不喜欢吗。”
我关心道:“你吃饭了没,困不困?”
他一笑,牵起我的手:“上车吧。”
师父闻言,忙掀开车帘拉着花戏雪一起上去,杨修夷一脸我就猜到他会这样的神情,回头看向客栈,孙深乘拉来另一辆马车。
我失笑:“我还以为你要上去把他踢下来。”
他将我扶上马车:“赶时间,没空和他折腾。”
师父从前边车窗探头,眼睛睁大:“嘿!我去!”
我笑着躲进车厢。
马队出发,我卷起车帘,阳光破开云雾,大地温暖。
“我们昨夜杀了十七人。”杨修夷忽的说道。
我回头,平静道:“谁?”
“没能问出,都是死士,他们在这里等你很多年了,不止他们,这整个平州各个地方都有人守着在等你。”杨修夷看着我身后的窗外,语声变得落寞,“我也是,那几年我派了很多人在这里。”
我难过的握住他的手:“琤琤。”
他伸指捏着我的脸,展眉一笑:“田初九,我早说了,你是我的人,你跑不掉,兜兜绕绕一大圈,你还是回来了。”
黑眸澄亮专注,深的像是要望入我的灵魂,我靠在他肩上,环住他劲瘦的腰肢,有些脸红:“别说话了,快睡吧。”
他顺势搂住我,低低笑了声,嘶哑好听。
马车穿过长街,我看着林立而过的店铺,想起了那个女贼,我抬起眼睛:“琤琤,等一下我们先走吧。”
“先走?”他已有了困意,惺忪道。
“嗯。”我认真道,“暗处鼠狗,防不胜防,端得一窝,难覆其全,以宿匿之道还其身也,不妨看谁更胜一筹。”
“好。”他柔声道,“依你。”
我一笑,挪了挪脸,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位置。
安静一阵,我又忍不住道:“不过,以后杀戾还是不要那么重了,少杀点人,一个晚上十七人,有些太多了……”
他冷哼:“该杀之人不违道义。”
“人命终究再难重来,给个改良的机会吧。”我想了想,“废掉本事再砍掉双脚就行了,留他们做个靠手艺讨生计的人吧。”
他沉默,顿了顿,道:“那还不如让他们死吧。”
马队出了西城门,朝莽莽长野而去,不多久离开了官道,四周景致渐渐肃杀。
杨修夷枕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望着车窗外开阔的平野,草木凋零,寒风衰衰,远处出现几座孤村,依稀可见几间竹篱茅舍。
早先起伏不宁的心绪早已平定,没有忧愁善感,也没莫名不安,说不出是浓是淡,似乎如这天地一般静默了。
旷野上迎风走了一日,天幕渐渐昏沉,我们找了条河道,玉弓和唐芊洗水果蔬菜,架锅擦碗,楚钦他们去捉兔子打山鸡,师父和狐狸在四周勘察地形,顺带找着有什么可玩的。
河道上流是深山,杨修夷和邓和站在水边远眺着,神情凝重,我抱着几个水果走去:“你们在看什么。”
“少夫人。”邓和微微颔首。
我把洗干净的果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淡淡道:“朱鸟现客星,浮槎往青邱,南方恐有异变了。”
“可怕吗?”我问。
他没说话,看向杨修夷。
杨修夷沉目看着天际,长眉轻拢:“不祥。”
天空墨蓝,微微泛亮,明星如棋,疏密散布着,除了挺好看,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杨修夷侧身搂住我:“冷吗?”
我摇了摇头。
他往我身后看去,容色渐缓,温然清和:“我去给你烤兔子,你很久没吃到我做的了吧。”
我一笑:“好啊。”
天光彻底暗下,我们就地搭了几个帐篷,我和杨修夷睡在马车上,待外边的火堆自然熄灭,杨修夷去牵来坐骑,我们悄声离开,沿着河道向上流走去。
水声潺湲,清亮泛着月色,我们没有踏入深山,而是穿过斜径绕开了石道。
再往前一点,山路变得不平,远方群山抱拢,杨修夷扯拉马缰,轻声道:“抓紧了。”
“嗯。”
他长腿夹紧马腹,猛一扬鞭,清越喝道:“驾!”
马儿撒蹄狂奔,疾冲了出去。
天上星空璀璨,四野白月如芒,呼啸的晚风将我的衣衫吹得乘风欲飞,他在身后紧紧搂着我,清幽杜若钻入鼻尖,漫天匝地。
我们奔入远处峡谷,视野变小,两旁古壁险峻,看不清切。
“这里有很多尸骨。”杨修夷忽的说道。
我愣了愣:“什么?”
“中天露。”
“嗯。”
我从袖子里抽出,朝前扔去,杨修夷灵息一凝,中天露于空中爆开,露汁被他牵往高处,铺开星云,而后如雨般淌落。
“吁——!”
杨修夷勒马,马儿微微立起,我睁大了眼睛。
何止是尸骨,还有好多具正在腐烂的,但不是人尸,除了动物,更多的是妖物。
三两堆的积在两壁的草地上,有些就在路中央。
中天露汁落尽,大地渐渐暗下,杨修夷轻声道:“月家村附近更多。”
心绪变沉,我点了下头,月家鲜血会引妖物,月家遭受屠村,那些鲜血会招惹来多少妖物我不敢去想。
我问:“近了吗?”
“快了,怕么。”
“嗯,”我轻轻点头,“近乡情怯。”
“我也怕。”他叹笑了声。
我回头看着他:“啊?”
温热大掌包住我的手:“夫妻共心,同情同怯。”
胸口浮起暖意,我笑道:“那你可惨了,我胆小如鼠。”
他顿时神气:“没事,我一身是胆,分你一点。”
“哈哈,可是师尊瞪个眼我都能吓得屁滚尿流啊。”
他也笑出声,拉扯马缰:“若说其他我还能想办法练练你的胆子,师兄那边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抓牢了。”
“那你怕不怕他?”
“我怕他干嘛,驾!”
“哼,你不是说同情同怯吗?”
“就这点不同。”
我嘿嘿:“那我讨厌杨修夷这一点相同吗?”
“……”
“阿哟!别踢我!”(。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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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石白,远山如阶,一条大河穿野而过,两旁花海如烧,姹紫嫣红。
我们将马拴在远处,迈入花径,杨修夷在前方分花开路,我被他牵着,不时抬头去望天上星云。浩大一片,覆盖人间。
“今晚好长啊。”我轻声道,“怎么还是子时。”
“不长,冬日入夜早,荒郊野外没有明光,我们戌时出来,赶了两个时辰的路。”
“真希望真样长下去。”
他一笑:“我也是。”
走了近半个时辰,杨修夷忽的停下脚步,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一愣:“是人?”
他留我在原地,无声上前,拨开花木。
四具男尸堆在路边,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杨修夷略略检查了番,沉声道:“不到三个时辰。”
“会是谁啊。”
他摸出一块小木牌,刻镂着流云纹章,没有多余雕痕,也没有上漆,中间的禹字仿若木上而生,浑然天成。
“十巫。”杨修夷轻懒懒的抛了回去。
他抬眉张望,伸指在一片叶上轻点,长指微搓,低声道:“前边有埋伏。”
他远眺了番,过来拉我:“来。”
我们在磐石后藏好,过去一阵,远处传来细微人声,我竖起耳朵,那人却没再开口。
夜风清寒,月亮时被浮云所遮,忽明忽暗。
两男一女朝这边走来,年岁都大约三十五上下,其中一个男人身材略胖,头发秃了不少。另一个男人腰下悬着块小玉牌,刻着一个赵字。
玉佩清透浑厚,一看便价格不菲,这人的身份至少是个长老。
那女人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四处照着,小袋用麻布所制,微散着青紫萦光,隐隐有月萝湘露和惜缘花的香气。
“那是什么!”腰上挂着玉牌的男人忽的低声叫道。
那秃发男人上前查看,面色大变:“是禹六的儿子和青阳氏的人。”
女人将小袋略略举高,袋子里的青紫萦光没有异常,她垂下手,朝那些尸体跑去:“怎么会成这样,谁干的?”
“前面还有。”秃发男人叫道。
他起身朝远处跑去,又发现了数具尸体。
“快看那边!”女人惊呼着指向更远处,“是八少爷他们!”
秃发男人最先跑去,一支弩箭就在这时猛然从西边射来,他脚步一转便避开了,怒道:“谁!”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倒,紧跟着就被一股强力往前拖去。
他抓住路边草木,花草哗啦啦离开地皮。
“砰”的一声,那带着玉佩的男人挥出光矢,却没能斩断拖着那秃发男人往前的东西。
女人追了上去,边追边以石头凝阵,还未落定,四支弩箭同时朝她射去,她侧身避开,跃上高空去拉那男人。
我低声道:“她手里的小麻袋变了!”
青紫萦光早就惨白一片了。
就在她跃起的这一瞬,无数花瓣飞起,在她身下织光,飞速盘旋,而后砰然爆开。
一切发生的太快,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带着玉佩的男人疾冲上去将她救走。而那被拖走的秃发男人却在这时发出惨叫,被甩向高空,十几道光矢砰砰射来,将他打得浑身都是血窟窿,冲劲将他带向远处,狠狠摔飞了出去。
一环接一环,着实缜密和可怕。
剩余一男一女脸色都白了,那男人随之大怒,向着弩箭和光矢来源疾冲了过去。
又有无数弩箭射来,他灵活避开,右手结印,一道光刃带起身下花海,砰的击去。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吼,似击中了一个目标。
那女人捏着小麻袋叫道:“七长老,小心右边!”
男人朝左边跃去,他们的身影在我们眼里渐渐变小。
打斗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看向杨修夷:“不去看看吗?”
“我不想带你去,留你一人在这我也不放心。”
我举目而望:“那边是月家村的方向吗。”
“嗯。”
我皱眉,心里很不是滋味。
藏在暗处的那些人这么厉害,会是谁?
能大手笔的暗算别人,且毫不犹豫的对十巫动手,是万珠界的吗?
他们毁了我的家,还要以我家为垒,去算计对付别人,包括我……
一声惨烈的叫声划破长空,是方才那个女人的,随后动静渐渐停下,看来胜负已分。
我抱膝靠在石后,双目怔怔,杨修夷搂住我:“初九。”
“我梦里不是这样的。”我难过道,“梦里没有这片花海,只有田野和油菜花,那边好多乡间小道。”
他没说话,脸颊贴在我额上,温柔的抱着我。
我想哭,但不允许自己哭,这时身后传来动静,我们回过头去,一个人影从那一男一女消失的远处奔来,头发蓬乱,浑身是伤。
“他在那!”
“我看到了!”
一支弩箭嗖的射来,人影踉跄躲开,随后又是一支弩箭。
“追!”
后边响起无数喝声,那人影越跑越慌,几次摔倒。
他未从我们身前经过,跑在了五丈外,紧咬着牙关,容貌很年轻,二十岁不到。
弩箭嗖嗖破空,他哭着大叫:“救命!救命啊!你们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嗖!”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大腿。
他摔倒在地,捡起石头往身后砸去:“别杀我!别杀我!”
四个人影追来,两男两女,一色的缟素白衣在夜色中别样醒目。
为首的男人举起弩箭,朝在地上挪动后退的少年再射去一箭。
“啊!!”
箭矢从少年耳边飞过,他大声哭叫,忙求饶:“我不逃了!我不逃了!你们绕过我吧!”
为首的男人冷声道:“砍下他的脑袋带回去给他的同伴看看。”
“我说!我说!”少年蓦然大哭,“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们不会说的!你放我一条活路!我还可以去他们那边套话!他们真的有月牙儿的下落!”
一个女人上前:“你还要跑吗?”声音冰冷,白衣在月色下如似鬼魅。
少年俯身磕头:“我不敢了,我给你们做牛做马,我帮你对付他们,你们饶过我吧!”
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两男两女互相对望,一个男人去拎他:“走!”
“你这没用的畜生!”一声暴喝蓦地从我们身后的河道传来。
一块石头向那少年砸去,被人挡掉。
一个女人从水里跳起:“叶益仁,我杀了你!”
两女一男登时追过去,那少年慌忙躲到男人身后,浑身发颤。
女人一身狼狈,很快不敌。
我和杨修夷没打算管闲事,但我们藏身的这个地方着实不容易置身事外。
他们打斗激烈,那女人被踹了过来,落在我们五丈外,循目望来的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们。
杨修夷先发制人,匕首清啸,寒芒乍放,瞬间朝最近的一男一女攻去。
另一个男人朝我奔来,我急凝神思,却发现气息完全无法聚拢,状况与当年诛神殿下一模一样。
我起身往另一边奔去,一支弩箭射来,杨修夷将一个白衣女人踢来替我挡下。
他随身冲来,身如韧豹,攻向我身后那个男人,拿腕,反扭,狠推,一声骨骼脆响。
更多弩箭从远处射来,杨修夷匕首抵在那个男人的脖颈上,我厉喝:“都别动!不然杀了他!”
弩箭嗖嗖如雨,完全不顾这个男人的死活,更多人影从黑暗里杀了出来。
杨修夷不屑冷哼,一记手刀将这男人击昏:“初九!”
我当即跳上他的背,手脚并用的缠住。
他忽如暴起的猛虎,迎着弩箭而上,身法诡异刁钻,朝那些人直攻而去。
他们所穿皆是白衣,夜色下太容易暴露。
杨修夷避开与弩箭远距离作战的劣势,近身逼上。
这些人其实算不得厉害,单个拎出来,不算上兵器,仅凭近身之战,也许我都能缠上一会儿,可是他们配合起来的战术走位着实令人头疼。
身下花海飞起织阵,杨修夷边攻边跃开,花海爆开,刺光夺目。
数人追来缠住我们,四周花海又有异动,杨修夷踩住一个人的肩膀,借力往上空蹿去。
花海爆开光阵,气旋如烈,那些缠住我们的人在我们身下被震开,其中一人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我震惊:“他们不怕死么?刚才是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杨修夷嗯了声,沉身落了回去。
光矢交击如电,弩箭破空而穿,我们被围在中间,像是待捕的猎物。
那个被杨修夷一记手刀击昏的男人重新爬起,面不改色的将自己脱臼的胳膊接回去。
如此剧痛,他额头汗液颗颗,宛如淌水,他却闷声不吭,随即又冲了上来。
我不将身子当回事,那是因为我身怀重光不息咒,可我再不当回事,我也怕痛。而这些人,那身子完全就不像是自己的,更别说同伴。他们彼此丝毫不存在拖累和顾忌之说,仅一个目标,就是斩杀敌人。
可遇上杨修夷这个敌人,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
杨修夷没有研究他们的走位和配合,灵活闪避,进退难琢,一盏茶不到,他直接凭着强势的狂攻将他们彻底击散。
一个白衣女人飞起一脚,将一个同伴狠踹过来,随后同其他人一起逃向夜色。(。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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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布白衣的同伴撞了上来,被杨修夷一脚踢开。
他滚落在地,面色平静,掌中短刀一转,割向了自己的咽喉。
“住手!”
杨修夷怒喝,空中一线寒芒骤闪,“铮”的一声,半截刀刃同匕首一起掉在地上。
他的胳膊被震麻,垂在一旁,他旋即去咬自己的舌头。
杨修夷一步掠上,长臂一探,飞快掐住他的脸颊,我跳了下去,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一顿,抬起眼睛朝我看来。
杨修夷手指用力,听得肌肉绷紧。
他痛出眼泪,却没支吾一声,仍呆呆的看着我的眼睛。
“你看什么呢!”杨修夷挡住他的视线。
他缓缓抬手指着我,眼神渐次震惊悲凉,口齿模糊不清的说了句话。
我轻声道:“琤琤。”
杨修夷面容冰寒,黑眸凌厉阴郁,大掌松开,将他摔在了一旁。
长风陡起,吹来腥热血气,男子从地上抬眉,哭道:“少,少主?”
我皱眉。
杨修夷握住我的手,大掌温暖光滑,是坚不可摧的力量,沉声对他道:“别耍花样。”
“你可姓月?”
我轻轻点头。
他蓦地扑来,跪在我脚前:“少主!”
“不好!”杨修夷蓦然低喝,上去就给了他一脚,同时抱着我滚倒在地。
数百支箭矢从我们上空嗖嗖而过,数波未歇。
男子抱着脑袋,哭着大喊:“别射了!别射了!这是少主!”
夜风太大,空中太嘈,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男子爬过来:“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是机关箭阵,不射死我们他们不会罢休的!”
说着伸手来抓我,被杨修夷一掌拍开。
弩箭不休,铺天而来,趁着中间停滞的一瞬,杨修夷带着我们从花海穿过,绕往另一边的河道。
“走这边!”男子大叫,“这边安全!”
我和杨修夷如若未闻。
他无奈,只能同我们一起摸向一座山坡。
山中有渠清河,我们临水而坐。
杨修夷给那男子处理伤口,他始终看着我,眼眸清澈如水,眼眶通红。
我也在打量着他,想问很多,却不知从哪开始问起。
“痛。”他忽的浓眉一皱,看向杨修夷。
杨修夷薄唇紧抿,俊美五官如覆寒霜,冷声道:“你再这样盯着她试试。”
“你们……成亲了?”
“你叫什么?”杨修夷问道。
“木臣。”男子看着我,“少主,你和他是何关系?”
“他是我夫君。”我道。
杨修夷微顿,回眸深望我一眼。
我轻拧眉:“你干嘛?”
他垂下头继续包扎,唇角勾起淡笑:“我爱听。”
我也不禁浮起微笑,其实我也爱听他在人前说“这是我夫人”。
“可是他是个外人,并非月家人啊!”木臣激动道,“少主,你怎么能嫁给外……痛!”他怒瞪向杨修夷。
“我知道,”杨修夷淡淡道,“我砍的。”
木臣挣扎,想抽回手,杨修夷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威胁道:“不老实我就砍了!”
“你是什么人。”我出声道,“你为什么叫我少主?”
“我们是主人救的,”他垂下眼睛,“好久了。”
“他是魔奴。”杨修夷道。
木臣讶异:“你怎么知道?”
“繇虫。”
木臣打量着他,而后满意点头:“见识不少,比我所见那群鄙陋的凡夫俗子要好得多。”
杨修夷抬眉一瞪,木臣咽了口唾沫,朝我看来:“少主,你不认识我不奇怪,你父亲,祖父,太祖父,他们都未曾见过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
他右臂仍在杨修夷手里,双腿跪下,左臂郑重平举,冲我磕头,大礼之后,他端正跪坐,哽咽道:“主人当初在夙云之泽里救了我,怜我小小魔奴无处可去,便将我收留在嵯峨岛。我们不能浸染凡尘之气太久,经五百多年才敢来凡界一趟。少主,我们来迟了,让你受了十年之苦,我们该死。”
我看向杨修夷,犹豫着该信不信,当初在云英城外,我已被骗过一次了。
杨修夷沉吟道:“你可认识夜奴?”
“夜奴?”木臣睁大眼睛,“少主,你见到夜奴了?!”
我皱眉:“真的有这人?”
“那是假的!”他怒道,“他们砍走了夜奴和木明的脑袋,剥走了他们的面皮!那个女人……”他握紧拳头,“那日骗我们出去的女人身上流着月家的血!不然我们怎会上当!她怎么能那么歹毒!”
“你说的主人,叫什么?”杨修夷问。
木臣垂下眼睛,凄涩道:“字沧壶,沧海一壶,主人是个很潇洒的男人,可是最后……”
我咬唇,仰头眺向远处,天色渐亮,平野高阔,山川明洁,树木颜彩淡如青瓷。
“你们一直在这里等初九?”杨修夷又问。
“嗯。”
“你们怎么知道初九会来,”杨修夷顿了下,握住我的手,问道,“没有怀疑过,也许她已不在人世了吗?”
木臣看着我的眼睛,眼眶渐红,难过道:“我们不是在等你,我们只是在等少主。”
我听不懂:“什么?”
“你,你的父亲,母亲,所有能牵系化劫的血肉之躯,都是我们的少主。”他垂下头,“溟海风平浪静,化劫安定乖顺,所以我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少主在。”
心口一紧,寒意浸遍周身,我怔怔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的‘少主’一死,溟海便不平静了?”
他轻点头,抬眸看我:“少主,你这十年过得好不好,当年是如何逃出去的,你的这身浊气是以谁的血肉所筑?”
我脑袋空白一片,完全无暇去理他。
杨修夷握着我的手:“初九。”
我深吸了口气,看向木臣:“那,有没有办法除掉月家和化劫的牵系?另找他人或他物重新入血咒?”
“不会再有机会了。”他轻声道,“如若化劫再出来,不止凡界,恐怕六界都不会安宁了。它生性贪婪,嗜好血肉,如今被封印千年,少主,你说它破开封印出来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我彻底傻了。
“化劫是鸿蒙初辟时天地灵韵所幻的神兽之一,自太古时期便一直沉睡于三万尘山。太古上神东荒帝姬在乘逐大战时击毁了三万尘山南角,化劫至此苏醒。因远古神灵多已消亡,唯它屡应百劫而不死,泝遥便为其取名化劫。”木臣安静道,“乘逐大战以魔兵被巫神彭盼封印于万珠界而宣告结束,但妖族皇子长华君好心带兵去帮神族却沦为半妖,此事激起了妖族大怒,数万年后,妖魔两族联手,烨燃大战爆发。我魔族上君大多战死,元神破灭,神族上神也没好到哪儿去。泝遥帝姬继彭盼在诛魔山自毁元神筑太常灭魔阵后,她也在诛魔山消亡,化劫失主。”
我问:“后来呢?月家是怎么和化劫扯上关系的?”
他轻叹,看向远空:“烨燃大战后,六界狼藉残乱,十巫见状起了邪念,残害了巫神之魄。焚渊震怒,十巫惨遭天雷地火折磨百年,魂飞魄散,其后人亦纷纷避世。当年十巫约束凡界所创的行律建制无人再管,也就无人再遵,最后彻底土崩瓦解,凡界陷入了蛮荒之乱。”
他朝我看来:“蛮荒之乱持续千年,十巫后人虽隐于世,但不忍见苍生涂炭。可沧海桑田,今非昔比,他们重出于世也无计可施,根本没人敬重他们了。”
“后来呢?”我又问。
“他们以恶制恶。”
“恶?”
“当时中原大土有四大势力,统治者皆自称上古神祗,十巫攻打了数座城池,见那些奴隶被蒙蔽心神,誓死顽抗,他们便想了一个恶招,派人去用邪药毒阵慢慢侵蚀那些统治者,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化作了妖兽模样。”
杨修夷沉声道:“神力大于王权,这四个势力就是四大古邦吧,其中是否有卿姓和原姓?”
“对。”
我看向杨修夷:“是历年早于大月国千年的那四大古邦?”
他点了点头,问木臣:“后来那些人逃去魔界了?”
“大多数被火刑了,少部分流亡出凡界。”
我轻叹:“又是一个记恨十巫的,十巫树敌还真多,可这与化劫有何关系?”
“少主,这世上少有人能面对唾手可得的权势而不动心,”木臣双目悲凉,“哪怕是当初不忍见天下生灵遭受苦难的十巫族人。”
我冷笑:“所以,他们不是救民水火,而是篡夺江山?”
“变本加厉。”木臣讥笑,“他们大肆兴建宫殿,开山挖河,造了许多陵墓和城墙,闲时还要以人命取乐,甚至比试活抽人骨和以血灌墙。那时主人年轻气盛,见世道浑浊肮脏,他便拂袖离去,在六界游历。也是那时,他在魔界救了我们,并遇上失了主人,同在天地游荡的化劫。”
“他收服了化劫?”
“嗯。”
“厉害,”杨修夷道,“他如何做到的?”
木臣摇头:“不是厉害,当时化劫被东荒帝姬封印了吸食灵气之力,泝遥一死,没人再喂养它,它被活活饿了万年,虚脱无力,在魔界连奴隶都没得当。主人当时在一个奴隶商行里遇见它,卖一送一都没人要。”
我张大嘴巴:“啊?”
杨修夷也是一脸古怪。
这可是洪荒之兽,是一个让我听到名字都觉得胆颤的可怕东西,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木臣续道:“那些人没有见识,但主人慧眼识物,他将化劫带了回去,封印在了溟海岛下。”
我抿唇,问道:“那,那二十三万生灵是真的吗?”
木臣微微一顿,目光隐现悲悯:“少主如何得知的?”说完自嘲一笑,“我真笨,少主都能找到这,肯定知道了不少了。”他叹了声,“何止二十三万,数个城池的血肉百姓尽由化劫饕食,它却还喂不饱。”
“是真的?”我愣愣的睁着眼睛,不敢去想那幅画面。
杨修夷在我额上轻吻,微微拢紧我:“初九,已过千年,尘土尽归,别多想。”
“少主,主人说他不是来救世的,他只是看不惯族里人的嘴脸,但用这二十三万生灵换取凡界万年清明,他当个罪人也无碍,反正他不在乎。”(。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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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乎?”我喃喃道。
这分明就是一个死要面子逞强的说法。
我想问杨修夷他那样做是对是错,可又觉得毫无意义。
对错又如何,早已尘埃落定,时过境迁了。
但关于十巫,我仍忍不住要讥笑。
这个十巫,以冠冕之词大行奸佞之举,诛杀我先祖到底是因为那二十三万个生灵还是因为化劫碍了他们的天下权势之梦?
“困了么?”杨修夷低低问我。
我摇了下头。
河水涓涓,水声静谧悦耳,我的心却如沉深渊。
被杨修夷握着的手,里面的纹洛像是烈火一般灼灼烧着。
我很怕,很害怕,生平第一次这么怕死。
“少主……”
我看向木臣。
他看着我:“月家,是不是已经绝后了。”
我身子一颤,眼眶一瞬便红了,回身看向杨修夷:“琤琤,我是困了。”
他抱住我:“那睡吧,挑个喜欢的姿势。”
我侧翻扑入他怀里,眼泪无声,咬紧唇瓣不准发出哽咽。
他心疼的抚着我的头发,很轻很轻。
恍惚入梦,醒来时东方天际初阳刚生,我朦胧眨着眼睛,撑起身子,杨修夷不在。
地上遒劲大字以木枝书写:寻食,速回,勿怕。
入土极深,见字便知其人之阳刚正气。
我手指轻抚,微微一笑。
“少主!”木臣的声音焦急响起。
我回过头去,他一身白衣从远处飞速本来,急声道:“少主!快跑!”
他身后的大片草木瑟瑟鼓动,起伏如波浪,我好奇的盯着,叫道:“怎么了?”
“老鼠!”他大叫,“快跑!”
我站起身子,睁大了眼睛。
是老鼠,成千上万只老鼠!
我跑过去拔草,想要以火攻之,身子却蓦地一歪,小腿被一股强劲冲倒,登时摔向了一旁的斜坡。
我抬起头,不由暗骂自己不小心。
是个小机关,再熟悉不过的搭建手法,应是杨修夷设在这护我的,力道竟这么大,直接将我的小腿给射穿了。
我攀着石头爬起,跛腿朝上坡爬去,岂料脚下踩空,松软泥土竟直接陷了进去,我猝不及防的抓住一块草皮:“啊!!”身子随即失重,往下坠去。
入口处浅小,两旁草木葳蕤,将我割了不计其数的小伤口,我抓住那些重重叠叠的枝叶缓减落势。可是下边却渐渐变得宽阔空洞,我辛苦的抓住几根残枝,勉强维持身子。
地洞狭长幽深,咯吱一声细响,手里的枯枝断掉数截,我撑起勇气,想去抓离我不远的一根藤蔓。
顶上一暗,我抬起头,杨修夷直接跳下,踩住一旁的石壁,借力朝我跃来。
肩膀和腰同时一紧,被他揽入怀里。
他单臂缠在那根藤蔓上,长腿顺势绕住,另一只脚抵在洞壁上稳住身形。
“上不去了。”他抬头望着上边的洞口,“都是老鼠。”
淡薄光线为他的绝美侧颜描了条纯白芒线,眉骨深邃,鼻梁高挺精致,下颚光洁简练,俊美无双。
“琤琤。”我一笑,“你真好看。”
他垂眸,没好气的笑道:“都什么时候了。”
我看向底下的深渊:“要是下面也都是老鼠,那我们,啊!”
我蓦然惊叫,几只老鼠忽的从洞口“唰唰”掉下来,一只沿着我的脖子滑了下去。
我不怕妖魔鬼怪,更不提蛇虫鼠蚁,可我最怕的就是忽如其来的惊吓。
杨修夷的姿势本就艰难,我的身子滑到了他的腰间,他单手想将我拉回去,但那根支撑我们两人体重的藤蔓却在这时断开了。
我看过去:“要断了!”
“别怕。”
他将我往上抛去,一脚蹬在壁上,速度飞快的俯身从靴中抽出匕首,而后冲上来接住我,匕首戳入洞壁,划下一道极长的刺目星火后,渐渐停下。
他额上隐现汗珠,有幽泽水光,我反复凝集神思,始终无法调动真息。
我轻叹,往他身上靠去:“要是没有我这个拖累,以你的身手一个人在这挂一天一夜都行吧,姿势久了还能跳来跳去,活动筋骨。”
抱着我的大掌蓦然变紧,他喑哑道:“你在想什么?最好不要有那些蠢念头,你一松手我会跟着跳下去的。”
我不悦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会的。”
黑眸望着我,有丝无助落寞,胸膛微喘着粗气,他刚才一定是狂奔过来跳下的。
我泛起心疼,但忍不住打趣:“你是不是怕我会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浓眉一拧,生气了。
我笑起来:“杨修夷,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可懂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多人做事都觉得这是为别人好,但他们完全没想过对方到底要不要这份好,这种一厢情愿的付出有时候也会很伤人,你说对不对。”
他忽的一笑,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
他浓眉轻轩:“我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
“嗯?”
“你真的长大了。”他笑道,“身上没有你师父那股痞气了,变得越发像我师兄,头头是道。”
我哈哈大笑:“你怎么说我像师尊啊,玉弓不久前还说我变得跟我师父一样,动不动满嘴道理。”
“你师父那是道理?”他嗤声,“一堆歪理。”
我佯怒:“不准说我师父!”
他哼哼,又笑了。
我往底下看去,道:“琤琤,我们一起下去吧,你这样会很累,我很心疼的。”
“怕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你何惧。”
他眼眸一亮,明如点星:“那抱紧了!”
“好!”
身子陡然失重,被他紧紧拥着。
我在他怀里睁着眼睛,两旁树木极掠,飞影如瀑,唯他胸前衣襟上用月白烟丝绫绣的流云勾纹那么清晰。
“噗通”巨响,我们砸落水中,冰冷潭水顷刻灌入口鼻,我的意识瞬间散尽,闭上双目,陷入了昏天暗地。
“初九……”双肩被人推攘,我睁开眼睛,眼皮像有千斤,我艰难的撑住。
很浓很烈的香气飘来,熏得我浑身难受:“什么气味,”我靠在岸边,呢喃道,“香过头了啊。”
“快走。”杨修夷拉着我往另一边游去,语声嘶哑,“这里很古怪。”
我晃了晃脑袋,反拉住他:“杨修夷,我,我不舒服。”
他的白皙俊容泛着红晕,双眉紧拧:“快走,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小腹深处传来热意,我咬住唇瓣,羞于开口:“可是,可是……”
他一双黑眸渐渐迷离,忽的一步上前,捧住我的脸颊,倾身垂首了下来。
……
漫长如一个轮回,我们共醉于十里锦绣,天地绽出数不尽的绚烂榴火,我们却不知疲累。
最后一次是在岸上,一结束我忙伸手想将他推开,他更快一步,俯身抱起我便朝外奔去。
洞外天色晦暗,墨云轻卷,阴风呼号,远处有一条大河,冲天而下,水势浩大。
我和他衣衫松散,比起来我更惨些,我将衣襟拉好,他抱住我,自责道:“腰疼么。”
我摇头,伸手整理他的衣物:“现在不疼,不过明天可能会走不动了……”
他回头看向溶洞,我将他的腰带系好:“走吧。”
“嗯。”
又饿又累,渡河之后我们找了个避风处落脚,我搭架生火,他找香草烤鱼。
我用阵法找寻木臣和师父,不止乾元星阵,天绝隐,十里吟,我所知道的全部寻人阵法一一试去,无一可行。
杨修夷不知道从哪挖来的一块大石头,像口锅子,洗净后架在那边煮着鱼汤。
我烦躁道:“这里该不会与世隔绝吧?”
他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削着筷子,边削边道:“总是能出去的,要出不去,我们一起在这也挺好。”
脑中登时出现我和他被晒得黝黑,在那围着草裙,满口我们自己都听不懂的鸟语在激烈交流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寒颤:“……好你个头。”
他白了我一眼,起身指了指鱼锅:“看着。”
“你去哪?”
他将木架上的烤鱼翻了个面:“刚才做了回强盗,我去赔个不是。”
我一愣:“你抢什么了?”
他看我一眼:“你以为这口石锅哪来的?”
“这里还能有人被你抢?”我好奇道,“谁啊,木臣他们?”
他捡起烤鱼:“你老老实实呆着,我很快回来。”
“到底是谁啊,你……”
他头也不回:“别啰嗦,尊师叔做事,晚辈吵什么?”
“……”
他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清影笔挺如剑的离开了,走的翩翩潇洒,清贵倨傲。
过去好久,他还没回来,久到我害怕,准备去找他时,他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没精打采,双手抄胸,长腿下面挂着一个东西,走的艰辛无比,连甩带踢。
我站起身子,他头疼的看了我一眼,烦躁道:“这死呆毛赖上我了。”
一个比小短腿大上那么一丢丢的小家伙正死死的抱着他的腿,身上穿着白色小袄,绒毛是淡黄色的,微微打着卷,头上长着两根犄角,尾巴像凤尾,拖的极长,颜色绚丽。
我郁闷的走过去:“你那口石锅是问它抢的?”
小家伙一顿,讷讷回过头来,本以为会有双和小短腿一样的灵动双目,结果它的眼形是耷拉下去的,呆滞又无神。(。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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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眨巴眼睛望着我,我眨巴眼睛望着它。
杨修夷长腿甩了两下,一脸无奈:“初九,把它弄下来。”
“下来!”我一手指戳它脑门。
它仍是那样望着我,呆呆的。
我扬手就在它脑袋上啪了一下,怒道:“还不下来!”
杨修夷抢了它东西不想对它动粗,我可不一样,它是只妖怪,我田初九这辈子最恨得就是妖怪。
它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又啪了一下:“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放在锅里烧了!你撞上我是你倒大霉了,你……”
“啾!”
它忽的扑了上来,对着我的脸就亲了一口,速度快得连杨修夷都没反应过来。
我目瞪口呆,它还想再亲,随即双脚一轻,被杨修夷拎起,“嗖”的一声砸向了天边。
杨修夷远目看它,回过头来,修长手指生气的在我脸上轻抹。
我哼哼:“你抢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来劫我的美.色了,你看吧,人是不能做坏事的。”
他忍不住一笑,托起我的下巴,在我唇上亲了口,黑眸戏谑:“那用我的美.色来谢罪,夫人要不要?”
我脸一红:“就我这破腰,现在哪还要的起。”
他捏我的脸,笑道:“我只打算给你看看我这张脸,你想哪去了?”
我羞恼,回身朝石锅走去:“饿死了!不理你了!”
鱼汤很鲜美,汤汁纯白,飘着翠绿香草,鱼肉煮的很嫩,杨修夷挑掉鱼刺一口一口喂我。
我挨着他旁边,每一口咽下去,似填的不是我的胃,而是我的心房,暖暖的,有着甜甜蜜意。
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拥有,同他长伴归去,地老天荒。
我往他怀里靠去。
他再喂我一口鱼汤,低低的:“嗯?”
我抬眼看着他,轻声道:“杨修夷,庄先生和巫姬的那些话,你心动过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看向远空,怅然道:“我是觉得他说的对,杀戮,女人,美酒,珠宝,权力……那种万众齐呼的荣光,没人不会想要。”
他将我的碎发轻轻拨开:“没有,我一点都不为所动。”
“为什么?顾茂行说的那些话,分明都是男人喜欢听的啊。”
又一口鱼汤被他喂入:“那你觉得你师父会心动么?”
我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怎么对他就那么肯定?”
我也说不出来,皱眉道:“……可能他不够男人?”
“哈哈哈!”杨修夷朗笑,在我额上亲了口,坐正身子望着我的眼睛,缓缓道,“初九,我自小承师父所教,人需有信仰方可立于天地。信仰谓何?以善为基,以忍为辅,以毅为纲,以正为道。若是乱世,要我去驰骋沙场,争图霸业,我定会心动。可现今天下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崇琰帝勤民听政,宵衣旰食,这是天下百姓,也是我们的福气。”
我弯唇一笑:“对,以前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哪像我现在,在宣城时我成日说穷,可至少还吃得起甜点零嘴。对了,那六界呢?妖界魔界你想不想去?”
“念虑不正,杀身之因。”他笑道,“是以君子最强在于定心静心,几句求悦绮语何足乱我?况且那些妖魔聚居之地乌烟瘴气,有什么意思。”
暮风吹起我们的衣衫,他清逸出尘,宛如风清月明处举杯俯瞰的淡漠谪仙。
我抱住他,轻轻依偎:“对,不适合你的。”
他该去仙界,去神界,去踏月云台,去涤荡乾坤,那才是他该去的所在,众望所归。
只是,只是真可惜,待到那个年月,这世上早就没有田初九了。
我抬眸看向远处,山高水阔,暗黑的天色中没有一丝云彩,想起昨夜木臣的那些话,我不由凄楚和苦涩。
杨修夷捡掉鱼刺,喂到我唇边,忽的道:“知道鱼为什么有刺吗。”
我不假思索:“骨头?”
他摇头,淡淡道:“因为它们没手又怕痒,刺多了游来游去时可以自己挠。”
“噗!”我失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也笑了:“张嘴。”
“一点都不好笑。”我张嘴咽下。
“那你还笑?”
“谁叫你一本正经的。”
他再喂来一口:“谁叫你愁眉苦脸的。”
我一顿,随即又笑起:“好,那我以后天天笑。”
“我不需要你强颜欢笑,初九,无论发生什么,你要知道有我陪你一起面对。”
他认真的看着我,青衣如墨,长发似缎,迎风凌舞,露出耳廓处的肌肤,盈白胜雪。
我一时看傻,轻叹:“杨修夷,我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一记手骨登时敲来,他怒道:“又说什么胡话。”
“谁让你那么厉害,你……”
“天下那个女人不希望自己丈夫厉害?”他打断我,不满道,“你捡到这么一个宝贝还唠三叨四。”
我揉揉脑门,撇嘴,说是捡,是师父把我捡回去的才对啊,而且,当初是他这个“宝贝”自己死缠烂打贴上来,我什么时候捡他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死缠烂打,他对我一向是强势霸道的,真正死缠烂打的人是我才对,每次一吵架都是我在那边耍无赖,不依不饶的。
杨修夷挑眉:“在想什么?”
我懒得理他,用筷子从烤鱼上夹了块鱼肉下来,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含住,满是不悦的眼神渐渐沉寂下去。
我又去夹肉,他忽的道:“初九,五年前宋十八同我说过一件事。”
我回眸:“十八?说了什么?”
“她说你在白芒下变了模样,是个大美人,让我好好珍惜你,不然我会追悔莫及。”他看向河面,“她说她见过许多美人,但那些美人相加还不及你万分之一。因为你的脸让她移不开视线,却又不敢多看一眼,唯恐亵渎。”
我愣了:“她没同我提过。”
“长流之江忽改其道,必有从天之祸,贯贫之人不安其贫,必有意外之忧。光彩太盛者易折,众人所求者易夭。我想她应该就是此意,怕你知道后会失落难过,更怕你会迷了初心。”他侧眸看着我,“可是她多心了,你一直知道,但从未去刻意强求。”
我垂下筷子,鼻子泛出酸楚:“十八……”
“初九,”杨修夷右掌轻捧起我的脸,“以后别再提配不配得上,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笑了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其实刚才那句不过我随口嘀咕的一句牢骚罢了。
我握住他抚在我脸上的手:“琤琤,那你觉得我那天在孤星长殿里好看吗?”
他一笑,柔声道:“初九无需什么美貌,这样的她已足够令我神魂颠倒。”
黑眸幽深如潭,像一把用桑田岁月敲打而出的长锁,紧紧锁住我的心弦。
“月氏有佳人,醉我三千载。”他又道。
我呆呆看着他,脸却在悄悄发烫,连耳根都被烧了。
暮色越沉越下,气氛安静,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羞赧的别开视线。
就这么一个转头,那被杨修夷扔去奔月的小呆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忽而“啾”的一下,冲上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呆呆道:“主人……”
我捂着脸傻了。
“喂!!!”
杨修夷瞬时暴跳,伸手去抓它,它惊忙退开,“啪”的一声消失无踪。
我们两个一愣。
它在另一边出现,一块石头朝杨修夷扔去。
杨修夷拉着我避开,它又扔来一颗,杨修夷足尖一踢,挑起一块石头相撞。
“啪!”
它再度消失不见,紧跟着一块石头从我们身后扔来。
杨修夷矮身避开,手掌在地上擦过,捡起一把石子,三颗朝它击去。
它“啪”的一声又不见了,几乎同时,杨修夷回过身去,手里剩余的石头尽数往右侧飞去。
“啊哟!”
那呆毛从空中掉下。
杨修夷一瞬掠到它身边抓起它,它抓住杨修夷的手腕,哀求道:“我要主人!”
杨修夷提着它,回头朝我望来。
我擦着脸,气道:“扔了吧。”
它垂在杨修夷腿边,杨修夷太高大,它的小腿悬在半空,边蹬着边难过叫道:“主人!”
“你为什么她叫主人?”杨修夷问。
“她就是我主人!”
我怒道:“你有病吧,你怎么不干脆叫我亲娘?”
它做出深思熟虑的模样,而后弱弱道:“娘……”
我大怒:“你!”
杨修夷一扬臂,将它扔向了天边。
它的口水又脏又臭,将我心绪破坏殆尽,我回身收拾火堆和石锅。
杨修夷走来:“不在这过夜吗?”
“那几个十巫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问木臣啊。”我看了眼那呆毛消失的地方,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好。”杨修夷在我发上轻吻了下,接过我手里的石锅。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们顺着大河往下游走去。
腰比想象中更酸,杨修夷背起我,夜风迎面而来,渐渐抚平我被那呆毛弄烦躁的心。
杨修夷让我给他唱歌,我哼着哼着,有所感的回过头去,那呆毛又出现了,两只小爪捏在肚子上,远远跟在我们后边。
我点了点杨修夷的肩膀:“琤琤。”
杨修夷回眸往它看去,停下脚步。
那呆毛也停了下来,有些害怕,没敢靠近,乌黑却无神的眼睛始终望着我。
“不管它。”杨修夷朝前走去。
它又跟了上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崎岖山路渐渐平坦,出现一个不算空旷的平野。三面环山,月色笼下,远处平坡上出现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大片的老鼠尸体。
杨修夷忽的一顿,看向南边半山:“那边好像有东西。”
“我去追!”那呆毛忙叫道,“啪”的一声消失不见。
我刚反应过来,杨修夷郁闷:“这死呆毛激动个什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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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会它,我们继续赶路。
月色铺点山路,花木越渐繁盛,远野连天色,寥寥长空清。
我起了困意,昏昏沉沉的趴在杨修夷肩上,就要入睡,呆毛豁然出现:“主人!”
我微微受惊,睁开眼睛。
“你吵什么!”杨修夷低声斥道。
“我打不过它们,主人帮帮我!”呆毛急声道。
杨修夷朝那边眺去:“是什么?”
“来了!”呆毛叫了声,“啪”的消失无踪。
十几个红影攀着山壁飞快奔来,我揉揉眼睛,看清是五灵血猴,体型庞大,看模样快要修炼出人形了。
我微凝神思,有真气在体内缓缓涌动,我看向几块石头,它们立时飞起,在空中盘结交错,但因我身体困乏,又软软跌落。
能用真气了。
我从杨修夷背上跳下:“琤琤,你去活动下筋骨吧。”
他每日都会锻炼,不论有没有师公监督,这已是他的习惯。这几天他那么累,连日赶路不说,今天在水里还和我……我的腰痛成这样,他多多少少也累到了吧。
淡月悠悠,凉风袭山,我坐在路边方石上,四周被他置下护阵,淡绿光屏,波纹轻漾,月色下似潺湲溪流。
抬眸望向远处山坡上成片的老鼠,我双眉微沉,轻轻喟叹,说不尽的辛酸悲凉。
离开盛都时,我想得很简单,只想来看看家园,祭拜爹娘,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枝节意外。
我的故土山水,它经历了那般苦难,如今杳无人烟,莺****长,该还它一片静谧才对啊。
等下一定要放把火烧掉那些老鼠,不能让它们在这里发臭腐烂,脏了我族人安息的土地。
“啾!”
脸上被猛的亲了一口,那呆毛蓦然出现,眨巴眼睛抱着我的膝盖,无神双目露出了些喜色,欢呼雀跃:“主人!”
我傻了傻,而后暴跳,扬手拍去:“你还敢亲!”力道很重,打得我手都疼了。
它摔倒在地,泪眼朦胧的抬目望来,小心爬起:“主人,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看向护阵,伸手擦脸:“你怎么进来的?”
它指了指我身后的磐石:“我躲在那里。”它上前几步,又停下,“主人,你别生我的气。”
“谁是你主人!”我怒道,“烦不烦!”
它嘴角下垂,伸手一下一下轻拽着身上的破旧白袄,像个弄丢了铜板的失落小童。
实在是我被妖怪捉弄欺骗的次数太多了,它如今这副模样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演戏。
但终归是心软了下去,我冷声道:“你没事吧,脑袋疼不疼?”
它呆呆的看我一眼,摇头。
“你叫什么?”
它想了想:“呆毛。”
我讶异:“真叫呆毛?”
“不是,主人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那你原来呢?”
它低低道:“忘了……”
我皱眉,又问:“你多大了?”
“也忘了……”
“那你是什么妖怪?”
“不知道……”
我轻叹,语声彻底软了下去:“那你爹娘呢?”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伸出,冲我弱弱一指,再朝山外指去。
杨修夷凌于空中,俊容疏朗,右手负后,正侧身一避,一只红影从他身前飞过。
还真的在那戏弄起血猴了。
“别乱指。”我收回视线,没好气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完一顿,想起了在那条峡谷里看到的白骨,我惊然起身:“难道你是冲着月家血肉来的?”
月家亡族,血气大散必会引妖魔前来,它们来这绝不会和睦的分吃血肉,而是互相厮杀,争夺那些没烧净的尸体。留下来的对都是不好对付的,也绝对都吃了好多我们族人的,族人的……
呆毛不解:“什么是月家?”
“你不知道?”
“我是来复仇的。”它认真道,“我要把那些家伙都给吃掉。”
“那些?哪些?”
它沉思,半响,摇头:“忘了。”
“……”
我纳罕:“你不知道是谁,那你找谁复仇?你跟他们又是什么仇?”
它走到一旁乖顺坐下,两只爪子放在两条毛绒绒的腿上,缠在一起:“想不起来了,可是我知道他们住在这。”
我头疼:“你……”
它也头疼,难过道:“我觉得自己找错地方了,因为我一个熟人都没有看到。可是我经常梦到的那个地方还在,我爬上去还能看到许多星星。可是那些人真的不在了,就那么几个魔奴,我还打不过他们。可是,可是那个人又没说错,我真的见到主人了。”它抬头看着我,“可是他又说我有很多主人。”
我被它的“可是可是”绕的晕头转向,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
我问:“你来这里都吃的什么?”
它不假思索道:“吃树枝和……啊,有了!”它忽的叫道。
“什么?”
“我想到那个石……”
话音蓦然顿住,它摇摇头,结巴:“没,没什么……”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它。
它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护阵,过去拍了拍,问道:“这个出不去的吗?”
我嗯了声,它回过头来,苦着脸:“可是我想要出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抄胸,戏谑道:“哈,现在想出去了,不急了?”
“啪!”
它消失不见,下一瞬出现在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袖轻扯着:“主人,你让我出去好不好,我想要出去。”
我存心不理它,它耷拉着脸,执着哀求,三番下来,我重又心软,道:“行了行了。”
护阵从外不好攻,从内却简单,我以石头垒了厌犬灵昆阵,轻而易举就破开了。
护阵碎裂,晶屏点点掉落。
“哇!!”呆毛欢呼的跳起来,伸手去抓,“主人,这叫什么?”
碎片掉在地上,化为尘烟,清影斑驳,像秋雨落湖,光影覆池。
我说:“长鹤华池阵,是长鹤护阵里最好看的一个。”
“初九?”
我回头看向停于半空朝我们望来的杨修夷,想比个没事的手势,比到一半,耳边“啪”的一声,呆毛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垂下头,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又是“啪”的一声,我身子一晃,不过眨个眼的功夫,四周场景骤变。
我摔落在地,刺鼻腥味汹汹涌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嘴巴。
眼前红光缭绕,浊烟蔽目,是条狭长甬道。
呆毛拉我:“主人快跟我来!”
我一把推开它:“这里是哪!”
它爬起来,急道:“你去那边就知道了,我带你去你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你骗我!”我怒道,“你怎么能耍心眼呢!”
它呆呆的看着我,站了一会儿,转头走开。
我没能忍住,叫道:“你去哪!”
“我有点饿了,去吃东西。”它闷闷道。
“你先把我送回去啊!”
“我不能送你回去。”它脚步不停,坚定道,“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人扔掉,他不让我跟主人在一起。”
“喂!”
它就真的走了,头也不回。
我咬牙,回头打量这地方,身后没路,两旁都是石壁,洞顶很矮,我一抬手就能触及。
我靠着石壁坐下,烦躁托腮,时间缓慢过去,半个时辰后,我忍无可忍的爬起来朝呆毛离开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我扶墙走的小心,甬道愈渐变宽,洞顶也次第高去,小半个时辰后,我绕过一堵高大的立石,眼前豁然开朗。
我捂着口鼻,目瞪口呆,傻眼的看着身下场景。
溶洞宽阔空旷,我所站的是一个悬空的洞口石台,除此石台外,溶洞四面共有数十个。
而那些石台下,尸山血海,腥气潮湿,遍目骸骨。
初杏山涧……
我双手发颤,踩着一旁的石梯缓步走下。
血水涂地,肉骨残片无处不在,远处是片大湖,比我梦中所见还要宽大。湖中有方一张来宽的玉台,湖水三色,玉台旁为蓝,再外是白,最外是红。
我的脚步声细细沙沙,踩过丰泽新鲜的血肉断指,经过死不瞑目的残尸破肢。他们圆睁着眼睛,似乎在看我,又似乎不是。
洞中甬道无数,有些通风,呼呼而来,声声钻入我的头皮。
我不害怕,一点都不,可一想到娘亲曾立于此处,独自一人将我产下,我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新桑转榴火,复梦重微尘,我缘生此地,授魂此地,得果求因。
可先祖,你心性何等之狠,此人间炼狱,你如何忍心让你后代女儿独守于此,孤寂伶俜,唯尸骨相陪?
“主人。”
呆毛站起来,抬头看着我。
它身边扔着两只血猴,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满泥土草根,发不出声音,惊恐的望着我。
“什么时候抓的?”我问。
它搓着手,有些心虚:“前天。”
我冷笑:“你挺厉害的嘛,为什么骗我们说打不过?”
它垂下头:“呆毛不是故意撒谎的,谁让那个男人……”它没说下去。
我看向一只血猴:“你吃它们?”
“想吃。”呆毛看了它们一眼,“但是主人说脏东西不能乱吃,所以我一直没碰,但是现在真的好饿……”
“你哪个主人?”
毛绒绒的爪子弱弱的指着我:“就你一个。”
我斜它一眼,看向五灵血猴:“听的懂人话么?”
其实不用回答也知道听不懂。
五灵血猴听不懂人话,猴妖里面,它们最贪婪,最凶残,也最笨。
“主人,你去那湖心里,”呆毛道,“那里很好玩的,你去看看。”(。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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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湖心石台,这呆毛看似笨笨傻傻,心眼一点都不少,我去才怪。
我指指血猴:“交给你了,别让它们死的太快。”
它一脸天真:“是折磨它们吗?”
我点点头,朝湖边走去。
湖水粘稠,像是血,又不太像。湖上微风清徐,石台白雪如玉,不是普通石头。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骨骼碎裂声,我回过头去,一只五灵血猴被呆毛扔在地上,膝盖歪折,两只小腿缠在颈上,手臂歪折,两只手腕缠在臀下,五官也是歪折了,应该是呆毛敲到了它的脑袋,但不知伤到了哪,两只眼珠子外斜着,嘴角稀里哗啦淌口水。这个样子了还喘着粗气苟延残喘,不得不佩服呆毛。
我在湖边盘腿坐下,抬眸望着湖水,湖面微泛涟漪,最远处的湖水最清澈明净,湖风徐徐,轻柔如柳。
这样一个可怖阴森之地,居然能奇异的让我的心冷静下来。
“主人。”呆毛扔下那两只血猴不管,朝我走来,“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本不想理它,可心底莫名怅惘,我轻声道:“我想到一个词,以前老觉得别扭。”
“嗯?”
“洗尽铅华。”
“听不懂。”
“我终究难逃一死,若可以的话,我想死在这。”我安静道,“我该属于这的。”
它一把握住我的手臂,怒道:“谁敢让主人死!”
“你好嚣张啊。”我揉揉它的头,“你嚣张什么呢。”
它抬眸看着我,忽的一笑。
我收回目光,冷声道:“笑什么?”
“我也记不清很多事了。”它在我身边坐下,两条小腿落在猩红的湖水里,“但我记得,以前我只有主人,主人也只有我,我们相依为命。”
我打断它:“你认错人了。”
“能见主人一面,多大的孤单我都不怕。”它眼眸发亮,看着那座石台,“其他事情我会慢慢想起来的。”
“有希望真好。”真羡慕。
静坐半日,我渐渐起了困意,这时有细微人音传来,我抬头朝一个石台望去,呆毛惊道:“他那么快就找……”
我一把捂住它的嘴巴,抱着它躲到石后。
不是杨修夷!
两个女子率先进来,其中一个衣衫破烂,外边披着件桃粉色墨玟长袍,很华贵。
我很快认出她,是我们在花海里遇见的那个,从河里跳出嚷着要杀人的姑娘。
扶着她的姑娘穿着黄衣,一张桃花秀脸,眉形上扬,面相略有些跋扈骄纵,头发尽数挽着,以男儿专用的镶碧玉冠束着,模样干净爽利。
六七个男女跟在他们身后,其中走在最中间的两个女人从高石后拐出来便刹那吸走了我的目光。
盛美绝伦,倾城夺目,这么冷的天,她们只穿着轻薄的鹅色长衫轻绡,衣裳很旧,很多地方破开了。没有浓妆艳抹,没有修眉扑粉,一双乌灵珠目在四周淡扫着,所有人都目露惊悚,唯她们眸色悲凉。
眼角突突跳起,我无端心慌意乱了起来。
“好可怕,人间地狱啊,被关在这里的姑娘多可怜。”黄衣姑娘低叹出声。
声音有些耳熟,似在哪听过。
她看向身后那两个姑娘:“田初九就是在这出生的吗?”
两个女人都没有理她。
她眉头一皱,就要发作,一个身穿黑衣劲服,手抱大刀的男人冷声道:“快点,没时间了。”
我抱着呆毛躲在后面,凝神屏息。
脖子微微一紧,呆毛伸手搂住我,心满意足的笑起:“主人。”
我皱眉,将它的手拉下。
“主人,你为什么那么冰啊。”它好奇道。
我懒得理它,看着那群疾步走下来的人。
他们的岁数都很年轻,最大的应不超过三十,步伐气韵一看便知身手不错,除了那两个薄衫女人和为首血迹斑斑的那个,其余人的打扮皆非富即贵。
“主人,我去看看。”呆毛说道。
我低下头,便听“啪”的一声,它消失不见了。
经过血猴身边,那黑衣男人面色一冷:“怎么回事。”
“可能是田初九干的。”血衣姑娘看向另外两个姑娘,寒声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点。”
黄衣姑娘有些犹豫:“要不,我们先走吧。”
“你怕什么!”血衣姑娘横眉怒斥,“一个田初九就把你吓成这样了,我就猜到那日是你自己没用!”
黄衣姑娘讪讪道:“田初九在这,那杨琤……”
“杨琤你不是在上面看到他了?没看够吗?那你回去啊!你看他是想看你一眼还是直接给你一刀!”
“我是怕田初九埋伏在这。”
“你别天真了!你那心上人会舍得让他的新婚娇妻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我一愣,上下打量向那黄衣姑娘,她面色越发惨白难看。
先前那黑衣男子道:“你干嘛对她这么凶?”
血衣姑娘冷笑,继续看着黄衣姑娘:“你怕田初九?我看你是怕她去杨琤面前提及你吧,连她这样的身手你都跟不住,你还想跟杨琤?我看那****就是故意把她跟丢的!”
黄衣姑娘终于怒了:“师姐凭什么说我故意!那田初九是个巫师,要想跟上她本就不易,你若有本事就别被那几个怪人捉走等我们去救!你倒是自己去跟跟看啊!”
“行了!”黑衣男子大声道,“什么时候了,吵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不是故意你自己清楚!”血衣姑娘甩开黄衣姑娘的手,一步步朝湖边蹒跚走去,“还愣着干什么,你们给我上去啊,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黑衣男子回头,吩咐了那些男人一番,诸人各自忙开。
血衣姑娘站在湖边,裹紧外披的长袍,容色阴沉。
黄衣姑娘气恼的看向另外两个衣衫破烂的女人,怒骂:“你们得意什么!”
我看向那两个薄衫女人,她们面露好笑,看着她们。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看到她们便觉得难过。
总共十一人,我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可是感觉得出蓄谋已久。
几个男人在四周检查了圈,围在一起商议,而后选出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去那湖中央。
却不想,在他屈膝弯起,跃至空中的一瞬,呆毛忽的出现,于半空揪住他的头发,怒然大喝:“其他东西都可以碰,这个不行!”
那男子反应很快,一把揪住了它的凤尾。
呆毛吃痛松手,男子凌空翻身,一脚踩在它脑袋上,借力一蹬往上蹿去,铮的拔刀朝呆毛砍去。
我惊了跳,捂住嘴巴,就要喊出声音。
呆毛“啪”的一声消失无踪。
男子刀锋上血色微茫,是呆毛的,它受伤了。
男子旋身回到岸边,头发被呆毛扯得一团乱。
岸上早已乱开,那些人纷纷叫道:“那是什么!”“你们看仔细了没?”
那个黑衣男人眉目沉敛,猛的跃起,继续朝石台而去。
呆毛再度出现,怒极:“我吃了你们!”
长剑出鞘,一道虹光朝着它凶狠劈去,呆毛“啪”的一声消失。
男子悬浮空中,四下张望,忽的一人大喊:“在你头顶!”
我抬起头,呆毛高高凌于洞顶,满脸怒意,猛挤着它被大刀划出来的口子。
男人挑眉,纵身跃去,忽的一顿,伸手在脸上摸了摸,是滴呆毛掉下的血珠。
全场莫名静了下来,气氛诡异异常。
又一滴血珠落下,不受洞内阴风所扰,“滴”的一声落在男子脸上,清脆可闻。
男子垂下头,神情惊愣,黑雾缓缓从他四周升起,他开始发颤痛呻,忽的爆发出一声惨叫,抬手拽住自己的脖子使劲的挠。
众人惊呼,上前几步:“云大哥!”
他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涌出大量血水,下雨一般的溅落在湖里,淅淅沥沥。
叫声愈渐凄惨,他在空中猛踢双腿,似落入沸水的鱼虾,慌乱的蹦跳着。
不多时,他的身子尽数化为黑烟,落下的血水在湖中泛开涟纹,最后归为宁静。
所有人都惊愣在那,良久,一个男人低低道:“云大哥,云大哥就这样……没了……”
呆毛已不见踪影了。
“现在到你们了!”清脆女音忽的喝道。
话音刚落,一根鲜血淋漓的长藤蓦然从远处尸海中飞出,缠住一个男子的腰肢,瞬间将其拦腰斩断。
两截身子掉在地上,伴着惨叫,咕噜咕噜滚出一道新鲜血痕,最后停在了一双青素布鞋前。
一个薄衫女子以足尖将他停下,寒声道:“姜蓉,看到了吗,欠我月家的,都会是这个下场。”
她莞尔一笑,娇艳如花,慑人夺魄之美。
而我本就狂奔的心跳在这一瞬越发如雷,我睁大了眼睛,胸口窒闷,看着那半截尸体。(。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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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远处有一座高大石碑,另一个薄衫女子不知何时过去的,一把匕首颤抖的抵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用从自己身上砍下来的半截指头在碑上画着血符。
血衣姑娘大怒:“你们在干什么!”
薄衫女人将脚下的尸体轻懒踢开,语声清脆:“既然你们这么想来这,这么喜欢这块暮雪玉石,索性让你们长眠于此,岂不快活?”
众人相视,面色惊然。
更多长藤飞出,长藤顶端如爪子般绽开,状如蔷薇,妖艳诡谲,似毒蛇吐信,在空中蜿蜒,袅袅而立。
月家,月家……
我慌忙爬起跑去,身子却猛然撞上一堵晶墙,我后摔在地,这才愕然发现周身置了圈光阵。
我大力拍着:“放我出去!呆毛!呆毛!”
我回过身去,去地上捡石子破阵。
一个男子斩开一根血藤,剑锋一指:“贱人!你们耍了什么手段!”
风声“嗖嗖”,他的手脚顿时被血藤缠住,长藤一紧,他呈“大”字型被高高抛起,就要将他撕碎时,数道凌薇扇影劈去,将血藤斩碎。
“住手!”
杨修夷从一条甬道外疾奔而来,朝她们跃去,却有更多血藤朝他击去,细密如蛛丝,天罗地网。
那掉落在地的男人重被血藤缠住,杨修夷周身长芒凝练,震碎了几道血藤,却根本攻不进去。
“啊!!!”
那男子惨叫着被活生生撕开,四分五裂,血水哗啦淌落,那黄衣姑娘后退数步,跌坐在地,双目惊恐。
我浑身发寒,怔怔的看着她们,若她们真的是月家的人,她们,她们怎么可以杀人。
这时一声轰然巨响,四面八方各个甬道口的高石皆撞向洞口,堵的密不透风。
呆毛叫了两声,“啪”的一下消失,却撞在了一个洞壁上,滑溜溜掉下。
杨修夷落回地上,双眸怒气激荡:“你们身上有杀人血咒,你们不要命了么!”
她们没理杨修夷,一前一后在石碑前恭敬跪下,一个哭的安静从容,一个哭的隐忍悲痛,握在胸前的匕首不曾离开过。
捏着自己断指的姑娘四下望了圈,轻声道:“牙儿妹妹,你可听得见我说话?”
声音空灵四散,似能传遍天地,荡遍山峦。
眼泪自她消瘦却绝美的两颊滚落,血丝攀上她们的如雪肌肤,从皮下撕开,血水滴滴渗出,无声无息濡.湿着她们的衣襟。
“我是你溪河姐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年幼时常和我一起玩皮影戏,荡秋千,捉虫子,你很喜欢粘着我的。”
说完看向旁边握着匕首的女子。
女子一笑,柔声道:“我是丹青姐姐,经常帮着你欺负人的那个,都叫我们村里二霸呢。”她抬手擦泪,“小牙儿,你特别喜欢我娘做的桂花糕,你还记得那个味道吗?每次你都能吃七八个。”
身后血藤像细密的网,砍断了重生,密密麻麻,没有人进得去。
我捂住嘴巴,眼泪潸然。
溪河轻声道:“姐姐们命途不幸,受人摆布,不得自己,这些歹人觊觎我月家宝物多年,我和丹青受尽屈辱,始终闭口不应。但听闻你将来此,我们就带着他们来赴死了,只有这个机会才能同妹妹你说上几句。牙儿,姐姐,姐姐很想你。”
她们的皮肉外卷,开始溃烂,精致绝美的容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腐烂斑驳的血水脓包。
丹青一笑:“小牙儿,你如今是月氏族长,肩上担尽月氏一族的荣辱苦难,姐姐们本该陪你守你,为你分担,可是我们罪孽太重。此前尚可苟且人世,如今在列祖列宗面前,我们再无颜面抬头。村子东边那块空地,如今开满野花,那是我们以前捉迷藏常去的地方,那年你娘亲为了救我,在那边被生生挑走了心脏……牙儿,你不妨去祭拜一下。”
我终于破开阵法,哭着爬起:“姐姐!”
她们一愣,转眸望来:“牙,牙儿?”
我发足狂奔,血藤纷纷避开。
我想碰却又怕弄痛她们,手指慌乱无措的僵在了那儿。
溪河伸出手指,颤抖着将我两鬓的头发拨开,双眸悲凉心痛:“牙儿,你,你变成了这样。”
我泣不成声的跪着:“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你们为什么啊!”
她哭出眼泪,血泪交.融:“牙儿,姐姐们身子不干净,早已不想活了,能跟他们同归于尽,是我们最大所愿。”
我握着她们血流不止的手,大哭着摇头:“姐姐……”
丹青一笑,抹掉我脸上的泪:“牙儿,你记住,先祖死前曾于那些鼠辈之前放声笑谈,我月氏一族,无愧天地,笑对青山,浩气长存,哪怕月氏后人尽殉于道,但只要人间河清一日,我月氏便存一日,与天齐寿,与江河同万古。”
我哭得心碎,说不出话。
她俯身过来,极轻极轻道:“牙儿,待我们死后,此处会翻天覆地,便是上神也要神魄尽散,唯一安全之处在湖底,有三条狭长甬道,你奋力过去。”她吐息越渐沉重,“左边和右边都是安全的,但不要去中间,一离开这里马上就走,不要逗留,到处都是歹人,挺清楚了吗。”
溪河伸手推我,已经血肉模糊,吃力道:“牙儿,快!我快不行了!”
我死死拉着她们,哭道:“可是你们……”
丹青双眉一凝,一根血藤忽的缠住我的腰肢,我失声惨叫,被狠狠的甩了出去。
杨修夷扑过来接住我,我挣扎想要跑回去:“姐姐!丹青姐姐!”
丹青弯唇一笑,缓缓道:“牙儿,姐姐今生唯一憾事是没能看着你出嫁,当年你小的时候,我们曾说要一起给你绣嫁衣的。”
语毕,她手腕一紧,将匕首推入胸口,一阵紫光从她体内射.出,她渐稀透明,含笑着化为一缕茫烟。
我撕心裂肺:“姐姐!!!!”
大地猛然一颤,溪河艰难的扶着石碑,大叫:“牙儿!快跳上湖中央的石台!”
杨修夷身躯微动,我紧紧拽着他,摇头。
其余那些男子纷纷冲向湖中玉台,呆毛拼命相拦。
溪河吐出一口血水,强撑着一口气:“牙儿,快!”
我咬牙,看向呆毛:“快跳水里!”
这时玉台上灵犀四散,光芒陡起。
数个男人已奔上了石台,萦绿小珠沉浮空中,光影流转,血色熏灼下宛似星云。
他们仰着脑袋,齐呼出声,一脸惊赞:“哇!”
杨修夷带着我朝远处水面跳去,我于空中回眸,溪河笑着看着我,将匕首送入胸口。
我张嘴大哭,悲痛无力。
“噗通”落入水里,白净湖面上,看到玉台上的人正惊惶的望着我们。
他们想要跳下,却被玉台边沿的阵壁所拦,无从脱身。
杨修夷抱着我往水底沉去,还未触底,一阵剧烈颤动忽而响起,强大的水势震来,似要将我们生生撕裂。
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杨修夷紧紧抱着我,带着我往前游去。
又一阵颤动袭来,无数巨石砸下,湖水变得浑浊肮脏,大大小小的水泡漩涡滚涌袭来。
一块巨石砸在了杨修夷背上,他胸膛一震,清俊眉眼因痛意而拧作一团,鲜红血水从他唇角溢出,抱着我的手臂却犹如铁柱,毫不松懈。
四周余震未歇,尘烟遮目,我们渺小若似蜉蚁。
他咬紧牙关,单臂搂住我,一只手推开浑浊潭水,长腿蹬水,朝远处滑去。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配合他的动作。
视线越发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觉察到腰上的大掌抓紧了我的衣衫,我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我紧紧抱着他,奋力游着,胸口窒息剧痛,安生湖底的噩梦如滔滔江水,席卷而来。
紧缚的铁链,发肿的五官,泡烂的衣发,疯狂的挣扎。
不能想,别去想!
我加快速度,身子却开始发颤,杨修夷将我往他怀里压紧,我抓牢他,压下那些骇然,往上游去。
终于寻到一条甬道,极长极长,杨修夷抱着我的胳膊渐渐脱力,大掌却依然紧紧抓着我,我隐隐感受到他手臂在抽搐。
说不了话,听不了声,天地从未这么静谧死寂过。
我哭出眼泪,和他一起努力。
他的抽搐越发明显,速度渐渐缓下,一口鲜血从他唇角溢出,终于瘫软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脑袋嗡的空白,我难以置信,却无法逃避,再一次这么清晰的直面他的无助和虚弱。
他再无动静,抱着我的手掌却仍坚定不移。
就这么一瞬,安生湖底的四年似乎什么都不算了,因为有更可怕的惧意吞噬了它。
那些软弱,绝望,死去活来的痛苦远不及此时恐惧。
我咬牙,咽下喉间涌上的血水,拼尽一切,用力抱住他往前游去。
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没有他,我宁可天地翻覆,宁可万物化灰,宁可再死上一万次!
我奋力往前,穿过甬道后胸口快要爆开,我用尽全力,拼命往头上光明处游去。
“哗!”
水声破开,我抱着他破水而出,我来不及换气,带着他朝最近的平石游去。
溶洞宽敞明洁,水色清亮,满是波点光晕。
我将杨修夷推上平台,他唇角留下的血痕已淡如雪地胭脂,却仍触目惊心。
我以指打开他的唇,一口口往他嘴中灌气,双手去压他的胸腹,良久,他轻咳一声,终于缓过呼吸。
我如释重负,大哭出声,埋在了他颈旁。(。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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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很大,深不可测,看壁色和光泽,年代已有好久,水面上浮着许多平石,和我们身下所处的一样。
我稍稍处理杨修夷的伤势,沿着水路奔出去,洞壁水纹粼粼,浮石越来越少,渐渐出现一片逐水而居的花萍。
我折了许多花木树枝,编织成厚厚的木排,将杨修夷小心抱上去,带着他离开潮湿腐朽的溶洞。
夜空在头顶铺开长毯,仰望远眺可以看到我们休憩的那条大河,沿着丛山环匝,水声宏大。
怕杨修夷不舒服,我离开水面后便不敢再拖,半扶半抱的将他挪到一旁较为隐蔽的空地。
他还在昏迷,身上很多伤,后背那一击最是严重,我心疼无比。
与顾茂行一战,他没说自己伤的如何,我却知道他并不轻松,而方才湖底那重重一击,我如今回想都觉得惊怕。
以石子磊下护阵,我摘下暖玉戴在他胸口,升了堆火,将他衣衫略略烘干后我摸出他身上的上药继续处理伤口。
另一旁是我们来时的那片花海,尽头是另一条河流分支,河水潺湲缓行,月华匀散,清幽简静。
我将他衣衫整理好,手指虚描着他的深邃眉眼,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忙抬手擦掉,走到护阵外,捡了几块石头磊下乾元星阵。
低吟咒语后,中间的八块石头飞起,我手指轻按在东南方向的石子上,在脑中冥想师父的模样。
八块石子发出清光,缓缓谱出星序,我伸手在里面上下左右丈量,粗粗估算出距离,很近,很快就能来了。
我松了口气,起身朝河边走去,想找个办法烧水暖胃。
折了根树枝小心拄着,我不敢有一丝放松警惕,脚步却渐渐停下,目光落在了河岸对面。
我浑身僵硬,宛似置身于空茫静寂的冰天雪地之中,森冷寒意同无光血色一起将我紧紧抱拢。
如此静白月色,天地万物,哪怕明媚如花海,此时也是素淡阒寂的。
可是远处河岸的那些花,大量红色虬枝在黑夜里扭曲绞缠,姿如人骨,色似鲜血。
枝上所开的碧绿花朵名唤翠珉,妖娆繁盛,灼灼妩媚,在晚风水烟里轻晃,似狞笑着招我过去。
翠珉花,红藤翠朵,非土非水非树所生。
一是长于翠珉石,二是长于天尊翠珉剑阵所损毁的血肉之上。
我手指发颤,不想再哭的,可是心尖上像有把钝重的锤子,狠狠的敲打着我。
夜风呼呼吹来,远处天际星光闪动,似一双双温柔眼眸,凝望着我,端详着我,古老而悲悯。
悲痛奔涌如泉,我朝它们走去,河水很宽,我提着裙子踩着破败的木桥残垣而过。
摔散的长发和衣衫一起飞起,耳边似有人在低诉,似有人在朗笑,似有人在哭泣。
“哈,跟你爹掰手腕?谁给你的自信?”
“你这没良心的,见死不救还想要吃鱼,自己捉去。我不帮你娘把这些编好,我晚上得打地铺了。”
“这种草叶好呀,雨天去采会有清香,用它包出来的糍粑最香了。”
“这几天别去那边玩,你七叔叔他们放了很多捕兽夹,知道吗。”
“走咧!带你进城去!”
……
那些遥远岁月里的喜怒哀乐渐次清晰,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拨土,我的记忆过往宛如一坛香醇老酒,深埋在这寂静空旷的茫野里,它蓬勃生发,它呼之欲出,它戚痛垂泪。
我缓缓跪下,伏在地上:“爹爹……”
喉间森凉,心头悲戚,我泣不成声。
爹,女儿走过万水千山,经过百劫磨难,历尽人间心酸,女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可是爹,你在哪,这天地河山,长风盘旋,你一缕孤灵,你在哪……
空气中弥散着花木清香,月下绿影浮动,暗香幽幽,嫣媚的近乎残忍。
我折下一朵绿色花蕊,抬手抹掉下巴上的眼泪,看向其它花枝,咬紧唇瓣。
不能哭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再哭了,我是活下来的那个,我是最没资格哭的那个。
先祖说的对,丹青姐姐说的对,月家会一直存于世,月家一直都在,永远在这,不论枯荣。
我松开手,花蕊被夜风吹向远方,没入无边黑夜,散向天涯。
第二日,阳光透过云层,落下万缕霞光,尘嚣浮定。
杨修夷的烧稍稍退了,我将熬烂的野生姜汤一口口喂他,擦净他的唇,再起身去附近找果子。
抱着许多野果回来,下了山坡后我脚步顿住,抬眸看向远处一个人影,随后又在另一侧找到一人。
至少三人,藏匿花海和乡间阡陌,行迹鬼祟。
我藏到石后,小心观察他们。
这时又发现一人,看清他手里捏着的巴掌大小微微发光的小麻袋后,我心弦绷紧。
他们分散开来,其中两人正朝我们藏身的空地缓缓而去。
我的心跳加快,在胸腔里如鼓跳着。
略一沉思,我将手里的野果扔掉,不动声响的往原路返还。
爬到一个悬崖,我用泥土将脸略略弄脏,而后往下爬去,割开手腕,任血水狂涌。
血气大散,四野妖物鸣叫,兴奋锐利,我紧紧拽着崖壁上的枯藤,不多久,终于有人影小心探出来,发现我的狼狈处境后,一个年轻姑娘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田初九?”她扬着眉毛打量我。
我艰难的拉着藤条,惊讶的看着她。
她往我身后悬崖望去,我抓着的这根藤条一松,几乎要掉下去,我失声叫了出来,慌忙踩住泥坡,脸色惨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想引他们来,可真的一点都不想搭上性命。
“你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吗?”
我看向她的腰间小牌,目光变狠:“你,你是十巫?”
陆续又有几人跑来,其中一人掏出一个小瓶,将汁液洒在折叠成鹤状的树叶上,叶鹤朝远处飞去,我心底总算松了口气。
“田初九。”一个略有些年纪的女人走上来,冲我伸手,“手给我。”
我漠然别开头,看向身下云海,一瞬真的有就此松手,掉下去摔个四分五裂的冲动。
她淡淡道:“你我皆是十巫之后,本为一家,此际同蒙大难,你应当与我们共肩作战,为何要有敌意,闹成这样?”
我冷笑:“假惺惺,我与你们十巫本也无冤无仇,可是你们想害我可不止一次了!眼下跑来与我和解?”
“十巫共十家,上百乃至数千人,我管不了其他,可我心诚便足矣,难道你不想复仇么?”
“心诚?你心诚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一块玉石。”她看着我的眼睛,“月家当年窃走了我青阳氏的暮雪玉石,我们一直在找它。”
“暮雪玉石?”
她手微探:“先上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纹洛,密集复杂,布满沟壑。她看似只有五十来岁的模样,实则可能已有上百了。
但演戏还是得全套,我一手抓着枯藤,一手嵌入石壁,做出为难表情,哽咽道:“我,杨,我……我的夫婿被炸裂的巨石所压,他,他被困在崖底,你们能不能去找他。”
“炸裂?”她眉梢微挑,“昨夜是有晃动,却不知道发生何事了?”
我皱眉,狐疑的打量她:“你不知道?”
她温然一笑:“十巫并非都如你所想的那般,至少我不是,我与其他人素来不和,我们青阳一族只想找回自己的东西。”
我手里的藤条又松开一寸,我面色发寒。
她双眸沉下,肃容道:“快把手给我!你现在别无选择只能信我,被我所救最坏不过一死,你掉下去也是死,为何不赌一赌?”
我好笑:“我掉下去也未必是死啊。”
“莫非你要搭上你夫婿的命么,万一他还有救呢?”
我一顿,迟疑的垂下眼睛。
眼角余光看到她同一个男人微使眼色,那男人立时跳下悬崖,动作飞快,于崖壁灵活翻身,顷刻落在我身后,探手抓住我的后领往上提去。
我回身去推他,手腕被那女人抓住,胳膊一提便将我摔了上去。
身子狠撞在山石上,我跌摔在地,闷哼一声,闭上眼睛,假装昏迷。
他们围了上来,一个年轻男子问道:“姑姑,那杨琤要不要管?”
女人冷笑:“活着谁敢管,死了何必管?”
年轻女子道:“可若半死不活呢?”
“要么留着等死,要么你下去给他一刀,你去么?”
小姑娘闭了嘴。
女人抓起我的衣襟:“他活不了了,否则这女人哪能扔下他跑来找人救他?他的伤势想必很严重了。”顿了顿,她抬眸看向那个身手不错的男人,“也罢,保险点总无妨,你下去找找,带他的脑袋来见我。”
“是。”
悬崖很深,长且广,花上一日也许能找完,但在那之前师父他们已经赶来了。而且这期间只要杨修夷转醒,稍微恢复些气力,就算那个男人能去那边平野上找到他,凭杨修夷的本事,不说杀了那人,离开保命至少没问题。
他能活着就好,除了他不在,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的事情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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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我自投罗网,但终归还是被绑架了。
马车很窄,疾驶在平野上,颠簸的难受。
我本就想这么一路装死到底,但那个年轻小姑娘在我人中上下了死劲,指甲深深嵌入了进去,溢出了血。
我睁开眼睛,很窄的马车里坐着四人,显得越发的窄。
“你饿不饿?”自称姓青阳的女人坐在我对面,冲我和善一笑。
我揉着人中,看向窗外,天蓝如清潭,水阔山长。
“快下雨了。”她淡淡道。
我看向尚算不错的日光,知道这类人都会看气象风动,没有说话。
“叫我七姑吧。”她又道。
“绑架人,怎么连麻袋都没有。”我看着车外,“归海钉也不准备几个?”
她淡笑:“谁说我们要绑架你了?”
“那放我走?”我朝她看去。
她仍笑着:“你是我们的贵客。”
“虚伪。”我重又看向车外,不咸不淡道,“你们准备的不充分,大概是没能想到真的会捉到我吧。”
那年轻姑娘没能忍住,嗤笑:“需要准备吗?看仔细了,我们皆是十巫之后,你会的那些我们也会,甚至比你更厉害。”
我微顿,似笑非笑的往她看去。
十五六岁的模样,很稚嫩,不算多好看,但肌肤饱满,很孩子气。
她略有些怯,随即挺起胸膛叫道:“你看什么!”
“你叫什么?”
七姑开口:“她是赵家最小的一辈,排行第六。”
我哦了声,道:“看得出你不喜欢她,连名字都不提。”
小姑娘面色微差。
七姑道:“十巫人多,名字不好记,我们只记辈分。”
我往她们的腰上看去,一些人带着小牌,一些人没有。
我道:“这数百多年,十巫分散广居,那些在崇正郡生活的人,应该不算到这辈分里吧。”
“嗯。”
“那佘家有个叫佘雪的,她排行第几?”
“十四。”
“很硬气的小姑娘,”我道,“不过心眼很坏,脾气也不好,她死得挺惨的。”
“我与她只见过两面,不算了解多深。”
我问赵六:“那你呢,你怕不怕死,硬不硬气?”
“我当然不怕!”她厉声斥道。
我一笑,望回窗外,半响,我轻叹:“我挺佩服佘雪的,年纪轻轻便不怕死,竟然就此舍得大好年华。”
七姑看着我片刻,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望向窗外。
一个时辰后,天上果然下起雨,绵绵飘落在旷野上,渐渐变大,滴滴答答。
她们很安静,我不开口,她们便也不说话,毕竟赶路赶得这么急,说话也累。
我多半时间都望着窗外,身体很冰,没了暖玉很不适应,但始终不想放下车帘,一面为了看清地形,一面不想闻到车上这些女人的气味。
虽然不臭,甚至有清淡香气,但令我厌恶。
天色暗下,明光稀薄,荒郊野外都是泥泞土路,行路变得艰难。
马车速度渐渐放下,七姑问道:“你不冷吗。”
我早已冻僵了,道:“冷。”
“是不是在担心你夫君?”她关心道,“我已派人去救他了。”
“嗯。”我道,“那很好,我夫家有钱有势,会报答你的。”
她一笑:“你饿不饿?”
“有点。”我迟钝的抬起手贴在肚皮外,“你们要给我吃的么?”
她微微偏头,看向一旁与她年纪相仿的一个妇人:“就地歇停一会。”
干粮很硬,稍稍热一热,再煮点雨水,便直接咽下。
我靠近火边取了点暖意,四肢未恢复力气,就又随着他们继续赶路。
一路朝南而去,所走皆是荒野山道,六日后我们离开了平州。
他们避开城池,甚至连乡村都远远绕过,所走皆是杳无人烟的荒郊,路上鲜有路人。
直到到了秉州临风山一带,像是一夜之间,多出了许许多多拼队赶路的百姓。
如今已入冬了,他们的衣裳穿的尚算保暖,面色也红润丰盈,赶路不算多急,但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我不解的看着窗外。
七姑没回答,显然不想管闲事,车上的其他人也不作声。
过了一阵,我又问了句,依旧没人应,我便也不问了。
到了晚上,七姑一改平日的日夜跋涉,停下来在山脚露宿。
火堆烧的旺盛,我抬手取暖,几个男人去打了野兔,七姑派人挑了只最肥嫩的给我。
手艺不错,烤的很香,我安静坐在一旁吃着,吃了大半只,七姑走来在一旁坐下,问道:“你这几日都在想什么?”
我咽下兔肉,奇怪的看她:“我能想什么?”
“赶路多是无聊,总得想点东西来打发闲散枯燥的时光吧。”她笑道。
我看着他,笑了笑:“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手里抓着一个随时会逃跑的人,能想什么?”
她也看着我,目光安静,暗涌轻动。
“你想的是如何跑?”
“我要不想着逃跑,你会安心吗?”我收回目光,继续吃兔肉。
“也对。”她一笑。
“我今天就会逃跑。”我又道。
她眉头微皱:“什么?”
“赶了那么多天的路,你们累成这样,终于舍得停下来休息,我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我道。
她目光疑窦的打量我,有些不安,却很快被掩去。
我好笑道:“你怕不怕?”
那个日常围着她奉承的妇人开口道:“年纪轻轻的毛贼丫头,三脚猫的本事都没有,在这指着谁问怕不怕?”
我意味深长的笑起来:“你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
目光停在七姑脸上:“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吗?”我缓缓道,“月家,杨家,望云山,当世许多高人同我打交道都会留着几分心眼,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啊,还将我当成一个年轻姑娘来看?”我一笑,“知道我为什么会落在你们手里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皱眉,身子僵在那里。
“是不是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我的目的?”我捏着兔肉起身,“你可以猜猜啊。”
我朝马车走去,在车上看到她发呆的背影,少顷,她将兔肉抛入火堆里起身,不明喜怒:“看好她。”
她应该会放在心上,并开始提防猜疑我了吧。
我眉头微皱,放下车帘一角,倚在车上闭目。
睡不到三个时辰,寅时左右他们就开始赶路了。
车马颠簸,不好入睡,我搓着冰冻僵硬的手指靠在车厢上,望着山外的莽莽天光。
“你要不要暖炉。”七姑问道。
我朝她看去:“你做一个还是买一个?”
“我可以派人去城里。”
我敛眸,望向窗外,喃喃道:“进城啊……”
“怎么了?”
我一笑,回首:“没什么,去吧。”
她定定看着我,半响,道:“你昨夜不是说要走么?”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忽然改变心意不走了啊。”
她霍的伸手一把揪住我的衣襟:“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我的手几乎同时握住她的手腕:“松开!”
“装神弄鬼,故弄神虚,看来真要用麻袋装了你才行!”她松开我,厉目道。
“你不敢。”我整理衣襟,慢悠悠道,“你没有退路了。”
她拳头攥握,容色绷紧,一旁的赵六开口:“你是什么意思?”
“你问问七姑,为什么不敢绑我,为什么要对我怀柔。”我看着她,“你们要将我带去哪,交给谁?这是功劳不假,可是你们能得到多少奖励?而比起我,你们在他们心里能有多大价值?如若我心一狠,非要你们以命偿我被俘之辱呢,你觉得那些人是可怜你们的贱命,还是满足我?”
其余人面色泛白,七姑也微愣在那。
我凑过去,挑眉:“怎么,你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那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我想了想,“哦,难道你觉得这样我就能对你亲近,届时到了那里可以为你争取点地位?”
风呼呼吹入,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跟佘雪一样硬气,一样不怕死,但是她死于其所,死的无憾。你们呢,连夜赶路,千里奔赴,吃不好,睡不饱,穿不暖,到头来死于我的一张嘴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落得如此下场,我真替你们……”
“你住嘴!”七姑喝断我。
“而且你们还不能杀我,”我笑道,“你们留了个人在平州,我在你们手里他一清二楚,我要是死了,他第一个先不好过,而供出了你们的话……”我偏头,“你们平日,都是怎么议论我夫君的?”
赵六和另一个女人对视了眼,七姑怒瞪着我。
“你们是怕他还是不怕他?”我轻懒道,“你们处心积虑抓我,想必同化劫有点关系,大业未成我就死了,你们的目的便达不成了。而另一方面,我一死,我夫君会大怒,你们面对杨家和当世的大派宗门只有抱头鼠窜,重蹈千百年来被剿杀诛灭,四处逃亡的灾命。届时你们这几个将我亲手绑走的人,你们除了要忍受我夫君的怒火,恐怕还有你们自己人的迁怒吧,可想过你们的结局?”
赵六惊道:“杨琤没死?!”
我笑眯眯的看着七姑:“我昨夜不是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面色大白:“你是故意的!”
我敛了笑,轻蔑道:“你就没发现这一路我都没问过你们要带我去哪吗,因为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不再理会她们,我将车帘卷的更上一点,看着窗外景光。
心底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其实我自己都没能理清我这说的一堆有什么联系,就让她们在那胡思乱想吧,越乱越好,我现在能靠的也就这张嘴了。
攻敌之道,乱心为第一要。
杨修夷,要是不管用,你就来给我收尸吧。(。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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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一路南下,路上所见百姓越来越多。
七姑没再刻意去挑僻静山路,就如寻常马队一样,混迹在人群之中。
夜晚果腹的食物渐渐变好,停下来休息的时间也变多了,我很少开口说话,七姑还是会主动来找我,但从我这里得到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这夜七姑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碗姜汤,我不动声色的观察了眼汤水,确认没有动过手脚后伸手接过。
赵六将我的举止收入眼底,嗤声:“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你也害怕。”
我将饮尽的空碗搁在一旁,伸手烤火:“我哪有多大能耐,我们皆是十巫之后,我会的那些你们也会,甚至比我更厉害。”
她一顿,双眉微皱,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怎么有些耳熟?”
年轻男子纳罕:“有吗?”
七姑冷声道:“蠢,你自己说的。”
我噗嗤一笑,对赵六道:“知道为什么七姑不喜欢你吗?”
她朝七姑看去,七姑神色冰冷,没有理她。
我翻手烤着手背,漫不经心道:“乐家就剩下一个宋积了吗。”
七姑淡淡道:“还有一个小侄子。”
“为什么十巫里面乐家最惨,因为同我家有关?”
她没回答。
我续道:“周氏的人我见的也不多,还有赵氏。”我看向七姑,“其实你不喜欢赵六,是不是因为她家跟乐家一样没落?”
赵六啪的一下以木棍砸在火堆上,狠狠瞪我。
我没理她,续道:“青阳,佘,桐木,这三个应该是人丁最兴旺的吧。”我看向那个喜欢跟着七姑的妇人:“你姓什么?”
她微顿,道:“禹。”
一旁年轻男子道:“还有丁若,丁若一点不比桐木和青阳差。”
“你姓丁若吗?”我托腮,困惑道,“那日后你们大业将成,是人丁兴旺的占便宜呢,还是家族没落的占便宜?毕竟没落家族就几口人,按照十人份来分,这几口人分到的可就是一大碗了,其余人丁兴旺的家族会不会虎视眈眈?”
“你想挑拨我们?”赵六呵斥。
“这算什么挑拨。”我不解,“这么浅显的问题你们自己肯定想过的啊,就是不知道接受的是怎样一种说辞。不过,毕竟也不是人多就占优势,可能你们赵家所打的算盘就是阳奉阴违,表面故作应诺,背地里恨得牙痒痒。而青阳家族的人也不会猜不到你们的心思,彼此心照不宣罢了。还有我认识的那个宋积,他那样的性子怎会甘于人后唯其他几族是尊?以他本性,他背后密谋着什么呢。”
七姑朝我看来,我一笑:“点明而已,算是挑拨?”
我看向火堆,淡淡道:“这种困顿和担心我们就不会有,不需要防小人,更无需各种算计,活的比你们轻松自然,光明正大。因为我们不像你们,因利益而捆绑在一起,在你们心里,仇恨所占之重有野心大么?”我又一笑,“也对,毕竟你们青阳一族人丁最旺,死的人不多。也可能这数百年下来,死着死着也就习惯了,但可笑的是你们没有过过猪狗不如的生活,却比其他十巫来的更猪狗不如。”
身前大火蓦然腾起,是她的激扬怒意。
我有恃无恐的看着她,眸中带笑,满含讥诮。
她眉头一皱,蓦然扬手,“啪”的在我脸上狠狠打了一掌。
众人皆愣了。
赵六低呼出声音:“七姑!”
我捂着脸,终于在心底松了口气。
抬手抹着唇角淤肿,我冲她一笑:“手劲挺大的,到时我还上你十倍的话,你会怎么样?”
她神情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掩掉。
我起身离开。
这死女人,下手真狠,但可见她真的忍无可忍,装不下去了。
赵六在我身后咬牙:“七姑,我们就由着她这样下去吗。”
我脚步放慢,却迟迟没听到七姑的声音,直到掀开车帘上车,她才淡淡道:“别管她。”
我靠在马车上,疲累的吐了口气。
这几日她们提心吊胆,瞻前顾后,打着十二分精神在揣测我和探路,但我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我也在小心翼翼的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根本就没那么镇定自若,我的确是孤身一人,我没有援兵,在她们的严加防范下,我想在路上留点记号都不可能。
这夜她们很快睡了,四人巡夜,火堆烧的噼啪作响,草野长风呼号,我坐在马车里都能感觉到阵阵刺骨寒意。
已经熬了十多晚了,离她们的目的地似乎越来越近,成不成,就看这几夜了。
“禹姑。”一个男音忽的低声叫道。
我一顿,竖起耳朵。
“我去拿点东西。”外边传来爬起的声音,那整日跟着七姑的妇人道,“你们辛苦了啊。”
“还成。”
禹姑笑了笑,朝我这边轻声走来。
车帘被掀开,我闭上眼睛假寐,心下忐忑却又怀揣一丝希望。
但与我所想有所偏差,她没理会我,在我身边翻了会包袱,不知拿了什么,起身走了。
我睁开眼睛,心下失望,如若实在不行,我只能硬来了,拼死逃出去,也好过被带走不知道要用我去做些什么的好。
伸手撑头,我缩在膝盖上,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不知不觉昏沉入睡,醒来阳光从窗外入来,我揉着眼睛起身,很亮了。
车上没人,几个包袱散落着,我随手翻了下,里面没什么东西,我掀开车帘下车,抬眸便愣住了。
车厢支在一块磐石旁,马匹已经不见了。
太阳很暖,照在贫寒草地上,我一步步踩着,走到空无一人的火堆边,彻底冷掉了,烧焦的木头结了霜,硬邦邦的。
我伸手捡起一根木柴,有些懵,举目看向远处旷野,将木炭轻轻扔了回去。
我料想过很多局面,比如找个时机引那禹姑或者赵六来帮我,因为看得出她们两人肚子里各藏心思。再比如引得七姑跟我恶斗,将我打个半死,我就能借机偷偷挑拨其他人,并不会显得突兀。而只要任何一个人稍稍被我说服,抱着侥幸帮我做上一丁点的小举动,我就能上屋抽梯,捏住把柄,断掉他的后路,要挟他助我逃走。
除此之外我不是没有害怕,怕七姑破罐子破摔,用邪术魅惑我心智。虽然我是缕生灵,不易被操纵,可是我有浊气在身,我着实担心自己会一夜之间变得木讷呆滞,任她掌控。当然,真要走到用魅术的那一步,七姑所承受的风险也很大。
我想了很多很多,就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将我扔下。
诚然我是个烫手的山芋,但留我活着,我要是去找人,还是会铺天盖地的追捕他们啊。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难道真的被我唬住了?
又或者,欲擒故纵?故意放我走,躲在暗处想看看我是否有人跟随?
想到这,我摸了摸后颈,一阵后怕发凉,昨夜竟就那么睡着了,这段时间虽未大动过身子,可伤神伤脑也着实很累。
脑袋嗡嗡发痛,我裹紧衣袍,往手心里呵了口气,眉头皱的很深。
静坐一会儿,我搓着手起身,研究了下附近的草皮导向,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日头越来越好,于我是件好事,跟了不到两里的路,地上的痕迹消失的一干二净。
山水淙淙涌过,远处天际下流民很多,携家带口,浩浩荡荡,有些人推着板车,有些人牵着老牛。
我不太敢过去,怕将那些人引去,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在不在。
抬头看向左边高坡,延绵出去是广伏的崇山峻岭,我略一思量,最后牙一咬,折了根粗木朝它走去。
山间林叶茂盛,我选的这个路口根本无路,石坡泥草近乎垂直,鼻尖偶有淡淡幽香,不知是何种植物所发。
忍着冰冻的身子,我奋力往上爬去,从一个斜坡上跳下,钻入了高木古林。
四周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我在一个石罅凹地里藏好,悄然捡了把石子,睁眼看着来路。
不知过去多久,天光暗下,而那边始终安静。
又等了一个时辰,在我快要放弃时,两个人影从草木葳蕤的长径里悄声踏出,满脸戒备。
赵六一头长发绑做马尾,一身劲衣干净爽利,压低着声音怒道:“我说对了吧,我早说要跟进来,你非要在那畏首畏尾!”
她身边的男子比她高一个头,冷目看了她一眼:“这样的林地,你贸然进来就是死路一条。”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已经跟丢了!”赵六满脸气愤,“谁想的馊主意,这是放虎归山,刚才在路上我就该抓回去的,你干嘛拦我!”
“本来就是要让她走,你再抓回去青阳七第一个剥了你的皮。”男子轻劈开木枝,不悦道,“我早说过不该争这个功,你和丁若诏非得怂恿青阳七也去月家村找玉石,这是头功还是砍头的功,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不会懂的。”
“富贵险中求,我怎么不懂?”
“险中求?你说得轻巧,你以为这险是什么险?禹长老和青阳秋那一批人在月家村死的一个不剩,我们此次纯属撞了好运才能活着回来,青阳七居然还带了个麻烦。”
“难道你不想抓到田初九?比起她,那玉石算什么?”
男子冷笑:“长老们比我们更想,可是哪个敢下死令一定要抓她?也就青阳七,踩了狗.屎当走运。”
赵六咬牙:“七姑就是个废物!整日摆着脸,她以为自己多老谋深算,我就没见过比她会装,胆子却比她还小的!”
男子唇角勾了个漠然弧度,没说话。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丛林深处。
我仍不动神色的缩在里边。
听他们的意思,似乎去月家村不是为了找我,而是一直有人在找那石头,并且死了好几批人了。
是初杏山涧里的那个石头么?如今应该已经被毁了吧,究竟有何特别?
想起它的残块曾狠狠撞在杨修夷背上,我就不免心颤。
它叫什么来着?
我皱眉,想了半日,彻底记不起了。
算了,先想个办法把这两人给对付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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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原路而去,我继续往上,寻到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后,我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根据地形勾画排算。
用几滴血引来只青眼狼妖,我以玄牧伦阵和长枝将它杀死,砸下了它的利齿。
虽不比匕首,但总算方便了些。
我解开衣带,缠住砍砸下来的几棵枯树和上边的巨石,再在周围简单设了几个机关。
我将妖怪的尸体拖到路中间,剖开了它的肚子,将内脏拉出来耷拉在外,摆出垂死在路上的模样。而后我割开自己的手腕,一路淌血,淌到拐弯处,我以石头设下一个空凌六合阵。
鲜血大散,飘向四周,林间躁动不安,响起狼嚎虎啸,很快便引来了一堆妖兽凶禽。
我躲在远处,握紧了利齿,疲累神思在天地游荡着,小心捕捉人气。
过去半个时辰,赵六急急奔来,面色大惊,那男子跟在她身后,见到狼狈情形眉头一拧,先她拔剑,朝那些野兽冲了过去。
我在心底嗤了声,还以为他多稳重冷静呢。
他飞快刺杀,挑剑转劈一气呵成,看上去有些本事,赵六紧随而上,手里握着个小布袋,凑近空凌六合阵所在之处时,那些青紫荧光一片白芒。
“在那!”她伸手指道,眼眸兴奋。
男子循目看去,赵六已跳了过去。
她举着小布袋朝空凌六合阵步步而近,口中低念着,一丈多宽的晶壁在地上显出了不规则形状,她显然也认出来了,不解道:“这个要怎么解?”
男子一道剑光劈断一只野狐,跃过去落定,道:“这是困阵还是护阵?”
就趁现在!
我眉心一拧,神思急涌,他们附近一块卡住高树的圆石猛一松动,数根枯木登时砸去。
男子反应极快,拉住赵六后退,并朝我这边望来。与此同时,另一面的巨石砸下,他未站稳又匆忙避开。
“砰”的数声,更多的石头和树枝连倒了下去。
我冲出去大叫:“开元行层阵!”
男子仓促举剑,我却看向另一边,那些我藏好的石头和野鸢尾飞速移动,旋空谱就,一瞬将他们困于其中。
树木山石落尽,我走了出去,爬上一块废墟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笑道:“不长记性么,又上当了啊。”
他们抬头怒瞪我,赵六怒骂:“田初九!”
“是月族长。”我皮笑肉不笑,“不是说我会的你们都会么?我的血,我的身子,哪样是你有的?你知道用我的血能引出什么阵法么?”
“你想要干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你们?”我道。
男子一顿,立时举剑自刎,我飞快敛眸,数块石头飞起,绕着剑刃而上,铮的一声,先他一步碎开了剑刃。
他傻了眼,抬起头朝我看来。
“快么?”我看着他。
他声音愠怒:“我低估你了。”
“现在知道也晚了,”我冷笑,“你若肯配合,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这种假惺惺的话没什么可说的,我知道你不能杀人。”
我一笑:“所以你自刎,是知道我会让你们半死不活喽?”
他皱眉,忽的“砰”的一声,将手里的剑把扔在了地上,抬眸看着我:“你想要我配合什么?”
“二哥!”赵六叫道。
“她不会让我们死的,”男子讥笑,“别忘了她是月家人。”
赵六气恼,目光似要将我剜出数十个窟窿。
我不想废话,道:“你们要去哪。”
“珝州。”男子道。
“为什么去哪?”
他顿了下,道:“珝州永城。”
提到永城,我不由一凛,几乎脱口而出:“难道你们要对付长虹涧?”
他有些犹豫,而后点头:“嗯。”
我磨牙,这群为祸苍生的东西,长虹涧群妖,那是宿沉长廊都比及不上的啊。
但也不能就这么信他,我道:“永城就是你们的老巢吗?”
“我们没有什么老巢。”他淡淡道,“下次去何处谁都不知道,十巫彼此的联络方式只有那些长老掌握,我们跟随的七姑随秋水长老,去哪他也只同七姑他们讲。”
这话听着有些靠谱,可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问:“你们上次在哪聚面?”
“我们最近一次同那些长老和族长们相见,是在踏尘岛上。”
“你们去月家村找的那块石头,打算用来做什么?”
他眉毛微微舒展,摇头:“轮不到我们问,都是长老们令下的,真的不知道。”
“那捉我去又为了什么?”
他忽的讥笑:“想捉走月族长的人可不止我们吧,得到你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用你引出那些恶贼,可比我们费尽心思找他们要强上许多吧。”
我抿唇,不再问话。
我觉得他很狡猾,可又说不出狡猾在哪,想了一阵,我才发现他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十巫在踏尘岛上又不算什么秘辛,毕竟我也去了,还给宋积下了封战书来着。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珝州永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眼下我根本无法判定。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我道:“你挺聪明的,可是你命不好。”
他一凛:“什么?”
我看向一旁的高大古木:“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
十六块石头绕着古木下端扶摇而上,将大树拦腰炸断,轰然砸下,击碎了他们的阵法。
他慌忙带着赵六逃出,未出几步,树上惊散的生聚草粉铺天盖地洒下,他们双双瘫软在地。
我走了下去,从赵六身上摸到了一把匕首,还有若干小瓶,装着很多药粉和露汁。
我在他们身边坐着,静默半响,终是举起了刀。
我脱下赵六的外衣,割裂了他们的脚筋,再在他们的胳膊上封入禁印。
而后我找了些药材,又从赵六那些瓶瓶罐罐里翻出了青竹露水。
我下了狠心,我将赵六整张脸皮给活剥了下来。
替她止了血,我将面皮用青竹露水洗净,我的脸不好看,清汤如许,寡淡如池,不及她深邃和菱角分明。
丈量了下她的脸,我在自己的鼻梁和眉骨上用苍牙芝略微处理,而后将面皮沿着发际轻轻贴上,再将她的衣衫穿在外边。
用树枝编好长架,我拖着他们下山,从一座略为平坦的石坡上下来时,赵六被脸上的剧痛给生生痛醒。
我停下来,回身将他们的水壶递过去:“渴吗?”
她眼眸睁大,震惊难言的望着我,缓缓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脸,被疼的倒吸了口凉气。
“你,我……”她疼的连话都说不了。
本想出言挖苦她,比如“我戴着你的脸好看吗”之类的,却说不出口。
我虽没有杀她,但我知道她此生已被我毁尽了,许是我也尝过被人剥去面皮的滋味,眼下才会一点狠话都说不出来。
“我去找人来接你们。”我将水壶放在她身边,抬手设了简单护阵。
“站,站住……”她口齿不清喃喃着。
我头也不回。
“站住,站,站住!”她哽咽出声,而后蓦然尖叫:“啊!!!!”
声音凄厉,哀嚎如丧。
我皱了下眉,握紧手心,大步离开。
泥土霜冻,举目清荒,整整走了一夜,我终于下了山,十几里之外的晨光天幕下隐约可见高耸楼宇,是座大城。
沿路野花冻寒,路道尽头有座村庄,几个老农遥遥走来,我深吸一口气,发足奔去:“救命!救命啊!救救我们!”
跟着卿萝一来二回,想不练就一身好演技都难。
我声泪俱下,诉说了一个赶路回家却遭遇劫匪,兄长重伤垂死的悲惨故事,几个老农立马帮我找了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提着锄头砍斧上山救人去了。
我将从赵六他们身上拿来的银子分了大半给他们的妻儿,而后去往村东讨热汤喝。
一个寡居的老妇收留了我,锅里煮了把野菜,再放了些生姜,我一口喝掉大碗。
院子里养着几只吱吱喳喳的鸡鸭,大娘喂完它们进来:“姑娘,你的口音不像是曲南的啊。”
我笑道:“这里是汉东啊,为什么要说我是曲南的。”
她放下手里的旧盆,在我跟前坐下:“你没看到很多人都在往北赶吗。”
“出什么事了吗?”我好奇,“入冬了曲南最暖和,他们怎么还要往北地去。”
“你路上没打听过?”
我摇了摇头:“真的出大事了?”
“国泰民安,能有什么大事啊,”大娘嗤声,“听说是溟海出了什么妖物,专在那边吃人,那几个当官的瞒着不报,民间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就开始逃了。”
我一愣,皱眉道:“是什么妖物?有描述过长相吗?”
“都是些住在穷乡僻壤的,我看他们瞎听的。”她冲窗外抬了抬下巴,略有些嫌弃,“那些大城里的就没来,都在那好好待着呢,就这些个不识字的,听风就是雨。你看他们赶路辛苦,可气色哪个不好,吃饱了撑的,日子一舒坦就患得患失,穷人命,扶不起。”
我这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大娘,这里是哪?”
她笑出声,菜叶在我头上拍了下:“你傻了,清州啊,你可是从苍山东脚下来的,那边过去就是云晋城了。”
“他们就是来云晋城,还是要去曲南的?”我低低嘀咕。
“你在说什么?”大娘看着我。
我抬头笑道:“云晋城名气很大,我说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就来了。”顿了下,我忍不住道,“大娘,你那样说那些人有些不太好吧,居安思危嘛,要真出事了那可就没命了,人怕死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还小,不懂,”她拿起旧盆去盛水,边送往院外边道,“怕死不丢人,丢人的是很多人啊,因为怕死而做的丢人事啊。”
我一顿,回头看着她。
她将旧盆放在地上,鸡鸭围来而叫,阳光落在谷粒上,丰盈饱满。
我微微皱眉,莫名有些感悟,却又说不出具体感悟了什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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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在那些大汉们带着赵六和那个男子回来之前离开,所以我婉拒了大娘留我的好意,喝完汤便告别了。
将头发以木簪束成一髻,我做了双草鞋绑在鞋底,沿着河道而行,朝云晋城而去。
云晋城很大,比宣城广上数倍,整片东城环山而建,是近万里的天然之屏。
越近城池,路上流民越多,我没有过多接触,近了城门发现高墙外虽然热闹,却没有我想象的拥挤。
我入的是较为僻静的西斜门,大约巳时了,长风清寒,清寒中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是江南独具的婉约。
街上行人比肩,吆喝叫卖声不停,我在路边面摊上要了碗汤面,老板很快端来,我从筷筒里拿出双筷子,用帕子擦着。
“可能曲南那边真的出事了,我今天听张教头说的,听说是官兵给开道的。”
我轻皱眉,朝说话的那个食客望去。
坐在另一桌的男人叫道:“官兵开道的不是该去官道吗,他们跑那野路去干嘛?”
“人太多把官道给堵了呀。”又一人叫道,“你们不是吧,这都没听说?”
“切,官兵开道又怎么样,那么多人逃命,官兵不给开道,看着他们互相踩死自己啊。”
“就是,咱好好活着就成,成日杞人忧天,真要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人给咱顶着。”
“怕就怕来不及啊。”
“呸!珝州岳州的人跑了没?他们不急,我们在汉东的急什么。”
“就是!”
这时一个个头矮小的中年男人神采飞扬的走来,在邻座一屁股坐下,大叫:“老许,给来碗面!”
老板剁着菜,凉凉看了他一眼:“又要赊着吧?”
男人“切”了声,一下子抛出几百文:“结了结了,前几日的都给我结了!给我多来点肉!”
周围聊的正欢的食客纷纷朝他看去,不掩讶异,几个开始起哄:“哟,祁大掌柜这是发财了?”
“上哪偷的吧。”
“老祁,这哪赚的呀?”
男人给自己倒水,目不斜视,冷笑:“我说过我爹留下来的那地是宝地吧,你们偏不信。”
一个食客好奇的凑过去:“你是说你家那些烂草?”
“什么烂草?你识不识宝!”男人骂道。
“可不就是烂草吗。”另一个食客大笑,“种了就烂,烂了又种,你种了小半辈子,种出什么花样来了没。”
“呸!老子是靠那些草养土!那土值多少钱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微顿。
一个食客挥断其他人,笑道:“那现在有眼瞎的来找你要土了?”
“瞎的是谁还不知道呢。”男人讥讽。
老板端来汤面,男子捡起筷子,吃之前,得意的扫了那些人一圈,幽幽道:“我那些土,可卖了三十两一斤。”
众人哄堂大笑。
我回身道:“大哥,你那些土,可是枯荣土?”
他一愣,朝我看来,眸色微深,扬眉:“小姑娘识货啊,我那些土可是枯荣土中的极品,是当年汿河一带传下的丞农系。”
我笑道:“这土很难养的,其中技要秘术皆不外传,难为大哥还在养它,得付出很多辛劳吧。”
“是啊,很多人还不识货。”他朝那些渐渐安静的人斜斜看去。
我故作不经意,随口道:“识货的人确实不多,也不知道是哪个问大哥买的呢?”
“我也不知道。”他挥挥手,“就说姓姜,穹州来的。”
我笑道:“耐得苦寒终见春芽,大哥此次赚的钱够享用数年了。”
“还会招来小人呢。”他扬起头哼哼,冲有些发懵,还没回神的老板指了指我,“这小姑娘的钱算我头上。”
也就几文,我也不推:“多谢大哥。”
枯荣土种养极为隐秘,都是祖传,其中传着传着,很多人忍耐不住就会改行从它业。
能知道谁在种养枯荣土也很难,但那些大宗门上绝对会记载在册,需要了自然有办法能找到他们。
我并不担心这男人会被有心人盯上,他看上去小人得志,不可一世,但能养出枯荣土的绝不是糊涂蛋。他既然敢来扬眉吐气,就必然做好了打算,近几日应该会搬家吧。
不过看得出他防上我了,一碗面条吃得极慢,并不时偷偷打量我。
看来我不先走他是吃不开心了。
我放下筷子,回头冲他笑道:“多谢大哥的这碗面了,有缘再见,后会有期。”
他笑笑:“好说好说!”
我扶起树杖离开,两旁路人拥挤,我边走边好奇会是谁从他那买走的枯荣土,毕竟枯荣土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成仙必历脱骨换皮,那过程极其痛苦,很多高人都会选择僻静安宁之地去闭关。
拂云宗门闭关在青尊广场后边的从尘宫,离拂云大殿极远,几乎在鹤山另一边了,从未有人能去打扰。
从尘宫中有一方阔长的从尘潭,就是用枯荣土所筑的。与它类似的还有缦山城的八星潭,行登宗门的无衷池等。
枯荣土看似不常用,但真运用起来用途极广,除了这些筑土,枯荣土还可用以造阵,不过具体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与玄术或修仙有关的我很少涉猎。
轻叹了声,我抬起头,街道纵横交错,人头攒动,浮世之态,莫过如此。
我找了个茶楼,要了些糕点和一碗红枣羹,说书先生在楼下大堂朗朗书谈,我坐在二楼窗边静静思量着下一步要怎么走。
我确定那个村庄的人不会去报官,因为赵六和那个男子不会有胆量说出实情并见官。
我也确定他们不敢联系十巫,他们上了我那么多次当,就如我猜测他们一样,他们也一定会猜测我是不是躲在暗处。
这种引狼入室,被自己人雷霆震怒而杀死的后果,他们不会不列入假设之中。
“姑娘,您的糕点来咧!”伙计笑着走来。
“谢谢小哥。”我笑道。
伸手捡起一个蜜豆糕,我在嘴里咬了口,甜的有些腻,我这嘴巴,到底是被盛都给惯刁了啊。
“啪!”说书先生忽的一敲醒木,“此回已尽,明后再论其后。”
我回过神,朝他看去。
老先生没急着离开,而是押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又一敲醒木,眉飞色舞:“再道一个故事,保证堂下客官们喜欢。”
以往我最爱听说书的,师父一带我出远门,我就会赖在说书摊上不走,如今却再也提不起精神了。
我看向窗外,人影苍茫,熙熙攘攘。
冬月十三了,我和杨修夷已经整整二十一日未见面了,不知道他眼下身子如何,是不是被送去盛都调养了,婆婆看到他重伤成那样,心里指不定又在恨我恨得牙痒痒吧。
“啪!”
醒木一敲,说书先生侃侃道:“话说平州络玉有一月家,该家女子貌美如花,倾城绝代,个个姿色不凡。”
我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下一个秀气的年轻男子叫道:“怎么又是这段啊!这几日怎么到处都在讲这个!”
说书先生笑笑:“新出来的嘛,很多客官还没听过吧?”
“对啊!”一个白发老头叫道,“继续讲啊,接下来呢!”
“话说那月家,本是个高门大户,后因得罪了权贵,遭了暗杀,一把火呀,全烧光了。但因月家姑娘好看,那歹人就将那些貌美的小姑娘们都抓了去,其中还包括这家地位最崇高的长女。”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这长女呀,生得比谁都美,人也贵气,那些歹人将她独自关在了暗房。结果那月家还有三人侥幸没死,一个是这家的姑姑,还有两个,是这家的远房堂姐。一唤丹青,一唤溪河。”
我的眼眶泛红,难以置信的看着那说书先生,走到栏杆旁,扶栏而立。
“这三人自然要去救那贵气貌美的长女,如何救呢?那丹青和溪河故意将其他小姑娘骗往后宅,闹出动静引人注意。那姑姑就在此时趁机将那年幼的长女救走,带着她往三千山方向逃去,丹青和溪河则从相反方向一路留着关于长女的假线索逃去了西南萍宵,最后留在了武衡。”
“啪!”他说的兴起,又拍了下醒木,“话说那萍宵,地大物稀,多为贫瘠荒土,武衡为萍宵六州之一,占地有半个汉东那么大,可人口物产却还不及我们清州一半。那丹青溪河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小小丫头,流落异乡,于是在街头乞讨为生,相依为命。可她们也是月家之人,生得那般貌美,即便年岁幼小也无碍旁人对她们的关注。歹人不怀好意的拐骗,伪善者虚情假意的靠近,善妒者妄为恣意的凌辱,那几年,她们过的是颠沛流离,无处安身啊。”
“后来,当年那些歹人竟循着她们留下的假线索追来了,阴差阳错,她们被一个无名无姓的小门派所救。因涉世未深,那几个走花溜水,夸夸其谈的门人自吹自擂的一切她们竟都信了,还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可一帮她们报满门被杀之恨,遂将她们知道的有关月家的一切尽说给了他们听。结果,各位猜怎么着?”
一人好奇道:“既然是小门派,那不得吓傻了。”
“哈哈哈!”说书先生大笑,“客官好智慧,可不就是,那门中一位有些资历的老人一听此事顿觉事态严重,害怕引火烧身,却也不敢将她们放走,竟就令人将她们困在门派里,不得自由。这两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最初还以为是得到了庇护,却不想是入了虎穴。那帮中男子众多,不仅是门人,她们的容貌还遭了长老们的垂涎,你们说会发生什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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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三大五粗的大汉嘿嘿笑了起来。
许是这笑声感染到了其他人,众人哈哈大笑。
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呆呆看着他们。
说书先生轻咳了声,拍了拍醒木:“可怜这两个姑娘,折磨囚禁和身体凌辱滋生了她们的仇恨,于是乎,两个善良单纯的小姑娘学起了搬弄是非,嚼人口舌,挑拨离间和设计阴人。她们从不杀人,可断人筋骨,伤人脾肺口舌的阴损业障,她们是造下无数啊。”
“那个小门派不知不觉被她们搅为一潭肮脏不堪的污水,她们携着大量钱财逃了出来,仍不放弃寻找那长女,可惜不到两年又落回了那群人的手里。这次就惨了,她们遭受了残酷的虐打,命也只剩半条了。”
这时那个大汉叫道:“老头,你还没说呢,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说书先生一顿:“什么什么?”
大汉笑得意味深长:“那些长老们啊,他们怎么对她们两个啊。”
“哈哈哈。”说书先生指着他,对其他人笑道,“肉没叫几盘,这小子就想开荤。”
众人大笑。
大汉道:“还别笑,老头把她们说的这么好看,我都想当恶人了,那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能被我肆意玩.弄,还不要钱,这是每个男人的艳.福啊!骑在胯下一次,这辈子都值了!”
“哈哈哈哈!”
我抓起一旁的凳子砸了下去,怒骂:“你找死!”
凳子啪的碎开,所有人朝我看来,我转身跑下楼梯,大汉一拍桌子站起:“哪来的臭娘们!”
我双眉一凝,大堂里的所有盘子纷纷朝他砸去。
他下意识抱住脑袋,我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头发,不知何处而来的力气,扬脚将他猛踢了出去。
他撞倒在地,众人都被吓到,掌柜的和伙计们纷纷跑来:“姑,姑娘……”
大汉痛的蜷缩一团,我又要去抓他,却蓦然停住,打他干什么,打他有什么用,不过一个听故事的人啊。
我垂下肩,四肢滚烫,胸腔里涌动的热血还在,却无处可发。
双手发颤,我站在他们面前,张嘴大哭了起来。
掌柜的鼓起勇气挪步过去扶地上的大汉,大汉小心爬起,小心打量我,最后迟疑着跑了。
食客们退在周围,目光都在我身上,没人出声。
我很快敛了情绪,回头看向退到了书台后侧的说书先生。
他正在发懵,遇上我的眼神受惊不轻。
我抹掉眼泪走过去:“这个故事是哪来的?”
手中折扇被他捏的细细作响,他咽一口唾沫:“埠璪凌波楼的,的庄先生,他,他写的。”
我一顿:“庄先生?”
他点了点头,小心打量着我。
我冷笑:“你一天要讲几遍?这话本传的多广?”
他没敢说话,神色不安。
我垂下眼睛,顿了顿,回身离开。
掌柜的来拦我:“诶,姑娘,你这砸了我……”
我抬眉瞪他。
他缩回手。
我道:“叫这说书的别再讲这个了,你也不准为难他。”
他怯怯点头。
我迈出大门,围观路人让开一条道,经过他们时心底又生出苦楚,我强忍住眼泪,快速离开。
埠璪在华州,偏向于西南,能传到南边的云晋城,可想范围之广,也许已传遍汉东,甚至去往了关东关西和盛都。
几句书言道尽了两个姐姐这一世的心酸,却还要被人茶余饭后用来妄议嘲弄,庄先生,你阴险狡诈,你太毒太狠了!
垮过长桥,我在桥下停驻,面前数道长街,我不知该去往何处。
去找十巫,去找庄先生,还是,去找那个毁了姐姐们一生的门派?
而心底最深最深,最难以痊愈的入骨腐肉,是亲手焚毁月家村的那些人,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不行,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我一定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想个办法……
脑袋发疼,我回头看向桥下流水,潺湲行缓,遇曲而曲。
“……朝政行藏,当如水尔,清心洗浊,遇淤濯之。莫道拐角而不得过,借力打力,逢左往右,逢右往左,小阻且避,大阻蓄力冲之……”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水亦可酿祸,洪涝之难自古颇多。”杨修夷沉声道。
“所以要收气敛性,明敌而为,不因一时意气而莽撞孤勇,混淆是非,否则害人害己,偏了本性,就是洪。”
“如若身后水源被截,当如何?”
“水从源来,也从天降,只要你未死,你就能冲辟行路,汇他水而聚。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同道之人,异道之人。同道之人不可欺,异道之人,”师尊放下一颗棋子,“由你。”
……
“让开!让开!快让开!”吆喝声从对岸传来。
数个官差在那叫嚷,很多人不明所以的退到一旁。
数匹马儿跑来,各拉着一辆简陋板车,板车上像是躺着人,但以布草遮蔽得严实。
“官大人,这是尸体啊!”有人问出声。
“知道还问!你不怕晦气!”一个官差怒瞪。
“啊!”另一人惊道,“哪有从城外往回运尸体的,不都直接在外边设堂吗,还那么多。”
“是啊,什么来历啊,不会是那些流民吧。”
“少废话,走开!”
马儿跑离,不少人跟了过去,我眼角莫名一跳,似有所感,却又捕捉不出什么,遂要跟上,上臂却忽的一紧,被人握住:“这位姑娘。”
我转过头去,一个脸蒙纱布,双眸红肿的女人小心看着我,声音嘶哑粗重:“你认识字吗。”
她小心递来一卷画轴:“我在路上捡的,我不识字,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卖钱。”
我看了她一眼,拿出画卷缓缓拉开。
是幅精美绝艳的仕女图,画上女子五官娇俏精致,背景是湖泊闲庭,几缕柳树低垂。女子双眸顾盼,桃腮杏面,穿着浅霞云霏淡粉锦衣,外罩玉兰清逸纱衫,腰上垂着价格不菲的红丝秀玉,纤柳般的手指轻捏着一把双面美人扇。
发式很简单,翠玉珠花簪轻绾着简单发髻,其余都拨在左胸前,极具灵气。
画旁提着一句小词:望美人之眸,湖光无色;观美人之态,杨柳自惭。
隐约看见亭上木匾,我道:“日沉阁,是柳州子霞山的日沉阁吧。”
“是这三个字吗。”她指着一旁的人名。
我摇头:“那是唐湘娉。”
“日沉阁天下很多,较有名气的就有四处,其中云晋城也有呢。”她道。
我嗯了声,将画递还给她,随口道:“那你不妨去找下失主,你要想留着卖钱也随你。”
她捏着画卷,看着纸上女子:“好像真的在哪见过,越看越眼熟,姑娘,你来看看。”
我已转身走了,闻言随意瞟去一眼,离远了些才发现真的有那么一点眼熟。
画中女子青葱明丽,不过十五六岁,可我会在哪见过。
我眉心微皱,想不出所以,收回视线发现那女人一直盯着我,眼眶通红通红,一眨眼便滚出了眼泪。
我有些不解,同时做好防备之态。
“你认出她了,对么。”她因哽咽,声音越发粗哑,颤声道,“小,小姐……”
我一顿,刹那朝那画中女子看去,不由愣了。
“柳州宣城,清欢书客,她最爱看的。”
“湘竹?”我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小姐。”她哭道,“你认出我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反问。
她左右望了圈,擦掉眼泪:“小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人多嘴……”
“吊起来了!被吊起来了!”前方有人忽然大叫,“都去灵香楼看看啊!”
“什么被吊起来了?”
“看什么呀!”几个小贩应和。
“那些尸体啊!是什么巫师的!快点啊!”又一人叫道。
“尸体被吊起来了?!”众人惊了跳,好几人已追了上去。
我讶异扬眉,也跟了上去。
“小姐!”湘竹忙跟来。
随着人群绕过一座高阔酒楼,另一边的大门外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广场,十几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悬在高空,双手绑缚,鲜血淋漓,另一边的官差还在继续往上吊着尸体。
四周挤满了人,伸手指点,不乏身边没有大人陪同,成群结伴出来玩的小孩。
我仰着头,愣愣的,怎么会是他们。
最正中的是七姑,右眼已成一个窟窿,身上血肉模糊。
禹姑在最左边,右腿只剩半截,身上景况比七姑还惨。
“这是箭射的吧!”有人叫道。
“我看也是。”
“伤口不大,但深得很,这箭威力不小啊。”
“是弩吧!”
“居然有这么多巫师啊。”
“还很年轻啊,你看那个,还挺标致的啊。”
我垂下眼睛,回身离开,湘竹忙跟来。
我脚步忽又一顿,转过头去,扫了一圈,众生万相,皆抬头看着那些尸体。
“怎么了小姐……”湘竹低声问道。
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有人在盯着我。
我收回目光:“你找我是什么事?”
“小姐,这里人多,我……”
“我的双生蝶玉呢。”我语气变厉。
她一怔,垂下眼睛:“我……”
我睨了她一眼:“别跟着我。”朝另一边的台阶走去。
她再度跟来:“小姐!”
“明日未时去灵香楼门口等我,有人问起就说你认错人了,不要说见过我。”我目不斜视,压低着声音说道。
她一顿,我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长街人头拥挤,我钻入人群,拐入一条巷弄,不远处有一座宽阔高桥,桥下正穿过一条画舫。
我飞快奔过去,身后响起数声怒喝:“站住!”(。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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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一支弩箭从身后射来。
我贴地滚向一边,弩箭擦过石墙撞入在地,在青石地上扎了个极深的窟窿。
不多的几个行人发出低呼,纷纷避让。
我踉跄爬起,飞速跑进另一个拐口。
几个高大黑影从上空跳下追来。
“呵!”
一沉笑声忽在前面响起。
我抬起头,停下脚步。
几个墨衣男人站在前面,为首的略有些年纪,面相清癯威严,一身竹青长衣,正举起弓箭对着我。
巷道悠长凄清,长风卷来,飘落起小雨。
没有多余话语,他松开手指,箭矢脱弦飞来。
我往后退去,一拉腰间的小绳,沉甸甸的布袋哗啦啦滚下石头,随着我的灵息飞起,在我四周结出一道道护阵。
“砰!”
箭矢如风,瞬间穿透所有护阵,攻势不减,朝我疾射而来。
速度太快,仿若能看到一个黑点在我眼中逐渐放大,周边是破碎的晶片,随雨落地。
我惊忙避开,摔滚在地,箭矢射向我身后,被正在追来的一个墨衣男子截下。
那青衣男人又搭起一箭。
赔上命便不值了,我正准备撕下面皮出声,一个清瘦身影扑来,我还未看清发生什么,身子便被拉起往另一边推去。
来人穿着黎色直裰,书生模样,接下长箭后便朝那青衣男人扑去。
地上掉着一块小牌,上边写着“丁若”二字。
我心底松了口气,准备想办法开溜,这时“吱呀”一声,不远处一扇木门被轻轻打开,一个小孩小心探出眼睛。
我当即冲过去,以乱石碎星拦住身后跃来的墨衣男人们。
小孩大叫出声,我撞开门后一把捞起他,反手将门关上。
“啊!!娘!!!”
我将他小心放下,想了想,蓦然伸手将他推摔在另一边的角落里。
他张嘴大哭。
我往前面跑去,边跑边恶狠狠瞪他一眼:“看你以后还敢乱开门!”
“小治!”
一个女人奔来,忙抓起凳子迎面砸来,我侧身避开,径直朝前门跑去。
女人忙去抱小孩,身后的木门被从外边撞开,小孩哭的更大声了。
我跑出前门,从怀里拿出自赵六身上弄来的小竹筒,钻入对面街道后我飞快设下切灵阵,而后贴着石壁狼狈喘气。
四个墨衣男人追出,武服劲装,干净爽利,左手各绑缚一个精致弓弩装置。
拥挤热闹的主街上行人纷纷朝他们看去。
我擦掉额上冷汗,其实看到那些被吊起来的尸体我就猜到是杨家的暗人了,可是他们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我腰上没有挂着赵家的小牌,脸上更没有写着十巫俩字,身上这套衣衫确然是从赵六身上扒下来的,可是他们又不学这些暗人穿一色的衣服出来拉风,他们巴不得隐于市藏于井,匿于人群。
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湘竹?
不可能啊,湘竹知道我是谁,这些暗人仅仅当是拿我当十巫来着。
但话说回来,湘竹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脑袋一阵发疼,我伸手揉着。
估计也觉得抓不着我了,那些暗人没有分头去追,望了数圈后终于离开。
我仍不敢掉以轻心,坐在檐下时刻警惕着。
雨水滴滴打落,天光也渐渐淡去,我起身去往最偏僻的巷道,找了个不算热闹,也不冷清的客栈投宿。
自被掳走之后,我一直睡在马车上,浑身冰冷僵痛,如今一碰到热气腾腾的烫水,我直接趴在浴桶上睡着了。
醒来是被冻醒,烛火已熄,窗外没有月色,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看向桌子,神思微凝,烛火燃起,一灯如豆,满室昏黄。
我裹了衣衫在桌边坐下,伸指点着烛油,脑中回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最后想到了湘竹。
到底还是茫然的,现在脑子越来越不好,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亦怀疑她来找我的原因。
总觉得像是梦,可又觉得发生过。
脚趾寒凉,我缩成一团,思量一阵,我在书桌上找到纸笔,写下之后搁在了枕边。
一觉睡了很久,醒来阳光已入窗,窗外天空晴朗。
我撑额坐起,盘腿坐在床上,纸张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我垂眸看着它,然后将它慢慢燃起,化为灰烟。
寒意一寸寸浸着心肺,昨夜想不起的,现在又记起了,清晰如刚过目。
这种感觉真可怕。
没让自己想太多,我下床穿鞋,将赵六的外衣剪成一条一条缠在了腰上和臂膀上。
我穿上自己的外衣,发髻用布绳固住,而后我离开客栈,问一个行脚小贩买了把假胡子,再买了套便宜的粗麻布衫套在外边,最后抹了很多泥巴在脸上,变得像一个三大五粗的壮汉。
路上买了两个梅花糕,我在街角找到一个算命先生。
“代写书信几文?”我问。
他比出手势,笑道:“十文。”
“我一个梅花糕才两文。”我嘀咕着排出十个铜板,在他跟前坐下。
待他提笔拿开镇纸,我道:“我说什么你写什么,其他不要多问。”
“那是自然。”他一脸了然。
我想了想,又问:“你帮我作诗多少钱?”
他眼眸一亮:“你要我给你做诗?”
“嗯。”我认真道,“文不对题,深奥晦涩,令人捉摸不透,觉得异常高深的。”
“好说。”他伸出手指,“五两。”
我一顿:“多少?”
“五两。”他又比了比。
我嗤笑:“你还真会顺杆而上,落井下石啊。”
他笑笑:“有人一字当比千金,老夫这区区五两算得上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沉吟一阵,道:“算了,随便写写吧,初一月,落在井,万珠所供,群狼觊觎。要捞月,往东南,胜日乘船赏凌寒,孤山长亭望银野。”
他不解:“初一月?”
“月牙儿。”我不耐。
“后面几句是地名?哪的?”
“我瞎编的。”我皱眉,“不是让你别多问么!”
他一脸不屑:“这算什么,还不如我给你写呢,这样,三两银子如何?”
我一瞪:“要你写就写,废话什么!”
他撇嘴,唰唰落笔。
几个字很快写完,他以袖子扇了扇,也不管干了多少,折起就递来。
我在他一旁杂七杂八的书册下抽出一张信封,他忙叫道:“那个两文!”
我抛出两个铜板,将信封摁在他身前:“华州,埠璪,凌波楼,收件人,庄先生。”
他比手势:“十文。”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抽出匕首,“砰”的一下插.在桌上,恶狠狠道:“你写不写,写就写,不写也得给我写了!”
周边不少行人被惊到,朝我们看来。
他比我还要凶狠的盯着我,盯了半天,一撇头:“写就写。”
待他写完,我将信纸塞入信封,用他桌上的雁字草汁封禁,而后拔出匕首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快近未时,阳光晒得暖和,我来到灵香楼附近,那几具尸体依然高悬,不少人围在那指点议论。
我去到昨日所见的那座高桥上,离灵香楼有些远,但能将视野收揽在目。
未时还未到,湘竹就出现了。
她抱着画轴,边寻目望着,边从一旁的石阶缓步上去。
衣衫同我一样朴素简单,只是发上自脖间围着很厚的布,露着一双眼睛在外边,仍引得不少人朝她投去目光。
我眉心微锁,心中像是有根琴弦被忽然拨动。
我抿唇,望回河道,几个衣着明媚的少女在湖边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
水波轻漾,能看到水里轻摇的小鱼,我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情绪,五味陈杂,有感动,有悲伤,有酸楚,却也有一丝丝清甜。
恍惚间,初到宣城时的喜悦激动似乎回到心头,那时我一个人背着包袱,带着攒了许久的银两站在城门外仰头望着宣城二字,跟个傻子一样咧着嘴,无声笑着。
想着快要见到爹娘了,想着我已经自由了,想着我可以和那些世人一样,推开窗户,楼下就是卖桂花糕的摊贩,每天都能闻着街上包子铺的香气醒来,想去听说书,只要拐个弯就成……
却是一场骗局。
鲜血淋漓的真相,击溃了我所有的美好憧憬,将我编织的未来彻底粉碎。
湘竹站在一个卖糖葫芦串的小贩的身旁,偶尔四下张望,偶尔垂眉发呆。
我没有去找她,存心跟她耗着。
过去两个多时辰,夕光吞天,千屋共霞,满城烟树被残阳映红,杳杳苍苍。
湘竹有些失望的怔在那里很久,终于转身离开,我这才走下石桥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走上西南面的主道长街,我望了圈,穿一条小巷去往前方转角。
她一步步走来,我确定她四周真的没人以后,这才迎面走过去:“湘竹。”
她一顿,抬起眼睛,欣喜道:“小姐!”
我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穿成这样。”
她略有些尴尬的垂下头,静了一瞬,道:“小姐,这里不便,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抬眸看了眼远处桥头的熙攘人群,回过身:“跟我来吧。”
她极轻却极长的松了口气,应道:“嗯!”(。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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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座茶楼,我要了一个普通包厢。
湘竹跪坐在地,将画轴横置在腿上,手指微微揉着,看得出很紧张不安。
我将窗扇一一合上,在她对边跪坐。
伙计送来一壶红茶,两盘点心后离开,湘竹忙去提壶斟茶,手指一抖,洒了许多。
她略有些尴尬,不觉倒满一杯,轻轻放到我前面,低声道:“小姐。”
茶水滚烫,热烟袅袅,我端起来喝了口,她忙道:“小姐当心烫!”
“我还怕它不烫呢。”我将茶杯放在桌上,平静道,“你也不必叫我小姐了,我只是雇你,没有买你,何况你心里也从未将我当成过什么人吧。”
她避开我的眼睛,顿了顿,抬手将脸上面纱缓缓摘下。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缚着黑色膏药,血水凝在上面,像坑坑洼洼的沼泽泥地。
记忆里她有双明亮灵动的杏眸,如今布满血丝,连眼型都快要分辨不清了。
“怎么弄成这样的?”我问。
她看着花瓷茶盏:“小姐,你,你不恨我么……”
我摇头:“已经不恨了。”
我珍爱那块双生蝶玉,得知被她拿走之后我确实伤心愤怒,可到底不至于让我记恨上,毕竟我活得已经这么累了。
茶几旁有一樽桂花熏香,搁在地上,倒流的烟气如仙境瀑布一般。
湘竹将画轴放在桌上,轻声道:“这画上女子是我,我本是秉州武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六年前,我害死了我的庶妹和她的闺友,逃去了柳州,阴差阳错成了你的丫鬟。”
“难怪。”我道,“原来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早就不是了,落水丧家的犬罢了,偏我自己认不清这一点。”她垂下眉,“拿走双生蝶玉后我就已经后悔了,杨家不是我能得罪的起的。我逃出辞城以后依然每日躲藏,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但一直想找机会将手里的玉卖出去。最后一番辗转,我撞在了何郎的手里。”
“何郎?”
“小姐还记得辞城玉店里那个年轻掌柜么?”
我点头。
“小姐定不知道,因我将玉拿走,惹得你在店外哭闹,所以他很愧疚,一直想帮小姐找回那块玉。而那时我终于寻到一个买家,恰是他朋友,他得知后便顺藤摸瓜,用一笔更丰厚的银子将我引了出去,捉住了我。”
说到这,湘竹微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被擒之后,我一直哭怨,做小装怜,编排了很多小姐的不是……”
“所以他将你放了?”
“没有,只是趁他疏于防备之时,我逃了出去,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较量。”
“第一次?”我皱眉,“还有几次?”
“第二次,在辞城去往穹州的水路上,我们又碰到了。”她双眸迷散,似陷入沉思,“当时我们同乘一艘舟船,在柳州秋木群山的陵安口时,我们遭了水贼。何郎有勇有谋,船上四十七人在他的带领下同水贼斗智斗勇,也是这番遭遇,我对他刮目相看,但仍怕他将我捉走,舟船还未靠岸,我便跳船游走,只是没想到才过去两日,我们在穹州重又遇上。”
“倒算是缘分了。”我道。
“是啊,穹州那么大,三十多个城池,我们竟在一个荒村小道上狭路相逢。我当时彻底认命了,我将包袱一扔,伸出手臂,很潇洒的看着他,对他说要捉就捉吧。”
“后来呢?”
“他没有捉我。”她苦笑,“他从马上跳下,将我取笑了一番,就将我一起拉上了马。”
我忍不住冷笑,提壶给自己的茶杯斟满。
其实也挺可以理解,湘竹生得娇俏漂亮,聪明伶俐,骨子里又古灵精怪,这样一个活泼的姑娘惹人喜欢确实无可厚非。
我问:“那我的玉如今在哪?”
“被,被我们卖了……”
“卖了?”我提高声音,不掩怒意,“‘我们’?包括这个店主?”
“不怪何郎!”湘竹忙道,“是我的错!”她眼眶发红,内疚道,“那时他知道你的名字了,你的名声因鸿儒石台而不好听,又因为在店门口曾气急打过春曼……所以我知道后添油加醋,将小姐说成了一个专门欺压刁难下人,动不动对人拳打脚踢的恶毒女人,何郎这才,这才不想还小姐那块云竹璧的,不怪他的。”
“那怪你么?”
她垂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我冷笑,“你靠着诋毁我去过潇洒的生活,还卖掉我心爱的玉石,一句对不起?”
她咬住唇瓣,蓦地俯首在地:“对不起小姐,是我不好,以前我年少不知事,我……”
我心里气恼,别开视线:“说吧,今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她仍俯首在那,似不敢开口。
“怎么不敢说了。”我道,“能让你不惜来找我,将这些事情一一告诉我,是出了什么事?”
“何郎,何郎死了。”她抬起眸子,含着泪道,“因为害怕被杨家找到,何郎将店铺卖了,带着我四处游历,后来我怀了孩子,我们便留在南州侯泽的一个村落。本打算待我坐完月子就走,可是今年年初溟海地动,环海一带起了瘟疫。何郎懂些医术,决定留下来照顾村人,这一留便又是数月。直到一个月前,溟海再度地动,浪潮急退,海水翻腾,天际竟出现许多长着双翅的大龙,何郎说那是应龙。”
“应龙?”我愣了,“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她凄厉痛哭,“它们毁了数座渔村,杀了好多人,侯泽东南一带被它们尽毁,何郎为救我,死,死在了我面前。”
“一共多少应龙?”
“数不清……除了它们,还有许多人,其中有一个老妇,她手里有一本手抄的巫书,似乎,似乎是荀夜巫师的。”
我不由惊道:“荀夜?”
“对,小姐,我记得你说过,那个荀夜巫师创了许多邪佞阵法,最后被烧死了,他留下的巫书也大多被烧毁。”
“怎么会这样。”我低低自语。
“那些应龙喜欢吃人,可那个老妇更狠,她同其他女人喜欢折磨虐待我们,要我们为奴为婢,待我们如同猪狗,稍有不顺便鞭打油烫。”
我朝她看去:“你的脸是她们害的?”
她伸手轻触在脸上,低头垂泪,说不出话。
我心生不忍,道:“你的孩子呢。”
“孩子,孩子……”她哭得更加厉害,连连磕头,“小姐,你去救救他吧,下个月十五他就要被祭阵了。”她抬起头,“那巫书上记载了许多巫阵,她们想一一试过去,其中有一个佞婴之阵,就是要我刚满周岁的孩儿的命啊!小姐,只有你能救我们了,你救救我吧!”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奇道,“是不是整个南州都毁了?百姓之中为何没人提到?”
“根本没人信。”湘竹凄然道,“我和几个大嫂一起逃出来的,可惜侯泽的刘大人不信我们所说,我又去了都城云英,可惜人小位卑,见不到位高权重的人……后来无意间听几个人提到十巫在清州一带活动,我想起小姐一直尊赞他们,我就想着来清州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没想到却碰上了小姐。”
我起了疑心:“你说的是真的?”
她一愣:“小姐,连你也不信我吗?”
“见个官有那么难?而且从南州到清州不近吧,你怎么那么快赶来的?”
刺史是不好见,可并非见不到,若真出了那种大事,我要是湘竹,我就在街上撒泼滚地惹人注目,当街宣扬,或直接杀人放火,被人扭送大牢,何愁见不到官?
我尚能想到,更何况湘竹,她脑子可比我聪明多了,心眼也不知道比我多多少。
她顿住,沉默一会,轻声道:“因为我的脸,而且,而且我们杀了人。”
“杀人?”
“那时我的脸就毁了。”她望着那些香薰上的烟气,“我也被选中作为祭阵,可我不想死,那些人认我模样认得太紧,我就剥下自己的面皮,戴在了一个姑娘脸上。”
我瞠目:“你……”
“我们,我们在侯泽碰壁后,便打算让我去云英城,因为只有我会骑马,可,可是我们身上实在没钱,就,就合伙抢劫。”她声音变低,“我们杀了几个路人,抢了一匹马,我靠着那些银两去了云英城。没想到进城后,我这张血肉模糊的脸一下子被认了出来。原来早我两天,侯泽便飞书至整个南州了,因为我们杀的其中一人是南州刺史的外侄。后来我就逃往清州,昨日我路过那茶楼,你正与人起争执,我没想到,没想到我还记得住你的声音……”
房间静下,香气轻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少顷,湘竹自己道:“小姐,那姑娘,那姑娘都是要死的,替不替我也无碍,更何况,我只是剥了我自己的脸皮,对,对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仍低着头,似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没说话。
她又道:“死了一个刺史的外侄,短短几日他们便能飞书至整个南州,而我们那数座村郭,半个多月来惨如阴司,恐惧煎熬,却无人为我们出头,小姐……”她抬起眼睛,“对,对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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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落在案上,捧着已冷掉的花瓷茶盏,垂眸望着里面的茶水,身边清烟袅袅升起,氤氲一室幽甜。
湘竹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双目含泪。
“什么对么,”我终于出声,“你问的这样没头没脑,你是想让我回答你做的没错,他们该死?”
“不,不是……”她低声道,“可是他们无辜,我们就不无辜了?”
“你心虚愧疚害怕自责是你的事,你找他们赎罪忏悔去,不要来我这里找慰藉。”
她眼眸睁大:“小姐……”
我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推开窗户,晚风冰凉,迎面拂来。
视线穿过满城灯火,停在远处暮色群岚上,我有些心烦意乱。
湘竹跪爬着过来,哭道:“小姐,你莫不是要不管我们吧!你那么擅长巫术,你的师父,你那师门可是仁善之师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别吵。”我淡淡道。
她停下,愣愣看着我。
“官府已经知道了。”我道,“你看不到那些流民么,给他们疏道的人就是官府派出来的,也许在你赶路的时候,整个南州都察觉到了侯泽的异样。”
“小姐,你的意思是,你真的,真的不打算……”
我回头:“昨日有人找你么?”
她眼神微闪,但仍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点头:“有,我就说是问路的,我的脸这个模样,他们没有多问什么。”
我双眸轻敛,望入她的眼睛:“真的?”
她眸光越发不安,终是心虚的避开了。
“别骗我了,”我望回窗外,“他们说什么了么?”
安静半响,湘竹轻声道:“他们说,既然你不想被他们认出,那以你的脾性,与其追着你将你追远,不如跟着你,以纵为护。”
心头微暖,我问:“这话是谁说的?”
“一个,一个叫碧狼的先生。”
真可谓是久仰其名了,难道是昨日拿箭射我的那个?
我又问:“有提到杨修夷身子怎么样了么。”
“嗯,杨公子似乎正在往南方赶来。”
我一愣,随即心底起了恼意,早知道在路上我就给我那个婆婆写信,让她去把杨修夷关起来了,相信七姑也很乐意让我寄这封信的。
我侧头看向湘竹:“你应该把侯泽发生的事情都告诉那些暗人了吧。”
她抿唇,轻轻点头。
“那你还来找我?那个碧狼先生让你来的?”
“嗯……”
略作沉思,我从怀里拿出信封递给她:“替我去躺驿站吧。”
她接过去:“好。”
“不要让别人知道,否则……”我故意拖了下尾音。
她愣住,抬眸朝我看来。
“你是聪明人。”我看着她。
她捏住信封,点头:“我保证不让别人知道。”
我嗯了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姐!”湘竹出声叫住我。
我回头:“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不让那些暗人帮你呢?”
我摇头:“帮不了。”
就算他们跟着我,想在暗中保护我我也不敢,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身后藏着什么人,又要同时面对多少人。而那些人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万一发现了呢,万一露了破绽了呢。
我不想留人把柄,更不想被人当做把柄。
“可是你要去做什么?”她站起来,“你的这张脸……”
“撕了以后就贴不回去了。”我随口打断她,“我教你的你都忘了么。”
“不是,我是说……”她渐渐停下,深深看着我。
我问:“你是说什么?”
少顷,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小姐,小姐变得很不一样了。”
“毕竟五年了。”我轻叹,“能不变么。你回去吧,路上自己当心。”
我转过身去,听到她又喊到一半的“小”字,便再没出声。
离开茶楼,天色尚有些早,街上车水马龙,繁华不减白日。
我沿着长街漫步,那些尸体高悬在夜色下,周边灯火如耀,他们如无根之萍,来回飘荡,远远望去真如鬼魅一般。
夜风呼啦啦,吹得冰寒,我搓着手,被冻得难受,心里却更难受。
溟海,应龙……
好在此处南下就是珝州,缦山城里的那些长老仙师们现在应该已收到风声赶去南州了。
可是我又一次觉得迷惘和害怕了,茫茫大海上那么多岛屿,未必就是我所想的踏尘岛,可无论是哪,这次来了那么多人,这一点都不合常理。没有十足底气,谁敢这般狂妄,溟海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希望那些长老们可以平安无事,那些百姓们可以逃过此劫。
可是我,我接下去该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那些尸体。
比起对付十巫,溟海才是我真正想要去的地方,从那里可以去到孤星长殿,而从孤星长殿,我可以离开凡界去往魔界。
我必须要去魔界,当初云英城出事,云破天开,入世杀戮的就是魔界的魔灵。还有沈老先生心中所提的湖潭,这可是直接与万珠界有关的。
我原先打算是想恶心一下十巫,让他们互相猜忌生疑,我会见好就收,顺路去曲南沿海,前去踏尘岛。
可如果溟海真的出事了,我得另寻办法去魔界了。可惜这些我一点都不懂,师尊未曾教过我一二,德胜城吴家温泉里的那道界门也早已被师父他们封禁了。
“哎呀,你别跑啊!”
奶声奶气的童音忽的响起,一颗小球咕噜咕噜滚到我脚边,一个小女孩着急跑来。
我弯腰将绑着彩带的小球捡起递过去,小女孩伸手接过,冲我一笑,就要开口说话,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搭在她肩上,清冽润和的男音淡笑:“多谢姑娘。”
我站直身子,男子很年轻,与我差不多的个子,放在男人堆里不算多高大,面容清秀,淡淡霭光下,笑得温和有礼,腰下悬着一块小牌,上刻“丁若”。
小女孩讶异抬头,问他:“她是姑娘?”
“是啊。”男人垂首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该叫姐姐。”
“她不是男的吗?”
“你看她否认了吗?”他笑眯眯的朝我看来。
我微微皱眉,做出严肃紧绷的神情,目露警惕。
他轻捏了下小女孩的脸:“好了,你去玩吧,哥哥明日再来找你哦。”
“好!”小女孩弯唇笑开,转身走了,未出几步,回头道,“可是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男子笑道:“我姓丁若,单名元,元宵的元。”
“元宵哥哥再见!”小女孩开心的挥手。
“再见。”
我看着小女孩跑远,收回视线,朝男子看去。
眼下这情况与我所想象的接触十巫的场景完全不同,最怕此人跟赵六认识,那我一开口便暴露无遗了。
“怕我吃了你?”他双手抄胸,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仍绷着脸,目光投往他腰上,寒声道:“你怎敢在腰上挂这个?”
他垂眉看了小木牌一眼:“你自己不敢,就不许我挂了?”
我还真的是不敢,虽然觉得这样才能最快引来十巫的人,可着实因为自己真的是个假冒的,怕挂了会太明显,惹人以为我是故意来引人上钩。
没办法,做贼难免心虚。
我道:“可万一招来杀身之祸呢。”
他一笑,眸色变得阴鸷,冷冷的打量我一番,吐了一个字:“孬。”
“你说什么!”我怒道。
他看向远处那些尸体,双手负后,微敛长眉:“杀身之祸?昨日惹祸的可是你,如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现在恐怕就会挂在上面和他们为伍吧,而你呢?”他侧眸斜睨了我一眼,“你却在我救下你以后弃我不顾,自己先逃命,你不仅是孬,更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昨日救我的是你?”
“不识字么?”
他往前走去,随手解下腰上小牌,看了看,轻轻懒懒的往一旁角落丢去。
小牌撞在石阶一旁,碰撞声被往来的繁华声掩去,很轻的一下。
我跟上去:“我又没看清你,你也不是昨天那件衣裳了,何况姓丁若的又不止你一人。”
他头也不回:“你叫什么。”
我微顿,他不认识赵六?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生起窃喜,可又怕他在故意试探,于是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鲜少与你们来往,否则我何必挂个牌子等人来?”
我回头朝身后那角落看去,黑暗暗的,也许明天不知道哪个小孩就会将那小牌子捡走,或当木柴,或当玩物了。
我问:“那你如何认出我的?”
他脚步一顿,回首看来:“月牙儿在你手里?”
他毫无预兆的吐出前面那三个字,让我后背一僵,好在身子冰寒,反应也慢,没有露出什么神情。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浓眉微挑:“怎么,打算独吞?”
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赵六的小牌抛过去,他“啪”的一下伸手接住。
我说:“我是赵家的人,叫我赵六就成,我自亮底牌了,若我们赵家独吞,你尽可以找人对付我们。”
他兴趣索然的瞟了眼小牌,续问:“月牙儿到底在没在你那。”
“在。”我大大方方的说道,“不过我不会告诉你我把她藏哪儿了。”
“为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眼下这打扮,你如何认出我的?”我反问。
他冷笑了声,道:“初一月,落在井,万珠所供,群狼觊觎。要捞月,往东南,胜日乘船赏凌寒,孤山长亭望银野。”
我大怒:“那测字算命的老头是你的人?!”
“哈哈哈!”他朗笑,“这种花点钱就能收买的,怎会是我的人?说吧,月牙儿呢。”
“她很安全,”我冷声道,“我收到的命令是直接带去给我赵家和青阳桐木三位族长,你没这个资格过问。”
他轻蔑的扫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往前走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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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来云晋城,是想用赵六的脸引来十巫的人。七姑她们死了我有些遗憾,为此琢磨了很久要怎么利用她们的尸体。如今这个姓丁若的自己找上来,无疑让我省事了不少。
天色越来越晚,但因此处在云晋城西城几条主街的交汇点,一路仍热闹鼎盛。
丁若元没再同我说话,我也没吱声,因身子太冷,我缓慢的跟在他后面,他不时停下来等我,神情越发不耐。
四周渐渐僻静,寒鸦掠过高枝,初开的梅蕊微散清香。
我们走入一条烟火俱寂的小巷,他推开一道破败院门,一股朽味迎面而来。
我伸手挥了挥:“这是哪。”
他没作声,进到院子里,撩开成团成团的蛛网,随意抛扔在地。
我没跟进去,他冷冷道:“进来。”
我抬眸望了圈,都是些破旧矮房,想来这片民居也没多少人了。
我想了想,踩着那些蛛网跟了进去。
他已进到了房里,随身带着蜡烛,点燃之后以蜡油立在桌上。
两室连居的小屋,一旁是卧房,一旁是厨室,他在卧房的土墙壁上敲了敲,而后伸掌贴在上面,神思微凝,淡紫芒光微聚于他掌心之下,蓦然迸发,墙面顿时哗啦啦倾倒。
他一步退开,摸出一颗夜光珠,明光下除了土墙石块,还有数具夹于其中的骷髅,白森森的,不知道在里边埋了多久。
他侧眸看了我一眼:“跟上。”矮身钻进了墙洞里。
地上白骨至少三具,且其中一具是个幼儿,略小的头颅靠在一根粗长的腿骨旁,我心中说不出滋味。
我捡起桌上的蜡烛,跟着走了进去。
墙洞里狭长幽冷,是条下倾的斜道,丁若元的背影已行到了十丈开外。
“你最好快点,若明日水位不对,又得在这多等一天了。”他忽的开口说道,声音在甬道中带着回音,深旷空灵。
“什么水位?”我问。
“你不知道这里有暗道吧。”
“嗯。”
“那些族长居然没告诉你们。”他讥讽,“他们让你们去送死,却没告诉你们逃生的路,我猜知道这些暗道的人也只有他们自己了。”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我反问:“那你如何知道的?”
“你猜?”
我回头看向下来的砖墙,道:“上边那几具白骨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一家四口,倒霉鬼罢了,碰上地道刚好挖到了这。”
我压着胸口怒气,道:“那也不至于杀了吧,不能买下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朝我看来,隔得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眉眼。
我有些不安,微抬起下巴:“怎么了?”
他冷冷一笑:“杀人不一定要理由,有人非杀不可,有人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恰又有杀他的能力,我想杀便杀。”
“你们丁若家的就是如此教导人的?”
“十巫皆如此吧。”他嗤笑了声,继续朝前走去。
心底说不出的厌恶,我咒骂了一句,跟了上去。
甬道狭小,越往下边越阴暗潮湿,土墙上渗着不少水,偶尔还有老鼠吱吱叫着。
举着蜡烛的手很快失了知觉,我换了只手,另一只缩到袖子里,忽的一愣,目光停在不远处的酒瓮上。
六个酒瓮排成一排,颜色古沉,略显老旧,上面的符印我虽从未用过,却一点都不会陌生。
阴阳鬼行谱,养鬼魄用的,而且看酒瓮色泽,这里面的鬼魄戾气极重。
我走过去,沾了点盖子上的嗔须粉和乌光,手指轻搓了下。封坛最多不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至少三个月前有人来过这,给这些鬼魄送了新鲜的人心。
是十巫养在这的?
我抬起头打量着洞壁上的泥石,这里不过是清州一个云晋城,那其他地方呢?
天下三十六州,一千多个城池,还不包括那些乡县田村,是不是每个地方他们都建过这样的密道用来逃生?并养着这样的鬼魄?
“你怎么慢慢吞吞的?就不能快点?”丁若元远远叫道。
我回神,刚要说话,胸口忽的一痛。
我皱眉,这才觉察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胸口肿胀的难受,小腹也在隐隐酸痛。
“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扬声道:“来了。”
甬道很长,走了整整一夜,尽头出现长长的土坡,隐隐传来水声。
晨风从洞口灌来,我瑟瑟发抖,攀着湿冷的土砖爬了上去。
一旁就是溪流,从高处急急淌下,下坡是长河,河水宽浅,河中稀疏长着水草。
丁若元在河边掬了捧水啜饮,抬手抹了抹下巴,烦躁的抬头朝我看来。
我抓着高及至腰的野草走下去:“赶不上水位了么?”
“赶上了。”他冷声道。
我斜了他一眼,低下头看路,小心探脚。
他漠然看着我,安静一阵,问道:“如果没遇上我,你要去哪?”
“找秋水长老。”
“青阳秋水?”
“嗯,他负责管领七姑,七姑已死,我只能找他。”
“那就去找他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顿,抬起眼睛:“那你呢?你本来要去哪的?”
他没回我,收回视线上到另一边去拔草了。
我在河边停下,道:“喂,你本来要去哪?”
“你不打算带月牙儿一起去?”他朝我看来,“你把她藏哪儿了?不怕她跑掉么?”
“带着她我才害怕,我对付不了她,只能让秋水长老来。”
他微皱眉,忽的倏然一笑:“不如我陪你?我陪你一起看着她,直接押她去见你赵家族长?”
我也笑了:“你真这么想的?那何必带我出城?”
“难道你将她藏城里了?我不信。”
“聪明。”我嗤笑,“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休想和我争功。”
他眉稍微微扬起,眸中笑意渐褪,最后完全不掩厌恶。
“我问你话呢。”我叫道,“你怎么会在云晋城?你本来是谁的手下?你的同伴呢?”
他冷哼了声,沉声道:“你听命于青阳桐木和你赵家,我则奉我丁若族长之命,我所要做的你亦没有资格过问,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安全无虞的送到青阳秋水那的。”
他回身去继续拔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又生出一些古怪,却具体说不出古怪在哪。
就地做了双厚厚的草鞋,我尽量踩着浅水处的石头过岸,他还在那拔草,清出了一块三丈长宽的空地。
我没见过这种野草,枝叶粗厚,微偏黑色,根部极长,入地似铁钩,难怪他真气不弱,却也拔得这么辛苦。
我在一旁坐下,淡淡道:“那你家族长给你的任务你可完成了?”
良久,他轻轻懒懒的“嗯”了一声。
“那你不汇报么?”我又问。
“不需要。”
“那你……”我及时打住,没再说下去。
本想让他写封信给谁谁,告诉那人他同我在一起,这样至少我带着他去送死,那人能知道他身边跟着的人是奉命于赵家和青阳家,并私藏了田初九的赵六。可话到嘴边我又不敢了,怕的是他们这些人之间从来就不是靠写信来传递消息的,那样我一说出口就暴露无遗了。
他起身将又一株野草扔到一旁,抬眸望来:“你就打算一直坐着?”
我将湿嗒嗒的草鞋丢掉,随口道:“没吃饭,没力气。”
“我也没吃饭!”他语声蓦然变厉。
“哦。”我看了他一眼,“我还好吃懒做,不想动行不行。”
“你!”
他忽的一顿,目光落在我身后。
我循目望去,山风轻拂,有浅色衣带缓缓飘起。
我皱眉,起身过去,拨开重重草木,一具女尸歪在凹陷的潮湿山沟里,双目微阖,面色发青,阴沉晦暗,大腿处有一个伤口,很圆很细,是弩箭。
风从我身侧穿过,她面皮微微鼓起。
似乎想到了什么,我舔了下唇瓣,抬手去抓她的头皮,而后蓦然一紧,她的脸登时鼓起,如灯笼外的纸皮一般。
我俯下身,捏着她头皮上的断裂处轻嗅。
沉曲香,紫云花液,白七草,夹竹桃……
心下一沉,我松开手,将整具身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同其他行尸一样,骨架都在,可是五脏六腑全没了,空空如也。
“你在干什么?”丁若元的声音忽的在我身后上方响起。
我受惊不轻,抬眸瞪他,站起来在附近走了圈,果然捡到了一支弩箭,顶端有莹莹黄芒,是梦然秋水。
“杨家那些走狗干的吧。”丁若元看向女尸,讥笑道,“这女的是谁,那些杂种怎么舍得把她扔在这,不拖回去暴晒了?”
我心底嗤声,你才像杂种,还是掉毛的癞皮杂种。
我将弩箭放在女尸身边,肯定了心中猜测,真的是清婵。
“你认识她?”丁若元又道。
我看着女尸:“既然是杨家干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他冷笑了声,懒得理我了,回去继续拔草。
女尸眼皮半掩,遮住一半的眼珠毫无神采,因为有沉曲香在,尸身没有毁坏,我压根判断不出她死在这多久了。
我解开她身上的避尘障,在她身旁磊下西风雁归,用她的头发在木枝上绑了个长归梅扣,而后将木枝插在了石阵当中,入土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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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若元折腾了半日,将草全部拔完,而后用现制的木铲子沿着某种轨迹挖了道横七纵八的沟壑,我最后才发现这是一幅类似于池秦的星序。
在河水快流光前,他终于将水引入这星序之中。
水流的缓慢,我坐在一旁不声不语,他不时抬眸朝我看来,似在打量我,我怕自己露出破绽,故一直保持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神情。
他终于出声:“这个,你见过?”
我咬着一根狗尾巴草,掀起眼皮,爱搭不理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嘴角微勾一缕讥笑,走到水边,用铲子送水,加快沟壑里的水势流动。
上流来的水越来越少,他弄得辛苦,我有些看不过去,道:“这么点水,完全可以用断流阵让水势暂停,积攒起来岂不更快?”
他一顿,朝我看来,怒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反问:“你为什么没想到?”
他继续铲水:“那你帮我。”
我好笑:“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怒瞪过来:“不帮?”
“不帮。”我肯定。
他磨牙,半响,垂头继续像划桨一样将快干的水往星序中涌去。
对他的愤怒我根本不在意,山风习习吹来,我靠着石壁,不时朝女尸看去,心里的不安越发深重。
以前清婵对付的只有我一人,我毫无防备,她可以在背后任意使坏害我,可如今,她面对的是杨修夷和整个杨家。从这具女尸可以看出,杨家暗人一直在追捕她,她境遇极惨。可是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是杨修夷怕我因她心烦,故而没告诉我,还是跟我提过,我却忘记了?
记忆越来越差,浑浑噩噩,丢三落四,如此下去,我该怎么办?
水越蓄越多,最终填满了整张星序。
丁若元抬起手,引二十七块石头盘浮抟转,于池秦正上,落定成阵。
他闭上眼睛,低低吟咒。
我好奇的抬起头,这阵法手法我从未见过,每块石头萦光轻绕,呈淡紫色。最上边有黄芒飞快缠绕,似长针刺绣,编织出一张忽隐忽现的人面。
良久,他垂下手,那些石头啪啪掉落。
我问:“你在找谁?”
“与你无关。”他回身朝南边走去。
我放下腿站起,跟上去:“既然与我无关,那你何必紧赶慢赶的催我?好像错过了水位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到最后却又与我何干?”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把田初九给我。”
我冷笑:“你不会真信我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然后自己去曲南找秋水长老吧?”
他皱眉:“什么意思。”
“你猜?”我收回目光,伸手去折树枝。
“我没工夫与你耗!”他吼道,“田初九究竟在哪!”
我不说话,将树枝折下,又去折第二支。
他忍无可忍,蓦然出手抓我,我眉眼一凝,数十块石头刹那朝他砸去。
他后退一步,一瞬将石头散尽。
我冷冷的看着他,神思定在四周,他若还有行动,我得先发制人。
他神色紧绷,顶多算清秀,谈不上俊朗的面孔蕴满怒意。
大眼对小眼半日,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齿回过头去:“青阳秋水在哪?”
我仍不说话,折下一根又一根的树枝,而后绑成一捆做成了拐杖。
他又重复:“青阳秋水呢?”
“曲南。”我冷冷道。
“那田初九呢?”
我朝他看去:“你再猜?”
“你!”他大怒,怒了半响,拂袖回身,朝前走去。
我握着树杖跟了上去,他脚步很快,光看背影就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易怒,狂躁,这是对我。
温润,清冽,这是对昨夜那个小女孩。
不知他对那小女孩是不是装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我的厌恶至少是发自内心的。
可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因为那天他在碧狼先生手下救了我,我却跑了?
这可以理解和说得通,可我觉得他对我的厌恶程度很深很深,像是日积月累所致,而非任何一事突然触发,就像是骨血里带出来的唾弃。
对,就是这种感觉。
轻视,不屑,唾弃,还有,杀气……
我一愣,的确是杀气,他想杀了我,不止一次,在每次我不听他话时都有这样的杀意。
为什么?
难道十巫之间如此仇视和生隙?
小腹忽的又一痛,我停下脚步,轻捂住肚子,酸痛发胀,沉甸甸的钝痛。
似乎觉察到我的动静,他回过头:“又怎么了?”
我抓紧拐杖,摇了下头:“没事。”
他轻蔑的扫了我一眼,回过了身去。
整整三个时辰,我们终于走出这片山林,前路稍稍宽阔,远处依稀能看到数座村郭。
丁若元以石阵定位,摸出张精细的地图,看了半日,指向西边:“那处有大路,走上十里就能从大路上到官道。”
我点头:“那走吧。”
“走?”他嗤声,“你还不如爬吧。”他朝另一边的村落看去,“得弄两匹马了。”
我道:“是马车。”
他回头,我看着他:“我骑马不是很厉害,刚学没多久。”
他皱眉,神情越发受不了我:“废物!”
“不会骑马就是废物了?那天下废物可多了,买得起马的人可没几户。”
“你赵家真穷。”他朝最近的村庄走去。
我跟上:“你丁若家才没用,马匹少见,石头可不少见,你却连简单的断流阵都不会,怎么学的?”
“我丁若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是阁下先操心我赵家的贫富吧?”
他又冷笑了声,不说话了。
附近几个村庄没有买到马,丁若元边打听边走,不知不觉已近大路,终于有马车过来,是几人合租去往岳州的。
丁若元拦住车夫,问能不能让我们暂坐一阵,到了前面枫泊驿站便走。车夫能多赚钱,自是答应,但车上的人嫌弃我们一身泥渍,不肯同意。
眼下我是赵六,就须得有赵六的行事风格,不过有丁若元在一边,这个恶人我能不做就不做。
果然,他“砰”的一声,不知从哪摸出一柄短刀,一瞬就打在了车厢里边。
“让不让?”他淡淡道。
满车人僵愣片刻,而后点头,齐齐挤到一起,给我们空出了两个位置。
一路沉默,丁若元凶神恶煞的坐在我旁边,我握着树杖,没什么表情。
下车之后,他直接抬脚走了,车夫拉住我想要些车钱,我眼一瞪:“车钱是什么?”
车夫弱弱的松开手,我拍了拍衣袖,扬长离去。
枫泊驿站是清州最后一个驿站,再南下就是曲南境内了,驿站四通八达,我想去南州,要去的是天下闻名的萧妃官道。
夕阳落日,云上余晖斑驳,碎为一片一片。丁若元去车马行雇车,我在一家布坊里买了双鞋子,换掉脚上冰冷潮湿的靴子,而后找到一家露天茶肆。
四周热闹繁盛,我要了些白糖糕和桂花酒,隔壁桌的几个食客在为朝银,铁器,和盐田粮食争论不休。
过去很久,丁若元还没有回来,我想了想,伸手招来伙计,同他形容了一下丁若元的衣着容貌,等下他会来此寻我,就说我去寻他了。
伙计点头称记着了,我起身离开,临走前一顿,回头瞪他:“我跟你形容的你可要记清楚了,不要到时候吩咐错了人,我要是和他错开了,我回来拿了你的脑袋!”
伙计一愣,打量了我番。
我眉眼一厉:“看什么看,眼珠子欠挖啊!听清楚了吗!”
他翻了个白眼,点头:“嗯,清楚了。”
“你表现好我自有赏钱。”我道。
我转身走开,听到他在身后呸了一声:“什么人啊这是,就差没在脑门上长个鼻孔了。”
我并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商铺后边,以堆满杂货的板车为挡。
人流密集,肩摩毂击,大约一炷香后,终于看到丁若元牵着一辆马车在附近找我。
我撕掉脸上的假胡子,绕商铺后边的小路打听到了车马行。
浓郁的马尿和汗臭扑面而来,我往现在相对人较少的几家走去,形容了一下丁若元的样貌,隔壁光膀子的大汉边用巾帕擦着脖子和肩膀,边走来嚷道:“你说那个脏兮兮的白面小子啊,刚走了,往那去了。”
“那边吗?”我伸手轻指。
“对,就那。”
我点了点头,又好奇道:“那他租到车了吗?”
大汉哈哈大笑:“直接给买走了,南州那边出事了,我们不租车了,只给卖。”
“卖?”我皱眉,狐疑道,“你们没为难他吧。”
“可不是我卖的,”大汉指指另一家店,笑道,“那边,刘老瓜给卖的,他脾气性格挺好的,为难他干嘛?”
“他有没有说奇怪的话?”
“能有什么奇怪的,挺老实的一个人啊。”
“没有吗?”我一笑,道:“那就好,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有些不放心,我这弟弟有些笨笨的,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我这就去找他。”
我回头往茶肆方向走去。
快近时,有所感的抬起头,丁若元牵着马车,一脸阴沉的看着我。
我微扬眉,若无其事的过去,抓着车厢往上一跳:“走吧。”(。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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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南的冬日一向暖和,但现在不知为何,经过一条大江时,我竟看到江面上结了一层霜冻。
几个蓑衣老翁在江边垂钓,一人愉悦的笑了声,长臂一扬,肥美的大鱼从凿开的江面里提了出来。
很安宁。
头发被风吹起,很冷,但抱着能看几眼是几眼的心思,我舍不得卷下车帘。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以往冬日他也最喜欢这样垂钓寒江,记得有一次他与我打赌,赌他一盏茶能钓上七条大鱼,我不信。结果他摆了十五根鱼竿,真的做到了。我输了,所以每日早起去后山翻土,将冻僵的泥土松上一遍又一遍。
冬日的天地最辽阔,那时的我真好,一点都不怕冷。
山川从眼前翻翻而过,赶路的人时多时少,不时有官兵引路。快行至南州时,一列军队快马奔来,沿路大喝,要我们速速赶路,这几日要清道。
丁若元边赶车边研究地图,最后驱马下了官道,踏一个平野而去。
披星戴月,不眠不休,两日后他终于吃不消了,在一座村郊停马歇息。
他下车将马儿一拴就走了,我仍坐在车上,待听到他打听好住处,我才掀开车帘下来。
村道上的人将视线从丁若元身上朝我投来,丁若元回头,冷笑:“等我打听好了才下来,你捡现成的?”
我答得干脆:“对啊。”
他横了我一眼,被一个大娘领进一个院落,我跟着上前。
从枫泊驿站出来的一路,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他从始至终都在讨厌我,我也彼此彼此。
小院尚算宽敞,大娘要儿子整理两间出来,她则去到厨房里煮粥烧汤。
我抄着胸,故作散漫的打量着院子,眼角余光不时留意一旁捏着地图坐在石阶上研究着的丁若元。
大娘热好粥来喊我们进去,我摆摆手:“给我端院子里来。”
大娘一愣,我挑眉:“你聋了?”
“这女人怕热。”丁若元起身道,“我去帮你。”回头怒瞪了我一眼。
我故作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他出来后将一锅粥放在桌上,到我跟前恶狠狠的道:“现在已经在南州了,把你那套恶性给我收起来,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你这蠢脑子长来干什么用的!”
我嗤声:“就你真知灼见,就你深明大义。”
大娘捧着碗筷出来,盛了几碗,招呼我:“大姑娘,过来喝粥啊。”
“他不是说我怕热么。”我懒洋洋道,“这么烫,我怎么吃?”
大娘讪讪的抿了唇。
丁若元额上青筋崩满,真怀疑他会不会马上暴怒出来打我。
我伸手摇了摇光秃秃的海棠枝,一个大胆念头一晃而过,顿了顿,我回头冲大娘道:“我老家在古溪,冬日海棠也照开不误,哪像你们这,冷冷清清。”
大娘想是也不愿对我客气了,冷声道:“这是海棠,四月开花,冬日自然冷清,但再冷清,我南州能开的花还是有的,我儿不愿种罢了。”
我切了声,走过去坐下吃饭。
丁若元神情未变,举止冷漠疏离,我闷头喝粥,不时夹点酱菜进碗。
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我终于不用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说错什么暴露了我不是十巫之人了。因为眼前这个“丁若元”,我现在可以十分确定,他不是丁若元。
古溪是执云别称,位于秉州,数百年前,那恶名狼藉的荀夜巫师便是古溪人,当年大规模兴起烧杀巫师之地,亦是古溪。
后来古溪改名为执云,但那些术法书籍上仍习惯称之古溪,我面前这个大娘应也不知道古溪在哪,否则不会说出南州能开的花还是有的这种话,毕竟秉州比南州要北的多。
执云一不会冬日开海棠,二,十巫也许会藏在那,但绝对不会称其为老家,三,寻常人不知道古溪是什么不足为奇,可是十巫的人却不会不知,而我眼前这个丁若元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人有好坏善恶,百家粮养百家人,同一个娘胎出来的都有正有邪。我并不认为十巫的所有人都是阴邪自私的,但我和面前这个丁若元却都选择扮演了一个易怒狂躁的十巫之后。
他同我一样,也在云晋城引十巫,但是他胆子大,比起我费尽心思想用七姑她们的尸体做文章,他直接大大方方在自己的腰上挂着牌子引人。这也足以说明他本事不小,至少有足够的能耐,自信自己能逃脱杨家暗人的追捕。
其实我一开始怀疑过他是不是杨家的人,但他骂过那些暗人,骂时的神情可不是装的。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比如他对十巫的憎恶。
不过与其说不会掩饰,倒不如说不屑掩饰。他身上的杀气时时提醒我,若不是他误打误撞知道了田初九在我手上,我可能早就死在他手里了。就是这惯有的张狂导致他现在毫无演技,他可能压根不知道我早早就开始怀疑他了吧。
那他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接近十巫?
十巫绝对树敌不少,他会是哪一路的?
我蓦地一顿,心底有一个猜测在缓缓凝结成团,我不敢太笃定,这会让我害怕,虽然更多的会是兴奋。
憎恶十巫,与杨家不善,又想捉我,至少是敌非友。
这样的人明明暗暗不在少数,但有一方势力必在其中。
万珠界。
如若不是,那我没必要再和他浪费时间了,如若是,那我……
四肢像忽然有了热意,我努力掩饰自己的狂喜,很快喝完粥,将碗筷放下。
“不再喝一碗吗?”大娘顺口道。
我心下一暖,面上却冷巴巴的看她一眼:“这么难喝,一碗还嫌不够?”
回身不去看她表情,我走到一旁树下挑拣了几块石头,进屋前我看向丁若元:“三个时辰内不要叫我,你也叫不醒我。”
他漠然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反应。
我当着他的面直接在门口设了道阻阵,再进屋设下护阵和清心阵。
屋内昏暗潮湿,我和衣躺在床上,睡得断断续续。醒来屋外仍黑,我起床解开阵法,去外边打水,对着面盆将脸上的面皮稍稍处理。
快要发黄起卷了,时间不多了。
院子里传来动静,我拉开半道房门,丁若元也起来了。
“走么?”他出声道。
我朝大娘房间看去一眼,道:“走吧。”
路上很暗,天光微薄,同先前夜间行路那样,丁若元拿出夜光珠照着,不算多明亮,可至少能供马儿行跑。
在村外一条河道停下,丁若元掬水洗脸漱口,我看着东边渐露的晨曦问道:“还有多久能到云英城。”
“自己算。”
“我不去云英城了。”我说。
他一顿,回过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际,脸显的特别白。
“不去?”他浓眉微拧,“那你去哪?”
“到前边以后,你找条人多的大路把我放下就成。”
“你不知道整个南州布满了杨家和其他世家的暗人?更不提江湖上那些拿银子的缉盗人,我们的脑袋可是很值钱的。”
我反问:“你不知道侯泽出事了么?”
“几条畜生能兴什么风浪,”丁若元讥笑,“成不了多大气候,你信不信不出七日就能太平了。”
“对啊,所以我才要抓紧时间。”我一笑,“不能让这些畜生被其他人夺光。”
他扬眉:“你是要去捉那些杂龙?”
“那些暗人和缉盗人算得了什么。”我看着他,“听你方才的意思,你觉得我离了你就死定了?”
他嗤了声:“赵六,你知道什么叫不知天高地厚么?”
“知道啊,你回身去河里照一照你也能知道。”
“嘴上逞能算不了什么。”他擦了擦头发和下巴的水,淡淡道,“告诉我田初九在哪,你要去哪我不管,我去找她。”
我看向车厢前方,压低着声音道:“她逃了。”
“什么!”丁若元勃然大怒,“她不在你手里?!”
“你急什么!人不在我手里,却逃不出我手心,现在只有我能找到她,否则我怎么知道她跑了?”
他一顿,沉声道:“何意?”
我看了他一眼,道:“去年各家派出活吃九头蛇妖之心的人,如今活着的,可就我一个了。”
他眼眸一亮,上前道:“你是说,你就是赵家那个吃蛇心的人?”
他演得这么煞有其事,我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严肃的点了点头:“对。”
这自然是我瞎编的,不可能再有人能取得九头蛇妖之心了。
当年我还在安生湖底时,庄先生曾以趋峟引魂阵引出过九头蛇妖,但那心脏被行言子偷走了,不过他不是吃了,而是拿去做了阵法,仅用了一次。
后来烛司杀了一只,再就是拂云宗门上的那两只,一只撞山壁而亡,一只被杨修夷砍死,两只一起被人丢入了红莲之火,尸骨无存。
若十巫也想取得九头蛇妖之心,那必会在天下引起不小轰动,能压下这轰动的只有朝廷,而不是在野的十巫。
再者,为了一个我,十巫也犯不上涉如此大的险去对付九头蛇妖。
毕竟我于十巫,有则佳,无也可。
丁若元同样换上严肃容貌,道:“那她现在去哪了?这与你要去捉龙有何关系?”
我冷冷一笑:“那几头杂龙是兴不起什么风浪,可你别忘了,它们有个本事是谁也比不上的。”
“什么本事?”
“腾云驾雾。”我眉眼变得严厉,“田初九那贱人,她去溟海了。”
“溟海……”丁若元低低重复,抬起头来,不掩喜色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捉龙!”当即跃上车来,手中长鞭一挥:“驾!”
我飞快扶住车厢,差点没摔出去,叫道:“你没有自己的事情了吗,我不想要你跟我争功的啊!”
他哈哈大笑,没有理我,扬鞭越发的狠:“驾!”
我踉跄稳住身子,转眸看向车窗外,草野疾飞而过,昨夜暂宿的小村在渐渐升起的晨光里越来越远。
我轻轻叹息,究竟是因为跟卿萝呆一起久了,还是历世太多?
我如今这演技,真是好的连我自己都佩服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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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有城十七座,海线极长,我们行往东南,半日功夫便见得到绵延的海岸。
黄昏从长山狭道出来,所经村落乡田狼藉,安静无人。路上散落着许多衣裳和首饰,能想象得出经历过怎样的混乱恐慌,但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见到一片血渍与残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闻风而逃的。
晚上马儿需要休息,在一个村子里停脚三个时辰,隔日继续赶路。大约未时,我们终于赶到侯泽一带。
天色清碧,卷云浩浩,花影映在水光上,细细碎碎,随风而摇。
我们没去侯泽城,绕辰生岭旁的大路直接去海边,行到地图上所标注的竹石群山时,丁若元蓦然勒马。
我掀开车帘,视线尽头的山坳下阔长至天边的屋舍一片焦黑,梁倒木歪,绵延出去的田地上庄稼被踩得一塌糊涂。
“那里能住多少人?”丁若元忽的问道。
“至少五个村子,两千户。”
“那些畜生没这么大的本事。”他声音变低,似自言自语,“它们发生了什么。”
天边传来鼓噪声,我抬起头,数千只青鸟扑翅飞来,在高空黑压压积沉一片,朝北方而去。
阳光照着冰冷焦土,远处河道冰水潺潺,耀目灼眼。
“走吧。”
丁若元回手提缰,就要扬鞭时我叫道:“等等!”
“怎么?”
我跳下马车:“你去吧。”
他浓眉微扬:“你不去?”
“我用得着去?”
他微顿,而后干笑了声:“也对,对付这种畜生也用不着你。”
“我去那边等你。”我指了指一条河流。
“不用。”他也跳了下来,“你在车上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一停,顿了顿,回身来解马绳。
我一愣:“你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淡淡道:“那么远,我当然骑马去。”
“可你……”我的话音止住。
我本想说难道你不会提息跃空么,反应过来才记起,他如今是姓丁若的。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与我不相上下,这种岁数除非天资绝顶,身骨奇佳,否则哪能做到一纵百丈。
但他方才那习以为常,转身就走的模样,他是做得到的。
欲盖弥彰。
我忽的想起云晋城外那个断流阵,断流阵有很多种,石阵所摆的只能拦拦溪流小道。但往大了的去,若有足够修为,排山倒海也能扛得住。他当时故意不为,是怕自己收不住势吧。
难不成,他真是万珠界的?
同原清拾一样,其实已经好几百岁了?
丁若元骑马走了,车厢支在一块磐石上,我没有上去,坐在一旁,捏着树枝在地上勾勒描画。
其实我挺想同去,着实想看看那些人究竟将侯泽祸害成何种模样。但我怕自己会不小心受伤,什么都可以遮掩,我的血却不行。
而且擒龙并没有说的那么简单,我现在还没确定这个丁若元是否真的是万珠界的人。就算是,他的真实本事如何,倘若闯出什么祸,一大堆可怕的应龙追来,那真是连逃命都来不及。
树枝划过泥土,被我割出许多块,一一罗列排布着巫阵。我仔细算了下踏尘岛的大致方位和身上剩下的小竹筒,然后我起身将车帘撕下,去附近闲逛。
野草遍地,古树满山,这里土壤肥沃,但我能用得上的东西却乏善可获。
折了些桃木和短歌枝,再在河边挖了点湿泥和小衍草,我不敢再逗留,捡了一袋石头后便回去原地。
天色已大黑,墨云遮了日光,四边风声强烈,整个天际暗沉如死水。
丁若元回来的比预期要晚,自我听到动静回头到他出现在我跟前,前后不过眨眼一瞬。
应龙落下,巨大的双翅轻后,转眸朝我看来,鼻息轻沉,山地都像微颤了一下。
我松动了下冻僵的手指,抱着包袱站起,有些愣怔。
这条龙的灵息太强大了,连我这样的浑浊神思都能感受到它体内所蕴的强盛灵力,可是它分明不是一只纯正的应龙。它的体型不及烛司大,长约十丈,耳廓状如鲛鳞,色如着彩,身上的龙鳞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天光下看去仍毛糙无比,不见一丝光滑。
半龙半鲛,是为曲魉,且岁数不大,可它的灵气,连烛司都不及它十分之一。
丁若元立在龙身上,淡淡道:“上来。”
站得笔直,气息很足,面孔光洁,没有丁点负伤。
我问:“它听得你话?你怎么做到的?”
他看向前方:“这你不用管,上来就是。”
我望了圈,走到龙尾处,爬上一块磐石往龙尾上跳去。
龙尾一颤,应龙回首冲我暴怒厉吼,山林俱荡,我紧紧抓着它的鳞片,几乎要被甩出去。
丁若元冷笑:“怎么,你连这点本事都没?”
我稳住身子,小心站起,一步步往上走去,到翅膀旁时,我趴在龙身上,将勒马的绳子一圈圈缠在应龙左翼的几片龙鳞上,很是吃力。
应龙越发暴躁,我极力稳住身子,而后拉住绳子在龙身上坐下,道:“走吧。”
“怕掉下去?”丁若元隔着两丈之远,回头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有多么信任烛司,即便她曾经丧心病狂的将我抛起再接住。
我冷声道:“我受了重伤,你难道一直没看出来?”
他嗤了声,回过身去。
应龙展翅,翼下之风啸来如浪,我俯下身子,耳边风声越来越大,如鼓如躁。
应龙跃上大海后停驻高空,视野一瞬千里,头顶星子闪烁,身下海浪滔滔。
丁若元的声音传来:“在哪?”
头发被吹的乱飞,我抬眸望了圈,用尽力气喊道:“往东南!”
应龙伏身游去,双翼大开,远处月色浟湙,长空清迥。丁若元仰起头望着天上星云,头发亦被海风吹乱,一身布衣在风里瑟瑟吹着。
应龙回头冲我道:“就一直往东南吗?”
第一次听它开口,果真是个没长开的童音。
我大声叫道:“我没喊停,你别停下!”
丁若元始终立在那,微抬着脑袋,闻声没有动静。
风呼呼的吹来,越发寒冷,我缩成一团,紧紧拉着绳子。
一纵不知几千里,我怀里的逐鹤尺微颤,我叫出声:“往南!”
视线尽头渐渐出现一点白芒,应龙速度微停,似有犹豫,丁若元厉声喝道:“给我快点!”
应龙应了声,游了过去。
白芒越盛,靠近才发现,那是一团盛大的灵气,将整座踏尘岛缠于其中,宽百余里。
灵气强盛的可怕,直逼我心肺,如此看来,侯泽发生的事情当真与这踏尘岛有关了。
应龙跃然而去,在上空盘桓,看不见岛上绿荫和阡陌畦田,但隐隐有古老曲调被风声带来。
应龙俯身往下,视线穿过白烟轻尘,底下山峦高耸,西边是广场街道和起伏的石墙矮房,东南两面是他们的坟场。
那些曲调从坟场传来,许多人跪在那边,坟场正中,大地皲裂,如久旱瘠土,空气中一股很浓的紫云花液香气,而看清吟唱曲调的人后,我顿时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他们,那些我久寻的十巫!
数十人跪于正中唱词,宋积和好几十个老头抿唇站在一边,皆着一身盛重的玄色巫袍。
我一颗心揪到极致,他们想干什么?
那应龙显然也没料到他们在这,停了下来。
“去广场!”丁若元喝道。
我朝他看去,虽然我脸上贴着赵六的假面皮,可到底这里聚集着一堆她的熟人,我这么突兀现身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和询问,我真怕自己撑不住。好在这丁若元也是虚的,他也在怕。
广场空无一人,街道巷陌被远处歌谣衬得越发安静,我抓着绳子从应龙身上跳下,身子冻痛的难受,我搓着手,抬眸看向坟场方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
丁若元回头朝我看来:“她大概在何处?”
我转眸看着他,不论如何,要先摆脱掉这个家伙。
“先去找长老吧?”我故意道。
“找了长老还怎么偷偷找她?我们的人都在这,她也刚好来了,你说她想干什么?”他看向应龙,沉声斥道,“滚。”
应龙微顿,有些气恼,但仍听话起身,拍翅乘风而走。
我不解的抬头看着:“它为什么听你指挥?”
他不理我,道:“田初九在哪?找得到么。”
我回身往前走去,边道:“就在这岛上,具体在哪我一时觉察不到。”
“你去哪?”
我皱了皱眉,问道:“长老他们来这做什么,你可知道?”
他讶异扬眉:“你不知道?”
我摇头。
“哈哈,”他好笑的看向坟场,“我也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做事谨慎,不会同我们这些跑腿的虾兵蟹将们说他们的大业的。我可是随你跟着田初九来的,没人告诉我他们在这,大概跟化劫有关吧。”
我微愣:“难道踏尘岛这些灵力是长老们所为?”我做出心死之态朝坟场看去,喃喃道,“连这些杂龙都被养出了一身精气,怎么我们全然不知?”
丁若元没说话。
我蓦然冷笑:“向来都是他们吃肉,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送了命别说连个葬身的地方都没有,死无全尸都是常事,凭什么?七姑和禹姑的尸体挂在云晋城里,谁想过将她们劫下来去葬了?若非我侥幸逃过一劫,我怕是要同一个下场了。”
他饶有兴致的朝我看来,眉梢微扬。
“走吧。”我寒声道,“田初九归我们了,只要田初九在我们手里,还怕出不了头地?”(。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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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劲烈,浪涛滚滚,我裹紧衣衫,往北岛走去,丁若元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同我一样轻。
十巫出现在这里真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他们在这多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灵气绝非他们所为,方才应龙瞧见他们的神情明显也在讶异。
心头沉如巨石压下,但同时我又一遍遍在安慰自己,不会跟化劫有关,不会跟化劫有关,绝不会的。
化劫与我有血咒牵系,我没有做过什么,它必然也不会有什么。这个血咒可是月家先祖和历代族长共同努力而下的延续,不会那么轻易就被破开,这是关乎我生死的,我未死,化劫怎会有什么?
“前边有人。”丁若元的忽的压低声音道。
我一顿,抬眉看向山峦,黑夜中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什么。
本想问谁,转念想起我身上所带的石头和小竹筒,借此机会也好,我道:“我们分开吧,我要找到她了我想办法通知你,你若找到也要告知我,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我转向北边,“我去那边,你呢?”
“我去这边吧。”他看了看东南处。
“好。”
“你离坟场近,可别被人发现,田初九精得很,一点都不笨。”他朝我看来,肃容道。
成日被人惦记着要害掉,再笨的人也能变精啊,我心下嘀咕。
我点了点头:“嗯。”
北岛是那日我们从孤星长殿里出来的地方,阵口就在那个海滩上。不过那日出来时杨修夷一直抱着我,我并未注意具体在哪儿。恼就恼在我不通经易星象之道,也从未想要学过界门阵口,虽然师尊未必会教,可清心阁里毕竟藏书大把。终究是我懒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我叹了声,只能借力打力,靠别人来帮我了。
沙滩上的风浪特别大,我一路捡着石头而去,不厌其多,到了以后将怀里的木枝石头和小竹筒全部拿出,先设了一个涤尘阵,再三确定四周没人后开始画地排布。
将整个沙滩割为东南西北四处,最关键的是沙滩西侧,那是当日界门出来之地。我将短歌枝排出西风怀璧纹,拿出怀里的几个小竹筒,将装着的仙月竹露尽数倒完,仍是不够,只希望此地灵力充沛,让我可行吧。
全部列完,我回头望了圈,确保万无一失了,我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衫,回去找丁若元。
踩着岩石往山壁近路攀去,我忽的一顿,转头看向另一侧,刹那脸色煞白。
一对男女不知何时藏在那的,被我撞上视线后索性也不躲了,缓步走了出来。
男子身形高大,怀中抱剑,五官隐于斗笠下,看不真切。
女子一身玄袍,端手垂袖,五官扁平,肤色灰白。
“你们什么时候藏在这的?”我浑身戒备,冷声道。
女子眼眸一亮,旋即平沉下去,淡淡道:“居然是你。”
我一愣,而后沉声道:“清婵?”
她眉梢一挑:“你认得到快。”
真的是她。
我攥紧手心,冷笑:“自然,无论你换几张皮,你身上的恶心气味都掩不掉,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眉眼一狠:“是么!”随即朝我冲了过来。
我一拉腰上的绳口,石头哗啦啦倒出,随即又飞起,朝她击去。
我回身跳下岩礁。
清婵对那男子喝道:“还看不出么,此人留不得!快去杀了她!”
男子不为所动,冲我叫道:“你是什么人!”
我朝沙滩奔去,清婵击开石头后朝我冲来。
身后蓦然响起清脆嗡鸣,我迅疾回身,右手一转,在左胸前拈花结印,紫色光矢破空掠去,与她的盗月诀相撞。
两相消抵的气劲让我往后踉跄数步,她眉头一皱,怒道:“这岛上的灵气倒让你捡便宜了!”
我双手结阵,飞快吟念念劫吟,她再度冲来,那个男子却先她一步跃来。
我连忙后退,眉眼一凛,我布下的云深七重阵织光而起,飞旋的十七颗石子带起萤光,明亮耀目。
这完全不是我记忆中只有一簇萤烛之光的云深七重阵,如此动静,又提前用来对付他们了,怕是今夜的所有计划都要落空了!
可恶!
男子拔剑出鞘,斩开光矢,我结印吟咒,七道焰火从阵中燃起,朝他冲去。
清婵随之而来,我右手击去一道凌薇扇影,而后强拉开一道芒月光屏。
清婵强行破开,那避开我焰火的男子却将剑锋朝她指去:“你等等!”
清婵不予理会,执着要杀我。
那些被男子避开的焰火并未消散,数团撞在远处山壁的树木杂草上,燃起炙火,冲天而上,随着呼啸猛烈的海风即刻烧向远方。
我咬牙,不能再耽搁了。
我散尽周身之力,弃掉了云深七重阵,转身直接朝西边跑去。
这时一个人影从远处纵身跃来,丁若元大喝:“赵六!”
我一愣,当即向另一边狂奔而去,同时四周石头飞起,朝人影击去。
隔着十丈之远,我回身看着他,他落定在地:“你在干什么?”
“别装了!”我大声怒骂,“难怪捉个杂龙你都去了那么久,你是去通知这两个人先我们一步出发又暗中跟着我们吧?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南州就开始跟在身后了?”
饶是我处处小心,总归他也不是吃素的,可未到最后一步,胜负始终未定。
他眉头一拧。
我看了眼身后,顿了顿,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么!你根本就不是丁若元!从一开始你就被我耍的团团转,自以为是过头了就是无能和没用!你就是个刚愎自用的废物!”
他暴怒:“你在利用我!”
“不然我受了重伤怎么才能最快来到这找我的族长和长老们?”我大笑。
山那边响起喧哗,清婵叫道:“快抓住她!”
绝定东南,聚于南冥,垂于长天,之四象,齐伐魔,举世而征。
我心中飞快凝息吟咒。
大地一颤,极强的真息自空中凝为长阵,高处刹那烈风疾劲,尘沙飞扬,红烟如澜,横扫天幕。
“长鹤伐魔阵?”
丁若元不屑的怒笑了声,眼神变得狠绝,双眸刹那漆黑,吞噬掉眼白,阴戾到极致。
他右臂侧扬,一道弧光扇影直攻而来,沉沉的撞在我身前阵壁上。他借力后退纵去数丈,凌空而起,双手平伸在肩侧,衣衫和头发在疾风中乱舞。
绚烂的粉紫芒光自他足尖萦绕而起,气息极阴,天色晦朔不明,时白时暗。
他很快蓄势,暴喝一声,强大的气劲猛然冲来。
我周身凝出青元罗阵,并以最快速度将长鹤伐魔阵破开,高声喝道:“御六气,穷八荒!”
气劲掠过我头顶和破开的长鹤伐魔阵,直接朝怀璧西风纹冲去。
一声轰然巨响,方圆数里的海水瞬间掀起千叠,地动山摇中,三道宽阔高大的金色界门“砰”的大开,不归列的立于长滩之上。
一切发生不过须臾,我被气流带摔出去好远,撞的胸肺剧痛,心中却在大喜。
成功了!
以阴阳之力相冲,天地之道相接,果真能打开界门!
我赌赢了!
同时这个丁若元的本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们是何人!”一个年老男音蓦然喝起,从坟场方向赶来。
丁若元不予理睬,一晃而至我身前,我拼尽全力抬臂,一道赤阳长风冲了出去。
他猛然退避,右手结阵击来。
我看向他身前之地,眉眼一凝,四十九颗石子飞起,在同一瞬凝做七道丹光护嶂,却又在同一瞬被击个粉碎。
我踉跄爬起朝界门跑去,他又欲追来,这时“砰”的一道剑光蓦然朝他击去,一个大胖子从远处一步踏来。
丁若元连忙化开剑光,再度朝我攻来,却遽然顿住:“你的脸!”
如翠玉碎开一般,空中又响起数道剑光,丁若元不得不回身去对付这些赶来的十巫长老们。
无数人跑来,那些岛民亦呈遍野之势从坟场那边下来。
丁若元伸指鸣哨,那条被他赶走的应龙很快出现在天上,随之还有另外一条。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飞快向着最近的界门跑去。
三道界门,无论去到哪里都好,哪怕阴司冥界,好过我留在这里终究是个死。
“田初九!!!”
身后蓦然响起的苍老暴喝令我大惊。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师父!
我回过头去,恰逢一只应龙被一道剑阵围住,生生被削掉了左翼。
海风冰凉,整片海域宽广而明旷,龙啸长哀,于空中挣扎,虽说是只曲魉,龙血却也货真价实。
血水溅入海中,烧沸出无数热泡,同时亦被海风带向人群。那些岛民纷纷抱头,哀嚎奔走,乱作一团。
我咬牙,思念太甚,虚念虚听罢了。
现在不走,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回身继续狂奔,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时,胳膊忽然一紧,被人狠狠的拉了回去。
一抬头我就愣了,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双我日思夜想的黑眸正盛怒的瞪着我:“你要一个人去哪!”
海风那么大,他的怒吼却丝毫没有被风吹散。
“嗖嗖嗖”破空的风声传来,无数手执弩箭的暗人出现,天上云彩越发消散,终是为星空所替。
我愣愣的看着他,动了动嘴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我轻声道:“琤琤,你怎么变胖子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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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悠寒,四周光影浮动,人影浮动。
他眸里万丈狂澜,抓着我右手腕上的力量极大,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修夷!”
师公的声音远远响起,他同样臃肿肥胖,跃向破开包围朝我冲来的丁若元。
杨修夷将我推向赶来的一个臃肿老头,朝丁若元迎去。
我下意识向前一步,唇瓣微张,岂料那老头抬手就给了我后脑一掌,我猝不及防,直接被拍弯了腰。
我捂着脑袋抬头,眼睛一瞪:“你干什么!”
他又抬手拍来,我大怒,举臂去回打,但被他抢先一步擒住,“啪”的又是一掌。
我两眼一黑,紧跟着脑袋就被他的双手摁住连拍:“你这死丫头,你敢跑!你跑哪去!又敢给我一声不吭!我教你的你都忘光了!”
我懵了,顿时毫无反抗之力,被他抓着狂打一顿。
“少夫人!”
“哎呀!仙人啊!”
数个人影赶来,好几个去拦他,终于将他扯开。
我小心松开抱着头的手,抬眼去看他。
他恨恨撕掉外边的衣衫和蒙头的假发,一袭雪白长袍几乎晃晕了我的眼睛。
我低低道:“师父。”
他捏着我的假面皮,气恼的瞪着我,胡子满天乱飞:“你眼里还有为师!”
我抿唇,避开他视线,朝杨修夷看去,却撞上了一双冰冷眼眸。
丁若元不知何时退出的,远藏于那些正和师公他们激战的身着巫袍的老者之后,一眨不眨的看着我,面色冷冽。
我双目痛恨,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快要在手心掐出血来。
空中一声龙啸,又有数只应龙而来,翻浪天云,怒吼人间。
千支弩箭齐齐射去,刺破长阵。
丁若元击溃大片箭雨,跃起跳上一条应龙之背,周身蕴结护阵,应龙展翼,回身夺路远去,跃上云端。
喉间苦涩,我恨自己无能,苦心着虑数日,到头来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远处那些十巫也纷纷避走,场面很乱,已经找不到清婵了。
浪潮涨起,拍上沙滩岩礁,那三道界门渐稀透明,最后归为虚空。
“少夫人。”一个先生叫道。
我回头,先生一身青衣,轩举清朗,揖手含笑道:“此处风浪大,人也乱,先避避吧。”
我双眉微拢:“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他抬手引路,笑道:“请。”
我看向师父:“师父,我们……”
师父大袖一拂,背过身去,鼻音怒哼了声。
“少夫人,我们先走吧。”先生道。
我看着师父,欲言又止,最后冲先生点了点头:“嗯。”
乌云丝薄,被风吹开,远空皎月淡淡。
我在一个院子里坐着,浮空上,灵气如泉奔涌,时而浅淡,时而浓郁。
几个暗人立在院中,那先生进屋后缓步出来,冲我举手揖礼:“少夫人唤我闫贤即可。”
我一愣:“你就是闫先生?”
他眉梢微扬,饶有兴致道:“闫某何足道哉,竟劳少夫人留意。”
我忍不住一笑:“先生还真如传闻里所言啊。”
“噫,我传闻里如何的?”
传闻里,你夸几句就上天,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我在幼时就听闻过他了,师父说杨家有个了不得的暗人先生,擅诗文琴棋,养花调香,是个风雅至极的人物。他还有个老狐狸的外号,最拿手的就是把人卖了,人还替他数钱。哦,对了,他还很擅长接生和看胎。
之所以提到他,是因为丰叔比他更了不得,用师父的形容,当年的丰叔可是人淡如竹,雅如梅枝,在盛都颇具美名,是个天崩地裂都不会眨眼的淡泊性子。
至于丰叔为什么后来变成那样,我猜源于他太护主,而师父却太针对他的主人,活生生逼的。
我敛回心神,打量着闫贤先生,他给我的熟悉之感远不止于此,真的很眼熟。
“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我问。
他哈哈大笑:“少夫人是八抬大轿抬入杨府的,那日闫某就在人群之中啊。”
我仍苦思。
他捋了捋胡子:“少夫人,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去哄少爷吧。”
不提还好,我顿时无言,转向另一面,大海静谧无垠,明月悬上,不理人间,兀自幽然。
“说少爷,少爷就来了。”他笑道。
我侧过头去,洋洋洒洒一大群人,其中有三个胖子,最高的那个微垂着头,没理旁人。
我收回视线,心烦意乱。
小院干净古旧,他们拉开木门进来,眼角余光看到他们撕开了身上负重和一脸的僵肉。
师公不在,另外两人是登治尊伯和缦山城的丘前老头,神色皆疲累淡漠,随口聊着。
没有晚辈坐在这里不理长辈的道理,我深吸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开口道:“登治尊伯,丘前老头。”
登治尊伯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慈蔼一笑:“你个丫头。”
我顿了下,抬眸看向杨修夷。
他眉间的紫色惜缘结印缓缓褪去,他脱掉厚重的大袍,再将绑在胳膊上的沙袋一一解下。从始至终没朝我看来一眼,侧颜深邃清寒,淡漠如冰。
我垂下头,声音低的自己都要听不清:“杨修夷。”
他接过闫贤先生递去的墨青长衫,看似简单,却华贵精致。闫贤先生帮他整理着,手指拂过衣上浅绣的苍竹细纹,抚平那些微不可见的折叠之皱。
系好腰带,杨修夷举步朝屋舍走去。
我愣在原地,双眉微蹙。
登治尊伯低笑了声,理了理衣裳:“唉,还以为能找个地方坐坐呢,可累死我了。”
“是啊。”丘前老头跟着打哈哈,收拾桌上东西,“走走走,小两口闹别扭了,咱杵着估计好不了。”
“丫头啊,”登治尊伯朝我看来,“修夷身上负着不少伤呢,你这次可得乖点,稍稍让一让啊。”
我闷闷的嗯了声,额头一痛,被丘前老头给狠狠的弹了一下。
我伸手捂住,张口就道:“糟老头!”
登治尊伯拍他,怒道:“干什么,初九都嫁人了你还捉弄她,你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
丘前老头嬉皮笑脸:“嘿嘿,看她凶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嘛。”
我白了他一眼。
他们抱着东西要走,杨修夷从屋里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包袱,忙叫住他们:“登治师叔丘前前辈。”
“嗯?”登治尊伯回头看去。
“你们一路劳累,在此休息吧,屋里备着不少酒菜。”
丘前老头搓了搓手,眼眸发亮:“有酒啊?”
杨修夷朝我看来一眼,朝小院木门走去,到门口时回头对我道:“过来。”
登治尊伯立时轻推我,笑道:“去去,快去。”
我垂下眉,跟了上去。
海潮卷着浪花,四处飞溅,远处许多人在收拾尸体,还有许多岛民的哀嚎大哭,乱哄哄的。
杨修夷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回头冲我伸手。
我握住他的大掌,被他扶着在一旁坐下,他拿出太灵暖玉戴在我脖子上,长指将垂挂着的暖玉塞入我衣下,而后轻轻梳弄我被海风吹乱的长发。
暖玉入怀,胸口似温泉灌入,一股热意涌向四肢。
“这些日子冷么。”他出声道。
我轻轻点头。
他淡淡道:“难怪跑到这儿来杀人放火。”
我讪讪抬头:“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他将包袱解开,是一个精致竹盒,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飘散而出。
他一层一层拿出来,冷冷道:“被你气成半死。”
我接过他递来的米饭,盛在碗里,米粒晶白,香喷喷的。
可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我握住筷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半是愧疚,半是心疼。
夜风将他的长衫吹得凌乱飞舞,一贯闲雅的墨发亦如是,星辰大海之间,他的肤色白皙若雪,极不真切。
“逃出来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道。
我反问:“你们怎么会在这的。”
他将几碟菜一一摆好:“你说呢。”
我垂下头,安静的往嘴里送饭。
他捡起一双筷子,往我碗里夹肉,淡淡道:“如果今天我没在这,你是不是真狠得下心把我扔下?”
我的筷子一顿。
他又道:“还是说,你从未想过?”
鼻子泛酸,我咽下嘴里的饭,轻声道:“我不敢想。”
他夹来一片青菜,声音仍淡若闲云喝茶:“那你现在想,想一想如果没有你了,我该如何自处。”
我抬起头,他垂眸看着我,漆黑澄亮的眸子浮满痛色。
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淌落进饭里,我难过道:“我说过我不敢想的。”
我清楚一旦跨入那道界门的结果是什么,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此生同他,同师父便再无相见之缘。
想到这个我就会心痛和不舍,我怎还敢去想,我不能让自己止步。
“我说过,万珠界和十巫的事,非你月家一人之事。”
“我没有忘,可时机就在眼前,我怎能不把握?我已经没有多少……”
我哽咽住,抬手擦掉眼泪,垂下头继续吃饭。
他蓦然伸臂拥住我,紧紧摁着,下巴抵在我头顶,心跳在胸腔里面,铿锵有力。
我靠着他胸口,咬住唇瓣,努力不哭。
海风吹得很大,我将情绪缓缓抚平,低低道:“琤琤,对不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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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从大道弯口下来,恰遇上师公师父他们从沙滩过来,我下意识想缩手,却被杨修夷有所预料的先一步紧紧握住。
他垂眸瞪我:“干嘛。”
我失笑,撇了撇嘴:“被他吓坏了。”
他不悦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做贼做久了嘛。”
“什么做贼,”他一本正经,“就算尚未成亲,我们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
他牵着我过去,开口唤道:“师父。”
我也叫道:“师公。”
师公笑了笑,肥嘟嘟的胳膊伸出来在我头上摸了两下:“你看你,临走前天悠还同我说,你这丫头成亲之后起码得胖个五六斤,没想你又瘦回去年的模样了。”
胸口又酸又暖,我道:“师尊的伤势……”
“得一直养着了。”他看向杨修夷,笑意微敛,“你考虑的如何了?”
杨修夷一顿,沉声道:“我意不变。”
师公叹了口气,长眉轻皱,淡淡道:“你随我来。”
我一愣,拉住杨修夷:“什么事?”
“并无大事,九儿先随玉尊回去吧。”师公道,朝师父看去一眼。
我心生不安,仍握着杨修夷的手,杨修夷一笑,右掌轻捧起我脸颊,柔声道:“你先回去,我很快回来。”
师父握拳咳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大庭广众,什么样子。”
杨修夷斜了他一眼,随师公走了。
师父回过身去,对我道:“走呗。”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宽敞的斜道上,收回视线,跟上师父。
“都下山这么久了,该有的礼义廉耻你哪样学会了?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师父侧首瞟来,嗤声道。
知道他在气头上,为了不挨打,我低眉顺耳的听着。
他继续道:“别说在山下,就算在山上你也不能跟他在人前牵小手亲小嘴,这好在你师尊不在,要是被他看到,你和那臭小子这几天的饭有没有的吃我不管,可别连累我。”
我忍无可忍:“我们什么时候在人前亲嘴了!”
走在的四周的暗人皆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唯吕双贤弱弱出声:“有次在孤星长殿里……”
我恼羞成怒:“你闭嘴!”
师父更怒:“你听听他说的!”
我气恼,抬步朝前走去,师父却蓦然一拍脑门:“哎呀!”
我回头:“你又怎么了?”
“你看我,被你气的,我东西都没拿回。”
我烦躁道:“什么东西啊?”
“我怎么知道,广征说好给我的,你快去问他要来,他还在那边给人疗伤。”
我皱了皱眉,回身往沙滩走去,经过师父身边时,他手肘微不可见的撞了我一下,我不耐烦的看去,却见他贼溜溜的往师公和杨修夷消失的地方使了个眼色。
我一愣。
他怒道:“还不快去!”
我压低声音:“你也不知道?”
“反正跟你有关,去去去!”
我一笑,忙掩去,故意冲他怒哼了一声,朝沙滩跑去,而后从一条小路悄悄攀上了斜坡。
师公和杨修夷立在坡下小沙礁上,海浪滚滚而来,扬起许多尘埃,月色落在他们柔软飞扬的发上,似披了一层清浅冰冷的玉影。
我攀着嶙峋岩石往下爬去,凑近一些,师公不悦的斥责声远远传来:“……今年你险些葬命于那,所受教训怎么记不到心上?”
杨修夷的声音不卑不亢:“那时我被人所骗才入了险境,此教训我已铭记,绝不会有二次。”
“九儿时日无多,你心有多忧我岂会不知,旦入绝望之地,何谈明判之力?铭记?你拿什么心智去铭记?”
我愣住。
杨修夷微低下头:“此次我陪她同去,我自当谨慎,自有理智,自会自律,否则我拿什么护她?”
师公笑出声,摇了摇头:“三岁小儿尚且明白以卵击石是为愚蠢,你若有理智又岂会不知?修夷,为师自小寄你厚望,你为何偏要困于男女之事,难道非要让为师令九儿来劝你?”
“师父!”杨修夷蓦的抬头,提高音量。
师公一顿,轻叹:“为师何尝不心疼九儿,但天之将倾,妖魔乱道,我们与他们终有一战,你为何非要孤身去闯,先送于人前?还是你仍抱有一丝侥幸,想去再寻一番?”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脸颊生疼,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痛,却越发悲戚和苍凉。
杨修夷薄唇紧抿,俊容苍白,没有说话,良久,他沉声道:“早在五年前,您就该明白初九在我心中有多重要。”
“可九儿浸于仇恨,所念所想皆为虚妄,你为什么要跟着一起犯傻?你若执意如此,我不如令玉尊将她强行带回山上,她未必会不依。”
“别再为难她了师父!”杨修夷急声道,“一边是待她恩重如山她深爱的师门,一边是她的家仇,疼爱她的爹爹娘亲皆不幸惨死!您想让她如何取舍?无论作何抉择,她至此都会背负不忠不孝之念,她会生不如死的!”
师公别头看向另一侧。
沉默一瞬,杨修夷低低道:“我怎能不清楚初九是虚妄,但我还是会陪她去,因为我更清楚她的痛和恨。”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手指深深嵌入了岩石上的缝隙。
师公垂下眼睛,轻声道:“可修夷,你知道为师最担心那丫头会做什么么。”
“我知道。”
师公偏头朝他看去:“九儿不会不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她为巫师,以巫师之念,她会如何?”
杨修夷双眉微拢,落寞道:“以自身为引,同归于尽,能杀几个是几个。”
“届时,你会如何做?”
“拦她。”
“拦不住呢?”
“我可以。”
“如若拦不住呢?”
“我会拦住!”
“可万一呢!”师公怒道,“你是陪她一起死,还是看着她去死!以你之性,你只会追上去,追入虎口,然后与人头破血流,死战到底!”
师公鲜少发怒,亦少有这般激动。
杨修夷看向远处海线,侧颜绝美,白皙冷峻,似一场渐沉风露,无声淌过天地,宁静安和。
“如若我这么没用,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的女人去送死,您又为何要对我寄予厚望?”
“万事无绝对,百密尚有一疏。更何况你我都知道,九儿不笨。”
“我若不陪她,我就连拦的机会都没了。”
师公闭上眼睛,沉声道:“你去意已决?”
“不改。”
师公长叹:“痴儿。”
杨修夷双眉轻沉,认真道:“师父,初九此生太苦,可恨我没本事让她不苦,我唯有能做的,就是陪她一起。”
我捂住嘴巴,眼泪滑入指缝,从下巴淌落。
师公双手负后,沉默无言。
杨修夷抬手揖礼:“师父,您曾说过,坚卓之志非由人天生,而需从艰险世事中磨砺而出。我生来锦衣荣华,不知贫穷饥寒,亦未尝过迫于强权求助无门之境。自我明事下山,我所见之人千人一面,他们皆喜以礼待我,而非以心。或曲意逢迎,或媚骨阿谀,或面上客套,实则避我三尺。我知他们并非尽数心怀揣测或故意而为,只是太过惧我敬我。寻常百姓因我世家子弟,世家子弟因我传闻过奇,这人间之道,从我出生那一刻便注定我行之无碍,我……”
“你说这么多,无非便是想陪那丫头去。”师公打断他。
杨修夷一顿,轻点头:“对,有她所在,人间便不会无味。她若不在,万物于我索然,岁月于我枯活,浮生起落再甚,与我何干。”
师公定定看着他,眸如深空。
杨修夷不躲不闪,双眸沉毅。
“少爷!”
“道人!”
吕双贤和甄坤的声音倏然响起。
杨修夷回过头去。
吕双贤急急奔来:“少爷!少夫人又不见了!”
杨修夷面色大变:“初九?!”
甄坤急道:“她去找广征尊人,可是广征尊人并未见到她,我们找遍了都没找到她在哪!”
杨修夷回首看向师公,师公轻点头,他很快离开。
我忙转身往原路返去,刚攀上岩礁,身后风声一啸,我立时回头,顿时局促不安的僵愣在地。
师公垂眸看着我,眉眼悲悯,叹道:“九儿。”
“师,师公……”
“都听到了么。”
我手指快要将衣袖扯破,垂下了头,不知如何面对:“我,我不是故意,我……”
“是我安排玉尊让你来的。”
我大惊,抬眉看着他,面色惨白,呼吸几乎停滞:“你,你是想让我去劝他还是想……”
“我怎会不同意他去异界,凡成大事,识为主,才为铺,他惯来喜静,此次能去异界闯荡,也算是游历见识,这有何不妥。而且当世大家,其实与异界早就颇有往来了。”
我愣了。
“九儿,修夷有陪你共赴汤火之心,你可有容他,伴他,共历艰难之勇?不离不弃?”
我的眼眶又红了:“师公……”
“有是没有?”
我点头:“既然他敢,为何我不敢。”
“那就成,”师公一笑,抬掌拍了拍我的脑袋:“顾好自己,不用管他,该吃吃该喝喝,能玩就玩,及时行乐。报仇归报仇,并不妨碍逍遥,老夫最喜欢的就是九儿小时候没心没肺的开心模样啊。”
“嗯。”
“去吧,天地太大,人间太小,切记笃实行道,秉守本心。”
我认真道:“九儿谨记。”
他笑了笑,冲杨修夷消失的地方扬了扬下巴:“去找他吧,这臭小子肯定又急坏了,要是早知道他这么经不住吓,我当年就把他闷死在襁褓里了。”
我破涕为笑,抹掉眼泪,冲他咧嘴一笑:“那九儿告退。”
我跳下岩礁朝那边追去。
“哎哎哎!”师公一把拉住我后领,指指我来时的斜坡,“这边这边。”(。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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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乱哄哄的一片,众人皆在失色寻我。
师父在那气呼呼的拍桌子瞪眼,放话要我好看。
很多师伯尊伯围着他,有些怪我不懂事,有些要他体谅我,有些端着饭碗坐在一边埋头狂吃,一边还有人在跟他抢。
我撇嘴,这老家伙,明知道我去哪了啊。
我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回去:“师父?”
他抓起盘子就朝我砸来:“还知道回来!”
“……”
最后我瞎编了一个我路上恰好看到几具岛民的尸体,因他们死因蹊跷而去凑热闹了。在一大堆人的劝拦下,师父这才放过了我。
回头发现杨修夷不知何时回来的,我刚平定的心又再起波澜,柔肠百转。
我冲他弯唇一笑,他微顿,而后也笑了。
眼眸含水,浓眉着墨,清俊公子,秋风朗月。
三道界门重被打开,无序立于沙滩上,四周金光微沉,似流水轻湲。
师公又将杨修夷叫走,这次没有走远,同在的还有登治尊伯。
师父好奇凑来:“师尊刚才跟姓杨的说什么了?”
我顺势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肩上,强忍住眼中泪花。
“丫头?”师父一愣。
我轻声道:“老头子,我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了。”
他哈哈笑出声,抬手拍了拍我的脑袋:“算你丫头有点良心,还有什么要说的?”
可能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如何启于齿,我终是没能忍住,泪如泉涌。
他轻叹了一声,将我抱紧。
三道界门,除却所立方位,其他颜色大小并无差别。
我不知道该去哪一道,师公和杨修夷徐步而来,师公淡淡道:“去哪一道都一样,这三道所通都是最后一层。”
我讶异:“孤星长殿的第七层?!”
师公点头,看向杨修夷。
杨修夷容色如他一贯清雅,冲师公及众人恭敬言别,牵起我的手往最近的界门而去。
气栈风急,杨修夷伸臂搂我入怀,疾啸风声过耳,我们在空中失重摔下,砸地前一瞬,杨修夷抱着我旋身落地。
从他怀里抬起头,我张大了嘴巴。
大殿极大极广,空中浮沉千灯,每盏灯旁绿光环绕,似幽冥鬼火,流光从我眼前溢过,满目皆是萤辉。
正中有座四方石台,百格台阶,台墀上雕刻着古老巫纹,静静攀爬着,永久沉淀于荒芜岁月。
我看向杨修夷,他仰首望着那座石台,眉心微微锁着。
我出声道:“卿萝曾说巫殿里有一具绝美女尸,会不会在上面。”
“上边只有魃尸。”
我一惊,低呼道:“魃尸?”
魃尸我再熟悉不过,我十四岁时,华州珠翠庄一带出现了一只魃尸。师尊带着师公去除它,结果师父的老腰疼了三个月,床都下不了了。
“最少十只,就算那绝美女尸真的存在,怕早就被吃净了。”杨修夷朝我看来,“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
孤星长殿共七层,前四层我经历过,每一层都险象环生。而后边三层,师公他们早年来过,按全部来推,第七层为千盏凶灯,第五层为万骨枯洞,那么第六层,便是最让我生畏的轮回之境了。
界层白烟汤汤,恍如隐雪,我抬手轻触白烟,它们从我指尖飘过,无声无息,没有一丝触感。
我回头看向杨修夷:“这是轮回之境。”
望着我的黑眸寒冷清寂,却又似带着一丝悲痛,他道:“嗯。”
我上前一步,熟悉的从他怀里轻轻扯出一条手绢:“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前世的夫君,所以……”
他忽的寥落一笑,转目看向界门。
“杨修夷?”我唤他。
他沉了口气,笑着望来:“你要蒙着么?”
“我干嘛蒙着?看到你前世的妻儿,我不会生气的。”我道。
“真的不气?”他浓眉一挑,眼神变得澄亮幽锐。
我心里泛起酸意,嘟囔:“其实,其实你前世真的会有娘子吗。”
他微皱眉,道:“可能会。”
“那应该也有孩子吧。”我越发不是滋味,“可能跟你一样优秀,出落的大方,即便不是杨家血脉,可毕竟与你有缘。总之,你应该是有孩子的。”
“也许……”他顿住,道,“初九,难道你怕我会去找他?”
我瞪他:“难道不会?”
“哈哈,”他笑着轻捏我的脸,“虽皆道四年为轮回更迭,可轮回并未那么轻易,少说也得五十年。别说我的孩子,说不定我的孙子如今都一大把胡子了,我怎么去?”
“你还真想去啊!”
他没好气的看着我:“初九,那不是我,我只活在当下,杨琤只有此生。”
我自然知道,可是一想到就是觉得不舒服,胸口堵的难受。
他抬手在我额上敲了记,垂下时长指从我手中抽走手绢,缠在了他自己的眉骨处。
雪光辉映,漫天灯海浮沉,鸦青色的手绢显得他肤色越发雪白,如凝脂羊玉。
我牵起他的手:“来,跟着我。”
手中一空,他不客气的抽走,冷哼:“上来,我背你。”
“啊?”
他蹲了下去:“来。”
我一笑,趴上他后背,道:“行啊,摔倒了疼的又不是我。”
“哼。”
他起身往前走去。
我贴着他的脖子,闻着他独属于他的清香,道:“你和我师父是从孤星长殿去到踏尘岛的吗?”
我被七姑她们从平州带出,一路不眠不休,在云晋城虽耽搁了两日,但是跟丁若元的那一番赶路着实很紧,更不提乘龙而至。杨修夷不可能那么快追到我前面,甚至可能都还不知道我去过云晋城。
他应了声:“嗯。”
“你真厉害。”我轻叹,“你猜到我会来这。”
他没说话,半响,轻声道:“不厉害,只是孤注一掷。”
“那师公他们呢?你们怎么遇上的?”
“来到岛上之后遇上的,他们是来查寻侯泽一带的事。”
如此说来,那些百姓应该都没事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我松了口气,又肃容道:“也不知道这破岛发生了什么,把这些小杂种养的那么厉害。”
“别高估它们。”杨修夷唇角不屑,“它们的速度是为天生,本就很快,然而闪避进攻却不够熟练敏捷,简直暴殄天物。它们如今的灵气也的确强大,可惜根本不会掌控和运用,平白浪费。一个捡到百万银两的穷光蛋将所有钱都拿去买两文一个的茶糕,他就算买尽全天下的茶糕,也只是茶糕。”
“为什么我听你这样讲,觉得挺爽的。”我嘿嘿道。
“我知道你讨厌小人得志。”他一笑。
说话间已迈入界层,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廊道,轻尘雪烟,袅袅浮升。
杨修夷丝毫不受视线影响,走的四平八稳。
“那那些十巫呢?他们去踏尘岛干什么?”我问。
杨修夷摇头:“不清楚,留给师父他们调查吧。”顿了顿,他微微偏头,语声变得冷厉,“倒是你,你胆子何以那么大,你怎么和他们纠缠到一起的?”
我抱紧他,弱弱道:“那,我把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你,你不要评价,别骂我也别夸我。”
他不做声。
我便也不做声。
僵持良久,他妥协了,叹了声:“知道了。”
我赢了一把,笑道:“那说好了。”
我将离开平州后发生的事情都如实告诉他,省去了许多繁琐细节,但是提到丁若元,我将大大小小全部道出,最后我大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用九头蛇妖的心能找到我,可是拿来骗骗人还是挺好玩的,你都没看到他当时有多配合,居然顺着我的话往下说,还跟真的似的。”
杨修夷也笑:“受骗的主动配合,很蠢对不对。”
“当然。”
“你也有一次。”他笑出声。
我皱眉:“我?”
“寿石印纽。”他淡淡道。
“什么?”
他微微摇头,却笑得越发灿烂,似控制不住。
我伸手去贴他额头:“烧着了?”
被他大掌在屁股上拍了一下。
不知不觉已至尽头,杨修夷脚下未停,安步迈入了轮回镜中。
我忙闭上眼睛,顿了良久,我缓缓睁开。
一条长不望底的廊道,三丈之宽,明亮清广,地上为白玉石砖,凿刻着疏散却复杂的流纹,金粉如水般从上面流泻而过,始终不歇。
两壁镜面画幕渐渐清晰,其上人影生动,有人谈笑风生。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清俊陌生的面貌,轮廓深邃,坐在暖阳庭院中,手捧书册,同一旁年长的先生笑言着什么。
另一边的虚影中,一个清癯道人坐在青灯前,满室淡黄灯花,他眉眼幽黑,凝望着书卷上的文字,不时执笔摘录。
还有一个男子,立于高山之巅,容颜如玉,神采若月,凝望着山川大江,神色冷峻。
不远处云海苍茫,尘烟翻滚,一位年轻将军立于千军万马前,胯下骏马人立而起,扬剑如虹,怒指前方。战甲浴血,却如覆星芒,杀伐战意教人热血沸腾。
他一步步走去,我愣愣看着,如走马观花。
“杨修夷。”我出声道。
他“嗯”了下。
我轻声道:“你觉得你今生命好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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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首,有些不解。
我舔了下唇瓣,道:“也许,老天看你太可怜,因而垂怜你……你似乎就没活过二十岁,也似乎……从未婚娶过。”
他一愣。
我抬头看向那些人影,皆是年轻俊美的男子,从未有他老去的模样,更未有一个姑娘。
我从他背上跳下,走到一边镜面上伸手轻触,猛的缩回来。
他忙道:“怎么了?”
“没事。”
我揉着指尖,竟是透骨的冰玉打造的。
顿了顿,我又抬起手,轻点在人影上,一圈涟漪从我的指尖晕开,如水光波纹般。
“挺好玩的。”我笑道。
笑到一半蓦地愣住。
一对衣袍宽大的男女出现镜中,长湖柳堤,楼阁亭台,碧云远山为景,怡然惬意,人间四月。
我震然睁着眼睛,话语噎于喉中。
“初九?”杨修夷唤道。
我说不出话,难以置信。
微风徐徐而来,清水泛开涟漪,他们牵手踱上石桥,一只蝴蝶飞来停在女子发上,男子抬手拈住,轻轻放飞。
女子回过头,两人相视而笑,一对入画璧人。
“初九。”杨修夷缓步走来。
男子俊美风雅,眉眼温柔宁静,轻轻抚着女子的长发。
是杨修夷的脸。
女子秀靥白璧无瑕,双眸乌灵闪亮,如秋水盈转,容颜裁花为颜,弄月似骨,倾城之色。
我转眸望向另一壁长境,月夜梅林,女子挥着一根树枝,在草丛里挑着打着,寻着什么。
男子提着竹篮跟在她身后,两人不时拌嘴斗气。
“初九?”
杨修夷有些不安,探手握住我的胳膊。
我愣怔了下,恍惚反应过来,回首去摘他眸上手绢。
他浓眉轻拧,被白光微微灼眼。
我轻声道:“你来认认,这姑娘,是谁。”
我想问是不是我,却又不敢,她很眼熟,几乎切肤之悉,可是我无法确认。
杨修夷比我还难以置信,双眸凝在镜上,眸色渐渐明亮,涌起许多狂喜。
“初九,是不是今后的我们?”他朝我望来。
“今后?”我喃喃道。
“你会褪走这一身的浊气。”他修长的手指轻抚上镜面,喜道,“我就知道会的!”
我看向镜中男女,鼻尖渐渐酸楚,既有歆羡向往,又有微甜期待。
“初九。”杨修夷回身牵我,开心道,“若我说我想带你……”
这时镜中画面大变,风起云涌,安静夜色渐次灰暗,男女消失不见。
我叫道:“琤琤你看!”
画中出现两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他们爬上数座入云高山,拨开重重迷障后悄然寻到一座竹屋。
竹屋暗室中有一方宽阔玉台,他们小心翼翼的从上面取下一方以白玉打造的长盒,面色紧张却惊喜。
我不解的看向杨修夷,他亦神色困惑。
这时画面又大变,无数尖锐嘶叫传来,镜中群山被烈火吞噬,直指九霄。
遥远天际处,一个渺小身影在往上攀爬,我睁大眼眸,是一只九头蛇妖。
天地动荡,苍穹一片赤焰,滚滚雷火降下,恍如天劫。
越来越多的嘶鸣响起,凄厉绝望,愤怒不甘。
无数只九头蛇妖在画中出现,惊恐的往上爬去,互相推攘,争先恐后。
我皱眉道:“怎么,怎么会有声音。”
这时我一顿,就要抬头,身子却蓦然后倾,被杨修夷一步拉入他怀里,同时他长臂一转,蕴出长剑:“初九!”
“嗯!”
他单手扬后,我借力飞起,双腿夹上他的腰,环住了他的脖子。
无数凶灵自四面冲来,杨修夷反手托我,单手执剑,一步迎上,如利箭脱弦。
剑锋带起长啸,一瞬裂开剑影,冲向四方。
我埋首于他发间,耳边风声劲烈,尖叫绵长。
他剑如龙吟,灵活敏捷,带着我冲击,闪避,后跃,凌空。
迎面一只巨大的蛇头张开血口冲来,杨修夷一招独踏长澜,长剑脱手飞出,直刺而去。
蛇头尖啸,凶灵碎为粉末。
空中蓝光急晃,数十柄剑影凝为一把。
我们在长廊尽头落定,杨修夷陡然回身,“啪”的一声横握住紧随而来的长剑,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重,却说不尽的洒然清逸。
空中鬼魅凶灵萦绕,杨修夷不再理会,收剑朝下一个界门走去。
我道:“刚才那一下真有气势,神采飞扬的。”
他面上的冷峻神色瞬间褪去,含笑道:“我给你再来一次?”
“好啊。”
他斜我一眼:“你当我闲的,这些凶灵可不好对付。”
我笑出声音,从他背上跳下,抬眸打量四周。
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回头道:“它们好像是冲我来的。”
我看向轮回之境:“真想知道我家和九头蛇妖究竟有过什么牵连。”
“未必是月家。”杨修夷道,“可能是你。”
“我?”
“最先与九头蛇妖有牵扯的人是谁?”
“庄先生?”
“他一手毁了月家,却独独要你。”
我轻皱眉。
其实不是要我,庄先生百般心机,要的是我的这缕孤灵。
可我怎敢和杨修夷说,我一点都不想被他知道。
“走吧。”他过来搂住我,“光凭臆测无用,此事真相只能去庄砓那里寻知了,先别多想。”
我点点头:“嗯。”
这界层与方才的不同,两旁古朴雕栏,纹洛未知,渐渐往前,是伸展出去的桥栈。
天地空旷暗沉,无光无风,独这一条长桥,缄默立着,狭长黯然。
我小跑上前,扶住桥头,桥下悬空万丈,幽不见底,对面更望不到边。
“万骨枯洞是师父他们取的,并不可怕。”杨修夷步伐不疾不徐,走来道,“万骨枯洞是整座巫殿的中心,里边是坟冢和棺木。取这个名字是为了震慑住人,免去他们一探之心。”
“难道是要震慑那些尊伯们?”我问。
“人心难测。”他收回视线,“谁能知道他们中间还有多少像风华老道,行言子这类人?”
我抿唇,说不出是何等心情:“那个时候风华老道还是很疼我的,难道在那之前就有其他师伯……”
“师父活了五百多年,你觉得他什么没见过?”他笑着问我。
我轻叹了声,点头:“嗯。”
“会很晃,来。”他牵住我。
如此之长,且高不可测,摇摇晃晃已在预料。
想象我一个人行走在此,一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身边有杨修夷便不觉得可怖。
长达数里的桥栈,不知是如何做到悬于两壁的,总之一路而来,我没有一丝胆怯。
桥的尽头是长长的石阶,徒步而下后视野豁然开朗,是一座许多墓室组成的宫殿。这些墓室没有墓门,里边满是石棺,整齐陈列着,墓室中间是一盏盏玉碗所盛的长明。
墓道宽阔无比,没有一丁古墓中该有的腐朽或尘埃霉味,更无戾气煞气,反倒觉得心中静默,仿若月下行于旷野银辉之间。
前边有几具棺木,被人从墓室中拖出,棺盖大开,尸骨多数化为尘埃,只余衣裳和一块写着名字的玉牌。
我捡起玉牌,抹掉上面的尘埃,看了一阵,道:“这个古字我不认识。”
杨修夷正抬眸望着四周,道:“初九,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墓室排列很眼熟?”
我未曾注意过,看向其他墓室:“眼熟?”
“是第一层顶上所绘的清酒陌上尘。”
我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些不是殉葬的。”
他接过我的玉牌,浓眉微皱:“殉葬怎会有棺木和玉牌?”
我看向棺木里的衣裳:“这也说得通,我还在奇怪,彭盼已经冥归于尘了,那些祭祀之礼有什么用,原来这巫殿不止是为了彭盼一人而设。可不是殉葬的话,这些会是什么人呢?能葬在这样墓殿里的岂会是普通凡人。”
“这是‘战将’二字。”杨修夷垂眸看着玉牌,淡淡说道。
我讶异:“是将士?”
“所穿不是盔甲,而是衣裳,葬墓之人应是不想他们来生再受杀战之苦。”
我转眸看向这些密密麻麻,有序陈列的墓室,愣愣道:“该不会是当年神魔大战时的神兵吧?”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
我回过头,他仍端详着那块玉牌,眉眼凝重。
“杨修夷。”我叫他。
他抬眉看我一眼,将玉牌轻懒抛回了棺木里,“咚”的一声,很是清脆。
“你怎么了。”我问道。
“有些烦闷。”他拢着眉上来牵我,“这几****应没怎么睡好和吃饭吧,困不困?”
我摇摇头,看向那口棺木:“我也有些沉闷,我想起逐鹿潭下面那座仿造孤星长殿所建的墓殿了,那高台后边的数万尸骨,他们就是用来殉葬的。”
“走吧。”
我心中升起悲凉:“琤琤,会不会是那个陵墓主人没有进过那座紫阙宫殿,只是听闻里边有这样一个地方,所以就瞎学一通?”
他轻点头:“可能。”
“可他的瞎学一通,却至无数苍生于不幸。”
什么样的世道,可以让一个人轻易夺去千万人的性命?
生于盛世平和的我根本无法想象。
“初九,其实一念成佛,很容易。”杨修夷忽的轻声道。
我抬头:“一念成佛?”
他静望着远处一具棺木,黑眸变得浮沉悠远:“看触动他的是什么。”
“是什么?”
他一笑,朝我望来:“极少有人能面对无辜弱者惨遭凌辱而不愤慨,更勿论苍生涂炭,生灵惨死。你先祖曾经是善是恶已无从考究,可他最后将化劫带至凡界,这并非恶事。初九,你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么?”
我认真道:“其实不论先祖做什么,我都不觉得有我什么事。”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杨修夷忽的淡笑,微抬起头看向前方,“对,是没你什么事,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你是你,我的初九。”(。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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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起来,相缠的十指越发缠紧,很快就得到他的回应,被他更用力的握住。
他续道:“可是初九,我觉得你是他后人,若你都不理解他,他会显得,很可怜……”
“你钦佩他?”
他笑着看着我:“我回答嗯,然后你又会问我如果是我,我会不会这么做吧。”
我立即好奇道:“会不会?”
“哈哈。”他俯首过来在我脸上亲了口,笑道,“没有意义了的问题,别问。”
“好。”我点头,“那便不想了,我会难过。”
“嗯,不想。”
墓道尽头是一片空地,再前面是漫长台阶。
我们停下休息,我靠着杨修夷的肩膀,回头看着远处墓道,分明困意深重,却怎么都睡不着。
“怎么不睡?”杨修夷轻轻搂着我。
“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我抬起眸子,“化劫封印在溟海之底,这场灵气大散定是同它有关的,对不对?”
他点了下头:“也许。”
“它不老实了吗……”我低低道。
“别怕,师父他们会将裂缝封印,灵气无法再溢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也许它已经感应到我的身子被戾气蚕食,即将不久于人世。
可是不必害怕的,他们都知道我死后会发生什么了,他们会去想办法的,师公也会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轮回之境里的所见,杨修夷说这是我们的今后,可我不敢想。我如今最怕给自己希望,然后在希望破空之后要承受更多的失望和伤绝。
灵气强盛之地会生出灵性,比如昆仑上的黛月方潭和天净宗门上的枫溪泉,他们能通人心中所念,依据人的喜怒哀乐幻化出七彩湖池。轮回之境也是一方灵气强盛之地,也许是它将我的妄念幻化而出,毕竟能和杨修夷厮守,这是我心中最深最深的向往。
手被他握住,温暖的抱拢我,我忽的一笑,其实也不必向往,毕竟现在就在拥有了。
“傻笑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我坐直身子抱住膝盖,眺向远处往下的漫长台阶。
“初九?”
顿了顿,我转过头:“琤琤,能不能不和丰叔生气了?”
他墨眉微合:“怎么忽然说这个。”
“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了,”我笑道,“师公爱云游广交,师尊爱种花烧瓷,丰叔爱钻研古字和调香,我师父最喜欢下棋品酒和垂钓。我就更简单了,小时候最常想的就是师尊的课业轻松一些,师父的衣服少换一些,每天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多偷会儿懒。”
他笑了笑:“我也不喜欢早起。”
“没听你抱怨过。”
他揉揉我的头发:“抱怨也没用,师父又不会退让半步,反倒让我自己失望和心生怨怼。”
我侧身勾住他的脖子:“琤琤,你呢,你喜欢什么?”
他微愣:“我?”
“对,你喜欢什么?师公他们的喜好我一张口就能数出一堆来,可是你呢。”我想了想,笑道,“不准说喜欢我。”
他没好气道:“没这个打算。”
哈!
我撅嘴:“快说你喜欢我!”
他笑起来,搂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去,道:“我喜欢蹴鞠。”
“啊?”我不无讶异,“你喜欢蹴鞠?”
他长眉一轩:“又不是什么古怪癖好,值得你奇怪成这样?”
确然不是什么古怪癖好,只是我印象中的杨修夷和师尊一样,是喜静厌动的。
我问:“还有么?”
“偶尔喜欢听琴,也喜欢看一些杂文广集。”
“还有呢?”
“收藏一些精细的砚台。”
“砚台?”这个确实有些印象,我道,“还有其他吗?”
他沉思一阵:“在清净江边散漫走一圈算不算?”
“算的,还有么?”
“偶尔画画。”
“很少看你画啊。”
“都说了是偶尔了。”
“那还有其他么?”
“我想想。”
“这都要想啊,”我往上凑去,“养花喜不喜欢?”
他摇头:“不喜欢。”
“下棋喜不喜欢?”
“偶尔。”
“作诗喜不喜欢?”
“看兴致。”
“打架喜不喜欢?”
他蓦然一笑,勾了下我的鼻子:“帮你打架喜欢。”
“那你怎么不帮我打秃头阿三?”
他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没偷偷打过?”
我大笑:“那田初九喜不喜欢?”
“哈哈哈哈……”
“陪田初九逛街喜不喜欢?”
“呵……”
“跟田初九成亲喜不喜欢?”
“哈哈哈哈哈……”
“说嘛!”
……
笑闹着困乏入睡,醒来被他轻拥在怀,我推推他:“杨修夷。”
他没有睁眼,呼吸轻浅而徐沉。
我往他怀里更深处埋去。
一直我都在害怕我死后化劫会怎么办,我几乎从未去想死亡二字于我自身有多可怕,因为我不敢面对。
离开杨修夷,这种痛我曾经历过,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比安生湖底的万劫不复更让我害怕。当初君琦将匕首刺入他的心脏,那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对这人间毫无一丝眷恋。
我不知道我有多爱他,可是我知道,若这个世界没有他,我一刻都活不下去。
我的心就那么小,装不了太多东西,我爱他,想要他过得好。
丰叔和画袖说我和他在一起会连累他,那我便离开。
唐芊她们说他为我荒度浮生,形如枯槁,那我便留下。
我有这样的念头,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我从未想过他是否也会有。
他和师公的对话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他的害怕和无力,我一直在逃避的事情,他一直在面对。
空殿浩渺广旷,我抱紧他,相拥其中,我们渺小如一粒尘埃。
通往第四层,也就是白狐所在那座大殿的宫道是漫长的台阶。
台阶为古萝紫石,石上司纹缠绕,暗光氤氲如芒。上望不到顶,下望不到底,左右石栏相隔百丈,石上刻着日月山河纹,许多地方都有残垣断裂,年代着实悠远。
台阶之下,平地数里,终于看到那巨大的紫阙宫门。
我跳下他的背,朝大门跑去,抬手抓住大门,回头看向他,咧嘴笑道:“你来!”
他笑了笑,看向巨大的宫门,双手结印,凌空而起。
空中铺开淡紫萦阵,他剑眉微合,列阵引星,很快破掉锁阵。
我推了推,宫门微松,门外暗光涌了进来,我回头道:“不知道烛司和卿萝还在不在这。”
他走来牵起我的手,另一手推开厚重高大的宫门:“去了就知道了。”
我笑着跟在他后面迈出去,眸光投向对面高崖,顿然愣住。
烛司和九尾狐,大黑鸟一起,一人一口大锅,边喝酒边闲聊,不时为对方借菜借米借酱料。
更远处,两口大锅,分别坐着两堆人。
一桌是卿萝,邓和,楚钦他们。
一桌是唐芊,玉弓,花戏雪他们。
一个毛绒绒的小身影抱着一堆柴禾呆呆的走在中间,在他们的锅子下面添木柴。
每口锅都腾着热气,他们不时往里面丢东西,聊得热火朝天,没人发现我们。
我和杨修夷一时傻眼,直到呆毛忽然欢呼一声,“啪”的消失,随即又“啪”的一声撞在了我身前晶壁上,软绵绵的掉了下去,他们才纷纷抬头望来。
呆毛趴在我脚边,委屈抬头:“主人。”
杨修夷单腿蹲下,手指将它拎起:“以后再靠近她,我就把你的毛剪光。”
呆毛四肢垂荡着,仍看着我:“主人。”
“它怎么在这?”我纳罕道。
“赶不走。”杨修夷冲呆毛比了一个距离,“想要跟着我们就得和她保持住这个距离,挺清楚了吗?”
呆毛眨了下眼睛:“那如果没保持住呢。”
“你说呢。”杨修夷一笑。
“我……”
杨修夷松开它,起身看着我:“走吧。”
“嗯。”
他搂住我,一瞬跃过深渊,落下时白狐“啧啧啧”,玄鸟“喳喳喳”,烛司往嘴巴里面丢了个什么,后背依然挺得端正:“这才几个月没见,又瘦回去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
她望入我的眼睛,我一惊,忙避开。
“别理她。”杨修夷挡住我,看向烛司,“你再盯着初九眼睛乱看,我抽了你龙筋。”
“我好怕。”烛司嘿嘿一笑,笑完撇嘴,“习惯了嘛。”
杨修夷牵着我往邓和他们走去:“你们怎么那么快。”
这时一个男音叫道:“少主,这边!”
我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顿时眼眸大亮:“师父!”挣开杨修夷跑去,“你怎么也来了!”
他旁边摆着一副碗筷,一脸志得意满,拉我入座:“来,吃完就走。”
我就要坐下,手腕一紧,被杨修夷拉住:“去我那。”
师父忙又拉住我:“去你那干什么?”
“少主,就坐这吧!”又一个陌生男音响起。
“少夫人!来少爷这边,这边两副碗筷啊!”甄坤叫道。
我顿时头大。
呆毛这时赶来:“主人!”被杨修夷一脚踢走。
唐芊放下筷子,笑道:“不如我们腾出几个空位,让少爷和仙人坐一起吧。”
“你还说呢。”吕双贤怒哼,“你明明是杨家的人,怎么跑去跟他坐一块了?”
两桌人就这么大吵了起来,我看向师父身边的其他陌生面孔,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起身,对我笑道:“少主。”
“你是……”
“我叫木为。”
“我是木臣啊!”另一个少年起身叫道,“少主,你不识得我了?”
一个清秀女子冲我揖礼:“少主,我叫木萦,木是主人所取,水润泽,木养物,行从东方,为农之本,朴实质诚。”
我看向杨修夷。
“他们随我们一起从平州来的。”他有些气恼的看着我,“你当时为何不去找他们,而要孤身涉险?”
我微顿,想起了那日发生的一切。
那时不是没有想过,但有什么办法,木臣说的话我并非不信,可这点信任完全不值得我将杨修夷的性命托付给他。
不过杨修夷和师父既然能和他们共处,那就是肯定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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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纷纷站起:“我是木萍,少主可以叫我萍奴。”
“我是木白。”
“我是木阳。”
……
他们一个个站起,恭敬望着我:“少主,我们誓死相随。”
卿萝出声道:“千年之恩,记达至今,难能可贵。”
“还是卑贱的魔奴。”烛司道。
“我是呆毛!”呆毛赶来,“主人,你是主人,不是少主,我是呆毛!”
一见到它,木臣他们面色大变:“少主!不能再让它跟着!”
“它毁坏了数座衣冠冢,还想烧了月家村!”
“对!它强占了初杏山涧,不给我们过去。”
“一直骚扰我们,偷我们的粮食,还挖了我们所盖的墓!”
……
呆毛忙摇手:“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是主人,我以为是坏人,我真的以为是坏人!”
“行了行了。”师父叫道,“肯定是什么误会,毁墓之罪该罚,可罚也罚过了,你们这一路下来折腾它的还少吗,就不用再究了。”
木萦不悦道:“可是……”
“你看它呆头呆脑的样子,像是坏人吗?”师父乐呵呵道。
“对,呆毛不是坏人!”呆毛一脸气愤的叫道。
师父伸手:“来。”
呆毛立马开心的跑了过去。
杨修夷看向木臣他们,道:“如果没吃饱就继续吧,初九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我先带她去用饭。”
不待他们有所反应,便拉着我往另一桌走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的?”他一入座便发问。
甄坤最先嚷道:“是老道人要我们来的,说在这里等着你们。”
杨修夷点头,又道:“我们进去大概多久了?”
甄坤和吕双贤对视了眼:“三天了吧。”
我心底微惊,竟已三天了。
杨修夷又点了下头,没再说话,夹了块酥饼喂到我嘴边:“初九。”
我一顿,捡起筷子去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他唇边,弯唇道:“你也来。”
真的没想到竟然已过了三天,三天不吃不喝,我习以为常,他却并非。看他模样,不是故意忍着不言,而是跟我一样,忘却了时间。
他对我一笑,张嘴咬下排骨,我也将酥饼含到嘴里。
周围顿时叫酸一片,吕双贤他们干脆抱着胳膊开始哆嗦,淹没了师父在那边的连连怒咳。
待终于歇停下来,杨修夷看向邓和:“师父有没有同你吩咐什么?”
“自然是有,”邓和望向不远处的几个箱子,温然道,“道人让少爷从最后一层进到此处,就是想给我们三日时间去准备这些吧。”
我回头看去,不由张大嘴巴:“那是马儿?”
两匹高头大马,身后拉着一辆马车,车上堆满货物,它们刨着蹄,打了个响鼻。
“上面装着什么?”我惊讶朝邓和看去。
他笑道:“是少爷早就让我们准备好的衣裳,财物,和罗盘地图,还有一些行装是丰叔参考古籍整理出来的,可以辟邪和增灵。”
“我另外列的那些呢?”杨修夷问道。
“有几项较难。”邓和微微拢眉,“当时从盛都出发去平洲时我已托给了丰叔和守益先生,他们备好会派人来联络的。”
我好奇道:“那些难的是什么?”
邓和笑笑:“此事便由少爷亲自告诉少夫人吧。”
我点头,悄声问杨修夷:“不方便说?”
他笑了笑,侧身喂我一口热汤:“来。”
临去魔界前要先去一趟沧市兑换财宝,卿萝想要一起同去,我下意识看向玉弓。她从始至终容色冷淡,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别过头去时轻声道:“小姐不必管我,我无妨。”
唐芊朝我望来,轻轻点了点头。
我抿唇,看向卿萝,她正和甄坤他们忙着打点丰叔准备的东西,好奇的在翻有什么宝贝。
这时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搭住,我回过头,师父在我身边站定:“别为她们多虑了,这么多人在,打不起来的。”
“玉弓不会动手的。”我道,“卿萝也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不会先动手。”
“嗯,那你在想什么?”
我一顿,眉头一皱,怒道:“你这老头,你早就知道师公的意思了吧,你肯定也知道你也会来这里的!”
“啊?”
我伸手抓住他的臂膀使劲晃:“我还以为要跟你见不到了!我还那么伤心!怪不得你还笑得出来!你耍我!”
“哈哈哈哈哈!”他被我晃的摇摇晃晃。
“哼!”我怒踩他,被他躲掉。
我气呼呼的跑去一旁收拾碗筷,不理他了。
沧市,卿萝形容是一个类似于市集的混元界,比之其他混元界来说很小,但也有半个曲南那么大了。我们从界门直接踏入,入眼满目繁花锦绣,真正的龙蛇混杂。
街道宽敞,沿街商铺各类,我们走于路中,不断被人频频而望,目光复杂,有敬畏惊奇,有狐疑猜度。
唐芊低低惊呼道:“少夫人,怎么大多外貌都与我们相差无几,我以为会是什么牛头马面呢。”
“怎么会是牛头马面。”邓和道,“仙神皆是如此模样,妖魔所修亦皆以人形为界,修得人形,说明本事到家了,连人形都修不出来,都会被同类耻笑的。”
“嗯,这里最稀罕两种人。”卿萝回头道,“一为神族,二为人族,神族因为所剩无多,而人族,自打有了人间结界后,除了死掉去往阴司,人间几乎与外界隔绝。”
孙深乘点头接道:“所以能在外云游的人族都绝非泛泛之辈,更何况我们一行二十多人,皆衣着华贵,气度自若。”
师父哈哈大笑:“这小子比我还会吹,谁会当我们有钱人,你们看看我家这丫头穿成这样,不知道的人以为就她一个干活的,谁家有钱人就雇一个啊。”
众人皆朝我看来,我没什么表情,知道自己身上所穿是当时去见湘竹时候买的粗麻布衫。
唐芊叫道:“都怪我都怪我,我给疏忽了。”
“怪你干什么,当时手忙脚乱的,就算你没疏忽,你能去哪给她换衣裳。”卿萝啧啧道。
唐芊道:“但夫人不是会什么阵法么,可以去到……”
卿萝打断她:“外面是看不到里面,可里面看得到外面啊,换你躲里面你好意思脱……”
“行了。”我道,“不就一件衣裳。”我瞪向师父,“都是你,没事提什么提。”
杨修夷搂住我,轻声道:“走吧。”
行到一条熙熙攘攘的大河长桥拐角,卿萝看向杨修夷:“这样吧,我带初九先去找个客栈落脚,你们去通庄换好财物后来找我们。”
“也好。”杨修夷侧身朝我看来,理了理我的额边碎发,“去泡个热汤,这里温泉很有名,钱庄有些远,但我尽快回来。”
我弯唇笑起:“好。”
他俯首在我额上轻吻了下,随即我就被卿萝拽走:“走了走了。”
沧市有片西海,西海长生岛上据说有许多界阵,可通往四海八荒任何一个角落,包括凡界。当然,前提是有本事破开凡界之屏。
我们穿过拥挤人群,在渡口长长的斜街上找了家客栈,客栈后边有泊大湖,木萦她们去整理房间和东西,卿萝拉着我在湖边坐下。
湖上满是运货的水舟,很吵,我支着青色堤石,鞋底擦着湖水,一荡一荡。
卿萝抱着个小盒子回来,递给我:“给。”
“是什么?”我伸手接过。
“冰糕。”她抄胸,“沧市里最好吃的就这个了。”
我打开盒子,糕点晶莹润透,一个一个规整有序的盛在精致小盒中,但偌大一个盒子,竟只放着六个小小的糕点。
我抬起头:“这很贵吧。”
“有钱人吃的,当然贵了。”她一笑,“知道我为什么送你这个吗?”
我摇头。
“吃啊。”
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捡起一个放到嘴里,刚咬一口,顿时一愣。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味道怎么样?”
我嚼了嚼,咽下去:“你是不是在故意整我,这个不好吃啊。”
“哈哈!”她也拿起一块糕点,“你可别说不好吃,你说不好吃的这样东西,在这里的人眼中,可是美味佳肴。”
我皱眉,又咬了口。
“那是因为你吃惯了人间美味,”卿萝边嚼边道,“东南西北各种菜系,蛮夷,苗疆,北境,东海,得有多少珍馐佳肴。我第一次去的地方是穹州柔城,吃了一口那儿的梅花糕,至此就念念不忘了,这其他地方,除了仙界的琼脂玉露,还真没能比得上它的。”
“神界呢?”
“我又没去过,如今神迹很难寻了,神族也四散在六界,那几个被叫做神境的地方根本就不能算是神境。”
“这么说,古时的神魔大战最终胜得是魔界。”
“也不能这么说,”卿萝摆摆手,“魔界从来就没胜过,你去了以后就知道了,真要说胜者,如今最好的是我们凡界。你看那,”她回头看向一座大桥,“那座桥过去后再过几条街有一个市场,比盛都西坊还大,里面关满了装着魔奴和妖灵的铁笼。在魔界,奴隶主只占一成,平民占两成,剩余七成全是魔奴。我们在逐鹿潭所见的巟邑,很凶猛吧?在魔界,是最低劣的魔奴了。”
我抬眸看去,湖光映的满城微泛淡蓝,空中点着许多莹莹露珠,视线尽头人群喧哗吵闹,夹杂许多咆哮嘶叫。
“那边好像很乱。”我道。
“何止是乱,又臭又脏,那边在售的魔奴妖灵就有七八万,每日被打死的至少一千多。”
“打死?”
“那些掌柜烦躁了可以打一顿,看他们不顺眼了也可以打一顿,还有一些就是偷偷想逃跑被逮到的,也会被活活打死。”
我皱眉,顿了顿,垂眸看回湖水,清碧如蓝,把我们的模样倒映的一清二楚。
“听着唏嘘一番就行了,这些我们也管不到。”卿萝又道。
我点点头:“嗯。”
微风迎面拂来,吹起我们的头发,分不清如今这里是什么季节,但很温暖,绝非冬寒之日。
安静良久,卿萝唤我:“初九。”
我抬起头:“嗯?”
她望着远处水舟,道:“魔界在洪荒之际原是四海八荒中三万尘山环绕的一片枯沙,在善轩星位上下望,它位于赤鳄之水和阴界的北面。太古初时,归墟之境生出磅礴煞气,万界弥漫,最终被这片荒漠吸收。”
这个我曾在书上看过,但记忆已远,也从来未曾关心过,毕竟那时不觉得自己有一日会同这些相牵连。
“魔族有成千百万,它们以强者为尊,各部族之间的战斗从未停过。优胜劣汰,能留下的都是战力极强的魔族,它们残忍,擅忍,能忍。而因魔界霜寒酷暑,土地贫瘠,资源稀缺,是以,万族林立的魔界最馋涎的是浩荡天地中灵力最强,祥光环踞的九重神界。”她接着说道。
“现在呢?”我问。
“仍是杀伐征战无休,尚武尊强啊,屠戮厮杀生来就存于他们的血液之中。”
她捡了块石子朝远处抛去,叮咚入湖。
“跟你说这些,是要你去的时候自己小心,不论你是要和他们在一起,还是一个人。”
这时她一顿,回头又朝那片魔奴市场望去:“好像又开始闹了。”
“我不想关注。”我看了眼,“会变得很不舒服。”
“也是,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我看着那圈荡开的涟漪,问道:“卿萝,你见多识广,知道不知道和九头蛇妖有关的事?”
“九头蛇妖?你是在好奇为什么烛司吃了它的心脏就能和你有感应?”
“嗯。”
想起轮回之境中所见的那一幕,我不由觉得胆寒。
两只九头蛇妖就毁了拂云宗门的吟渊之谷,轮回之境中所见,那是数以万计。倘若每一只九头蛇妖的心都能与我所感,那后果,我想想都毛骨悚然。
卿萝摇头:“我不知道,九头蛇妖还是拂云宗门出事才听闻的,在此之前无从得知,不过我可以帮你去打听打听。”
我由衷道:“多谢了。”
“不提这个了,说说你吧,你去到魔界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我看……”
“少主!少主!”蓦然响起的惊呼打断了卿萝。
我们回过头去,木白急匆匆跑来,焦灼道:“少主,快去看看,那只呆毛出事了!”
“它不是跟我师父在一起么?我师父呢?”
“仙人正追着它跑啊!它去砸奴市了,口口声声叫着要报仇,说主人来了能给它出头了,它一上去就打人了!”
我一惊。
卿萝先叫道:“它去砸奴市了?!”朝我看来,“初九,我先去看看!”
我忙爬起:“我也去!”
长街纵横交错,杂乱肮脏,空中地上满是闻声赶去凑热闹的人。
卿萝带着我尾随木白从一处楼宇跳下宽阔桥头,朝北方跑去。
两道商铺被长排大铁笼取代,身穿珩殁衣的魔奴狂躁不安的抓住栏杆,有怒吼,有咆哮,有叫嚣着起哄。
铁笼外许多男人,执着木棍一下一下往铁笼里面狠狠戳去,一片哄闹。
前边忽然传来高声呐喝,人群朝我们这边跑来,数十人大叫:“快跑!你们快跑!”
远处响起无数凄厉尖叫。
不待我们有所反应,在我们前头的那些人纷纷回身,同那些人一起嘶吼:“别挡路!快逃!”
木白面色变得惨白:“少主,快走!”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卿萝拉着我猛然一退。
黑影砸落砸地,摩擦数丈,尘烟飞起,又响起一阵惨叫。
并未那么凑巧砸在我原来所站的位置,却将前边三人压做了肉饼,血肉模糊。
看清黑影是什么,卿萝面色也变了:“怎么把它放出来了!”
一只粗壮结实的巟邑尸体,身上扎满了长矛,不知被谁丢来的。
“快跑!”
前边那些人仍在发足狂奔。
我看向一处人少的方向:“去那!”
卿萝拉着我一跃而起,足尖点在长栏上,往高处跳去。
底下街道乱作一团,数不清的巨大猛兽正向着人群冲去。
一头雪白狰狞的巨兽撞碎了一个铁笼,掌柜和手下早就跑了,未来得及逃出的魔奴和它争打缠斗,被撕咬生吃,血腥滩涂,肉末飞溅。
不远处数十团妖灵环住一头巨兽,结光为阵,汲取巨兽之能,将它幻为虚空。却转瞬又被几个人高马大的魔奴以聚灵术收去,敛为自己的真息。
这几个魔奴转身去捕猎其他妖灵。
街上乱成一片,一些侥幸逃生的魔奴竟还去那些关着庞然巨兽的铁笼旁撬锁要放出它们。
又一团黑影摔来,卿萝一抬手,长茫拍去,将它击远。
那团黑影落向拥挤不堪的隔街,掉落的地方一个白影晃过,冲向正在撕咬魔奴的一头巨兽,剑影清绿。
我叫道:“我师父在那!”
卿萝随即带我而去。
巨兽回首攻向师父,师父后退移开,左手急速画诀结印,右手扬剑皆印光击去。
巨兽跃入困光阵,师父飞身横劈,手中剑光划过,碎开困阵,巨兽惨烈凄叫,劈为两半。
师父白衣如月,未沾鲜血,而后又跃向另一处。
“师父!”我叫出声。
他停下回头,遥遥看来:“你这丫头,你过来干嘛!回去!”
说完立马就朝下一头巨兽冲去。
他刚离开,空中又一头巨兽尸体被砸了下来。
我和卿萝抬起头,这才看到高高的云霄上一团彩光不时闪现,正是它将那些巨兽朝四面八方砸去。
我看向刚才被师父击毙的巨兽,抬手引阵,血肉旋转,汇为三道戾团,我眉眼一皱,它朝着呆毛所在的地方冲去。
隔得这么远自然是击不中的,但足以引起它注意了。
“主人!”
它欣喜大叫,转瞬落在我们跟前,脏兮兮的。
卿萝抬手就要打它,它“啪”的一声消失,瞬间出现在卿萝身后,一脚踢在她背上。
好在卿萝反应迅速,飞快回身凝结护阵。
呆毛落至在地,冲卿萝怒道:“你干什么!”
“你又干什么!”我更大声,“你疯了么!”
它一愣,耷拉着的眼睛呆呆看着我:“主人,你生气了?”
“你说呢!”卿萝气道,“你个小东西,还挺有能耐,初九,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你也没见过这种东西?”我问。
“稀奇古怪的,谁知道是什么,还容易惹事,你想个办法把它扔了吧。”
呆毛磨牙,忽的“啪”一声消失,冲向卿萝,卿萝飞快避开,而后去抓它。
不过须臾,空中到处响满呆毛消失时的轻裂声,两人就这么斗上了,短短功夫便是数十个来回,谁也没占到便宜。
“都什么时候了,别打了!”我气急败坏。
压根就不理我。
众人忙着逃跑,无暇顾及我们。
我也懒得管呆毛和卿萝了,朝师父所在的地方跑去。
“少主!”
我回头,木白和木萦跃下:“少主,你去哪!”
“是你们。”我停下脚步,“我去找师父。”
“你先走吧少主,我们去找仙人。那边的地牢就要破开了,葬禾和釉尸被放出来的话,这整片奴市都要被炙光焚毁的。”
我心下生寒:“炙光!?”
“你陪着少主,我去。”木白对木萦道,说完朝师父那边跑去。
“走吧少主。”木萦拉我。
我看向还在打斗不休的卿萝和呆毛:“卿萝!”
“你让它先停下!”卿萝吃力道,“现在是它不放过我!”
我气道:“呆毛!”
“她要你赶我走!谁叫她乱说话!”
“你再不停下我真的赶你走了!”
“我停我停!”
它果真听话的收了手,未想刚停下的一瞬就被卿萝抓住了彩羽长尾,砰的一下朝一旁墙上砸去。
“啊哟!”
呆毛叫出声,摔在地上捂住脑袋,肿了一大片。
卿萝拍拍手,得意勾鼻:“跟我斗,你嫩得很。”
呆毛抬起头看着我,委屈道:“主人,呆毛疼。”
我漠然看了它一眼,走到远处一具身材高大的魔奴尸体旁,将他的珩殁衣给脱下。
我将珩殁衣做成口袋模样,看向呆毛:“过来。”
它难过摇头:“不要,我不要进去。”
“真不进来?”
它咬住唇瓣。
我冷冷的将口袋扔在地上,对木萦道:“我先走了,你数到一百,它若自己钻进去了你就带着它一起来。若没有,你就自己回来吧。”(。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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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火光炙热,冲云而上,偌大苍穹被烧的通红一片,云霄清浊。
卿萝和木萦站在窗边,抬眸望着,屋外吵闹鼎沸,人声来回。
我跪坐房中在小案前捣着厢沉和故花,唐芊促膝对案,不时回头望去,又低低唤我:“少夫人。”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木冲子,颓然垂下双肩。
“呆毛它……”
“没回来就算了,”我嗓子有些哑,“炽光下,估计也活不了了。”
她叹了声:“没想到一来就出了这种事。”
“这种事倒也经常发生。”卿萝回头走来,“看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炽光阵就知道了。这片奴市隔三差五会出事,但没多久又会挤满魔奴。”
木萦点头:“而且沧市有的不仅那一片奴市,南城那边有数十条暗巷,鲜有人去,据说能通黄泉,那边所设术阵更为强烈。”
“话虽如此,可经常发生和因我们发生毕竟是有不同的。”唐芊道。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
从回来到现在,我始终心神不宁,我不愿承认,我似乎是在担心那只乖张无礼,来历不明的呆毛。
木萦走到我身旁跪坐:“少主,你用那个口袋其实是想保护它吧。”
卿萝揉着胳膊道:“行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这小畜生是祸非福,死了就死了。你看它下手这么狠,我这可是具死尸,受伤哪会痊愈。”
“小姐。”玉弓这时进来,“仙人沐完浴了。”
我忙起身跟了出去。
还未到他房中,便听到师父的嗷嗷叫痛,和花戏雪没耐心的怒声:“嚷什么嚷,一把年纪了,这点痛都受不了。”
我推开半开的房门,花戏雪和木白正在给他上药,一张老脸鼻青脸肿,胡子下边焦了大片。
“少主。”木白顿然起身。
我去拿他手里的伤药:“我来。”
“走开!”
我还未凑近就被师父嫌弃的避开:“澡都不洗,看你脏的。”
我没好气的抛回去给木白,走到案前盘腿坐下。
木白弱弱道:“出了这种事,少主哪有心思沐浴,又不是你……”
师父瞪他:“你也给我走。”
“哼。”
木白当即走到我身后,就要坐下时我回头道:“去叫木臣过来帮忙吧。”
“哦。”他撇了撇嘴,斜了师父一眼,走了。
我倒了杯茶,师父仍嗷嗷叫痛,花戏雪朝我望来:“猴子,那只呆毛呢。”
我摇摇头。
他深望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师父嘘叹:“那小家伙本事不小啊,这才半个时辰不到,要给它一日功夫,别说那片奴市,这片沧市都得被它毁了啊。”
顿了顿,我轻声道:“师父,你对奴市怎么看。”
他白眉轻拢:“非我族类,能如何看,悲之悯之,但绝不多事。”
我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很堵,不知道是在担心那只呆毛,还是那些魔奴。”
师父一本正经道:“修身为空,为清,为道,非我族类便不同道,念虑当正,方可修身,小徒便勿要多想……啊!”
他惨叫出声,瞪向花戏雪。
花戏雪面色平静的在他的伤口上下重手,淡淡道:“你装的我看不下去了。”
师父朝我怒目望来:“怎么跟你一个德性,你看看,阿雪都被你带坏了!”
我一脸无辜,想了想,道:“……可能你真是欠的,是个人都想这么对你。”
然后在他的怒砸下抱头逃出。
街上到很晚才平息下来,我已洗好身子,吃完饭,坐在房中翻着卿萝从丰叔准备的那些书籍里挑的几本。
房中蓝光清莹,点着中天露汁和丰叔特意熏调的杜若清香。我仍改不掉一看书就犯困的毛病,努力强打住精神,认真做着记号和摘录。
昏昏沉沉睡着,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唐芊轻声道:“少爷。”
“她睡了么。”杨修夷的声音沉声响起。
“不知道,房中静了很久了。”
我揉着眼睛抬头,还未起身,房门便被小声推开。
高大身躯挡住了屋外淡淡橘黄的光线,他回身将门合上,不过半日未见,却像是隔了好久。
“在看什么。”他朝我走来。
“跟魔界有关的一些资料。”
我抬手整理书册,他蹲下身轻捏我的脸:“我不知道出事了,我同他们去了囚岛。”
“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垂下眼睛,“我不知该怎么应对,我没精力去管,可置之不理又觉得不负责任。此事因呆毛而起,虽然与我们非亲非故,可我们不来这它也不会来生事。”
“别多想了,”他低低道,“与我们无关,奴市在此之前便在乱了。”
“嗯?”
“呆毛是不好对付和刁钻,但只凭它一人一时半会是闹不到那么大的,它是赶上了****,去推波助澜而已。无论有没有它,都会出这事。”
我愣了愣,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我心底好受多了。”
“初九,它对谁都充满敌意。”杨修夷敛眉,“除了你。”
我摇头:“不知道,它现在大概已经……死了吧。”
“世上没有无根之恨,它这样定有原因,但深究不得,就不必深究了。初九,我不想你劳碌心烦,你养好身子,好么?其他事情交给我。”
我打起精神:“好。”
他在我额上亲了口,左手拾起我那本摘录,看了看,道:“在看什么。”
“困。”我诚实道。
他一笑,眉宇变得认真,静静看着我的摘录。
“你用饭了么。”
“尚未,邓和去吩咐了。”他放下书册,搂在我腰上的右掌微微收紧,“你先去睡吧,明日还要坐船去西海,会很累。”
“那你吃快些。”
话刚说完被他打横抱起,他往床上走去,将我塞进了暖绵的被窝里。
他摁好被角在床边坐下,温然道:“我稍后和他们还有事商议,你先睡。”
“什么事?”我又坐起来,“我也想去听。”
“商议出什么我明日告诉你。”他把我放了回去,顺势俯身下来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少爷。”
杨修夷将我的碎发轻轻拨到两旁,柔声道:“先睡吧。”
他起身离开,房门被轻轻合上。
我侧过身,呆呆的望着中天露盏,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良久,彻底没了困意,我爬起来拿了件外袍披着,刚拉开房门,玉弓回过身子,有些被吓到:“小姐。”
“你怎么在这。”我皱眉,“你去睡啊。”
她眉眼不掩憔悴,似很困倦:“我刚来。”她拢了下自己的头发,“我睡不着,来这里守一会儿。”
“有心事吗?”
“嗯。”应完她微愣,随即又摇头,“没,没有。”
“因为卿萝吗?”
“卿萝?”她忙摇头,“不,不是,不是她。”
我不强求再问了,看向廊道,问道:“杨修夷在大堂吗?”
“在仙人房中。”
“我师父?”
“嗯。”
“你去睡吧,我自己去。”我回身关上房门,裹紧外袍,“走吧,顺路送你回房。”
这件客栈的规模在沧市算是最大的,脚踩在木板上,声音很清脆。廊道上油灯盏盏,门窗花纹镂空,看得出年岁很远,古拙陈旧。
玉弓回房,我独自穿过石道往前厢房走去,院中晚风凉飕飕的,比之白日多了许多寒意,奴市那边动静仍很大,空中布满了炽光留下的红云。
楚钦立在远处石阶上,一旁湖水粼粼,他惯来沉默坚毅的脸有些恍惚的望着湖中月光,连我走近都没太注意。
杨修夷这几个贴身暗人,楚钦是最寡言内敛的,他同吕双贤一样是个战士,刀剑皆熟然。但吕双贤生了一副和甄坤一样的粗犷性子,不过较稍微稚气一些。
“少夫人。”孙深乘叫我。
我冲他笑着点了下头。
楚钦回神,冲我恭敬行礼:“少夫人。”
“你见到杨修夷的时候会这样么。”我笑着问。
他微愣,而后有些尴尬的笑了:“我差点忘了,少爷不喜欢我如此。”
“你不是忘了,你是想着姑娘呢。”孙深乘抄着手凉凉道。
我好奇:“姑娘?”
“怎么?”孙深乘嘿嘿道,“少夫人要来保媒么。”
“孙深乘!”楚钦忙道。
“可以啊。”我道,“你们也是该成家了,不过也要看姑娘乐不乐意嫁,我可不会抢人。”
孙深乘大笑。
楚钦不自然道:“没有的事,少夫人是来找少爷的吧,少爷在仙人房里。”
我笑了笑,举步上了台阶,吕双贤和甄坤立在师父房门口,见到我后迎上来:“少夫人。”
“嗯。”我应了声,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邓和,浓眉微微扬起,而后温润一笑:“少夫人。”
房中置着案桌,杨修夷正起身走来,有些恼:“怎么不睡。”
双手被他握住,比我要暖和很多,我看向案上的笔墨和地图:“你们在商议什么。”
杨修夷看了邓和一眼,邓和合上房门,重设清心阵。
杨修夷牵着我在案旁跪坐,看清地图上所标地名,我好奇道:“怎么是汉东的。”
“这里还有一张。”邓和收拾镇纸和书册,露出另一张图纸,“这是魔界的北东长原。”
师父这时哼了声,摸着胡子,冲我道:“规矩都忘了?礼呢?道呢?”
我懒得理他,捡起一张写满东西的纸看,不忘摆摆手:“你们继续,不要因为我中断。”
杨修夷沉叹一声,看向师父。
师父耸肩,扬起八字眉比了个阴阳怪气的似笑非笑。
我莫名其妙:“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邓和出声笑道:“仙人和少爷正在争谁更疼少夫人。”
“啊?”
“仙人和少爷着实不能一起议事。”邓和笑道,“几句没到就会起争执,什么事都能争到少夫人身上去。”
我朝杨修夷看去,给了他一个询问表情。
他浓眉微拧,顿了顿,沉声道:“刚好提及到秦域。”(。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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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域是谁?”我问。
师父捋着胡子,一副看好戏模样:“对啊,秦域是谁?”
“我曾对你提过的。”杨修夷侧眸看着我,澄亮幽深,“魔界炎族,一个秦姓友人。”
我思索一阵,点头:“有印象了。”点到一半顿住,霍的抬头,“你当初所说,卿湖……你是送去交给了秦域?”
他有些犹豫,点了下头。
呼吸忽然就变得有些急了,我抿唇,很想问他,我能不能去杀了他,能不能去抓了他好好折磨,逼他供出更多有用的事来……很想很想,可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已和他恩义两绝。”杨修夷望着我的眸子,“你尽可放手,不用顾我。”
“那若让你亲手宰了他呢?”师父嘿嘿道。
我眉头一皱,有些恼意,对师父道:“这事你别插嘴。”
杨修夷朝他看去:“会,我同他说过,再见面不会手下留情。”
“会什么会,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悦道,“我不需要你插手,不用你管。”
他一顿,握住我的手:“怎么生气了,我说错什么了?”
我垂下头:“我是在气我自己,我一点都不想把你逼得不仁不义,你交你的友人,我杀我的仇人,我们两不相干。”我抬头瞪向师父,“都是你,你干嘛提这个?”
“还怪上我了。”师父也不乐意了,“我这不是替你着想么,你看这小子,当初就因为别人说了几句阿雪和独孤的坏话,他把别人宰了不说,还把碧霞酒庄给砸了个穿。为师可没他这么看重朋友,说不定看的比自己的媳妇还重呢。”
“咳咳……”邓和握拳虚咳,对我道,“少夫人,我说了吧,他们两个着实不能一起议事。”
我敛眸,回到正题:“你们为何提到秦域?与我们去魔界有关么?”
“嗯,”邓和点头,“略有些关系,但是不大。”
我看向杨修夷,他有所感的看了我一眼,面色不知何时沉下去的,没再理我。
我觉得不对,挨过去:“琤琤?”
他“嗯”了声。
我皱眉,刚才好像还在关心我有没有生气,怎么这一瞬他就好像自己气上了。
“你怎么了?”我问。
他不作声,看着地图。
师父拍拍身边:“丫头,来,坐为师这。”
他话音刚落,我身子便一歪,踉跄跌进了杨修夷怀里。
我懵了懵,便听师父猛一拍案:“喂!这是老夫房间,这是我徒儿!”
杨修夷冷哼了声,抱着我起身:“我们回去吧。”
“丫头!”师父气嚷道。
我保持着被杨修夷拉着一只手的姿势回头:“不关我事,又不是我要走,我们都打不过他啊。”
师父爬起来:“你刚说不想把这小子逼得不仁不义,那为师问你,我和这小子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我:“……”
杨修夷停了下来,浓眉轻拧。
邓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眨巴着眼睛。
师父胡子已经在空中乱飞了。
许久,我弱弱道:“这个问题,不该是我问杨修夷他娘的吗,不,不对,是我问他。”
“你说不说!”师父气道。
我真的是开始头疼了,这老头子,他一开始胡搅蛮缠,真的谁都不是他对手。
一时僵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杨修夷忽的道:“当然是救你。”
我和师父都愣了,朝他看去。
他眉眼冷漠的望着师父:“养育之恩大于天,没有你就没有初九,她欠着你的,我自然要她救你。”
我脱口就道:“那你怎么办?”
话刚说出口,师父就破口大骂:“田初九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救他对不对!”
“走吧。”杨修夷懒得理他了,拉住我往外走去。
“九儿!”
“死田初九!”
“丫头!”
……
“啪!”
房门被杨修夷重重关上,站在门口的吕双贤和甄坤惊了一跳:“少爷?”
杨修夷吐了口气,侧眸朝我看来,忽的抬手,就要在我额上敲下一记指骨,又及时收回去。
我已反应飞快的抬手捂在了额上:“?”
他的黑眸不掩怒意,拉着我朝前院走去。
邓和在身后拉开房门追出:“少爷!”
杨修夷头也不回,真的是生气了。
大步回房,刚关上房门他便回身想将我压在门后,我先他一步躲开,站在一旁抬眉看着他:“你怎么了。”
“过来。”他恼怒的伸手。
“你先答应别打我。”
“我现在什么时候打你了!”
我指指自己的额头:“你差点就打了。”
他沉了口气,双手抄胸,别头看向另外一边。
我又道:“是你要我救师父的,怎么你还气上了。”
他没说话,沉默半响,他低低道:“初九,在你不知道我在魔界耽搁那么久是为了给你寻找除去浊气之法时,你是以什么心情原谅我的?”
我愣住,而后道:“为何忽然提这个?”
“是什么?”他蓦然抬眉望来,黑眸深沉逼人,似要戳入我心底。
我皱眉:“你想说什么?”
他仍是那样的眼神,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明白他气什么,我没好气道:“卿湖在云英城帮过你,因你而受累,所以你救他于情于理,没什么可怪。”
“就这样?”
“不然呢?”我也有些生气了,“你还想要怎么样?当年十八还是个杀人越货的女魔头呢,你们杨家最不缺人,说不定你杨家的谁谁就是死在她手里了,我和十八是好姐妹,这债你会不会算我头上?”
他大怒:“什么是我们杨家!?”
“就是你们杨家!”我仰着脑袋看着他,“卿湖这件事也一样,我们月家的仇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想束缚着你。卿湖为了你变成那样,你救他我不怪你,我当时更生气的是你浪费了那半年的时间!现在知道你是为了我,我还能气什么,都已经过去的事情了你为何还要再提一遍!”
他一把扯下外衫,朝床榻走去。
我咬着唇瓣看着他的背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寒声道:“所以你气得是我浪费了半年,不是我救他?”
我拢眉,冷冷道:“不,是我错了,我没资格气你,那半年也没资格,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又没欠我东西,喜欢一个人不是欠一个人,以喜欢的名义要挟是最恶心的。”
“所以我要你救你师父,”他冷笑,“因为在你看来,人生在世,能谈得上的欠的只有生养之恩和救命周济之恩,对么?”
“有什么不对么?”
“是没什么不对。”他掀开被子,站在床边回身,“过来,睡觉。”
一把怒火蓦然烧至头顶,我气道:“你刚才为什么对我发脾气?”
他眉心一皱:“你过不过来?”
我越想越火,回身去拉房门:“我跟师父睡去。”
还未碰到门框,下身蓦然悬空,被他拦腰抱起,再下一瞬已至床边,被他压在了身上。
我推他,怒道:“起来!”
他俊容满是怒意:“几岁了还和他睡!”
“用不着你管!”
“我是你夫君!”
“你走开!”
他定定看着我,我亦不退让。
对视良久,他眸里的怒意渐次褪尽,他松开我的手翻身坐起,气呼呼的靠着床头。
我爬起来,靠在他旁边,他拉来被子,倾身过来给我摁被角。
我们就这么并肩靠在床头,余光看到他好像也在用余光瞟我,我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先干巴巴道:“你想说什么?”
“你好像没洗澡。”我道。
“……”
他掀开被子就要走。
我忙拉他:“别,又不脏。”伸手环住他,埋的深深的,“很香啊,很香很香。”
他僵硬的身子渐渐软下,大掌轻抚我的头发:“初九。”
“嗯。”我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他的清俊眉眼因中天露光而变得有些清冷,垂眸看着我,“可能在气我自己,我很想让你依赖我。”
我愣怔,而后道:“我很依赖你啊。”
“没有。”他看向前方,眼眸悠远,“我很矛盾,一面希望你勇敢坚强,独立无畏,一面又怕你太勇敢。”
我认真道:“可杨修夷,我喜欢野着,不喜欢被人管。”
他语声清冽:“也不喜欢被我管?”
我笑起来:“我想跟你一起野,谁都不要管我们,自由自在的。”
他一愣,而后也笑了。
“不生气了好不好。”我握住他的大掌,轻轻摩挲着他修长的指骨,“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你会很难受的,怎么会不依赖你。”
他另一只手托起我的脸,专注的看着我:“那你呢,你的气还生不生?”
我摇头:“不气了。”
“真的?”
“真的。”
我有时真的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再大的气都敌不过他温柔一眼。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哪怕当初还在望云山上,我和他正斗得你死我活,可是一旦他口气松软,我就会乖乖听话,散尽怒焰。
“我们睡觉吧,”我看着他,“他们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眉眼变深,忽的弯唇一笑,似幽浮月亮忽而跃出乌云,照的天地一片清白灿烂。
“好。”他道,又压低声音,“你说夫妻在床上还要做些什么?”
我脸一红,下意识避开他的灼热视线,刚侧过头去就被他垂首吻来。
……
身子不知不觉躺平,他欺身压上,绣着淡金丝绣的绵白绸缎中衣轻褪到他臂膀上,青丝如墨,柔软垂落,以占有的姿势,将我彻彻底底拢在他身下。
他的胳膊支在我两侧,指骨轻摩过我的脸颊,眸色似一坛墨色的酒,能将人浸醉其中:“初九,永远陪着我。”
我心下一酸。
永远我做不到,缘生缘死,何时由我自己做主,可有生之年,我定尽力。
“初九?”他呢喃道。
我摒弃心中酸楚,笑道:“好。”
他的吻再度落下,我闭上眼睛,继续温柔回应。
他突然停下,我有些失落的睁开眼睛,却见他收拾衣衫爬起:“尚未沐浴,我去喊伙计。”
我拉住他:“琤琤!”
“闫先生说对你身子会不好,你等我,很快!”他扯下我的手。
“可是我……”
房门已被带上,我眨巴眼睛,手垂下,轻叹了声。(。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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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睡到正午,木臣他们已包下一条大船,就等我们了。
杨修夷收拾的比较快,先上船了,我被唐芊她们拉去沐浴换衣。
衣衫都是丰叔准备的,唐芊精心挑了一件鹅色的月华锦衫,衣上绣着淡淡的云雁细纹,外面是一件雪白的斗篷,将我整个脖子毛绒绒的围住。头发被疏松盘起,散而不乱,难得的闲雅。
卿萝在一旁不知忙着什么,走来哼了哼:“漂亮是不漂亮,可皮肤胜雪,这个打扮正好,映衬的光洁明亮的多。”
我看着镜子里的脸,没有留意太多,思绪里装着的是昨晚的事。
和杨修夷吵了一架,我几乎忘了正事,都没问他们为什么提到秦域。
“少夫人,你在想什么?”唐芊出声道。
我回过神,抬眸道:“唐芊,你要一起去魔界吗?”
她点头:“自然啊,我要服侍少夫人。”
我皱眉,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觉得像去游玩了……”
卿萝倚窗而笑:“难道你喜欢苦行吗?”
“你也要一起去吗?”我问。
“有人罩着当然一起,魔界四处狼烟,我一个人哪敢去玩?”
唐芊收拾妆奁:“走吧少夫人,他们都在等我们呢。”
船舫就泊于客栈不远处的湖畔,他们立在船头说话,杨修夷穿了件和师父一样的白衣,墨发迎风翩飞,眉目清朗,风姿洒然。
我抱着玉弓准备的小暖壶,目光落在师父身上时脚步微停,侧头问唐芊:“今天什么日子?”
“冬月二十八。”她道。
“冬月三十是我师父生辰,”我轻声道,“你帮我记一下,这几日提醒我给他准备寿礼。”
“嗯。”
船舫离岸,湖水被推开,水声悠扬,杨修夷握住我的手:“冷不冷?”
“不冷。”
“肚子饿不饿?”
我靠往他怀里,被他拥住腰,我问:“你是我夫君还是老妈子?”
他一笑:“尊师叔管不得了么。”
我看向远处奴市:“那边如何了。”
“比昨日更乱。”他淡淡道,“魔奴逃掉很多,那些掌柜带人四处追捕,抓着一个就说是自己的,现在到处都在硬抢。”
他回身牵住我:“走吧,外边湖风大,我们进去。”
房中布置简素,他打开窗户,明亮了许多,湖风阵阵吹入,他长指捏诀,设下简单的涤尘阵。
“你们先出去,没有我吩咐,不要让人进来。”他吩咐正在整理衣衫的唐芊和木萦。
唐芊颔首:“是。”
杨修夷走到书案旁,将几张地图铺开,用镇纸压住,又拿出一沓宣纸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在椅子上坐下。
他随手翻着书册,边淡淡道:“昨夜的事忘说了。”
宣纸上的东西我看不懂,一张一张翻去,好奇道:“这些是什么。”
“地名和政策。”
“政策?”我抬起头。
他停下手里的东西,回身靠着书案,长发慵懒垂落,快至后膝。
“初九,南州云英之事快一年了,当时入世杀戮的魔灵来自魔界丘族。”
我点点头:“我还记得。”
“我去魔界时托人去打听过丘族,但那时情形太急,未能等到结果。昨日我去往囚岛,见到了几个能信得过的先生,他们告诉我丘族在魔界以佣兵为营。”
“佣兵?租赁出售?”
“魔界族群太多,一些小部族争抢不过大族,便专门以此为生。丘族是其中之一,不算起眼,万珠界与他们应该只是雇佣关系。”
“小部族。”我生了许多寒意,“那时满城都是魔灵,数以万计,这么大的规模在魔界只是小部族么。”
“魔界比你想象的要大。”杨修夷笑了下,在桌上地图随意一指,“这是北东长原,最北的涂荒雪地就比得上整个萍宵。”
我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标注,手指轻抚着,妄图记住它们。
身子忽的一轻,杨修夷将我抱起,下一瞬他坐在了椅子上,而我跌在了他怀里。
我回过头去,恰好触上他的下巴和唇,我慌忙回正,后背挺得直直的。
心跳很乱,分明已经做过很亲密的事了,可我眼下仍心猿意马,紧张忐忑。
他面不改色,边研墨边道:“想要雇到这么多魔灵,所花财物必不在少数,魔界不以货币流通,是食物宝贝。万珠界闭塞不与外通,这些食物宝贝从何而来。”
“毕竟数万年了。”我道,“每日抢一点也够了吧。”
杨修夷睨我:“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会做这么小家子气的事么。”
我想了想:“那,他们也有营生?”
“嗯。”
我皱眉,没说话。
“其实十巫也是。”他语声变冷,“十巫这么多人,不说每日四处奔波,就是坐在那里张口吃饭也是要钱的。但他们不务农不做事,天下有名的贼窝被端的所剩无几,除了以前的宋积与十巫有些牵扯,其他几乎没有,他们的钱从何而来?凭空而生?”
我道:“宋积当时跟他们还没有接触,应该是在我不在的那四年联络上的。与他们接触后他没有再为贼,贼盗太容易招致注目,这不是十巫风格。”
杨修夷一笑:“的确如此,继续说下去。”
我抬眉看着他:“说什么?”
“十巫的经营。”
我沉思:“一定是来钱快,易操控,又不用成日出头,可以躲得远的。”
“哈哈哈。”他蓦然朗笑出声。
我羞恼道:“你笑什么呢。”
“没,”他敛了笑,愉悦道,“我只是喜欢和你聊这些。”
“有什么可喜欢的。”我看向地图,“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都是你引导我的。”
他眉眼柔和:“不怪你,术业专攻,师兄未曾指导过你。”
我垂眸看着手里的纸张,一张张翻下去,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我轻念出声:“崇正郡?”
他循目望去,淡淡道:“我当时随意提的,没想邓和也记下了,其实与现在局势无关紧要。”
“提它做什么?”
“是独孤所提的变法,没收富人过盛和垄断的产业,打破现状虽会****一时,但能维持大局之稳。”
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认真问道:“那白拿的穷人岂不占便宜了,倘若他们不思进取怎么办?”
“崇正郡情况不同。”他含笑看着我,“崇正郡与外隔绝,富者越来越富,穷者越来越穷,困身于那永无翻身之可能,两级分化继续下去迟早会出事。那时独孤只是要富人拿出一部分产业分出去,富人还会是富人,并未将他们逼上死路,只是他们心存不甘罢了。”
“为什么不让他们从崇正郡出来呢?”
他墨眉微合,轻轻拂开我的额际碎发:“并未有那么容易,我和独孤毕竟是外人,那里真正掌握大权的不同意。”
我点点头,望着手里的纸张。
杨修夷长指轻轻抽走那张写着崇正郡的宣纸,沉声道:“那时祝翠娘曾高价贩卖崇正郡所酿的行藏老窖,得知我们的身份后,那些线索都被斩断了。后来我派人回过崇正郡一趟,与此有关的人事都被灭口了,滴水不漏。”
“你刚才提到十巫。”我看着他,“你们一直在对付他们吧?”
“也不是,明面上是杨家在派人暗杀,其实暗地里交给六胥前辈他们了。”
“六胥道人?”我讶异。
他清和一笑:“嗯,就是我所说的那些政策。天下太大,千万谋生行业,在十巫不主动露出马脚的前提下,我尚不足以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短时间内弄清他们以哪些为营,并精细到一州一城。所以我托母亲和师父请出六胥前辈他们出山,从税收粮田户籍征兵着手,且不动天下大基与民生,慢慢诱出他们。”
我将他的话慢慢消化,而后道:“十巫确实不好对付,他们比我胆小,比我狡猾,比我聪明,又比我心狠。寻常财物他们看不上,高官厚禄他们又不会放在眼里,毕竟在他们看来,整个天下都该是他们的。对付他们,我能想到利用的就是他们的多疑。”
杨修夷冷哼,凉凉道:“所以你在云晋城时想过要冒充他们混进去?”
我抿唇,讪讪道:“你知道了?”
他抽出一封拆了流喑印的信,似笑非笑:“自己看?”
我回身埋在他肩窝里:“才不要看。”
他又冷哼了声,大掌却柔和的贴在我头上。
我想想还是想看,伸手要去拿,他一下子拿开:“这么丢人的东西,别看了。”
“……”
他将信放回原处,将我在他怀里的姿势调整好,肃容道:“初九,这种方法我们会想不到么,卧底,反间,李代桃僵,借刀杀人,这些伎俩碧狼先生用的可比你娴熟多了。一边知道他们多疑,一边还想要去找他们,天都不够让你的胆子包啊。”
我被说得有些恼:“我不是没有去了吗,你怎么知道不行?”
他一记手骨敲在我额上:“我知道你聪明,应变能力也比寻常人要好,可我不舍你以身涉险。”
我垂下眼睛,静了又静,贴回他胸口。(。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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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额上轻吻,接着前面的话题道:“寻常财物十巫确实看不上,高官厚禄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越是这样反而越说明他们贪婪,比起多疑,贪婪才是他们的致命要害。相反,真正难对付的是万珠界,”他看向案上图纸,黑眸浮起霜寒,“他们所图与十巫所图截然不同,他们想要的,是你。”
我嗤声:“不给。”
他笑起来:“嗯,不给。”
我趴到案上,支颐看着地图:“我们方才所说的营生,万珠界他们应该同十巫差不多吧。”
“差多了,十巫偷偷摸摸,见不得天日,万珠界却不必。”
我喜道:“那岂不是很容易找到?”
“天下这么大,哪有容易之事?”搂住我的大掌轻捏我的脸,“就算找到了,又要如何对付?”
“你有什么想法吗?”
“总算问到关键了。”他笑眯眯的看着我:“是有想法,可是告诉你之前,你得先做件事。”
“什么?”
他看向地图,手掌轻轻抚平:“学这个。”
船舫行过湖泊,与无数水舟一起涌入大江。
天色暗的太快,水面上星光微摇,楚钦来敲门时,偌大的北东长原图纸,杨修夷只给我讲了五分之一。
晚饭聚在大堂,浩浩一张大桌,平日里一个师父就够了,如今还有卿萝,甄坤和吕双贤,饭桌上热闹得不行。
饭菜很香,我埋头吃着,他们偶尔会聊到我,我听听就过,心思全在杨修夷所讲的那些城池和地名上。
他讲得很仔细,更多时间是在引导我自己去分析。一开始我尚有些兴趣,可是四五个城池过后我就累了。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全面,能不能大致略过,他便拿出沈老先生给我的那封信,要么背信,要么继续分析,要么就把这些事都交给他,我别再插手,就当是去魔界游玩。
吃完饭,唐芊提醒我记得给师父洗脚。
厨房的灶台上烧着热水,我在后边坐下取暖,出神的望着里边烧得很旺的炉火。
水咕咕沸开,我爬起身来,起身的一瞬,胸部一阵尖锐刺痛,我身子蓦然僵直,一时有些懵。
“少主?”正在一旁清洗碗筷的木白回过头,“你怎么了?”
前阵子胸部曾疼过,后来如何消失的我不记得了,如今这种沉甸甸,说不出是钝还是尖的疼又来了。
我摇头:“没什么。”捋起袖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呢,我帮你一起洗吧。”
他指指我身后的锅灶:“少主,你得给老仙人去洗脚啊。”
我愣了下,点头:“嗯,对,我给忘了……”
唐芊和玉弓正在给师父换药,花戏雪不知道被他赶哪去了。
给师父搓完脚上死皮,我端着水盆走了,用厢沉粉洗净手,胸口的疼痛越发难受,连带小腹也隐隐变得不适。
除却腰肢,我是不会生病受伤的,所以遇上这样的情况,我第一反应便是害怕。
现在身子开始疼痛了,是不是意味浊气连重光不息咒也一并吞噬了?
有点匪夷所思,可胸口的疼痛这么明显,我不由便会胡思乱想。
“少主?”木白也打了盆水,关心道,“你已经魂不守舍好久了。”
木白很稚气,比木臣看上去还要小上一两岁,厨房里的暖软烛光打在他脸上,一个很清秀的少年,虽然实际上已经快要两千三百多岁了。
我指指他手里的盆子:“要泡脚吗?别用这个。”
“不是,是给木阳洗脸的。”
“去换一个吧,这是我师父的洗脚盆。”
“我知道啊。”他冲我一笑,“就是仙人用过我才拿去给木阳用,他会很高兴的。”
“……”
我还是强硬的给他倒了,在他不解和难过的眼神里,我带着师父的洗脚盆回房了。
杨修夷坐在书案后边,邓和和楚钦他们都在,我一出现他们便要告退。
我忙道:“留下吧,我看会儿书,不睡。”
从书案上随便挑了一本,拿起时被杨修夷压住,他将我昨夜整理的册子递来:“看这个吧,你找的很好,这些很有用。”
我扬眉:“真的?”
他笑起来:“嗯。”
吕双贤嘿嘿笑道:“这是少爷有眼光,还是少夫人有眼光?”
我笑着横了他一眼,抱着册子去到屏风后的书案后翻看。
第二日未时靠岸,天色暗沉,飞鸿从天际掠过,一抹缥色。
海岛长线极广,岸上嘈杂喧哗,各色人影熙熙攘攘,毂击肩摩。
我们的船挤在数百艘大船中,上岸前邓和一人发了一个他事先准备的长听铃。是一颗用浸泡了数日太海霜水的红绳所缠的小铃铛,若走散了就摇两下,而后呆在原地别动。
结果我们根本就没有走散的可能,这几个暗人为人霸道,将我们围成一个圈子,还包括那辆马车。谁靠前一步,齐齐大骂,甚至还有动手的意思,木臣他们很快有样学样,加入其中,将我们的圈子变得更大。
木萦道:“少主,这样不太好吧,万一真动手怎么办。”
我一笑:“打不过就跑啊。”
这里一共有二十四道界门,其中六道是通往魔界的,由于视线受阻,我只能看到三道。宽大无比,远胜于踏尘岛上的界门,甚至比盛金门的城门还要大。
人群拥挤,我们终于快要靠近杨修夷指定的那道界门时,甄坤忽的叫道:“嘿!那小东西没死啊!”
吕双贤嚷道:“那不是呆毛吗!它怎么爬别人肩上去了!”
我抬眸望去,一个纤细女子立在一大群侍卫的环绕之中,身边空出一大块地。
衣着打扮华贵雍容,身姿高挑窈窕,看不到她的脸。
她怀里抱着呆毛,正微微侧头对呆毛说着什么,呆毛仍是那个模样,神情呆呆愣愣的,却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师父白眉一挑:“那才是她主人?”
孙深乘叫道:“正牌的?”
木白点头:“好像是吧。”
唐芊对孙深乘怒道:“什么叫正牌的,说的像是少夫人冒充的一样!”
木臣一顿,而后也道:“就是,是它死缠烂打黏上我家少主的,与我家少主有什么关系?”
孙深乘嗤声:“你家少主?你家?不是我家少夫人?”
那女人已带呆毛迈入界门,阵仗很大。
我收回视线,觉得心底很平静,却又有一些波澜,可总归呆毛没死就好,虽然不喜欢它,但到底因它口口声声的“主人”而生出了些恻隐。
从界阵出来,大雪纷扬,眼睛一瞬被芒光刺的难以睁开,凌寒北风刮到脸上,刀割的疼。
“这就是涂荒雪地吗?”唐芊裹紧衣衫问道。
杨修夷抱着我,紫色风衣替我挡去风雪,应道:“对。”
唐芊慨叹:“可是,好美啊。”
我稍稍适应视线,举目望去。
确实好美,都说魔界置满煞气,我曾以为会被蒸腾的黑雾缭绕,以至于之前杨修夷说涂荒雪地南面有成片梅林时,我认为素瓣香蕊也难掩那股隐杀之意,却全没想到会那么好看。
“缩着干什么,你身上不是有暖玉么,走!”
卿萝忽的拉我。
我差点跌出去,杨修夷扶稳我后也松开了手。
我被卿萝扯出去,回头看他,他笑道:“去玩吧。”
“走!”卿萝拉我。
我放开腿追上去,不悦叫道:“你慢点!”
“少主!”
“小姐!”
玉弓和木萦她们都追来了。
浩大一片梅林,横斜清影,于雪色中风雅仙逸,花香浮着淡粉光晕,长风卷着白雪吹来,花香翻滚如浪。
我惊讶:“花香居然有颜色!”
清浅的粉色,成团成团,弥散浮空。
“梅有灵韵,自然有色,梅枝还有骨呢。”卿萝道。
在梅林下停住,我喘着气,抬头看着枝梢上的堆雪。迎面寒风吹得冷,可这番尽情狂奔却将我心头的烦闷心事一吹而散,就如这些飘散的霜雪。
“少主,这些梅花开得比嵯峨岛上的还要好看啊,果然是梅原!”木萦双手捧雪,眸色盈然,如映秋水,冲我笑叫道。
玉弓折梅抖着上面的霜雪,好奇道:“你没来过这里?”
“没有,我们不敢乱跑。”
唐芊不解:“为什么?”
卿萝在一棵梅树下坐下,扇着手道:“因为他们身边没有主人,但即便是有主人,遇上有本事的,可能连主人都一起抢去当魔奴。”
唐芊皱眉:“真不讲理。”
“怎么不讲理了?”卿萝道,“弱肉强食本就是行遍天下的理啊。”
“你怎么坐下了?”我问。
“我一把年纪了,哪能跟你们小姑娘一样。”卿萝朝梅林淡淡瞥去,“还不是看出你喜欢……哎哟!”
一团雪球朝她脸上砸去。
木萍抛着手里的雪球,笑道:“论起年纪,我大你好几番呢。”
卿萝眉头一皱,捡起雪球砸了过去。
我也捡起一团砸卿萝,却偏了,扔到了唐芊。
她往后跳去:“少夫人!”
我哈哈大笑,索性又捡起一团朝玉弓砸去。
小丫头眉梢一挑,含笑怒道:“小姐,我可不客气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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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她的是我的又一团雪球,她笑着将向来不离身的长剑抛掷在地,立时朝我反攻。
唐芊一起追来,我边跑边捡起雪球朝她们击去,木萦和木萍赶来帮我,却趁我不备也来丢我。
长空浩瀚,霜雪无垠,梅林花影绞缠,我们你争我打,追逐斗狠。
我很快就累了,跑到矮坡上,远处那些男人走得太慢,正谈笑风生,颇为闲情逸致。
我望着杨修夷,记忆飞快逆流,像是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望云崖上我们追风逐云的青葱年月。
浩大穹宇呼啸而过,那么悠长,翻云覆雨。
我的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我大声喊道:“杨修夷!”
他抬起头,黑眸盈满笑意,清澈雪光将他的脸映的冰洁倨傲,俊美无双。
长风拂来,扬起我的衣袂长发,和身后漫天梅雪。
他的眼眸澄亮期待,似乎在等我说什么,可我没说了,就是想喊他,想见到他。
天地辽阔,杨修夷,我想与你共醉其中。
自梅林南下,走了半个时辰遇上一座小城,邓和用珠宝换了四辆马车,将我们从孤星长殿里带出来的那辆马车上的货物搬到其余马车上去,空出来给我和杨修夷。
车厢宽敞明亮,唐芊布好绸毯,又拿出许多锦绣软枕,最后还在车上架了一个暖炉。
他们忙碌的过程,我也没有闲着,被杨修夷叫去一旁看书,连师父也被拉来,当我翻了三页后,师父已经睡了。
杨修夷抬眸朝他看去一眼,低声对我道:“明日是他生辰。”
我一顿,笑道:“你也记着啊。”
“怎会忘。”他看着我,眸色淡若清云,“初九,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清州。”
“才一年吗。”我看向远处雪野,怅惘道,“觉得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他眉梢轻挑:“最喜欢哪件事?”
“还用想吗。”我偏头笑道,“当然是和你成亲。”
他绽颜一笑,伸臂搂紧我,下颚贴在我发上。
东西整理妥帖,我们上了马车,一行人分为几队,车上除了杨修夷,还有师父,邓和,以及被师父拉来的花戏雪。
暖炉上置着仙月长板,邓和用雁字草汁将地图轻粘在上面,杨修夷坐在另一边,望着地图沉思,我抱着书册窝在柔软的锦毯里,望着他沉思。
马车朝前驶去,因是雪地,又做了些防震处理,车厢晃得没有那么严重。
邓和用一根梅枝在地图上点点点:“离我们最近的大城是止戈城,南下两日就到,西南这里是定云渊,定云渊上有一座踏雪城。”说到这停下,侧首朝我看来。
我:“?”
他笑道:“少夫人,定云渊同柳州秋木群山一样,绵延千里,嶙峋起伏。”
我了然,气道:“你也在考我?”
“秋木群山上人烟稀少,但是定云渊上却有一座大城,且定云渊气候比不上秋木群山,定云渊常年严寒。”他仍一脸笑眯眯,“少夫人,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建大城在上边?”
我敛眉,看着地图:“这哪能沦为一谈,柳州又无战乱,这定云渊上的人说不定是为了逃难而跑上去的。”想了想,我又道,“或者上边有什么灵气或珍稀药草,吸引他们去,又要么是这里的地形适合攻守。”
“继续。”师父期许的看着我。
我想不出了:“建宗门?”
杨修夷笑出声,道:“不是,还有一点,这座踏雪城并非沧澜族的都城,可是对沧澜族而言更胜精神领袖,一旦有人惹了踏雪城,就是触怒整个沧澜族。”
“这是为什么?”我着实想不出了。
杨修夷望向地图上的定云渊,温然道:“沧澜族很了不起,他们是魔界上少数从上古时期绵延传承至今的族群。当年与神族的几场大战,上古魔君同上古之神战死颇多,沧澜族的那些魔君便是葬于定云渊上。他们当年留下的寒光狼兽还养在上边,是支坚不可摧的勇兵。”
我点点头:“我懂了。”
师父道:“其实要攻打它也没有那么难嘛。”
我朝他看去。
他顺着白须:“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打,他打。”
我一愣,又看向杨修夷。
“别听他乱说,”杨修夷无奈道,“是秦域。”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才想起,这个关键人物我一直想问,却一直被我忘到了一边。
“秦域是谁?”上车之后没说一句话的花戏雪忽然开口问道。
邓和道:“北东长原上有三大势力,一是沧澜族,二是炎族,三是炽族,炎族炽族本为一体,因争权而分族。三族之间战乱不休,其余魔族纷纷投靠他们。秦域是少爷几年前结识的友人,他是炎族的一个皇子,在炎族略说得上话。”
“要去找他吗?”花戏雪问。
邓和点头:“嗯。”
“找他干什么?”
邓和看了我一眼,顿了顿,道:“花公子,我们此次来魔界是干什么?”
花戏雪朝我看来:“与猴子有关?”
我垂眸看向手里的书页,没敢看杨修夷的眼睛,轻声道:“其实,找也可,不找也可。”
师父扬眉:“为何不找也可?那个卿湖,你不想对付他了?”
沉默一阵,我道:“卿湖修为尽废,腑脏俱损,又被断了筋脉,这已是废人,是他的报应,给他一刀岂不痛快了。而我想问的事,若他肯说,他早就告诉杨修夷了吧,若他不肯说,以他的意志力,我未必能问出什么,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也不想让杨修夷为难。
我在心底小声补充。
我相信我说我要卿湖的这条命,杨修夷一定不会犹豫,他说了恩断义绝,那就一定是。
可他心里未必不会有愧疚,毕竟卿湖变成这样,可以任人宰割,确实是因为他。
他可以断掉与卿湖的义,但如何断掉自己心中的义?
乘人之危,恩将仇报,这样的事,我不想更不舍要他去做,太为难人了。
想到这,我忽的一顿,想起前天晚上师父为难我的话。
我恼怒的朝师父瞪去。
他正嚼着梅,一愣,眨巴眼睛看着我:“怎么了?”
我怒道:“你和杨修夷要一起掉水里,我扔根木头给你,你自己漂着!”
“……”
杨修夷淡笑,在我额上吻了口,看回地图,低声道:“还是要见的。”
“为什么?”我问。
“我已同他约定在凤隐城碰面。”他黑眸微阖,“大雪封路,得推迟几日才能到了。”
北风狼卷,漫天冰寒,天色越来越暗,依然遍目雪野。
马儿不能再跑了,我们在一个背风坡后停下,扎营生火。阵法外风雪呼号,阵法里温暖如春,我想偷懒跑去喂马,被杨修夷拽了回去,继续看书。
车厢里熏着淡香,杨修夷陪着我,我看的很仔细,认真的逐字去记,却依然过目就忘。
而杨修夷,他看的古书,我连书名都不认识。
安静良久,我出声道:“你在看什么?”
“古礼。”他翻了一页,淡淡道,“是祭祀和墓葬的。”
“魔界的?”
“嗯,很多族落的都有。”
我好奇:“谁写的?会不会记载有误?”
“所以多看几本,自己总结归纳。”说着朝我投来一眼,“别偷懒。”
我抿唇,垂下手:“真的不是我想睡觉,这些政法演变和学术名字,我一看就……”
他把书举高了些,挡住了脸。
我:“……”
我气恼的扑过去,想夺那只握着手的胳膊,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他含笑看着我,轻叹:“怎么就这么不老实?”
我趴在他身上,在他胸膛上轻捶,怒道:“我真的看不进去!你为什么非要我看?”
“这本书是你自己选的。”
我气馁,爬起来坐着:“若是能看懂这些,当初我就不会学巫术了。”
“我没有要你看懂。”他搂住我,“记住几页内容的意思就行。”
“那不是白看了?”
他一笑:“够骗人就行。”
“啊?”
他接过我的书,随意翻了翻,淡淡道:“乱世最渴才,人才之中又以政客谋士最值钱,你的巫术他们未必看得上,可是你若能张口便道出一堆谋略和变法,哪怕是阶下囚也会有优厚的待遇。”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成为阶下囚?”
“这是我最坏的打算,”他朝我看来,右掌轻捧着我的脸,“我尽量不会让它发生,但不管用不用得到,多看点书总是好的,不求甚解,少有会意就行。”他笑起来,风清月朗,“而且我很喜欢和初九这样坐在一起看书,于我是种享受。”
我握着他贴在我脸上的手,轻轻点头:“好。”
“少主。”车厢外这时响起声音。
我掀开帘子,木白端着两碗姜汤:“少主,这个,你和姑爷喝了吧。”
他身子微微后倾,神情有些难耐,似在躲着这两碗姜汤。
我笑着接过:“你不习惯这味道吧。”
“嗯,没闻过。”他憨笑了下。
“怎么这些事都是你做。”我问道。
“没有啊。”
我嗅了嗅姜汤,笑道:“很香的,你也去喝碗吧,这汤很驱寒的。”
“我不要。”他当即道,“难闻。”
我笑出声,又要说话,这时看到坐在最北边火堆旁闲聊的甄坤他们纷纷起身,翘首望着北面。
“怎么了?”我问道。
唐芊正端着姜茶过去,循目看向北方后,顿时伸手掩唇。
我回头看了杨修夷一眼,跳下马车,朝那边走去。
霜雪厚积,茫茫一片,远处灯火映来,宛如一条火龙。
是两列魔奴,被人用鞭子抽打着,衣衫褴褛,赤脚而行。
为首的几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经过时打量了我们几眼,斥满轻蔑。
魔奴多是些老弱妇孺,手缠绳锁,走的缓慢吃力,鲜血溅在雪地上,有紫有黑。
“快点!”
几个执鞭的大汉一鞭一鞭重重抽着,也朝我们望来,神情暴躁,还带着疲惫。
玉弓双拳紧握,就要上前,被楚钦拉住,摇了摇头。
师父站在旁边,白须在空中飞着,神情不忍,回身去往另一个篝火旁坐下。
队伍后边尾随的几个男人同样骑着大马,一个打马过来,正欲发话,目光落在了杨修夷身上。
杨修夷俊容淡漠,如覆冰霜,不掩杀意。
那男人哼了下,扯缰走了。
“怎么不救她们?”花戏雪不解道。
“救了以后如何处置安放?”卿萝淡淡道,“冰天雪地,又是深夜,动手时她们势必会散,四处逃窜即便不是死路,逃向附近的城镇村庄,可能还会害更多人。”
“她们能下手的也只有魔奴。”木萦道,“逃出去的魔奴为了活着,做出过很多可怕的事情来。”
“抓老弱妇孺,是不是去缝制冬衣?”唐芊问道。
木为点头:“可能吧,但也可能是殉葬。”
他们离开的火光消失在夜色中,大雪仍在飞扬,浩浩汤汤,很快掩去了地上留下的血水。(。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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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沉甸甸的,捏紧手里的书卷,看向杨修夷,他伸臂搂我,带着我回身往车厢走去。
第二日继续赶路,路上又遇见几队魔奴,并恰好遇见一队在村子里抢妇人的军队。
骑马的男子趾高气扬,要求村子交出三十个妇人和二十个女娃,其余人他们可以放过。
不等我让人动手,卿萝和师父就扑了上去,直接将那人踢下马,并去解决其他围上来的魔兵。
一架打得酣畅淋漓,满地尸首交给那些村人自己处理,我们继续赶路。
师父旧伤又添新伤,唐芊边给他上药边对我道:“少夫人,即便杀了他们,还是会有其他人去的。”
“肯定会的,”我看着车窗外越渐小去的人影,“但杀不杀,那些妇人女娃都在劫难逃。”
“可如若发现了那些尸体,岂不是连累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邓和笑道:“在其他人赶来之前他们完全有时间可以离开。”
“但这么冷的天……”
“用牺牲妇人和女娃来过冬,就能心安理得了么?”邓和笑问。
唐芊叹惋,不再说话,专心给疼的龇牙咧嘴的师父上药。
“要真正救他们,不仅仅是杀几个人,灭几个有势力的大族那么简单。”我轻声道,“即便如今当权的贵胄们消失了,也会有新的贵胄出现,甚至会从魔奴里出现。”
“那怎么办?”花戏雪问我。
我摇头:“不归我管。”
傍晚大雪加剧,赶在风暴之前,我们入了一座略显破败的小边城。
城中石屋残破不堪,我们找到一家还算看得过去的客栈,但不提供食物。
杨修夷带邓和他们出去了,我同几个姑娘整理东西,因为今日师父生辰,我整理完便带人去街上,想看看可以准备些什么为师父庆寿。
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灯火,几家商铺敲敲打打,都是交换灵石玉石和兵器巫器的。一圈逛下来,有食物的商铺总共就三家,要拿最上好的兵器去交换。
“这里也太小了。”玉弓道,“还不及德胜城的一半。”
“这些小城常被人抢来抢去,建好又毁,毁了又建,基本上没什么人,比起来,这里的人是多的了。”木萦道。
我走到一家小铺面,看着一颗盛在结阵里的灵石,问卿萝:“这些化掉以后,能炼为真息打入筋脉么?”
“可以的。”
我指了指:“这一颗能炼化多少?”
她抄胸:“没多少,治你师父的伤起码得一座城那么多,还不如去拂云宗门上要点丹药。”
我点点头,看向其它灵石和玉器。
师父伤得真的很重,可他还要来走这么一遭。
唐芊出声道:“少夫人,要不就做碗寿面吧。”
我摇头,想了想,看向玉弓和木萦:“你们回客栈让木臣和木为把那几坛紫云花液和酒泉湘露搬来,去那三家问问,看同不同意换些食材。”
玉弓微愣,而后点头:“是。”对木萦道,“走吧。”
“还要问他们同不同意?”卿萝不悦皱眉,“一坛酒泉湘露在盛都得好几百两吧,就这里这些破食材,三十两银子就可以买光了。”
唐芊轻声道:“如今处境,怎能同日而语呢。”
酒泉湘露和紫云花液我能做很多,可是师父生辰,我不知道自己明年还能不能赶得上了。
继续游逛,想再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终于找到一家裁缝店,刚要进去时,听到玉弓的声音:“小姐!”
我们回过头去,她急急奔来,踩着一旁矮墙跃上屋顶,借力一个跟斗,落在我前面:“小姐!”
“怎么了?”唐芊问。
“快来!”玉弓急道,“有个月家的姑娘。”
我一惊:“什么!”
“快!”她拉住我的手。
随着她飞快赶回客栈,门口见到从另一边赶回的杨修夷。
他在台阶下止步:“初九。”
“少夫人。”邓和他们唤道。
玉弓带着我跑上去:“姑爷!”
杨修夷握住我的手:“怎么回事?”
“我也刚回来。”
我看向客栈,大堂里点着数盏油灯,有些凄清,毫无动静。
“人呢?”我问玉弓。
杨修夷拂掉我发上的雪:“谁?”
“少主!”
杨修夷身后远远响起声音。
我张目望去,木白抱着一个少女,木萦和木萍跟在他们身后小跑。
我忙迎上去。
少女只着单衫,破破烂烂,衣上满是血痕,露在外边的半截胳膊皮开肉绽,鲜血滴落在厚积的雪地上,鲜艳灼目,带着极淡的清香。
伙计去烧水了,玉弓和木萦去准备伤药,唐芊拿了几套丰叔为我准备的衣裳过来。
处理好的伤口不能碰水,我们用湿布小心给她擦身,蓬头垢面洗净之后,露出的娇俏面容让她们都吃了一惊。
我抬起头:“你怎么了?”
“很眼熟。”玉弓盯着她的脸,“我一定见过的。”
“你们眼熟吗?”我看向木萦和木萍。
她们对视了眼,摇头。
卿萝坐下给她按脉,边抬头道:“那你们激动什么?”
木萦看着少女:“她不好看。”
唐芊在一旁拧水,道:“挺好看的啊。”
“伤得不轻,”卿萝神色凝重,“你们怎么发现她的?”
“她和一个姑娘偷吃别人的东西被发现了,”木萦朝我望来一眼,“我们闻到血气赶去时,那个姑娘也在打她,责怪她没用,当时她已经受重伤了。”
“那女的呢?”卿萝问。
“已经跑了。”
“旧疾新伤,”卿萝收回手,“身上还有点风寒,但死不了。现在昏迷可能是被打昏的,跟病无关。”
我垂眸看着少女的脸,惨白无色,双唇失血,像被冻坏了。
“在想什么?”卿萝看着我。
我摇头,对木萍和木萦道:“你们在这照看一下她吧。”
“嗯。”
我回过身去:“走吧。”
那三家铺子的食材都被换来了,意外的惊喜,除了猪肉,还有很多兔肉和牛肉。
好几种野菜我都不认识,好在木白说他拿手,加上我们带来的食材和调料,我应该放心了。
唐芊和玉弓去前堂帮忙摆动桌椅,我和木臣木白他们在后厨洗菜洗碗搬柴禾。
做饭炒菜,我很有自知之明的不参与了,站在一旁看着木白和木为熟练的翻炒,忍不住啧啧称奇。
菜一盘盘炒好,看着差不多了,我让木臣木阳他们去喊人,然后我上楼去找师父。
上楼时撞见正下楼的花戏雪,他刚沐浴完,一袭白衣,身上带着淡香,居高临下背着廊道上的油灯,一张精致绝丽的脸蛋美到极点。
我笑问:“去哪?”
“你去哪?”
“吃饭了。”我指了指,“你先去坐着,我去叫师父。”
“我闻到香气了,”他一哂,“你师父在等你叫呢。”
“我这就去。”
我绕开他往上跑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他:“狐狸。”
“嗯?”
他仍站在原地,正抬着脑袋。
凤眸潋滟,眼梢微微上扬,因仰首姿势而显得双眼明亮,这白皙俊容,既有倾国女子的妩媚之姿,又有血性男儿的方刚之气。
我想了想,摇头:“没什么,你先去吧。”
其实想问他为什么也要来这魔界,但转眼又觉得没什么可问。
既来之,则安之。
师父在房中调息打座,我推门进去时他睁开一只眼睛瞅了我一眼,又闭了回去:“现在才来。”
“现在也不急着走啊。”我关上房门,大摇大摆过去,“这房间怎么样?”
“马马虎虎,反正明日就走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学他的样子,有模有样的盘腿打坐:“是得走了,我捡了个族人回来,她流了不少血,恐怕得引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雪跟我说了。”师父哼哼,“确定是你的族人么,哪有这么巧的事?”
“真要巧,应该早点遇上才对。”我睁开眼睛望着浮空,低低道,“对我来说,最巧的事,是在漠北被你捡回去啊。”
师父一顿,而后哼哼:“臭丫头,还算有良心,遇上老夫一定是你几世修来……”
他戛然而止,没再继续。
气氛一时静下,师父烦躁的甩甩袖子:“走走走,吃饭去,饿死老夫了。”
我拉他:“急什么,坐下!”
“这桌菜是烧给我的,去晚了我啃桌子啊!”
“你那口老牙倒是啃得动。”
“我铁都啃得动!”
我没好气道:“你试过?”
他哼哼,又盘起了腿。
我胳膊肘推了推他:“师父。”
“干嘛?”他余光瞅我一眼。
“要不然,你回去吧。”我闷闷道,“你身子不行,吃不消的。”
他没说话。
我续道:“这一路都得奔波,风雪也大,你一把老骨头了,别折腾了。”
他又瞅我一眼。
我抱住他胳膊:“师父,回去吧。”
安静良久,他伸出一根指头给我:“九儿,为师一个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不待我说话,他道:“不是脚臭,是偏执。”
他爬起来往门走去,淡淡道:“走吧,真的饿了。”
我起身:“师父。”
他停下脚步,沉叹了声,道:“你是为师捡回来一手养大的,你若有一日真死了,为师也得亲手葬了你。”
我眼眶一酸。
他摇摇头,拉开房门:“走吧走吧。”
我深吸了口气,跟了出去,挽住他的胳膊。
门外很吵,已能听到楼下的动静了。
另一边的房门也恰巧被打开,杨修夷和楚钦他们走出,吕双贤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书。
杨修夷大步而来:“那女子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
“好香啊!”甄坤立即叫道,“我都闻到酒了!”
“就你会捧场,”孙深乘白眼,“现在去哪弄酒?”
邓和笑道:“是有酒,我看到了。”
“真有?”师父惊喜道。
“你伤成这样还想喝酒?”我嗤声,扶着往他楼梯走去。
底下大堂的喧哗声已经很响了,待我们下去时,师父讶异的扬起了双眉。
大堂里的众人都朝我们看来,一个个鼻头都通红的,三三两两举起酒碗:“仙人大寿啊,福如东海!”
“这酒好喝,多谢了!”
“仙人大吉大利,财源滚滚!”
“给仙人贺寿,该备份薄礼的,还要仙人雪中送炭,惭愧了。”
……
除却这些商人,很多魔奴有些怯,脸上虽能见喜色,但都有些不自然的端着酒碗。
师父很快反应过来,走过去抱拳:“好说好说,坐坐坐,只管尽兴,不用客气!”
杨修夷也有些意外,道:“城里的人都请来了?”
“哪能呀,只能请想来的。”我笑着抱住他的手臂,“侠之大者,周人饥寒,我师父会喜欢吧?”
他一笑,伸手勾我鼻子:“女侠。”(。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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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杨修夷没和师父抢座,和我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我拗不过师父,勉强同意他喝几口,他死赖着想多喝几碗,杨修夷把他的碗夺走,两人又起了争执。
饭菜并不算多好吃,牛肉咬起来都是生硬的,不过其他人都赞不绝口,道道皆夸。
卿萝摇了摇头,对我道:“很多人都生吃血肉的,你们这么一来,恐怕他们得念念不忘了。”
我看着离我最近的那盘酱肉,油滋鲜嫩,金黄透亮,道:“他们吃生肉是为了图方便吧,改一改挺好的,把肉煮熟也不费事。”
“少主。”木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在我身后低低说道,“那姑娘醒了,她想见你。”
我“嗯”了声,就要起身。
木萦皱了皱眉,道:“少主,我觉得这个姑娘,有点不太对劲。”
“我去吧。”卿萝放下筷子,“初九,你师父生辰,你陪着他。”
正和杨修夷争的起劲的师父闻言忙挥手:“去吧去吧,少一个人烦我最好。”
唐芊起身道:“药早就煎好了,我这就端去。”
我对木萦道:“你不用上去了,我等下叫木萍一起下来。”
唐芊从后厨端来药碗,玉弓也站了起来,肃容道:“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卿萝也跟了过来。
房中很安静,木萍在整理药瓶和纱布,少女静卧于床,容色枯槁,大约听到我们推门的动静,转眸望了过来。
“真的是她!”
玉弓眉头一皱,就要上前,卿萝一把拉住她:“大呼小叫些什么!”
玉弓看向卿萝抓在她臂上的手,眉眼一厉,抬掌便朝卿萝劈去。
卿萝侧身避开,手臂一扬,将玉弓反手背后。
我忙拉住卿萝:“你们住手!”
卿萝轻懒哼了声,松开玉弓。
玉弓仍不罢休,回身一记风拳。
卿萝提腿踢中她的前臂,侧空翻转,忽的将我推向玉弓。
玉弓正收势再击,猝不及防,一拳重击在我后背。
胸肋剧痛,似被折断,一口血差点没从我嘴里吐出。
卿萝稳住我的身形,没让我跌摔在地。
“少夫人!”唐芊惊呼。
玉弓面色惨白:“小姐!”
木萍也急急赶来。
卿萝松开我,对玉弓道:“还玩么?”
唐芊忙放下药和玉弓一起扶住我:“少夫人!”
我剧烈咳嗽,喉中带着腥气,半响透不过气,恼怒的朝卿萝瞪去。
她斜睨着玉弓:“你这一拳我不是躲不过,我就是要你记着,你以后再目无尊长,欠乏管教,受罚的就是没教好你的人。”
“你是谁的尊长!”唐芊怒喝,“我若告诉仙人和少爷,你……”
“唐芊!”我喝断她,“把药端过去。”
唐芊抿唇,眼眶有些红,垂下头:“嗯。”
我看向卿萝,她避开我的眼睛,神色有些讪讪的看向另一边,顿了顿,转身朝床边走去。
玉弓愧疚的看着我,低低道:“小姐,对不起,我……”
“没事,不疼了。”我宽慰她。
这时,极轻的笑声从床上传来。
我们循声望去,那少女半坐在床头,陷在软枕中,眼眸半睁着,笑着看着我。
“你笑什么?”卿萝问。
“笑她。”少女声音很哑,看着我道,“我以为你会被前拥后簇的捧在掌心里,没想到你也会被欺负成这样。”
唐芊斥道:“你休得胡说!”
少女淡笑:“我都看到了,怎么成胡说了?”
说完一阵猛咳。
唐芊端着药在床边坐下,冷冰冰的舀了一勺递去,寒声道:“喝了吧。”
“喝什么?”少女抬手推开她,“谁稀罕?”
汤药洒在被褥和唐芊衣上,唐芊不为所动,又舀了一勺,沉着脸递去:“来。”
少女垂眸看着这勺汤药,没有动,顿了顿,抬起眼眸看着我:“救我,是因为我的血么?”
玉弓冷笑:“你说呢?”
“若不是我身上的血,你们还会救我么?”少女问道。
“力所能及的见死不救,非君子之道。”卿萝淡淡道。
少女目露赞许:“说得好。”她一笑,“可你们救我,到底是因为我身上的血有气味,这才将你们引来。”
玉弓不耐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不是月家的人。”她望着我,“我还害过月家的人,田初九,你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吗。”
“你害过谁?”我问。
“月溪河,月丹青。”
我眼眸一凛,脑中刹那尸山血湖,藤莲如蛇,也终于将她的眉眼记起。
“后悔救我了吧。”她笑着。
唐芊朝我看来,我轻轻点头。
唐芊将汤匙递去一点:“喝药。”
“还要我喝?”少女好笑道,“你们在我这里问不出什么的。”
“你不怕死,那怕不怕苦刑?”玉弓冷声道。
“我已经快死了。”少女双眸浮出落寞,“月家村里那场震荡将我的五脏六腑全都震碎了,我能苟延残喘,凭的不过他的强力续命。”
我一顿,看向卿萝。
她耸肩:“我以为她真的是你月家的人,今日你师父生辰,我若告诉你她已半死不活,行将就木,那今天晚上这顿本来就不怎么样的饭还吃不吃了。”
“她的伤多重?”
卿萝看了少女一眼:“如她所言,脏腑皆衰,现在风寒入骨,又失血过多,还能撑着确实不仅仅是命大。”
少女捂嘴猛咳,双眉蹙着,看模样便知道她忍得有多难受。
我深吸了口气,拂去心头不必要的情绪,淡淡道:“我也能帮她撑着。”
少女望来,想要说话,却连咳不止。
我看向木萦:“让木臣木为他们多穿点,去附近问问城外哪里可以挖尸首,最好是血肉未腐的。”
“你,你想,干什么?”少女问道。
“我是巫师。”
我在案几后跪坐,平静的看着她,缓声道:“续命巫阵有很多,有一个阵法叫尸骨未寒。用我特制的毒虫入你骨血,哪怕你被凌迟的体无完肤都能帮你续上几日的命,不过它们在你身体里钻来钻去时你所受的折磨不会必凌迟来的少。还有一个叫漪尘不惊,吸取人死后残余在尸骨上的灵息来续命,在古时就是用来对付罪孽深重的死刑犯的。这阵法更毒,你会挣扎很久,终于痛苦死掉以后会直接魂飞魄散,再无往生。不过最毒的还是流月天眼阵,斩掉你的手脚,将你置入塞满药草的瓮中,倒入满满一缸的天眼卵,至少能让你猪狗不如的活个一百年。你若还想听,我这还有很多续命之阵,我可以逐一列出来让你选择。”
她本就惨白的脸色彻底青白,圆睁着眼睛瞪着我。
“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出来。”我眼眸变狠,“我两个姐姐的死你也有份,你对痛恨入骨的仇人会心慈手软么?”
“塞进瓮中不错。”卿萝一笑,道,“抬回盛都丢到杏鹤广场上风吹日晒,每日人来人往那么多,还能一百年的话,我算算啊,至少也有个五代了,指不定还会载入史册呢。”
“你们,你们……”少女抑胸狂咳,越发厉害。
我看向唐芊手里的汤药,冷声道:“我要是你,我就选择喝药。”
唐芊轻绊了下碗里汤水,回头对我道:“少夫人,已有些冷……”
话未说完,她手里的汤碗蓦然被少女打翻,撞在床边,再滚到地板上。没有碎开,但汤药已尽洒。
少女一头朝床榻撞去,不待唐芊去拦,卿萝身形一晃,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木萦和木萍紧而跟去。
少女被摁在床上,唇边血丝都咳了出来,空中飘散着我熟悉的淡香。
她艰难抬头冲我怒吼:“你这个妖妇!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妖妇!!”
我不避不闪的看着她,道:“玉弓,去掌柜的酒窖里挑一个酒瓮,不用太大,这姑娘纤瘦,砍了四肢就不占什么地了,再让木为将丰叔为我准备的那箱药材搬来。”
玉弓颔首举手:“是!”
“你又忘了。”卿萝压着少女,笑道,“初九可是个巫师,她最擅长的就是捉鬼捕妖,你这个刚死的新鬼魄,她玩你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少女放声尖叫,声音整个哑掉了,使劲挣扎着。
“绝望了?”卿萝挑眉。
少女大哭了起来,声嘶力竭。
“去拿绳子。”卿萝看向唐芊。
唐芊点头,转身跑离,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粗重的麻绳,还有上次我在奴市捡的珩殁衣。
把少女五花大绑在床上,卿萝吩咐木萦和木萍看好她,不准她死掉。而后朝我看来,我沉了口气,起身朝门外走去。
少女嘴里被塞满绢布,以防咬舌,但仍哭喊不休,嗓音堵在喉中,哑的似快要破掉。
卿萝合上房门:“等她情绪静下她就知道什么叫怕了,世上没有泡不软的骨头。”
“她看着挺小的,十六七岁吧。”唐芊道。
卿萝嘿嘿:“我看着也挺小的,我十七八岁吧。”
“你要点脸。”唐芊嗤声。
“脸是什么,身子都不是她的。”我道。
卿萝哼了声,跟上来,走了数步,声音变低:“初九,你可别去告状。”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告状什么,唐芊便脚步一顿,回头冲她怒道:“你也知道怕了!我家少夫人是少爷放在心尖上来疼的!你居然拿少夫人去挡!”
“反正初九死不了,疼这么一下算得了什么?”
“算了。”我道,“她是不想和玉弓吵了。”
“可是玉弓的手指……”
唐芊撇了撇嘴,不说了。
“这也怪我?”卿萝指我,“当初那丫头可差点没杀了你们少爷心尖上的少夫人哦,要不是这心尖上的少夫人身子会痊愈,我看你家少爷把那个丫头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恨吧?”
我皱眉:“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阴阳怪气?”
“我说的有理否?”卿萝问唐芊。
唐芊看向另一边,没说话。
“有理个屁。”我冷哼,朝前走去,“前尘旧事不提了,再提理亏的是你,你别忘了吴挽挽是怎么死的。”
“切。”她也冷哼,“反正我没后悔过。”(。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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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休整,第二日继续赶路。
那少女在另一辆马车上,和卿萝木萍她们一起。
车上暖炉幽香袅袅,我伸手烤着取暖,待他们将东西都整理好,车队出发,我才将关于她的事说出来。
师父没什么大反应,哦了一声,道:“难怪刚才下来看到她没精打采的,卿萝一扯就把她拎上车了。”
“她伤的很重。”我道,“活不过几日了。”
“如此,仙人就有福了。”邓和笑道。
师父扬眉:“嗯?”
“在沧市囚岛时,少爷已令人去准备万琴都的仙芝和酒参了,昨夜因为那姑娘伤重本打算暂时先给她。”邓和道。
“酒参?”师父眼睛都亮了,“是白旸星君用浇灯和太华育出来的酒参?”
邓和一笑:“正是。”
“听说已经绝迹了,怎么这魔界的什么琴倒有!”师父喜道。
“是万琴都城外的一座古山。”
师父哈哈大笑,捋着长须:“甚好甚好,甚好啊!”
笑到一半顿住,摇头:“不成不成,人家可以用来救命的,我不过享乐。”
花戏雪挑眉:“你难道要给她?又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真如卿萝前辈所说那么严重,那这女子也熬不到那天了。”邓和道。
“初九。”杨修夷低唤我。
我抬眸看他,他轻握着我的手:“她说的那人,你觉得会是谁?”
我沉眉,心头有个名字几乎就要说出,但又强压了下去。
并非觉得不可思议,而是害怕。
“你觉得是谁?”我问道。
“庄砓,并非觉得,而是确认。”
脊背有些发寒,我轻点头:“我也在想是他,可我不敢想。”
“为何不敢?”
我之所以想到庄先生,是因为那些说书先生们的故事。庄先生清楚溪河姐姐她们这几年的来历,那么与和溪河姐姐她们有关的那个门派必定也有了解。
可越这样我反而越害怕,当时他应该在华州的,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就算他不上当,可是他怎么能猜中我会来魔界,并猜的那么快?甚至还算好了我师父生辰时我们会恰好经过这里,否则怎么那么巧就遇上了那个女人?
这太可怕了。
我轻声道:“若真是他,那我们的每一步,他都了如指掌,做什么都能被他知道。”
“是不能低估他。”杨修夷温然看着我,“但也不能想的太神通,他放下的饵绝非这么一个。”
“可是我们咬上了。”
邓和笑道:“少夫人,我们何时上钩了。”
我朝他看去,想了想,点头:“也对,我们还没有。”
“先别多虑。”杨修夷道,“你去问问那个姑娘就清楚了。”
“嗯,”我轻叹,“我不多虑了,就算是他也无妨,我也想找他。”
中午没有停下,一整日都在赶路,我强打起精神看书,雪地里行缓且稳,并未有什么颠簸。
杨修夷倚着车厢和师父他们闲聊,或提一些当地风貌,或提这场大雪,天南地北闲聊着,最后下起了棋。
傍晚,四野无村落,我们在一个峡谷口扎营。
雪地上生着火堆,我在上面弄了一个架子,给师父暖了一壶黄酒。啃了一日的糕点干粮,大家纷纷喊难受,架锅煮肉,烹饪出来的香味和酒香一起馋的我口水连连。
杨修夷和师父在车上杀的难解难分,将棋盘搬了下来,一堆人围了上去。
师父的棋艺其实很好,他常常能跟那些尊伯们切磋上三天三夜。杨修夷我只见过他下几次,他没有闲工夫去看棋谱和钻研,不过师公常说他下棋诡且狠,大开大合,杀人无形。说白了,就是阴险。
我今天听师父骂的最多的也就这两个字了,喊完没多久又会来一句姜还是老的辣,你小子怎么怎么的狂,现在领教到了吧。总之就是难解难分,一盘棋到现在都没下出个所以然。
阵法外北风号号,天色越来越暗,火光映的每个人都覆了层暖色。
我捧着书坐在远处小锦凳上逐字逐字的看,唐芊让吕双贤将车上的暖炉搬来我身旁,书上很多地方看不懂,我以笔圈起,但真是连标注都不知该怎么标注。
枯燥而乏味。
我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这时听到师父一拍大腿,怒骂:“失策了!”
杨修夷捏着棋子,不耐道:“一把岁数了还一惊一乍。”
“现在是你诈我!”
“你诈我多少回了?”
“你就没阴我?”
“我被你阴了可没大呼小叫。”
师父冷哼,执壶就灌,仰头倒了倒,又拍了拍,而后朝玉弓看去:“玉弓啊,来来,去那给我弄点……”
杨修夷长手一探直接给夺走:“一天就一壶。”
“哎呀你还我!”师父怒声去夺。
“到你了,下不下?”
师父对玉弓道:“快,去帮我再热个一坛。”
甄坤一嘿:“你咋不说一缸呢。”
玉弓坐在那边给添柴火,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
师父气恼,朝我看来,就要说话,忽的一顿,看向楚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钦啊。”
楚钦抱剑立着,面目冷峻,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玉弓却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看向师父。
师父又道:“你这几年跟着这臭小子东奔西跑,受了不少伤吧,去年在云英城听说你受伤不轻,现在身子怎么样了?”
楚钦开口道:“都是些皮肉伤,好得很快,无碍。”
“不能这么说,你这个年纪,我看你应该成个家了,老夫给你说个媒吧?”
坐在我旁边的唐芊捂着嘴巴,噗嗤低笑。
楚钦顿了顿,道:“我这个年纪,好像还没仙人大,仙人可成家了?”
“哈哈哈!”
吕双贤笑出声,伸臂勾住他的肩。
甄坤叫道:“诶,老仙人,你给我说个呗。”
“你去给我弄酒!”师父被楚钦气得翘胡子,瞎指指,“热好了你要谁我给你说谁!”他又看向楚钦,发狠道,“我给你搭线你不要,你给我记着,可别怪以后如花似玉的美人嫁给了别人。”
“用不着你操心。”杨修夷冷声道,“你再不下我替你下了。”
“你们可听到了,这小子想耍赖!”师父叫道。
“耍赖?你替我下了几个子了?”
“我什么时候替你下了?”
“搬棋盘下来的时候,”杨修夷鄙视,“你自己清楚路上动了哪几道哪几颗。”
“好,你说,指给我看!”
“指?哼,我给你一颗颗倒回去。”
……
唐芊收回视线,笑道:“少夫人,你也不去拦一拦,这可争上了啊。”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翻了页书。
这时一顿,朝一辆马车看去。
那少女不知何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身上披着一件褐绒斗篷,面色惨如白漆,头发散乱着,长垂而下。
她站在马车前,双眉微蹙,有些凄楚的看着那边围着棋盘的人群,顿了顿,朝我望来。
卿萝和木萦自她身后下来,招手示意我过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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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她们走去,卿萝同时迎来。
“她有话想跟你说。”卿萝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真的快不行了。”
“她今天吃东西了么?”我问。
“几块糕点,被饿疯了,你去吧,她就想跟你一个人说,要有什么事你叫我。”
我点头:“好。”
木萍搬了张软凳去到马车后边的山坡,又在上边置了条软毯。木萦将那姑娘扶坐下去,冲我行礼:“少主,我们先走了。”
“嗯。”
少女看着她们离开,轻声道:“她们不是杨家的人吧。”
“嗯,不是。”
她收回视线,落在我身上,唤道:“田初九。”
我看着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向阵外的大雪,没有说话。
风雪张狂獠狞,却觉得旷野已久静良久,漫长如数百年未曾被人踏至了。
她声音沙哑的缓缓说道:“我被他们救走时,你的两个姐姐已经在那了,刚好去年这个时候吧。”
我微愣:“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是。”她虚望向坡下长野,“去年碧霞酒庄发生的大事你应该知道的,那时我也去了,险些丧命时姜蓉师姐和云大哥救了,咳咳……”
她捂嘴咳嗽,手中手绢有着深深浅浅的血渍。
咳了半响,她缓缓静下,道:“田初九,我这一生,最羡慕的人,只有你了。”
我有些酸涩,淡淡道:“我跟你相反,我谁都羡慕,最不想做的人就是我自己。”
“你那些苦算得了什么,我求之不得。”她凄笑,“若能嫁给杨郎,我什么都甘愿付出。”
“你一定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否则不会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我姓魏。”她足尖轻抬,踢了踢身前雪地,“我家在盛都,不过不是那个名扬天下的魏家。我父亲从职于军作监,算是个小官,家里田产铺面不少,衣食虽不华贵,但至少无忧。我娘是父亲妾室,我虽是庶女,可我们家从未有什么门庭纷扰。哥哥姐姐们待我亲厚,年少时我无忧无虑。”
她轻换了口气,白烟从嘴中吐出,很快消散。
“父亲不求我们有什么大学问,识些字便已足矣,所以日子大多清闲。同其他家的姑娘一样,我们最喜欢议论盛都里那些达官小姐们谁又争出风头,谁又和谁一伍了,咳咳……”她轻咳了几声,续道,“公子少爷我们谈得也多,整个盛都,最贵胄的就是那几个大世家。那些世家里的少爷……说来有些不自量力,可是谁不想嫁给他们呢?谁都会憧憬,假想,走在路上都会觉得能有一番偶遇。”
我看着被她提散的白雪:“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仰慕杨琤。”她声音变得落寞,“所有人都知道我仰慕他,我从未亲眼见过他,只凭耳闻就一心思慕,那时我才九岁。”
我抬眸看着她的脸:“你去碧霞酒庄,是因为他?”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从小就想着去闯荡江湖,觉得立下名声以后就可以和他见面。我逃出来三次,前两次被我爹抓了回去,去年我又逃了出来,想把他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除了九龙渊,”她一笑,“我不敢。”
“你被救他们走之后呢。”
“咳咳咳……”
她又捂嘴咳嗽。
静下后,她轻声道:“救走之后,我就见到了你那两个姐姐。她们被关着,名声……不好。”
我唇角浮起冷笑。
她唇瓣动了动,没有再继续说。
风雪越来越大,掀起连绵白浪,浩荡掠过天边。
“你为什么不回家?”我问。
“回家?”她喃喃念着,摇头,“好不容易出来,又终于遇上能和你有点关系的人,为什么要回去。”
“那你是如何待我姐姐们的?会不会因为我的关系,而待她们不好?”
“是有刁难……她们狡猾奸诈,虽被关着却仍试图害人,也挑拨过人对付我。”
我笑出声音:“只恨我不能杀人,否则那些人都会被我抛下油锅。”
“晚了。”她痴痴望着大雪,“他们都死了。”
“死了?”
“救我的那个人说的,他将我们的门派全杀了,然后一把火烧的一干二净,为了……”她看着我,“他说,这是他送你的一份薄礼,哪怕你不知情。”
我愣怔,有些头皮发麻,少顷,问道:“初杏山涧出事那天,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天啊,”她似陷入回忆,眼眸有些放空,难过道,“那时太乱了,他们都被吓坏了,争先恐后往那块玉石上跳,我和四个还有姜蓉师姐在混乱里被踢下了水。待我们从水底钻出来……他们全都粉身碎骨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渐渐有气无力:“四哥重伤,游上岸没多久也死了,我和姜蓉师姐困在里面不知如何是好,两日后来了一个人,他将我们带了出去。”
“那人个子高不高?是不是白发白须,却容颜年轻?”
她双眉轻皱,有些迟缓的摇头:“是有那么一个人,不过是后来出现的。救我们的那个,他看上有四十来岁,穿着很朴素的布衫,个子很矮,但是本事却很厉……咳咳咳……”
她猛烈的咳嗽了起来,忽的张唇,呕出了一口鲜浓鲜血。
我抿了抿唇,终于心软,从袖子里摸出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她抬手握住,凑在鼻下轻嗅,顿了顿,抬头道:“这是,杨公子的吗?”
我点点头。
她笑了起来:“这是,这是我第一次……咳咳咳……”
我伸出手,有些僵硬的轻抚着她的后背,待她咳嗽稍缓,我问:“你是怎么来魔界的?”
她紧紧拽着手绢,以手背拭血,口齿却被鲜血所染,艰难道:“一种大鸟,就是那鹤发童颜的男子带来的,他叫它九秋。咳咳咳……”她微微喘气,“他们之所以不杀我和姜蓉师姐是想要我们去找你,他说只要对你自称月家人,你就会拼尽全力救我们。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一觉醒来,我的血就不对了。”
“你为何不顺着他的意思装下去?”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眼眶红了,低低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倦了,何况,怎么瞒得住。那日在络玉我故意去撞过你,我的容貌就算你们一时想不起来,可时间久了呢?还有姜蓉师姐,她就曾落在过你那些手下手里,而杨公子,”她自嘲一笑,“他为逸群之才,气宇盖绝,我不想自取其辱。”
眼泪滚落了下来,她悲伤道:“我真的不想来,一点都不想,我不愿死在这种地方,我想爹娘了,咳咳咳……”
她情绪变得激动,又一口鲜血滑落,咳得越发厉害,不由自主的抓着我的胳膊。
我侧身去伸扶她,她缓缓平静着,道:“姜蓉师姐被送往另一座小城了,绝对不止我们两个,咳……肯定,肯定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姑娘。”
“她在另一座小城?”我皱眉,“我们发现你时,那个和你一起被抓,又弃你而去的是谁?”
“也是一个,但她的血未变。”她呼吸变重,说话渐渐吃力,“她很恨你,很恨杨公子……其实谁都不是傻子,他们让我来只不过是送死,他们不会不知道我们不可能瞒得住你们,咳咳,咳咳咳!”
“你先别说话了。”我回头看向马车方向,“我让她们……”
胳膊被一把拧紧,她摇头:“不,不要让她们过来,别过来!”
她哀求的看着我:“不要告诉杨琤,不要告诉他我喜欢他,谁都不要告诉,我这个样子,我不想被他看到或者其他人看到!”
我心下一酸,同时又着恼。
“别说,千万别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看在他们让我害你们我也没有的份上……咳咳咳……”
我扶着她,她几乎歪入我怀里,哭道:“我好怕,我怕死,我很想我爹娘。”
“你不该任性离家的。”我轻声道。
“我不懂事。”她抬手轻抹,眼泪和血一起糊了半脸,“你呢,田初九,咳咳,你十五六岁时,脑子里面可有,可有幻想过风月之事?”
我微顿,摇了摇头。
风月之事,别人是懵懵懂懂,我是压根不懂。
十五岁时,我脑子里面只有三个念头,一是努力学巫术,二是怎么帮师父对付杨修夷,三就是下山。
十六岁后,我脑子里的三个念头,一是要省钱,见到父母后让他们惊喜开心,二是怎么把杨修夷赶回去,三就是捉弄那个我一下山开店就带人来要钱,却被我踢出店外的秃头阿三。
她抬眸看着我,眼波轻动,越渐涣散。
“其实,其实我不信你是妖女的。”她一笑,眼泪潸然,“杨琤那么厉害,你若是,若是妖女,他会一剑杀了你,你不可能比他厉害。我讨厌你就是因为,就是因为他喜欢你……”
鲜血大口大口从她唇角流出,濡.湿我的外袍,她仍紧紧抓着我:“那些人很想捉到你,你要小心,不能,不能被捉走……我,我……”
“你别说话了!”
“我叫魏,魏韵,韵……”
最后一个字很模糊,我没听清,她也没再说下去,微微喘着气,眼睛发愣发虚,直到最后一丝气息在空中飘散。
我望向旷野上的大雪,纷纷如鹅毛,猎猎驾长风,却很静很静。
心底有些悲凉,我抬指轻贴在她脖颈旁,还有些余温,但什么触动都没了。
死了。
手绢被她紧紧攥着,我抽出来擦掉她唇边的血,再合上她的眼睛,起身去叫卿萝和木萦。
尸体被就地掩埋,木白他们挖开白雪后又往下挖了数尺,没有立墓碑,也没做标记,大地亘古无垠,苍茫冬雪终究会抹去一切。
我的心头酸酸的,很难受。
不是有多喜欢和可怜这个姑娘,我只是想起了宋十八和吴挽挽。她们也是这么死在我身边的,才十六七八,这该是一个姑娘家最美好的年龄。
那时我那么想留住她们,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断气,明明就在我怀里,可是一瞬间,却什么都没了。
我捉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人皆有命,可命,到底是什么。
就是那一瞬间么。
回去时师父还在那下棋,和他对弈的人换成了邓和。杨修夷在我原先所坐的地方提笔书信,一旁还累着很多信件。
他抬首朝我望来,雪地里眉目如洗,朗如清月。
他抬起手,我伸手握住,在他身边坐下。
大掌暖和如旭阳,寸寸温着我僵掉的手指。
他对唐芊道:“去新取一件外袍来。”
我道:“不用了。”
唐芊指指我身上的血:“少夫人,衣裳脏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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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多脏一会儿吧,”我看向杨修夷,“尸山血海里又不是没滚过,这么点,不算什么的。”
他深深望着我,黑眸沉湛,抬掌轻捧我的脸,俯首在我额上吻了下。
“怎么了?”我弯唇一笑。
“你在难受。”他淡笑,“我哄哄你。”
我往他怀里靠去,他拥住我的腰,安抚似的拂着我的头发:“她对你说了什么,不恨她了么?”
“琤琤,”我抬起眼睛,“当年在碧霞酒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墨眉微拢:“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他一笑:“你听到过的是什么?”
“太多了,很杂乱。”
“其实不复杂。”他敛了笑,淡淡道,“那年我去寻你,路过碧霞酒庄,喝酒时有酒客在闲聊阿雪与独孤。”
“狐狸?”
“嗯,崇正郡出来时阿雪受了重伤,师父将他封印在春鸣山,当时一伙猎人追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进去,误打误撞发现了他。他们回去后请了几个高人,直接炸崩了山洞,阿雪那时还在昏迷,他们用了不少手段将他打回了原形,幸好独孤及时出现。”
我全然没想到还有这些往事,看向远处一袭白衣的花戏雪,道:“狐狸会不会因为那件事而伤的更重?”
“嗯。”杨修夷点头,看着花戏雪,“后来这件事就传开了,各色传闻都有,说的最多的是……”他微顿,而后道,“独孤是独孤老将军的儿子,生得一表人才,俊朗不凡,又是天下最年轻的刺史之一。他那时娶了高晴儿,却一直赖在春鸣山不走,现今出来一只绝美狐妖……初九,你觉得说得最多的,会是什么?”
我了然,道:“那些市井街坊的传闻,一定很难以入耳。”
“碧霞酒庄那次恰逢我第一听闻此事,本来只想教训下那几个酒客,让他们以后莫要再说,结果,”杨修夷冷笑,“几个道人来劝我,我只当是好心,未想一人趁我不备,暗算我。”
我一凛,直起身子看着他:“暗算你?为何?”
他轻捧着我的脸:“因为我是杨琤。”
“什么?”
“初九,”他眼眸湛亮如星波,流转在我眉眼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我回身靠回他怀里,看着不远处的暖炉:“哪有人自己夸自己,还夸成这样。”
他将我的右手拉至他左肩,让我侧过身去,整个人贴在他胸口,笑着哼道:“我在说事实,何来自夸?”
“其实我懂你的意思。”我用目光描摹他衣上绣纹,“杀了你就能扬名立万,虽然你不是什么恶人,可你当时与人争执,理亏在先,他们要说自己替天行道,师公和杨家日后就算去报复,只会更加背负骂名。而世人,”我微顿,轻叹道,“世人对一个人的荣辱功过其实极少会认真评判。有些人,一辈子做了太多好事,如果死于一件错事上,他这辈子的功德就会被大多世人故意淡化遗忘。而也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为恶,却因突发的善念救人而死,他就会被人歌功颂德。”我抬起头看着杨修夷,“琤琤,可是人心这种事哪能说得清,彼时好人,但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对么?”
他朗笑,在我鼻上轻勾:“师兄?”
我没好气道:“我只是感慨,又没有说教。”
他又在我额上亲了一口,道:“你说得对,但那只是他们认为,因为他们所缺。”
“他们真的都是渡了白元的道人吗?”
“嗯。”
“可为何行事这般幼稚,”我讥笑,“就算那时他们能杀得了你,但师公和杨家报复的方法有成千上万,何须大张旗鼓?他们终究不还是死路一条?有些人越活越清明通彻,而有些人,越活越不知足,有了长生逍遥,还去追逐名利。猪油蒙了眼,太自以为是了。”
“这大概就是你说的一念嗔心吧。”
我点头:“很多小贼也这样,并非有贼心,而是一念之间啊。”
他又朗笑,将我拥的更紧。
“你笑什么?”我有些恼了。
“半梦村有几个小孩子,他们很喜欢穿大人的衣裳学大人的口吻,一本正经的,你还记得么。”他笑道。
想到他们,心情终于有些愉悦,我点头:“嗯。”
“那时不觉得他们可爱。”杨修夷抵着我的额头,“现在忽然觉得了,越看越可爱。”
我没好气的别开头:“我已经快二十二了,我这样年龄的姑娘,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亲了。而且我是真的很成熟懂事,我不是装的,难道我所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哈哈哈……”
他竟还笑。
我离开他的怀抱,去书案上捡起书册,翻开我做着记号的那页,顿了顿,道:“你跟他们打起来了,可有伤及无辜?”
他摇头:“那时我身负重伤,以一敌三,不说伤及无辜,无辜不来伤我便是万幸。”
我惊怒:“那些酒客来伤你?!”
“不是,我是说他们跑的快。”
“……”
我捏着书角:“那三人死有余辜,可世人这么编排你,着实可恨。”
“传闻再不堪又如何。”他笑着,“我何时需要那些人的仰慕了?”
我看向远处的马车,轱辘轻压在雪地上,再远一些,那片雪土被新翻过。
“我也不想要那些人仰慕你。”我低低道。
他长眉轻合:“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不要喜欢杨修夷,谁都不要喜欢杨修夷。清婵也好,任清清也好,都不要。
可他人选择,我无权去管,只是希望罢了。
“你忙吧。”我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去找我先前所看的一行,“我要看书了。”
腰上却忽的一紧,我被他抱起在空中一转,坐到了他左边。
我眨巴眼睛。
他左臂仍环着我,右手执笔去蘸了蘸墨,淡淡道:“嗯,看吧。”
我扭了扭腰:“手。”
他不理我,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掩不掉的笑,继续书信。
“……”
我撇嘴,捧着书倾身往他臂膀上靠去。
杨修夷忙了一夜,我睡到了唐芊和玉弓那儿去,风雪到第二日正午才停,花戏雪同木臣他们坐一起了,我们这辆本就宽敞的马车越发显得空旷。
师父一上车就问我那姑娘昨日同我说了什么,我将她的来历省去,其余的大致说了一遍。
师父唏嘘了一阵,看向地图,指了几座城池:“照这么说,这一带的城里都有他放的饵了。”
“现在应该都撤了。”邓和道,“和她一起的姑娘不会不去通风报信的。”
“未必。”杨修夷看着地图,沉声道,“她没有那么快。”
一道淡薄蓝光蓦然出现,环绕住我,我下意识看向师父,却见杨修夷将车窗上裹着丝绒的金漆乌木隔板移开。
寒风呼呼吹入,师父和邓和微抖了下,杨修夷抬眸看着天象:“这两日的大雪,不说流喑纸鹤和传达书信的大鸟,就是以大衍明灯去传报都未必能行。”
师父点头:“是看不见。”
“界门和地道呢?”我好奇道。
邓和笑道:“少夫人,界门若有那般好设,那当年昶辞就不必向溟海元族借兵去南州偷袭龙图,这世上也就不会有一个宁可为恶的行言子了。地道就更不可能了,涂荒雪地上从未止战,不说这些小城,就是孤鹜城,玊挼古城这样的一方大城也是被常年你争我夺的。城池之外是不会有地道存在的,就算有,也会被毁的很快。”
我点头:“受教了,可是雪不是停了吗,她应该能通知了。”
“那座边城还没有。”杨修夷道。
我朝他望去。
他仍抬着头,侧脸绝美,鼻梁俊挺,容色无双。墨缎似的长发被寒风扬起,纷扬雪花落在他的发上,眉上,和肩上,似剪月为颜,立于瑶阶的玉骨仙人。
他唇角浮起一笑:“确实是饵,可钓的,不知道会是谁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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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和被融化的雪水一起,积得深一潭,浅一潭,空气潮湿阴冷,比风雪来时更感冰寒。
两个时辰后,大雨停下,没多久又飘起雪花,远处成片成片的红色花蕊开在峭壁上,随着山峦绵延起伏,漫向天边。
峭壁下有一条大河,流的缓滞,河边石子散着银光,似曾相识。峭壁另外一边动静很大,长风或带来鬼哭狼嚎,或带来刺耳尖啸,横扫过群山,和那些红色花蕊一起散荡天地。
已经是炎族和沧澜族的交界了,这一路我们赶得很快,除了歇马和生火做饭,其余时间皆在车上,没有靠近任何一座城池或村野。
他们一直在观天象,为了避开大风雪,我们不惜踏了条远道,比起几日几夜的寒潮风雪,多走上两日的路倒也值得。但赶路太紧,每个人都不掩疲乏,我窝在杨修夷怀里醒醒睡睡,醒时便看书,书上内容也终于能看懂一些。
再往东去两日,上了灯道就是炎族境内,我们酉时停下歇马,那些男人们纷纷倒头大睡,我们则一人捧着一碗姜汤,坐在路旁石上闲聊。
唐芊问到对岸的那些花,不待木萦回答,卿萝先道:“那边过去该不会就是三椿高台吧?”
木萦点头:“嗯。”
我抬眼望着满山红蕊,浩大一片,从早上拐入河谷见到它开始,它就没有断过。邓和说它长有千里,他们初次见到的时候也在震骇。
“太可怕了。”卿萝轻叹了声,眉眼怅惘。
木萦看向唐芊:“这些花会吃人的,三椿高台以前是涂荒雪地上争的最厉害的肥沃之土。战场上那些尸首清理完就会倒在这里,这些花都是以血肉浇灌的。”
玉弓讶然:“尸花?”
“嗯。”
唐芊惊道:“这么多花,得用多少血肉啊。”
卿萝道:“上古有大椿者,以一椿为三万两千岁,这里唤为三椿,就是快十万年了,十万年死了多少人,这里就能喂出多少花啊。”
“十万年……”唐芊愣怔的睁着眼睛,“我们才能活几岁,百年都难吧。”
卿萝笑了笑:“人道夏虫不能语冰,仙神便也这么看我们吧,不过事皆有两面,谁能说长生未尝就不会困苦。”
玉弓问木萦:“那边现在在打仗吗?”
木萦摇摇头:“早已不争了,本来是块肥土,但是连年之争将那边变得残破不缺,如今已成废墟。”
“成了死地?”我问。
“嗯,已经很久了,那个时候涂荒雪地上争的还是沧澜和墨池,后来墨池的魔君战死,墨池一夜溃亡。如今就算还能遇上墨池族,也是魔奴了。”
玉弓朝我看来:“小姐,难道我们现在听到的动静是那时的亡魂?”
心头浮起悲悯,我道:“这么多年,亡魂早散了,不散的是那片大地和山谷。”
“我难以想象……他们就不能停下不打吗?”唐芊低语道。
“怎么可能。”卿萝指向峭壁,“你看它们,你觉得它们成妖成魔了吗?”
唐芊望过去,道:“应该,还没有吧。”
卿萝唇角一勾:“这就是它们能活这么久的原因,一旦它们成妖成魔了,它们要么跟我们路上遇见的那些魔奴一个下场,要么就是高高在上,践踏生命的魔君贵族。魔界这片大地,就是不断生出新族群,又不断有族群没落和覆亡。夺地才能生存,你让他们如何不争?”
天空流云翻卷,又起长风,雪花吹面,带着料峭清寒,耳边啼哭声不绝,夹杂刀戟撞击和铁衣破碎声,闻之发怵。
魔界应该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但虽然变为废墟死地,可大地与人不同,再破败的地方都会枯骨生花。只是不知道再抽新芽,要沧海桑田到几时了。
还有沈老先生所说的那方积满尸体的湖潭,不知它在何处,万珠界的那些人养它又要用来做什么。
玉弓轻声道:“小姐,我听着,觉得有点难受。”
我往大河涌向的天边尽头眺去,叹惋:“设个清心阵吧。”
休整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我们踏着夜色继续赶路。
沿路风雪依然未减,很远很远的天边似有火光燃起,隐隐还有鬼魅喧嚣,那边应该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师父望着窗外,道:“难怪当初老丘把他曾侄孙绑来这,那小兔崽子回去后变得乖巧懂事了。”
“那是谁?”我问。
“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师父眸色悠远,轻声道,“那时老丘还是老丘,长我一百多岁,后来被一只妖怪撕掉了。”
我看着天边,心中怅然:“师父,你活了这么久,死了不少朋友吧。”
很多很多年以后,春秋置换,寒暑枯荣,我也会是他们记忆里一个遥远的背影了。
那个时候,他们回想起田初九这个人,会是什么心情?
我一顿,回头看向杨修夷:“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的有些突然,他微愣。
师父立时凑热闹:“对啊,为什么啊?”
杨修夷拢眉,对师父道:“有你什么事。”
师父指指我:“她又笨又丑又穷,还刁蛮,腰还那么粗,她……”
我怒声打断他:“我哪丑了!我月家的姑娘哪个不好看?我腰又哪粗了!”
“他喜欢你的时候谁知道你是谁,那个时候腰又那么粗,”师父说着比划了下,“人又瘦,我给她洗澡的时候,那个肉凸起来,跟水桶一样……”
“你住口!”我扑过去要揍他。
杨修夷拉住我:“初九。”
我气恼,看向杨修夷。
“自己挑起的话,自己还气上了,”师父不知从哪摸出的折扇,在那瞎摇摇,“臭小子,难道你喜欢她不把你放在眼里?”
杨修夷鄙视:“你杂文听多了吧。”
“那你喜欢她什么?”
“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和师父几乎同时问道。
杨修夷俊容微红,有些不自然,但仍是以平淡口吻说了出来:“初九的什么我都喜欢,连她的发丝我都看着顺眼。”
我一愣,胸口怒气顿时消散。
师父嗤声:“发丝?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她的头发了,她小的时候我巴不得把她剃光头。”
说着抬手探来,我还未有反应头皮便一痛,他直接扯下我几根头发,递给杨修夷:“给给给,你搂它们去,我看你怎么顺眼。”
杨修夷:“……”
短暂的一瞬后。
“啊!!!”
师父被杨修夷踢了出去。
越往东边,路上行人越多,天气也渐渐转晴。
杨修夷弃了一辆马车,解下两匹马,装了马鞍,令楚钦和孙深乘先去往凤隐城。
师父不愿再做马车,想下去走走,我搀扶着他,杨修夷走在我另一边,两人不时又要斗上几句。
凤隐城虽是炎族边城,但在地图上却大的可怕,灯道外边冰天雪地,南边全是人影,多为扛着锄头,提着竹篮的平民。
越往前走,旷野上的人影越多,他们直接在雪地上敲砸,近三千多人。
我问:“他们在干什么?”
“挖碎晶。”杨修夷看着他们,“下雪前将特制的血炼砂埋在这里,遇上霜雪的冰寒之气就会凝结成石,可以用来锻造灵石。”
“贵么?”我好奇道。
“略贵,挖上七斤才勉强能锻造一颗,而且灵石不好锻造,倘若途中出了差池,这些碎晶也要毁掉。”
我看向师父,他的伤势这么严重,我真的不想让他再和我们一起了。
师父斜我一眼,哼声:“看什么?”
我别开脑袋,也哼了声。
自从我和杨修夷好了以后,这老头子真是浑身长刺,都成了刺球了。
师父回头问木萦:“那些灵石是不是可以用来疗伤的?”
木萦点头:“嗯。”
师父又看向杨修夷:“你这两年可不安分啊,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双唇微张,师父关心杨修夷,这可真是奇怪。
杨修夷淡淡道:“年轻人能怎么样。”
“嘿!”师父挑眉,“你也会长岁数的。”
“又不会老成你这样。”
“你!”师父气得胡子乱飞。
我头疼:“你们别吵了。”
但显然没用。
在两人你来我往的一句句里,我们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凤隐城山峦,直入云霄。
这几日杨修夷同我说起过它的来历,凤隐城属于涂江大岭,四面千山环绕,南边是魔界涂江的发源地。
整个凤隐城都是建在山中的,它的城门直接开凿于山体,山上护障坚不可摧,防护比炎族的万琴都还要坚固。
一日路程,行近城门,看清大门后,连卿萝都讶异的睁大了眼眸。
这已不仅仅是一道城门了,高达二十多丈,宽十丈有余,四边以黑色方石修整,古朴庄重。城门上雕琢一只巨大的凤凰,振翅欲飞。城门与外相连是一条大石栈道,栈道下万丈深渊,幽不见底。
我下了马车,抬头望着,喟叹:“好像书里所言的上古神迹啊。”
卿萝走上来,在我旁边站定:“魔界当年可与神族大战,神族能造的神迹,魔界自然也能。”
“能来这里走上一遭,倒也不虚此生了。”玉弓轻声道。
我看向杨修夷的背影,他和邓和正在前边与一位老先生说话。
我一笑:“不来这里走上一遭,此生也已足矣。”
短暂的谈话后,他们回身走来,老先生一身锦衣,白发白须,看上去比师父还要老上一些。
到我跟前后他冲我行了个简单的礼,慈爱笑道:“终于得见少夫人了,生得比少爷画上的还仙姿清丽,玉骨冰肌啊。”
我有些脸红:“老先生说笑了。”
“不不不,是少夫人当得起,老夫生平阅人无数,今日还是头次见到令老夫眼前一亮的少女,少夫人神清骨秀,真是美矣美矣!”
“什么少女。”唐芊娇笑道,“少夫人少夫人,都夫人啦。”
“啊,我给忘了。”老先生乐呵呵的,“少夫人生得太水嫩,左看右看都十五芳龄啊。”
我的脸越来越红了,朝杨修夷看去。
他唇角噙笑,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邓和笑道:“潘叔,天色不早了,你的少夫人得饿了。”
“请请请,”老先生盛情伸手,“少夫人先行。”
唐芊挽着我的胳膊,笑道:“走吧,少夫人。”
已是暮色黄昏,我们踩着初上的华灯入城,到底是与人间不同,人间的城中冬日,哪怕再冷也是温暖的,因为街上到处都是烤红薯和烤肉面摊。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满城橙光,仍难掩一片清冷,迎面而来的风冷意肃杀,没有一丝烟火之气。
潘叔领我们去了一家客栈,豪华的令人乍舌,比起先前那间边城小客栈,简直天上人间。
几个伙计迎出来,先是叫潘叔,而后冲杨修夷和我行礼。
客栈里几乎没有闲客,我们的马车被牵往后院,潘叔将我们迎往二楼,边道:“收到少爷的消息以后,我就清退了那些房客,终于是清静了。”
杨修夷道:“也不必这样,少夫人喜欢热闹。”
“能有什么热闹的。”潘叔摆手,“哪比得上我们老家,这里叽里呱啦什么都有。”
廊道宽敞干净,地板似打了一层轻薄的腊,潘叔推开一间房门,一股清雅的腊梅香迎面扑来。
房间很大,门窗数排,房中点着许多盏中天露汁,最远处的屏风旁放着一方红泥火炉,上面吊着一个小铜壶,正在煮酒。
屏风后边另辟开一个小间,进去不远便是阔大的白玉浴池,周边嵌着珠玉,四角立着腾云而飞的仙鹤石像,仙鹤旁各有一只石像仙瓶,温烫的水从仙瓶中流下,竟是温泉。
我走了一圈,回来杨修夷在书案前,和邓和一起将精致木匣里的书册一本本拿出,第一本就是我这一路自己摘记的小册子。
我捡起那本册子,杨修夷轻柔的捏了捏我的脸:“我稍后要出去一趟,你先歇息,有什么事尽可吩咐潘叔。”
“这家客栈是杨家的吗?”我问。
邓和笑道:“是少爷的,当初觉得有必要在此有个据点,所以盘下来后装潢了一番,是少爷和少夫人大喜那日开张的。”
我看向窗外,天色近乎全黑了,我道:“一定要现在去吗,赶了那么久的路,你不累吗。”
杨修夷淡笑,拥住我:“等我,很快回来。”(。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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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更衣,唐芊和玉弓用烤干的棉布将我的头发一遍遍擦干后,同我道了晚安离开。
房间很安静,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明明困意很浓,却睡不着。
我起身看书,看着看着,望着中天露盏发起了呆。
有时我会有些恍惚错觉,此行究竟为何而来,若不是赶路太紧,我真的会觉得我们是来游玩的。
那时我下定决心去踏尘岛再来魔界,所想的是我会茹毛饮血,风餐露宿,而今却软被温床,锦衣玉食。我看向床幔,浅月色的缎布,外边镀了层很淡的丝纱,媚却不俗,艳而又雅,像是出自丰叔的手笔。
门被轻轻叩响,玉弓的声音传来:“小姐,你睡了吗。”
我下床去开门,她和唐芊手里各抱着一堆东西,唐芊笑道:“少夫人,少爷派人来接你呢。”
“接我?”
她和玉弓含笑对视了眼,两人一起进来把我往里面推:“来来来,少夫人,我们要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我被按在案前,她将木匣放下,里面一堆胭脂水粉,崭新崭新的。
我拿起一方小盒,闻了闻:“这是哪来的,刚买的吗?”
唐芊拿起梳子梳着我的头发,道:“对啊,哪儿的姑娘不爱美,也就少夫人不管自己。”
“我哪有不管自己。”我道,“我也很喜欢漂亮衣裳和首饰的。”
我只是没时间,没脸蛋,也没脑子去学。
唐芊眉开眼笑,把我的头发挽住,再一层层盘上。
“杨修夷叫我去哪?”我问道。
“不知道啊。”她笑着道,“潘叔来吩咐我的,这些东西也是潘叔给我的,总之就是要我把少夫人打扮的美美的。”
“他眼里的我不是很美了么,还打扮什么啊。”我揶揄道。
她和玉弓笑出了声。
唐芊将我的头发盘上,再给我抹胭脂和点唇,拿出镜子给我照了照:“少夫人,可漂亮了。”
妆容很淡,除了肤色可取之外,其实着实算不上大美人,没有大眼睛,没有高鼻梁,镜子里面的玉弓和唐芊都比我要好看。
我点头:“挺清秀的。”
“岂止是清秀,芙蓉出水的气韵也比不上少夫人啊。”唐芊笑吟吟道。
我也笑:“你这是跟潘叔学的吧。”
她们给我挑衣裳,最后选了件竹青色的素衣,宽袖大袍,以深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腊梅,似年岁已久的泼墨之画,风雅清贵,但不陈旧。
“外边会很冷的。”唐芊又挑了件鸦青色的斗篷,“少夫人,这件也穿上。”
我伸手接过:“颜色有点太深了。”
“少爷吩咐的。”她帮我整理衣边,笑道。
整理完容妆,她拉开房门:“走吧,少夫人。”
穿过长长的木板廊道,潘叔他们候在大堂,卿萝也在,正在陪人笑言。
一个紫衣女子坐在席上,捧着手炉,笑着点头,说话声音清脆,如铜铃莺啼,分明很清亮,却又带着一丝沙哑,特别好听。
随着我们走去,她朝我投来目光,鹅蛋脸面,下巴有些细微的尖,鼻子俏挺,一双眼睛不算多大,却很妩媚。
潘叔瞬时迎来,冲我行礼:“少夫人。”
“潘叔。”我叫了声。
那位女子立起身子,上下望了我一番,笑道:“这位水嫩嫩的小美人,就是杨夫人吧。”
潘叔介绍道:“少夫人,这位是秦公子的宠妻。”
“我与我夫同姓,唤我秦茵吧。”
唐芊在我身旁低低道:“少夫人,叫秦夫人。”
我正在打量这女子,因她起身的那一瞬,身段似在哪见过,听到唐芊的话,我从善如流:“秦夫人。”
她一笑,上来握住我的手:“百闻不如一见,原来杨夫人是这般姿色,莫怪会叫杨郎君魂不守舍了。”
站在她原来位置的一个姑娘道:“夫人,话不是这么说的。”
“嗯?”秦茵饶有兴致的回头。
姑娘冲我笑道:“杨夫人见谅,我家夫人擅音律,喜欢钻研琴谱和乐器这些雅趣,平时很少与人接触,不太会说话。”
我此时还在回忆在哪见过她,没有反应过来这姑娘的意思,但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一瞬凝滞。
“秦夫人在夸我们家少夫人,怎么就不说话了。”潘叔的笑容有些变味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姑娘微顿,而后拍拍嘴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曲解了我家夫人的意思。”
“不是说少爷在等我家少夫人么。”潘叔彻底没了笑,淡淡道,“那赶紧出发吧,阿峰,去后院牵马车。”
“不用牵什么马车了,”另一个姑娘道,“我们是特意来接杨夫人的,自然是坐我们的车。”
潘叔端着手,鼻孔一下子像长到了额头上,抬着脑袋冷声道:“我家少夫人喜欢清净,人太多她不会舒坦,而且她近来身子不好,赶路劳累,太颠的马车也坐不了,就不用劳烦秦夫人了。”
秦茵冲我笑道:“杨夫人,还是跟我一起吧,待会儿到了宴席上还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我在车上一一教你。”
“教什么?”卿萝做出好奇的神情,“初九出自杨家,礼教仪体还用得着人教?”
秦茵神情微讪,先前说话的那姑娘道:“杨家就是杨郎君的家吗?”
“你该不是没听过吧?”卿萝惊道,“怎么如此孤陋寡闻呢?凡界虽然闭塞,但我曾游历了数个混元界,那些贵族子弟可没有一个不知道凡界有一个杨家。”
先前去牵马车的伙计回来:“潘叔,准备好了。”
潘叔又堆起一脸笑容,冲我道:“少夫人,别怕,少爷就在那,秦公子人也是很好的。”
唐芊掩唇,笑道:“能怕什么呢,我们少夫人虽然娇贵,可不娇弱啊,少夫人怕过谁?”
我反应再迟钝也缓了过来,点了点头,道:“潘叔你早些睡吧,不用给我们留门了。”
他笑得和蔼,抬手引路:“来,少夫人。”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皆为双驾,唐芊和玉弓扶我上了第二辆,待我坐好,唐芊探出窗外道:“可以了。”
车夫扬鞭,马车轻奔向前,唐芊笑道:“少夫人,你看到没,刚才那女人可丢脸了。”
玉弓道:“怎么就吵上了,我回过神就看到潘叔变了脸。”
“她故意嘲弄少夫人呢。”唐芊哼道,“当我们好欺负的啊。”
“嘲弄少夫人?为什么?”
我淡淡道:“可能是潘叔在她面前把我夸的太狠了,看不过去了吧。”
“潘叔有分寸的,”唐芊哼道,“潘叔说话讨巧,只会让人心悦,不会令人生厌,我觉得她就是看不起少夫人,像这样巧弄口舌,一上来就话里有话的女人,我见的可多了。不过这次她也踢到铁板了,一定是潘叔平日把她哄得太开心,她全然不知道潘叔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人,才不惯她。”
“随她吧。”玉弓冷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们小姐哪有功夫理她。”
“是啊,”唐芊挽着我的手,“少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现在没想东西。”
“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少爷要你穿的这么深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仍摇头:“去了就知道了,没什么可猜的。”
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人声喧哗,隐闻琴歌丝竹之音。
唐芊先掀车帘,唤道:“少爷。”
两个字让我的神思聚回一束,唐芊走下马车转身扶我,我刚踩上软凳,就被杨修夷握住了手。
他的指尖习惯性的在我的掌心里轻轻摩挲,我笑道:“是热的吧。”
他一笑:“嗯。”
天空落着细雪,他抬手将我斗篷后的兜帽戴上,雪花落在他的清俊眉眼上,温柔的似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一阵朗笑传来,我转过眸去,一个高大俊挺的褐衣男子走来,笑道:“这就是弟妹了,久仰久仰。”
男子生得好看俊朗,言笑间自信逸然,别是洒脱。
我一时不知怎么称呼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朝里边引去:“风雪太寒,先进去吧。”
庭院里梅香四溢,穿过游廊和水阁,他将我们迎入一座宽阔楼宇,大堂里边正弥酒散琴,数个身着蓝衣的娇俏美人在缓歌缦舞,姿如扶柳。
地下烧着地龙,很暖和,唐芊帮我脱下斗篷,大袖洒开,和宽大的衣袂一起垂下。
两边各置小案,我和杨修夷跪坐一席,除了我们,还有许多陌生面孔。言谈中得知是秦域的门客和玑客,但除了秦域和几人略显书生气之外,其他人长得实在粗犷,像是菜市上的屠夫。
一番寒暄,大约就是为我们接风洗尘,这些门客玑客都很善谈,从地域人情到四海八荒,最后聊到了涂荒雪地上的战局,要杨修夷帮忙分析。毕竟是人家的战争,杨修夷以不懂局势和不愿纸上谈兵给婉转的含糊了过去。
酒酣越来越浓,几个歌姬来献酒,我伸手接过,就要言谢,玉弓从侧门绕我们身后疾步垂首走来,对杨修夷道:“姑爷,孙先生派人来让我告知你,说准备妥了。”
我问:“什么妥了?”
杨修夷对我笑了笑,没答话,起身对秦域道还有要事,要先告退。
秦域没有挽留,一脸了然的笑:“去吧,今夜你想必要晚睡了,明日暮色我再去找你。”
出来时雪已变大,唐芊抱着斗篷上来,杨修夷接过披在我身上。
“你好像没喝多少酒。”我说道。
这里的饭菜着实不合我胃口,但不得不说,酒水很香。
杨修夷柔声道:“因为还有正事。”
将我的兜帽戴好,他整理我的头发:“以后衣裳的颜色不能再穿得这么深了,太瘦了。”
唐芊在一旁颔首:“是。”
我笑道:“不是你让我穿成这样么。”
雪花纷扬落下,衬着楼宇灯光,分外柔和。
杨修夷牵住我的手往前走去,行的很缓,脚步声有着细微的沙哑。
“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他忽然突兀道。
“月牙儿?”
“是初九。”他微抬起头,望着天澜,“今日是腊八,半个时辰后就是初九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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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一过完师父的生辰,我就开始忙活我自己的,在山上东来西跑,采药收菜,上跳下窜,没事便想着要怎么过。师父成日说我不够矜持,谁都会过生辰,每年都会过一次,有什么可值得稀罕的。
有时我会很羡慕半梦村里的孩子,他们的生辰都有爹娘张罗,若爹娘不在,还会有爷爷奶奶和其他亲人。我却只有我自己。
如今,我真的不将自己的生辰当稀罕物了,我已不想去记这个日子。我害怕想到爹娘,会揪心揪心的疼痛,我甚至真的已经将这个日子给忘了。
马车往北,上了一条山道,杨修夷让车夫在路旁停下,让他送唐芊她们回去,而后带着我独自上山。
夜色很静,雪花落了满地,山中宁谧无声,只有远处灯火送来一点点照路的光。
我被他紧紧握住手,身上的鸦青色斗篷和他的黛紫色长袍一同隐入了黑暗。
在一个迎风坡停下,风雪吹面,带着微凉,我微喘着气,将半城灯光收入眼底,叹道:“凤隐城好大。”
“凤隐城曾是上古凤族避难时的隐巷之城。”杨修夷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呢。”我侧眸看着他。
话音刚落,八方蓦然齐齐乍响,我惊了一跳,回首望去,不过须臾一瞬,天边数千朵烟花同时绽开,碎空一般将天幕点燃,璀璨耀目。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呆愣。
烟花消散,随之却有更多烟火绽放,色彩缤纷,一波连着一波,似江水不歇,在苍穹翻涌。
大雪同流云明末,夜色与彩光吞屠,万鼓齐鸣,争相竞放,波澜壮阔。
一股滚烫的暖意涌上心头,我鼻尖一酸,情不自禁的掉下了眼泪。
“别哭。”杨修夷伸手搂住我。
我回身埋入他怀中,伸臂抱紧他,哭得无声却越发厉害。
他抚着我的头发:“我想让你开心,我并不想惹你哭。”
“我很开心。”我哽咽道,“我真的很开心。”
我看向天幕,流光交织,在天地婆娑,倾尽所有与梅雪争冠。
“那就是喜欢,对么。”他浅笑道。
我点点头:“喜欢。”
“如此,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送你一次。”
涌出的眼泪越来越多,我道:“不要,太破费了,你就带我去游山玩水,多给我买好吃的。”
他眼眸变深,温柔的看着我,笑着道:“还是有钱带你去游山玩水和尝遍美味的,我会去赚,再不济,我也可以开个巫店。”
我哭着笑出声,埋回他怀里:“好,好。”
他紧紧的拥住我,胸膛炙热滚烫,让我想打碎自己融于其中,相缠一生,天荒地老。
烟花持续半个时辰,终于燃尽,待天幕默然下来,这才听到城中的喧嚣惊赞。
我们坐在悬崖上,我靠在杨修夷怀里,和他一起双脚悬在山崖外,道:“子时闹的这么大动静,太吵到人家了。”
“此处非人间,妖魔喜欢夜间玩赏。”
“你就不困吗?”我抬起眸子看着他。
“你困不困?”他反问我。
我摇摇头,本来很困的,但熬过去了就好像一点都不困了。
“今夜先别睡。”他轻拂着我的眉毛,“稍后还要带你去玩。”
“去哪玩?”
“随你,你想去哪玩?”
我闷闷的吐了口气:“能去哪玩,这里除了酒,几乎没什么好吃的。”
“哈哈哈!”他笑道,“自己家就是开客栈的,还想去哪里吃好吃的?”
“自己家开客栈?”我反应过来,“对啊,那客栈是我们的。”
他朗笑,俯首在我唇上亲了亲:“对,我们,你和我。”
靠的极尽,能闻到他的口齿清香,他笑得清俊无双,黑眸深而亮,专注的望着我。
我的脸有些发烫:“起,起来吧。”
他拦腰抱着我起身,凌空一转,轻盈如羽,足尖点在崖壁上,将我放下。
脚踏实地的一瞬,他环着我的腰,俯首吻了下来。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灯火,不时还能看到蓝色流萤,是沉浮的魂灵,或扶摇,或游散,跳跃之间很是活泼。
沿街许多商铺,以贩卖灵石玉器的为主,也不乏客栈食肆。我好奇的拉着杨修夷去到一家食肆,要了盘糕点,各自吃了一口,面色怪异的互望了眼,齐齐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问。
“你又笑什么?”我道。
他放下糕点,笑道:“走吧,不能抱希望了。”
这么扔了着实可惜,毕竟一路过来,路上所见的魔奴都太过可怜,我拉住杨修夷:“不行,不能浪费。”
我抬手招来伙计,让他帮忙拿张纸过来,我将剩余糕点包好,对杨修夷道:“以后谁得罪我们,这个就喂谁。”
他大笑。
离开食肆,我们又逛了几家卖灵石的,不时还会遇上一些没有修出人形的妖魔。杨修夷让我猜是花是兽,亦或是草木土石,谁输了谁吃一块糕点,最后一整包全被我吃完了。
挑挑拣拣,以物换物,他帮我选了几块上等灵石,打算回去送给师父。
从一家灵石店出来,我捏着一颗玉石左瞅右瞅,好奇问道:“为什么魔界没有货币呢?”
“魔界硝烟四起,战火纷乱,成日争来夺去,一座城甚至能在一月之内五度易主,若有货币,以哪个族的为准呢?”他抱着一堆我换来的东西说道。
我若有所思道:“那像凤隐城和沧澜族的踏雪城呢?这些可不容易被易主啊。”
“这些大城是不会,可城中之人是活的,魔界众生多以流亡为主,最庞大的群体是魔奴,但魔奴几乎没有赚钱的能力与资格,而平民四处流离,所以货币在这注定流通不了。”
“黄金白银呢?”
“不值钱。”杨修夷扫了圈熙熙攘攘的大街,“这里随处可见玉石,连玉都不值钱了,更别说黄金。”
“哇!那去我们凡界岂不是发大财了?”
“哈哈哈!”他点点头,“对,所以不能给他们去,不然凡界秩序会被打乱。还记得天净宗门那个四湖长老么?你唤过他红鼻子老头的。”
我想了想:“我好像喊过不少人红鼻子老头……”
他又笑了,一手抱着东西,一手牵住我往前走去,边道:“大约是八百年前,当时出现过一次金银异常,天净宗门的老宗主最先发现,告知朝廷后,朝廷在户部之下成立了一个专门把控监察金银流动的锦户阁,此为朝中秘辛,鲜少有人知道。不过朝廷管的毕竟只是我朝,凡界里还有诸多王朝与小国,所以昆仑与四大宗门也各自成立一个由众多宗门共同派人参入的小机构,四大宗门的三金阁传到如今由四湖长老负责管理。一旦黄金有异常,一定会揪出根源。”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轻叹,“杨修夷,你说守一方太平,得多少人共同维护啊。”
他俊容微凝:“很多很多,许多都不为人知。”顿了顿,他看着我,“比如,你的先祖。”
心口沉抑,我垂下眼睛。
这时,一阵锣鼓敲打声和欢笑声自前面传来,我抬起眸子:“那边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个方向又有一道长光直通云霄,我有些讶异:“风末引?”
杨修夷骤然一笑,道:“成了。”
“什么成了?”
“鱼上钩了。”
我微顿,很快反应过来,眼眸大亮:“庄先生?”
他笑着牵起我的手:“走,先去看看。”
大街尽头辟开一座开阔的广场,上有一方高台,聚满了人。
我们去时人群恰纷纷避开,颇有些乱,远处一个中年男人被数十人缠住,剑光缭乱,一旁一个还有一个已被双手负后的女人。
楚钦也在围攻男子的暗人之中,男子攻势虽猛,但不敌人多,几次想逃皆被阻拦,最后被人以刀剑逼住。
越来越多的人赶去,吕双贤带了一组暗人,到了以后直喊来晚了。
我眺着那处,道:“这风末引原来是收网动手的意思,我还以为已经成了,在喊你过去。”
“个子不高,”杨修夷道,“应该就是那个女人口中在初杏山涧里救了她的男子吧。”
我点点头。
男子败下,没再挣扎,几个暗人绑住他的双手,在他周身打入归海钉。
人群分开两道,他和那个女人被边拖边架的给带走了。
原地还留着数人,潘叔他们都在,唐芊和玉弓站在一个身穿白色斗篷的女子身后,女子清瘦纤长,正和唐芊说着什么,待她回过头我才发现,竟是卿萝。
我似乎懂了些什么,我收回视线:“没有庄先生,琤琤,你说他是跑得快,还是根本就没打算露面?”
他略略合眉:“我不知道。”
“他那么狡猾,你能引出这两个人已经不易了,”我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他一笑:“他抛了鱼饵给我们你忘了么?我不过给他造了个今夜最好下手的假象罢了。”
“就是魏家姑娘说的那些人?”
“嗯,一共三个,前日就被潘叔和孙深乘设计抓了。不过由她们送话庄先生未必会信,但还有一个人的话,他肯定会加重筹码。”
“谁?”
杨修夷看向卿萝,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不解:“那你怎么让他传话的?”
他轻笑,声音舒缓:“初九,我在凤隐城开了家客栈,虽做的隐秘,但与凡界来往频繁,岂会不引人注意。且潘叔暗地又与秦域过从甚密,潘叔周围都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下手,可秦域门庭若市,高朋满座,安排人手在他周围最是容易。”
我讶然:“你是说他藏在秦域的门客和玑客里?”
“可能找不出了,”杨修夷神情微冷,“以庄先生之性,恐怕那人已成废棋,那于我们也无可利用之处了,就不必再费心思。”
我点点头,随即笑了:“你说的做的隐秘也是装的吧,庄先生这次一定气死了。”
“那就气死吧。”他哼笑,“觊觎我夫人,气死他算便宜的。”(。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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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四纵,灯火明亮如烧。
广场上只乱了那么一阵,很快恢复原先的喧闹。
杨修夷随楚钦他们离开,让潘叔带我回去。
我靠着车窗坐着,玉弓靠在我肩上,已经入梦,唐芊坐在她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
回到客栈已快辰时,木萍木萦候在大堂,我让她们帮忙一起将唐芊和玉弓送回房中。
将玉弓的被子盖好,我在她床边坐下,望着房中的摆设,一时有些出神。
木萦唤我:“少主。”
我朝她看去:“嗯。”
“你在想什么?”
安静一会,我合眉道:“玉弓太小了。”
这只是开始,从涂荒雪地深入到魔界大陆,接下去还有什么样的路要走,谁都无法预料。若说唐芊因为自小长于杨家,因杨家而生存,但玉弓却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她一身本事,在哪都可以活得很好,不该来吃这份苦。
“少主是想给她做媒吗?”木萦道。
我一愣,抬起眸子:“做媒?”
“那少主在想什么?”
我看向玉弓,她睡得酣甜,面庞白洁,褪去了些许白日的清冷。
我来了兴致,问木萦:“你说若给她做媒,许给什么样的人好?”
木萦笑道:“自然是手脚功夫比她要好的,性格也要合得来。”
我眨了下眼睛,脑中想起了一些事情,这时木萍进来:“少主,天都这么亮了,你还不去休息吗。”
我起身,心情变得愉悦:“好,你们也去休息吧。”
一觉睡到傍晚,杨修夷还没回来,我穿戴好衣物,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一阵熟悉沁脾的香气。
近乎是加快脚步赶到楼下,师父正在厨房里忙活,木白和木臣坐在炉灶后,各咬着一个蜜豆糕。
我眼眸大亮,置满欣喜。
师父脸上白白的,满是面粉,回头得意的瞅了我一眼,指指一旁的盘子:“要吃自己拿去。”
我唇角咧开大大的笑,一把从背后扑了上去:“师父我爱死你了!”
“哼!”
端了一大盘的蜜豆糕,我边咬边从厨房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廊道去到大堂,正逢孙深乘回来。
我疾步过去,咽下嘴里的东西:“杨修夷呢?”
他正在饮水,咕噜咕噜好大口,这才放下,外披的大裘都未来得及解去,道:“少爷还在那,那人嘴巴太严。”
我正色道:“在什么地方?我要去。”
“你可别去。”他忙道,“血呼啦啦的,你去了不吉利。”
“他要一直不说,你们就一直耗着么,赶了那么久的路你们不累啊!”我怒道。
“我们休息过的,”他摆手,“少爷早上靠在那小睡过。”他看向潘叔,“潘叔,快准备点好吃的!越多越好,我要带走的!”
潘叔点头,连连道好,转头吩咐了下去。
孙深乘朝我看来,嘿嘿道:“大鱼大肉的,我们吃给那些人看。”
我坐在凳子上,问道:“那三个女的呢?身上也有跟我一样的血么?”
“也关在那呢,”他笑道,“问不出什么了,也没事,还有别的用处。”
“她们的血呢?”
“说到血,我的脚真的是太冷了,血都得冻住了。”
他往廊道方向走去,叫道:“潘叔,先给我烧点热水,我泡个脚,要长冻疮了!”
我回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就这么消失在廊道里边,脚步有些匆匆。
我看向唐芊和玉弓,她们站在一旁,面色有些不解,撞上我的视线后忙敛了神情。
我抿了抿唇,起身回房,她们跟来,我回头道:“我要一个人呆一阵,你们自己去玩吧。”
房中比外边要暖和,我在书案后坐下。
昨夜才来此,到现在一日都不到,却像发生了很多事。
其实这一路也是如此,分明都在抓紧时间赶路,我却觉得像是在虚度时日。
我抬起手,被我搁在床边的小册啪的飞至我手边,我翻至折角的页数,双手捏着,目光却穿过了上边的摘录,投往很远。
从离开踏尘岛开始,发生过的事情能回想起多少我便回想多少,一条条梳理着,还有我所知道的所有和万珠界,庄先生,以及十巫有关的事情。
最后我想到了沈老先生。
从一旁的盒中拿出他留给我的信重阅了遍,信上内容基本都是发生过的,没有什么关键线索,甚至没怎么提湛泽印纽。
那枚印纽……
我双眉轻皱,老先生魂飞魄散之前都还在惦念着它,但信上唯一提到它的只说是从魔界带出来的,关于它的作用和来历只字未提。
这是为何?
究竟是重要,还是不重要?
房门被轻轻敲响,唐芊轻声道:“少夫人。”
我起身去开门,她端着碗小盅,浓郁的鸡汤香气飘散而出。
“少夫人,这是潘叔熬得,鸡也是刚杀的。”
我伸手接过:“好香啊。”
她朝我房中看了眼,顿了顿,低低道:“少夫人,刚才孙先生,是不是惹你不快了?”
我摆弄着调羹,抬头道:“什么?”
她笑了:“没什么没什么,少夫人,你自己看书吧,我就守在门口,你有什么就唤我一声。”
“外边冷,你进来吧。”
“我先下去一趟,”她吐了吐舌头,“等下就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
“一看就是来替孙深乘试探你的。”卿萝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回过头去,她抄着胸倚在隔着三四五个客房的对面,懒洋洋说道。
“你什么时候下楼的?”我问。
“我耳朵又没聋。”她朝我走来,嗅了嗅我的鸡汤,往我房里去,“要知道我关在瓶子里几百年,每日能与外界所触的也就耳朵了,我的听力没几人比得上。”
她在红泥小炉旁跪坐:“你没觉得孙深乘不对劲么?”
“有什么可不对劲的,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吧。”
她挑眉:“你还真不多想?”
我在她对边盘腿坐下,捧着小盅道:“又不会害我。”
“这倒也是。”她抬手掀开小壶,里面的米酒大约是我睡着的时候木萦她们进来加的,醇厚馨香,煞是好闻。
“可你想啊,”她道,“什么样的情况下会不告诉你情况?”
我想了想,喝了口鸡汤,没说话。
“要么,是有危险不想让你去。”她伸出手指数着,“要么,你会生气,怕给你知道。危险这个肯定与你想要找的那些人有关,暂且不论,可怕你生气的,会是什么?”
我看了她的手指一眼,闷头喝鸡汤,继续不语。
她烦躁皱眉:“初九,你脑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我跟你分析呢。”
“你是活得太久,闲的。”我道。
“对啊,我就是闲的。但现在可是你的事,你不管么?”她往我的书册看去,“成日捧着那本书,你倒是能看懂多少。”
我闷闷道:“是没认识多少。”
“那你还看?”
“杨修夷喜欢我陪着他看书,而且看完,他会跟我说他的计划和安排。”
她睁大眼睛:“所以看不懂你也要看?”
我垂眸,点了点头。
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只是看本书而已,这么点小事都做不了,我就真的很没用。
她扶额:“你真是……你们这一对气得我头疼。”
“他也气你了?怎么气的?”我诧异。
“你说呢?”卿萝冷笑,“我昨夜才知道,他在云英城原先是打算给我找具老太婆的身子直接把我封印了,之所以给我选了现在这具,是因为跟你的身段像,那时候就暗戳戳的算计着想拿我当你的替死鬼呢。”
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笑!”她瞪我。
“谁叫你那个时候那么对我,现在还非得跟着我们?”
她烦闷的托腮:“你还是想想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吧,肯定是会惹你生气的事情。”
“想告诉我他就会告诉我,不想说的,我瞎猜也没用。”
“你们还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她睨着我。
我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
她摇摇头,无奈道:“我要是有烛司那对眼睛就好了,真想知道你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什么。”
我忽的一顿。
她续道:“后天我就走了,我可没兴趣给你当什么替死鬼,也不想想要对付你的都是些什么人,我可惹不起。”
我捧着鸡汤,没有反应。
“初九!”卿萝不高兴的叫道,“我跟你说我要走了!”
“你刚才说什么?”我看着她,“你说你要烛司的什么?眼睛?”
她皱眉:“怎么了?”
“烛司的眼睛,”我低低道,“也就是龙目。”
“对啊。”
“是了!”我蓦然起身,“是龙目,那个才是关键!”
我终于记起来了,当时沈老先生与我谈话的时候,他扭开了湛泽印纽,从里面拿出了一颗龙目。
他早就跟我示范过,是我自己记不起了!
而有了龙目,我便可以找到龙身,找到那个湖潭了!
我忙爬起去翻找湛泽印纽。
卿萝跟来:“你在找什么?”
我翻开盒子的手停了下来,那颗湛泽印纽好像在杨修夷身上。我怕自己记性不好,而这东西又太过重要,所以我要他带在身边的。
我转身去到衣柜里,挑了件便于行动的束腰简衫,将发上的钗子解下,绑了条马尾,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向卿萝:“我要出去一趟,你呆闷了么?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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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口爬上顶楼,再从檐角跳到对面,雪地太滑,差点没带着卿萝一起摔下去。
站稳后我松了口气,觉得动静不大,应该没有引起注意。
“看看你,出个门都鬼鬼祟祟的。”卿萝揶揄道。
我撇嘴:“我师父肯定不会让我出去的,要出去也很多人陪着。”
“所以什么呆闷了,让我一起出去走走,就是小心思嘛。我还是带你回去吧,你要出了点什么事,他们真得把我宰了。”
“怎么会出事!你想啊,”我面不改色道,“那些想对付我的人肯定也猜得到我师父他们的心思,也知道我是个不爱出门的人,所以不会在街上等我的。”
“那他们也肯定猜得到你会爬窗啊。”
“你爱去哪去哪。”我推她,“去吧去吧,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去睡觉吧。”
“过河拆桥!”她横我一眼,转身往纵横阑干的街道扫去,“我还是带你去找你家那个把你捧在心尖上疼的少爷吧,不把你亲自送去,我心里不安。”
我轻笑了声,跟了上去。
想要知道杨修夷在哪其实不难,他身上带着我的头发,近一点的话,直接用寒门引和太海霜水就能寻到。
最后找到他,是在昨夜秦域设宴款待我们的庄园。
在远处檐外停下,卿萝道:“是光明正大进去,还是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你怎么想的,”我道,“我们住的那家客栈都偷偷摸摸不了,不提人家一个皇族的行宫了。”
客栈外边有阵法,我今天破开一个小洞出来再给补上就费了很大的劲,平日里开着窗户,除了风雪,真的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就是光明正大喽。”她纵身跳下,落在地后想了想,抬头看着我,“那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吧,他们要问起来你可别说跟我有关。”
檐角雪球因她跳下而纷纷抖落,我抱住飞檐,叫道:“你好歹把我弄下去啊!”
她转身就走,摆了摆手:“你跳下来又不会死。”
“你!”
她还就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气绝。
最后以背对地,我松开了手,晃荡一声,七荤八素,头发也散了。
稍微整理了下,我拍掉身上的雪,跛着因霜寒而恢复迟缓的脚,有些狼狈的来到大门口。
高大台阶上的几个守卫虎视眈眈的看着我,白雪映着他们的脸,当真像结了层霜。
我这张脸蛋本来就不好认,加上如今换了衣裳打扮,恐怕我这么上去说,得被轰出去。
就在我琢磨有什么好办法时,一旁一个女音响了起来:“杨夫人?”
我循声看去,是昨日秦茵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手里抱着一大堆绫罗绸缎。
认出我来了正好,我走过去:“真巧,我正来找我夫君。”
她上下打量我,噗嗤一笑:“杨夫人是摔到了?”
“对啊。”我看向庄园大门,“有点冷欸,我先进去了。”
“一起吧。”她道。
大摇大摆跟在她旁边进了府,她回身道:“既然冷的话,不如去我家夫人那里喝杯参茶吧。”
“不用了。”我随手摆了摆,边四下张望,凭着神思牵引,朝西边走去。
“哎!杨夫人!”她叫我。
我回眸道:“还有何事?”
她沉吟了阵,又摇头:“没事没事,您去吧。”
踩着沙哑雪地,能避开多少人便是多少人,我很快就找到了一座小院。
院落很大,迈上台阶后进去是平滑大道,几个人正在扫雪。
我探头探脑的张望了下,很快瞅到一个熟悉人影,跳了出去:“甄坤!”
他正打着哈欠在那叉腰扭着,看到我揉了揉眼睛,而后瞪得老大。
“少,少夫人?你怎么来了!”
“杨修夷呢?”我走过去问道。
“少,少爷在……”他伸出手指,却没指是哪个方向,比划了圈,往大门外指去,“去,去找秦公子了。”
我狐疑道:“你怎么了?”
“你看,少爷来了!”他忽的叫了声。
我回头去看大门。
他趁机拔腿就跑。
我一愣,追上去:“甄坤!”
他跑进一个房间,“啪”的就将房门合上。
我伸手拍了两下:“甄坤?”
“少夫人,别说你见过我啊,我现在是出来偷懒的,不要说啊!”
“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我,我睡了!”
“甄坤?”我继续拍门。
里面再没动静。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纷纷看着我。
我出声问:“你们认识杨修夷么?”
一个中年男子伸手指了指一个站着几个守卫的房间。
我冲他道谢,走过去却被几个守卫伸手拦住。
“让我进去。”我皱眉道。
“已经去禀报杨公子了,夫人就在这里稍等吧。”一个守卫说道。
我越发觉得古怪,心里的不悦便一拱一拱升起。
我上前一步:“我若硬闯,你们会对我动手么?”
他们一顿。
我再向前一步:“会不会?”
“杨夫人……”
我继续往前:“那我打你们,你们会打我吗?”
他们皱起了眉头。
我觉着是不会了,我直接伸手去推门,他们来拦我的手僵在半空,始终未敢碰我。
房中光线黯淡,房里摆设朴素简练,远处木床旁的墙上有一个洞开的石门,清蓝光线缕缕而出。
我回身看向这几个欲言又止的守卫,我从来没有仗着杨修夷的势欺压过别人,这次到底有些为难人了。
我想要说点什么,但终究被咽回去了,估计他们也讨厌我了。
我也欲言又止了番,最后合上房门,朝石洞走去。
一股很淡的花香迎面扑来,石洞里边是一条下坡石阶,光线很明亮。守卫三步一岗,皆转眸朝我望来。
我一步步迈下,被人盯着,难免会有局促,但仍挺着身板不露一点心虚。
廊道宽长,我走得很快,转过一道弯口时听到远处略带讶异的声音:“她一个人?”
是邓和的。
“哈哈哈!”秦域的笑声响起,“你们这少夫人还真有趣,看来是闲不住啊。”
“应该是有事。”邓和道,“我去叫醒少爷。”
我一顿,忙拔腿跑去:“邓和!”
暗道里纵横许多分路,我跑上一个石梯,视线豁然开朗,远边大堂里邓和正迎来,恭敬道:“少夫人。”
我就要开口,却蓦然觉得脊背森寒。
我下意识朝大堂正北望去。
大堂正北另辟开长廊,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一个牢笼,黑金所造,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那是整个大堂光线最暗的地方,我看不清他的面貌和身形,却能清晰感觉得出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邓和一步挡在我身前,笑道:“少夫人?”
我回神,愣了愣,道:“别叫醒他,他睡在哪?”
他看向一个房间:“少爷刚睡下没多久。”
我左右望了圈,似乎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遮遮掩掩。
“少夫人是如何过来的?怎么如此打扮?”邓和问道。
“我来取个东西。”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投向了那座牢笼。
在那座牢笼附近还有数个小阁,我问:“昨夜抓来的那人就关在这吗?”
邓和点头:“嗯。”
“那些小阁呢?”
他微顿,跟在他旁边的吕双贤呵了呵,道:“就那,那三个女的。”
“那三个女的怎么了?要你们这么遮遮掩掩?”我终于生气了。
吕双贤看向邓和,邓和垂着眼睛,最后沉了口气,抬眉道:“少夫人,不如你自己去看看吧。”
与其说是小阁,不如说连排的困阵,邓和执了盏中天露,越走越近,能逐渐看清里面的摆设和场景。
每个小阁各躺着一个女子,僵硬的倒在床上,两眼呆直无神。
“她们怎么了?”我问道。
“身上都是归海钉。”邓和淡淡道,“她们试图寻死,不得不出此下策。”
“为什么寻死?”
邓和看向那座黑金所造的牢笼,低低道:“少夫人,她们身上流的,是正宗的月家鲜血。”
我睁大了双眸。
“你是说,她们是我的族人!”
“你还将她们当族人么。”邓和回头看着我的眼睛,“她们自己都不将自己当月家的人了,当初那个月薇兰少夫人可还记得?”
我看向困阵里的一个女子,她的容颜因困阵而模糊。
我道:“不是说,是她们帮我们传音讯给庄先生的吗。”
邓和淡笑:“假的。”
“假的?”
“用了一些手段。”他仍是云淡风轻的语声,“少夫人便不必知道了。”
我抿唇,轻声道:“是用刑吗?”
“可以这么理解。”
“她们……”我看着这个女子,“可有说过是如何看待我的?”
“辱骂言语,不听也罢。”邓和笑道,“少夫人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才赶来的?”
我摇头:“我是来问杨修夷取东西的。”顿了顿,我道,“她们三人的事情,不应该瞒着我。”
“少夫人宅心仁厚,且对她们心怀愧疚,不会忍心下手的。”
其实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但我真的没有生气,就是很闷很沉,重的要喘不过气。
我收回视线,道:“孙深乘很快就会来,潘叔给你们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我去找杨修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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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点着一灯烛火,清暖的光好像快要暮色时的天边残云,杨修夷就这么伏在案上睡着,脑袋严严实实的埋在胳膊里。
我悄声进去,没敢发出一点动静。
他身旁有很多案卷和信件,有拆封的,有已封印的,还累着很多书册。
他算不得书生才子,可他真的是走到哪都要带着几本书,师公的课业,哪怕他如师尊一样那么大岁数了,也还要完成的。
我在他身旁坐下,托腮望着烛火,还有那盏被拈灭的中天露汁。
很想唤醒他,想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多日赶路他岂会不累,没有人的身子是铁打的,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旧伤。
可是我又怕唤醒他以后,他会因我贸贸然的出来而恼我,东拉西扯的骂上我几句后,说不定便不睡了。
坐了小半个时辰,我终究没有问他拿印纽,悄然轻叹,起身离开。
出来轻带上房门,目光下意识又看向那座牢笼,这个角度终于能看清那边情况了,却一个人都没了,里边空荡荡的。
我望向邓和,他淡笑:“切灵阵尔,此人太脏,不能辱了少夫人之眼。”
这话与其说是对我讲,倒更像是刺激那人。
他们做事有他们之因,我点点头,道:“我先回去,就当我今日未曾来过,杨修夷醒了别告诉他。”
他眉眼一笑:“其实少夫人今日来此,就是挂念少爷吧。”
“真的是取东西。”我道。
顿了顿,我又道:“不过不管来不来,我都一样挂念他。”
他笑出声音:“但少夫人,瞒不住少爷的,就算我们不说,旁人岂会不言?”说着,目光贼贼的朝秦域那边瞟去。
是了,还有关在牢笼里的这个男子。
我又朝牢笼看去。
其实我有很多很多事情想问他,满腹疑问,我确定我至少能在他那里得到大半解答。可是他知道和他肯说是两回事,我的审讯本领比不上邓和孙深乘他们,如若杨修夷有什么安排,我这么上去,说不定会导致全盘乱掉。
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我同邓和道别,再同秦域寒暄几句。邓和让楚钦和几个暗人跟着我,我们沿着来时的廊道离开。
穿过石洞,刚拉开房门,就看到几个姑娘端着手在那边翘首以盼。
一见到我,一个姑娘忙迎来,笑容满面:“杨夫人!”
天色已暗下大片,我迈下台墀,看着她。
“杨夫人,”她到我跟前后揖礼,笑道,“我家夫人请夫人过去小聚。”
“小聚?”我道,“不必了吧,现在不早了。”
“夫人可是盛情来邀的。”她笑容不减。
我道:“那烦请姑娘回去帮我谢过夫人,我还有要事,今日不得空。”
她拦住我,敛了许多笑意,干巴巴道:“夫人今日不得空,可我家夫人他日便不得空了。夫人不看在杨公子和三殿下的交情上,也得看在杨公子几次三番托事劳烦我家三殿下的缘由上啊。”
我淡淡看着她,没说话。
她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对视良久,她有些怯了,微移开视线,又落回我脸上:“杨夫人?”
“那烦请姑娘带路吧。”我开口道。
她和其余几个姑娘顿然一笑,颇有些得意。
楚钦轻声道:“少夫人。”
我回头道:“你不方便跟去,你在这等我吧。”
那姑娘伸手:“杨夫人,请。”
楚钦他们仍一路跟着我,雪地被扫出一条干净小道,洒了很多砂石上去防滑,走了许久,到了一座风情雅致的别苑,我随她们进去,楚钦和几个暗人留在了别苑外。
穿过梅林,到了一处楼阁,姑娘回头对我道:“杨夫人稍待片刻。”
“不是你们邀我来的么?”我道。
她笑了笑,回身迈上台阶,敲了敲门,道:“夫人,杨夫人求见。”
屋里没动静,明光从门缝中透出,一片清蓝。
等了片刻,仍是安静,停了许久的大雪重又飘落。
天越来越暗,几个姑娘陪我一起等在门外,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时间一久,不是谁都能吃得消的。
就在我熬不下去,决定倒地翻个白眼假装昏死过去时,房门终于被打开。
一股酥香暖气迎面扑来,一个姑娘哎呀呀叫着下来:“杨夫人!”
我冻僵的手指在衣袖里动了动,脚趾也挪了两下,走上去。
“夫人刚才睡着了,没敢吵醒她,现在醒了。”她笑道,转眸瞪向其他人,“你们怎么也不给杨夫人打个盖,冻坏了她,你们赔罪的起吗!”
众姑娘忙垂头道错。
我看了她一眼,直接上了台阶。
“杨夫人稍等!”她跟上来叫道。
我边走边道:“稍等什么。”
“你这样一身风雪,最好弹一弹,可别脏了我家夫人的地板。”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脸认真却满含挑衅意味的神情,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我做出诧异表情:“你家夫人很穷么,一个地都怕脏?若实在缺钱尽管直说,我夫君家最不缺的便是钱,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可以同他说一声,让他直接给你们拆了重建一座。”
说完再不理她。
大堂暖炉温然,一脚踩在上边,地下烧着的暖水带着烫意扑来,煞是舒服。
秦茵衣着便装,在几个姑娘的陪同下慵懒走出,发鬓有些乱,脸蛋红扑扑的,粉嫩粉嫩。
“夫人真的是刚睡醒么。”我道。
她身后一个姑娘朝我身后跟来的姑娘看去,道:“瞧你们做的好事,岂敢让杨夫人在外等那么久?”
那姑娘跪下去:“夫人凤体娇贵,奴婢不敢扰夫人清梦。”
我冷笑了下,径直走到一张香案后跪坐,身后置着一座六折花梅的菱绣屏风,蓝光将屏风上的花绘投在我身上和身边的地上。
她们朝我望来,我开口道:“我和我的人也娇贵的很,我们冻了那么久,身子是吃不消的。夫人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便补偿一下吧,令人熬些暖汤过来,我要一碗,我守在苑外的几个弟兄也要,顺带再烧些热水过去给他们洗个手泡个脚。夫人若穷的连这点柴禾钱都没有,我自己出好了。”
她一愣。
我抬眸看着她,目光尖锐。(。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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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着实想不通这个秦茵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她夫君是个殿下,有钱有权还有貌,看谈吐举止,是个极具风雅的人物。
她自己就更不论了,比我貌美和有才华,在我这样一个差不多就几面之缘,今生再无交集的过客身上,她踩着我能获取些什么?
短暂的阒寂,她的面容浮起了怒意。
她身旁那姑娘斥道:“我们夫人面前,容不得你这刁妇无礼!”
我没理她,始终看着秦茵。
她眼眸渐敛,而后道:“就按她所说的吩咐下去吧。”
姑娘面色很难看,点了点头,走了。
“这待客之道真不错,”我一笑,“客人还得主动讨热汤喝。”
她在上方横置的长案前跪坐,道:“是我招待不周,杨夫人苛责是应该的。”
我从善如流的点头:“确实应该。”
她唇瓣动了动,最后面色沉然的看向一个姑娘:“去备些酒菜吧。”
姑娘看了我一眼,也走了。
我出声道:“秦夫人今日找我,究竟是何事。”
“既说了是小聚,无事也可啊。”
我面无表情的笑了下。
酒菜很快上来,我捧着热汤,自顾自饮。
她道:“我未曾去过凡界,但向往已久,凡界的音律听说俱为佳品。”
“一首曲子我只会听好听和不好听,其他我谈不上。”
“杨公子当年与三郎似是因音律结交,杨夫人竟不通音弦?”她讶异。
“谁告诉你我懂的?”
她拢眉。
一个姑娘道:“潘叔身边一个伙计曾同我说过杨夫人的音律造诣在凡界数一数二,还有夫人的舞姿也极美,无人能比。”
我摇头:“我不会跳舞。”
秦茵望着我的目光渐起疑虑,最后道:“那你可会赏舞?”
“谁都有自己所见,好看或不好看每个人都有见解。”
她一笑:“过几日便是凤隐城的折腰日了,我准备了一支舞曲打算去比试,你不如先替我看看跳的如何,也当今日让你在风雪中受苦的赔罪。”
我不解:“你一个皇妃,你去大庭广众里跳舞比赛?”
说完想起这里毕竟是凤隐城,不是我熟悉的三十六州任何一个地方。
我说:“好。”
她起身:“我去更衣。”
我点了下头,看向窗外天色,彻底黑下来了,风雪狼呼号卷,穿透窗棂而入。
我垂下头,从一旁的红泥火炉上又取下铜壶,在碗里盛酒。
秦茵很快换好衣裳,很单薄的绿色束腰长衣,外披着水绿锦衫,裙袂很洒,不臃肿,也不媚艳,清淡如泉,轻灵仙逸。披帛极长,逶迤在地,随着走动而缓缓拖动,越发衬的身姿纤柔清秀。
侍女们早准备好了琴弦长笛,正在试音。
秦茵停在大堂正中,冲我笑道:“此为凤凰栖梧,十日前刚排,我所舞的不是凤凰,而是桐木。”
我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心里在求她跳快点。
弦音起,她后退数步,随着音律忽而舒展肢体,两手在额前身侧轻摆,蓦然纤腰一扭,手里的披帛一抛,如春上白云,卷过天澜。
而后她旋身,舞步轻盈的踏在地上旋转。
跳得确然不错,举手投足都可见她功力不俗。
可是这一刻,我忽然就深切体会到了四个字,珠玉在前。
脑中浮现的是沈云蓁月下对左显的最后一支舞,一番比较,眼前的这一幕,我只觉得跳得好,却不觉得跳的美。
她停下旋转,身姿柔软,长腿一扬,披帛自上而下滑落,随着飞起的长发一起在空中比出极妖娆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团橙光蓦然出现,未待我看清什么,空中传来“啪”的一声,极为清脆,那团橙光随之消失不见。
我睁大眼眸,捧着酒碗愣在原地。
呆毛?
橙光重又出现,绕着秦茵而转,秦茵忽一仰首,纤臂高举,姿如天女破云。
那团橙光稳当的悬在她掌上,抱着脑袋缩成一个球,身后的彩羽飘散空中,凤尾拖得极长,像一匹缀了月光石粉的珠霏缎织彩云锦。
我呆呆的看着它。
秦茵朝我看来:“杨夫人?”
我回神。
她冲我笑,似很满意:“我跳的如何?”
我点头:“很好。”
几乎话音刚落,呆毛便猛地抬头朝我看来。
“主人!”
那身破旧的白色小袄不见了,换了套彩锦罗衫,裁剪的精致合身,身上的绒毛被重新梳理洗洗过,蓬松柔软。
秦茵收势停住,朝我看来。
“主人!她真的把你找来了!”
呆毛一瞬落在我跟前,欣喜的伸出手,想要碰我,又缩了回去。
“我,我……”
它支吾着,忽的走到一旁,双腿跪下:“主人,呆毛知道错了。”
我云山雾罩,完全不能理解眼下是何种状况,看向秦茵,她双眉越皱越紧,望着我的眸中恼意越发明显。
“主人,你带我回去吧,我很可怜,我没爹没娘,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但是我很能干,我可以帮你端茶递水,给你洗衣服洗碗拖地,帮你打架骂人和欺负别人。你不开心了可以打我,你开心了也可以打我,你还可以叫别人一起打我,实在没钱了,你把我送到街上去让别人打着赚钱也行。”它睁着眼睛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手里的酒碗还有余温,我缓缓放下,仍有些懵。
“那日是我不对,”呆毛续道,“我应该跟着主人回去的,以后再也不跟主人生气了,主人,你原谅我吧。”
它跪着朝我走来,伸指触了触我的衣裳,见我没有反应,小心的捏住,攥紧衣衫后又慢慢的握着我的胳膊。
“主人……”
我垂眸看着它,它轻摇了摇我的胳膊:“主人,你说话。”
我一时语塞,真的不知能对它说些什么。
僵愣一瞬,它忽的愤怒站起,握着拳头看向僵站在大堂中央的秦茵:“你怎么骗人!你教我的这些话根本没用!”
秦茵捏着披帛,对我冷声道:“它一直要找的主人是你?”
“我不是它的主人。”我道。
“你是你是!”呆毛忙道,“主人,你不能不要我!”它又看向秦茵,“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你快帮我啊!”
秦茵抿唇,没有说话,容色阴冷。
呆毛气极,一把撕掉自己身上的小衣裳:“什么破东西,我不穿了!你这个骗子,还哄我给你跳舞!”它将衣裳撕碎,一件件扔下,最里面是我初次见它时所穿的破破烂烂的白色小袄,它竟没有脱掉。
“你为什么不要它?”秦茵问我。
呆毛回头难过的看着我,这眼神让我莫名怅然和心疼。
沉默良久,我开口道:“我真的不是你的主人,但是以后没地方去,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它眼眸大亮,爬了起来:“主人,你,你不赶我走了!”
我摇头:“不了。”
“耶!”
它欢呼出声,旋即“啪”的一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我怀里,伸手紧紧抱住我的脖子:“主人!!!”
我有些僵硬的掰开它的手:“你别这样。”
“好好好。”
它忙松开,后退了几步,忽的大笑,掉头“啪”一声消失,随后出现在门边,拉开房门就跳了出去。
“主人终于要我了!终于要我了!哈哈哈哈!我找到主人了!”
它瞬息上天入地,八方跳跃,声音飘纵出去好远。
屋内众人都望着我,气氛真是越来越古怪。
我站起身子,在开口前,秦茵先道:“天色不晚了,杨夫人该回去了。”
“多谢秦夫人招待。”我道,“不过这只呆毛……”
“我自己留不住人,它要走便走罢。”她淡淡道。
我“嗯”了声,回身朝门口走去。
她又叫道:“等等!”
我回头:“秦夫人还有何事?”
她微顿,道:“你,真的不是它的主人?”
“不是。”
“想来也不是,”她冷笑,“它不是凡物,岂能是你这样的人做得了主的。”
我心头浮起怒意,压下去后淡淡笑道:“照这么说,秦夫人好像连我这样的人也不如了,它连正眼都不看你。”
她眉头一皱。
我又道:“你的舞我看完了,我只有一句话,我曾有个朋友没学过多少舞,可是你跳的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想了一会儿,现在想出原因了,可能她的身段样貌气质才学都比你优秀吧,我走了,不必相送。”(。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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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时楚钦他们仍站在那,神情冷峻,宛如被冰雪凝住。
听到我的动静后转眸望来,楚钦松了口气,浓眉微轩:“少夫人,你可出来了,兄弟们还打算待会儿就去硬闯呢。”
“你们冻坏了吧。”我道。
“没,有人一直给送热汤呢。”
他往我身后看去,眼眸一喜:“那不是呆毛么!”
呆毛正一步一步踩着我的脚印跳来,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楚钦一眼,没什么反应,又垂了回去,继续跳。
“呆毛,”我叫它。
它“啪”的一声出现在我身边,开心叫道:“主人!”
“楚大哥跟你说话呢。”我指指楚钦,“你想要在我身边,你得记住他们。”
它一喜,忙道:“楚大哥!”
楚钦低笑出声:“你这小弟我认了。”
“还有我还有我!”其他暗人纷纷叫道。
呆毛收回目光看着我,开心道:“主人,我以后真的真的真的可以跟在你身边了吗?”
我笑了下,看向楚钦:“我们走吧。”
回去客栈已是亥时,好在邓和知道我一个人溜出来已事先派人回来告知,据说那个时候他们还没发现我不见了。
师父连骂带打是少不了的,幸而有木臣木白他们拼命替我拦着,潘叔也在一旁好言相劝,我算是逃过了皮肉之苦。
师父骂了好久,气仍未消,最后一指呆毛:“你再拿那排小牙冲着我龇咧,我把你一颗颗拔了!”
呆毛闭上嘴巴,仍是一脸气愤。
最后好说歹说,师父被拥簇回房,然后是方才那些劝架的人来苦口婆心的教导我。
我捧着暖炉坐在桌旁,低着头,一声不吭,呆毛靠在我腿旁已呼呼大睡。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完后,我问道:“潘叔,你怎么去和秦茵乱讲,说我跳舞和弹琴好?”
“跳舞?”他不解。
“她们说是你的人说的。”我道。
“谁说的?”潘叔当即回头看向那群人高马大的伙计。
一堆伙计眨巴着眼睛:“她不来这,我们又不会主动跑去找她,她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啊,没人说过吧。”
这时一个伙计一拍手:“潘叔,是你说的,你当时说的是学巫术吧!”
“她不会是舞和巫分不懂吧?”
“那就是误会了,”我道,“算了。”
可能她在意这些吧,醉心于何,何便为至上,听什么都会联想到一起吧。
潘叔问道:“少夫人,她为难你了?”
“她那些算不得为难。”
不过我有些冲动了,不知道她会去跟秦域说些什么,会不会让秦域和杨修夷之间生出些什么间隙。
“不用管她,”潘叔不悦道,“这刁妇看你不喜欢不会止这么一个原因,她心高气傲,平时在哪都前呼后拥,就我们不惯她。”
“还有秦公子的那些门客玑客,哪个见到她不参拜行礼,你看少爷见到她时什么反应,别说正眼,余光都不扫一下。”
“提少爷干什么,说我们啊,连我们都不鸟她。”
“就是就是。”
“哈哈哈!”
他们闲聊开了,我起身跟潘叔说有点困,然后回屋了。
呆毛非要跟来,被木白拎着尾巴拖走。
进屋前我拦住要跟来的唐芊和玉弓,让她们回去睡,关门时想到好像没有看到卿萝,我问道:“你们瞧见卿萝了吗?”
唐芊道:“之前回来一趟,一来就问我们少夫人回来了没,得知你没回来,她便急冲冲的又出去了。”
“你有没有同她说,邓和已经派人回来过?”
“她没提起,我也没来得及说,她走得很快。”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房中除了那壶暖酒,其余东西都没有被动过,我在书案旁坐下,虽很暖和,却觉得冷冷清清。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我回过神,转头看去,杨修夷皱眉:“你怎么还没睡。”
他背着光,廊道灯火将他颀长身姿投在地板上,清俊面旁有些朦胧,看不真切。
他转身合上房门,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他俯下身,温热右掌轻托起我的脸:“初九。”
“我在想一些事情。”我道。
他一笑:“今日去找我了?”
我有点疲惫的点点头。
“以后不要这么莽撞,这里毕竟鱼龙混杂。”
我略一惊讶:“你不怪我乱跑吗?”
他轻捏我的脸:“不是在怪了么。”
我也笑了,坐起身子道:“你怎么不问我刚才想什么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垂眸看向我的手,墨眉略合,“肚子疼?”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我忙松开,有些不自然的笑道:“我怎么会疼。”
但确实很疼,酸软胀痛,前几日好一些了,今日在雪地里站了会,又开始了。
杨修夷盯着我的眼睛,黑眸澄亮幽深,似要将我看穿,低低道:“初九。”
我抿了下唇,不说话。
手腕一紧,被他轻易拿住,长指探在我脉上,不容我退缩。
“琤琤!”我不悦道。
他肃容沉吟着,没理我。
良久,他抬眸看着我,长眉微轩:“真的没有不适?”
我悄然松了口气,道:“我就说了没什么吧。”
“气血不通,脏腑很虚。”
这似乎是我一贯的脉象,确实没什么特别。
“可能这些日子赶路太累了吧。”我道。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而是朝他拉去,将我拥入怀里。
“此处再呆两日,后天我们便又要启程去往玊挼古城。”
我抬起眼睛喜道:“有进展了?”
他笑了下:“这本就是计划之中的。”
他朝我搁在红泥小炉旁的书册:“看完了么。”
“看完了,还看了两遍。”我道,“就是没看懂。”
他笑出声,起身道:“还记得那日拂云宗门上的千世妖兽吗?”
“记得。”我皱眉,“刚去盛都时我无事可干查过很多资料,千世妖兽很难寻更难养,好像是上古时期一个魔君专门用来做护法的。”
“是没剩几只,但真有办法,也并非难寻。”他笑道,“我前几个月便用它的尸骨做了笔买卖。”
“买卖?”
“我令人放话出去,说我手头豢养了几只千世妖兽,待人提价来买。而后又令人以万金去求购这些尸骨,以示诚意。”
我也笑了:“人家千金买骨是以诚心求才,你这却是奸商。”
他在我额上敲了下:“说谁奸商,你要当奸商的妻?”
我拉开他的手,笑道:“然后呢?”
“然后,要卖妖骨的那个我见到有人开出万金买一具妖骨,于是贪得无厌,将妖兽的底价提的更高,价高者得。而开出了万金买一具妖骨的我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斥责他不知好歹,竟不明白我此举是千金接士。于是派人在沧市与魔界背地里寻他,并动用了和炎族三皇子的一点交情去打压他。”
我道:“卖妖骨的那个,你一定做得滴水不漏,绝不让自己人出面。而买妖骨的那个,你肯定留下了点蛛丝马迹让人可以找出你杨琤才是背后的买主吧?”
“我就说初九不笨。”他赞许道。
“你还真是喜欢钓鱼。”我道,“那现在钓到了吗?”
他笑了:“很多人千方百计来联系当卖主的我,有人想买,有人想打听事情,还有一些人,他们几次试探后确定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想让我帮他们一个忙。”
“让我猜猜,”我道,“该不是,让你帮忙引出那个万金买骨的傻子吧?”
“那你说我是帮还是不帮呢?”
我敛了笑,严肃道:“这跟要去玊挼古城有关?”
“嗯,”他点头,“卖家太刁钻,故意开了许多难题,但这傻子死心眼,一头钻了进去,誓死都要拿到那些妖兽,最后定在了玊挼古城。”
“会是那些人吗?”
他轻点头,淡淡道:“找我的人那么多,我之所以选择和这些人合作,你觉得呢?”
“可很危险,这不是请君入瓮,更似向虎而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笑笑,垂眸看着我,“更何况那边也不是虎穴,若没有十足把握掌控住全局,我怎会舍得让我的娇妻同去涉险?”
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确然感到安定。这一路而来只是赶路辛苦,其他真的没有落入过险境,而到了这样一个客栈,衣食住行之优,连炎族那三皇妃都比不上。
“除此之外,你到底还有多少安排呢。”我问。
他微微侧身,手掌按在一旁信件上:“一直都在这,你自己不碰。”
“我可以看吗?”
他皱眉:“我的什么不是你的?”
我一笑,去抽出一封,没有拆开,捏在手中道:“你当初还让我学东西,说学成之后告诉我。”
他眉梢微扬:“你现在没学成,我不还告诉你了吗?”
我将信件放回去,顿了顿,道:“那庄先生那边要怎么对付?那个男人可有说什么?”
他敛了下神情,有些严肃:“其实我并未打算从他嘴里问点什么出来,过几日也就该放了。”
“放?”我想了想,“也是鱼饵吗?”
他摇头:“可一不可二,庄先生不会再咬一次钩的,我只是想让那人给我带几句话。”他轻弄着我的头发,“初九,庄先生那边的事情,交由我处理,行吗?”
我点了点头,起身道:“你先去沐浴吧,早点休息,这么多日了,我心疼你的身子。”
他双眸一深,低低道:“一起?”
“谁跟你一起。”
我转身去给他拿换洗衣物,腰间却蓦然一紧,被他从后边伸臂搂住,他垂首俯在我耳边:“真不一起?”
极轻的气息喷在耳根后边,又痒又软,我的身子一瞬像火烧起来似的发烫。
身子被他转了过去,随即拦腰抱起,我低呼了声,抬起眸子。
他隐着笑意:“敢不一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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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稍破晓,我尚在睡梦里,朦胧中感觉得到杨修夷醒来,洗漱回来,他在身侧亲了亲我,将湛泽印纽放在枕边,同我说了些什么,我呢喃回应了些什么,他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待我彻底睡醒,枕边已凉,我侧身静卧了阵,拾起湛泽印纽,睡前同他模糊提过一句,他什么都没问便真的留下了,石上留着余香,淡淡的杜若。
“主人!”呆毛的声音忽的响起,“你醒了!”
我一顿,朝屏风望去,它手里捏着一串小珠子,正坐地上一颗颗串着。
我撑身坐起:“你在干什么?”
它捏起一颗远远的伸手递来,纯白色的圆润小珠,个头小小的,晶莹剔透。
“他们说昨日是主人的生辰,我想把这个送给主人。”
我一笑:“生辰就生辰,没必要这么放在心上的。”
“可是他们说有可能是主人最后一个生辰了,”顿了顿,它偏头,“为什么?主人明年不过了?”
我愣了愣,轻声道:“是谁说的?”
“木白他们对你师父还有那只狐狸说的时候,我偷听的。”它将串了一半的小珠子提起来,呆呆的望着,“我忙了好久,就那么几颗,好累啊。”
我下床走过去,道:“不要再弄了,去玩吧。”
“累也要做。”它一脸认真,“我一定要送给主人。”
我捡起一颗珠子,有些眼熟,道:“这是什么材质?”
“我也不知道,我在一家玉石店看到的,它长得和主人的生石一样,那个店的掌柜人好,就送给了我。”
“我的生石?”我皱眉,“那是什么?”
“你不记得了?”它问道。
我摇摇头,从来没有过印象。
它想了想,道:“我也不记得了。”
“……”
在屏风后换了衣裳,我带着湛泽印纽在桌旁坐下。
沈老先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人打开它的,我托腮捏着印纽,指腹轻轻摩挲着上边的纹洛,努力回忆当初沈老先生开启它的手法。
很轻松自然的,就那么一扭,就开了。
呆毛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出声道:“主人,这个东西干什么用的?”
“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道。
“我能一起去吗?”
我一笑,朝它看去:“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为什么非要叫我主人呢?”
它眨巴了下眼睛,也笑了,开心道:“主人!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才不认识你,别胡言乱语了。”
我扭了扭湛泽印纽,打不开,试了好几种方法后,我找了把剪刀,沿着上面的纹洛小心过了一遍,却没能找到缝隙。
“主人,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呆毛又问。
我漫不经心的应道:“很多。”
“都有哪些地方?”
我摇头,重新拿剪刀刻了一遍。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
“回不去了。”我道,“我没打算回去。”
“那你今后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抬起头,没好气的斜了它一眼:“你别问了。”
“可我想知道你的安排,这样我也好安排啊。”
我被它一本正经的神情逗乐:“那你以前是什么安排?”
“找你啊。”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道:“若说以后的安排,我确实应该有安排了。”
杨修夷不久前还生过我的气,说我不依赖他,其实他不知道我对他依赖的有多深。
自和他一起离开踏尘岛之后,我就不爱思考了,脑子越来越混沌笨拙,人家一目十行,我却需一字十目才能读懂。有时我都在想,究竟是因为有他在身边,我才因安逸而下意识懒散,还是因为我的身子确实不行了。
“好啊,我们一起想以后的安排吧。”呆毛高兴的叫道。
我失笑:“我们的安排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
我摇头,不再说话,继续去看印纽。
若是当初没有他们,我是只身来到这里,那时我所做的安排和计划,应该就是以自身为饵了。
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两个是一双。
以此残命搏一个痛快。
而以后要怎么办,我真的没有底,我始终都是要死的,不过迟早的问题。他们不愿当我的面提起这个,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样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我的情绪,我知道是好意,可有时又觉得,是在可怜我。
“主人。”呆毛又叫道,“我的石头好像还少很多。”
“那就别做了。”我随口道。
“主人!”呆毛忽的不开心的跺脚。
我头疼,抬眼看着它。
它委屈瘪嘴,难过道:“呆毛要送东西给你,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放心上。”
心里像有什么一下子柔软了下去,我道:“我不放在心上的是我的生辰,呆毛的心意,我很喜欢。”
“真的?”
我认真点头:“嗯。”
“那我再去问那掌柜要点!”它高兴的跳起来,“主人你别着急!我明天就能做好!”
它“啪”一声冲向门口,拉开房门便高兴的出去了,差点撞上恰好要敲门的唐芊。
“它又怎么了?”唐芊站在门口,好奇的看着它嘀咕道。
“随它去吧,开开心心挺好的。”我笑道。
唐芊点头,收回视线走来:“少夫人,秦夫人派人来邀你过去。”
“我才不去。”我想也不想的道。
“她是派人来请罪的。”唐芊皱眉道,“我听来的那人说,她越想越觉得昨日对不住少夫人,为了跟少夫人赔罪,她今早便杖毙了那几个让少夫人在雪地里等她的侍女。”
“杖毙?”我一愣,“她疯了吧!”
“不仅于此,楼下那人的意思,大约少夫人今天不去,剩下的那几个侍女也要一起杖毙了。”唐芊撇嘴,“我们的意思是,她要杀她的人和我们又没有关系,凭什么以此要挟人。可是潘叔说还是来问一问少夫人的意思,少夫人,你看,你要不要去一趟?”
“去吧,”我站起身来,“又不是多大的事,去一趟就能救几条命,干吗不去,正好这印纽看的我眼睛疼。”
顿了顿,我一笑:“而且杨修夷也在那,正好有个借口可以去找他了。”
唐芊也笑了,走上来:“我帮少夫人梳头。”(。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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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大雪纷扬,街上许多人提帚扫雪,自入了魔界,似乎就没再看过一日晴天。
马队踏过冗冗雪市,在庄园门前停下,玉弓和唐芊跳下车,转身扶我。
秦茵派来接我的姑娘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俯首走来,微抬起头,本就有些怯的目光在遇上潘叔派来的那几个暗人的视线后,越发怯弱的垂下:“杨夫人,请。”
比起昨天那些姑娘,她胆小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今天人多的原因。
我问:“你们夫人多大了?有三百岁吗?”
她微愣,抬眸看着我,道:“嗯。”
“她以前也经常动不动就杀人吗?”
她避开我的视线,没有说话。
“我们又不会去她面前多嘴,”唐芊撑着伞站在我一旁,道,“比你家皇妃刁钻乖张性情难以捉摸的,我见过的多了去,你家皇妃还算不上什么呢。”
姑娘吸了一口气,神情渐渐恢复,伸手道:“杨夫人,请吧。”
台墀覆雪,两旁石栏上的霜雪已经冻住。
到了昨日所站的地方,那侍女又要我停下稍等,其中一个一直候在此地的侍女上到台阶,在紧闭的大殿门口出声道:“夫人,杨夫人求见。”
唐芊眉头一皱,低低道:“少夫人,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吗?”
“没去记。”我道,“只记得她让我在这站了几个时辰。”
“她竟让少夫人在雪地里站了几个时辰?!”唐芊睁大眼睛。
我看着她:“你不知道?”
“楚钦他没说啊!”
我看向去客栈找我的那个侍女,她微垂着头,不闻不动。
我道:“她不是说昨天对不起我吗,我以为你们问过。”
“少夫人你自己也没说啊!”唐芊气道,“这种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们呢!她们怎么能欺负你!”
“现在说了,”我笑道,“让你们替我出气还来得及吗?”
她哭笑不得:“少夫人!”
其实都是些小手段,我并非对付不了,但着实不屑去争吵了。没放在心上的事情怎么跟他们说,不提到这个,我连想都想不起来。
这时殿门开了,秦茵亲自走了出来,鹅色大裘映的肌肤晶润,宛如云底薄暮处的淡淡云霞。
她身后还跟着一人,鲜衣俊郎,盛颜男儿,秦域。
秦茵从台阶上快步下来,边走来边笑道:“初九来的正巧,我们刚商议要一起去找杨兄。”
“怎能不巧,”待她走近,唐芊笑吟吟道,“秦夫人为了见我家少夫人一面煞费苦心,如此盛情相求,我家少夫人自然要抽出一点时间给你个面子了。”
秦茵面色微滞,很快敛去,朝我笑道:“不如一起去吧。”
“你们在说什么。”秦域缓步走来,“笑得这么开心。”
唐芊掩唇娇笑了声,冲他行礼:“见过秦公子。”
“弟妹身旁,连一个小丫鬟都出落的明眸皓齿,灵气可人。”秦域笑道。
“谢公子夸奖。”唐芊甜甜道,“都是沾了少夫人的福,少夫人温和大气,我们跟在她旁边的人自然灵动。”说完,目光看向秦茵身旁的几个姑娘,眨了眨,一拍嘴巴,“对不起对不起,秦夫人,我好像说错话了。”
秦茵眼眸一眯。
秦域挑眉:“嗯?”
“她一时嘴快,秦夫人,你可别放心里。”玉弓出声道,“不过秦夫人身边的丫鬟确然呆板死气的很。”
秦域看向秦茵,秦茵气恼鼓嘴,转向另一旁。
秦域笑了笑,对我道:“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怪我平日将天琴宠坏了,还请弟妹给我薄面,莫往心里去。”
“没有往心里去。”我道,“走吧,不是说要去找杨修夷吗?”
他一手牵起秦茵,边伸手朝前:“弟妹,请。”
大雪稍停,但积得着实很厚。
我捧着手炉,唐芊跟在我身旁为我打伞。
秦域始终牵着秦茵,相握的手很用力,饶是我再迟钝,我也看得出秦域是在同我们示意他维护她的决心。
我落后他们半步,也算得上是并肩而行,秦域热情大方,不时同我说话,或聊一聊杨修夷,或介绍一些风情。只是我着实兴趣索然,唐芊大约也看出来了,所以一直替我笑答着应对。
离昨日别苑尚有一段距离时,唐芊忽的出声喜道:“少夫人你看,少爷来了!”
我抬起头,远远看到矮坡上的两个高大身影,是杨修夷和楚钦。
他停下脚步,目光凝在我身上,山旁刚好是一片梅林,天雪轻洒,他长身玉立,眉眼清俊,一袭紫衣映入了画中。
秦域笑了声,喊他的名字。
杨修夷容色温然,冲他点了点头。
走近后,秦域牵着秦茵先上前:“怎么就立在这不动了?”
唐芊她们行礼:“少爷。”
杨修夷接过唐芊手里的伞,另一掌握住的我的手,淡笑:“看初九朝我走来的样子,一时看呆了。”
“我们走在她身边的,可有一起看呆?”秦域揶揄道。
“天地都无色了,哪还看得到你们。”杨修夷道。
“哈哈哈哈!”秦域大笑,朝我看来,“弟妹真的是好福气啊。”
“此言差矣。”杨修夷笑道,“珠玉是宝,不是福,赏珠玉者才为福。”
我忍不住道:“吃什么了,嘴巴这么甜。”
他一笑,俯首在我眉心吻了吻,搂住我:“走吧。”
风雪呼呼吹过,发上衣间皆着梅香,秦域出声道:“你知道弟妹来天琴这了。”
杨修夷点头:“嗯。”
秦域看向秦茵:“你派人说的?”
“我想让杨兄惊喜一番,怎么会说呢,你听杨兄方才那话,他看到初九多开心。”秦茵笑着问杨修夷,“杨公子,是也?”
杨修夷看了她一眼,边走边淡淡道:“是。”
雪渐渐变大,回风而舞,不远处就看到了别苑,几个暗人候在门口,迎上来道:“少爷,少夫人。”
“可准备好了?”杨修夷问道。
“都备妥了。”
杨修夷执伞回眸,看向秦茵:“秦夫人喜欢看戏,不如一起来吧。”
秦域笑道:“天琴不爱看戏啊。”
楚钦道:“秦夫人今日特意请我家少夫人来,不就是为了这出戏么。”
我不解的看向杨修夷:“什么戏?”
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牵住我往别苑里走去。
我皱眉,看得出他现在并不开心。
地上雪积尺余,昨日扫雪的人皆不在了,站在那间房门外的守卫也没了,整座别苑显得格外空旷。
楚钦先一步上前为我们开门,房中清冷寂寂,比屋外更寒。
秦域出声道:“琤兄,这是……”
“我清净惯了,所以秦兄的人我都派人送回去了。”杨修夷淡笑,笑意没有渗入眸底,“秦兄请。”
秦域看向墙上空洞洞的石门,敛了下眉,笑了笑,牵着秦茵先下去了。
“走吧。”杨修夷柔声对我道。
“琤琤。”我拉住他。
“我没事,”他垂眸望着我,“别怕。”
石门里同样安静,那些守卫一个都不在了,本就昏暗死气的甬道愈发压抑,就如这一路而来,笼罩在我们身边的气氛一样。
廊道迂回,众人的脚步声带起冗沉回音,楚钦领路,走的不是昨日我经过的地方,而是穿了一条斜径,去到了另一座牢房。
邓和笑吟吟的站在一个另辟开的别厅门口,对秦域问了好,朝我们看来:“少爷。”
秦域看了眼别厅,回头看着杨修夷:“琤兄这,还真是看戏?”
“嗯,”杨修夷道:“这两日打扰了秦兄,临走前送嫂夫人一场戏,未尝不可。”
“你要走?”秦域讶然。
“嗯,明日。”
秦域眉头一皱,上前:“怎会如此快,多休息几日吧,弟妹身子也不好。”
孙深乘从另一边拐来,沉声道:“少爷,人就要带来了。”
秦域立道:“谁?”
邓和一笑:“秦公子和夫人还是先进去吧。”
秦域似还要说话,杨修夷却不理他了,侧身过来看着我,揉了揉我的碎发,轻叹:“你饿坏了吧,先吃些东西垫一下,等下就回去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少爷怎么知道少夫人没吃东西?”唐芊忙笑问。
“少爷怎会不问?”邓和笑道,“知道少夫人来了,少爷第一件事就是问吃了没,穿多少,心情好不好。”
唐芊凑过来,对我道:“少夫人,听到了吧,少爷多疼你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杨修夷有多疼我,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了。
别厅宽敞明亮,六七座落地宫灯的玉架上都放着中天露盏。大堂中间置着两张古雅长案,案上有茶水,瓜果,和几叠蜜豆糕。
卿萝盘腿坐在最里边,双手抄在胸前,一脸愤懑和怒意。
“卿萝?”我道。
“她看不到我们的,少夫人。”邓和出声道,“这里设着太清镜阵。”
我越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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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阵,卿萝身后的房门被打开,吕双贤和三个暗人拉着铁链进来,铁链另一端牵在一个男子的四肢上。在男子身后,另跟着四个提着铁链的暗人。
男子脸上戴着铁罩,看不清面貌,身上衣衫俨然是刚换上的,但露在外面的手脚无一寸完肤,十指鲜血淋漓,一片指甲都不剩。
杨家暗人皆不弱,可他受伤至此,竟还需要八人并用这么沉重的铁链去对付他,着实可怕。
邓和跟在那些人后边进来,俊容清然,有些严肃,对卿萝道:“少夫人,人来了。”
卿萝深吸了口气,侧过身去,眼眸凌厉的看着男子,仍是愤怒,但并非方才的气恼,而是锐利了许多。
邓和看向男子:“少爷吩咐了,只有半个时辰,有什么要说的,你尽快。”
“他人呢?”男子冷笑道,“舍得不陪着她?”
声音嘶哑又带着尖锐,仿佛喉咙被割开,塞了一把刀片进去,听着难受。
“仙人旧疾复发,形势严重,少爷正在陪他。”邓和道。
秦域拢眉,朝我们看来:“杨兄,现在是怎么回事?”
孙深乘好整以暇,冲秦茵揖礼,道:“秦夫人应该知道吧。”
秦茵眨眼,笑道:“什么?”
“秦夫人的人对我们的囚犯如此感兴趣,隔三差五来探个究竟,还想着偷偷放掉,怎会不知道?”孙深乘笑道,“今日秦夫人请我家少夫人来贵府,不也就是想让那铁面人见上我家少夫人一面么。”
“天琴?”秦域看向秦茵,微微皱眉。
秦茵看了他一眼,望着卿萝,凉凉道:“所以你们就李代桃僵?”
“那秦夫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出戏?”孙深乘问道。
秦域沉声道:“天琴,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秦茵撇嘴,“我就是好奇这个铁面人为什么那么想见初九,而杨兄又一直不肯答允,看看这个铁面人活不久了,可怜兮兮的,就想着帮上一把呗。”
“他想见我?”我问杨修夷。
“看吧,初九都还不知道。”秦茵嗤道。
楚钦冷笑:“想见我家少夫人的人可以填满整个凤隐城,岂是人人都能见到。”
秦域皱眉:“天琴,你在胡闹。”
秦茵不悦道:“胡闹一下又怎么了,初九如今可有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唐芊忽的出声,气道,“你昨日让我家少夫人在雪地站那么久,若是放在盛都,寻常的小娘子哪个不被冻出一身的病啊!你就欺负我家少夫人身子不同常人吧!”
杨修夷一顿:“雪地?”
“我不知道还有此事,”秦域有些羞赧,微恼的瞪了秦茵一眼,歉意道,“琤兄,天琴对弟妹冒犯了,我回去会好好管教的。”
杨修夷冲他淡淡点了下头,目光继续看着铁面男子。
铁面男子个头不高,约至吕双贤他们的肩上,他微抬着头看着卿萝,就这么立在那,却像有一股无形之力扼住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
卿萝一动不动,与铁面男子对视,没有说话,眼神里的锐意渐渐沉下,似化为一柄冰凉钝重的沉戟,布满戾气,却又有股难言的苍凉悲悯。
邓和打破沉默:“只有半个时辰。”
铁面男子一笑,仍注视着卿萝:“这眼神确实是她该有的,可是你的眼睛没有她漂亮。”
卿萝蹙眉:“什么?”
“你不是她。”
铁面男子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我们身前的晶壁上,眼眸忽的一寒,似穿过了阵界,直直定在了我身上。
一阵冷意兀然袭来,我身子禁不住冷颤。
杨修夷握紧我的手,浓眉紧拧,盯着铁面男子。
“她在那。”铁面男子笑起来,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是不是?”
我睁大眼睛,手心沁出冷汗。
“你们以为我会不知道哪个是她?”他笑出了声音,偏头朝卿萝看去,“我岂会上这么一个假货的当。”
邓和一愣,而后道:“你如何知道?”
“她化成了灰我都能认识。”他看着我,面具下的眼睛变得幽亮森寒,“你怕不怕我?嗯?”
邓和道:“既然你认得,当初你是怎么落到我们手里的?你是故意的?”
“落在你们手里有什么不好。”他冷笑,“这天下,我到哪里都不能安生,我在他手里同样不得好过,在你们这我还能看着她日日受苦,何乐不为。”
“他是谁?庄先生?”
“你又是谁,你真的知道你是谁吗?”他朝我走来一步,直直盯着我。
吕双贤他们当即往后强拉铁链,他身子踉跄了下,却笑道:“月家这些仇怨压根不属于你,看着你卷入其中,你可知道我有多高兴?”
“过来!”一个暗人厉骂。
他忽的伸手指我,那两个拉着他右臂的暗人竟差点摔倒。
他激动喝道:“月家的人死得惨,可死得痛快,你知道我辈受了多大苦难么!”
那些暗人齐齐拉扯,这些铁链对他却竟似无用。
他上前一步:“他们落的那个下场死有余辜,我辈之罪却因你一人而起!数千年的灭火雷雨啊,就因你一人!”
我胸口的暖玉如若无存,四肢都在发寒,杨修夷抱住我,我尽量抑制手脚的发颤,腰背挺得笔直。
“庄先生究竟是什么人。”邓和问道。
“人?”铁面男子讥笑,“他是疯子,一个魔!”他继续看着我,“你在害怕,对不对?我尝试去过很多次你的梦境,只恨不能让你的浊气彻底噬坏你!”
“我家少夫人如何害了你们一族?”
铁面男子没有理他,对我大笑:“你在害怕,你竟这么怕我,哈哈哈!”
邓和重复道:“我家少夫人如何害了你们一族!”
“你活不了了。”铁面男人戚笑,森寒聚回眼中,“我们所受之罪你会还上的,你一魂飞魄散,白悉就会癫狂,到时候死的人就更多了,”他怒声道,“都会还上的,给我们赔罪!”
杨修夷一顿,邓和也是,连同卿萝一起沉声道:“白悉?”
铁面男子忽的往前冲来,猛然拍在晶壁上,吓得不少人惊呼出声,往后退去。
他恶狠狠的瞪着我:“我诅咒你,你活着一日就将受苦一日!夜夜噩梦缠身,生不如死!”
更多的暗人从门外跑来,将他往后拉去。
他挣扎着去抓晶壁:“你死后人间会回到初序,你月家所做不过徒劳,你此生的苦全是白受,你死前会不得安宁!你会尝上远大于我的痛苦!”
归海钉打入他的四肢,他疯狂挣脱着,被往门外拖去,激动叫道:“你所爱之人都会惨死,同你的爹娘一样!他们会死的比我们更惨!”
声音渐远,回音也消散了。
我怔怔看着他离开的房门,手脚仍一片冰寒。
杨修夷垂首在我额侧轻吻:“别放心上,我很快回来。”
他松开抱着我的胳膊,起身对唐芊她们道:“照顾好初九。”
“是。”
他大步离开,走得匆匆。
唐芊和玉弓跪坐下来,伸手挽我,轻声道:“少夫人。”
“小姐,那人胡言乱语,就是个疯子,别理他。”
“我没事。”我道。
想了想,我爬起身朝门外走去。
“小姐!”
她们就要跟来,我道:“别跟来,我很快回来。”
牢房阴暗干燥,别厅过去是长排的铁栅栏,卿萝托腮蹲在地上,听到我的脚步声,抬眉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和她蹲在一起。
“昨天帮你逃了次,今天我就被绑来干这事了。”她没好气的嘀咕,“你看看那人对你多大的恨,得亏他认得出谁真谁假,不然我就代你受死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我道,“我会跟杨修夷说的。”
“谁还跟你以后,我晚上就走,我们好聚好散。”
我看向对面的铁笼,顿了顿,问道:“白悉是谁。”
她侧过头,讶异:“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其他人不认识白悉真人就算了,你怎么会也不认识。”她微靠向身后白墙,和我一同望着对面铁笼,“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同我说过他,那个时候他就名扬四海了。据传他一直隐居昆仑东南的巽蒙山中,不问世事,动不动便七八十年不出山门一步。听过他的都说他低调神秘,我倒觉得他古怪诡僻,他脾气暴躁,不喜出门,虽早已有了成仙之姿,可就是不愿登立仙门。凭他的资历,当个宗主或自立宗门都没问题,却在阆风宗门里当了个挂名长老。现在应该还是吧,但他很少出来,阆风宗门里的许多人估计都不知道他是谁。可你和他们不同,你身后可是望云山和杨家啊。”
“昆仑的人,我认识的不多。”我沉眉道,“难怪乘宜宗门的洄卿长老会死活不说庄先生的事,原来白悉真人和庄先生是一伙的。”
“一伙?”卿萝侧头看着我,“初九,你方才应是没听明白,白悉真人就是庄先生啊。”
“他们是一个人?”
“是他。”她肯定道,“提及白悉真人,便有一件事不得不提,我父亲之所以同我说起他就是因为这事。那时我父亲一个徒弟走火入魔,没多久便死了,我父亲亲手葬了他,下山的路上就说起一些有名的人物。白悉真人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八九百年前,他一夜之间青丝化为白发,修为尽毁。可他非但一点痛惜悲愤之意都没有,相反,当年阆风老宗主升仙后,新宗主继任时派六个仙师去请他赴宴,被脾气暴躁性情冷僻的他怒轰了出来。可在修为尽毁后,他却各处云游,拜访各大宗派,开设讲座,吟风赏月,逍遥惬意了近八十多年,才重新归隐。鹤发童颜之人世上不乏,可白悉真人那一头白发,真的是故事颇多啊。”
我低低道:“如此看来,真的是他了。”
“庄砓庄砓,不就是装着么,这名字,一开始就在逗你们呢。”
白悉,庄砓。
我敛眉,我怎么会和昆仑的人有这些牵扯。
“那个铁面具的话,好像你干过一件丧天害理的大事啊。”卿萝道。
“你会信?”我唇角勾了勾,皮笑肉不笑,“我是什么你最清楚。”
“也对,来无影,去无痕,天地孤灵。那会不会是你月家触犯了什么,让他以为是你?”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呆呆的看着身前地面。
“在想什么?”
我回神,看了卿萝一眼,仍没说话。
我以为这个铁面具是庄先生的人,原来他是讨厌憎恶他的。
讨厌憎恶一个人,却还要为他做事,那必然是受制于人,且这个“制”能压得住他的恨。
如果是我,什么能压制得住我,让我为一个深恶痛绝的人做事?
而要真如他所说,他是自投罗网,这听上去更像是一种解脱。
一阵凄厉惨叫蓦然从大牢深处传来,我一凛,看向一片昏暗的尽头,好像是那个铁面具的。
“去看看?”卿萝问道。
我爬起身:“走!”
穿过座座牢笼,上到一条甬道,铁链摩擦地面的滚动声和他的惨叫越来越大。
前面视线变得明亮,是昨日我来找杨修夷的大殿另一端。
数十个暗人吃力的抓着铁链,将铁面男子困在大堂中央。
铁面男子浑身腥臭,鲜血淋漓,在地上痛苦翻滚着,叫声盖过了暗人们的粗喝声,尖锐刺耳,我的头骨都跟着发麻。
杨修夷回头看到我们,墨眉微轩,严肃面容略缓。
我们跑过去,他不悦的看了卿萝一眼,对我道:“这里很乱,你先回去。”
几个暗人各抱着大桶从另一边进来,邓和犹夷道:“少爷,还要继续么。”
杨修夷看向铁面男子,沉声道:“倒。”
我看着桶里的东西,略一愕然:“兑了水的灯油和天眼卵?”
“还有定魂砂。”杨修夷道。
“地元阵?”
杨修夷轻点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我朝铁面男子看去,那股隐于心中的寒意愈发深浓。
“我要留下。”我道,“我不走。”
杨修夷没说什么,将我往他身侧拉去,对邓和道:“倒吧。”
一桶灯油狠狠的泼了上去,铁面男人被激的跳起,嘶声惨叫。
数个拽着铁链的暗人被他带到了地上,很快爬起。
第二桶灯油继续泼去,第三桶时,邓和朝杨修夷看来:“少爷。”
杨修夷眼角冰寒,始终盯着铁面男子,淡淡道:“倒。”
又一桶朝铁面男子泼去,浇出一股恶臭和血水,还有他越发尖锐的痛苦嘶叫。
不知倒了多少桶,卿萝早就捂住了耳朵,再一批暗人抱着大桶回来,邓和出声道:“少爷……”
杨修夷面容冷峻,漠然看着血油中翻滚的铁面男子,寒声道:“一起倒。”
“你们别倒了!”卿萝似看不下去了,冲杨修夷叫道,“你这样折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那些暗人并未理会,朝铁面男子走去,桶里的灯油齐齐泼了过去。
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声音哑的宛如扯碎的铜铃。
他猛然朝我们看来,大怒着爬来:“我杀了你!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些暗人咬紧牙根往后拉扯铁链,摩擦声粗重刺耳,直刺心肺。
“终有一****也会尝到我今日之苦!你会生不如死的!”
他抬起头望入我的眼睛,几乎同时,杨修夷侧身拥住我,将我轻摁在怀里,大掌遮住了我的双眸。
“哈哈哈哈哈!”
他惨笑着,奋力爬来,没有指甲的手指硬是在地上磨出尖利的啸声。
“十字阵!”一个暗人叫道。
所有暗人齐喝出声,同时发力,我抬起头,铁面男子被抛上空中,往后重重摔去。
他扭曲挣扎着,艰难爬起,蓦然暴吼,朝我冲来,脸上的铁面具瞬间爆裂,鲜血斑斑的面孔刹那撑大,变为一颗颗巨大的头颅,眼眸幽绿,如坟地冥火,数条长舌伴着嘶叫朝我袭来。
我睁圆眼睛,往后退去。
杨修夷抱紧我,眉眼一敛,凝灵结气,一道极强的水绿长光直冲而去,将红舌斩断。
其它蛇头攻势不减,纷纷撞来,被暗人们往后拖去好远。
九个蛇头重重砸落,溅起满地油腥,十八只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身躯微微喘息,越渐安静。
大殿默然,暗人们汗如雨下,愣愣的看着嵌入庞然蛇身的铁链。
半响,楚钦上前检查,回身道:“少爷,死了。”
邓和看过来,容色惊诧:“少爷,真的是。”
杨修夷看着那些蛇头,面淡无波,一声不语。
沉默一阵,他抬头道:“辛苦大家了。”
暗人们抬手擦汗,笑道:“难怪那么难对付,原来个头这么大。”
“这个头还行,没拂云宗门上的大。”
“也差不多了,得亏这地宫挖得深,不然还不给撑破了。”
“我还说牛都没这么大的力气,看看这家伙,估计一百头牛都不一定拉得动。”
吕双贤叫道:“一百头牛拉不动的家伙我们拉动了,我们岂不是比一百头牛还厉害?”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蛇身太庞大,扛不出甬道,楚钦问能不能将蛇身剁为数段,杨修夷心事重重,似没听见,邓和点头,让他们剁了。
第一刀砍落时,杨修夷回身抱住我,将我埋在他怀里,拥得很紧。
我抬起头,他清然淡笑:“别看。”
我埋回他怀里:“好。”
“要不回去吧。”
我轻点头:“嗯。”
远远看到秦域和唐芊她们站在别厅门口,翘首望着。
一看到我们的身影,秦域大步走来:“琤兄,发生了何事?”
杨修夷淡淡道:“破了一个妖物的封印,没什么大事。”
秦域朝我望来一眼,回头对身旁随从道:“速去熬几碗参汤。”
“是。”
“弟妹面色不太好,先回庄园休息吧。”秦域道。
“不必了。”杨修夷道,“大堂很快收拾妥,我们便不打搅秦兄了。”
秦域皱眉:“这就要走么?天琴已设好酒宴,若你明日要离开凤隐城,这酒宴便当作是给你的践行吧。”
杨修夷笑了笑,黑眸不掩讥诮,清寒看着他。
秦域敛了下神情,轻叹:“天琴确实娇宠惯了,有时候是有些不懂事。”他朝我看来,“弟妹,还请你给我一些薄面,不与她计较。”
我朝别厅看去,秦茵缓步踱出,端手立着,气定神闲的看着我们。
杨修夷似笑非笑:“嫂夫人少说也有数百岁了,初九不过二十一二,秦兄说嫂夫人娇宠不懂事,让初九见谅?”
秦域头疼,叹道:“琤兄。”
“何况,该赔罪的也不是秦兄。”杨修夷敛了笑,沉声道,“秦兄不会不清楚初九的身子,也不会不清楚我容不得初九再受一点苦。嫂夫人若不是秦兄的爱妻,你且看她如今。”
说最后一句时,他的黑眸变锐,似一柄直指的剑锋,定定看着秦域。
秦域略略合眉,垂首望着地上,一时无声。
“你所需的物资清单我会依约派人送至,”杨修夷道,“秦兄在龙岭一带战事吃紧,还是尽快赶去吧,我和初九不宜再打扰了,就此告辞。”(。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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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天雪已静,街边灯笼昏黄黯淡,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潘叔做了许多酒菜,回屋沐浴完的暗人们一拉开房门便齐齐喊香,笑声从门外传入,我也不由笑了:“他们都累坏了。”
杨修夷穿着淡白中衣,墨发长垂,斜倚在床上翻着书卷,嗯了声,道:“那死东西太重,他们搬了好几趟。”
我捏着长勺,坐在地板上托腮看着他:“要不是他自己想被我们抓到,可能我们真的抓不住他。”
“这个方法失败了,还会有其他方法。”
我看向身前的小方炉,红泥上起着酒香,飘着淡淡白烟。
那人不想变成蛇妖,一直都在抵死顽抗,哪怕杨修夷强行破开了他的封印。他死的惨烈,不仅是活活痛死这么简单,他连一寸完肤都不剩。
我想到了拂云宗门上的九头蛇妖,它们不会说话,没有意识与理智,只会横冲捕猎,肆意摧毁一切。
如若是我,我也会宁死都不愿成为那样的怪物吧。
“初九。”杨修夷唤道。
我抬起头。
黑眸凝在我脸上,他问道:“在想什么?”
我喟叹:“拂云宗门。”
他伸手:“过来。”
“不想动。”
我将长勺放入煮沸的酒水里搅着,搅出更多酒香。
他冷哼:“迟早把这些破炉扔了。”
我没理他,看着一个个冒着小咕噜的水泡,思绪又一下子飘远。
回过神他已至我身边,一屁股坐下:“你不过去我过来。”
我弯唇一笑,倾身靠入他怀里,忽的被他顺势翻身,压在了地板上。
我一愣。
他就要吻下。
我忙拦住他:“等下还要吃饭的。”
他的大掌变得很不安分:“饭后那次另算。”
“可是我们不下去他们不会吃的,你……”
他直接堵住了我的唇。
“……”
我心里高呼,我是怕你让别人等太久啊!
第二日很早醒来,整理东西时潘叔依依不舍,但终须一别。
屋外风雪比昨日大了很多,迎着寒风怒雪,我们的马队踏出凤隐城。
秦域骑着马,早早等在城外,身后只带着一个随从。
杨修夷下车同他道别,我捧着手炉靠在车厢上,看着他们走远,秦域的随从牵着马跟在他们身后。
“主人,”呆毛凑过来,“我听说秦茵对你不好,对不对?”
我回头看着它。
它眨巴着眼睛,眼角下垂,呆呆的。
“不管她。”我说。
“那她真的欺负你了吗?”
我伸手轻拂它的绒毛:“怎么样才叫欺负?我没觉得委屈,那就不叫欺负,你觉得我是好欺负的人吗?”
“那还真不是,”师父叼着个酒壶,对唐芊道,“这丫头,说她好欺负还挺好欺负,说她不好欺负,以前山脚那个二娃看她傻去打她,被她反追着跑了半个村,把人家的脸都抓花了,哈哈哈!”
唐芊掩唇轻笑。
呆毛挥舞小拳头:“谁敢欺负我主人,我吃了它!谁是二娃!”
我也不记得谁是二娃了。
“何止这个二娃,还有一堆呢,我件件跟你们说。”
师父来了兴致,笑着同他们说我以前的事,有些我印象深刻,有些则完全陌生。
我看回窗外,杨修夷和秦域停下了,前面是茫野,挖碎晶的人比前几日少了好多。
他们背对着我站在了那,杨修夷略高一些,挺拔背影宛如修长苍竹。
聊了很久,终于结束。
回来时,秦域冲我抱拳微笑,寒暄一番道别行路的祝语后离开。
杨修夷上车坐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是秦域送我的血玉簪,剔透玲珑。
“秦兄说这玉簪是上古一个王妃之物,能用来丰盈血气。”
唐芊要替我戴上。
我摇头:“不喜欢这个颜色,收好吧。”
车队出发,沿着涂江水路而下,东南那边为战区,我们绕开多加了两日行程。
卿萝还在,说一时没想好去哪,跟着我们能吃饱穿暖,何必去外边找罪受。
呆毛则成日抱着个小匣子,里边装满白色玉石,它一停下就在那费劲心思的磨圆和打孔,有些笨手笨脚。别人想要帮忙,一碰这些珠子它就龇牙咧嘴,非说要亲手做出来给我。
杨修夷和师父仍老样子,彼此看不顺眼,几句话不到就会争吵,唯一能平和说话的,就是讨论附近战区的时候。
七日后入了玊挼古城境内,在一片梅林外,二十个暗人装扮成珠玉商人和魔奴在等我们。身后的两辆马车里全是新鲜食物和干净清爽的衣裳,一个暗人拿了三十多封信给杨修夷,另一个暗人捧了一个红木小盒给我:“少夫人,这是丰叔给您的。”
我伸手接过,盒子很沉,我解开扣锁,打开的一瞬便愣住了。
杨修夷也愣了。
“这是什么?”卿萝好奇,“玉蝴蝶?”
“是双生蝶。”我道。
“这玉质也不怎么样。”
“暮蓝山的云竹璧。”
玉旁放着一张精致花笺,同当年姑姑留给我的一模一样,是岳州绍影沉香刻木的板印,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和一句贺词,书法遒劲,大气回云,是丰叔的笔迹。
我合上盒子,回头看着杨修夷,笑道:“丰叔找这个一定很辛苦。”
杨修夷点头,淡淡道:“他有心了。”
晚上在空地扎营,唐芊和木萦她们一时兴起,想去折梅来制香,我让楚钦挑十五个暗人同去。
师父非要我去清点新送来的两辆马车,然后分配每日的用度给他听,最后摸着胡子摇头,感叹难怪宣城那家二一添作五赚不了钱。临走前他顺手捞走一包花生,去和邓和他们下棋,我也拿了几包桂花糖,回去杨修夷身边。
新送来的这些信,让杨修夷多了一堆的事,他将那些问安好的淡色书信先回完,而后开始拆阅暗色信封。
我背靠在他旁边看了几眼,好几封信的字我都看不懂。问过他才知道,很多都是古字,最多的是千年前九雄逐鹿时期的潭国文字。潭国是那时最小的国家,也是被吞并的最早的一个,史册上记载的不多,他们的文字都说早失传了。
阵法外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下的,我捧着书卷抬头,视线能投出去好远,可惜高空上面只有昏黑昏黑的天幕。
“好像很久没看到星星了。”我道。
“这里没有。”杨修夷答道。
我侧头看着他:“魔界没有星星?”
“嗯。”他从一堆信件里抬起头,“也不能说没有,只是看不到,魔界煞气太重了。”他唇角莞尔,“想看星星了?”
我点头。
他笑道:“千里一月,思乡寄情,你这是想家了?”
“不是,”我也一笑,“你就是我的家啊。”
他一顿,随而笑得更加开心,清俊雪白,宁静洒然,俊美的不若人间该有。
他在我额上亲了口:“嗯。”
我抬头望回天上,道:“万珠界,有星星吗。”
“没去过,但总会知道的。”
“嗯,”我道,“我们总会同他们见面的。”
“明日就要加强戒备了。”他看向那些营帐和守卫的暗人们,“这次要做的外露一点。”
“这一路都挺戒备的啊,怎么做的外露?”
“怎么让人家觉得你胆小?”他笑着反问。
我想了想:“路上不同人问路和说话,靠近过我们的路人都得派人跟踪他一段时间。我们停留的时间要缩小一半,停留次数要变多,但赶路的速度得加快几倍。”
“为什么停留的次数要变多?”他饶有兴致道。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跟上我们呢,万一没看到我们缩头缩脑的怕事模样,我们演给谁看啊。”
杨修夷笑出声:“得让他们看到我们每一步都在瞻前顾后,每次出行至少得派十人去探路,二十人防后。”
“比我还胆小,”我揶揄,“你怎么不说走三步退两步呢。”
“那我们得走到什么时候?爬着都比这快。”
顿了顿,我道:“那,庄先生会在那吗?”
“会吧。”杨修夷双眉微合,“他现在应该又有新的打算了。”
我点点头,道:“嗯。”
那个面具男子变成九头蛇妖以及诅咒我的事,庄先生应该已经听到了。
关于我的传闻,虚实真假着实太多,我知道这就是杨修夷大大方方让秦茵来“看戏”的原因。不管她听到了什么,借她的口传出去,甚至传回凡界,有些人听过就忘,有些人会记在心上,他们当不当真并不重要,只要清楚这件事是真的人,他听到了就好。
庄先生思虑极重,与其去猜他想做什么,不如让他来猜我们会做什么。
他现在知道我们清楚了这事,他不会不猜我和杨修夷的下一步打算的。
这时,远处响起很大的动静,人音像是炸开一般蓦然喧嚣了起来。
我们回过头去,杨修夷皱眉:“是梅林那边。”
我一凛,忙起身,他拉住我:“别急,她们没出事。”
也是,若真出事了,会有风末引,大衍明灯或寄云引这些讯号的。
杨修夷看向去路,两个人影极快奔回,邓和走去:“发生什么了?”
他们朝我和杨修夷望来,一个暗人颔首抱拳:“少爷,那边发现几个村子,被杀光了,应该是今日午时才发生的。”
“是魔奴吗?”师父走来问道。
“是,但死相很惨烈,少爷你过去看看吧,这一带恐不安全。”
杨修夷与我对视一眼,再看向我放在马车外的月白斗篷,斗篷瞬息飞至他手里,他抬手给我披上。
我隐笑扬眉。
他抚平我的衣襟,将兜帽给我戴上,语声无奈:“岂敢不带上你?”
师父怒咳了声。
杨修夷无视他,牵住我的手:“走吧。”
梅林北边有片广袤平野,平野尽头的开阖山谷下烧着一场渐渐熄下的大火。
几座村庄浴于火中,雪地上斑驳赤红,村前挂着许多撕拉开的人皮,人皮下堆满崭新的头颅。
血水凝成一汪长河,冻结在地,村野还有硝烟的味道,村外大地反倒一片苍茫雪色,无痕无影。
我让吕双贤和玉弓护着唐芊回去,杨修夷同邓和随着几个暗人先入了村子。
“真惨。”卿萝站在我旁边,低声感叹。
“是被战火波及的吗?”我问。
“魔界纷争连年,开战早就不算是什么大事,就算撞上了,我们也不会大惊小怪去把你们叫来。”
我抬眉环顾,这些村庄位于群山环抱中,唯一与外而通的山道也因大雪而封路。
我道:“也对,除了人皮和头颅,几乎没有尸体,没人会将战场收拾的这么‘干净’。”
“主人,”呆毛忽的道,“这些剩下的我能吃吗?”
我一顿,侧头看着它:“你在说什么?”
“我……”它眨了下眼睛,垂下脑袋,闷闷道,“我也就是问问,我知道主人不喜欢我碰这些脏东西。”
“这是生命,不是脏东西。”卿萝难得严肃。
呆毛瞪她:“你别多嘴!”
“她说得对。”我道,“你听进去。”
它撅嘴,不高兴的点头:“好,呆毛记住了。”
他们进去很久都没有出来,有些地方的火势仍很旺,我走到一片烧尽的焦墟上,有些迷茫的望着那些炭灰和残垣。
“触景伤情了么?”卿萝跟来。
我静了一瞬,反应过来她指的或许是月家。
我摇头:“我家出事那晚的场景,我现在回忆不起来了。”
“那你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你说这是生命。”我抬起头,看向远处山岚,“有时觉得,真的是太轻贱了。”
她扬眉:“难道你以前没经历过杀戮?”
“你也经历过不少,你冷漠了吗?”我反问。
“我觉得我差不多了,”她笑了笑,“毕竟活得太久,也活得不太容易了。”
“若真的冷漠了,你就不会对呆毛说那样的话。”
“那你说烛司会怎么样?”她忽的道。
我不禁笑了下:“她,她可能都不知道命是什么。”
“对,人也,命也,识不同则认不同。生于淤泥,少见不徇流俗者,生于高谷,性情多见带雅者。烛司生于神族,人命之低贱,她司空见惯。我生之与你亦不同,在我所认知里,强弱稀松平常,我相对你们而言,便少了些悲悯。”她感叹道。
我没说话,半响,道:“……你可以去同我师父聊聊人生。”
“主人,琤琤来了。”呆毛这时出声道。
“初九。”清越语声同时响起。
我转过身去,杨修夷大步朝我走来,清瘦颀长,及膝墨发被长风带起,于身后飘扬。
他的五官清冷俊美,一贯看上去清寒孤傲,眼下浓眉微拢,较去时沉毅,越发显得淡漠冰冷。
我迎上去:“发生什么了?”
目光看向他身后,两个暗人各扶着脸色惨白的一男一女跟在邓和身后。
“还有幸存的?”卿萝问道。
他们腰间的小木牌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讶异:“十巫?”
杨修夷握住我的双手,侧身看着他们:“都是青阳氏的,神志不清了。”他拿出一封纸递来,“眼熟么?”
我伸手接过,折开纸页,顿时一愣。
不会不陌生,这几****一直在研究的,是湛泽印纽上的图纹。
“他们身上的?”我问。
“嗯。”
“怎么会。”我喃喃道,垂眸看着上边的图纹,“这是沈老先生给我的,十巫的人怎么会知道。”
“等他们清醒了,问问就清楚了。”杨修夷搂住我,“先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摘来的梅枝都放在竹篮里,在马车旁排了长长一列,清香幽然。
雪地踩着细细沙沙,我同杨修夷说了一声,去找唐芊,她面色蜡黄,玉弓和木萦正陪她坐在营帐外说话。
“少夫人。”她一看到我忙起身。
“吓坏了吧。”我边过去边道。
她微垂下头,点了点,又抬首道:“没事的少夫人,我很快就好。”
“这个给你。”呆毛忽的上前,拿出一个用雪球捏的小娃,歪歪扭扭的,看着有些滑稽。
卿萝嘿了声:“你什么时候捏的?”
“刚才,”呆毛抬起头看着我,“唐芊对主人好,我看她被吓到了。”
我笑了,蹲下身接过雪人,道:“这个太冰了,还会化掉,她拿不住的。”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道:“可以下个小封印。”
“不,不要封印!”呆毛忽的结巴道。
我奇怪的看向它。
卿萝抄胸,斜睨着它:“封印怎么了?”
呆毛避开她的视线:“没,就,就封印吧。”
卿萝看了我一眼,俯下身看着呆毛:“我怎么看你怪怪的?”
“你别烦我!”呆毛蓦然叫了声,转身就走。
未出几步,它停了下来,垂着脑袋闷闷的走了回来,抬头看着我:“主人。”
“嗯。”我应道。
它伸出爪子,轻轻捏住我的裙袍:“呆毛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看向手里的小雪人,对它笑道:“我知道。”
“真的?”它眼睛微亮。
“嗯。”我道,“你帮我去找木白给唐芊煮碗参汤,好不好?”
“好!”它高兴的叫道,“呆毛这就去!”
它跳起来,“啪”的一声消失。
我轻叹,皱起了眉。
“这小东西的来历,你弄清楚了没?”卿萝问道。
我摇头。
积压在我心头的事情那么多,我根本就没时间,或者说我已经彻底忘了要去顾及这个。
“它对你倒真是赤诚,这个装不出来的,不然你家尊师叔和师父也不会默许它留下了。”卿萝又道。
我收回视线,看向唐芊,有些啼笑皆非的将雪娃娃递去:“这个,会喜欢吗?”
“会会,很喜欢。”她点头,笑了起来,“少夫人,我陪您回去吧,少爷一会见不到你,可要怪我了。”
“会贫嘴了啊。”我笑道,“看来是过去了,亏我还特意想了一堆好玩的事要说给你听。”
“要听的!”她忙叫道,“少夫人说吧。”
“你早点休息吧。”我挥了挥雪娃娃,“明天给你。”
那一男一女已被带去照顾了,甄坤在他们身上搜出几个装着巫材的小竹筒和馊掉的干粮,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东西。
杨修夷和邓和师父他们讨论事情去了,我将雪娃娃封印好放在一旁,从小锦盒里拿出湛泽印纽,比对着图纸上的纹洛。并不完全一样,但大体相同。
这段时间,一静下来我就研究这枚印纽,可惜始终没找到打开的方法。
杨修夷拿去观察过,试过很多遍,同样打不开。
我故意说这个是杨修夷送我的小玩物,去挑衅师父让他试试,他也打不开,用匕首沿着纹洛去划,没有找到缝隙,于是非说杨修夷戏弄我,根本就是死的。
我问过很多人,几乎都同师父一样说这个印纽没有机关,不过说法委婉,不像师父那样破口大骂。
可是我亲眼看到沈老先生打开了它,龙目就是从这里面拿出来的。
我沉了口气,疲累托腮,望着纸上图纹发呆,就看这对男女知不知道了,若实在不行,我只能强行毁掉它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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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我们整理马车,继续赶路。
那对男女像是兄妹,女的发着高烧,一直在胡言乱语,男的稍微清醒了点,但是问他什么都是沉默。
昨夜我特别困,杨修夷回来时我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今天上车困意仍未减,听他们聊天,听着听着又睡了。
不知过去多久,杨修夷轻轻摇醒我,唤我起来吃饭。
我窝在他怀里没动,浑身说不出的疲软,像是骨头都被抽尽了。
“别睡了。”他揉着我的脸颊,柔声道,“先吃点东西。”
我迷茫的看着他,良久,才渐渐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你的气血怎么那么虚。”师父在一旁出声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放血弄什么血阵?”
我攀着杨修夷爬起,呢喃抱怨:“我成日和你们一起,怎么偷偷?”
“是这段时间赶路,少夫人太累了吧。”邓和道。
赶路其实不累,没有像之前去凤隐城时那么紧,我看向杨修夷,轻声道:“别担心,可能我想的事太多了,我会多吃饭补回来的。”
师父沉了口气,转身下车:“走吧走吧。”
搭灶架锅,生火煮饭,我让呆毛把雪娃娃拿去给唐芊,然后带着图纸去找那对兄妹,卿萝跟来一起。
车厢里药味很浓,木白正在给他们喂药,木萦在一旁照顾。
卿萝把住男子的腕部,沉吟一阵,道:“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木白好奇道:“你会针灸吗,就是你们那儿的大夫用来扎人治病的。”
卿萝不阴不阳道:“针灸不会,捅刀倒拿手,几刀都没问题。”
我看向那个女子,问道:“她呓语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说得最多的是救命和快跑。”木萦道。
“没有提到其他的吗?”
他们摇头。
卿萝道:“十巫的人向来心比天高,这次居然被吓成这样。”
我皱眉,垂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这对兄妹的干粮是凡界之物,从气味硬度加上气候来判断,他们来到魔界至少有半个月了。
我疑虑过他们或与那个魏家姑娘一样,是庄先生用来钓我的鱼饵,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终归庄先生只想要抓我,而不想要我死,以他的性情,他是不会用自己无法彻底掌控的人,比如十巫。
应该是与这个图纸有关,都褶皱成这样了,肯定不止一次拿出来看。
一阵寒意蹿上我的脊背,我看向这对兄妹。
他们绝不是唯一来魔界的,定还有其他十巫,或生或死不论,但不能不顾及到一个可能,也许已有人找到沈老先生所说的那方湖潭了。
“主人。”呆毛在车厢外叫道。
我敛神,收好图纸,掀开车帘出去:“嗯。”
它捧着药碗站在雪地上,抬头道:“给你补血。”
“初九,这小东西可真乖巧啊。”卿萝笑着出来。
呆毛高兴的看了她一眼,上前几步,将药碗朝我递来一些:“主人,药。”
我踩着小凳走下马车,伸手接过:“谢谢呆毛。”
“这小东西越看越可爱,你一定会越来越喜欢它吧?”卿萝对我笑道。
我将药碗凑到唇边,闻言皱了皱眉,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呆毛搓着爪子,有些不好意思,仍睁大眼睛看着我。
卿萝又道:“这样也挺好,你昨晚丢的那块玉佩没了就没了吧,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在,就别难过啦。”
我正喝药,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呆毛当即问道:“什么玉佩?”
“初九很心爱的一块玉佩,紫色的,昨夜丢了,不知道是丢在梅林里了,还是丢在那山野上了,她可伤心了。”卿萝叹道。
“紫色的玉佩?”呆毛朝我看来,忙道,“主人你别伤心,我这就去!”
话音未完,便“啪”一下消失,尾音还在空中。
我眨巴眼睛,愣了。
卿萝啧啧了两声:“所谓闻风而动啊,还真是雷厉风行。”
“你干嘛捉弄它?”
“欺负你反应迟钝呗。”她斜了我一眼,跳下马车,“你慢慢喝,我去忙了。”
懒得管她,我将药喝完,舔着苦涩的唇瓣把碗送去唐芊和木臣他们那,然后去一辆马车上翻箱子找巫材。
“少夫人,你要找什么?”唐芊远远走来,好奇问道。
“已经齐了。”我抱着整理好的小箱子,气道,“这枚印纽烦死我了,我打算把它砸了。”
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箱子,道:“少夫人早该这么做了啊。”
“可能在较劲?”我道。
毕竟沈老先生当初真的是很轻松的就拿出来了的。
她一笑,扶我:“少夫人小心点。”
下了马车,我们抱着小箱子去到一个空地,卿萝正提着根梅枝,在远处雪地上到处戳着。
“她在干什么?”唐芊好奇道。
“不管她。”我回头道,“你不用陪着我,我自己来。”
“没事,饭菜快好了,我也无事可干,而且唐芊本来就是伺候少夫人的啊。”
“那你帮我拿包桂花糖吧。”我皱巴巴道。
刚才一心念着印纽,我都忘记拿了,现在才发现嘴巴里面苦的不行。
唐芊掩唇笑了声:“我这就去。”
我找了个地方蹲下,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用十八块石头在空地上列了一个大致方位,我将装满太海霜水的黛蓝翠线小瓷罐掀开,沿着阵法周边倒尽。
回到原地,我把另一个小瓷罐里的无尘灵草碎末倒出来铺开,拿了一个小玉盏放在上边,盛了半碗毋虚水。
从头上拔下簪子,我在指尖扎了个小孔,挤了两滴。
鲜血淌落,很快被墨色的毋虚水吞噬,一股刺鼻的气味轻轻飘散出来。
待气味消散,我将湛泽印纽放入了进去。
“你的身子枯竭成这样,知不知道两滴血多珍贵?”卿萝的声音忽的响起。
我回过头去,她手里抱着一个落满残雪的小木匣走来。
我一愣:“这不是呆毛的?”
“你看看那家伙多古怪,”卿萝弹了弹上边的雪,“我们在这落个脚而已,它居然还给埋起来,不就几颗珠玉,有这么见不得人?”
“你支开它就是为了这个?”
“对啊,”她一笑,“到底还是天真,几句好话就哄得它心花怒放。”
“你这骗子,”我道,“给它放回去吧。”
她盘腿在我旁边坐下,晃了晃小木箱,里边的珠玉清脆撞响。
她垂头研究了下卡锁,几下就打开了,里边是串了一半的小珠子,还有几样小工具和一大块原玉。
她翻了翻,抬头道:“还真的没什么?”
我托着腮,漫不经心的看着那些珠玉:“你以为它能有什么?”
“做贼才会心虚,不做贼它虚什么?”
她捡起一颗白色小珠,对着天空瞅了瞅,有些不死心,又换了个角度。
“快放回去吧。”我没好气道,“它回来看到要对你发火的。”
“我怕它?”她呵呵两声,忽的一顿,转了转珠子,肃容道,“初九,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抬眉盯着,看不出所以然。
她转身看向我那些瓶瓶罐罐,随便拿了一个:“这是什么?”
“空的。”
“有没有月萝湘露?”她看向雪地上的无尘灵草,“这也行。”
伸臂过来就抓了一把,我都来不及拦她。
她将无尘灵草揉的更碎,把小珠子包在里面后,又在掌心里使劲揉着。
我懒得理她了,回身看着玉盏里被毋虚水一点点吞噬的湛泽印纽。
心里莫名觉得不安,甚至胡思乱想会不会沈老先生有很多个一模一样的印纽,沈云蓁给我的这枚并非他所指的那枚。
“你看!”卿萝忽的叫道,“初九你看!我就说有鬼吧!”
她将小珠递到我跟前,白色珠玉躺在她手心,外边轻泛着蓝光,盈盈透亮,像破晓前的西边天幕。
我皱眉,伸手捡起。
“这是什么结印?”
我摇头:“不知道。”
她拿了回去,忽的嗅了嗅:“什么味?”
我回头看向玉盏,湛泽印纽的青石玉微微膨胀浮肿,先前那股刺鼻的气味又飘了出来。
我拾起七星木刺,将它夹起放在一旁的青竹碧落上,用木刺刺了两下,还是有些硬。
我回头望了下,神思一凝,远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瞬息飞至我手里。我擦掉上面的雪,木刺不时调动着印纽,同时石头一下一下轻敲下去。
外壳微动,青石玉逐渐剥落,终于彻底掉下,一颗糖葫芦大小的蓝石也滚落了下来。
只剩极小的一部分,周边不规则,但很整齐,像是用刀子削去的。
我捡起它,走去另一边,拿出另外一瓶太海霜水倒在一口小碗里,刚把龙目放进去,呆毛的怒喝响起:“你为什么碰我的东西!”
我回过头去,听得“啪”的一声,呆毛恰好消失,还未看清什么,第二声“啪”响在我身旁,同样正在回头的卿萝随之不见。
下一瞬,呆毛带着她出现高空,将她狠狠摔了下来。
我忙站起:“卿萝!”
好在她身手不差,一个跟头踉跄的停住了身子,虽未受伤,头发和衣襟却被扯得狼狈不堪。
呆毛“啪”的消失,随即又出现在她旁边。
卿萝迅疾回身,避开了它。(。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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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毛又要冲去,我叫道:“呆毛住手!”
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卿萝怒笑,摊开手心:“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因为藏着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还给我!”呆毛气道。
“你想打我我还会还你?初九,你看出来了吧,这小东西就留不得!”
“你闭嘴!”
“我现在去找杨修夷和她师父,我看他们要不要留你!”
卿萝收回手臂,抬步就要走。
呆毛双拳紧握,再度朝她冲去,卿萝轻易躲开,呆毛随即回头朝我望来,“啪”一声消失,转瞬落在我身旁。
我睁大眼睛,后退一步。
卿萝大叫:“你干什么!”也冲了过来。
呆毛就要抓我,被她挡掉。
呆毛“啪”的一声消失,紧跟着在我身后出现。
卿萝忙回身迎去,边将我往后推去:“初九快跑!”
我抬手抓来那颗龙目,拔腿朝马车那边跑去。
唐芊正拿着一包桂花糖回来,不解的抬头望来,忽的惊道:“少夫人,你的手!”
我下意识垂下头,整只右手都泛出了蓝光。
“主人!”
呆毛又冲了过来。
“初九!”
卿萝也大叫着跟来。
后背被重重一推,耳旁响起呆毛消失时的清脆声音,再下一瞬,我撞在了一堵极为坚硬的墙上,狠狠落了下来。
“主人!”呆毛忙扶我。
鼻下渐闻到一股浓重霉味,熏人欲吐,我撑地爬起,抬头便傻了眼。
雪地消失不见,被暗沉蓝光所取代,方才我所撞的不是墙,而是一道晶壁。晶壁上流金隐现,正渐渐褪尽。晶壁外光线昏暗,看不清是什么。而晶壁内,天地辽阔,目之所及遍地木砾残骨,有些堆砌成坡,阴风呼号,刮过一座一座,寂静恻恻。
“这里是哪?”卿萝爬起来,讶异道。
“这是什么?”呆毛看着我的手问道。
手心灼热,我摊开掌心,那颗蓝色龙目化为一簇焰光,正剧烈烧着,所幸手掌太冰,并未觉得多疼。
我道:“青龙之目。”
“你哪来的!”卿萝睁大了眼睛。
我抬起头,天色晦暗,墨云积压,天地一点鲜亮都无。
“难道是它引我们来的?”我不自觉的低低自语。
随即我摇头,不可能,这太匪夷所思。
这条青龙不可能还活着,能任一个凡人活生生挖出龙目,它绝对如沈老先生所说的那样,已奄奄一息,濒临死境。而青龙为神族,上神一亡,神灵湮灭天地,八百年,两番沧海桑田,它应早已消亡了。
“谁引的重要么,”卿萝道,“你该问是谁带我们来的。”
我看向呆毛:“你是怎么来的?你知道这个地方?”
“我,我不知道。”它不安道,“我就想带着主人走,随便走的。”
“随便走就走到了这么个地方,你平时也这样?”卿萝冷笑。
“平时,平时我觉得主人在哪我就去哪,主人在我旁边,我就不知道了。”
卿萝朝我看来:“初九,这小畜生你以前真不认识?”
我看着手里的龙目,随口道:“它可能认错人了,我一身浊气,它怎么感知得到我。”
“我没有认错!”呆毛忙着急叫道。
卿萝摇头,啧啧:“这小心灵还真是容易受伤,这么经不起一说啊。”
“你给我闭嘴!”
“你又想打架?”卿萝挑眉道。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吧!”呆毛叫道,“我带主人走!”
说着过来拉我,我猝不及防,“啪”的一声,紧跟着便随它一起撞在了晶壁上。
身子再度从高空重重摔下,我吃痛爬起,呆毛忙来扶我。
卿萝抄着手,站在我们跟前,冷笑:“你倒是走啊。”
“为什么出不去。”呆毛有些傻眼了。
我捡起龙目,焰光渐渐熄下,最后又归为寻常,只剩极淡极淡的太海霜水的幽香。
我回眸看向身后,顿了顿,捡起一根枯骨,蓦然用力,狠狠扔了出去。
枯骨撞在半空,猝然落地,透明晶壁上的金纹重又出现,似涟漪荡散。
是湛泽印纽上的。
呆毛伸手一指,喜道:“主人你看,有东西!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我抬眉看着那些渐渐消散的金线,引我们来此的终究还是这颗龙目,只不过太海霜水有所指引,呆毛无意识的遵循了。
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低低道:“原来那块青石玉是封印。”
“什么?”卿萝问道。
我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说到封印,”卿萝看向呆毛,“你那些白色珠玉是怎么回事?”
呆毛一顿,怯怯的看了我一眼,避开视线。
我皱眉,沉声道:“呆毛?”
“就是,就是……”它局促道,“那个老先生不让我说。”
我一愣:“哪个先生?”
它垂下头,不安的搓着爪子,半响,轻声道:“我不知道名字,但是他认识主人,他,他说这些珠子也是他的心意。”
我莫名悚然,道:“他长得什么模样?”
卿萝紧跟着道:“是不是脸上没有皱纹,却有满头白发?”
“你怎么知道他满头白发?”呆毛问道。
一阵寒颤掠过四肢,我睁目无言。
卿萝大怒,对我道:“你看你们瞎眼了没!处心积虑对付他,结果自己身边反倒被他给安了个细作进来!”
“不准你对我主人大吼!”呆毛忙叫道。
“还演?”卿萝冷笑,牵起我的手,“我对付不了你,惹不起躲得起,你别再跟来了!”
“主人!”呆毛过来抓我。
“滚开!”卿萝推它。
呆毛后退了几步,抬头朝我看来:“主人!”
“你走吧。”我看着它。
“那个老先生是不是坏人?”
“初九一族都被他害死了,你说呢?”卿萝嗤声。
“我,我不知道。”呆毛难过的看着我,颤声道,“他说那些石头能帮我让主人想起我。”乌黑的眼眸盈出水光,它上前几步,“主人,你别赶我走,呆毛不能离开你的。”
“你怕?你怕什么?”卿萝冷笑。
呆毛没理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呆毛没有朋友,呆毛只有一个主人,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你不能不要我。”
我微微拢眉,心底似有什么逐渐塌陷了下去,变得柔软。
“别被它骗了!”卿萝叫道,“你这小畜生装什么可怜!”
“主人!”呆毛凄厉叫道,哭了出来,“我只是想让主人记起我,我找了你那么久,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就不心疼我一下!”
我叹了口气,道:“你真的不认识他?”
“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我松开卿萝的手,蹲下去冲它伸臂:“过来吧。”
“初九!”卿萝怒道。
呆毛一愣,忙擦掉眼泪,高兴的冲了过来,扑入我怀里:“主人!”
卿萝气恼的瞪着我。
我垂头看向呆毛垂拖在地的长长彩尾,说不出为何,这一次我就是想信它。
静了一阵,卿萝没好气的出声道:“要想留下也可以,但今后不准再鬼鬼祟祟,要你给什么都不准藏,说什么都得说。”
呆毛抬起头,认真道:“好!”
卿萝烦躁的挥手:“随你们随你们,反正我就是个看热闹的,死活****屁事。”她看向身后,道,“现在怎么办,怎么出去?这条青龙会来要我们的命吧?”
“它敢!”呆毛怒道,“我把它吃掉!”
“你还想吃青龙?”卿萝嗤笑,“温和的青龙你都对付不了,更不提被挖了龙目的,你知道它们的暴怒有多可怕么?”
我起身道:“这条龙已经死了。”
“死了?”卿萝一顿,“你不是说是这颗龙目引我们来的?”
“当年彭盼自毁元神后,焚渊是如何护住他的残魄的?”我问。
她皱眉:“这么厉害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我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说明神灵是可以护住的,那么这只青龙的也可以。”我看向满目尸山,“这里是万珠界那些人蓄养亡灵的地方,既然他们想用鹤水旗召集亡灵,就必然会用一些方法留住它们。”
“亡灵大多与水相系,可这里干的连口痰都没有。”
要么年岁太久,河床已枯,要么沈老先生所说的湖潭还在更深处。
若是更深处的话……
我心下一咯噔。
“卿萝,”我问,“一物比对一物,为了令一物强盛,那它所比对之物必然也要强盛,对么?”
“嗯。”
“阴阳相对,天地相对,男女相对,黑白相对,”我畏然道,“与湖潭相对的是什么?”
“旱地。”卿萝扫了眼,“是这块旱地?”
“若这湖潭是用来养亡灵,而且需要很强盛的亡灵呢。”我又道。
这下她也傻了眼,咽了口唾沫:“那,这旱地或有魃尸,或有纯正之气。”她看向四周的尸骸,神色惊骇,“纯正之气,这里怕是不可能了。”
“我们刚才的动静大不大?”我轻声问道。
“得快点走了。”卿萝当即看向呆毛,“你去附近找找哪有出口,我带初九去找地方躲,你回来就喊一声,喊完马上跑,我们听到了就会出声回应,你要快点来找我们,一定要快,听清了吗?”
呆毛嘀咕重复了遍,认真摇头:“没听懂。”
“你!”
“让呆毛去太危险了。”我道。
如今是我们运气好,到现在还没有引来它们,而事实上,魃尸行如疾风,速度飞快,呆毛消失之前动静太响,于空中逗留也不是不能被捕捉得到。至少我亲眼看过杨修夷阻拦了它,而杨修夷和魃尸哪个更快,我没有见过魃尸着实不好判断。
想了想,我道:“我去吧。”
“你一个人?”卿萝道。
“主人你去哪!”呆毛忙叫道。
卿萝魂灵太纯,在这样的地方容易被发现,而我这一身浊气小心翼翼行动的话,不发出脚步声或其它动静,确实是可行的。
“你们先换个地方藏着,我找到出口后会以阵法击声,以第三声为准,你听仔细了,到时候让呆毛带你过来。”我对卿萝道。
她点头,拿出一把匕首递来,认真道:“你小心一点。”
“你们也小心。”
我将匕首收好,呆毛上来要拉我,被卿萝拎起,顺带捂住了它的嘴巴:“你还想要留在她身边就得听我的话,知道没?”
她朝我看来,眼神示意了下。
我点头:“听卿萝的,我很快回来。”
呆毛唔唔着,我敛眉,转身离开。
这里着实太大,我捡了根木头用作拐杖,挑了个看着顺眼的方向而去。
空中的霉味越来越重,四周除却风声,阒寂的令人发毛。
我小心走着,双耳如兔,静听八方,到一处骨坡后,我确认附近没有动静,蹲下来捡了六根修长的,不知道是妖是魔身上哪个部位的长骨,叠成一个九厄爻骨阵。
这本是同厌犬灵昆阵和川陆阔下诀这些阵法一样,用来破阵之阵,不过没有画图谱,也少了梨花酒,基本无用,但用来发出爆响还是可行的。(。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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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下来,每隔一段距离我都会设一个九厄爻骨阵,有时会迷路,重回远处,这爻骨阵倒也算是一个记号了。
行了半日,四周场景没有多大变化,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废墟,我又累又渴,在一旁坐下小憩。
我相信这里会有出口,能进来便说明不是闭塞之地,总是能出去的。
额上出来的都是冷汗,我抬手轻拂了下,刚将木拐放下,一阵风恰好迎面刮来,待风过后,我的鼻下似乎闻到了什么。
我用力嗅了嗅,是血腥气。
我闭上眼睛,神思轻游,忽的一愣,起身往北边走去。
半具尸体远远的斜倒在地,我一步步走近,小腹以下破碎,右边脑袋被咬了大口,血肉模糊。脑浆凝在伤口处,容貌无从辩别,但可以确定是个女人。尸体僵冷,尸斑还不明显,像是昨天才死的。
不远处还有一具尸体,没有头颅,失了右腿,地上有极长的拖印血迹。
尸体旁落着一件小物,我俯身拾起,是块血迹斑斑的小木牌,牌上的“禹”字尚算清晰。
我在她们身上翻了翻,除了一袋石头,几乎没有可用的。
我收好石头,不敢多做停留,很快离开。
朝西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山丘,并非尸骨所叠。
我踩上山路绕到斜旁的峭壁后,视线刹那开阔,同时我也傻在了原地。
我方才一直自认行于平地,眼下瞬间便如立于高山之腰,前面千顷低谷,巉岩崷崪,群山成虎形盘踞,半围住一汪黑潭。
万盏灵灯浮于黑潭之上,幽光里,数不清的亡魂在聚敛盘桓,繁多如星。
湖潭的另一边望不到尽头,有条三丈之宽的沟渠从那通来,沟渠里血水翻涌,色近乎黑。
应该就是这了吧,不知道沿着那条沟渠往外而去,会不会遇上同沈老先生前世那样的六个人。
这时,本就晦暗的天色越发无光,我微抬起头,却见乌云越来越沉,似要压顶而下。
我呼吸一滞,随即面色发白,警惕一路,竟在此疏忽了!
黑影行缓,将我慢慢抱拢其中,影子轮廓与师父所描述的魃尸一模一样。
我握紧石袋,猛然回过身去。
它微顿,随之俯冲而来。
我一扯石袋,石子浮空,我大叫:“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
石子并未缠住一物,凌空急转后霎时破开,它正俯冲而下,登时被碎粉迷眼。
我转身便跑,跳上一块磐石往远处跃去。
我着实不了解魃尸,更不了解此地气韵,所以不敢妄下护阵,唯恐被它感应出来。毕竟当年在宋积的太乙极阵之中,那号称别无他法可解的空凌六合阵都被破开了。
我在一块磐石后藏身,它很快追来,我敛息屏气,不敢出声。
它的行动渐渐缓下,四下望了阵,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我稍稍松气,才松一半,眼前黑影一晃,它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两只眼睛犹如两团幽绿火焰,正死死盯着我。
我差点没吓得叫出声音,握紧手里的匕首和木杖退往另一旁的石壁,后背紧紧贴着,容色严正。
师父师尊都同我形容过魃尸,我想象过它们的模样,但绝想不到会这般狰狞凶狠。
眼前的这只似乎比师父他们所遇见的那只还要庞大,高约两丈,枯紫色外皮裹着粗壮坚硬的骸骨,下身虚无,上身悬浮空中,极长的毛发垂至大地。
我一动也不敢动,它也没动,硕大的眼眶中绿焰翻滚,似眸光激涌。
对视片刻,它终于发动攻击,蓦然张嘴低吼,露出尖长獠牙,朝我冲来。
我侧身滚地,朝一条石逢里爬去,到底速度不如它,右腿登时被它拉住,并用力往外扯去。
我用木拐打它,被它一口咬住,直接从我手里抽走,摔了出去。
我顾不上被木拐磨得生疼的手心,抓着粗粝干裂的土地往里面爬去,它闷吼一声,越发用力的扯我。
力气着实太大,几乎要拧断我的腿,剧痛让我汗流浃背,我吃力的往里面爬,双眉一皱,离我最近的九厄爻骨阵砰然爆出巨响。
腿上的重压随之一轻,趁它抬首分神之际,我飞速抽回痛的快要麻木的腿。
它暴怒,大吼出声,左脸贴地望了进来,巨大的幽绿眼珠布满怒意。
我抱着右腿,缩到最里边的角落。
它伸出手指,尖锐的长指从缺口处塞入,指甲划过地面,刺耳的难受。
手指朝我逼近,就要勾住我的一瞬,我拔出匕首,猛然刺了下去。
一阵黑烟浇起,呛鼻难闻,我皮肤所触之处刺痛无比,隐隐有血水渗出。
它发出凄厉尖叫,猛烈的拍着我所藏身的山壁。
我没有退缩,双手握紧匕首,死死压在地上。
细碎石子纷纷落下,这样下去,这个狭小空间迟早会塌,可我若放开匕首,以它双手之力,迟早也是个塌。
心念急转,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魃尸越发暴怒,拼命往外拉扯自己的胳膊,枯槁的手背因此拉开更大的缺口。
这时我想起方才所见的湖潭,这里出去就是悬崖,若能护住腰部和脖子,我跳下去未必就会死。
我咬牙,拼了!
石子越落越多,我悄然往洞口移去。
它越发暴虐,几乎要掀开那条石缝了。
我舔了下唇瓣,蓦然松开手里的匕首。
它惯性的往后面跌去,我便以最快速度滚了出去。
它怒叫着扑来,我神思急凝,满地石粉扬起,想以同样的方法迷乱它的眼睛。
这次不再奏效,它轻易便避开了。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待去看地形,直接朝悬崖冲去。
右腿却又一紧,被它扑来抓住,它抬手将我往后抛去,自己踩着悬崖回身,朝我扑来,并张大了嘴巴。
我的身子在空中划过,撞上一道晶壁,随后穿了过去,从高空坠下。
同时也看到它那凶神恶煞的扁平五官撞在了晶壁上,惊诧的看着我从高空坠落。
下一瞬,我重重的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我艰难的翻过身子,咳着血爬起。
怀中灼热,有烧焦的味道,我摸出龙目,它又烧起了蓝焰。
我擦掉唇边的血,抬头看向我摔落的高崖,晶壁上流纹隐现,织金璀璨,与我脑中所记的湛泽印纽图纹重叠在了一起。
那只魃尸愤怒的拍着晶壁,居高临下的冲我怒叫,其他山壁上也出现了魃尸,越来越多。
我回身望向前路,是片幽暗石谷,光线甚至比高崖上面更黯。
我闭上眼睛,以神思探路,随而一喜,这里就是出去的路!
我看向另一边的尸潭,卿萝和呆毛还在里面,我必须得回去。
那些魃尸仍虎视眈眈,我等龙目平息后,朝尸潭走去。
方才本该落于那处,却被魃尸拎起来抛了个相反方向,如今我想过去,真是徒增了许多困难。
石谷长石林立,地上零落散着森白头颅,我走了好久,爬上石坡,在去往尸潭的陡峭石路上终于触到一层晶壁,可是却进不去了。
我不解的拿出龙目,它安静的躺在我掌心上,没有火焰了,就像一颗棱边不齐的寻常珠玉。
我轻敲了敲晶壁,几缕极淡的金线出现,再无其他。
我看向前方,提起磨损的厉害的裙袍翻过土坡,朝它走去,龙目依然没有反应。
我皱眉,回忆了下,找到一个略为平坦的地方,捡了块碎石,在地上绘图。
在旱地的时候,我一直是朝着西北而行的,若将石谷,旱地,尸潭聚于一起,那么我们进来的地方是在东南。
“东南能进来,出不去。”我自语说着,做了个标记。
而现在则是在西北,能出来,进不去。
尸潭与两者相拥,但尸潭另一面我看不到尽头的那端显然更广,属于西南甚至正南。
这种有进有出的阵法,并不能算是困阵或护阵,在巫阵上更应该归为行路障法。
这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一个发现,护阵之所以一个护字,就是难破之意,困阵也如是,一个困字就是有进无出的意思。行路障法反而简单,虽然我不知道它具体有多大。
沉吟了阵,我回眸在石谷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那些骷髅上。
可以用寻灵缠线和五更潜龙的方法破开一个小壁进去,不过动静会很大。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出来已经快五个时辰,卿萝和呆毛一定很担心我。而以我现在的体力,我也不可能再花上比五个时辰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绕回到原点。
再赌一把吧。
我脱下外袍,挑了数十个头颅和脊骨包好回到原地。
将头颅排开,我将外袍铺在地上,割破自己的手指在上边绘下血梵谱,将找的那些脊骨包在里面,然后绑在背上。最后我看向那些头颅,眼窟窿空荡荡的,却仿佛真长着一对对眼眸在注视我。
邪术。
我心下轻叹了声。
我着实不喜欢它们,可有时不得不承认,这些邪术真的很有用。
这几年我用过很多次邪术了,尤其是在云英城对付魔灵时,我曾用过巫师最忌讳的八鬼上诀和魑魅诀。如若不是身子被浊气吞噬,已没多久好活,可能不出五年,我就得遭一次天道的雷火劫。
这种雷火劫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避免,比如杀多少人,炼多少婴来让自己变得强大,可是下一次的天道之劫,会更加的厉害和可怕。
因果循环,总有报应。
不想那么多了,我拍了拍那些头颅,爬起来捡了根枯木朝矗立前面的高大晶壁扔去。
晶壁上金线再现,织金如流,我咬破手指,走上去在上面画了个圆圈。
确认这个大小我能钻进去后,我抬手结印,低吟枯上咒。
头颅环而浮起,玄光汇至我的手中结印,渐拢渐大。
我微微沉眉,被我至于最前的头颅抟转飞起,击向晶壁上的小圈,触上的前一瞬碾为黑色粉末。
其余头颅纷纷随上,齑作碎尘,散于小圈之中。
我左手变印,手中玄光越聚越强,我咬紧牙关,猛然将它推了出去。
光矢如柱,冲向小圈,撞击力让大地一颤,阵壁上金光阵阵隐现,而后纷纷朝小圈涌去,汇作一团,最后“砰”的一声,清脆碎开。
我忙跑过去,伸手探了下,一喜,一头钻了进去。
不远处就是湖潭,我解下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抽出十二根脊骨飞快磊下两个爻骨阵。
捂着耳朵躲远,我背对着它们极快吟咒,两声巨响蓦然爆开,大地又颤了一颤。
几乎下一瞬,呆毛的声音响起:“主人!”
我抬起头,它直直朝我扑来,我被它撞的差点摔倒。
“这小畜生又摔我,”卿萝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袖,一愣,“初九,你受伤了?”
身后的晶壁缓缓重结,我将呆毛扯下,道:“卿萝,你先带呆毛走吧。”
她一顿,肃容道:“你要去哪?”
我看向湖潭:“那边。”
“一起走!”她厉声道,“你一个人留在干什么?”
我认真道:“我一直在寻的就是这里,我好不容易来了,岂有就走的道理。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走吧。”
“主人!”呆毛叫道。
卿萝微皱眉,定定看着我:“你会活着出来么?”
“会。”我道。
“真的?”
“我可是巫师,”我笑了下,“巫师最擅长什么?”
她也笑了,点头:“好,终君子也,知人之苦,成人之愿,我不为难你,你多保重。”(。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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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浩渺,亡灵浮沉聚敛,湖潭太暗,以至于墨色天空竟显得有些泛蓝。
四周有垂直的悬壁,也有坑洼崎岖的山沟,地上都是湿土,一些沼泽上甚至会浮出玄色血泡。
越往前面,潭水越脏,巨大的恶臭迎面而来,我扶着石壁穿过一道石罅,钻出来后终于能近一些看到那条血渠,以及漂在血渠上的浮肿尸体。
我摸出龙目,默吟灵咒,龙目蓝光微现,有一丝丝极浅的反应。
这条青龙的尸首哪怕碾为尘烟,只要还在此处,这颗龙目就能感应得到。
可是蓝光太弱太弱了,这几乎可以说明这条青龙的神灵已烟消云散,并未如我对卿萝所说的那样被他们以某种方法护住。
我回头看向那些魃尸还未散尽的山峦,高耸百丈,险峻异常,上边的魃尸变得渺小模糊。
我轻叹,沈先生。
罢了,不想那么多。
我敛了思绪,收好龙目,往那条血渠而去。
罡风疾荡,恶臭铺天盖地,我早已摸出手绢缠在了脸上,却仍数次干呕得泪花闪闪。
终于看到人影,是两个女子,身上皆有避尘障,被我找到纯粹是我比她们更胆小会躲。
她们藏在一块崖石后边,盯着远处湖潭上漂来的一叶舟船。
我藏在她们后边,打量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及衣着打扮。
两个人都很脏乱,头发结块了,不过算不上蓬头垢面,看得出还是有收拾过的。衣衫破破烂烂,很多地方有大片血渍,也有不少地方简单粗略的包扎着。腰下都悬着一块小牌,其中一个女子的那块小牌缺了很大一角,参差不齐。
我无法确认周围是不是只有她们,毕竟来这种地方,除了我这样自带一身浊气的之外,谁都会在自己身上设一个避尘障。
那叶舟船越漂越近,隐约可以看到船头摆渡的人影,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衣袍,近乎隐于黑暗。
船下潭水一圈圈荡开,映着漫空亡灵带出的芒光,显得清晰而明亮。
那两个女子收回目光,背对着崖石抱膝坐下,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过去好久,一个女子低低道:“姐姐,我真的饿了,二伯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另一个女子点头:“会的。”
“会的……”最先说话的女子喃喃重复着。
“你怕死吗?”那姐姐问道。
“死在这里,不会有往生的。”妹妹轻声说着。
“别忘了我们爹娘是怎么死的。”姐姐看着她,“还有我们的哥哥,他小时候最疼的就是你。”
妹妹垂着头,伸手去腰间摘下了小牌,放在嘴巴下边轻轻啃着。
姐姐抿唇,似有些气恼,转头看向另外一边。
妹妹所啃的木牌恰好正面朝上,借着微弱明光,我看清上边的字,是“周”。
那叶舟船在血渠旁停下,那个人影抱起一个小坛,用木勺舀出粉末,洒向血渠。
第三勺时,他蓦然一顿,朝我们这边望来。
我和那对姐妹都不由戒备。
他放下木勺,以指鸣哨。
水面微动,涟漪晕散成数圈,一只手掌大的黑蝶蓦然从水中飞出,随即,数十只黑蝶呼啦啦的破开水面。
那对姐妹双眸圆睁,捂着嘴巴,不敢动弹。
我握紧手里的匕首,同样浑身僵直。
黑蝶朝船上人影飞去,那人抬手,很修长的手,却惨白的吓人,似霜雪与黑夜之比。
那些黑蝶绕着他飞舞,两只落在了他的掌心,他低低说了句什么,那些黑蝶蓦然振翅,朝我们飞来。(。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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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蝶掠来,翼上隐隐有蓝纹,带出极浅的蓝色流光。
越来越近,那妹妹似终于忍受不了,大叫着爬起,往后退去。
姐姐站起:“七娘!”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妹妹哭着摇头:“我好饿,姐姐,我受不了了!”
一阵玄光,那些黑蝶汇成两道,似笔直的长箭,直直朝妹妹刺去。
“不要!”
姐姐飞快跑过去,举臂凝阵挡在妹妹前面。
冲势飞快的黑蝶被一只只撞向两旁,可阵法在这样的撞击下着实不堪一击,很快清脆碎开。
“快跑!”
姐姐转身拉起已经崩溃的妹妹,往一条斜坡跑去。
黑蝶很快追去。
“好看么?”嘶哑男音就在这时响起。
我一惊,抬起头。
那个人影不知何时离开舟船的,正站在我前面不远处,微垂着头,侧脸可以看到他的高挺鼻梁。
我知道能被叫来此地看守的人都非等闲之辈,譬如沈老先生的前一世,可我着实没想到,他们会厉害到这般田地。
我没有说话,紧紧盯着他,蓄势待发。
“我知道你在那。”他淡淡道,“告诉我你们还有多少人,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纹丝不动,手里的匕首快要被我捏碎。
“不说?”他微微偏头,望了过来。
我刹那瞪大了眼睛。
他很高大,皮肤白皙,穿着黛蓝色衣袍,长发披散着,被罡风吹得很乱。
可是凌乱的头发下,他本该生着双目的地方却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惊然,他冷笑了声:“找死。”随即扬手,一道光阵砸了过来,紧跟着,他飞身冲来。
我眉眼一凝,地上石头飞起结阵。
我往南边跑去,边道:“我是田初九!”
他的光阵撞碎了丹光嶂,并将我原来藏身的地方砸的崖石迸裂。
他没有反应,转身又一道光阵朝我挥来。
我再度凝结丹光嶂,往另一边跑去,叫道:“那月牙儿你认不认识?”
这次回应我的直接是三道光矢。
我咬牙避开,看向他另一旁的山坡,刹那将数十块石头撞上空中,发出巨响。
他当即回身望去。
我悄然找了个磐石蹲下,不再出声。
那些石头纷纷掉落,尘埃静定后,四周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少顷,冷冷一笑:“真是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陡然转身,朝我的藏身之处冲来。
我大惊,心念急转,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么快就捕捉到我。
踉跄的又避开几道光阵,我终于迟缓的反应了过来,躲到一块磐石后,我叫道:“我不会再让你了!”
他轻呵了声,继续追来。
我一把摘下胸口暖玉,往远处抛去,并躲掉他的又一个光阵。
我在山坡下蹲下,身子渐渐冰冷,湖风吹来,让我的余温一下子散尽。
他停了下来,冷声道:“你跑得挺快,倒不像是饿了十日之人,今日刚来的?”
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冰冻了,四肢冷得我难受无比,我扶住石壁小心爬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侧身朝向落在地上的暖玉:“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心中一喜,果然是!
“当真不说?”他又对着暖玉说道。
分明是紧张兮兮的气氛,我却差点笑出来。
他大袖一扬,又抛出一道光阵。
我朝暖玉看去,将它朝高空抛去。
男子随即去追,暖玉又被我掉了个头,朝北边而去。
男子猛的掷出一道光阵,我瞬息散尽对暖玉的所有控制,解下背上的血梵谱,任由暖玉被击撞在山崖上。
男子尚在空中,我将脊骨扔了出去,双手结印,碎开的粉末凝为红烟困阵,将他环绕其中。
先前便因怕死而准备了这个,不料这么快就用上了。
男子随着困阵从高空坠下,我顾不上去管他,慌忙跑去翻土,终于在泥地里找到了暖玉。
我长松了口气,难以置信,却也欣慰,它竟毫发无损。
用衣角将暖玉擦干,我系回脖子上,回身朝男子走去。
困阵宽丈余,他从地上爬起,神情愤怒,夹杂着困顿。
“滋味如何?”我握着匕首在阵法前停下。
他回身“看”着我:“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你是什么人?”我反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这样一个困阵困不住我的。”
“你在这多久了?”我重复问道。
“一百二十九年。”
“你认识原清拾么?”
“谁?”
“卿湖呢?”
他摇头:“不识。”
“那紫君呢?”
他冷笑:“你的阵法快撑不住了。”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沧拂,可认识?”
他一顿,语声阴冷,道:“沧拂尊上?怎会不知。”
“他人呢?”
他嗤声:“挖了我们的眼睛后,他没再出现过。”
我有些讶然:“那你们还要替他做事?”
他没吱声,片刻,淡淡道:“你是要猪狗不如的活个两百年,还是要被生不如死的折磨上千年?”
我双眉轻拢,似乎是看他,又似乎是在看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挖走你的眼睛?”我问。
“你的困阵要不行了。”他没有表情的笑了一笑。
我看向晶壁,并没有什么不对,这是九厄尸障,以尸骨血谱所筑,岂会那么容易破开。
“为什么要挖走你的眼睛?”我又继续问道。
“以前有个胆大的人挖了龙目逃走,所以我们都要被挖走眼睛。”
我抿唇,静了一瞬,我问:“你以前是恶人么?”
“恶人?”他微抬起头,唇角讥讽,“不,我只是眼高手低,想一夜致富,还贪图长生的穷人。我就要从这困阵出来了,你打算要一个什么样的死法?”
我下意识往湖潭望去,水面上波纹激荡,一圈圈散开。
我想起了那些黑蝶,不管等下会有什么,绝对不是好对付的。
我撕下裙袍,捡了几块石头,包好后起身对他道:“就算你熬过了两百年他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当初那人就是因为这个才跑。我若是你,我一定会逃出去,死在这里不如死在外面,至少来生还能做个堂行端正,昂首挺胸的人,死在这,你根本没有来生。”
我背起石头逃走,朝方才那对姐妹离开的方向跑去。
循着黑蝶踪影,我跳下一个小斜坡,它们远远的围在一座大石外,大石下边有扇松动的小石门,那对姐妹躲在里边。
我四周望了圈,爬到草木稀疏的石壁上砍了几截枯木,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凝出五灵焰火。
对着枯木又扇又吹,火势稍稍变大,我举着火把跳下去,边挥边朝黑蝶跑去。
“你们出来!”我叫道。
石门微松,那妹妹大喜,哭道:“有人!姐,有人来救我们了!”
这些黑蝶并不畏火,而是朝着热源涌来,我将火把朝空中用力抛远,它们掉头齐齐追去。
我双眉一皱,石头飞起,设下空凌六合阵,将它们困于其中。
“我姐受伤了!你快来帮忙啊!”
我回过身去,她们推倒了石门,妹妹辛苦扶着姐姐,那姐姐左肩和腹上又添了伤口,鲜血缓缓渗向四周,有些发黑。
妹妹怒道:“你愣着干什么,快点啊!”
我抬手擦掉额上的冷汗,就要过去,小腹蓦然一阵剧痛,我伸手捂住,差点摔倒。
“你也受伤了?”妹妹忙道,“你要紧么?”
我缓过来,摇了下头,过去给姐姐检查了下伤口,我用匕首割开更深的血肉,放了些血出来,然后撕下干净的内袖,给她包上。
“你没带伤药吗?”姐姐痛的面色蜡黄,吃力问道。
“我用不上那些东西,”我系了个简单小结,“你忍着点。”
“你是谁?”她看着我。
妹妹紧跟着问道:“你有吃的吗?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你们怎么会来这?”我问道。
她们一愣,对望了眼,姐姐打量我,有些审视意味:“你不是我们的人?”
小腹又传来一阵疼痛,我皱眉,淡淡道:“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这?”她语声变冷。
“我可以带你们离开这。”我起身看着她们,“只要你们听话。”
妹妹一喜,就要爬起:“现在吗?”
姐姐拉住她,低声喝道:“七娘!”
“姐姐!”妹妹看着她,眼光微闪,“总比出不去好!你真的舍得我死在这么?”
姐姐抿唇,朝我看来:“好,你想要我们怎么听话?”
“不问我是什么人了么?”
“没这个必要了,”她垂下眼睛,冷声道,“我们只想要活着。”
“那我便将话明说了,”我道,“我也没有必要非要救你们,这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们对我的防备,可你们身上没有我想要的,我完全可以不用忍受你们的试探和排斥。”
妹妹忙拉我:“我们会听话的,你带我们出去吧,我会报答你的!”
“七娘!”姐姐叫道。
“你扶着她吧。”我对妹妹道,“这里很快会有人找来,你们跟着我,不要跟太近。”
“好,好!”妹妹忙扶她。
她们太过紧张,现在着实不好问她们更多。
我看了姐姐一眼,转身朝前边走去:“你们跟上吧。”
未出几步,妹妹忽然叫了声:“哎哟!”
我回过头去,她跌在她姐姐身旁,抬头看着我,低低道:“我很久没吃饭了,你能不能帮我将姐姐扛到我背上?”
我皱了下眉,走过去蹲下扶起她姐姐。
这时眼角刀光一闪,那妹妹举起短刀朝我猛刺了过来。
姐姐惊了跳:“七娘!”
我侧滚躲开,那妹妹又猛扑过来,我扬脚踢她,翻身爬起,退出数步。
我虽从始至终都未放松过对她们的戒备,可在我看来,这样的困境里她们横竖都是死,不管我是不是好人,至少我是带着一线希望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怎么样都不应该现在对我动手。
她举着短刀再度冲来,那姐姐拉住她:“七娘!”
“我不管了!”妹妹怒道,“我太饿了,我们先吃了她!她又不是我们的人!”
“你说什么?”姐姐瞪大眼睛。
“没有退路了现在!”妹妹挣开她,“我们已经动手了,不杀了她她会放过我们吗?”
姐姐朝我看来,眼眸微眯。
我握紧匕首,爬起掉头往另一旁跑去。
妹妹怒叫追来:“想去哪!”
她织出一道光阵拦住我的去路,被我强行破开,她拔腿追来:“别跑!”
我不能杀人,眼下情形在她们看来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一点都不想因为这两个人赔了我自己。
我朝我的原路跑去,她紧追不舍,我蓦地回身,神思移起石头,在她四周拉开天灵困阵。
她飞快跃起,踢开那些石子,手里的短刀朝我射来,撞在我急凝在身前的丹光嶂上。
就在这时,数道戾气极强的光矢忽从南面而来,我们皆不及反应,我被击中了小腹撞摔在地。
她正高高跃起,就欲回身时肩膀被从后面洞穿,迎面摔在了我身旁,血花洒了一地。
她捂着肩膀爬起往后看去,一个头戴斗笠,个子不高的男子站在一块磐石上,居高临下对着我们,该长着眼眸的地方同样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妹妹睁大眼眸,脸色惨白:“姐姐!”
“她已经死了。”男子语声阴冷,没有波澜道,“到你们了。”
他双手汇光,凝束而聚,下一瞬爆开光阵,朝我们猛然射来。
我飞快凝出七道丹光嶂,起身逃开。
强光顷刻冲毁我的所有丹光嶂以及那女子所打出的护阵,气流将我们掀飞了出去。
尘埃蔽目,我滚落在地,回眸看向那男人,重又摘下暖玉,有气无力的扔了过去。
他微微偏头,似去捕捉暖玉。
我就趁这时在他身边凝出天灵困阵,并爬起朝另一边跑去。
天灵困阵尚未落定便被他破开,他怒斥了声,朝同样在逃的妹妹追去。
我在一个角落停下,紧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身后传来闷叫,那妹妹被他击了出去,撞在远处崖石上,狠狠的滚落下来。
妹妹抬起头,那男人在她跟前止步,寒声道:“竟还有这么多漏网的,你们到底派了多少人来?”
妹妹孱弱咳着,满嘴鲜血,哭着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她惊惶四望,忽的朝我看来,伸手一指,“她在那,你去杀她!杀了她我就告诉你,快去杀她!”
“杀谁?在哪?”男人问道。
“你的右前,她在你的右前方!”
男人微微偏头,似在感知,片刻后猛一扬手,一个耳光将她打摔了出去:“我看你是找死!”
她呕出一口鲜血,抓着湿土趔趄爬起,男人抓住她的头发将她脑袋高高扬起。
她哀求的朝我望来,虚弱道:“救我,救我……”
我手指发颤,转头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她蓦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如若破开长空,刺向了遥远的天际。
“还有一个。”男人说道,“自己出来。”
我回过头去,女子歪在地上,还在艰难喘气,内脏流淌在外,胸腹被洞穿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我,有愤恨,有恐惧,还有乞求。
男子朝我落在地上的暖玉走去,停了下来,极淡的眉毛微微拢起。
伫立良久,他冷笑了声,抬脚离开。
那个女子没再喘气了,半睁着的眼眸凝在我身上,一丝光彩都没了。
我扶住石壁,仍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丝毫,身子冻得难受,痛的难言。
小半个时辰后,那个身着黛蓝色衣袍,长发披散的男子同这略矮的男人一起回来,两人低语了几句,其中一个拎起女子的尸体,往湖畔走去。
待确认他们彻底走远,我悄声出去,拾起落在地上的暖玉。
他们不带走,是觉得没什么可稀罕的,还是留着给我当鱼饵?
我凝息在外边结了一层冰蓝珏,从内衫里边拿出装着我和杨修夷结发的小香囊,小心塞了进去。
折了几根略粗的枯木,我在衣上割下一条长布,将它们缠在一起,当做木杖。
撑着身子的大半重量,我朝来路走去,经过先前那对姐妹藏身的地方时,我脚步一顿,看向前面倾倒的石门。
方才她们藏身的小石洞里面,一双手紧紧攀在地上。
我缓步走过去,那个姐姐惊恐的抬起头,看到是我后双眉舒轩:“你没死。”
石洞里边有个幽黑的地下深洞,她整个人掉在了里面。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道:“你妹妹死了。”
她垂下眼睛,难过道:“我猜到了。”顿了顿,她冷笑,“你是来杀我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死在你或者其他人手里反倒没那么可怕。”
我俯下身冲她伸出手:“给我。”
她微愣:“你要救我?”
“快点。”
她定定看着我,半响,握住我的手,没有丝毫温度,皮肤外还结着淡淡的易水寒霜。
我就要拉她,她忽的眼眸一狠,怒声道:“我重伤成这样也活不了了!一起死吧!”
她猛的往后一拉,我猝不及防,被她强带了下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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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浑噩沉重,我艰难的撑开眼皮。
“可算醒了。”女音没好气的飘来。
我抬起眼睛,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我旁边,和我一样趴在峭壁上外凸的一点点小石台上。
我迷惘的看着她,她伸手在我面前挥了两下:“初九?”
过去好久,神息似缓缓聚拢,我终于认出她,轻声道:“卿萝。”
她长吐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一股极浓郁的腥臭刺鼻而来,我回头看向身后,满目血水,我和她的胸腹以下皆沉在血中。
“知道这是哪么?”她问。
我呆呆看着血池,浩大一片,前不头,后不见尾,我们所处的像是一方溶洞,提供光亮的是溶洞上的一根中天露。
“那是我扔上去的。”
我皱眉,沉默一会,我回头看着她:“你怎么在这?”
“我让呆毛先回去找你男人和你师父了。”她斜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结果就看你干了件蠢事。”
我一愣,抬头在血池里四望:“那个女人呢?”
“当然死了,你还想再救一次?”
“我说的是尸体。”
她扬眉:“难道想鞭尸?知道蠢所以恼羞成怒了?可有用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咕哝,“你长刺了?我是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书信。”
“我能不长刺?”她凉凉道,“还说自己是巫师,会活着出来,你知不知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得跟着你陪葬?”
“我现在又没死。”我撇嘴,“别说这里是血池,就是平地我也摔不死。”
“要真死了呢?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谁让你去救这种人的?”
我垂下头,顿了顿,闷闷道:“我害怕看到别人在我面前死掉,而且就是拉她一把,又不是去赴汤蹈火,拉一下能救一条人命,干嘛不救。”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阵,道:“那也得看救的是什么人。”
“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坏。”
她翻白眼:“愚善。”
“什么愚善,”我不悦道,“她妹妹我就没救。”
“她还有妹妹?”
若我真要救那个妹妹,我可以试试的,可是她要吃我,之后又要害我,我不想为她犯险。倘若我拼了半条命救下她,结果被她继续追着喊杀喊吃,那才是真蠢。
下意识想动一下身子,我皱眉,吃力的挪动了下,叹道:“麻了。”
“站了这么久,不麻才怪。”
是冻麻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掏出暖玉系回脖子上。
卿萝瞅了眼我的小香囊,又往我的暖玉看来,轻叹:“这个都能忘。”
“我肚子疼。”我扶着石台,试着想往上撑,“这个能上去吗。”
“怎么会肚子疼?”
我伸脚摸索了下,踩住一块小石,借力蹬上去,然后回身靠着崖壁勉强坐住。
腿还在浸在血里,上身的血水哗啦啦的从我的袖子和指尖淌落下去。
我捂住小腹,剧痛越来越强烈,像有人用拳头一拳拳捶着,又像被人用手使劲绞着,很酸很钝又很胀。
而分明已戴上暖玉了,四肢却比方才还要发寒和冻麻。
“你没事吧。”卿萝神色变得严峻。
我整个人缩成一团,痛的难受,摇了摇头。
“手给我。”
她把住我的脉,眉头拧的很深。
我小心看着她:“能把出什么吗?”
“我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你血虚的厉害,你的脉一直都这么弱,我把不来。”她回身看向洞穴,“你多忍一下,等不痛了我们就出去。”
“好。”
“要不我陪你说说话吧。”
小腹一抽一抽,痛得难受,我摇头:“不用了。”
她叹了声:“那你一个人坐着,我去附近探探路。”
“嗯。”
她松开扶着我的手,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我的身子没了支撑,连伸手抓她都来不及,晃铛一声,一头砸回了血池中。
再醒来,仍是趴在原地,卿萝不知去向。
我一动不动的趴着,等了很久,卿萝没有回来。
昏昏沉沉似又睡了几觉,肚子的疼痛终于舒缓了一些,我缓缓撑起身子,爬回小石台上,垂头背靠着石壁。
池中血水浑浊粘稠,腥味很重,不过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腐臭,也没有漫天乱爬的尸虫苍蝇。
我闭上眼睛,神思四处游走,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一切静悄悄的,死寂诡异。
数个时辰过去,卿萝仍没有出现,我越来越担心,彻底坐不住了,从石台上爬下来,我双眉微皱,对面崖壁上的中天露朝我飞来。
拈灭半截,我小心塞入衣袖,露出极浅的亮光用以照明,然后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朝南面走去。
池底有深有浅,我走得小心,唯怕不慎踩空。
对面半壁上有条通上的石阶,我穿过宽长的血水朝它走去,洞口约高丈余,跳起爬上去时,小腹又剧烈抽痛了起来。
仰躺在洞口休息,整个人难受得说不出话,身下泥地湿漉漉的,不时有血水从石阶上边淌下来。
躺了一阵,我翻身爬起,目光带过洞壁时微微顿住,我伸出手抹开上面的泥浆,石上描着图腾,不算复杂,很多纹路都是重复的。
我抹开其他地方的泥浆,到处都有这种图纹,连台墀上也连绵成一片,是用浮青砂描的,颜色被风化的很淡。
我皱眉,这种地方若有图纹,也该是用来镇魂的,而浮青砂多是用来破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往石阶上走去,不时去拂那些泥浆,越往上面,浮青砂越淡,很多地方一整片都掉了。
前方隐隐传来水声,气势浩大,似大江翻涌,我提起裙子往上跑去,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我双耳轰隆。
快至尽头时,视野被拉开,东南百丈处一道横亘的巨大瀑布从溶洞上面汹汹滚下深渊。
说是瀑布,其实是浓浓的血水,地上都是被溅出来的水流,我的鼻子已经快被腥气麻痹了。
另一边又出现一条向上的石阶,我拖着被血水浸泡的裙子朝它走去。同方才那条石阶一样古朴老旧,但地面干爽了许多。
风阴冷森凉,阵阵吹来,我不时去拂那些泥浆,仍是用浮青砂绘的图纹,较下面那条石阶要清晰许多。
石阶尽头依然是个溶洞,比下边要空旷,许多钟乳下悬。西北两面的洞壁被以整齐的方石磊了两堵高大的石壁,壁上像是绘着什么,可惜岁月太久,同那些浮青砂一样,已斑驳剥落了。
洞顶上有一个洞口,风就是从上面来的,我举了半日中天露,找不到可以爬上去的地方,除此之外没什么出口了,除非有机关暗道,但我不敢妄动。
这条路走不通,只能回去血池,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了。
我将中天露明光拈灭大截,回身往石阶而去,快要到底时,蓦然一顿,耳朵似从滔滔瀑布声里捕捉到了几个人音。
我闭上眼睛,神思游回后什么都没,要么是避尘障,要么是我听错了。
顿了顿,我小心走下去,在洞口时悄然探出眼睛。
黑暗里约莫能看见四个人影,很谨慎的站在瀑布前,正看着深渊下面,声音极轻的说着话。
望了一阵,他们转身朝我这边走来。
我皱眉,回身往原路而返,上到了溶洞,我极快朝石壁跑去,在一个隐蔽角落里藏好。
那些人很快上来,为首的中年男人举着一个小袋,小袋环着一圈青紫萦光,我似曾见过。
“什么都没有。”中年男人说道。
他身边的男人当即摸出两根中天露,一个略显苍老的女人拄着拐杖,抬手道:“不宜。”
男人微顿,而后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烛。
竟都是十巫,一共六人,二女四男,最年轻的看上去也有三十了。
年龄最大的那个老妇腰下所垂是块玉牌,可惜单薄昏黄的烛光尚不足以照亮整片大殿,我看不清玉牌上所纂的姓氏。
烛火滴蜡,立在血迹斑斑的大地上。
几个男子都拿出一个小袋,在周围转悠。
我凝神屏息,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
“这边!”一个男子忽的叫道。
其余男子纷纷过去,一人大喜,抬头看向那两个女人:“母亲,是这!”
那片地离我较远,比其他地方要略为干净,上边覆了一层淡土,方才我压根没有注意到。
那个老妇示意了下,几个男子开始挖地,很快便挖出了几道沟渠。
这个不难辨认,是池秦星序。
女人扶着老妇过去,一个男人摸出一颗小珠恭敬递给老妇,老妇将小珠置于掌上,闭上眼睛,唇瓣低吟。
小珠本为淡蓝色,渐渐微现出鹅黄,浅红双色。
老妇垂下手,激动的上前:“是,是这!就在这!”
那女人忙扶她:“姥姥你慢些。”
老妇蓦然哭出声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浮生境,浮生境,他们竟真的将它打碎了!列祖先宗们啊!他们这群畜生啊!”
“母亲。”几个男人忙去扶她。
她泣不成声,趴倒在地,哭得愈发悲伤,许久才平静下来。
那个女人看向其他男人:“如果真与浮生境有关,那这个阵法要怎么催动?”
几人面面而望,摇了摇头。
“浮生境不是关键。”老妇起身道,“此处的关键,是化劫。”
听到这两个字,我顿时一凛。
“若能找到化劫就好了。”老妇抬头看向顶上的洞口,双眸微敛,“要是化劫在我辈手里,我十巫何以再用得着如此苟且偷生。只恨月家,十巫千古兴盛,尽毁于他们之手。”她咬牙恨道。
“那两堵石壁。”一个男人朝我这边看来,“母亲,上面会画些什么?”
老妇转过身来,抬眉看着高壁,道:“此处,应有一个墓道。”
“墓道?”诸人讶异。
我也不掩惊诧。
“这就惊了?”老妇嘲道,“如若我再说,此处能强打开一道与凡界相通的界门,并且这墓道里可能养着数万战鬼呢?”
“什么?!”诸人彻底呆愣。
我愣愣的抬眸看向两道高壁,有些难以置信,同时一个更可怕的想法从心底生出。
若真是这样,那这个阵法……便是用来对付我们的。
“不若如此,你说他们为什么将阵法设在这里?”老妇拄着拐杖朝石壁走来,五官圆润,眼眸锐利,冷笑道,“你们当真认为,鹤水旗是用来破开万珠界的托元阵的么?”
女人轻声道:“不,不然呢。”
“当年万珠托元阵是怎么设下的?”老妇看了她一眼,“万神,万魔,万鬼,万妖之魄,那是何以坚固?就凭上面蓄魂潭里的区区两千年亡魂,也敢与当年的上神兵魔兵乃至上神和魔君们相抗?”
女人抿唇:“那,要用这些做什么?”
“阴阳之道,你忘到哪去了?”老妇语声变厉。
女人神色羞赧,微微垂头:“还望姥姥指教。”
“朽木!”老妇拐杖敲地,“我都说的如此明显了,你竟还不知道?”
一个男人上前:“莫非,跟我们凡界有关?”
当世破阵之法共有三种,一种是以强力震碎,师公师尊杨修夷他们那些修为高深,内力充沛的大成者,都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一种是以阵克阵,前人总结了一整套能破开阵法的破阵之阵,譬如厌犬灵昆,鹤舞幻真图,以及我不久前破开这里的九厄爻骨阵。还有一种,参透内宗玄妙或星序排布,找出均衡所在,打破它,然后重建阴阳。
就如对岸有一个难破之阵,我想要打破它,我便在此岸设一个相对的阵法,使他们牵系起来,变为一阴一阳,或一火一水,两相对应之阵。若阴盛,则阳衰,若火衰,则水盛。
如若这个老妇说的是真的,那万珠界,便真是亡我人间之心不死了。
老妇拄着拐杖踱步,点头:“对。”
那男人竟大喜:“若是要乱掉凡界,那岂不与我们不谋而合?”
老妇微顿,猛的瞪他:“混账东西!凡界是我们的!”
其他人朝男人看去,他有些讪讪,道:“母亲,我知道是我们的,可待万珠托元阵破开之后,大广天地迟早会恢复均衡,让他们乱掉凡界秩序,我们不正好乱世中取道?”
“你知道个屁!”老妇斥道,“谁知道万珠界里的上古余孽还剩下多少?他们神秘莫测,倘若真的破阵而出,就连众神凋零的神界都难以与之相抗,你忘记我们佘家当年是怎么被灭族的吗!他们最恨的人是谁?!”
男人垂眉:“是,母亲教训的对。”
“目光短浅!”老妇蔑视的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另外两个男人,冷冷道,“你们,去把那墓门打开。”(。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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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微微朝角落里边缩去。
那两个中年男人点头应声,抬步朝我这边走来。
我彻底隐入黑暗,不敢再探目出去。
他们在另一边的石壁前停下,不知拿了什么出来,在老妇的指示下,在墙上轻轻敲打和描画。
细沙碎石的摩擦声在静谧空间听上去有些悦耳,很快,他们当真要打开石门了,但就在推开的一瞬,他们蓦然静下,再没一点动静。
我竖着耳朵,所有神思都凝注在那一点。
“二伯。”那女人忽的轻声叫道。
我皱眉,一股强烈不安顺时攀上心头。
空气放佛凝结了,沉默了阵,脚步声响起,一步步朝我走来,一个男人沉声喝道:“谁在那!”
我攥紧手指,不作声响。
“出来!”他又叫道。
他越走越近,我咬唇,心想要不要装作已经昏过去了,待醒来直接冒充那对姐妹时,那人却似偏了方向,朝着石门而去了。
真的是吓死我了。
我轻吐了口气,本就湿漉漉的身子又似多了层冷汗。
那男人在石门前停下,和另外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又问了一遍是谁。
我没有探出去看,老老实实的躲在原地。
石门里面没有动静,安静片刻,一个男人低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忽从石门里蹿出,朝着老妇直接攻去。
我傻了眼,那一晃而过的人影再熟悉不过,卿萝。
未待她靠近老妇,便被其他几个男人拦下。
我看向那道石门,完全不知道卿萝是怎么进去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
我心念急转,飞快用匕首在衣裙上割下几条布带,以最快的速度系成数个花堪结。
我看了眼石门方向,出声道:“卿萝,准备!”同时将袖子里的中天露折成两段同这些花堪结一起掷出。
强光一瞬乍现,我朝石门奔去,同时飞快吟念天女花咒,那些花堪结瞬息在他们身边炸开。
卿萝转身奔来,同我一前一后奔入石门,她去左手边放机关,一个男人反应着实快,竟跟了进来。
卿萝一脚踢去,被他挡掉,卿萝回身击出一柄匕首,男人侧身避开,就在这避开的同时,我双手猛力按下机关石。
石门轰然合上,第二个要跟进来的男人惊忙退走,仍迟了半步,被生生夹断了一只手掌,鲜血喷出,他的惨叫声只响了一半,便被厚重石门隔挡在外。
门内的男人回头看向地上被压烂的小半只手掌,眉眼凶狠拧在一起,抬手朝我击来一团长光。
卿萝以光阵回击,边对我道:“你先去里面躲着!”
我应了声,转身就逃,未出几步,身后“砰”的一声重击,随即响起闷哼,我回过头去,那男人的眉心被一柄匕首洞穿,钉在了石墙上。
我眨着眼睛,看向卿萝。
她垂下手,气喘吁吁道:“让他松了下神就被我放倒了,没带家伙的巫师也敢跟我硬上,不自量力。”
“你自己不也是,”我心跳还未缓过来,“这里面那么大,你可以好好躲起来的,干嘛出去。”
“还不是因为你。”她斜我一眼,过去撕开那男人的衣裳,开始翻东西。
“你看到我躲在那了?”我问。
“我是担心你,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在想你会不会有危险,索性就出来了。本来想直接抓住那老太婆拿来要挟的,结果她腰上挂着的是块玉牌,差点没吓死我,好在你扔了东西,”她回头看着我,“以我现在的灵元,我真对付不了一个巫族的长老。”
这时石门传来动静,她敛眉,起身道:“快走。”
我看向那具男尸:“他……”
“只有这个了。”她随手抛来个钱袋,“其他的都没用,走吧走吧。”
我接过钱袋,很简单的布料,颠了颠还是挺沉的,我收到袖子里。
卿萝起身,扬了下眉:“你还真要?你缺这点钱?”
“我什么时候不缺钱了。”
“杨家少夫人会缺钱?”
“给我师父啊。”
我看向身后,墓道幽暗深长,是用整齐平滑的方石砌的,岔口很多,纵横交错。隔很长一段距离,壁上会悬着一盏长隐灯,不算多亮堂,但足够看路了。
尽头幽黑,成了一方小口,我们绕了许多墓道后,远远听到身后那些人进来的动静,以及发现男尸后的惊呼。
卿萝正用匕首在墙角轻刨,漫不经心道:“他这具尸体必然带不出去了,死在这种地方,真是可怜。”
尘埃一层层掉落,她从墙上摘下一盏长隐灯,照清上边的铭文图腾。
我问:“这是什么?”
“指路用的。”她吹掉上面的纹洛,抬头问道,“你听说过渊陵吗?”
我点点头:“嗯。”
世上陵墓万千,大多都为土陵,潜于水下的陵墓也不乏少数。渊陵是建于深渊下的,但与悬棺不同,渊陵是无底之意,而且渊陵下边不会葬着墓主人,而是殉葬的尸骨。书上所记载,较为有名的是青阳渊陵,我未曾去过,但据说规模很大,葬的是青阳巫族最崇高的十大族长和长老,仅抛入渊陵下边殉葬的奴隶绮婆就达三万之多。
“这里就是座渊陵。”卿萝起身道,“太大了,不知道葬的是哪个魔君,我之前寻到一道封印屏界,我在想里面是不是关着战鬼,现在忘记在哪了。”
我无语:“难不成你还想要破开它?”
“看我心情。”她冷哼,“要是这些人不好对付,我就直接放出来,成千上万个战鬼,把这一片都淹掉。”
我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望向另一边的几条墓道,道:“你不是从那扇石门过来的吧。”
“我之前去到那了,没发现那边有石门,我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
“你一直没醒,我干陪着你也不是办法,我就去附近逛逛了。”
她往前走去,道:“发现这是陵墓还挺好玩的,肯定有不少宝贝。”
我跟上去:“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中间回去过两次,你都没醒,我体力不够,不太想搬你,而且我能搬你去哪?想来想去还是那里安全,我就把你放那了,反正你掉回去了也淹不死。”
我:“……”
“肚子还疼不疼?”她回头问道。
我抚着小腹,摇了摇头:“好多了。”
“这还差不多,都三天了,你要还疼那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一惊:“已经三天了?”
“嗯。”
加上之前在魃尸旱地上的时间,我出来真的很久了,师父和杨修夷要担心坏了吧。
顿了顿,我对卿萝道:“好像我疼着的时候,你也没出过什么办法啊。”
“我能给你出什么办法?”她一脸淡淡,“这种地方,就算我想给你煮碗汤都没辙。”
不想同她再争这个,我垂头望着沿路的墙角,道:“我想回去了,你送我到上面吧。”
“你来这不是有要紧的事么?我觉得这个陵墓很关键啊。”
“差不多已经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
我点点头。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容色变得认真,道:“初九,那个湛泽印纽,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安静片时,我轻声道:“好,我告诉你,可你要替我保密,我答应过他不会说出去的。”
“咦,”她乐了,“以你的脾性,想要从你嘴巴里面问点什么出来都是难事,更不提还答应过别人不说的,怎么会想要告诉我了呢。”
我淡笑了下,道:“因为这位老先生看错我了。”
我从怀里拿出龙目,血水在外面凝了一层淡霜,我抹去上边干掉的血色粉末:“其实见到晶壁上的金纹时我已经猜到了,后来我去了湖畔,它的焰光很淡很淡,现在又出来了这么一座陵墓和战鬼,我觉得我猜的是对的。”
“你在说什么?”
我回神,看着她:“我先前同你说,我们来这是青龙未散的神灵所引,其实不是,引我们的仅仅只是这颗龙目。”
“有区别么?”
“你不是一直说那枚印纽打不开么?”
“就是打不开啊,除了姓杨的宠着你,你说什么是什么,其他人谁说能打开的?”
“确实是打不开的。”我垂眸看着手里的龙目,喃喃道,“其实那不是印纽,而是这颗龙目的封印,想要得到这颗龙目,只能强破。但沈老先生大可直接告诉我化开封印,可他故弄玄虚让我知道有‘机关’,是为了什么?”
“沈钟鸣?是他给你的?”
“嗯。”我有些难过,“卿萝,你说为什么他不直接告诉我?”
“是有什么隐情么?再乖张的人也不会在这么严肃的事情开玩笑。”
“如若直接让我化开封印,那今日和我一起来这的,至少还有一个杨修夷。”我道。
卿萝一顿,而后道:“我懂了,他是不想让杨修夷来?若告诉你有机关,你会因百般解不开而愁眉,成日惦念,独坐时拿它出来研究的时间会越来越多。”
“等我终于失了耐心要将印纽化掉,以我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性子,我会马上去做。”我补充道。
“这沈钟鸣,不愧是沈钟鸣啊。”卿萝肃容道,“他猜到你在那之前不会轻易去毁印纽,唯恐伤了里面的东西,也猜到你舍不得浪费和你师父还有杨修夷他们相处的时间,所以你会在他们忙的时候一个人研究它。”
我点头:“而且到时我破开了封印得到龙目知道湖潭所在后,我未必就会立刻告诉别人了,我会开始发愁要不要将这么一个地方告诉师父他们,沈钟鸣知道我不想让他们卷入进来。”
“现在呆毛带我们误打误撞来了。”卿萝敛眉,看着我,“初九,若呆毛没带我们来,你会怎么做?告诉他们还是不告诉?”
“我不知道。”我如实道,“若是以前,定不会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我身上所系的不止我一人。”
“但不论如何,现在杨修夷没在,”卿萝不解的看向龙目,“那个沈钟鸣费尽心机这样,是想要干什么?”
“不管杨修夷在还是不在,我迟早会到这的。”我叹了声,“看到那些晶壁,再看到这座陵墓,我就能清楚他想干什么了。”我收起龙目,看着卿萝,“他留给我的信上,最后一句,与其满心仇念,不如继尔先祖之志,去守这一方河山。”
她一愣:“他这是……”
“万珠界的人会用尽办法去破掉万珠托元阵,比起让这座陵墓里的战鬼去人间屠戮,似乎用化劫去撞破他们的屏界是最好的选择。”我道。
“可人间没了化劫该怎么办?”卿萝皱眉。
“可能化劫并没有那么重要了。”我轻叹,“沧海桑田,江河行地,世人见识非千年之前,民智早已开了,人皆明辨是非,绝不会再容忍恶人行道,更不会受人愚弄。”
“若这样说,你月家世代苦守化劫,岂不是白遭罪了?”
“不想它落于恶人之手吧。”
“可现在沈钟鸣的意思,是要你亲手将化劫交出去?不,不对,”她摇了摇头,沉吟,“信上最后一句,难道她的意思是,交出你?”她皱眉,“初九,你该不会真的要……”
“我不会。”我道,“所以我才说,沈钟鸣看错了我。”
“为什么不会?”卿萝饶有兴致的挑眉,“你这是怕了?”
“是沈老先生怕了,他惧怕万珠界。”
“他是不想拿苍生涉险吧。”卿萝喟叹。
“而且我毕竟是条残命了。”我道,“可我仍不想。”
“不想便不想,沈钟鸣没有当面告诉你,而以这样的方式,也是不想强求你吧,你别想多了,就算他真的强求你,你也可以不干。”
我点头,这时脚步一顿,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一道大石门出现在前方百丈外,门上纹印庄严盛重,两旁各矗立着四座高大雄武的魔像,长隐灯下,魔像神情温然慈祥,仿若母神。(。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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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同我一起打量着,道:“葬的是个女人吧,不过不太像是主墓室,但葬在这里的人地位应也不低。”
她回头看着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衣裳,墓道上腥味浓郁,我的血气才侥幸被遮,若是藏进了墓室再被人追入,那就真的完了。
这些墓室应会有陪葬物的,我抬步走去:“走吧。”
出乎意料,石门并没有什么封印,我们轻易便推开了。
墓室很大,宽敞无比,数百盏长隐灯顷刻亮堂,高大的石台上停放着一樽巨大的石棺,足有我们胸口那么高。
我回身合上石门,卿萝已纵身掠去石台下,抬眸打量着,道:“都是好东西啊,什么样的女人这样辉荣。”
我走过去:“这不是主墓室,主墓室想必更大。”
她拍了拍石阶旁的雕栏扶手:“能造出这样一座渊陵的,不是一方霸主就是八方尊神,说不定此女子只是他一个小姘呢。”
我去周围翻开那些华重的箱子,卿萝笑出声:“你怎么比我还贪财。”
“我找衣裳。”
她走上石阶,道:“最好的衣裳必然是穿在她身上的啊。”
我找了半天,皆是些稀贵的珠宝和玉器,一件衣裳都没有。
卿萝正吃力推着棺盖,我上去帮忙,使出最大的力气,才勉强能帮上她一点点。
几味用来防腐之用的熟悉香气飘散了出来,衾被上躺着一具尸体,卿萝揭开裹尸的绞衾,将一层层卷着的束带撕掉。
果真是女尸,没有一点腐烂,皮肤脱了水,干黄枯瘦的贴在脸上,尚有些弹性。鼻梁极挺,看眉骨轮廓便知道她身前该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
我搭手一起将裹束尸体的束带扯净,女尸的衣裳不是我想象中的华贵衣衾,而是一套极其简单的淡蓝色简素衣袍。
我伸手去解她的衣裳,卿萝抬眉:“你要穿她的衣裳?”
“嗯。”
她看向那些陪葬物:“那边没有吗?”
“没有,很奇怪。”
“你去脱衣服吧,我来。”她道。
我走到石棺另一边,终于可以解开这浸了一身血,又重又湿冷,还粘稠的难受的衣裳了。
脱得一干二净,她从后边将衣裳递来,女尸的肚兜和中裤我接受不了,直接套上中衣和裤子,然后将衣袍披在外边。
“葬在这样的墓室里,这姑娘穿的也太素了。”卿萝道。
我回过身去,从女尸头上抽出一根兰花嵌珠白玉簪,将我一头湿嗒嗒却又凝固在一起的头发盘上去。
卿萝打量了我一阵:“还挺好看,走吧。”
我费了许多功夫才将头发固住,看向那些珠宝:“你不顺点?”
“看不上。”她瞟了一眼,“都太大件了,带出去得沉死,我现在连棺盖都推不动了。”顿了顿,笑道,“你家师父不是最不惯你偷东西么,还怂恿我盗墓?”
“这个陵墓能是什么好人造的?”我道,“都是些不义之财,扔在这也可惜,你带出去花了还能让别人赚钱,这人花钱了,就能让更多人赚钱。”
“哈哈,”她大笑,“这些你也懂,哪听的?”
“我不是看了一阵子的书了么。”我看了眼棺材里的女尸,道,“走吧。”
从另一边石门出来,廊道上的浑浊感越发浓郁,将我们的灵息压得很死,很难捕捉到什么。
卿萝没在墙角刨东西了,唯恐被心细如尘的人发现,会一路循着这些找到我们。
不知不觉,墓道变得宽敞和空旷了,铺砌在地的方砖陈旧古老了许多,又出现了一间大墓室。
这次我和卿萝都没打算进去,拐过一道回廊后,余光瞅到一个人影,我们几乎同时闪了回来,反应出奇一致。
丁若元?
我有些懵,贴着石墙,有些不确认,但不敢再探目出去看一眼。
卿萝胳膊肘轻推我,指指外边,唇瓣无声问我,要不要一起做了那人。
我摇头,虽巴不得这么做,可知道我们不会是他的对手,十个我们都没用。我能对付他们的,只有暗杀。
顿了顿,我鼓足勇气,悄然探目。
他前面已无路,正好是一处断崖,微凉淡光从断崖外的上空投落,那下边是万丈深渊。
他独自立在那,对着我的是侧颜,个头不算多高,一袭淡色白衫,头发全披着,有些干瘪,像是许久未梳洗了,正望着深渊下面,似站了许久。
心跳顿然加快,我看向来路,心中思量有什么可行的办法能马上要了他的命。
“尊上!”
一只大鸟忽从光亮处飞来,停在他跟前,凌空拍翅。
卿萝一顿,朝我看来,唇瓣动了动,吐出两个没有声音的字:“尊上?”
一个男人御于鸟上,揖礼道:“那些人分散开了,只能跟踪到两队,其他人都不见踪影了。”
丁若元眉头微拧,抬眸看着他,眸光冰冷。
男人垂下头,有些怯。
“废物。”丁若元淡淡道。
“他们都是专门训练和挑选的,在藏身遁逃和设迷障上……”
“还找借口?”丁若元打断他。
男人垂下的脑袋垂得更低。
“杀了那两队吧。”丁若元看向深渊,“把他们的脑袋带来。”
“是。”
“有月牙儿的踪迹了么。”
男人微顿,摇头:“仍无。”
“什么都没有?”
“是,没有石阵,没有陷阱,清拾尊上和沧拂尊上所说的故意误导我们的线索也没有,可能,可能她真的已经走了。”
“若真走了,那些人来这就不会这么藏头露尾,见不得人了。”丁若元冷笑,“她还在这,加派人手。”
“是。”
大鸟仰首鸣叫,掉头飞离。
丁若元仍站在那,纹丝不动,像是要凝固与山壁深渊融为一体。
手腕蓦然一紧,卿萝冲我使眼色,吐息道:“走。”
“看你眼神,你跟他交过手?”走出去好远,卿萝问我。
我并不知道丁若元的真名,也一直当他的脸同我一样是假面,没想他竟用真面孔去乔装十巫,看来万珠界的人远比我了解十巫,否则不会这么心大。
我点点头:“他很厉害。”
“他灵息太强了。”卿萝叹了声,“感觉他身上有神息。”
我一愣,道:“他是神族?”
“半神吧,万珠界基本上不会有纯神。”
“那就是曲魉。”我轻声道,“不过他应该熬过那阵半死不活的时候了。”
“再强也能收拾得了,他们说的那些人应该就是你夫君和你师父他们了吧,真是及时,”卿萝松了口气,“莫名觉得轻松安全了。”
我笑了下:“对啊。”
若真是他,确然便令人心安。
一路谨慎提防,卿萝终于找到了她最早留下的暗记,跟着暗记走到一条廊道尽头,她从墙上移下几块大石,出现了一个狗洞大小的暗道。
她让我先爬,她在身后将石头堵回去。
暗道很长,爬完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她回身弄了把五灵焰火,借光将出来的洞口也堵上。
我乍舌:“你当初是怎么发现这条道的?”
“敲敲打打就发现了呗。”她理了理容装,“像这种地方,你掐一下风水就知道会有墓了。”
远处溶洞微泛着蓝光,暝冷清淡,并不明亮。
蓝光下一泊大湖,湖中似有方丈宽石台,被湖水环绕着,白璧无瑕。
泠风阵阵拂来,我裹紧衣衫,往前走去数步,愣愣的看着那方石台。
“怎么了?”卿萝问道。
“很眼熟。”我拢眉,“好像在哪见过。”
这时洞顶外投入的蓝光微明,照亮满湖,湖水分为蓝白红三色,一座石碑静默立于远处岸上,岸的尽头是陡峭洞壁,洞外长风呼啸。
“快看。”卿萝忽的叫道,“这是什么?”
我望向她所指的地方,那片蓝光上星子悬空,云纱轻浮,月照山峦。
“这儿竟然有星星?”我讶异。
“是幻境吧。”卿萝看向那方石台,顿了顿,蓦然上前,惊道,“那竟是暮雪玉石!我方才居然没认出来!”
“暮雪玉石?”
她兀自惊立在那,片时,轻声道:“相传太古时,东荒有座苏崚山,方广万里,入海六千,其正北有一璇溪宫,为上古双溪一族所住。双溪族为异兽,生性秉直热诚,奉青龙一族为尊,喜食花妖之精,最擅挖掘灵石玉器来造神兵利剑。双溪族一度辉煌,不过后来,祝岁花族长以全族为奴的代价换得北海央华君的帮助,将双溪族灭族了。双溪族最后一任族长当时正闭关铸剑,出关后发现族人尽亡,妻儿尸骨无存,他悲痛难抑,又疯又癫后便傻了。他呆坐在铸剑室前百年,直到剑主人去取剑,他完成所托后才终于呕出一口暮雪之色的血水于那块写着‘铸剑禁室’的石碑上。他死后,尸骨很快寒透,整个璇溪宫都变为了白玉,就是暮雪玉石。”
“好可怜。”我叹道。
“世上可怜之人何其多,”卿萝摇头,“再说那祝岁花一族,他们被双溪族吃的只余四五十人,双溪族被灭后,他们也随之自绝生灵,死前族长对盛怒的央华君说,花亦有骨,怎堪为奴。”
我怅然的看着那些白玉,道:“是傲骨。”
蓝光黯了下去,洞顶的星云也散去大片,我对卿萝道:“走吧。”
话音刚落,洞外一声巨响乍起,大地随之一震,无数细碎石头落下。
动荡过去,一阵灼热气焰迎面扑来。(。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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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冲天,燃云之势,将漫长血渠燃为长长的火龙,漫向远空云际。
我和卿萝藏在山峦上,将血渠四周来回望了数遍,没找到一个认识的人。
“要不回去那个溶洞吧。”卿萝道,“那边没人,安全一点。”
我捏着小香囊,先前因为放取暖玉,并未系紧,掉落血池的时候被血水浸染,已无法用它去感知杨修夷的所在,其实说来,我也无法确定丁若元所说的人就是他们。
我看向远处一尊大石像,立在血渠最远的天边,高大的似乎是直接由高山凿出的。
卿萝也抬眉望去,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收回目光,道:“在想为什么要放这把火。”
“你觉得是谁放的?”
可能性太多了,他们自己,杨修夷,或者其他人。也许想引起****,也许想烧毁些什么,也许与我有关,各种目的也不计。
我又道:“卿萝,我想去那边看看。”
“去那边干什么?”她看向石像。
“只有那边有动静了。”我敛眉,回头看着她,“你先回去吧。”
“你一个人?”她摇头,“不行,我还是陪你一起吧。”
“没事,捉不到我的,太热了对你这具身子不好,你自己当心。”
她顿了下,又看向那尊大石像,点头:“也好,你也小心。”
大火烧的天地艳红,本就难闻的气味越发难闻,这里是整片湖潭的南端群山,魃尸所在的旱地已遥不可见,四野烟气弥漫,唯湖潭上沉浮的亡灵不变。
我以石阵寻路,在附近找到一泊山涧小泉,好在水质干净清亮,我用匕首割了片衣衫,搓了数遍将上面的防腐料味冲淡,沾水后蒙在脸上。
风动烟起,有时会遮了视线,路上我避开所有人,认定那尊石像而去。但看在眼前,徒步走去却着实太费力气和时间。
大火越烧越烈,从血渠漫向湖潭,记不得走了多久,终于能见到那石像正面一角。
我捡了一些石头,准备重新定路,泠风忽将刀戟声带来,我闭上眼睛,神思游散,而后起身朝西南方向奔去。
声音越来越响,靠近后我在山中藏起,迎风的峭壁下数十人交战成团,个个攻势如虎,地上横尸数具。
场面太混乱,以致于我费了一番功夫才看清他们所有人的身形面貌,也终于找到了两个熟悉身影。
这真是我认识吕双贤和楚钦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们流了这么多的血。
局面对两方谁都不利,我就地做了个火把,然后望向不远处,同时将那些石头尽数移上空中,又飞快散尽神思。石头纷纷落下,噼里啪啦,震闹成乱。
他们抬头望来,我将火把砸下去,转身就跑。
楚钦当即大叫:“少夫人!”
几乎同时,这辽阔山野的四周瞬间冒出许多人,天上大鸟纵飞,纷纷朝我追来,都不知道在那藏了多久。
我急凝神思,九九八十一块石头定下长澜天阵,我跃入长草丛中,滚出了阵外。
许多人速度着实快,就这么短短落阵的瞬间,已追入那阵中。
不远处一伙人刚赶来,为首的叫道:“快去禀告先生,她就在这了。”
先生俩字让我就要出去,却见远处一只大鸟应声,掉头飞离。
那人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去附近找找!”
“是!”
我咬唇,不敢再留在这,转身猫向西北山崖。
长壁陡峭,几乎无可行之路,我观察了一番地势,双手抓着崖石,小心踩住下边的一块石头,站稳后松开手,贴着崖壁往右旁挪去,身子近乎悬空。
藏入了一个小洞,我在洞口下了浊世笑,属行路障法的一种,从外看来,与其他山壁并无异样。
过了一阵,零落有些人下来,从洞口经过时目不斜视。
我只认得楚钦和吕双贤,其他人的面孔记不太清,有些人嘴巴里面喊着少夫人,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杨家的暗人。
藏了很久,下来找我的人渐渐少了,听动静似往另外一面去了。
我布下乾元星阵,果真能找到楚钦和吕双贤,可惜离我很远。
从洞口出来,我依循他们的灵息而去,同时又不敢靠的太近。大约一个时辰后再寻他们,他们便一直在南边一个固定范围里,正是那石像方向。
人影越来越多,似都在往这边赶去,天上大鸟遍布,整座湖潭较我之前所来全然不同,那种诡异死寂被彻底打破了。
天空的雾霭越发沉积,空气里的烟味也越来越重,我重又寻了一个水源,刚掬了两把清泉,大地猛然一颤,随之石像那边爆出惊天动地的震荡。
我抬起头,那些大鸟纷纷扑翅,长鸣着疾飞而去,乌云如涌,翻滚着朝石像汇作一团浓墨,数只异兽就在这团浓墨中跳下,状如螳螂,却比猛虎的个子还大。
无数怒喝伴随着光阵爆开,与此同时,两个庞大身影向着我所在的山峦猛冲了过来。
胸口顿然沉抑发闷,我愣愣的睁着眼睛,一个黑影率先出现,数根长颈被山体折射,如树影摇晃。
再下一瞬,一双通红的赤目朝我逼近。
我惊忙后退,立时回身就跑。
九头蛇妖嘶叫着冲来,九颗蛇头势如破斩千军,边俯冲而下,边纵横涤荡,撞得山石剧颤。
我被震起的石头摔了出去,它飞快追来,毫不泥赘,我翻滚着爬起,四处去找狭小隐秘的洞口。
蛇头俯身,蛇信顷刻便在我身后,击破了我瞬时飞起的丹光嶂。
我加速狂奔,跌跌撞撞,衣袖被风吹得又鼓又大,徒增了许多困难。
另一颗蛇头横扫而来,血盆大张,我跌摔在地,回身往后爬起,双眸圆睁,看着它冲下,将我彻底笼罩于黑影之下。
我攥紧衣袖,手指几乎嵌入了地里。
恶臭扑面而来,毒牙就要刺穿我的身体时蓦然止住。
它微微后退,所有蛇目都望着我,发出诡异的低鸣,似笑非笑。
我浑身僵直,唯指尖轻轻发颤。
它吐出蛇信,比我身子还大,如长藤般柔软,将我当做猎物把玩着,时而卷住我的腰,时而抬起我的腿,时而又扫过我的脑袋,毒液淌落下来,隔着被濡.湿殆尽的衣裳腐蚀着我的皮肤。
没有持续很久,它又退开,望着我的蛇目分明没有波澜,却好似含了丝冷笑。
另一条九头蛇妖也赶来了,一颗蛇头张嘴便冲我死后而下,这次我不再愣怔,飞快抽出袖中匕首,一刀挥了过去。
匕首入肉,恰好嵌在它的牙床上,我双手使劲,往更深处压去。
它仰首痛叫,我正紧握着匕首,被这股巨力给带到了空中。
其余蛇头齐声怒吼,朝我冲来,我伸腿踹在它牙肉上,借力拔出匕首,随即失重,从高空往远处坠去。
身子掉入湖里,砸下的一瞬与平地无异,咕噜噜沉下去很深才渐渐往上浮去。
那些蛇头迎面追入水中,我稍稍缓了些气力,伸臂游向远处。
湖水本就浑浊,这两头蛇妖一入,越发搅得混乱,我破开水面,一个蛇头来捉我,我不退不避,迎了上去,扬起匕首朝着它便猛扎了过去。
它吃痛退开,其他蛇头围来,但凡我能碰得到的,皆被我举着匕首乱刺一通。
两头蛇妖尽数避开我,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我看着它们的眼睛,倘若它们也能如烛司那样读得懂我的想法,便该知道我已清楚它们不敢杀我,更奈何不了我,而我此时同归于尽之心有多坚决。
数只大鸟鸣叫,拍翅飞来,几颗蛇头忽的暴怒,张嘴便将三只大鸟连同御鸟其上的男人一同吞下。
空中顿时躁动不安,那些男人大怒,两头蛇妖却更狂躁,所有蛇头朝四面八方吼去。
我捂住耳朵,被尖锐嘶叫刺的难受,数颗蛇头回眸朝我看来,狰狞凶狠,冲我血盆大张。
我用眼神警告它们别再缠着我,它们微微俯下,重又大叫。
我不为所动,转身往岸边游去。
前面的湖水倒影出它们的模样,映着远处大火,赤红烈焰,它们似欲跟来,又却步原地,呆呆的看着我的背影。
我松了口气,随后深吸一口,潜入了湖底。
良久,我从另一侧湖畔爬起,我疲累的翻身上岸,仰躺在地。
石像已彻底看不到了,走了那么多时辰的路,一跌下来便前功尽弃。
我摸出匕首,上边还留着蛇妖的毒液和血,被湖水稀释了大半,我伸指沾了沾,刺痛很毒辣。
我望回原处,那两条蛇妖已经不见踪影了,许多人在湖里寻我,空中聚集的大鸟越来越多,那边看来去不了了。
风阵阵吹来,冻得难受,我拧干身上的水,看向我面前陡峭险峻的山壁,再沿着它绵延起伏的高阔山峦望向那座石像的方位,算不得是最近的路,但至少很隐蔽。
爬?
不爬?
我咬牙。
爬!
砍了几截短木,以长草缠于足底,我攀着岩壁,往葳蕤深木处爬去。
途中不敢停下,唯恐一歇息便松了手,同样也不敢往下看。
爬到不上不下时,一团火球蓦然飞溅而来,擦过我头上的山壁往远处湖水砸去。
越来越多的火球扑来,我埋下脑袋,待波动稍稍平息,我望向震荡不安的高空,再回首看向焰火斑驳的湖面。不经意的一瞥,忽的一顿,目光停在了远处一个极僻静的湖畔。
两个人影隔着一段石路,侧首朝石像方向望来,一个白发白衣,大袖迎风,是庄先生。
另一个夜行劲装,身姿颀长清瘦,宽肩瘦腰,一身玄色近乎隐于幽暗,可是我仍认得出来,即便只是这么一瞥,是杨修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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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的不近,看站姿,似杨修夷朝他而去,而庄先生正在等他,两人同时被石像那处的动静所吸。
山壁这时猛然一颤,我双耳轰鸣,忙抓紧枯槁的草木,随即又是一颤,似有什么重物在山的另一边猛捶。
许多大鸟拍翅飞过,高空浑浊一片,石像外传来惊天喝声,像是数万个男人齐声发出,震天荡地。
我擦掉下巴上的冷汗,抬头看着那边,完全不知道在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越来越多的撞击声响起,绵长起伏的山峦剧烈颤动着,我身下的山壁渐渐碎开,裂出一道道长缝。
我看向湖水,先前是迫不得已掉下去的,眼下若又往下跳,运气未必就有那么好了。可是倘若这山壁被撞碎,我极有可能同这山上的草木花石一样,会被震得四分五裂。
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我南面的高山先被震开,碎石冲了进来,轰隆砸向湖水。
水花激扬百丈,随后一片火焰从那破开的山体里撞出,我彻底傻了眼,是四只火麟!
天上那些大鸟和从天而降的异兽朝这些火麟冲去,而我身下的山壁震荡仍然未减。
我回眸看向杨修夷所在的湖畔,他和庄先生已经不在了。
“砰!”
又一道山壁被震开,巨大的冲力侵入我脏腑,我咬紧牙关,将喉间涌上的鲜血狠狠咽下。
我稍稍松开手,身子往下滑去,磕磕绊绊中我不停去抓壁上石草,磨得疼,但能缓减掉不少落势。
还差百丈就能到底时,一只九头蛇妖朝我冲来,与此同时,我所处的这座大山也轰然碎开。
我先一步松开手,九头蛇妖猛冲下来,就要咬上我的前一瞬,我的身子一痛,撞入一个怀抱,杨修夷搂住我,回身长腿一扬,将一块炸裂的巨石踢向那颗蛇头。
蛇头撞向另外一边,长痛哀鸣,其余蛇头纷纷冲来,在乱空碎石中嘶叫狂吼。
杨修夷抱着我避开那些巨石,我紧紧靠在他怀里,看着身边的护阵被道道砸碎。
未出多远,从未有过的震荡轰然响起,几乎同一时间,湖畔所有的山壁都被碎开了。
我腰上的大掌蓦然一紧,杨修夷用力抱着我,高大身子如蓄势待发的猛兽,忽而脱弦奔出,冲向西北尚未被乱石殃及,却也不安宁的血渠大火。
一道易水寒霜将我们环拢,身子瞬间冰到极致,他抱着我飞快穿过汤汤大火,落在了一座山顶平地上。
脚刚沾地,他手腕一转,蕴出长剑,回身划开长光。
不知何时追来的庄先生忙举臂后移,退至崖边。
杨修夷寒声道:“别过来。”
庄先生一笑,垂下手,长衣大袖在风中飘摇,映着火光,有些迷眼。
长风呼啸,远处乱石惊世,尘雾如洪,杀戮正烈。
杨修夷拥着我,一手执剑,头发同我一样在混乱中散开,又被易水寒霜微微打湿,被风吹得乱舞。
“你舍得杀了我么?”庄先生笑道。
“你先走。”杨修夷道。
“我先走?”庄先生敛了笑意,“你是还有时间来找我,可这丫头等得起么?”
我抬眸看向杨修夷。
他冷冷的看着庄先生:“我尽快。”
“哈哈哈哈哈!”庄先生仰首大笑,蓦然眼眸一狠,“你这小子未免也太天真了,这是什么地方?岂由你说了算?到了这,我想要什么就要什么!”目光移到我脸上,“丫头!你是要自己过来,还是要看着他人头落地后再过来?”
我没说话,面淡无波的看着他。
他又笑了,笑至一半,忽而出手,朝着我们攻来。
杨修夷举剑迎上,远处响起蛇啸,数只九头蛇妖从崩塌的地缝中爬出。
我抽出匕首冲到崖边,神思一凝,飞起石子跌下无数道行路障法及丹光嶂。
我回身看向杨修夷,叫道:“杨修夷,西北!”
话音刚落,三个人影从远处掠来,丁若元往杨修夷直逼而去,原清拾和另外一个女人则冲我。
我飞快朝着杨修夷跑去,同时他身形一纵,迎来抱我入怀,带着我往西北而去。
数十只大鸟迎面冲来,杨修夷不避不闪,跃过一座高山后却忽的一轻,带着我沉入一片深渊。
视线瞬息黯淡许多,借着洞外火光,深渊之下渐渐出现数十座浩大石台,高低不等,林立于谷,彼此相对,颇为眼熟。
风从八面吹来,呼啸过耳,那些人很快追来,三两分散,落在我们不远处的石台上。
“你还能跑到哪去?”那个女人出声道。
“丫头!”庄先生对我叫道,“只要你乖乖过来,我可以保他不死!”
“没了那些九头怪,你们对付不了我的。”杨修夷道,“尤其是这种地方。”
原清拾朝我看来,眼眸明亮,唇角勾了缕笑:“月牙儿,好久不见,你别来无恙?”
杨修夷挡在我身前,阴沉道:“你这眼珠,你觉得喂鱼合适还是喂狗?”
“这夺妻之恨,该怒的人是我。”原清拾道,“你不知道她本该是我的女人么?”
“本该?”杨修夷嗤声,“与她天生一对的是我,轮得到你?”
我微微蹙眉,虽明白他想拖延一些时间,但这样的话就这么说出来,仍觉得很古怪。
“哈哈哈,天生一对。”原清拾皮笑肉不笑,“如此说来,你得好好感谢我了,若不是我杀了她全家,这天生一对,你对谁去?”
杨修夷冷冷一笑,道:“当初我曾困惑,你也算相貌堂堂,怎么身边都是些三五低贱的艳俗女子,现在懂了,你能配得上的只有她们,甚至连她们都不如。”
原清拾双眉一皱。
他身旁那女人笑出声音:“那你呢,你身边又是些什么低贱女子?”
不及杨修夷开口,庄先生勃然大怒:“什么低贱女子!你给我住口!你一个泥地里生出的半妖半鬼,你连跟她说话都不配!”
众人朝他看去,女人傻了眼。
杨修夷道:“真人何以如此激动?”
“我不跟你浪费时间了!”庄先生怒目看向其他三人,“快去把他拿下!”
丁若元敛眉,朝我们看来。
“琤琤,”我抬起头,眉目担忧。
他垂眸,淡去冷漠,多了丝清和:“别怕。”
我埋入他怀里,有些疲乏的点头,认真道:“好,我不怕。”
大掌轻抚着我的头发,他看向庄先生:“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好狂妄!”丁若元怒笑一声,双手平展,三只沐火麒麟虚影凭空跃来,砰的凝为一体,化作一把造型凶戾的赤风金刀,他伸手握住,朝我们怒然劈来。
杨修夷带着我往后退去,将我放在一方石台上,疾声道:“我很快回来。”
一道银光护阵将我环绕,他回身离开,举剑迎向丁若元,一招踏雪望梅以攻为守,化开他的攻势,旋即初阳破云,丝毫不做退让的逼了上去。
庄先生和原清拾随即跃起,庄先生直接朝着我来,杨修夷身形一晃,挡在他面前。
原清拾长剑连转,数道光矢朝他射去,被杨修夷以护阵拦挡,随后丁若元又逼了上去。
庄先生在远处停下,冲我叫道:“丫头!”
我侧头看去。
“你怕不怕!”他指向杨修夷,“他会死在这!死在这里,他的魂魄不会安宁的!”
“初九不要听!”杨修夷喝道。
庄先生续道:“你跟我走!我答应你绝不伤他!你若不信我可以立血咒为誓!”
“砰!”
杨修夷凝气为剑,朝他冲去,庄先生飞身避开,杨修夷忽的叫道:“初九,正南!”
他手中长剑一颤,聚敛万华,转瞬幻出十三道冰蓝剑影,清鸣长音如古琴断弦,朝四面八方纵去,飞快设防布盾。
丁若元和原清拾停了下来,有些愣了。
我亦不敢置信。
长剑化影对于剑客而言并非难事,可是将剑影化为实刃,并尽数操纵,这不仅需要强大的修为,更需要高度精纯的神思。
十三道剑影,加上他手中剑体本身,若再算上我,那么杨修夷此刻是一心十五用!
丁若元和原清拾很快回神破阵,庄先生双手结印,大片暗光冲向杨修夷。
杨修夷旋身凌起,四道攀着凌薇花纹的巨大晶墙凌空结在他四周,他双指捏诀,长剑扫过流光,巨大的光阵朝庄先生的暗光撞去。
两股气息碰撞,旋即冲向八方,浩大溶洞被震得发出轰鸣。
杨修夷忽的闷哼一声,跌摔在一座石台上。
丁若元一喜,手中大刀一鸣,化出麒麟玉光朝杨修夷攻去。
庄先生大喝:“他装的!别!”
刀光穿过杨修夷的身子,同杨修夷一起化为水烟清气,同时我耳边风声一啸,身子骤然一轻,被真正的杨修夷带离了原地。
抬起头,丁若元已跃至我先前所落的石台,原清拾和庄先生正赶来,几人睁着眼睛四下寻找。
我趴在杨修夷背上,我们贴着一座石台之壁,沉在深渊下边。
丁若元转身看向南边,正欲有所行动,庄先生拉住他,大怒:“他说南边就南边?连他这招凌薇客影都看不穿!你真是蠢!”
丁若元皱眉,有些不解的沉声喝道:“真人!”
那女人向北边看去:“那就是往……”
“你给我住口!”庄先生头也不回,怒斥道。
女人顿然恼怒:“白悉真人,我……”
“丫头!”庄先生大喝,“我知道你还在这!你再不出来,我定要姓杨的尸骨无存!”
我抿唇,不安的贴着杨修夷的肩膀,他微微侧首,轻轻摇头,黑眸温柔的如柳上春风。
“好!”庄先生气极一笑,“这是你逼我的!”
他大袖一拂,一团光阵冲向身后,隔着浩浩深渊,西面一大片石壁被照亮,壁上灼纹斑驳,剥落了大片。
他抬手凝结星序,飞快铺排。
杨修夷浓眉一拧,抬眸看向我们落下的浩大洞顶,一层青紫封印顷刻落定。
与此同时,我们身下的石壁渐渐颤动,一根巨大的铁链忽从远处钻起,随之更多铁链出现,势如雷霆,力蕴万钧,不论是谁的明光暗阵,皆在它们所过之处被击为碎尘。
我们脚下的深渊不外如是,杨修夷一手托着我,一手执剑,长腿踩在嶙峋侧壁上,借力跃向另一座石台,
原清拾伸手一指:“在那!”
丁若元早已追来。
铁链擦过石台,刺耳摩擦声带出火花,抖下大片碎石。
丁若元化气为刃,数十道天劫破疾射而来,杨修夷不做回应,飞快闪避,任由空中疾舞的铁链击碎它们,火光激扬,迸射向四周。
风声如鬼啸,眼前光影缭乱,跃至一座石台时,我终于想起了这里是哪,我往前一指:“琤琤,那边!”
原清拾在我发话之前已先一步跃去,迎面攻来,杨修夷不再躲避,迅速回击,双方激烈交锋,一瞬间刀光剑影,风雷赤焰,看似惊心动魄,于整座浩渺渊陵而言却不过一点江海波纹。
丁若元很快赶来,我叫道:“琤琤!”
他轻轻的“嗯”了声,手腕一转,猛的递剑往上,长剑如光,清逸似风,迅猛若雷,刹那从数十根疾飞的铁链中穿过,破开原清拾的护阵,刺穿他的小腹后,如一道寒光有力的钉在了远处石壁上。
杨修夷随即追去,下一瞬握回手里,旋身停在了一个渊陵入口。
速度太快,我的头闷闷发晕,口腹想吐。
原清拾差点摔下深渊,捂着小腹撑在一方石台上,难以置信的喝道:“站住!”
杨修夷冷蔑的看了他一眼,以一道凶阵击向丁若元和庄先生,没有多费唇舌,背着我转身逃离。
“杨琤!!!”
庄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长廊,回音不绝。
墓道阑干,交错无序,但认得出不是我先前来的那条。
他们很快追来,杨修夷背着我飞速离开。
身后蓦然一声巨响,一根铁链直击而来,撞毁了沿途的墓壁,大地剧颤,两道及顶上的石块坍圮下来,震耳欲聋。
隔着浩大墓室和墓壁,另一边的墓道似也被铁链摧毁,尘埃汹汹如浪,我们已顾不上什么方向了,哪里有路便往哪里奔去。
长隐灯跌落在地,万年不熄的烛光渐渐湮灭。
前边已无路可走,廊道尽头一片昏暗,杨修夷速度未减,右手结印,长臂一挥,一团长鹤追卉冲去,直接破开厚达三尺的高大石壁。
杨修夷回身抱住我跃起,铁链追了上来,随我们一起冲出去,我们的护阵先被击的粉碎。(。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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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昏暗,我们摔入水里,崩塌的石块倾轧下来,杨修夷抱着我在水中避开。
过去许久,我们终于浮出水面。
他剧烈咳嗽着,我忙将他的头发拧干,却被他握住手:“你有没有受伤?”
我眼眶一酸,抬眸看着他。
他的清俊天颜因水而雪白,深邃眉宇中紫色结印若隐若现,已自行垂下头去检查我的身子。
我蓦地扑了上去,埋在他怀里哭出声音:“我不会受伤的啊。”
他拥紧我,下巴紧贴在我头上,哑声道:“我不忍。”
我哭得越发大声。
他抱着我往岸上跃去,出来的那片地方已变为巨大废墟,我们在一块石上坐下,他的腿和肩膀受了伤,若不是我发现,他自己都没察觉。
我小心给他包扎,同时被他烘暖着身子,可不知为何,眼泪就是一颗一颗,不停歇的下掉。
“别哭了。”他低声道。
我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难过,不知能说什么。
他伸手拉我:“初九。”
“我就知道你们没走。”庄先生的声音忽的响起。
我们回过头去,他一袭白衣立在远处废墟上,居高临下的笑望着我们。
我站起身,下意识想挡在杨修夷面前。
他拉住我:“我又没受多重的伤,过来。”
我皱了皱眉,蹲到他跟前,手指落地时不动声色的捡起了一粒尖锐石头。
“他不敢动我,我去跟他拼了。”我道。
“交给我。”他抬手轻抚我尚有些湿漉的碎发,“你先休息吧,等下我便带你回去。”
“休息?”
他淡笑,修长指骨划过我的脸庞,缓缓落至我眉眼处时长指忽在我眉心一点。
我眼眸一紧,不解的看着他,随即双眸迷茫,闭目歪倒了下去。
他轻拥我:“初九?”
我没有理会。
他微微叹息,捧住我的脸,垂首在我额上吻了口,双臂拥我在怀,抬眸看向庄先生:“我在等你。”
“你怎么猜到我会来这?”
庄先生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从废石上迈下走来。
我松开手,轻轻放下在我掌心里快要钻出血来的尖锐石头。
“想必你的情绪已平定了,那就好好谈谈吧。”杨修夷道。
“你我之间能有什么可谈的?你在我眼中不过一个一无是处,唯有点运气而已的小辈罢了。”
“真人指的运气是遇上初九?”
“你说呢?”庄先生嗤道。
“初九在真人眼里似乎与众不同。”
“哦?”
“当年真人以趋峟引魂阵在九龙渊引出九头蛇妖,九头蛇妖遭了打扰,重出人间,真人又将它引往拂云宗门,当初我猜想你是觉得事情闹大了,怕它危害苍生。”
“苍生?”庄先生大笑,“苍生是什么?”
“是,苍生在你眼中不值一文,我后来猜想,可能是你怕人发现九头蛇妖与初九之间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后来被行言子知道了,还有那条误打误撞吃了九头蛇妖心脏的烛龙。白悉真人,在那他们之前,你应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的吧。”
“这与你何干?”
“那问点别的,”杨修夷转了话锋,“有一个人真人应不会陌生。”
“谁?”
“拂云宗门上的常秦。”
听上去很耳熟,可我着实想不起来了。
庄先生哦了声,道:“他怎么了?”
“他当初受真人之命去拂云宗门窃取地火之力,却被那些图谋不轨的仙师抓去当了药人,以至他将你置给他的任务扔在了一旁,一心只为复仇。”
庄先生笑出声音:“再提这个有什么意思?”
“我只想知道那地火之力与初九是否有关。”
“对。”
“没取到会如何?”
顿了顿,庄先生道:“本是打算用来治她的寒症的。”
杨修夷一顿,我也一愣。
“你引人去月家,也与初九有关?”
“哈哈哈,”庄先生重又大笑,“月家?臭小子,那时候她并不叫什么田初九,跟你更无一毫一厘的干系。”
“为什么?”杨修夷沉下声音,“你志不在化劫,不在月家,为什么只在初九身上?”
庄先生冷笑,语声变厉:“杨琤,世众有爱美人珠玉者,花圃木材者,琴音宝器者,佳肴美食者,芸芸众生各有所求也,你之所念,为何?”
杨修夷没有答话。
庄先生淡淡道:“吾之所念,唯你怀中之人尔。”
话音刚落,一股极纯灵息蓦然凝为光阵冲去。
我受了一惊,微睁开眼睛望去。
庄先生飞快避开,生了怒意:“杨琤!”
“若我真想你死,就不会让你这么轻易避开了。”杨修夷寒声道,“真人活了这把岁数,难道还须我教你怎么做人么,我好歹是个男人,当我的面说这话,你就不怕我跟你拼命?”
“拼命?”庄先生大怒,“一直想跟你拼命的是我!如若不是我因天劫而功力费尽,今日岂由你这黄毛小儿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杨修夷低笑了声:“五年前我与原清拾相斗尚有些吃力,今日我却远胜于他,真人若功力未废也许我暂时是比不上,可你杀不死我,总有一日,我会超过你。”
“你知道超过那时的我有多难么?”
“可那时的你还在么?”杨修夷讥讽,“断了爪牙的虎还不如一只狗,更何况你的功力废尽是为咎由自取。”
“哈哈哈哈哈!”庄先生怒笑,“好,好,我看你还能狂多久!”他回过身去,“杨琤,你不觉得这里有些眼熟么?”
“初杏山涧。”
我终于回忆起来,莫怪觉得熟悉,原来是它。
“你看那湖水,红为居离,白为清商,蓝为天湖,石台为暮雪玉石,月家的初杏山涧便是从这学去的。月沧壶那几个儿子聪明,他们无处去找渊陵下的那些灵鬼,便搜集尸骨血骸,在初杏山涧排下了鸩骨修罗场。”庄先生朝前走了几步停下,“这片湖光是我耗费百栽心血所创,这座暮雪玉石,为了寻到它我几乎丧命,还有那座渊陵。”他笑起来,“这是上古时一个名气颇盛的魔君之墓,我费了巨大的口舌才骗得他们将血潭建在这。”
“他们?是万珠界的那些人?”
“对。”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与初九有关?”
庄先生一笑,回过头来:“杨琤,我之所以选择这里,不仅仅因为这里有一座渊陵一潭湖池这么简单。”
杨修夷沉吟,而后道:“战鬼?”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庄先生笑道,“那你算没算到此处还能与凡界相通?”
“你是想将战鬼放入人间?”杨修夷讥笑,“这些战鬼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是我,我只是选了这么个地方,有心人听我几句自己自会有番谋算。”
杨修夷一凛:“你说了什么?”
“不过随口提的一句破阵之法,万珠界之阵。”庄先生长吁一声,“战鬼是不可怕,可鬼神所组的千军万马呢?你要知道那些人破阵之心有多强,更该知道人间的血肉之躯是挡不住魔灵和异兽们的轻轻一下的。”
杨修夷黑眸微微睁大,愣愣的看着他。
“还有那些卑贱无辜的魔奴,如若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开拓人间就能摆脱他们的命运,你猜他们会抱以何等热情?”
“你疯了。”杨修夷沉下声音。
“哈哈哈哈哈!我本就是个疯子!”
“仅仅只是因为初九?”
“对,这番谋划我早在千年前便有了,那时我寻遍八荒,谓天地,谓海角,少有我未曾踏足之处,却始终找不到她。既然月家要守那一方太平,我就去打破它!何况这浩渺天地,和久必乱,乱久必和,凡间清闲那么久,是该来洗一洗了。不过杨琤,若你把这丫头给我,这些事情我都可以阻止。万珠界最终要想的不过只是破开万珠托元阵,若有了化劫,他们何须拿凡界下手?”
“可破阵之后呢?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有贪心?你能保证凡界依然有宁日?”
“所以你会看得到要发生什么,”庄先生又笑了,“只要你活着,或许你还会因此而丧命。”
“你不觉得现在就笑有些为时过早了么?”杨修夷冷冷的看着他,“一,我会保护好初九,他们永远得不到化劫。二,战鬼也好,神魔也罢,守人间安稳的不止月家一族,凡界界屏不会被轻易破掉。”他垂眸朝我看来,指尖轻拂着我的脸,“我今日找你是为了初九,万珠界的事情我不想听,初九这一身浊气,为何九头蛇妖还能与她有牵系?”
“看来你走投无路了。”
“不,我只是想知道九头蛇妖的事,她的浊气我已有方法,我不想她再被九头蛇妖所缠了。”
“你有方法了?”庄先生上前,有些欣然,“当真?”
杨修夷搂住我的手掌一紧,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的沉声道:“我查过许多古籍,九头蛇妖最早出现于两千三百年前,那时有不少大族破败,其中一个属神族分支,居于三万尘山北境,名唤东荒寒族,他们,是不是就是九头蛇妖?”
庄先生明显一愣。(。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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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轻轻颤动,洞外的动静由远及近,洞内的空气却仿若凝结了一般。
沉默许久,庄先生道:“你为什么会猜到他们身上去?”
“他们,是真人所咒为妖的么?”
庄先生一笑,淡淡道:“厉害。”
“真人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咒?”
“你都知道这么多了,还猜不出来?”
“与初九有关?”
“是。”
杨修夷的手掌重又一紧,道:“初九早在千年之前,是否便已存在。”
“哈哈哈哈!”庄先生大笑,“才夸你厉害,你就变蠢了,她一缕孤灵,哪来的前世今生?”
“既是缕孤灵,那她对真人究竟有什么意义?真人又为何在千年之前对九头蛇妖下咒?”
“这你无需过问。”庄先生朝我看来,我将微合的眼睛紧闭,他道,“你当真有解她身上的浊气之法?”
“真人说这些谋划都是为了初九,如若初九真是缕孤灵,那真人这千年来的所作所为是为何?”
“你先回答我,你找到了什么办法?”
杨修夷不依不饶:“真人先答。”
“我先问的!”
“你何时先问?”杨修夷冷笑,“你口口声声与初九有关,我看只是想打着初九的名号来行恶吧?”
“你住口!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庄先生忽的大怒,激动喝道,“你与她相识才多久?她爱慕上你全是你那点运气!乳臭未干便来我跟前较劲,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将你碎为万段!”
“她是我的结发爱妻!真正轮不到说话的是你这外人!”杨修夷也终于怒了,“你以为我就不想把你碎尸万段了?我恨不得将你也咒为一个九头怪,把你压在九龙渊底下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外人?”庄先生气得发抖,“我是外人!杨琤,你会为你今日所说之话付出代价的!”
“你拿什么跟我斗?”杨修夷怒笑,“你这废物老头,除了年龄,你有的我都能有,可我有的你能有多少,若非初九浊气入骨我等不及了,今日将万珠界那群蠢货玩弄于股掌的人就不是你了!”
“你敢说我废物老头!连你师父那样的辈分在我面前都不够看!”
“你活了一把岁数,把自己修为赔光到我这么一个晚生你都打不过的地步,你这老头不是废物是什么?只会张牙舞爪的在那叫嚣,你倒是过来咬我!”
庄先生胸膛剧烈起伏,怒目瞪着杨修夷:“好,好一个杨琤!我今日是奈何不了你,你年少轻狂,可你不会狂多久了!”
大地的颤动越发剧烈,洞外喧嚣沸天,鏖战嘶鸣声逐渐逼近。
杨修夷转眸望了眼,沉了口气,起身冷冷道:“我的人就快到了,废物老头还是抓紧时间逃命吧。”
“你知道你抓不住我了?”庄先生嘲笑。
杨修夷转身便走:“我不屑在这种情况下抓你。”
“好一个小儿!你倒是来抓抓看!”
杨修夷头也不回的离开。
风呼呼从洞外出来,带着滚烫热气,火势似越来越大,天地都是嘈杂。
杨修夷在洞口外停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再未曾动过。
在我打算睁开眼睛的前一瞬,卿萝的声音响起:“在想什么?”
杨修夷微顿,侧过身去:“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都在,你们没发现罢了。”卿萝道。
杨修夷没说话,顿了顿,抱着我往前走去。
“白悉真人脾气暴躁出了名,但真正激怒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卿萝跟上来道,“他好像真的很在意初九。”
“嗯。”杨修夷应了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初九是缕孤灵的?”
“逐鹿潭。”
我一怔。
“那,”卿萝顿了下,“你真的找到解她浊气的方法了?”
杨修夷脚步未停,道:“没有。”
“难怪你放过那老头。”卿萝叹声,又道,“可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了,那初九岂不是就要魂飞魄散……”
杨修夷蓦地回过身去,卿萝顿然止住。
我悄然睁开眼睛,他正望着卿萝,黑眸冷锐,似一把冰刃。
“对,对不起,”卿萝低声道,“我心直口快了点。”
“我不喜欢这样的心直口快,”杨修夷淡淡道,“初九将你们看做好友,你们却从不在意她的想法,我无权要求你们照顾我妻子的情绪,但还是希望你们的嘴巴不要这么刻薄恶毒,尤其是那条烛龙。”
卿萝有些尴尬,一时无言。
我轻声道:“杨修夷。”
他垂下眼眸,墨眉微拢。
我眼眶有些酸,尽力忍住哭意:“这里是哪,我有点饿了。”
他继续往前走去,将我微微抬起,侧凹进他怀里,是一个更舒服柔软的姿势,温然道:“很快就能回去了,你师父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
“好。”我挤出一笑。
我看向卿萝,她没好气的横了我们一眼,远远跟在后面。
大火燃遍天地,烧于湖上,那些山岚被火麟尽数推塌,远空有大片大片的白光缓缓投落,渐渐的,雪花也随泠风飘洒入来。
我抬眉看着天幕,道:“这里的阵法被破光了。”
“嗯。”他点头,“很不易。”
“多少只火麟?”
“好像近两百只。”
我喟叹:“要这么多大块头才能撞破,这阵法真厉害。”我看向杨修夷,“现在在打仗的是秦域的人吗?”
“是,”他看向被高山半阻的远地,“此事得多谢他了。”
“嗯。”我贴靠在他胸膛,轻轻点头。
又饥又乏,我很轻易便入梦了,睡了很久很久,醒来师父陪在身边,和呆毛絮絮说着些有趣的小奇闻。
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听他从燕国大夫安清剑休止干戈的绝妙计谋讲到大宣承君剑客月逐千山,万贼逃窜的英勇孤胆,呆毛捧着一块蜜豆糕,边吃边听得津津有味。
“猴子?”花戏雪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抬眉望去,他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清柳醉酒座屏旁,膝上枕着张棋谱。
师父和呆毛转过头,呆毛欢呼一声,扑上来:“主人!”
师父一手将它拎走,捡了个软枕,边扶起我,边塞到我后背:“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吱个声。”
喉间干涩,我沙哑道:“我喜欢听师父说故事。”
他笑了起来,花戏雪端来一盏茶水,师父伸手接过:“来。”
温烫清水入喉,瞬间暖热了身子,我望了圈,道:“杨修夷呢。”
师父翻了个白眼:“能干什么,大白天的当然有事要忙。”
“主人,”呆毛爬了回来,乖巧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的。”
“去去去,快去。”师父忙赶它。
呆毛开心的叫了声,跳下床:“好!”
师父看着它离开,啧啧道:“谁说它笨的,马屁一绝,谁比得上。”
我一笑,望了会儿被子,终于想起了些什么,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二十八了。”师父没好气道,“让你赶上了个好年,今年冬月和腊月都是大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笑道。
“能想什么,想的还不是那臭小子。”
我垂下头,双手搭在被子上,轻轻捏住自己的左手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指甲。
“又发呆了。”师父嘟囔了句,转身离开,“我去看看他们打算煮什么。”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转眸看向宽敞的床榻内侧,腊月三十,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为杨修夷过过一次生辰。
唐芊很快带着木萦她们端着饭菜来了,地上铺着很厚的暖毯,闻到饭香我便掀开被子下床跑去了。
菜色丰盛,道道精细,我着实饿坏了,近乎狼吞虎咽,她们说笑着要我慢点,同时又不停给我呈上新碗。
吃的很饱,我还在拼命的吃,终于到撑不下了,我才无力的放下了筷子。
唐芊笑着来扶我:“哪有人吃东西吃累成这样。”
我接过她的手绢,把嘴巴抹净,道:“我要快点养好身子。”
“这话要让少爷听到,可得开心坏了。”她笑道。
“这里是哪?”我问。
“是秦域的府楼,幸好那个爱慕虚荣,一肚子坏水的秦夫人不在。”玉弓接道。
“玉弓!”唐芊皱眉,“你这嘴巴!”
玉弓撇嘴:“怕什么,又没外人。”
“少夫人,这里是万琴都,”唐芊朝我看来,道,“是炎族重城。”
“万琴都?”
我有些讶异,随即又想到,玊挼古城经那尸潭一事,想必一时被我打乱了计划。
我想了想,道:“唐芊,你去问问能不能找一个熟识此地的人过来,我想要出门。”
那些碗盘被收拾干净,房间重又静下,我在书案后磨墨,整理了很多思绪后,开始琢磨起杨修夷的生辰。
呆毛打开窗扇,趴在窗边,风雪呼呼入来,它抬眸看着漫天鹅羽,眼眸乌黑清澈,明亮如湖。
我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叫道:“呆毛。”
它忙回头:“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它登时飞过来,一脸认真:“主人说!”
我看向它身后的彩羽,道:“我想学舞,你还记得秦茵当时是怎么跳的么?”
“只能记得一点点。”
我想了下,起身道:“那你能记多少是多少,找唐芊画下来,我先出门一趟。”
我起身从箱子里翻了套衣裳,在屏风后换好后出来,唐芊正带着人回来,见到我有些讶异:“少夫人,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抬手固着头上束发,笑道:“这样出门才轻松,你留下陪呆毛吧,玉弓跟我一起就行。”
“可是……”
我看向那位跟在她身旁的妇人,道:“这几日可能要劳烦姑姑了。”
她揖礼:“不敢不敢。”
我一笑:“那走吧。”
要跟来的暗人被我支走,多少藏于暗处我不知道,但避开他们不被跟着,我总是有些方法的。
长街宽阔,人来熙往,万巷一天雪,有些楼宇碧城甚至建于云端。
远处有许多高大石像,五光十彩,不知是何石所琢,雪花落于上边,会擦出缤纷颜彩。
我让姑姑带我找了一座人烟僻静的高山,确定这里不会有什么人来,我拿出纸笔将附近地形仔细画下,脑中有了设想后,再同她们下山去街上置办东西。
天色已经很晚了,怕他们担心,我不敢逗留太久,回去时杨修夷还未回来,我再度将自己撑饱,然后拉着呆毛回房。
案上一摞纸页,墨渍已干了,是唐芊所绘的画谱,我捡起来翻着,呆毛道:“唐芊说那套不好看,而且又是那个讨厌的夫人创的,她不肯听我的,自己画了这套出来。”
看着不复杂,至少比秦茵那套要简单,可我还是皱起了眉,这于我实在难度太大。
“主人,你是不是要跳给琤琤看啊。”
“嗯,他生辰快到了,”我道,“可能这是我唯一一个陪他一起的生辰了。”
“为什么?”
我摇头,努力不去想那****与庄先生的对话,可思绪沉甸甸的,像是堆满霜雪的梅枝,勉强维持着重量,稍一风吹,便簌簌落下。
我抬眸望了圈,放下纸页道:“帮我搬东西吧。”
这房间太过宽敞,为了不显得空旷,所以房中装饰闲物堆了太多。
我们将几座占地不小的精美宫灯和一些落地凭几移到一旁,腾出了不小的空间,我去合上窗户,而后对着纸页开始学习,让呆毛替我把风。
杨修夷他们大约是在寅时回来的,呆毛听到动静匆匆赶回,帮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而后我脱衣装睡,却也真的很快睡着。
第二****早早爬起,趁他还在睡觉,蹑手蹑脚的逃去师父房间,将师父赶出来后,我继续学习。
呆毛守在门口,待它来通告杨修夷来了以后,我便擦干汗水跑去书案后坐下,翻开书册轻声诵读。
房门被轻轻推开,我有些心虚,捏紧了书角,抬起眸子迎上他。
他穿着一袭石青色锦袍,墨发长垂,脚步声徐缓且沉,带着清香而至,不悦道:“怎么在这看书?”
“你还在睡觉,我怕吵到你。”我面不改色道,“师尊以前教我的,他说读出来能记得清楚些。”
他俯下身,抬手轻理着我的碎发,眉心微锁:“出虚汗了么,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拿出早便想好的说辞,“刚才打了下瞌睡,脑袋碰倒了茶盏了。”
虽然小时候便是骗着阴着他长大的,可现在再对他撒谎,莫名竟觉得脸红心跳。
我倾身过去靠入他怀里,不让他看出我的心虚,很快便得到他的反应,将我拥的更紧,温和道:“真的?”
我闭上眼睛:“真的。”
我不想告诉他,不是怕到时没了惊喜,而是怕他不肯让我去练这支舞,而且我也怕练不好,这于我已是一个大胆荒谬的决定,若跳得太丑,我会觉得很丢人。
杨修夷没有留下太久,因为邓和他们几乎后脚便过来催他走了,走前他叮嘱我许多,像是要十年八载不回来一般。
我也不舍,哪怕才几个时辰不见,也会如隔三秋。
房门如他来时一样被轻轻带上,我收起心底失落,重翻出纸页,学吧。(。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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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做贼一般,我躲了杨修夷两日,唐芊她们也一样,帮着我悄悄准备东西。
我想让时间缓慢一些,能让我多下些功夫,但到底逝者如斯,一晃便已年末。
一早我便带着唐芊和呆毛走了,在山上布置了很久,而后唐芊帮我梳妆。
天色微沉,已是暮色,我在磐石后换好衣裳,在外面披了件青色斗篷,呆毛高兴的出现:“来了来了!琤琤来了!”
我顿然变得紧张,心跳扑通扑通开始狂跳。
唐芊将灯笼点好,提起来递给我,娇笑道:“少夫人,接下来的我们可帮不了你了,就看你自己了。”
我伸手接过,垂眸看着盏中朦胧烛光,拢眉道:“我好像把动作都忘光了。”
“少夫人轻松一些嘛,出差错了也不会怎么样,你和少爷可是最亲密的人啊。”
这话令我自然不少,我点点头,看向呆毛:“你带唐芊回去吧,路上当心点。”
“嗯!”
山里许多小湖潭,不被霜雪所结,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我提着灯笼,走的很缓。
从几汪清澈小潭中穿过时,我有所感的抬起头,玉弓和吕双贤跟在杨修夷身边,在对面湖潭旁停下。
天地仅此灯盏,淡光有着珲珲小晕,映的他清俊容颜像梦中一般。
他有些出神的看着我,未出多久,凝在我身上的黑眸便一凛,皱了皱眉,似有些恼意,大步走过来。
吕双贤就要跟上,玉弓一把拉住他,微微摇头,拉着他走了。
“不知道冷么。”杨修夷拿走我手里的灯盏,握着我的手转身便走,“我找你一天了,出去也不跟人说一声,一个人跑到……”
我反拉住他:“琤琤。”
他回过头。
“今天你生辰呢。”我道。
“你也知道。”他一点都不客气,凶巴巴道,“知道我生辰还乱跑,我遇上个腊月大月多不容易,走吧。”
“不去那。”我回过身去,“跟我来。”
他一愣,随即语声变柔:“初九?”
我垂下头,往前走去,和他相握的手沁出了些汗意。
他转身跟来,我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躲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羞成这样,分明都还没开始。
他轻咳了声:“你到底想干什么?”清越嗓音也有些不自然,许是被我影响的。
“别问那么多。”我干脆别开头看向另一边,“就快了。”
一步一步走完坡度不大的长坡,前边平地有一方开阖的湖潭,我停了下来,心态也已平和,抬首道:“你就站在这,别过来。”
他看着我,眸中隐着笑意和淡淡期许:“嗯。”
我绕回磐石后,伸手解开斗篷,没有月光,没有星子,魔界的夜色真是少了许多风情。
将斗篷脱下,我拂了下身上的衣裙,里边是唐芊特意挑的黛色裹胸长裙,裙上以素银墨线勾勒出疏散的惜缘花纹,腰间是绣着双仙凤尾的暗白腰封。外边是一件略显透明的鸦蓝色纱衫,缥缈的如似被清泉晕开的山水淡墨。
我拾起玉笛,沉了口气,缓步走了出去。
没敢去看杨修夷的神情,我始终低着头,到他跟前后,我将笛子递去:“你吹个《醉珠玉》吧。”
下巴蓦然被长指托起,黑眸专注的深望着我,眸中正燃着的这道炽热我再熟悉不过,他笑道:“是要给我跳舞?”
我点点头。
他捏我的脸:“你不冷么?”
“跳了就热了。”我握住暖玉,“还有它呢。”
他的笑容变得灿烂,接过我的玉笛:“我都不知道我的初九什么时候会跳舞了。”
我的脸彻底大红,转身往一旁的高石爬去。
他忙叫我:“初九?”
我站稳后回身看他,这样居高临下的望去,还挺威风的。
我一笑:“杨修夷,还记不记得五年前,我同你说过我是个大美人。”
他长眉一合:“你该不是要在上边跳吧。”
“我在跟你说我是个大美人!”
“我知道。”他道。
我右手无名指轻叩,一簇萦光自指尖浮绕而上,在我们之间落下一道极长的凝红紫璧。
他上前一步,不解。
“你不许破开!”我警告道。
其实真要破开,也得费上他好一番功夫。
他无奈的点了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结印,心底默吟长鹤正心诀,一圈水绿茫光从四边升起,直冲云霄,在我周围落定为阵,晶壁上长线泛光,如流缓涌。
一股清然正气浸润心扉,我背过身去,静静等着,过去许久,终于如愿盼来脸上的异样,随后渐变为剧烈的疼痛,如火烧,如铁烙,如手撕,似要将我的五官生生蹂碎。
待疼痛终于平息,我回过身去,有些不太确定的缓缓望入他的眼睛:“变,变了没?”
他微抬着头,墨眉轻压在深邃眉骨上,眼中的滚烫炽热早已淡去,恢复他平日的眸色,如皑上瑞雪,清冷又温暖。
他点头:“变了。”
我一喜,忙道:“好看吗?”
他莞尔:“一壶星河入沧海,万顷凌波逐玉白,天地明,浮休静,十古春秋俱未老。”
“等下就变回去了。”我脸红道,“吹笛吧。”
他深望着我,举起长笛,唇瓣轻触,笛音悠扬流出。
我却僵在了原地,半天动不了。
他停下来:“?”
“你别盯着我。”我局促道,“你背过身去。”
他汗颜:“那你跳给谁看?”
也是。
我呼了口气,道:“那你吹吧。”
笛音重又响起。
我轻轻后退,正欲扬臂,蓦地身下一轻,一脚踩空,“啪”一声摔了下去,惨叫了声:“哎哟!”
“初九!”
杨修夷惊呼,随即也是“啪”一声。
他闷哼了下,我抬起头,他跌坐在地,伸手揉着额头,面前的紫云阵法上光圈如晕开的水面。
眼下算不上多晚,还有一些天光,我坐在湖畔上,双脚悬着,往湖里一下一下丢着小石头。
杨修夷拿着我的斗篷回来,将我抱起来套上。
我抬眸弱弱的看了他右额上的血包一眼,他的速度有多快,这一下便撞的有多狠,整个都肿了。
“杨修夷。”我叫道。
“回家再跳吧。”他将斗篷系上,柔声道,“这里太冷了。”
我挑眉,讶异他居然没有生气。
他俯下身去拾灯笼,又被我反手拉住:“等下!”
“嗯?”
我脸红了:“我来这,不,不止打算给你跳舞的。”
“还有什么?”
我垂下头,顿了顿,终是鼓起勇气,握住了他的大掌往斗篷里边带去。
他一愣。
我将他的手掌放到我腰上,抬起眸子,羞怯却大胆的与他对视。
他黑眸渐深,哑声道:“在这?”
“我想要。”我低低道,“我也不冷,而且,都,都好久没,没……”
他笑了,随后稍一用力,将我往他胸膛带去,倾身偏头下来。
天彻底黑了,他抱着我往山下走去,我精疲力尽的窝在他怀里,快要睡着。
走了很久,他忽的问道:“这些谁教你的?”
“没人。”
他不悦道:“那你从何处学得舞?”
“沈云蓁。”我恢复了些精神,看着他的俊美光洁的面庞,叹道,“沈云蓁给左显跳舞的时候,我也好想要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他当即横了我一眼。
我:“……什么眼神。”
“别人生离死别,跟我们怎么一样。”他嘀咕着。
我这时反应过来,道:“你怎么好像生气了,不喜欢我今晚做的这些么?”
“喜欢。”他轩眉,“你自己的主意我就喜欢,我怕是甄坤孙深乘他们给你出的。”
我笑出声:“对啊,就是他们。”
他斜我,随即失笑:“那他们就完了。”
秦域所住的府宅同宫殿没什么两样,我们在南面停下,杨修夷翻身下马,再伸手扶我,玉弓和唐芊就候在几个侍卫身旁,一看到我就笑个不停,最后被杨修夷瞪了回去。
众人都等在大堂,玉弓先一步回去要他们准备,等我们赶到,一些凉菜已经先上了。
秦域战线繁忙,不在府中,派了很多人来招待我们,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玑客和谋士。
杨修夷头上的包肿的越来越大,引起不少关注,他面色淡淡,事不关己,寒暄过后各自入座,便一心吃饭和我给夹菜,没理旁人,交由邓和去出面了。
师父他们问我,我亦不回答,但今日除却是杨修夷生辰,毕竟还是除夕,普天喜庆之日。我硬是要杨修夷笑一笑,去给大家敬酒,他不耐的端起酒盏:“肿成这样怎么笑,我眨下眼都疼。”边牢骚着,仍是去了。
一大群人嚷着守岁,我也被师父拖住,大堂里下棋的下棋,玩纸牌的玩纸牌,唐芊和木萍头靠头的在那打盹,呆毛和玉弓托腮坐在角落里,呆呆的望着大堂,时不时聊上几句。
我把杨修夷拉到门口,坐在石阶上帮他处理头上的血包,应是会很疼,可他全然没感觉,淡淡翻着手里的书。
我将东西收拾好,抱着药箱起身回屋,他拉住我,抬眸道:“陪我坐一会儿。”
我坐了回去,顺势把头靠在他臂膀上,被他搂住。
风轻轻吹来,别样安静,我看着他手里的书,仍是我不认识的字。
我道:“你是怎么猜出九头蛇妖的咒是庄先生下的。”
我终是问出来了了,尽管这些时日,我一直不愿去想庄先生,不愿去想万珠界。
他微顿,道:“卿萝告诉你的么?”
我不置可否,轻声道:“真的是他吗?”
“嗯,我本只是猜测,不过他承认了。”他放下书卷,在我额上吻了口,“轮回之境中所见的场景还记得起来么?”
我想了想,摇头。
“那些蛇妖成千上万,该是个大族,我便将蛇妖出现之前这四海八荒有迹可循的族群都排列出来,再查了番荒古群山,所幸运气不错,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了一幅古图,图上所绘的古山与轮回之境中出现的高山神似。”
我愣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无法去想象他是如何办到的,这该是件多么密集和浩大繁复的工程。
我道:“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怨恨才能让他下此毒咒,累及寒族生生世世。”
“他那一头白发便是天劫所赐吧。”
“五年前在九龙渊,他应该没有与九头蛇妖接触了。”我不解道,“现在这么多的九头怪出现在他身边,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也应该没有吃下心脏。”杨修夷叹息,“幸而有天劫,否则不知道他要如何烦扰你了。”
顿了顿,我低低道:“他对寒族下那个毒咒,真的会同我有关么?”
杨修夷长眉轻拢,拥紧我:“能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要胡思乱想。”
凤隐城那只九头蛇妖临死前的暴戾我挥之不去,我闭上眼睛,偏头在杨修夷怀中找了一个舒服姿势,道:“战鬼和界屏的那些事,你派人去找师公了吧。”
“嗯。”
“是不是,乱定了。”
“该面临的终究会来。”他淡笑,“别怕,凡界何时不处于险逆横患之中?”
“该面临的终究会来。”我低声重复着,抬起眼眸,“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能不能不要像五年前那样?”
大雪纷扬飘下,他垂眸看着我,眸色清澈浩瀚,容颜映在冰天雪地里,晶莹如玉。
“胡说什么。”他微微拢眉。
我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唇瓣动了动,终是没有说任何话,靠回他怀里。
“不要乱想。”他搂紧我,轻声道,“已有凌霄珠和拂秣草能净人骨髓,便还会有其他,能找到的。”
我点头,望着皑皑雪地,道:“可是庄先生不会放着我不管的,谁也无法预料我这身子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庄先生他……”
“初九。”杨修夷不悦的打断我。
我抿唇,他这个样子让我心里酸涩的难受。
他俯首在我额上轻吻了口,道:“白悉真人那,我明日便令邓和去秦域那要一张行军图。”
“要他们的行军图干什么?”
“白悉真人所说的妖魔不会凭空生出,若真要对我们下手,他们一定早就有动静了。”他下巴靠着我,抬眸望向空中大雪,“师父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收到信后想必就会赶来,不管是妖魔鬼或其他任何混元界及蛮荒之地,他们都会去,不会任由那些人将战火烧至人间。”顿了顿,他道,“但我不想去。”
我微顿,抬头看着他。
他浓眉轻压,轻抚我的头发,望着我的眸色柔如池水:“初九,我想继续我原先的打算,除去你身上的浊气才是我最重要的事。”
我轻皱眉,垂下头,下巴又被他握起:“师父不会怪你的,没人舍得。”
我淡笑:“你为什么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也笑了,修长手指从我耳际滑入衣襟,摩挲到一根红绳后轻轻抽出香囊握住:“结发同心,你忘了?”
我伸手将他的手背包住,笑道:“又来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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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大雪,终于得见停下,长野上银装铺陈,茫无边际。
我们一早便赶往万琴都北疆必经的长道,长道往东有一排绵长十里的楼宇,类似于驿站,专提供食物住宿。由于战事吃紧,如今至少也要三个魔奴换取一夜,所以很多客栈都清冷无人,那些平民和一些不愿意便宜客栈掌柜的富贵人家都聚往了南面山脚。
秦域一个玑客在此有几处房产,其中一家名为珠玑楼,我们赶到时已是正午,掌柜和伙计们都早早的等在那,一旁还跪着许多不敢抬头的魔奴。
“干嘛跪着呢。”师父进去时看到,道,“让他们起来吧。”
“还不快起来!”掌柜忙叫道。
“我可不想我徒儿轻易受人的拜。”师父嘀咕着,背手往前走去。
木萦扶着我下马车,闻言撇嘴,低低道:“这仙人还真是讲究,见不得人好啊。”
“别胡说。”我道。
我懂师父的意思,受不起的拜不能受,否则会损运道。这些都是旁门左道的说法,师父以前其实并不在意的。
上至二楼,我们被迎入一个别厅,大约知道这里的食物不好吃,所准备的都是从凡界而来的糕点瓜果。
师父歪靠入一方软榻,从怀里摸出本书翻着,我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可以看得很远很远。
已经快二月了,这一个月里我们一直没有离开万琴都。
杨修夷主动关心起炎族的战况,秦域的那些门客得知后近乎受宠若惊,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来找我们,杨修夷想要的信件资料全都一一送上。
杨修夷变得越发忙碌,我也没有闲下,查地图,翻书籍,和他一起列了许多清单和图纸。
我嗜睡变得严重,有时午夜梦醒,杨修夷还伏在案前,怕中天露盏太亮会影响到我,他只点着烛灯,暖霭烛火将他的高大身影映入屏风里,是我心中最静谧永恒的高山。
“少夫人。”唐芊笑着唤道。
我回过头去,她笑眯眯的:“是在想少爷吗?”
“你怎么笑得这么贼。”我故作嗔怒。
“少爷就在楼下和人讲话嘛,少夫人要是想了,我这就去喊一声。”
“喊什么喊,他自己不会上来啊。”师父叫道。
“他有要事吧。”我道。
天下又飘落雪花,我伸出手,指尖接住数片,揉搓成细水,很冷。
待师公他们过来,怕是又大雪纷扬了,希望他们路上能顺安一些。
杨修夷上来时我已睡了,迷迷糊糊醒来,身子在他的怀里,他倚着窗口看书,觉察到我的动静,将我搂紧,笑着亲了我一口。
我微微起身扶住窗口,雪真的变大了,长道那边依然人来人往。
我说不出是什么心绪,一面很想见到师公,很想他,一面又在害怕。
天色渐渐黯下,我始终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头,杨修夷搂着我,不时往我嘴里喂点瓜果。师父仍歪靠在那,动不动从书里掀起眼皮瞅来,拿着阴阳怪气的腔调哼了又哼。
“主人主人,是不是他们!”呆毛不知何时过来的,忽的兴奋指道。
我循着它的所指往另一边望去,风雪中一支长长的马队正从山脚平谷中拐来,两个老头骑着小毛驴走于最前,穿的不多,有说有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漫不经心的轻轻拍打着小毛驴的脖子。
“是丘前老头。”我回头看向杨修夷,“他们来了!”
杨修夷放下书卷,回眸望去,唇角勾起淡笑。
我也发笑:“这小驴真可怜,还真被他们骑到了这。”
“走吧。”杨修夷牵住我笑道。
楼下大堂宽敞明亮,住客都被清走了,暗人依序守着,我们迈下楼梯时,风尘仆仆的楚钦正从门外入来,见到我们忙笑:“少爷,道人他们来了。”
门外寒风呼号,雪花越来越大,我踮起脚尖,伸手将杨修夷的风帽戴上,指尖轻拂过他垂在胸前柔顺光滑的青丝时停住,有些留恋的不愿收回。
他一笑:“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上面真好看。”
他握住我的手:“都是你的。”
“咳咳咳!”师父怒咳。
我面色微红,杨修夷失笑,搂住我的腰:“骑马去吧,我们再比比。”
霜雪积得很厚,马儿踩上去,趵趵沙响。
说是比比,杨修夷又拉住了我,不舍我马上驰骋时被迎面寒风所吹,非要我慢悠悠的与他并肩而骑。
丘前老头远远挥着竹竿,叫道:“臭丫头!”
我扬声笑道:“死老头!”
“哎呦真清脆!再叫唤几声!”他叫道。
杨修夷笑出声音。
“叫他个头!”我对杨修夷道。
师公走在队伍正中,见到我们后打马而来,我和杨修夷亦加快速度迎去。
近了后,杨修夷先唤道:“师父。”
“师公。”
“精气神不错。”师公冲杨修夷笑道,转眸朝我望来,目露欣慰,“一别快近三月,如今九儿这气色可好多了,小脸蛋红润红润的。”
我咕哝:“我都多大了,还小脸蛋。”
“哈哈哈!”众人笑开,“就是就是,都嫁人了,不小了。”
“和修夷成亲都快半年了吧。”
“其实也才二十来岁嘛,能大到哪去,我那儿子要是没死,儿子的曾孙都比她大了吧。”
我看向杨修夷,有些无奈,他淡笑,道:“诸位前辈赶路辛苦了,我们已备下酒菜专为大家接风洗尘,就在前边。”
“走吧走吧。”师公笑道,“不打趣丫头了。”
“就是,一个臭丫头有什么好打趣的,还不如喝酒呢。”闲云老怪凑热闹的叫道。
我拉扯马缰去到杨修夷另一边,懒得理他们了。
珠玑楼厅堂燃着暖香,尊伯们的坐骑被牵往后堂,杨修夷将师公他们迎去二楼,我不想去,同师父一起留在楼下大堂,一起留下的还有丹华尊长和一直嚷着想喝酒的丘前老头。
师父同丹华尊长摆了道棋,我趴在旁边,听着清脆落子声,又昏昏欲睡。
就要入梦时,丘前老头轻拍了下我的脑门:“去去去,仔细别流口水,真伤风雅。”
“你管她睡觉干什么。”师父叫道,“喝你的酒去。”
“你怎么不上去啊?”丘前老头问道。
师父斜了他一眼:“他们讨论出什么我照做就成,上去听着想睡觉。”
“就是。”丹华尊长淡淡应了声。
丘前老头押了口酒,瘪吱着嘴巴朝我望来:“你呢丫头,你怎么不去?”
我有些心烦,往漆了湖烟釉的崇木堂梯望去。
上去这么久了,杨修夷应该已经说出想和我一起走的事了吧,我不敢在场,到底儿女情长的男儿在很多人眼里是带着诟病的。
手背一沉,被师父的大掌盖住,我朝他看去,他淡淡道:“没事,别多想。”
暖意涌入喉间,我轻声道:“师父。”
他拍了拍我的手,道:“就算你怕他们说你红颜祸水,你也得是个红颜才行嘛,又泼又闹,就是个山间里的野丫头。”
“你!”
他伸手去替丘前老头的酒壶,我一把夺来:“不准喝!”
他眉头一皱:“喝个酒也管我!”
我将酒壶递给唐芊,她笑着接去,道:“少夫人这是为了仙人好嘛。”
“你是杨家的,你别跟我说话。”师父怒道。
唐芊娇笑:“多少人听到杨家二字就巴不得贴上来呢,仙人真是与众不同。”
“我岂会同流合污?”
“别理他。”我道。
起身去往大门,风越来越大,我拢紧斗篷,望着暮色下的无垠天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去,玉弓在楼梯上停下,双手握着剑,望着我的眼神欲言又止。
我心下一咯噔,双眉轻合。
她缓步走来,到我跟前后叫道:“小姐。”
我抿着嘴巴,无端觉得害怕。
她回头看了正望着我们的师父他们一眼,轻声对我道:“道人支持姑爷的决定,可是他不准姑爷带着小姐一起。”
“什么意思。”我不安道。
“道人说小姐身子越来越不好,不宜随姑爷一起奔波,最好去找一个地方静养。”她小心望着我的眼睛,“木臣一时嘴快,说月家先祖留下的那方嵯峨岛是个宝地,现在道人……”
我懂了,我回眸看向雪地,一行赶路的平民恰巧提着灯盏而过,赶往就在不远处的南面山脚。烛火几乎被打灭,晃晃悠悠,在风雪里微不足道。
我轻声道:“去叫这些人进来吧。”
玉弓迟钝了下:“嗯?”
“前面不好走了,让伙计给他们烧些热汤吧。”我道。
楼上还在继续,我们坐在楼下等他们开饭的光是茶水糕点便快要吃饱,看到我着实困乏的模样,师父令我先回房。我倦得难受,但一想到此事若传到师尊耳朵里,怕是少不了一顿罚,于是强打着精神,可最后仍是睡着了。
醒来已在房里,很暗很暗,窗口有些薄光,一个高大背影立在那,背着光,风将他发梢轻轻扬起,似正呆呆的望着我的床榻。
脑袋昏沉的难受,我轻动了下,叫道:“杨修夷。”
他微抬起头,当即走来,柔声道:“饿了么?”
我坐起身子:“你怎么不睡?”
“刚和师父聊完。”
“师公?”我皱眉,“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淡笑,揉了揉我的脸,没有说话。
我靠在他肩上,静静坐着,过去很久,我道:“想起来了,师公他们都来了。”
“嗯。”
“你吃饭了吗?”我抬起头。
“用过了。”他将我的被子摁好,“你呢,现在饿不饿。”
我摇头,道:“我们整理的那些东西,给师公了吗。”
“嗯,师父夸你厉害。”他一笑。
“我是厉害。”我道。
“嗯。”他笑着在我额上吻了口。
窗扇仍开着,能听到外边的风声,但吹不到我这,屏风那被他设了一道透薄的晶阵,似流水一般。
我闭上眼睛,心里面酸楚难受,但说不出任何话,伸手紧紧的抱住他。
“初九。”他低低唤我。
“嗯。”我应道。
沉默良久,他道:“玉弓同你说了么。”
眼泪掉落了下来,我咬住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初九。”他又唤道,伸手捧起我的脸,触到我的眼泪时微停,“我最怕你哭了。”
“没事。”我抬手擦掉,挤出一个笑,“没关系,我去嵯峨岛,师父的身子不好,我会拉着他一起去,有他在,我不会乱跑的。”
他握紧我的手:“照顾好你自己。”
“当然会了。”我又哭了出来,“你也是,别再同上次一样了。”
他把我拉入怀里,认真的点了点头:“绝对不会。”
其实我多想让他留下来,或陪他一起去,用我时日无多的余生和他相伴厮守,我是真的不信还会有办法能除掉我的浊气的。
可这样确实也好,陪在我身边,看着我一天天枯竭,于他会是种彻底的绝望。他这样出去,就当是有一缕希望吧,在我生命的尽头,我不愿看到他因我而长时间的无望消极。
而且,让他心安于我,同时我也可以做能让自己心安的事。(。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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嵯峨岛在极南之地,最近的路是去往八海岭,从另一道界门去南方海域。
只有三日的准备时间,唐芊将我的衣物和我喜欢吃的糕点都一一装箱,我不想带她去,偷偷让邓和帮忙找人在我走之后送她回盛都,若是可以,再帮我替她找个良人。
这几日师公他们一直闭门谈事,我带着玉弓进去过数次,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听他们聊涂江雪地,聊尚若古山,聊许多我听过的,未听过的魔族和佣兵。
我努力记着,所幸虽然记得不多,可玉弓脑子不差,出来之后会帮我一起用小册子记下。
临行前夜,困了多日的我一点困意都没有,杨修夷紧紧抱着我,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醒着,但谁都没有打破沉默。
我望着窗外夜色,很想让这一瞬静止,可是天好像亮的特别快,一点点将窗棂的剪影投入进来。
声音有些沙哑,我轻声道:“琤琤。”
“嗯。”他同样轻的应了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道。
“在想什么呢?”
“我好想让时间过得慢一些,或者再给我一个时辰,”我静静的看着窗扇,“如果可以换取的话就好了,让我在安生湖底沉上一百年我也心甘。”
“不,”他哑声道,“该我去换。”
眼泪溢出眼眶,我埋入他胸膛:“你好好保重。”
“每次去见你,你都要更胖一点,这样我会很开心的,知道吗?”
我一笑:“会的,到时你都抱不动我。”
“山我都移得动。”他哼哼。
“那就比山还重。”
他笑了:“我心里你本就是最重的。”
我抱紧他,心里轻声说道,你也是呀。
师公他们要南下,杨修夷会一同去,到了长渊峡一带,他要绕去尚若古山,深入魔界大地。我和师父则北上,就算那已经是最近的路了,去到嵯峨岛最少也要半个月。
马车很宽敞,唐芊早早烧好了暖炉,眼眶通红的在车上帮我整理东西。
我轻抚着马儿的脖子,回头朝她看去。
她有所感的望来,唇瓣动了下,嗓音嘶哑道:“少夫人。”
“用过饭了么?”我问。
她摇了下头,难过的看着我:“少夫人,我能不能不走?”
“不想爹娘么?”
“爹娘都以我为傲的。”她哭道,“当初丰叔要我来伺候少夫人的时候,他们都开心的不得了。”
“他们还会以你为傲的。”我道,“你心灵手巧,能言会道,什么都拿手,无论你……”
“少夫人。”她越哭越厉害,“可是我不想离开你啊!”
“多陪陪父母。”我认真道,“你来这里这么久,他们也会担心牵挂你的。”
“谁牵挂谁?”师公的声音蓦然响起。
我转过头去,六七个尊伯一同而来,笑呵呵的望着我。
我一一唤过去,而后道:“你们起的挺早的啊。”
“来送你嘛。”登治尊伯望了圈,“修夷呢?”
我朝最后一辆马车望去,他正同木臣他们叮嘱着路上要注意的事,不厌其烦的说着,一点都不像他平时寡言少语的模样。
所有情绪,最后都归为我心底的怅然,我看着他修长笔挺的清影,他穿着玉色长衫,似凝成了一道静谧隽永的月光,照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是我最向往的所在。
终于讲完,他回过身来,我避开他的视线,转向师公:“师公,初九走了。”
他和蔼淡笑:“路上顺风。”
我看向登治尊伯他们,一一揖礼拜别。
杨修夷缓步走来,我看着他,轻声道:“我走了。”
他双眉微拢,点了下头。
没有多拖泥带水的道别,唯恐愈加不舍离开,我咽下心底的眷眷不舍,回身踏上马车,他伸手扶我。
抽回手时他出声道:“我会时常去那找你的。”
“好。”我应道。
就要落下车帘,他疾声叫住我:“初九。”
我保持着半蹲侧身的姿势,等着他说话。
他唇瓣动了下,欲言又止,最后道:“早点到那,路上少做停留。”
“嗯。”
车帘落下后我便狠心再不去掀开,听师公在外叮嘱师父,听师父被呆毛赶去前边那辆马车,听杨修夷低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马队出发,迎着寒雪踏上僻静去路,过去良久,玉弓从车外收回视线,回头对我小声道:“小姐,姑爷还骑着马跟在后面呢。”
我抿唇,道:“终须一别,他不会跟多久了。”
玉弓轻叹了声,放下车帘,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小姐,都在这了。”
我伸手接过,极薄的一本,玲珑袖珍,还很崭新。
“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的第一行是玉弓依我所言写下的:当记之事,切不可忘。第二页后面便是这几日师公他们所谈的大致内容,记得有些乱,但已经很不易了。
我轻抚着上边的墨渍,眼眸有些迷茫:“若不回去,我会遗憾终生的。”
“姑爷知道你偷偷溜回去了一定会很生气。”
“他不会知道的。”我一笑,“我是个巫师。呆毛,”我朝呆毛望去,“我的东西呢?”
呆毛愣愣回神,点了下头:“哦,哦……”转身从一旁抱出一个小匣子递来,“主人。”
匣子沉甸甸,装满了小竹筒和信件,我将匣子交给玉弓:“每封信我都有所标注,你让木萦吩咐木臣他们,这段时间要辛苦他们了。”
她拿起一个小竹筒,嗅了嗅,愣道:“小姐,这是你的血?”
“这里还有我的头发。”我微微皱眉,“信上都有写好的,就是木臣他们会有点危险。”
就算我真的要去嵯峨岛,我也不会就扔下万珠界的这些人不管,杨修夷让我看的那些书我未能深切领悟到什么,却独记下了那些著名城池和山川大岭,眼下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玉弓低下头去数信封和竹筒,我侧身掀起车帘,车外天寒地冻,巨野荒地,但很快就要看不到大雪了吧。
眼下还剩一个难处,我要如何说服师父和那些派来护送我的暗人们,要他们替我瞒住我不在嵯峨岛的事呢。
马车一直在跑,大约三个时辰后终于在一处山谷停下。
玉弓扶着我下车,师父和花戏雪从前边那辆马车上下来,师父一看到我就哼道:“神秘兮兮的,你们躲在后面干什么?”
玉弓看了我一眼,抱着小木匣去找木萦和木萍了。
我鼓起勇气,深吸了口气,道:“师父,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微顿,双眉轻拢,望着我的眼眸变得明亮深邃了起来。
我走上去,看向花戏雪:“狐狸,你先……”
“去吧。”师父忽的道。
我一愣,转眸望着他。
师父沉了口气,双手背后:“我就猜到你会有这个念头,要回去就回去吧,为师不为难你。”
我眨了下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师父……”
“郁郁寡欢是不宜养病的,你这样去了也是加重,其他就交给我了,你回去吧,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心下难过酸楚,却又暖如三春。
他叹了声:“你这么大了,为师知道你有自己的分寸和本事,注意行事,别太涉险,不要让我太牵挂和担忧。”
“愣着干什么。”花戏雪淡淡出声道,“还不去就不怕你师父又改主意了?”
“师父!”
我蓦地上前拥住师父,紧紧的扑在他怀里。
他如幼时一般拍着我的背,轻叹:“看来为师和那小子掉水里,你第一个救得还是他啊。”
我没有出声,眼泪溢满眼眶。(。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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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凡界下手,仅凭那些佣兵是不可能的,但也不会动员上所有魔族势力。
魔界势力繁多,魔界纵横分割出十二大界,北东长原属于其中之一,争的最凶的三个魔族是沧澜,炎族,和炽族。其中沧澜族除了在北东长原上与炎族,炽族相争,还在尚若古山一带与其它六族逐鹿。
这样的魔族不乏少数,若真要通过排兵行军去推测哪几个与万珠界有关,一时不易办到。
师公他们分为四路,一路为行登宗门的清刍仙人所领,专门调查佣兵走向与魔族各方势力的异动。一路为登治尊伯所领,一面派人回凡界商议,调动军队,一面在魔界也要招兵买马。一路为长云尊伯所领,堪清各路地形,找出所有暗阵界门,随时准备开战。最后一路是昆仑玉京宗门的煎雪仙尊所领,回去调更多人手,去往鬼界妖界等其他地方调查。
师公与登治尊伯一道,在我出发之后他们便会南下去长渊峡,所以我未赶回万琴都,而是直接循着玉弓所画的潦草地图,朝长渊峡寻去。
为图速度,我舍了马车,在离开师父后便将马儿解了下来,能带走的都背在身后,带不走的就此舍弃,和玉弓一起策马南奔,还有一个啪啪声跟在我们身后的呆毛。
三日后,沿路雪景渐渐变少,我们抓着马缰的手指也变得温暖,玉弓说已踏入悯岭一带了。
不远处有战火嘶鸣声,规模不大,但辨声不难猜出其惨烈,我和玉弓停在高坡上短憩,远远望着那处的赤云,我一时心绪百杂。
“小姐,”玉弓出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打仗得死多少人。”我仰起头,望着我们头顶的清蓝天幕,“我还在想要打多久。”
“也许便没完没了了。”她怅惘道。
“是啊。”转眼我又一笑,“不过,我相信师公他们不会让自己卷入魔界这个泥潭太久的。”
“我也信。”玉弓笑道。
我回拉马缰,道:“走吧。”
乔装打扮必不可少,夜色降下后,我们潜入乱尸堆砌的崖下,寻了几具成了人形,面容干净的尸体。
比对了下眉骨鼻梁和脸型大小,我选出两具,用刀片剥下了他们的面皮,稍作处理后,分别戴在我和玉弓脸上。
长发挽起,厚衣除掉,我们俨然成了风尘仆仆赶路的小伙。
在第五天黄昏,终于入了长渊峡境内。
路上我问人如何去往尚若古山,所得答案太多,光是大道便至少五条,我压根猜不到杨修夷会走哪一条,一时懵了。
“小姐,这一带太大了。”玉弓道。
“实在不行,就骗他吧。”我若有所思的说道。
“啊?”
我看向前路,想了想,对玉弓道:“我们去附近茶肆酒坊散布一些消息吧。”
本想编造一些类似于万珠界的人在这,或哪就在打仗之类的大事,但唯恐影响了师公他们的行程。
有治疗浊气之法的假消息自然也不敢杜撰,我不想让杨修夷失意。
所以我造了个有人正在招募雇佣兵,且薪酬开的不低,不算多大的事,但也不小,恰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便行。
只是我没想到,这里果真是有人在招募佣兵的,虽然薪酬没我说的那么夸张,却是实打实的正规魔兵。
我们索性就跟在了他们后边,等了两日,便见到了阔别近八日的师公他们暗戳戳的派人来试探了。
见到了他们,自然没心思再去理会什么佣兵,我带着玉弓抄近路朝他们停驻的山谷奔去,一眼便瞅到了坐在路旁矮石上阅信的高大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足以让我悬窒多日的心缓慢安稳下来。
“小姐?”玉弓微带着戏谑,斜斜的瞅着我。
我故作恼怒的横了她一眼,没说话。
“呀!”她忽的低叫出声,看向山谷另一边,“小姐,那些是什么?”
我抬眸望去,不由一愣,轻踢马肚,打马而上,玉弓随即跟来。
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山坡下驻营,少说也有万人,排列整齐,训练有素,莫名便觉万钧气势扑面而来。
“是魔兵啊。”玉弓道。
“对。”我道。
目光落在正与几个大将说话的人影上,是师公和玉英尊伯。
“是我们的人吗?”玉弓有些讶异,“哪来的这么多?”
“其实一万雇佣兵不算多,”我道,“魔界生灵繁杂,有些种族甚至一胎能生五六十个。”
“啊?”她睁大眼睛,“五六十个?那得怎么生?”
我一笑:“果树成妖啊,一次能结多少果?”
“那些也是妖?”
“成妖成魔还不易么?”我叹道,“这片大地就是用来孕育妖魔的啊。”
“所以他们才要为一块土地争个你死我活。”玉弓沉声说道。
“嗯。”我点了下头,看回那些魔兵,道,“这些应该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罢,气势太大了。”
“希望能帮我们打胜仗。”玉弓道。
我笑了笑:“对。”
登治尊伯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剩下的人便一直呆在那。
我看着杨修夷阅信,回信,拆信,再阅。偶尔他会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目光发直的望着地上发呆,偶尔他会停下手,抬手轻揉自己的眉心。
我强忍住跑过去的冲动,可几乎我的所有发丝,所有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不顾一切的扑上去。
似乎天地只剩这一抹清影,其他人皆若无存。
天色渐渐暗下,那位前辈回来了,恭敬的同登治尊伯行礼,看模样似乎是他座下的弟子,说的什么隔了这么远我自然听不见,却看到杨修夷抬起头朝他们看去,情绪似有些激动和欣然。
玉弓抱着堆野果走来,无奈道:“小姐,你就打算一直盯着姑爷看呐。”
“谁说的,”我侧眸看了她一眼,“我刚才躺了会。”
“给。”她递来一个果子,“我们上不了战场,帮忙能消灭几个是几个。”
我噗嗤笑出声,闻了闻果子,道:“这就是果子。”
“保不准也会成妖成魔呢。”她笑道。
我清脆咬了口,立时激灵了下,被冻得牙齿打颤。
玉弓忙道:“啊,小姐,我忘记给烤热一点了!”
“没事。”我忍着霜冻又咬了口,“这种情况就不用讲究了,是我自己没注意。”
那边也没有太多的光亮,杨修夷随师公他们入了一个烛光昏暗的帐篷,不知道会去商议些什么,可惜这次我不能带着玉弓去了。
不算特别轻松,但仍能躲过他们派出来巡防的人。
我们同前几日一样,就地设了个涤尘阵,从马背上解下被褥行囊铺在地上。
入睡前我眨着眼睛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心底有些酸楚,但到底还是开心的,至少放在心上的人就在百丈之外,可以轻易看到了。
一觉没能睡多久,入梦不多时便被玉弓轻轻推醒:“小姐,小姐!”
我睁开眼睛。
她拉起我:“快点,姑爷他们要走了!”
我一时看不清人面,反应过来后慌忙爬起,胃中却猛然一阵不适,立时干呕了下。
“小姐?”玉弓一愣。
我摇头:“没事。”
回头望向那边,黑暗中很难看清什么,但动静着实不小。
“主人。”呆毛忽的轻拉我裙裤。
我低下头:“嗯?”
“你别怕,我知道他们在哪以后,我就能跟上的。”
我一笑:“好。”
“那你睡吧。”黑暗里似乎能看到它的眼眸乌黑发亮,它认真道,“主人身体不好,快点休息,呆毛帮你看着。”
我俯下身轻摸它的脑袋:“那辛苦呆毛了。”
它蹭了两下,精神十足道:“不辛苦!”
我躺了回去,睡意很浓,却仍睡不着。
翻来覆去,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玉弓忍耐不住想出去看看,被我强拉住了。
登治尊伯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一旦踏出我所设的阵法,玉弓一定会被他们抓住,而且这样的黑夜很容易造成误伤。
天渐渐亮了,动静仍未消,我和玉弓精神疲惫的探起眼睛,终于看清吵了我们一夜的是什么。
正是那只在长渊峡西南处招兵买马的魔族,不算多厉害的部族,就是以佣兵为生,看情形,昨夜做的事,就是把他们那支佣兵转手给登治尊伯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还在往先前那只队伍后边走去,每人手里都捏着几个白面馒头,满足的啃着。
虽说白面馒头我早就吃腻了,但我确定它在这些魔族眼里绝对是天降美味。
“他们也不怕这些是坏人。”我嘀咕着。
呆毛叫道:“坏人也不怕,可以把他们打成好人。”
我眉梢一挑:“你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啊,人心最易变。”它撅起嘴巴,“一窝的坏人窝在一起做坏事,里边肯定有人容易动摇,威逼利诱就行了!”
“你这小家伙还挺有城府的。”玉弓饶有兴致的抄胸道。
“我忘记哪听的了。”呆毛道,“反正就是这样的。”
“就当是这样吧。”我道。
看向杨修夷所休息的帐篷,昨夜那么吵,想必他也没睡好吧。
“琤琤好像不走了。”呆毛又道。
我顿时回过头去:“什么?”
“我昨晚听到的,那边有人说什么虫子可以从筋脉里边钻进去,琤琤听了很高兴,那老道人就让琤琤别急着走,先一起去那边看看。”
“一起?”我眨着眼睛。
呆毛点了点头。
“小姐。”玉弓朝我看来。
我唇角一笑:“那就好办了。”
杨修夷若带着邓和他们独行,我未必能做到滴水不漏的跟在他们身后。
可若同师公他们一起,毕竟人多眼杂,于我确然轻松许多了。
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我看向那边的人群,出声道:“玉弓,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混进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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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雇佣兵不算是新成立的,里边已有不少老兵,新入的都在后营从杂活干起。
所以我觉得后营的看管必然比前营的更严,好在两股雇佣兵互不相识,我们穿梭其中,并没有人主动问起。
但到底我和玉弓的个头比不过这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以我们这样的身段,老在前营晃悠总是会被多关注几眼,。所以我们两个不时还要去后营混个面熟,然后不动声色的融入进去。
杨修夷果真没走,可惜没有机会能见到他了,唯一一次也只是在他路过时远远看了眼,有关他的消息都是呆毛入夜以后悄悄来告诉我的。
我和玉弓就每日帮忙洗洗衣服烧烧水,随着大军继续南行。其实心里已经很知足了,比起嵯峨岛,我现在离他这么近,可以随时知道他平安与否,这已足够宽心。
他们避开大城与高山,走的皆是荒郊和行道,路上又有三支队伍加入,一支三千左右,两支近五千。
我和玉弓发现,师公他们几乎没有分辨过是善是恶或试探过什么,似乎来者不拒,全都留了下来。如此大大咧咧绝不是这些人精们会干的事,一定在安排着什么。
我们的伙食着实不好,本来我们还要负责烧饭的,但是前边每日都发馒头和粥,偶尔还有酱菜,谁都不愿理我们了。不仅如此,该分给我们的粥和馒头也被抢走,留给我们这些干杂活的只有不知名的菜根菜叶,和我分不清是米粉还是肉粉的恶心的要死的糊糊。
这个糊糊我根本不敢吃,怀疑是某种魔族的内脏,菜根菜叶勉强入口,但已经不止一次吃吐了,且吐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不吃饭,光想想这味道都会反胃干呕。
八天后,呆毛跑来跟我说,杨修夷白天同邓和他们出去过一次,刚回来不久。
我问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呆毛说看不懂,应该是不开心。
我算了下时间,在想是不是他跑去找那什么虫子了。
“小姐。”玉弓忽的鬼鬼祟祟的从外边进来。
我肃容:“怎么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袱,飞快打开:“看,我偷的!今天不止有馒头,还有鸡蛋和肉粽呢,我听说是缦山城的一个老前辈带着补给来了,浩浩荡荡的马队,全是食物呢。”
我轻叹:“不要涉险了,要是被发现,等不到我跑去前面喊人救你,你就可能被这群野蛮人打死了。”
“小姐你不信我的本事么。”玉弓不服气道。
“信信信。”我没好气道。
她唇角一勾,哼笑了声。
我捡起粽子,眉头皱了下。
“小姐?”
“没事。”
我伸手解开小绳,肉粽香气飘了出来,我刚闻了一口,那股催人欲吐的恶心感觉又来了。
我掩唇呕了一声,伸手推开:“我不要了。”
玉弓接过肉粽,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我:“小姐……”
“很香啊。”呆毛呆呆道。
我又呕了一下,头晕乏力,浑身都不舒服,说不出的难受。
我撑地爬起:“我先休息了,玉弓你吃吧。”
“小姐。”她忙站起身。
我回头看着她。
她欲言又止,难过的看着我:“小姐,你的身子……是不是加重了?”
我微顿,垂下眼睛,半响,我道:“不管了,重便重吧。”
躺在铺着薄薄一层杂草的地上,我翻来覆去难受得睡不着,起来坐了阵,发现玉弓还醒着,一直小心的望着我,又不敢说话的模样。我心中生出歉意,躺了回去,侧过身去背对着她,强忍着难受,逼迫自己入梦。
以为第二日会好一点,但情况反而加重,一天下来,除了呆坐着,我几乎什么都不想干,根本提不起力气。
想起师尊说的,生病了多喝热水,我便不停去讨水喝,这次刚端起碗,却听那火头对其他人说,明日要急行,一连两日都不能停,要在最快的时间赶往崇煌江。
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问:“是去打仗吗?”
他们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放下碗,道了声多谢,转身离开。
这点倒着实心烦,明明生在一方后营里边,却一点不知道前线状况如何。
也不敢让呆毛太靠近尊伯他们去偷听,毕竟呆毛那条彩羽目标实在太大了。
其实打仗也没什么,如若真的与万珠界有关,就算我是个干杂活的,我也要往前冲,这样一定能杀个酣畅淋漓的。
回到帐篷,我盘腿坐下,手里拿出小册子,百无聊赖的翻着。
前边是玉弓记的,后边是我自己的笔迹,有时真的怕自己会把什么都给忘了,于是时不时便拿出来用笔写上几句,不少人名,不少事情,不少时间,一团乱七八糟。
“主人!”呆毛忽的出现。
我见怪不怪的朝它看去,目光落在它怀里一大堆的小竹筒上,不由一愣:“这些是什么?”
“玉弓要我去找药。”它噼里啪啦放下,“主人,你找找看,哪个能治你的病啊。”
我翻了下,胃中的恶心感觉稍微褪去一些,我拿出一个小竹筒闻了闻,放下后又拿出另一个闻,强烈的呕作感猛的袭来,我捂住嘴巴差点没吐出来。
“主人!”呆毛忙扶我。
“放回去吧。”我难受道,“军营里用药记录很严整的,突然少了药物,会被发现的。”
它抿唇,在一旁坐下,懊恼道:“要换做以前,我想去的地方眨下眼就可以到了,我就可以带你回去看病,再马上把你带回来了。”
我不信任的看了它一眼。
它忙道:“真的,到时候你和琤琤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了,我可以把你们在嵯峨岛带来带去。”
“吹牛,那你现在怎么不行了?”
“我,”它咕哝,“我这不是忘了么……”
我撇撇嘴角,将小竹筒推过去:“扔掉吧。”
“扔掉?”
“偷都偷了,再放回去有些欲盖弥彰,而且说不定还会被发现。”我捏捏它的脸,“谢谢呆毛。”
“可是,你不要吗?”
“嗯,闻着难受。”
“对,”它抱着一堆竹筒乖乖站起,“其实我闻着也挺难受的。”
话音刚落,帐篷被猛的掀开,我早被呆毛练得处变不惊,抬头望去,却在看见来人后一瞬面色大白。
“初九?!”
杨修夷满目惊诧,高大身形和这个我用尽心思争取来的二人小帐篷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另一个清瘦身影推开他,大步而入,看见我后顿然皱眉:“胡闹!”
我从未见过师公对我这般凶过,彻底傻了。
呆毛微颤,挪动小腿要挡在我面前,被我抱开。
我爬起身,端正跪下,低声道:“师公。”
玉弓跪在外边,神色自若平静,看到我后淡淡道:“小姐,是我去说的。”
我抿唇。
她郑重叩首,额头完全贴在了地上。
我上去扶她:“玉弓。”
“我不忍见小姐受苦。”她仍维持着平静声音,但到底还是让我听出了细微颤意。
“你这丫头啊!”登治尊伯对我重叹了声。
我抬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他拂了下袖,随师公离开。
杨修夷牵着我:“初九。”
我看向玉弓:“走吧。”
跟随去了大帐,玉弓留在了外边,偌大帐篷只剩师公和杨修夷还有我。
气氛安静,我低下头,双膝跪地。
杨修夷撩袍,在我旁边跪下。
师公长眉一扬。
杨修夷沉声道:“我和初九是夫妻,任何责罚,一并承担。”
师公没有说话,眸色阔远清寒,在等我开口。
顿了顿,我抬起手,沿着耳际缓缓剥下面皮,握在手里后思量了阵,我轻声道:“师公,这次如果不是玉弓,你们压根不知道我在对不对?”
他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师公,为什么我不能一起留下,我不会给你们制造麻烦的。”
“你就不想想你的身子!”师公忽的提高音量。
我嘴巴轻抿。
师公沉了口气,看向杨修夷,道:“明日一早送她回去,人手你去负责,多找些人,必须寸步跟着她。”
杨修夷墨眉微拧,道:“是。”
“九儿,此次如若你再乱跑,该重罚的就不止你一人了,这些人连一个姑娘都看不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可是,”我低声道,“为什么?”
“你不听师公的话了吗?”
“但是我,我学了那么多巫术,如若真的要打仗,我可以派上很多用场的,我……”
“这次你逃出来,玉尊那罪责是逃不掉了。”师公又道。
我的眼泪一瞬便掉了下来:“师公!”
杨修夷抬手为我拭泪:“初九。”
“为什么啊,为什么非要赶我走?”我哭了,“我就是想陪在杨修夷身边而已啊!”
他仍毫无余地,寒声道:“你明日必须走,嵯峨岛于你不是坏事。”
我愣愣的看着他,满腔委屈几乎溢满而出,我哭得心碎,回身看向杨修夷:“你快求求师公呀,你替我说句话呀!”
他双眸深敛,浓眉紧拧在一起,心疼的看着我,一下一下抹着我的眼泪。
我又看向师公:“你知道我不会有拖累的,你们可以当我不在啊!”
“不必说了,修夷,带她下去。”
我忙握住杨修夷的手:“你替我求求师公呀。”
他敛眉,伸手扶起我:“走吧。”
我睁着眼睛,斥满失望,心里越发难受,所有的愤恨凝为一线,终于不甘愿的吼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我从未要求你为我做过什么,可是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他黑眸微微睁大:“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活不久了!”我大哭道,“你知道我死后会是什么样的,可你为什么不留我不帮我争取?我只是想留在这里,就这么简单啊!真要永远都见不到我了你才开心是不是!”
“九儿!”师公怒道,“别逼修夷了!”
“可是我不想走!”
“你要违抗师命么!”
师公蓦然大喝,声音夹着内劲,直灌入耳,震得我脾腑一痛。
杨修夷一直扶着我,抬头叫道:“师父!”
师公冷冷的看着我,目光冰寒,似一把锐利刀锋。
胃里一阵恶心,我颓然垂下头,心里死寂绝望,一片空荡。
其实不是没有设想过被他们发现会是怎样一个场景,我以为顶多是责罚,痛骂,可我绝对没想到师公会这么狠心无情,毫不动容。
这似乎,不仅仅只是担心我的身子,不仅仅只是关心我了。
眼泪终于渐渐止住,我轻声:“好。”我推开杨修夷的手,“田初九以下犯上,这就去罚跪,明天我走。”
转身要走,门外却急急冲来一人,就要撞上我时,我先被杨修夷往后拉去,搂入怀中。
竟是我许久未见的丰叔,风尘仆仆,俨然刚赶完路的模样。
他眸色茫然了一阵,聚焦在我身上,一把拉住我,大喜:“丫头!丫头啊!”
呆毛从门外进来,身后哗啦啦跟着一群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丰叔。
丰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指探了上来,神色越来越激动,一张清癯瘦脸红润如桃。
师公上前:“小丰,何事?”
呆毛道:“因为主人生病了,我说要找个大夫,他们说这里到处都是大夫,问我主人有什么症状。”
“生病?”杨修夷忙道。
“有了有了!”丰叔蓦然叫道,“是真的!”他激动欣喜的看向杨修夷,眼眶泛红,“少爷,丫头有喜了!你们有孩子了!一定是闫贤那老家伙的方法奏效了!”
我还在杨修夷怀里,明显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子一愣。
我也随即呆住:“你说什么?”
手腕一紧,旋即被师公抓走,我抬眸看着他,双目愣愣,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杨修夷环在我腰上的胳膊渐渐缩紧,紧紧握住我另一只手。
师公神色凝重,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他。
“快有两个月了。”师公抬头看着我,“九儿,你一直不知道?”
“哇!”刚跑进来的甄坤大叫了声,“少夫人真的有孩子了!”
众人皆笑闹开了。
玉弓捂住嘴巴欣喜的低叫了声,第一次这么失态。
丰叔袖子在眼角一抹,哭出了声音。
我彻底傻了,杨修夷也是。
我缓缓抬手,轻抚我的小腹,旋即被杨修夷的大掌覆盖,轻压在我腹上。
平平坦坦,毫无凸起。
我喃喃道:“杨修夷,我,我们有孩子了?”
“对。”他声音有些哑,轻握住我的手,“你和我的孩子。”
“孩子……”我道。
“嗯。”
他垂首埋在我脖颈处,高大僵硬的身躯微微发颤。
我终于觉察欣喜,泪珠子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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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军营多煮了许多肉,饭也加多了,不仅如此,若想要喝酒也可以,只要能以划拳或猜谜取得胜利。
长野寒风将远处的笑声吹得微微飘散,我坐在石墩上,远远看着他们。
过去许久,呆毛终于领着师公来了。
我站起身:“师公。”
他叹了下,轩举清俊的面容露出少见的无奈,缓步踱到我的身旁,曲腿坐下,淡淡道:“修夷呢?”
“被我支开了。”我道。
师公点头,双臂在双膝上舒展,望向远处。
在我认识的这么多尊伯里,像师公这样外貌年轻俊朗的屈指可数。他对衣衫穿着从未有过什么讲究,可无论是锦衣华服还是青衫素袍,都有一股颇具风骨的隐逸之风,潇洒自若,山水田园。
我有些不安,不知如何开口,师公先说了出来:“修夷之事,为师是为你好。”
我轻皱眉。
他回眸望着我,双目清迥阔远,如高山流水,翠竹林海,沉静悠远至天边闲云。
“丫头,你可还记得枯荣土?”
“很耳熟。”我道。
师公轻叹:“《长石》第三卷,盛风雅以自身血肉为母续命,可还记得?”
我一愣。
他又道:“你姑姑为你自愿粉身碎骨,你应该难忘。”
我惊诧的瞪大眼睛:“师公,你的意思是,杨修夷他!”
“他想这么做。”师公敛眉,“发现此事的,是他的娘亲。”
我心中骇然,愣愣的垂下眸子,呆望着地面。
“不久前我去万琴都,便是带着他娘亲的书信而来的。”师公道,“信上说什么,丫头你不妨一猜。”
我抬起头:“是不是以我的性命要挟他?”
“何止是你的。”师公笑了下,眉目蕴出一丝温润宁静的笑意,“丫头,既然已有了身孕,便放宽心去嵯峨岛养胎吧,这一切,至少还有师公在。”
耳畔风声呼呼,天地似乎一瞬静默。
我轻抚着肚子,点头:“好。”
师公起身离开,渐渐走远,衣带飘拂,风采雅然。
我仍坐在原地,呆呆的抚着肚子。
回到帐篷,杨修夷不在,我在行军床上坐下,满脑子都是这个忽然冒出的孩子。
两个月,那便是杨修夷生辰的那几日,那段时间我们确实频繁,可我没有葵水,我怎会有子?
而且,我要怎么办,我体内浊气横逆,孩子会不会受我影响?如若我生出一个怪胎畸儿,我宁可不要,并非不爱他,而是不想他恨我,不想他遭人另眼相待。
再者是我的寿命,怀胎需要十月,我还能不能活上这么久?死我一个算轻的,若连孩子一起死掉,这就好比又一次踏碎别人的希望,这对所有爱我的人来说,都太过残忍了。
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杨修夷不知何时进来的,已到我跟前。
我抬眉看着他,眸光微闪,觉察自己又要哭了,我忙别开视线。
他微微蹲身,弯唇一笑,清俊温柔,眸色付尽深情,专注的投在我脸上:“初九。”
我没让眼泪流出来,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杨修夷,我去嵯峨岛上等你,我会好好活着,给你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宝宝。”
他抱住我,笑道:“好。”
怀抱温暖宽阔,是我永远贪恋的所在。
不想耽搁他们,第二天我很早便喊杨修夷起来,未想有人比我们更早,刚出门便听到了甄坤那个大嗓门。
“我就少爷猛吧,少夫人那样的情况都被搞了个孩子出来,少爷也太牛了!”
“嘿嘿嘿。”吕双贤一脸奸相的剔着齿缝,“你们算算日子,就是少爷生辰那阵子哟。”
“哎呀,那阵子少夫人不是还去什么山上那什么什么吗?”孙深乘邪邪挑眉。
“什么什么呀?”呆毛好奇道。
甄坤和吕双贤一起耸肩:“嘿嘿嘿,嘿嘿嘿……”
我面色涨红,恼怒道:“他们那些嘴巴,你去把他们撕了!”
杨修夷轻笑了声:“嗯。”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怒道。
“我爱听。”他笑得越发开朗,神采飞扬,侧眸看我,凑了下来,呵气如兰,“难道,我不厉害?”
我耳根都红了:“懒得理你!”
他却存心要惹我似的,黑眸湛亮,近乎逼视的望着我:“嗯?”
我红着脸看向别处。
他低低笑出声音,牵着我:“走吧。”
天气并不算多好,云澜暗沉,苍茫远山隐在丹青天色下,晦朔如我心头积云。
几只青鸟从天澜飞过,山坡旷野下,一只长长的队伍早早便候在了那。
丰叔在装东西,奔上奔下,四处嘱咐,不亦乐乎。
我轻声道:“对丰叔好点吧。”
杨修夷点头:“嗯。”
我摸了摸肚子,感叹:“这么长的队伍,我得带多少东西去嵯峨岛啊,真是母凭子贵。”
手掌被不悦的微微握紧:“是子凭母贵。”
我笑道:“这次过去我肚子里还带了一个,师父知道了会很开心吧。”
“可别让他取名。”杨修夷一脸严肃。
我噗嗤笑出了声。
上马车前,我抱住他,埋在他怀里不愿松手,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在我额上细细吻着。
这次是真的不舍了。
过去这六年,我在湖底四年,尘间漂泊半年,去年我昏迷多时,他也在魔界耗费多时。而自回来后,我们又几次分散,聚少离多,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着实太少太少。
而今我这一去,又将成为一纸无期之约,我怎能舍得。
旁人多次催促,我们终是松开了手。
他垂眸看着我,认真道:“好好养着身子,在那边等我。”
我点头:“我和孩子一起等你。”
他一笑,如化春风,扶我上了马车。
暗人扬鞭,骏马抬蹄,我趴在车窗上回望他们,两行眼泪滚下。
丰叔也哭了,站在杨修夷旁边擦泪。
甄坤他们出现在更远的山坡上,纷纷冒出,冲我挥手:“少夫人等我们哟!”
“和孩子一起等我们哦!”
“哈哈哈!”
……
杨修夷立在下边,眼眸清润,不掩眷恋的望着我,修长笔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凝为天边一点。(。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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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诸事,皆汝见其近,人见其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圣贤者之所以为圣贤,不外乎‘舍己’二字,胸怀广阔者,溶天地于心,溶沧海于身,跳脱自我,以旁观者观己观物,是以更加清明……”
清泉流水穿过大片海棠花木,带着淡粉白朵,汩汩流入碧湖。
我一颗一颗吃着酸枣,昏昏欲睡的坐靠在软榻上,抬眸望着远处湖面,阳光落在上边,微微有些刺眼。
师父在一旁摇头晃脑的唠唠叨叨,闫贤先生和花戏雪在另一边下棋,毫无悬念,花戏雪又惨败。
“小闫,”师父终于停了下来,偏头皱眉问道,“昨晚我们吃的什么来着?”
闫贤先生随口道:“吃了那么多,我哪记得。”
我打了个哈欠,木白忙去另一边拿了数个软枕过来:“少主,是不是要睡了?”
我揉揉眼睛,有些吃力道:“我想回房睡。”
众人一起过来扶我,我谨慎挪脚,尽量避开后背的木板。
木白推来轮椅,将我小心的扶了上去。
肚子已经八个月了,越来越大,怕将我的腰折断,闫贤先生特意托人弄了一块雁引板绑在我背上,凹凸不平的,一个晚上睡一觉,我至少得被这板子硌醒五次。师父死活不给我拆,我自己用了所有办法,仍是拆不下,最后为了孩子好,我只得咬牙忍下。
现在是基本走不动路了,每日只能在这水阁上躺躺,或坐在轮椅上被推去桃林里转悠上数圈,赏赏花,喂喂鱼,除此之外,最多的事就是等信与回信。
玉弓推我回去,车轮轧过石道,风迎面拂来,她道:“可是小姐,等下烛司和卿萝就来了,你这一睡,不知道又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她们今天来吗?”
“嗯,”她笑了下,“上次来的时候烛司与你打赌输了,你当时罚她亲手给宝宝做衣裳的,她说这次带来。”
我渐渐回忆起来,笑道:“光想想她拿针线活的样子,我就想笑。”
但她的针线活应该是比我好的。
“那小姐,你等她吗?”
我点点头:“好,我不睡了。”顿了下,我看向南方,“要不,再去等信吧。”
话音刚落,呆毛一下出现:“主人!我刚回来,没有信!”
“所以去等啊。”我道。
玉弓一笑:“好。”
嵯峨岛美如仙境,一方为海,另一方为三座将我们环绕的大悬山,山峰起伏,瀑布从南面急涌而下,流过三山,是幅鲜活的水墨写意。瀑前一片阔达草地,满是凝珠花妖,常在草地上惬意奔跑,嬉笑打闹。
木萦拿了一个大软枕过来垫在我身后,和玉弓木萍一起蹲下帮我揉腰:“少主,两天没收到了,今天肯定会有了吧。”
我看着跑去追打花妖的呆毛:“才两天吗,我怎么觉得像是好几天没收到了。”
玉弓笑道:“那是因为,小姐望眼欲穿啊。”
远处水帘淙淙,自上泻下,我抚着肚皮,枯坐如禅。
我在这里半年,来看过我的人很少,最频繁的是烛司,但她着实牙尖嘴利,每次来都不忘奚落我是她见过最瘦巴巴的孕妇,并说幸好凡人怀胎只要十月,若我也来个四五十年甚至百年,看我如何吃得消。
再者便是我那婆婆,她不时会来一趟,每次来都是与师父和闫贤先生对弈,跟我除了点头问好和几句寒暄,基本无话可说。但我还是挺喜欢她来的,虽然我们不太亲近,不过她出手大方,每次一来,我和花戏雪他们就有口福了。
第三个是卿萝,没有杨修夷在我旁边,她来得很勤快,师父老说她没用,看上去没心没肺,胆大包天,活了五六百岁,结果怕一个二十五不到的小屁孩怕成了这样。
我在嵯峨岛的事被瞒得极深,婆婆为了掩护嵯峨岛,在各方都造了假象。其中物资补品运送最频繁的地方,是涂荒雪地上的凤隐城,秦域帮忙配合,以至于不少人真的数次去凤隐城打探我的下落。
嵯峨岛外三层全是机关栈术,由杨家暗人和婆婆请来的几大宗门的仙师看着,东岛上的屋宇是两千年前我的先祖所建,那些仙师便住于那。
我第一次来到嵯峨岛时,木白他们带我去过,我伸手触及那一砖一墙时,心里的感觉着实难言。
木萦说,我是先祖之后,唯一一个踏上嵯峨岛的月家人,我脚下的土地是先祖最喜欢,最想要隐居的处所。
这里确实很美,师父他们皆很享受,可是于我却着实是一种煎熬,我每日除了看师父他们下棋闲聊捕鱼或练武,所剩的便是盼信了。
一是杨修夷的,二是师公的,三是木为木阳他们的。
杨修夷只来过五次,最近的一次也是两个月前了,唯一没断的,是他的书信。
他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在找方法,稍微有些传闻的地方他都会寻去,还曾访过上古神迹,包括东荒和北境。其中遇见过三次白悉真人,与万珠界的人交手过至少八次。
我很心疼他,很想让他不要再找了,回来陪陪我,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明日会到哪里,加之路上迢迢,他给我的信顺序也被打乱,有时我今天收到的信,极有可能早是他一个月前送出的。
师公的来信往往很厚,里边包含其他几个尊伯对我和师父的关心问候。
早在六个月前,我刚到嵯峨岛时,他们便已经开打了。
魔界有许多界门,长云尊伯推出七道,其中一道便是去年那些人破开云英城的暗门。不过不仅是在去年,似乎早在二十年前我出生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开始生息养兵,筹划对凡界下手了。
师公他们联合那些本就打得热火朝天的魔族,分为七路,有些魔族同师公联合,却又和师公联合的另一只魔族有着不可开解的大仇。而和万珠界联手的魔奴,同我们的一些友军又是厚谊之交。总之局面混乱的非我所能了解,师公他们在中间游刃,光是闻说便知不易。
收到上一封信时,最近的两条战线,一是万珠界同沧澜族一起,从泣渊山脉包抄南尽岭,师公他们都在筹备。二是当初那颗龙目引我前去的尸潭,那次秦域帮我们攻下后,那些火麟和那支大军便一直占守在那,之后登治尊伯又派去许多人马驻守。那片渊陵底下藏伏许多战鬼,一直为数个魔族所觊觎。
我很喜欢收到师公的信,他最擅以幽默语气,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不论利或不利,都会告诉我们。
这半年多,战局仍如一团迷雾,论计谋,魔族那些谋士玑客们本就是浴火成长,排兵布阵,阴谋阳谋根本不输我们。论武力,各种魔兽层出不穷,光是令人头疼的气兽便曾一口气出现了十三只。论阵法,两方每日都有人在耗尽大片心血去钻研新阵和想方设法的破阵。其中最惨烈的一次,天净宗门数百年未曾被人破开的千清剑音被他们以强力震碎,排阵门人一百二十七个,无一生还。
纵龙入海,火烧长冥,天降星火,血战赤尾云兽,三十里冲碎铁甲骑兵,聚死尸之气铸造魃尸,引乾坤之力涤荡煞兽……破幻阵,造天劫,设埋伏,反突围,双方运筹帷幄,决战千里,天罗地网,拼死搏杀。
我见信如身临其境,可到底不能亲自去厮杀搏斗,终究是个遗憾。
除了杨修夷和师公的,我每日还在期盼的信,是木为和木阳他们的。
他们一直在闲丰岭和尚若古山一带,按照我的吩咐以我的血在那捕猎引杀,那些路过却又对我感兴趣的万珠界人自然会上当。
这么多月下来他们收获不少,其中一次意外得到一个有用的情报,他们直接联络上登治尊伯他们,成功拦截了一支八千多人的队伍。
两个月前我让他们换去了涂江大岭,他们太厉害了,雇了一只闲散的雇佣兵,将雇佣兵分为两队,在后的那一队做出假意追捕的样子,并放出许多假象让人疑虑我在那。
追逐七日,他们终于引来一队暗中查探的人马,相互周旋暗示,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最后他们一口气以绝地困阵困住了三十六人,并让他们皆死于血劫咒之下。
这些事我是瞒着师父和杨修夷的,我怕师父不愿看我造杀孽,更怕杨修夷会因我以自己的血肉下阵而生气。
虽然常常要铺张很久才能杀上一两个人,有时甚至费尽心机都不一定有收获,可至少我在做了,并用他们的血肉以血劫咒来祭悼了我的月家先灵。
等了许久,天色渐暗,草地上萤绿色小虫翩翩飞起,呆毛去追它们,凤尾结出彩锦芒光,奔来跑去,不亦乐乎。
师父令木白来喊我回去,我跟平常一样舍不得走。
“少主。”木萍道,“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信了,我们回去吧。”
“再等等吧。”我道。
“我守在这啊。”她笑道,“若有信来了,我一定马上送过去。”
我抬头看向夜色,静谧无音,太静太静了。
我道:“今天好像没有听到海浪声。”
“前日也没有啊。”
“昨天呢?”
木萦道:“有啊,很大呢。”
“小姐。”玉弓握着我的手,“还是回去吧,今天不会有信了,烛司和卿萝许也不会来了。”
“可是坐在这里,我觉得心安一点。”
她看向我的肚子,笑道:“可是孩子会饿啊。”
我垂下头,抬手轻抚了下,双眉舒展:“好。”
她笑着起身,将软枕放到我的腿上。
近来我喜欢吃重口一些的食物,一连数日,他们都特意准备了一桌又香又辣的丰盛佳肴,我远远便闻到了香气,还有师父和闫贤先生正在挑酒的叫嚷声。
我的胃口仍很好,吃了数碗饭后,木萦像平日一样扶我去窗旁软榻上躺着,师父他们要喝酒,常常要很晚,我就在这里陪着他们。
玉弓抱了毯子过来,小心替我盖上。
我倚着软枕望着窗牖外的海棠树,不知道杨修夷现在会在哪了,已经三天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如无例外,明天会收到两封的。思及此,今日的失望似乎全变为愉悦,可以一口气收到两封呢。
“我怎么觉得今晚有些怪怪的。”师父忽的道。
我回头朝他看去。
他望着大开的雕花堂门:“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闫贤先生皱了下眉:“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木白,”师父道,“你去看看。”
“好。”
木白应了声,起身朝门外走去。
“丫头。”师父又对我道,“你先回屋吧,早点休息。”
“现在还早。”我道。
“我好像知道古怪在哪了。”花戏雪道,“是不是太安静了。”
玉弓站在我旁边,转眸看向窗外,低声道:“花公子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师父擦了下嘴:“我去看看吧,你们……”
“哈哈哈哈!”木白大笑着跑进来,打断了师父,“少主,你看是谁来了!”
我心中一喜,撑起身子:“谁?”
话音刚落,一个红影大步迈入:“当然是本上神了!”
烛司语声清脆,昂首进入。
我双眸顿然黯然了下去,木白方才那笑容,我几乎以为就是杨修夷。
“哟哟!”一个清影紧随着烛司迈过门槛,“怎么,不欢迎我们么?你那是什么神情啊。”
我微微一凛,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悄然生起。
卿萝站在门边,含笑看着我,双眸莹然,微带戏谑。
我很快敛去神情,哼道:“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你真不欢迎我们?”烛司立时嚷道,“本上神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这短命鬼还不知好歹了!”
“忌口!”闫贤先生和师父同时叫道。
“吵什么!”烛司挑眉,“我吃了你们!”
“我也吃了你!”呆毛随即龇牙。
“别吵了,”我道,看向烛司,“小孩衣裳呢,你做好了么。”
“还做个屁啊。”她在桌旁坐下,“缝了一半了,手指头被扎的太疼,我一怒之下给撕了。”
木白很快添了碗筷,我看向卿萝,她和烛司一起落座,优雅提起筷子,跟她平日里的姿态并无差异。
“吃我?”烛司往嘴里夹了个鸡腿,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看向呆毛,“你这小个子,都不够我塞牙缝,还吃我。”
呆毛怒道:“那我们比比!”
“谁跟你比,”烛司朝我看来,“还有那个衣裳,本上神要真的做好了给你,你敢给你的宝宝穿吗?”
“愿赌就得服输,”卿萝道,“你真当初九缺你那身衣裳么,分明是赌输了的。”
“有你什么事!你……”
卿萝没理她了,朝我的肚子看来,托腮道:“初九,看来你是快生了。”
我抬手轻抚了下:“嗯。”
“唉,这才二十出头,就当娘了。”她叹道,“我和烛司两个加起来快一千岁了,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懒懒的笑了下,道:“这次怎么不问我是男是女了?”
她一愣。
我转向木萦,笑道:“每次她一来都得问,问了几遍我没理她,我还以为她就真缠着不放了呢。”
木萦意会很快,掩唇轻笑。
卿萝笑了下:“那你到底是要男孩还是女孩啊?”
“男孩啊。”我道。
他们都说女孩像爹,男孩像娘,我想要孩子像我,虽然他或她的出生,已经是我的生命另一种延续了。
“为什么要男孩?”她不悦道,“女孩不好么?亏你还是个女人。”
我切了声,转向烛司:“烛司。”
她啃着鸡腿抬眸朝我看来,我直直的望入她的眼睛,问道:“上次她问的时候你也在,还记不记得她是怎么说的?”
烛司愣了下,随即不动声色的咽下嘴里的东西,仍是大大咧咧的模样,对卿萝叫道:“你这借尸鬼还真是善变,上次你问初九的时候初九反问过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你自己说男孩好的。”
卿萝眨了眨眼睛,很快笑道:“行了行了,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我每日想那么多事,哪能记得住呢。”
“什么脑子。”
烛司嘀咕着用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忽的眼眸一狠,侧身一记手刀横劈了过去。
卿萝一惊,飞快起身后退。
烛司侧肘,提掌猛击她面门,就要击中时,被师父拦住,叫道:“好端端的干什么呢!”
卿萝恼怒,瞪着眼睛不解的看着烛司:“你没事发什么疯?”
烛司收回手,抄胸道:“你怎么这么没用了?”
卿萝一顿,转眸朝我看来。
我冷冷的看着她:“你不是卿萝。”
她双眉皱起,紧紧的锁在我脸上。
花戏雪和闫贤先生当即退来在我身前,同玉弓一起护着我。
“你是谁!”烛司叫道,“借尸鬼呢?你把她怎么了!”
卿萝眸色变厉,问我:“是你认出我的?”
从她进来的那一瞬我便知道不是她了,其实应按兵不动,看她想玩什么花样的。
可是如今的我赌不起,任何隐患我都不能允许它存在。
“对。”我道。(。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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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清寒,带着好几种花香清浅扑来,我捏着小册子,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看着远处的葳蕤树丛。
过去很久,师父从屋内出来:“丫头。”
我回过头去,道:“师父。”
他的神色不太好看,很是疲累,走来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
“她承认了么?”我问。
“嗯。”师父在我旁边站定,双手背后,目光投向前方,“她没明说,但隐隐指向了万珠托元阵。”
我一笑:“师父这番措辞,看来是不信跟万珠界有关了。”
“嗯。”师父点头,顿了顿,偏头看我,“欸,你这丫头,你到底怎么发现她是假的?”
我朝他方才所看的地方望去,道:“第一次去孤星长殿的时候,我和卿萝因为争夺吴挽挽的身子动过手,那是我第一次离开身子。”
师父皱眉:“你的意思是,你认得出卿萝的魂魄?”
“我是灵。”我道,“跟她接触越多我便越熟悉她的气息。”
师父微顿,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安静一阵,我道:“这些时间,我找了很多与人灵有关的资料,书册典籍上几乎都没有记载,后来我在一本古书上找到了,古字太深奥,我只能认出几段,说是人灵比其他灵要来的敏感。之后烛司来的时候,我问过她,她说这又算不得什么新鲜,人灵敏锐,他们早知道了。”
“嗯?”师父似有些不解。
我随意翻着小册子,仍看着那些花草,道:“月家族长一脉世代为灵,这为秘辛,无人得知,当初的月薇兰都不知晓。万珠界那些人虽知道有个初杏山涧,应该只当我们是用来遮掩葵水血气的。后来在孤星长殿,我和师公他们离得远,那次又有白狐和玄鸟还有烛司在,师公他们未必会怀疑到我,可是与我近身交手的原清拾他们,应该可以猜到我是个灵了。”
师父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我抬起头看着他:“卿萝魂魄精纯,这个假卿萝的魂魄同样也是,这瞒得住你们,却瞒不住我这个和卿萝接触多次的人灵。”
师父点头:“如此看来,这个假卿萝真的不是万珠界派来的了。能找到这么精纯的魂魄不易,且这里又是魔界,寻常人不会来此,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呢?”
我回眸看向别厅,道:“还是让我去问吧,我……”
“你休想!”话音未落便被师父喝断,“这种贼人暗藏祸端,你别去跟她见面!”
我撇嘴:“你难道还怕她嘴里吐出什么暗阵,冲在我肚子上来个一尸两命?”
师父眉头一皱,抬手轻拍我脑后:“忌口!”
忌口你个头。
都是跟闫贤先生学的,什么忌口不忌口。
我无奈的垂头看着手里旧了许多的小册子,上边的八个字,当记之事,切不可忘。
拢了下心神,我道:“让玉弓出来吧,我还是回去睡觉好了。”
我的房间在东边花苑,回房后,木白去别间烧池子,玉弓和木萦扶我起来,按照闫贤先生的叮嘱,我们在宽敞的卧房里轻轻踱步,来回走着。
窗扇皆开着,微凉的风悠悠吹来,偶尔带入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几步下来,我的额头微沁出汗意,玉弓道:“小姐,可以歇息了,今夜还是合窗睡吧。”
我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木萦道:“对啊,还是合窗吧,少主,那个假女子总让我觉得心神不安。”
我托着腰朝窗口走去,双眉微敛。
“小姐?”玉弓道。
“你们不觉得,太安静了吗?”我出声道。
平日开窗,因为想听一些虫鸣鸟叫,可是今夜,似乎有些太不寻常了。
她们对望了眼,木萦道:“少主,你先睡下,我去外边看看。”
“应该去外岛看看。”玉弓肃容道,“让呆毛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小姐,你找仙人和烛司来。”
“嗯。”木萦转身跑离。
玉弓伸手将窗扇合上,道:“小姐,先不要多想,早些歇息吧。”
“不知道卿萝怎么样了,”我望着透薄的门纱,道,“她很聪明机灵,不会轻易被人夺了身子的。”
“防不胜防,架不住有心人处心积虑啊。”
胸口像被一座巨山沉沉压住,我道:“可他们最终处心积虑要对付的人,是我。”
“小姐。”玉弓微恼。
我笑了笑,侧头看着她:“好了,我不说了。”
站了会儿,玉弓扶我在桌旁坐下,困意渐浓,我哈欠连连,眼泪盈眶。
玉弓神情渐渐不耐,不时朝门外看去,最后似忍不住了,道:“才那么点路,怎么去了那么久呢。”
“可能有事吧。”
“我还是去看看吧,小姐,你要是困了便先睡。”
我点头:“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刚拉开房门,花戏雪和闫贤先生便一步迈入:“猴子!”“少夫人!”
玉弓愣住:“你们……”
花戏雪疾步朝我走来:“快走,前岛出事了,你师父要我带你先离开!”
我和玉弓被他的神情吓到,我起身道:“出什么事了?”
他看向玉弓:“去拿几件厚衣,快点。”
玉弓傻了傻,点头:“好,好。”
忙匆匆去翻衣柜。
闫贤先生推来我的轮椅,急声道:“少夫人,先走吧。”
我被小心扶入轮椅,抬头道:“我师父呢?”
“他去前岛了。”花戏雪皱眉,“我们先走吧。”
“那那个假女人呢?”玉弓拿了件斗篷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里也跟着发慌:“对啊,怎么回事。”
“先走吧。”花戏雪接过玉弓的斗篷给我披上,“一时说不清。”
花苑出去,东南是一片大湖,湖上有一条直通湖心的木桥,以长板所铺。夜里风寒,花戏雪速度略急,我裹紧斗篷,一手捧着肚子,不时回头朝西边望去,心里着实担忧着师父。
湖心有座小亭,玉弓上前将徙衣印放在亭中石桌北脚,手腕一扭,脚下登时微颤,一道暗门启开。
这密室是木为他们建的,在我初来时木萦便同我们介绍过,只是没想到它真的派上了用场。
下坡的甬道宽而长,花戏雪摸出中天露照路,两旁石墙老旧泛黄,但很干净,看得出经常被人清洗。
轮椅滑过石地,咯吱咯吱作响,我心里的不安越发深重,我抬起头:“狐狸。”
“是烛龙来说的。”他边走边道,“有人来攻岛,外岛正一片混乱。”
我惊道:“来攻岛?”
“这不是第一次了。”闫贤先生眉宇凝重,“一个月前开始的,只是我们都瞒着少夫人了。”
我和玉弓对视了眼,我道:“这次,看来很严重了?”
他们面色严峻,没有说话。
“我师父呢?”我又问。
“已经去外岛了。”闫贤先生道,“少夫人放心,外岛很多人在的。”
我捧着肚子,手指不安的收紧。
花戏雪忽的停下脚步:“我去看看吧。”他垂眸看着我,“我把他一起带回来。”
我感激的看着他:“狐狸。”
“你们照看好她。”他看向玉弓和闫贤先生,“她坐不住若要出来,一定要拦着。”
“我大着肚子呢。”我叫道,“不会的。”
他深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闫贤先生道:“你小心一点啊!”
花戏雪没回头,走得很快,一身雪白衣衫和垂直膝后的青丝在暗光里特别夺目。
闫贤先生推着我往前走去,我仍回头看着花戏雪,蓦然出声:“狐狸!”
他脚步微停,回过身来。
“你听到了没,”我道,“你一定要小心一点。”
他绽颜,笑容灿烂,精如雕琢的五官绝美如仙,淡淡道:“知道了。”
长廊通下去很深,只剩我们三人,脚步声和轮椅声听上去越发安静得诡异。
尽头是一间宽敞暗室,备着很多食物和水,玉弓将周围铜椛下的中天露盏点明,煮了碗茶捧来:“小姐。”
我伸手接过,望着碗里的清水:“这里一直都备着这些吗?还是一个月前开始的?”
“少夫人。”闫贤先生道,“喝完以后便休息吧,等一下仙人就回来了。”
我抿了一小口,搁到一旁。
玉弓道:“小姐。”
“太甜了。”我心不在焉道,“不喝了。”
“这个没有味道的。”她道。
我没说话,微垂下头。
她轻叹,俯身整理我的斗篷,握了握我的手指,看向闫贤先生:“先生,小姐的手指特别冷。”
闫贤先生转向周围:“不知这里有没有暖炉,没有的话用布袋做一个吧。”
“没事的,”我道,“我有暖玉,冷不到哪儿去。”
“少夫人,”闫贤先生语重心长道,“你的身子和别人不一样。”
我握着胸口暖玉,重复道:“没事的。”
他们没再说话,沉默好一阵,我抬起头:“过去多久了。”
他们对望了眼,闫贤先生摇头:“没多久。”
玉弓舔了下唇瓣:“这样吧小姐,我也去看看。”
“不要。”我拢眉,“你去干什么,不要去。”
“没事,不论情况如何,我很快赶回,不会让小姐担心的。”她看向闫贤先生,“先生,你照顾好小姐。”
“嗯。”
“玉弓,”我伸手要拉她,她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玉弓!”
她脚步匆匆,跑得很快,没有停下。
“玉弓!!”
我回过头去,想要起身,闫贤先生扶住我:“少夫人别!”
玉弓没有回头,很快消失不见。
“少夫人,别担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闫贤先生道。
心跳狂乱无序,我眉心紧锁,抓着轮椅仍保持着回头姿势。
“少夫人。”
“一切都好好的,”我呆呆道,“怎么忽然变成了如今这样。”
闫贤先生一笑:“少夫人是安稳太久了啊,世态本就如此无常的。”
“是啊。”我回身捧着肚子,“世事一直无常的。”
“少夫人……”
“我忽然想起了我大哥离开时的那个早上,”我轻声道,“那时也如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很没用很没用。”
“现在不同啊,少夫人现在是因为怀着孩子,这世上最伟大的人便是母亲了。”
“可是先生,”我道,“我好怕。”
“少夫人,我陪你说些开心的事吧。”闫贤先生温和道,“我最擅于看胎象,遇到过不少好玩的事呢。”
我抬起眉看着他。
“少夫人知道我是怎么扬名的吗?”他笑道,“那是二十年前了,当时表五爷来我们杨府暂住,他身边有对小妾,是孪生的,两人胎象都不稳,本来不便找我,但她们着实身子不适,夫人就令我去帮忙号个脉。说来她们果然是姐妹啊,我一探脉便断她们都是三胞,后来孩子出生了,果然是,一下子添了六个,三男三女,人丁兴旺啊,哈哈哈。”
我淡笑了下:“先生果然厉害。”
“还有一个好玩的,我想想啊……”
“先生,”我道,“不用说了。”
他停下,看着我。
“我记不住的。”
他双眉微皱,轻叹:“少夫人。”
我垂下头,掩去眼里的难过情绪。
其实这个故事他同我说过。
可能知道我爱听说书,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小故事,会换来换去同我说,但他们不知道,我有时夜里睡不着,会将这些小故事记在小册上,常常要记的时候,会发现前边已经记过了。
我伸手扶着石桌,想要转换一下轮椅的方向,闫贤先生忙起身帮我。
刚到门边,四周石墙蓦然一颤,嗡嗡作响。
我们忙抬起头。
震动越来越响,这座暗室是在湖底,能引起动荡的必然是湖水的涌动。
闫贤先生伸手挡在我前面,抬头望着,不掩惊恐。
我心里泛起寒意,一潮一潮,快要将我吞没。
不多时,“轰”的一声闷响,似重锤沉沉敲下,我下意识捂住肚子,指尖都在发颤。
“少夫人,”闫贤先生忽的激动道,“你看!回来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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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震颤,细小的碎沙簌簌落下。
玉弓因疾奔而凌乱的发丝沾上许多粉末,衣摆上还带着一些血渍。
我看着她跑近,心中的寒意终于如坠深渊。
“小姐!”她在我跟前站定,抬起手,小绳下垂着一块木牌,恨声道,“我们被出卖了!”
“出卖?”闫贤先生惊道:“谁出卖我们?”
玉弓大汗淋漓,喘着气,快要哭了:“是几个仙师,他们和那些十巫勾结,外岛的暗人几乎全死了,现在退到了我们这,那些人正在搜我们的房子!”
我愣了愣,伸手接过木牌,牌上青阳二字被血水斑驳。
“我师父呢?”我抬起头,“还有狐狸呢?”
“我没看到仙人,花公子被缠住脱不了身,我下来的时候,他和拂云宗门的知秋仙师救下数人被逼向北岛了。”
我垂下手,脑袋嗡嗡然作响。
嵯峨岛不好寻,除了婆婆在外的那些遮掩,这里地势险要,多暗术机关与行路障法。
因此故,为防人多乱事,除了本就可以信任的八十多个杨家暗人,杨修夷他娘亲仅安排了九个仙师。
这九个仙师都是她写信托人精挑而来,其中三个是拂云宗门在阳长老还未去世时的高徒,四个是清刍仙人挑的千慈一脉的心腹,剩余两个是煎雪仙尊自荐的,是他座下最得力的弟子。
这九个仙师都为德高望重之辈,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愿相信。
“少夫人……”闫贤先生也懵了。
四周碎石越落越多,尘烟微溅,一盏桐椛倾斜了,中天露汁缓缓流下,沿着角落漫延,蓝光璀璨。
“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的。”我努力镇定下来,道,“那几个仙师若还想在人间立足,便不会得罪杨家,他们一定会瞒下这件事并诬陷给别人,我们谁都活不了。”
“小姐,你的意思是,仙人他已经……”
“十巫为什么要来对付我?”我不解,“月家与十巫确然有仇恨,可这恨,该是我月家更恨他们才对,他们处心积虑,为的什么?”
虽因化劫,他们没了天下霸主之位,可这数千年下来,这些后人即便仍心存遗恨,可这恨也该被岁月时光消磨掉大半,如何能与月家时时忍受着妖魔的虎视眈眈相比?
是利么?
杨修夷说过,十巫贪婪,唯利是图,逐利为他们行万事之要,无利则不往,利字当前,他们可能连仇恨都能暂搁。
“小姐。”玉弓轻叫了一声。
“留着师父对我有用,”我皱眉,“但其他仙师必然不会留一个活口,除了他们,还有所有知情的人。”我抬起头,“包括你们,可能还包括一些十巫。”
玉弓眼睛微亮:“可以挑拨他们吗?”
“现在没有那么轻巧,但无论如何,他们是冲着我来,只有我出去才能打开局面了。”
“少夫人你别乱来啊!”闫贤先生忙道。
“是啊小姐!我们躲在这他们不会发现的,这条暗道很隐蔽的!”
“可是我师父在上面!”
“小姐!”玉弓叫道,“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只是想要你死呢?你别忘了化劫啊!”
“不会的。”我飞快道,“你们觉得我还能活多久,如若只是想要我死后化劫重乱人间,他们大可多等数月,可想要说服那些仙师和攻打嵯峨岛没那么轻巧,自损八百斩敌一千的事,他们这么做一定有迫切之因!”
“小姐!”玉弓气道。
“先生,”我朝闫贤先生看去,“我听闻有人早产,七个月也能生下孩子,我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能取出来吗?”
他睁大眼睛:“少夫人!万万不行啊!”
“能不能的?”
他神情焦灼:“可以是可以,但七活九活八不活,孩子若这么早取出来,他,他……”
“就算我们一直躲在这,我们也未必活得下。”我看着他,眼眶泛红,“他们肯花费这么多精力来此,若没找到我岂会罢手离开,我们藏不住多久的,先生,你忍心看我的孩子落在他们手里么?”
“可是少夫人啊!”他快急哭了,“这样,这样孩子容易早夭啊!”
说完他立刻打自己的嘴巴:“呸呸呸!”
我的眼泪滚了下来,忙抬手擦掉,尽量平静道:“玉弓,带匕首了吗。”
“少夫人!”闫贤先生一把跪下,哭道,“你不能这样的啊!”
“先生!”我提高音量,“外边不止是我师父和狐狸,杨家那些暗人也是爹娘怀胎生的啊!我现在出去能保一个是一个!”
他掩面痛泣。
玉弓急的跺脚:“可是小姐,你好不容易得子的啊!”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更不提人命,这是世上最偿还不了的。”
我撑起身子。
他们忙扶我。
我含泪道:“我相信先生会照顾好这个孩子的,我求你了。”
“少夫人!”
“玉弓,扶我过去。”我看向软榻,“快一点。”
她哭出声音,看向闫贤先生。
闫贤先生闭上眼睛,泣不成声。
我挪脚过去,玉弓迟疑了下,伸手扶我。
锦被柔软铺着,玉弓哽咽着帮我解开衣裳,扶我躺平,将我的贴身里衣拉至胸肋下,而后看向背对着我们的闫贤先生,低低道:“先生,好了。”
闫贤先生回过身来。
玉弓将烤过擦净的匕首递过去。
他犹豫着接住,微微发颤:“少夫人,真的,真的要么……”
我轻声道:“别让刀锋伤到孩子,慢一点没事,我能忍。”
他双目通红,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我会小心的。”
玉弓走到我旁边蹲下,握住我的手,我闭上了眼睛。
刀尖落在肚子上,颤抖良久,终于划下。
疼痛一寸寸撕开,清晰而尖锐,我握紧玉弓的手指,被她更有力的握住。
“小姐……”玉弓声音发了颤,低低喊着我。
我咬紧唇瓣,痛出眼泪,和汗水一起淌落。
“我给你唱小曲吧。”她轻声道。
“好。”
她顿了下,低吟小调,委婉却轻颤,带着她的哽咽。
我努力将所有注意都放在她的歌声里,似曾在村野牧童的笛音中听过这曲调。
她轻轻哼着,我的泪水越来越多,朦胧了视线,记忆像是回到了好多好多年前。
清风遍野,满山绿茵,杨修夷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那时的他不过十五少年,俊美无双,停下脚步回身时,绿衣墨发被风吹起,笑着看着我:“田初九,你还要不要打我的?到底追不追得上?”
清越声音随风飘散,吹入我日复一日的梦中。
更尖锐的剧痛传来,闫贤先生抬手剥开我的肚皮,我咬破嘴唇,痛不欲生,玉弓抱紧我,在我身旁低泣。
恍惚有双黑眸,正含笑看着我,唤着我的名字。
可触手冰凉虚空,是假的。
我终于哭出声音:“杨修夷……”
痛昏痛醒,重又痛昏,终于再睁开眼睛,眼前多了一个小婴儿。
闫贤先生满头大汗,小心将他放到我跟前,欣喜笑道:“少夫人,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
孩子没哭,皱巴巴的缩在锦被里,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那么小的一团,似乎一只手掌就能托住他了。
我伸手接过,像是又陷入了梦境,抱在怀里的感觉那么不真实。
“小少爷真的好漂亮。”玉弓哭笑道。
我垂眸看着他,眼泪滴落在他额上,忙伸指轻轻拂掉,俯首在他嫩嫩的眉心上轻吻。
四周震荡未曾停下,我摘下身上小香囊挂在孩子脖上,将孩子递给玉弓。
“你们照顾好他,告诉杨修夷,别让孩子知道我是谁。”
她眼眶泛红,点点头。
我眷眷不舍的看向孩子:“这几日就先躲在这,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我尽量把他们都带走。”
“嗯。”
我擦掉眼泪,起身用匕首在被子的干净处割下长长的布条,将枕头缠好绑在肚子上,然后整理衣裳。
不敢再多看孩子一眼,我道:“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少夫人!”闫贤先生叫道。
我没回头,也没再哭,努力稳着身子,加快脚步离开。(。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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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霾,尘烟弥漫,湖面动荡不安,被激扬的剑阵扬起大潮,三只巨兽在水中嘶鸣,斗得凶狠,空中还有两条缠斗的巨龙,一红一灰。
我跳入水里,辛苦的往稍静的方向潜去,费力的游出去好远,我抬头叫道:“烛司!”
火龙回首,一下子便寻到我,我看着她:“帮我。”
她朝灰龙怒吼,甩开它后转身朝我俯冲下来。
长龙入湖,水花飞扬,破水时将我带出,我攀着她的龙鳞:“带我去找师父。”
灰龙紧随身后,烛司没理,边避开它的进攻边朝东边游去。
我看到我们所居的花苑,许多陌生面孔从我熟悉的那些屋子里出来,仰首望着我们,有些同那条灰龙一起追来。
穿过一片不大的海域,烛司带着我去往东岛,沙滩上泊着三条大船,漫长的海线上散满尸体,海风呼号,无一生者,一派死寂荒凉。
我心中浮起不忍,眼眶又红了。
烛司蓦地回身,张嘴嘶吼,怒焰如浪滚向长空。
那灰龙不避不躲的冲来,跟在它身旁的人飞快凝出易水寒霜,有些人却反应不及,登时燃起大火,从高空惨叫着跌落。
烛司避开冲击而来的灰龙,暴怒着从它侧翼攻去,我环了一圈,轻声道:“想办法把它引到左边,那边有一个暗阵未破。”
灰龙甩尾撞来,烛司没再躲闪,被击中后狼狈的朝南边摔去。
灰龙张开血盆咆哮,紧随而来。
“下沉!”我叫道。
烛司龙身直坠,我双手结印,默吟曲水古咒,空中灵息织丝成网,如抽线铁丝一般,瞬息将灰龙缠住。
烛司啸喝一声,顿然迎冲上去,张口咬住它的脖颈,同时利爪撕开它的身子,将挥洒而出的龙血飞溅向正织阵要对付她的十巫。
灰龙死命挣扎,惨叫声响彻长空。
烛司大口咬下它的肉咀嚼,直到它哑声咽下最后一口气。
烛司回身看向那些狼狈不堪的十巫,怒道:“他们人呢!”
他们站在山岭上,为首的那几个对望了眼,其中一个年龄略大的上前,道:“他们都走了。”
“走了?”我呼吸一滞,“那我师父呢?”
他抬手往山下抛去一个小袋:“若想找他,自己去夙云之泽吧。”
我看向那小袋,抬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师父?”
越来越多的人赶来,一个高大男子走出,一身玄衣,长发束尾,俊秀的眉眼朝我望来,一笑:“月族长。”
我看着他,双手紧握成拳,冷声道:“宋积。”
“别担心,”他笑着道,“请你师父走,是想同他老人家商议一下让月族长认祖归宗的事情。”
“认祖归宗?你要不要脸!”
他漫不经心的又笑了下,看着我的肚子:“想不到,你竟真的能怀上。”
我漠然收回视线,抬手抓来那小袋,有很淡很淡的流喑露和太海霜水,里面装着几绺白发。
“我劝月族长还是快些追去吧,去晚了,这小袋可就派不上用场了。”抛下小袋的老者说道。
我心下一咯噔,抬眸瞪住他,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我挑眉:“你在要挟谁?”
“你不是担心你师父么?”他笑着,“我这也是急人所急。”
“要去一起去,”我道,“让你们的人都滚出这。”
“滚?”一个面相有些稚嫩的男人道,“现在这已经算是我们的地盘了,该灰溜溜离开的人是你!”
我立时看向宋积:“把这嚣张跋扈的东西的手砍下来。”
宋积一顿。
“你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么?”我直直的看着他,“你们把我师父带走,安得什么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就算我去了,我师父也定凶多吉少,我岂会这么容易便从你们所愿?”我一笑,“你们费尽心机来这找我,定是因为我身上有你们所图之物,可你怕不怕,我现在便会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他敛眉:“你舍得你师父死?”
“我会先死。”我望入他的眼睛,“你大可一赌。”
海风在耳边呼号,我刚从水里出来,冻得难受,但仍端挺着脊背,不想示弱一毫。
一个少女冷笑:“败于人手之徒,还有什么资格与人要价?”
我看都不看她一眼,脆声道:“她的手我也要。”
“你不要得寸进尺!”宋积怒道。
“你给我寸了么?”我抽出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一,告诉我是谁出卖了我们。二,你们随我一起离开,岛上还有人活着,我不想再有人枉死。三,这一男一女的手,我现在就要。”
他没说话,怒望着我。
我道:“敢不敢赌?。”
话音刚落,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一个少女正收剑入鞘,另一个老者还未来得及收刀。
那一男一女叫声凄厉,朝他们不解的怒吼,为首的老者叫道:“替他们止血!”他朝我望来,沉了口气,“月族长,你说的第一,我们已暗了血印,着实不便告知,第二点我们可以做到,你下来吧。”
烛司哈哈大笑,斥满疏狂。
我纹丝不动,道:“四,我……”
“月牙儿!”宋积怒道。
“四,”我道,“这条烛龙身负重伤,她留在岛上一时去不到何处,你们不必为难她。五,我有身孕在身,经不起颠簸,你速令人去追上我师父他们,要他们厚待我师父。六,如若我路上产子,你需立下血誓允诺将我这孩子安全交到我夫君手里,还有,”我朝他身边那几个女子看去,“七,这几个女人这几日要供我使唤。”
她们纷纷朝老者望去。
老者眉头紧锁。
我道:“就此七点,依不依?”
良久,他沉声道:“六娘,去将人召回登船,这几日,你同十四娘她们一起,好生伺候着月族长。”
一个少女睁大眼睛,就要说话,一旁一个岁数略大的忙拉住她,微微摇头。
老者对我道:“月族长说的事我会依言,那现在……”
我轻声道:“烛司。”
她偏头:“你真要去?”
“放我下去吧。”
她顿了顿,停落下来。
我抓着龙鳞踩在一旁磐石上,小心走下去,双腿有些发颤,突然空下去的肚子也令我很不适应。
我回头凝视她的眼睛,她微敛眉,我眼眶泛红,眼神无声问她看懂了没。
她轻轻点了下头。
我转目看向山坡上的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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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在船舱外呼呼,巨浪拍来,浮起一波一波的水声。
船舱里陈列着简单的渔家木具,几扇小窗开在木板上,窗外天色微微泛白,紫星点点。
晨间海风清冷冰寒,我坐在窗边,没想到越往南去,天空中星星越多,真的差不多快一年没有看过星星了。
“你还不睡么。”桐木菀说道。
我没理她,一直看着窗外。
“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要不就睡吧。”她不悦道。
“我让你说话了么。”我没回头,“我喜欢清净,你太吵了。”
一列六个姑娘,在房中站的笔直,我另外又让他们给我找了十个年轻少年,也站在门外候命。
我这样刁难他们,其实不能得到些什么,可是总想着将死之时,至少能恶心一下他们。
我抬手抚着肚子,泡过水的枕头干瘪了很多,如今慢慢干掉,膨胀了一些,庆幸斗篷太厚,遮得严实,这些变化并未被他们看到。
真的像是做梦一样,我的孩子一下子就生出来了,可是他长得什么模样我已记不得了,不知道现在醒了没,哭得厉不厉害,若是饿了,闫贤先生会用什么喂他。
廊道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一个低沉女音响起:“你们还真的就任由她摆布了啊。”
声音略哑,语气有些耳熟。
“你不要进来。”桐木菀忙道。
“你们出去。”女音反道。
我皱眉,转眸看去。
清瘦单薄的人影端手立在门边,灰衣大袍,长发微挽,垂落下来的青丝有些枯燥,双目灰白无神,瞳孔很小。
海风呼呼吹入,扬起她垂落下来的头发,她冷冷的看着我,唇角勾着缕淡笑。
我问:“你是谁?”
“你不该知道么?”她轻扬眉。
“清婵?”
她双眸变厉:“看来你对我记得深刻啊,无论我换了哪具身子,你都能一眼认出。”
“不是你令人过目不忘,”我道,“只是你这人有个毛病,哪里肮脏你往哪钻,我稍微猜一猜就猜出是你了。”
“好一张利嘴,”她冷笑,“你又干净得到哪去?殊不知我与谁一伍,最终的目的都不过是你,照你所说,你岂不是万恶之源。”
“贼盗珠玉,能怪在玉身上?”
“玉?”她笑出声音,却没再说下去,看向了桐木菀她们,“打了数日,你们不困不累么,还不回去睡觉?”
她们犹豫的朝我看来,我看回窗外,没有理会。
余光看到她们对望,互相使了许久的眼色,终是转身离开了。
房门被合上,少了许多影子,屋内一下子变得冷清,烛火显得明亮了一些。
“这一日,我盼了很久了。”清婵朝我走来。
“你想杀了我么。”
“用不到我亲自动手,”她在对面坐下,“这世上想你死的人太多了。”
我朝她看去:“你早就是个死人了,你来我跟前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
“我死的干净痛快,可你就不同了。”
我笑了笑:“原来你还记得你自己的死相,我确实看得痛快。”
她双眉一皱,望着我的目光变得痛恨。
我眸中带着讥讽,丝毫不避。
对望一阵,她道:“你可以拿自己的命要挟这些人,可你要挟不了我。”
“我没这个打算。”
“可你知道我在打算什么么?这个世上真正可以要挟你的东西太少了,但眼下我却有两样,一是你师父,二,”她看向我的肚子,“你和少爷的这个孩子,你知道你怎么得来的么?”
我没说话。
“我来同你说件旧事吧,让你知道你月家今日这一切,都是为咎由自取,自己作孽。”
“我月家轮不到你这肮脏的鼠蚁置喙。”
她冷哼,不屑的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向另一边的窗口,淡淡道:“月家隐世千年都不曾被人发现,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会忽遭灭族之难么?”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那是因为你姑姑,月家族长一脉人丁凋落,可你姑姑却为逃避初杏山涧,私自饮下了绝经之药。后来那些长老卜算星辰易数,得知你月家将有大难,为了多得子嗣,他们想尽办法去解你姑姑身上的药阵,却被你姑姑提前得知,哭求着你爹娘,让他们协助她逃出,”她冷笑,“你猜,逃出来后,涉世未深的她遇见了谁?”
“谁?”
“白悉真人。”
我心下一紧,道:“你是什么意思?”
“白悉并未急于求成,而是缓行漫步,一步步挖渠引水,将你那未婚夫也引去了你月家,还被奉为了上宾,你那好姑姑,可是害惨了你们全族啊。”
“你胡说!”我怒道。
她没理会,续道:“后来,一些十巫也听到了风声,为避掉他们自己的杀生之祸,便将更多的恶人引去,你月家就成了群狼嘴里的肉,谁都能去咬上一口。”
“现在知道,你姑姑为什么能忍得住剧痛,为你布下重光不息咒了么?你仔细想想发生过的一切,你不信也得信!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去到过那个湖潭吧,那里就是曾经的药阵,你这个孩子是所有月家人的血铸成的!”她语声变厉。
吹了一夜的海风我都未曾觉得寒冷,如今四肢却一下子像被冻僵了。
我咽下心底情绪,道:“别急着在我的孩子头上安什么孽,他与这一切都无关,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你真是猪狗不如。”
“你的孩子?”她嗤声,眼眸变得阴戾,“我告诉你我原来的计划吧,我打算将你这孩子变成我的,将他抚养长大后令他时时咒骂你,让他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恨你的人。可我又改了注意,因为一想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你的血,我就会嫌恶心。”
“多谢你的恶心。”我道。
“而且你也不会听到他的咒骂了,因为你已经死了,”她抽出一把匕首,转身走来,“所以,还不如在你活着的时候,让你好好感知一下什么是痛不欲生。”
“你想杀了他?”
“我若现在取他出来,当着你的面剁为碎块,你觉得这滋味如何?”
我好笑的看着她,安静坐着,不燥不畏。
她一顿,双眉轻皱。
“你真蠢。”我道。
她望向我的肚子,愣了一瞬,道:“你的孩子,已被……”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不知为何,我似乎在她脸上看到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失望么?”我问道。
她朝我看来,神情有一些茫然:“是男孩还是女孩?”
“与你有关么?”
“孩子现在在岛上?”她又问。
她身后的木窗外,一片巨大的乌云飘来,海平面化为淡黑的一条长线,像是起了雾潮。
我站起身,双手扶着桌子,道:“你以为,只有你会算计人么?”
她垂眸望着我的手,我手掌用力,蓦然将整张桌子推到一旁,猛的朝她扑去,抓住她手里的匕首,扬声叫道:“你杀了我啊,把我杀死最好!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活着么!”
她猛扬一脚踹在我肚子的枕头上,我向后摔去,使劲捂着肚子,房门很快便被啪的一声踹开。
清婵握着匕首回过身去,数人进屋,一个男人怒道:“你在干什么!”
“田初九!”清婵大怒着朝我看来。
她的匕首被夺下,恶狠狠的瞪着我。
越来越多的人赶来,我痛苦的捂着肚子:“我的孩子……”
老者面色一白,朝清婵看去:“谁允许你在这惹事的!”
“杀了她!”我看向赶来的那位老者,“她在这里一日,就会想害我一日!你别忘了你的血誓,你要护我孩子周全的!”
清婵大怒:“你以为他们只对你一个人有血誓?”
我一愣。
老者看向一个妇人:“把这女人带下去!”
清婵磨牙:“田初九,我会看着你死的!”
她未有争执,转身离开。
老者上前就要探我的脉,被我厌恶的避开。
我扶着船板爬起,冷笑:“你们真可怜,堂堂十巫,屈尊于一只邪鬼,还与她签了血誓。”
他面色白了一白,没有理我,转向桐木菀她们,喝道:“不是要你们守着她么!”
她们恼怒:“是那个女人要我们离开的!”
“她要你们跳海你们去么!”老者勃然大怒,“杖责!”
她们一愣,齐齐对望。
一个少女上前一步,不服气的叫道:“四叔!我们已经站了一晚了!又不要你出力,你吆喝了我们,自己轻松自在的在那大睡,现在我们还要挨你的罚!”
“你给我住口!”老者斥道,“都带下去!”
“四叔!!!”
“带下去!”
数个男子上前抓住她们,她们恨恨的瞪了那老者一眼,转身走了。
我冷冷的看着她们离开,回过头来时目光不经意的一扫,蓦然一顿。
廊道极其偏僻的角落,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小影子,如若不是彩羽微泛着芒光,根本发现不了。
我很快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的在他们扶好的桌旁坐下。
那老者又指派着其他年轻姑娘来照看我。
我道:“都走吧,不用再留下了,我困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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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渐亮,铺开云光霞影,我取下肚子上的枕头,将宽松的衣衫用腰带束紧,将头发也盘整干净。
在木床旁坐下,我抱着还有些湿的枕头出神,好几次清婵的声音似在耳边响起,都被我及时忍住,不愿去想。
满心悲凉,又酸又痛,可已无力去改变什么,亦不敢拿她所说的当真。
很心疼我那些枉死的族人,很心疼姑姑心里的愧疚与懊悔,还有我爹娘知道真相后的愤慨自责,和死前的绝望。
“主人。”极轻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窗户敞着,海风阵阵灌入,呆毛攀在窗上,小心探出一双眼睛,欣喜的望着我。
我起身走去,它轻手轻脚跳下,跑来便抱住我的腿,开心叫道:“主人!”
“嘘……”我忙伸指,蹲下身道,“门口有人的,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它气呼呼道:“我从岛上跟来的,本来想把这船给砸了,就看到他们押着主人上来了。”
说话时,嘴巴里带着一股浓郁腥气,我不由皱眉,伸手去掀它的嘴皮:“呆毛,你的牙齿。”
它忙躲开,退了数步,双爪揉做一团,有些心虚的看向别处。
“呆毛,你……”
顿了半响,它支吾着道:“我,我咬死了两个人,我实在太生气了,忍,忍不住。”
我一愣:“你咬死了人?”
“他们是坏人!”呆毛忙叫道。
我赶紧捂住它的嘴巴:“嘘!”
它眨着眼睛,有些害怕的看着我。
我轻叹,垂下了手。
它拉住我的衣角:“主人,你,你别生我的气。”
“你没说错,”我道,“他们是该杀,饮血啃骨也不足以消恨,可是现在不行了,你不能再杀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若是有人因此事而死,可能我会跟着受牵连,我身上有血咒。”
“血咒?”它傻了眼,“那是什么,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我没事又不杀人,谁跟你说?”我笑道。
“血咒的意思,就是说主人一杀人,就会,就会死吗?”
“嗯。”
“就,就跟主人身上的浊气一样么?”
我点头:“对。”
它垂下头,双肩也耷拉了下去。
我又道:“你咬死了他们,那他们的尸体呢?你扔海里去了没?”
“我……”它犹豫了下,道,“我怕被人发现,我,我吃了。”
我睁大了眼睛:“你把他们给吃了?”
它没有说话,脑袋越垂越低:“我也不想吃人的,可我真的很生气,我一生气就……”
我抿唇,道:“我们不提这个了,这些人死有余辜,我不会怪你的。”我拿出小袋递过去,“呆毛,你能不能依着这个带我去呢?”
它伸手接过,嗅了嗅,看向窗外,再回头望着我:“这里是哪呢?”
“我师父在那。”
“离这里太远了,我不知道哪里可以停靠,万一路上掉到水里面去怎么办。我现在元神虚弱,主人的身子也不好,我们会一起掉进水里淹死的。”
我望着袋子上的纱纹,难过道:“那,大概多近可以?”
“我不知道,”它捏着爪子,不安的看着我,“主人,你的浊气,真的会噬入你的骨头里面去吗?”
“嗯,”我收起小袋,“你听谁说的?”
“他们在说时我偷听的,可是我一问他们又什么都不说了。”它重又拉住我的衣角,“主人,那你真的会死吗?”
我抬手摸着它的脑袋:“会的。”
“治不好吗?有没有办法可以去掉?”它忽的一喜,道,“啊!我知道了,他们说琤琤去找东西,是不是就是去找能治这个浊气的方法呀?”
“嗯。”
但其实我清楚,杨修夷是真的找不到了。
烛龙一族,煞气缠身数万年,食遍灵芝仙草也难以医治,上神尚且如此,更别说我一介凡胎。
这数月,杨修夷连回嵯峨岛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了,他一直都在找,邓和给我的信里委婉让我帮忙劝一劝他,说他已经如疯了一般。我也想劝,我比谁都不舍他如此,可我要怎么劝,我连给他的信都不知道寄往何地。
我很想他,很想很想啊。
我站起身,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背。
我的皮肤较常人而言很白,所以皮下筋脉变灰变紫便显得很明显,恐怕再过半月就会彻底露出,再半个月,又半个月,到时我会浑身灰青,可怕的吓人。
但也未必能等到那个时候了,嵯峨岛上那么多个暗人的命,我会问这些十巫讨回来的。
我转身朝窗边走去,海水茫无边际,一浮一浮,云上已有日光,金灿灿一大片,煞为好看。
我低声道:“那便再多待一阵吧,等到明日这个时候你再帮我看看,只是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海味,我将衣衫裹紧了些。
安静许久,呆毛没有再说话,我回过头去,它抬着头,眼眸里水光微闪,不知在那看了我多久。
我愣了,忙走过去:“呆毛?”
“你,你是我的主人啊,”它难过的看着我,“玉弓她们一直守着你,我没有机会和你单独呆在一起,她们也不让我问你这些话,可是,可是呆毛真的很想知道主人的身子怎么样了。”
“呆毛……”
“主人,你真的会死吗?”
我轻点头:“会的。”
“那,那……”它扑过来抱住我的腿,“那呆毛陪你死!”
我一瞪:“你说什么胡话!”
“没有主人呆毛会很孤独的!”它哭了出来,“我一直都在找你,几千年几万年我都都没有放弃,可是主人要没了,我活着就没有意义了!”
“别瞎说,”我蹲下去,肃容道,“这世上好玩的那么多,想活着的人更多,谁都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主人你不明白,我已经找过你一次了,我知道那有多可怕,如果再来一次,而且主人彻底不在了,呆毛就没有勇气了!”
我轻皱眉:“呆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一开始你就认错了人呢?”
“你就是我的主人!”它抱紧我,像个任性的顽童,气道,“我可以忘掉所有事情,但我不会忘掉主人的!死都不会!”
声音太响,我忙要捂住它的嘴巴,却来不及了。
门外顿时传来动静,我忙将它往身后藏去。
房门被砰的一下用力推开,一个满额汗水,眼眶通红少女气冲冲的跛着脚进来:“谁在你房里?你这贱人还想闹出什么花样!”
“我杀了你!”呆毛磨牙低吼,“啪”的一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她身后,张口就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少女尖叫了声,忙伸手去打它,呆毛直接将她整条胳膊一口咬了下来。
断臂随着鲜血喷落,洒满木门,少女惊痛惨叫,却只响了一半,呆毛已撕破了她的喉管。
速度太快,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傻在了原地。
少女歪倒在地,喘着最后一口气,双眸震惊难言。
呆毛转身攻向了随后进来的数人。
空中光影疾快,呆毛消失时的清脆撞声似无处不在,须臾,又有五具尸体同时倒下。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赶来,我上前叫道:“呆毛!”
它回头凶狠的瞪过来,唇边满是鲜血,眉心金印若隐若现,像是变了个人,眸中的暴戾在撞上我的视线后稍稍退散。
“快跑!”我道。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灵息猛然冲来,呆毛躲闪不及,被撞在隔板上,摔了下来。
又一道灵息逼来,呆毛朝我望来一眼,随后“啪”的一声,于空中消失无踪。
那灵息直冲向木柜,击开一个大洞,几乎要将房间的隔板砸破。
先前领那些少女去杖责的妇人穿过人群,一瞬掠来,我几步后退避开。
她扫过地上的尸体,眉目越发凶戾,巫袍大袖一拂,抬头朝我瞪来,上前怒道:“你这月氏余孽!刚才那只……”
“你还知道我是月家的!”我语速飞快的打断她,“月家有不能杀人的血咒你不记得了?!就算我真要杀人,我也不会为了这几只猫狗就赔上我这条命!你们这一船的杂种加起来都不够我一根指头!”
“你……”
“我什么!”我上前一步,再度将她打断,疾言厉色道,“我让你们将清婵杀了,你们杀了么?你不去问问她为什么在我房间里面会出现这种东西,你反倒来训斥我?”
“你明明就跟它认识,你还知道它叫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怒道。
“那你怕么?”我挑眉望去,“怕不怕它下一刻忽然出现在你旁边,让你顷刻断命?”
他咬唇,愤怒的瞪住我。
我看向地上的尸体,着实惨不忍睹,我别开视线,昂首道:“这几人虽因救我而死,但到底这个房间被他们弄脏了,我一夜未睡,现在困了,你们要么给我换一间,要么在一盏茶里给我收拾好。”
妇人指骨捏的脆响:“你嚣张不了多久了!”
“可至少现在你得伺候我。”我嘲笑。
她忽的一顿,朝我小腹望来:“你的肚子……”
“没了,”我无所谓的说道,“那个按了血印要护我胎儿的老头要是害怕会遭报复,你让他去找清婵吧。”
我转身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再不理人。(。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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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几日皆在海上漂泊。
房间被落了困阵和护阵,那些少女日夜不歇,或坐或站在那盯着我,我每日还能睡觉,她们却只能发呆了。
清婵来找过我两回,我皆拒见,宋积来过不少次,不问自入,我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他无存。
窗外开始下雨,风也变大,整艘船沉浮海上,摇摇欲坠,半日后雨停了,天地漫着潮气,粘稠的很不舒服。
我一直坐在窗边,远处已能看到陆岛了,一路心煎焦灼,终是到了。
靠岸的地方天色很沉,晦云雾海,老者推门进来,清婵跟在身后,我没什么表情,起身走了出去。
我对夙云之泽四字毫无印象,或者曾听过但早已忘了,随他们穿过长滩后,视野没有因离开大海而变小,反之更为辽阔无垠。
这些人里很多人似也是第一次来这,纷纷发着低声惊赞。
数千宽阔石板悬浮高空,石上雕刻日月星辰,沿着亘古轨迹缓缓而动,浩渺苍穹的云海里,十二座巨大高楼遥遥相立,气势雄伟,人立于前,渺如蜉蝣。
我双眉微敛,心中凭生一股悠远空旷。
一旁的老者叹道:“这芸芸众生,短短数十载年华,悲欢有限,爱恨有限啊。”
“但是很多人有长生。”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子接道。
“长生?何其容易。”老者道。
“不是快了么。”另一个男子有点兴奋的说道,“一旦化劫离了人间,不出五十年,叔父你就能冲至凝神一阶,若过了白元,你也能长生了!”
老者双目浮现向往,顿了顿,转头朝我望来:“月族长。”
我冷冷的看着他。
他一笑:“月家这千年来的所受之苦,要荒废了。”
“废在何处?”我道。
“五十年不够的,”宋积出声道,“要想将人间灵息恢复同千年前一样,至少需四百年。”
“何止四百,”我看着老者,“永远都不会。”
“永远?”
我抬眸望向云海,淡淡道:“人间如今不乏长生者,比之千年前的轻易,他们的修行极苦极难极艰,除却强大灵根,更有不可比拟的心智。而人间百姓,他们的所识也非千年之前了,他们明辨是非,绝不会再受人愚弄,更不容忍恶人行道。没了月家和化劫,还会有其他来替代,不论如何,你们所想的那一幕都不会再出现。”
“哈哈哈哈!”老者大笑,“你不觉得这话很愚昧么?”
“也许我已经看不到你的下场了,但是你自己会看到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愚昧的是谁了。”
似乎也是去年这几个月份,一日闲谈,沈云蓁问我沈老先生临终前的话,我提到了他那句善恶,然后我问沈云蓁信不信善恶因果,她所持态度与沈老先生一样。
后来我问师父,师父说为何不信善恶,善必压恶,正必胜邪,这是天道。
师父说这世上是有很多事都是善不得善果,恶继续为恶,甚至一些事,善恶都是难辨。
可这些都为小恩小怨,纵观整个天下大局,所有一切都是向着光明所奔。
暴君必被推翻,酷政不得善果,饥荒终有丰收,干旱终能沛霖,肆意杀人的年月早已石沉历史长河,如今律法建制,政清刑明,盛世昌平。
也许还会有冤案,也许还是有暴君,可这些不是结局,而是过程。
好比驰骋沙场的将士,化为白骨尘埃,却留给战争一场胜负。那些冤案和暴君亦如是,他们的存在,可以让世人更清楚的明辨是非,惩恶扬善。
云海苍茫翻滚,长达万里,望不到边,我心中却莫名掀起了壮阔豪情。
确然,浮生太短,可有些东西,譬如天地,岁月,日月星辰,汪洋大海,它们会一直存在,千年万年,亘古不灭,在这庞大浩渺的天地云象里,尘嚣中的钱财权势,福寿荣华全显得那般云淡风轻。
可还有些东西,此时此刻那么深邃而浓烈。
若我没有家仇血痕,没有双肩负担,我真想生出一双翅膀在这天地山河里无拘无束的遨游。
还有杨修夷,如若我能拥有长生,我就能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你在想什么?”宋积问道。
我敛眉,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身朝前路走去,他们跟了上来。
沿着空旷古道而行,前边是一个敞阔广场,几百座巨大平滑的石碑林立其中,身后一个年轻男音问道:“叔父,你可曾来过这?”
“在这之前,此处已被封禁了八千多年了。”老者淡淡道。
一直未说话的清婵忽道:“八千多年?”
老者停了下来,伸手轻抚一座石壁,目光崇高虔诚:“夙云之泽,我们先人当初在这随上神同魔君激战千年。上古折鸟一族,为东荒风神折丹之后,喜居扶桑,常食丹华,全族在此灰飞烟灭,无一生还。”他伸出手,如纱薄云穿过他的手指,“月族长,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孤寂清冷?”
我没有回答。
他又道:“为什么月族长没问过我们,带你来这是为什么?”
“问了就能让你们不带我来了么,问了,你们就会说么?”
他微顿,而后哈哈大笑,笑声张狂,身边几个年岁略长的也跟着笑了。
笑了良久,老者停了下来,道:“我知道月族长应该已经猜到同化劫有关了,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愚昧么?”
我冷眼看着他。
他笑道:“因为你说的那些长生者,如今大多被牵制在魔界,而你说的那些民智,很快就要自身难保了。”他拂着石碑上的纹洛,“溟海地动,灵气外涌,万千生灵受难,源头却不过只是当初你因你师父而发了个怒。如若至亲之人惨死跟前呢?这会不会击溃你的心智,令你彻底崩溃?”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给你的这个小袋可不止让你来找你师父的,也能让他们知道你在哪里。”他回头看着我,“你离得越近,他们便准备的越妥当,你一旦到了那里,你看到的,只会是你师父临死前的惨状。”
心头似被轰然重锤,我双腿发软,极力站稳着,叫道:“不可能!你不要危言耸听!化劫不在这,你们在这里对付我有什么用!”
“那你以为化劫在哪?”那妇人叫道,“我们不止一次下了踏尘岛,踏尘岛下深渊万丈,百层封印皆为苍灰,我们畅通无阻直达深渊,可那里根本就没有化劫!”
“那怎么可能!”我怒道,“化劫若出来了,人间怎还会有安宁?”
“因为它身上还有封印!我们如今就是要用你来召出它,月族长,你说用你这具月家血肉作为献祭,这化劫是要,还是不要?”
风声穿云破雾,沉沉灌入耳膜,我咬住唇瓣,一寸寸怒焰燃向四肢百骸。
我以为他们捉住师父,只是为了让我过去。
我以为只要我去到了,我就可以交换出师父。
结果,结果。
这样阴险毒辣的念头,我真的是想不到。
“你们这是玩火自毁!”一个苍老女音蓦然响起。
我回过头去,一个岁数近百的白发老妇拄着拐杖,在一个中年女子的搀扶下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十个同穿巫袍的男女。
老者一愣,同其他人对望了眼,迎上去:“佘族长。”
“你住口!”老妇大喝,“这世上没人可以控住化劫!月家倾族之力千百年来也不过以血去压住它的封印,一旦它破开,必夹滔天之怒毁尽一切,最先死的就是你们!”
老妇到我们前方停下,面盘圆润,双目尤为锐利,目光望了圈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一个腰悬玉牌的胖男人和一个年轻男子从她身后出来,朝我们走来:“月族长。”
宋积和另外两个男子一步挡在我身前,同时我身边的妇人将我往后边拉去:“佘族长想做什么!”
“把她给我。”老妇冷声道。
“你要与我们九族为敌?”
“我是在救你们!”老妇怒道,“唇亡齿寒之理,你们怎就不懂!去把她夺下!”
话音刚落,那个腰悬玉牌的胖男人抬手比招,朝我们跃来。
数人随即迎去。
“佘族长!”老者叫道。
老妇拐杖一驻:“动手!”
她身后众人全都冲出,直接杀招。
桐木菀和清婵朝我跑来,同妇人一起抓着我的胳膊往另一边跑去。
我想挣开,无奈多日滴水未进,着实没有力气。
“主人!”
呆毛赶来,朝那个妇人扑去,妇人将我推向清婵:“快带她去!”
“站住!”刚才同那胖男人一起出列的年轻男子冲来拦截他们。
清婵迎去,几招被年轻男子踢开,男子叫道:“初九!”
我一愣,忙回头:“卿萝?!”
清婵咬牙,眼眸变狠,又冲了过去。
卿萝没有理会,朝那妇人而去:“呆毛,去带初九走!”
她帮呆毛摆脱了妇人的纠缠,呆毛“啪”的一声落在我们身边,桐木菀顿然吓得松手。
呆毛仍未放过她,怒目龇牙的扑了上去。
我别开头,桐木菀的惨叫声刺破头皮,鲜郁的腥气扑面而来。
“走,主人!”
呆毛转身牵住我,带着我“啪”的一声,眨眼出现在北面。
我叫道:“卿萝!”
那个年轻男子朝我们望来,下一瞬昏死在地。
我忙看向呆毛:“去找个体质较差的女人过来。”
它“啪”一声消失,很快拎了一个不久前被老者杖责过的少女回来,到我跟前后才一掌劈昏,我正要说不必打昏,她便又睁开了眼睛。
“初九!”她抓住我的手,“快走!你师父出事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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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呆毛将那个小袋往来路送去,扔掷路上,它很快回来,要带我们走时我一把拉住了它:“等等!”
“主人?”
心里一团乱,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上岸了,如若那老者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备妥阵法等我了,而我师父现在,现在……
我咬住唇瓣,有什么办法能救师父?我怎么样才能救出他?
卿萝道:“初九。”
我抬起眼睛,无力的看着她。
“只能去一拼了,”她神色悲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看向呆毛:“呆毛。”
“主人。”
“如果有机会能带我师父离开,你便马上带着他跑,好不好?”
“那你呢?”
“不用管我了,”我握住它的两只小爪子,“答应我,好不好?”
它抬头看着我,良久,认真点了下:“好,我听主人的。”
我红了眼眶,伸手抱住它:“谢谢呆毛。”
广场前边是片旷野,不同广场的混沌晦暗,那边视线清明,天空如穹州墨汁,星野低垂,寥廓空旷。
呆毛带着我们在茂盛的野草丛中蹲下,远处开阖的大地上画着一幅巨大的祭祀图纹,沟壑里铺着细碎的淡色浮青砂,在四周萤光映照下,逆影浩渺如烟,美似月画。
二十六个巫女依照某种秩序托着灯盏而跪,夜风轻拂起她们的轻纱素袍,衣带在空中飘逸如游。
十一名身着玄色大袍的长老笔挺立于低矮却宽长的石台上,那石台周围站着数百个身穿玄衣的十巫,皆在翘首望着广场方向。
那石台上还有一座刑架,一个消瘦白影双手被绑住,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形销骨立。
我颤声道:“这么快……”
这场祭典,庞大,盛重,庄严,足见准备充分。
他们想捉我想了多久?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失败了多少次?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一道寄云引忽的冲上云霄,我如受惊的野兔,猛的一颤,忙朝石台望去。
那些长老聚到一起,讨论了一阵,两人走下石台,其余人朝师父走去。
那两人拿出一把状似东极羽根的青铜匕首,开始在那些十巫中间传递,他们割破自己的手腕,在各自的双耳小铜簋上滴血,再缓缓倾入地上图纹。
二十六个托着灯盏的巫女闭目吟唱,古老巫歌被风吹来,还有一股清淡的鬯酒之香。
萤光聚拢,化做天灯模样,共七十二盏,自八方缓缓升起,最后被一股神秘力量牵引,在云霄停驻。
一阙巫歌唱罢,一个长老接过那柄青铜匕首,随同另一个长老朝师父缓步走去。
我的恐惧如迭迭海浪,在暗涌低潮之后,终于在此刻掀起滔天巨浪,狠狠的拍在我的心头。
他们在师父跟前停下,握着匕首的那个扬起手时顿了下,回头看向那些长老。
为首的那个点了下头。
他沉了口气,手腕一用力,一道刺目寒光划过,在师父肩上猛刺了下去。
我一把捂住嘴巴,鲜血灼了我的眼,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僵住了。
师父痛的激灵,从昏迷中醒来,微抬起头。
我终于忍耐不住,起身跑出去,被卿萝一把扯回:“初九!”
那人拔出匕首,又往师父另一肩刺去。
我眦目欲裂,眼泪夺眶,拉下卿萝的手:“放开我!”
她又拦住我:“你现在去了也没用了!”
“可我不去就晚了!”我怒道,“不是你说要拼一拼么!你放开我!”
“死一个已经够了!”她叫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你啊!”
“什么叫死一个就够了!他是我师父啊!”
师父猛一扬脚,那长老一直在注意广场方向,一时未防,被踢中小腹,虽未跌倒,也踉跄了一下。
石台下有人哄笑,他大怒,举起匕首,尖锐刀锋猛然扎入了师父的小腹。
“不要!”我哑声叫道,被卿萝捂住嘴巴。
浓郁的血花喷薄而出,溅落在地,如梅花凋敝。
锋刃带出血线,横扫一地,仿若也深深扎入了我的心尖。
如何看的下去,如何躲的下去,如何舍得将他老人家一个人扔在那儿不顾?!
“快带她走!”卿萝对呆毛道。
我使劲挣扎,愤怒的瞪着她。
这时一个巫女举着托盘上前,师父被人放下,清癯身形如绵软的泥巴般瘫倒在地。
一个长老抬起一脚踩在师父脸上,那刺了师父数刀的长老从托盘中捡起一根竹签,略一比划,直直戳入了师父的食指,一个用力,将他的指盖挑了出来。
师父终于痛呼出声,声音喑哑的如多日未曾饮水,却似一座古钟,咣当撞入我的心神,冲击着我的四肢百骸。
呆毛咬牙,愤怒道:“主人!我去救老头出来!”
卿萝大惊:“呆毛!”
“啪!”它已清脆消失,转目出现在那,却被一道晶壁所阻。
它愤怒的撞击着,众人皆朝它望去,呆毛怒吼着朝台下那些人扑去。
我一把挣开卿萝,朝他们跑去。
“初九!”
台上那些人不受呆毛的影响,那长老仍在继续,又挑出了师父的一个指甲。
一层一层的血气翻涌而上,我大吼:“住手!”
“初九!!”卿萝怒吼。
所有人朝我看来,我擦掉眼泪用力奔去,近二十个人从人群里跑出,争先恐后朝我跑来,卿萝一步跃去,挡在我身前。
跑近之后反而没有人拦我,我奔上高台冲向师父,就要靠近时被一个长老抓住了手臂。
师父孱弱的躺在血泊中,惊怒的瞪着我,眼神拼命示意。
我哭出声音,一把跪下:“九儿不孝,连累了师父。”
“初九!”卿萝怒不可遏。
我知道这是为我设的局,可我终究没有那么冷静和理智,我狠不下心将师父一人扔在这,若终难逃一死,我便陪着他一起死。
师父双眸通红,唇瓣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这才明白他方才那声音为何那么别扭,他的喉咙被归海钉封了。
我愤怒的瞪向那两个长老,那个手里仍举着青铜匕首的长老微惊了下,而后挺了挺胸板,冲我讥笑。
我用尽力气将喉间的咒骂和胸腹的剧痛咽下去,我看向那为首的长老:“放了我师父!我给你们化劫,我什么都可以为你们做!”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瞅到那柄匕首猛的戳入了师父的胸口。
我陡然回首:“住手!”
我冲了上去,被人拦住。
师父神情痛苦,惨白脸色皱做了一团。
晴朗夜空忽而阴云积压,长风荡过荒原,凛凛刺骨。
我再也撑不下去,被冰冷森寒的恐惧深深逼入死角,我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哀求的看着那个为首的长老:“快放了我师父!我允诺你我什么都做!我可以立血誓,你们可以在我身上下血咒!”
“初九!别理他!”卿萝吼道。
“要什么都答应?”他终于开口,神态冷峻,垂眸望着我。
我连连点头,哭道:“对,对,只要我能做的,我什么都可以!我求求你,放了我师父吧!”
他淡淡的看向那个长老,略一点头,我不解的望去,却见那老杂驴直接以手指戳入师父胸口的窟窿,狠狠一勾,一块血肉被生生的挖了出来!
师父发出变调的古怪闷声,我凄厉嘶吼:“不要再伤害他了!”
“我要的,就是你的愤怒,”为首长老的声音漠然响起,“你想救他?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老六!”
“是!”另一个长老抓起师父。
“住手!”
我彻底崩溃,起身要冲去,再度被狠狠抓住。
滚雷惊破苍穹,烈电劈云,那长老重又举起匕首,兵刃闪着凛凛寒光,我哭着挣着:“不要,不要啊!”
他一把戳入了师父腹中,横拉,挑勾,一段鲜血淋漓的大肠豁然滑出!
“你住手啊!!!!”喉咙有浓郁腥味,层层滚上,冲至齿间,我尖叫出声,几乎要撕破喉咙。
风声呼啸,黑云翻卷,我的头发和胳膊被人揪住,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
师父吐出一口血,强撑着抬眼望着我,冲我微抬手,轻轻摇着。
白色长须被鲜血黏做一团,那些人漠然看着我们,冷笑,同情,嘲讽,期待。
唯独这个眼神,宁静,安和,淡然。
我颓然跪了回去,茫然麻木的看着他,像无数个夜晚依偎在他怀里,听他说故事哄我入睡那般。
“铮!”
一声清脆的出鞘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卿萝陡然从台下冲上,手中寒光一扫,炙热的鲜血刹那从师父脖间喷涌而出。
我睁大眼睛,那些鲜血如似缓慢的凝浆,飞溅而来,喷洒在我身上,还有一颗高高飞起的头颅,苍白的银发带着血,在空中划过。
我怔怔的抬着头,他是谁,我是谁,他们是谁?
厉电劈开云层,大地森白,天际滚过沉沉闷雷,长风陡起。
头颅落下,滚到别人脚边,没了呼吸。
像是一场梦,我想快点醒来,可做不到。
鲜血从整齐的伤口断裂处汩汩涌出,仿若我的生命也在悄悄流逝,整个世界顷刻颓圮,散落在死寂阴森的荒土之上。
我其实,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人间的。
对我不好的人太多了,可是我爱的人喜欢他们,所以我也喜欢啊。
我其实,其实也不想要活着的。
可是我活着才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我的生命早已千疮百孔了,我是因为你们的爱而强撑着的啊。
鼻下有冰冷血液留下,随即唇角也淌下鲜血,这才发现胸腹间的剧痛已那么强烈了,排山倒海般袭来,彻底击溃我的所有努力,痛的我想毁天灭地,痛的我想将四海八荒化为荒虚焦土,万劫不复。
浮空上的虚冥灯盏开始缓缓移动,朦胧视线里,我仿若看到烈火苍云,数十万生灵在其中炙烤焚烧,随后同天地一起沉入阴司幽冥。
一阵一阵的尖锐痛意刺入我的五脏六腑,长风奔袭,我蓦地撕心尖叫,双目泣血:“啊!!!!!!!!”
我挣开身后的人,跌跌撞撞跑去抱起师父的头颅,双手颤不自己,伸指抚着他冰冷的五官,眼泪颗颗掉落。
“师父……”
天地彻底晦暗,大片彤云遮顶,云霄苍穹里有闪电肆意纵横,雷光长立。
身边众人纷纷朝高台另一侧奔去,有人欣喜大呼,有人惨叫着被撕成碎片,有人上来拉我,焦急唤着我。
一滴冰冷雨水落在我脸上,我抱着师父的头颅走到尸身旁,愣愣的放回去。
他双眸虚敛半睁着,眸色无光。
我呆跪在一旁,血水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而汹涌淌出。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脏不脏,出来!”
“师尊打得我好痛……”
“他打你是为你好嘛,来,为师带你去后山捉野鸡去!”
“师父,你在吃什么啊。”
“啊,啊?没什么,出去出去!”
“咦,你昨天不是说这蜜香玉梅酥有毒吗,你怎么……”
“这不是丰叔给你的!这是为师自己买的!出去出去!”
“师父,我悄悄告诉你哦,我有一个未婚夫呢。”
“什么?”
“他天天来梦里找我,说要带我去找爹爹,哎哟!”
“滚滚滚,几岁大的小屁孩就开始思.春了!你到底是不是傻子啊?抄书去!”
我是谁,这里是哪?
我抬起头,雨水倾盆灌下,似无垠密箭,要将这古老斑驳的大地射的千疮百孔。
我双手发颤,有一股力量在我的体内蠢蠢欲动,似要破土而出。
但终是没有,出来的,又是我的一口浓血。
“初九!”一个女人上来扶我。
意识至此,终于渐渐模糊,模糊意识中,听到一声痛心尖叫:“主人!!!”
仿佛是在叫我,又仿佛不是,我没有抬头,一直望着眼前的老人,好像眨下眼,他脖颈的断裂处就会愈合,他就会站起来对我哈哈大笑:“为师吓唬你呢!”
为师吓唬你呢!
吓唬你呢!
“对啊,来吓唬我吧,吓唬我吧,你醒来啊……”
“初九!!”
“主人,我好痛啊!!!”
“主人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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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毛?!”
一旁的女音变得惊吓,飞快站起身,惊然道,“初九,你快看!快看呆毛啊!!!”
耳边人声纷乱,我的肩膀蓦地被人抓起。
“初九!你快看啊!!!”
我微睁开眼睛,茫然望着,天上云峰如墨,有七彩晖光不断闪现,叠影摇曳,愈渐刺目。
雨声怒奔,风声怒吼,浮空中响起狂啸,似九天震怒般荡彻人间。
“初九!你清醒一下!!是呆毛!!!”
那些云霞汇聚,神光如月,一股盛大纯澈的清灵之力瞬间冲向四面八方,涌遍天地,激起雨雾尘烟如滚滚白浪。
一个庞然大物从浮空流云中坠下,落在大地的图纹之上,二十六个紧紧闭着眼睛的巫女顷刻化为尘烟,血肉无存。
雷云翻滚,大雨磅礴,巨兽从地上爬起,如人而立,圆胖的身子覆着一层绒绒软毛,犄角朝后斜飞,泛着耀目华光,眉心中间刻着一抹古老印记,双目精亮如华星秋月,獠牙尖长。一条七彩凤尾拖在它身后,绚烂似霞色月影,翩然凌空,流光溢彩。
巫祝之词吟咏如歌,被风声弥散,飘向遥远天际。
“血祭!快准备血祭!”
“把那女人带来!”
……
天地茫茫,眼前纷乱,人影在雨幕下幢幢如妖魅鬼魄。
数人朝我奔来,那女人拉起我:“快走!”
我抱紧师父的尸体,一人来抓我的肩膀,被女人挡掉,又两人攻来,一起将她扯离。
“初九!!!”她高声叫着。
“走!”一个老头怒声拉我。
我不肯松手,紧紧抱住师父。
冰透的脊背上蓦地挨了一脚:“快点!”
另一人上前,将师父的身子踢开,我抬头怒喝:“放开!”
他扬手要打我,被我先一步拿住手腕,猛一使劲,他整只胳膊歪扭,痛叫出声。
“丫头!”一声疾呼忽的响起。
丫头二字令我一惊,我忙回过头去,一个白发白眉的男人乘一只大鸟从远处飞来,身着黑色大袍,风帽遮顶,说不出是年轻还是苍老,他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他匆忙跳下,看向我怀里的尸体,神色大变,怒然冲其他人大叫:“你们怎敢!怎敢!!”
“你是何人!”一个老头上前怒道。
男人抬头看向空中那头巨兽,再朝我望来,忽而又一喜,上来扶住我的肩膀:“丫头!快,你师父死无全尸,身首异处,你不痛恨么?”
我愣愣的看着他。
他语速飞快道:“快记住!清宵空海,骸骨尘土,一变万象,万象如一,速将你神思汇于眉心,灵气洄于周身,快!”
“把这人杀了!”一个苍老男音叫道。
数人冲过来,白眉男人又道:“这些就是杀你师父的凶手!快,别让他们带走你,否则你师父的尸体你都要保不住了!”
“砰!”一道光阵朝他而去,却蓦地改了方向,折入师父尸身。
我忙要去挡,晚了一步。
一人这时上前抓我,另一人去抓师父的尸体。
我大慌:“放开我!师父,不要碰我师父!”
头皮被人揪住,随后是肩膀,将我强行拉起。
“丫头!”
那白眉男人朝我跑来,被数道光矢所阻,他不得不避开,而我已被人往另一边拖去。
师父的头颅被踢滚至一旁,大雨冲下,将他的血水匀散,渐变为稀薄。
我挣扎着想要回去,却无济于事,只能张嘴,不甘的痛哭。
是真的,都是真的,师父真的死了,孤零零的躺在了那里。
师父,师父,师父!!
我凄然大哭,努力往前冲着。
那白眉男子一直对我大呼大叫,最后气恼的喝了一声,抬手击开我身旁的人,冲过来带着我跃上大鸟。
“放开我!”
我推开他,想要跳回去,他猛一扬手,狠击在我后颈,我顿然神思空白,闭上了眼睛。
天地死寂清冷,空旷幽黑,我像缩在最僻静的角落里,直到眉心剧痛将我从黑暗中拉出。
身子躺在一个鹤发童颜的男人怀里,他白发如霜,清俊脸上没有一丝细纹,斜长眼眸望着我的眼睛,目光探寻和认真。
“我师父……”我喑哑道。
他看向前方,淡淡道:“不亏是十巫的人,确实有点本事,竟能想到引海水雷鸣之力,将这万里长空变作他们的屏障。”
闪电劈下森寒雪亮的光影,雨水激洒,天地一片杀意。
数百丈外的空旷大地上,一个庞然大物愤然咆哮,三十多人凌空浮在它的四面,吟咒结阵,青芒如练,将它网织其中。
我收回视线,抬眸道:“我只想要师父,他……”
“一具尸体,带他干什么呢?”他柔声道。
我的心口骤然一痛,我想要爬起,被他拉了回去:“你别乱跑,他们还在找你呢,刚才要不是他们一心都在化劫身上,我哪能带你逃出来?真要打起来,我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我垂下眼睛,心如凛冬荒原上的寒石,双肩亦沉重的无法喘息,
他轻叹,抬手抚着我的头发:“好了好了,你别难过,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回来的。”
他看向那头巨兽,道:“可是现在不行,月沧壶把它骗惨了,压在海底近两年前,现在除了你,谁近它谁就是送死啊。”
我抬头望去,大雨滂沱,偌大旷野无一亩安土,到处都是泥哇水坑和纷乱业火。
比起人间荒凉,空中却盛闹无比,大团烈云烧在九霄紫电里,青芒织光如长链绿笼,笼中困兽疯狂嘶吼,九苍震怒,山海巨荡。
那巨兽底下的图纹似是棋谱,中间一条长长勾线,畅如流水,形似山峦,像是一股磁力,要将这巨兽紧紧吸附在这。
我的目光落在困兽的七彩尾羽上,恍惚似想起了什么。
“就是你那只呆毛。”白眉男人淡淡道。
“呆毛……”
我心中一凛,混沌神思终于清明开朗,我抬起头看着那头巨兽:“呆毛,呆毛……化劫,呆毛是化劫?!”
风卷云海,大雨如汤,它被那绿笼压至落地,抬首厉吼,七彩尾羽恍如洒了月光石粉,熠熠夺目。
八个玄袍巫师御风而踏,凌于至上,双手结印,乾坤因而微动,天上须弥灯盏终化为齑粉,漫向长空,同流云汇聚,凝为一层遮天蔽日的千丈晶屛。
化劫发出愤怒咆哮,朝铁笼撞去,大地剧动,地皮被碎乱掀砸,无数巨石破空飞去。
“尔若识相,休要再抗!”一个老者叫道。
化劫怒笑:“你们欺我诈我,困我囚我,而今还要伤我害我,你们真不怕死!”
“孽畜!”
“你以为这区区光阵算得了什么!”
化劫仰首长啸,蓦然一跃,化为尘烟,下一瞬它跃出青笼之外,利爪带出一道森然寒光,抓住一个巫师后一口咬破,空中鲜血喷薄,惨叫声刺破苍穹。
众人惊哗,化劫咕噜咽下,兴奋凶吼,双眸狠厉贪婪,满目星罡,转身朝另一人扑去。
“太乙影阵!”
“好!”
空中流光泼墨般散开,那些十巫瞬间分出无数虚影,有疏有密,错落无序,铺满了整个旷野。
风声嘶鸣,所有虚影同主体神情动作一致,朝化劫扑去,同时万千束光矢击出,不知哪道是真,哪道为假。
化劫高高跃起,凭空消失,转瞬出现在荒野西北,利爪一挥,却落空,那些虚影连身形都不曾晃动,它狂暴怒吼,再度进攻。
这是一场盛大的狩猎,谁都为猎人谁都为猎物。
光矢交织如网,化劫出手如电,我看着它因痛而怒吼,看着那些巫师临死前的惨相,心中莫名悲悯和苍凉。
但还有一股强烈恨意,促使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定要看着他们死,看他们是如何杀害我师父逼我召出化劫,又如何死于化劫之口,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这时我蓦然一惊,回过头去看着眼前人。
他一直看着化劫,神情若有所思,并不严肃,带着放松的怡然。
我仍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竟就这么自然的拥着我。
我手指微动,蓦然凝息,用尽所有力气结出炽念八变,却在击向他的前一瞬被他握住手腕,轻易散去我的灵息。
“丫头。”他沉着声音,有丝警告意味。
我推开他爬起,重又凝气,伸臂拍去,他飞身避开。
我胸腔一痛,太过透支而涌下鼻血,我抬手擦掉,血水稀薄,微微泛紫。
“丫头!”白悉上前,“你别再滥用了!”
“我杀了你!”
我抬起手,再度凝出一掌,他避的更快。
“初九!”
我回过头去,一个身着巫袍的妇人抱着师父跃来,我一惊,慌忙收势迎上去。
师父的头颅被以长布固定在脖子和双肩上,雨水和血水将布条晕湿,头颅漆白无光。
“师父……”
眼泪倾巢而出,我痛哭出声,伸手抱住尸体。
妇人看向白悉,神情愤然,似就要开骂,却又顿住,道:“快先带她离开吧。”
我叫道:“我不走!”
“初九!”
我抱紧师父,望着长空下的纷乱人影,摇着头:“不能走。”
我要看着他们死,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我要让他们魂飞魄散!
白悉上前拉我:“丫头。”
妇人挡住他:“你别靠近她!”
白悉伸手一指:“丫头,此人为十巫!杀了她!去替你师父报仇!”
“我是卿萝!”妇人对我道。
“丫头!”白悉再又过来,“杀了她,你师父已经死了!是他们害死的!”
“我杀他是为他好!”妇人大声道,“他们要的只是化劫,她师父的死活他们不会管,若初九始终没有召出化劫,他们还会用漪尘不惊继续折磨他,将他油炸凌迟,灰飞烟灭!”
“真是你杀的?”白悉道。
“对!是我!”
“丫头!”白悉朝我看来。
“你别叫我丫头!”我怒吼。
“是她杀了你的师父,你去杀她!去啊!”
“你闭嘴!!!”我嘶声喝道。
他停了下来,我眼眶通红的瞪着他,卿萝走来扶我:“初九。”
我抱着师父尸体,回头看向化劫:“卿萝,你走吧。”
“我们一起。”
“我不。”我贴着师父的额头,眼泪滑落,“我要陪着师父,你走吧。”
其实我想让她将师父的尸身带走的,可是于她定然是一种拖累。
“初九!”
“你们还能去哪!”一个男音忽然响起。
七八人从另一个上坡奔下来,披头散发,衣衫狼狈,为首的老者和妇人我有些印象。
“杀了他们!”一个中年男人愤怒叫道,提起长剑,跃起冲来。
白悉不屑的哼了一声,甩袖迎去,对卿萝叫道:“你先带她走!”抬头喝了声,“九秋!”
空中鸟鸣,那只大鸟拍翅飞来,卿萝望去,朝我看来:“初九!”
几乎同时,另一个男音响起:“月牙!”
我抬起头,宋积跃来,停在我们坡上,指向远处的白悉:“此人为你灭族之凶,你竟同他站在一起?”
“那与你何干!”卿萝怒道,“你这同样污臭的狗蝼之辈没资格说这些!”
“你又是谁?”
“老娘是你祖师奶奶!”卿萝手指一转,长剑在她手中运转如水,一招风姿花影,带着剑光直冲了过去。
宋积忙执剑回挡,后退出去很远。
卿萝没有跟去,提剑收势,数道光矢朝我这边而来,击往我身后。
我回过头去,清婵正侧身避开那些剑光,有些踉跄。
卿萝嗤笑:“声东击西搞偷袭么,跟我玩这点把戏?”
清婵看向宋积,眼神一狠,两人一起冲了上来。
我看向不远处刚变成尸体的中年男人,双眉微敛,他身边的长剑飞来。
我就要接住,身子却忽的一痛,同师父的尸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起摔了出去。
“九秋!”
白悉在远处叫道。
大鸟朝我们飞来,白悉大袖一翻,我们重重砸地的身子又被那股力量抛起,大鸟俯冲而下,以背接住我们,展翅朝远处疾飞而去。
“初九!!”
卿萝大喊我的名字,追了上来。
我翻身爬起,去抓师父几乎要掉落下去的身子,大鸟忽的被什么击中,哀鸣了声,身子倾斜,往下沉去。
云海苍茫,混沌遮眼,师父的身子往我这边滚来,我刚抱紧他,大鸟又被一撞,仰首痛叫了声,直直朝前方坠去。
我和师父从它身上滚下,白悉飞快追来:“丫头!”
他于空中抱住我们,往前带去,摔在一块缓缓移动的巨大石板上。
那大鸟直坠下云海,被烈电撕为碎片,只留一抹尖锐凄鸣回荡云中。
“月牙!”宋积很快追来,在我们右下石板上稳住身子,抬眸看来,“那人是月家覆亡的凶手!你过来!”
清婵和卿萝分别在另外两块石板上停下。
“初九!”卿萝叫道,朝白悉看去,“白悉,你到底想在初九身上图什么!”
石板缓缓朝远处而去,我抱着师父的尸体坐在地上,静静的看着清婵。
她双眉低沉,一双灰白的眼眸同样锁在我身上。
“白悉,”我开口道,“她一直是你的人吧。”
“什么?”
风声太大,他偏过头来,似未听清。
我一直不解,为何清婵会忽然懂那么多巫术,还能依靠邪术附蕴新体。
师公和杨家,以及我所认识的所有前辈们,他们那么费力都极难接触到与万珠界相关的人,她却能与他们一伍,并且转身又能投靠十巫,而当初在踏尘岛上,她还与汤瑛行言子他们一道过。
但这个说法也许不太对,他们两个应该不存在什么谁是谁的人,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吧。清婵是一心想要我死的,也许我在别人眼中还有什么价值可以利用,可在她眼里,我活着就是根刺。
我踉跄站起身,望向浩渺云海。
无数巨大石板逶迤行着,远空天际烧着大片赤云,数百个火球带着长长的光焰,如流星般乱坠。
罡风劲烈,另一边的天澜茫无边际,那些高楼遥不可及,矗立云霄,云海一浪浪浮起,似轻轻拍撞在我的心头。
我朝宋积看去:“化劫都已经给你们了,你为什么还追着我不放?让化劫撕了那些姓青阳姓桐木的,对你这姓乐的不是更好?”
他浓眉紧拧,定定望着我。
我又道:“还记不记得当初在踏尘岛上时,我说的话?”我看向云海,“我说我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的。”我摇了下头,“可是我做不到了。”
“丫头?”白悉身形微动。
“宋积,”我道,“你说死过一次的人,是不怕死了,还是更怕死?”
语毕,我睁大眼眸惊恐的朝白悉身后望去,他微顿,趁他稍稍松懈对我的警惕,我朝石板边沿跑去,作势要跃下。
他们厉声大喝,飞快冲来,我做出惊慌模样,抓住了白悉的胳膊,手下发力,借力将他一把推下云海。
他侧身踩住石板,飞身跃起,带着我摔滚在地。
“你疯了么!”他激动的抓起我的衣襟,“你若真杀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你!”
清婵朝我们跃来,卿萝长剑刺去,清婵不得不回身去挡。
宋积跃了过来,看了她们一眼,没有理会,叫道:“月牙!”
他朝我师父望去。
我大惊,哑声叫道:“站住!”
他已站在了师父身边,一脚踩在师父胸口。
“宋积!”我上前,“你要干什么!”
“你给我过来!不然我就将他扔下去!”
白悉一把将我往后扯去:“你妄想!”
“宋积!”我痛声道,“你娘亲当着你的面挫骨扬灰,你该明白至亲之人受难之恨有多深入骨髓!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你过来!”他怒声叫道。
卿萝停下,怒笑:“你眼瞎了?看不到她过不去么!你有本事就去杀了那白毛怪,你要挟她一个女人干什么!废物!”
清婵朝宋积跃去,落定后抬眸望来。
白悉道:“清婵!”
“真人。”清婵看着他,“真人是想让我抢下这老头么?”
“你背叛我。”白悉沉声道。
“背叛?我本就不是你的人。”清婵道,“可惜还是被真人洞察到了,如果你没有赶来就好了。”她朝我看来,“我一直以为真人跟这个女人也有仇,原来真人嘴里时常挂着的珍宝是她。”
我浑身发寒,害怕的看着她。
她忽的一笑,寒声道:“田初九,你知道我多恨这个老东西么?当初要不是这老不死的捡你去望云山,我一生便不会毁至于此!我怎会让他死的这么舒坦?”
“他已经死了!”我尖叫。
“你跪下求我!”
白悉死死禁锢着我,对她冷笑:“你这贱婢也配!”
眼泪颗颗滚落,我叫道:“清婵!”
“贱婢?”清婵扬眉,“对,我是婢,我以前为婢,我心甘情愿,我命本如此!何况在杨家为婢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可是……”她眼眸变狠,痛恨的看着我,忽的眉眼凶戾,扬起一脚,朝师父踹去。
白影一晃,直坠云海。
“师父!!!”
我凄呼,用尽所有力气挣开白悉,随之跃下。
浩淼云雾纵过双眸,我努力伸手,却不及他的落势。
腰背蓦地一重,被人拉住,我抬起头,宋积凶狠的瞪着我,我奋力挣扎,反手想去打他:“放开我!”
声音破碎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吃力的将我往上一提,伸手抱住。
意识到我们的身子仍是下坠的,我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既然他自愿给我陪葬,我何乐不为。
可是眼角余光却瞅到我们上方一个人影更快的跌落下来,宋积抱着我旋身踩上,借力往上蹬去。
我垂下眼睛,清婵睁着双目望着我,满眸震然与愤怒。
尘烟云雾遮了视线,唯剩一抹缥缈灰影。
而在她更下方,一个苍白老人已彻底沉入云海,被撕成粉碎。
我哀嚎大哭:“师父!!!”
耳边风声呼啸,而后骤然安静,我被带上了石板。
我瘫软在地,呆呆睁着眼睛,已无力再悲。
“宋积!”
遥远高空中,一个声音愤怒吼道。
男子立在我旁边,冷笑的看着他:“白悉真人,后会有期。”
巨大的晶阵隔开我们,那呼叱声越来越远,被缓缓移动的石板带往辽阔北空。
而我们则绕过一座巨大的碧楼,朝右而去。(。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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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石板,他拉着我往前走去,手指力气很大,几乎要拧断我的手腕。
穿过一条狭长的崎岖小道,海风迎面刮来,二十多艘船只泊在海面上,海岸因远处天火而激荡,海浪翻涌不安。
我被带往最近的一艘小船,浪潮狠拍着甲板,似随时都有倾船之危。
他将我扔在甲板上,去解绑缚在岩礁上的麻绳。
一个清瘦女子藏在船舱里小心望着我们,我抬眸朝她看去,遇上目光时她一惊:“少主?”
她跑了出来,手里提着把大刀,蹲下扶我:“少主!你怎么在这!”
“谁?!”带我到这的男人回身高声喝道。
女子忙矮下身子,顿了顿,握住我的手,轻声道:“少主,你别说见过我。”
我没有反应,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蹲下身子藏往船舱斜侧的死角。
男人很快回来,粗重的缰绳被扔在船板上,他双眸鹰隼,看了我一眼,小心循望四周。
就要朝那死角而去的时候,远处一个妇人执剑跃来:“初九!”
男人顿时回身将我提起。
“别过来!”男人掐住我的脖子。
妇人以剑指他:“化劫已经在那边了,你还要带她去哪!”
“你下去!”男人叫道。
妇人眸光微闪,忽的一笑:“我知道了,你要背叛他们。”她收剑上前,“借化劫之手除了他们,你再带初九回去召集其余十巫党羽,以初九做血祭,将化劫引往人间,是不是?”
“你站住!”男人喝道。
“为什么?初九一死,化劫迟早会出来,你们为什么不愿多等些时日?”
“这与你无关!”
“把她给我。”妇人将剑往前递了一递,“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以为我下不去手杀她么!带个死人可比活人要省事!你快下去!”
“可死人的血干的快。”
“你以为就她一个姓月的?”男人讥笑,“只要是月家的血,想必化劫都会痛快吧?”
“既然如此,那你何必非要她不可?”妇人沉下声音,定定看着他,“她已经被你们逼成了这样,你就不能放她一马?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下去!”
“她现在若死了,你也活不了了,把她给我,我当你没出现过。”
“我要你下去!”
妇人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痛声道:“也罢,与其让她这样活着,被小人摆弄,还不如让她同她师父一样,死的干脆一点。”
男人一顿:“你要干什么!”
妇人双手结印,长剑凌于她胸前,猛的脱剑掷出,朝我射来,男人抬手结阵去拦。
长剑疾飞,瞬息穿透阵墙和我的小腹,巨力将我们往后带摔在地。
我捂着肚子,痛的发抖。
男人爬起要抓我,那藏在角落的另一个女子几乎同时跃起,朝他抛去一个紫竹小筒。
海水冰冷拍来,女子抱住我朝另一边滚去。
竹筒的鲜血洒在男人额上,男人抬手擦掉,暴怒着将紫竹小筒一捏粉碎,朝我们冲来。
那妇人立时去拦,抱着我的女子叫道:“不要碰他!”
妇人当即收势,带着我们退往另一边。
风浪变大,雨水猛烈刮来,男子身形一晃,跪倒在了甲板上。
他强力压抑着喉中的痛苦声,似受伤低吼的猛兽,但没有坚持多久,他蓦地仰首,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什么?”妇人问道。
“呆毛的血。”女子道。
男人艰难爬起,伸手扶着栏杆,又单膝跪了回去,他的眼睛鼻子渐渐流出鲜血,伸手去撕扯脖子上的血肉,一阵黑雾从他身上浇起。
“月牙!”他朝我望来。
我捂着冰凉的小腹,呆呆的看着他。
他抬着头,皮肉边在溃烂,边在愈合,双眸愤然,浮起不甘和痛苦:“月……牙……”
他朝我挪来,伸出手,语声从齿缝中艰难吐出:“我不会死……我有……重光不息咒……你救我……”
皮肉滚着血泡,层层烂开,将他的俊容毁于一旦。
他勃然怒喝:“我不会死!我怎会死!我这条命是我娘亲给我的!啊!!!!”
海风劲烈,船身猛晃,磅礴浪潮陡然拍来,将他的身形同惨叫一起淹没。
海水涌回大海,他却已不在了,高大身影化为一场暮色烟波,随风散尽,唯剩甲板上被海水冲淡的血水。
“初九!”妇人忙回身扶我。
我靠着女子怀抱,望着那滩血水,微醺粉红,如似秋日江边,大丛大丛凋瘦枯死的残红粉影。
妇人要拉我起来,女子忽的推开她,厉声道:“你是谁!”
“我是卿萝!快带初九进去!我们要离开这!”妇人道。
女子一愣:“卿姑娘?”
她抬头朝远处的火海雷云望去,隐约还杂有九天啸怒。
“化劫?”
女子神色微有恍惚,很快抿唇,爬起:“好,你先带少主进去,我很快进来。”
船舱很大,女子追上我们,带我们去往一个大房间,轻叩房门,四快三慢。
过去一会儿,房门被缓缓打开,一个清秀男子探出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喜:“少主!”
“快进去吧。”女子说道。
房间很安静,听不到一丝海上的风浪,房中置满药香,一旁的小炉上正咕咕烧着一壶药。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很厚的被子,露在外边的脖子和脑袋缠满白色纱布,闭着眼眸沉睡着。
“发生什么事了?”男子打量着我,又朝妇人看去,问女子,“她又是谁?”
女子没答话,对我低声道:“少主,仙人在床上,你,你去看看吧。”
我微皱眉:“仙人……”
妇人惊讶:“什么仙人?她师父?!”
“对。”女子轻点头。
“那,那那个是谁?”
“你们看到木臣了?”男子忙道,“他怎么样了?”
“那个是木臣?”妇人道。
女子哭了出来,擦掉眼泪:“对,木臣。”
她蓦地跪下,握住我的手:“少主,我们怕仙人会出事,便连仙人连头皮一起剥了下来,用木臣将仙人换出,仙人没死,死的不是仙人,你醒醒吧!”
“木臣……”妇人愣愣的睁着眼睛,“是他?”
“木臣死了?”男子惊道。
“不是早就猜到了么。”女子哭道,“本该就知道他回不来了的啊。”
妇人问道:“难道你们在这是为了等木臣?”
女子哭着点头,握住我的手:“少主,你看看我,我是木萦,他是木白,仙人就在床上,你去看看吧!”
“木臣。”我轻声道。
神思压抑混沌,积在脑中很痛很痛,我努力想要想起他们是谁,木臣是谁,却着实艰难,只是心口能明显感觉得到酸痛,如绞如崩,悲不自胜。
船身被激浪推出海岸,数个时辰后终于平静,我枯坐在窗边,任她们替我擦干头发和衣裳。
她们的声音在我耳中渐稀模糊,大多都是风声,像是窗外的,又像不是,一直在我耳边吹,让我不时错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卷黄叶,在荒野上随风飘荡,辗转不休。
天空亮的很快,她们带我去了另一间卧房,将我背上的板子除下,喂我吃饭,教我漱口,陪我睡觉。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虚望着窗棂上的阳光,直到它倾斜,变薄,最后为清冽月色所取代。
她们睡了很久,似很疲累,转醒时不知是谁轻摇了摇我,我反应迟钝,想要回头同她们说话时,她们已经起身准备为我梳头了。
女子去往船舱外,妇人带着我回到原来那个房间,房中正在煎药的男子忙起身朝我跑来:“少主!”
他顿了下,看向妇人:“没好起来吗?”
妇人拢眉,点了点头:“让她过去坐坐吧。”
“嗯。”
他们扶着我在床边坐下,床上躺着的人昏迷未醒,我轻轻握着他的手,皮肤有些起皱,指骨分明削瘦,手背上有数道很长的新伤。
“初九,他是你师父。”妇人道。
我摩挲着他的指节,心一阵阵揪痛,酸得难受。
大约触到了那道伤口让他觉得疼痛,他手指微动,没有睁眼,但握住了我的手。
我指尖一颤,像有什么涌入胸口,如江水漫延,滚过荒凉贫瘠的土地。
水雾渐渐模糊视线,我一眨眼,眼泪便掉落了下来。
“少主。”一旁的男子低低叫道。
九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得独自一人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好。
此处为寒荒漠北之地,露少雨缺,林稀草疏,百姓寄望祥瑞,又称此地‘十二田’,望此处雨水充沛,长年灌溉,恰好你生于十二腊月,索性取个‘田’姓罢,就叫你田初九,如何?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初九了。
等下见到你师尊,嘴巴要乖一点,知道吗?
既是个傻儿,你要留着就留着吧。
……
“初九。”妇人轻轻唤我。
眼泪越流越多,我头痛欲裂,眉眼皱做一团。
“先别想了。”男子道。
“木臣……”我垂下眼睛,苦苦思索,“木臣。”
“初九!”
心底凄惶酸楚,我看向窗外:“木臣,木臣……”
脑中出现数不清的人影与声音,光怪陆离交错着,我不知不觉抓住了被子,几乎要将它揪破。
“不要想了!”妇人握着我的肩膀,“你静一下!”
我垂下头,怔怔望着地面,哭道:“木臣。”
她扶着我站起:“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
我摇头:“不去。”
“走。”她皱眉,认真道。
甲板上到处都是水,鞋子踩上去,会一层一层的浮开。
风声凛冽,天空半片墨蓝,半片微蓝,几颗星子隐亮于云间,轻淡芒光仿若透薄素羽。
我们在栏杆旁停下,我垂眸看着甲板上的水缓缓淌入大海,水声清脆静谧。
“你们变成这样,皆是因我而起。”安静了一阵,妇人出声道,“岛上应该全乱了吧。”
我抬头朝她看去。
她难过道:“我中了陷阱,踩了一个又一个,那女人不简单,她能将你们的字迹写得一模一样,连口气也学得神似。幸好你师父未死,不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罪。”说到这她忙摇头,怒道,“我怎么能说这种话,这话太对不住木臣的牺牲了,没有人应该死的,不应该的。”
“木臣……”我低低道。
“木臣。”她道,“这些魔奴,都很了不起。”
“魔奴。”
她朝我的肚子望来,眼眶红了:“初九,你这个孩子,也是因为我……”
我伸手贴着小腹,手指微微收拢,衣裳轻皱。
“我送你们回去吧,”她哽咽,“我带你回望云山。”
“家……”
“对,你的家。”
“好,”我看向大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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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高挂,西沉,月亮升空,坠下。
我开始经常犯困,有时会睡得很久,有时只是眯上一会儿。
这一次睡得特别的长,长的像是要不再醒来。
晨光破云,海鸥叫的高亢嘹亮,我终于睁开眼睛,屋内坐着一人,很清瘦,头上缠满纱带,身上穿着简素布衣。
初升的阳光给他镀了层霞色,他背光坐着,怔怔的望着窗外。
桌上摆着一盘糕点和一碗甜汤,热气袅袅。
我想要撑起身子,他听到动静回头,忙过来:“丫头。”
“师父。”我叫道。
他一喜:“丫头,你记起来了?”
“疼么。”我问。
他看不清眼型的眼眸泛红,笑着摇了下头,伸手扶我:“饿不饿,她们说你这几日没吃多少东西。”
“饿。”
“来。”他蹲下去给我穿鞋。
我缩了下:“师父,不行。”
他已将我穿好,起身扶我:“为师特意给你做了蜜豆糕,这里没有青艾竹叶,味道少了点清香,有些甜腻。”
我在桌边坐下,他用筷子拾起一个递到我嘴边,我轻咬了口。
他望着我:“好吃么?”
“好吃。”
他笑了笑,道:“他们在捕鱼,等下带你去,今日天气会很好。”
“嗯。”我点了下头,喝了一口汤,我抬起头道,“师父,你吃了吗?”
“太疼了,吃不了东西。”他指指嘴巴。
“那怎么办。”
他一笑:“你替师父吃吧。”
我看向盘子里的糕点,点头:“好。”
他朝窗外望去,轻声道:“我们先去沧市,从沧市去孤星长殿,再从孤星长殿回去。”
“嗯。”
“想家吗?”
我点头:“很想。”
“细细算来,你下山竟已快七年了,那时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差点就要为人母……”他顿住,眸色浮起悲伤,转而又笑道,“丫头,你幼时一直想去霜原玩,小花家就在凌北,等回去以后,我们想办法联络上他,让他一起去冰原上玩雪人。”
“好。”
“还有画筑岭那,我们先去上春找艘小船,就任它漂着,看它带我们去哪。有次我漂到了秉州临风山,有次去了清州三浄岭,还有次,我直接回了咱们穹州天霞山。不过每次都会经过云雁潭,你不是喜欢吃那里的桂花糖和薄酥饼吗,我再去桥头那小曲茶楼上叫坛花雕酒和叫花鸡,啧啧,人间美味啊。”
“我馋了。”我道。
他一笑,回头看着我,垂眸看向那些糕点,道:“丫头,快点吃吧。”
“好。”
那个男子不在甲板上,妇人和女子两人在捕鱼。
我被师父牵着,一步步走的很慢,阳光洒下来,暖暖一席。
她们回过身来,女子高兴道:“少主,你醒了!”
“初九!”
她们旁边有很多缠满绿纱的筐笼,层层纱网里,许多小鱼无法脱身。
“这鱼有点小啊。”师父道。
“大鱼都在深海,”妇人道,“这绳子不够长,也就捕捕小鱼了。”
她和女子拉起一根粗绳,将一个筐笼从水中拖出,再将另一个取干净活鱼的筐笼放上鱼饵后抛回海里。
海面被溅得哗哗啦啦,师父跃跃欲试,捋起袖子上前:“我也来!”
他去拉另一个筐笼,熟练的拉网,收笼,掏鱼,上饵,一气呵成。
“仙人,该喝药了!”男子从船舱里走出,晨光将他面庞勾勒的秀气清雅,他冲我笑道,“少主,今天气色好多了!”
我笑了下,望回筐笼。
“丫头,”师父招手,“来。”
我走过去,他对妇人道:“这几个筐笼归我们,我们来比试!”
妇人来了兴致,挑眉:“比就比!”
“等下!”男子跑来,将我的袖子往上卷去,又喊了声,“再等下!”
他跑入船舱,没过多久,抱了一堆东西出来,将我的衣袖,裤脚包好固定住,将我的头发也轻扎上去,用布包好。
他拍手:“好了!”
我垂头望着胳膊上的皮肤,灰紫色的血管清晰又模糊,阳光下显得很刺眼。
我抬起头看向师父:“师父,我怎么会这样了。”
“没事的,别怕,”他收回去视线,笑道:“来,比吧!”
其实我没能帮上什么,反应很迟钝,男子过来一起帮着师父,我就在旁边提绳子和找饵。
筐笼被一个又一个抛入大海,水面海浪轻涌,很不平静。
我握着栏杆,呆呆的看着它,脑中思绪同它一样沉浮不定。
“九儿?”
像是听到师父的声音,又像是听不到。
我抬起头,天空蓝的澄碧,但又变得朦胧。
我忽然很想念一双眼眸,清澈幽黑,有些狭长,时而深邃,时而逼人,明亮干净,真诚专注。
“杨修夷。”我轻声道。
“初九……”妇人唤我。
阳光落在我脸上,海风将我垂落的碎发吹开,我微微一笑,又道:“杨修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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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照,夕色染透两岸,江上无数渔舟唱完而归,袅袅炊烟升起,有淡淡的米粥清香。
师父跟在妇人后边上岸,回身牵我,轻风将我们的帷帽吹起,并带来几缕牧笛声。
付了船钱,师父去到不远处的路口,在简朴的车马行租了辆马车,车厢很小,五人显得有些拥挤,怕我会闷,他们让我坐在窗边,窗外满山满山的金秋,在夕阳下特别迷眼。
“真快啊。”师父感叹,“一下子,竟觉得从来未曾出去过。”
“还是人间好看。”女子道。
“那是自然,”师父笑了下,顿了顿,他回头道,“可是你们不能呆太久,到了穹州以后便回去吧。”
女子一愣,蹙眉:“仙人,我们想陪着少主。”
“别再让我们师徒有亏欠了,”师父道,“若你们在此太久而伤到身子,丫头要还有机会知道,她会难受的。”
男子和女子对望了眼。
坐在斜侧的妇人道:“回去吧,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带初九去找你们的。”
女子没说话。
男子道:“仙人,你们觉得少主还能活多久……能不能,让我们陪到少主她……”
“你们回去吧,”师父低声道,“我们不会就这么让她离开的。”
女子朝我望来,一直挽着我胳膊的手轻握住我的手指:“少主。”
“嗯。”我应道。
她一笑,又喊道:“少主。”
我有些累,但还是应了声:“嗯。”
“少主。”她再次喊道。
“怎么了?”
“少主……”
她垂下头去,低声哭了起来。
“木萦。”男子叫道。
“你别哭。”我皱眉道。
她吸了吸气,点头:“好,我不哭。”她对我挤出一个微笑,“少主,我是木萦。”
“木萦。”我道。
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我看向我们的手,心里无端觉得有些难过,我动了动唇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变得沉默,师父忽的指向窗外,叫道:“丫头快看!那条鱼好大!”
我循目望去,一个渔翁正在收竿,听闻声音回头,提了提手里的细绳,冲我们开心笑了笑。
师父挥手,报以同笑。
两日后,我们入了一座城,那对男女在我睡时离开了,我醒来已经在马车上,狭小空间变得宽敞许多,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一路南下,经过青岸,穿过山谷,若路上没有城池,我们便在野外枕星卧野而眠。
几日后,江雨绵绵,天色复又暗下,我们弃了马车,又乘舟船,在一方云低江阔处踩着月色上岸。
小雨润湿地面,湿湿嗒嗒,江风拂来,树木倾倒,带着微凉寒意。
妇人替我整理衣裳,将我的帷帽戴好。
师父也带着帷帽,面上纱布每日都在换,不知何时会好。他站在一旁,手里抱着很多包袱,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远方。
“师父。”我叫他。
他转了下身子:“嗯?”
“没事。”我道。
原来是在看远方。
“怎么了?”
我朝前边望去,大约是他刚才所看的地方,很大一片桂树,更远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绵延的杏林。
我说道:“我刚才想知道你在看谁。”
妇人笑了,看向师父:“她又孩子气了。”
“她本来就是孩子。”师父道,“你不想想你大她多少。”
妇人点了下头,又道:“那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呸!”
明月悬于半空,师父说快要中秋了,山上清冷,梅林早早开了,现在去会有很多花海,成片成片,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的。
我们往山上走去,他边走边讲故事,风动花落,清淡声音落于月色下,似花香一样沁人心脾。
杏林褪了许多颜色,师父讲完《紫杏楼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月亮,忽道:“这些年上山因为偷懒常一蹴而就,平日我又时常去到其他地方赏山赏水,几乎快忘了碧霞山脉也是天下名川,好多年没走过这了,这何曾输于他地呢。”
“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惯来不懂爱惜。”妇人道。
师父回头看着我,:九儿,还记得为师此生最喜欢什么吗?”
我摇头。
师父一笑:“是自在逍遥,无拘无束。”他摘下自己的帷帽,“这感觉真好啊,同你边走边说故事,就跟你小时候一样。”他叹了声,“可是为师又不喜欢这样,你幼时痴傻,为师苦心栽培,就是希望你能独立自主,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
“我听得懂你的话,”我道,“可是我现在说话特别累。”
“所以你师尊师公才喜欢你,”师父笑道,“你幼时更累,可你都做到了,那些烦死人的巫书,别说那么多套,就是一本,这世上能完整背下来的也就你师公和那臭小子这些过目不忘的人,你却以愚钝之资全部做到了。”顿了顿,他敛眉,难过道,“可是现在,你还能记住多少呢。”
“师父……”
他叹息:“罢了罢了,师父不说了,省得你又要嫌我啰嗦了。”
“不是,”我道,“我困了。”
他失笑,轻揉了下缠满纱布的鼻子,将帷帽递给妇人:“来,为师背你回家。”
远山夜岚如烟,晚风落落,我趴在师父肩上,他走得很慢,嘴里哼着小曲,我渐渐闭上眼睛,酣甜入梦。
醒来躺在木床上,身上盖着暖软的被子,窗扇开着,窗外星空映下,檐下悬着一盏晃悠悠的小灯。
我睁着眼睛望着那盏小灯,心似乎从毫无生气的枯灰中复苏,耳边有很多读书声,清朗入耳,像从天边传来。
“初九?”身边响起一个女音,“你醒了吗?”
我回过头去,这才发现一个女人半靠着枕头坐在我旁边,和我同被而卧。
我道:“醒了。”
“我是卿萝。”她道。
“嗯。”我应道。
“还是这个样子,”她轻叹,“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你现在也就记得你师父和你男人,这亲疏远近分得可真清。”
我没有说话,转头继续望着那盏小灯,很眼熟,我想了想,大约是叫狼顾灯。
“饿不饿?”她问道。
我仍望着那盏小灯,道:“饿了。”
“饿了怎么不说呢?”她皱眉,“我要不问,你就一直饿着吗?”
“说了,便有东西吃了吗?”
“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喝。”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嘀咕,“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呢,我去让人给你弄吃的,你下床随便走走吧。”
“嗯。”
她起身点了盏灯,走了几步,回头朝我望来,叫道:“初九。”
我转眸看着她。
她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道:“为什么你都不问我们是谁,无论身在哪里你都不问一句此为何地?”
“这里是我房间啊。”我道。
“这一路呢?”
“什么一路?”
她叹了声,执着灯盏走来,在床边坐下:“那你怕不怕我是坏人?一个陌生人忽然出现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惊不怕?”
“这里是望云山,我有师父。”
她看向窗外,有些气恼,沉默一阵,她低声道:“初九,我不知道你如今是彻底没了心智,还是只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我有一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那个初九会怎么做。”
狼顾灯晃晃悠悠,她抬眸望着它,道:“你已经睡了两日了,这两日,我都坐在这难眠,我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顿了顿,她转眸看着我,“初九,你……”
敲门声忽的响起,屋外一个女音轻声道:“卿姑娘,是少夫人醒了吗?”
妇人止住,皱了下眉,起身过去:“嗯。”
她推门出去,道:“东西热着吗,她饿了。”
“一直都在呢,我这就去!”女音含着开心笑意,转身小跑离开,脚步声踏在深夜,别样静谧。
我披了件外衣,在书案前坐下,书籍典册积的很厚,在地上落下斑斑倒影,一旁有几件洗的干净却黄旧的小衣裳,整齐的叠在木箱上,散着很淡的沉曲香和香草皂香。
房门被轻轻推开,我回过头去,两个姑娘在门口冲我揖礼:“少夫人。”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望着她们没有说话。
她们对望了眼,顿了顿,略瘦一些的姑娘先迈脚进来,道:“少夫人,仙尊为您列了个药阵,嘱咐我们你醒来后要先让你沐浴。”
我在想仙尊是谁,另一个道:“是您的师尊。”
原来是师尊。
略瘦一些的姑娘走到我身边,似犹豫了下,而后伸手扶我:“少夫人,澡房里都备着热水了,我们伺候您去。”
我依言起身,她微松了口气,看向另一个姑娘,低声道:“快呀,别怕。”
我垂头望向自己的手,灰紫成片,枯瘦如柴,我往衣袖里缩去,道:“别怕。”
“不,不是这个。”那姑娘忙结巴道,“我不是害怕少夫人,我只是第一次见,见……”
我看向门外,道:“走吧。”
澡房湿热,她们也跟来,我回身:“你们进来干什么。”
“我们伺候少夫人……”
“我要洗澡。”我皱眉,“别进来。”
她们愣了下,点头:“好。”
房门关上,我走到一旁坐下,澡房里热气氤氲,我看着洒在澡盆上的药草,再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陌生。
但饶是再笨,我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
少夫人,少夫人……
我心里低低念着。
房门被轻轻叩响:“少夫人?”
我回头看去。
一个姑娘低低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会出事吧?”
“少夫人?”
“我在。”我道。
我敛了思绪,起身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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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厅布了很多糕点凉菜,她们说只是开胃的,那边还在炒一些我喜欢吃的。
除了她们,又来了四个姑娘,她们一起用锦帕擦着我湿漉漉的头发,那个妇人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发呆,我安静吃着,端来多少吃多少,连自己都没发现竟已这么饿了。
吃了很多,终于饱了,我放下筷子,妇人回过神来,道:“看来胃口还是挺好的。”
“嗯。”我应道。
一个姑娘递来香茶:“少夫人,漱漱口吧。”
我看了香茶一眼,没有接,妇人道:“怎么不喝?”
我皱眉:“不自在。”
妇人伸手去接,淡淡道:“你不接她的茶,她这样僵着也不会自在。”
我看向那个姑娘,她忙摇手:“不敢,奴婢不敢。”
“走吧。”妇人喝了口香茶放下,“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个姑娘要跟来,妇人回头道:“你们就别来了,没听到她说不自在吗?”
她们抿了下唇,垂下头。
妇人牵起我:“走吧。”
分不清眼下是什么时辰,天还黑漆漆的,月亮很大,圆圆亮亮,照明了脚下的路。
风清树仙,草丛里虫鸣唧唧,我跟在她旁边,身上只着白色寝衣,头发因刚洗而长垂着,未着丝毫发饰。
去往梅林的路上有条很长的上斜石径,我垂下头,步步踩着土中的碎小石头。
妇人同我一起看,看了半日,道:“你看多久鞋尖都不会生出一朵花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道:“这几个丫头也不算是杨家的,行事也看得出来,没有你婆婆身边那些人调教的大气。”
我没说话。
她又道:“我们是从沧市回来的,在郴州安桁时你师父便书信给了杨家报平安,这几个丫鬟是穹州不知旁到了哪一系的杨姓宗亲特意选的算得上乖巧的小姑娘,等过几日,你婆婆身边的妈妈带人过来,这几个人你看得顺眼的留几个,看不顺眼的可能要送回去了。”
我点头。
她轻叹:“初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吗?”
“不知道。”
“这样说明大家都知道你平安了,若是杨修夷得到消息,他一定会很快赶回来的。”
我一喜,忙问:“真的?”
“那得看他知不知道啊。”她嫌弃的横了我一眼,“一提到他,你眼睛都放光了。”
“赶回来,”我不解,“他去哪了?”
“你现在才知道问他去哪了啊,”她收回视线,抬头望向高空明月,“可是初九,一旦他回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什么?”
她神色变得凝重,收回目光望着我的眼睛,平静道:“初九,要出大事了。”
我微皱眉:“大事?”
“你喜不喜欢你师门,喜不喜欢杨修夷?”
我毫无犹豫:“喜欢。”
“那,如果要出事了,你会不会想保护他们?”
“保护?”
她顿了下,往前走去,极淡极淡的柔和声音:“许多诗人都喜拟辞颂盛世太平,如今的天下的确是大定,世道亦清明,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久从之安。亦州抱本每隔数年都要发生一次大地动,鄞州定云县近日又传出狐妖窃婴,半水临河爆发了瘟疫,死伤上万,这些灾难,无时不在。”
“嗯。”
“眼下就有一个比这些更可怕的事要发生了,就要发生在昆仑了。”
我跟上去:“要发生什么?”
“化劫,”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回过身来看着我,“初九,你还记得你的族人么?”
“族人?”
“当年你姑姑抛下的那些姑娘,十巫那群鼠狗用她们祭了血阵,已经以月家血气将化劫引去了昆仑,这些蠢货只想搅得凡界大乱,好在乱世中重振,他们痴心妄想,不足为道,可是这三千天下何止他们作祟,觊觎我们大好河山之辈数不尽数,如若其他人趁虚而入,对这人间都是大伤的!”
我看着她,脑袋懵懵的,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有魔界那场战事,”她的声音仍是轻的,语气却有些急,“万珠界的人四处结党,调兵遣将,却仍不易且看不到尽头。如今化劫终于重出,你又将死,他们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找你!你是这世上仅剩的与化劫有过血咒之牵的人,对他们而言,这近乎是孤注一掷的时候了,你觉得他们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初九,如若昆仑真的倾塌,八大宗门真的被毁,你知道这对人间意味着什么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杨家和你这师门就算不倒也会损掉大半元气,你舍得看着你的师父师尊和杨修夷受难么?”
我没有说话,还在迟缓反应。
她握住我的手臂:“初九!只有你可以阻止化劫了,你清醒清醒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良久,道:“化劫……”
“就是呆毛呀!”她皱眉,“那只呆毛你可曾记得?”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问。
她垂下手,转身看向远处梅林:“不是我……是昆仑几个长老,昆仑出了大事,你睡着的这三天他们一直在山上游说你师尊和师父,你师尊次次雷霆大怒,每次都将他们轰下山去。”
“我师尊。”
“对,”她抿唇,“他们想以你做血阵,将化劫引去溟海踏尘岛或东荒三万尘山重新封印。”
“那我会死么?”
“你已经活不久了,”她回头看着我,“初九,此事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你答应,我便带你去找那些长老,你若不愿,我便帮你一起对付他们。”
我没有说话,沉默很久,我道:“我想见一面杨修夷。”
“初九,”她眉头皱的更深,“等到他回来我便带不走你了。”
“可是,”我难过道,“我很想他。”
她叹气,不再言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就要亮了,你师尊快要来找你了,回去吧。”
我看向前边梅林,树影婆娑,梅瓣纷洒,似雨轻扬。
我低低道:“我真的,很想他。”
卿萝带我回屋,房中烛火仍在,窗扇分明开着,它却仍安静簇立烛台上,金线细长,不为晚风所动。
我抬手捡起一本小册翻开,墨渍有些淡了,我呆呆的望着上边的字,视线却像飘了出去,很远很远,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初明,一个姑娘进来跟我说师父醒了,我起身过去时,师父刚从厨屋出来,一手端着米粥,一手拿着两个馒头,准备来找我,露在纱布外边的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庭院清风乘兴,我们就着石阶而坐,他直接放在膝盖上吃着,一旁几个姑娘说要去搬小方桌,被他喊住,然后支走了。
“山上清净悠闲惯了,忽然冒出这么多个小丫头真是不习惯。”他对我嘀咕。
我问:“吃这么点,够不够饱。”
他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入嘴里,就着米粥咽下,将空碗放在一旁,起身道:“走吧,带你去松动松动筋骨,等下得让你入阵了。”
我随他起身:“好。”
晨起最寒,妇人拿了件斗篷出来,师父替我披上,然后他带我沿着紫薇阁外的小道去到太清宫,一步一步穿过清心阁中的高大书柜,边同我讲很多故事。
师尊派人来找我们,师父没有同来,送我到了门口后淡淡道:“为师想在这小坐,你且去吧。”
“你睡一觉吧。”我道。
他点头:“好。”
我转身离开,走出去很远,停下脚步回头,师父仍站在原地望着我,遇上我的视线后,挥了挥手,进了阁中。
在泉月楼后边的寒殿见到师尊,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前辈,那些姑娘离开后将殿门带上,整座大殿一下子变得荒凉寂静。
“吃饭了么。”师尊问道,面色从来都是严肃冷漠的。
我点头。
“这两位尊伯,认识么?”
我朝他们看去,想了想,摇头。
他们顿然叹息,有些失望。
“为什么啊。”高一点的那人道。
“小时候又不是没疼过你,塞了你多少糖了啊,白喂了!”另一人叫道。
师尊轻咳了声。
他挑眉:“你咳什么咳,我又不是你徒子徒孙,小丫头记不住我还不准我难过?”
“你又嚷什么嚷!”高个子叫道,“快给丫头看看吧。”
“前几日不都看过了么,死马当活马呗,我去拿家伙,”他转过身去,嘴中嘀咕,“这些方法要能有用早就给用了,等到现在哪还来得及。”
“你闭嘴!少说几句!”高个子斥道,朝我望来,“丫头,来,去那边躺着。”
我看向师尊,师尊抬步过去,边对我道:“走吧。”
殿中有方池潭,池潭旁安着一座白色玉台,很矮却很大,形状并不规则,似是简单雕凿过的璞玉,上下两层,中间一大片是为空心,散满药香。
玉台南边有方高大木案,上边置着青铜方鼎,鼎中不断涌下月萝湘露,渗入玉台空心处,然后从另一边流入池潭。
我脱下斗篷,在玉台上躺下,师尊拿了条白绫将我的眼睛遮住,道:“一开始会有些痛,但一定记住不能睡。”
我点头:“好。”
身上被盖了条软毯,他们在我周身种入许多个结印,我安静躺着,渐渐的,我的脏腑似在腹腔中搅动了起来,阵阵痛意传来,并越加强烈,可同时困意却也越来越浓。
我努力撑着神思,在白绫下将眼睛睁得很大,隔着白绫,我的身子上空一片明亮,似有玉石铺成星序,凌空而动。
身上的痛意渐渐消散,我的困意却不褪反增,我握紧拳头,手指嵌入掌心,强行撑住眼皮,可最后仍事与愿违,重陷回了黑暗。(。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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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长街暮色,阳光落在身上,像层暖暖的霞衣,清凉清凉的晚风迎面吹来,我藏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紧紧的盯着斜角。
几个人影晃晃悠悠过来,为首的那个走路像飘着,一抖一抖,顺手从一旁的葫芦摊上摘下一根。
光亮亮的秃头,真是让人一见便想拍它几下。
我从包袱里摸出石头,瞄准之后啪的一下扔过去,他哎哟了一声,抬头张望,我忙又藏好。
“谁!谁!”他高声喝着。
“谁偷袭我们老大!”
我又摸出一个,在手里轻抛了下,神思一凝,石头从另一个方向又中了他的脑门。
一粒又一粒,他们抱着脑袋乱逃,我掩着嘴巴咯咯直笑。
“田掌柜。”一个苍老声音忽的响起。
我回过头去,许炭翁挑着担儿笑道:“你怎么又欺负他们啊。”
“嘿嘿。”我爬起身,拍了拍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谁让他隔三差五想找我要保护费来着。”
“你又没给。”
“他倒是抢得走。”
“哈哈哈!”
我将袋子收好:“你走累了吧,坐吧。”
“不了,这一歇就又不想动了,我走啦,你小心点。”
“你也小心点,这几日下雨,地上路滑。”
“哈哈,知道啦知道啦!”
他从我身边经过,背影逆着晚霞,微微有些佝偻,我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消失人群里,渐行渐远,模糊不见。
长风横过天幕,梦境像是翻涌的云海,瞬息万变。
那熙攘桥头,卖糖葫芦的小哥痴痴望着远处的千金佳人,他身旁两个小孩则痴痴望着他的糖葫芦串。
几个绣娘从桥下经过,抱着绣篮低声笑说着哪家公子。
不远处,一个翠衣丫鬟左右顾盼,悄悄将一封信笺递给一个清瘦秀才。
桥下河水潺湲,清歌如籁,人间朝暮,最美不过如此。
从混沌中醒来,我的身子躺在石台上,眼睛仍遮着白绫,一旁有低低的人音。
“无计可施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师尊道。
“还能有什么办法,现在连正阳之阵都散不掉她的浊气了,再加剧点,她会被直接吞噬的。”
“是啊,你也看开点吧,我知道九儿不同他人,可你们后山那么多座坟,经历的生离死别还少么。”
安静很久,师尊低声道:“但是初九,她此生太苦了。”
“我们这把岁数了,什么人间惨境未曾见过?多买点好吃的给她吧,且尽余生欢,算做弥补吧。”
说话的人转过身子,抬手将我眉心和脸侧的数根长针缓缓抽出。
喉咙有些干燥,我哑声道:“师尊。”
他一步过来将我扶起,除掉我眼上白绫:“疼么?”
“不疼。”我道。
我看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长针的人影,模糊视线渐渐清明,我道:“丘前老头。”
他一愣,眉梢扬起:“你认出我了?”
我转向另外一个高个子,他满目期待:“我呢我呢?”
我一笑:“松云尊伯。”
“哈哈哈!”他笑出声,“还能认得就好,认得就好。”
我垂下眼睛望着身下玉台,脑子很乱,逐一清晰整理。
师尊他们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我。
良久,我抬手看了眼自己不成模样的手背,顿了顿,我抬头看向师尊:“师尊,我想回屋。”
殿外下了小雨,天色已暗了,师父没在门口。
几个丫鬟撑伞等我,送我回了浮欢居,进屋时我朝师父紧闭的房门望去一眼,想要过去,但忍住了。
屋外雨势变大,淅淅沥沥落下,借着檐下小灯,可以看到雨滴落在窗台上,四溅的水花清珲剔透,似玉珠砸落盘上,一粒一粒。
屋里一切如旧,同我六年前离开的一样,我让这些丫鬟回去休息,然后将窗扇合上。
静坐许久,我起身去翻来几本书,回来研墨铺纸,刚执笔落字时,听到师尊敲开了师父的房门。
我浑身绷紧,笔端凝住,不出多久,传来了师父的悲戚痛哭声。
我的眼泪随之落下。
卿萝是在半夜出现的,不知去哪找的一具年轻身子,进屋时愣了一愣,望着我:“初九?”
“卿萝。”我看着她。
她一喜,走来道:“看来你正常了。”
我嗯了声,垂眸继续书写。
她望向书案:“你在写什么?”
“整理思绪。”
她抬手移来张凳子,在我旁边坐下:“我陪你吧。”
“我要去昆仑,”我没有抬头,“路途太远,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三日内赶到。”
“你想通了?”
“没有。”我停下笔,静静的望着砚台,“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我。”
她没有说话,沉默很久,道:“人皆有命,我不及你艰辛,可当初我也不解,为什么我父亲要囚禁我百年。”
囚禁。
我轻皱眉,想起了呆毛。
原来当初刚见面时,它口口声声说的仇人,就是我们。
原来它一直傻乎乎的缠着我,是因为血咒之牵,让它有了错觉。
原来数万人一直在找的化劫,一直就是我身边有点呆傻,却又凶狠的呆毛。
“你是不是想到呆毛了?”卿萝问道。
“嗯,月家太对不起它了,千年孤寂幽闭,它是如何忍下来的。”
“别想这个了。”
“你还记得我以前待它有多不好么,它当时的失落难过我如今切切在目,如若那时它便知道了一切,它该有多么恨我。”
“可你别忘了,”她道,“它生性凶狠,好食生肉,它之所以上当正是因为它贪婪,如若你先祖没有将它封印于海底,这世上该会有多少人惨死于它口中?”
我轻轻点头:“嗯,可到底,我还是对不起它。”
她沉了口气:“那,你真的想好要走了么?”
“反正我也撑不了几天了,趁着还清醒,能做些什么便是什么。”我的眼神变得虚浮,轻声道,“不过我真的想不通。”
“那就不要再想了。”
我摇了下头:“我就是想不通,你说什么是命,就是天意么?”
“初九……”
“曲南的夏天为什么不会下雪,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不可能的事不能稍稍变得可能,比如我想要爹娘还在,比如我还想要再多活几年。”
“别说傻话了。”
我敛眉,点了下头:“好,那你去想办法吧,越快越好,三日之内,我一定要赶到昆仑。”
“不用去昆仑,昆仑现在已大乱,我们先去孤星长殿,而后直接去大荒或踏尘岛。”
“不,”我道,“我就去昆仑。”我看向那些已晾干的纸页,“无论是东荒北漠,九重天或其他神境,那些地方我完全陌生,掌控不了,而踏尘岛,化劫已在那吃过一次亏了,岂会再去。”
她顿了下,有些迟疑:“初九,不需要你掌控,你此次只是,只是祭品。”
“可我不信任那些人。”
如若有人心存不轨,那时我就只能任人宰割,况且魔界战事旷日持久,若我不幸落于一些奸人手里被拿去要挟,我知道师公他们不会因我而妥协什么,可是终究难免心生自责,我不想让他们为难和难过。
我看着纸上所整理的思绪,淡淡道:“昆仑那些人喜欢作壁上观,魔界之事除了玉京宗门,寻禾宗门,紫翠宗门出人出力过,其他五个宗门做过什么。而玉京宗门,就连煎雪仙尊自己所在的碧海一脉也有人在嘲弄他,这些高枕无忧的大家,眼下门前着火,他们才终于知道怕了。”
“我知道他们可恨,可是初九,昆仑一旦倾塌便不止是对他们,更……”
“不是有我当祭品了么,”我双眉轻合,“沧海可以封印化劫,他们仙气聚拢的昆仑为何不行?”
我知道卿萝的顾虑,也知道昆仑的地位对天下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甘愿献出这具枯骨并不是为了让昆仑得一安宁,而是这天下有我的师门和我的朋友在,我所热爱和在意的一切都在这。
我拿出几张纸页递给她:“这是我所想的。”
她伸手接过,略略扫了眼,指着一处:“这里是哪?”
“巽蒙山南湖,我画工不好。”
“那这里便是那片南湖梨园了。”
“嗯,我翻书查的。”我从一旁拿起《云卷游记》,道,“幼时喜欢看,一直放在屋中。”
“我不擅巫术,”她朝我看来,“但我看的出这个很难,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这是凌薇千境阵和太清封魂咒。”
呈虚山脉以东之境是用来封印化劫的最好所在,那西岸山坡上还有很多很有灵气的山石玉矿。
以玉为引,这是上乘巫阵,再引南湖与天地群山之气相佐,这将会是我此生所设的最宏大的阵法了。
而且,我仍心存一些侥幸,照眼下情形,万珠界的人想必往昆仑赶去了很多,若我能在死前杀上几个,能报些许仇,便是些许。
卿萝看了良久的图纸,抬起头道:“初九,我相信你能办到,可是你的身子会不会又如前几日那样?”她顿了下,轻声道,“初九,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这个我自有办法,”我认真道,“你去想想怎么样才能尽快赶去昆仑吧,其他交给我。”
她点头:“好,那我去找那些长老骗只大鸟过来。”
“嗯,今日未时我去后山秃崖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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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绵绵细细,落在身上很粘稠。
幼时经常会饿,师父常常半夜起来带我去做吃的,所以山上的路,哪怕闭着眼睛我都能走对。
绕了条远路去了太清宫,以前练习巫阵的几间厅室依然如初,我拖来木梯,在硕大的药柜前翻找着巫材,秩序丝毫未变。
两个多时辰后,天光渐亮,我将整理好的小包袱藏在绝顶孤峰旁的青松下,设了一个切灵阵,而后悄然回屋。
案上的蜡烛快要燃完,却将桌椅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脱了湿嗒嗒的外衣,梳理了下头发,在床上躺下。
不太敢睡,唯恐一觉又如数日之前。
我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手习惯性的抚在肚子上,可是小腹早已经平下去了。
心中牵挂担忧,却又不敢让自己去想,这种感觉着实难熬。
又躺了阵,窗外日光还未落至,我轻轻侧了个身,望向微敞的窗子,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伸手抹掉,我爬起身,穿好衣裳后径直去了师尊的泉月楼。
师尊尚未醒,我在门口石阶下坐下,云海从我身旁流过,沉浮的空气清冷润凉。
我呵了下手取暖,要再呵一下时,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站起回身,师尊穿着中衣,外边批了件长袍,头发整齐干净,不见一丝蓬乱,微微拢眉看着我:“哪里不适吗?”
我摇头:“不是,我,我是想去藏殿。”
“藏殿?”师尊转眸朝太清宫望去,“山上向来不设关锁,你要去便……”他话音一顿,而后道,“初九,你莫非你是要去千河殿?”
我轻轻点头:“嗯。”
望云山确然是不设关锁的,不认识我们的人不会来此,来拜访的人不会乱走,太清宫里的珍宝虽然价值万千,可是真的敢去偷的人几乎没有。
就如当初师父所收的那对姐妹,她们砍了我的手指后因害怕而逃走,也只敢偷一偷师父的银子,却绝对不敢拿太清宫里的东西离开。
但是有一个地方,师尊是下了封印的,要进去一定要得到他的同意,就是太清宫里的千河殿。
不同于藏殿里的其他名剑,千河殿中的贵器长剑,皆是已蕴出剑灵器灵的。
两百年前,曾有一名剑灵心生邪念,携数剑而出,险些酿成大祸,自那之后,师尊便将所有的灵剑灵器收于太清宫至深处的暗殿,并以长鹤千河阵封印,那个地方后来就叫千河殿了。
师尊敛眸,侧身看向屋室,手臂轻抬,他平日随身带着,入睡后习惯放于枕边的玉佩瞬息飞至他手里。
他走下台阶,递给我:“去吧。”
我伸手接过,顿了下,道:“师尊,你不问我去干什么吗?”
“不问。”
“多谢师尊,初九告退了。”
“等一下。”师尊喊道。
我回头看着他。
他双眉轻合,半响,道:“初九,师门为屋,可与你遮阳避雨,挡风驱寒,即使天若将塌,师门亦绝不会倒,你自安然于屋中翼下,其他诸事,你不必去管。”
我一愣。
他面淡无波的深望了我一眼,回屋去了。
木门轻轻合上,我驻足良久,转身离开。
我从小自私胆细,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我也并无此志向。
若有人忽然冒出要我去救天下,打断我十几二十条腿我都不会挪动半步。
可若这天下只剩寥寥数人有办法去为它稍稍做点什么,而我又是其中之一,我安能不去。
但凡是个人,都会去吧。
向来以世行百道,公守仁行为大的师尊,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他也是很疼我的。
晨风清凉拂来,我垂落耳边的头发被轻轻吹起,我裹紧衣衫,穿过梅林,往太清宫偏门走去。
太清宫是山上最大最壮观的楼宇,四百年前,师公决定以望云山为隐世之地后,那时缦山城和拂云宗门的宗主特意选了近百个仙师弟子来此建下太清宫,送为师公的大礼。
太清宫共六扇大门,三十八扇广窗,分清心阁和藏殿,仅一座清心阁便较那时我在拂云宗门藏身的朱霞丹房两倍之大。
藏殿比清心阁更大,在它们中间又有数座殿室,最深处的那间便是千河殿。
廊道空旷安静,我一间间穿过,拐过一座雅阁后,在千河殿门外的台阶下止步。
心中有些害怕,我垂眸看着手上的玉佩,微做迟疑后迈上了台墀。
除下玉佩的丘璎缚丝,我将玉佩放入殿门左侧的凹纹中,用力按下,水绿色的玉佩里顿然织出红丝,待红丝缠出顾和星序后,我在心中飞快默吟碧执引。
护印散去,我摘下玉佩,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开殿门。
蓝光溢出,短暂的沉响后,我举步进去,将门轻轻合上。
大殿高旷,空中数百颗紫涤石罗列,以中天露芒光排出烛光未阵,并不刺眼,满殿清和。
那些传世名剑和器皿呈于各处,整座大殿很静很静,但不同于外边的静谧,如师父所说,这里的静是岁月之凉,远古之荒。
幼时,每隔三月师尊都会带我和杨修夷一起来这细细擦拭它们,免使明珠蒙尘,因而这里我并不陌生,可是来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日如今天这般忐忑。
我在大殿正中站定,四下望了圈,出声道:“你们……听得见我的话吗?”
回音散尽,大殿静悄悄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我是来请教几个问题的,我跟你们一样,也是缕生灵,不过,不过我为人灵。”
静了一阵,依然阒寂如冥。
我看向离我最近的楠木兰锜,走过去将剑从剑托上取下。
剑鞘冰寒,剑珥为蓝玉,剑长三尺余,剑柄微琢蓉瑶之纹。
我握住剑柄轻轻拉开,一阵剔亮白光让我微眯了眼,准备定睛看清剑上勾纹时,一个醇厚但空灵的男音兀然响起:“此处众灵,或已被封印,或已自行闭关,不会有反应的。”
我欣然回身,抬头望向北面:“你是谁?”
“汝手中之剑名唤萦阙,已被封印五十七年之久。”
我轻抚了下剑鞘,将长剑放回兰锜上。
“汝方言之,汝为人灵?”
我点头,在空中寻着声音来源,却不知在何处。
我道:“对。”
他低笑了声,不掩嘲讽:“从何得知?”
“我确然为灵,我家先祖亦皆为生灵。”
“咦,你这傻儿已寻到双亲了?”
我一愣。
“莫不是被谁糊弄了吧,连个傻儿都不放过,此人该骂。”
“是真的。”我道。
他嗤笑出声。
我在一旁低矮的石阶上坐下,垂头道:“我并非天生傻儿,我幼时家中遭遇变故,我的爹娘双双遇害了。我姑姑为救我,以她之命换了我的,并在我身上附蕴了浊气,故而变傻。我姑姑,还有我的爹娘,他们都为生灵,如今已,已烟消云散了。”
他未说话,似在打量着我,良久,他道:“既为孤灵,你出来给我看看。”
“这就是我今日要来请教前辈的,我出不来。”
他哈哈大笑:“出不来?”
“我出来过三次。”我道,“第一次和第二次皆在上古巫殿之中,第三次是在一个墓殿,不过那个墓殿是仿照那座上古巫殿而建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上古巫殿?”
“对,前辈,你听过饮祀鸟么?”
“何故提起它来。”
“可能说出来你不会信,”我垂头看着手背上枯灰暗紫的肤色,道,“我的生灵很强大,当初在那座墓殿时,我只稍微动了一下心念,便将一只饮祀鸟砸了出去,连同数人合抱的玉柱一起摔碎了。”
“你?”
“对,我知道这对一些人而言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已经如登天之奇了,而且后来,我将那座大殿也给摧垮了。”我转眸四望,道,“那座大殿,比这座千河殿,要广上百倍。”
“何来这么广的墓殿,何人之墓?”
“十巫。”
“他们?”
“前辈,”我认真道,“你知道这是为何么,为什么只有在这些地方我才能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现在就出来吗?”
他又陷入沉默,过去久久,他道:“我为剑灵,你为人灵,我不通人灵之事。”
“那你们平日呢?你们平日是不是可以随时出剑?”
“若无封印,自是可以,不过并不轻松。吾等剑灵以剑动为息,持剑之人战之勇之,我们便强之灵之,酣战时出剑最为轻松。”
“那前辈,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安静一阵,他道:“傻儿,你是怕自己这具身子油尽灯枯么。”他喟叹,“可是傻儿,你与身子的牵系是不会消失的,即便你得以离开一时,一旦身子枯竭,你也会死。”
“我想离开身子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想变得强大。”
“你有夙愿未了?”
若提及夙愿,我未了的何止一二呢。
心中浮起许多茫然,我道:“除了变得强大,我也只有在离开了这具身子才能变回清醒,我特别害怕,怕自己又会笨回去。”
“可他如何帮你想?”一个略显尖锐的男音忽的响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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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去,依然不知道要将目光落于何处。
男音冷笑:“女娃,你说你毁了那座墓殿,你用了多久?”
我微顿,道:“我以玄元长音汇入灵力,没用多久。”
“你是你爹娘生的么?”
“那是当然。”
“那你是从小娃子一点点长出来的个子么?”
我心头浮现不悦,道:“你想问什么。”
“是也不是?”
我点头:“是。”
“那你便是个人,活生生的凡胎,灵为日月万象,天地所蕴,即便我信你为人灵,你区区一个肉体凡胎,怎可能有那么强盛的灵根?更不提,你还是个浊气入骨的傻儿。”
“我未有一丝欺瞒。”我道,“我灵根真的如此。”
“满嘴胡言!”他不客气的打断我,本就尖锐的声音有些变调,“莫不是你受人教唆,想要骗我们去做些什么坏事吧,你竟敢叛出你师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霍的起身,怒道,“我只是来请教一二,你不答也无妨,但你不准辱我!”
“他所质疑的并非没有道理。”先前那个前辈道,“汝为一介凡胎,且浸染浊气多时,若说你借以巫阵去毁广殿,吾信,可你若仅凭灵息便毁了它,这实为匪夷所思。不过,”他顿了下,道,“吾姑且先信你。”
我心头仍有恼怒,点了下头,冷巴巴的道:“多谢。”
“汝方才所言,汝出过身子三次。”
“嗯。”
“是与上古之巫有什么关联吧。”那个尖锐男音道。
我平定下情绪,道:“我也曾这么认为过,可是我与上古十巫接触的次数并不仅有那么几次。六年前,我亲历入过太乙极阵和天象白芒阵,不久前我刚从魔界回来,那边有一个夙云之泽,据传当年十巫与上古折鸟一族曾在那同魔君激战过千年。”
“那便是那座巫殿之故了。”先前的前辈道,“那座巫殿,你进去后可有何异样之感。”
我摇摇头。
“那你的生灵是在何种情况下出来的。”
我回想了下,道:“第一次是与人争执,她当时想要夺取另一个姑娘的身子据为己有,我不想让她得逞,那次我只是心急,我便出来了。第二次仍是在那,不过我是被人强行扯出的。”
“强行?”
“是竹埙,这音律当时只有我和……”我忽的停了下来。
“怎么?”
“不对,”我道,“第一次应该是我在湖底的时候,前辈,我曾被人设了术阵,扔下湖底四年未死,这期间有人以九头蛇妖之心和这埙音将我直接从江左曲皓扯去了沧州,那人想将我祭阵,所幸并未成功。后来在那巫殿,他又故技重施,不过当时同我一起被吸入祭灵之阵的还有三个神魄。”
“你见到过神族?”那尖锐男音微惊。
“嗯,在那之前我与一条烛龙相识,那次她同我一起去那座巫殿,还有两个是看守那座巫殿的白狐和玄鸟。”
“这便是你原本所说的第二次?”
“嗯。”
“那第三次呢?”
“是在逐鹿潭的墓殿里,是几个绮婆将我推撞出去的,在那之前她们一直冲我哭喊,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向官爷伸冤的含屈平民,向大侠求助的无辜弱者。
还有当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凄惨场景,那似乎是数千年前的,让人悲悯与同痛。
“汝先前所提之饮祀鸟,便是在那座墓殿里吗?”
我点了下头:“嗯。”
“那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
“你可还在其他地方见到过上古神族?”
我皱了下眉:“你的意思是,饮祀鸟为神族?”
书上虽称他们神鸟,可究竟是神是魔,一直没有断定,未想这种臭鸟竟真的是神族。
“对,依你所言,你这三次出体要么与那两座大殿有关,要么便与这些上古神族有关,其中定有缘由。”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坐回了原处,双手轻放在膝盖上,陷入沉思。
烛龙确然为上古神族,可是烛司岁数太轻了,不知道算不算在其中。
除了烛司,我还遇见过什么神族吗?
呆毛算不算?
化劫是洪荒神兽,用白狐的话而言,他们依日月星辰而生,化劫却可以直接与日月星辰相媲。
可是今年在嵯峨岛上,我几乎与呆毛朝夕相处,我却并未因它在附近而有任何异样。
那么是那两座大殿吗?
可逐鹿潭底的十巫墓殿是仿照的,它没有孤星长殿里的山崖和宫殿,以及悬于北空的紫星。
若是与这些山崖宫殿无关,那那座墓殿和孤星长殿的共同之处又是什么?
思及此,我忽的想起了庄先生。
当初我和沈云蓁在宋积桐木菀他们的手里,正是庄先生借顾茂行之手,将我们掳去了逐鹿潭。
他一直想要的就是我的这缕生灵,我如何出得体来,他也许是知道方法的吧。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
而且听他的话,似乎,似乎当初他一手谋划我月家,也是因为我。
无关化劫,无关我爹娘,无关月家之血和万珠界甚至十巫,只是因为我,仅仅因为我。
为什么?
难道因为我这个人灵与我爹娘的不同,只有我的生灵才能如此强大?
而他同行言子一样,需要用我的灵去炼阵或者做些别的坏事?
“那就先从那两座大殿开始吧,”尖锐男音道,“你先前所说,那座墓殿是仿照巫殿的?”
说是巫殿,孤星长殿本身也是一座墓殿吧。
孤星长殿是白狐玄鸟带着两头巨兽在那万年守墓。
逐鹿潭的那座大殿,十巫们便用饮祀鸟来护殿。
其实这着实讽刺,孤星长殿所葬,是当年神魔大战时的一部分神兵。可恨十巫他们偏听瞎学,滥杀无辜,逐鹿潭里的那些累累白骨都是用来殉葬的。
“对,”我道,“十巫所建的墓殿是仿照我先前所见的那座巫殿,不过那座巫殿共七层,而饮祀鸟所守的这座墓殿仅有一层。”
“只有一层?”
“一层已经不易了,”我怅然,“那座巫殿非人力所能建之,一层已经是苍生大难。”
“吾倒所觉,汝方才所言的二点皆是因由。”先前那前辈道。
我好奇的抬起头:“什么?”
“同上古十巫有关的地方你已接触过很多,上古活下来的神族或许在你不知情下也已碰见过不少,二者分别排除。而汝如今所提的两座皆为大殿,且里边都曾出现过上古神族,你不妨做个设想,这两座大殿中很可能设有奉灵之阵。”
“奉灵之阵?”我困惑。
“他提及奉灵之阵,倒确有此可能,”尖锐男音接道,“奉灵之阵并非只专奉上神之灵,像我们器灵,初蕴灵体时若遇上识珍之主,亦会以奉灵之阵护我们灵魄,使我们变强。你同为生灵,被它所影响,从而出来,并不奇怪。”
我低声道:“我未曾听过有这种阵法。”
那前辈朗笑:“傻儿,你可知我与他如今多大了?”
“你们都为剑灵么?”
“我为祭品。”尖锐男音淡淡道,“祭的是一樽西呈玉像。”
“吾为剑灵,天蕴地生而成。”
以肉身祭剑者成灵较快,因剑体灵韵而生者,那至少也要三百多年。
我问:“两位前辈可有五百岁。”
“哈哈哈哈!只有五百么,傻儿,吾已有三千多岁了。”
“三千……”
“他较我小上八百多年,却也是两千之多,所以你不知道奉灵之阵不足为奇,时至今夕,所失传的上古之阵,又何止一类奉灵阵啊。”
我心中生起希望,忙道:“那两位前辈可有接触过?我要怎么做,奉灵阵有何讲究?”
“我们为灵,又不是术士巫师,我们去记那些做什么。”尖锐男音道。
“傻儿,你不应问奉灵之阵如何设定,你该去追溯设下这奉灵之阵用来做何。”
“奉灵……难道是护白狐玄鸟和饮祀鸟的上古神魄?”
“你遇见他们时,他们状况如何?”
那时白狐和玄鸟的元神已经大为受损了,所以杨修夷才能带着我们直接去往踏尘岛。
而饮祀鸟,他们被各自封印于十二根玉柱之中,那境况,比起白狐和玄鸟似乎还有些惨。
“不太好。”我道,“奉灵阵是用来为他们疗伤的吗?”
“疗伤?”他笑了声,“这个词有趣,倒也差不多就是此意。傻儿,奉灵之阵如何去设吾帮不了你,但若你真有心,不妨试试其他与奉灵阵相近的术阵。”
“嗯,”尖锐男音道,“这山上奇书千万,说不定哪本孤本上便还留着了奉灵之阵的方法吧。”
“奉灵阵。”我低低念着,沉吟了阵,我抬起头,开心的笑道,“今日多谢两位前辈了,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大恩不言谢!”
“你有办法了?”尖锐男音问道。
“还没有。”
“那你笑什么?”
总算是有些眉目和由头了,我自然开心,对症方能下药,总比茫然无措要好得多。
我双手抱拳:“晚生告辞!”(。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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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天光已大亮,我照原路回去,穿过梅林后遇见几个慌里慌张从浮欢居奔出的丫鬟,她们撞见我后停了下来:“少,少夫人……”
一个姑娘往我身后看去,喘着气低声道:“少夫人你去哪了,我们担心死了。”
“我有点饿了,”我温然笑道,“你们做点吃的给我吧。”
她们愣了下,一个姑娘先点头:“好,好,少夫人你稍等,我这就去,小和,你们陪少夫人回去,伺候她洗漱吧。”
“不用了,”我道,“你们待我不必这么尽善和拘谨的,我自己回去吧。”
我往前走去,几个丫鬟跟了上来。
我道:“别跟来。”
回到小屋,木门敞着,案上放着一盆热水,水渍溅的到处都是,地上也有些狼藉,想是她们进来时发现我不在了,一时慌乱了。
我合上房门,洗脸后将木盆端到一旁的木架上,用干布擦掉案上的水渍,然后将师尊的玉佩放在上边,以卷云真清印护住。
我出神的望了一阵玉佩,转身去衣柜里翻出我六年前所穿的布衣,将头发束起,用发绳绑好。
收拾了两套干净衣裳,在包袱里放了几根中天露,我顿了下,从柜子最深的角落捧出师父送我的那套巫袍。
心头酸楚愈浓,我吸了吸鼻子,将小包袱整理好,回身眷恋的将屋内的摆设一一望去,而后推开窗户从另一边轻声跳下,转过拐角时,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师父的屋室。
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檐角,师父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我抿唇,转身离开。
绕回太清宫,取出我昨夜藏起的包袱,将两个小包袱系在一起,我起身抄东边斜坡去往后山。
一夜细雨,山地湿滑,我折了根木枝为杖。
山顶的天空特别辽阔,远处一泊清澈大湖,明泉淙淙,从断崖飞流直下,淌落万丈,这是天霞山脉最壮观的几个瀑布之一。
另一边很多菜田,一望无际,菜田最南边,临靠另一边悬崖的地方有几座坟墓,我看着它们,渐渐停下了脚步。
那些是我素未谋面过的师哥师姐。
师父所收的徒弟大多为孤儿,或残或苦或幼,他们都没能活多久,比起我而言,他们才是真正的短命,我应该是我们中,和师父感情最深的一个吧。
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我抬头望向更远处的天边。
不知道我死后,是葬在杨家祖坟,还是葬在这里,私心更想葬于此处,可是又会觉得凄凉。
我害怕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一日,师父新收的小徒弟经过这里时,会同我一样指着那边,好奇的问那些是谁。
师父会慈爱的摸摸他或她的小脑袋,笑着道,那是你的师哥师姐,他们都很不幸。
眼睛渐渐酸楚,我咽下喉间苦涩,紧了紧肩上的包袱,继续赶路。
师父还会有新徒弟的,杨修夷能活那么久,肯定也会重新喜欢上一个姑娘。
还有我的孩子,我不愿去想他念他,唯恐煎熬。
幸好杨家不是寻常人家,穷人的孩子没了娘亲犹如天塌,我这个孩子却不会,他必然会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我着实无需牵挂和割舍不下的。
阳光和煦,土地渐干,到了和卿萝说好的秃崖,我在四海亭坐下,从包袱摸出千星盅。
里边渐渐有一些动静了,我又翻了下,摸出两个青瓷小瓶,将里面的青琅和顼酒沿着小孔缓缓倒入,然后将千星盅收好。
我在以尸骨未寒来养毒虫,等身子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需要用它来续命。
希望化劫的事情越快了结越好,我一点都不想等到真的要用到这些毒虫的那一刻。
卿萝在未时准时赶来,与其同来的还有三男一女,皆是身着广袖长袍的长老,面貌最年轻的一个大约是三十四五,其余三个为四十上下。
“初九!”
卿萝从一只大鸟身上跳下,朝我小跑而来。
那个女长老缓步跟在她身后。
卿萝要接我的包袱,我躲了下:“不用了,我自己拿。”
她轻声道:“跟你师尊师父交代过了么?”
我摇头:“没。”
“也没写信?”
“嗯。”
“你是打算一声不吭的离开?”
我没说话,看向那个女长老。
“田贤侄。”她冲我微微一笑。
大袍为淡紫,面容清娴,笑起时唇边两个梨涡,十分漂亮秀美的一个女人,年轻时一定很招人喜欢。
卿萝道:“这是寻禾宗门的秋鹤长老。”
我压低声音:“你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其实我不想你去的,”秋鹤长老在我们几步外停下脚步,“田贤侄,你想好了么?”
我微愣,敛眉朝卿萝看去。
秋鹤长老又道:“天下之事,不该由你一个小丫头去承担什么,我同他们一起从昆仑而来,便是想将他们劝回去。田贤侄,如今真的是你自己的决定吗?还是有人逼你?”
我感激道:“多谢长老,是我自己的决定。”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胸襟倒开敞,怀着天下嘛。”一个男长老走来笑道,“可你的师尊他们似乎不同意。”
“这是渊环宗门的颠行长老,名字古怪,性情更有点阴阳怪气,你不必理会。”卿萝低声道。
我看向那个男长老,道:“我师尊和师父用不到你置喙,我去只是因为我无法坐视不管,我不去,也没人能说我有错。”
他一笑:“杨少夫人不必误会,我的意思分明是,你总得去给他们有个交代吧。”
“这何足劳你费心?”
“走吧,”卿萝道,“不用管他。”
“等一下,”秋鹤长老握住我的手臂,认真道,“田贤侄,你真的想好了?莫不如还是回去吧。”
“秋鹤!”一直站在原处,面貌最年轻的那个长老厉声喝道。
秋鹤长老没有理会,定定望着我。
“我想好了,”我道,“与其枯坐等死,不如死得有意义点,多谢前辈了。”
她抿唇,轻轻点头:“好,就依你吧。”
大鸟一共四只,卿萝说山下还有十只,这次来的都是长老,在那些宗门里都是有名望的大家。
我和卿萝共乘一只大鸟,秋鹤长老跟在我们身边。
那三个男长老,最年轻的那个看上去反而最威严,其余两人都对他敬重有加,他单坐一只,颠行长老和另外一个长老挤在一起。
我们直接往北而去,不知道卿萝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一点都没有要回山下和其他十个长老碰面的意思。
大鸟一翅飞得极远,我们从云海穿过,冷意极寒。
我抱着包袱侧坐在鸟背上,身子伏的很低,紧紧抓着鸟身。
风声很急,我连呼吸都困难,于他们却着实轻松。
那个面貌年轻的长老行于最前,负手而立,衣袂飘举洒然。
颠行长老和另外一个长老眼角不掩疲惫,神态却轻松惬意,像是紧绷许久后的终于放松。
卿萝在我身后,同样高高立着,偶尔会因秋鹤长老的问话而言语几句,多数时间都沉默着。
飞出天霞山脉时,我忍不住回首,望云山变为遥远的一点,渐隐于长空流云中。
而我们身下,广阔的玉阳湖与长流大江相系,一脉清澈安宁,一脉奔流不息。
头上的天空澄碧清蓝,鼻下仿若能闻到人间的四野花香。
我在心里轻声道,师父,再见了。
两个时辰后,我们到了华州央城,天色已黑,城中灯火片片亮起,逐渐铺满,如一匹五光十色的华彩锦绣。
我们挑了灯火最黯的地方落下,大鸟拍翅离开,飞往城外休憩。
“初九,”卿萝挽住我,“身子还好么,头疼不疼?”
我诚实道:“被风刮得有点晕,等下就没事了。”
“明日下午就能到云州了,”颠行长老走来笑道,“杨少夫人今晚好好休息吧,不知道这家客栈的手艺如何,不过央城的特产小吃很多,这些最基本的这家客栈应该是会做的。”
说话间,店里的伙计笑脸迎出:“客官您来了!”
颠行长老拂了下衣袖,朝大门走去,淡淡道:“六人住店,上房都要了,先烧热水送来,什么好吃的都来一份。”
伙计扫了我们一眼,触到那几个长老的衣袍时有些微愣,但到底应是见过世面的,很快敛去,笑道:“好咧好咧,客官都请,都请。”转身跑进客栈,“掌柜的,来贵客了,来贵客了!”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零丁客人在吃饭。
秋鹤长老和卿萝扶着我在靠木梯的桌子旁坐下,三个男长老坐在隔壁一桌。
卿萝倒了碗水递来,温烫温烫的,我双手捧着,转眸在大堂望着。
这家客栈生意很差,因为这里地处偏僻的老城区,但一路而来,整座央城还是富裕丰饶的。
华州在汉东西北,往西是萍宵六州,往北是关西三州,穿过临尘江流北面与紫桂襄岭西山脉交错的久无人至的群峰山林后就是漠北,昆仑在漠北至西。
按照这些大鸟的速度,明日就能到漠北半水,化劫去了昆仑,半水那边现在应该也已乱了,也许说不好,关西那边也不安稳了,不知道二哥和奶奶小思他们会不会被影响。
明日。
我收回目光,放下了水碗。
顿了顿,我看向卿萝:“我想回屋了,你陪我一起吧。”(。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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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皆安排在三楼,六个房间,我的在正中,对面是卿萝,四个长老各在我们左右。
进去时,几个伙计刚挑好热水倒入浴桶里,我将包袱放在桌上,卿萝对他们道了谢,送他们至门口后将门关上。
“这几个长老还算不错。”卿萝边走来边道,“秋鹤长老与你婆婆交情很深,她说的话都是诚心的,颠行长老阴阳怪气,但大善还是懂的。”
我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伸手解着包袱。
“这是什么?”
“虫子。”
我找到用小麻布包裹的小竹筒,拧开后飘出一股臭味,我用竹签将里边的腐肉挑了出来,沿着小孔塞进去,然后再将青琅和顼酒倒入。
“毒虫?”卿萝讶异。
“嗯。”
“这个肉是……”
“叫凡蛆,我师尊养的,我和师父都养不活,只有师尊会。”
卿萝俯身看着七星盅,道:“你养它们干什么呢。”
我用干布擦掉七星盅外的酒液,收回包袱里后放到软榻旁的案几上,回来坐下后,我抬起头看着卿萝:“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听过奉灵阵么?”
她皱了下眉,摇头:“没有。”
“你当初提过,你被你爹用坛子封了数百年,对吗?”
“嗯,怎么忽然提这个?”
“外边可设有什么阵法?”
“嗯,一些聚灵养魂之阵,我没了肉身不吃不喝会被湮灭掉的。”
“那那个坛子呢?是用什么做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坛子没什么特别的,穹州影窑几百两就能买到的青冬瓷,不过我父亲在坛子外边镶了不少暮雪玉石。”
我拢眉:“暮雪玉石?”
“我以前同你提过的暮雪玉石你可还记得?”
终于知道为什么耳熟了,初杏山涧里的那块石台就好像是暮雪玉石,当初呆毛不肯让人靠近,为此杀过人。
还有千尸潭旁的那座渊陵,几乎与初杏山涧一模一样,也包括了那方石台。卿萝似乎就是那是同我简短的介绍过。
我点头:“记起来了。”
“这种玉石很稀有,我父亲当初费了许多功夫才得的那么几两,都镶嵌在那青冬瓷上了。”
我托腮,有所思的道:“昆仑那些宗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有。”
“嗯,你这么一说倒有可能,十大宗门分布昆仑东南西北,每个占地都不小,最大的寻禾宗门都快有这央城一半了。他们的稀世珍宝藏着满山满殿,必然也会有这种暮雪玉石。”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我可以试一试。”
“你要试什么?”卿萝皱眉,“这些虫子难道要用灵息来养?”
我失笑:“那也太大材小用了,我只是想试一试聚灵和引灵。”
“引什么灵?对付化劫么?”
“还没着落,先不说了,”我道,“你爹爹用来给你聚灵养魂的阵法你可还记得?”
“你说呢?我跟这些阵法呆了几百年,且我父亲每隔四年来给我重设一次,我再不懂术阵。也不会不认识这些。”
“那太好了,你帮我回想一下那些阵法吧,我去准备其它的聚灵阵。”
“好?”她扬眉,没好气道,“我这么凄惨,哪好了?”
我又失笑,起身道:“你快去吧,我没多少时间了。”
房间很大,朝南而坐,一排三扇支摘窗。间序而嵌,窗外枝桠映入,被晚风吹得乱晃。
卿萝走后我去楼下问账房先生要了许多纸笔,回来在窗边坐下。一一整理我脑中所有与灵息有关的阵法。
罗列出了许多,我边思索边圈出一些我认为可用的,重新抄在纸上。
待墨渍稍干后,我起身出门,刚要拉开房门,房门便在这时被轻轻叩响。
“田贤侄。”
是秋鹤长老的声音。
我打开房门。她端着一碗汤面,朝屋内投去一眼,笑了下,道:“没沐浴吗。”
我看向敞着的屏风和干净的地面,那些热水已彻底凉了。
我侧身让到一边,道:“长老进来吧。”
她朝桌子走去,对我凌乱一桌的图纸目不斜视,将面放在桌上,抬头冲我笑道:“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我先放这了,你多少吃点。”
我顿了下,道:“长老,我听说,你和我婆婆交情不浅?”
“嗯。”她一笑,“你与修夷成亲时我在迎亲长队之中,不过当时人太多,你应没有看到我,那日贤侄仙月清兰,着实太美。”
“多谢长老,我,我……”
我舔了下唇瓣,欲言又止,她很有耐心的等着我。
过去良久,我轻声道:“长老,初九在这里能不能求长老几件事。”
她温然点头:“但说无妨。”
“我……”我犹豫了下,终是说道,“此去昆仑,我定然活不了了,如若我尸身尚存,长老能不能将我烧了,将我的骨灰带回望云山。”
她拢眉,看着我的眼睛:“你不葬于杨家么。”
“嗯,还有一事,长老,我,我的孩子今后如若遇到了什么困难,你能不能,能不能帮一帮他?”
我深知有杨家和师公他们在,孩子一定会被保护的很好,可是,可是他总会长大。
我一死,化劫没了牵系,万珠界的那些人一定会更疯狂的去破人间的天地之屏,以阴阳之力破开他们的万珠托元阵。
魔界的战事绝非只这一年半载,也许会永无止尽,不死不休,我不知道我死后会发生什么,可为孩子多寻一个托付,总是好的。
秋鹤长老点头,变得正色,道:“好,贤侄,我同你保证,我不仅是遇上了才会帮他,他此生我都会关注,不只是我,还有我的所有友人和门人。”
“多谢长老。”我感激道。
她朝我手里的一叠纸页看去:“方才见你是要出门,你是去找卿前辈么。”
我想起来刚才要做的事,摇头:“也不是非要找她,”我将纸页递过去,“长老懂得应该比我多,你帮我看看这些阵法合不合理。”
这世上阵法太多,有些阵法会相辅相成,有些阵法却是互相克制。
我已将玉器药材会相斥的阵法都给去掉了,但引位的冲撞除了书上死记硬背下来的,其他我都不懂,更不论一些阵法还同风水星序有关。
秋鹤长老接了过去,略略翻了下,抬头道:“这有些太多了,我回去细看,明日一早便给你,好么?”
“嗯,对了长老,你可曾听过暮雪玉石?”
她轻皱眉,略作思量后摇头:“未曾,这玉石紧要么?”
“嗯。”
“那明早我先去问过三誉长老,看他知不知道吧。”
“好,谢谢长老。”
“不必客气的,”她收起纸页,笑着道,“你身子不好,今日这般劳累,早些休息吧,那碗汤面多少吃点。”
我点头:“嗯。”
她转身离开。
我将房门轻合上,看向桌上的汤面,嘴巴干涩酸苦,终是没有胃口。
我和衣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床幔,脑中一笔一划的勾勒着昆仑东南之境。
昆仑着实太大,呈虚山脉和巽蒙山也不过只是东南一角。
我抬手看着手背,烛光昏暗,皮肤下的筋脉有些模糊,没有白日来的吓人。
应该还能撑上几日吧,再加上七星盅里的虫子,我还是有不少时间的。
脑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想法,我坐起身子,抬手拿来软榻旁的小包袱,忽的一顿,有所感的朝窗外看去,似听到了什么动静。
我悄然下床,袜子踩在木板上,一步步过去。
细细碎碎的动静忽的静了下来,窗外月光渐暗,树影仍在风中摇晃着。
神思什么都没有捕捉到,我犹豫着要不要开窗户去看一看时,房门忽的被人撞开,卿萝面色惨白的跑入:“初九!”
我被吓了一跳,道:“发生……”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砰的巨响,我惊忙回头,中间那扇窗子被撞开,连带两旁上漆的石墙一起碎为粉末。
一只巨大的蛇头从粉末中冲来,伴着刺耳嘶鸣,吐信极长,鲜红欲滴。
长舌顷刻至我脸前,近乎能闻到那股刺鼻腥气。
我身子往后一跌,被卿萝猛的拉去,摔倒在地。
蛇头随即横扫而来,其余两扇窗子被同时撞破,又冲入了两只蛇头。
“孽畜!”
那面貌年轻的长老极快赶来,在我们身后凝出一道水绿护阵,他执手化剑,朝蛇头迎去。
秋鹤长老同其他两个长老也赶来了,面色大变,颠行长老和另一个长老蕴剑而上,秋鹤长老俯身扶我:“贤侄!”
蛇头这时齐声怒吼,纷纷昂首,撞破上方的横梁房柱,掀开了屋顶。
夜风从破开的墙洞呼呼吹入,外边传来许多惊惶尖叫,掌柜和一个伙计跌跌撞撞的跑来,脸色惨白的扶着墙壁停在廊道远处:“客,客官……”
我抓着秋鹤长老的手起身,扶起卿萝。
“贤侄我们先走!”
“好!”
我隔空抓来床上的包袱,跟在秋鹤长老身后出去,经过掌柜身旁时,卿萝从袖中摸出一块匀净剔透的蓝玉抛给掌柜:“对不住了,先逃命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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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薄如轻纱,成片成片拂过,月色黯若暮墨,长道远处一片荒凉。
我们的身后却不平静,我和卿萝互相搀扶,从城门里奔出。
秋鹤长老在身后护着,那三个男长老在更远的后边,天空一片浓烟大火,已不敢去想城中是何惨状。
远空传来鸟鸣声,那些大鸟在秋鹤长老的哨音下拍翅飞来。
“来了!”卿萝喜道,同样气喘吁吁。
我冷汗淋漓,点了下头,没有说话,舍不得耗费一丝气力。
九头蛇妖苦追在后,空中不时有激战的赤焰冲下,被秋鹤长老凝阵挡掉。
大鸟停在前边清溪皋泽上,我和卿萝加快脚步跑去,秋鹤长老这时惊叫:“初九!”
话音刚落,一个巨物自空中轰然砸下,我和卿萝猝不及防,摔飞了出去。
我滚下半坡,卿萝直接掉入了水中。
巨物从我身边滚落,是一颗巨大蛇头,鲜血大片溅落在水面上,沿岸花木绿草被戾气浇枯,灼黑如炭。
“贤侄你可有恙!”秋鹤长老唇角溢血,抚着胸口奔过来。
我翻身爬起,冲水面叫道:“卿萝!”
“我在!”她虚弱的应了声,趴在另一边,道,“我真是怕了水了,上次在逐鹿潭就差点没要了我的老命。”
我捡起包袱朝她跑去,秋鹤长老这时惊叫了一声:“八师兄!”
我忙回身。
九头蛇妖庞然遮天的身子破开数道困阵,带着断脖朝我嘶吼冲来。
颠行长老他们奋力阻拦,被强力震开,无济于事。
我看向溪边那些大鸟,疾声道:“秋鹤长老,它们能听懂我的话吗?”
“你要先走?”
我点头:“我怕附近还有九头怪,只有我走了才能引开它,你让颠行长老他们不用担心,我会去昆仑的。”
“我不担心这个,我更宁可你回穹州。”秋鹤长老朝那些大鸟望去一眼。“它们都是瑶山风水所养,极通灵性,听得懂你的话的。”
“那多谢了!”
我抱着包袱起身朝那些大鸟跑去。
“快拦住初九啊!”卿萝叫道。
我上了高坡抓住一只大鸟,有些不放心。道:“长老,卿萝她元神极弱,劳烦你帮忙照看下她。”
“可是贤侄,你……”
我爬上大鸟,抚着鸟脖子的手紧了一紧。它看着秋鹤长老,毫无反应。
我也朝秋鹤长老望去。
她眉头紧锁,有些犹豫。
蛇妖步步逼来,凶狞憎恶,破开了最后一道护阵。
我叫道:“长老!!!”
她终是勾指放于唇下,发出清脆哨音。
我身下的大鸟仰首鸣声,拍翅飞起。
蛇妖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数个蛇头朝我们张开血盆。
大鸟灵活避开它们,一瞬掠上高空,展翅朝远处飞去。
冰寒夜风扑面而来。两耳风声鼓鼓,我紧贴着鸟背,垂眸往下边望去。
秋鹤长老抱着卿萝远远避开了蛇妖,正在一处高坡上抬头看着我,城门附近那三个疲累不堪的长老正在往蛇妖赶去。
蛇妖朝着我们的方向追来,嘶叫斥满不甘。
我看向西边一处高山,指道:“去那边!”
大鸟掉头飞去。
能在两个时辰,从穹州天霞山行至华州央城,饶是九头蛇妖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我身下的这只大鸟。
不过须臾一瞬。它已飞过广阔山峦,央城西边的大火于浩大城池而言犹如田野一草,九头蛇妖是田野中翻涌的疾风,愤恨追来。最后仍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我收回目光,这才发现心跳不知何时飞速狂奔着。
在嵯峨岛时,婆婆将我保护的太好,岛上有诸多阵法,我曾特意让烛司试过,她在外边没能探到我的踪迹。同理那些蛇妖便也不能。
但时隔这么久,终究是再遇上了,眼前这只,也许它要赶去穹州,也许只是恰好路过,庆幸我们落脚的是偏僻老城,如若是城中的繁华地段,后果不堪设想。
大鸟择荒郊山野而行,我趴在它背上,困意渐浓,我努力撑着神思,不敢入梦。
天色渐亮,身子却没有更好受,越往西北,空气越冷,远处很多地方在下雨,都被大鸟避开了。
待到中午,大鸟穿过临尘江流,在广袤千里的群峰山林中停下,连夜行过千山万水,它也疲乏不堪了。
我们落脚的这座高山有清泉汩汩,往下的山腰处有潭清湖,我在岩石旁坐下,揉着有些发酸的腰肢。
大鸟去衔来不少野果,我言谢后伸手接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九头蛇妖那张血盆大口吓到,现在终于能觉察到肚子的饥肠辘辘和嘴巴的口干舌燥了。
大鸟在一旁吃的很快,近乎狼吞虎咽的解决了数个野果后,它转头朝我看来。
我抬手轻抚它的羽毛,道:“你休息吧,我盯着。”
它微点了下头,眼眸半阖,呆呆的立在了那。
我往后靠着山壁,抬眸朝湖畔望去。
清湖上水色莫深,东南从竹林入去,被更深的幽山所吞,湖上空若碧海,我这么坐着,共一鸟相伴,忽的想起广征尊伯赠给师尊的那副《洒松风》的题字,兴在天地俱静中。
吾之立世,目明,耳聪,嘴能言,四肢皆全,上可望云细天蓝,下可见悠然广野,喜能歌以抒情,悲能泣以发泄,这为造化之大恩,不论美丑,已幸于得之一命,触及世间百貌,识之并熟之。
兴在天地,幸于一命。
我轻叹,不无道理的。
静了一阵,我坐直将一边的七星盅拿出来,里面的小虫已经越来越大,这个程度于我完全够了,但我仍翻找了下,将剩余的青琅和顼酒都倒了进去。
我想最后再赌一把,赌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若能再撑上五日,那么这些虫子便不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可惜我也不知道是为谁,为庄先生?为十巫?为万珠界?
尚不明了。
我对昆仑如今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去了那之后要面对什么,但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再报一仇。
这是我无法放下的执念,为了爹娘和姑姑,为了我所有的月氏先祖和宗亲。
我收起七星盅,将包袱系好。
天空澄碧清蓝,我微仰起头,目光投向很远的天边,又想起了九头蛇妖。
去年在凤隐城的那只九头蛇妖,它宁死不愿化作蛇身,而今日所见的这只,它一心只想杀我,没有一点的余地,对我的仇恨甚至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发泄与狂暴。
在嵯峨岛上时,我同师父讨论过很久,始终无法琢磨出九头蛇妖为什么会与我这缕孤灵有牵系。
这个答案恐怕这世上只有庄先生能给我了,可是他诡异神秘,性情乖张,所说的话布满巧舆机关,半真半假。
更何况,我也找不到他。
大鸟这时一颤,我回头看着它。
它半睁的眼眸变得锐利明亮,不知凝神在何处,做侧耳倾听状。
我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不动。
少顷,脚底捕捉到大地的轻轻颤意,我第一反应便是九头蛇妖追来了,回身去拿包袱。
大鸟俯下身子,示意我上去。
颤意越发强烈,一阵一阵,我踩着一旁的岩石跳上它的背,它拍了下翅膀,高飞入云。
秋风送凉,层云萧萧,大风乍起时,云海犹如扫雪。
底下山林苍翠,林壑摇曳中,青卷如浪,身后寻不到任何怪异,我也觉得九头蛇妖没有那么快的。
大鸟清鸣了一声,我收回视线,朝前面望去,不由一愣。
群山险峻巍峨,绵长起伏的山林尽头,数万兵马分为近七路自东朝北奔去,声势浩大,速度极快。
山峦里云海沉浮,不时遮住他们,大鸟飞至前头,我看清那些旗帜上的大字,隐约认出最东的那路为“平”,东南而来的为“项”。
我不懂这些大军的大旗,但隐隐能猜到了些什么。
“鸟儿,”我道,“我能不能先去至哲一趟。”
它清脆低叫,掉头往东北而去。
紫桂襄岭纵过半个漠北与鄞州,北方山脉尽头就是至哲。
葱绿大地渐被荒土所覆,长河稀疏,行缓着流过贫瘠大地。
长河附近村郭落落,再远一些,终于出现一座望不到边的豁大城池。
城外并不安宁,近万壮年提锄扛棒,或肩挑石块,似在凿山挖土,城中街道里极少见到妇人和小孩。
“我们找个村子吧。”我道。
大鸟应了声,掉头朝西面飞去。
高空俯瞰,官道上人群无数,除却行走慌乱的百姓,又遇见了数支大军。
飞过数座城池后,大鸟在一座略小略静的村子停下。
我抱着包袱朝村头的木头栈桥跑去,一个满发风霜的老人在附近晒酒曲,我叫道:“老人家!”
他回头朝我看来,灰白眼眸有些迷离,缓缓聚在我身上。
“这里出了什么事吗?”我问,“路上看到人心惶惶,大家都很慌乱。”
“姑娘打哪来的?”他嗓音沙哑的几乎不可闻。
“汉东,我要去半水找亲戚。”
“你快走吧。”他回过头去,轻声道,“他们都说天要塌了,全往风平关跑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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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
我朝西北高空望去,饶是猜到过漠北关西会乱,可是真正见到,仍不免心存危惶。
“老人家,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天塌?”我问。
“北边全乱了,跑来的人都是血淋淋的,那可是跟神仙最近的地方啊,连神仙都要守不住了,你说这天是不是要塌了?”
“那你呢,你不走么?”
他笑了下,道:“一把年纪了,折腾不起,与其做个客死他乡的流民,还不如留在自己的土地安安实实呢。”
我轻点头,道:“我看到那边有几座大城,许多官兵在帮忙一起挖山,大概是想在那躲一阵。我先送你过去吧,就在至哲,不远的。”
“哈哈哈!”他笑道,“就在至哲?姑娘,至哲一州就比你们汉东最大的沧州要大上两倍了,这还不远啊,我去了也是和年轻人抢地方挤,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他抱着竹篓回身朝村子走去,挥了挥手:“而且村里都是老伙计呢,我们谁都不乐意去的,你还是自己走吧。”
我看着他消失在屋舍中,回头看向立在远处大鸟,它轻拍了下翅膀,望着我,没有说话。
这里只为至哲,更近西北的半水和云州,怕是更乱了吧。
我轻皱眉,朝大鸟走去。
远空落了雨,大鸟绕过一座高山,往清净无人的荒山飞去。
云州至西为昆仑巽蒙山东境,巽蒙山立于呈虚山脉一角,大鸟从云州无争城而过,城内城外,一直到七里外的煨源官道,俱是兵荒马乱。
远空有剧烈轰响,我不敢贸然过去,道:“先停一下。”
大鸟在空中停下。
我以神思从地上牵起大石,凌空布下乾元星阵,脑中将能记起的十巫人面一一思索过去。阵法没有波澜。
我微凝眉,石阵秩序打乱,又飞起八块大石,重组为太清沐行阵。
阵法浮起绿光。北边四块石头玄色由浓渐轻。
太清沐行,非寻妖寻人,而是定鬼捕魔之阵。
石上玄色为煞戾之气,阵中石头相距三尺,实则表地五十里。
也就是说。北方近两百里的地方已为它们所侵,而我的阵法有限,也许在更北处,魔兵更多。
我抬手散开阵法,石头簌簌从空中落下。
大鸟没有动静,似在等我发话。
我眼眸变得迷茫,遥望向北方天空。
路上所见的军队不可能只这一两日出发的,也就是说数日前朝廷便被惊动了。
而那些魔兵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来的,魔界定有一处界门被破开了。
我被师父和卿萝从夙云之泽带回望云山,路上耗了几日?
有没有可能。师公他们现在已在昆仑了?
我垂头微揭开七星盅,盅里的小虫子们蠕动着,两日不到,黑白相间的身子便已足够肥嫩。
“鸟儿。”我出声道。
大鸟回过头朝我望来。
我问:“我们现在去哪好?”
它翅膀轻拍了下,我听不懂它想要说什么。
我道:“北方半水一定打得很激烈,那些妖魔是万珠界的人带来的。昆仑也不平静,这个你应该早知道了,否则你不会被他们带去望云山接我。还有奉灵之法,本来是要秋鹤长老帮我的,眼下我只能自己去寻知了。”
我抬起手。流云从我灰白枯瘦的指尖而过,我喃喃道:“我现在应该去哪呢?我想去半水,我的爹娘和族亲被他们残杀,我放不下这段恨。可我若晚去昆仑一日。便是放任化劫肆虐一日。而奉灵之法,我若寻不到方法,便又平白耽误了时光,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了。”
大鸟低低叫了一声。
我朝它看去:“鸟儿,不如你替我来决定吧。”
它轻轻摇头。
这时几声尖叫隐隐传来,我们循声望去。长野尽头数十人奋力跑来,数个妇人手里还抱着孩子,几只凶狠恶狼远远追在他们身后,距离被不断拉近。
我一愣,忙收起七星盅:“鸟儿!”
大鸟俯冲而下。
高空斜坠,长风急扫入面。
跑在最后的一个少女惨叫着被三只恶狼扑住,转瞬撕碎,鲜血喷溅了一地。
其余恶狼没有停下,朝前面慌逃的人群扑去。
我抓紧鸟身,眉眼一厉,掀起百块大石迎面撞去。
相冲的力道极大,恶狼后摔出去很远,但随即便飞快爬起,抬头朝我望来。
我一顿,这根本不是狼!
眼眸猩红如血,獠牙长及下颚,身上所覆毛发下并非皮肉,而是暗色甲壳,难怪方才没有撞伤它们的身子,这根本就如顽石。
我抬起手,石头于空中相织,仓促间只能落成九宫寻妖格,刚定下阵法便被一股黑气所噬,碎为粉末。
我朝那些“恶狼”看去,它们是魔族。
可我方才的太清沐行阵所捕捉的鬼魔,并未有离我这么近的。
就这么定阵的功夫,大鸟已冲了下去。
一只“恶狼”迅猛跃起,大鸟猛的侧身斜飞,避开它的獠牙,随后一偏首,啄入了它的眼睛。
“恶狼”哀嚎,摔地翻滚。
我手脚并用的抱住鸟身,几乎要掉下去。
又一只“恶狼”扑来,大鸟迎面击去,翅膀力度如千钧,直接将那只“恶狼”拍飞了出去。
我回头看向那群已跑远,却站在远处傻望着我们的人,叫道:“你们快走!”
他们喘着气,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几人伸手抹着眼泪,最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的拔腿朝我们跑来,随后其他几个男人和少女也跟了上来。
他们捡起石头往那些“恶狼”砸去,一只“恶狼”怒吼,掉头朝他们扑去。
我忙凝神,数十块石头飞起,将那只“恶狼”困入了空凌六合阵。
这期间大鸟的攻势没有停下,我在它背上坐的辛苦,渐渐却也习惯。
我以石阵相辅,虽几次被它们躲开或直接咬碎就要落定的石头,但到底是配合着大鸟,将它们尽数困入了阵里。
大鸟颓落在地,我跳下来检查它的伤势,那些人朝我们跑来:“长老!”
我回过头去,道:“我不是。”
他们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多谢长老的救命之恩!”
“多谢长老!”
我伸手扶起他们,没再解释,问道:“方才叫你们走为何不走?折回来做什么?”
“长老莫不是受了重伤,怎会对付不了这几头畜生。”那个中年男人道。
我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家在何处?”
“我们都是半水临河的,”一个少女眼眶通红,难过道,“长老,我们还能不能回家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抿唇,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有封印化劫,我没有赶走那些魔兵的能力。
虽然知道那些魔兵迟早会被驱逐出去,可是半水一州,怕是数月都再无宁日了。
一个小娃娃这时忽的张嘴大哭,抱着他的女人忙伸手拍抚,轻声哄着,并歉意的朝我们望来。
我心下一痛,道:“能,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她一愣。
她身边的妇人忙推她:“去啊,那可是长老,快去让长老抱啊,福泽,福泽!”
女人有些局促,缓缓走来,将孩子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比我的孩子要沉许多,张着嘴巴哭得很用力。
“长老,给他赐个名吧。”那妇人道。
我摇头,将孩子还了回去,看向那个少女,道:“半水一时不会平和,云州恐也会有波及,你们不想离开漠北的话就去至哲吧,切记不要去村郭或荒郊,一定要去大城,我来时看到那些大城都在建筑工事,有些城池还会被落定阵法,足以庇佑你们。”
“多谢长老!”几个妇人欣然喜道。
那个少女眼眶仍是红着:“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临河呀?”
人间有天地之屏,想要破开界门并不容易,且他们在破开这道界门之前,必已和登治尊伯他们有过一番恶战,所以这些闯入的魔兵元气应也大伤。
不是不好对付,但恼人的是他们所经之处留下的煞气,以及他们死后的尸首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我想到了方才的太清沐行阵,我问道:“你们是在哪遇上这些恶狼的?”
那抱着孩子的女人道:“在那边的山谷里。”
“对,它们忽然出现的,动作很快,我们死了很多人,我们这些人能跑出来是因为,因为它们顾不上我们。”
我移来石头,重落了一个太清沐行阵,黑色煞气已由原来的北方四块蔓延而出,虽然极淡,却吞掉了包括我所在的南边三块。
我低声道:“怎么可能……”
哪有这么快,我所乘的大鸟养于昆仑,我虽极少接触,却知道这种鸟儿即便生于灵气充沛之地,也极难养活。
在人间的所有凡物里,它们的速度当是最快的,可媲美烛司那样的神族。
而这些“恶狼”,即便它们有一样的速度,可初来凡界不会水土不服么,怎会速度相当?
并且若是照这个速度下去,何止是至哲,就连关西和萍宵,乃至汉东都会被它们侵去的。
我转头看着他们,飞快道:“你们快走吧,一路保重。”
我在那些空凌六合阵旁落了枯尸阵,重回大鸟身上:“去那山谷看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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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鸟闻气息而去,未至山谷,先见到一方怒势瀑布,水声浩大冲下,遮眼浮云被层层拂去,恶风夹潮而来。
地上呈尸近百,惨不忍睹,尚有几只“恶狼”在饕食残骨,被我和大鸟如法困入阵中。
在那些空凌六合阵附近设下枯尸阵后,我重新列了一个太清沐行阵,又一块石头被煞气所染,颜彩并不浓郁。
我拢眉,深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不可以被牵制在这。
大鸟这时一凛,抬头朝远处丛林看去,我循目远眺,又闻数声尖叫和怒吼。
大鸟回头望我,我咬牙,道:“去看看吧。”
漠北草木稀疏,哪怕长山水源附近,林木也少得可怜。
零丁叶落里,无数弩箭嗖嗖而过,数十个身着劲衣的男人被“恶狼”所围,正在激战。
河边横斜着几具“恶狼”尸首,扎满了弩箭。
这些男人应是暗人,但不是我见过的杨家和左家。
杨家的弓弩习惯佩戴于臂上,虽小却力大,精巧无比。
左家的暗人惯于使剑,这些人却以大刀为主。
他们落了下风,模样疲乏,大鸟带着我冲下,我脆声叫道:“我干扰它们,你们射它的眼睛!”
大鸟展翅拍向“恶狼”,那些暗人飞快分为两组。
一组执刀上前,拦挡“恶狼”。
一组握弩于后,瞄准着那些“恶狼”的眼睛。
得出空隙,他们之间的配合瞬时变得默契了起来,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鸟儿落下,呜咽了声,伤势不轻。
几个暗人上前在那些“恶狼”身上补刀,一个握着弓弩的暗人上前,双手抱拳:“多谢前辈及时出现相救!”
我正在替大鸟包扎,侧首问道:“你们是哪家暗人?”
“盛都魏氏。”
我看向河边的“恶狼”尸首:“你们在追捕它们?”
“对,不过不慎被另一群盯上了。”
“它们打哪来的?”
他回眸看向身后高山。似要将它望穿,道:“那边有群恶鸟,它们从半水而来,将这些畜生扔的到处都是。哪里人多便往哪扔。”
我大怒:“怎如此穷凶极恶!”
“半水就要开战了,各方兵马都在调动集齐,那些人这么做无非是想干扰我们。”他再抱拳,“前辈不多说了,我们还有要务在身。多谢相救,就此告辞。”
我郑重道:“你们小心。”
“是。”
那些暗人略略收拾了下残局,捡了还能用的弩箭聚来,同我道过谢意后转身跑离,很快消失在林中。
我轻皱眉,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大鸟翅膀轻触我。
我抬起头道:“你们属于昆仑哪个宗门的?”
问完觉得这句话有点为难不会表达的它了,我又道:“昆仑上如你这样的鸟儿多不多?”
它轻摇头。
“那,现在上边十只有吗?”
它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叫它们过来?”
它微偏头,似有些不解。
“我想将这群畜生扔回去。”我道,“我需要你们帮忙。”
它点头。微拍翅膀,示意我上去。
我摇头:“我不去,你去带它们来,我有其他事要做。”顿了顿,我有些犹豫,道,“能不能,不让其他人知道?”
它温和低叫了声,翅膀轻抚我。
“谢谢。”我由衷道。
它回身,展翅朝西空飞去。
我在附近捡了许多石头。蹲下定阵,随后我摸出匕首,起身看向地上“恶狼”的尸体,眼眸变冷。
那些尊圣尊上。你们来了多少?
我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太轻了,我很快就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你伤人一指,人断你一臂,什么叫恶果自食。
约莫半个时辰。天空传来清鸣。
我割掉手边的几根“恶狼”断骨,浑身恶臭的站起抬头。
数十只大鸟从云层飞下,羽色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如披七彩霞衣。
为首的鸟儿翅上和脖子缠着布条,落在我身旁挨着我,朝那些碎骨望去。
“这些煞骨为阵,会很厉害。”我轻声道。
它脆鸣了一声。
一共三十七只大鸟,最大的展翅达四丈之宽。
我不知道我的话它们会不会听,便让大鸟帮我,将它们分成了三组。
一组去寻找“恶狼”尸体,并将它们带来。
一组将“恶狼”尸体啄碎,血肉越模糊越好。
一组替我去衔木枝和找坟墓。
我将它们衔来的木枝编成数个长长的篓排,摘了许多树叶捣出汁液,混入坟中之土,在篓排上绘下幽冥鬼哭令。
几只大鸟找到数座刚起不到一个月的新坟,回来找我。
我随它们一起过去,让它们帮我一起挖开,我将棺木里的尸水带回,与那些“恶狼”的碎肉搅拌一起,推上篓排。
前后忙了一个时辰,终于准备好了。
漠北比汉东要冷,天色也暗得快些。
我在河边稍稍清洗了下身子,从包袱里拿出干净衣裳换上,将头发重新束起。
残阳一气连江色,大野清平同山吞,可能这是我最后的宁静之时了。
转身回去,大鸟们渐渐觅食回来。
我在地上以树枝绘了几种阵列,同它们一一介绍着暗号和排布方式。
它们安静听着,我不知道它们记不记得住,想要说第二遍时,陪着我一起的鸟儿轻叫了一声,对我点头。
我一笑,伸手抹平地上的泥土,道:“那走吧,要辛苦你们了。”
每个篓排由四只大鸟共同带起,整整九张。
在夜色和避尘障的遮掩下,我们悄然往东方而去。
山河大地如云过眼,那些阔长达五十多里的大城在高空俯瞰下就如一页翻过。
我们没有直接去半水,而是从三州交接之处抄一脉绵延古山去了半水迭城。
全城戒严,东南处灯火通明,北边的外城门残破的厉害,连片连片的屋宇坍圮在地。
街上的人皆以疾奔代步,许多士兵直接睡在街边,枕戈待旦。
北边城门三里外堆满尸体,火光明明暗暗透出,分不清是人是魔。
“他们既然是冲化劫而去,便应不会再举兵大犯东边这些城宇吧。”我轻声道。
鸟儿低鸣。
“我们下去吧。”
其它大鸟暂停云上,我们在城外落下,我从鸟儿身上跳下,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它轻点头。
我微微一笑,抬手抚过它的脖子:“谢谢。”
它偏过来蹭了我一下。
我将包袱背在肩上,借着星光朝迭城走去。
渐渐靠近城门,远处城墙上一人高喝:“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距离很远,他们背光而立,我只能模糊认出他们身上所穿的是盔甲。
“说话!”另一人喝道。
我右手握着包袱布带,停下脚步:“我为昆仑长老,受了重伤。”
他们手里的弓弩没有放下,道:“长老?”
“我不进城,你们派个能说话的人下来,再给我点纸笔。”
他们对望了眼,没有说话。
“如不放心,可以令一百个人以弓弩对着我。”
阵不敌攻,法难御箭,就算是师公,除了遁逃,他也做不到一顺对付一百支一齐发出的强弩。
城墙上的士兵彼此互望,其中两人低头商议了一番,道:“我去请示,你稍待。”
“多谢。”
他们转身跑开。
我安静等着,过去良久,一人跑上城墙,道:“把你的包袱放在那里,自缚过来。”
我轻皱眉。
他双手抱拳:“眼下情势严峻,我们不容有一丝怠慢,还望见谅!”
我将包袱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根腰带。
我转过身去,双手背后对着他们,各捏着腰带一端,当着他们的面将自己的手腕连同前臂一起绑做了死结。
我回过身去,仰首道:“可以了么?”
他转身朝向城内,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城门被打开,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朝两边扩散,手里执着弩箭,紧紧的对着我。
两个衣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走出,走在一旁的个子略矮,手中托盘上呈着笔墨。
城墙上一个士兵喝道:“你自己过来!”
我抬步走去。
个子略矮的男人温声道:“我为迭城县丞,这位乃我半水州府长史。”
“两位大人在我身份未明时能出来见我,值得钦佩。”
长史望了眼远远包围着我们的这些弩箭,笑道:“我有将士,何足为惧。”
我笑了笑,道:“我长话短说,现在云上有诸多大鸟,它们身上带着邪物,若投到那些魔畜身上,能将他们浇为血水,一次死个数百不在话下。你们替我松绑吧,我将制作这个邪物的方法记下来给你们,它们以鬼哭令为辅,只对煞气戾气入骨者有用,所以你们触之不会有任何伤害,不必觉得害怕。”
他们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长史道:“大鸟?”
“这些大鸟为昆仑灵鸟,它们愿意留下两日,我不懂作战局势和利弊分析,它们在你们手里,应该能发挥更好的作用。”
“这可真是,真是大喜一件啊!”县丞高兴叫道。
长史缓了过来,语声不掩激动,道:“你,你真是昆仑的长老?”
我一笑,回过身去,微动了下手。
“快,快去松绑!”长史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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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贴着城墙而来,我们席地跪坐。
我书写很快,检查了一遍后搁笔,将最后一页纸张递去。
长史正在翻阅,抬头正色道:“多谢长老。”
四周的士兵静立着,对着我的弩箭早已放下了,我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道:“大人方才说你有将士,不足为惧,但我若真是恶人,即便有将士在,这么近的距离,我要对你下手你也必死无疑。我想大人所说之惧,不是惧玉石俱焚,而是惧将恶人放跑吧,有丹心若此,是城中百姓之福。”
“长老言重了。”
我一笑:“其实大人也不必谢我,反倒是我要谢大人,你们杀得越多,我越发感激。”我站起身,“灵鸟的布阵序列和哨音都在纸上,你们自行调配,不多打扰了。”
我看向东方,扬声叫道:“鸟儿!”
清亮鸟鸣很快响起,大鸟拍翅飞来,身子擦过地面,衔起我放在地上的包袱,落在我面前。
我抬手接过,轻抚它的羽毛,笑道:“谢谢。”
长史他们欣然望着大鸟,目中付满期盼。
我爬上它的背,道:“大人好好善待这些灵鸟,就此别过。”
大鸟抟风而起,飞向远空,耳边依稀听到县丞喊我留下疗伤的声音,但随后便被寒冽疾风所替。
天上星空浩瀚,无边无际,鸟儿按着原路而回,掠过古山,小半个时辰后,到了借月城荒郊。
大鸟停了下来,在空中轻轻拍翅。
我出声道:“鸟儿?”
它没有反应,微抬着头,凝眸在远处。
我不明所以,心中却渐渐生起不安。
大鸟忽的掉头,朝南边飞去。
我忙抓紧它的羽毛,差点摔了下去。
它飞的很快。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我回头看向身后,恰是一声巨响,山崩地裂,随之一条九头蛇妖从破裂的石谷中冲了出来。
不是在央城所遇的那只。这只要小上太多。
这时大鸟发出锐叫,忽的趔趄了下。
我猝不及防,跌在了它身上。
嘶哑难听的咆哮自前方响起,就在百丈之近。
巨大的石块撞摔过来,大鸟急急避开。
我睁大眼睛。又一只九头蛇妖!
巨石如雨,鸟儿用力朝上扑去。
三只蛇头同时张开血盆大口朝我们咬来,鸟儿不得不又往下沉去。
另一只九头蛇妖怒声嘶叫,疯狂的追了过来。
鸟儿撞在一块巨石上,踉跄摔落,快要砸地时辛苦的扑腾翅膀飞起。
我手脚冰凉,左手抱紧怀里的七星盅,若这些蛇头能看到我的眼睛,必能读出我此刻的万般惊恐。
天地一片混乱,鸟儿躲开乱石。绕过一座高山,往东北高空飞去。
孰料婆娑林木里,四只巨大到可怕的蛇头从一处断崖下钻出,带着连根拔起的大树和迸裂的山石迎面撞来。
我们毫无防备,摔向了另一座崖壁。
鸟儿鸣叫着扑起,这条巨蛇攀着高山直冲而下,九个蛇头皆张开了嘴巴。
鸟儿擦着崖壁逃回南边,往下飞去,在被咬中的前一瞬,冲进了一个深幽洞口。
洞口陡峭嶙峋。我们在阴冷的岩石上滚了数圈后失重下坠,鸟儿在下落的过程里以爪子抓住石壁稳了住身子,侧斜着挂在了崖上。
我在它的翼下,被它紧紧的护着。
一瞬间万籁俱静。沉默半响,我的不受控制的发颤着:“鸟儿。”
它微微动了下,给了我一点反应。
我鼻子发酸,将包袱缠在腰上,伸手拥住它。
洞穴很大,洞深处有湍急的水流声。
我们落下的地方在很深的渊下了。那洞口变的极小,只剩一个芒点。
很快就有一只蛇头从那洞口探入,堵的密不透风,冲我们所在的地方尖锐嘶叫,随后那一整片洞壁开始剧烈颤动。
九头蛇妖能撞毁吟渊之谷,这一座老山于它们算得了什么,更不论这只九头蛇妖比我以往所见的都来得巨大。
我抬头看向大鸟,难过道:“鸟儿,你要因我而受累了。”
它的羽翼微微收紧,黑暗中轻摇了下头,忽的松开了我。
我顿然失重,未下落多久,被它冲下来以背接住,往上边的崖坡飞去。
这过程我没有一丝害怕,心跳平稳的近乎安静,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觉得欣慰和解脱。
大鸟在潭水旁的空地停下,我忙下来检查它的伤口,从包袱里摸出中天露。
隔着近一里宽的深渊,九头蛇妖在南边冲我们张嘴怒鸣,洞外的撞击越发强烈。
我斩了许多树枝回来,将刀子洗净,幽涧枝叶太湿,根本烧不起来,一丁点火光就能惹得浓烟滚滚。
我解开包袱,拿出我那件巫袍,直接在衣上生火,将树枝放在旁边烤干,并热烫匕首。
我从未穿过巫袍,因从小心中最讨厌的便是巫师,我见到巫袍就会心生抵触。
但师父说既已为巫师,便该有一件巫袍,要不要穿另当别话。
这次将它带出,我只是在那一瞬想起了爹娘。
月家虽已被逐出乐氏,踢出十巫,可月家终究是个巫族,我骨子里所流的血,自生下的一瞬,便是巫族的血。
巫袍烧的很旺,我将干掉的木枝扔进去以续火势,朝大鸟走去。
它微阖着眼眸,听到我的动静后睁开眼睛。
我鼻尖泛酸,伸手轻抚它的脖颈:“鸟儿,伤口里的石子,我要给你处理一下的。”
它轻点头,稍稍蹲了下来。
洞里幽暗,空气带着难言的腐败,我尽量不去理会那只九头蛇妖,借着中天露光细细挑着石子。
很多伤口很脏,皮开肉绽,我身上从来不带伤药,眼下只能简单清理。
我将包袱里的另一套衣衫拿出,用匕首割成长条,烤的干燥一些后,小心的绑缚在它的伤口上。
对边悬壁滚下的石块越来越多,跌落进漆黑深渊,不闻回声。
我收起匕首,把七星盅包好,绑在背上,然后用树枝将火堆打灭,将残灰推下悬崖。
大鸟动了下,似要过来。
我忙站直身子道:“你别动!”
它静静的看着我,翅膀又轻轻动了下。
“我得先走了,”我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这两日多谢你的照顾,我一定会活着去昆仑,不会让那些坏人得逞。”
它低低戚鸣。
我将最后一抔灰挑下崖边,将树枝一并抛了下去。
“我走了。”我过去轻抚它的毛羽,“若是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你留在这,等伤好点了便回去吧,我不想你有事。”
我拍了拍它,不再多言,转身朝水潭走去。
九头蛇妖是冲我来的,我若能找到其他出口,离开这个山洞,它们定也会跟来。
虽然我不知道在外边我要如何躲过它们,可总比在这等死要强。
水潭清且深,水流自西北而来,那边的水面有许多波纹圆晕。
我扶着岩石俯下身,指尖触了触,如似霜寒冰冻。
“会冻死的。”我轻声自语。
起身往西边幽深的溶洞望去,闭上眼睛,孱弱神思在天地游走,睁开后我稍稍松了口气。
那边很空旷,空旷便是好事。
在水边折了几根粗壮木枝绑在一起,我右手握着匕首,沿着狭窄湿.滑的小路朝西边而去。
九头蛇妖的嘶叫渐渐消失,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离开那个洞穴,先我一步往西边追去。同时我也很害怕,怕这左手边的深渊里又钻出一只九头蛇妖,或是更加可怕的怪物。
溶洞古老陈旧,头顶洞壁离我有二十多丈,不时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淌落,显得一切逾静的诡异。
小路越来越窄,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脚下能踩的地方几乎没了。
远处可以看到一个洞口,想要过去,我只能硬着头皮徒手爬过这一段峭壁。
我在崖边止步,回去是冻骨潭水,继续是深渊危崖,我思量了下,将拐杖背在身后,同包袱缠在一起,再将中天露塞到袖子里,蹲下身在鞋底磨了许多碎沙。
山壁滑得几乎抓不住,虽然手上有一把匕首,可是锋利刀锋遇上此处山岩,几乎没有作用。
我步步小心,每一步都谨慎瞻顾,可洞口看似就在那里,却好像永远都到不了。
脚下不时打滑踩空,数次心生绝望,觉得自己必定要葬身渊下了。但惶恐惊怕着,总算没有放弃,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从秃壁跳上悬崖,脚踏实地的充实之感将浑身疲累变得值了。我坐靠在地,气喘吁吁,休息片刻后,解下背上的拐杖,支地爬起。
洞口很大,三人来高,丝丝凉风从洞里拂来,带着些许戾气。
地上很多血渍,颜色深浅不一,被拖得极长。
不论是人血还是妖血,至少能说明前方是有出口的。
于是我便拄杖跟随而去。
此处在借月城附近,离昆仑至少两百里路,没了大鸟,只能寄希望于我离开这个洞穴后去借月城找匹马儿。
至于去到昆仑后如何上山,只有想办法通知别人来接我了。
不知走了多久,甬道越行越上,前边又出现一方深渊,以八座狭长石栈与对岸相连,各通一处。
我停下脚步,面对着空旷深渊,不知该去往何处。
“初九!”杨修夷的声音忽从远处传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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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颤,忙抬起眸子。
他大怒:“为什么你不等我!”
声音空灵清越,似随时要消失于幽冥涧中。
“丫头!”师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来我这里,为师在这等你!”
我朝声音所在的石栈看去,什么都没有。
我握紧手里的拐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初九!”卿萝带着笑意,“我可算追上你了,我就在这边,你快过来,秋鹤长老也在!”
风华老头沉声道:“丫头,你若想知道你的真正来历,你到老夫这边来。”
“短命鬼!你为什么不睡觉,你知不知道本神想要找你都找不到!”
“阳儿,我还活着,你快来找大哥啊!”
“小姐,小少爷已经睁眼睛了,你不过来看看他吗?”
“田掌柜!好多妖怪要夺我的身子,我不要死!我更不要再和二哥苟且下去!你救救我啊!”
“阳儿,我不要掉下去,我不要掉下去!我想和大哥二哥一起回浩尚!!阳儿!!”
……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个个唤着我的名字,急切而逼人。
我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立在原处,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脑中回忆着一路下来的甬道与岔口和整座古山的大方向。
“初九!”杨修夷唤道,“别怕,我就在这!你不要理他们!”
“丫头,你可知为师现在有多伤心!”
我看了那些石栈一眼,转身离开。
“初九你去哪!”
“少夫人!”
“牙儿!”
那些声音疾声呼唤我,焦急在一起,密密麻麻。
我很快回到最近的分岔口,沿着甬道往前,路上又出现许多岔路,我做了个记号,随便选了一条,不多时。从北边又回到了那片石栈深渊。
不理会嘈杂声音,我回到标着记号的岔口,往另一边走去,小半盏茶后。前边出现一潭湖水,浩大深邃,望不到尽头。
我蹲下身以石子描画,将我所行的路大致描出,再以石阵定位。
目前所行下来的路线就如一个“凹”字。我和大鸟在右边,九头蛇妖在左边,湖潭在我们的更右方向,而我选择了西上。隔着巨大深渊,另一个方向是通往西南的。
那边是我和大鸟进入这座山洞的地方,当时情形混乱,但仍能看到那洞外一片都为深山林木。
北为水,南为林,中间为渊,东边无路。至西之处尚不明了,但通往那边的路上有一方妄心之阵。
这世上有许多妄心之阵,皆为邪阵,我不由想起两年前在清州南山所见的九厄妄心阵。
我放下石头站起,抬眸朝西边望去,心中起了一丝不解。
其实南山的那处九厄妄心阵若非借助了丁若氏祭魂鼎,本身未必有那么厉害。
而且,当时每个人的心之所念都被化为偶人,独我除外。我为灵,不止九厄妄心阵。一些寻常的魅术对我而言都没用。
可眼下这座妄心阵,它不仅能读出我的所有想法,甚至还能瞬间给予诸多回应。
它是以什么为阵引的,竟比十巫的祭魂鼎还厉害?
这时脚底传来轻微颤意。我看向水面,波纹涟漪一圈圈荡开,朝四周扩散。
我忙捡起拐杖,系紧肩背上的包袱,朝另外一边岩石所凿的高坡跑去。
身后动静越来越大,我加快速度。头上洞顶忽的剧烈一颤,无数细小碎石震落了下来,在水上溅起无数水花。
一声尖锐嘶鸣传来,我面色发冷,没有回头,双手撑着拐杖跳上一方高石。
远处轰然巨响,似有成片山体倾塌,我抓着拐杖,往山壁上爬去。
碎石轰的被冲开,嘶嘶声瞬间由远及近,我借着匕首和拐杖的支点回过身去,一张血盆大口停在我两丈之外。
它缩了点回去,而后又往前挤了数寸,再度张口。
我浑身僵直,紧紧贴着崖壁,与它对视。
它一直尝试着过来,寸寸往前,不时张口冲我嘶叫。
“够了!”我忽的扬声道,“你吃不到我的!”
它怒吼着张开嘴巴。
我抓下一块石头扔过去,不轻不痒的从它身上落下。
我冷笑:“你这个样子就如一个废物!”
它暴怒着乱撞,扬起脑袋撞上洞顶时,撞落许多沙石。
我又从壁上抓下石头砸过去。
它退后了些,疯狂冲来。
“你来啊!”
我握紧匕首,定定望着它的眼睛:“有本事便回去将那八颗脑袋都砍了,如你此样,一身蛮力有何所用,你连话都说不了,连这样一个山洞都钻不进来,废物!”
它被彻底激怒,疯狂的撞着,石头密集如雨,颗颗砸落。
我缓过些力气,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往上爬去。
它不甘的嘶吼,往前挤来,越发激烈。
我爬上洞顶一隅,颓然的靠在了崖壁上,大口喘气,避开它的眼睛。
这里空间很大,如若躲不过,我还可以往北边跳去,潜入水里。
但这样无异于剜肉医疮,饶是能暂时躲过九头蛇妖,我的身子也未必能熬得住湖水寒潭。
我得想个办法,我绝不能死在这儿。
我皱了下眉,朝洞顶望去。
方才所列的,北为水,南为林,中间为渊,东边无路,我现在在偏北偏西处。
借月城位于昆仑东北,现在是什么时辰,该为什么星序?
我摇头,不行,我不擅长这个,我该直接以借月城为样。
借月城,借月城,我读过的,我在书上看过它的!
“九儿,昆仑形势复杂,角逐势力太过繁多,你稍懂一些即可。不必深研。”
“这些名字取得好有意思啊,无争城,借月城,定榖城。种德镇,师公,借月城是借月亮吗,它的月亮一定很亮吧。”
“哈哈,没有。黯淡得很,所以才要借月,你看书上怎么说的。”
“广天地者,任重种德,借月天芒,共聚杂星,于北地沽河,取七曜文仪……好深奥啊。”
“哈哈,来,师公同你说。相传数千年前借月城本是天明气净处,后来不知发生何事,有人发现这片土地一到夜晚便毫无月光,所以借月城里有很多传言,有说有人做了坏事,惹怒了天上神仙,也有人说妖邪作怪,脏了水质,如今月色虽已渐渐回来了,但仍然黯淡无光。”
“那找出原因了吗?”
“谁会去找原因呢。那时的人都忙着活下去呢。”
……
我收回思绪,朝蛇头所在的那片甬道望去,一个猜测在脑中渐渐生成。
蛇头微仰头,冲我长嘶。
我望入它的眼睛:“你们。是不是故意在外边等我,将我们逼入这个洞穴?”
它侧头怒撞了下甬道,又滚落下许多石头。
“那片妄心阵能读懂我的想法,是因为它以你们的心肉为引?”
它重又仰头,发出嘶哑却古怪的笑声,似在嘲弄讥笑着我。
“白悉干的?”
它蓦地张开嘴巴大吼。愤懑怒怨,再度冲来。
东边传来山石倾塌的迸裂声,我循声望去,地动山摇里,又一个蛇头从废墟乱石中冲了过来。
我往后贴去,抓紧石壁。
九头蛇妖蠕动着庞然身躯,朝我更近了过来。
我避开它们的视线,望向远处湖潭,再垂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我差不多已有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身子麻木的早已不知饥寒,灵力也极尽枯竭,可是,若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出个一线希望来。
我避开它们的眼睛,轻叩无名指,结出朱花之印,从潭水上汲灵。
印上朱色渐浓,我双眸一凝,借此灵息凝出乱石碎星障。
地上石头飞起,碎乱如星盘,我没有一气呵成落定为阵,而是将所有石头朝第二颗蛇头出来的地方猛然击去。
朱花之印为枯木者求生之术,所汲的灵气并不丰盈,所以我只能集中挑一个最松最垮的地方。
数百粒石块一瞬撞击,上边已被九头怪撞得裂痕四起的岩石轰然震开,倾塌了下来,压在了那颗蛇头上边。
尘埃激起数丈,遮蔽了视线,我紧紧抓着颤动的山壁,重又凝结朱花之印。
鼻血淌落了下来,浑身因透支而剧烈发颤。
灵息越聚越多,待得尘埃微散,蛇妖愤怒的挣开那些坍圮的石堆时,我蓦然大喝,一道啸月伏隐朝它所在的地方冲去。
芒光迸裂,我被刺的双目生疼,抬手避开。
蛇妖的哀鸣响在乱石飞溅中,第一颗蛇头暴怒冲来,比原先要更近一点,依然被卡住了。
鲜血从喉中涌上,呛得我大口咳血。
我抬手擦掉鼻血,朝满是紫血的废墟望去。
石堆微微起伏着,动的很缓很缓。
“烂掉了么?”我看向第一颗蛇头,低声问道。
它愤怒咆哮。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道。
我叩指,继续凝出朱花之印,打算以九天八变将那颗蛇头彻底毁去。
它却在这时忽的惊叫一声,急急往后退去。
我不解的垂下手。
外边传来一声巨响,随之一道烈焰冲入,它惨叫着在我眼前烧起大火,瞬息燃做了灰飞。
我的心跳还未停下,愣愣的睁着眼睛。
又有数声惨叫远远传来。
两个人影在烈火飞焰中缓步走来。
我大起大落的心重又悬在了嗓子口。
他们一前一后站定,前边个子略高的长发垂地,后边清瘦的年轻男子定定的望着我,似笑非笑。
“赵六。”他叫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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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若元瘦了很多,本清秀白皙的脸晒黑不少,脸上有几道还未结痂的鲜红伤口。
另一个男人五官阴鸷,望着我的眼神分明冷漠,却带着一股隐伏的凶狠。
“下来吧。”丁若元敛了笑,淡淡道。
我微垂眸,略作思量后,从崖壁上跳下。
“一别三秋啊,赵六。”他没有情绪的说道。
我没说话,捡起地上的拐杖,握在手里。
“给我。”另一个男人冲我摊手。
我朝他看去:“什么?”
“刀。”
我没做挣扎,将手里的匕首递了过去。
他看向我的背:“包袱里是什么?”
“我的药。”
“药?”
“续命的药,你要看么?”
“你拿去扔水里吧。”丁若元道。
我双眉轻皱,好笑的朝他看去:“怕我?”
他大大方方点头:“对。”
“可是不行。”我道,“没了它,我活不过三日了。”
他们对望了眼,丁若元忽的上前,直接以诡异身手夺走了我的包袱,扬手便朝水里抛去。
动作太快,我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看到包袱在水面微停了下,而后缓缓沉下。
“三日够了。”丁若元转过身去,淡淡道,“你身子残败成这样,我不想对你动手,若聪明的话,自己跟上来吧。”
另一个男人安静的看着我,似在等我。
我没有动,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散去,说不出来的沉重无力和失望落寞。
“不走?”丁若元回头道。
“若聪明的话,我怎会跟你们走。”我道。
我转眸看着他,他望着我的冰寒眸光陡然变得凶狠。
“别太看重自己,也别太看轻别人,你凭什么以为我身子孱弱就会甘愿受制于你?”
语毕我便凝息,四周石块飞起朝他们砸去。
石上之力几乎瞬息被他们散尽,可是方才便弥漫满目的尘埃因此而更甚。
我转身朝水面跑去。
他们很快追来。
我叩指凝出朱花之印。回身拉出十四道丹光护嶂。
趁他们抬手破阵,我又将大片石头砸入水中,并同时跳了下去。
潭水被我搅得一片混乱,我没有游远。而是藏在了岸边,捂着嘴巴紧紧贴着大石。
他们很快追了下来,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到,因四周都是石头,也感知不到他们去了哪里。
我一动不动的藏着。五官和胸肺压抑难受,濒临崩溃。
时间漫长如数度春秋迂缓而行,我的身子渐渐不由自主的抽搐发颤。我极力忍耐着,像是又过去八百载梦,终于再煎熬不下去,我破开了水面,大口大口喘气。
浑身冻痛,我擦掉脸上的水,攀着岩石爬上岸。
没有看到他们,水面亦很平静。我不敢多做逗留,扶着石壁,踉跄往远处跑去。
甬道倾塌的很厉害,已分辨不出哪条是哪条了,我呵气搓着手,边跑边以神思寻路,选了条不乱也不安稳的石道。
穿过一大片废墟,我从乱石坡上跳下,未出几步,脚步一顿。转眸朝东边望去。
外边应该已经日出了,许多光线穿过南边的山洞缝隙投入,几只巨大的蛇头被明明暗暗的天光投在了远处石壁上。
“我在这里!”我扬声叫道。
九头蛇妖自然知道我在哪,这一声是冲丁若元叫的。
若横竖都是死。死前让他们互相斗一阵也好,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方,哪怕只受丁点伤,我都当做是自己赚了。
我朝最远处,光线最明亮的甬道跑去。
丁若元和那男子来得很快,远远听到他们的动静。我先一步在一旁角落里藏好。
他们停在了我原先所站的地方,我这才发现是一片空旷悬崖,南边是一成片的深渊,似就是我同大鸟所见的那个深渊延绵出来的。
对岸山壁高峻陡峭,无路可行,晨起朝阳落在上边,出现许多壁画。
壁画色彩鲜艳,明洁如镜,若似才着色上去不久。
画中内容看着有些眼熟,但石壁凹凸不平,加之光线不佳,我费了好些功夫才终于忆起,是清酒陌上尘。
难道这座古山也是陵墓?
丁若元他们看向蛇妖。
蛇妖冲了过来,最右第三颗脑袋垂落着,烂掉大片,血肉与泥土杂糅,模糊不堪。
它旁两边有三段本该长着脑袋的蛇身短了大截,起焦发黑,一段残身上还留着浓浓烟气。
竟就是刚才将我逼至角落的那只蛇妖。
“沧拂,”丁若元看着它逼近,道,“你去找月牙。”
我敛眸,原来那个男子就是沧拂,脑子里的这个人是个阴暗奸诈的小老头模样,眼下所见虽同样阴鸷和不好看,却高大且年轻许多。
沧拂应声,抬眸看了九头蛇妖一眼,转身朝我这边跑来。
丁若元曲腿跳起,一跃五丈之高。
与此同时,九头蛇妖也对他发起了攻击,五颗脑袋齐齐俯冲锐叫。
我隐回角落里,屏住呼吸。
方才落了水潭,我衣上刚沾的鲜血早已被冲淡,且地上潮湿阴暗,我滴落下来的水渍引不起丝毫注意。同时也要庆幸这里的空旷,隐于暗中的角落何止我这一个,所以沧拂看得再仔细却也有限,边寻边往前追去。
蛇头巨大的影子缭乱斑驳的倒映在地,丁若元穿梭其中,手里一柄大刀,缠斗得很激烈。
沧拂已经跑远了,我轻轻换气,转身朝另一边跑去。
路上有许多岔口和甬道,实难想象这整座古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迷宫。
我极少拐弯,凭着直觉沿直路跑去,前方视野渐渐开朗,却又是我先前到来过的深渊石栈。
我扶着石壁停下,难道这是去往西边的毕竟之塞?
“是啊。”
石栈里有声音回答道。
我朝对岸望去。
宋十八的声音响起:“初九,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过来啊。”
又来了。
我头疼。站直身子压低声音道:“那边到底有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我过去?”
“初九,你不想我么?”杨修夷道。
“小姐,快来看看小少爷呀。”又换成了玉弓。
这时瞅到南边追来的人影。我忙又藏回甬道里,悄然探出眼睛。
“你在躲什么呢?”师尊问道。
沧拂在一道石栈前站定,望着浩浩深渊,浓眉微拧。
“你害怕了?”师公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谁?”沧拂问道。
我没敢说话,同时腹诽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用一个声音。
“过来。我保护你。”这次响起的居然是丁若元的声音。
沧拂也愣了,叫道:“稽离?”
原来丁若元叫稽离。
“我是叫稽离,我不会伤害你了,你过来。”
沧拂回头朝身后望去,神色严肃,顿了下,转身跑走。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再往对岸望去。
“九儿,信他。”这次是师公的声音。
我心念微动,垂下头望着脚边的地。心里边轻声道:“好,可是这么多栈道,我要去哪。”
那边再没有动静。
我眨了下眼睛,摒弃所有杂念,抬头看向深渊,重复道了一遍,又忙收回视线。
“若害怕,你便择一条最宽的。”师父道。
我松了口气,顿了顿,又抬头。
为什么你不理刚才那个人?
“谁?”方笑豪的声音响起。
你看不见他?
“谁?”杨修夷问道。
我再度垂下头。
若非方才沧拂也听得到这声音。恐怕现在我就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念了。
但好在我没有猜错,它们同烛司一样,需望着我的眼睛才能读通我的想法。
我没再抬头与吱声,也不敢轻易回头离开去另寻它路。
过去良久。沧拂和丁若元一起回来。
丁若元神情有些疲累,上前打量了番幽涧,回眸看向沧拂:“何处?”
沧拂沉声道:“先前确然是有声音。”
“难道她过去了?”丁若元望着对岸。
“只有这里有路,应该是。”
对岸一片深幽,毫无光亮,我没有再望去一眼。方才曾想引导它说些什么去迷惑他们,可怕就怕忽然冒出个唐芊或邓和的声音,来一句少夫人,那就露馅了。
“我们分头行动?”沧拂道。
“白悉真人不想让我们来这。”丁若元若有所思的看着深渊,“可是月牙儿是怎么找来的?”
“也许被蛇妖所追,误打误撞进来的吧。”
“蛇妖会要不了她的命?”丁若元冷笑,“她确实心眼不小,诡计也多,可是如蛇妖那般以蛮力硬干,她不仅不是对手,连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的意思是有人助她?”
“会不会,是蛇妖故意逼她来这?”
这与我想的不谋而合。
沧拂轻皱眉,道:“我们进来时所见的那道长阵是九天镇山令,但是我适才在壁上见到许多祭祀之阵。”
丁若元朝他看去:“我不懂这些。”
沧拂没有情绪的笑了下:“若一个人连死都不足以令我消恨,我要么毁了他的尸体,要么在他的坟墓上种下幽冥钉或以各种阵法让他死不能安息,九天镇山令为最复杂的几种之一。至于祭祀之阵,这个你应该知道了。”
“或地位崇高,或受人尊爱。”
“对,并且这里的祭祀之阵同样不易,清酒陌上尘本已复杂,而那些壁画更是悬刻于峭壁之上,很精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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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者极盛,恨之者欲噬,看来葬在这里的人很复杂。”
“嗯。”沧拂点头,“不排除九头蛇妖将月牙儿引到这儿的可能,但也不能妄定,也许真的是她侥幸逃脱,自己跑到了这。”
“白悉真人究竟在瞒着什么?”丁若元话锋一转,道,“他为何就是不愿说出他和九头蛇妖的关系?”
“还有他和这个姓月的,”沧拂淡淡道,“可他若不想说,谁能问得出?”
我敛眸,这也是我一直想要弄清的。
丁若元朝前走去数步,停下望着深渊:“那就分头行动吧,你要去哪?”
“我无妨。”
“那你回墓道,我去前面。”
丁若元说完便纵身跃起,双手结印,近二十道金光似同弩发出的箭矢,分上下两排,朝对面打去。
我一直未用正目去看,始终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很快便捕捉不到那些芒光的踪影了。
丁若元收势落回地上,紧紧注视着那边。
正要离开的沧拂回过身来,眉宇凝重。
一切静了下来,那些芒光射出去许久,没有一丁回音或其他丝毫动静。
我终于有些忍不住,抬起了头。
几乎同时,师尊的声音响起:“你过来我便告诉你它们去了哪。”
丁若元和沧拂一愣。
我忙又避开视线。
“刚才是谁在说话?”丁若元道。
沧拂看了他一眼,摇头。
我轻皱眉,伸指在手心里描着昨夜我和大鸟飞来时,我在外对这座古山的匆匆一瞥。
从外形上看,它是有弯曲的,呈弓形朝南,也很广大,起伏错落,绵亘开阔。
山中似有一方河水清潭,但是已经偏向西北了。再往西一点的地方,是很窄的山谷与缓坡,更西处已不属这古山范围,是一片浩大的平野。草木凋零的厉害。
我和大鸟昨夜从中间的洞口逃进来,现在差不多快卯时了,我一直在赶路,除却中间行路艰难放慢了速度,以及被九头蛇妖所缠和回头找路。我至少也已走了快两个时辰。
我困乏疲累的难受,脚程确然不快,但两个时辰,我至少也能走上十五里。
十五里,就算走不出这座古山,也快至尽头了吧,可方才金茫射去,就此无声无息的消泯,地上的山体绝对不会还剩这么大的空间供金茫消散的。
这时数声尖锐蛇鸣传来,我回头朝另一边望去。
丁若元怒道:“这些九头怪有完没完。”
“山外至少还有十只。”沧拂道。
我一愣。竟还有十只。
“具是烦心之物,这种关头让这些孽畜给搅了,你去时自己当心,别被缠上。”丁若元边说边迈开步子朝石栈走去。
沧拂冷笑:“我以往最擅长就是对付这些孽畜,今日放着不管,真是可惜。”
他转身离开,未出几步,那边的丁若元忽的一凛,回身道:“声音不太对劲。”
“怎么?”
“去看看!”
丁若元神情大变,转身朝沧拂要去的方向跑去。
沧拂顿了下。追了上去。
听得他们脚步远去,我悄悄探出头,小声走了出去。
他们大约只知道我在九头蛇妖眼里并不寻常,却还不清楚九头蛇妖与我的牵系。否则还去打什么九头怪,直接跟踪它或挖一颗心脏吃掉就能找到我了。
纵横交错的甬道外传来许多嘈杂和清晰的山石崩塌之声,中间间杂不少剑啸刀鸣。
我收回目光,抬眸看了眼深渊,师父的声音立马响起:“你不来为师这,你还能去哪?”
我懒得理。回到我来时的甬道,在缓坡上坐下思考。
往前,扑朔迷离。
往后,蛇妖在,我很难逃掉。
若真要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跟着丁若元和沧拂,至少能暂时留得一命。
不过出去之后又不好逃了,九头蛇妖我还能依着差距悬殊的体型钻钻空子,丁若元和沧拂那边就不好讨便宜了。
而且,他们应该会直接带我离开这吧,那还不如我现在就自己抹脖子的好。
我是来封印化劫的,又不是去帮他们解难的。
解难。
提及这两个字我不由一顿,想起先前被蛇妖逼入角落时的心念。
师尊一直说,一个了不起的巫师该熟练借天地之灵,星辰之序,造八盘之列,奇门之术为自己所用。
无奈我脑子一直不好,始终学不会这些,所有巫术都只能靠死记硬背。
不过星序虽不懂,可我懂得阴阳相持。
我抬起头环顾四边,目光扫过石栈时,又响起数个声音,我基本不予理会了。
北水,南林,中渊,东石。
我为偏北偏西处,借月城在我北边。
借月城人气重,定它为阳。
可此处……
我双眉轻拢,这里暗风阵阵,着实阴森,定为阴是理所应当。
可是平心而言,在这里我觉察不到一丝戾气。
昨夜从峭壁下来,那方布满血渍的洞口有些许阴戾,如今到了这,我细细体会,竟还觉得有些怡然。
这种怡然有些久违,像是湖畔清风拂过古雅檐角,扣着清凉雨丝滴淌在檐下花上,清澈,明朗,舒悦。
这不该是一个陵墓之感,就算这陵墓已几经沧海桑田,墓中戾气为万象日月所净,它也不该有这种怡然。
这时四周山壁剧烈一颤,似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撞来。
我被晃的趔趄,好在本就坐着,及时伸手支住地面。
外边高似去天百丈的洞顶筛筛掉落许多碎石,似天降大雨,在坑坑洼洼,轻覆薄泥的石地上砸出许多凹陷。
紧跟着又是剧烈颤动,地动山摇,较先前九头蛇妖在我跟前的撞击更加强烈,我身处的甬道岩壁裂开许多裂纹,随着第三次撞击,石头彻底炸裂开了。
我不敢再呆在这里,起身跑了出去。
颤动越发强烈和紧凑,未出几步,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大地都倾斜了下去。
我极快稳住身形,双手结印,八十一块大石飞起,定下长澜天阵,替我暂缓空中石雨。
因一番耗灵,鼻血又跌落下来,我在地上抓了把土在脸上一抹,抬手擦掉后朝远处石栈跑去。
对岸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已完全被震耳隆声所盖,我身下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南边山壁不知何时破开了一道狭长缝隙,十丈之长,大片沙石如决堤江河涌来,直直滚下深涧,尘烟叆叇,如莽莽广漠上起了大风,遮天蔽地。
我跑到一条石栈前止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长澜天阵被数块巨石撞开,大片风沙吹来,夹着许多木叶杂草,我冻得瑟瑟发抖,衣衫也被滚得满是黄泥。
石栈看似狭窄,其实宽半丈有余,若在平地,三个我并肩而行都不会嫌挤。
可是两边无所凭靠,且风急石啸,我着实担心会掉下去。
又一阵狠撞,我忙捂住耳朵,几乎要被震聋。
我方才藏身的甬道最先坍塌,坚固岩石被碾得破碎,冲了出来,上边一整片凹凸不齐的山壁随之倾下。
这时一个巨大黑影从丁若元和沧拂消失的地方破石而出,伴着愤怒咆哮朝我望来,并飞快钻出。
我转身望向对岸,沉闷双耳听到师父惊声道:“徒儿,它要吃你了!快过来啊!”
“少夫人!来我这!”
“初九!”
我咬牙,别无选择,蓦地拔腿冲了出去。
长澜天阵被彻底砸碎,尘烟冲向四面,九头蛇妖在身后的动静愈来愈响,终于爬出,疯狂追来。
我没有停下,在望不到尽头的狭隘石栈上狂奔。
耳边充斥的声音越来越多,齐声唤着我,叫的我脑袋生疼。
脚下蓦地一震,我猝不及防的摔了出去。
回头望去,九头蛇妖两颗蛇头齐齐砸向我脚下的石栈,重又一颤。
我撑地爬起,加快速度。
生死仅此一线,我虽不惧死,但绝不枉死。
它怒声大吼,又一下重砸。
我踉跄稳住身子,不敢再回头,也不敢垂眸去看脚底深渊。
大风呼呼而来,许多尘沙遮面,九头蛇妖又昂起头颅砸了下去。
清晰听到那边石头裂开的声音,我浑身发颤,蓦地抬手,张口咬破了自己的右腕。
忍痛蹲下,我飞快以血在地上绘下幽冥祀,心底默吟困阵阵咒。
下一瞬,空中飞扬的尘沙抟为一气,自四面向蛇妖冲去。
它仰首怒叫着,轻易便撞开了它们。
我回头继续狂奔,边不断以各种石阵去阻挠它。
明知道不会有作用,可心里就是存着侥幸,能争取须臾,便是须臾。
它又怒砸了一下,脚下石栈微微后倾,颤意明显。
这时南边那条狭长洞壁一颤,又有数颗蛇头钻入。
我擦掉不停涌出的鼻血,脚步不歇,眼泪却不甘的涌了出来。
我双眉低沉压着,越跑越快。
我不想死在这,更不能死在这。
终于看到前方另一端的石栈尽头了,我却傻了眼。
视线渐渐变明变亮,比方才那座悬崖更为空旷开阔,洞壁上发着清蓝明光,犹如万盏中天露同时而耀。
百丈外的空地上,一座望不到顶的宫宇拔地而起,北边浩长一片皆为瀑布,清澈泉水自东西两边冲下,激扬的水花夺目刺眼。
九头蛇妖重又怒吼,我咬紧牙关,狂冲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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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里,就算走不出这座古山,也快至尽头了吧,可方才金茫射去,就此无声无息的消泯,地上的山体绝对不会还剩这么大的空间供金茫消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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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至少还有十只。”沧拂道。
我一愣。竟还有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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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离开,未出几步,那边的丁若元忽的一凛,回身道:“声音不太对劲。”
“怎么?”
“去看看!”
丁若元神情大变,转身朝沧拂要去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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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约只知道我在九头蛇妖眼里并不寻常,却还不清楚九头蛇妖与我的牵系。否则还去打什么九头怪,直接跟踪它或挖一颗心脏吃掉就能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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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似有一方河水清潭,但是已经偏向西北了。再往西一点的地方,是很窄的山谷与缓坡,更西处已不属这古山范围,是一片浩大的平野。草木凋零的厉害。
我和大鸟昨夜从中间的洞口逃进来,现在差不多快卯时了,我一直在赶路,除却中间行路艰难放慢了速度,以及被九头蛇妖所缠和回头找路。我至少也已走了快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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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里,就算走不出这座古山,也快至尽头了吧,可方才金茫射去,就此无声无息的消泯,地上的山体绝对不会还剩这么大的空间供金茫消散的。
这时数声尖锐蛇鸣传来,我回头朝另一边望去。
丁若元怒道:“这些九头怪有完没完。”
“山外至少还有十只。”沧拂道。
我一愣。竟还有十只。
“具是烦心之物,这种关头让这些孽畜给搅了,你去时自己当心,别被缠上。”丁若元边说边迈开步子朝石栈走去。
沧拂冷笑:“我以往最擅长就是对付这些孽畜,今日放着不管,真是可惜。”
他转身离开,未出几步,那边的丁若元忽的一凛,回身道:“声音不太对劲。”
“怎么?”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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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拂顿了下。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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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约只知道我在九头蛇妖眼里并不寻常,却还不清楚九头蛇妖与我的牵系。否则还去打什么九头怪,直接跟踪它或挖一颗心脏吃掉就能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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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目光,抬眸看了眼深渊,师父的声音立马响起:“你不来为师这,你还能去哪?”
我懒得理。回到我来时的甬道,在缓坡上坐下思考。
往前,扑朔迷离。
往后,蛇妖在,我很难逃掉。
若真要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跟着丁若元和沧拂,至少能暂时留得一命。
不过出去之后又不好逃了,九头蛇妖我还能依着差距悬殊的体型钻钻空子,丁若元和沧拂那边就不好讨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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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一直说,一个了不起的巫师该熟练借天地之灵,星辰之序,造八盘之列,奇门之术为自己所用。
无奈我脑子一直不好,始终学不会这些,所有巫术都只能靠死记硬背。
不过星序虽不懂,可我懂得阴阳相持。
我抬起头环顾四边,目光扫过石栈时,又响起数个声音,我基本不予理会了。
北水,南林,中渊,东石。
我为偏北偏西处,借月城在我北边。
借月城人气重,定它为阳。
可此处……
我双眉轻拢,这里暗风阵阵,着实阴森,定为阴是理所应当。
可是平心而言,在这里我觉察不到一丝戾气。
昨夜从峭壁下来,那方布满血渍的洞口有些许阴戾,如今到了这,我细细体会,竟还觉得有些怡然。
这种怡然有些久违,像是湖畔清风拂过古雅檐角,扣着清凉雨丝滴淌在檐下花上,清澈,明朗,舒悦。
这不该是一个陵墓之感,就算这陵墓已几经沧海桑田,墓中戾气为万象日月所净,它也不该有这种怡然。
这时四周山壁剧烈一颤,似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撞来。
我被晃的趔趄,好在本就坐着,及时伸手支住地面。
外边高似去天百丈的洞顶筛筛掉落许多碎石,似天降大雨,在坑坑洼洼,轻覆薄泥的石地上砸出许多凹陷。
紧跟着又是剧烈颤动,地动山摇,较先前九头蛇妖在我跟前的撞击更加强烈,我身处的甬道岩壁裂开许多裂纹,随着第三次撞击,石头彻底炸裂开了。
我不敢再呆在这里,起身跑了出去。
颤动越发强烈和紧凑,未出几步,轰的一声巨响,整片大地都倾斜了下去。
我极快稳住身形,双手结印,八十一块大石飞起,定下长澜天阵,替我暂缓空中石雨。
因一番耗灵,鼻血又跌落下来,我在地上抓了把土在脸上一抹,抬手擦掉后朝远处石栈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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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山壁不知何时破开了一道狭长缝隙,十丈之长,大片沙石如决堤江河涌来,直直滚下深涧,尘烟叆叇,如莽莽广漠上起了大风,遮天蔽地。
我跑到一条石栈前止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长澜天阵被数块巨石撞开,大片风沙吹来,夹着许多木叶杂草,我冻得瑟瑟发抖,衣衫也被滚得满是黄泥。
石栈看似狭窄,其实宽半丈有余,若在平地,三个我并肩而行都不会嫌挤。
可是两边无所凭靠,且风急石啸,我着实担心会掉下去。
又一阵狠撞,我忙捂住耳朵,几乎要被震聋。
我方才藏身的甬道最先坍塌,坚固岩石被碾得破碎,冲了出来,上边一整片凹凸不齐的山壁随之倾下。
这时一个巨大黑影从丁若元和沧拂消失的地方破石而出,伴着愤怒咆哮朝我望来,并飞快钻出。
我转身望向对岸,沉闷双耳听到师父惊声道:“徒儿,它要吃你了!快过来啊!”
“少夫人!来我这!”
“初九!”
我咬牙,别无选择,蓦地拔腿冲了出去。
长澜天阵被彻底砸碎,尘烟冲向四面,九头蛇妖在身后的动静愈来愈响,终于爬出,疯狂追来。
我没有停下,在望不到尽头的狭隘石栈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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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蓦地一震,我猝不及防的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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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怒声大吼,又一下重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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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呼呼而来,许多尘沙遮面,九头蛇妖又昂起头颅砸了下去。
清晰听到那边石头裂开的声音,我浑身发颤,蓦地抬手,张口咬破了自己的右腕。
忍痛蹲下,我飞快以血在地上绘下幽冥祀,心底默吟困阵阵咒。
下一瞬,空中飞扬的尘沙抟为一气,自四面向蛇妖冲去。
它仰首怒叫着,轻易便撞开了它们。
我回头继续狂奔,边不断以各种石阵去阻挠它。
明知道不会有作用,可心里就是存着侥幸,能争取须臾,便是须臾。
它又怒砸了一下,脚下石栈微微后倾,颤意明显。
这时南边那条狭长洞壁一颤,又有数颗蛇头钻入。
我擦掉不停涌出的鼻血,脚步不歇,眼泪却不甘的涌了出来。
我双眉低沉压着,越跑越快。
我不想死在这,更不能死在这。
终于看到前方另一端的石栈尽头了,我却傻了眼。
视线渐渐变明变亮,比方才那座悬崖更为空旷开阔,洞壁上发着清蓝明光,犹如万盏中天露同时而耀。
百丈外的空地上,一座望不到顶的宫宇拔地而起,北边浩长一片皆为瀑布,清澈泉水自东西两边冲下,激扬的水花夺目刺眼。
九头蛇妖重又怒吼,我咬紧牙关,狂冲了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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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唇,沉默一阵,道:“世人眼里的我们如何,何必在意。”
“你不在意自己,你不在意他么?”
我轻轻摇头。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宋十八说过的那句话。
“别人眼里他怎么样其实老子很无所谓,老子怕的是他眼里的自己。”
别人怎么看杨修夷,我也早已不在意了,我在意的是,他如何看他自己。
世人最无情刻薄,世人也最仁慈善良。
很多时候,一件小事也能改变世人的看法,一朝喜,一朝怒,皆是一张嘴。
“那你,是会跟着他离开了?”烛司又问道。
“不会。”我道。
千山万水,大江山河,我不吃不喝不睡,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化劫。
真要死了,做点什么确然是应该的,而且化劫,毕竟是先祖亲手带到的人间。
怎么开始,怎么结束。
空中酣战越浓,看得出沧拂不擅此道,几次都被杨修夷打得狼狈逃出,若不是丁若元及时救他,恐怕早已殒命。
但其实丁若元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从我看到他时,我便发现他受了很重的内伤,甚至伤到了灵元。
到底魔界打了这么久,作为一个尊上,他也会亲自上场吧。
我们死伤不轻,他们自然也不会占到便宜,此次还因化劫大举进兵,强破了阵界,这是断腕饲虎,自损元气。
“到了这种时候,都已经疯了吧。”烛司望着我的眼睛道。
我看了她一眼,虽然已习惯被她读出心中所想,但还是有些不悦。
“杨修夷疯了,万珠界疯了,十巫疯了,昆仑那群老仙因这无妄之灾,也是跟着要疯了。”她淡淡道,“反而以前最不淡定的你沉如静水了,你到现在连你的儿子都不问我一下。”
心中隐痛,酸楚难耐,我强压了下去,抬眸朝头上望去。
仍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似到不了尽头。
“你就真的不关心?”
我不愿再想,道:“我先前想设一个阵,将这一处裂开。”
“什么?”
“阴阳相持之道。”我拧眉,“可是我不知道这里这么大,那座石像后边,一定也很大,借月城,现在应该在我们的东北方向了。”
一只九头蛇妖已攀上了石栈,对我们而言,庞大到足以遮天的身形冲了过来。
烛司反手抓着我,纵身一跃,往更上边跳去,身子踉跄了下,我忙扶她。
“我这身子真的是不行了。”她叹道,“刚才就不应该管它们,实在是被缠得烦了才撞到那边去的,现在真是头晕眼花。”
沧拂抬首朝石栈上的九头蛇妖望去,再循着它望到了我们。
烛司一凛:“糟了!”
沧拂眉头一皱,冲了上来。
“杨琤!”烛司叫道。
杨修夷甩开丁若元追来,数道剑光先于他而至。
沧拂后飞避开,杨修夷凝剑冲出,又被丁若元缠上。
杨修夷回身相挡,一招踏雪望梅以攻为守,化开攻击后,旋即初阳破千云,丝毫不做退让的又逼上沧拂。
沧拂周身凝出护阵,对丁若元叫道:“你去!我来拖着……”
话音戛然,大片鲜血从他胸腹爆出,杨修夷紧跟着一晃而去,快似剑影,长腿将他踢了过来。
“初九!”杨修夷叫道。
沧拂狠狠的摔在我们面前,幽白阴鸷的五官皱做一团,痛苦的捂着伤口,望着我们的目光布满惊惧。
“初九。”烛司道。
我懂得他们的意思。
我伸手握住肩上的包袱,七星盅里的虫子对付这个专养毒阵,专为邪术的沧拂尊上似乎是最好选择,可是又不想就此浪费。
丁若元怒喝一声,朝我们跃来,被杨修夷于空中挡下。
一把匕首递来,烛司道:“手刃。”
沧拂微微退后,怒目瞪着我,想要说话,张嘴全是呕出的血沫。
我没有犹豫,抬手接过匕首,大步过去。
他倒在地上喘气,我这才发现他的经络都被封堵,一点气力都使不上,现在就如一个废人,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了。
没什么冷嘲热讽可说,但也不想给他一个痛快,我蹲下身,双手握着匕首在他已被剑阵所刺穿的小腹旁又狠刺了下去。
他发出闷叫,唇边溢血。
这一刻我想到的不是我的爹娘和族人,是已魂飞魄散的沈老先生,还有尸潭里曾遇上的那几个被剜却了双目的男人。
一股无言的悲凉和淡漠从我心头漫开。
我拔出匕首,鲜血溅了出来,落在我的皮肤上,有丝丝灼伤的剧痛。
我没有看他,又猛刺了下去。
他再度闷叫,高大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赵六!”丁若元嘶声怒吼。
我闭上眼睛,拔了出来,重又刺下。
拔出,再刺,拔出,再刺……
一共七刀。
第八刀时他已断气,既然感受不到痛意了,就算鞭尸又有何用。
我将匕首上的血在他袖子上擦净,将他的尸体朝石栈下边用力推去。
他直直坠下,及脚的长发在空中飞扬漫开,很快消失不见。
丁若元暴怒着连连破开杨修夷的剑招,聚灵于身,蓦地大刀一横,劈去一道狭长扇影,转身朝一道石栈跃去。
杨修夷跃上另一道石栈,避开刀光。
空中这时传来巨响,无数碎石落下。
烛司叫道:“短命鬼你看!”
我朝她所指的洞壁望去,才发现那些九头蛇妖不再沿着那些白石爬来,而是涌向了那些明光曜曜的洞壁。
“它们要干什么!”烛司大怒。
不会是好事。
一声怒吼忽的响起。
我头皮一麻。
烛司叫道:“有完没完!”
一只凶兽忽的从上边跃下,落在正北上空一道石栈上,很快便垂眸朝我们望来。
体型与我遇上的那些“恶狼”差不多,面容更为凶狞,毛发极长,头上无角,一道暗红色赤印状如七星木刺,烙在上边。
烛司不掩惊愣:“炀印!”
丁若元也大叫:“炀印,活捉那个青衣女人!”
又有数只大小相般的凶兽跳下。
烛司一步挡在我面前:“孽畜!”
凶兽张口咆哮,冲了过来。
张口就要咬下,一道剑光疾射而来,砰的一声洞穿它,巨大的气劲将它远远带出去,撞向远处洞壁,同它的哀鸣消失不见。
烛司冲了出去,迎上另一头凶兽。
我看向杨修夷:“别分心!它们不会杀我的!”
我转身朝身后跑去。
一只凶兽落在我前面,我脚步未停,它迎面冲来,就要撞上的一瞬,它张开爪子扑来。
我弓身蹲下,同时扬起匕首,还未刺去,又一道剑光将它重击了出去。
我站起身,没再回头朝杨修夷看去,脚步不停的奔向石栈尽头的大殿。
“不要进去!”杨修夷喝道。
我没有理会,加快了速度。
刚握住廊道上的栏杆,数只凶兽紧跟着冲了进来。
三只被剑光击退,一只趁乱奔入。
我朝大殿深处跑去,它极快追来。
我忽的转身迎去,它反应敏锐,登时跃起扑来。
我飞快蹲下,朝它身下侧滚了过去。
它回身再度扑来,这次我没躲,笔直站着,握紧了匕首。
身子顷时被它扑倒,爪子如人手一般抓住了我的肩膀。
几乎同时,我扬起匕首,刀锋带起一阵腥气,将它两只欲带我离开的前蹄给瞬时割断。
它重心不稳,登时摔下。
我举起手,匕首噗的一声刺入了它的脖颈。
鲜血汩汩淌出,它哀鸣怒叫,我抬腿将它踢开。
因为不能杀我,这便是让这些凶兽落了下风,处为被动。
我转身爬起,顾不上双肩剧痛,举起匕首刺了下去。
破肉,横拉,剥皮,割骨。
我飞快将尸体切碎,朝缓坡跑去,躲在了后边。
又有两只凶兽趁乱而来,我默念枯骨劫,在尸骨上引戾为阵,将它们轰撞了出去。
鼻头酸涩,几滴鲜血淌落,我抬手擦掉,血线稀薄的可怜。
大殿外边的石栈群中,烛司被这些凶兽死死的缠住了。
这些凶兽跳跃极高,百丈之长的距离也能一蹴而就。
不仅如此,它们除了捕猎,甚至还会织阵。
我抬起头朝缓坡望去。
这些凶兽能下来,便说明是有尽头的。
它们从哪里下来的?
我们若能出去,在外面又会遇上什么?
现在绝对已经离开那座古山了,甚至已经远远离开了借月城,那上面会是哪?
我飞快转着眼眸,忽的想到了什么。
我低声道:“烛司,你可听得见?”
“说!”她在外边大喝。
我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我怎么知道你们人间的节气时令,日子长短?”
“帮我问杨修夷,今时今日,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什么星位对着借月城所向?”
她立马叫杨修夷的名字,将我的问题大概说了一遍,得到回答后冲我道:“是禾堠!”
北水南林,中间为渊,东西两边皆为石,禾堠为序。
禾堠我不懂,但是有杨修夷在,什么都不足为虑。
我又道:“跟杨修夷说,此地同岭南亭山情况一样,只是东边为石非渊,而南边的……”
不待我说完,她便从外边跃了进来:“短命鬼!”
我起身道:“我在这。”
“趴下!”她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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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不过几秒之后,孙神医落针极快,太阳穴与人中的剧痛令我骤而清醒。
清醒过后看的仔细了,赶来的这个人根本不是狐狸,只是面貌太过相似,却比狐狸要健硕许多,身段更像肌肉狰狞的卫真。
而我所见那几个熟悉身影,一个是宋语,一个是我乔装乞丐时赶我走的宋家三公子宋适,还有一个,宋家老二银玉公子,宋服。
踹我一脚的中年女道揪起孙神医的衣襟:“你们是什么人!说!”
那风度翩翩,不逊宋服的斯文公子扯开女道的手:“不过两个姑娘家,常凤道长不必这么对待晚辈吧。”
也就这么一瞬的说话间,孙神医忽的出手,绿色药粉从袖中扫出,极快回身拉我,朝一侧斜坡跑去。
呛鼻的气味让我无力的四肢更加无力,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狂奔,记不清跑了多久,她一松手我就瘫趴在地上,衣服都可以拧出水来。
她递来一绢手帕:“擦擦吧。”
我诧异的看着她,喘着粗气:“你,你就,就一点都不累?”
她挺着腰背,完全不见疲累,目光落在土坡下黑漆漆一片的丛林里:“这边下去有一个水潭,大约两处机关要道,你休息一下,我们今晚在这过夜。”
我撑起身子:“你不是说这条路无人知晓吗,他们怎么会来?”
她挽起袖子,边将一个沾着绿色药粉的空袋子拽出,边淡淡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也许是捉走我后用了幻术让我说出来的,又也许是误打误撞的,总之他们都已经来了,何必去追究这个。不过,”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我们和他们应还是会再遇上的,你可否用巫阵杀了他们?”
“杀?!”
“怎么,你不会?”
我垂下擦汗的手,惊讶的说不出话,她拔出匕首割开那个袋子,从里面的夹层抽出几张薄薄的碎片一张张抚平摩挲,继续道:“不想杀人也可,不过你小心一点,尤其要仔细那两个中年女道,她们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而且本事很高。”
我回头望向来路,方才太过仓促,我根本没机会看清他们,除了那个极像狐狸的男人。
心里隐隐有丝不安和诡异,他们实在太像了,眉眼轮廓,鼻梁红唇,可是我确信他不是狐狸,不从身段气质,单从他被污泥溅了一身的蓝色衣衫就可以辨认。
还有奇怪的是,宋语和她三哥宋适一母同胞,关系很好,但他们和宋服是向来不合的,他们三个怎么会一起跑到这里来?
这时,神思隐然晃动,我皱眉:“他们好像追来了。”
孙神医不为所动:“他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了,我几斤几两他们再清楚不过,犯不着来追,就算要抓我领赏,也会候在前面等我。”
如她说的,黯黯淡淡的火把直直而过,真的没有追人的意思,到了我们坡下一处宽阔的溪水旁,他们停了下来,女人留在原地,男人组队朝四面行去。
天色渐渐暗沉,衬得火把越发明亮,如光圈掩在斑驳树丛里。明玉似的月盘爬上了天际,夜风有些大,吹得山林瑟瑟呼呼。我这才恍然想起,今夜是中秋。
那些女人在溪边或疏或密的坐着。两个女道在水边吃干粮,模样普通,气容威严,她们旁边挨着王悦之的夫人,五官很清秀,同样不漂亮,但神采却有几分沧珠月明的韵味。她边和那两个女道闲聊,边赤脚荡水,火把下,白皙玉足牵起的涟涟水珠似镀了薄金,晃的人眼角迷离。她身后站着四个持剑的俏丫鬟,看底子气韵,十足的武林高手。
隔着潺潺水流,五个着装皆青衫翠衣的姑娘围坐在她对岸,四个聊得热火朝天,一个沉静安定,面容无波。
最上游是一个红衣姑娘,单腿支着,正往淙淙溪水里丢石头,明眸皓齿,琼姿玉貌,腰上别着长鞭,模样干练。
宋语坐在她旁边,紫白拼色的劲衣骑装,面容光洁干净,姿色与红衣姑娘不相上下,两人虽无谈话,但举止可见关系亲近。
“看样子他们不是一伙的,是几股不同的势力组成。”孙神医忽的说道。
我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了,你还不能告诉我你去画筑岭为了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头:“现今还在画筑岭外壁,等入了内山我再告诉你。”
越是这样卖弄神秘,就越勾我的心思,可见识过了她的嘴巴严实程度,深知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反正这浑水,不管乐不乐意,我都蹚下了。
抬起头,月盖万里,霜雪似的华光从枝头洒落,点在秋花翠锦上,心情却没有因美景而变好,反而冒出一丝苦涩。
这是我劫后重生的第一个佳节,本来不能和杨修夷一起过就很难过了,如今却要在这深山老林里陪孙神医一起喂虫子。她若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也就罢了,偏偏性格这么别扭讨厌。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臂独卧,从上春城出来后,我的胸腹不知何时开始又发闷又发疼,有时如磨盘压下,有时如针扎虫咬,当初师尊放掉我身子里的血也没觉得这么煎熬。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隐约可以听到坡下那些外出的男人渐序归来。孙神医斜靠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望着月亮,素衫因风微动,云高天阔,她清隐宁静的身影像融入了青山幽景。
师尊说她毒入膏肓,除去邪术巫术,无药可医,她身为大夫,自己也应知晓,但这些时日,她一些将死之人的悲怜都未表露,就连现在,最惹人追怀惆思的中秋静夜,她也只是淡淡的看着月亮,不悲不喜,不吭不声。
我闭上眼睛,忍住自己不去过问她和宋闲的过去,却在这时,忽的听到一声惨叫。我一个激灵坐起身子,声音来处是前头松林,溪边那三四十人闻声早跑了过去,我看向孙神医,一向不管闲事不招是非的她忽然转了性:“走,去看看!”
因要隐蔽行踪,我们绕过土丘,沿着松坡往下,还未从小松林拐过,便遥遥听到一阵朗笑:“哈哈,徒儿,总算不是我二人过这寂寥的中秋了。”
声音清空悠长,淼淼如烟,听语气很耳熟,音色却从未闻过。
拨开眼前草叶,我们蹲在地上,远处苍劲松木下,两个圆滚滚的身子相对而坐,中间呈着白玉棋盘,棋盘旁,竹樽薄酒,月饼香糕,牛肉小炒。
两匹骏马在他们身后吃草,马尾轻扬,不时来个闲散的响鼻。
竟是那两个大小胖子。
一个瘦小的男人跪坐在他们斜侧,剑弩弓枪洒了一地,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他双手双脚不停的颤抖。
那模样斯文的锦衣公子和一个扛刀侠客朝大小胖子走去,未待锦衣公子开口,大胖子先笑道:“月升画筑岭,独酌不解饮,正愁无人聚,叹时诸君临。”
锦衣公子冷笑,没有客套含糊:“看二位模样,想必坐此已久了,可是在等我们?”
大胖子看了眼他,抬手落子:“我们是踏着沧沧柳水拾石而来,专挑在这赏月喝酒,下棋作诗,与你们何干?”
“赏月喝酒,下棋作诗,在这?”
“这里山清水秀,风阑气爽,临潭水光将月色打得更亮,令人文思泉涌,忍不住便想卖弄一番风雅,小伙子要不要来喝一盅?”
宋语一笑,上前道:“柳水自柳州而来,途径柳州益州郴州,你说你们是踏着柳水拾石而来,难道是从画筑岭上下来的?”
大胖子赞许的看向她:“姑娘不仅声音清丽,见识也广,画筑岭所在未山一脉,这柳水只在未山脉细中流行,以河谷山涧为掩,怕是许多走南闯北的江湖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夸我的话先别急着说,你先回答你是不是从画筑岭上下来?”
“怎么,姑娘不信?”
宋语一把抽出长剑,直指而去,轻喝:“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大胖子看了眼染霜的剑锋,轻笑:“采石人。”
锦衣公子扬眉:“采石人?”
大胖子敛了笑,沉声怒道:“柳水途径数座名山,沿流冲下许多山石,浑浑如美玉,我师徒二人恰好凭借雕砌玉石为生,因而逐流随下,究竟是何处冒犯了诸位?”
“哈哈!”宋服将宋语的长剑挡开,轻摇折扇笑道:“玉石好,在下几代医传,对金明玉石亦有些研究,柳水这儿最盛产的怕是水昀石了,前辈可知水昀石也可用来当药材?”
“公子是在说笑吧,水昀石只在关东才有,盛产之地为秋风岭,柳州郴州这一带只盛产梨石和腊石,若遇上天时地利,浸润过柳水的腊石,可能会质变为翠血石,那才叫药材,并且价值连城。而你说的水昀石用处却不大,磨粉后顶多止泻之用,但天下止泻之物太多,它是排不上号的。不过它乌黑盈亮,颜色极美,现今多半用作女子画眉用的黛粉,这用处可比它在药材上的用处大得多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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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心紧拧,望着远山,沉声道:“自崇正郡出来,我和修夷都受了重伤,你去京城找他时,我们被你师公送去了玥山调养。得知你去了京城找他,丰叔连夜赶了回去,我们以为他是去接你,没想……”
顿了顿,他朝我望来:“我因受不住玥山上的枯燥生活,也跟着跑了出来,我刚到京城,正好听闻秋风岭出了妖物之事,丰叔带我一起赶了过去,知道事情无法收场了。”
“因担心修夷的伤情,丰叔将你出事的消息最先告诉了你师公,他知道后严令修夷在玥山上潜心修养习性,不准他下山,一呆就是四年,这期间丰叔临摹你的笔迹,你师父模仿你的口吻语气和他来往了四年的书信……”
仿若被人再度沉回到湖底寒潭,沉重闷透的感觉令我又要窒息,我看着他:“你们不知道他的臭脾气么,这样骗着他,他会发狂的……”
“没错,但是野猴子,若你是他师父或丰叔,你会如何?丰叔在那四年几乎寝食难安,一下老了好多岁,有次跟我喝酒,他说这叫饮鸩止渴,也叫玩火自焚。”
眼泪急急直掉,我心疼的摇头:“你别说了……”
他一笑,笑意渗不到眼中,冷冷的看着我:“舍不得丰叔难过么,还是想到了杨修夷知道真相后会如何的癫狂?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我马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过头:“那丰叔,杨修夷有没有拿丰叔怎么样?”
他盯着我,眸色冰凉:“问我做什么,为何不自己去看看?整整六年,你如何做到对我们不闻不问的?真能狠心成这样?”
“狐狸……”
“三年前,在江左曲皓,有一个女人以你的名义刨棺挖尸,滥杀无辜,攒了数百来具尸体藏在曲皓城郊外的一座荒村里。她本事极高,难以对付,江湖上很多人都被她残忍害死。当时我和你师父正好在崇州寻你,闻言赶了过去,结果那一战,你师父差点筋脉尽断……”
手中翡翠快要被我捏碎,我几乎站不住身形,脸色一定苍白无血,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响起:“你,你说什么……”
“那女人练得一门元法,叫做佞婴,模样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实则岁数已有三百多了,修为远在你师父之上。”
心跳慌乱,我急急抓住他的胳膊:“那我师父呢!师父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他如何了?”
他冷笑:“现在知道担心他了?那这些年为何躲着他?你知道他为你殚精竭虑成什么模样了么?你若是对我们有一丁点的关心,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年他为你吃的苦头!”
我哭着大喊:“你先不要废话!快告诉我,师父怎么样了,他现在好不好,快带我去找他!”
他转过头去:“曲皓宋家为杨家外戚,宋家长者宋庸拼尽全力将你师父救活了,但他元气大伤,至今还被你师尊关在望云崖上,不准他再下山寻你……”
心痛快要揪成一结,我一下子瘫跪在地,哭着摇头:“我不孝,我太不孝了……”
他将我拉起,浓眉紧锁:“别哭了。”
“师父一定很恨我吧?他出现那么大的事情我都没有在他身边,他会很恨我吧……”
“他没有恨你,但他终于死心了,他相信你死了。”
我睁着迷胧泪眼,他道:“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六个月前,他瘦了一大圈,在你所住的那个木屋里,他神情悲恸的说,你这么懂事,若你活着,定会去看他的,但是你没有,他相信你已经死了。”
眼泪汹涌而下,疲倦的意志再难控制住,我张开嘴巴嚎啕大哭,他拉住我,被我推开。
我捂着胸口:“狐狸,好痛,我这里好痛。”
他皱眉凝视我,我继续哭道:“我好苦,我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你们,但不是我想的,真的不是。”
“初九……”
“你们因我受累,十八因我而死,师父的养育之恩,再造之恩,守护之恩,我此生万死难报,我欠的太多活的好累,我每天都在挣扎,你知道我多痛苦么!可是我敌不过,我没用,我太没用!”
他的声音压抑的极低:“那跟我回去吧。”
“回去?”我咬着唇瓣,悲哀的望着满江寒水,山长水阔,天光弥散,远处似有炊烟微微袅袅,我迎风睁着眼睛,哭道:“狐狸,我没有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风发意气,也不想要纸醉金迷的人生,我只想有个温馨的家,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每日吃上一餐晚饭,互相夹菜,那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是我永远都实现不了了,疼爱我的爹爹娘亲死于非命,死相惨绝,姑姑为了我粉身碎骨,追在我身后的那些人死都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我早就不是我了,我不能放下的东西实在太多,我如何回去?”
他没有说话,静静站在我身后,风吹起我们的衣衫,瑟瑟翻飞,良久,他低声道:“万盏曲,世人都不明白有何所用,你可知道这是杨修夷因为你而为?”
我抽噎看着他:“什么是万盏曲?”
“你这六年究竟去了哪里?怎会连万盏曲都没有听过?”
我忙摇头:“不要说。”
“每年腊月初九,有一个男子为他的心上人祈愿,在柳州宣城倾满城灯火燃作万盏烟花,八倾天澜皆为灼灼焰火,将夜空映如白日,璀璨如……”
“你不要再说了!”
我一口打断他,附身抱住头,心痛的快要死掉。
祈愿。
祈愿有何用!
依稀想起那张清俊眉目在烟雨朦胧的四月春日,以不屑的声调淡淡说道:“祈愿这种东西是骗有钱的傻子的,哪有用。”
哪有用。
你这么聪明的人,你为何明知而故为!哪有用!
狐狸上前拉开我的手:“为什么不说?你一个人放不下,我们就能放下你么?你一个人去生去死,你想过这些在意你的人是什么感受?杨修夷为了你痴狂成什么模样,你师父又为你劳碌成了什么模样,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痛?整整六年,六年杳无音讯,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
我握住他拉我的手,想要掰开,他浓眉紧皱,深深的盯住我,忽的一把松开后转过身去,声音凉如花上覆没的腊月冬雪:“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我也没资格将你管束在身边……难得还能遇上,应该不跟你说这些的……我言尽于此,你自己斟酌吧。”
江上浓雾渐渐聚起,阴沉的天空愈渐阴沉,他背影落拓挺拔,消失在幽径拐角。
摊开手掌望着手里的翡翠,心痛如江浪一涌一涌拍击着岸边江石,悲伤和无助疯狂的滋生。这时听得细碎脚步声,我抬起头,泪眼迷雾中看到宋闲一袭磊落白衣临风而站,直直的看着我。
我慌忙抹掉眼泪,他举步而来,形相轩举,走近后递来一块手绢:“鲜少见过你这么能哭的姑娘。”
接过他的手绢,无言可说,他继续道:“我记忆中有一位女子,她不爱说话,更别提哭了,不过我总记得她也哭过,只是模样,实在记不大清……”
我随意点着头,他一笑:“姑娘的肤色白的有些病态,应是常年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吧?”
我抬起眸子盯住他,他回看我,笑道:“让我猜猜,你是被人捉进了黑心作坊里?或是被人关进了地下密室囚禁了起来?每日逼着你做苦活么?”
我摇头:“不好笑。”
他支额,而后摇头失笑:“嗯,我确实不擅于逗人开心,不过你身子冰冻成这样,想必是不大可能,应是极冷的地方吧。”好看的眉心微微拧起,“那些玄术筑成的冰界再厉害也不能让你的身子变成这个模样,难道是雪山,湖底,亦或北寒之境?”
幽冥深渊的噩梦自心头滚过,我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一切情绪荡然无存,我平静的看着他:“江左曲皓宋家,宋庸是你家长者,是不是?”
“正是家父。”
双膝一弯,我跪倒在地,他惊诧后退:“姑娘这是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这一跪是为了我师父。”语毕,弯身在****的泥土上重重一磕,我直起身子,“你们救我师父一命,我田初九无以回报,以后若有何需要,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身子被他扶起,我执意要跪,他也不跟我争,垂眉望我,微摇了下头:“救你师父的是我父亲,与我无关,我来此也不是携恩图报,只是有一些话忍不住想说。”
“恩公请说。”
他顿了顿,徐缓说道:“你为你父母家人报仇,此心我能理解,但你想过活着的人么,若是他们在这六年离开了人世,你又要去为他们报仇,你此生便都在复仇中颠沛了,你觉得你父母家人和你师父爱人,他们会开心么?”(。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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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花戏雪,你可以打他骂他,交情好的话,稍微弄脏他的衣服也是没事的。但若是吐他一身,还吐了两次,那就真的是找死了。
知道踩到线了,我从醉酒中恢复清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跑路,结果一激动,竟把自己困在了空凌六合阵里,顿时欲哭无泪。
他也知道我用了阵法,在原地来回晃悠了好几十圈,恶狠狠的出言威胁我,要是再不出去就把我怎么怎么怎么样。
偶有人路过都先好奇的望来,看到他穿着白衣,大晚上一个人在草地上走来走去,情绪激动的在那大声讲话,马上拔腿跑得远远的。不知道是拿他当神经病了,还是当鬼了。
酒意还未全消,几日的江上行舟和今日的长途赶路,我已累得不行,反正空凌六合阵没有三天出不去,索性也懒得管他了,睡上一觉再说。
再醒来天边日薄西山,起身活动筋骨舒展四肢,发现这里是城门外,不知是东南西北哪个门,但人影如织,来往密集,比我那天来的那个城门要热闹上太多。
对于曲皓,我还是有些认识的。
中原大地幅员辽阔,疆土万千,自古以来,天下版图横向以长流大江,临尘江流为线,纵卧以紫桂襄岭山脉,明曲和风平为界,划出了汉东九州,关东四州,关西三州,曲南七州,萍宵六州,漠北三州,尘东四州,共三十六州。
汉东九州为:柳州,清州,华州,益州,沧州,秉州,穹州,陈州,郴州。
这些我最熟悉不过,师父带我云游天下,其实说白了就在九州里晃悠来晃悠去,鲜少出来。
关东四州为:崇州,江左,仄客,长明。
天下有七大城,其中有四城就在关东,除却第一大城京城,还有康平,曲皓,何乐,都是最为富庶的都城。
狐狸说三年前有女人在曲皓以我的名义滥杀无辜,敢在如此大城造势,想想也定是修为不凡了。
筋骨舒展得差不多了,我在地上坐下,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
今年竟已二十二岁了,虽然不老,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虽然身上没了浊气,但不知有没有留下后遗症,会不会影响我的寿命。而且书上说施那些邪佞的阵法会折阳寿,算算我已经施过了好几回。最邪佞的是伶仃亡阵,然后是用碧儿的脊骨和血梵图施加的九厄尸障,其余杂七杂八分辨不清是善是恶的巫阵也有好多。要是我能活六十岁,这么折扣打下去,也许三十岁就要英年早逝,翻眼蹬腿死翘翘了。
拿出青阳氏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流云纹章一直是上古巫族的代表,在巫书上出现的次数比我这辈子跟人打架的次数还多,上次佘毅掉的那块木牌上也有,不过我在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也许因为月家被逐出了悦氏,所以没有资格吧。
叹了口气,我实在想不出会是谁要把上古十巫赶尽杀绝一个不留。如此强大的势力组织,为什么师公活了五百年却毫无所知,还有原清拾,这家伙居然在四五十年前就出来杀人放火了,这混蛋究竟活了几岁啊。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地,幻想他最好是只千年王八,那样杨修夷就好厉害,因为他们打过平手,他还刺过他一剑。当时杨修夷才十九岁呢,十九岁对千年王八,这魄力和能耐,哈哈哈哈哈……
自己把自己乐了半日,大笑过后长吸一口气,这么美好的男子,惊才绝艳,风华无双,他爱过我,亲过我,抱过我,我田初九此生真的值了。
又躺了两日,没事就睁着眼睛望着来往行人,有美女佳人,书生才子,扛刀侠客,锦衣达官和各色衣衫式样的百姓平民。不时有许多摊贩推着小车轱辘轱辘经过,烧锅烤炉上腾起的白烟让我肚子一直叫啊叫。
两天时间终于熬过去了,从阵里出来时天色大黑,借着城墙上高挂的长排灯笼,我往城外南下的一条大河走去。
身上都是臭味,很想痛快的洗一个澡,站在河边时却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坐在一棵老榕树下等花戏雪,怕他打我,特意做出奄奄一息的垂死模样。因为演技一向不好,所以我提前演练,把自己恶心坏了的时候,一个女音响起:“小姐,那边有个人。”
如果能不倚仗花戏雪,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我赶紧装死。
半眯起眼睛,借着幽幽月光看到一个美人带着丫鬟急急走来,丫鬟捂着鼻子:“小姐,该不会是死了吧,好臭啊。”
“别乱说,她还有气,快去喊人。”
没多久小丫鬟就带着几个妇人赶来,将我抱头抱脚扛到了一辆华美的马车上,往城里赶去。
路上小丫鬟一直捂着鼻子嘀咕我怎么那么臭,牢骚发了一大堆,那美人忽的出声:“那我们把她扔下去好不好?”
我心里一愣,别是玩真的吧,被扔下去还不如自己走呢,正想着爬起时,小丫鬟摇头:“不要吧小姐,那样她会死的,你看她冷成了这样。”
美人一笑:“那你就不要再抱怨了啊。”
小丫鬟声音低低的说道:“就是忍不住嘛。”
我抿了抿唇,这位美人和丫鬟,我一定要请她们吃一顿。
进城没有遇到多少阻拦,那美人掀开车帘露了个脸,守城侍卫便马上扬声开门。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在我们过后又沉闷阖上,紧而便是繁华锦绣,喧嚣鼎盛的曲皓夜城。
马车行了许久,在一处明亮大宅前停下,我被一个护院从车上抱出,进门穿庭过院走了好久,待到一处垂花门时,几个妇人上来将我从那护院手中接过,足见这美人家门第森严,非寻常大户。
由于身子太冰,在她们面前装病完全不需要演技,一直闭着眼睛就行了。但到了澡房里,我实在装不下去了,伸手按住肚兜和亵裤:“……我自己来吧。”
一脚踩进浴桶中,热烘烘的温水顷刻把我包围,身体冷热交杂,一开始又痒又痛,再慢慢变舒服,到后来体内的冰冷竟把桶里的温水都给冷却了。
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拉开房门听到了无数惊羡的低呼,在一片夸我漂亮的声音里,我一下子飘飘然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出浴啊,我可是美人了呢,哈哈哈哈……
不过,飘了没多久我就被人摁在了榻上,捡我来的那个美人卷开针带,纤手一挑捡起一根,我没看清怎么回事她就扎在了我的脸上。打针准不准我说不上,但是速度好快,不一会儿就把我扎成了刺猬。
我眨巴眼睛:“不是要望闻问切吗?”
“嗯,你是怎么受的伤?”
“……”
我继续眨巴眼睛:“你不知道我受的什么伤,你给我打的什么针?”
她一笑:“别担心,我没有乱来,这套阵法帮你疏通经络的,有益无害,你身体太冰了。”
我点了点头:“我的身体没什么,已经习惯了,反正冻不死我。”
她扬眉表示诧异:“冻不死?这么冰哪能冻不死?”
窗外的月光带着枝桠树影投射而进,有着柔柔辉色,也有凄凄冷意,我轻声道:“我叫雪梅,你叫什么?”
“宋吟。”
“宋……”我看向她,“这儿莫非是曲皓宋家?”
她正在整理针带,抬起眸子看我,笑着说道:“我姓宋,这儿是曲皓,当然是曲皓宋家。”
“我指的宋家不是寻常宋家,应是最大的那个……”
她眸中光彩骤亮:“若你问的是曲皓宋庸,正是家父。”
宋家果然是大世家,整座府宅占地极广,宋吟所住的吟秋阁已够得上我三个二一添作五了,而据照料我的那个丫鬟说,这却是府中最小的一个院落。接下去她告诉我,宋庸共有十九个子女,七个姨太太,我当场脑袋充血,险些站不住脚。
虽然知道世家大户都是妻妾成群,可是十九个真的太可怕了。当初我还有股要把他宋家全家当庙像供起来的冲动,在这么庞大的数量面前,我默默打了退堂鼓,还是乖乖供奉宋庸一个好了。要是十九个都差我去当年做马,那我田初九这辈子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问小丫鬟讨要了笔墨纸砚,我在窗前站定,望着天边行云,良久,终于下好了决心。
研磨提笔,许久未写字,笔端不由自主的发颤,数个时辰过去后,我推开桌边满满的纸团,轻出了一口气,落款收笔。
信是给师公的,我是个倔强执着的人,顽固的连自己都讨厌,一向认准了一个理无论别人口才多好都说不通我,除了师公。心里的困惑矛盾复杂和痛苦,也只有他才能替我开解,无须多深奥难懂的话语,他说的任何话我都会听。
当初从湖底破水而出时,想过连师公也不去找的,但花戏雪和宋闲知道我活着了,与其让他们去说,倒不如我自己来说,躲躲藏藏再无意义,只会伤害那些爱我的人的心。(。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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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庸跟我想象中的气度容貌一样,偏似于师尊的威严,但真是无法想象师尊生十九个孩子会是什么场景。
而且,七个姨太太,加上一个正室,共八个女人,这得好色成什么模样了……
据师父所说,师尊的情史好像只有两个女人,具体就不知道了,当时师父还要往下说的,结果正巧师尊幽幽然从窗外飘过,拎着师父出去按了个血印,至此师父闭口不谈,把我弄得心痒痒的。
我在地上跪下,到底这种场面见识太少,一紧张开口直接说道:“你们宋家财大人多,想必也不用我送什么见面礼了,你救我师父一命也就是我的大恩人,有什么需要差遣我的尽管吩咐,不用客气,我会的不多,但是我精通巫术。”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我被当成冒牌货丢了出去……
在宋府后门拍着屁股起身,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在冒充我啊,西南六州荒旱我可以理解,可是汉东关东这边,冒充我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好处?这些女人的脑袋都让说书先生的醒木砸成烧饼了吧。
从后门小路气呼呼的出来,未出几步就是拥挤市集,没多久我就收回我刚才的那番话,不止是女人,竟连男人也冒充我。
一个瘌痢头被一家客栈扔了出来,店里的伙计围上来对他拳打脚踢,这混蛋边挨打边怒骂:“我可是田初九,你们找死!”
“……”
我瞬间石化,石化过后冲上去揍他,我好歹还会点三脚猫功夫,这厮连个手劲都没有就敢冒充我,气得我鼻子都要冒烟了。
揍完人找了个角落托腮蹲着,师公的回信最起码还要六日。这段时间可以到处走,但是不能走远,不过身无分文真是件难受的事。
蹲着蹲着,一个乞丐上来跟我聊天,一开始我以“哦”“啊”“嗯”来打发,他丝毫不生气,反而越讲越开心,最后我被吸引了过去,和他盘腿在路边聊上了瘾。
天南地北聊了一通后,他忽的伸手指着身后的宋府:“这里面好玩的事情也多着呢。”
我啃着他买给我的烧饼:“什么好玩的事?”
“宋庸那老匹夫生了十九个这你总该知道吧?”
“……老匹夫?”
再怎么说也是我师父的救命恩人,我改正道:“叫宋先生吧。”
“我呸!”他往旁边虚啐了一口,“这老匹夫专给权贵高官看病,从不给百姓平民诊治,还叫他先生,切!”
我忙咽下烧饼,维护救命恩人的形象:“给谁看病是他的自由,你管的也太宽了吧。”
乞丐冷哼:“上次银斜街的张大婶,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儿子垂死,张大婶抱着他在宋府门前跪了两天,宋庸路过屁都没崩一个,最后她儿子快死了,他还找人撵他们走。”
护短护不下去了:“……见死不救好过分。”
“他只给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看病,有财的他都看不上,刘掌柜,西城大商铺的东家,小妾得了病,花重金请他他都不干,放话出来,他宋家压根不缺钱!那县官千金生了病,区区一个地方官的千金,他竟大半夜拎着药箱上门了,你说这老匹夫骨头贱不贱?”
我皱起眉头:“这就有些奇怪了,他完全没必要巴结一个地方官呀。”
“所以说他贱骨头啊!”乞丐嗤之以鼻:“还有更过分的呢!”
我咬了一口烧饼,示意他快说下去。
“素手神医孙嘉瞳,你总听说过吧?”
怎么突然提到她了,我忙不迭点头。
乞丐屈起一只脚,剔着牙缝道:“四年前孙神医来到我们曲皓义诊,不管有权没权,有钱没钱,统统一律看待,那老匹夫知道了,派了他二儿子去捣乱,你看看这老家伙,他自己不给穷人看病,还不准别人给免费看病,你说他坏不坏?”
我疑惑道:“他二儿子,是谁?”
“银玉公子宋服啊,这你都不知道?”
“那宋闲是……”
“那傻子啊,好像排行老五,不过是正室生得,地位比其他几个要高得多。”
宋闲是傻子?
看来这乞丐的话只能听八分信三分。
我又问:“宋吟呢?”
“还不是一样,他宋家能有什么好东西?”
如此看来,连三分都不能信了。
他继续道:“可怜孙神医,在曲皓被他们整的真惨,三年前我在城外想捡些破铜烂铁,看到她浑身是伤蹲在河边,姑娘家的他们宋家真不手软!”
我眉梢一挑:“不是四年前么?怎么又变三年前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孙神医被他们关了整整一年啊!”
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孙神医虽然不会功夫,但是医毒双绝,自保能力总是不差的,关他个大头鬼。
见我没再支吾,他换了个话题:“姑娘,你是哪儿来的,我在这街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你漂亮的。”
我横他一眼:“你是想要回我这烧饼钱才说好话吧。”
“哈哈,我老福这点钱还是有的。”
顿了顿,我道:“……那再给我买一个?”
“……”
到了晚上,他带我去了老城区一个破屋里,屋内稀稀疏疏坐着不少乞丐,有些衣容尚看得过去,有些破烂褴褛肚子的肉都露出了大块。
我身上的衣服是宋府的,款式料质差不到哪儿去,而且如今面貌也好看,引起喧哗动静已在预料之中。他们都把我当成了负气出走的大家小姐,我兴致一来,说我叫田初九,却没一个人信。
这些乞丐多为男的,只有三个妇人,跟他们在一起不管我好不好看都是不安全的,叠了几个阵法,再在周围垒了困兽阵,准备睡觉时,有三个乞丐恰好从外面回来,一回来就扯着嗓子:“大消息大消息啊!”
我趴在地上,捂住耳朵,但他们的嗓门着实大,这时隐约听到他们提及了宋闲,我抬起脑袋:“宋闲怎么了?”
那几个乞丐一眼认出我:“雪梅!”
喝醉酒时说了什么其实我都记不住了,他们记得倒深刻,立马你一言我一句的开讲,讲到马桶和“边喝边尿”时,所有人哄堂大笑,我听着简直想掐死自己,忙打断他们:“快说宋闲,说我干什么!”
眼睛最亮的那个乞丐盘起腿,神秘兮兮道:“你们猜我今天去城隍庙要饭看到了谁?”
众乞丐很有默契的齐声摆手:“懒得猜!”
另一个乞丐显然不是卖关子的好手,忙道:“是风振轩那林大小姐!”
此话一出,顿时沸然。
“你吹吧,鬼才信!”
“她不是被嫁到聚德帮去了么?”
“聚德帮是说在至哲吗?”
……
我看向老福:“那是谁?”
“风振轩林大小姐,林美人啊,在我们曲皓名气很大,可美了。”
我“哦”了一声,又问:“那跟宋闲什么关系啊?”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乞丐插嘴进来:“她跟宋闲是老相好呗!这两年把宋闲那傻子迷得神魂颠倒,但风振轩那老帮主自命清高,最不屑跟当官为仕的打交道,硬是把林竹裳嫁到漠北去了,听说宋闲前阵子追去了,哎,你们最近有没有宋闲的消息啊?”
“好像回来了吧。”
“没看到他从宋府出来。”
“不知道。”
这时一个老乞丐哼了一声:“那姓林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瞧你们一个个激动的,自己饭吃不饱,还去管别人的闲事。”
“林美人那脾气我就喜欢,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她心比天高,最看不起我们了,就你这贱骨头还喜欢她!”
……
又吵起来了,我爬回阵里,摆下材料不全的清心阵,睡前忆起了花戏雪当初在江边对宋闲的话。
“你看不出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么,你到现在还要过去送死,你是不是疯了!”
那个女人莫非说的就是这个林姓美人,漠北至哲,那真是够远了,怪不得花戏雪和宋闲会跑到鄞州。
翻了个身侧卧,这群乞丐一直口口声声喊宋闲傻子,要不是老福给了我两个烧饼,我真想上去吵一架。
宋闲有时候是不对劲,但不能说是傻子,花戏雪说他被强灌过汤药,想来是很多东西回忆不起,但他比常人,最起码是比眼前这群只知道东家长西家短,闲话是非的乞丐要聪明的多的。
第二日睡到正午,破屋里剩下两三个乞丐,我将阵法撤掉后跟他们道别。
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时又茫然了,不过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还不想去找花戏雪,那晚放了他鸽子,死狐狸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询路往城内布告栏走去,一丈来宽的布告栏上贴满了招工启事。
绣房酱坊,苦力劳工这些一扫而过,缉拿要犯,寻人卖身的更不是我管得了的,终于在角落找到了客栈酒肆招募杂役的启事。现在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杂役了,开出来的条件只有管饭管住,压根没提到月钱,幸好我就干个五六天。(。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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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晃悠半日,终于有一家客栈愿意收留我,没有月钱,但包吃包住。
一个风韵妩媚的女人将我领到后院,和其他妇人一起洗了一下午的被单后,给我们的晚饭竟是食客们的剩菜,连双筷子都没有。
我愤而离开,意志太薄,最后还是没出息的找了狐狸。
华灯初上,满城辉煌,街上车水马龙,我瘫死在路边,奄奄一息。
良久,一个铜板啪嗒一声掉下,我咳嗽几声,虚弱的抬起眼睛,花戏雪面容如月,玉衣似雪,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咧开一口白牙:“你这演技就值一文。”
我捡起铜板:“……总比一文不值好。”
和他在一家茶肆坐下,狼吞虎咽吃饱了肚子,怕他打我,我把错误推到宋吟身上:“是她非要救我的,说我身体太冷,真的。”
他悠悠端起一杯茶,冲我呵呵一笑,紧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我。
我低下头,腹诽他真是只死狐狸,他忽的说道:“还能找我,总算你有点良心。”
我嘟囔:“找你蹭吃蹭喝还有良心了,神经病……”
“总比不找我好吧,成天乱跑,有个女人的长相了,什么时候能有个女人的心性?”
这话是在埋汰我,我听着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狐狸,你对我真好。”
他一直看着窗外夜景,闻言“切”了一声。
我看着他:“若我是你,有这么一个烦人又没出息的朋友天天烦我,我指不定断交,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轻蹙起眉心,顿了顿,放下茶杯,凤目朝我望来:“猴子,你真的跑去找宋庸了?”
“嗯,但他不信我。”
“那老东西疑心病很重,不信你也是应该的,你若要报恩,也别对着他报,他救你师父又不是出自本愿,而是看在杨家的份上。”
我皱眉:“他真的是个见死不救的人吗?”
“你听谁说的?”
我将从乞丐那儿听到的话都说了出来,末了,忽的想到宋闲:“对了,林竹裳你认识么,她好像要找宋闲。”
狐狸扬起浓眉:“那个女人在曲皓?”
“嗯,我遇见过她,挺讨厌的,你好像也不喜欢她?”
“一个爱慕虚荣,攀缘权贵的女人,喜欢她干什么。”
“那宋闲……”
他打断我,玉立起身:“别人的事情,你操什么心,走吧,给你找个地方住,老坐这屁股都痛了。”
我想得是可不可以沾沾光回宋府去住,毕竟师公的流喑纸鹤会落在宋府,他却不依,说宋府都是群神经病,带着我在云锦大道东口的齐悦酒楼住下,跟宋府只一个拐角的距离。
齐悦酒楼是座高耸楼宇,横宽十丈,高达五层,外贴精致红瓷,装潢豪华,连黑檐下的一个图纹都极具美感考究。楼前宽敞极阔,满是名贵的轿子马车,比当初的大香酒楼还要繁盛上数倍。
从踏入酒楼大门以来,我的眼睛便瞪得老大,随伙计一起上了天字客房,伙计一走,我忙拉扯狐狸的衣袖:“你疯了吧,这得多少钱一个晚上啊?”
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猴子,我说我是有钱人了,你信是不信?”
我“啊?”了一声,很明显的不信。
他悠然走到窗前,打开雕花窗棱,晚风吹来,扬起他的长发乱舞。他回过身,双手抄在胸前,很是得意:“我现在有三家店铺,养你一只猴子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没钱了跟老子说一声。”
我眨巴眼睛:“你?”
他招手:“过来,这边夜景很不错,那边有个湖,很好看的。”
我走过去,窗外景色果真迷人,灯火煌煌,一派绚烂,我最爱热闹了,底下便是人流攒动,喧闹潮天,望着他们我顿时心情大好,站了一会,忍不住伸出手臂:“哇哇哇!”
声音被高处的风吹乱吹散,只有旁边的狐狸听得到,他朗声大笑:“神经病。”
我转过头:“狐狸,你开了什么店铺呀?”
他眉梢一挑:“你猜?”
我想也不想:“烤鸡,烤鸭,烤鹅?”
他神色一凝,错愕的看着我。
我一愣:“真的?”
他回过头去:“……猜错了一样,两家烤鸭,一家烧鸡。”
“噗!”
不等他说完,我扶住了窗口,笑得肚子都快疼了:“哈哈哈哈,狐狸,你,你还真是……”
他恶狠狠的拍我的脑门,我极快躲掉,想忍笑,但没忍住:“哈哈哈哈,你怎么贪吃成这样了,哈哈哈,开在哪里,快带我去,我也要吃!”
我这态度真的惹他生气了,他磨牙切齿:“想都别想,我会拿扫把赶你的!”
“赶吧赶吧,哈哈哈哈!”
“笑够了没?”
我捧着肚子,拍着他的肩膀:“别这样,好歹相识一场,是吧,哈哈哈,我会抱住你的扫把的,你撵不走我。”
“哼。”
在他心狠手辣的目光中,我终于笑够了,长出了一口气,极目望向远方夜幕,心里生出好多感慨:“六年呢,狐狸当掌柜了,轻鸢有相好了,就我,一事无成,可怜兮兮。”说着转过头去:“狐狸,你的店到底开在哪呀?”
房里没有点起烛火,他俊美的脸映着街上的华灯,如似一块烟波软玉,细腻雪白,眉心微皱了下,淡淡道:“有机会带你去吧。”
我笑道:“你真以为我要去啊,我是打算问清楚路线,以后我没钱了,讨饭的时候好绕着走,省得被你看到。”
“讨饭?”他沉下脸,目光盯着我,“死猴子,你宁可讨饭也不愿意找我么?”
我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假的,我现在不就在蹭吃蹭喝蹭住么。”
睡前,在偌大的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花戏雪说的烤鸡烤鸭,然后肚子跟我吵个不停。
这狐狸,他竟把柳州宣城那家玉烟店给买下来了,那家烤鸭可是我的最爱啊,生意好的要排好久的长队,以前杨修夷打发湘竹的时候,就老爱支她去那儿。
又翻了个身,我望向大咧咧敞开的窗户,好怀念当初二一添作五的时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每日无所事事,游来荡去。没有原清拾,没有上古巫族,生活那么简单纯粹,美好安详,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柴米油盐,哪像如今。
实在睡不着了,长叹了一口气,我从床上爬起,点起烛火。
摊开纸张,提笔落墨,一字一顿,当初那么折腾我的慎澜万相谱,如今因没了浊气,却是得心应手。
最先找的是陈素颜,线络交横中,她和穆向才在一起,真好。
卫真和月楼也在一处,师公师尊师父都在穹州,春曼在京城,轻鸢在京城,独孤在……半水?他跑去漠北做什么?
顿了顿,我试着寻找十八,虽然找不到已在预料中,可就是无端的失落和无比的心酸。
愣了好久,继续提笔,秃头阿三不好好呆在宣城,竟跑去益州鬼混了。
原清拾肯定是找不到的,苏双双在南州,跑这么远,脑子有病。姜婶还在宣城,我臭名昭著,真不知她会是什么心情。
还有湘竹,我在空白处画下图纹,而后在脑中忆出她的模样,墨线随着我的神思凌空缠绕,最后落在了密线汇至处,仍是宣城。
流年经月,物换星移,对她的恨早在其他仇恨的冲击下淡不可觉了,可是那块云竹璧双生蝶,我至今无法放下。
总想要给杨修夷留点东西,好供他思念我,不想人生匆匆而过,什么都没有留下,最后被他淡忘在浮生华年里。而那块云竹璧玉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努力得来的,意义那么不同,除了它我真的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留以纪念了。
推开纸笔,我拿出青阳氏的玉佩,莹蓝色的光泽映着烛火十分好看,略作沉思后,想找一下佘毅在哪,这时门外忽的喧声大吵,一个女音传来:“你们谁敢碰我一下!”
林竹裳?
收起玉佩,我往门口走去,透过窗纸看到她被几个妇人死死押住,她又跳又闹:“松开我!回去以后我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神情沉静的妇人冷冷说道:“恐怕小姐没有这个机会了,送您回至哲的马车就在楼下,老爷不想见您。”
“我不嫁!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非要送我去那边,你们只能看到我的尸体!快放了我!”
……
“住手!”
清脆的喝声忽的响起,廊道另一侧的房门被拉开,一个身着菊纹浅色单衣的女子执剑走出:“她说了不嫁,你们耳朵聋了么!”
“你是谁,哪来管闲事的!”
“把她放了!”
我翻了个白眼,真是管闲事,大半夜吃饱了撑的。
转身折回,收拾桌上的笔墨,将烛火吹灭时,外面恰好噼里啪啦动起了手。
在床上仍是睡不着,翻身抱住被褥。
一个尖锐的嗓门说道:“小姐,宋闲若还喜欢你,早就来接你了,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我趴在床上乱想,宋闲真是眼睛被屎糊了才喜欢她。
那沉静的妇人声音响起.(。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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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睡得晚,第二日正午才起床,出门的同时,对面那个管闲事的姑娘也正好拉开房门。一张白嫩小脸被揍的看不清原来模样,眼角淤血结了好大一块。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干净,大大方方,转身关门,将包袱甩在肩上,朝楼梯走去。
跟她一前一后下了宽大的乌木雕花梯,花戏雪又穿着一身风骚的白衣,坐在楼下大堂里悠然喝茶,我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已上了一桌芳香可口的甜食。
他长袖扫来为我倒茶:“昨晚睡得如何?”
我边揉眼屎边道:“外面打架了,好吵。”
“……连脸都不洗。”
我咧嘴一笑:“狐狸,你知道重光不息咒让我觉得最好的地方是什么嘛?”
他摇了摇头,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就是不会有口臭啊。”我悠悠拿起一块马蹄糕,“至于洗脸这种事,一般人看不出来的。”
他面露嫌弃:“洗脸是洗给别人看的?”
我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吃了一块糕点,再剥了一个茶叶蛋,肚子总算是有点东西了,我看向他:“对了,我听说宋闲喜欢孙神医,真的么?”
“嗯,似乎是。”
“我怎么还听说孙神医被他们关了一年?”
他优雅的夹起山楂糕:“你管别人的闲事干什么,你自己呢,以后的路你想好了没?”
“我没打算管闲事啊,只是好奇嘛,我最爱听说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街道市井谁家有点桃色猫腻,我都爱去凑热闹的啊。”
他冷哼:“所以这世道都是被你们这些市井巷民给鼓乱的。”
真是只不食人间烟火的狐狸。
我不悦道:“什么我们这些市井巷民,不止是我,杨修夷和我师公也爱听的啊,而且只是听听,我们又不去蜚短流长,八卦秘闻这种东西谁都爱,你又不是人,哪能体会。”
他没再说话,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看了会儿,顿了顿,终于说道:“孙神医跟宋闲的事,我只知道一点点,他们好像好过。”
我忙竖起耳朵:“好过?”
“嗯。”他淡淡点头,“不过宋府的人对这都闭口不谈了,你师父那会儿在这养过三个月的伤,他应该比我知道的多。”
我捡起茶盖随意点着茶杯:“这么看来,真的好几年前了啊……”
“嗯,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宋闲生母也是那个时候亡故的,在那之后宋闲便疯了。”
“疯了?他疯过?”
“……嗯。”
我托起腮帮子,好奇道:“对了,你上次说他被强灌汤药,是真的么?那又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摇头:“猴子,不是汤药。”美丽的凤目朝我望来:“是尿。”
“什么?”
“那时我和他关系尚不算好,在宋府闲逛时入了他们后庭竹园,正好看到宋庸令一群护院强按住他……灌的是尿。”
是被宋庸灌的?我瞪大眼睛,震撼的无言。
他举起筷子夹了块蜜豆糕放在我的盘子上:“还有,三年前一日清晨,我给你师父买肉包,绕近路从后院跳来,我看到了几个下人在搬运尸体,其中一个尸体的胳膊露在了外面,整只手都是绿的。”
我动了动唇畔:“他,他们……”
他认真的看着我,墨眉轻合:“猴子,宋府是潭浑水,你不要搅和进去了,宋庸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止他,他们整个宋家都透着古怪。”
我抓起他给我的糕点,轻轻咬着,宋家别人我不知道,印象里宋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宋闲也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至于宋庸,许是因为气质太像师尊,因此给我的感觉很威严正直。
但是狐狸不会乱讲话的,他说亲眼看到,那就一定亲眼看到了。
难道是孙神医和宋闲想在一起,宋庸不同意,然后棒打鸳鸯?
但是灌尿,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静了小会儿,狐狸问道:“你呢,猴子,你以后打算何去何从?”
“我?”思绪被打断,我放下茶盖,“我还在等师公的回信啊。”
“他会让你回去么?”
想了想,我端起花茶:“应该不会,我在信里求他引荐我去清州风崖道人那儿学术,我不能回望云崖。”
“既然学术,为什么不回……”
我看向他:“狐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不知道要捉我走的那些人有多可怕。临尘江边那女鬼多厉害你应该知道,但在我的梦里,她连他们两个手下都打不过。”我叹了口气,“以前他们不知道我是月牙儿,那还好,如今知道田初九就是月牙儿,对望云崖想必也会虎视眈眈的,我不能让师公他们有危险。”
“梦?”
“嗯。”我点点头,笑道,“我想去清州学玄术,我如今没了浊气,一定没有以前那么累的。那群人也不会想到我跑去了清州,以后我就叫雪梅啦。”
他定定的看着我,没有说话,良久,点头轻叹:“随你吧,但那块翡翠要记得带着。”
“嗯。”
吃完饭,沿着云锦大道往明韶街而去,明韶街是条小街,沿路摆设装潢竟跟宣城默香道近乎一样。
花戏雪给我买了几套衣服,我想去看看宋闲,在软磨硬泡下,他终于答应了。
跟着他迈入宋府,沿路下人都对他很恭敬,路过一座庭院时,遇到宋吟吟秋阁里的一个老妈子,她诧异的看着我和花戏雪,我冲她一笑,正要打招呼,她却低下头,脚步匆匆的绕开我们,从庭院斜石径后离开。
“她……”
狐狸咧嘴嗤笑:“没什么好奇怪的,宋家兄妹彼此都不亲,刚才跟我问好的都是后院干杂活的,像这些分配到各个院落里的,基本都躲着我。”
“躲你?为什么?”
“因为宋闲呗,走吧。”
宋闲的庭院不及吟秋阁秀丽雅致,相反简单的有些寒酸,若不是花戏雪提前告诉了我,我指不定要以为这里是哪个下人杂居的院落了。
院中四面高墙,白漆黑瓦,现在是夏末,四边树木却凋零得差不多了。一个老仆拿着扫把在清理落叶,看到我们弯腰颔首:“花公子。”
正房大门敞开,一个丫鬟靠着案几打盹,我们进去时她惊了一跳,慌忙立起,拿掸子在书籍墨砚上装模作样的乱拂一通。
宋闲躺在床上,俊容苍白,毫无血色,花戏雪在床边榻上坐下:“看吧,说了还没醒。”
心里生出一丝难过,我道:“那乞丐分明说他是正室所生,怎么如此不受重视啊。”
“其实宋庸对他挺好的。”花戏雪自顾自的倒茶,“这些时日,宋庸每晚都会来这里坐着,但是他的病,他体内积毒太多了。”
“宋庸都治不好么?”
“我跟宋庸没话讲,懒得问。”
“……”
我在床边坐下,想了想,看向那个不时偷偷瞟一眼花戏雪的小丫鬟:“去拿些于华木,竹筠骨,青稞酒,再挖些黄泥过来,对了,还要一个炭盆,快去。”
小丫鬟一愣:“啊?”
花戏雪道:“叫你去就去,耳朵聋了?”
小丫鬟脸一红,忙点头:“是,是……”
花戏雪朝我看来:“猴子,你有办法?”
我若有所思道:“以前是有,但现在我的身体冰成这样,不知道能不能行。”
“你想做什么?”
“巫医上有很多去毒的方法,其中最有效的一个方法是换血去毒。”
“换血?”
“嗯,虽然人的血液各不相同,就连父母子嗣也会有所偏差,不过可以依靠巫阵将它们融合。”
“对你的身体损耗大不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我有重光不息咒,当然没事,不过……”
垂眉看向自己的手:“我如今的身体和血都很冷,不知道可不可以。”
“用别人的血呢?”
“这多半跟自杀一样了,谁愿意啊,而且他这种情况,毒应该在骨头里了,得隔三差五换一下才行。”
“野猴子,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还有其他方法么。”
“有啊。”我倒茶,懒洋洋道,“找个体质情况跟他差不多的,又自愿献出一命的,我可以给他们换魂魄和身子。”
“这……”
我笑眯眯的看向他:“嗯?”
他点头,很认真的说道:“这倒真是个好办法。”
“……”
东西拿来后,我在院子里将于华木和竹筠骨捣碎,和黄泥一起用青稞酒搅和,最后放在炭盆上烤,散发出的味道酸涩苦闷,很是难闻。
嫌脏的狐狸已经跳的好远,捂着鼻子大叫:“还要多久啊?”
摸摸湿度差不多了,我将手里的烂泥都弄回盆里,恶作剧心起,端起来朝花戏雪走去,他忙跑开:“滚开,别过来!”
我眨巴两下眼睛:“要把这些东西抹遍他全身的,我一个姑娘家,像话么……”
他一脸惊愕:“你让我去?”
“不是你去,谁去?”
他指向那老仆:“他啊。”
我很认真的摇头:“不行,你的手比较细滑,快去吧。”
“我……”
我继续眨巴眼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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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血要在五日后进行,材料有一堆要准备,真怀念二一添作五的那个暗室,里面很多巫器都是我从望云山上带下来的,堪称应有尽有。
花戏雪这几日陪着我满城乱跑,四处打听,仍是缺了一大堆。
其中最难找的是锁魂花,换血时要为宋闲放血,一定要用锁魂花牵住他的神思魂魄,不然保不准他就会一命呜呼。
但锁魂花极为稀有,当初我和师父为了抢它,不知道吵闹了多少回,这东西比入魂香还要千金难求。
在曲皓城西碧霄长街的一条小弄堂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巫师,据说只有四十来岁,模样却老如古稀老人。
花了三十两银子从他手里买了两坛陈年虫骨汤,临走时我问他哪有锁魂花,其实不抱希望了,没想他迟疑了一会儿,苍老的声音徐缓道:“等等。”
他朝内堂走去,没多久抱着一个又臭又烂的木匣出来:“我老眼昏花,打不开了,你来吧。”
霉成这样的锁根本不用打开,花戏雪神思一凝它便脱落,木匣里装着一封信纸,一卷附了封印的小画。
他将它们拿出,目光凄凉:“我珍藏了十年,已对我没用了,你若帮我一个忙,我便将它们给你。”
花戏雪看向那东西:“这又不是锁魂花。”
巫师低低笑道:“北城外出去三百里,有座天下名山,你们可知道。”
我道:“三千山?”
“我年幼时喜欢游历河川,你们猜我在三千山里找到了什么?呵呵,四亩锁魂花田。”
我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那么多?!”
他抬起浑浊的眸子,轻道:“姑娘,你若愿意帮我了却一件尘事,我便将这地图相赠与你。”
我忙道:“你说。”
他将信封递来:“帮我收着这封信,四年后秋幕那日去重筱旧里,旧里东城外的长亭,会有个绿衣妇人,叫约云……你,你将这封信给她。”
我接过信封:“这……”
他凄笑:“我半生消磨,怕是等不到那日了,就劳烦姑娘了。”
“她若是没来呢?”
“没来……,没来,便烧了吧。”
我捏住信封,看向桌上的笔墨纸砚:“借你墨宝一用。”
提笔写下契约,我咬破手指,按下血印:“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他赞许一笑,拿起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血液滴在画卷上,解了封印,他递来,淡淡道:“我那时心生贪念,妄将它们占为己有,设下了五行掩日阵,破阵之法我忘了,你自己想办法。”
“嗯。”
我想忍,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苍老的这么快,邪佞的阵法真的会让施术者损耗阳寿吗?”
他盯着我看,转身往里走去,声音极淡:“姑娘,天道行常,因果有报,巫者不可与天地斗巧,你说呢。”
心下一咯噔,我咬住唇瓣,他继续道:“但什么阵法是邪佞的,什么阵法又是善的。若对邪佞之人用邪佞阵法,怎算的上邪佞……”
离开弄堂,我和狐狸分向两路,他将虫骨汤带回宋府,我回齐悦酒楼将信放好,再整理几件行装,顺带雇辆马车。
等他来时,天上下起了大雨,我说买两件蓑衣配个斗笠,他硬说没品位,非要买一把清骨竹伞,拽着我上了马车。
三千山百草繁杂,凶兽横行,奇珍异宝颇多,进到里面怕是有很多危险,一路我研究地图,估量地形,不知不觉被颠簸着睡着了,醒来时狐狸也睡着了,腿翘在我的头上,身子歪的像化了的糖人。
卷起帘子,车外雨疏风骤,冒雨赶路之人亦有很多,有些闲淡似踏步赏花,有些匆忙如锅上蚂蚁。
将手撑在眉骨,透过绵绵雨幕,可见前方原野尽头,一江浩大冲天的临尘水流。
那边上去就是京城了,京城……
眉头皱起,将帘子放下,继续睡觉。
睡没多久,花戏雪将我弄醒,付了车钱下车,得渡江了。
我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浑身包的严严实实,像块行走的长方木头,他则很臭屁的撑开竹伞,逶迤在我身旁。
岸边很多人等船,他身材修长,白衣如仙,临江衣袂翻飞,加上那张绝美的俊容,不由成为了最惹人顾盼回眸的一抹风景。
我知道他不是刻意来出风头的,就如他说我洗脸给别人看一样,不管周边有没有人,他都会这样我行我素,贯彻自认的风雅潇洒,其实师父也如是。
我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寂寞,作为他们的亲人,我很有必要去捧个场,奉承几句。
没想,就在我上前喊他名字时,忽的一阵猛烈的江风刮来,他刚好回头看我,顿时整个伞面翻了过去,把他的头发都给缠住了。
诗情画意瞬间全无,我眨巴两下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恼羞成怒,狠瞪了我一眼,朝另外一边走去,把我孤零零的扔在了这里,继续当木头。
其实以前很爱看江上烟雨的,长流江下雨时,师父会热壶好酒,带我下山坐在江畔欣赏雨幕。他常常诗情泛滥,挥笔成文,我则蹦蹦跳跳,没个歇停。但如今只能当个木头了,因为身体受不起风吹,虽然不怕冷水,可实在挨不住大风,于我如寒霜般的刀子,刺痛到不行。
等了许久,雨水渐大,雨天摆渡者不少,多为资历颇老的渔夫,技高价也高,每次渡船一靠岸,便有许多人一哄而上。
狐狸杵在原地,淡淡看着那群人抢船,他自是懒得争,我则当木头当上了瘾,纹丝不动的缩在蓑衣里面,也懒得去。
这时,忽然有个姑娘喊了一声:“哇!你们看那艘船,好阔气啊!”
大惊小怪,我抬起眼睛,偏了偏头,江上烟波中,自上游缓缓行来一艘大船,真的是好阔气,船身巨大,比我那日所乘怕有四倍。红毯铺地,锦绣繁华,几扇宽大木窗大敞,窗帷飞扬中,隐约可见里面的精修装饰。我撇了撇嘴,仇富心起,也不怕东西淋坏了,淋坏了最好。
“看!那个人!那个人!”
这姑娘又激动的大喊,我边在心里骂她少见多怪,边循声往船头望去,漫不经心的一眼后,却是浑身如遭雷击。
船头立着一个身影,浓浓江雾中,身姿欣长俊秀,挺拔笔直,一袭蓝色锦衣,腰身极瘦。他的双手轻负在后,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他旁边,为他撑伞遮雨,迎面的江风将他的长发吹乱,被雨水微微打湿。
杨修夷……
在我心绪处于惊怔之时,眼泪已大颗大颗的滚落,几乎要站不住身子。
六年多了,他丝毫未变,依旧丰姿隽爽,清狂孤高,宛如玉树仙人。
六年,六年啊……
狐狸在另一边回头看我,眸色难解,我咬住唇瓣,恳求般的看向他,快不能呼吸。
“花戏雪!”
船上传来一个女音,轻鸢高伸着手臂:“花戏雪!”
听到了声音,杨修夷侧眸,朝江边望来,目光停在狐狸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狐狸也点了点头。
他回头对旁边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中年男子回身看向几个船夫,我紧张到不行,这时狐狸对他们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上游,表示不顺路,不需要载一程。
中年男子也比了个手势,似在询问,狐狸点头。
杨修夷微眯起眼睛,望着狐狸,良久,又轻微点了下头,表示道别。
我在蓑衣斗笠中拼命睁着眼睛,盯住他,再不愿移开。江雨打来,潇潇沥沥,江面江雾翻滚,浩渺的烟波终将他清俊出尘的身影在云雨中淡去,消散于视野的尽头。
至此,咬出唇瓣不愿发出的哽咽再忍不住,我低下头,指尖快要戳破手心,心痛的无以复加。
狐狸撑伞走来:“初九……”
我抽了抽鼻子,喑哑应声:“嗯。”
他不再说话,将伞往我头上遮来。
渡江后天色大暗,岸边几家简易客栈没有坐地起价,房钱尚算便宜。
要了几盘清淡的吃食,和花戏雪坐在楼下大堂,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他夹了片蒸肉放在我碗里:“吃吧,明天很多路要赶。”
我点点头:“嗯。”
“你……”
我抬起头:“嗯?”
他摇头:“没什么。”顿了顿:“我……”
“狐狸,你怎么了?”
他看着我,忽的咧嘴灿烂一笑:“没怎么,吃饭吧。”
我将肉片放入嘴中,他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我运气挺好。”
咽下肉片,我低声道:“其实我也很好,我很想珍惜,可是我不能珍惜……”
吃完回房,沐浴更衣,睡前辗转反侧,为了不胡思乱想,我起床就着昏暗烛光对着小画卷细细研究。这类东西果然极容易令人发困,胡乱塞到蓑衣里,蒙头睡觉。
做了好多梦,不过想是太累,睡得太沉,醒来没一个记得住。
发了会呆,我爬起穿衣,忽的一愣,我的衣服不见了,不止衣服,我的包袱行囊,蓑衣全没了。探手摸向枕下,脑袋一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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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了一个时辰,距离越拉越远,那女贼一定骑着马,只能靠花戏雪的绝世轻功了。
分开时他将竹伞和匕首给我,又塞了三十两银子,我再三嘱咐,那青阳氏玉佩对我很重要,一定要帮我找回来。他则叮嘱我必须在原地等他,不要一个人跑三千山去。
我想了想,怕是我跑去也来不及了,没有花戏雪背我,那么深远辽阔的三千山脉系,我得翻到猴年马月去,而且宋闲身上的黄泥如果不在明天晚上之前用药水洗掉,到时候一个宋闲得肿成三个那么肥。
最后讨论,他继续追贼,我先回曲皓。
到曲皓已是下午了,这几日在宋府早混了脸熟,我如旧要进去,却被拦下,几个护院恶声恶语的要我快走。
懒得跟他们争执,我在府外绕了大圈,找到半靠在墙角晒乌云的老福,给了他三钱银子,让他赶紧去找几个人来。
宋府外墙有一丈来高,几个乞丐叠成了罗汉,我踩在他们的肩上,先破掉锁神吟,然后翻身跳了进去。
朝宋闲院落走去,越来越觉得别扭,那些对我恭敬有礼的杂役们,这会儿竟全像躲瘟疫一样躲我。
快到宋闲院落时,忽的跑来一大群护院,指着我大喊:“站住!快抓住她!”
真是凶神恶煞,我立马往前跑去,这时远远看到宋闲院落前一大群人正在砸我和花戏雪这几日准备的巫器药材,那丫鬟和老仆跪在旁边,看跪姿,像挨了顿板子。
我气得要喷火,这宋庸,他在做什么,我在救他儿子啊!
这边的喧哗动静引起了那边护院的注意,顿时又响起一阵喊抓喊打声,我烦躁的停下脚步,想想被抓了大不了就是被踢出去,索性束手就擒。没想几个护院上来就抓住我的头发,****般的乱扯乱骂,这下我真怒了,移起石头劈头盖脸的砸了他们一顿,马上掉头往另一边跑去。
跑了好久,混乱里被他们追进了一片翠竹幽林,不知不觉的,身后的吵闹声没了,只剩我的石头还在凌空乱撞。
狐狸说宋府有个后庭竹园,应该就是这里了,遮天蔽日,光线幽暗,难以想象宋闲那么温山软水的谦和公子,会在这个地方被他父亲灌尿,这宋庸真是……算了,他救过我师父,不骂了。
喘了会气,只能等天黑后偷偷摸回去,看看宋闲情况怎么样再找机会离开宋府了。
靠着身后翠竹闭目,渐渐就要睡着时,突然感觉心绪难宁。警惕的坐起身子,四下张望,风吹竹林,竹叶瑟瑟,有几丝绵黏细雨飘洒落下,神思一片干净澄澈,没有人,没有异物。
顿了顿,我靠回去,这时肩上猛的剧痛,我惨叫出声,从地上跳起,一个通体绿色的男人跟着跳来,浑身像发霉了一样,五官模糊黯绿,嘴里咬着我的衣衫和滴血的皮肉。
我被扑倒在地,他又张嘴咬在我的肩上,我痛出眼泪,扬脚踢开他,踉跄爬起,他再度扑来,我侧身避开,未想他的速度这么快,尖锐的指甲抓进我的脸里,似要将我脸上的皮肉撕下,我咬咬牙,拔出匕首,迎痛而上,斜刺入了他的脑袋。
他呜咽着倒地,周围却冒出越来越多和他一样的绿人,有些甚至长了许多白色绿色的霉毛。
什么鬼东西!
我忙转身逃跑,目光瞅到不远处有间雅致竹屋,不及细想其它,我往它奔去,竹门没有上锁,里面物什简单,窗明几净。我将柜子推到门后堵住,翻箱倒柜想找些有用的东西,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多久,竹门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拍打声,无数裂洞自门上破开,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握着匕首,一步一步退到最里角,心念急转,想着可以一把火烧了这里,再用易水寒霜护住自己,在竹屋坍塌前跳窗出去,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同归于尽。
不过,无论宋庸多变态,他都是我的恩人,放火烧他后院着实不厚道,想了想,我往窗边看去,想摆下涤尘阵,神思刚动,看似无异的地面竟裂了条巨缝,我直直掉了进去。
一跤摔昏,再睁开眼四周漆黑,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是条以整齐平滑的方石所垒的幽长廊道。
神思动了动,头顶的洞口又裂开,离我其实不算高,但对于没有轻功的人而言,只要跳不上的地方都是登天的难度。不过,就算跳的上我也不会去羊入虎口,那些绿人太可怕,他们绝对不是活人,凶残毒辣,胜似死役,却没有死役的戾气,以神思根本感应不到他们的存在。
休息片刻,稳定心绪,我捡起匕首朝洞穴深处小心翼翼的走去。没多久便出现了一个岔口,我掏出银子抛在地上,左阴右阳,于是朝右边走去。
过去没多久便到尽头,推开冗重沉闷的石门,里面一片黑暗。我舔了舔唇瓣,轻轻迈出一步,几乎同时,石室里燃起了极强的蓝光,刺的我睁不开眼睛。
这是烛光未阵,我一直想摆一个用来偷懒,但它只能用中天露,而中天露这东西,一株纹银百两,不如要了我的命。
但接下去,却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适应光线后,看清石室场景,我僵愣原地,寒意从脚底直蹿背脊,头皮阵阵发麻。
偌大的殿室里血迹斑驳,各类残酷的刑具数列横陈,左边高墙上有六个内嵌的牢笼,装满了腐烂的断臂残肢,却闻不到一丝腐味。它下面有个两丈来宽的条形长阁,上呈许多药罐,还有木冲子,药盆,剔骨刀,抽肠钩……
一颗面貌模糊的人头就在我右边二尺的距离,睁着无神的眼睛幽幽的望着我。
所谓的地狱,怕就是如此了吧……
呆怔许久,我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地上,心中默念寒门引,没有结出萦光,很安全,没有鬼魄。
但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愿多呆,转身离开之际,目光无意落在一个木架刑具旁,悬挂的铁链下有个小布袋,我走去捡起,是以匡城盈怜布绣制的平安符。拍掉上面的灰尘,图纹依旧清晰干净,外面的针脚很眼熟,不久前才见过,类似于十三梅扣,当时宋闲问我时我还觉得他神志不清……
难道老福说孙神医被宋府关过一年,就是关在了这。
这宋府,这宋庸……
深吸一口气,我将平安符揣在怀里,从墙上拔下一株中天露,沿着原路回到岔口,往另一条路走去。
若宋庸真的穷凶极恶,丧尽天良,我是不能坐视不管的,恩将仇报也好,忘恩负义也罢,为人处世一定要分清是非曲直,绝不能助纣为虐,放任恶人逍遥法外。
就是不知道曲皓县令有没有资格来查,据说宋庸兄长为朝廷大官,权力够不够是其一,其二,官官相护的故事,说书先生说的都可以装满一辆牛车了。
心绪繁杂间,不知不觉走了好久,回过神后,发现地形比原来那条要复杂许多,不时便会出现好几个分叉,而我在这样盘根错节的地形里,竟没头没脑的拐了半天。
继续往前走,渐渐的心里生了骇意,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出口,岔路虽多但也是互通的,同一个地方我甚至已来回经过了好几次。
一个时辰后我再走不下去了,靠着廊道石板坐下,强压下心里的恐惧,镇定心神后,我伸手在平滑的石板路上摸索,比对一番后,挑出最小的一块,然后用匕首挖刨。
睡睡停停花了十几个时辰,终于将石板挖出了松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将它慢慢抬起,挪到旁边,在石板下的泥土里继续挖,待挖出细碎的石头后,这才灰头土脸的松了口气。
用石头叠下柳暗花明,少了绿色叶片,我不确定它能有用,忐忑不安的等了许久,在我要放弃时,悬在顶端的两块石头总算有了反应,缓缓落下,指向离我最近的一个出口。
推开隐蔽难寻的石门,有道石阶,石阶往上是一个密室,小心翼翼走去,隐约听到密室外有好几个人在说话。
我将耳朵贴了上去,一个男音嬉皮笑脸道:“千真万确的,杨琤明天就到,妹妹,你一定得好好表现了,要是被他看上,别说二哥和四哥,就是爹我们也不用放在眼里了。”
一个女音含着笑意嗔道:“他倒是看得上我,西苑的宋吟和宋笑还在呢。”
另一个略显雄厚的男音说道:“怕什么,论美貌医术和琴棋书画,她们哪样比得上你,明日你穿得好看一些,我让你三嫂过来教教你。”
女音道:“七哥,这事情爹爹知道么?”
那嬉皮笑脸的男音得意一哼:“这是我的线报,那老头去哪里知道?你可别浪费了我这七十两雪花银啊。”
女子笑了笑:“如此说来,西苑那两个也不知道了,三哥,你可有办法让她们明日不要出来?”
雄厚的男音(。)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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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前我有两个设想,一是奉灵,二是祭灵。
奉灵我曾想从卿萝和秋鹤长老处寻到帮助,但现在成不了了。
而祭灵,行言子的祭灵阵,那个方法我不懂,所需的珍稀材料更不是我能弄到手的,所以我只能来这里寻一个最极端的方法。
人间得道不易,一旦得道,名望便近乎一步登天,他们有了长生,有了强大修为,不易生病,不易受挫,更不易罹难。
但到底旦夕祸福,不易并非绝不,如纯宗道人,如湖光老头,如拂云宗主和在阳长老他们。
那些大家若不幸离世,即便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他们也会有最好的葬礼和祭阵。
这些祭阵不说亘古不亡,存个百年千年却足矣。
我不懂祭灵,但我通祭鬼术。
说是祭鬼,其实为炼鬼。
夺魂之魄,掠魄之魂。
眼下祭阵加炼鬼,既借阵术奉我生灵,又以夺魄剥我身躯,很极端,却是我最后的方法了。
“这里葬着谁?”我问道。
女长老沉默一瞬,摇头:“不知道。”
“大概多少人?”
她微举起手中小珠,左手结印,借着珠光朝远方山壁下的高大石碑打去一团光阵。
光阵撞在石碑上,炸开绿色芒光,照出了碑上拓字。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数了一遍,道:“八十三人。”
“有点少啊。”我低声道。
她回头望我,眉梢有些不解的微扬起来。
我抱着七星盅朝石碑的方向走去数步,双膝跪下,放下七星盅后郑重端礼,跪拜磕首。
她顿了下,随我一起来,也跪了下去。
雪粒子渐渐飘来,西北而来的冰风很快扫卷而过。
我叩首抬身,望着那块石碑。
不知道葬的是谁,不知因何而死,也明白如这些高人的身份,一旦出事,极有可能便是魂飞魄散。
但仍希望,仍希望这冥冥之中,有人能助我帮我,圆我死前一个夙愿。
尽管身为巫师,知道这很荒诞。
我站起身,看向跟在我们身后的大鸟:“它能借我一用吗?”
这次她没有多问什么,点了下头:“好。”
她冲大鸟示意,大鸟飞来,她抬手抚了抚大鸟脖子,低声道了几句,大鸟侧身低伏在了我旁边。
我走过去,同长老一样抬手抚着它的脖子:“要辛苦你了。”
它微点头。
我有些费力的爬上它的背,侧身坐着,伸手指向西边:“去那。”
它起身飞去,快近后我道:“二十丈外停下,不要落地。”
它很听话的照做,停在了空中。
我抱着鸟身,垂眸而观。
广场地形,方圆,祭阵高台,祭品,最后终于找到了暗藏的祭阵阵引。
整个祭阵宽十三丈有余,不在我认知的那些阵法里,但是手法不觉得陌生,阵眼阵引与我熟知的溯阳行和行端庄阵相似。
望了一阵,我让大鸟回去,长老上前:“杨少夫人。”
我看向我们过来的石桥,雪粒子变作风雪,吹得漫漫,两旁旗幡飘摇,别具幽魅。
我伸手指道:“长老能不能将那边凿开。”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哪里?”
我道:“那一排白石,一整排。”
她皱了下眉:“这与毁陵有何差异?你要做什么?”
我正欲开口,有所感的看向天幕,心口一紧:“没时间了长老。”
几个庞大黑影从高崖跃下,身形隐匿黑暗,又时而被火光点亮。
我视线模糊,认不太清,但身旁长老却明显惊慌:“狼兵!”
“长老。”我急道,“快凿吧!”
“可是……”
“凿开之后你就知道了,快点吧!”
她顿了下,抬手凝出长剑,剑招如电,蕴光而绕。
她飞身而起,冲向那些石桥,几团烈阵砸地,掀起了地上大石,一块块朝河道方向撞去,飞沙走石。
水面激起高浪,水花四溅,她旋身回来,收剑而立:“好了。”
我令大鸟飞去,刺鼻激味迎面扑来。
一条长渠沿着河道边沿出现,渠中黑水因方才激荡而翻腾着,散着浓浓臭味。
长渠两旁大石被生生撕裂,像是完整皮肤上多了一道长满脓疮的口子。
“这些是什么?”女长老有些震惊的问道。
“土油浆,防止另一边那片坟场生出什么鬼魄妖邪,打扰了这边的神圣清净。”顿了顿,我又道,“他们真可怜。”
女长老抬眉望去,我看不到她的神情。
我抬手抚着大鸟,低声道:“鸟儿,能帮我一件事吗?”
它没有出声,凌于空中,一直轻拍着翅膀。
“等下不论发生什么,保护好我的身子,若我还活着,你带我的身子回到今日接我的雪山。若我死了,你带我的尸身去找秋鹤长老,让她用炽念八变将我拍碎,把我的血肉洒在他们想要封印化劫的地方,拜托了。”
它依然未出声,毫无反应。
我抬头看向那些落在附近山峦,开始疯狂寻找着我们的狼兵。
没时间了。
我敛眸,回头看向广场上的祭阵。
右臂朝河道伸去,轻叩无名指,以朱花之印在潭水上汲灵。
最后一次了,能拼便拼个尽兴吧。
灵息不强,在我指尖缓缓凝聚,滚成一团。
我低吟天岁尽,手中灵息渐聚渐多,我双手结印,将所有灵气朝广场上的祭阵冲去。
一圈圆环以高台为轴,朝四面散开,在地上凝定为一盘长祭光阵,阵上紫烟缥缈,如烟云水汽。
长老这时怒斥一声,出剑朝我右方飞去。
随即空中响起粗哑低啸,由远及近,浑厚的如闷雷轰湖。
眼角余光瞥到远空冲来的战狼黑影,我敛眉,手里的灵线紧紧缠住,不敢松懈。
灵气环聚漂浮,迟迟未能附定,我将周身真气再聚一起,咬牙又冲了一次。
大鸟蓦然飞起,朝南边倾侧斜飞。
一只战狼扑过我们方才停留的半空,着落在地后迅猛回首,凶神恶煞的望来。
我飞快收回视线,不敢再分心,全神贯注的望着祭阵。
大鸟重又飞起,避开了两只战狼的同时攻击。
一只战狼扑空后,仰首发出长啸,引来越来越多的同伴。
长老纵身飞来,帮助我们击退战狼。
我努力在大鸟身上稳住身子,它绕着高台四面闪避那些战狼,我的双耳只余簌簌而过的风雪声,眼睛亦花的快要分辨不清方向。
祭阵上的灵息始终没有变化,如不死不活的潭水,我气恼收手,主动弃了灵线。
阵上好不容易凝出来的芒光正逐渐散去。
我结出朱花之印,用尽所有力气去汲取灵息,而后像蓄力一击一般,咬牙将灵气朝祭阵冲了回去。
长光刺目,阵上沉浮的灵息终于归为安宁,附定在祭阵之上,随着阵中细纹流淌,颜彩渐亮,清紫近蓝。
我擦掉鼻子和嘴巴涌出的血水,支在鸟背上撑起身子。
本就不是多难的祭阵,如今连弄个祭阵都这么费力了。
我回身看向长渠里的土油浆,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倾我一生,仅此一搏。
大鸟还在躲避那些战狼,我又擦了下鼻血,朝长老望去。
“长老!”我叫道。
她劈断一只战狼,回头望来:“杨夫人,你!”
“把那些土油浆拨到阵法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
她又提剑挥开战狼,叫道:“好!”
她执剑旋身,长光一挥,贴着地面劈去。
渠中土油浆刹那激起数丈,她凝息将它们以困阵聚作一汩,如一条黑龙般朝祭阵冲来。
油浆撞上祭阵,浇起更刺鼻的冲天恶臭和滚烫热气。
“鸟儿,”我道,“拜托了。”
它仍没有反应。
我没再多说,松开它后纵身跃了下去。
若它不帮,遗憾么?
遗憾吧。
但此生遗憾的事还少么?
算得了什么。
身子重重跌进了土油浆里,尖锐剧痛随着阵中灵息朝我皮肤钻入,像有无数密密麻麻的毒虫疯狂咬着我,又痛又痒又辣。
耳旁这时传来怒喝,我抹掉脸上污渍回头,数只战狼随着我跃入了阵中,被阵法给痛的暴跳。
我撑着身子爬起,往祭阵灵息最强的高台跑去,它们忍痛追来。
黑烟缭绕里视线着实太差,我磕磕绊绊跑上高台,一只战狼忽从右前方扑来。
我没有躲闪,全力冲向高台,心中飞快吟念流月炼鬼诀。
高台芒光骤盛,我跨上数十高阶,一头冲了进去。
双目睁眼如盲,漫天漫地皆是炙热滚烫的白光,我摔趴在地,身子像要被撕碎一般,四肢百骸都如针刺。
手指嵌入了石缝,几乎要抓断石头,我努力忍着周身痛意,反复念着流月炼鬼诀。
“丧弧暂栖,潜舍倒逆,行洄长方,脱魄离魂。召月回云,引司赴火,薄骨尝血,蹈阵残戾。去之者之,留之则之,离之舍之,两相天地。”
仿若置身水深火热,剧痛越来越剧烈,我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开始抽搐。
我痛出眼泪,始终念着炼鬼诀。
那只追着我入了阵光的战狼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渐渐力殆。
我还在挣扎,要么被活活痛死,要么就让我置死地而后生!
痛意如翻滚的雪球,逐渐变大,光阵也盛到极致,那些战狼却不知死活的不断涌来。
腿不知道被谁咬住,费力的想将我往外边拖去,但我受着什么样的疼痛,它们便也一样,甚至可能更烈,毕竟这是土油浆。
我死死抓着石缝,凝神屏息,念咒速度越发加快。
宛似一团火花在我身子里砰然爆开一般,我再难抑制痛意,仰首痛叫出声。
一股巨大的灵气自我四周冲了出去,另有一道强光直冲云霄,如光柱般刹那矗立天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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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一道强光直冲云霄,如光柱般矗立天地。
光壁剔透晶莹,清光缥色上烟水淡浮,三条月芒环绕而上,星光微点。
我跌坐在地上抬着头,愣愣的看着它。
这是什么?
“杨少夫人!”长老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看去,她身上负伤不轻,跃过那些被气劲震飞出去的战狼尸首,朝我的左边跃去。
鸟儿清鸣忽的响起,一只大鸟赶在她之前扑了过去。
我一愣,忙撑地站起。
大鸟带着七星盅飞去,抓起地上的一具尸体,转身朝远空拍翅。
“徽儿!”
长老上前数步,大声叫道。
我眨了下眼睛,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看不见了,我看不到自己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我欣然朝鸟儿离开的地方望去。
我成功了!
我起身就要去追,忽的一顿,回头看向那些战狼。
长光祭阵被土油浆弄得脏乱不堪,地上陈尸数具,离我最近的那一圈战狼尸首没有一具完整,惨不忍睹。
在尸首外边,几只战狼抬眸望着我,喉间低吼,边做出要前朝猛扑的架势,边又后退着。
“你们看得见我?”我出声道。
一只战狼掀起外唇,露了獠牙,双眸变得狰狞,蓄势待发。
我双眉一皱,猛的朝它们冲了过去。
速度太快,我掌控不住,及时收势回身,已抵至另一边乱葬坟堆的山脚。
隔着浩大坟场,那些战狼仍保持着那番姿势,下一瞬似欲回首,却齐齐化作一团血雾,哀嚎只响了一细,身子便随漫空雪花一起被大风纷扬。
浓郁腥气朝东边飞去,很快被大雪掩埋。
我看向长光祭阵,那道光柱上的光壁泛起紫芒,似疏朗有序的沧珠流月纹。
四周的长光祭阵起了尘烟,绕着那道光柱盘旋而上,像是被它吸去,又像是环绕着它。
我不再停留,转身朝大鸟离开的方向追去。
风雪呼呼,迎面穿来,凛冽朔风中交加着嘶鸣蛇声,蛇声极不寻常,甚为惊惶。
发生什么了。
我皱了下眉,跃过一片云顶,大鸟停在远处雪山上空,落着霜雪的翅膀在空中拍打着,脚下还抓着我的身子,回眸望着我这边。
目光落在它身下,我睁大了眼眸。
漫山漫山的九头蛇妖,疯了似的全部都在往上挤爬,漫大山头略平坦的雪地上,四只九头蛇妖数十个脑袋扭缠在一起,正推攘互咬,激烈挣打着。
附近高山映着火光,远远近近立着一些观望打探的人,不断跑来,又不断离开。
我朝大鸟飞去,刚落在它背上,所有蛇妖都静了下来,抬眸朝我望来。
我几乎是应激性的反应,立时后退,离了鸟背,躲入了大雪里,不敢再上前。
它们静静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
无数双猩红眼眸,数百个昂首的蛇头。
那种深埋在我骨髓的恐惧又渐渐生出,抽芽,茁壮,攀爬,将我包裹的密密麻麻。
一只蛇头忽的张嘴戚鸣,挺身朝我张开嘴巴,它的其余蛇头紧跟其上,再之后,所有九头蛇妖都做出与它一样的动作。
嘶鸣冲入双耳,刺的我揪心难受和惊恐茫然。
本就因化劫在南湖的撞击而一直崩塌的高山大雪,被震的彻底倾垮,大片滚下深涧。
许多蛇头攀着崖壁,有些随之掉回深渊。
大鸟抓着我的身子费力扑打着翅膀,朝我这边飞来。
南边此时也有许多人影冲来,无数只巨大白鸟凶狠的啄向那些九头蛇妖,被它们回首反击,张嘴撕咬一下一只又一只。
天地遍野置满凄厉长哀,一片涂乱。
我在北空一座雪山停下,大鸟紧随着我,将我的身子放在了地上,又将一直含在嘴里的千星盅放在我身旁。
身子被土油浆淋的又脏又破,毫无声息的躺倒在地,大雪很快覆盖了我的手脚,应会很冻痛,庆幸我已不在里面。
空中鸟鸣不绝,不少大鸟绕过那片混乱雪山,朝我们这边飞来。
我看向空中的千境阵,南湖那边依然长火激烈,一道千华剑阵被重新组列,汹涌击向。
远处另一片山头许多人正观望着昆仑众生与化劫的这番纠缠,举止不像十巫,那便是万珠界了。
几只白鸟正飞去落在他们身后耳语,若那些白鸟是他们的,那极有可能是师公来信里说的名唤“织兮”的恶鸟了。
我抬手将大雪化水凝露,稍稍洗净我脸上的油浆,面色苍白削瘦,唇色暗紫发青,其实已与死人无异。
田初九。
我垂眸低低念着,随即摇头,咽下心底浮起的一丝自悯。
我手指轻挥,衣袖往上捋去,手臂灰白枯槁,皮肤底下筋脉晦暗。
我在腕上竖直撕开一道裂口,稀薄偏暗的血水缓缓流出。我看向千星盅,双眉微蹙,将里面的毒虫提出六条,喂在伤口旁边。
血气让这些饿了数日的虫子疯了一般的钻进皮肤,很快消失不见。
伤口愈合的缓慢,最后只剩下皮肤上被寒风冻住的血块。
空中鸟鸣逼近,许多白鸟拍翅飞来。
我身旁的鸟儿清脆鸣唤了声,似欲迎去。
我忙击开风雪,将我的身子埋在雪中,而后回身牵制大鸟,眼眸一凝,不知何处而来的灵气被我蕴化出一道烈阵,以雪山为轴,冲了出去。
逼近的白鸟被震飞摔落,不幸落在千境阵山头的,顷刻就被九头蛇妖张口吞咽。
那些正与九头蛇妖搏斗的白鸟惊叫着拍着翅膀飞起,避开很远,回身在空中望着我。
我双眸迷茫,看着茫茫雪野,那种迷惑又回到了心头。
我垂眸看向我被大雪掩埋的身子,忽觉天地悠悠,大雪如银,岁月像是一张翻覆的网,我被兜在其中,抛上跌下,从未由己。
身旁的大鸟清唤出声,我抬首朝凌薇千境阵望去,许多白鸟飞去万珠界所在的群山,那些人正转眸朝我们这边望来。
另一边的昆仑众人依然全身付诸于化劫身上,化劫却蓦地停下,也转身望了过来。
境阵里的它比歌魂之地里的大了许多,眉间金印夺目如旭,刺得人看不清它的双目与面貌。
它直立着身子,一动不动的望着东边,身上缠满了粗壮链条,有一根洞穿了它的肩膀,
“玉银斩!”一个苍老男音忽的遥遥传来,“速破了这只孽畜的皮!”
那些模样已精疲力尽的长老又执剑飞起,跃上云端,凝息织阵,数十道杏色扇影朝化劫劈去,震得它踉跄往前。
它暴怒回身,抓着一条巨链往后拉去,巨链另一端深入雪山腹中,被它拉的绷直,发出轰然铮响,震荡宇内。
数百柄长剑自它右侧飞起,银光如网,化作长虹,朝它被洞穿的肩膀击去。
化劫及时回身,挥臂将剑阵砸碎,芒光如水般四散飞溅,附近山峦的人纷纷跃起避开,那些碎剑带着巨力冲入了高山巨石。
“尔等岂敢再骗我!岂敢!”化劫厉喝,越发狂躁,生生将一根巨链从山腹扯出,凿向了人群密集的山头。
巨链敲山,震耳欲聋,尘嚣冲天。
众人惊起,动作快的逃开了,反应稍慢一些,便是山崩地坼下,雄烈火海上的亡命之魂。
“三元天风!”一个妇人大声叱道,“困住它!”
“长舒一脉众师兄准备!”
“听我号令,敛息凝神!”
“未阳门下众弟子继续剑阵!”
……
中气十足的呐喝此起彼伏,数不清的高人踏空织阵,围绕着这头太古巨兽。
它狂暴的揪住身上的巨链使劲挣着,每动一下都是地摇天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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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去,她身上负伤不轻,跃过那些被气劲震飞出去的战狼尸首,朝我的左边跃去。
鸟儿清鸣忽的响起,一只大鸟赶在她之前扑了过去。
我一愣,忙撑地站起。
大鸟带着七星盅飞去,抓起地上的一具尸体,转身朝远空拍翅。
“徽儿!”
长老上前数步,大声叫道。
我眨了下眼睛,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看不见了,我看不到自己了。
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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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欣然朝鸟儿离开的地方望去。
我成功了!
我起身就要去追,忽的一顿,回头看向那些战狼。
长光祭阵被土油浆弄得脏乱不堪,地上陈尸数具,离我最近的那一圈战狼尸首没有一具完整,惨不忍睹。
在尸首外边,几只战狼抬眸望着我,喉间低吼,边做出要前朝猛扑的架势,边又后退着。
“你们看得见我?”我出声道。
一只战狼掀起外唇,露了獠牙,双眸变得狰狞,蓄势待发。
我双眉一皱,猛的朝它们冲了过去。
速度太快,我掌控不住,及时收势回身,已抵至另一边乱葬坟堆的山脚。
隔着浩大坟场,那些战狼仍保持着那番姿势,下一瞬似欲回首,却齐齐化作一团血雾,哀嚎只响了一细,身子便随漫空雪花一起被大风纷扬。
浓郁腥气朝东边飞去,很快被大雪掩埋。
我看向长光祭阵,那道光柱上的光壁泛起紫芒,似疏朗有序的沧珠流月纹。
四周的长光祭阵起了尘烟,绕着那道光柱盘旋而上,像是被它吸去,又像是环绕着它。
我不再停留,转身朝大鸟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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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了。
我皱了下眉,跃过一片云顶,大鸟停在远处雪山上空,落着霜雪的翅膀在空中拍打着,脚下还抓着我的身子,回眸望着我这边。
目光落在它身下,我睁大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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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静静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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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深埋在我骨髓的恐惧又渐渐生出,抽芽,茁壮,攀爬,将我包裹的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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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因化劫在南湖的撞击而一直崩塌的高山大雪,被震的彻底倾垮,大片滚下深涧。
许多蛇头攀着崖壁,有些随之掉回深渊。
大鸟抓着我的身子费力扑打着翅膀,朝我这边飞来。
南边此时也有许多人影冲来,无数只巨大白鸟凶狠的啄向那些九头蛇妖,被它们回首反击,张嘴撕咬一下一只又一只。
天地遍野置满凄厉长哀,一片涂乱。
我在北空一座雪山停下,大鸟紧随着我,将我的身子放在了地上,又将一直含在嘴里的千星盅放在我身旁。
身子被土油浆淋的又脏又破,毫无声息的躺倒在地,大雪很快覆盖了我的手脚,应会很冻痛,庆幸我已不在里面。
空中鸟鸣不绝,不少大鸟绕过那片混乱雪山,朝我们这边飞来。
我看向空中的千境阵,南湖那边依然长火激烈,一道千华剑阵被重新组列,汹涌击向。
远处另一片山头许多人正观望着昆仑众生与化劫的这番纠缠,举止不像十巫,那便是万珠界了。
几只白鸟正飞去落在他们身后耳语,若那些白鸟是他们的,那极有可能是师公来信里说的名唤“织兮”的恶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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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旁的鸟儿清脆鸣唤了声,似欲迎去。
我忙击开风雪,将我的身子埋在雪中,而后回身牵制大鸟,眼眸一凝,不知何处而来的灵气被我蕴化出一道烈阵,以雪山为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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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眸看向我被大雪掩埋的身子,忽觉天地悠悠,大雪如银,岁月像是一张翻覆的网,我被兜在其中,抛上跌下,从未由己。
身旁的大鸟清唤出声,我抬首朝凌薇千境阵望去,许多白鸟飞去万珠界所在的群山,那些人正转眸朝我们这边望来。
另一边的昆仑众人依然全身付诸于化劫身上,化劫却蓦地停下,也转身望了过来。
境阵里的它比歌魂之地里的大了许多,眉间金印夺目如旭,刺得人看不清它的双目与面貌。
它直立着身子,一动不动的望着东边,身上缠满了粗壮链条,有一根洞穿了它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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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模样已精疲力尽的长老又执剑飞起,跃上云端,凝息织阵,数十道杏色扇影朝化劫劈去,震得它踉跄往前。
它暴怒回身,抓着一条巨链往后拉去,巨链另一端深入雪山腹中,被它拉的绷直,发出轰然铮响,震荡宇内。
数百柄长剑自它右侧飞起,银光如网,化作长虹,朝它被洞穿的肩膀击去。
化劫及时回身,挥臂将剑阵砸碎,芒光如水般四散飞溅,附近山峦的人纷纷跃起避开,那些碎剑带着巨力冲入了高山巨石。
“尔等岂敢再骗我!岂敢!”化劫厉喝,越发狂躁,生生将一根巨链从山腹扯出,凿向了人群密集的山头。
巨链敲山,震耳欲聋,尘嚣冲天。
众人惊起,动作快的逃开了,反应稍慢一些,便是山崩地坼下,雄烈火海上的亡命之魂。
“三元天风!”一个妇人大声叱道,“困住它!”
“长舒一脉众师兄准备!”
“听我号令,敛息凝神!”
“未阳门下众弟子继续剑阵!”
……
中气十足的呐喝此起彼伏,数不清的高人踏空织阵,围绕着这头太古巨兽。
它狂暴的揪住身上的巨链使劲挣着,每动一下都是地摇天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