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幽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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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大半片的夜空,外面是各种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快跑,叛军已经打进宫里了,快跑。”
也有人尚有心思争夺仅存的一些物件:“这玉如意是我先瞧见的,是我的。”
一旁紧闭着门的宫殿之中,昭阳站在窗边,脸上满是泪水,冷冷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不过短短的三个月时间,这天下便变了模样。三个月前,这楚国尚且一片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渭城之中一片歌舞升平,不过三个月,叛军攻城,直杀入宫中,楚国危也。
“吱呀”一声,昭阳心猛地提了起来,将自己隐在黑暗之中,转身望向门口,便瞧见自己的贴身宫女沧蓝快速地转身关了门。
昭阳急忙上前,握住了沧蓝的手:“外面情形如何了?”
沧蓝面色一片惨然,摇了摇头道:“公主,你快逃吧,趁乱,尚且还有机会。”
沧蓝急忙地将包袱塞到了昭阳手中,快速地道:“叛军是从正宫门攻入的,西宫门尚且还未被叛军封锁,奴婢找了一身宫人的衣裳,公主,你快换上,奴婢带你去西宫门。”
昭阳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慌慌忙忙地换了衣裳,沧蓝便拉着昭阳出了宫殿门。能够跑的宫人都跑得差不多了,黑夜之中的皇宫,出奇的安静。
“母后和君墨可在宫外等我?”昭阳轻声问着。
沧蓝没有应声,握着昭阳的手更紧了几分,昭阳抬起眼望着她有些沉默的背影,心中隐约有些不详地预感。
昭阳猛地停下了脚步,夜风有些冷,吹得她声音都带了几分轻颤:“母后和君墨呢?”
沧蓝仍旧没有说话,昭阳挣脱开了沧蓝的手:“母后先前去御乾宫寻父皇和君墨的时候,便同我说,若是情况不好,她便同父皇一起带着君墨出宫,让你回来送我出宫。你回来了,可是父皇、母后和君墨定然是出事了,对不对?”
昭阳说完,沧蓝便伸手拉住了昭阳:“公主,皇后娘娘让奴婢先送你出宫,陛下会带着她和太子殿下尽快和公主会合的。”
昭阳却摇了摇头,转过头便朝着御乾宫跑去。
沧蓝的神色不对,定然是御乾宫出事了。心中这样想着,脚步便更快了一些,还未到御乾宫,昭阳便瞧见御乾宫外满是叛军守着。
昭阳不管不顾地想要往里面冲,却被赶来的沧蓝急忙拉住了。沧蓝拉着昭阳到了一旁的一个角落中,昭阳浑身都在颤抖着。
“你告诉我,御乾宫究竟发生了什么?父皇和母后,还有君墨,究竟如何了?你告诉我!”昭阳神色间满是激动之色,声音也愈发地大了几分,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落。
“公主,你听奴婢说,陛下已经没了,被沐王爷杀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御乾殿中,奴婢也不知晓是什么情况,皇后娘娘让奴婢无论如何也要带公主出宫,公主,你不能有事啊。”沧蓝的声音亦是有了几分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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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怎么还不醒啊?再不醒我就一个人将父皇赏赐的莲花馅饼全都给吃了,让皇姐一点儿也没得吃。”君墨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昭阳蹙了蹙眉,眼前却满是君墨满脸血,却死死盯着她叫她快逃时候的情形。
莫非,她还没死?难道是在做梦?为何老天竟要如此作弄她?父皇母后还有君墨都没了,留下她,莫非是想要让她在这世间承受折磨吗?
“你皇姐可是为了救你才从流云阁上摔了下来,幸好只是轻伤。你莫要再闹你皇姐了,让她好生休息休息。”母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动人。
流云阁?
昭阳隐隐有些吃惊,她从流云阁上摔下来,应当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吧,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
“我知晓错了,以后再也不胡闹了。皇姐,你快快好起来好不好?”君墨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歉疚,手微微一暖,是君墨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梦为何会如此真实?
昭阳忍不住落下了泪来,只是却立刻便听到了君墨的惊呼声:“母后,母后,快看,皇姐醒了,她怎么哭了?是不是痛啊?母后,快让人传太医。”
君墨拉着昭阳的手猛地一晃,却让昭阳觉着胳膊猛地一痛。
痛。
昭阳一惊,便睁开了眼来。
这是她的昭阳殿,床帐上绣着她最喜欢的桃花。
“皇姐,你醒啦?还疼不疼?”君墨的声音传来。
昭阳转过头望向君墨,君墨瞧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倒是同两年前流云阁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年岁相符。
“太医说,你的胳膊擦伤了,腿扭到了筋,得休息些时候才能恢复好。”母后的声音传了过来,昭阳转过头,便瞧见母后笑眯眯地瞧着她。说的话,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君墨的手是温热的,手上腿上的痛是无比真实的,昭阳的鼻尖一酸,便突然流下了泪来。
这一下,君墨和皇后都有些吃惊,君墨急得团团转,慌忙道:“皇姐你别哭啊,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可是疼了?”皇后轻声问着。
昭阳摇了摇头,半晌才道:“还能见着你们,真好。”虽然她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可是无论如何,还能见到他们,她都觉着无比的美好。
醒来了几日,昭阳才相信,自己不是在梦中,而是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在了两年前的自己身上。
前世发生的一切还时常在眼前闪现,宫人惊惶逃窜,叛军的脚步声,君墨满脸血的模样,母后受辱而死的样子,还有德妃和淳安他们张狂的笑声。
一切的一切,那么的清晰。
两年。
昭阳缓缓闭上眼,两年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却又非常有限。她知晓接下来的两年大致会发生些什么,知晓沐王会叛乱,可是这样的话说出去只怕没人会相信,只会当她是魔症了。
她虽然是个公主,听起来尊贵无比,可是也只是个公主而已,有着高贵无比的地位,却没有丝毫的实权。一直被父皇母后娇宠着,被众人捧着,闲来看看书弹弹琴画点画,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的公主。
可是,如今一觉醒来,却都变了模样,她再也做不回哪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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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沧蓝的声音传来,昭阳方回过了身,有些疑惑地望着她。沧蓝努了努嘴,昭阳方瞧见皇后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蹙着眉头望着自己。
昭阳脚受了伤尚未恢复,便只是微微低下头请了安:“母后。”
皇后望着昭阳看了会儿,才淡淡地道:“怎么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样?自打你摔伤醒来之后的这些日子,我听沧蓝说,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可是有心事?”
昭阳摇了摇头,不想让母后担忧。心中暗自回忆了一下,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父皇应当是去西山狩猎去了,德妃跟在父皇身边侍候的,本来君墨也要去的,却因为自己受了伤,吵着闹着要留在宫中照顾自己,便没有去。
“父皇什么时候回宫?”昭阳轻声问着。
“这次秋狩加上来回路程,差不多得要一个月左右,这才走了几日,还早呢。”皇后笑眯眯地道,命身后的宫女拿了许多的卷轴出来,在昭阳身边的桌子上放了下来,“来瞧瞧,这是朝中五品以上未满三十岁的适婚男子和三品以上大臣家年纪合适未曾娶妻的公子们的画像。看看可有你喜欢的?”
昭阳一怔,她记着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母后向父皇提出了想要为自己招驸马,父皇便下令搜集了一些公子的画像来供她选择。前世的她不想嫁人,撒了许久的娇才让父皇母后答应再留她在宫中两年。
后来,倒是年岁比她小一岁的淳安公主先从这堆画像之中选了个人嫁了,嫁的是定北将军孙尚志的儿子。
淳安。恶毒得提议将她做了人彘的淳安。
昭阳咬紧了牙关,掩下心中的恨意。淳安招了定北将军孙尚志的儿子孙永福为驸马之后的第二年,沐王谋逆,带兵为沐王打头阵的,便是那孙尚志。且那日在御乾宫中,侮辱了母后的那中年男子,便是孙尚志。
孙尚志,她定要想法子除去,淳安,她也绝不会让她嫁给那孙永福,让他们有机会联手。
且看如今之势,想要改变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不再重蹈覆辙,光是靠她一个人却定然是无法做到的。前世,外祖父在朝中权势滔天,却因为被沐王和德妃联手陷害,导致母后失了倚仗,也让沐王有了机会做大。这一世,她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
可是她只是一个公主,她的话未必有人能听,嫁人,却是另一个机会。淳安能够使定北将军和沐王德妃他们联手,她亦是可以通过嫁一个有用之人来改变这一切。
昭阳想到此处,便轻轻点了点头应道:“这选驸马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女儿自是不能太过随便了,这些画像便放在这儿吧,女儿空闲了便仔细瞧瞧。”
皇后闻言,眼中倒似乎有些惊讶,却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不依的,却没想到竟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下来,莫非已经有了倾心的人了?”
殿中一众宫女皆是掩嘴轻笑了起来,昭阳眨了眨眼,只笑着道:“母后便知道取笑女儿,女儿只不过是觉着,迟早是要嫁人的,当然要趁早选一个合心意的人,若是好的都被旁人挑走了,那多不合算。”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便又笑了起来,皇后有些无奈地望着自己的女儿,摇了摇头道:“你呀,也不害臊。”
昭阳低下头,心中却有些酸涩,这样的笑声,自打沐王开始起兵之后,她便不曾在宫中听到过了。上天既然给了她一次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定然不会让那些事情再发生。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年时间,可是她也要尽她所能,扭转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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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微微闭了闭眼,瞧着这般纯真的淳安,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竟然是一个那般恶毒之人,可是前世发生的一切却绝不是梦境,淳安,你既然那样对我,我定然百倍奉还。
昭阳嘴角带着几分冷意,这么迫不及待地便来打听消息了,又岂能让她失望。
昭阳便也压低了声音,同淳安窃窃私语着:“求父皇赐婚呀。”
淳安瞪大了眼,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模样,急忙问道:“皇姐有喜欢的人了?怎么淳安都未曾听皇姐说起过?皇姐想要谁做驸马呀?”
昭阳眼珠子转了转,便笑着道:“定北将军的儿子,孙永福。”
此话一出,昭阳果不其然见到淳安的面色突然便变了。半晌,才听见淳安低声道:“那孙永福可知晓皇姐的心思,他同意了吗?”
这话问得可有些蹊跷了,昭阳心中想着,倒像是料定了孙永福定然不会同意一般。莫非,在这个时候,他们便已经同孙尚志有了联系,淳安便已经勾搭上了孙永福了?
心中念头一转,昭阳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强硬:“他同意又如何,不同意又如何?我是昭阳公主,想要让他当驸马,他莫非还有拒绝的权力不成?”
淳安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昭阳笑了笑,不再说话,一抬起头来,却瞧见对面有一道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似乎满是冷意和试探。昭阳一怔,和那目光碰了个正着,是他?昭阳的心中莫名的有些慌乱了起来。
昭阳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目光,落在了进入殿中的舞姬身上。
殿中歌舞升平之际,淳安却似乎身子不太舒服一般,在位置上动来动去,眼中带着明显的慌乱。
“皇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昭阳转过头轻声问着。
淳安便像是寻着了理由一样,连忙点了点头,顺势应道:“是有些不舒服,大约是方才果茶喝得多了一些,我先出去一下。”还不忘嘱咐着:“皇姐若是要求父皇赐婚,可得等皇妹回来,皇妹希望能够为皇姐做一个见证,第一个为皇姐送上祝福。”
只怕是害怕昭阳趁着她出去之际,便先下了手,只是瞧瞧这理由,确实找的冠冕堂皇,此前倒果真是她小瞧了自己这个妹妹。昭阳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外面风大,皇妹将披风披上吧。”
淳安急急忙忙地应了,便悄然退出了大殿。
昭阳瞧见,淳安离开之后不久,沐王便也跟着离开了大殿。
昭阳勾了勾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嘴角满是笑意,只怕是有好戏瞧了,她倒是想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应对。
昭阳将茶杯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一抬眼,却又望见了对面的那道目光,昭阳心中猛地一跳,目光快速地扫过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暗自想着,前世自己并未同他有过多少交集,今儿个他为何总是朝着自己看来,莫不是他知晓了什么?可是不应该啊,那件事情她可是谁也不曾告诉过,他又如何会知晓?
“苏卿,你善抚琴,说说这首曲子如何?”楚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兴致颇高的模样,点到的,却正好是他。
昭阳便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冷漠,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没留意听。”
只四个字,却十分不敬,昭阳心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抬起眼来朝着楚帝望去,楚帝眼中带着几分暗沉,不知在想着什么,只是嘴角却是带着笑,笑声在安静的殿中响了起来,似是在为他解围:“好的琴音能够让人忘我沉醉,可是这琴声竟连苏卿的注意力都无法吸引,自然算不得好。”
昭阳暗自松了口气,却有些出了神,他在父皇的心中,与其他大臣似乎不太一般。若是旁人说了那样不敬的话,只怕现在已经找不见自己脑袋在何处了,可是他却似乎毫不在意。
昭阳心中想着,目光却被另一边定北将军坐着的位置上的动静吸引了,坐在定北将军身旁的孙永福在楚帝说完话之后,舞姬入殿之后,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定北将军,想起前世他侵犯母后的模样,昭阳忍不住握紧了手,低下头以掩饰眼中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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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奏了好几曲,楚帝喝完了一杯酒,似乎突然想起了昭阳之事,便笑着转过头来望向昭阳道:“昭阳可想要好讨个什么赏赐了?”
昭阳笑了笑,便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殿中,朝着楚帝行了个礼道:“儿臣已经想好了。”
楚帝闻言,饶有兴致地放下了酒杯,转过身同皇后道:“皇后,你来猜猜昭阳要求个什么赏赐?”
皇后听楚帝这般一说也笑了起来:“昭阳也十六岁了,到了招驸马的时候,前些日子臣妾拿了一些画像给她,本以为她会没有什么兴趣,却听宫人禀报,她竟在宫中一一将那些个人的画像资料都一一看完了,今儿个讨赏,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事的。”
“哈哈!”楚帝闻言便笑了起来:“若真是如此,朕倒是想要知道,究竟是谁竟然被咱们昭阳公主瞧上了,昭阳,可是为了这事?”
昭阳吐了吐舌头道:“知女莫若母,母后猜得分毫不差。”
“那快告诉父皇,你要谁做你的驸马?”楚帝哈哈笑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宠溺味道。
昭阳张了张嘴,尚未开口,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呼声:“淳安公主,你的脚怎么了?”
昭阳听到声音,转过了头,就瞧见淳安被孙永福扶着从外面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孙永福扶着淳安在殿中跪了下来,淳安方抬起了脸来,眉头紧蹙着,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亦是带着几分哽咽:“父皇,儿臣方才在外面不知踩到了被谁扔的一个小小的银裸子滑倒了,脚被扭伤了。幸好遇上了孙公子……”说完,便抬起手来,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那孙永福手中还拿着淳安的一只绣花鞋子,便急急忙忙地跪了下来:“微臣有罪,方才情况紧急,淳安公主身边没有宫人服侍,且公主瞧着脚扭得不轻,微臣情急之下便脱了公主的鞋子来查看伤势,一时之间冒犯了淳安公主,微臣愿担负起这个责任,娶淳安公主为妻。”
“放肆!”楚帝闻言,面上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得干干净净,眼中带了几分冷。
昭阳低下头微微抿嘴笑了起来,果真是狗急跳墙了呢,方才不过她随口那么一说,淳安和沐王便不得不出此下策。看来,孙尚志他们是势在必得了。
只是淳安只怕不知,她这一出,在楚帝的眼中,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唯恐天下不乱,昭阳抬起眼来,满脸疑惑地望向那孙永福:“孙公子,这宫中几乎每隔几步便会有宫人,孙公子为何不直接叫宫人,却非得要脱了我皇妹的鞋子,坏了淳安的名声呢?”
那孙永福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轻颤:“微臣当时并未细想,下意识为之。”
“呵……”昭阳便又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下意识为之?公子见着姑娘家摔倒,便下意识地去脱她的鞋子?这习惯可不好,在外面若是这样做,可得被人冤枉成登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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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又为何要看微臣?”青衣男子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昭阳的脸上,让昭阳避无可避。
昭阳咬了咬唇,面色有些苍白,带着几分慌乱地转过了头,瞧见沧蓝和姒儿拿了伞走了过来,手袖中更是握得紧了一些,慌慌张张地道:“无他,先前本是想要向父皇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封苏丞相为我的驸马的。可惜中间出了一些意外,失了时机,可惜了。”
昭阳说完,也不等青衣男子有何反应,就急忙拿过了姒儿手中的伞,塞到了那青衣男子手中:“外面路滑,小心些。”
说完,便带着沧蓝和姒儿转身离去了。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见着了鬼一般。
身后的青衣男子微微眯起了眼,捏紧了手中方才昭阳硬塞过来的油纸伞,眸中弥漫开一抹冷意,半晌,才微微翘起了嘴角:“让我做驸马?有意思。”
青衣男子身后的侍从望着昭阳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这昭阳公主,竟然将主意打到公子身上来了,只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一些。惹怒了公子,莫说只是个公主,只怕是皇帝,公子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明安,回府。”青衣男子冷声吩咐着,抬起手就将那伞扔到了地上。
待回到了昭阳殿,昭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叫了姒儿去泡茶,沧蓝才急急忙忙地道:“公主,奴婢方才听你说,你先前是想要让陛下赐婚,招苏丞相为驸马?奴婢没有听错吧?”
昭阳抬起眼看着沧蓝焦急的神色,才稍稍缓过了神来,点了点头应道:“嗯,你没有听错。”
沧蓝更是着急了起来:“公主,你疯了吗?”
“说什么胡话呢?”昭阳瞪了沧蓝一眼。
沧蓝却全然没有被吓到,声音更急促了几分:“公主,此事你还是先同皇后娘娘商议一下吧。苏丞相的确是惊艳才绝,少年封相,也确实面若桃花,容貌俊逸。可是公主,且不说苏丞相脾气极怪,听闻他府中经常莫名其妙的死人,旁人都说他有奇怪的癖好。最重要的是,公主,苏丞相身患残疾,自小便得靠着拐杖和轮椅,连站立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没法做到。皇后娘娘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嫁给苏丞相的。”
沧蓝说的这些,昭阳自然也知晓。
她也并非没有考虑过,前段时间她在宫中将皇后送来的画像一一看了,可是她却寻不到一个有能力能够同她一起,阻止前世那样的结果发生的人。
她将朝中能够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唯有他苏远之。
苏远之的父亲在先帝在位的时候便已拜相,苏远之自小便才华横溢,被誉为神童,只是因着一场意外,导致身子落下了残疾,无法如正常人一般行走,只能依靠轮椅。
苏远之七岁之时,便能同楚帝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到治国谋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苏远之十五岁的时候,他父亲因病去世,楚帝便径直封了他为丞相。如今苏远之二十三岁,在朝中声名俱佳。且最重要的是,楚帝虽然生性多疑,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苏远之抱有疑虑。因为他十分清楚,天下不可能出一个残疾的帝王。
前世的时候,沐王最忌惮之人,便是苏远之。沐王起事选的亦是苏远之不在渭城,前往柳州治理水涝的时候,且还派了几百个高手前去劫杀苏远之。只是却仍旧未能拿下苏远之的性命,只是因着被杀手所耽搁,且苏远之在途中生了重病,苏远之并未在沐王起事之前回到渭城。
这一世,若是昭阳想要寻一个能够阻止德妃和沐王他们的人,苏远之定然是首选。虽然那人,实在是可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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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昭阳便做了噩梦,来来回回地梦见德妃,梦见孙尚志,梦见淳安那张狰狞的脸,连着好几次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到了第二日天色微亮,才睡得稍稍安稳了起来。只是刚睡踏实了,便被沧蓝叫了起来。
“公主,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昭阳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听见沧蓝在一旁道:“听闻淳安公主昨儿个晚上还跑到德妃宫中闹了一趟,被德妃狠骂了一通。今儿个一早便称病了,在宫中闭门不出呢。”
“病了?”昭阳抬起眼来看了沧蓝一眼,“真病还是假病?对了,昨儿个她不是说扭了脚了吗?”
沧蓝撇了撇嘴道:“那谁知道?不过倒是听说传了太医。”
昭阳闻言,便轻轻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才轻声道:“好歹也是姐妹,我若是不去探望探望,倒显得我不会做人了,你帮我备一些礼物,唔,便将前两日父皇送给我那两只兔子带上。她一个人病着呢,在宫中定然烦闷无趣,带两只兔子也好陪陪她,也算是我这做皇姐的一份心意。”
沧蓝闻言,倒是显得有些不情不愿地:“那可是陛下赏赐的。”
昭阳便笑了起来:“父皇的赏赐难道我这宫中还少了?即便是父皇知道了,也只会夸我姐妹情深,断然不会怪罪的。”
昭阳说完,却又突然想起了另一茬:“对了,咱们宫中青萍的妹妹,是不是在淳安的殿中当差?”
“是有这么一回事。”沧蓝有些不明所以,取了衣裳来给昭阳穿上了,才轻声道:“只是青萍和她那妹妹之间,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来往。”
“有没有来往,哪是你们能够瞧见的。姒儿同青萍住同一间屋子,你同姒儿走得近,你可以佯装无意地说一说,昨儿个我在宫宴上献上的那大氅,父皇喜欢得不得了,当着郑从容的面儿夸了我好几回,说我有孝心呢。”昭阳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来,任由沧蓝将衣裳给穿戴整齐了,才走到了铜镜前坐了下来。
“奴婢明白了。”沧蓝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激动之情:“奴婢此前便同公主说过,淳安公主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肚子里的弯弯心思可不少,公主此前总不听,怎么今儿个突然想明白了?”
昭阳伸手拿起妆匛中的一支碧玉簪子,手轻轻摸了摸簪子上的纹路,听闻沧蓝的话,身子微微顿了顿,便将那簪子放了回去:“昨儿个父皇说要赏赐我,淳安便问了我想要什么赏赐,便起了玩笑心思,随口同她说,我想要让父皇赐婚,让孙永福当我的驸马。”
沧蓝手中的梳子落在了梳妆台上,愣了愣,才连忙捡了起来:“所以淳安公主后面才闹了那么一出?”
昭阳笑了笑,没有应声。
梳洗完毕,用了早膳,昭阳便去未央宫同皇后请了安。而后又回了昭阳殿命人将那两只兔子装在笼子里,带着一同去了淳安的韶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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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蓝一怔,不知昭阳为何会有如此一问,沉吟了片刻,才轻声应道:“苏丞相容貌俊逸,且才华出众,亦是国之栋梁,民之福祉。若非身体上有缺陷,同公主倒是天造地设地一对。可是,苏丞相身体上的缺陷并非只是小缺陷而已,他可是全然没有法子走路,因而,即便是他再优秀,再好,怕也很难有女子想要嫁给他。”
沧蓝说完,又压低了声音道:“此前奴婢听到宫中的宫女们讨论苏丞相,说,谁若是嫁给了苏丞相,便是守活寡了,正常人家的女儿,谁会愿意受这个罪呢。公主,不是奴婢说话不好听,只是这也的确是事实,奴婢跟在公主身边这么长的时间,公主对那苏远之此前从未有过太多的关注,最近不知为何竟然生了这样的心思,但的确像是在开玩笑而已。若是玩笑,奴婢觉着,这玩笑过分了一些。可是,即便公主不是在开玩笑,向陛下提了这个要求,陛下和皇后娘娘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昭阳闻言,脚步便停了下来,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宫人都觉着她像是在开玩笑,更何况是对她全然不了解的苏远之呢。
果然,她还是太过心急了一些。
昭阳咬了咬牙,可是,时间在一日一日地过去,两年,很快变没了。她如今却是全然没有任何法子,全然不知应当如何阻止那件事情的发生,这让她如何能不急?
昭阳回到了殿中便将自己关到了屋中,一连几日,都未曾踏出昭阳殿半步。
只是殿外发生的事情,她却也是一一入了耳的。
“公主,淳安公主心肠简直太过狠辣,公主送过去的那两只兔子,淳安公主竟然将它们给杀了。”姒儿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面色有些不好。
昭阳闻言,倒是并不意外:“杀了?杀了之后她将那兔子如何处置了?”
姒儿闻言,眼中有些红,那两只兔子在昭阳殿的时候一直都是她在喂,自是已经有了几分感情的,听昭阳这么一问,便咬牙切齿地道:“听闻,兔子肉拿来炖着吃了,皮毛被留了下来,让人晒干了,也不知道是想要做什么。”
昭阳闻言,手微微一顿,轻轻敲了敲桌子,半晌,才轻声道:“看来,青萍已经将我想要传过去的话,传过去了。”
姒儿听昭阳突然提起这一出,眼中有些疑惑,半晌才道:“公主怎么知道?”
昭阳却并未回答,半晌才道:“最近,宫中可有宫宴?”
“宫宴倒是没听说,只是马上就要到寒衣节了,按着以往的规矩,陛下是要带着众位皇子公主和大臣去奉寿殿祭祖的,祭祖之后,会有一个小宴,只是因着是寒衣节,小宴也就只是简单的用膳而已,禁丝竹的。”姒儿轻声应道。
昭阳闻言,嘴角倒是翘了起来:“寒衣节,寒衣节,倒是个好时候。昭阳,你去尚服局,将尚服局中最好的金线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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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寒衣节。
昭阳起了个大早,刚起身,就听见沧蓝急匆匆地来禀:“公主,前几日你命奴婢去尚服局将最好的金线都给一并要了回来,果真起了用处,听闻前日淳安公主身边的嫣然也去尚服局要金线。听闻公主将最好的要走了,她也不愿意将就寻常的那些金线,恰好昨儿个是一月一次采购的日子,她便硬生生地等着昨天晚黑的时候让尚服局的人给送到了韶华殿。”
“昨天晚黑刚送到?”昭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想要给父皇制衣,金龙是必须要绣的,那么晚了才要到了金线,怕是赶不及的。我这位妹妹,就是心气儿太高,想着我要了最好的金线,怕也是要给父皇做衣裳的,便生害怕输给了我,无论如何等也要等着最好的金线。”
“淳安公主怕是赶不及在今天将衣服做好了。”沧蓝笑眯眯地道。
昭阳却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咱们淳安公主主意多着呢,我上次给父皇献大氅是在宫宴上,她便不会落了后,寒衣节,可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今日,离下一次宫宴,怕还得差不多两月左右。”
沧蓝闻言,刚刚浮现起来的笑容便又暗淡了下去,连忙问道:“那便任由她将衣裳送上去?公主你这次可是什么都没有准备。”
昭阳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谁说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说完,也不顾沧蓝心中好奇,便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到未央宫等着吧,同母后一起,去奉寿殿去。”
昭阳去的早,侍候了皇后起身,众嫔妃才慢慢开始到了。只是倒了最后,淳安都没有来。德妃眉头微微蹙着,皇后倒是一派从容模样,只抬起头来吩咐这一旁的宫人道:“去韶华殿瞧瞧,都这个时辰了,淳安公主怎么还未来?”
昭阳倒是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开口,宫人还未出未央宫,便碰见了韶华殿派来禀报的宫人:“启禀皇后娘娘,淳安公主身体有些不适,祭祖怕是来不了了。”
皇后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来不了了,那便算了吧,咱们便去奉寿殿了吧。”
到奉寿殿祭了祖,午时宫中依着惯例,安排了一场素宴。众人刚落座,便听见外面的宫人禀传:“淳安公主到。”
昭阳瞧见上位的帝后二人的眉头都微微蹙了蹙,却没有人开口,倒是一旁的贤妃开了口:“先前淳安公主派人来禀报说身体有些不适,连祭祖这样的大事都没有法子来了,怎么到了小宴的时候,反倒是好了呢?”
贤妃与德妃同为四妃,素来有些不对盘。淳安是德妃的女儿,能够抓住德妃小脚的事情,贤妃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楚国素来以孝治天下,这话中的意思,却是在隐约谴责淳安的不孝了。殿中除了后妃,还有朝臣,若是淳安这样的名声传了出去,即便淳安贵为公主,只怕也难寻夫家了。
“贤妃姐姐这话什么意思?谁还没个生病的时候呢?且淳安这段时日身子本就一直不太好……”德妃蹙了蹙眉,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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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面色隐隐有些发白,放在桌案上的手握紧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淳安怒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来说?”
淳安自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只慌慌张张地道:“父皇,女儿没有。那兔子皇姐说好是送给我解闷的,送给女儿的东西,女儿自是能够随意处置的,且女儿也是为了父皇。这衣裳和大氅用的金线的确是昨儿个才拿到的,只是衣裳上的龙却是女儿和宫人一起绣的,昨儿个半夜便已经绣好,今天没有参加祭祖,也的确是因为女儿生病了啊。”
这一番说辞,却是同先前她自个儿说是她亲自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全然不同。只是也难怪,方才苏远之将蔑视皇权这样大的罪名都扣了上去,淳安自然也只能挑最轻的罪来认了。
楚帝蹙了蹙眉,面色更是难看了起来,额上青筋隐隐暴起,半晌才道:“既然是病了,还跑来这儿做什么?”
淳安满脸惊慌之色,连连道:“是,女儿这便回去,这便回去。”
说着便急急忙忙地转身出了大殿,出殿门的时候,还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一旁静静坐在自己轮椅上的苏远之,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了几分。
因只是素宴,宫宴一个多时辰便结束了。昭阳便随着皇后去了未央宫,未央宫中已经开始烧了炉子,屋中温暖如春。昭阳将披风递给了一旁的沧蓝,便随着皇后入了永寿殿。皇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昭阳便上前给皇后揉捏着肩膀。
皇后抬起眼来瞥了昭阳一眼,才开口道:“你先前的意图有些太过明显了一些,德妃可不是好相与的,先前如若不是苏丞相开了口,只怕你无法应对德妃。如今虽然淳安受了点小惩小戒,可是昭阳啊,你却惹上了德妃。德妃心机太过深沉,她若是对你不利,母后虽然是六宫之主,可是却也不能时时顾全你。此前母后便同你说过了,万事要忍得。这后宫之中,阴谋诡计,人心算计,母后瞧得太多了。”
昭阳突然想起,此前母后的确多次耳提面命,希望她万事谨慎。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年少张狂,却从来不明白母后的苦心。
昭阳深深看了皇后一眼,咬了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应道:“昭阳知道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你同苏丞相,何时有了交集?”
昭阳急急忙忙摇了摇头:“苏丞相那般人物,女儿怎么会和他有交集,母后多虑了。”
皇后盯着昭阳看了良久,才幽幽舒了口气:“也是,苏远之素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他今儿个突然出声,倒是将我吓了一跳。没有交集最好,他那样的人,你还是莫要离得太近了。”
昭阳连忙应道:“是。”心中却隐隐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出了未央宫,回到了昭阳殿,姒儿倒是都尚在激动之中:“公主此前让奴婢无意间在青萍面前透露说陛下对公主做的大氅极其喜欢,那青萍将话传给了淳安公主,淳安公主素来争强好胜,自是见不得咱们公主抢了她的风头,所以才想要在寒衣节给陛下做衣裳,以便扳回一局。而后公主亲自将那兔子送到了韶华殿,又在听闻淳安公主将兔子杀了之后,便让人去尚服局将金线都取了回来,便是在为今日布局,咱们公主果真是聪明伶俐的。”
沧蓝却隐隐有些担忧:“先前在大殿之上,奴婢瞧着德妃瞧公主的目光,满是恶毒,只怕是想要对公主不利,公主还是小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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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母后和沧蓝都有些担心,害怕德妃对昭阳下手,只是白日里淳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出了那么大的丑,却也让昭阳心中暗自痛快了,夜里,昭阳睡得十分的沉。
只是约摸四更天左右,昭阳便被一声惊叫声给惊醒了。外面已经有了人声,昭阳扬声唤了一声沧蓝。
沧蓝举着灯走了进来,昭阳方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今晚值夜的墨念说是瞧见墙上有鬼,被吓着了。”沧蓝轻声应着,便取了大氅来给昭阳披了。
“鬼?”昭阳蹙了蹙眉,眼中带着几分不屑:“胡说八道,这个世上哪来的鬼?”
“是啊,只怕是因着晚上太黑了,自己吓自己罢了。公主便不必出去了,接着睡吧,奴婢去处置了便是。”沧蓝见昭阳就要往外走,便轻声劝道。
昭阳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应道:“好,你去处置吧,这事莫要往外传,鬼神之说虽然我从来不信,只是保不定宫中有信的,会借机给咱们昭阳殿设绊子。”
沧蓝应了声,扶着昭阳又回到了床上,便出去了。
只是昭阳却不曾想到,接连几日,几乎夜夜昭阳都会被惊叫声惊醒,一问都说是见着了鬼。若只是一个倒还好办,可是连着好几个人这样说,昭阳便察觉出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宫中也渐渐有了一些流言蜚语,皇后也派人来问了一遍,皆被昭阳搪塞了过去。
“若非真正有鬼,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了。”昭阳轻声喃喃着。
沧蓝眉宇之间亦是有些担忧:“宫中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宫中近卫队经过巡逻,若果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至少说明两点,一是他定然是宫中人,二是他对近卫队巡逻的时间十分的了解。”
“已经几日了?”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沧蓝。
沧蓝轻声应道:“六天了。”
“六天。”昭阳喃喃自语着,半晌才道:“今儿个晚上,你随我一同抓鬼去吧。我便不信,这世上还真有鬼怪不成?”
晚上,寝殿中的灯比往常灭的晚了一些,灯刚灭了,便有人听到昭阳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这几日,夜夜那样闹腾,都没能睡个安稳觉。姒儿,今晚你同值夜的宫人一起吧,两个人也好相互照应着一些。”
姒儿轻声应了。
夜渐渐深了,只是因着前几天晚上的事情,众人睡得都有些不安稳,只是到了四更时分,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整个昭阳殿中都是一片寂静。
不一会儿,安安静静的夜里响起了一个极小声的声音:“姒儿姐姐,看来今儿个不会有事了,你先去歇着吧。”
姒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看了看天空中皎洁的月亮和漫天星星,才轻声应道:“好,你自个儿小心,我便先去睡了。今天月亮还算亮,应当没什么事儿。”
那宫人应了声,姒儿就站起身来回了屋中,整个昭阳殿中便又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宫墙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脑袋,黑色的长发遮住了整个脸,接着便是穿着白色衣裳的身子,突然就从下面窜了起来,沿着宫墙来来回回。
立在殿门前的小宫女见状,眼睛都瞪大了,抬起手来指着那白色的鬼影,嘴巴长得老大,却良久都没有声音。
殿中的灯却突然全都亮了起来,那鬼影还在飘荡,有内侍快速地冲出了昭阳殿,昭阳也已经从正殿走了出来。
不多时,内侍就抱着那白色的“鬼”回到了昭阳殿:“公主,外面的人见势不对,已经逃了,这便是他们用来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说着,便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了地上。
昭阳蹙了蹙眉,上前蹲下了身子来,翻看了一下那东西,半晌才蹙了蹙眉冷笑道:“不过是穿上了衣裳的木头架子,也将我们殿中闹得沸沸扬扬的。”
又有两个内侍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根竹竿。
这一回抓鬼,动静闹得有些大,不多一会儿,帝后便都亲自来了。昭阳连忙上前行了礼,抬起眼来的时候,眼中已经隐隐带了几分泪光。
“父皇,母后,可吓坏儿臣了。”
皇后连忙上前将昭阳扶了起来,抬起手来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眼中满是心疼之色:“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昭阳面色苍白,身子隐隐有些发颤,皇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沧蓝:“沧蓝,你来说说。”
沧蓝连忙应了:“启禀陛下,启禀皇后娘娘。前几日,咱们殿中一直在闹鬼。每天晚上约摸四更天左右,便会有白色的鬼四处游荡,吓坏了好些个值夜的宫人。公主亦是害怕至极,已经好几日无法安眠,却怕娘娘和陛下担忧,便一直隐而未报。今晚那鬼又出动了,幸好咱们宫中的宫人早有准备,便将那鬼抓了个现行。”
楚帝闻言,亦是满脸怒容,跺了跺脚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沧蓝便命人将那鬼拿了过来:“这些日子装神弄鬼的,便是这个东西。将这个东西绑了竹竿,而后举起来,在宫墙外慢慢挪动,挥动竹竿,夜里瞧不清,从咱们里面瞧着,便像个鬼一样。”
“果然是装神弄鬼!”楚帝咬牙切齿地道,半晌才道:“可有抓住操纵之人?”
昭阳才哽咽着应道:“未曾,那操纵之人精明得很,这些日子在咱们殿外这般猖狂,却竟然从未被巡逻的近卫队给抓住过。先前也让他给逃了……”说完,便更是悲从中来:“女儿在宫中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何人,却不知谁竟然恨我如此之深。”
沧蓝便又道:“皇后娘娘,陛下,请看,这装神弄鬼的木偶人将这身白色衣裳除了之后,上面竟然用朱砂写了公主的生辰八字,且竟然还扎了几根针。”
“巫蛊之术,巫蛊之术!”皇后闻言,面色顿时便白了几分,连连道,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巫蛊之术历朝历代以来,都是宫中禁忌。这种邪门歪道十分恶毒,也难怪连素来从容的皇后都有些激动了起来。
楚帝眼中亦是有了几分嗜血的颜色:“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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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长信宫,楚帝去了养心殿,皇后看了昭阳一眼,才轻声道:“随母后一起去未央宫坐坐吧。”
昭阳觑了觑皇后的神色,只是她的母后素来擅长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藏在那副从容之下,有时候也让昭阳有些摸不透。
到了未央宫,皇后让昭阳坐了,昭阳正想开口撒撒娇,却被皇后抢了个先:“此前,你素来不会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你母后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傻。那巫蛊分明便是你自个儿准备的,你聪明伶俐,很小便能模仿他人字迹。还有那针线,也是你昨儿个让你宫中那个宫人打着查找凶手的名号,悄悄放过去的。”
昭阳咬了咬唇,连忙道:“可是那内侍是德妃杀的。”
“是,那人是德妃杀的,昭阳,你告诉母后,你为何要这样做?”皇后定定地看着昭阳,眼中是毫不掩饰地关切。
昭阳心中却是有些慌乱,她应当如何说,说前世德妃叛逆?母后定然会觉着她只是在胡说八道。
昭阳咬了咬唇,沉默了许久,才道:“女儿只是瞧着德妃明明只是一个嫔妃,却处处针对母后,恨不得踩在母后头上,女儿不愿意母后受了委屈。那淳安也是,明明心机深沉,总是想方设法陷害我,明面上却是一副纯真模样,叫人生恶。”
皇后听着她略带几分孩子气的话,却是暗自松了口气,笑着道:“你是嫡长公主,和她们计较这些做什么?”
昭阳嘟了嘟嘴,喃喃道:“可是,父皇也并不会因为我是嫡长公主而多宠爱我一些,他总是偏袒淳安妹妹多一些。昨儿个女儿去养心殿给父皇请安,父皇还夸奖沐王,说他文武双全,深得民心,颇有他当年的风范。女儿一时心急,便问了问父皇,那君墨如何?父皇却只是叹了口气,对我说,君墨倒是十分可爱,只是可惜,不知上进了一些。母后,女儿受些委屈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君墨……”
皇后的脸色严肃了几分,昭阳咬了咬唇,便又接着道:“德妃敢在宫中这般为所欲为,依仗的不也就是她那个有出息的儿子么?君墨是嫡皇子,可是咱们楚国素来立贤不立嫡,若是那个位置被沐王拿走了,母后,以后咱们母子三人的日子怕就难过了。”
皇后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咱们此前确实有些太由着君墨了,只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以后也莫要再说了。”
昭阳连忙点了点头,轻声道:“女儿也不过是最近瞧着父皇太过宠爱德妃母子,有感而发罢了,只是君墨,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任性下去了。”
回了昭阳殿,昭阳便觉着疲累不堪了,躺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下午时候,姒儿端了糖水过来,侍候着昭阳喝了,才轻声道:“听闻先前淳安公主跑到养心殿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怕是哭过了。后来没多久,沐王又去求见了陛下。这次德妃犯得可是宫中大忌,怎么可能轻易便饶恕了?”
昭阳有些晃神,半晌才道:“德妃不是那般容易便能够扳倒的,如今还未定罪呢,变数,还是太多了。”
正说着话,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了起来:“公主,淳安公主求见。”
“淳安?”昭阳倒是有些吃惊了,“淳安来我这儿作何?德妃因我的缘故被父皇下令禁足的事情她断然不会不知。”
“那要不要奴婢去回绝了她?便说公主已经歇下?”姒儿轻声询问着。
昭阳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道:“算了,我倒是想要瞧瞧,她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昭阳说着,便站起身来,出了寝殿。
刚到正殿,便瞧见淳安从外面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还未等昭阳瞧清楚她的模样,淳安便已经抱着昭阳大哭了起来:“昭阳姐姐,母妃没有害你,那巫蛊娃娃不是母妃做的,昭阳姐姐,你相信淳安好不好?”
昭阳眼皮一跳,心中泛起一抹冷笑,这戏倒是唱得越来越逼真了,逼真得让她都有些信以为真了。
淳安没听见昭阳的声音,哽咽着抬起了头来,退后了两步,一面流着泪,一面呜咽着道:“昭阳姐姐,我母妃没有害你。”
昭阳嘴角一翘,从袖中取了锦帕,抬起手来想要为淳安擦擦眼角的泪水,淳安却适时低下了头,让昭阳落了空。
昭阳心中更冷了几分,瞧,假的便是假的,如何也骗不了人。她前世当真是瞎了眼,竟然还相信了淳安所谓的姐妹情深。
昭阳笑了笑,将锦帕收了回来,轻声细语地劝慰着:“乖,别哭了。瞧瞧,哭成了一个大花猫,便不好看了。”
淳安抬起眼望向昭阳,眼中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昭阳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方轻声道:“妹妹自小便与我甚为亲密,若是只关乎我一人之事,我自是不会追究。可是,现下姐姐也实在帮不了你,虽然事情因我而起,只是如今已经闹到了父皇母后那里,且尚宫局和近卫军都介入调查了,凭我一人之言,也全然无用。”
淳安连忙拉住昭阳的手:“只需要姐姐去跟父皇说一声,父皇定然便能够让母妃出来。”
昭阳定定地看着淳安,真不知晓她是假装的还是真的,沉默了半晌,才道:“巫蛊之术素来是宫中禁术,不是姐姐不愿意帮这个忙,而是姐姐帮不了啊。”
淳安闻言,呜咽了几声,咬了咬唇道:“既然如此,那淳安便先告辞了。”
说完,便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昭阳被她这么一出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正欲回寝殿,又看见沧蓝走了进来,沧蓝眼中带着几分焦急,快步走到昭阳面前道:“公主,方才淳安公主来过?”
昭阳点了点头:“怎么了?”
沧蓝才急急忙忙道:“奴婢听闻,方才淳安公主到咱们宫中来了,刚出了咱们昭阳殿的大门,便昏倒在地。奴婢方才听见有好些人在嚼舌根子,说是公主欺负了淳安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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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欺负了她?她这招用得倒是极妙的,在我这儿来逛了一圈,便让我落得了一个欺辱妹妹的名声。我方才还在纳闷她为何而来呢,原来如此,果真是好,好的很!”昭阳冷笑着道,拢在袖中的手暗自握紧了几分。
沧蓝见状,想了想,才轻声建议道:“公主要不要去韶华殿探望探望?”
昭阳冷笑了一声:“去,为何不去?若是不去,岂非坐实了这个罪名?人是在我殿门前昏倒的,我怎能不去关怀关怀。”
只是昭阳却并未见着淳安,刚到了韶华殿门口,便被宫人拦了下来,只说淳安公主休养中,太医说了,不能打扰。
昭阳便只得按下心中的怒气,败兴而回。
一时之间,流言便愈演愈烈,说淳安公主被昭阳公主吓住了,连见都不敢见昭阳公主了。
尚宫局和近卫军一同查探的德妃涉嫌使用巫蛊之术的事情,却也迟迟未见消息。昭阳明白,事情拖得越久,于德妃便越有利,只是却也无能为力,只得在心中暗自的恨自己太过无能,也更清楚的明白,想要复仇,想要阻止沐王骑兵叛乱,倾覆看这天下,靠她一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接连几日,昭阳宫的气氛都显得有些沉闷。
天气愈发地冷了,宫中四处都已经燃上了炭盆子,昭阳用了午膳,窝在殿中看书,听见有脚步声走进来。昭阳抬头瞥了一眼,见是沧蓝,便又低下了头。
沧蓝将左右侍立的宫人都挥退了下去,昭阳才有些奇怪了起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沧蓝走到昭阳身边,却似乎在想应当如何说,默不作声地取了昭阳放在一旁的手炉,打了开来,将里面已经熄灭了的炭火给倒在了一旁,取了铁钳子,从炭盆子里面夹了一些烧得正旺的进去递给了昭阳。
“你这是想要急死我呀?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倒是同我说呀!”昭阳接过手炉,蹙着眉头道。
沧蓝咬了咬唇,才开口道:“陛下去了长信宫,听闻陪德妃用了午膳,两人还说了好一会儿话,陛下才离开。”
昭阳一怔,半晌,才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巫蛊之事,我们虽然做了一些手脚,可是证据怕是不足。我一早便想到,想要以此治下德妃的罪,怕是不易。德妃在宫中浸淫这么些年,岂能没有些手段。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这么快。”
沧蓝立在一旁没有开口,昭阳又抬起头来道:“今日朝堂之上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沧蓝沉默了一下,才连忙应道:“奴婢倒是未曾想到这一茬,奴婢这就去打探打探。”
消息倒也来得快,没多久,沧蓝便又赶了回来:“公主料事如神,今日朝堂之上果真是出事了,奴婢听闻,似是因着西蜀国近日兵马整顿频繁,似有入侵楚国之意,陛下在早朝之际,便让众人出出主意,结果就战事,朝堂之上发生了不小的争执,具体情形如何,奴婢也没法打探,只听闻,陛下似乎对太尉大人发了不小的火。”
昭阳闻言,面色一下子便白了许多,半晌才道:“这便是了,父皇在前朝对外祖父发了火,自然也会连累母后,想要打压母后,宠幸德妃,自是最好的法子,且沐王同定北将军孙尚志交好,这也是在变向的偏颇孙尚志了。”
前世她似乎隐隐约约也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候并未在意,外祖父的危机,怕是一早便埋下了的。
君心难测。
昭阳的喉头泛起一抹苦涩味道,半晌才道:“我想出宫一趟,去外祖父的府上瞧瞧。”
沧蓝闻言,连忙劝道:“公主,此时怕不是出宫的时候,且太尉大人的府上,更是去不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公主再去太尉府,陛下定然会更加生气,公主再等几日吧。”
昭阳咬了咬唇,沉吟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再等等。”
她有些记不起前世的时候,此事是如何被化解了的,但是似乎此事对外祖父的影响并不是太大,外祖父是在差不多一年之后,才出事了的。
只是,等了几日,却只等到了德妃被解除禁足令和父皇下旨为淳安和孙永福赐婚的消息。
昭阳听到消息的时候,面色一下子便变得煞白了起来,身子亦是忍不住地有些轻颤。
一听到孙永福和淳安即将要成亲,她便不得不想起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不行,不管如何,她不能让淳安嫁到孙府。
“沧蓝,随我去见母后,我要出宫,我一定要出宫。”昭阳的声音亦是带着几分颤抖。
沧蓝不知昭阳为何会反映这般大,却也急忙扶着昭阳去了未央宫,到未央宫外,昭阳便已经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好了,只对皇后说许久没有出宫,宫中有些太无趣了些,想要出宫去走走。
皇后不疑有他,便同意了。
昭阳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便出了宫,却也并未去太尉府,而是先到市集转了转。走得累了,便寻了间酒楼进去歇歇脚,昭阳刚上二楼,便瞧见有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四处张望着,瞧见了她之后,便也跟着上了二楼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昭阳心中一惊,自己这次因着想要见的人不寻常,因而稍稍谨慎了一些,却不想竟然发现了这么一出。
昭阳心中暗自盘算着,喝了杯茶便又出了酒楼,出了酒楼,昭阳便专程往人多的地方钻,趁着那两人不留意,钻进了一间成衣店之中。
在成衣店中选了一身衣裳换了,昭阳便又带着沧蓝和姒儿出了成衣店,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昭阳才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去了。
差不多午时,昭阳才寻到了地方,沧蓝上前敲了敲门,呈上了帖子,那守门之人抬起眼来看了看昭阳,方轻声道:“丞相大人早朝未归……”
昭阳便开了口道:“无妨,本宫进去等他便是。”
那门童见状,沉吟了片刻,不知应当如何是好,正在此时,却瞧见拐角处一顶暗红色的轿子缓缓出现。
门童眼睛突然便亮了起来,连忙道:“公主,大人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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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子跟在姒儿身后进了寝殿,昭阳看了他一眼,略有些瘦,瞧着倒是个老实的。
昭阳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子,方轻声问道:“先前本宫不在殿中的时候,你们是去监栏院了?”
那小李子似是被吓着了,连忙跪倒在地,低声应道:“是,奴才知错了。”
昭阳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才又道:“以前我也未曾听说你们有这喜好啊?什么时候染上的?”
那小李子沉默了许久,额上隐隐有些汗珠:“不,不久,三个月前吧。”
“怎么染上的?”
“是咱们殿中两个内侍带咱们去的,一开始赢了些银子,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小李子轻声应道:“只是也唯有空闲时候能够去去,平时忙的时候也没有闲暇。”
“带你们去的那两个内侍,可是今天留下来职守的那两人?”昭阳轻声问道。
小李子慌忙点了点头:“是,他们二人刚来咱们殿中不太久,可是知晓的新鲜玩意儿多,很多人都同他们玩得来。他们带奴才们去玩了几次之后,便说银子输光了,自愿留下来帮咱们职守,有着等好事,奴才们自是巴不得的。”
昭阳的眸光愈发冷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本宫今儿个问你的话,莫要同旁人说了。”昭阳说着,便朝着姒儿使了个眼色,姒儿连忙从腰间的钱袋之中取了一个银裸子,递给了那小李子。小李子接了过来,方缓缓退了下去。
姒儿将钱袋收了起来,方轻声询问着:“公主是怀疑那两个内侍?”
“不止是那两个内侍,连带着先前在寝殿中打扫的两个宫女,我都觉着极为可疑。你待会儿去查一查,那四人什么时候到昭阳殿的,此前在哪儿侍候的。”昭阳心中自是有些震动的,此前她从未想过,这昭阳殿中竟也会被安插了人,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不多时,李嬷嬷便同沧蓝一同赶了过来,一进屋子便道:“公主这屋中这般冷,怎么不烧上炭盆子?”
昭阳看了一眼沧蓝,沧蓝摇了摇头,昭阳才开了口:“沧蓝和姒儿你们去门口守着吧。”
沧蓝和姒儿出了寝殿,昭阳方站起身来握住了李嬷嬷的手道:“昭阳冒昧请嬷嬷来,为的便是这炭盆子的事情。”
“炭盆子?”李嬷嬷倒是有些吃惊了,“这炭盆子出了什么事?”
昭阳便将发生的事情同李嬷嬷说了,李嬷嬷一听,面色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快步取了一个炭盆子来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凑在鼻尖嗅了嗅。
这一嗅,却让李嬷嬷变了脸色:“此事发生过几次?”
昭阳摇了摇头道:“这次是我正好撞见了,才起了疑,之前不知有没有发生过,不过今年自打开始烧炭盆子以来,我倒是第一次出宫,嬷嬷,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李嬷嬷伸手用手帕将炭盆子上的那一层炭灰给拂开了,露出了里面一层略带些黑色的有些黏糊糊的汁液。
昭阳一愣,只瞧着李嬷嬷的神色,便知这定然是极为不好的东西。
“这是夹竹桃的汁液,有毒。奴婢想,他们是趁公主不在,在公主的炭盆上面抹了一些夹竹桃汁水,可是却又怕被人发现,便取了一些自己屋中烧过的炭灰来放在了这炭盆之中。公主若是没有发现,定然便会让人燃上炭火,夹竹桃汁液遇热,毒性便会慢慢挥发出来。这样一来,毒性不算强,可若是一直这么烤着,一个冬天过去,定然不妥。夹竹桃汁中毒,若是厉害的,会立刻产生反应,恶心、呕吐、食欲下降、腹痛、腹泻。可是若是慢性中毒,便只是会觉着倦怠,渐渐地便会变得反应迟钝,最后痴傻。”李嬷嬷面色亦是有些苍白。
“幸而公主发现了,若非公主发现,可就……”李嬷嬷沉默了下来。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亦是有些后怕,她们竟然想要毒傻了了她,好毒的计谋啊!
“嬷嬷觉着,此事我应当如何处置?”昭阳连忙道。
李嬷嬷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奴婢自是要禀报给皇后娘娘的,只是公主暂时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先莫要点炭盆,等奴婢回了未央宫,便命人想法子给公主拿几个一模一样的炭盆子过来,而后公主想法子将这几个东西找个隐蔽的地方留下来,没有点火,夹竹桃没有什么影响。待奴婢请示了皇后娘娘,再做决断。”
昭阳连忙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李嬷嬷离开了昭阳殿,沧蓝和姒儿才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们二人一直便站在门口,里面的对话自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殿中没有人说话,沉吟了许久,姒儿才道:“既然知晓便是那几个宫人所为,公主为何不直接便将那四个宫人抓起来审问?”
昭阳摇了摇头,眉头紧蹙着:“抓了他们有何用?他们不过是几个宫人而已,有何理由要害我?自是背后有人指使,若是查不出背后之人是谁,抓他们没有丝毫用处。”
姒儿闻言,便沉默了下来。
其实一点也不难猜,她不过是一个公主,又不能够继承皇位,又不会同嫔妃们争宠的,宫中想要害她的人除了她们母女还能有谁?
那个女人对后位只怕是已经执着得痴迷了,对身为皇后的母后自是恨之入骨的。母后宽容大度,且并不喜欢争风吃醋,素来只对她和君墨二人十分在意,君墨身为太子,住在东宫,东宫守备森严,所有宫人皆是父皇一手安排,谁也无法从里面下得了手,能够对付的便唯有她了。
竟然连这般歹毒的法子都用上了。
也对,是她含糊了,前世的德妃,却是连自己的丈夫都能够下得去杀手的,前世的淳安,可是能够下令将她作为人彘的。她怎么忘了,她们是何等歹毒之辈,什么样的法子他们用不出来。
她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们竟然已经将爪牙安插在了自己的昭阳殿中。
德妃,淳安,这一切,她都记下了。日后,定会一并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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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多久,未央宫便派人送来了一个极大的食盒子,昭阳将食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个重叠在一起的炭盆子,昭阳命姒儿取了出来。
昭阳宫的宫人离开了之后,昭阳方命沧蓝和姒儿一同去将炭盆又装了炭火,放回了寝殿之中。
“方才奴婢去装炭火的时候,先前那门口守着殿门的那两个内侍瞧见了。”沧蓝轻声道。
昭阳闻言,冷冷一笑:“瞧见了好,姒儿,你告诉小李子,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让他留意着那两人的动向。他们以为事情已经成功,定是会跟他们的主子通风报信的。”
姒儿连忙应了。
昭阳又叫住了她,想了想,从妆柩之中取了一些首饰递给了姒儿,“附耳过来。”昭阳细细在姒儿耳边吩咐了些话,才让姒儿下去了。
第二天刚用了午膳,姒儿便来禀报:“公主,小李子说,昨儿个那两人便出去了一趟,去了长信宫。”
“长信宫。”昭阳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便笑了起来:“我便猜到了是她,淳安虽然心思也毒辣,可是这夹竹桃有毒的事情,怕是不知的。想来她是记恨上了上次巫蛊娃娃一事,这是想法子来报仇来了。只是可惜了,我倒是命大。”
“那几个宫人十有八九是德妃安插过来的人了,这样的人留在殿中,太过危险。”沧蓝有些担忧。
“这我倒是不怕,最怕的是敌在暗我在明,如今我已经发现了他们,他们却还不知道,自是我占了先机,我便得趁着这机会,反击回去。只是这一次,却是不能让父皇再来为我做主了,如今德妃正得宠,这个仇,我自己来报。”昭阳微微勾了勾嘴角,眼中划过一抹寒意。
正说着话,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响了起来,昭阳便没有再开口。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命人给公主殿下送了些栗子糕来。”外面传来禀传声。
沧蓝连忙上前掀起了门口的珠帘,是母后身边的柳香亲自来了。
柳香进了屋子,方上前同昭阳行了礼:“公主,未央宫中的小厨房做了公主最爱吃的栗子糕,皇后娘娘惦记着公主,让奴婢给公主送些来。”
“有劳柳香姐姐了。”昭阳连忙笑眯眯地应着,让沧蓝接了过来。
柳香走了,昭阳方打开了那食盒,里面的确是有一盘栗子糕,将栗子糕端了出来,昭阳才瞧见那栗子糕的盘子下放着一张牛皮纸条。昭阳取了出来展开来看了看,嘴角便翘了起来。
也是时候反击了。
没过多久,长信宫也送来了一盘栗子糕。
沧蓝倒是有些奇怪:“今儿个都怎么了?怎么都往咱们殿中送栗子糕呢?”
“大抵是因为,我喜欢吃栗子糕这件事情,在宫中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吧。”昭阳随手取了盘子最上面的一个栗子糕来吃了,嘴角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了起来。
午后,昭阳在软榻上小憩,面色却突然苍白了起来,猛地睁开了眼,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不停地冒了出来。
立在一旁的姒儿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昭阳转身便趴在软榻边吐了出来,沧蓝连忙扬声道:“快!快!传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昭阳的脸已经白得厉害,身上都被汗水湿透了,一屋子宫人都不知应当如何是好。太医见状,连忙道:“去烧一些热水来。”
说完便急忙给昭阳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眼耳口鼻,方蹙了蹙眉道:“只怕公主是中了毒了。”
“中毒?”众人更是被吓了一跳。
那太医点了点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先给公主开药,你们去将皇后娘娘请来吧。”
没一会儿,皇后便赶来了,见昭阳这般模样,亦是慌了手脚,连忙问一旁的太医道:“昭阳公主如何了?”
那太医连忙行了礼应道:“若是微臣没有诊断错,应当是夹竹桃毒,好在公主中毒并不算太深,微臣已经开了药,可将残留毒素用催吐的方式将它吐出来。若是吐出来了,便没有大碍了。”
“那还不赶紧喂公主喝药!”皇后急忙道。
宫人连忙扶了昭阳起身喝了些药,昭阳连着吐了好几次,面色才稍稍和缓了过来。
“公主再多喝一些糖水便应当差不多了。”太医连忙道。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额角的青筋却是暴了起来:“怎么回事?公主怎么会中毒?沧蓝!”
沧蓝连忙上前,皇后厉色问着:“公主都吃了些什么,用了些什么?还不如实说来?”
沧蓝也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身子还微微有些轻颤,连忙应道:“公主今日的午膳是从御膳房取的,除了午膳之外,因着今儿个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都送了栗子糕过来,便吃了几块栗子糕。”
“栗子糕在何处?”皇后眸光更冷了几分。
姒儿连忙将那两盘栗子糕端了起来,皇后看了太医一眼,太医便连忙取了栗子糕来掰开来细细闻了。方指着其中一盘栗子糕道:“这盘栗子糕中混杂着有夹竹桃毒。”
皇后目光落在那栗子糕上,“这盘是谁送过来的?”
沧蓝连忙应道:“回禀皇后娘娘,是德妃娘娘送过来的。”
皇后闻言,眸光便更冷了几分:“德妃。去长信宫,将德妃叫过来。”
太医却微微蹙了蹙眉,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不对啊,微臣在这殿中也闻到了夹竹桃的味道。”
“可是因为你方才闻了那栗子糕的缘故?”皇后轻声问着。
太医摇了摇头:“不对,这个夹竹桃的味道像是被火烤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太医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放在寝殿几处角落中的炭盆子,取了一个钳子上前拨弄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朝着皇后拱了拱手道:“皇后娘娘,这炭盆子中也被人涂抹了夹竹桃的汁水。”
皇后的目光落在榻上的昭阳身上,手暗自在袖中握紧了起来,咬紧了牙,许久才道:“将所有炭盆子中的火浇灭,将炭盆子拿出去,李嬷嬷,你亲自去养心殿一趟,禀报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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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眉头紧蹙着,许久没有说话,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昭阳,又望向太医道:“昭阳公主情形如何?”
那太医连忙道:“夹竹桃毒性急,幸而救治及时,微臣开了催吐的药,已经吐过好几次,再多喂一些水,毒性便可剔除干净了。”
“约摸什么时候能够醒?”楚帝又问道。
“今儿个晚些时候便能醒来。”
楚帝和太医一问一答,跪在地上的皇后的身子却颤了颤,咬紧了牙关,不敢泄露了情绪。楚帝既然这样问了,只怕并未想要怎样惩治德妃母子。二十余年的结发夫妻,终究是情比纸薄。她以前,拿他当自己的天,如今却发现,这片天,装的东西,太多了。
果不其然,楚帝问完之后,便开了口:“德妃和淳安皆有罪,人证物证俱全,便不必狡辩了。只是此次昭阳也并未受什么伤害,也不必小题大做。德妃罚禄半年,禁足三月,太后即将回宫,便在宫中为太后抄写佛经。淳安残害手足,有失德行,罚在昭阳醒后,在昭阳殿前为昭阳负荆请罪,并禁足三月,抄写女德女戒三百遍。”
楚帝的责罚太轻了。
皇后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半晌才缓声道:“谢陛下为昭阳做主,为臣妾做主。”
楚帝带着德妃离开了昭阳殿,李嬷嬷才扶着皇后坐了起来。轻声劝慰道:“娘娘莫要伤心了,陛下毕竟是皇上,有太多需要思量权衡的事情了。”
皇后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方轻声道:“是啊,他是我的丈夫,也是德妃的丈夫,还是这天下人的皇上。”
皇后走到昭阳的床前坐了下来,摸了摸昭阳的额头,许久,才叹了口气道:“让昭阳和君墨跟着我受苦了,昭阳她怎么这么糊涂啊?”
李嬷嬷连忙道:“昭阳公主聪明伶俐,一直都是极有主意的人,这样做定然有她的思量,娘娘莫要生气。太子殿下不管如何,毕竟是太子,旁人想要动他没那么容易,娘娘放心。”
皇后沉默了片刻,才道:“君墨和昭阳的性子,若是能够对调一下,便好了。”
皇后说完,便又蹙进了眉头,揉了揉额头道:“只是昭阳此事实在是才草率了一些,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以自个儿的身子做筹码啊?若是有个万一,我……”
话音还未落,昭阳便缓缓睁开了眼,望向了皇后,笑眯眯地道:“母后不要伤心,女儿一切都好好的呢。”
皇后见状,愣了愣,才伸手狠狠地拧了拧昭阳的胳膊:“楚昭阳,是不是本宫太纵容你了?”
昭阳连忙抱住皇后的手,笑着撒娇:“让母后担忧了,只是女儿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德妃和淳安,若是没有人好生治一治,怕是都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可是你也不应当拿自个儿身子来做筹码!”皇后眉头紧蹙着,声音满是厉色。
“母后放心,女儿没有那么傻,女儿中毒很浅,那个太医是母后的人,女子知晓的。女儿早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敢这么一搏。”昭阳轻声安慰着皇后。
皇后一愣,抬起眼来望向昭阳道:“一切都是你的主意?我记着你原本应当是怀疑德妃的,又为何会将矛头指向淳安呢?”
昭阳笑了起来,轻声应道:“女儿并非是怀疑德妃,那几个宫人,后来去过长信宫,想来是去复命的。女儿心想,德妃既然闹了这么一出,便定然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从她那里下手,怕是没有机会的。”
“于是,女儿故意在她送过来的那栗子糕中做了手脚,一口咬定便是德妃所为,此事本不是德妃所为,德妃定是全力争辨,太医一说出那炭火盆子中也有夹竹桃的毒的时候,德妃定会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说,我们反倒是陷入了被动。”昭阳坐直了身子。
“于是,女儿便想着,杀她一个措手不及。从那几个宫人屋中搜出来的首饰,其实是女儿的,我与淳安都是公主,很多首饰都相同,我让沧蓝一口咬定便是淳安的。而后,审问那几个宫人的近卫军,也被我提前收买了,那几张供词是早就准备好的。还有莲蕊……”昭阳眯了眯眼。
皇后眼中亦是带了几分好奇之色:“对,莲蕊,莲蕊是淳安的贴身侍女,是德妃亲自甄选的,为何竟会说那些话?”
昭阳笑了起来:“母后怕是不知,淳安的性子本不如表面上那般温和善良。对莲蕊几乎不当人看,前些日子,因着莲蕊打碎了一个杯子,便将莲蕊关起来打骂了一夜。莲蕊对淳安本就心生愤恨。加上,莲蕊所说的那些话,的确是真的。”
“什么?”皇后猛地一惊。
昭阳连忙道:“前日,我略施小计,将莲蕊引到了御花园中,让她一不小心听到了淳安在假山后说起那些话。只是当时慌慌张张以为听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莲蕊并不知晓,她听到的声音,是我让沧蓝学的淳安的声音。而想要将那夹竹桃汁液放在莲蕊的屋中,并非什么难事。”
皇后沉默了许久,才道:“以后莫要这么做了,你也瞧见了,即便是这样的情形,你的父皇,依旧心向着德妃,我们又何必自个儿讨个不痛快呢。以后,我却是再也不会心生奢望,想着让陛下来帮我们做主了。”
昭阳闻言,心中微微一愣,半晌才笑眯眯地道:“她们母女二人禁足三个月也好啊,母后,这也是个好机会呢。母后,贤妃和德妃素来不和,若是母后能够给她一个机会,她定是会好好把握住的。”
“贤妃?”皇后喃喃着,已经明白了昭阳的意思,半晌才道:“贤妃虽然心思也算得上是缜密的,可是比起德妃来,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可是贤妃恨德妃啊,女儿听闻,贤妃曾经有个儿子,似乎是因为德妃的缘故没了的,杀子之仇大过天。此前贤妃斗不赢德妃,是因为贤妃只有自个儿一个人,孤掌难鸣,若是母亲稍稍扶持一下,贤妃便定然会狠狠地咬住德妃。母后毕竟是一国之母,一宫之主,有些事情若是亲自来做,便有失身份了。”昭阳声音低了几分。
皇后盯着昭阳看了许久,轻叹了口气:“昭阳,有时候我总是希望,你不用知晓那么多,便像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用掺合那些乱七八糟地阴谋算计。”
昭阳沉默了许久,才苦笑了一声应道:“可是母后,昭阳终究是要长大,终究是要嫁人的,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学会的。昭阳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够守候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罢了。”
皇后闻言,握紧了昭阳的手,心下一片暖意,后宫无情,可是至少她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昭阳在殿中休息了几日,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天气终于晴朗了起来。昭阳便让人熬了汤,亲自送到了养心殿。
楚帝倒也还算高兴,夸赞了几句,问了问身子恢复得可好,又赏赐了一些东西。
昭阳从养心殿出来,便瞧见苏远之在不远处,坐在轮椅之上瞧着她。
自打她去丞相府也已经有几日,昭阳想着,苏远之应当有决定了吧?便走到了苏远之面前:“丞相大人,倒真是巧呢。”
苏远之看了她一眼,眉眼淡淡地:“不巧,微臣在等公主。”
“等我?”昭阳愣了愣。
“是,微臣瞧着公主进养心殿的。今儿个天气好,公主可愿意陪微臣走走?”苏远之声音仍旧带着几分冷,只是身后的侍从却已经推了轮椅,往前面走去。
走走?在这到处都是宫人的皇宫之中?
昭阳心中满是疑惑,却也连忙上前跟在了苏远之身后。
苏远之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微臣听闻,前些日子,公主似乎是中了夹竹桃之毒?那毒有些烈,看着公主今儿个还有闲情逸致来这养心殿,想来是已经没事了。”
昭阳又是一愣,这是在关心她?昭阳心中满是诧异,只是另一件事情却更让她奇怪:“我中毒之事,并未外传。本公主倒是不知,丞相大人的眼睛耳朵,都已经安插到了后宫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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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冷冷笑了笑:“微臣想要知晓的事情,什么不能知道?”说完便又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茬子:“德妃和淳安残害公主,本是大罪,公主可知,为何陛下却竟然处罚得那么……不痛不痒?”
昭阳脚步一顿,不痛不痒这四个字却像是四把匕首,一一扎进了她的心里。
苏远之看见昭阳的神色,挑了挑眉:“微臣说话素来不中听……”
昭阳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了苏远之身旁,轻声问道:“丞相大人说说,是为何?”
苏远之望向远处盛开的梅花,才开了口:“本来朝政之事不应同公主讲,只是那日公主既然已经那般坦然相告,微臣自也应当说的。此事,同西蜀进犯有关。西蜀袭扰边关,百姓不堪其扰,边关将领齐齐上书,请求让太尉大人出征。写给陛下的奏折上,称西蜀来势汹汹,唯有太尉大人能够震慑之,说在西蜀大军面前提到太尉的名头,西蜀大军便退兵三里。”
昭阳一惊,声音亦是突然大了一些:“他们这是在害外祖父啊!”
苏远之闻言,轻笑了一声,不过片刻,笑容便淡了下去:“都说昭阳公主聪明,果不其然。是啊,那些边关将领的上书明面上是在夸赞太尉大人用兵如神,仅靠一个名字便能威慑住西蜀兵马。可却不知道,这样的奏折,实则是害了太尉。”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有些骇然。前世的时候,自己只知外祖父出了事,后来还是临死之前,德妃告诉了她,一切都是他们在从中作梗,可是更多的细节却不知晓。如今瞧来,此事断然也是德妃和沐王操纵的了。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惮的,便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手中有兵马,本就是隐忧,若是再功高震主,便不是什么好事了。”苏远之眼中带着几分冷意。
“此事定然是沐王和孙尚志所为,沐王联合了孙尚志有意谋反,谋反,兵马是必须。孙尚志虽为定北将军,有领兵之权,却无调兵之令。若是父皇因为忌惮外祖父,而除掉了外祖父,得利上位的,定然是孙尚志。到时候,孙尚志手握兵权,同沐王一同狼狈为奸……”昭阳脑中突然想起前世发生的一切,神情痛楚地闭上了眼。
半晌,复又睁开了眼,快步走到苏远之前面跪了下来:“请丞相救救外祖父。”
苏远之眉头一蹙,眼中光芒变换:“公主,宫中耳目众多……”
昭阳却置之不理:“我外祖父为了楚国江山鞠躬尽瘁,打了无数的胜仗,守护着楚国江山和百姓,无论如何,求丞相大人帮帮他。”
苏远之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已经有宫人在往这边张望了,苏远之轻叹了口气,他倒是可以置之不理,只是……苏远之望向昭阳。
“此事并非没有解法。”
昭阳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喜之色:“真的?”
“你先起来。”苏远之眸光转向了远处。
昭阳站起身来,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丞相所言,说并非无解法,是何意?”
苏远之的手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才道:“太尉病重,无法出征。”
昭阳一愣,便明白了过来,所谓的太尉病重并非真正的病重,而是装病。昭阳细细一想,便忍不住抚掌,此乃妙计。
外祖父若是病重,自是无法出征的。可是虽然无法出征,也是太尉,调兵权仍旧在他手中。外祖父无法出征,出征的十有八九便是孙尚志,孙尚志可临时调令兵马,可是一旦战事结束,便也无法再调集。这样一来,的确是两全之策。且不管外祖父出征与否,只要他一日尚是太尉,母后在宫中的地位便不可动摇。
昭阳心中盘算着,便连忙朝着苏远之行了个礼,连忙道:“丞相大人深谋远虑,昭阳佩服。”
苏远之神色仍旧淡淡地:“沐王和定北将军一事,微臣已经派人去查探了,事情只怕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德妃,只怕并非幕后操纵之人,她在后宫之中玩玩心机倒是可以,可是这朝政之事,篡位之举,怕不是她能够操纵的。”
昭阳重生以来,倒也同德妃交过几次手。德妃的确是个心思缜密,且性子毒辣之人,可是也并非是全无错漏之处,她此前也曾有一些疑惑,只是却不想,苏远之竟然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幕后操纵之人究竟是谁?”昭阳急忙追问道。
苏远之摇了摇头:“不知。”顿了顿,才又道:“不过,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咱们一点一点来便是。”
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苏远之年岁不大,总是冷漠示人,且传闻中说他是极为可怕之人,连母后都让她离他远一些,只是却不知为何,平白无故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仿佛,只要是他说的,她便都深信不疑一般。
“不过,要抓住狐狸尾巴,倒是也可以从德妃入手。后宫之事,微臣无法插手,此事还得劳烦公主殿下。”苏远之理了理衣袖。
昭阳连忙追问着:“丞相大人想要怎么做?”
苏远之的手微微一顿:“此事微臣尚需合计合计,若是有了主意,再同公主商议吧。时辰不早,微臣当出宫了。”
昭阳深信心中的感觉,觉着苏远之只怕不像传说中那样难以接近,知人知面不知心,前世她觉着淳安那般天真善良,却不想狠辣起来才真正是令人震惊。这位丞相,三番五次的救了她,定然不是坏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他,昭阳自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急忙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苏远之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昭阳连忙道:“我想请丞相亲自教导教导君墨。”
苏远之眸子一转,嘴角微挑,眼中满是潋滟,“公主是不是觉着,微臣心情好,帮了你那么一两次,你便可以予取予求了?”
昭阳连忙道:“德妃和沐王对君墨身处的位置虎视眈眈,父皇对君墨也渐渐失去了耐性,沐王如今能够在朝中呼风唤雨,与君墨的不学无术也不无关系。即便沐王不是隐患,以后即便是君墨继承了帝位,也未必能够治理好这江山。”
苏远之沉默了许久,才道:“能不能治理好这江山,关我何事?”
昭阳一怔,眼中却突然暗淡了下来,是啊,她怎么忘了,他虽是丞相,可是却是连父皇都强迫不了的人,这江山,与他何干?
苏远之见昭阳的神色,眉头便紧蹙了起来:“你若是不心疼我对你弟弟不客气……”
昭阳闻言,脸上便突然明媚了起来,连忙应道:“不心疼,不心疼。”
苏远之看着昭阳脸上明媚的笑容,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半晌才道:“昭阳公主倒是让微臣刮目相看。虽然有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是公主并非寻常女子,是皇家之女。微臣前些日子查阅史料,瞧见上面记载,此前曾有一位皇女,名叫云裳,知治国之道,晓行兵之法,甚得宁帝器重,甚至曾有将她立为皇太女的想法。公主虽不是男子,可是却也不必韬光养晦,将自己的才华全然隐没,且正是因为公主不是男子,才更能够得陛下信任与器重。”
“在后宫之中,应当韬光养晦。可是在陛下面前,有时候,展露锋芒,未必是坏事。”苏远之转开目光望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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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是楚帝在宫中为北燕使团举行欢迎宴的日子。
前世的时候,便是在举行欢迎宴的下午,昭阳在御花园中同莫央发生了争执。
昨晚下了雪,外面皆是积了厚厚的雪,昭阳仍旧如前世一样,带了沧蓝和姒儿一同去了御花园,只是这一次,时辰比前世稍稍早了一些。
刚走到墨梅树下,便瞧见莫央穿着一身侍女衣裳,同那日在了空寺中见过的那侍女一同跑了过来。
“哇,这梅花竟然是黑色的,查娜,你见过黑色的梅花吗?”老远便听见了莫央的声音传来。
昭阳便从墨梅树的另一边走了出去,面上带着几分诧异之色,莫央正弯了一枝墨梅下来,在鼻尖轻嗅着。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听声音便觉着有些熟悉,倒是不想,竟然会在这儿碰见你。莫央……”
莫央抬起眼来,眼中一下子便亮了起来,亦满是惊喜之色:“昭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央看了看昭阳的打扮,眨了眨眼,才低声问道:“看你的打扮,难道你是楚国的公主?我想起来了!”
莫央一下子蹦了起来:“楚国皇后的女儿就叫昭阳!那天我怎么就忘了呢?怪不得你不肯告诉我地方,让我送银两还你,原来你竟然是公主。天啊……”
昭阳笑眯眯地任由着她打量,轻声应着:“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瞧见你,方才听声音觉着有些熟悉,才探过头来看了看,就看见了你。你不是楚国人,却在咱们宫中,听父皇说,今天北燕国使团入宫,你是北燕人?”
莫央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才拉了昭阳,神神秘秘地道:“既然我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我也不隐瞒你了,我告诉你啊,我也是公主,北燕的公主。我只告诉了你哦,你莫要告诉别人了。”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才点了点头,笑着道:“好,不告诉别人,你也太贪玩了,竟然假装侍女,混到了使团之中,你父王便不会训斥你?”
莫央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看着昭阳:“训斥就训斥吧,反正除了训斥父王也不会拿我怎样,我听说楚国好玩嘛,就想来看看。你们这儿有黑色的梅花哎,我可不可以摘两枝回去,我都没见过。”
昭阳抬起眼看了看那满树墨梅,笑了起来道:“这是我母后最喜欢的花了,宫中也就这么一株,不过,你摘两枝也无妨,摘吧。”
莫央闻言,自是十分开心:“既然你母后喜欢,那我便少摘一枝,就摘一枝就好了。我哥哥没见过,我给他看看。”
昭阳倒是有些讶异,前世的时候,倒是并未听闻北燕国的王子也在使团之中。
“你哥哥也来了?为何我没听说北燕使团有王子在啊?”昭阳便径直问了出来。
莫央闻言,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道:“我哥哥也是悄悄来的,我说漏嘴了,你别说出去啊。”
昭阳笑了起来,脑中却突然想起,前世的时候,北燕国曾经在使团回国之后派人过来求过亲,求娶的是淳安,莫非……求娶淳安的便是这位混在使团之中的王子?
昭阳心中暗自计较着,一面笑着望着才选择哪一枝墨梅的莫央。
莫央选了一枝梅花采摘了,昭阳便笑着道:“宫宴便要开始了,我们一同去御乾殿吧。”
莫央抱着那墨梅,满脸笑容,听昭阳这样说,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急急忙忙地道:“那可不成,你是公主,我若是跟你一同去,身份岂不是会被怀疑?”
昭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好吧,我还忧心你迷了路,既然这样,我便先过去了?”
莫央歪着头想了想,才道:“我的确也不太记得来的路了,你们楚国的皇宫太大了,方才险些将我绕晕了,这样吧,我们一同到离那御乾殿不远的地方,然后再分开。”
两人一同说说笑笑到了御乾殿外,昭阳瞧着莫央回到了在殿外等候的北燕使团的队伍之中,方带着姒儿和沧蓝进了殿。
姒儿回过头看了看那北燕公主,眼中满是诧异之色:“那日在了空寺,公主莫非便已经知晓了那北燕公主的身份了?所以公主才……”
沧蓝那日并未随着昭阳出宫,不知发生了什么,抬起眼来看了昭阳和姒儿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昭阳倒也毫不避讳,轻轻颔首道:“此前我也忘了是在哪儿了,瞧见过她的画像,那日一见,便认了出来。她是北燕公主,既然有机会结交,我自然不会放过。”
昭阳走到了御乾殿前,便不再开口,宫人引着昭阳入了殿,昭阳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抬起眼来,便瞧见了对面苏远之朝着这边看了过来,昭阳微微笑了笑,便低下了头去。
目光一转,便又看到了外祖父,外祖父倒似乎憔悴了许多,想起那日苏远之的话,昭阳心中想着,还得寻个机会同外祖父说一说,便让他称病不上朝好了。只是,她又应当以什么样的缘由来同外祖父说此事呢?
昭阳眉头轻轻一蹙,却是又没了主意。
“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众人方连忙起了身,跪倒在地。
脚步声和长袍曳地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众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过了许久,上面才传来楚帝的声音,沉稳有力:“平身。”
众人方起了身,在各自的位置坐了下来。
众人就坐,楚帝方开了口:“宣北燕使团。”
郑从容便连忙高声唱和着:“陛下宣北燕使团觐见——”
“宣北燕使团觐见……”
声音渐渐由好些个宫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传,不多时,北燕使团才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行人身形皆是高大魁梧,倒也算得上是气势非凡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蓄着络腮胡子,面容带着几分凶相。
昭阳知道,这是北燕国的大司马拓拔奎。
“北燕拓拔奎携北燕使团拜见楚国陛下,陛下万岁。”拓拔奎将手放在胸前,低下头行了礼,北燕使团众人亦都随着拓拔奎一同行了礼。
楚帝眉头微微一蹙,只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司马一路辛苦,免礼。”
昭阳瞧着楚帝的神色,便知楚帝怕是对北燕使团行礼不下跪这件事情已经心生不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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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拓拔奎拱了拱手,又道:“今日前来,敝国大王给陛下准备了一份重礼,听闻楚国的朝臣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在下让人将礼物抬上来,不如大家伙儿来猜一猜,究竟是什么东西,陛下以为如何?”
楚帝微微拧了拧眉,拓拔奎这意思,却是有些挑衅味道了,先将楚国捧得高高的,说楚国朝臣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而后又提出要让大家猜一猜是什么东西,若是猜着了,自然好说,若是没有猜对,便是有些丢人了。
楚帝抬起眼来在殿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苏远之的身上。
苏远之面色沉静,眸光静静地落在面前杯子之上,似是并未将此事放在眼中。
楚帝见苏远之这般模样,心中稍稍有了些底气。不管如何,当着文武百官和北燕国使团的面,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若是直接拒绝,倒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楚帝哈哈笑了起来:“既然大司马都提出来了,朕岂有说不的道理。大司马不妨让人抬上来,让大伙儿都猜一猜。”
拓拔奎拍了拍手,便有几个身材比其他北燕国使臣还要魁梧一些的汉子抬了一个大箱子上来,箱子约摸有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的模样,共六人抬着。六人的脚步稳健,将箱子抬到了拓拔奎前面来,才放了下来。
拓拔奎笑了笑,又拱了拱手道:“不妨再给大家一些提示,这个东西,可以一文不值,也可以价值连城,究竟是一文不值还是价值连城,便全凭运气。”
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似乎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孙尚志看了那拓拔奎一眼,冷笑了一声:“北燕国的大王倒也真是小气,给咱们陛下献个礼,还得全凭运气。若是一文不值,你们北燕岂不是闹了个笑话?”
拓拔奎笑而不语,挑了挑眉望向孙尚志:“这猜东西是聪明人的事情,孙将军还是莫要掺合了。”
孙尚志面色未变,只是昭阳瞧见,他额上的青筋突然冒了起来,想来是气极了。
楚帝蹙了蹙眉,转开了眸光,笑呵呵地道:“既然大司马出了这道难题,大伙儿不妨来猜一猜,若是猜对了,重重有赏,猜不对也无妨。”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箱子上,手静静地摸索着杯子上凸起的花纹。
“这么大个箱子放着,莫非是个女人?女人嘛,若是运气好,碰着了貌美的,便是价值连城,若是运气不好,嘿嘿,那可就是分文不值了。”有人扬声道。
殿中众人都笑了起来,拓拔奎的络腮胡子亦是抖了抖,眼中含着笑意:“方才在来的路上,在下还在同大伙儿说,怕是有人会猜这个,倒是不曾想,竟被说中了。”
楚帝也笑,只是眼中有着化不开的墨色。
“难道是佛像?”
大伙儿都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却也仍旧没有人猜中。昭阳瞧着父皇的面色隐隐已经有些不太好,似是有些想要发怒的迹象。昭阳又抬起眼看了看苏远之,苏远之的手轻轻瞧着面前的桌子,神情镇静。似是察觉到了昭阳的模样,便抬起眼来扫了昭阳一眼。
“难道就没有人能够猜中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了?”拓拔奎面上带着几分得意,笑呵呵地问着。
殿中静了静,昭阳便趁机开了口:“石头。”
昭阳声音不大,却因为拓拔奎说完话之后,没有人接口,因而显得十分的清晰。
只是话音刚落,便有人嗤笑了起来:“怎么会是石头呢?北燕国千里迢迢的来,便送了个石头过来?岂不是笑话?”
那拓拔奎也朝着昭阳望了过来,昭阳瞧见,莫央在拓拔奎身边说了什么,拓拔奎便开了口:“昭阳公主为何会猜是石头呢?”
昭阳神情露出几分怯怯,却也鼓起了勇气站起了身来:“此前在书上看到过,北燕国盛产上品美玉。无论多上品的玉在未经打磨之前,从表面上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石头而已,须得十分有经验的人去寻找玉石,而后将那层平淡无奇的像石头一样的表面磨去之后,才能得到玉。”
“因而,听闻北燕国很多玉石行经常会赌石,将一些可能出玉的石头搬出来,由大家伙儿来出价,只能凭着经验来判断。买家买下石头之后,当场切开,或者是将表面磨去,瞧瞧里面是否有玉。如果有玉,若是上等美玉,那定然是价值连城的。可若只是普通的石头,或者玉的成色不好,便可能分文不值。许多时候,一切便如大司马所言一般,全凭运气。”
昭阳笑了笑:“方才我瞧着几位壮士抬着这箱子进来的时候,肩上的竹竿都有些弯曲了,想来应当是十分重的东西,便大着胆子胡乱猜一猜,若是猜错了,还请大司马不要介意。”
那拓拔奎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手:“楚国果真人才辈出,养在深宫之中的公主都竟然有如此见识,如此见地,令人佩服。”
拓拔奎转过身望向楚帝道:“答案确如昭阳公主所言,这箱子之中装的,是一块石头。”
拓拔奎命人将那箱子打了开来,箱子中装着一个十分大的石头,表面上如普通石头一般,平淡无奇。
“敝国最擅长辨认玉石的工匠说,这石头极有可能是一块价值连城的上等玉石。大王便让鄙人将这石头给搬来了,究竟是上等美玉,还是普通的石头,便得要看陛下和楚国的运气了。”拓拔奎笑眯眯地道。
昭阳发现,这拓拔奎倒是极其懂得挖坑的,方才这话说的,却也是十分巧妙的。
看父皇和楚国的运气。
这么大的玉石,出玉的机会,几乎是十分渺茫的。若只是说看父皇的运气,那倒也平常,可是拓拔奎带上楚国,却是有些意味深长了。国运,这是几乎能够动摇国之根本的,身为皇帝,自是希望楚国国运昌隆的,可是将国运堵在了这样一块希望渺茫的石头之上,却是有些不妥当。
昭阳瞧着楚帝的面色,便站了起来道:“父皇,这答案是女儿猜出来的,女儿想要讨个赏赐。”
楚帝望向昭阳:“昭阳想要什么赏赐?”
昭阳笑眯眯地应道:“昭阳想要这石头,若是真出了上等美玉,昭阳只要父皇用这石头给昭阳做一块玉佩,要是没出的话,便当昭阳运气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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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蓝闻言,急忙朝着昭阳目光瞧着的方向跑去。
那儿有几棵树,沧蓝还未走近,便瞧见从树后走出来了一个人,穿着北燕的衣裳,眼睛深邃,鼻子高挺,倒算得上是俊逸的。
昭阳眯着眼想了片刻,方响了起来,这个男子,便是方才站在莫央身旁的那个,应当便是莫央的哥哥,仓央。
仓央面上带着有些吊儿郎当的笑,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倒是没想到,昭阳公主心思倒是不少呢,不知我如果去跟你们楚国的德妃和沐王,又或者是孙将军说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昭阳冷笑了一声,轻轻瞥了他一眼:“仓央王子若是想要去同他们说,尽管去就是。”
说完,便转身往御乾殿走去。
仓央的脸色在昭阳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便猛地变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昭阳转过头望着他:“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只是仓央王子要记得,今天谁偷听到了那些话都可以来威胁我,唯独你不成。若是王子乔装混在使者团中的消息传了出去,仓央王子能不能够安全走出楚国,只怕都是未知数。”
昭阳说着,便不再看那仓央,进了御乾殿。
仓央在原处站了会儿,眼中泛起一抹兴味来,许久,才也入了御乾殿。
才仓央离开之后,昭阳先前站着的地方前面的假山之后,才有轮椅声响了起来。
昭阳回到殿中的时候,殿中众人酒已过三巡,皆是红光满面,目光迷离地望着殿中舞动的舞姬。昭阳抬起眼来看了看,帝后二人正在低着头小声说话。
坐在对面的君墨趁人不注意,窜到了昭阳旁边:“皇姐,好久没见着你了。”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君墨身为太子,自是不能成日里在后宫的。
“这段时日,可有好好跟着太傅学东西?”昭阳轻声闻着。
君墨撇了撇嘴:“太傅倒是管不着我,就是前两天丞相突然跑来教导我功课来了,丞相瞧着挺好说话的,可是严厉得很,他身边的那个侍从武功也好高,我都打不过。”
昭阳抬起眼来,对面苏远之的位置上没有人。
“是皇姐去求的苏丞相来教导你的,君墨,你长大了,许多事情,都得要学会自己承担。你是太子,这个位置许多人都想要,若是你无能,迟早会被别人抢走。若是太子之位被别人抢走了,不光是你,皇姐和母后,都得要受欺负。”昭阳见君墨有些不痛快,便轻声劝着。
君墨瞪了昭阳一眼:“皇姐说话怎么和那苏丞相说的一模一样啊?”
昭阳一愣,倒是不曾想到苏远之会同君墨说这些,身子顿了顿,才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因为这是事实啊。”
北燕使团的人酒量好,却也架不住貌美如花的宫女们一直不停地劝酒,也喝得东倒西歪的,只怕是醉得厉害了。
楚帝抬起眼来看了看,便命人将醉倒了的北燕使团扶下去安置了,带着皇后离开了御乾殿。
帝后一走,昭阳没待多久,便也走了。
第二日下午时分,昭阳在殿中看书,沧蓝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公主,听闻淳安公主闯祸了呢?”
昭阳一愣,便坐直了身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之色:“淳安?淳安不是被禁足在韶华殿吗?禁足都还有本事闯祸?”
沧蓝笑了起来:“听说,同北燕公主有关。都闹到陛下跟前去了,公主不去瞧瞧?”
“北燕公主?”昭阳喃喃着,那不就是莫央,可是莫央是装扮成丫鬟跟在拓拔奎身边的,为何会被拆穿了身份,又怎么和淳安牵扯上了?
想起前世的时候,莫央和淳安倒是结交成了朋友,听闻关系极好。这一世,她们本没有机会认识的。难道,事情有变?
昭阳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便站起身来:“好,我瞧瞧去。”
匆匆赶到了昭阳殿,昭阳殿中倒是热闹,不止是淳安和莫央,拓拔奎和仓央也在,皇后和德妃也在,甚至连沐王都来了。
昭阳目光落在淳安脸上,虽然一直关着禁闭,可是淳安面上却也上了妆,像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发髻有些微微的乱。
昭阳按下心中的疑惑,默不作声地瞧了瞧殿中的情形。
莫央脸上满是愤怒之色:“此次我父王派拓拔大人来渭城,本是有心同楚国交好的,可是没想到,楚国竟然有这样不懂规矩不识好歹的公主,实在是让本公主开了眼界了。”
楚帝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目光落在淳安身上:“淳安,还不赶紧同莫央公主道歉?”
淳安素来是受宠惯了的人,自是不愿意的,直嚷嚷着:“明明是她先骂我没有教养的!”
莫央闻言,便冷笑了一声:“莫非这位公主觉得,自己有教养?毽子打到了本公主,本公主都没有生气,还专程敲了门去还,结果呢,却被这位公主训斥了一顿,还说我是北燕来的蛮子。皇帝陛下,你便是这样教导自己女儿的吗?”
莫央又望向淳安:“昨儿个在宫宴之上,我瞧了昭阳公主,还以为楚国公主都如昭阳公主一样,聪明伶俐识大局呢,没想到……呵……”
淳安想来听不得别人夸昭阳比她好,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北燕国的本来就是蛮子。”
莫央还未开口,只听的“嘭”的一声巨响传来,众人皆是呆住了,朝着楚帝望了过去,楚帝满脸阴沉,盯着淳安的眼光似是想要杀了她一样:“来人,淳安公主出言不逊,拉到殿外跪下,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起来。”
淳安一愣,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
昭阳瞧着德妃面色亦是有些白,手在袖中握得死紧,正欲开口,对面的沐王便盯了她一眼,德妃愣了愣,终是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才站了出来道:“臣妾教女无方,惹莫央公主不快了,在此给公主说声对不起。淳安有罪,臣妾自也有责,臣妾去陪着淳安去。”
德妃说完,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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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面色方稍稍好了一些,抬起眼来望向莫央道:“不知这个处置,莫央公主可还满意?”
莫央撇了撇嘴,面色仍旧不是太好看:“淳安公主是陛下的女儿,陛下自然有自己的规矩,本公主不过一介外人,也不必过问。事已至此,就这样吧。不过,莫央如今身份既然也暴露了,倒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答应。”
楚帝眼中染了一层墨色,昭阳明白,自己父皇的耐心只怕也到了极限了。
莫央自顾自地开着口:“莫央到渭城也有几天了,还没有好好看看渭城的风光,昨天在宫宴上见了昭阳公主,心中拜服,想要请昭阳公主做个向导,带莫央四处逛逛。”
昭阳倒是不知莫央为何突然提起自己,却见楚帝已经看了过来。
昭阳脑中快速转了起来,连忙上前了两步,朝着楚帝行了礼道:“莫央公主远来是客,听闻北燕女儿爽朗热情,昭阳自是愿意相伴的,也顺便为皇妹的无礼,向莫央公主陪个不是,万望莫央公主莫要生气才是。”
莫央便笑了起来:“见了昭阳公主,才知道什么叫公主风范。”
楚帝面色稍霁,方点了点头应道:“渭城好吃好玩的地方都不少,昭阳便好生陪着莫央公主走走吧。”
昭阳连忙应了,便同莫央一起告退了出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的空地上,德妃和淳安母女二人跪在那里,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雪,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母女二人虽然披着大氅,面色却仍旧有些发青,似是冷得厉害。
莫央拉着昭阳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还冷冷地哼了一声。
昭阳嘴角勾了起来,心中自是畅快无比,只是脸上却仍旧装作一脸的关切:“德母妃,皇妹,你们也莫要怪父皇,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才责罚得重了些。德母妃和皇妹素来得宠,等父皇气消了,自然便会让你们起来了。”
德妃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冷:“倒是没想到,皇后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昭阳笑了笑,看了一旁满脸怨怒的淳安一眼,才轻声道:“淳安妹妹还小,性子自然跳脱一些,德母妃也无需怪罪。”
“同她们说这些做啥?一个虽然为妃,可也只是妾,一个挂着公主的名号,可是说白了不过一个庶女,你是嫡长公主,同她们说话,平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走了,出宫了。”莫央拉着昭阳的手,便往外面走去。
出了宫,莫央便欢喜了起来:“我听说渭城最好吃的,得数清雅居的烤鸭,走走走,咱们吃烤鸭去。”
昭阳见状,便笑了起来:“你对渭城,倒似乎比我还熟悉一些。”
莫央吐了吐舌头,抬起眼来盯着昭阳看了一会儿,才道:“对了,你那皇妹,似乎同你有些不对盘呀?我先前说她不如你,她便火了,冲着我大喊大叫的,跟个猴子一样。”
昭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猴子,若是淳安知晓莫央这样形容她,只怕会气出病来。
“的确如你所言,我同她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她母妃一直想要登上后位,想要除掉我母后,自然连带着,也不太待见我。”昭阳淡淡地道。
莫央眨了眨眼,才笑呵呵地道:“跳梁小丑,先前我真想打她一顿,不过想想,我还在你们楚国做客呢,还是不能太霸道了。”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这么冷的天,在外面跪着怕也够呛,这一次的教训,恐怕也够她记一阵子了,不过,我那皇妹有些记仇,你小心一些。”
“怕什么。”莫央随意地挥了挥手,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昭阳和莫央正说着话,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让马车中的两人险些摔倒在地。
昭阳扶着莫央起了身,莫央眉头紧蹙着,面色有些不好,正欲开口,就听见外面有一个十分无礼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怎么驾车的?没瞧见小爷路过吗?”
莫央一听,便来了气,掀开马车帘便挑了下去:“怎么走路的?眼瞎了啊?没看见有马车吗?”
昭阳坐在马车上,没有出声,方才听声音他便觉着有些熟悉,刚刚莫央掀马车帘子的时候,她便已经瞧清楚了外面那人的脸。
是孙永福。
孙尚志的儿子,淳安未来的驸马,孙永福。
“嘿,哪儿来的没眼力劲儿的野丫头?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淳安公主未来的驸马爷!”孙永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尖利,让昭阳忍不住蹙了蹙眉,这样的男人,淳安竟然也能入得了眼。
昭阳听见莫央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而后一声破空之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响,伴随着莫央带着嘲讽的声音:“驸马?也不过是头马而已。告诉你,我北燕人最擅长的,就是驯马了,今儿个,就让本公主的马鞭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头驸马!”
紧接着,一声鞭子声音便又响了起来,只是声音却显得有些闷,昭阳还在纳闷,就听到孙永福的惊叫声传来:“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竟然敢打……啊……”
话还没说完,伴随着连续的几声鞭子声,尖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来人啊!快来将这疯婆子给我拉开!给我打!”孙永福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谁敢?”莫央自是没有在怕的,冷冷地看了孙永福一眼:“本公主是北燕公主,是楚国陛下的贵客,你若是干动本公主一根手指头,本公主便能要了你的脑袋!”
许是莫央的气势太强,孙永福身旁的侍从没有人敢上前,莫央冷笑了一声:“不过一匹驸马而已,也敢这般目中无人,楚国有个成语叫狐假虎威,今天倒是见识了。本公主今天把话撂这,下次见了本公主记得恭敬一点,不然,本公主的马鞭可不管你是什么马,照打无误。”
莫央说完,看了孙永福一眼,便钻进了马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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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看了看昭阳,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松开了紧握的手,稍稍放低了几分声音:“公主不必忧心,定然不会有事的。公主彻夜未归,宫中只怕已经闹翻了天,微臣去宫中禀报一声。”
苏远之说着,便手操纵着轮椅往门口去。昭阳闻言,便急了眼,急忙从床上翻身下来,拉住了苏远之操纵轮椅的手。
“苏丞相别急,今日我遇刺,定然是有人在从中操纵,我定要知晓谁是幕后黑手,若是不将幕后之人抓住了,我心有不甘。”昭阳急声道。
苏远之的目光却只静静地落在昭阳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上,许久没有说话。
昭阳一怔,才连忙缩回了手,面色有些不自在:“抱歉,一时心急了一些。”
苏远之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声音轻不可闻:“无妨,只是微臣觉着皇后娘娘见公主失踪,且马车车夫又遇害了,定会十分焦急,公主还是早些回宫最好。至于查探凶手的事情,公主尽管交给微臣便是。”
话刚说完,便看见孙大夫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公主喝药吧,微臣出去吩咐下人去寻找公主的马车和宫女去。”苏远之说着,便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门。
明安和怀安已经带了几十个穿着黑衣的武士在门口候着了,苏远之的脸色没有了方才的温和,带着满满的冷意:“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公主的那个侍女,必须带回来。今天对公主下手的刺客,下令让楼中的人全面追杀,一个不留,想尽一切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幕后主使之人。”
“是,主子。”穿着一身黑衣的怀安连忙应了下来,手一挥,几十个武士顷刻间便消失在了院子里。
苏远之抬起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外面还在下着雪,明安一直在悄悄打量着苏远之的神色,过了许久,苏远之才转过头吩咐着明安:“去买一身女子的衣裳来,厚一些的。”
“是。”明安便也领了命退下了。
明安抱着衣裳来的时候,却看见苏远之仍旧坐在门口,目光盯着黑漆漆地院子,似是出了神一般。明安有些奇怪,便连忙上前道:“公子,衣裳已经买好了。”
苏远之才转过了身来,目光望向明安受众抱着的衣裳:“胭脂粉,她似乎不喜欢这个颜色。”
明安一愣,嘴角微微抽了抽,连忙道:“小的也是去将城中最出名的丽人居的掌柜从被窝中拧了出来,让她找的衣裳,只是因为要得太急,她店中就只剩下这一套适合公主身量的衣裳了,要其它颜色的,都得要现做。”
苏远之闻言,便不在开口,伸出了手来。
明安一愣,一时间没有明白苏远之的意图。
苏远之蹙了蹙眉:“衣服。”
明安方醒过了神来,急忙将手中的衣裳递给了苏远之,苏远之便自己进了屋,明安望着苏远之的背影,抬起眼来擦了擦自己额头的细汗,喃喃自语道:“怎么我觉着公子每回一碰见昭阳公主的事情便会显得有些阴阳怪气的,一点也不像公子了。”
苏远之回到屋中的时候,昭阳已经睡着了,许是因为被吓了这么一遭,睡得并不安稳。
苏远之将手中的衣裳放在昭阳的枕边,正欲离开,却突然被昭阳抓住了手:“沧蓝,母后和君墨是不是出事了?我听到君墨的声音了,我听见了,听见了。”
说着,眼角便有两行泪落了下来。
苏远之眉头紧蹙着,伸出另一只手将昭阳紧紧抓着他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了开来,只是还未掰开,昭阳便抓得又紧了几分:“母后,母后,你不要吓昭阳,不要吓昭阳……孙尚志!你这个畜牲!父皇那般信任你,你竟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德妃!淳安!沐王!你们这般心狠手辣,我楚昭阳即便是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的手,我的手……”昭阳额上有汗水不停地落了下来,面色愈发的惨白了几分。
苏远之便沉默了下来,任由着昭阳紧紧抓住他的手,只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直看着昭阳,未曾挪开过半分。
“沧蓝,沧蓝……”昭阳猛地惊醒了过来,目光中满是恐惧。
苏远之抽回了自己的手,拢在了袖中,方开口道:“公主,是微臣。”
昭阳似乎仍旧有些惊魂未定,泪水不停地往下落,半晌,才声音沙哑地开了口:“苏丞相,那些刺客说,会埋伏在回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我送上门。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苏远之的眼中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轻轻点了点头:“好,微臣知道了,这便让他们去查。”
刚说完,明安便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公子,昭阳公主,公主的那位宫女已经找到了,怀安命人送了回来,小的将她安置在了旁边的院子里,只是那宫女受了重伤,小的已经让孙大夫过去了。”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快速地掀开了被子,便要出门。
苏远之连忙道:“公主,孙大夫的医术超群,那位宫女定然不会有事,外面还下着雪,公主先前冻得有些厉害,还是先穿上衣裳吧。”
昭阳一愣,脚步顿了顿,慌慌忙忙地点了点头,接过衣裳便快步进了净房之中。
苏远之望着净房的门,将笼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
昭阳换了衣裳出来,也顾不得衣裳尚未整理妥当,就开口问明安:“沧蓝在哪儿?快,带我去看她。”
明安应了,带着昭阳出了门,往旁边的院子快步跑去。
沧蓝果真伤得极重,身上的衣裳几乎被血浸透完了,到处都是刀伤,脸上也有一道不浅的伤,便在脸颊上,皮肉翻飞,还流着血,看起来十分骇人。
昭阳一见沧蓝的模样,就有些慌乱了手脚,快步扑了上去,鼻尖渐渐红了起来。
“大夫,她怎么样了?”昭阳声音有些急促。
孙大夫面色亦是有些严肃:“伤得有些严重,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光是流血,恐怕也能将血都流光,所幸还有气息。我得先将她身上的伤口都全部处理了,公主你先在外面等一等吧。”
“公主,公主,快跑!”许是听到了孙大夫叫公主,床上的沧蓝一下子便激动了起来,不停地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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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本就已经鼻尖通红,见沧蓝这副模样,便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只连忙握住了沧蓝的手,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沧蓝,我没事了,好好的。”
果然,这句话一说,沧蓝便安静了下来。
昭阳咬了咬牙,站起了身来,快步走到了门外,心中却不是滋味。
前世的时候,她亲眼见着亲人惨死,自己也被做成了人彘。上天给了她机会,让她重生了过来,可是她却竟然仍旧连身边的人都没有办法保护好,她真是无能,无能!却还自以为能够改变前世的命运。
昭阳牙齿都在打着轻颤,眼睛通红。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险些让昭阳站不稳脚。
刚刚进门的苏远之将一切纳入眼底,低下眸子,将所有情绪隐藏了下去。
“公主不必伤心,那位姑娘不会有事的。”苏远之轻声劝慰着。
昭阳抬起眼来,眼前有着氤氲雾气,却只瞧见苏远之关切的脸。昭阳咬了咬唇,半晌,才开了口,轻声问道:“苏丞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是谁做的,可是我却无力阻止,只能看着他们伤害我身边的人,伤害我的亲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逃。”
昭阳的声音已经因为哽咽而几近嘶哑。
苏远之眉眼一动,眸光中带着几分深沉之色,半晌,声音才拔高了几分,带着淡淡地讽刺道:“哭有什么用?你对着刺客哭,他们就不会杀你了?想要不受制于人,你为何不变得强大起来?谁要害你,杀了便是!谁要动你亲近之人,你便让他全家不得好死便是。”
昭阳似乎被苏远之有些骇人的脸色给吓住了,呆呆地望着苏远之,半晌,才猛地跪在了苏远之面前:“昭阳只是一个公主,能够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求苏丞相帮帮我。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我也想要强大起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苏远之眸光更深了几分:“想要我帮你,代价可是不小的。”
昭阳一愣,只觉着苏远之的这个笑容似乎有些奇怪,似乎带着几分阴冷,也带着几分算计。昭阳突然想起,她似乎是忘了,忘了那些传言,说他手段十分阴狠毒辣,府中也总是死人,据闻他似乎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只是这几次接触下来,昭阳却并未发现过他有什么不妥。唯有方才这个笑容,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只是昭阳心中早已经被恨意覆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便连忙追问道:“苏丞相要什么代价?”
苏远之的手在轮椅上轻轻敲了敲,才笑着道:“我一般不先说我想要什么,只是,代价不小,可是我也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之事,你可愿意?”
昭阳紧紧咬着唇,想了许久,脑中有千百个念头闪过,最后却都定格在了前世母后在孙尚志身下被侮辱致死的情形,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昭阳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好,我愿意,求苏丞相帮我。”昭阳轻声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没有什么比看着母亲遭受侮辱而死,看着弟弟死去,被做成人彘代价更为深刻了。
“主子,属下已经找到了刺客,共二十六人,八人逃走,已经命人去追去了。十六人已被处置,剩余头领两人,属下带回来了。”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苏远之眸中闪过一抹暗色,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公主,那带人让你险些死在了雪地里,将你的宫女弄得满身是伤的人就在外面……”
昭阳咬了咬牙,眼睛通红,抬脚便猛地冲了出去。
院子中站着几人,其中两人被绑了起来,嘴里也塞了布团,左边的一个,胡须有些花白,脸上满是血迹,眼中也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右边一个是个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站着。
“呵,你们以为将老夫抓来,老夫就会告诉你们幕后指使之人吗?痴心妄想,我告诉你,他们让我抓了昭阳公主,卖到东城柳巷中最为下贱的园子里去,还安排了许多乞丐来糟践她。老夫还想着,若是那昭阳公主长得好看,老夫先尝尝……”左边的老者声音有些嘶哑。
话还没有说完,昭阳便瞧见身边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没入了那人的胸前。那人猛地瞪大了眼,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嘴长着,话还没有说完,便猛地倒了下去,胸前有血色晕染开来。
昭阳一怔,慌忙转过了头,便瞧见苏远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眼中波澜不惊:“公主可瞧见了?对付这种人,一刻也不用犹豫,杀了便是。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苏远之的脸色太过于平静,平静得让昭阳觉着有些可怕,只是望着地上那死去的人,和那雪上的红色,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快意。
“人若犯我,斩草除根。”昭阳紧咬着唇,眼中乍然迸出一抹亮光来。
自她重生以来,一心想要报仇雪恨,可是却屡屡受挫,今天还险些丢了命,便是因为,她还不够狠。
哪怕是前世发生的一切那般惨烈,她也仍旧未曾想过要对德妃母子三人下杀手,只一心想着要阻止,阻止沐王和孙尚志联手,阻止淳安和孙永福成亲。便是因为她这样留有余地,却让他们愈发的胆大妄为。
今日若是不是遇见了苏远之,她只怕便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
“怀安,将剑捡回来。”苏远之的声音淡淡地,染了几分漫不经心。
院子中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上前两步,猛地将那刺入了老者胸口的剑拔了出来,血喷了出来,在雪地上盛开出血色的花来。
黑衣男子将剑放在手上,双手捧着走了过来,走到了昭阳和苏远之的面前来。
苏远之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诡异:“公主,这个人的命,微臣交给公主处置了,公主,可千万不要让微臣失望,微臣从来不喜欢帮无能之辈。”
昭阳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银色的剑上,手微微有些轻颤,却终是猛地伸出手来,将剑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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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中,皇后仍旧端坐着,手边的茶水不知道添了多少回。
“娘娘,你还是先回宫去歇会儿吧,都熬了一夜了,你身子也受不住啊。”一旁的李嬷嬷轻声劝着。
皇后摇了摇头,面色不动:“没有昭阳的消息,我睡不着。”
正说着,便瞧见郑从容从殿外走了进来,皇后一愣,连忙问道:“郑公公,陛下可是下朝了?”
郑从容摇了摇头,朝着皇后行了礼:“娘娘,有公主的消息了,陛下害怕让娘娘等急了,让老奴先来禀报一声。”
皇后闻言,猛地站了起来,面上满是喜色:“你说什么?有昭阳的消息了?昭阳在哪儿?可有受伤?”
郑从容连忙应着:“娘娘莫要着急,昭阳公主昨夜遇刺,幸得苏丞相路过,救下了公主,公主为了躲避刺客,将自己藏在了雪里面,有些冻着了。丞相已经让大夫给熬了药喝了,并无大碍。只是公主说,刺客埋伏在回宫的必经之路上,为了确保公主的安全,丞相并未送公主回宫,现下在丞相府中休养呢。”
“苏丞相?”皇后一怔,只是却也抵不过听到昭阳安然无恙的喜悦之情,急忙道:“本宫这就去接昭阳回宫。”正欲往外走去,却只觉着眼前看到的世界都在旋转,头一晕,便倒了下去。
李嬷嬷连忙接住皇后,急急忙忙地道:“娘娘,你怎么了?”
皇后摆了摆手道:“无妨,只是突然站起来,有些晕罢了。”
郑从容连忙道:“娘娘不用着急,陛下已经亲自去接去了,娘娘担忧了一个晚上,还是先回未央宫去歇着吧,等公主回来了,定会先去同娘娘请安的。”
皇后扶着额头,点了点头应道:“好,知晓她平安无事,我便安心了,嬷嬷,扶我回宫吧。”
李嬷嬷连忙应了,唤了宫女来,扶着皇后出了养心殿。
丞相府中,沧蓝也已经醒转了过来,虽然仍旧满身是伤,只是瞧见昭阳安然无恙,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奴婢担忧了一路,一直想着公主有没有事,想着马不够快,害怕被刺客抓住,见到公主好好的,便也安心了。”
昭阳见状,眼中有忍不住泛起了泪意:“我没事,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还担心别人。”
沧蓝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笑意:“这点儿小伤怕什么?”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明安的声音便从外面传了进来:“公主,公子派人传话回来了,说陛下带着人来接公主回宫了,公子说,他并未同陛下说起公主的宫女之事,让公主若是有什么安排,尽早做决定。”
昭阳一愣,有些没有明白苏远之话中之意,蹙了蹙眉头:“我有什么安排,尽早做决定?宫女,沧蓝?”
昭阳沉吟了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了一道亮光:“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我明白了。”
沧蓝有些奇怪地望着昭阳,昭阳伸手握住了沧蓝的手道:“沧蓝,今日我恐怕不能带你回宫了。”
沧蓝一愣,眼中有些惊慌之色,眸中的光彩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奴婢明白的,奴婢如今这个模样,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公主放心,奴婢养好了伤再回宫。”
昭阳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
沧蓝瞪着眼睛盯着昭阳,昭阳沉吟了片刻,才道:“昨日之事让我明白了许多,若不是被丞相所救,我只怕活不过昨夜,德妃和淳安想要我的命,我怎么防总归会让她们钻到漏处,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必须要学着反击。”
沧蓝点了点头,眼中仍旧满是疑惑。
“我仔细想了想,我不过是一个公主,想要反击必须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宫中是其一,我会慢慢培养自己的人,也会暗中买通一些人。然后重要的是宫外,我想要在宫外渐渐发展起自己的势力来,你希望你能够在宫外,代我主持。”
“德妃能够像今日这般张狂,赶在渭城之中对我下手,定然有自己倚仗的势力,我不知能她倚仗这什么。所以我希望,一方面,你帮我招募一些可用的人来,武功高强的,有些可以安插入宫,保护我,另外的暗中在城中布控,将他们安插在城中,形成我们的消息网,搜罗消息,特别是和德妃,和沐王有关的消息。”昭阳眼中愈发的明亮了起来。
“而做这些事情,离不开银两,初期我可以我的一些首饰拿出来你拿去当掉换取些银子,可是宫中的东西,终归不能肆意流落到民间,且那是长期的事情,长期都得要有开销,也维持不下来。我希望你去寻一些可以赚钱的门道,开铺子也罢,如何都好,得要想法子赚银两来银子多了,以后不管做什么,总能够用上。”
昭阳定定地看着沧蓝:“我不能经常出宫,你是我最信赖之人,你可愿意帮我主持这些事情?”
沧蓝不曾想昭阳竟然有了这些念头,心中不可谓不震撼的,只以为昭阳是因为刺客的事情突然有了想法,沉吟了片刻,才道:“奴婢怕做不好。”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无妨,我相信你,你是我身边最为妥帖的人了,你若都做不好,只怕便也没人做得好了。你若是做不好,我便再将你接回宫便是,你放心好了,我永远也不会再放弃你了。昨晚找不见你,我便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听了你的话,抛下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沧蓝眼中亦有了几分泪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奴婢定然不辜负公主的信任,一定会将一切事情都办好。”
昭阳抬起眼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微微低下头来:“我也会经常出宫来瞧你的,放心,你伤还未好,我会同丞相说,让你现在丞相府中休养一阵子的。丞相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恐怖,至少这一次他可是救了咱们俩呢。”
沧蓝想起此前在昭阳说她想要招丞相为驸马的时候,自己说的那些话,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了,大不了以后公主说想要丞相做驸马的时候,奴婢不说丞相的不好了。”
昭阳拍了拍沧蓝的手,噌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外面又传来了明安的声音:“公主,陛下的御驾快要到府外了。”
昭阳应了一声,才又轻声道:“我走了,先回宫了。”
沧蓝咬着唇,点了点头。昭阳见沧蓝这般模样,沉默了片刻,终是站起了身来,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雪比昨夜更厚了一些,已经全然看不见了血迹。
若是她再不还手,只怕总有一天,她的仇恨,甚至她的性命,便会像昨夜在这院子里发生的那一切一样,被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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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带着昭阳去了花厅候着,不多时,便瞧见许多人簇拥着楚帝走了过来,昭阳在心中暗自想着,若是前世的昭阳,她应当如何反应,只是如今,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昭阳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让楚帝刮目相看,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楚帝渐渐走近了,见着昭阳,便加快了步子,地上的雪未扫,让楚帝险些摔了一跤。
待走进了,楚帝才握住昭阳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中满是焦急之色:“昭阳,怎么样?没事吧?你可吓死父皇了!”
昭阳勾起嘴角,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父皇莫急,昭阳没事。昭阳是父皇的女儿,是楚国的公主,不过几个刺客而已,又如何吓得住女儿?只是昨儿个冻得厉害了些,没法子回宫,只得暂借丞相的府中住一住。”
苏远之目光冰冷,在昭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接话,脑中想的却是,昭阳穿青色果真比那胭脂粉好看了许多。
楚帝愣了愣,似是有些诧异,盯着昭阳看了许久,才道:“父皇还以为你被吓坏了呢。”
昭阳摇了摇头:“吓倒是不曾,只是我那车夫惨死,我身边侍候的宫女沧蓝为了为我引开刺客,如今也生死不明。还请父皇下旨查找沧蓝的下落,将刺客和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幕后之人?”楚帝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昭阳才连忙道:“是,昨日情急之下,女儿利用马车上的机关躲到了雪里,后来那些刺客曾经回来过一次,说指使之人本是想要让他们将我抓了,送到东城柳巷之中最下贱的园子里面去,让乞丐来糟践女儿。”
昭阳眼中迸发出一抹恨意:“女儿素来不予人为恶,却被人这般暗算,求父皇明察秋毫,还女儿公道。昨日若不是女儿反应快,只怕便已经被卖入妓院了,若不是丞相恰巧路过,只怕父皇便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楚帝眼中亦是溢满了怒意,面色极为不善地道:“竟有如此毒辣之人,若是查出来,朕定会将他们碎尸万段。”
昭阳眯了眯眼,行了个礼:“多谢父皇。女儿彻夜不归,只怕让母后担心坏了,父皇,咱们便先行回宫吧。”
楚帝连连点头,转过身对着苏远之道:“苏卿救了朕我女儿,必有重赏。”
苏远之微微垂下眸子:“多谢陛下。”
抬起眼来,目光便又落在了昭阳身上,昭阳看了苏远之一眼,便随着楚帝一同出了丞相府,院子里的雪有些深,裙摆被雪打湿了,昭阳蹙了蹙眉,伸手将衣裙微微提起来了一些。
待楚帝带着昭阳离开之后,苏远之才蹙了蹙眉转过轮椅来道:“将院子里的雪铲掉。”说完,便径直推着轮椅往后院走去。
明安一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怀安:“公子不是说最喜欢雪堆积满院子的模样吗?咱们府中的雪多少年没铲过了?”
怀安冷冷地瞥了明安一眼:“让你铲掉便铲掉,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说完,便也转过身快步追了上去。
明安张了张嘴,沉默了半晌,才道:“嘿,这怀安有病是吧?阴阳怪气的,干嘛学公子说话呢?好的不学,尽学这些。”
管家探进头来望了望,明安便抬起眼吩咐道:“管家,公子让将院子里的雪都铲掉,让人去铲了吧,要是待会儿公子瞧见了,又要发火了。”
管家嘿嘿笑了笑道:“老奴方才可是听见了的,公子吩咐的是你,可没有吩咐老奴。”说着,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明安见管家那副模样,更是气得不行,跺了跺脚道:“行,你们一个二个的,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有啥用?你们等着,我定会去公子面前说你们的坏话,你们知道未来这丞相府的女主子是谁不?你们不知道!可是没关系,我知道啊!讨好不了主子,我去讨好女主子!”
明安气愤至极,声音便有些大,连出了花厅的苏远之也听得一清二楚。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来吩咐着身后推着轮椅的怀安道:“他太吵了,你将他带去楼里待两个月,等他不这么吵了再放回来。”
怀安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低声应了:“是。”
昭阳回了宫,先去了未央宫同皇后请了安,皇后见着昭阳,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昭阳才回到了昭阳殿。
姒儿急忙迎了出来,瞧着昭阳略显憔悴的模样,就忍不住红了眼眶,探出头往昭阳身后瞧了瞧,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公主,沧蓝呢?”
昭阳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人,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寝殿歇一歇,进屋我在同你说吧。”
姒儿点了点头,细细观察着昭阳的神色,心中想着,昭阳这般表情神色,想来沧蓝并无大碍,悬吊吊的心才稍稍落了些回去。
入了殿中,姒儿才禀报着:“昨夜公主没有回宫,和奴婢同屋的青萍便忍不住了,跑到韶华殿去呆了大半夜,早起才舍得回来,奴婢一起气急,便命人将她抓了起来。”
昭阳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大抵是因为觉着我怎么也回不来了,迫不及待地为自己找出路呢,关在何处的?”
姒儿连忙应道:“就关在侧殿的黑室之中。”
昭阳沉吟了片刻,才道:“是时候杀鸡儆猴了,昨天同我玩了那么大一出,我又如何能够一点儿也不回敬呢。带我去瞧瞧吧。”
姒儿闻言,便带着昭阳去了侧殿。
每个宫殿之中都会有这么一间黑室,用于惩戒一些不守规矩不知好歹的下人,黑室如其名字一样,只是一件黑漆漆的屋子,什么也瞧不见。可便是因为瞧不见,才让人觉得恐怖。
黑室门口有两个侍从在守着,见着昭阳亦是满脸喜色。
昭阳笑了笑,转过头对着姒儿道:“去将昭阳殿中所有的宫人全部叫到这黑室门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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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和楚帝见了,皆是惊了一跳,急忙怒斥道:“这是什么东西?”
淳安亦像是吓了一跳,便又哭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吩咐着曲儿道:“快,快收起来,莫要吓着了父皇和母妃。”
曲儿连忙蹲下身子将那胳膊捡了起来放回了食盒子中,楚帝瞧着这情形,才开了口问道“这是什么?你带着这东西到长信宫来又是为了什么?”
见楚帝终究是开口问了出来,淳安连忙道:“回禀父皇,母妃,这是先前昭阳姐姐命人送到女儿殿中的,女儿亦是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姐姐送这个东西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才过来想要问问母妃。”
“昭阳?”楚帝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淳安身上,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淳安接着道:“女儿让人检查过了,这胳膊上,竟还有致命的毒药。父皇,母后,女儿素来敬重皇姐,皇姐为何会这般对待女儿啊……”淳安说着,便又开始哭嚎了起来。
德妃蹙了蹙眉,目光落在那胳膊上,眼中带着几分嫌恶之色,半晌才开了口:“陛下,即便是淳安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昭阳身为皇姐,教训教训也无妨,可是这样的手段来恐吓,确实有失帝女风范了,实在是有些不妥。”
楚帝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唤道:“郑从容,郑从容!”
郑从容从门外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尚未合上盖子的食盒中的胳膊上,便又淡淡地转了开去:“陛下。”
“去昭阳殿将昭阳叫来。”楚帝蹙着眉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是。”郑从容缓步退了下去。
淳安哭了好半晌,哭得都有些疲累了,昭阳才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目光落到一旁地上的食盒上,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昭阳给父皇,给德母妃请安。”昭阳缓缓行了礼。
淳安目光落在昭阳身上,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不是说将她送到妓院中被人糟蹋么?怎么瞧着她这副模样,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呢?
“起来吧。”楚帝让昭阳起了身,便直接问道:“你皇妹火急火燎地跑到这儿来,说是你给她送了一个断手臂过去,可有此事?”
昭阳倒也毫不避讳,轻轻颔首应道:“确有此事。”
楚帝这下倒是有些诧异了,抬起眼来望向了昭阳,见昭阳面色从容,似乎只是在谈论极其寻常之事,心中更加疑惑:“这是为何?”
“回禀父皇,今日一早我从宫外回来,就瞧见身边一个叫青萍的宫女的手上戴着皇妹时常戴在手上的金镯子。我询问了一番镯子的来处,那宫女却吞吞吐吐说不清楚。我想明白了过来,那金镯子大抵是那宫女偷盗的皇妹的镯子。”
昭阳看了看淳安,接着说道:“昭阳殿中规矩森严,自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本是想要将镯子摘下来还给皇妹的,可是那宫女有些胖,女儿想尽了办法也没法摘下来,便只得让人将那宫女的手砍了下来,给皇妹送了过去。因着昨夜没睡好,有些疲惫,我便只让宫人送了过去,莫非宫人没有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明白,引得皇妹误会了?那便真是皇姐的过错了。”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淳安咬紧了牙关,心中想着,这小蹄子还有两分本事,竟然编造了这么个由头来。
楚帝目光扫过两姐妹,便又道:“你这想法是好的,可是方法不太妥当了些。且,淳安说,这胳膊上还有致命的毒药,这又是何故?”
“哦?”这下轮到昭阳诧异了,抬起眼来便瞧见了淳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稍稍沉吟了片刻,才开了口:“这毒是什么毒?”
楚帝命人仔细查探了一番,才应道:“是砒霜。”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让众人都忍不住有些愕然。
见殿中众人都盯着她瞧,昭阳方止住了笑声,轻声道:“对不住,突然觉着这个笑话有些好笑。砒霜,是能让人毙命的剧毒之药,大家应当听得比较多了,可是大家可都知晓,砒霜要如何才能致命?”
没有人回答,楚帝和德妃的面色却变得有些微妙,昭阳倒也不以为意,自言自语地道:“得食入腹中。”
昭阳抬眼望向淳安道:“既然是需要吃到腹中才能致命的毒药,我若是要加害皇妹,为何会将它撒到这断手之上,莫非是我觉着,皇妹会有吃人胳膊的癖好?皇妹可是喜欢吃被砍下来的胳膊?”
淳安面色铁青,被昭阳的目光一扫,便退后了两步,心中却是怒火滔天的。
“既然皇妹不吃这胳膊,我将砒霜洒在这上面,岂不是自己找事儿?”昭阳冷冷笑了笑,转过身朝着楚帝行了个礼:“是非曲直,父皇英明,想必已有决断。”
昭阳不点出淳安陷害她之事,却将事情的定夺权都交给了楚帝,自也算是给楚帝,给德妃一个面子了。
楚帝面色生冷,抬起眼来望了望昭阳道:“瞧你面色仍旧有些不好,这种乱七八糟的小事,你便不用在这儿耗着了,先回去歇着去吧。”
昭阳应了声,看了淳安一眼,悠然退了下去。
待昭阳离开之后,楚帝才突然发起了火来,猛地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好,好的很!你们母女二人一个比一个心肠歹毒,朕本以为,小惩一番便能让你们知晓悔改,却不想,你们却只会变本加厉!”
德妃和淳安二人连忙猛地跪倒在地,面上皆是惶然。
“昭阳是朕的嫡长公主,嫡长女!你们是什么?却把主意打到了昭阳身上来,日日寻思算计。朕倒真是看错了你们!”
楚帝说完,猛地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楚帝瞪了母女二人一眼,才出了长信宫。
走到长信宫外,却瞧见昭阳在长信宫外的湖边站着,目光落在湖面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楚帝将心中的怒气稍稍压制了下去,才走了过去问道:“昭阳在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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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楚帝,微微福了福身,笑着道:“无事,只是瞧见湖面上残败的莲花,便突然在想,母后似乎挺喜欢吃莲子的,不过现在是大冷的天,也没有那东西。”
楚帝以为昭阳是刻意在等着他,想要在背后说说德妃母女的话,以期能够为她讨回公道,却不想竟是全然无关的事情。
昭阳笑了笑,便又行了礼:“父皇要回养心殿了吗?女儿恭送父皇。”
楚帝望向昭阳,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要回昭阳殿休息?”
昭阳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其实因着昨夜之事,睡下之后便总是噩梦连连,左右也睡不着,想去未央宫同母后说说话,母后因着我的事,也受了惊吓。”
楚帝闻言,看了昭阳一眼,目光扫过满湖枯黄的莲叶,才抬起头来,往前面走去:“走吧,朕也去未央宫看看皇后去。”
昭阳闻言,嘴角便泛起了一抹绚烂笑容来:“真的?父皇去未央宫,母后定然会高兴。”
楚帝微微一怔:“你笑起来,倒是同你母后年轻时候极像的,可惜皇后最近这些年,也几乎不怎么笑了,即便是笑,也是端端庄庄,瞧着就觉着有些假的笑。”
昭阳倒是不曾想到楚帝竟会说出这般的话来,隐隐带着几分任性和不满,自是细细推敲下来,却让人觉着,楚帝对母后,大抵并非全部是敬重,没有爱的。
“母后是一国之母,对后宫嫔妃,对皇子公主们,甚至对大臣们,大部分时候都得笑着,若是不笑的话,只怕便会有人暗自揣测,是不是母后不喜欢她们,是不是母后心中对他们有什么不满。于是母后就只能笑,可是人有高兴的事,也有不高兴的事情,总是不能够一直笑着的,因而大部分时候便只能假笑了,笑着笑着,便也分不清真假了。”昭阳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楚帝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诧异,昭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才轻声道:“父皇,女儿可是有什么说的不对?”
楚帝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大抵是突然觉着,你比以前懂事了许多,突然之间有些感慨罢了。”
昭阳垂下眸子,眼中光芒闪动:“女儿没怎么变,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只是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同女儿这样好生说说话了,所以才会觉着女儿变了。”
“是啊,最近见着你,朕总是在想,好像不知不觉,你便长得这么大了。”楚帝笑着道。
父女二人便一路说着话朝着未央宫走去,到了未央宫,楚帝也没让人知会皇后,径直便带着昭阳走了进去。皇后靠在软榻上,头发披散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边的凳子上却放了不少的各种册子,皇后微微蹙着眉头,手中拿着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这是在看什么?朕听闻你早上险些晕倒了,怎么也不知晓好生休息,还在看什么东西?”楚帝掀开帘子瞧见这一幕,便蹙起了眉头,出了声,径直走了过去,取了一本凳子上的册子来看。
皇后见着楚帝,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诧,便要掀开被子起身行礼,却被楚帝拦住了:“你别起身了。”
皇后一愣,方微微低了低头:“谢陛下。”
过了片刻,不见楚帝回应,方抬起了头来,瞧见楚帝身后的昭阳,又是微微一愣,昭阳站在楚帝身后,朝着皇后眨了眨眼,笑了起来。皇后见状,便知没什么大事,心中悬着的心才稍稍回落了几分。
“尚衣局买什么丝线也要写个册子来询问询问你?那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拿他们来做什么?”楚帝将手中册子扔给郑从容:“让人去尚衣局传个话,就说朕要是再瞧见他们用这样的事情来烦皇后,什么都办不妥当,他们的尚衣便也可以不必做了。”
郑从容连忙应了,将那册子递给了身旁的侍从,仔细吩咐了几句,便让那侍从去了。
皇后面色倒是仍旧柔和,笑了笑道:“陛下又何必动气,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臣妾能够做的,便一并做了,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就是因为是小事,你才不用做。你就是因为整日里都陷在这些个小事中间去了,才会觉着整日都很忙。你应当学着如何让下面的人做应该做的事情,将你自个儿身子忙坏了,可不值得。”楚帝哼了一声,在软塌边坐了下来。
昭阳也笑眯眯地附和着:“母后,女儿觉着,父皇说的对。尚衣局本就有尚衣在管事,这些事情应当是她们的事情,却还要叨扰母后,真是太不应当了。依女儿的想法,母后便应当给她们订好规矩,每个月整理一个册子出来,告诉母后做了哪些事情,用了什么东西,用在了何处,母后觉着做得不好的,就罚,做得好的,就奖赏。”
楚帝闻言,也笑了起来:“瞧瞧,咱们昭阳都比你知道怎么偷懒?”
昭阳吐了吐舌头:“父皇胡说,昭阳这不叫偷懒,叫会用人。”
楚帝和皇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来,楚帝目光落在皇后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道:“咱们昭阳也已经及笄了,前段时日都还在说想要求个驸马呢,招了驸马之后也是要出宫另立公主府的,依朕来看,咱们昭阳也是有些想法的人,聪明剔透,不如让她也帮着你理一理后宫的各种事务,一则为你分担一些,二则,以后自立公主府之后,也能很快上手。”
昭阳和皇后都没有想到楚帝会提这么一茬,闻言,便对视了一眼,倒是昭阳先开了口:“女儿觉着,父皇这决定简直英明极了。”
楚帝便又笑了起来:“你这马屁拍的,也未免太过明显了一些。郑从容,你去写个旨意,就说,昭阳公主聪明伶俐,从今日起,协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宜,以公主令为令牌,各宫各殿不得违抗。”
郑从容看了昭阳一眼,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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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让昭阳协理后宫的旨意便下来了,昭阳也顾不得德妃母女是什么样的想法,开始每日等着去未央宫请安过后,就同皇后一起,召见六局二十四司的主事之人。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生,昭阳都并未真正做过这些事情,虽然她自觉还是不笨,前面几天拿到那些册子的时候,却还是觉得无从下手。
加上又是年关,事情更是多得令人乍舌,昭阳只得在一旁看着皇后处置。偶尔皇后也会问问她的想法,几天下来,昭阳倒也基本能够瞧明白那些册子里面的一些小窍门了。
腊月二十二,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神,大扫除,按着往年的习俗,每天的二十三,宫中都需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仔细清扫一遍,昭阳正在未央宫中帮皇后将下面呈上来的关于祭扫的册子都清理了出来。
外面有个宫人埋着头走了进来,李嬷嬷见了,便轻声提醒着正忙碌的母女二人:“娘娘,东宫服侍太子爷的小淳子来了。”
皇后和昭阳闻言,便都抬起了头来,目光落在那内侍身上。
“可是太子又顽皮了?”皇后放下手中的笔,轻声问着,言语之间含着几分无奈。
小淳子连忙回道:“启禀皇后娘娘,方才陛下到东宫检查太子殿下的学业,北燕国的使臣也在,便提出想要瞧瞧太子殿下的骑射本事,陛下应了。”
皇后闻言,蹙了蹙眉,面色有些不太好:“北燕国那个大司马可是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人,怎么和君墨比起骑射来了?君墨的本事本宫自是知晓,只怕又要得陛下训斥了。”
“不是北燕国的大司马同太子殿下比,是大司马身边的一个侍从,瞧着年岁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还放言说让太子殿下五箭。”小淳子又连忙道。
侍从?昭阳微微凝了凝眉,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陛下同意了?”皇后又问道。
小淳子点了点头:“陛下应了。”
闻言,皇后便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罢了罢了,陛下许了就算了,君墨骑射如何,陛下最为清楚,他既然都应了,我又能说什么?”
昭阳眉头带着几分沉思,抬起眸子来望向那小淳子道:“可是只有太子殿下一人同那北燕国的侍从比?”
“还有沐王爷。”
皇后猛地抬起头来,和昭阳对视了一眼,半晌,昭阳才道:“母后,昭阳今儿个看了半天的册子了,有些累了,母后整日看这些东西,眼睛和身子也受不住,不如咱们去瞧瞧去?”
“那便瞧瞧去。”皇后便将册子放了下来,伸出手来,李嬷嬷扶着皇后站起了身来,一行人问了小淳子地方,一同过去了。
比试的地方是在东宫中的演武场里,皇后他们一行到的时候,众人都已经选好了坐骑,且都骑在了马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参加比试的,就三人,君墨、沐王,还有北燕国那位……
昭阳眸光一动,那哪是北燕国大司马的侍从,分明便是北燕王子,仓央。那仓央瞧见昭阳走进来,竟还朝着昭阳咧开嘴笑了笑。
昭阳蹙了蹙眉,眸光落在君墨身上,君墨脸色有些白,眼睛四处乱瞟着,似乎有些紧张了。有人伸手理了理君墨的衣裳,同君墨说着什么,昭阳一愣,苏远之,他也在?
昭阳的心平白无故地便稍稍安定了几分,既然他在,想来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
楚帝已经瞧见了她们,眸光转了过来,嘴角带着笑意道:“皇后和昭阳怎么也来了?”
皇后在楚帝面前站定,行了礼,才回答着:“方才听说君墨要同北燕使者比试骑射,昭阳便闹着要来瞧瞧,臣妾想着这几日昭阳一直陪着臣妾看那些索然无味的册子,也十分辛苦,就许了。”
“君墨比试,女儿自然要来凑凑热闹。”昭阳嘻嘻笑着。
郑从容连忙又搬了椅子来,让皇后在楚帝身边坐了,昭阳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我不用坐着。”说完,便自个儿跑到了君墨身边。
“皇姐。”君墨撇了撇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昭阳伸手便拧了拧君墨的胳膊,瞪着君墨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不过是一场比试罢了,不管输赢,皇姐都有奖励。”
君墨闻言,眼睛一亮,便笑了起来:“皇姐说的可是真的?要是君墨要皇姐的宝贝,皇姐可不许哭鼻子。”
昭阳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君墨的腿,笑着道:“皇姐才不会像你这样,父皇母后都瞧着呢,可不许临阵退缩。”
“听皇姐的。”君墨坐得端正了一些。
昭阳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到了苏远之的身边,昭阳轻声叫了声:“丞相大人。”
“嗯。”苏远之冷冷地应了声,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一旁的宫人手中拿着一根鞭子,抬起眼来看了看主位之上坐着的楚帝,楚帝轻轻颔首应道:“开始吧。”
那宫人便猛地挥起那鞭子,打向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三匹马便几乎同时猛地冲了出去,昭阳的目光被那比试的三人吸引了目光,目不转睛地瞧着。
比试场地是一个大圈,三人需骑着马在场上快速绕圈,圈子的中间,有十个宫人拿着靶子在里面奔跑着。三人便需要在骑马的同时射箭,三圈完后,清点靶子上的箭羽,最快,且箭射的最多最靠近靶子中间的,便赢了。
沐王和仓央都已经举起了弓,取出了箭来,快速地便射出了第一箭,且都落在了靶子上,周围叫好声一片。
昭阳瞧着君墨有些迟疑地松开了缰绳,双腿将马夹得死紧,从身后的箭筒里面抽了一支箭,搭弓上弦,箭飞射而出,昭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在袖中暗自握紧了,只是那箭却还未到那些举着靶子的宫人面前,便已经落了下来。
楚帝的眉头轻轻蹙了蹙,却并未开口。
沐王和仓央的马越跑越快,箭也在不停地射出。君墨已经渐渐落后,面上焦急的神色越来越重。
众人都被沐王和仓央之间激烈的角逐吸引了目光,唯有昭阳瞧见,君墨的马似乎突然变得焦躁了起来。
君墨骑着马终是绕完了第一圈,正在取箭,那马却突然猛地停了下来,嘶鸣了一声,前腿扬了起来,君墨一时未查,便被甩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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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眼睛猛地瞪大了,那马却突然在原地转着圈跳了起来,昭阳一惊,惊叫了一声:“君墨!”便冲了上去,将君墨抱住,护在了怀中。
君墨的眼睛从昭阳的肩膀那儿瞧见那马抬起了前腿,朝着昭阳落了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君墨惊声尖叫了起来:“啊……”
昭阳只觉着耳边的声音一下子便嘈杂了起来,马蹄声,母后撕心裂肺的声音,怀中君墨猛地睁大的双眼,脚步声。
昭阳禁闭上眼,心中却是在想着,究竟是谁,想要害君墨。若是她死了,母后和君墨应当怎么办?莫非前世的那些悲剧,真得要再次重演。
“啪”的一声重响在耳边响起,昭阳浑身一颤,将君墨抱得更紧了一些。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脸上,带着几分温热,只是预想中的痛却并未发生。昭阳睁开眼,却瞧见怀中君墨的眼中倒映出来的是满眼的猩红。
昭阳转过头,就瞧见那本该朝着她踏下来的马已经被拦腰砍成了两半,往后面倒去。
已经有宫女侍从冲了上来,将昭阳和君墨扶了起来。
楚帝和皇后也已经从高台上跑了下来,面上满是关切:“昭阳,君墨,你们没事吧?”
昭阳眼中满是疑惑,有些茫然地望向那已经成了两截,却还在抽搐着的马。
发生了什么?
“公主和太子受了惊,还不赶紧扶公主和太子入殿休息。”楚帝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厉声吩咐着宫人。
宫人便又急急忙忙地扶着昭阳和君墨回了东宫,昭阳的身上脸上都是血迹,宫人们便又急急忙忙下去打水,给昭阳准备衣裳。
昭阳仍旧满脸疑惑,君墨亦是一脸的呆滞,过了许久,君墨才猛地站起了身来,快步走到昭阳面前蹲了下来,扶着昭阳的膝盖,望向昭阳:“皇姐,丞相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以后要好好跟着他学,学武功,学读书写字。”
“丞相?”昭阳微微蹙眉。
君墨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是啊,丞相。”顿了顿,才又恍然:“哦,方才皇姐没有看见,那马抬着马蹄朝着皇姐身上就要踩过来,就差这么远,这么远的距离。”
君墨伸手比了比,约摸一尺左右的长度,才又道:“然后丞相手中的鞭子便挥了过来,直接便将把马拦腰给打成了两截,天啊,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还厉害。”
昭阳闻言便愣住了,突然想起那日夜里在丞相府,他轻轻巧巧将手中的剑扔过去,便正中要害。想起当时他脸上的那股子狠劲,昭阳便不难想象方才他的模样。
“你难道不觉着他有些可怕吗?还想要和他学?”昭阳有些奇怪地望向君墨。
君墨脸上满是崇拜之色:“不觉得呀,我觉得丞相大人超厉害的,之前竟然都没有发现。”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君墨的头发,轻声道:“那你就好生同他学吧,他会很多东西,你若是都学会了,像今日这样的比试,你定然会拿下第一名,父皇也会夸奖你的。你也可以像丞相大人这样,在皇姐或者母后出事的时候,保护好我们。”
昭阳刚说完,宫人便端了热水和衣裳进来:“太子殿下,公主,先去沐浴更衣吧。”
昭阳点了点头,便随着宫人去了后面的浴房之中。
方才之事,绝非意外。东宫所有的人,几乎都是父皇一手挑选,旁人极难动任何的手脚。平日里君墨也练习骑射,却从未出过事,却偏偏今日出了问题。今日三人比试骑射,势必会去挑选马匹,那时候马肆之中人多嘈杂,想要做一点小手脚并非不可能。
只是她想要知晓的,是这手脚究竟是何人做的,又是用的什么样的法子,断然不能让凶手便这样逍遥。
昭阳心中想着,以极快的速度沐浴换了干净衣裳,便又出了正殿,朝着演武场去了。
演武场上的气氛有些压抑,昭阳瞧见已经有人在检查那马的尸体,父皇和母后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昭阳走了过去,皇后便望了过来,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怎么过来了?可吓着了?君墨呢?”
昭阳笑了笑,朝着帝后行了礼:“倒是没吓着,只是方才没怎么反应过来,方才在殿中越想越不对劲,觉得事有蹊跷,就想过来瞧瞧。君墨还在沐浴,也没被吓着,母后放心,方才君墨还在同女儿说,丞相大人身手了得,以后要好生同丞相大人学习呢。”
昭阳的话音一落,就察觉到远处有道目光扫了过来,正是苏远之。
“君墨如今倒是长进了许多,若真能好好跟着丞相学习,倒也是好事一件。”楚帝也转过了头来道。
“陛下……”远处正在检查马尸体的人突然抬起了头来。
楚帝便快步走了过去,皇后见状,便也一同跟了上去。昭阳向前走了进去,经过苏远之的时候,衣袖却突然被拉住了。
昭阳低下头来望向苏远之,却察觉到手中突然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昭阳一怔,苏远之却已经推着轮椅走了过去。
昭阳抬起眼来四下望了望,见周围的人都被那边吸引了目光,便快速抬起手,看了看手中的物件,待瞧清楚之后,却忍不住一愣,她原以为是苏远之在向她传递什么消息,却不想,竟是一颗蜜饯。
蜜饯。昭阳眼中有些茫然,心下一动,便快速的将那蜜饯塞入了自己嘴里,一股甜腻的味道便蔓延开来,昭阳眉头微微一蹙,还是这么甜。
“奴才在马的肚子里面发现了这个。”有声音传入昭阳耳中。
昭阳猛地一怔,连忙快步上前,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昭阳穿过人群,望向了那已经断成两截的马的尸体,满地的血,还有一些散落的肉块,让人瞧着便觉着有些恶心。
侍从面前摆放着的是婴儿拳头大小的草的渣滓,因着已经被马咀嚼过了,光看模样,根本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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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一根鞭子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便朝着那人飞了过去,绑住那人的腰,便将人带了回来。
“来人,将人抓住!”楚帝气急败坏地怒吼着。
侍卫这才急急忙忙一拥而上,将人绑了起来。那宫人走进了一些,瞧见那人的容貌,便大声嚷嚷了起来:“对,是他,就是他!”
话音刚落,就又听见有人惊叫了起来:“不好,他嘴里藏了毒药。”
只是发现的有些晚了,那人已经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脸上还带着笑,便已经七窍流血而亡。
凶手竟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尽了,楚帝更是气极:“废物!废物!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废物!”
昭阳连忙道:“父皇莫急,这人虽然死了,却也至少可以查清楚是哪儿的人。若是宫中的,哪宫哪室的也极好查明。若是宫外进来的,今日在场的,从宫外进来的人,无非便是北燕的大司马,沐王爷,还有苏丞相了。他们进宫之时,带了多少人进来,宫门都是有记录的,一查便知。”
昭阳的话音刚落,沐王就走了出来:“父皇,这人瞧着容貌,似乎是儿臣的随身侍卫。”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一些,众人都看向了沐王,神情之中带着几分诧异。昭阳亦是转过头望向了沐王,这一回,总归是逃不掉了吧。
楚帝亦是气急,上前便狠狠地踹了沐王两脚:“畜牲!你怎么敢对你的弟弟下这样的狠手?畜牲!”
沐王被踹倒在地,面上仍旧一片沉静,复又跪了回来,继续道:“可是方才儿臣仔细瞧了瞧他的模样,却觉着有些奇怪,我那侍从年岁不大,二十来岁的模样,可是这个刺客瞧着容貌同我那侍从一样,手却满是褶皱,并不像是一双二十来岁人的手。因而,儿臣怀疑,是这个刺客将儿臣身边的侍从给害了,易容成了儿臣侍从的模样,偷偷混在儿臣身边,入了宫,加害太子弟弟。”
“易容?”楚帝蹙了蹙眉,脸上怒气未消:“给朕瞧瞧,他可易了容?”
侍卫连忙应了声,在那凶手的脸上搜寻了片刻,方猛地撕下了一张易容脸皮来,那易容之下,是一张约摸四五十岁的男子的脸,只是虽然年岁已高,脸上却没有胡须。
楚帝目光落在那男子的身上,神情微微一顿:“李贵?”
昭阳一怔,李贵这个名字她曾经听过,是曾经服侍在楚帝身边的侍卫,只是因着和后宫一个嫔妃通奸,被楚帝下旨行了阉刑,那个通奸的嫔妃也被母后下令乱棍活活打死了。后来那李贵似乎不知如何,逃出了宫去,却不想,竟又想法设法入了宫,还对君墨下了杀手。
沐王一直低垂着头,声音恭敬:“不管如何,凶手都是儿臣的疏忽,才带入了宫中的,还害得昭阳和太子弟弟险些丢了性命,儿臣理应受罚,还请父皇责罚。”
高,实在是高。
昭阳眼中满是冷意,她绝不会相信,李贵今日的出现,今日唱的这一出,和沐王全然没有关系。现在他却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还主动认罚来博得父皇的好感。
楚临沐,果真不是等闲之辈。
昭阳瞧见楚帝的眸光微微一动,望向沐王的眼中带着几分愧疚之色,便知沐王这一出苦肉计起了作用。
“沐王的确应当受罚。”苏远之清清冷冷地声音便又传了过来。
“今日幸好微臣出手快一些,不然,只怕昭阳公主此时已经没了,太子殿下怕也会受伤不轻。沐王身为王爷,理应对自己身边的人最为熟识,自己身边侍奉的人换了人都还不知道,竟将人带进了宫中。换而言之,若是今日刺客的目标不是太子殿下,而是陛下,若是刺客的计策成功了,王爷又该如何?”
说到最后,苏远之还冷笑了一声,低下头来道:“又或者,沐王爷觉着,刺客所谋,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殿下,于沐王爷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便索性装作不知道。刺客计谋未成,也可以借刺客易容之说,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何乐而不为?”
一番话,却让昭阳在心中暗呼痛快,敢这样说话的人,只怕除了苏远之,也再无二人了。
沐王额上青筋暴起,几欲爆裂:“苏远之,你血口喷人!”
苏远之确实全然没有丝毫惧意,面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是不是血口喷人,王爷心里自然知晓。”说完,便转头望向了一旁呆呆愣愣的君墨:“太子殿下,今日该抄的书还未炒完,跟微臣一同进去吧。”
君墨一呆,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应道:“哦,好。”
说完,便跑到了苏远之身后,亲自帮苏远之推了轮椅,往殿中走去。
楚帝眼中光芒变换,沉默了许久,才道:“刺客虽然与你无关,却也是你带入宫的,此事你自是应当受罚,就罚你取消每月一次入宫请安的权利,没有朕的传召,不得入宫,即便是入宫,也不得佩剑,不得带任何侍从。”
沐王闻言,手猛地握紧了几分,半晌,才朝着楚帝拜了拜:“儿臣遵旨。”
楚帝目光淡淡地扫过沐王的身子,才转过身对着拓拔奎道:“倒是让大司马扫兴了,不过今日也让朕瞧见了北燕人民的风采,都说北燕无论男女,个个精骑善射,果真不假。朕在养心殿设了宴,咱们先去吧。”
拓拔奎笑了笑,拱了拱手应道:“陛下夸奖。”便跟在楚帝身后出了东宫门。
皇后眸光落在那李贵的尸首上,半晌才道:“也是本宫当初造的孽,罢了罢了,索性今日昭阳和君墨都无事,不然,本宫只怕是寝食难安了。昭阳,咱们回未央宫吧。”
昭阳抬起眼来望了望东宫,转过身对着皇后道:“我去同君墨说几句话去,母后先回吧,我很快便赶回来了。”
皇后闻言,蹙了蹙眉才道:“君墨在跟着丞相做功课,你我再去叨扰,却是有些不便。”
昭阳愣了愣,才想了起来,君墨不仅是她的弟弟,还是太子。在楚国,即便是生母,也不得轻易探望太子,不然便会落人口实,说慈母多败儿,更何况,她只是姐姐。
“君墨这次怕也受了惊,我等会儿让人做一些他喜欢吃的东西送过来。”皇后轻声道,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昭阳连忙上前扶着皇后道:“我瞧着君墨这一回,倒是受了不小的教训,若是他能正经跟着丞相好生学,也是好事。”
皇后抬起眼望向昭阳,沉默了片刻,才道:“丞相救了你两回,也应当好生谢谢他,若丞相不是残疾之身,于你,倒是良配。”
昭阳一怔,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半晌,才笑了笑道:“平白无故地,母后说这个做什么?丞相那般人物,哪能瞧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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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便到了除夕,除夕算得上是宫中极其重要的节日了。每逢除夕之夜,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便会带着家眷入宫来,一同欢庆新年。后宫许多难得见到皇帝的嫔妃,也都能在除夕宫宴上见上一见,因而,都铆足了劲儿的准备。
“公主,你瞧这件衣裳可好看?这粉色多水嫩,上面绣的杜鹃花儿更是衬得公主容颜无双,定然能够在宫宴上出尽风头。”姒儿从箱笼之中取出了一件衣裳来,兴匆匆地跑到昭阳面前展开了来:“配一件银白色的披风,便更是飘然若仙。”
昭阳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抬起手来戳了戳姒儿的额头:“我又不是嫔妃,又不需要吸引父皇的注意,穿这么花哨做什么?”
姒儿连忙道:“当然要了,每年除夕的时候,不是朝中大臣们都会带公子小姐们进宫吗?公主可以趁机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若是瞧上了,就可以召为驸马。且每年那些小姐们入宫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若是公主被比下去了,那可不行。”
“就你心思多,什么驸马,胡说八道。”昭阳浅笑着轻斥道,眼中却突然闪过了苏远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手轻轻摩挲着姒儿拿着的粉色衣裙。却突然想起了苏远之那日放在殿中的那青色锦囊,和在丞相府的时候,他身边那侍从送来的青色衣裙。
那侍从说,那衣裙是苏丞相亲自挑选的颜色。
他似乎极其喜欢青色呢。
昭阳在心中想着,他似乎平日里穿的衣裳也是青色的,只是会换各种暗纹而已。
“我可有青色的裙衫?”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姒儿,轻声问着。
姒儿一怔,面上有些诧异:“有倒是有,每年尚服局制新衣的时候,都会每种颜色都做一套,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从未见过公主穿过青色的。”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欢喜,急急忙忙吩咐着:“去将青色的那一套拿过来我瞧瞧。”
姒儿应了声,将手上粉色的衣裳收了起来,放回了箱笼之中,在箱子中翻找了一阵子,才找到了那青色的衣裙,走到昭阳面前展了开来。
虽然也是青色的,只是因着是宫中女子穿的裙裳,用的青色是莲青色,裙摆上绣着花纹,倒不是昭阳想要的梅花,而是莲花,外面的大氅是银色,脖颈处一圈白色的毛。瞧着倒是十分的干净清爽,只是也的确不是昭阳会喜欢的风格。
“我试试这件。”昭阳笑眯眯地道。
姒儿打了个突,有些诧异:“公主果真要穿这件?可是今日是除夕啊,穿这个颜色,也未免显得太过冷清了一些。”
昭阳笑着望向姒儿,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笑意:“你不是希望我在宫宴上出彩一些么?今日是除夕,大部分人只怕都会穿明艳一些的颜色,唯有我穿这个颜色,岂不是一眼就瞧见了我?”
姒儿拧着眉头:“倒也是,可是奴婢总觉着有些不太喜庆。”纠结了片刻,又道:“算了,既然公主喜欢,那便穿这个吧。”
姒儿说着,就为昭阳换上了衣裳,又为昭阳梳了发髻,选了和衣服相配的稍显雅致一些的簪子给昭阳簪了。
“公主容色出众,哪怕是这般清冷的衣裳也能传出几分艳色来。”姒儿退后了几步,笑着道。
昭阳瞪了她一眼,才轻声吩咐道:“你随我一同去御乾殿赴宴,让他们在殿中的人做些好吃的,多煮一些饺子,宫宴每年都是那些节目,也没什么看头,我回来之后,咱们殿里再如往年一样,聚一聚。酒也备一些,烟火也让人准备一些,一年难得热闹热闹。”
姒儿应了声,沉默了片刻,才道:“可惜,今年沧蓝姐姐便不能同咱们一起过了。”
昭阳嘴角的笑容微微一顿,半晌才道:“十多天了,她的伤应当好些了吧。我明儿个出宫,去瞧瞧她,你也准备一些她爱吃的东西,我一并给她带去。”
“公主真好。”姒儿闻言,便欢喜了起来,笑着下去吩咐去了。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昭阳便带着姒儿一同,往御乾殿去,御乾殿很多人都已经到了,倒是热闹非凡,宫人引着昭阳在位置上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就感觉到对面有人在看她,且不止一人,昭阳抬起眼来,就瞧见苏远之和拓拔奎身后静立着的仓央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昭阳蹙了蹙眉收回了目光,今日的除夕宫宴,昭阳也有参与安排布置,她备了一个惊喜,送给她的皇妹。
帝后姗姗来迟,众人行了礼,说了些吉祥话,便各自入了座。
按着每年的惯例,上了一些象征着吉祥的菜色,而后,乐师舞姬入场,开始奏乐跳舞,殿中一片歌舞升平。
淳安也依旧坐在昭阳旁边,只是面色却有些不太好,扭扭捏捏了半晌,才凑了上来:“皇姐,你莫要不理淳安好不好?”
不理她?昭阳闻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罪名扣得,倒是有些莫名了,她那般算计自己,自己莫非还能没有自知之明,非得要舔着脸贴上去?
此前淳安针对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自己以为,这姐妹和睦的表象,早就已经被撕破了。却不想,淳安比她想象中,脸皮还要厚一些。
既然她想要演戏,她自然陪着,昭阳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道:“淳安妹妹说笑了,皇姐怎么能不理你呢?都是姐妹,亲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之前的事情,是姐姐的不是,来,咱们姐妹喝一杯,喝完这一杯,一切恩怨便随风而逝?”
这样倒是轮到淳安愣了一下了,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尴尬地笑着,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水。
“咦?皇妹是不愿意给皇姐这个面子?连酒都不愿意同皇姐喝一个?”昭阳笑着道。
淳安手一顿,嘿嘿笑着,便又将茶杯放下了,换上了酒杯。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嘛,除夕了,明年妹妹就要成亲,出宫另立府邸了,说起来,皇姐还真是舍不得呢。祝妹妹万事顺遂,明年活得更精彩。”昭阳笑眯眯地道,话中却自有深意。
淳安也连忙道:“也祝皇姐明年万事如意。”
昭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将酒杯倒了下来,给淳安展示了一下。淳安便也喝了酒,照着昭阳的模样,将酒杯给昭阳瞧了瞧,才放了下去。
昭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好戏便将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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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转过头望向郑从容:“派人去请太医来,让太医取了这小贱人的血,仔细查验查验有没有中了春药的迹象。再让人去殿中取了她的酒杯来,一并检查。”
郑从容应了,缓缓退了下去。
楚帝瞧着淳安的模样,仍觉着心中来气,走过去抬脚便又踹了几脚,才冷冷地道:“还不赶紧将衣裳穿上,这副模样等着丢人现眼是不是?”
“皇后,昭阳,走,先出去。”楚帝转过身,便大步出了门。
昭阳望向地上满脸泪痕,极其慌乱的淳安,嘴角翘了翘,也转了身,跟在皇后身后出了门。
待离开了寝殿,昭阳才朝着楚帝行了个礼道:“父皇,母后,此事淳安怀疑是女儿动了手脚,女儿便是嫌疑人,理应避嫌的,便先回御乾殿了。女儿行的端做得正,没什么好怕的,有了结果,派人知会女儿一声便可。”
楚帝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朕明白,叫你过来不过是因为想着你如今协理后宫,理应一同来看看,却不想那小贱人却竟然想要将你拉下水,让你受委屈了,你先回去吧。”
昭阳笑着行了礼,就退了下去。
因着楚帝点名让她过来,昭阳便也没有带宫女,出了落霞殿,昭阳转过一个拐角,脚步却突然顿了下来,微微蹙着眉,转头望向自己的右面。
“仓央王子似乎很喜欢悄悄偷听啊。”昭阳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一旁的树后走出一个穿着北燕服装的男子,正是仓央,仓央笑眯眯地望向昭阳,眨了眨那双褐色的眼睛,才道:“公主同我妹妹是好友,为何对我却似乎总有敌意。公主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此前瞧公主在欢迎宴上表现极为出色,又听妹妹讲起公主从容应对刺客时候的情形,如今又看了这一出捉奸好戏,实在是对公主佩服得紧。”
仓央定定地望着昭阳,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我突然觉着,有些喜欢上公主了,不知公主可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做了我的妻子,以后便是北燕的皇后了。”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前世的时候,他向淳安求亲,这一世,却变成了她。前世发生的那一切,已经悄然在改变。
“昭阳公主。”前面传来轮椅的声音,昭阳心中一愣,抬起眼,便瞧见明安推着苏远之缓缓走了过来。
苏远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昭阳身上,“陛下和皇后娘娘去了那么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待问完昭阳,目光朝着昭阳旁边看了过去,落在了仓央身上:“北燕国的使者,可是迷了路?这宫中可不是你随便逗留的地方。明安,带这位使者回殿。”
明安应了声,上前便抓住了仓央的手,仓央蹙了蹙眉,眼中带着几分不喜,试图想要甩开明安的手,可是明安抓得死紧,却怎么也甩不开。
“你们便是这样对待来使的?你们楚国便是这样的礼仪?”仓央轻斥着。
明安拉着仓央便往御乾殿走去,任由仓央如何叫骂也置之不理。
待明安带着仓央走远了之后,昭阳才缓步走到了苏远之面前:“丞相。”
苏远之的面色有些阴沉,看也不看昭阳,只冷着声音道:“寻个没有人的宫殿,我有事同你说,关于沧蓝。”
昭阳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急切:“沧蓝怎么了?”
“你是想要宫中人人皆知是不是?”苏远之声音愈发冷了几分,昭阳一怔,便连忙推着苏远之寻了一处人少的宫殿,将苏远之推着进了殿,又转过身将门关上了。
昭阳还未转身,只听见破空声传来,紧接着,自己的腰便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昭阳一愣,还未回过神来,却又被猛地拉了一下,身子往后仰去。
“啊……”昭阳惊呼了一声,以为自己就要摔倒在地,却落在了一个带着几分清冷的怀抱之中。
昭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便要挣脱。只是腰间突然缠上来了一只手,将她死死禁锢着,动弹不得。
昭阳声音带着轻颤:“丞相,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声音中冷意更盛:“楚昭阳,我发现你妹妹淫荡,你也不弱啊,知晓到处勾搭人了是吧?太傅家的公子,你母后想要招为驸马,你在那儿低着头一言不发,权当默认。北燕国的王子也想要娶你,你本事大了,能耐了是吧?”
昭阳一怔,不知苏远之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只是此事情形却实在有些暧昧,昭阳连忙道:“丞相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苏远之冷笑了一声:“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此前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想要招我做你的驸马,话已经出了口,却还在勾三搭四,不是淫荡,不是水性杨花是什么?”
说着,苏远之便猛地将昭阳换了个方向,将脑袋扳了过来朝着他,目光定定地盯着昭阳:“看着我。”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便瞧见他眼中满是怒色:“还穿着我最喜欢的颜色的衣裳,不是勾引我是什么?”
昭阳身子一颤,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急急忙忙地道:“我没有。”
“没有?”苏远之面色更冷了几分:“你没有什么?没有想要招我为驸马?你没有说那些话?”
“不是。”昭阳被苏远之突如其来的怒气给闹得有些混乱,脑中怎么也理不清如今这是个什么情况,只连忙道:“我……”
只是“我……”了老半天,也不知自己想要说什么。
“无话可说了是不是?”苏远之冷笑了一声,“楚昭阳,我这人脾气耐性有限,信不信,我这便杀了你。”
昭阳连连摇头,慌忙道:“我没有想要招那个太傅的儿子为驸马,只是母后说话,我不能开口打断,于礼不合,事后我定然会同母后说清楚的。至于那仓央,我同他根本不熟,我也不知他怎么就缠上来了。”
苏远之的目光落在昭阳慌乱得几欲落下泪来的脸上,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道:“这么说来,你仍旧是想要我做你的驸马的了?”
昭阳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之色。
苏远之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四处搜寻了一下,便将昭阳猛地一扔,扔到了正殿之中宽大的椅子上,而后纵身一跃,身子便落在了昭阳身旁,一个翻身,压在了昭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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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怔,面上闪过显而易见的慌乱,声音带着几分轻颤:“丞相,丞相,你要做什么?不要,不要……”说着,手便挣扎着想要推开苏远之。
只是苏远之的力气不小,伸手死死将昭阳禁锢在了怀中,声音压低了几分,仍旧带着冷意:“不要说话,不然……”
昭阳一愣,借着窗外廊下挂着的灯笼的灯光,却瞧见苏远之的脸在眼前放大,越来越近。
带着清冷的唇压在了昭阳的唇上,昭阳愣住,浑身几乎僵硬。
耳旁苏远之的呼吸声渐重,唇缓缓往下挪了挪,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昭阳痛呼出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苏远之,不要。”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恼怒和情动:“舍得叫我的名字了?我听你叫君墨,叫仓央,叫得不是那么亲热的?”
昭阳全身都在轻颤着:“我没有,苏远之……”
身上的苏远之缓缓闭上了眼,半晌,才翻身倒在了昭阳的身旁,昭阳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便有眼泪从眼中滑落了下来。
“哭什么哭?这是对你的惩罚,若是以后,我再发现你勾三搭四,同不相干的男人说话,我断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你。”苏远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清冷,缓缓坐了起来,身子一跃,便坐回了轮椅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椅子上躺着的昭阳,半晌才道:“真想就这样办了你,只是我没有你那位妹夫那样禽兽,早早地便将你的皇妹勾搭上了床。楚昭阳,今日我对你做的一切,我希望你牢牢记住。”
苏远之说完,就推着轮椅往前走去,走到门口,门突然便打了开来。
“你早些回御乾殿,莫要被人发现了,不然有口难辩。”苏远之轻声道,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
昭阳咬紧了牙关,半晌,才抬起手来擦干了眼泪,坐了起来。
苏远之!他今儿个究竟是抽了什么疯?昭阳伸手按着自己跳得十分厉害的心,闭上眼,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方才所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昭阳低下头,望向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裙,狠狠地拍了拍身下的椅子,以后再也不穿青色的衣裳了。苏远之,便是一个魔鬼!
昭阳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有些微乱的头发,将衣裙整理妥当了,才出了正殿,神情略带几分慌张地往御乾殿走去。
待回到了御乾殿,姒儿便迎了上来,将昭阳身上的大氅取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问道:“陛下叫公主出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昭阳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对面望了过去,苏远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神情清冷,正在同前去敬酒的人喝酒,仿佛方才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是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苏远之抬起头来,目光快速地扫过昭阳的脸。
昭阳连忙低下了头来,心中又是一片慌乱。
“公主?”姒儿有些奇怪地望着昭阳,轻轻拉了拉昭阳的衣袖,昭阳这才回过头来,急急忙忙地点了点头,问道:“可有人来将淳安的酒杯收走了?”
昭阳一面问着,一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收走了,郑公公亲自来的。”姒儿轻声应着。
昭阳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盛满了酒的杯子,余光瞧见有个人影朝着自己走了过来,昭阳便只轻轻点了点头,快速道:“没什么要紧事,等回了昭阳殿我再同你细说。”
走过来的正是那太傅的儿子,先前在殿上表演剑舞那一位,那男子走到昭阳面前便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草民赵汉云拜见昭阳公主,久闻昭阳公主之名,甚为仰慕,今日一见,惊为天人,敬公主一杯,祝公主来年事事顺心,开心和乐。”
昭阳一愣,还未开口,便察觉到有一道极为阴冷地目光扫了过来,让昭阳险些将身前的酒杯打翻在地。
昭阳方连忙道:“实在是抱歉,我有些不胜酒力,方才在外面醒了好一会儿的酒,还是觉着头有些晕晕乎乎的,就以茶代酒,谢过赵公子的夸奖了。”
昭阳说完,便端起茶杯,快速地喝了茶。
那赵汉云被昭阳拒绝,倒也并未气馁,仰起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被子一翻,笑呵呵地道:“多谢公主。”
说完,赵汉云才浅笑着退了下去,对面那道如同锋芒在刺的目光才收了回去。昭阳便又让姒儿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方才平复了几分。
姒儿倒了茶,一抬眸,便瞧见昭阳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像是牙印一样,姒儿愣了愣,才道:“公主,你脖子……”
昭阳一惊,反射性地便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眼中有些慌乱:“没事,先前出去的时候被撞到了的。”
姒儿愣了愣,眼中带着几分迷茫,被撞了?被撞了是这样的伤口吗?
只是昭阳既然都已经这样说了,姒儿自也不敢多问,便退到了一侧,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昭阳的脖子。
昭阳在殿中呆了一会儿,总觉着苏远之似乎一直都在打量她,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慌乱,只站起身来吩咐着姒儿道:“父皇和母后只怕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来了,咱们先回昭阳殿吧,只怕殿中也已经准备好守岁了。”
姒儿应了声,取了大氅来给昭阳披上了,昭阳便低着头,径直出了御乾殿,回了昭阳殿。
昭阳殿中果真早已经布置妥当,因着是除夕,昭阳在御乾殿赴宴,也没什么要紧事情要做,宫人们就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聊着天。
见昭阳回来,才连忙站起身来迎了上来:“公主回来了。”
昭阳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有了说笑的心情:“年夜饭可都准备好了?”
“早便备上了,酒也备上了,一直温着呢,现在便上菜?”一旁的宫女连忙问道。
“上菜上菜,在御乾殿没吃什么东西,我也有些饿了。”昭阳笑着应道,进了殿中,宫人们都去准备去了,昭阳将大氅递给了姒儿,才轻声吩咐道:“你也去瞧瞧吧,准备妥当了来叫我。”
姒儿应了声,离开了正殿。昭阳才抬脚入了寝殿,走到了铜镜前,靠近铜镜查看自己的脖子,便瞧见铜镜中有些模模糊糊地映出脖子上那清晰可见的牙印。
昭阳一怔,面色突然便红了起来,苏远之,你个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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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主仆二人直奔丞相府去了,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了下来,姒儿看了昭阳一眼,见昭阳同她使了个眼色,便拿了包袱下了车。
昭阳瞧着姒儿上前敲了门,轻声说了些什么,将那包袱递给了那门童,又打赏了门童一个银裸子,才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好了,公主,咱们回去吧。”姒儿将马车门拉上,转过身来同昭阳道。
昭阳点了点头,姒儿才转过了身去,正欲吩咐车夫启程,却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昭阳公主可在马车上?”
昭阳愣了愣,那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丞相府管家的声音,昭阳让姒儿推开了车门,果真瞧见管家立在马车外,手中拿着方才姒儿送过去的那包袱,恭恭敬敬地朝着昭阳行了礼:“草民见过昭阳公主,昭阳公主,丞相说了,这包袱得昭阳公主亲自送进去,他才会让人转交。”
昭阳心中没由来地一慌,咬着唇半晌没有说话,那管家才又道:“公主,昨夜丞相从宫中回来之后,便自己在屋外呆了一夜,下半夜下了大雪也不愿意回屋,下人怎么劝也不听,今早便发热了,却也不愿意吃药。现在也是浑浑噩噩的,脾气有些怪了些,还望公主见谅,若是公主着急将这包袱送给沧蓝姑娘,还得劳烦公主亲自走一遭。”
病了?
昭阳一愣,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病呢?
咬着唇沉默了半晌,心中乱得厉害,又想着,他病了关自己什么事,昨夜那么大的雪,还装什么文雅,死活不进屋,怪不着别人。竟还不吃药,真以为自己是铁铸的身子不成。
只是却也隐隐约约泛起一抹担忧来,沉吟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送进去把。”
昭阳抬起眼对着姒儿道:“你在马车上等一等,我去将东西给沧蓝送过去,顺便探望探望苏丞相。”
说完,便微微弓着身子出了马车,管家连忙取下了脚踏,放到了下面,扶着昭阳下了马车。
进了丞相府,昭阳才轻声问着管家道:“他为什么要在屋外淋雪呀?可是出了什么事?”
管家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晓,昨儿个是明安同公子一同进宫的,明安说宫中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除了……”
管家话说到此处,便停住了,昭阳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除了什么?怎么不说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觑了昭阳一眼,才道:“只除了,丞相同公主单独呆了一会儿。后来从宫中回来之后,丞相面色便不是太好,回了院子却怎么也不愿意回屋,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会儿恼怒一会儿笑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下了雪,明安和怀安都劝丞相说外面冷,让丞相进屋,丞相也还是不肯。也闹腾着不愿意让孙大夫瞧,不愿意喝药。老奴也许多年没见过丞相这般模样了,自老丞相走了之后,便没见过了。”
昭阳脚步一顿,才又往前面走去,只是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走到了苏远之的院子面前,管家便道:“老奴将东西给沧蓝姑娘送过去,公主先进去吧。”
昭阳心中有些不安,微微蹙着眉,胡乱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明安和怀安都在门口,见着昭阳,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连忙高声同昭阳请安道:“请昭阳公主安。”
昭阳心中有事,点了点头:“苏丞相呢?”
明安眨了眨眼,指了指屋子里,又凑到昭阳身边道:“公主,小的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昭阳公主能否答应。”
昭阳有些奇怪地望着明安,明安才将手中装着褐色汁液的碗呈了上来:“公子死活不肯吃药,嫌弃药苦,昭阳公主能不能够帮小的将药端进去,劝劝公子啊。”
昭阳目光落在药碗上,伸手接了过来,还未进屋便听见苏远之的声音传了过来:“微臣的院子是有多大啊?昭阳公主走了这么久都还没走到?”
声音已经全然沙哑,话还没说完,便开始咳了起来。
昭阳蹙眉,抬脚便走了进去,苏远之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床羊毛毯子,弯着腰一直不停地咳着,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目光森冷。
昭阳面色也不太好,将药碗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便退后了两步,离他远远地:“吃药。”
苏远之移开了目光,定定地望着前面,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苦。”
昭阳心下诧异,若不是面前的人是苏远之,她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向自己撒娇了。可惜,以苏远之的性子,大抵是和撒娇没有多大关系的。
“你不是有蜜饯吗?喝了药吃一颗蜜饯便不觉着苦了。”昭阳也有些不耐烦了。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之色:“那是女孩子才吃的东西。”
昭阳蹙眉,盯着面色苍白如纸的苏远之,心中想着,这个人,怎么就能够做到,即便是病成这个模样,也还这样……惹人讨厌呢?
昭阳咬紧了牙关,冷冷地道:“不喝就算了,东西我也亲自送过来了,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回宫了。”
说完,作势便要转身。
“你敢!”身后传来苏远之恼怒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昭阳脾气也上来了:“我有什么不敢的?难不成你这丞相府还能把我堂堂一国公主给困起来不成?”
苏远之怕也是气急,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昭阳蹙了蹙眉,终是有些看不下去,走了过去,将药碗递了过去:“吃药。”
苏远之抬起头来望向昭阳,眼睛都带着几分红,看了许久,终是接过了药碗,抬起手来一饮而尽。还未将药碗放下,便又咳了起来,手中的药碗便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碎了。
苏远之咳得满脸通红,险些从轮椅上摔了下去,昭阳连忙上前扶起他,手一碰到他的手,便惊呼了起来:“怎么这么烫。”
一抬眼,却瞧见苏远之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之色。
昭阳有些无奈,扬声叫了声:“明安!怀安!”
心中却在想着,自家主子病成这个模样,他们做下人的却在外面丝毫不过问,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明安和怀安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就瞧见自家公子死死拽住昭阳的手不放,满脸通红的模样。
“丞相身子烫得厉害,明安你赶紧让孙大夫过来瞧瞧。”昭阳吩咐着,一面道:“怀安你过来,将你家公子扶到床上躺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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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连忙应了,快步上前将苏远之抱了起来,只是苏远之却死死地拉着昭阳的手,声音沙哑地道:“你不许走,我还没有同你算账。”
昭阳蹙了蹙眉,见他都那副模样了,也懒得计较,便随口胡乱应着:“算算算,我倒是想要瞧瞧你能跟本公主算出什么账来。”
说着,昭阳便被苏远之拉着,一并到了床边坐了下来,苏远之的神情似乎已经有些恍惚了,嘴里一直不停地喃喃着:“水性杨花,朝三暮四……”
昭阳忍不住咬牙切齿,连病成这个模样,都还在念叨这些呢,伸手便抓了被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怀安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夫才被明安拉着跑了进来,许是跑得太急,显得有些狼狈。
见着苏远之的模样亦是吓了一跳,抬起眼来看了看昭阳,连忙行了礼,昭阳挥了挥手道:“这个时候了,还拘礼做什么?还不赶紧给丞相瞧瞧……”
孙大夫应了,将苏远之的手拉了过来,细细把了脉,才道:“有些棘手了,丞相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说完,便转过身快速取了纸笔,写下了药方:“怀安脚程快,去我的院子让药童抓了这些药来,照着我上面的要求熬了,再送过来。”
怀安连忙接过药方便冲了出去。
孙大夫蹙了蹙眉道:“只怕得养些日子了,幸好这几日休沐,不然还得操心朝中的事,病只怕好得更慢一些。”
孙大夫说完,抬起眼来看到一旁的昭阳,面色微微一顿,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昭阳倒是并不在意,掰开了苏远之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站到了一旁,转过头对着明安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宫了。”
明安看了看床上病得已经糊涂了的丞相,撇了撇嘴,垂头丧气地道:“要是公子醒了,问起公主来,只怕又要责怪小的了。”
昭阳看了明安一眼,便径直离开了院子。
刚出了院子,就正好和匆匆忙忙赶来的沧蓝碰了个正着。沧蓝瞧着还是十分虚弱,只是已经可以走路了,想来伤恢复的还不错。
一见到昭阳,沧蓝脸上满脸笑意:“还想着公主是不是已经将奴婢忘了呢,公主便来了。”
“忘不了。”昭阳笑着应着:“身子可好些了?”
沧蓝点了点头,轻声问着:“公主要准备回宫了?奴婢送送你吧。”
昭阳应了一声,两人便一同朝着门口走去,沧蓝笑着道:“前些日子奴婢去街上走了走,关于培养可用之人一事,还需仔细思量。”
见昭阳看了过来,沧蓝又接着道:“奴婢想了几类容易打探消息的人,乞丐、妓子,还有便是朝臣们府上的下人。乞丐倒是好办,可是能够打探的,无非是一些街头巷尾的小事,妓子分高低等,低等的买通了也无用,能够打探到有用消息的姿色上乘的妓子,要买通只怕不易,朝臣们府上的下人倒是可以想方设法安插一些,可是丫鬟小厮新进府,想要爬到家主身边,时日不短。”
昭阳仔细听着,脑中快速转着,半晌才道:“听得出来,你下了不少功夫。这样,你让怀安同你一起,去乞丐中选一些资质较好的,找个武师教他们功夫,选一些伶俐的培养一阵子,送到各府上去。至于其他的……”
昭阳抿着唇,沉默了片刻,脑中却突然亮了起来,如今她重生到了两年前,若是没有记错,明年会举行科举,武状元便是渭城人,叫刘平安,家中极为清贫,母亲有重病在身,平日里在镖行之中押镖,赚些银两,却也很难维持家中生计。
前世的时候,这个武状元考取了状元之后,沐王知晓了他的情形,便命人前去为他母亲看病抓药。那武状元是个有名的孝子,因为感恩沐王对他母亲做的一切,便成为了沐王麾下的一名猛将。
而文状元叫孟志远,只知晓是离渭城不远的一个叫萍乡的地方的人,很得父皇信任,更多的情形,昭阳也记不太清楚。
昭阳摩挲着大氅上的狐狸毛,抬起眼来望向沧蓝:“等过些日子,你伤稍稍好些的时候,你去城中的千里镖局找一个叫刘平安的人,他家中清贫,还有个病重的母亲,你带个医术稍稍好些的大夫去给他娘亲瞧瞧病,我给你的那些首饰,变卖了一些给他娘治病。他若是不肯接受,你便让他来当武师,教导挑选出来的乞丐。”
“还有萍乡有个人叫孟志远,你也想法子将他纳入咱们的阵营。”昭阳没有理会她脸上的诧异,继续说着。
沧蓝看了看昭阳,眼中满是疑惑:“这两人,公主是如何认识的?萍乡?公主似乎不曾出过渭城吧。”
昭阳随口道:“此前去了空寺求签,了空寺中的方丈说,这两人会是我的贵人。他们两人一文一武,只怕会有大作为,我日后自有安排。”
沧蓝虽有些诧异昭阳竟会信寺庙之中和尚的话,却也应了下来:“奴婢过些时日便去瞧瞧。”
昭阳到了府门口,和沧蓝道了别,便离开了丞相府。姒儿等得已经有些着急了,频频望这边打望,见昭阳出来,才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丞相没有为难公主吧?”
眼中满是担心,眼神不时往昭阳身后的丞相府瞟去,仿佛那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昭阳见状便笑了起来:“苏丞相哪有那般恐怖?”
“恐怖。”姒儿咽了口口水,连连点头:“听闻苏丞相曾经因为有个人惹怒了他,便将别人直接拦腰劈成了两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宁愿得罪阎王爷,勿得罪苏相爷。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相爷要你三更死,阎王也不敢不要你。”
昭阳笑了笑,上了马车。
一坐下来,昭阳的心思便乱了起来,脑中不停地闪过苏远之生病之后痛苦的模样,脑中又一下子想起了姒儿的话,大抵是那男子喜欢那个女子,醋了吧。
醋了。
方才苏远之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太不正常。
莫非,他真的如姒儿所言,是醋了?他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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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有时候是最厉害的武器。
不过两日,姒儿便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的。昭阳在御花园中散步,就听见假山后有宫人在悄悄谈论此事。
“听闻那日,陛下和皇后娘娘赶到的时候,淳安公主身无寸缕,那儿,还插着那玩意儿呢。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到了跟前了,也毫无察觉,一个劲儿地摸着自个儿,那情形,啧啧。”内侍的声音带着几分尖利,倒像是自己亲眼见过一般,末尾还带着一声意味深长的笑,让人听了,便不自觉地眼前浮现起香艳的画面来。
“什么玩意儿?”有人好奇地问着。
便有人“嘿嘿”笑了两声:“你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什么东西,是腊肠,只怕是从御膳房直接拿出来的尚未切过的。”
后面响起了一片笑声:“这淳安公主,也太过饥渴难耐了吧。腊肠,亏得她想得出来。”
“不过腊肠同那玩意儿,还真有些像。哈哈……”
“难怪陛下发了那么大的火,此前那么宠爱德妃的,这一回,竟然连德妃的位分都给降了,我们都还在猜测是出了什么事呢。”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嘴角翘了翘,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走过了那假山。
“我那皇妹,这两日如何?”昭阳把玩着手中的锦帕,漫不经心地问着。
姒儿连忙应道:“听闻乖巧得很,整日呆在韶华殿中抄写女戒女德,送饭的宫人过去,说总是见着二公主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说自己错了。”
“呵,这苦肉计,用得真好,只是这一回,却不一定能够打动父皇。毕竟,那日什么样子的情形,可是父皇亲眼见着的。”走了几步,昭阳才又道:“去御膳房瞧瞧,可还有腊肠,若是有的话,给我那皇妹,送些过去。毕竟,要在韶华殿中禁足那么长的时间。”
姒儿一怔,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只是,公主,咱们如今去招惹二公主……”
“招惹。”昭阳笑了起来:“左右她如今没有法子对我如何,我自是要去撩拨撩拨她的怒气的,我那妹妹,平日里可不傻,唯有生气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来。”
“对了,孙永福除夕夜在宫中和琴师苟合,被打了板子的事情,皇妹可知晓了?”昭阳又问。
姒儿想了想,才道:“只怕是没有,除夕之后,陛下便将她关在了韶华殿中,韶华殿中的宫人素来怕她得紧,恐怕没人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去惹她发怒。”
“那便让送腊肠去的宫人佯装不小心透露一下。”昭阳吩咐着,顿了顿,才又道:“算了,别人去我也不放心,你便亲自去一趟吧。”
姒儿应了声,昭阳才抬起眼来,远处的梅花开得正好,昭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让人剪几只梅花送到养心殿吧,几日虽然还未开朝,只怕父皇也并没有多少空闲,送些梅花去,殿中有些清香,瞧着也舒心一些。”
昭阳说完,便转身回了昭阳殿。
回到昭阳殿,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取了一本册子来看着,一眨眼便也过了大半日。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雪,蝉儿进来将殿中的灯都点了起来,将窗户关了,才轻声道:“公主,方才奴婢去养心殿给陛下送梅花去了。”
昭阳抬起眼来,见蝉儿眼中带着几分局促,蝉儿这样的开头,只怕是有什么事。
“怎么了?父皇不喜欢?”昭阳轻声问着,蝉儿连忙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才应道:“陛下十分喜欢,只是,奴婢瞧见,德嫔在养心殿中,似乎是在给陛下磨墨。奴婢进去,德嫔倒是一直一言不发,只看了奴婢几眼。”
昭阳拿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划过一抹冷意:“德嫔?父皇便没有禁她足?”
蝉儿摇了摇头:“没有,只是降了位分,迁了宫殿。”
“她害得贤妃落了红,动了胎气,父皇让她去同贤妃道歉,她可去了?”昭阳又问道。
“去倒是去了。”蝉儿看了昭阳一眼:“只是奴婢听闻,德嫔去的时候,还带了不少东西,贤妃便将她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还狠狠骂了德嫔一顿,命人将她打了出去。”
昭阳闻言便蹙起了眉头,贤妃这是做什么?她此前便已经同贤妃说了,父皇这样决定,更多的是因为沐王的缘故。她这样为难德嫔,反倒落不得好,讨得个张扬跋扈的名头。也给了德嫔机会,德嫔今日去养心殿,只怕便是去哭这件事情去了。
昭阳咬了咬唇,眼中带着几分决然,德嫔既然已经落到了这个位置,她便断然不能让她有再翻身的机会。
昭阳想着,便抬起眼来望向蝉儿:“去打探打探,德嫔送去贤福宫,被贤妃扔出来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如今都在何处。贤妃既然扔了,德嫔也定不会再捡回去,东西多半是被哪个宫人给悄悄捡走了。”
“若是找着了。”昭阳勾了勾手指手,蝉儿连忙俯下身子来,凑到了昭阳身边。
昭阳附耳说了些什么,蝉儿才急忙应了,匆匆退了下去。
不多时,姒儿也回了昭阳殿,昭阳瞧着她胳膊上仍旧挎着一个食盒子,才笑着问道:“怎么样?我那皇妹可是发了火?”
姒儿吐了吐舌头,将食盒放了下来:“可不是么,一打开便将食盒子一同扔得老远,还说什么,皇姐真是照顾我,上一次送一根胳膊过来,这一次送一根腊肠,真当她好欺负不成。后来,奴婢将孙永福之事一说,二公主更是怒不可遏,只嚷嚷着叫人将奴婢打出去呢,幸好奴婢跑得快。”
昭阳闻言,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她便是性子急了一些,经不得别人挑衅。今晚,只怕韶华殿中的宫人们要遭殃了。”
“明日,你再去御膳房让人熬一碗补身子的粥送到韶华殿去。”昭阳轻声道。
姒儿不知昭阳有何用意,只轻声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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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过,后宫的事务倒是少了许多,昭阳仍旧每日去未央宫中协助皇后处理事务,如今倒也可以独自做一些决定了。
关于太尉的病情,皇后探视回宫之中,却并未在昭阳面前提起过。
昭阳心中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刻意去问。
天气还是冷得厉害,昭阳一早便起了身,用了早膳,揣了手炉往未央宫而去。天色还未大亮,未央宫正殿之中却已经坐满了前来请安的嫔妃和公主。
昭阳看了看对面冷着脸,一脸生人勿进模样的德嫔,在一旁坐了下来。
珠帘掀了起来,皇后从内殿走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中众人连忙起了身,行了礼。
皇后点了点头应了:“平身吧。”
众人坐了下来,皇后的目光在殿中看了一圈,眉头便蹙了起来:“齐美人已经病了这么些日子了,还没好?”
右边坐在后面的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女子站了起来:“启禀皇后娘娘,先前贱妾离开殿中的时候去瞧了瞧,仍旧恹恹地,倒似比之前更严重了几分。”
皇后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那齐美人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美人,已经连续五六日没有来请安了,听闻是病了,因着位分低,也没有多少人在意,皇后询问两句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了。
倒是昭阳开了口:“几日前听闻齐美人是因着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只是这都这么多天了,恐怕不只是吃坏了肚子吧。还是莫要掉以轻心了,请个太医去瞧瞧吧。”
皇后看了昭阳一眼,沉吟了片刻才道:“是应当叫个太医去瞧瞧,不管如何,总归同在后宫之中,可莫要病坏了才是。”说完,便叫了身边侍候的宫女去请了太医前去看看那齐美人。
宫女出了殿,皇后便又岔开了话茬子:“马上就是元宵节了,宫外每年元宵节都有花灯节,咱们在宫中,怕是许多年没瞧见了,今年元宵节,本宫准备在宫中办一场花灯节。你们觉着如何?”
殿中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唯有德嫔,始终一言未发。
讨论了近一个时辰,皇后才笑了笑道:“那便就这样定了,本宫接下来便让人筹备。”
正说着,便瞧见先前被支去请太医的宫女匆匆跑了进来,在殿中跪了下来。
皇后愣了一愣,才似乎回过神来:“怎么样了?太医可去瞧了?齐美人身子如何?没有大碍吧?”
那宫人有些气喘吁吁,听皇后发问,才连忙道:“回禀娘娘,太医去瞧了,说齐美人并非是吃坏了肚子,而是中了毒了。”
殿中众人都似乎有些诧异,半晌,才有人问出了众人都想要问的问题:“怎么会中了毒呢?”
昭阳望向殿中其他人的神色,心中有些了然,齐美人位分低,又不得宠,只怕一年半载也难得见到父皇一次,且又没有一儿半女,这样的女子,对谁几乎都构不成威胁,怎么会有人对她下毒呢?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瞧瞧去。”
昭阳自是要跟着皇后一同的,等着其他嫔妃和公主都离开了,才扶着皇后出了未央宫,上了步撵,往齐美人住着的安宣殿赶去。
安宣殿在宫中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分为东殿和西殿,齐美人住在西殿,东殿住着的,便是先前向皇后禀报齐美人情形的紫衣女子,孟婕妤。
“昭阳,你觉着,下毒之人会是谁?”皇后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若有所思。
昭阳沉吟了片刻,才轻声应道:“昭阳不知,只是想着,那齐美人既然不得宠,其他嫔妃因妒生恨而对她下毒的可能性便极小。昭阳想着,同她一同住在安宣殿中的孟婕妤只怕最有可能吧,毕竟同住在一个宫殿之中,平日里有一些小矛盾在所难免。”
皇后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啊,从目前的一切看来,孟婕妤,的确是最有嫌疑之人了。”
一路到了安宣殿,昭阳跟在皇后身后进了西殿。住在宫殿的那孟婕妤,便也连忙赶了过来,同皇后请了安。
昭阳四下打量了一下,这西殿在这皇宫之中,确实寒酸了一些。殿中的装饰物极少,桌椅都是普通的松木所制,许是因着位分低,炭分到得少,即便进了殿中,也觉着有些冷。
昭阳同皇后一同进了内殿,殿中只有两个宫女,两个内侍,脸上满是惶然之色,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那齐美人便躺在床上,满脸苍白痛楚,见到皇后,仍旧挣扎着坐了起来,朝着皇后请了安,眼中却满是泪意。
皇后连忙在床边坐了下来:“怎生这么不爱惜自个儿身子?身子不好成这样,也不知晓传唤太医。”
齐美人嘴唇干裂,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跪着的宫女开了口:“奴婢去太医院请了,可是太医不肯来。”声音中隐隐约约带着几分哭腔。
昭阳四下看了看,寝殿之中亦是十分寒酸,因着这份寒酸,有几样东西,却显得有些突兀,桌子上放着的花瓶,是上好的双耳青瓷彩釉瓶,只是瓶口缺了一小块,花瓶中放着几支腊梅花,闻着倒是香气扑鼻。
桌子上还放着一套茶具,却是晶莹剔透的白瓷,上面还用彩釉花了仕女图,十分夺目。
而齐美人身上盖着的被子的被面,是妆花缎,今年新进的布料,颜色艳丽,花纹栩栩如生,因着数量较少,宫中分到的嫔妃也不多。即便是身为嫡长公主的昭阳,也并未得到妆花缎,可是素来不得宠的齐美人宫中,却竟然有,还竟然多到可以做成被面。
“齐美人中的,是什么毒?”皇后轻声问道。
太医连忙上前应道:“启禀皇后娘娘,是乌头之毒。”
见皇后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那太医便又道:“乌头,其实是一种药材,只是却不能胡乱用,有毒。中毒之后,便会上吐下泻,症状重一些的,还会昏迷,呼吸困难,甚至危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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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嫔说完,看了看殿中众人,目光落在面色有些苍白的齐美人身上。
楚帝哼了一声,目光更冷了几分:“只怕不是因为脏了,所以让人扔了的吧?只怕是因为,这些东西中,都有毒,所以才让人扔了的吧?”
德嫔闻言,猛然抬起眼来,眼中带着显而易见惊诧,沉吟了片刻,自也明白了楚帝叫她来的缘由,方急忙道:“陛下明察,臣妾断然不可能在那些东西上下毒。若是下了毒,又何必将那些东西都扔了,若是被人捡去了,不是平白被人诟病么?”
楚帝还未应声,贤妃便已经开了口:“德嫔妹妹的朝曦殿离这儿比本宫的贤福宫更近一些,本宫都已经到了这么久了,德嫔妹妹现在才不慌不忙地赶到,只怕是因为知晓了此事,一直在想着如何应对吧,妹妹素来牙尖嘴利的,只是办法总比问题多的。”
德嫔面色带着几分冷,咬了咬牙才道:“贤妃姐姐又何必这样针锋相对?”
“如今倒是成了本宫针锋相对了,此前本宫不收你这些东西,你也在那里一副我见犹怜,好似本宫欺辱了你的模样。说不定还不知道去哪儿哭诉,说本宫欺负了你。可若是本宫收了那些东西,妹妹的目的便达到了,也不必这样来喊冤了。”贤妃低下眉眼,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楚帝闻言,眼中有暗沉闪过。
德嫔见贤妃这般模样,自知她已经铁了心针对自己,便挺直了身子,咬着牙道:“即便是要污蔑是臣妾所为,也得讲究证据不是?在宫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有分例的,这些东西上面用了什么毒药,难道便都查不出来么?既然是毒药,又怎会轻易便流入了宫中?陛下若是不信臣妾,尽管派人去搜查臣妾殿中便是。”
“德嫔妹妹这话便更是笑人了,既然已经知晓了这安宣殿中发生了什么,妹妹这般聪慧过人的人,又怎会乖乖留着证据,让侍卫去搜查不是?只怕早便已经将证据毁掉了。”话音刚落,贤妃便又接过了话茬子。
德嫔咬了咬牙,抬起眼便朝贤妃瞪了过来:“贤妃,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贤妃低声重复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味道:“我倒是没有想到,有一日你会对我说这四个字。”
“够了!”楚帝眉头紧蹙着,望着贤妃和德嫔:“还嫌不够乱是吧?就不知道一人少说几句?贤妃,你还有身孕,先回宫歇息,不要动了胎气。”
贤妃张了张嘴,眼中带着几分不甘,手中拿着的锦帕在拇指上缠了好几圈,才站起身来道:“那臣妾便告退了,还望陛下明察秋毫,给臣妾一个公道。这个公道,可不是臣妾为了自己要的,还为了臣妾腹中孩子,和齐妹妹。”
说完便抬脚出了寝殿。
昭阳瞧见德嫔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便忍不住垂下眸子笑了起来,德嫔恐怕是以为自己又赢了一次,心中不知道该如何得意呢。
“查!彻查此事!”楚帝声音猛然拔高,怒意更甚:“昭阳,你来主持此事。”
昭阳一怔,抬起眼来望向楚帝,见楚帝定定地瞧着她,才明白了过来,此事牵扯皇嗣,后宫嫔妃为了这皇嗣,争夺不休,她在这件事情上,勉强算得上是个外人吧。却不想,楚帝这一安排,却是正中她下怀。
昭阳连忙行了个礼:“昭阳领旨。”
昭阳转过身子望向德嫔:“这些东西里面,有两样物件,对胎儿甚为不利,茶壶上抹了乌头熬制的汁液,但是因着茶壶从尚膳局到尚宫局,再到德嫔娘娘宫中,最后到了这安宣殿,中间接触的人太多,几乎算是无从查起的。”
德嫔眼中闪过一抹冷笑,似乎是等着看昭阳的笑话。
“不过这乌头从何而来倒是可以查一查,若从宫外来,宫门口的侍卫出理应有记载。若是从宫内来,太医院也应当有记载,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昭阳的话音一落,楚帝便吩咐着郑从容道:“照着公主的吩咐,查。”
昭阳见郑从容派了宫人出去,才又接着道:“不过这被子,倒是应当可以查的,方才昭阳仔细检查过这被子上的针脚,针脚绵密,且并无多余的针眼,想来是做好之后便再没有拆开过的。昭阳想要问一问德嫔娘娘,做这被子的,不知是尚寝局的人,还是娘娘殿中之人?”
德嫔瞥了昭阳一眼,淡淡地道:“本宫宫中的。”
“那便得劳烦娘娘,告知一下是哪个宫人所为,昭阳也好派人去将人请来。”昭阳笑着道。
“那宫女叫绣心。”德嫔显得有些不耐烦,却似乎碍于楚帝的面不发作。
昭阳点了点头,郑从容便又派了人去传唤了。
等着绣心到了安宣殿,昭阳却不直接问被子中的药草一事,只开口问道:“前些日子,你可为德嫔娘娘用妆花缎做过一床被子。”
绣心小心翼翼地觑了德嫔一眼,才低声应着:“是,是奴婢做的。”
“那你可还记得,做那被子所用的线,是什么线?什么颜色的线?又可还记得用的妆花缎是什么颜色的,上面绣的是什么?”昭阳继续问着。
“线,做被子自然用棉线,用的是白色的。”绣心连忙应着。
昭阳眸光一下子便冷了下来:“胡说八道!做被子的妆花缎是红色的,上面绣着芙蓉花,用的棉线也是红色的!”
绣心闻言,面色闪过一抹愕然,半晌才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奴婢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白色的,定是有人动过那被子了。”
这下,德嫔的面色才微微一变,望向昭阳的眼中带着几分思量。
“姒儿,将被子拿上来。”昭阳吩咐着。
姒儿连忙应了,将被子抱了过来,放在了那绣心的面前。
昭阳望向那绣心:“你自己瞧瞧,这棉线是什么颜色。你既然在德嫔殿中做绣娘,想必也是针线活的好手,你看看这针脚,可像是有人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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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心急急忙忙将那被子拽了过来,细细查看了被子的针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可能,绝不可能,这针脚像是奴婢做的,可是,奴婢记着,棉线是白色的,肯定是白色的。”
昭阳却已经抬起了眼,淡淡地转向了德嫔:“不知德嫔娘娘殿中可还有绣女?”
德嫔蹙了蹙眉,半晌才道:“绣女自然是有的。”
一旁的郑从容倒是开了口:“老奴方才命人去请这个绣娘的时候,便一并将其他人都叫了过来。”
昭阳点了点头:“殿中有些窄,便让她们在殿外回话吧。”
郑从容吩咐了下去,不多时,外面便有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窸窸窣窣了一阵子,才安静了下来,郑从容看了昭阳一眼,昭阳才开了口:“前些日子,你们谁替德嫔娘娘做过一床新被啊?”
半晌之后,才有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奴婢做过。”
德嫔闻言,眼中猛然闪过一道厉色,张嘴便道:“这绣娘在说谎!”
楚帝微微阖眼,声音却带着几分凌厉:“跪下。”
德嫔张了张嘴,半晌,才跪了下来,手在袖中握得死紧。
昭阳看了德嫔一眼,方轻声道:“德嫔娘娘不必惊慌,是真是假,一问便知道了。”
“做的那床被子,用的是什么被面,被面上绣的什么花色,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线,里面的被子用的是新棉还是旧棉?”昭阳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
外面那怯怯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用的是妆花缎,妆花缎上绣的是芙蓉并蒂,做被子用的是红色的棉线,里面的被子用的是新进宫的新棉,是德嫔娘娘身边的敏儿去尚寝局讨的新棉。”
昭阳看了一眼德嫔,便又开口道:“那被子里的东西,可都是你塞进去的?”
外面那宫女沉默了许久,才又怯怯地应道:“不,不是,被子里面那些药材,不是奴婢塞进去的。”
昭阳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我问你的,是被子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你塞进去的。我又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便知道,是药材?”
外面这才响起了有些慌乱的声音:“不,奴婢本来不知晓是药材的,是先前听到有人说起,说齐美人的被子里有药材,奴婢只是随口一说。”
问到了这里,许多事情便已经几乎明朗。楚帝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来人,将方才回话的宫人拉出去打二十大板,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不要!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那宫女尖叫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不敢说,奴婢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德嫔娘娘手中,若是奴婢说了,只怕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德嫔身子猛地一颤,便又听见外面那宫女哭着道:“朝曦殿中许多宫人的家人,德嫔娘娘都派人抓了起来,若是奴婢们做错了事情,便会送进来家人的手指头或者耳朵,奴婢们不敢说啊……”
楚帝闻言,猛地抓起桌子上的油灯便朝着德嫔扔了过去,德嫔不敢闪避,油灯上正好仍在德嫔的额头上,一下子便青了一片。
“好你个德嫔,竟然做这样的事情,你果真是厉害了!这威胁人的手段,可是玩得十分顺手啊!若不是今日的审问,朕都不知道,你竟然有如此手段!朕这些年,可全然没看出来啊!”楚帝暴怒,额上青筋暴起。
“抓了宫人的家人,便是为了威胁他们替你做这样的缺德事吗?”
皇后连忙拉住已然处于暴走状态的楚帝,连声安慰着:“陛下莫要冲动,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呢,可莫要因为一个宫人的话,便愿望了德嫔妹妹。德嫔妹妹虽然性子张扬了一些,可是臣妾相信,她断然做不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的。”
德嫔抬起眼来,望向皇后的眼中带着几分冷漠。
昭阳看了德嫔一眼:“你们放心,陛下在呢,断然不会让你家人受到任何的伤害,你只需老老实实的交代,那被子里面都放了些什么,是不是德嫔娘娘吩咐你做的?”
外面的声音传来,带着呜咽声:“是,是德嫔娘娘吩咐的,奴婢当时也有些奇怪,为何要将药材放到被子里面,可是因为找人问了问,放进去的药材都不是害人的药材,反而很多是有利于安神睡眠的,还有些是有利于葵水来的那几日缓解腹痛的药物。奴婢便遵照娘娘的吩咐放了……”
说着,那宫女便已经哽咽失声。
“药材从何而来?你可知晓?”昭阳又问道。
那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德嫔娘娘没有说,可是奴婢和其他宫人私底下聊天的时候问过,说是沐王爷入宫给娘娘请安的时候带进宫来的。”
德嫔闻言,身子一震,厉声道:“胡说八道,临沐入宫的时候的确给本宫带过一些药材,可是是因为本宫素来身子不好,他孝顺,才带进宫来的。”
昭阳闻言,转过身望向德嫔,眼中带着几分不解:“这些药材都是寻常之物,为何非要沐王爷带进宫呢?宫中太医院不是常备着的吗?”
德嫔闻言,咬了咬唇,便不再说话。
楚帝冷笑着望向德嫔,眼中带着几分冷:“自然是因为,沐王入宫,宫门口的守卫不敢搜查沐王的身子,这些东西入了宫,便不会被记录下来,也方便做一些事情的缘故。”
德嫔缓缓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嘴角带着几分漠然:“陛下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臣妾的罪了,又何必再审问。臣妾似乎做什么都是错的,臣妾又何必再多加辩解。陛下觉得,这些事情是臣妾做的,那便是臣妾做的吧,陛下是臣妾的天,天要踏下来,臣妾自然只能受着。”
楚帝沉默了下来,许久,才道:“意图谋害皇嗣,还草菅人命,这些罪名不轻,你既然已经认罪,左右也刚迁了宫殿,便再搬一次,搬到静安宫去吧。”
昭阳瞧见德嫔的身子一阵,悄然垂下眉眼,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静安宫,虽然是宫不是殿,可是却是名副其实的冷宫。这宫中嫔妃,一旦入了冷宫,便毁了。
前世那般张狂的德妃,竟然也有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德嫔嘴角微微翘了翘,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味道:“静安宫,也好,清静。”便站起了身来:“贱妾这便让人收拾东西去,早些搬进去。”
说完,径直出了寝殿。昭阳听见她在殿外冷笑了两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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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有些奇怪,不会有人在宫外伤她半分?这是什么意思?
“宫外,那宫内呢?”昭阳咬了咬唇,轻声问着。
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宫中守备森严,一般的暗卫,进不去,只是宫中有我安插的宫人,你若有危险,自会传信出来,我便会想法子相救。”
说完,又沉默地看着昭阳,蹙起了眉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昭阳被他那么一吓,实在是有些怕了,摇了摇头,面色带着几分苍白。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淡淡地瞥了昭阳一眼,眼中似有光华流动,竟让昭阳看呆了去。半晌,才听见苏远之的声音似乎是在耳边响起一样,带着几分沙哑,像是一支羽毛,从心尖划过:“你信不信,若是我想,无论你站到哪儿,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过来!”
最后两个字,却是加重了几分。
昭阳咬了咬唇,暗自吞了吞口水,却也知晓他说的全然是实话,且她本就还有事情要求他,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开罪他,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心中思量了许久,昭阳才缓慢地挪到了圆桌旁,坐到了苏远之对面,离他最远的地方。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却没有再多说话,只伸手拉了拉一旁的绳子,便不再开口。
屋中静得有些可怕,昭阳咬了咬唇,才道:“你身子如何了,病可痊愈了?”
苏远之闻言,便又瞥了昭阳一眼,冷笑了一声道:“放心,哪怕是今晚上你便要嫁给我,我也断然不会让你独守空房,哪怕是一夜,我想也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昭阳脸色猛地变得通红,咬了咬牙,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你便一定要同我这样说话吗?”
“自找的。”苏远之冷笑了一声:“你传信出来,让我给你留意孙永福,我便将他的姘头送进了宫让她在除夕夜弹了首曲子。你让我去寻太医查不出来的春药,我便寻了交给了你,让你可以拿去对付淳安公主。结果你一转眼,便不认人了,呵……”
昭阳咬了咬唇,才道:“我什么时候不认人了,你莫要胡言乱语?不过就是在你生病昏迷的时候先行回宫了,可是我也是因为听到孙大夫说你并无大碍才走的,那次遇刺之后,我都不敢深夜在宫外逗留,你一张纸条,我还不是就出宫了?”
昭阳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锦囊,咬了咬唇,才将锦囊拿了出来,推到了苏远之面前:“给你。”
苏远之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了那锦囊上,半晌,才伸手拿了过来,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阵,才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眼中潋滟一片:“你绣的?”
昭阳点了点头,面色一片潮红:“你若是不喜欢,还给我便是了。”
苏远之没有应声,将那锦囊放进了袖中:“绣功还不错,以后我的衣裳鞋子什么的,便都交给你来绣了。”
“谁要……”昭阳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咬住了唇,没有继续往下说。
苏远之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昭阳,沉吟了片刻,才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这下,倒是轮到昭阳愣住了,苏远之抿嘴笑了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了。”
昭阳沉吟了片刻,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苏远之应了一声,门才被推了开来,是前来上菜的店小二,昭阳瞧着好些个店小二走了进来,将手中盘子上的饭菜放了下来,饭菜整整摆了一桌子,店小二才退了下去。
“我们吃不了这么多。”昭阳轻声道。
苏远之没有应声,只拿起了筷子:“我不知晓你喜欢吃什么。”
昭阳一愣,心中竟然有些感动,沉默了片刻,才笑了笑道:“栗子糕,我喜欢吃栗子糕。”
苏远之手中筷子微微一顿,才淡淡地“哦”了一声,“你还没有说,想要我做什么。”
昭阳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前几日,德嫔被父皇打入了冷宫。”
“这件事情我听说了,挺好的啊,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她么?”苏远之漫不经心地道。
昭阳点了点头,才又接着道:“只是沐王在朝中仍旧十分受宠,孙尚志亦是除了外祖父之外,最好的武将了。只要他们二人在朝中尚是如今的地位,德嫔出冷宫,是迟早的事情。”
“你是想要我动手,扳倒沐王和孙尚志?”苏远之抬起眼看向昭阳,那目光,让昭阳有些心慌。
昭阳不明白,为何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到了苏远之这里,便似乎全然没有了。
“……是。”昭阳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应道。
屋中突然响起苏远之的笑声,带着几分轻蔑和几分讥讽:“你为何觉得,我一定便会帮你?你也知晓,沐王和孙尚志陛下亦是十分宠幸,我只是一个文臣而已。”
“我……相信你。”昭阳声音低了几分。
苏远之目光定定地落在昭阳身上,许久,才淡淡地开了口:“楚昭阳,你要记着,这个世上永远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帮你,你想要我帮忙,须得拿东西来换。”
昭阳咬了咬唇,神情有些慌张:“你想要什么?”
苏远之挑了挑眉,眼中却冷了几分:“我想要什么?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楚昭阳,我想要你。”
昭阳闻言,猛地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苏远之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打趣:“不要这样看着我,从一开始,就是你先招惹我的。”
昭阳沉默了下来,只觉着心跳得有些厉害,不知应当如何回答。是她先招惹他的,她刚重生回来,不知应当从何下手,便想要招他为驸马,可是昭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招惹上的,会是一个这般难缠的男人。若是她一早便知道了,当初那些话,定然不会说出口。
“你可以慢慢想。”苏远之笑着道:“左右,我有的是时间。”
昭阳依旧沉默着,是啊,他有的是时间,可是,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离两年的期限,越发的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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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下用完了晚膳,昭阳同苏远之一同出了雅间,姒儿连忙迎了上来,望向苏远之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恐惧,有些怯怯地站在了昭阳的旁边。
明安背着苏远之下了楼,才又将苏远之放到了轮椅上,昭阳在一旁瞧着,等着苏远之下了楼,才缓步走了下去。
“听闻乘风湖的花灯最多最美,公子,要不咱们去租一艘画舫,去游湖吧?”明安一面推着苏远之出了门,一面观察着两人,隐隐觉着似乎两人之间的气场有些不对劲,便连忙乐呵呵地道:“公主定然喜欢。”
昭阳一愣,不知明安怎么突然就说起她来了。却见苏远之已经转过了头,朝着她看了过来,昭阳沉默了片刻,才道:“嗯,喜欢。”
苏远之淡淡地收回了目光:“走吧。”
“好叻。”明安嘿嘿笑了起来,话匣子便像是关不住了一样,笑眯眯地道:“小的听闻,元宵节的时候,在乘风湖放一盏莲花灯,若是莲花灯飘了三米远仍旧未沉的话,两个人便能够长长久久的。”
“此前听闻个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富家小姐看对眼了,可是富家小姐家里不同意呀,两人便想着私奔,正是元宵佳节,两人私奔之前啊,就到那乘风湖边放了两盏莲花灯,结果莲花灯飘了好远,都没有沉下去。后来富家小姐家的家人追来了,你们猜怎么着?”明安猛地停了下来,望向昭阳和苏远之。
没有人应答,倒是姒儿开了口:“是不是富家小姐的家人被两人的爱情打动了,就让他们在一起了?”
明安摇了摇头:“自然不是,那两人被富家小姐的家人逼得跳了湖,都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还手牵着手呢,所以,也是长长久久在一起了啊。”
姒儿面色一白,连忙“呸呸呸”了几声,瞪了明安一眼:“你这人会不会讲故事啊?”
明安见众人都没有笑,便嘿嘿一声,自个儿笑了起来。
到了乘风湖边,明安便跑去租了画舫,将苏远之推着上了船,姒儿也扶了昭阳上了画舫,明安付了银两,正欲叫船夫开船,却听见苏远之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莲花灯。”
众人有些奇怪地望着苏远之,苏远之却不管不顾地,吩咐着明安道:“两盏。”
明安一怔,嘿嘿一笑道:“我就知晓公子喜欢小的讲的故事,小的这便去买来。”说着便又蹦又跳地跑到了一旁卖莲花灯的商贩那里买了两盏莲花灯,才上了船。
昭阳有些奇怪地看了苏远之一眼:“他的故事讲成那样,你也喜欢?”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才道:“生不能在一起,死了能够一同,也是一样,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挺好的。”
姒儿有些担忧地看了昭阳一眼,便又悄然往后退了两步。
画舫很大,乐姬舞姬应有尽有,一见到苏远之便凑了上来:“这位公子好俊啊,想要听什么曲儿,跳什么舞,说着,便往苏远之身上摸去。”
手还未碰到苏远之,人便已经被苏远之手中的鞭子打倒在地,只能不停地发出痛呼声,苏远之面色更冷了几分:“明安。”
明安连忙上前从腰中钱袋中取了一些银两出来,急急忙忙地道:“各位姐姐们,这些银子你们拿去,赶紧下船吧。”
那些女子被苏远之吓得花容失色,见状,便连忙拿了银子,下了船。
船夫开了船,昭阳站在船头,满湖的莲花灯映照在湖面上,像是跌入了一片仙境之中,昭阳的心中却有些乱。
船渐渐地划到了湖中间,四面都是各种各样的画舫,琴声欢笑声不停地从旁边的画舫传来,唯有他们着一艘,十分安静。
苏远之坐在昭阳旁边,从明安手中接过来了莲花灯,两盏一同点燃了,递了一盏给昭阳:“莲花灯,放。”
昭阳一怔,转过头看了苏远之一眼,便蹲下了身子来,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在了湖面上,苏远之也将莲花灯扔了下去。两盏莲花灯颤颤巍巍地缓缓飘远了一些,只是刚飘出去没有多远,其中一盏便因为水波颤了颤,似是要翻的模样,昭阳蹙了蹙眉,苏远之的手微微一动,那莲花灯便又平稳了起来。
莲花灯飘出了去,苏远之才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看来,你注定得是我的人了。”
话音刚落,船便猛地震了震,昭阳立在船头,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扑了去,昭阳一惊,忍不住惊声尖叫了一声。苏远之面色一冷,手中的鞭子便缠上了昭阳的腰,猛地一用力,便将昭阳拉了回来。苏远之伸手扶了扶昭阳,让她站稳了,才抬起眼,冷冷地望向了对面撞到了他们的那只画舫。
那画舫中也走出了两人,身材有些魁梧,目光十分不善地望向昭阳和苏远之:“怎么划的船,吓着咱们爷了,知道吗?”
口音有些奇怪。
昭阳心中想着,便又听见那两人开始作死:“说的就是你呢,断腿的。”
“哎,这断腿的身边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挺漂亮的,比咱们画舫里那什么花魁好看多了,要是爷瞧见了,定然会喜欢。”话音刚落,明安便捂住了眼,苏远之受众的鞭子像是认人一般,突然便飞了出去,一鞭子便抽在了那两人的脸上,一人一鞭子,脸上一下子便红肿了起来,伤口正好贯穿了整张嘴。
“混账!”那两人一下子便被惹怒了,挽起袖子便往昭阳他们的画舫上跳了过来。
只是人还在半空中,就被苏远之一鞭子抽到了水中,在水中扑腾着直喊着“救命”。
对面那画舫的纱帘被掀了开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白衣公子,约摸二十多岁的模样,肤色雪白,长着一双桃花眼,抬眸之间,带着几分媚色。
那白衣公子眉头紧蹙着,只是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的时候,微微张开的嘴却又缓缓合上了,盯着苏远之瞧了许久,才对着水中扑腾的那两人道:“自己爬上来。”说完,便拂袖回到了画舫之中。
那两人在水中挣扎了一阵子,才被船夫用竹竿拉了上去。而后,画舫便划走了。
昭阳微微蹙眉,面色有些奇怪,倒是苏远之,眸光一直定定地看着那画舫,沉吟了片刻,才道:“异国人,听口音,应当是西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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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嫔和淳安哭了好一会儿,德嫔才松开了抱住淳安的手,站起身来,走到楚帝和皇后面前跪了下来,痛哭流涕地道:“罪妾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大恩。”
说完,便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又抬起头来:“罪妾这几日在静安宫中,每日抄写《妇德》《女戒》以自省,抄写佛经宁神,也深深地明白,此前都是罪妾太过嚣张太过跋扈,做错了许多事情。”
顿了顿,哽咽了几声,又道:“罪妾也明白,时至今日,说再多也是枉然。罪妾叩谢陛下和皇后娘娘救下淳安,让罪妾母女不至阴阳两隔,且开恩让罪妾得以离开静安宫,照顾女儿。如此大恩,罪妾定会牢记在心,时刻感恩戴德。”
话毕,便又磕了三个头,方直起了身子。
皇后连忙弯下腰,扶起了德嫔,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德嫔妹妹何必行此大礼,淳安今日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德嫔妹妹这些时日,便好生陪着淳安吧。”
昭阳看着楚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德嫔的身上,心中隐隐泛着冷意,淳安用的好计谋,这次,将德嫔放了出来,虽说颁了圣旨,写明了只有半月的时间,可这半月之间,若是有什么变数,可就不好了。
德嫔应了声,又退回到了榻前,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带着哭腔道:“我苦命的淳安,宫中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起了火了呢?”
淳安闻言,眼中突然闪现出几分惊惧,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转过身对着德嫔大声道:“母妃,是灯笼,屋檐下挂的灯笼,好几个灯笼突然就燃了起来,火势起得好快,淳安想要跑出去都没来得及,好大的火呀,淳安还以为再也见不着母妃了。”
“灯笼?”楚帝微微蹙了蹙眉,转过身望向郑从容:“韶华殿的火可灭了?侍卫查清楚了起火原因是什么了没有?”
郑从容弯了弯腰,低声应着:“回禀陛下,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几乎都扑灭了,只是这起火的原因,只怕尚需要些时候,奴才派人去催催。”
灯笼。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依照淳安的性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断然不会没有任何目的,这灯笼之中,莫非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灯笼,灯笼。
昭阳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才突然回过了神来,今夜是元宵,母后提议,在宫中办元宵灯会,因而宫中所有的灯笼都在这几日全部换上了花灯。
昭阳眼中厉色一闪而过,莫非,这走水一事,竟是朝着母后来的?
想到此处,昭阳有些心神不宁了起来,稍作沉吟,才抬起眼对着楚帝道:“既然淳安皇妹身子并无大碍,德母妃也已经来了,昭阳就先回昭阳殿了。”
楚帝点了点头应了,皇后也附和道:“臣妾也先行退下了。”
昭阳同皇后一起出了养心殿,走出去了一段距离,昭阳才快走了两步,走到了皇后身边,挥开了皇后身边侍候的宫女,亲自扶了皇后往前面走着:“母后,韶华殿中的灯笼,是不是也全部换成了花灯了?”
皇后脚步一顿,微微眯了眯眼,方轻声道:“你也想到了?”
昭阳听见这话,便知晓母后心中只怕也有所怀疑了,轻轻颔首应着:“是啊,淳安突然说是灯笼线着了火,女儿突然就想起,前些日子母后说今夜要在宫中举办元宵灯会,因而这宫中的灯笼都已经换成了花灯。女儿是担忧,淳安反咬一口,将这纵火伤人的罪名,安在了母后身上。”
“方才女儿说先回昭阳殿,是不想让德嫔母女二人疑心,女儿倒是想要去淳安殿瞧瞧,看看其中究竟有什么幺蛾子。”昭阳声音更冷了几分。
皇后笑了起来:“还是我的昭阳聪慧过人。”
上了步撵,走了一半,昭阳瞧见夜色中有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仔细一瞧,却是母后身边的李嬷嬷。
前面的凤辇停了下来,昭阳便也跟着听了下来。只听见李嬷嬷禀报着:“皇后娘娘,贤妃到未央宫来了。”
“来得可真快。”皇后轻声喃喃着。
昭阳让宫人将步撵往前抬了几步,几乎和皇后的凤辇并列,才轻声道:“贤母妃应当是听说了德嫔被带出冷宫之事,专程来闹来了,母妃不如先行回未央宫安抚安抚,女儿一人去韶华殿便是。”
皇后轻轻颔首,只叮嘱了一句:“小心。”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昭阳在原地瞧着皇后的凤辇远了,才挥了挥手道:“走吧。”
韶华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远远地就闻见了一股子焦臭味道,昭阳下了步撵,进了昭阳殿的大门,南面几乎已经全部坍塌了下来,侍卫们在废墟之中仔细查找着。有几个宫人似乎是从火中逃生出来的,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地瞧着,也有近卫军在审问着。
昭阳走了过去听着,只听见近卫军首领问道:“火是什么时候起的?谁最先发现起了火的?从哪儿起得?”
有个内侍连忙应道:“起火的时间大概是接近亥时左右,奴才最先发现起火的,最先奴才是听见了一声异响,紧接着就瞧见公主的寝殿外面的檐下起了火,那火势蔓延得非常快,奴才刚叫了几声走水了,就发现整个寝殿外面的墙全都烧了起来,窗子立马便被烧得掉了下来,火便已经烧进了屋中。”
“奴婢闻道了一股臭味,奴婢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可是就是很臭。前几日也似乎闻到过这个味道,可是没有这么浓烈。”有个宫女补充着。
“看着火势突然就变得这么大了,奴才们才慌了手脚,想起公主尚在里面,急忙就冲进了寝殿里面,叫了几声公主都没有人应答,而且火势实在是太大了,浓烟滚滚的,奴才们什么都瞧不见,见四处都有着了火的东西落下来,奴才们便只得退了回来,这一退回来,就再也进不去了。”
寝殿。
昭阳目光落在寝殿的位置,方才她来的时候,也是寝殿的火势最大。可是,淳安偏偏就在书房之中。
“淳安公主在书房之中被发现的,这么多宫人,莫非都不知道公主在书房中?”昭阳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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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有宫人朝着昭阳看了过来,众人沉默了下来,没人回答。
那近卫军统领才开了口:“听不见公主问你们话吗?淳安公主是在书房之中被救出来的,你们这么多宫人,莫非就没人知道公主在书房中?反而一个劲儿的往寝殿里面钻?起火那么大的动静,公主在书房之中为何就没有发现?”
好一会儿,才有宫女低声应道:“今日是元宵节,宫中举办元宵灯会,公主被禁足,心情本就十分不好,下午的时候在殿中发了好一通火,将所有宫人都赶了出来,后来便一直没见到人。奴婢们都以为公主是在寝殿之中午睡,便并未打扰。”
“不过,公主的身边是有宫女侍候的。”有人补充道。
“有宫人侍候?是谁?在何处?”昭阳眯了眯眼。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低声道:“在公主身边时候的宫女叫画眉,可是,已经死了。方才奴婢瞧见她的尸首被人抬了出去,就是从书房之中被抬出来的,似乎是被落下来的横梁砸死的。”
昭阳眯了眯眼,想起先前淳安哭着喊着,说看见身边的宫女被砸死了,原来,是真的。
昭阳走到了南面淳安寝殿的位置,那儿是烧得最为厉害的地方,全然坍塌了下来,几乎所有东西都被烧得黑漆漆的,瞧不见原来的模样,因着刚灭了火,还有些地方在冒着烟。
“姒儿,灯笼给我。”昭阳轻声吩咐着。
姒儿连忙将灯笼递了过去,昭阳便就着那灯笼的光仔细查看着,地上因着用水扑火而积了许多的水坑,水上隐隐约约浮着什么。
昭阳伸手摸了摸那水,才抬起手来问了问,一股刺鼻的味道蔓延开来。
昭阳眯了眯眼,是油,闻着这味道,应当是桐油。
方才有宫女说,曾经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只怕便是这桐油的味道。也正因为有这桐油,因而火势才蔓延得那样快,一转眼便将整个寝殿都烧着了,且还无法灭掉火。
灯笼,最先起火的是灯笼,寝殿外面屋檐下的灯笼。昭阳举起灯笼照了照,估算着屋檐的位置,在那处走了好几圈,却闻到了另一股刺鼻的味道,和方才的桐油又有些不同,只是这回,却连昭阳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了。
“公主,这火才刚扑灭,兴许还藏着火星呢,若是火星燃了起来,后果亦是不堪设想,公主,咱们明儿个再来查看吧。”姒儿在一旁劝着。
昭阳摇了摇头,明日,只怕便晚了。
昭阳将姒儿拉了过来,抬起眼望向姒儿道:“你闻到了这儿有奇怪的味道了吗?”
姒儿闻言,站在远处仔细地嗅了嗅,才蹙着眉头应道:“是有些味道,好像…好像……”
昭阳目光灼灼地望着姒儿:“像是什么?”
姒儿看了看昭阳,才道:“像是咱们过年的时候燃放的烟花爆竹的味道,只是又稍稍比烟花爆竹淡一些。”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是了,是爆竹的味道。
昭阳咬了咬唇,大致便明白了过来,明白了过来淳安想要如何陷害母后。近卫军一查探,便能如她一样,在这里面查探到桐油和制作爆竹的东西来。
紧接着,就会查出,新换上的花灯里面的蜡烛中,在蜡烛中间,有可以燃爆的东西。蜡烛燃到那个位置,便会炸裂开来,这也便先前那个宫人所说的,听到了一声异响。
蜡烛炸开,定然会有火花飞溅而出,花灯纸壁上和廊下的横梁上刷了桐油。淳安可以说,那横梁上的桐油可能是来挂花灯的宫人刷上去的。这也就是为何有宫人说,在此前便闻到过臭味的缘由。
火花碰上了桐油,火势便一发不可收拾,飞快地蔓延了开来,才使得整个寝宫不过片刻便已然置身火海。
昭阳冷笑了起来,果真是万无一失的计谋。淳安用起这些心机来,却也实在是不弱的。这样一来,花灯节是母后提议办的,花灯是母后下令做的,花灯也是母后下令让人挂到了宫中各处的,所有的证据便都指向了母后。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淳安,果然还是我小看了你。
昭阳咬了咬唇,只是如今她已经识破了淳安的计谋,却又应当如何破解呢?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有些乱。
昭阳四下看了看,便又走到了北面书房的位置。
书房被烧得倒是比寝宫要好许多,虽然四处也都被烧得黑漆漆的,只是却并未垮塌多少,地上有几根木头,却也不过胳膊粗细,似乎是承载着瓦片的横木。
昭阳抬起头来看了看,横梁都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地上掉落了不少瓦片。
地上一片狼藉,昭阳目光落在那碎裂的瓦片上,脚步猛地一顿,心中突然猛地跳了跳。只觉着此处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究竟是何处不对劲,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外面近卫军已经将幸存的宫人都审问完毕了,昭阳便走出了书房,轻声问道:“如何了,可有什么线索?”
近卫军统领摇了摇头,面色有些不好:“暂时并未发现多少有用的线索。”
昭阳点了点头,瞧着近卫军从废墟之中又抬出了一具尸体出来,才开口道:“这些尸体送到哪儿的?”
那统领连忙应道:“暂时送到宫中最西面,那边有一处暂存宫人尸体的地方,明日便将这些尸体都送到宫外埋了。”
昭阳轻轻颔首,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对着统领笑了笑:“可有仵作在查验尸体?”
近卫军统领摇了摇头:“这些宫人都是被火烧死的,几乎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即便是仵作去验也验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想去放尸体的地方瞧瞧,你找个仵作同我一道吧。”昭阳开口道。
此话一处,不只是统领,便连姒儿都忍不住愣了愣,急急忙忙劝道:“公主,这半夜三更,还大过年的,去那地方,多不吉利呀。”
昭阳笑了笑:“有什么不吉利的,走吧,你再多拿一个灯笼,我过去看看。”
那近卫军统领见阻止不了昭阳,又害怕昭阳出了什么事,便连忙道:“属下派人找个武功稍稍高些的仵作同公主一同吧。”
“这宫中,能有什么事情。”昭阳笑着应了,便出了韶华殿,坐上了步撵,朝着宫中最西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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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淳安说话,昭阳便又继续道:“昭阳去了趟淳安被困的书房瞧了瞧,却发现,书房之中被烧毁的并不太眼中,未有横梁落下来,至少,并未有能够砸死人的横梁落下来。”
“于是,昭阳便有些奇怪,奇怪两件事情,第一,就是为何淳安和那宫女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宫人们的叫喊声?第二,就是那宫人应当不是被落下的横梁打死的,为何淳安和其他宫人口口声声都说,她是被横梁砸死的呢?”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淳安,微微顿了顿,淳安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连忙道:“我昨日下午心情不是太好,便去书房练字去了,练着练着,就有些困了,在书房中睡觉了,因而并未听到其他宫人的喊声,至于那宫女,只怕也是睡着了吧。我的确是被声响惊醒的,不过是被屋顶瓦片落下的声音惊醒的,醒来的时候,火势便很大了。”
“至于画眉的死,我当时十分害怕,慌乱之间,有可能看错了吧。”淳安强作镇定,德妃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昭阳。
昭阳点了点头:“昭阳也这般想,只是想着,此事事关起火的缘由,有人要害淳安皇妹,我自是不能坐视旁观,我便让张统领帮我找了一个仵作,去放置尸体的地方检查了那些死去的宫人的尸首,却有了一些发现。”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淳安,嘴角带着笑意,淳安眼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仵作验尸的结果。”昭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父皇可以瞧瞧,若是不信,尸体现如今仍旧放在那处地方的,父皇尽管派人去查便是。”
见众人脸上皆是带着几分好奇,昭阳才说道:“韶华殿中昨夜一共被烧死了六人,其中五人,都是被活活烧死的,因而几乎面目全非,仵作查看了他们的喉管,发现他们的喉管都有些黑色,腹中亦是吸入了不少烟灰。唯有一人例外,便是陪在皇妹身边的那位画眉。”
“画眉倒是几乎没怎么被烧着,衣裳容貌皆算是十分完整的,仵作查验了她的喉管,发现也并未有吸入浓烟的痕迹,若是被烧落的东西砸死的,周围至少是起了火,浓烟滚滚的,不可能喉头一点浓烟都不曾吸入。只能说明,画眉是在书房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的。”
昭阳神色冷静,眸光一动不动,只定定地看着淳安,看得淳安面色有些苍白。
昭阳才又道:“接着,仵作又仔细查看了画眉的尸体,发现画眉除了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之外,并未发现其它的伤痕,皇妹所说的,画眉是被东西砸死的,这个便不成立了。而画眉的死因是窒息而死。按着那痕迹中手指和手掌的大小,仵作判断出,凶手应当是个女子。”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笑:“皇妹,那画眉是皇妹你的贴身宫女,死之前,只和你在一起,侍卫救出你的时候也并未见其他人,你说,这凶手是谁呢?”
淳安面色一片苍白,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我,皇姐,妹妹素来从未害过你,你为何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昭阳笑了笑:“仵作还发现了,在那画眉的指甲中,有一小块皮,极小的一块,约摸半个指甲盖大小,仵作判定,那应当是画眉被掐住脖子的时候,挣扎反抗的时候,用手刮到了对方的某个地方。”
“昨夜我给皇妹擦脸的时候,却正巧看见,皇妹耳后的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我当时只当是什么东西落下来刮到了的,如今想来,便突然明白了过来,那血痕是因何而来了。我想了想,一个人被掐住了脖子,无论是正面还是背面被掐,反抗的时候最容易伤到对方的,便是脖子以上的位置了。”
昭阳目光静静地望着淳安,淳安更加慌乱了起来,连忙道:“不,不是的,我这是被东西挂到的,被瓦片刮到的。”
“那昨夜太医来的时候,你为何不告诉他你耳后还受了伤,让他给你上药?你分明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而后受了伤!”昭阳咄咄逼人。
淳安连忙道:“我只是当时没有想起而已!”
一旁的德嫔沉吟了片刻,才道:“昭阳公主如今可是在误导咱们了,咱们方才讨论的是,谁纵火烧了这韶华殿,而不是淳安身边的那宫女是怎么死的,昭阳公主将问题引导在这件事情上,却不知是何目的?”
昭阳目光定定地看着德嫔,心中想着,德嫔果真是老奸巨猾,比淳安难对付了许多,只不过这一次,她吃亏是吃亏在,她之前在静安宫,此事兴许是她让淳安做的,却并未亲自参与,其实并不知道具体情形。而昨夜父皇一直将她们母女二人留在养心殿,养心殿中那么多人,也让她们没有时间详细谈论此事,这才让她能够这样杀个措手不及。
昭阳笑了笑,才轻声应道:“德母妃说得对,咱们现在谈论的,是这纵火之人是谁,接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淳安为何要杀了画眉的原因。”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画眉不过是一个宫女,淳安妹妹为何会这样想尽千方百计地,甚至不惜亲自动手去杀了画眉呢?”
昭阳冷笑了一声:“淳安妹妹只怕万万想不到的是,画眉早就对你留了一手,昨夜,我和仵作在画眉的衣服里面,发现了这个。”
昭阳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和一张纸条:“这包东西,是一小包硝石、硫磺还有炭粉混合而成的粉末。而这羊皮纸上,详细地记录了画眉从入韶华殿以来,皇妹让她做的所有的事情,其中便包括了,将许多这样的粉末,一一放到那花灯之中,还有,趁着深夜值守的时候,将桐油涂到皇妹寝宫外。”
淳安面色青青白白,牙关咬得死紧。
昭阳笑了笑道:“画眉在这纸上写着,她入韶华殿后,皇妹你经常夸赞她心狠手辣,对她甚为赏识。只是却又暗中拿了她的把柄,以此为要挟,让她做了许多事情。”
昭阳将手中纸包和那张书信递给了郑从容,郑从容一并呈给了楚帝,昭阳才又道:“只是因为你这样的要挟,于是画眉便也对你留了这么一手。这些东西,她缝在了自己腰间的腰带之中,上面还写着,她也在韶华殿的住处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以防有变。放的位置,也在那纸上写了,父皇可以派人去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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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拿着那纸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半晌,才猛地将那张纸扔到了地上,脸上满是怒意:“好啊,朕从来不知道,朕竟然养了一个这么有能耐的女儿!这一环套一环的,竟是天衣无缝。好得很!好得很啊!”
淳安面如死灰,身子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却因为浑身虚软,却连跪都已然跪不直了。
人证物证俱在,也容不得她再狡辩了。
淳安低下头,眼中不停有泪水落了下来,半晌才道:“父皇罚淳安吧,都是淳安做的,是淳安的错,淳安不过是想要见见母妃而已。淳安从小便听宫人说,宫中嫔妃,一旦入了冷宫,便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母妃独居冷宫,淳安便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生怕母妃出了任何的事情。”
见淳安已经认下了罪,德嫔便也跪了下来,缓缓朝着楚帝拜了一拜:“罪妾教女无方。”
好一个母女情深。
昭阳冷笑了一声,忍不住开了口:“皇姐能够理解皇妹思母心切,昨夜父皇和母妃不也因为皇妹宫中起了火受了惊吓,便将德母妃放出了冷宫,来陪皇妹了。只是皇妹却为何那般心思歹毒,竟想要将这纵火杀害皇室公主的罪名叩在母后身上?母后素来待你不薄……”
昭阳的话一出口,楚帝面色果真更难看了几分:“嫁祸嫡母,真是长本事了!我楚氏没有你这样歹毒的女儿!”
楚帝猛地拍了拍桌子,声音急切了起来:“郑从容,郑从容!”
郑从容急急忙忙走到了楚帝面前,楚帝咳了几声,才厉声道:“给朕拟旨,将这心思歹毒的不孝女从皇室宗谱之中除名,罢黜公主封号和地位,贬为庶人。”
淳安的身子一下子便软了下来,满眼颓败之色,半晌才道:“呵,呵呵……贬为庶人!”
紧接着,便高声叫喊了起来:“不,不!我不是庶人,我是淳安公主,尊贵的淳安公主。”说着,就站起了身来,朝着郑从容的方向冲去。
两个近卫军统领急忙将淳安拉住了。
郑从容快速写了圣旨,便递给了楚帝,楚帝接过来看了看,目光落在面容狰狞,高声喧哗着的淳安身上,咬了咬牙,回身取了玉玺。
“父皇,不要,不要逐我出宫,不要将我从宗谱出名,父皇,女儿知错了,女儿错了。”说着,便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楚帝神色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便将玉玺盖在了那圣旨之上。而后便拿起了圣旨,抬手便扔到了淳安面前:“拿着,张统领,将她给我轰出皇宫。”
张统领闻言,便不顾昭阳的哭闹挣扎,拉着昭阳便出了养心殿。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楚帝抬起眼来望向跪在一旁的德嫔,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德嫔教女无妨,贬为才人,继续住在静安殿,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德嫔面无表情,朝着楚帝跪拜了下去:“罪妾谢陛下饶命。”
说完,便缓缓地站起了身来,一步一步出了养心殿。
皇后和昭阳见楚帝正在气头上,便也退了下去。和皇后分了手,昭阳同姒儿一起往昭阳宫走着。
“今儿个倒是阳光明媚,仿佛知晓淳安公主会被贬为庶人逐出宫中一样。”姒儿眉眼带笑,瞧起来心情十分不错的模样。
昭阳笑了笑,眼中却又一团化不开的暗色:“画眉,倒是可惜了。”
听昭阳这样说,姒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四下看了看,才道:“公主可莫要说这话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若是再被人查出,画眉是咱们安插在淳安公主身边的人,可就难办了。”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抬起脚往御花园中的湖心亭走去,在亭子中坐了下,才接着道:“这儿便没有人能够听到咱们说话了吧?”
姒儿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此前因为那件事情,淳安公主觉着曲儿没用,害了她,曲儿被她活活折磨而死。公主让奴婢挑个遇事果断,有些手段的人安插在淳安公主身边,奴婢选中了画眉,不曾想到,她那么快便得到了淳安公主的信任。可是,也没有想到,淳安公主会这么快对她起了杀心。”
顿了顿,眼中起了几分疑惑之色:“只是,画眉到韶华殿不久,奴婢便是担忧被韶华殿中的人疑心上,这些日子都不曾同画眉联络过,淳安公主怎么会这么快,就起了疑心了呢?”
昭阳闻言,嗤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她哪里是起了疑心?这一次她是想要对付母后,这般大的事情,她自然害怕画眉如同最开始那莲蕊一样,反咬她一口,便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不是她们母女二人惯用的手段么?”
说完,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说起来,到底是我害了画眉,她家中还有些什么人?你想法子照拂一下,只是莫要被人发现了。”
姒儿应了下来,过了许久,才又道:“倒是不知,淳安公主如今被逐出了皇宫,还能去哪儿?”
昭阳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来:“去哪儿?除了沐王府,她还能去哪儿?”
只要淳安还没死,她便永远不会放过淳安。前世将她作为人彘,害她那样惨烈而死,这一世又千方百计地设计陷害,甚至想要将她卖到青楼之中做最下等的妓子,这些仇,她可是一桩一桩,记得十分清楚的。
“她出了宫,倒是更好办了一些,宫外不像宫中,有那么多的侍卫守着。”沐王府难进了一些,可是孙尚志的府邸,倒是可以安插人进去的。
以淳安的性子,她既然已经和孙永福有了夫妻之实,食髓知味,断然不可能不去找孙永福。
而孙永福,却偏偏又是一个好美色的风流浪子,也并非一个淳安就能彻底满足的。以前只怕还顾忌着淳安的公主身份不敢胡来,可是现在,淳安已经不是公主了。
昭阳嘴角翘了翘,前世的时候,淳安不是总以自己嫁了个好丈夫来她面前炫耀么,她已经夺取了她引以为傲的公主身份,接下来,更会让她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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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诧异:“有问题?什么问题?”
“女儿也不知是什么问题,可是母后,女儿相信自己的直觉。昨日我在母后宫外瞧见贤妃,交谈了几句,便觉着贤妃有些不对劲,虽说怀孕的女子嗜睡,可是贤妃嗜睡的有些奇怪了。”昭阳轻声道。
皇后稍稍沉吟:“此事本宫也曾与李嬷嬷说过,只是嬷嬷说,女子怀孕的时候,可能会因为个人的体质不同,表现也会有轻微的诧异,我怀你的时候,也有些嗜睡,倒是怀君墨的时候,没多大反应。”
“嗜睡是正常,可是若是太过嗜睡便不正常了。就是因为觉着有些不对劲,我今日便专程去了贤福宫,才发现,如今都二月底了,宫中几乎个个都已经除了棉服,穿上了稍厚一些的袍子,甚至有人已经在穿单衣了,可是贤妃还穿得很厚,捧着手炉,屋中点着三四个炭火盆子,用着那软塌。”
昭阳眉头拧成了一团:“我一进贤妃的寝殿之中,就闻到了那寝殿之中有一股香味,可是问了贤妃,贤妃却说,并未点熏香,还说熏香是怀孕妇人最忌讳的。那香味太淡,我还没有辨别出是什么香味,就闻不见了,也兴许是我已经习惯了那股味道,便不觉着了。”
皇后闻言,便也沉默了下来。
昭阳见皇后似乎有些不信,连忙道:“母后,不管如何,咱们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若是那软塌果真有问题,贤妃腹中孩子出了什么变故的话,只怕这残害皇嗣的罪名,便会落在母后身上来了。父皇震怒不说,贤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外祖父在朝中本就已经步履维艰,若再树敌,只怕便难过了。”
皇后转过眼望向昭阳,咬了咬牙,才轻声道:“我自是信你的,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此事便查一查吧,只是万不可声张,若是传出去了,只怕……”
昭阳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点了点头:“那软塌是尚工局进献的,说是民间一个巧匠做的,尚工局母后可有信得过的人,不妨传召来询问询问,那制作软塌的匠人是谁,女儿专程出宫去探访探访。若是那做软塌的工匠已经被人收买了,只怕得用些手段。”
皇后沉吟了片刻,才轻轻颔首,转过身吩咐着李嬷嬷:“嬷嬷,去尚工局,将姜司制传过来吧,就说,本宫宫中有一张陛下赐的椅子脱了些漆,让他来瞧瞧,可有法子补救。”
李嬷嬷应了下来,退了出去。
皇后沉吟了片刻,才幽幽地道:“若是那软塌有问题,一开始,可是进献给我的,若非那日正巧贤妃来请安,也不会被她讨了去。”
昭阳明白,母后是疑心,有人想要对她不利。
“母后可还记得,那软塌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昭阳轻声问着。
皇后眯着眼想了想,半晌,才道:“是在元宵节之后,具体是哪一日,我倒是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没过多久,李嬷嬷便带着姜司制进了殿门,姜司制是个约摸五十来岁的内侍,脸上已经满是皱纹,一笑起来便满脸褶子:“见过皇后娘娘,昭阳公主。不知皇后娘娘是那张椅子掉了漆,可否给奴才瞧瞧?”
皇后抬起眼来望向那姜司制,才开口道:“没有椅子,传唤你来,不过是想要问问你,此前你们尚工局进献了一张软塌,能够放置炭盆在下面,以保持软塌温度的,你可还记得?”
姜司制闻言,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哎哟,倒是有些印象,奴才记着,似乎是一张紫檀木做的软塌吧。”
紫檀木,昭阳脑中像是突然亮起来了一般,连忙道:“就是檀木,我先前闻到的,应当是檀木的香味。”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又道:“可是,同普通的檀木香似乎又有些不同,让我一时间也没有辨认出来。”
姜司制愣了愣,才笑着:“檀木香好,宁神安睡。”
昭阳这才稍稍平静了几分,沉吟了片刻,才道:“若是孕妇闻久了那檀木香,可有什么不利的?”
“孕妇的话,还是莫要闻那些香味了,闻久了,对腹中孩子不利。”姜司制轻声道。
昭阳的身子乍然冷了下来,半晌才道:“姜司制可还记得,做那软塌的民间匠人,是谁?那椅子是民间之物,又是如何入了宫的?”
“那匠人似乎是叫李森,在民间十分有名,是制作木器的大家。这软塌,是咱们尚工局中另一位司制梁司制此前在宫外偶然得之,听闻是孙将军府上那一位夫人订下了的东西,还是梁司制套了好久的关系,才求得的。”姜司制低声应着。
“孙将军?哪一位孙将军?”昭阳咬了咬唇,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姜司制立即便道:“孙尚志孙将军。”
昭阳和皇后对视了一眼,殿中便没有人再开口,半晌,昭阳才又问了句:“可知晓那李森,如今住在何处?”
姜司制摇了摇头:“这…奴才便不知晓了。”
昭阳轻轻颔首,挥退了那姜司制,才转过头望向皇后:“其他的暂且不论,只说这东西经过了孙府的手,女儿便觉着,怕是有问题。且母后方才也听见了,那檀木香,对孕妇是不利的东西。”
皇后的手紧握着手中的茶杯,眉头无法舒展:“可是,只这样,证据不足。檀木香会让孕妇不适,却不会如你所言那样,嗜睡和畏寒。”
“是,所以女儿疑心,那软塌怕是不仅仅只是檀木香这么简单,只怕还有其他的玄机,女儿尚且无法断言究竟是什么,只能先找到那个制作的工匠,仔细询问之后才能下定论。只是那软塌放在贤福宫,便如同一个随时可能被揪出来的危机,若不今早拔出,女儿这颗心始终悬吊吊的。可是东西已经送到了贤福宫,女儿却也不知,要寻个什么样的缘由,将东西给拿出来。”昭阳咬了咬唇道。
皇后亦是沉默了下来,微微蹙着眉:“这倒的确是件极为难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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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站起身来,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半晌,才猛地停下了脚步来:“要不,母后就说,外祖母的老寒腿发作了,疼得厉害,向贤妃借那软塌来用几日,至少先将东西拿出来了再说。”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皇后:“且女儿觉得,贤妃的情况,女儿都发现了不对劲,每日都要去把平安脉的太医却并未发现,实在是有些非同寻常,母后,要不要换个太医去瞧瞧?”
皇后蹙着眉头,眼中满是思量,半晌才道:“此事我来想法子便是,你还是先出宫将那个匠人找着,仔细问一问,那软塌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吧。”
昭阳应了下来,只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出宫也无用,昭阳便先回了昭阳殿,第二天给皇后请了安便朝着宫门去了。
坐着步撵到了宫门口,昭阳出了宫门,便瞧见马车停在宫门口,正欲上车,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昭阳公主。”
昭阳转过头,就看见明安笑眯眯的脸。
明安的身前推着的,是坐着轮椅的苏远之。
昭阳一愣,才又转过了身来:“苏丞相。丞相这是刚和父皇商议完政事,准备回府?”
“嗯。”苏远之淡淡地应着,目光打量着昭阳,心中却在想着,不过月余未见,似乎又长开了一些。
倒是明安像个话唠:“公主走路急匆匆的,方才小的叫了你几声,公主也未听见,可是有什么急事?”
昭阳点了点头:“是有一些急事要处置,便先行告辞了,下次得了闲再叙吧。”
昭阳说完,便瞧见苏远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握上了放置在轮椅上的鞭子。昭阳实在是有些怕了那鞭子,且这还是宫门口,那么多人瞧着,身子一顿,才又开了口:“母后听父皇说,丞相的腿每到阴寒的天气便会疼,托人找了一些草药,以答谢丞相对我和皇弟的救命之恩。草药放在我那里的,只是今日没曾想会碰到丞相,且出宫有些匆忙,便没有带上,下一次,定然专程去丞相府上拜访。”
这样说,应当万无一失吧,既安抚了苏远之,又堵住了其他人的嘴。昭阳想着,又朝着苏远之拱了拱手,便要转身上马车。
身后却传来苏远之轻飘飘的声音:“公主说到太子殿下,微臣倒是想要同公主说一说太子殿下之事,公主不如同微臣同乘吧。”
昭阳咬了咬牙,苏远之,卑鄙。
可是心中即便是这样想着,昭阳却也明白苏远之的性子,自是不敢在这个地方忤逆他,若是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只怕便更加难办了。
昭阳心中衡量着,半晌,才转过身来望向苏远之,行了个礼道:“如此,便叨扰了。”
昭阳转身,咬牙切齿地朝着苏远之坐的那枣红色马车走去,上了马车,便坐到了最里面,不多时,明安抬着苏远之的轮椅上了马车,而后才退了出去。
马车动了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昭阳沉默着没有说话,苏远之也默默无语。
许久,终是昭阳忍不住开了口:“我今儿个出宫,真有急事。”
“哦。”苏远之不为所动。
昭阳便急了:“很重要的事,你莫要胡闹好不好?”
“哦?”这次,苏远之才微微掀了掀眼皮,瞥了昭阳一眼,却也并未多言。
昭阳心中跟猫爪一样的难受,半晌才似自言自语一般将贤妃屋中那软塌的事情说了,复又道:“我得要去找那李森。”
“哦。”苏远之仍旧只用一个字应着。
“苏远之!”昭阳怒极。
苏远之这才抬起眸子来:“终于想起我叫什么了?想找李森,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儿?”
昭阳沉默着,她的确不知道。
“呵,那你去哪儿找?”苏远之又垂下了眼眸。
昭阳愣住,半晌,才低声道:“李森名气大,我问一问,终归能够问到。”
苏远之嘴角勾了起来,眸中带着几分潋滟,定定地瞧着昭阳,半晌才道:“要不,你求求我?”
“求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李森。”昭阳撇了撇嘴,脑中光芒一闪,才道:“莫非,你知晓李森在哪儿?”
“没有我不知晓的事情。”苏远之冷冷笑了笑,眼中却带着几分戏谑。
“李森在哪儿?”昭阳眨了眨眼,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笑了起来:“你以身相许,我便告诉你。”
昭阳面上笑容猛地冷了下去,瞪了苏远之一眼,便扬声道:“明安,我去玄武大街,你在玄武大街门口放我下来。”
“是。”外面传来明安低声应道的声音。
苏远之睨了昭阳一眼:“明安,直接回丞相府,中途若是停下来了,你便不必侍候了。”
“额……”明安愣了愣,似乎全然没有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半晌才应了下来:“是,公子。”
昭阳恨得咬牙切齿,苏远之这个混蛋,谁说他冷若冰霜的,为何她只看到他奸诈狡猾,精于算计的一面?昭阳在心中横了横心,就要往外冲:“不让我下车是吧,我跳车便是了。”
只是身子刚动了动,便被人抓住了胳膊,挣扎不得。
昭阳转过身瞪向苏远之,却见他脸上难得有几分笑意,只是那几分笑意在昭阳转过身来的时候便隐去了踪迹:“让你对我以身相许便这么难?莫非也嫌弃我是个身残之人?”
昭阳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突然想起此前母后说的,他的腿是如何断了的,半晌,才深吸了口气,又坐到了椅子上,自言自语着:“还丞相呢,一天到晚不思虑一些家国大事,尽想一些有的没的。”
说完,才又抬起头来,挽起袖子指着苏远之道:“我就是嫌弃你怎么了?我特别嫌弃你,一天到晚就知晓欺负我,幸好你是腿残了,不然怕是更将我吃的死死的。如今我更是巴不得把你嘴也给毒哑了去,看你还怎么欺负我?”
苏远之“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眼中闪动着灼灼光华:“瞧你这模样,哪有半点公主模样?若是被你父皇母后瞧见了,定会叫你去好好跟嬷嬷们学学礼仪。”
“学什么礼仪,一见到你,就控制不住我这脾气。”昭阳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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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李森的徒弟显得有些诧异,“师父怎么会自杀呢?怎么可能?”
只是,没有人理会他,府尹已经叫了衙役进来,查找线索,原本便被各种木头做的东西堆积满了的屋子,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昭阳目光落在那男子的身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你随我出去一下吧,我有话要问你。”
那男子愣了愣,才抬起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我?”
昭阳点了点头,出了屋子,外面太阳正好,昭阳站在院子中,看着那中年男子有些犹豫地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怀安也从屋中走了出来,就站在门边。
“你说,是师父让你去找金丝楠木?去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前,你一直都同你师父在一起?”昭阳轻声问着。
那男子低着头,点了点头:“师父没有子女,草…草民一直同师父一起吃住。公…公主若是不信,问问周围的邻居就…就知道了。”
“那你可记得,你师父曾经做过一张软塌,紫檀木的,软塌下面有铜片,可以放置炭盆子,放了炭盆子之后,就可以让软塌即便是在寒冬,也能时刻温暖。”昭阳连忙追问道。
那男子想了想,半晌才应道:“是做过这么一张软塌……可……”
昭阳眸光微微一利,定定地看着那男子,那男子浑身颤了颤,跪倒在了地上。
“那软塌之中,究竟有何秘密,说!”昭阳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戾气。自小在宫中,父皇虽仁慈,可是却毕竟是帝王,帝王威仪自是有的。她看得多了,也学到了几分,虽然在宫中不见得吃得开,可是吓唬吓唬平民百姓,却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男子有些吃力地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带着几分轻颤:“公主饶命,草民说,那软塌,不是什么好物啊。”
昭阳的手在袖中紧紧握紧了,半晌,才追问着:“如何不好,仔细说来。”
那男子神情似有几分慌张:“那软塌,本是孙将军府上一个夫人定做的,那夫人于师父有救命之恩,师父也是为了帮忙才做的。那位夫人在孙将军府上极受宠爱,只是却一直没有子嗣,前段日子,孙将军的另一位姬妾有了身孕,那姬妾与那位夫人素来不和,那位夫人才找师父定做了这软塌。”
“这软塌,莫非对有孕之人有何害处?”昭阳丝毫不给那男子喘息的机会。
那男子点了点头:“是有害处的,软塌虽为紫檀木所制,可是木头与木头之间接契的地方,都会用极小的木块塞在凿出的小孔里面,以便让软塌更为牢固。那些小的木块,用的是红松木,红松木木制软,师父将那些红松木,在藏红花泡制的水中泡了好几天,而后拿出来晾干之后,才用在了那软塌上。”
“藏红花有堕胎的作用,许多大户人家都熟知它的味道,可因着是家具,师父又在软塌上刷了几层漆,刷了漆后,漆的味道大,就将那藏红花的味道给盖住了,而后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放置几日,就再也闻不到了。”
“然后,师父又用了兰草、红朱砂、荩草、茜草做成涂染颜料,在软榻上绘制了一些象征着吉祥的图案,其实这些东西本是无害的,若是被火一烤,那药效自会悄无声息地发挥出来,会让人变得畏寒和嗜睡,对软塌更加依赖。有孕之人,自是承受不住,一般三四个月,便会落胎。而若是没有身孕的,用久了,只怕也再难有孕。”那男子声音低了几分。
昭阳冷笑了一声,还真是费尽了心思的啊。
“那软塌,孙府取走了?”昭阳冷声问道。
男子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是草民亲自去孙府送的,孙将军收到软塌的时候,另一个有些奇怪的男人也在,说竟然有这样好的东西,想要同孙将军讨要,孙将军推拒不过,便给了。”
有些奇怪的男人,只怕说的便是梁司制了。
昭阳抬起眼来,冷冷笑了一声,此事听起来倒是十分巧合,只是怎么这东西,就这么巧的,到了宫中,还落在了贤妃手中呢?只怕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那位梁司制,不知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只怕是要细查一番了……
昭阳想着,便又望向那男子:“你说,你师父是断然不可能自杀的,又是为何?”
那男子连忙道:“前些日子,师父让草民去靖州买金丝楠木,要最粗最大的,说是有一桩大买卖上门。那段时间,师父不停地对草民念叨,说什么只要将那东西做成了,得到的银子一辈子也挥霍不完。”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李森不是有名的木器名家么?莫非还赚不到银子?”
“师父脾气有些不好,喜欢喝酒,平日里做一些东西,总是因为喝酒乱摔东西摔掉,而他做东西做得也很慢,因而其实并未赚多少银子。”顿了顿,才又道:“草民之前是有个师娘的,便因为师父赚不了银子,又爱喝酒,喝酒之后就摔东西打人,就跟着一个富商跑了。师父还说,等他做成了这笔买卖,定要去找师娘,用银子将她砸死。师父肯定是不会自杀的。”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原以为,那李森是个自命不凡的木器大家,却不想,竟是如此,活得窝囊,骨子里却有不少贪欲。这男子说得对,这样市侩的人,怎么可能自杀呢?
“你可知道,你师父所说的大生意,究竟是什么?”身后传来苏远之清冷的声音。
那男子身子猛地抖了抖,还连忙转过了身去,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草…草民不知道,草民也觉得十分奇怪,之前无论是什么,师父都不曾避讳过草民,这一次却只让草民去买金丝楠木,其他的,无论是选料还是画图纸都没让我知道过,甚至,草民都没见过那个客人死谁。”
昭阳见苏远之眉头紧蹙着,眼中带着沉思,亦是有些好奇:“可有什么不妥?”
苏远之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儿有府尹查案,我们不便插手,走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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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马车上,苏远之一路蹙着眉头沉默着,昭阳盯着他看了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瞧你的模样,似乎遇上了什么难题?”
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似乎仍旧有些晃神,昭阳便也不再多言,随手从一旁的矮桌上端了茶来抿了一口,一股茉莉花香便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
昭阳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茶杯上,却见他的杯中泡的,却似乎并非是茉莉花茶。
昭阳正在注意着茶杯,却听见苏远之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阴鸷:“死的那个李森,并不是真正的李森。”
昭阳一怔,极快地抬起了头来,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之色:“你说什么?死的不是李森?那是谁?李森的徒弟不是也说那是他师父吗?”
“易容罢了。”苏远之声音淡淡地,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目光中带着几分沉思。
昭阳只听说过有易容之术,却从未见过,一听苏远之这样说,眼中好奇之色更重了几分:“你是如何看出来的?若那李森是易了容的,真正的李森,又在哪里?”
苏远之抬眸,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手。我从他的手看出来的。”
昭阳心中满是疑惑,并未听得太明白,苏远之伸手便握住了昭阳的手,昭阳一愣,便要挣扎,却听见苏远之道:“你瞧瞧,你的手与我的有何不同?”
昭阳闻言,微微拧了拧眉,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又看了看苏远之的手,都是手,除了他的手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并无其他的差别啊。
“你在宫中,每日用珍珠粉调成膏,涂抹在手上护手,手上自是没有茧。我常年握笔,拇指指腹,中指侧边,都有茧。又因为经常使用鞭子,因而,手心、还有食指和拇指之间,亦是有茧的。”苏远之轻声道。
“李森身为木匠,得弹油墨线、拿锯子和刻刀。因而左右两只手的拇指,中指,食指,都会有厚厚的茧。可是,那具尸体的手上没有……”
苏远之仔细解释着:“且若是中毒而亡,过了约摸一刻钟左右,面上便会浮现隐隐的青黑色,可是,我们在那里都那般久,那尸体的脸却是没有丝毫的变化,说明,脸上是动了手脚的。”
昭阳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心中不是不震动的,半晌,才问道:“既然已经知道那李森是易了容的,你为何不继续追查下去?”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打草惊蛇,为时尚早。”
“可……”昭阳浑身都绷紧了,半晌,才缓缓松懈了几分:“可是,这个李森又为何要自杀呢?”
苏远之没有回答昭阳的问题,只翘了翘嘴角:“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远之见昭阳紧蹙着眉头,才放轻了声音道:“如今,你只需照看好自己的事情便是,这些事情,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便会知道。”
昭阳便也不再多问,到了丞相府门口,苏远之先下了马车,便吩咐着车夫道:“将公主送到宫门口吧。”
车夫应了声,又跳上了马车,驱着马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进了门,苏远之的脸才骤然冷了下来:“办事不利,自己领罚去。”
怀安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低着头应道:“是。”
站起来正欲退下,便又听见苏远之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夜,我要见到那具尸体出现在我面前,若是这次再将事情办砸了……”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手中鞭子猛地落在了一旁的地上,“啪”的一声,让众人的身子都忍不住剧烈地颤了颤,连平素最为活泼的明安也大气不敢出,而后,苏远之冷若冰霜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死。”
怀安连忙低着头应了,立在原处,半晌没有动。
明安身子瑟缩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怀安一眼,急忙推着苏远之往院子里去了。
昭阳一回到宫中,就赶到了未央宫,皇后见她神色有些有异,抬起手来挥退了殿中宫人,让李嬷嬷给昭阳倒了杯茶,才开口问道:“那李森,可寻着了?”
昭阳点了点头,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杯,小口喝了几口,才抬起了头来:“母后,李森死了,就在女儿赶到他家之前,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皇后一怔,微微眯了眯眼,眼中闪动着危险的光芒:“李森死了,那软塌有没有问题岂不是无从查起了?”
“李森虽然死了,只是他的徒弟却恰巧赶了回来,他也知晓那软塌之事,那软塌果真如女儿所料,有问题。”昭阳连忙道,而后,便将李森的徒弟说的那些话同皇后说了。
“梁司制。”皇后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凉薄味道:“李嬷嬷,让人去将那梁司制传唤过来吧。也顺便去贤福宫,将贤妃娘娘请过来,那软塌一并抬到未央宫来。”
昭阳闻言一愣,抬起眼来望向皇后:“母后是想,直接便将此事告诉贤妃?”
皇后点了点头,面色不似平时那般温和,带着几分冷峻:“下午的时候,我让太医,去给贤妃诊了脉。”
昭阳细观皇后神情,才小心翼翼地道:“莫非,贤妃腹中孩子不太好了?”
皇后轻轻颔首:“只怕那孩子,最后还是活不下来。若是日后孩子没了,贤妃知晓了真相,也断然会怪到本宫头上来,不如直接坦诚相告,本宫同她赔个不是,毕竟腹中孩子如今尚且还……活着,她恨也只会恨孙尚志,恨德妃。”
昭阳的手暗自在袖中握紧了,又缓缓地松了开,即便天气已经开始暖和,昭阳却仍旧像是立在冰天雪地一般,浑身冰凉。
这后宫,果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也是,母后这样处置,也是如今唯一的法子了。”昭阳喃喃自语道。
贤妃先到,还未进屋,笑声便传了进来:“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呢?怎么突然让人将这软塌抬了过来,莫非是舍不得给臣妾用了?”
一进来却瞧见皇后和昭阳的神色,便察觉到有几分非同寻常,行了礼,才道:“皇后和昭阳公主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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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半晌,才眨了眨眼望向君墨:“你说谁?苏丞相?”
君墨点头:“方才苏丞相也在呀,父皇还同丞相说,让他也帮皇姐留意一下,若是有好的人选,也可以推荐给皇姐。”
糟糕。
昭阳脑海中闪过大大的两个字。
苏远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怕是已经气极了。除夕那夜,母后只不过随后问问那太傅家的公子是否婚配,苏远之便已经那般不高兴。她不过同北燕的那仓央说了两句话,反应便那样剧烈。
这一回,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样的事端来。
昭阳咬了咬唇,一下子便慌乱了起来。
“没有点心了,姒儿,给我再装点点心来,我要吃枣泥糕和如意卷。”君墨将手中已经空了的盘子递给了姒儿,嘿嘿一笑,便又转过头去望向昭阳:“我说,皇姐,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温润如玉的?哎,不行,说起温润如玉我就想起沐王那个笑面虎,还是强壮一些的吧。”
昭阳伸手敲了敲君墨的额头,脸都皱成了一团:“就知道吃,你可知道,你把你皇姐害惨了!”
“害惨了?什么害惨了?”君墨一头雾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昭阳看。
昭阳张了张嘴,半晌,还是挥了挥手道:“算了,同你说了你也不懂,记得,以后不要在苏丞相面前提起我了,一个字也不许。”
君墨更觉奇怪:“为什么啊?可是丞相老是提起你啊。”
昭阳一愣,转过头望向君墨:“提起我?提起我做什么?”
“哦。”君墨撇了撇嘴,“其实也不算经常吧,比如啊,偶尔我同丞相一起喝茶吃点心的时候,我泡了一杯云雾,丞相泡了一杯龙井,便会问我,陛下似乎也喜欢云雾,你们一家人都对这个茶情有独钟么?我就回答,不会啊,我皇姐就不喜欢啊。然后,一般丞相就会问,那你皇姐喜欢喝什么?”
昭阳咬紧了牙关,昨日还在想着,究竟是怎么回事,苏远之竟似乎知晓她喜欢茉莉花茶一般,倒是不想,叛徒竟然在这儿。
昭阳伸手便扯住了君墨的耳朵:“谁让你把我的喜好随意乱说的?”
“哎哎哎,皇姐,你怎么拧我耳朵啊,我不是小孩子了啊……”君墨嗷嗷叫着:“痛痛痛啊,皇姐,可是丞相也不是外人啊,他如今算得上是我师父的啊。”
“师父重要些,还是皇姐重要些?”昭阳下手更重了几分。
君墨的嚎叫声更大了:“师……”话还没说完,便连忙改了口:“皇姐,自是皇姐更重要一些。”
昭阳这才松开了手:“记着了,以后不准在苏丞相面前说我什么了。不然,下一次,就不是拧耳朵了,下次我就脱了你的裤子打你屁股。”
殿中众人都笑了起来,君墨耳朵有些红,半晌才抗议道:“皇姐,我都已经长大了。”
昭阳瞪了他一眼:“长大什么长大,在我眼里,还不是一个小屁孩。”
君墨被昭阳吓唬住了,竟连点心都没等着,便随意寻了个由头跑了,姒儿见状,笑着道:“公主也真是的,太子殿下虽然小,可毕竟是太子殿下,公主这个样子,让太子殿下多难为情啊。”
昭阳闻言,想起方才君墨的神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下去:“能够让君墨这样胡作非为,嬉戏打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正如他所言,他长大了,长大了,就意味着,要担起属于他的责任。这份责任可不轻,也不知晓他能不能够抗的下来。可是,扛不下来,也得扛着,旁人都帮不了他。”
“太子殿下虽然在公主面前胡闹了一些,可怎么着也是太子,而且如今丞相教导着,太子殿下定会十分优秀的。”姒儿轻声劝慰着。
正说着,外面便又瞧见了宫人禀报的声音:“公主,齐美人求见。”
昭阳闻言,便坐直了身子,让姒儿理了理发髻,才应道:“请齐美人进来吧。”
珠帘被掀了起来,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齐美人穿着一件水碧色的宫装袅袅绕绕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温柔的笑:“给公主请安。”
昭阳笑着虚扶了一下,让人给齐美人搬了椅子来:“昨儿个因为有些事情出宫去了,你送来的东西我已经瞧了,你可有一双巧手,那蝴蝶,振翅欲飞的模样,可真是好看极了。”
齐美人闻言,掩嘴笑了起来:“公主这么一夸,倒让贱妾有些不好意思了。”
蝉儿端了茶过来,齐美人抬起眼看了看蝉儿,笑着道了声谢。
昭阳见状,嘴角翘了起来,手中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拂去茶面上的浮沫,轻声问着:“齐美人,入宫多久了?”
齐美人微微一怔,才浅笑着道:“七年了。”
七年,不长,却也绝不算短。
昭阳抬起手来,挥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下了姒儿和蝉儿侍候着。
“我听闻,齐美人刚入宫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甚得父皇宠爱,怎么突然就……”话说一半,也是一种技巧。昭阳抬起眼,看了看齐美人的脸。
这张脸在后宫之中算不上出众,却也清雅动人,不同与母后的端庄大气,德妃的媚骨天成,贤妃的风姿绰约,带着几分玲珑剔透的美。
齐美人沉默了下来,半晌,才苦笑了一番,声音中带着几分叹惋:“是啊,那时候初入宫廷,年少气盛,不懂事。自以为得了陛下的宠爱,就算是有了天底下最好的倚仗,就开始张扬跋扈,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结果,狠狠地跌了下来,被人踩到了尘埃里,便再也爬不起来。”
听齐美人这样一说,昭阳就有些明白了,这宫中这样的女子她见得也不少。应该说,每年选秀之后,都会有这样的人。想尽心思得了帝王恩宠,就开始目中无人了,有些不长眼的,连贤妃德妃皇后,都不放在眼中,觉得她们容颜已老,圣宠自然衰落。结果,便因为这样,摔了跟头。
齐美人垂下眸子笑了笑:“这些年在宫中看得多了,也觉得,当年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不自量力的笑话。”
昭阳抬起眸子望向齐美人,手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可是不问清楚了,我心中终究有些膈应。”
齐美人朝着昭阳望了过来,面上仍旧是温和笑意:“公主可是想要问,当年将贱妾绊下来,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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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聪明人对话,果真一点也不费劲。
昭阳在心中暗想着,嘴角翘了起来:“你也莫怪我问得太多了,只是怕日后引发什么误会罢了。”
齐美人笑了笑:“公主放心,皇后娘娘断然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这些年,德妃一直盛宠,若是有人能够分得德妃的宠爱,皇后娘娘只怕是欢喜的。当年,不过因为弄坏了德妃的一个耳坠子,我便从盛宠一下子变得失宠。”
昭阳心中了然,半晌才道:“可如今,德妃已经入了冷宫了。”
“是。”齐美人颔首,眼中却带着几分厉色:“可是公主也应当比贱妾更明白,只要沐王在朝中未曾落败一日,德妃便仍有机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昭阳对齐美人是愈发的赏识了,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齐美人为何选择了我?我不过是一个公主而已。”
“就因为公主是一个公主。”齐美人连忙道,面上仍旧温和,只是眼神却愈发清朗了起来:“无论贱妾依附任何一个嫔妃,都太过扎眼了。可若是公主,便不会。且公主那日在贱妾殿中的表现,让贱妾相信,贱妾绝对不曾选错人。”
昭阳闻言,笑了笑,眸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你要的是父皇的恩宠?”
齐美人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恨意:“不,贱妾如公主一样,要的,是德妃永无翻身之日。”
很好,有同样的目的,足够聪明伶俐,且因着受了几年的苦日子,更懂得如何委曲求全,费尽心思地往上爬,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昭阳抿着嘴笑着,端起了手中的茶杯:“敬齐美人。”
齐美人也笑了:“敬公主。”
待齐美人离开了昭阳殿,姒儿才走了过来,眼中一直望着那尚在晃动的珠帘,半晌才道:“公主觉着,这齐美人可信?”
昭阳抬起眼来,眼中带着满满的笑意:“以后不知道,现在可信便行了。她需要找一个倚仗,摆脱如今的窘迫,我需要一条聪明伶俐的狗,各需所需罢了。”
姒儿便不再多言,昭阳又轻声吩咐着:“你找个人打听打听,父皇最近都宿在了哪儿?我虽然帮着母后协理后宫,可是尚寝局的事情,母后素来不让我插手。既然想要用上齐美人,首先,也得要将她摆到合适的位置上面去不是?说起尚寝局,倒是有些奇怪,尚寝局中司设有两个,可是章司设明明年岁更长一些,却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打理一样,事情全都是林司设在做,林司设却还心甘情愿屈居在章司设之后。”
最后的话,倒像是喃喃自语了。
姒儿微微沉吟,看了昭阳一眼,才应了下来。
三月三,上巳节,也是踏青节。天气已经渐渐暖了起来,昭阳醒得早,只是一想起要出宫踏青,便有些不愿意起身。
宫外那些世家公子小姐的小宴,她也曾经参加过几次,不过是一群人吟诵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画,附庸风雅罢了,倒还不如在宫中睡懒觉耗费光阴来得实在。
“皇姐呢?皇姐呢?还没起身么?”外面传来君墨急急慌慌的声音:“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本宫瞧瞧去。”
昭阳捂着耳朵哀嚎了一声,那小祖宗又来了。
只是等了片刻却不见动静,又听见君墨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算了,丞相说,男女授受不亲,本宫还是不进去了,你去瞧瞧吧。”
珠帘响了起来,昭阳伸出脑袋,就看见姒儿满脸笑意地走了进来,见着昭阳那副模样,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奴婢就知道公主已经醒了。”
说着,便去箱笼之中寻了衣裳来:“今儿个天气晴好,又是踏青节,公主便穿这一件青色的裙衫吧?”
昭阳抬起眼,瞧见那青色便觉着有些头疼,挥了挥手道:“不不不,我不要青色的,给我拿胭脂粉的。”
姒儿应了,又取了一件胭脂色,绣着杜鹃花的裙子走了过来。昭阳这才站起了身来,去净房洗漱了回来,伸出手任由着姒儿折腾,嘴里喃喃着道:“一点也不想去啊。”
“这可不像是公主的性子,以前公主一听闻要出宫,便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样,今天怎么一副不情不愿地模样。”姒儿打趣着道。
“什么脱了缰的野马,这什么比喻。”昭阳蹙了蹙眉。
坐到了梳妆镜前,姒儿在妆柩中找了一会儿,选了几只簪子来给昭阳选:“这几个都还挺衬公主身上的衣裳的,公主要选哪一支?”
昭阳蹙着眉看了一会儿,才道:“前些天,齐美人送过来的那一支呢?”
姒儿闻言,愣了愣才道:“毕竟是旁人送的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小心什么?”昭阳挥了挥手道:“她有求于我,自是不敢动手脚的,去拿吧。”
姒儿应了声,取了那簪子来,给昭阳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将那簪子簪了,才笑着道:“公主容颜绝色,自是怎么都好看的,不过这簪子别致,今日定会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昭阳瞪了姒儿一眼,便站起了身来,掀开珠帘出了寝殿。
君墨在正殿之中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见着昭阳,便连忙迎了上来,拉着昭阳的手便往外跑去:“快快快,再慢就赶不及了。”
昭阳有些无奈,连忙道:“别急啊,我穿着裙子呢。”
君墨这才慢了下来,蹙着眉头有些无奈地望着昭阳:“哎,你们女人呐,真是麻烦。”
昭阳伸手便要敲君墨的脑袋,却被君墨躲了开去,两人上了步辇,昭阳才瞧见君墨身边那小淳子手中拿着一个纸鸢,老鹰的模样。
“还说自己大了,怎么还玩纸鸢呢?”昭阳开口取笑着。
“踏青踏青,自然是看风景放纸鸢的时候。”君墨撇了撇嘴,转过了头去。
踏青素来是在渭城西郊,那边风景秀丽,有山有水有草地,是极好的地方。昭阳同君墨坐着马车到西郊的时候,四处都已经十分热闹了。
昭阳一下了马车,便瞧见君墨嘴里喊着:“青云,青云。”跑出去了老远。昭阳眯了眯眼,瞧见对面那同君墨年岁相当的男子,似乎是太傅的小儿子。
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还说的是陪她来挑选驸马呢,自个儿倒是跑得飞快。
昭阳瞧见自己熟识的几个官家小姐都在一边的亭子里面休息,便要过去,一辆马车从昭阳面前驶了过去,马车的车帘被风吹了起来,昭阳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公子,肤色雪白,微微拧着眉头,似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昭阳心中却是猛地一震,那是……
是元宵节那日游湖的时候瞧见的那个西蜀国的白衣公子,他竟然还在楚国?
昭阳心中想着,便急忙翻身又回到了马车之上,吩咐着马车车夫:“快,跟上前面那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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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下子便有些懵了,怎么会?平白无故怎么会有人去动她的枕头?还发现了锦囊之后,秉承到了母后那里。却又那么巧合的,父皇竟然正巧也在母后宫中。
昭阳咬了咬唇,她断然是不会相信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的,若非因为太过清楚那锦囊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她几乎快要以为这是苏远之不满她来踏青所玩的把戏了。
只是如今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那锦囊被父皇母后瞧见了,可是不妙。
若只是锦囊到尚且好说,可偏生,那锦囊里面还有苏远之的书信字迹。
想也不用想,只怕她一到未央宫,便会被冠上一个与朝臣私通的罪名。有锦囊和书信为证,父皇又是最熟悉苏远之的字迹的,她恐怕是百口莫辩了。
昭阳上了步辇,一直紧紧闭着眼,脑中各种念头快速地闪过,半晌,面色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未央宫到了眼前,昭阳按捺下心中那一抹慌乱,面上浮起一抹合体的笑容来,不紧不慢地进了未央宫。
正殿之上,楚帝和皇后果真都在,殿中气氛有些奇怪,昭阳却恍若未见一般,浅笑着上前行了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父皇和母后千叮万嘱,让女儿寻个驸马爷回来,却又这般火急火燎地将女儿传召了回来,即将到手的驸马都飞了,父皇和母后可不能怪昭阳。”
楚帝和皇后同时转过头来望向了昭阳,面色皆带着几分奇怪,昭阳一怔,而后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莫非女儿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父皇母后你们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殿中沉默了半晌,皇后才噙着一抹笑意,开了口:“昭阳,你可有在你的枕头下放什么东西?”
昭阳眼中满是疑惑之色:“枕头下?我在枕头下放东西做什么?”
面上的诧异,眼中的疑惑,满脸奇怪的模样,不似作伪。皇后这才暗中松了口气,又接着道:“先前,尚寝局的人去替你换寝具,在你的枕头下面,发现了这个。”
皇后从袖中拿出来的东西,却正是那锦囊。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走到了皇后面前盯着那锦囊瞧了一会儿,才道:“这锦囊,是男子所有之物吧?”
“是,可是这东西,是在你的枕头下找到的。”皇后声音仍旧淡淡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昭阳。
昭阳仍旧表现得十分沉静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惊慌。
“我的枕头下如何会有男子的锦囊?这锦囊莫非是想要说明,我同哪个男子私相授受?私定终身?”昭阳说着,竟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楚帝和皇后望向昭阳,昭阳笑了会儿,才摆了摆手道:“女儿只是觉得,此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父皇母后一直操心着昭阳的终身大事,今儿个还让昭阳好生选个驸马呢。若是昭阳心中有了好的人选,何不直接便向父皇母后相求,父皇直接赐了婚便是。何必将公子哥的锦囊藏在枕头底下,难不成是为了睹物思人不成?”
许是昭阳的神情太过自然,寻不到一丝痕迹,楚帝面上亦带着几分犹疑之色,半晌才道:“这是苏丞相的锦囊,里面,还有写着苏丞相字迹的纸条。”
“苏丞相?”昭阳闻言一怔,却又笑得更厉害了几分:“父皇,你与苏丞相最为熟稔,父皇你说说,苏丞相可是做得出来这种风花雪月,鸿雁传书的事情来的人?方才女儿还觉着,只是滑稽而已,如今却觉得,这简直便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说完,才又收敛了几分笑意:“说起来,苏丞相容貌俊逸,才华出众,为国之栋梁,若是那般冷若冰霜的外表之下,果真做得出来这般浪漫之事,要嫁也并无什么不妥。”
“不妥。”这一回,却是帝后二人异口同声的声音。
昭阳微微一怔,心中蔓延出一抹苦涩味道来,一点一点渗透进了骨髓之中。
“哦。”昭阳应了一声,并未细究为何他们都反对,只漫不经心地笑着道:“父皇母后既然都这样说了,还会觉着,我同苏丞相有什么么?我与他,能有什么?那纸条上写了什么?母后给昭阳看看呗。”
皇后看了楚帝一眼,见楚帝并未出声反对,便将手中的两个锦囊一同递给了昭阳,昭阳笑眯眯地接过来,打开锦囊看了,笑出了声道:“还有蜜饯呢。”
待瞧见纸条上的字的时候,面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了淡淡地嘲讽:“我还以为会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情诗呢,却不想竟是这样的内容。放这个在女儿枕头下的人,可真是用心歹毒。”
昭阳将那两张纸条一点一点地展平:“第一张写着:断手之事做得极好,蜜饯是奖励你的。若是昭阳没有猜错,这断手之事,说的,应当是那日昭阳在宫中遇刺,被苏丞相救下,第二日回到昭阳殿,因着发现宫女青萍手上带着淳安的手镯,且她说不出来路,我想尽办法也无法将手镯摘下来,便将她的手砍了下来,送到韶华殿一事。”
“那日父皇也在,单单看这纸条上面的意思,倒像是我断青萍的手,是苏丞相指使的一样。”昭阳察觉到楚帝的身子微微僵了僵,心悄然悬了起来:“父皇,这可不只是污蔑昭阳了,可是在暗指苏丞相借由我插手后宫之事了。”
“且这幕后指使之人选的时机极好,女儿此前并未同苏丞相有过太多交集,唯有那一次遇刺,万般幸运地被苏丞相所救,因而,才被人盯上了这个时间。”昭阳勾了勾嘴角,眼中却亮的吓人。
“且这奖励,也实在是太过笑人了一些。蜜饯……”昭阳说着,自个儿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苏丞相那般人物,奖励人用蜜饯?真是……况且母后应当最为清楚了,昭阳最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蜜饯便是排在第一位的。”
而后,昭阳又展开了第二张纸条。
“元宵节,酉时初,飘香阁。”昭阳微微眯了眯眼,“不瞒父皇和母后,元宵节的酉时初,昭阳的确是在飘香阁,且确确实实巧遇了苏丞相。”
楚帝和皇后闻言,皆抬起头来望向了昭阳,昭阳勾了勾嘴角,她那日同苏远之在飘香阁用膳之事,难免不会有人瞧见,若是到时候被拆穿了,反倒惹得父皇怀疑,倒不如直接承认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更让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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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苏丞相?巧遇?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楚帝神色带着几分莫测,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眸光定定地看着昭阳。
昭阳笑了起来,面上并未有丝毫的闪躲和畏惧:“倒也并不算巧遇。”
“那日,昭阳去宫外看灯,走到乘风湖边,偶然间,瞧见了一个白衣男子,那男子打扮倒像是楚国人的打扮,可是,说话的口音却有些奇怪。”昭阳蹙了蹙眉,“我觉着他有些可疑,便跟了上去,可是刚跟了几步,就被丞相大人身边的一个侍卫拦了下来。”
“哦?”楚帝挑了挑眉,“他拦你做什么?”
昭阳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愧疚:“那侍卫说,那白衣公子身边有顶级高手护着,若是我再跟几步,只怕就会被人发现了,到时候,恐生不测。我从侍卫的口中听闻丞相大人在飘香阁用膳,便不请自去,想要问一问那异国人是什么来历。”
楚帝抬眼看向昭阳,眼中带着一抹思虑:“什么来历?”
“丞相说,他在我之前,曾经同那异国人发生了一些冲突,那人口音是西蜀国人,身边带着高手,可是在瞧见他的时候,打量了他一会儿,就让人撤了回去。十有八九,是那人认得苏丞相,西蜀人,却又光凭那么两眼,就能将苏丞相认出来,极有可能,是西蜀国朝中重臣,亦或者是皇室中人。”昭阳低声道。
楚帝神情平静,只淡淡地问着昭阳:“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昭阳眼中带着几分诧异:“那时,苏丞相说,他已经派了人在跟踪,此事我不必费心,我就没有在多过问,且昭阳虽然是公主,按着常理却也不应当插手朝政之事。难道苏丞相并未同父皇禀报?”
楚帝眸光落在纸条上的那几个字上,没有应声。
昭阳便也不再多问,只淡淡地道:“昭阳始终怀疑有人跟踪着昭阳,从刺客一事可窥探一二,今日之事更是昭然若揭。该解释的,昭阳都已经解释过了,昭阳倒是有一事不明,希望父皇母后准许昭阳查探。”
“何事?”楚帝问着,眸光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的玉扳指上。
“方才,昭阳似乎听母后说,这两个锦囊,是尚寝局的人在给女儿更换寝具的时候发现的。可是,尚寝局的人历来守规矩,若是没有召唤,不会轻易去更换别人的寝具。昭阳并未吩咐宫人更换寝具一事,又为何……”昭阳眯了眯眼,嘴角闪过一抹嗜血的笑。
皇后闻言倒也有几分诧异:“是你殿中有人传唤尚寝局的人去的呀。”
“哦?”昭阳心中冷笑了一声:“父皇母后明鉴,昭阳虽然素来对殿中宫人十分宽容,可凡事也得有规矩,此事分明是有人诬陷昭阳,昭阳不知幕后之人有何目的。可是,能够趁着昭阳不在,便胡乱往昭阳宫中放东西,竟有这样的人在,昭阳可实在是放心不下。若这一次,往昭阳的枕头下放的,并非这样的锦囊,而是其它,比如……毒药?”
皇后身子微微一颤,嘴唇有些泛白:“来人,将尚寝局司设带过来。”
昭阳稍稍沉吟,便也抬起了眼来吩咐着一直立在一旁默默无语的姒儿道:“姒儿,去将昭阳殿的宫人全部叫到未央宫来,就让他们在外面站着。”
姒儿应了,也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尚寝局的两个掌床席帷帐、铺设洒扫的司设便被传唤了过来,跪在了地上。
昭阳面上满是和煦笑意,目光在两个司设中间扫了两圈,才开了口:“听闻,今日是本公主殿中的宫人去尚寝局传唤人来更换寝具的?”
那两个司设连连点着头应道:“是,是昭阳公主殿中的人,只是模样有些陌生,此前倒是并未见过。”
“本公主殿中的两个一等宫女,姒儿和蝉儿,你们俱是见过的。今日见不是她们二人来传话,便没有丝毫怀疑?”昭阳漫不经心地问着。
“那宫女说,今日踏青节,姒儿随着公主一同出宫了,蝉儿一人有些忙不过来,故而传了她来传话,奴婢带着人过去的时候,蝉儿在,可也并未阻拦。”左手边的章司设应道。
正说这话,姒儿便走了进来:“公主,昭阳殿中的所有宫人,都在外面候着了。”
昭阳应了声:“姒儿,你去将蝉儿叫进来,我有话要问。章司设,昭阳殿中的所有宫人都在外面了,便烦劳你出去瞧瞧,今日来尚寝局传你们去昭阳殿的人,可在里边。”
章司设应了声,退了下去。
过了许久,蝉儿才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了礼。
“蝉儿,今日尚寝局来更换寝具一事,你可知晓?”昭阳问道。
蝉儿点了点头,面色如旧:“奴婢瞧着她们进来的。”
“那你可曾问明,是谁叫她们过来的?”昭阳接着问着。
蝉儿摇头,抬起头看了看殿中的气氛,方开始觉着有些不对劲了:“没有,奴婢以为,是公主离开昭阳殿的时候,让姒儿姐姐吩咐人去请的。”
昭阳的手摸了摸锦帕上绣花的纹路,没有再开口。
不一会儿,章司设便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惊慌失措:“奴婢没有……没有找到来尚寝局传话的那宫女。”
“没有找到,这可有意思了。”昭阳笑容愈发冷了几分,将手中的锦囊拿了出来:“那这个东西,又是谁找着的呢?”
章司设连忙应道:“是尚寝局一个小宫女,她说公主的枕头下,竟藏着男子的锦囊,公主身份尊贵,只怕是被男子给骗了,此事非同小可,叫奴婢赶紧来禀报皇后娘娘。”
昭阳闻言,便哈哈笑了起来:“章司设啊章司设,你可真是有意思极了。那我倒要问问你,那发现了这锦囊的宫女又在哪儿,你将她找来,我有话要问。”
章司设便又匆匆忙忙离开了未央宫。
昭阳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司设的身上,那司设年岁约摸比章司设小个十来岁左右,神情倒是并未见到有丝毫的慌乱,只规规矩矩地跪着,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昭阳拿起手中锦帕,微微擦了擦嘴角,掩饰住自己带着几分打量的目光。
过了许久,才见章司设又跑了回来,入殿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脸上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模样:“奴婢,奴婢也没有找到那个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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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看了眼哭丧着脸的明安,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明安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怀安一眼,喃喃自语着:“算了,两颗牙而已,掉了镶金的去。”说完,就又大摇大摆地出了院子。
怀安进了屋中,见苏远之正在把玩着手中的青色锦囊。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便将那锦囊收了起来,眸子中闪过一抹幽暗的光芒,抬起眼来望向了怀安。
怀安连忙低下了头:“主子,那西蜀人的身份已经打探到了,是西蜀国的端王曲涵。”
“端王?”苏远之眼中带着几分沉吟,端王在西蜀国皇室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个异类,性子跳脱,调戏皇嫂,勾搭重臣妻子,在西蜀国中口碑极差,据闻是被西蜀国皇帝驱赶出西蜀国的。
“是,属下将楼中所有西蜀国皇室和朝中重臣的资料画像一一翻找了一遍,却并未找到那个男子,后来却在两年前的一本资料上发现了他的画像。只是后来端王被驱赶离开西蜀国之后,楼中管理资料档案的人,便将他的资料画像都给取了。”怀安应着。
苏远之眯了眯眼,才问道:“今日他都去了哪儿?”
“属下今日一直跟踪他,今日上午他一直呆在客栈之中,中午时分出门,去了望仙楼。只是在望仙楼中,只叫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而后便一直在雅室里面独饮,直到傍晚才离开,之后便又回了客栈。”
望仙楼,又是望仙楼。孙永福最近沉迷于望仙楼中的妓子,淳安日日去闹腾之事在城中人尽皆知。
莫非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不成?
“仔细查一查,端王去望仙楼前后,都有哪些人去了望仙楼,特别是,在同一间雅室呆过的。”苏远之神色淡漠,带着几分思量:“继续跟着端王,不要被人发现了。”
怀安连忙应了下来,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来:“主子,这是属下在那木匠李森的床下发现的一本册子,似乎是他用来画木器图的,最后一页,图案有些奇怪,倒像是没有画完一样。”
苏远之接了过来,一页一页翻了过去,将所有图都翻完了,才又翻回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在中间偏上的地方有图案,却只画了一些像是鳞片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苏远之问着。
“像是鱼鳞。”怀安轻声应道。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手轻轻抚过那奇怪的图案,沉默了片刻,才道:“假李森的身份,可查出来了?”
“属下无能。”怀安连忙单膝跪地:“属下集全楼之力,追查了几日,都未曾追查出那假李森的身份。”
苏远之眯了眯眼,半晌,才道:“继续追查,加大追查范围。”
怀安连忙应了,苏远之挥了挥手,让怀安退了下去。
“鱼鳞?”苏远之眯了眯眼,眼中带着几分讽刺:“我倒是想要瞧瞧,你们究竟,想要玩什么花样。”
苏远之屋里的灯灭了,宫中另一处的灯却仍旧亮着。
那宫殿门口立着好几个侍卫,一个宫人模样打扮的女子手中抱着一床被褥,匆匆忙忙到了那宫门外。
“站住!”侍卫的喝止声传来:“这么晚了,做什么呢?”
那宫女连忙应道:“奴婢是尚寝局中的,白日里听闻这静安宫中有人昨夜里被冻死了,本想着送两床被子来,今日却一直在忙,耽搁到了现在。想想这虽然是冷宫,可是宫中关着的,都是陛下曾经的嫔妃们,若是出了什么事,奴婢也不好交代,几位侍卫大哥怕也不好交代,这才将被子送了过来。”
侍卫打量了一番:“尚寝局的,可有腰牌?”
那宫女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来,笑眯眯地应道:“腰牌自是有的。”
侍卫检查了腰牌,才挥了挥手,让人将门打开了:“你动作快些,这半夜三更的,冷宫里面可邪乎着。”
那宫女面上带着几分惧意,吞了吞口水,才连忙应道:“多谢,多谢侍卫大哥提醒。”
说着,便抱着被子匆忙入了静安宫,静安宫中只怕有些年头没人打扫了,院子里四处杂草丛生,只留下了一条石径尚且可以走人。本该夜深人静的时辰,静安宫中却仍旧有声音传来,是歌声,唱着凄婉渗人的曲调。
“哈哈,皇上,你来啦!”一旁的草丛之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臣妾恭候你多时了,皇上,你瞧臣妾漂亮不?”
“啊……”那宫女惊叫了一声,抱紧了手中的被子,便朝着正殿跑去。
“皇上,你别走啊,你说说,我哪儿比不上丽妃好看?你为什么都不来臣妾的宫里了?”草丛中的人突然便哭了起来,“皇上,皇上啊,你怎么还不来看臣妾?”
宫女转过身望向那人影,急急忙忙入了正殿。
正殿之中尚且灯火通明,正中供奉着一个佛像,殿中跪坐着一个穿着素袍的女子,手中拿着一个木鱼,轻轻地敲着。
宫女上前两步跪了下来:“德妃娘娘。”
木鱼声戛然而止,那女子转过身来望向宫女,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德妃?本宫如今,已经被陛下贬为才人,打入这冷宫了,还叫什么德妃?”
宫女连忙道:“在奴婢的心中,娘娘永远都是德妃。”
德妃嘴角翘了起来,抬起眼来望向那一直带着几分微笑的观音像,外面那有些渗人的歌声不时传来,还有哭泣的声音,德妃蹙了蹙眉,便又开始敲木鱼,一面敲着,一面问那宫女:“失败了?”
宫女低下头:“是,是奴婢的疏忽,那纸条上的字太过潦草,奴婢将那名字认错了,才误以为昭阳公主同男子私通。却不曾想到,那纸条竟然是苏丞相所写,上面的署名,是远之。”
“苏远之?”木鱼声再次停住,德妃的眼中满是诧异之色:“苏远之,竟然是苏远之,本宫怎么也没有想到,楚昭阳,竟然和苏远之勾搭上了,怪不得……”
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之意,几欲癫狂:“怪不得本宫觉着她最近行事同以往全然不同,让本宫毫无防备,栽了个大大的跟头。却不想,竟然是苏远之在她身后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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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却竟笑了起来,笑声愈发猖狂:“好!这件事情,你办得实在是太好了。苏远之,楚昭阳!哈哈哈……苏远之身为朝中重臣,为陛下最为信任之人,本宫此前还忧心着,他会是咱们最大的阻碍,可是如今,终于让本宫抓着了他的把柄。”
“同公主勾结,操纵后宫,此事若是寻个极好的时机让陛下知晓了,不知陛下会如何想。”德妃笑声渐渐弱了几分,眼中带着几分狠戾:“这冷宫住着极好,便应当将皇后母女二人都送进来,让她们也尝一尝,这冷宫寂寥的滋味。”
那宫女俯身在地,手指关节有些泛白:“可是,今日那章司设将锦囊送到了陛下手中,陛下似乎被昭阳公主糊弄了过去,昭阳公主并未受罚。”
德妃目光落在那宫女的背上,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本宫便说你们操之过急,果然不出本宫所料。不过,倒也无妨,这一次陛下没有相信,可是却也在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既然他们二人暗中私通了,迟早都会露出狐狸尾巴来,我们跟紧一些,总能够抓到把柄,到时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苏远之,一个楚昭阳,说不定,还能牵连下一个皇后,想想,都让本宫觉着兴奋呢。”德妃眼中隐隐亮起一抹火光。
那宫女连忙应道:“这一次倒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章司设,死了。昭阳公主枕下锦囊之事,奴婢全程没有掺合,章司设素来喜欢争功,这一回,奴婢便让她去争了,陛下大怒,打了她二十大板,只是却不想,她身子骨太弱,二十大板下去,人就没了。”
德妃目光转向那宫女,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好,没了就没了吧。章司设是贤妃的人,本宫早便瞧不惯了,如今没了,这尚寝局便在你的掌控之中,以后行事,倒也方便许多。”
“是,奴婢也是这般想的。”那宫女笑意吟吟地答道。
“贤妃之事,也没成?”德妃轻声问着,目光动也不动地盯着那宫女,似是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那宫女慌忙回答着:“是,奴婢瞧见皇后派人将那软塌从贤福宫中抬了出来,咱们派去诊脉的太医,也被皇后换了。”
“贤妃腹中的孩子能够保住?”德妃眼中满是怒意。
“咱们此前一直诊脉的太医说,孩子还在,只是情形不是太好。若再多些时间,那孩子定然保不住。即便是不用那软塌,孩子平安生下来的机会,也极小。”
“机会极小?”德妃冷笑了一声:“极小,那就是说还是有可能能够生下来,废物,你们这帮废物。”
宫女身子带着轻颤,连忙道:“娘娘恕罪,奴婢也实在不知,皇后娘娘是怎么发现了那软塌的秘密的。”
“本宫不管这么多,你想办法,将那孩子给除掉。”德妃声音冷得入骨。
“是,奴婢明白。”
宫女应了,殿中便安静了下来,半晌,德妃才稍稍平复了几分,声音亦是平静了下来,问道:“淳安如何了?”
问完了这话,又自言自语地道:“她被逐出宫,不过有临沐照拂,本宫倒是并不太担心。且她的性子,素来是吃不得亏的。可是,本宫担心的是,她在宫外不懂收敛,惹了是非。如今非常时期,咱们走错了好几步,再也不能踏错了。一步错,步步错,咱们错不起了。”
那宫女听着她说完了,才轻声道:“公主一切安好,只是……”
话说到一半,便似有些犹豫,并未再说下去。
德妃闻言,眼中带着几分怒意:“只是什么?”
那宫女连忙道:“孙将军府上那位公子,最近迷上了望仙楼的一位妓子,日夜流连望仙楼,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府了。公主被气得不行,去望仙楼闹了几次,只是那望仙楼是齐王所设,却也没讨着什么好,平白被城中百姓笑话。”
德妃的手猛地握紧了,面色有些发青,半晌才道:“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只知道留恋儿女私情,平白坏了自己的名声。你派人无同她传个话,让她管好自个儿的腿,那孙永福本就是个花花公子,如今不过是看孙尚志尚有用处而已,等事成,她是公主,要多少男人都有。若是再让本宫听到丝毫不利的言语,那她便不必回宫了,一辈子当个庶人去吧。”
声音中带着的冷意让宫女身子微微颤了颤,连忙应了声。
“皇上,皇上,你来看看臣妾啊,臣妾头上的芙蓉花好看不?”外面传来疯言疯语。
德妃面上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听得那声音渐渐远去,才又道:“本宫在这冷宫之中,不知天日的,日子倒是越过越糊涂了,现在几月了?”
宫女连忙应道:“回禀娘娘,三月初三了。”
“三月三。”德妃暗中盘算了一阵,才道:“三月了,皇太后南下避寒走了差不多半年了,再过最多一个月,便要回宫了。太后一回来,本宫的机会,便到了。”
那宫女连连称是:“太后娘娘素来宠爱娘娘,太后娘娘一回来,定然会寻娘娘,到时候,陛下不将娘娘从这儿接出去,只怕会惹太后不高兴。”
“还有一个月,本宫熬得住。”德妃勾了勾嘴角,眼中的寒意却愈发的浓了一些:“你先回去吧,若无要事,便不必过来。本宫在这冷宫之中,这冷宫周围的眼睛便不会少。她们都知道,本宫在这冷宫之中,呆的时间不会长。”
宫女连忙应了声,站起身来退出了正殿。
德妃便又闭上了眼,拿起木槌来开始瞧着木鱼,木鱼声响了起来,到处奇怪的声音便稍稍小了一些。
三月渐渐过去了大半,昭阳心中悬吊吊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前世的时候,贤妃流产之事,就发生在三月上旬。
如今上旬已过,这一劫,只怕是躲过去了。
心中想着此事,昭阳的心情便也好了一些。
天气愈发的暖和了起来,宫中许多嫔妃便也开始穿上了轻薄的纱裙,姒儿也捧了两间轻纱做的衣衫上来,笑眯眯地道:“公主,这是尚衣局送过来的,里面是用软烟罗做的裙衫,色泽艳丽,穿在身上也是冰凉丝滑,十分舒服。外面用云雾绡做了一层纱衣,像是笼了一层轻雾,仙气十足,可美了。”
昭阳倒也没多大的兴致,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是昭阳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后宫除了父皇之外,再无第二个男人。她打扮得再美,又有何用?
“放着吧。”昭阳翻了个白眼,“现在还没那么热吧?哪用得着这么早的就穿这个。”
姒儿眼中满是疑惑:“可是奴婢瞧见,宫中众位嫔妃们都已经穿上啦。”
“有公主穿么?”昭阳瞥了姒儿一眼。
姒儿愣了愣,才应道:“倒是没看见,不过其它公主地位不如咱们公主,自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了。”
正说着话,却瞧见蝉儿走了进来:“公主,奴婢方才从御膳房回来,瞧见皇后娘娘朝着贤福宫去了,而后没多久,便有太医也匆匆忙忙赶了过去,可是贤福宫出了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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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午后却下起了绵绵细雨,今日是太后回宫的日子。
昭阳用了午膳,径直去了福寿宫,进了福寿宫的门,院子里,早已经有许多嫔妃公主在候着了,正闲闲地叙着话,皇后已经去了宫门口,同楚帝一同迎接。
昭阳瞧见贤妃立在人群最前面,肚子隆起,面色隐隐还有些苍白。
昭阳心中难免觉着有些酸楚,那孩子明明已经没有了,贤妃却仍旧不能表现出有丝毫异常的模样,不能悲伤,不能哭,稍有不慎,就会惹人怀疑。
“贤母妃。”昭阳走到贤妃面前行了礼,贤妃抬起眸子看了昭阳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算是笑了笑,只是眼中却有着化不开的苦楚。
有宫人匆匆忙忙进了福寿宫的大门,行了礼:“给各位主子请安,皇后娘娘派奴才来给各位主子传个话,太后娘娘已经进了宫,朝着福寿宫来了。”
立在宫中的嫔妃公主们闻言,这才连忙站直了身子,按着该站的位置站好了,安安静静地候着。
不多时,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伴着脚步声,还有楚帝的笑声:“母后这一次回来,精神气儿瞧着倒是更好了许多。”
“你就知晓哄哀家开心。”另一个声音应道,声音有些苍老,却带着几分利落,隐隐透着岁月沉淀而成的威仪。
紧接着,就看见最前面引路的宫人先进了门,随后,楚帝明黄色的衣袍便出现在了门边,众人这才连忙跪了下来:“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拜见皇后娘娘……”
太后进了门,脚步便停了下来,目光扫了扫院子里的人,神色却并未有任何变化,半晌才道:“起来吧,这阴雨绵绵的,在这院子里站着做什么,都进殿吧。”
众人连忙从中间向两边让了开来,等着太后一行先入了殿,才一同进了正殿。
进了正殿,太后命人赐了座,一屋子人坐了下来,昭阳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太后身边坐着的那女子身上。
果真是柳雅晴,模样同前世并未有什么不同,穿着一身青碧色的衣裳,坐在太后身边,低垂着眉眼,面上满是娇羞味道。
昭阳瞧见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着柳雅晴望去,暗自勾了勾嘴角,心中却带着几分嘲讽。
“好好好。”太后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的神色表情都尽收眼底,连叫了三声好,才笑着道:“看来,咱们雅晴果真是容色出众,瞧瞧,一进来,这一屋子人都在看你呢。”
太后笑着,才正了脸色:“给大家介绍介绍吧,这位柳姑娘,是淮南监察御史柳奉知柳大人之女,之前哀家在淮南避暑的时候,承蒙柳大人和他夫人照料着,柳姑娘也一直陪在哀家身边,同哀家说话逗乐。哀家这些日子习惯了她的陪伴,一时半会儿倒是离不开了,便索性将她一块儿接入了宫中,住上一段时日。以后,她同哀家一起住在这福寿宫,也算是宫中一个主子,大家多多照料着些吧。”
众人连连称是,心中却都如明镜一般。昭阳抬起眼来看了看楚帝似笑非笑的脸,便又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那柳雅晴。
这目光倒是让太后逮了个正着,太后眸光暗了下来:“昭阳,你这般瞧着柳姑娘做什么?”
许多双眼睛便都落在了昭阳身上,昭阳倒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笑着道:“皇祖母,孙女是在想,都说淮南多水,淮南的女儿们,都如同水做的一般,此前倒还觉着有些怀疑,如今瞧见了柳姑娘,却才明白,所言非虚。柳姑娘这温柔似水,如清水芙蓉的模样,倒是让昭阳好生羡慕。”
太后这才抿嘴笑了起来:“这半年未见,昭阳倒是愈发的会说话了。”
楚帝也笑了起来:“母后倒是不知,这半年,昭阳可是长进了许多,聪颖出众,这段时间,都在帮着皇后处置后宫之事,后宫之事繁琐,她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让朕都有些刮目相看呢。”
太后闻言,眼中却染了几分打量,似笑非笑地看着昭阳:“是吗?那敢情好,皇后教导了一个好女儿呐。”
说完,便淡淡地转开了眸子,蹙着眉头道:“怎么没瞧见德妃啊?可是病了?如今德妃也太过不守规矩了吧?哀家回宫,竟都不来迎接,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只是话中这样责怪着,眼中却带着淡淡地宠溺。
太后的话一出口,殿中的气氛便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诡异,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怎么着?本宫不在这段时日,莫非德妃还出了什么事不成?皇帝,你来说说,这德妃究竟是怎么了?”
楚帝“呵呵”笑了笑,笑声有些尴尬:“德妃最近忒不像话,使宫中禁术谋害昭阳,还向贤妃下毒,想要害贤妃腹中孩子,谋害皇嗣。朕下旨,将她贬为才人,送到了静安宫思过去了。”
“谋害昭阳?谋害皇嗣?”太后拧起了眉头来,目光落在贤妃的肚子上,半晌才道:“贤妃这腹中孩子不是好好的吗?昭阳也好好的,这罪名又是从何而来的?”
昭阳瞧见,太后此话一出,贤妃的手便暗中在袖中收拢了。
半晌,贤妃才站起了身来,上前了两步跪了下来道:“倒也不是臣妾说三道四,只是太后娘娘不知,当时若不是齐美人为臣妾挡了灾祸,只怕臣妾腹中孩子便难保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道锋芒,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静静地瞧着贤妃,似是等着她说完,便要发作一般。
却只听贤妃话锋一转,又接着说着:“不过,臣妾亦是知晓,德……才人素来是太后娘娘身边最贴心的,虽然如今有了柳姑娘,不过柳姑娘刚入宫中,许多规矩事情都不清楚,太后娘娘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也好。不如,陛下便将德才人接出来吧,就让德才人在太后娘娘身边侍候着,便也当将功赎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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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众人看向贤妃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打量,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德妃和贤妃素来不和,只要她们二人同时都在,不吵个两句,便是天大的奇事。
如今,贤妃竟然突然帮着德妃说起话来,更是让众人目瞪口呆。
昭阳倒是明白,太后既然已经回来了,且孙尚志亦马上就要出征,迟早,德妃都是要出冷宫的。贤妃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了这样的话,无论如何说来,都是德妃欠了贤妃一个人情。以后若是德妃再当着众人的面同贤妃发难,就显得有些太过忘恩负义了。
“贤母妃说的话,昭阳也同意。”昭阳笑眯眯地站起了身来,在贤妃身后跪了下来:“此前父皇母后总是教导昭阳,赏罚分明。德才人做错了事情,罚是应当的。只是德才人呆在冷宫之中也已经三个月左右了,想来也应当反省过了。这番接出来,让德才人在皇祖母身边服侍,若是服侍得不好了,皇祖母还可以再惩罚便是。”
太后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又转到了贤妃身上,带着几分思量。
“皇帝,你怎么看?”太后问道。
楚帝淡淡地将目光从昭阳身上收了回去,半晌才道:“母后应当知晓,这入了冷宫的嫔妃,便没有再接回来的理儿,且谋害皇嗣的罪名,不轻。若是这样就将人放了出来,一则难以服众,二则,若是以后有人以此为借口,再犯这谋害皇嗣的重罪,儿臣却不知,是该罚还是不该罚,怎么罚。”
太后冷冷地笑了笑,才道:“哀家倒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的,给哀家唱戏呢?”
贤妃和昭阳连忙道:“臣妾(昭阳)不敢。”
“行了,哀家也不管你们这敢不敢的。哀家今儿个便越了这个权,做了这个主。德妃放出来,只是这位分,就按皇帝决定的,不恢复原来的位分,当个才人吧。至于这罚,就罚她每日去养心殿外跪个半个时辰,连续跪个一个月,皇帝,你可有什么意见?”太后拍了拍椅子的扶手道。
楚帝连忙应道:“母后既然都这样说了,朕自当遵从。”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圣明。”众人连忙附和着道。
昭阳站起身来,见贤妃身子微微晃了晃,连忙弯下腰将贤妃扶了起来,贤妃的手紧紧地抓住昭阳的胳膊,抓得生疼。昭阳自是明白她心中的痛楚,面上不动声色,只扶着她缓缓朝着椅子走了过去。
“贤妃身子可是不太好?”太后蹙了蹙眉问道。
贤妃脚步一顿,才又转过了头,昭阳连忙抢在贤妃之前回了话:“皇祖母,前段时日贤妃娘娘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动了胎气,身子还未休养妥当。”
太后闻言,看了贤妃的肚子一眼:“既然如此,那昭阳,你就送你贤母妃回贤福宫歇着吧,毕竟还是腹中孩子要紧一些,可莫要再粗心大意,出了什么差池了。”
“是。”昭阳连忙应了,扶着贤妃出了福寿宫,上了步撵。昭阳也跟着上了步撵,陪着贤妃一同回了贤福宫。
贤妃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昭阳身上,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
入了贤福宫的寝殿,昭阳将贤妃扶着坐到了椅子上,将殿中的人都屏退了下去,才轻声问道:“贤母妃,可好些了?”
贤妃只呆呆愣愣地坐着,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坐着坐着,却突然落下了泪来,昭阳慌了手脚,急忙掏出了锦帕,为贤妃擦着泪,只是泪珠儿却越来越多,像是止不住了一般。
“母妃莫要伤心了,这些仇,这些痛楚,我们迟早都会从德妃身上讨回来的,连本带利的讨回来。”瞧着贤妃这般模样,昭阳鼻尖亦是有些酸涩。
贤妃不停地落泪,只是却又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外面的宫人听见了,生了怀疑,只得死死地压抑着自己,压抑着压抑着,全身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猛地抱住了昭阳,身子颤抖得厉害。
昭阳见她这般模样,却也不知当从何劝起,只得一个劲儿地说着:“母妃莫要难过了,莫要难过了。”劝着劝着,自己却也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贤妃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坐直了身子,伸手摸着自己尚且滚圆的肚子,眼睛通红:“我的孩子,没了。被一点一点得折磨,最后没了呼吸。他在我肚子里,定然很痛,我能够感受得到,他定是痛极了。”
“可是,我无能,我不能替他报仇,不仅不能替他报仇,连一滴泪都不敢为他落,连给他立一个衣冠冢的机会都没有,他一定是恨极了我的无能。”贤妃哽咽得身子渐渐弯曲了下去,紧紧抱住隆起的肚子。
“即便如此,在福寿宫,我仍旧只能站出来,为害死了我孩子的人求情。明明心痛到不行,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贤妃声音几近沙哑。
昭阳连忙道:“母妃,现在不是咱们伤心的时候,咱们要振作起来,总有一日,会为小皇弟报仇,会将德妃的血肉拿去祭奠小皇弟的亡魂。今日德妃施加在母妃身上,在昭阳身上的这些苦痛,咱们要一点一点地,让德妃还回来,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贤妃不停地点着头:“对,让她还回来,将她的心挖出来,祭奠我未出世的孩子。还要让德妃也眼睁睁地瞧着,瞧着她引以为傲的沐王,她捧在手心里的淳安,在她面前,一个个的死去。让她也知道,什么是丧子之痛!”
“对,母妃,咱们定要让德妃付出应当付出的代价,只是在此之前,咱们却必须要好生活着,活得比德妃好。好好的活着,才能为小皇弟报仇,才能看着德妃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模样。”昭阳伸手握住贤妃的手。
贤妃点了点头,咬了咬牙,撑起了身子来:“没错,我要好好的,看着德妃一步一步,万劫不复!”
贤妃眼中尚闪烁着泪光,眼中满是恨意,咬了咬唇道:“如今的德妃,早已经不是此前趾高气扬的那个德妃,即便是从冷宫中出来了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才人而已,一个小小的才人,本宫即便是想要让她匍匐在地,给本宫做凳子,她也不得不从。本宫便是要将她狠狠地踩在地上,狠狠地碾碎。”
昭阳扶着贤妃坐直了身子,贤妃取了锦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伸手抚摸着尚隆起的腹部,咬了咬唇:“我便要让我的孩子,亲眼瞧着,亲眼瞧着我为他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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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脸上带着几分诧异,浑身一震,才轻声道:“失明了?怎么会突然失明了?”顿了顿,才又喃喃自语着:“怪不得今日同母后请安的时候并未见到她。”
蝉儿眼中满是兴奋之色:“奴婢也不知道,只听闻宫中到处都在传,听说今日一早,德才人宫中的宫女去叫德才人起床的时候,德才人却说,让宫女将宫灯点上。宫女有些诧异,寝殿之中分明点了好几盏宫灯的,几乎照得寝殿亮如白昼。宫女将此事同德才人说了,德才人却突然发了狂,大吼大闹着说,不可能,定然是宫女骗她,宫女害她,说她什么都看不到。让宫女点灯,不然就处死宫女。”
昭阳嘴角翘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喜色:“倒真是,恶人自有天来收,竟然就失明了。”说完,便直接转了身:“走,咱们瞧瞧去。”
到育德殿的时候,殿中已经围了一圈人,太后和皇后都在,太医正在给德才人诊治着。
德才人满脸激动,连连道:“定是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太后娘娘,有人要害我。”
太后眉头轻蹙着:“你安静些吧,等太医诊治完了再说。”
太医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德才人的眼睛,又把了脉,面色却带着几分沉重。
“怎么样了?”太后连忙问道。
太医沉吟了片刻,才应道:“微臣也是第一次见着这般奇怪的情况,没有中毒的迹象,也不像是受了什么重创,微臣实在不知,德才人这眼睛究竟是为何失明的。”
德妃闻言,便更是激动了起来,连连摇头道:“不,定然是有人害我,给我下了毒,蜂蜜,去将蜂蜜取过来。”
一旁跪在地上的宫女闻言,急忙跑去将装着蜂蜜的坛子取了过来。便听见德妃道:“我最近都在吃这蜂蜜,这蜂蜜是尚膳局送来的,肯定是有人在这蜂蜜中动了手脚。”
“这蜂蜜,几乎每个宫中都有的,却也不见有人出了什么事啊……”皇后微微拧着眉头,轻声道。
“一定是这蜂蜜。”德才人却仍旧不停地喃喃着。
太医接过蜂蜜仔细查看了一番,又从坛子边缘取了一点蜂蜜尝了尝,才道:“这蜂蜜没有问题。”
“不,不可能。”德才人几近癫狂,昭阳自是明白她的慌乱,她刚从冷宫出来,又是嫔妃,眼睛却瞧不见了,几乎是致命的。哪个皇帝愿意宠幸一个,瞎了的妃子呢。
太后冷冷地道:“德才人的眼睛,可还治得好?”
太医沉默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应着:“微臣只得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这样的话,任谁都听得出来,只怕是希望渺茫了。太后闻言,目光在德才人身上扫了扫,便收回了目光。
“那你便尽力而为吧。”太后轻声吩咐着,就站起身来,在柳雅晴的搀扶之下,出了育德殿的大门。
德才人闹得累了,便靠在榻上,眼睛空洞洞地盯着一个方向,仿佛筋疲力尽了一样。昭阳看着德才人,眼中满是笑意,倒像是在欣赏一幅极美的画一样,看了一会儿,便也扶着皇后,回了未央宫。
“她的眼睛怎么就瞎了呢?”皇后的眼中亦满是疑惑,“难道是贤妃动了手脚?不应该啊,贤妃做这些事情素来不会隐瞒我,若真是她所为,断然不可能不露任何风声。”
殿中没有旁人,昭阳笑了笑,从盘子里取了一颗杏仁,咬破了那核,将杏仁扔进了嘴里:“自然是昭阳做的。”
皇后一愣,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半晌才道:“莫要胡言乱语,这话可乱说不得。”
“母后不信?不过此事的确是昭阳做的。”昭阳笑着道。
皇后盯着昭阳看了许久,终究信了几分,半晌,才道:“你做的?你是如何做的?太医不也说了,德才人不是中毒。”
“自然不是中毒,只是食物相克而已。”昭阳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昭阳时常去福寿宫,便发现,德才人似乎极其喜欢吃葱,葱爆牛肉,葱油饼,葱香豆腐。昭阳心中留意了一阵子,翻看了许多书籍,终是在一个古籍之上瞧见了,说葱同蜂蜜相克,二者不能一同食用,会伤眼,重者,会失明。”昭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昭阳也是好奇,想要试一试,这个方子究竟是真是假,正好春天了,尚膳局进了一批上好的百花蜜,我便让人各宫都送了去。倒是还要谢谢皇祖母身边那位柳姑娘,那日送百花蜜去的时候,她和德才人都在,想来是为了讨好皇祖母,便同皇祖母说了说那百花蜜的效用,有美容养颜之效,我也趁机撒了撒娇,德才人自是留了心。”
昭阳见皇后听得入神,便又笑了一声:“而后,我让人在育德殿附近讨论,就说德才人出了冷宫,却不见父皇宠幸,是因为在冷宫住着,容色衰老的缘故。德才人自是听不得这样的话,将那些宫人责罚了一顿。却也心中有了几分怀疑,回到育德殿后,便叫了取了那百花蜜来用了。”
“百花蜜,的确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的,因而,德才人便喜欢上了百花蜜,每日里都要喝几杯蜂蜜水。可是她也是极其喜欢吃葱的,顿顿饭菜里面都有那味菜。如此一来,日日葱和蜂蜜同用,自是效用明显。只怕此前便已经有了征兆,可是她并未在意,因而才导致了失明。”昭阳冷笑了一声。
皇后眸光带着几分诧异之色,她倒是从未想到过,德才人失明,竟是因为如此,两个全然不相干的东西,德妃虽然怀疑那蜂蜜被人动了手脚,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德才人这一次,可真是真么栽到了坑里的,都不知道。”皇后眼中闪动着几分狠,冷声道:“一个瞎子,我倒是要瞧瞧,她还能够翻起多大的浪来。”
昭阳却摇了摇头:“德才人虽然失了明,却并非是永久的。沐王定会想方设法地想德才人恢复,民间奇人异士不少,我不能保证没有人能够解此事。我却是要让德才人知晓,她是为何失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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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若是她知道了,岂不是要将这笔帐算计到你头上来?”皇后愣了愣,急忙问道。
昭阳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母后多虑了,此事无论德才人怎么算,也算不到昭阳这儿来啊,这百花蜜,年年都有进贡,也几乎年年都要分发到各宫中,早已经是惯例。至于那葱,可不是昭阳强迫她吃的。”
昭阳眸光微微转了转,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只是这笔帐,却能够算到另一个人头上去。”
“谁?”皇后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柳雅晴。”
“柳雅晴来自淮南,淮南产槐花蜜,对蜂蜜了解比较深一些,想必这些忌讳也不会不知。这段时日,德才人为了讨好皇祖母,在福寿宫用膳的时候居多。太后娘娘曾经说过,她同柳雅晴提起过,德才人喜欢吃葱,因而,柳雅晴吩咐了宫人,德才人在的时候,都会做一道有葱的菜色。”
昭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之色,抬起眼望向皇后:“母后觉着,若是德才人知晓了这些,第一个怀疑的人,会是谁呢?百花蜜是几乎每年都会分发的,只是前些年头,只怕德才人并未怎么吃那百花蜜。可是那菜里面的葱,却是柳雅晴吩咐人放的。”
皇后面上带着几分犹豫:“可是那柳姑娘,却是无辜的。”
昭阳摇了摇头:“柳雅晴可不无辜,皇祖母为何将她带回宫,这其中目的,只怕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那柳雅晴瞧着温顺可人,心思可不单纯。就拿德才人此次的事情来说,德才人第一次在福寿宫的时候,不知柳雅晴的身份,叫她去倒茶,只怕便被柳雅晴记恨上了。柳雅晴分明十有八九是知道蜂蜜和大葱一同吃是会引发失明的,可是她却并未说过,还一个劲儿地让福寿宫的小厨房给德才人做葱。”
“即便是此前她不知道德才人葱和蜂蜜一同吃了,可今日太医诊断之时,她是在场的,却只言未发。这样的人,怎会无辜?”昭阳冷冷笑着道。
她自是不能说,前世的时候,柳雅晴仗着太后的宠爱,暗中算计了皇后和自己不知道多少回,这些事情,她都记着的。
“母后莫要担忧,这件事情无论别人怎么查,也和我们没有丝毫的关系。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就行了。”昭阳眼中蔓延开一抹血色来,只是嘴角却噙着淡淡笑意。
而育德殿中,气氛却全然不同,即便是没人说话,也带着压抑。
“嘭”的一声,是杯碗落地的声音,而后德才人的怒吼声便响了起来:“废物,一群废物,这药喝了两日了,本宫的眼睛却丝毫不见好!太医都是些废物,你们也都是废物!滚!”
珠帘声响了起来,宫人端着碎裂的药碗从里面低着头走了出来。一个穿着粉衣的宫女匆匆忙从外面跑了进来,见状,便低声问宫人道:“才人没喝药?”
宫人摇了摇头,还未开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厉喝:“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说什么呢?滚!”
宫人急忙退出了正殿,那宫女才掀开珠帘走了进去,许是听见了珠帘的声音,坐在椅子上的德才人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看了过来,只是眼中却是黑漆漆的一片:“谁,进来做什么?滚!”
面上满是狰狞之色,让人瞧了,平白生出几分惧怕来。
那宫女连忙上前,轻声道:“主子,奴婢是雪柔啊,咱们殿中打扫的茉莉方才同奴婢说,她兴许知晓主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主子可要听听她怎么说?”
“一个扫地的宫女能有什么见地不成?见本宫这般模样了,便以为本宫好糊弄不成?不见!”德才人声音冷淡。
雪柔闻言,沉默了一下,只是瞧着德才人如今这副模样,也不再劝,只轻声应着:“是。”
说完便转身退了下去,还未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德才人冰冰冷冷的声音:“站住。”
雪柔回过头,瞧见德才人目光盯着远处,眼睛空洞,半晌才又听到德才人道:“将人叫进来吧,若是她说的缘由不能够说服本宫,本宫就将她的眼睛挖出来,给本宫安上。”
雪柔连忙应了,去将那茉莉请了进来。
德才人听见珠帘声,就知道人进了屋,听见请安声,冷笑了一声:“听闻你知晓本宫这眼睛是如何失明的?说来本宫听听。若是真如你所言,本宫自有奖赏,可若是胡言乱语,呵……”
最后一声笑,却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威胁味道。
茉莉年岁不大,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眼中尚且带着几分怯怯,听德才人这样说,自是连忙缩了缩头,轻声应道:“奴婢觉着,主子这模样,倒像是蜂蜜同葱同吃得多了,食物相克的原因。”
“食物相克?”德才人冷笑了一声,自是不信的。
茉莉却连忙道:“是,这个在一些古籍之上也有记载的。”
“古籍?”德才人听到此处,便更是冷笑不止了:“古籍记载的,你一个扫地宫人,怎么知晓得这般清楚?”
茉莉身子颤了颤,声音亦是有些发抖:“奴婢老家淮南,产槐花蜜,对蜂蜜较为了解,蜂蜜和葱相克会使人失明,蜂蜜与韭菜,与豆腐同食会相克,使人腹泻,这是在淮南几乎人人都知晓的。奴婢想着主子最近喝了不少蜂蜜水,见主子的症状,觉着有些像,因而斗胆来禀报。”
“淮南?”德才人却突然转过头来:“你老家是淮南的?”
“是。”茉莉轻声应着。
德才人却突然想了起来,那日尚膳局送百花蜜到福寿宫的时候,柳雅晴就说自己是来自淮南,也说淮南产槐花蜜,对蜂蜜的好处如数家珍。
还有,那日在福寿宫,她瞧见桌上有葱爆牛肉,本想在太后面前讨两句好,却不想,太后却说,那是柳雅晴听闻她喜欢吃葱,特意准备的。而后……
德才人仔细回忆了一下,自打太后回宫之中,她基本都是在福寿宫中用膳,而几乎顿顿都有葱。
手暗自握紧了起来,半晌,才听见德才人咬牙切齿地声音传来:“你说,蜂蜜和葱相克会使人失明,蜂蜜与韭菜,与豆腐同食会相克,使人腹泻,这是在淮南几乎人人都知晓的?”
茉莉连忙点了点头:“是啊。”
德才人闻言,却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千算万算,竟然算漏了一个她。”
雪柔和茉莉不知德才人说的是谁,对视了一眼,不敢贸然开口。半晌,才听到德才人道:“你叫茉莉是吧?以后就在本宫身边侍候吧。雪柔,给本宫梳妆打扮,扶本宫去福寿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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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吞吞吐吐做什么?”德才人声音愈发冷了一些。
雪柔连忙道:“奴婢此前让太医查看了一下柳雅晴碗中剩下的药渣,太医说,那药渣之中多了一些茶叶,像是喝药的时候临时加进去的,茶叶解药性,药效怕是去了一半。若是按着普通的药量来,怕是达不到效果。”
德才人闻言,眉头便皱了起来,面色有些狰狞:“呵,自作聪明,本宫岂能让她如了愿。你让咱们在福寿宫的人将此事透露给太后娘娘知晓,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柳雅晴,定然会为今日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
雪柔面色一喜,连忙应道:“主子英明,太后娘娘若是知晓了柳雅晴这般阳奉阴违,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都还敢做这些小动作,定是不会轻饶的。”
德才人冷笑了一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咬紧了牙关,半晌才道:“她害得本宫看不见了,本宫自得要回敬她三分。”
说完,便又恶狠狠地将手放了下来:“派人去催催沐王爷,让他赶紧想法子,找个大夫来,将本宫的眼睛医好。若是本宫的眼睛彻底瞎了,在宫中翻不了身,他在朝中势必受到影响。”
雪柔连忙应了,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德妃要传的话传到太后耳中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之中祈福,张嬷嬷将香点了,递给了太后,太后跪了下来,朝着观音菩萨的雕像磕了几个头,才站起了身来,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雅晴这孩子,聪明倒是聪明,只可惜对自己不够狠。哀家若是她,就该二话不说,将药喝了。毕竟,她自个儿说的,荣华富贵才是她所求的,哀家应了,她却不知足。这样耍小聪明,惹得哀家不痛快不说,她该遭的罪也只多不少。看在初犯的份上,哀家饶过她,只是,却也应当好生敲打敲打。”太后勾起嘴角笑了笑,又朝着观音菩萨磕了个头。
张嬷嬷扶着太后站起了身,太后才又问道:“雅晴在哪儿呢?”
张嬷嬷连忙道:“正殿呢。”
太后回到了正殿,便瞧见柳雅晴立在正殿之中,正在煮茶,神色姿态皆是娴静无比,茶香袅袅,美人温润,自是一幅画。
见着太后进来,柳雅晴连忙起身行了礼:“太后娘娘。”
太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眸光淡淡扫过柳雅晴的脸,声音淡淡地:“张嬷嬷,再去熬一碗绝孕汤来。”
柳雅晴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太后神色冰冷:“你若是总愿意在汤里面加茶叶,那就喝到你不加了为止吧。”
柳雅晴面上这才染了几分惶然之色,急急忙忙地道:“太后娘娘恕罪,民女知错了。”声音带着几分惊慌。
太后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不停晃动着的珠帘上,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你若是能够瞒过哀家的眼睛,做这些手脚倒也无妨。却偏偏让哀家知道了,这便怪不得哀家了。”
柳雅晴面如死灰,咬了咬唇道:“民女知错,民女再也不敢了。”
太后没有应声,殿中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半晌,张嬷嬷才又端了一碗药汤上来,递给了柳雅晴:“柳姑娘,温热刚好,喝了吧。”
柳雅晴伸手接过张嬷嬷手中的药汤,手轻轻发着颤,狠了狠心,终是接了过来,仰头便灌了下去。
太后看了柳雅晴一眼,才站起了身来:“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房歇着吧。喝足了八服药,哀家自会安排你侍寝,哀家身边有人侍候着,这些日子,你就不必来侍候了。哀家会派个教习嬷嬷给你,教导房中之术,你用心些,莫要让哀家失望了。”
“是。”柳雅晴咬着唇,磕了个头。
待抬起头来的时候,太后已经离开。柳雅晴用尽了力气,才站起身来,踉跄了两步,才缓缓朝着自己住的偏殿去了。
刚回到偏殿,还未进屋,就听见偏殿中有宫女在说笑:“她还以为,自个儿做这些事情做的天衣无缝呢。却不晓得,德才人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了,还让人禀报了太后娘娘。哈哈,太后娘娘最不喜自作聪明的人了,不知晓要怎么责罚她呢。”
有人接了话道:“这宫中的娘娘们,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她哪儿比得上,入了这后宫,可有好些东西要学呢。”
说着,众人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而后便岔开了话茬子。
“再过些日子,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诞了,到时候定会举行宫宴,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我去侍候,要是能去便再好不过了,沐王爷俊逸非凡,每每瞧了,都觉着心跳得快极了,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也不害臊,不过,若是论容貌,我倒是觉着苏丞相更胜一筹。只可惜了,是个残疾,且性子太过残暴了一些,若是有苏丞相的容貌,其他都是沐王爷那样的,那才叫完美呢。”
“你还说我呢,你才一点儿也不害臊,哈哈……”
殿中一片欢声笑语,殿外,柳雅晴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便说,她自以为做得十分隐秘,却竟然还是被太后发现了,却不想,竟然是拜那德才人所赐。
真是好极了。
德才人是吧?
柳雅晴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咬了咬唇,从此以后,她再也无法生孩子。这些,都是因为那个瞎了眼的女人。
呵,今日之仇,她柳雅晴记下了。
是啊,如今她刚入宫中,甚至还未曾得到陛下的宠幸,不得不依附着太后,羽翼未丰。可她终会有一日,成为人上人。绝子之痛,她定会一一偿还。
沐王爷是吧,沐王爷并没有错,可错就错在,他有那么一个心思歹毒的母亲。德才人既然以沐王爷为倚仗,她便会想法子,将德才人最在乎的东西毁灭掉。
她定会让德才人,后悔今日对她做的这一切。
柳雅晴咬了咬牙,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来,抬脚踏进了殿中。
殿中坐着两个宫女,见她进了门,如惊弓之鸟一般地站了起来,连连道:“柳姑娘回来了?可是要洗漱了歇下了?”
柳雅晴轻轻颔首,面上却带着一抹笑意:“今日给我打些热水,我要沐浴。对了,明儿个太后娘娘会派一个嬷嬷来教导我,嬷嬷只怕也要住在这殿中,你们想法子收拾个地方来,让嬷嬷住下吧。”
笑容甜美,声音温和,仿佛方才在正殿之中,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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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檀香、麝香各二两……”昭阳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念着,每念一个名字,李嬷嬷便从一旁的匣子中取出对应的东西称了拿出来。
念到麝香,昭阳微微一顿,抬起眼来道:“这麝香不是能使女子落胎之物?”
皇后闻言,转过头笑着道:“是,不过许多香粉香膏熏香里面多多少少都会放些麝香,寻常倒是无妨,只是,若是有孕之人,这些东西,都不可用。”
昭阳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藿香六钱,零陵香四钱,甲香二钱,龙脑香少许。就这些了。”
李嬷嬷便将称出来的东西都放到药钵里面捣碎了,细细研磨成了细末。
昭阳仔细瞧着,方笑着道:“这制香倒是一门细致手艺。”
“这香粉之中,最是学问多,也最是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大家闺秀多要学这制香之术,为的,便是懂得制香识香之后,一闻到香味便能够知晓其中不对劲的地方。”皇后放下手中的书,走了过来。
昭阳轻声应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嬷嬷的动作。
珠帘响了起来,皇后抬眸朝着门口望去,身边侍候的贴身宫女匆忙走了进来,轻声道:“娘娘,昨夜,陛下留宿在福寿宫偏殿了。”
昭阳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皇后神情淡淡地,倒是并未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嗯,知晓了,册封的旨意只怕过些时候就会送过来了,柳姑娘毕竟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不可薄待了,倾颜殿离养心殿近些,也够宽敞,叫人将那儿收拾出来吧。”
“是。”宫女应了,便退了下去。
昭阳低下头,眼中含着一抹沉思,太后既然让柳雅晴侍寝了,只怕柳雅晴该喝的药也喝全了。柳雅晴这一受宠,心里头最不好受的,怕就是育德殿那一位了。
“李嬷嬷,你将这香制好了,就去瞧瞧库房中有什么好一些的物件,选些合适的,待会儿给柳姑娘送过去。”皇后转过头来,便又吩咐着李嬷嬷。
李嬷嬷连忙应了,昭阳笑了笑道:“柳雅晴是太后娘娘带进宫的人,这一受宠,只怕位分也不会低,怎么着,也不会是才人美人良人之流,应当是容华或者婕妤吧。”
“待会儿旨意下来了,就知道了。”
昭阳留意着皇后的神色,皇后倒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沉吟了片刻,才道:“柳雅晴生不出孩子,且家世在这后宫嫔妃中也算不得出众的,即便是皇祖母再怎么扶持,怕也到不了德妃当时的盛宠。只是,却也不得不防。”
“怕是用不着咱们来防,这后宫之中盯着那位柳姑娘的,大有人在。”皇后笑着道:“你有闲工夫操这份心思,倒还不如好好想想,找个什么样的驸马呢?”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暗色,抬起眼来望向皇后,吐了吐舌头:“母后果真还是嫌弃昭阳了,是觉着昭阳在宫中碍着母后的眼了吧?”
皇后笑了起来,不点头也不摇头。
昭阳低眉,瞧着李嬷嬷已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成了一颗豆子大小的丸子,又取了香薰炉来,放了进去,用火点了。香烟袅袅升起,一股清冷的梅花香在殿中散了开来。
昭阳深吸了口气,才笑着道:“这味道好闻。”顿了顿,才又道:“昭阳怕的是,德才人和那柳雅晴都是太后的人,虽然如今她们已经生了罅隙,心中彼此记恨,可难保不会联起手来。宫中一年多没进新人了,若是柳雅晴一人独宠,可不妙。不如咱们再扶持一人,与柳雅晴相抗衡,也省得她太过嚣张。”
皇后蹙起眉头:“本宫倒也想扶持一个人,可是你方才也说了,宫中一年多没进新人了,下次选秀还得在等一年多。宫中那群老人,一个个都跟扶不起的烂泥一样,本宫有什么法子?”
“倒是有一人……”昭阳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皇后正想问昭阳所说的是谁,却又听得外面传来一道尖尖细细的声音:“皇后娘娘,陛下有旨意来了。”
皇后闻言,站起了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同昭阳一同出了内殿。
如皇后所料,是册封柳雅晴的旨意,也如昭阳所料,柳雅晴被封为了婕妤,雅婕妤。
昭阳勾了勾嘴角,婕妤,如同前世一样。
郑从容选了旨意,便笑眯眯地道:“陛下说,其他的事情,皇后娘娘自行安排便是。”
皇后应了,方笑着道:“本宫估摸着,也该有这样的旨意了,先前已经命人去将倾颜殿收拾了出来,倾颜殿离养心殿近。”
“皇后娘娘安排的,自是最为妥帖。”郑从容笑了笑,便告辞了退了下去。
昭阳在未央宫呆了一会儿,便也回了昭阳殿。一回到昭阳殿,昭阳便吩咐着姒儿道:“你也去寻些拿得出手的物件,送到倾颜殿去,礼重一些。”
姒儿应了声,便去置办去了。蝉儿立在一旁,眼中满是疑惑之色,昭阳便笑了笑道:“太后娘娘带回宫的柳姑娘封了婕妤,自是应该恭贺恭贺的。”
“婕妤?”蝉儿似乎也有些吃惊:“陛下想必是极其喜欢那位柳姑娘的,这刚承宠便封了婕妤,倒还不多见。”
昭阳漫不经心地笑着:“父皇喜欢谁不喜欢谁,岂是我们可以非议的,可莫要出去胡言乱语了。”
顿了顿,才又吩咐蝉儿道:“再过两个月,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了,你去安宣殿同齐美人传个话,就说我挺喜欢她帮我做的那个簪子的,请她再用些心思,帮我再做一个吧,我想要在皇祖母寿辰的时候戴,喜庆一些的。”
蝉儿闻言,倒是有些奇怪:“宫中的簪子步摇更精致许多,那齐美人做的,有趣是有趣,可终究不够华美,难登大雅之堂。太后娘娘寿辰这般重要的场合,公主若是戴那样的东西,恐怕……”
“无妨,你只按着我说的话去同齐美人说就是了,到时候看齐美人做出来的东西如何,我再决定戴不戴便是。”昭阳随口答着。
蝉儿这才应了下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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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子得宠与否,从住的殿中所用所摆放的物件就能瞧得出来。得宠的女子,殿中摆放的东西或雅致或华贵,却定然是精致无比的。
昭阳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缠枝灵芝纹直口杯上,心中如是想着。
“色泽翠绿,香气浓烈,滋味鲜醇。不愧是茶中第一的顾渚紫笋,此前雅晴也不过听说过而已,这一回托昭阳公主的福,既饱了眼福,又饱了口腹之欲。”柳雅晴面上带着柔和笑意,声音婉转动听。
昭阳笑了起来,太后的眼光倒是极为不错的,女子有许多种,但是最能得男人心的,只怕应当便是柳雅晴这种了。容貌出众,柔情似水,体贴入微,且细致之处,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妩媚,让人哪怕是同她说话,也觉着心中熨贴。
且无论是什么东西,柳雅晴总是能够道出一二来,言谈不俗,见多识广,说的话能够引经据典让你觉着极有道理,却又让人觉得,舒服极了。
这样的人,得宠只怕是必然的。
昭阳笑了笑:“这顾渚紫笋,我也是第一次喝到,此前我虽贵为嫡长公主,可是这般好的贡品,除了母后父皇,便只有盛宠的德妃娘娘能够享用了……”
顿了顿,昭阳才又解释道:“德妃娘娘,便是如今的德才人。”
“雅晴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德才人的故事,倒是个传奇的人物,只可惜……”柳雅晴的面上倒真真闪过了一道叹惋来。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不少,德才人的眼睛也不是全然没得救的。沐王兄结交广泛,听闻已经号召了门人寻能够治好德妃娘娘眼睛的法子去了,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昭阳漫不经心地道,目光盯着茶杯中的茶,倒似乎只是随口说说。
柳雅晴面上仍旧带着笑眯眯地:“德才人,倒是生了个好孩子,雅晴亦是时常听陛下夸赞沐王爷呢。”
姒儿一直在晃神,听到柳雅晴这一句,便顺口接了话:“只可惜,生了个不怎么样的女儿,此前被陛下逐出了宫,听闻有了身孕了。未婚先孕,可是一大丑事。幸好被已经被贬为庶人了,不然丢的可是皇家的脸。”
“姒儿。”昭阳眉头一蹙,厉声道。
姒儿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跪了下来:“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以为……”
昭阳打断了她的话,连忙抬起眼来对着柳雅晴道:“这丫头在昭阳殿中口无遮拦惯了,雅婕妤恕罪。”
柳雅晴连忙摆了摆手,笑着道:“公主身边这个宫女是真性情的,无碍。”
昭阳皱着眉头看了姒儿一眼,姒儿连忙退后了两步,不再言语。
“听闻淮南风景极好,昭阳都不曾去过,倒是真想去看看。”昭阳笑眯眯地转开了话茬子,仿佛刚才之事从未发生过。
待昭阳离开了倾颜殿,柳雅晴才眯起了眼,躺在软塌之上,眼中带着几分思衬,有宫女取了美人扇过来为柳雅晴打扇,柳雅晴才抬起眼问道:“这昭阳公主同德才人那位女儿,关系如何?”
宫女愣了愣,才应道:“奴婢听闻,似乎挺好的。昭阳公主素来温顺善良,不管待谁都十分温和。不过最近这半年,倒好像起了些罅隙,淳安公主想要害昭阳公主,结果被昭阳公主发现了。淳安公主被逐出皇宫,也是因为元宵节的时候,放火烧了自个儿的宫殿,想要嫁祸给皇后娘娘,被昭阳公主查了出来,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哦?”柳雅晴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有意思,这昭阳公主,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人。未婚先孕,这倒是个新鲜事。”
宫女立在柳雅晴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而昭阳,却仿佛已经忘了沐王爷和淳安的那些对话,该做啥做啥,看得有些人都忍不住有些急了。
好不容易有了个凉爽的天气,昭阳便索性去求了皇后,带着姒儿出宫游玩去了。在街上逛了大半日,用了午膳,便又去了一家成衣店,选了几件衣裳,就入了店中内院去试衣服,只是,这一进去,却再也没有从正门出来。
城西一处巷子里面,两个穿着布裙的女子却敲响了巷子里一扇贴着福字的门。
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见着外面站着的人,惊喜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公主。”
来的人却正是从成衣店消失了的昭阳,昭阳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四下看了看,才抬脚入了那院子。
“沧蓝姐姐。”姒儿见着开门的人,便笑眯眯地打了招呼。
院子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道简单的木门而已,进了里面,却才发现内有乾坤,昭阳进来的那地方,倒像是一扇后门。穿过后门的院子,里面庭院深深,十分的大,来来往往有好些下人,见着昭阳,眼睛中都带着几分打量。
“听主子传话说今日要来,奴婢一早便在后门等着了。主子第一次来,对这处院子可满意?”沧蓝一面引着昭阳往里面走,一面问着。
昭阳点了点头,笑着道:“从外面乍然见了,到并不怎么打眼,却内有乾坤,是我想要的样子。”
“那就好,奴婢一直担忧主子不喜欢,喜欢就好。”沧蓝浅笑着应着。
入了主院,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沧蓝引着昭阳到了正厅,昭阳才又开了口:“让你找的人可都找着了?”
“找着了,都按着主子给的线索找到的,都已经入了府了,刘大哥现在在演武场教那些选进府的资质好些的孩子们练武,孟大哥在书房教其他人念书习字。”昭阳应着:“奴婢让人将他们请过来?”
昭阳摆了摆手道:“见是要见的,只是却也不能这样轻易的见了,你命人去飘香阁将飘香阁的厨子请来,而后去望仙楼,请一些乐姬和舞姬过府来演奏,再准备多些银子,将望仙楼的花魁娘子月娘请过来。而后,各家店铺今儿个都关门歇业半日吧,各家掌柜也都请来。”
见沧蓝眼中满是疑惑之色,昭阳才笑眯眯地道:“刘平安和孟志远,我并非只是想要让他们在这儿教那些乞丐们学文习武的,他们有更大的用处,自是要当作座上宾来招待的。且今儿个,我也算是头一遭同各位掌柜们见面,便当是我为他们而设的欢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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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蓝命人安排去了,昭阳却让沧蓝找了一件月白色男子衣袍来换了,又重新束了男子的发髻。
沧蓝和姒儿见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公主扮男子亦是俊美异常,可是,却隐隐透出一些妩媚来,倒有些像……”
昭阳挑了挑眉,转过眼望向沧蓝:“像什么?”
“像清风阁里面的小倌。”
沧蓝此话一出,倒是引得姒儿也一同笑了起来,昭阳瞪了沧蓝一眼,亦是满脸笑容:“好啊,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倒是都拿去逛清风阁了啊?”
沧蓝连忙摆了摆手,急急忙忙地辩解着:“才不是,只是奴婢此前在街上看到他们阁里面的小倌,大家都在指指点点的,就看见了。有些小倌可真是生的比女子还美,比女子还媚的。”
主仆三人调笑了几句,沧蓝便将这些日子在宫外做的事情都同昭阳禀报了一下。
“奴婢这几个月,一共买了十七家铺子,基本都是做布料、衣裳、绣品、香料之类的女子用的东西的,奴婢此前一直在宫中,也只对这些要稍稍熟悉一些,账本奴婢昨儿个让各店铺的掌柜送来了,待会儿公主可以带回宫细看。这几个月我收留了渭城中近四百个乞丐,年轻男女就分派到各个铺子帮忙,年纪小些的,就放在府中教导。男子主要是识文断字和武功,女子便是礼仪和女红那些。奴婢想着,等教导一阵子,在安插到各个府上去。老人家,便仍旧安排在街边乞讨,顺便帮我们打探一些消息。”沧蓝轻声道。
昭阳点了点头:“只你自己一人,这么些日子做了这么多事情,辛苦你了。”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声音便响了起来:“沧蓝姐姐,飘香阁的厨子,和望仙楼的姑娘们都到了。”
沧蓝“哎”了一声,才又道:“去将刘大哥和孟大哥请到花厅吧。”
沧蓝引着昭阳到花厅之时,所有人都已经落座,孟志远和刘平安坐在最前面的两席之上,昭阳前世在宫宴上见过他们二人,容貌倒无不同。在他们二人之后,应当便是各家店铺的掌柜,年岁都稍长一些。主位设在花厅正上方,主位桌子前,却挂了一张帘子,同众人隔绝了开来,挡住了众人好奇的目光。座位旁设了一张小桌,跪坐着一位美人。
昭阳一进花厅,目光最先看见的,便是那位美人。美人穿着一身云绫锦制的红色长裙,裙摆在身后扑了开来,却似火一般。纤腰一束,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青丝如瀑,在红色的长裙上铺展开来,美不胜收。容貌亦是绝色,一颦一笑,自带风情。
只是昭阳却不知,她在打量着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打量着她。沧蓝亲自上前将帘子掀了起来,昭阳目光从众人脸上滑了过去,便入了帘子之中。
沧蓝立在帘子旁,笑眯眯地道:“此前便一直跟大家提起过我们的主子,今儿个,在这里同大家正式减少一下吧,这一位,便是咱们的主子,杨公子。”
众人连忙起身,正欲行礼,却听见一声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帘子后传了过来:“坐。”
“大家不必紧张,今日我不过是来同大家打个照面而已。今日这一场宴席,也是为了欢迎大家,杨氏在渭城,所有的一切都刚刚起步,承蒙大家不嫌弃,愿意加入杨氏。当然,以后杨氏也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我希望,能够同大家一同,携手并进。今日的宴会,亦是犒劳众位前段日子的辛苦,大家不必拘束,尽管行乐便是。”昭阳举起手中酒杯,众人亦是急忙举了杯,一饮而尽。
昭阳抬了抬手,沧蓝便命乐姬和舞姬开始奏乐起舞。每个掌柜的身边,自也安排了一个陪酒的女子,陪酒的女子容貌亦是不俗的,端了酒杯,便软弱无骨地朝着身边人靠了过去。
有的人怯怯地朝着昭阳这边看了一眼,便将陪酒的女子搂了过去。有的人蹙着眉头,似有不悦。有的人恍若未觉,目光只盯着场中歌舞。
昭阳静静地看着,却是一旁的月娘幽幽开了口。
“杨公子今儿个请奴家过来,便是让奴家在这儿坐着的?”声音娇娇媚媚,叫人浑身骨头都酥了去。
说完,便朝着昭阳这边靠近了几分。
一锭黄灿灿地金子便从帘子中滚落了出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昭阳的声音:“你觉着,你应当去哪儿?”
月娘一怔,抬起眼来瞧了瞧,却发现,唯有刘平安和孟志远身边,没有女子作陪。月娘抬起眼来,娇笑了一声:“杨公子莫非是想要将人家分成两个不成?”
帘子后却没有声音传来。
月娘打量了一下,便朝着刘平安走了去,只是人还未碰到刘平安的身子,就突然被推开了老远,摔倒在了地上,月娘抬起眼来,娇娇媚媚地瞪了刘平安一眼,就走到了孟志远身边坐了下来。
孟志远浑身一下子便僵硬了起来,月娘像是寻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般,伸手在孟志远身上抹了一把,孟志远急忙退开了一些,惊恐失措地望着月娘,月娘哈哈笑了起来,看了一眼那影影绰绰的帘子,便轻笑着道:“读书人,来,坐起来,你喝了这杯酒,我便不碰你了。”
孟志远紧皱着眉头坐了起来,只是身子离月娘老远,惹得月娘娇笑连连。
昭阳倒似乎什么都未曾看见一般,心中却对在场众人的性子脾性都有了一定的判断。
丝竹声不绝于耳,沧蓝却瞧见门童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凑到沧蓝身边禀报着:“沧蓝姐姐,有个人递了帖子来,说是苏丞相,要见咱们主子。”
门童声音不大,又有丝竹声,可是众人却仍旧听得十分清楚,纷纷抬起眼来,朝着昭阳这边的帘子望了过来,就连月娘亦是满脸诧异之色。
沧蓝将拜帖接了过来,递给了昭阳,昭阳打开来瞧了瞧,倒的确是苏远之龙飞凤舞的笔迹。
苏远之,怎么知晓她在这儿?怎么也来了?
昭阳心中想着,只是人已经到了,却也没有不见的理儿。
“苏丞相既然来了,便请他进来吧。”昭阳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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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不能多呆,昭阳回到宫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刚一进昭阳殿,便听见一片笑声传来,抬眼一看,却是一群宫人在闲叙,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趣事儿,笑成一堆。
“你们没瞧见啊,当时倾颜殿那位,脸都白了。”有个宫女笑着道,声音中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
倾颜殿,昭阳脚步一顿:“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呢?说来给本公主听听?”
那一群笑得正欢的宫女闻言,几乎是立马便止住了笑,满脸惊吓的站直了身子,慌慌张张地朝着昭阳跪了下来:“拜见公主,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昭阳缓缓踱步到那几人面前,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笑容:“我问你们,方才再说什么。你们怎么不回答?”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大着胆子道:“奴才们在谈论下午的时候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事情……”
“哦?”昭阳挑了挑眉:“继续说下去。”
“下午的时候,陛下去御花园散步,正巧瞧见雅婕妤也在赏花,便同雅婕妤说了一会儿话,正预备去倾颜殿,德才人却又出现了,三言两语,竟让陛下改了主意,去了育德殿。听闻将雅婕妤给气坏了,回宫之中发了好大的火呢。”
昭阳闻言,倒是一点儿也不吃惊。德才人最近虽然失宠,且瞎了眼睛,只是毕竟在宫中这么些年,手段却断然比柳雅晴老辣许多的,父皇多多少少对她也有几分旧情,加之,德才人毕竟也是沐王的生母,父皇自然不会轻易驳了她的面子。
只是柳雅晴却断然不会这样想,德才人这样做,等于是给了她难堪。宫中若是传起来,说她竟然连个瞎子都比不过,只怕便真正让她颜面扫地了。
这一笔,柳雅晴势必会记上。
极好,她们二人明争暗斗,却是昭阳乐意瞧见的。
“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能够嚼舌根子的?这一次就饶了你们,若是再让我抓到了下一回,便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昭阳冷冷地看着那群宫人:“还不赶紧散了?”
众人这才急急忙忙站了起身,匆匆忙忙跑开了。
昭阳回到了内殿,吩咐了蝉儿准备饭菜之后,才轻声对着姒儿道:“让人盯紧了倾颜殿,若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来报。”
外面已经布好了晚膳,蝉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瞧见昭阳在看书,便笑眯眯地道:“公主今儿个出宫可有见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昭阳头也不抬,从一旁的盘子中抓了一块榛子酥扔进了嘴里:“本想去望仙楼瞧瞧她们的花魁娘子,却不想去的不巧,他们花魁娘子被一位贵客请走了,我就带着姒儿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说书了。”
“望仙楼?”蝉儿的神色中带着几分诧异:“那不是青楼吗?公主也能进得去?”
昭阳这才从书中抬起了头来,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揶揄:“蝉儿也知道那望仙楼是青楼?”
蝉儿连忙解释道:“奴婢此前听人说过,那望仙楼实在有名的很。”
“是啊,我慕名而去,还专程去成衣店买了一身男装,装扮成了男子,却不想那么不凑巧。听闻淳安的准驸马十分迷恋望仙楼中的花魁娘子,我倒是想看看,那花魁娘子是何等绝色的女子,这次不成,下次也得去看看。”
昭阳说着,又低下了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蝉儿咬了咬唇,沉吟了片刻,才又问道:“公主后来去茶馆听书了?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没有?奴婢整日在宫中无趣,公主可愿意说说?”
昭阳还未开口,姒儿便笑眯眯地应道:“可有趣了,说书先生今儿个说的这一出,可是咱们公主十分感兴趣的。说淳安公主竟然有了身孕,且日日在那望仙楼去守着闹腾,让孙永福滚出去。”
蝉儿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是吗?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听闻此事在宫外早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未婚先孕,这是何等丑事?淳安公主闹出这么一出来,想要再回宫中只怕便难了。可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姒儿掩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快意。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姒儿一眼,眼中满是无奈:“淳安虽已经被逐出宫中,只是,这些话在咱们这儿说说还成,可莫要再往外说了。”
姒儿连忙应了,蝉儿眼中却亮得吓人:“公主,此前那淳安公主派刺客想要将公主送入青楼之中,此等歹毒之人,如今自己的未婚夫竟然被青楼里面的女子勾了魂,这可真是报应。此事若是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定会对淳安公主大失所望。”
“淳安因为陷害母后而被逐出皇宫,若我再去落井下石,父皇指不定还会怀疑我从中作梗,得不偿失。此事闹得这般大,迟到会传到父皇耳中,我急个什么劲。”昭阳淡淡地道,神色之中并无其他情绪。
蝉儿闻言,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用晚膳吧。”昭阳未曾抬起眼来看蝉儿一眼,只将手中的册子放到了一旁,站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昭阳起了个早,洗漱了之后,便坐到了铜镜面前等着姒儿为她梳妆,姒儿给昭阳梳了个飞仙髻,笑眯眯地道:“这个发髻,配齐美人送的那簪子却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着,就将妆柩取了过来,翻找了好一阵子,却也没有找到那支簪子。
姒儿蹙了蹙眉:“奇怪了,前些日子公主还戴了的,怎么突然就找不到了呢?”
昭阳闻言,将妆柩拿了过来,将里面的首饰一并倒了出来,却也仍未瞧见那支丝线缠绕的蝴蝶簪子。
“找找看,有没有其它的东西丢了?我将一些没用的簪子首饰都送出了宫,剩下的都是我常戴的,你仔细看看。”昭阳吩咐着。
姒儿应了,仔细清点了一下,半晌,才道:“还有一只镯子,那只镯子是陛下赏赐的,但是公主觉得颜色有些老气,很少戴。奴婢记得,似乎当时镯子一共两对,陛下赏赐贤妃娘娘和德才人一人一只,公主和淳安公主一人一只。”
昭阳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我想起来了,父皇当时赏赐,说是寓意姐妹情深。德妃和贤妃,我和淳安,哪来的姐妹情。我这妆柩之中的东西,大多是尚衣局最新的款式,用料讲究,精致无比的。随便拿一个,也比那只簪子和那个镯子值钱,为何却偏偏不见了那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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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那小贼不识货?”姒儿眨了眨眼。
昭阳便笑了起来:“不识货?能进这昭阳殿寝殿的,不过就是那几个人,这宫中哪个不是人精?我最近戴那支簪子的时候较多,既然那支簪子被偷,便定然是有所图谋,看来,这些日子,咱们得要小心了。只是那只镯子,我却是不知为何会掉。”
姒儿正欲开口,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响起,接着,蝉儿的声音就从帘子外传了进来:“公主,早膳已经备好了。”
昭阳看了姒儿一眼,扬声道:“蝉儿,你进来一下。”
帘子被掀了起来,蝉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公主。”
昭阳目光落在那倒了半个梳妆台的首饰,咬着唇问道:“齐美人送我的那支簪子不见了,你可有见到过?”
蝉儿闻言,面上满是诧异:“簪子丢了?奴婢并未见到过。公主这簪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我亦是不知。”昭阳蹙了蹙眉,眼中满是懊恼之色:“算了,没了便没了吧,我同齐美人解释解释便是,想来她也不会怪我。不过这宫中有人手脚不干净,你们可得好生留意着。”
昭阳话音一落,蝉儿连忙道:“奴婢倒是觉着,此事先不必声张,暗中查一查,宫中有内贼,定要查出来,不然这一次偷了一支簪子,下一次又有别的东西不见了,可如何是好?”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昭阳沉吟了片刻,才道:“便按着你说的办吧,我大前日尚且戴过那支簪子,你将昨天和前天进过内殿的人的名单都整理出来吧。”
蝉儿连忙应了下来,昭阳随意选了一支簪子来戴了,方出了内殿。
去未央宫请了安,这些日子要筹备太后寿辰之事,事情却也不少,昭阳忙到晌午,在未央宫用了午膳,才回到昭阳殿。回了昭阳殿,却又叫姒儿去熬了解暑的绿豆汤来,自己亲自送去了养心殿。
楚帝正在批阅奏折,一旁磨墨的却是柳雅晴,楚帝手边尚且放着一碗尚未喝完的汤。
昭阳见状,便笑了起来:“看来,昭阳这回来错了。本想着给父皇送碗汤的,结果父皇都已经喝上了,都说雅婕妤最是体贴,看来果然如此。”
柳雅晴低下头,脸上带着一抹含羞带怯地笑,轻声道:“公主又打趣妾身。”
楚帝抬起眼来地看着昭阳:“这几日忙着你皇祖母的寿宴,可忙坏了?”见着昭阳手中提着食盒,又道:“放到一边吧,我待会儿就喝。”
昭阳依言将食盒放下了,才笑着道:“倒也算不得忙,理顺了便好了。天气热,父皇也要好生照顾着身子才是。”
楚帝笑呵呵的应了。
昭阳抬起眼望向柳雅晴,轻声道:“雅婕妤今日簪的点翠镶珠蝴蝶簪子可真好看,我早起的时候本也打算簪一支蝴蝶簪子的,那支簪子是此前齐美人给我做的,用丝线缠的,倒是十分有趣,可是却竟然寻不着了,只得作罢。”
“可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簪子?”柳雅晴闻言,便轻声问着:“我见公主簪过的。”
昭阳连连点头:“对呀,可今儿个早起怎么找也找不着。”
楚帝闻言,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轻声问道:“可是宫中宫人手脚不干净拿了去?”
“昭阳也不知道,可是那簪子唯有簪头是银制的,其它都是丝线缠成的,并不值几个银子,拿去也无用啊,兴许是昭阳自个儿不小心弄丢了吧。”昭阳撇了撇嘴,随口应着。
见楚帝正忙,才笑了笑道:“父皇正忙着,且有红袖添香,昭阳就不打扰了,就先回去了。”
“你现在愈发的大胆了,连父皇都打趣。”楚帝笑了起来,挥了挥手道:“去吧。”
昭阳离开了养心殿,走到御花园,姒儿见四下无人,才轻声道:“听闻,今日雅婕妤身边的悠然和德妃身边的雪柔都出宫探亲去了,先前在殿中,奴婢放着蝉儿,都未敢同公主说。”
“探亲?”昭阳冷笑了一声:“雅婕妤身边的悠然是从淮南带过来的,在渭城有哪门子的亲戚?”
脚步一顿,才勾了勾嘴角道:“十有八九,是因为昨日受了德才人的刺激,想起那日我说的淳安有孕一事,专程派人去宫外打探消息去了。得确定了我说的是实话,才有机会朝德才人发难啊。”
“那咱们可有得好戏看了。”姒儿闻言,眼中满是笑意。
好戏?昭阳勾了勾嘴角,倒的确是一场好戏。
果不其然,昭阳刚用了晚膳,便听到了风声,说德才人匆匆忙去了倾颜殿。昭阳勾了勾嘴角,今日下午以昭阳在养心殿瞧见那情形,今晚,父皇断然是在倾颜殿的。
蝉儿听闻此事,就让人打探消息去了。
“听闻,德才人同那雅婕妤吵起来了呢?争执之中,似乎提到了淳安公主。”蝉儿面上满是甜美笑容:“莫非是淳安公主有孕之事被陛下知晓了?”
昭阳抬起眼看了蝉儿一眼,才笑了笑应道:“父皇知晓,本就是迟早之事。”
“陛下派郑公公出宫去了,倒是不知是去做什么。”不一会儿,便又有信儿传来。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郑从容出宫,自是为了打探流言之事。
“公主,郑公公既然出了宫,只怕一时半刻也不会再有新的进展,不如先歇下,明日一早定然便有定论了。”蝉儿小心翼翼地提着建议。
昭阳勾起嘴角冷冷笑了起来:“睡觉?只怕一时半会儿,我还睡不了。与其被人半夜三更叫起来,倒不如看会儿话本打发打发时间。你在门外去守着吧,我看会儿闲书,有了消息你再来通禀便是。”
蝉儿有些不明就里地看着昭阳,犹疑了片刻,才应了声,退了下去。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看姒儿,姒儿轻轻点了点头,昭阳才勾起嘴角,从一旁取了一本书来看。
夜渐渐深了,姒儿看着正看得入神的昭阳,将八角宫灯上的灯罩取了下来,将里面的灯火挑得亮了一些。
“公主,子时都快要过了。”姒儿轻声道。
“嗯。”昭阳随口应着,却听见外面隐隐有说话的声音。昭阳抬起头来,侧耳细听了片刻,门外蝉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公主,郑公公来了,说是陛下请公主去倾颜殿一趟。”
昭阳闻言,嘴角微微翘了翘,瞧,真正的好戏,这才开始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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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却看也不看那德才人,朝着楚帝福了福身:“昭阳是不是狡辩,父皇派人去那成衣店一问便知,且昨日弄脏了的那身宫装,昭阳也并未带走,仍旧扔在那成衣店的,那成衣店就在玄武大街上,叫杨记布庄。”
顿了顿,昭阳才又道:“说起此事,昭阳倒是突然想了起来,那说书先生画出了昭阳见他的时候所穿的衣裳,只是那说书先生画的,是昭阳出宫时候的衣裳佩戴,若是按着他说的时候,是未时见到的昭阳,那时昭阳就已经没有穿这一身衣裳了。”
“至于那君子楼,父皇亦是可以派人去将那掌柜的请来,昨儿个昭阳派姒儿去君子楼寻淳安,却又不知淳安在何处,姒儿就让掌柜的带着楼上楼下的转了一圈,掌柜可以作证,且当时在楼中的很多人也都应当瞧见了的。”
顿了顿,昭阳又接着道:“父皇也可以派人去太尉府查一查,太尉府中的下人虽然兴许没有那位说书先生记得那般清楚,只是昭阳穿的衣裳是什么颜色的,应当还是有人能够记得的。”
楚帝看了郑从容一眼,郑从容便匆匆忙忙出了正殿。
昭阳静静地在殿中站着,脸上神情平静,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
一直到天色渐亮,郑从容才又匆匆入了正殿,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托盘,匆匆忙忙呈到了楚帝面前。
“陛下,已经审问过那成衣店的掌柜了,是有一位姑娘昨日午时左右到的她的店中,因为身上的胭脂色衣裙有糖渍,从店中选了一套杏黄色的衣裳,因着那衣裳不合身,让绣娘改了改。后来,太尉府的三少夫人来店上,两人似乎是旧识,交谈了一会儿,等衣裳改好了之后,那姑娘换了衣裳,便同太尉府的三少夫人一同出了门,上了太尉府的马车。”
郑从容一面说着,一面将托盘上的衣裳给展了开来,是昭阳昨日穿过的衣裳,同先前那说书先生的画上的样式模样皆是相同,只是在腰下的地方,有一块鲜明的糖渍。
“君子楼的掌柜,奴才也派人问过了,他说确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来过,给了他一块碎银,问他店中可有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姑娘在等人?他说没有,那丫鬟不信,还让他带着楼上楼下的找了两遍,最后才确定了没有那么个人。他还听见那丫鬟喃喃自语着,纸条上说的是这个君子楼啊,怎么不见人?莫非是走了?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郑从容的目光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德才人,才又道:“奴才还让人问了那掌柜,那掌柜的说,昨日不曾有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公子去过他们君子楼。”
“父皇,昨日昭阳和苏丞相都不曾去过那君子楼,又何来密谋一事?又何来散布流言一说?污蔑朝廷命官,构陷皇室公主,其心可诛啊。”昭阳掀了掀衣裙,跪了下来,朝着楚帝缓缓拜了拜。
德才人紧咬牙关,身子微微轻颤着,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果真是误会了昭阳公主了。只是,这流言一事,却也是真,淳安虽已被逐出皇宫,可是却被人这样毁了名声,贱妾身为她的生母,心中难受,一时不察,见那说书先生言辞凿凿,才误会了昭阳公主……”
误会,这一切怎么会是个误会呢?昭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事端是她们挑起的,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自然不会让这事情就这样算了的。
德才人的话音刚落,楚帝尚未出声,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匆忙脚步声,昭阳回过头,门外进来了一个内侍,瞧着面熟的紧,细细一想,便想了起来,似乎是在御乾殿中侍候的。
那内侍在郑从容耳边说了什么,郑从容点了点头,让他退了下去,才转过身对着楚帝道:“陛下,姚御史求见陛下。”
楚帝微微蹙眉:“这还未到早朝时辰,他来所为何事?”
郑从容回过头看了看殿中跪着的昭阳和德才人,才又开了口:“姚御史说,他在上朝的路上,遇见了一人拦轿喊冤。说他的父亲是茶楼中的说书先生,昨夜突然被自称是宫中的人抓走了。他说他父亲是冤枉的,都是那个年轻美貌的姑娘逼迫他那样做的,那姑娘叫人抬了银子到他们家中,还说若是他父亲不那样说,就让人杀了他们全家。”
昭阳闻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疑惑地喃喃自语道:“不是说那说书先生与我相见是在茶楼之中吗?怎么突然变成了我带着银子上他家去威胁他了?”
楚帝沉默了良久,才问道:“那说书先生的儿子身在何处?”
“就在宫门外跪着呢,说若是救不出他父亲,就不离开了。”郑从容轻声道。
楚帝扶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敲了敲扶手,一旁的皇后抬眸看了昭阳一眼,才开了口:“陛下,不妨让人将那说书先生的儿子带进来当面审问一番,事情说不定就水落石出了呢?”
楚帝的手微微一顿,良久,才抬头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人走了进来。
“还不快跪下,给陛下行礼?”是侍卫的声音。
昭阳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衣着有些寒酸的年轻男子跪在地上,面容消瘦,脸上满是惶惶不安,唯独眼中带着几分坚毅。
听到侍卫的话,那男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了楚帝一眼,才慌忙拜了下去:“陛下,草民拜见……拜见陛下,草民的父亲是冤枉的,求陛下为民做主啊……”
许是因为第一次面见圣颜,心中太过激动,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楚帝蹙了蹙眉道:“你说,曾有一个女子带着一箱子东西到你家,威胁你父亲说什么,她要你父亲说什么?”
那男子低下头,覆在地上的手亦在微微颤抖着:“回…回禀陛下,她让我父亲去茶楼中说…说淳安公主早已经是不洁之身,且怀……怀有身孕。”
德才人听完这一句话,便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那男子却又接着道:“她还给了父亲一张画像,让父亲,若是事后有人找到他,问他是何人散播的这个流言蜚语,就让父亲拿出那画像来,说就是画中女子所为。还一一教导父亲,询问之人可能会问什么,他应当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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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的话,却似乎让整件事情突然调转了风向。
“父亲一听说,要让他污蔑昭阳公主,便不是太愿意,可是那女子却命身边的随从将剑横在了草民与娘亲的脖子上,说什么,若是父亲好好地将那些话说全了,那箱子金银珠宝便是父亲的,足够让我们衣食无忧。可若是说不好,恐怕便再也见不到娘亲和草民了。”
那男子说着,竟呜咽着哭了起来。
“父亲担心草民与娘亲二人的性命,不得已为之。可是他做了一辈子的老实人,却实在心中过意不去,便说若是他被带走了,让草民想法子去报官。”
“昨夜来人说是宫中的人,草民便知道出了大事了,不得已,才躲在姚御史家门之外,等着姚御史来上朝的时候,拦了他的轿子。”
楚帝微微眯着眼,眼中神情莫测。半晌才道:“我又如何知晓,你所言是真是假?”
那男子急急忙忙从袖中,从腰中掏出了好些东西,落了一地,尽是金银珠宝。
“这些都是那个姑娘带过来的东西,草民一家人都不敢动,家中还有好些,皇上可以让人去拿来。”那男子急急忙忙地道。
楚帝让郑从容将东西都捡了起来,呈到了楚帝面前,楚帝取了一锭金子来,翻过来看了看金锭下面,手微微一顿,才将金锭放了回去。
“那你可还记得那女子的容貌?”楚帝淡淡地问着。
那男子连忙颔首:“那女子貌美,草民从未见过那样貌美的姑娘。”
楚帝沉默了片刻:“你瞧瞧,那女子可在这殿中?”
那男子有些满脸惶然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半晌,才又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没,没有。”
“可瞧清楚了?”楚帝的声音隐隐泛了几分冷。
那男子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匍匐在地:“瞧……瞧清楚了。”
楚帝便沉默了下来,招了招手,让郑从容附耳过去了。不知在郑从容耳边说了什么,郑从容急急忙忙地出了殿中,没多久,手中拿了一个卷轴走了进来。
一进殿中,就叫了一个内侍来,与他一同将那卷轴展了开来。
昭阳抬起眼望向那卷轴,那是去年父皇寿辰的时候,命宫中画师画的一幅画,画上有父皇母后,还有贤妃和那时还是德妃的德才人,还有的便是一众公主皇子王爷,勉强算得上是一张全家福了。
这画平素都挂在养心殿中的,倒是不知父皇让郑从容取来,是为何。
昭阳心中正想着,就听到楚帝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再仔细看看这幅画,看看这幅画上,可有你说的那个女子?”
男子闻言,连忙应了声,跪着朝着那画挪动了几步,仔仔细细地将那画从右往左看了过来,看到左侧的时候,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男子伸手指了指画中一人,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好…好像是她。”
楚帝闻言,便径直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那画面前,众人也都纷纷看了过去。男子的手指着的,是画中一个穿着牡丹色衣裙的女子,女子站在德妃身后,笑颜如花。
德才人瞧不见,自是不知殿中发生了什么,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谁?是谁?”
“你确定是她?”楚帝没有回答德才人的话,只径直望向那男子,声音带着几分杀意。
那男子缩了缩身子,半晌才道:“草民,草民也不是很确定。看容貌应当是她,只是她似乎比这画上要稍稍大一些,而且,神态表情和这画上全然不一样。”
那男子眼中带着几分瑟缩:“那日她脸上全然没有笑容,眼神十分骇人,毒辣无比,让人不太敢看。”
“可是草民应当不会认错,就是她。”那男子眼神坚定了下来。
德才人还在连声问着:“陛下,是谁?究竟是谁想要害妾身的淳安?”
昭阳眼中带着几怜悯之色,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半晌才合了起来,见德才人一个劲儿地追问着,才略带几分诧异地道:“说书先生的儿子指认的人,是淳安妹妹。”
德才人闻言,面容一下子便扭曲了,猛地喊了起来:“大胆,究竟是谁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胡说八道?淳安怎么会莫名其妙让人污蔑自己的名声?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没有人应声,那男子微微缩了缩身子,眼中带着几分惧意,连忙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求陛下放了草民的父亲,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陛下,淳安身为公主之尊,自是明白她的名声何等的重要,又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断然是有人在陷害她,一定是有人陷害她的。”德才人神情几欲癫狂。
“她已经不是公主了。”楚帝带着几分凉薄的声音淡淡地飘了过来。
德才人一下子便愣住了,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猛地溢满了泪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半晌才道:“陛下,淳安她纵使有天大的不是,也是陛下您的女儿啊。”
楚帝冷笑了一声,猛地拍了拍扶手,怒吼道:“你们真当朕是傻子不成?今日夜里闹这么大一出,是想要做什么,以为朕不知道是不是?”
殿中诸人噤若寒蝉,没有人开口。
楚帝猛地站起了身来,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男子:“将他带下去,后续的事情,就交给姚御史来处置。上朝……”
说完,便猛地一甩衣袖,大步出了倾颜殿。
倾颜殿中一下子便没了声响,半晌,皇后才站起了身来:“时辰不早了,各宫嫔妃们请安的时间也要到了,本宫便先回未央宫了。”
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昭阳身上,隐隐带着一抹笑意:“昭阳累了一个晚上,回去休息吧。”
昭阳应了声,目送着皇后离开。
柳雅晴看了看殿中情形,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德才人身上,弯下腰欲扶德才人,声音温柔:“德才人也莫要太过伤心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德妃甩开了手:“滚开,用不着你假惺惺。”
柳雅晴一脸委屈地站到了一旁,神情楚楚可怜。昭阳瞧着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嘴角微微一翘,便伸手扶起了德才人,以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你说,经此一事,父皇还会让淳安回宫吗?”
德才人的声音泛着一抹冷:“楚昭阳,我到底小瞧了你几分。可是楚昭阳,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没有,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跪着求我。”
昭阳冷冷一笑,想起前世她的确求过她,求他们放过母后,可是他们是如何做的呢?昭阳心中渐渐漫过冰凉的水,嘴角笑容更盛:“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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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德才人身上,她的面色却一如既往地沉静,微微翘起的嘴角似是带着几分嘲讽:“公主殿中失踪的宫女,怎么会跑到贱妾殿中的夜香桶中了?”
昭阳闻言,冷笑了一声道:“德才人这个问题问得极好,昭阳也十分想知道。”
张统领接着道:“那宫女蝉儿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满身污秽,且身上满是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德才人,此事你如何说?”皇后听完,才抬起眼来,落在了满脸讥诮的德才人身上。
德才人神情冷漠:“贱妾没什么可说的,既然是公主殿中的宫女,自是在公主殿中侍候的,贱妾难不成还能够强迫她跑到贱妾的宫中来不成?且一个宫女,贱妾害她做什么?”
昭阳闻言,抬起头来对着张统领道:“张统领,去将那两个送夜香的内侍带上来吧。”
张统领应了声,匆忙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有近卫军押着两个内侍上了殿。两人朝着德才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是心中极其害怕,慌慌忙忙地匍匐在地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去送夜香的。”
“你们的夜香桶中装了一个死人,你们竟然都不知道?”昭阳的声音泛着几分冷。
那两人连忙摇了摇头:“奴才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德才人便又笑了起来:“公主,你也听到了,贱妾宫中这两人什么都不知道,公主莫非是想要屈打成招不成?”
她这样的态度,亦是昭阳一早就料到的。
昭阳笑了笑道:“德才人无需紧张,我也不过只是有些奇怪,我身边的人为何会死在育德殿中送夜香的木桶之中,那蝉儿昭阳甚为喜爱,昨日才刚刚赏赐了一些东西,还提为了一等宫女,今日就突然死了,昭阳也不过心中有些惋惜罢了。如今尸首既然已经发现了,自然会让仵作验伤,到时候是非曲折,自有明断。”
昭阳刚提起仵作,就瞧见姒儿匆忙跑了进来:“公主,仵作已经给蝉儿验了伤,结果已经出来了。”
说着便呈上了一卷牛皮纸,昭阳接了过来,缓缓展了开来。
姒儿在一旁轻声道:“仵作说,蝉儿身上的伤,是被鞭子打的,还是那种有许多倒刺的鞭子,全身被倒刺所伤,没有一处好肉。仵作剖开了蝉儿的尸身,在肚子里面,发现了一些石榴籽和茉莉花。”
皇后闻言,蹙了蹙眉:“用带着倒刺的鞭子伤人,这手段,着实太过毒辣了些。李嬷嬷,你派人去问问御膳房,昨儿晚上都往那些地方送了石榴。”
李嬷嬷应了下来,便匆匆离开了。
昭阳的目光落在德才人身后立着的宫人身上,半晌,才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德才人冷笑了一声道:“莫非,便凭着那肚子里的石榴和茉莉花,就要问罪?”
“德才人这般慌乱是为何?这不过是例行查询罢了,虽然死的只是个普通宫人,可是听那伤处,怕是有人在宫中私自动用了私刑,这可是不被允许的,本宫自是要查明。”皇后神色淡淡地道。
没多久,李嬷嬷便回来了,连忙轻声禀报着:“御膳房中的管事说,昨日给贤福宫、育德殿、倾颜殿、明珠殿、迁安殿、雪柔殿送过石榴。”
皇后点了点头,倒是德才人笑了起来:“这么多的宫殿之中都送了石榴,莫非人人都是凶手?”
贤妃笑了笑道:“此事皇后娘娘自有公断,德妹妹这般模样,倒似乎实在欲盖弥彰。”
“贤妃姐姐,你可别忘了,这其中,也有姐姐的贤福宫呢。”德才人自是不依不饶的。
昭阳目光望向德妃身后的宫女,眼中似乎带着几分诧异,抬脚便快步走到了那宫女面前,抓住了那宫女的手。
“昭阳公主……”那宫女连忙后退了两步。
德妃瞧不见,只能听到脚步声和那宫女略显慌乱的声音,便急急忙忙地道:“昭阳公主这是做什么?”
昭阳面色有些苍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宫女的手腕:“这镯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镯子?什么镯子?”皇后望向昭阳,自是知晓她不会莫名发难,便顺着昭阳的话问道。
昭阳转过头,才道:“昨日昭阳回宫之后,浑身疲累,蝉儿说了几件趣事儿给昭阳解乏,昭阳一时高兴,就随手从妆柩之中取了一个镯子和一个玉如意赏了她,德妃娘娘这宫女手腕上的玉镯子,就是昭阳昨日新赏给蝉儿的。这上面,才刻着昭阳的名字。”
昭阳猛地将那手镯从那宫女的手腕上取了下来,呈给了皇后:“母后你瞧,这上面是昭阳的名字,这镯子不是宫中之物,是昭阳在宫外瞧着有人在玉镯子上刻字,觉着好玩,便买了一个,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这玉的质地却也极好,才拿了来赏赐给了宫人。”
昭阳转过头,目光中带着森然冷意:“若是蝉儿之死,同育德殿没有丝毫关系,为何昭阳昨日赏赐蝉儿的镯子,今日便戴在了德才人的贴身宫女手上?”
德才人脸上满是诧异之色:“这贱妾就更不知道了,兴许是这宫女同你殿中那蝉儿关系好,蝉儿送她的也不无可能啊。”
昭阳冷笑了一声,“昨日自打我回宫之后,蝉儿便一直在昭阳殿中,从未出过昭阳殿,直到晚上不见了,母后,如此证据确凿,德才人却仍旧巧言狡辩,昭阳求母后下旨,搜查育德殿,蝉儿定然是在育德殿中出事的!”
德才人闻言,面上满是愤懑之色,猛地一拍桌子便站起了身来:“昭阳公主,你莫要瞧着贱妾眼瞎便以为贱妾心也瞎了,贱妾不知做了什么,让你这般血口喷人,污蔑贱妾。”
“是不是污蔑,德才人让近卫军进殿一查便知道了。若是污蔑了德才人,我愿意给德才人道歉,若不是,还请德才人给昭阳一个说法。”昭阳自也不会忍让丝毫。
德才人站起身来,便朝着昭阳走了过来,一旁贤妃也站了起来,挡在了德才人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德妹妹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未央宫,可不是德妹妹能够胡闹的地方。”
德才人朝着前面又走了一步,脚下突然一滑,直直地朝着贤妃扑了过去。
一屋子人瞧见挺着肚子的贤妃被德才人扑倒了下去,皆是惊声尖叫了起来:“贤妃娘娘,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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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急忙冲了过去,只是贤妃却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且被德才人压在了身下。
贤妃满脸痛楚之色,额上有冷汗沁了出来,似是痛到了极致,却也只能大声喊着:“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之中,似乎已经没了力气。
“快,将贤妃娘娘扶起来,扶起来!传太医,传太医啊!”皇后亦是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一片混乱之中,德才人被人推到了一旁的地上,众人慌忙将贤妃扶了起来,便瞧见贤妃的衣裙之上,已经有了鲜红的血迹。
“太医!快,传太医!将贤妃扶到寝殿,快!”皇后见那衣裙上的血色,面上的血色亦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昭阳退到众人身后,将地上一颗小小的白色珠子踢到了一旁的门后,才若无其事地围了上去。
众人连忙将贤妃扶到了未央宫中的寝殿之中,贤妃浑身已经被汗水侵透,因为疼痛,面容带着几分扭曲,眼泪突然便成串地落了下来,伸手紧紧抓住了皇后的衣裳:“皇后娘娘,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皇后急忙伸手安抚着贤妃,声音亦是有几分沙哑:“放心,没事的,没事的。”
说完,便又转过身厉声催促道:“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
又急忙吩咐着李嬷嬷:“陛下不知现在下朝没有,快去御乾殿瞧瞧,让内侍悄悄给郑公公递个话儿。”
李嬷嬷连忙应了声,退了出去。
昭阳从那被李嬷嬷掀开的帘子中瞧见,德才人仍旧满脸茫然地坐在地上,似是还未回过味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许久,太医才提着药箱来了,一进门,便匆忙冲到了榻边,给贤妃把了脉。
太医的眉头越蹙越紧,半晌,才慌忙跪倒在了地上,神情带着几分惶然:“皇后娘娘恕罪,微臣无能,贤妃娘娘方才受到严重的撞击,又被压到了腹部,腹中胎儿已经……”
太医擦了擦汗,才又接着道:“已经没了。”
贤妃闻言,似是发了狂一般,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吼道:“住嘴!你胡说八道,拉下去杀了!本宫肚子里的孩子明明好好的,明明好好的,你看,我肚子还是这么大,他明明好好的!”
那太医连忙道:“贤妃娘娘腹中胎儿已经成型,因为太大了,很难流下来,只是在腹中成了死胎。须得用催产药,将腹中死胎给落下来。”
“住口!你住口!”贤妃的声音几近嘶哑,蜷缩成一团,躲在床的最里面,面上因着疼痛脸色已经几近苍白,眼神却仍旧倔强:“你胡说,他好好的,为何要将他落下来?”
皇后见状,急忙安抚了几句,示意太医去正殿候着,才轻声道:“莫要怕,若是孩子没事,我断然不会让他伤孩子分毫,你方才摔得厉害,定然很疼,先休息片刻吧,一会儿陛下便来看你了。”
贤妃抬起眼看了皇后一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浑身都在颤抖着,嘴里却仍旧在喃喃自语着:“孩子乖,没事的,娘亲保护你。”
殿中众人自是明白贤妃腹中孩子只怕已经没了,只是瞧着贤妃这般模样,亦是忍不住有些叹惋。
皇后让贤妃身边的宫人在寝殿中侍候着,才出了内殿。
刚走出内殿,就瞧见楚帝快步走了进来,见到皇后,便连忙道:“如何了?贤妃腹中孩子可有事?”
皇后连忙行了礼道:“太医说,贤妃腹中孩子已经没了,只是因为月份大了,孩子已经成型,没有办法流下来,只是在腹中成了死胎。须得用催产药,将那死在腹中的孩子给产下来。可是贤妃妹妹却似乎有些不肯接受,臣妾瞧着她那模样,似乎已经疼到不行,却仍旧不愿意让人碰触。”
楚帝面色泛白,看了地上的德才人一眼,显然已经有人将方才发生之事同楚帝说了。
楚帝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望向了太医:“太医,若是不将孩子落下来,会怎样?”
太医连忙道:“贤妃娘娘已经小产,若是不将腹中孩子落下来,便会如难产一般,腹痛不止。且日子久了,那已经成型的孩子便会渐渐成为一副骸骨……”
殿中诸人皆是有些骇然,楚帝沉默了良久,额上青筋隐隐暴起,半晌才道:“朕进去瞧瞧贤妃。”
皇后连忙应了声:“陛下可得好生劝一劝贤妃妹妹,不管如何,还是身子要紧,孩子,总会有的。”
楚帝点了点头,没有应声,抬脚便入了内殿。
不多时,就听见贤妃压抑的哭声从殿中穿了出来,而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陛下,太医说臣妾的孩子没了,他定然是骗臣妾的对不对?臣妾的孩子都这般大了,臣妾时常能够感受在他在臣妾的肚子里面动,他定然是个活泼的孩子,陛下,你说对不对?”
昭阳暗自握紧了手,半晌,却只得轻叹了一声。
自打贤妃的孩子出事之后,贤妃害怕被人瞧出什么不对来,便一直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仍旧每日佯装着沉浸在即将诞下皇嗣的欢喜之中,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悲伤。这下子,却终于能够将压抑多日的苦痛都发泄出来,于她亦是一件好事。
哭声渐渐地弱了几分,却又突然爆发了出来,便是嚎啕大哭,却让在正殿之中的众人都忍不住有些鼻酸。
“贤妃娘娘入宫这么多年,怀孕倒是有几次,可是孩子却一个未能健康诞下,如今好不容易瞧着孩子也已经六七月了,便要生产了,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是彻底将她压垮了。”一旁的康婕妤轻声道。
皇后亦是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楚帝才从内殿走了出来,脸色铁青,眼眶竟也隐隐泛着红:“拿了催产药,去给贤妃喝了吧。”
太医连忙应了声,从药箱中取了药,便由宫人带着去熬制去了。
楚帝走到主位之上坐了下来,手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你现在果真是愈发的厉害了,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大家的面,竟也敢对朕的孩子下这样的毒手!林月柔,你好大的胆子,以为朕素来宠爱你,不会对你如何是不是?”楚帝的声音中满是怒意,竟是喊出了德才人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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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便觉着眼前一阵昏暗,待缓过神来,才急忙朝着内宫走去,一边走,一边慌忙问着:“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有那么多宫人看着,怎么会突然跳了湖?跳的哪儿的湖,贤妃现在如何了?”
姒儿气喘吁吁地跟上昭阳的步伐,忙应道:“贤妃娘娘倒是被救了上来,尚余一口气,太医正在贤福宫中诊治。自打小产之后,贤妃娘娘便一直有些恍惚,睡觉的时候听不得一点儿动静,不然便会惊醒。先前,贤妃娘娘说累了,想要睡一会儿,其它宫人就退了下去,不敢打扰。后来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贤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想要去唤贤妃起床用膳,才发现,贤妃娘娘不见了。”
“宫人急忙禀报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出动了全部的近卫军,在宫中寻了许久,才在宫中那云影湖边瞧见了贤妃娘娘的一支手镯,近卫军下湖搜寻,果然在湖中找到了贤妃娘娘。”
昭阳脚步微微一顿,云影湖,那是宫中比幽月湖更加偏僻的一个湖,整日都有一层薄雾笼罩着,有传言说那是怨气,因而去的人极少。
“贤妃娘娘自打孩子没了之后,就一直有些不对劲,整日里不说话,时常抱着此前准备的那些小衣服一坐便是半日。精神恍恍惚惚的,总喜欢摸着自己的肚子和自己说话。且经常噩梦连连,半夜醒来,便大叫大闹说有人抢了她的孩子,太医看了几次也没有法子。”姒儿的声音喘息着道。
昭阳咬了咬唇,她自是知晓,前几日她也时常去贤福宫,贤妃的情形的确是有些不好,因而她才专程嘱咐了贤福宫中的宫人要上一万个心,不能有丝毫差池,却不想还是出了事。
昭阳快步到了贤福宫,贤福宫中比往常更安静几分,入了寝殿,帝后皆在,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贤妃娘娘在水下的时间太长,已经几乎窒息,只余了一口气吊着性命,可是却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识,微臣无能,贤妃娘娘只怕是醒不过来了,即便是醒过来,怕也会变得痴傻。”
昭阳的脚步猛地一顿,急忙转过眼望向床上躺着的贤妃身上,贤妃身上湿漉漉的衣裳仍旧未换,头发亦还在滴着水,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眼睛紧闭着,神态倒是平静温和的。
楚帝沉默了良久,声音亦是带着几分压抑:“治!尽全力治!”
太医连忙应了声,弯着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一旁,拿了药箱,取了纸笔来开方子。
昭阳咬了咬唇,才转过头道:“父皇还是让宫人给贤母妃换身干净衣裳吧,贤母妃浑身湿漉漉的,怕是容易着凉。”
楚帝转过头望向床上的贤妃一眼,沉吟了良久,才道:“让人进来换衣。”
说完,便叫了太医出了内殿。
外面匆忙进来一个宫人,是贤妃身边侍候的,那宫女眼眶通红,从一旁的箱笼之中取了干净衣裳到床边,给贤妃换衣。
昭阳走到瞧见那宫人掀开被子之后,被子下面的床上铺满了的,是小孩子的衣服,小小的,绣着各种吉祥的图案纹路,可爱极了。
昭阳一怔,忍不住开了口:“贤妃娘娘最近便是同这些衣裳一同睡的吗?”
那宫女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从上个月什么时候就开始了,奴婢也觉着奇怪,主子说,她听人说,这样做,能够将自己的福气也传给腹中胎儿,能够为腹中孩子祈福。”
上个月,那不就是贤妃孩子真正没了的时候?
昭阳咬了咬唇,又问道:“最近几日,你们主子可有什么不妥的?”
“自小皇子出事之后,主子便没什么妥当的,整日里昏昏沉沉地,常常吃着吃着饭,或者坐着坐着,就落下泪来。主子只怕早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了,前些日子一直在念叨着……”
那宫女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才又道:“念叨着,定要将害了她孩子的人带着一同下地狱,才好去见孩子。”
说完,便又呜咽了起来:“奴婢一直注意着,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主子竟会如此想不开。”
“哭什么哭,你们主子这不还好好的吗?”皇后微微蹙了蹙眉,轻斥着。
那宫女才连忙止住了哭声,点了点头:“是,奴婢知错了,主子好好的,我不能哭。”
昭阳趁着宫女换衣裳的时候,在寝殿之中走了一圈,殿中摆满了各种各样小孩子的玩具,只是藏得极好,这两日她到贤福宫来了两次,竟也没有发现。
昭阳立在贤福宫的窗边,往外看了看。贤福宫的寝宫之中的窗户,和昭阳殿中有些不一样,这寝殿中的窗户是并非是朝着院子开的,而是朝着后面打开的,后面种着芭蕉树,清幽而茂密。
待宫人换好了以后,又细细取了干净的布来,将贤妃湿漉漉的头发擦拭干了,复又让人进来搭了手,将贤妃抱到了软榻上,床上的寝具都换了,才将贤妃又抬了回去,盖上了被子。
贤妃的面色这才稍稍红润了一些,瞧着有了几分人色。
楚帝带着太医走了进来,身后的宫女手中端着一碗药,宫女将贤妃扶了起来,喂了贤妃喝了药,太医才道:“醒与不醒,全靠娘娘的意志,可如今娘娘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怕是难。”
楚帝点了点头,在床边站了良久,才又出了寝殿。
昭阳在贤福宫呆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暗,昭阳才出了贤福宫,往昭阳殿的方向慢慢走着。
“贤妃娘娘只怕是因为小皇子没了,因而才有了轻生的想法。何至于这样想不开呢,贤妃娘娘不过才三十多岁,还年轻着呢,孩子,以后还有机会的啊。”姒儿一路唏嘘。
昭阳眉头一直紧蹙着,走着走着,便突然停了下来:“贤妃,是在云影湖跳的湖?”
姒儿点了点头:“是啊。”
昭阳沉默了片刻,径直转了方向,快步朝着前面走去。
“公主,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姒儿连忙跟了上来。
“云影湖,我去云影湖瞧瞧。”昭阳一面应着,快步朝着前面走去。
云影湖比幽月湖还要偏僻一些,已经靠近内宫的边缘,湖倒是比幽月湖大一些。昭阳走到云影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云影湖边有长长的长廊,长廊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只是湖面上却满是雾气,只看得见近处灯笼微弱的灯光。
“公主,天色这般暗了,咱们还是先回宫,明日再来吧。”姒儿见着云影湖上的情形,连忙劝着。
“是在哪儿?近卫军是在哪儿发现的贤妃的镯子的?”昭阳却没有管姒儿的劝阻,连声问着。
姒儿见阻止不了昭阳,抬起眼四下看了看,才道:“听闻是在湖的西南角,具体的位置奴婢也不知道。”
昭阳闻言,便快步朝着西南角去了。姒儿见状,连忙从一旁廊下取了一支灯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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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影湖的西南角,有一处石阶,台阶从长廊开口处,一直延绵到湖中。
石阶旁边的草丛已经被踩得塌了下去,昭阳见着这模样,便知晓,断然就是这儿了。
“这石阶是修来给附近宫殿之中的宫人取水的地方。”姒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阳走到了湖边,石阶周围的草丛都被搜救的近卫军给踩得塌了下去,根本瞧不清原本的模样。
昭阳蹙了蹙眉,即便是这湖边有什么痕迹线索,只怕也找不到了。
沉默了片刻,昭阳目光落在那满是雾气的湖边上,又往湖边走了两步,才转过头对着姒儿道:“灯笼给我。”
姒儿将灯笼递给了昭阳,昭阳接了过来,照了照石阶下的湖水,湖水清澈见底,瞧着倒是不太深的模样。
昭阳在湖边站了会儿,便转过了身,又对着两边的草丛照了照。
“咦。”站在长廊边的姒儿突然出了声,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姒儿,姒儿才道:“公主,你方才照这边的时候,奴婢仿佛瞧见了草丛之中有什么东西。”
姒儿说着,便从廊下走了过来,扒开了那草丛,只是看了许久,都没见到有什么,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不对啊,方才我明明看见了啊,一个白色的。”
昭阳拿着灯笼一照,姒儿便突然惊呼了一声,从草丛深处捡了一个东西出来,伸开手给昭阳看了。
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珠子。
昭阳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将那珠子接了过来。
这个珠子,昭阳见到过一颗差不多大小的,就在那日未央宫正殿,德才人朝着她走过来的时候,她瞧见有这么一颗珠子滚了出来,滚落在了德才人的脚底下。而后,德才人便摔倒了,扑倒了站在她跟前的贤妃,导致贤妃小产。
昭阳将手微微收拢,又在周围细细查找了一番,并未见到其他东西,才离开了云影湖,回了昭阳殿。
回到昭阳殿用了晚膳,昭阳挥退了内殿中侍候的宫人,坐在软榻上,细细看着那颗珠子,珠子是珍珠,小巧圆润。
昭阳看了良久,才道:“这样大小的珠子,通常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个倒是不一定,簪子、耳坠子、鞋面上面都可以用得上的。”姒儿轻声应道:“不过,若是要用的话,这珠子中间应当得有一个小孔,方便穿线,只是这珠子上面并没有。”
昭阳沉默了下来,叫姒儿取了一个小匣子来,将那珠子放了进去。
将小匣子放好了,姒儿转过头来,却瞧见昭阳靠在软榻上,微微阖着眼,眉头紧蹙着。
“公主还在想贤妃娘娘之事?”姒儿轻声问着。
昭阳轻轻颔首,眼中带着几分冷意:“贤妃这个时候跳湖,实在是有些太过蹊跷了。”
“蹊跷?”姒儿有些疑惑地望着昭阳。
昭阳轻轻颔首:“明面上看来,贤妃因着失了腹中孩子,因而精神恍惚,有了轻生之意,自己跑到云影湖边去跳了湖,一切似乎都十分符合逻辑。”
姒儿点了点头:“是啊,前几日奴婢随着公主去过贤福宫,贤妃娘娘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啊,公主不也有些担心吗?因而才专程嘱咐了又嘱咐,让贤福宫中的宫人好生侍候着。”
“是,我是担心贤妃会轻生。但是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昭阳咬了咬唇,有些事情,姒儿不知道,她也不方便说。
贤妃的孩子早就没了,支撑贤妃一直支持到现在的,是她要为自己孩子报仇的决心,是她对德才人的恨意。
贤妃筹谋了那么久,为的便是将德才人彻底除掉。
如今德才人虽然已经被打入了天牢,可是毕竟还活着,杀子仇人尚未死,贤妃断然不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选择轻生。
因而,昭阳心中有怀疑。且具贤福宫中的宫人所言,是因为贤妃最近睡不安稳,只要一听到声音就会惊醒,所以每次贤妃要休息的时候,总是会让所有宫人退下。
可青天白日的,寝殿中虽然没有人,宫人们大多也都是在贤福宫中的,贤福宫就一个门,一个大活人,大摇大摆地从贤福宫正门离开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发现?
这是昭阳第二个疑心的。
而第三个,就是贤妃落在湖边的镯子。若是贤妃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难不成到了湖边还要将手上的镯子褪下来再轻生不成?这不合逻辑。
这三件事情,重合在一起,便让昭阳愈发的觉着,贤妃并非是轻生,而是有人想要害她,将她投了湖。
有人趁着寝殿之中没有了他人,就将人从寝殿之中掳走了。因着贤福宫寝殿中的窗户是朝着后面开的,因而并未有宫人发现。掳走贤妃的人武功应当不错,并未从正门走,而是直接抬着贤妃便翻墙而出了。
随后,只怕是将贤妃装在了什么东西里面,送到了云影湖边,想要将贤妃投入湖中,只是兴许是贤妃挣扎之间,兴许是行事的人太过大意,贤妃的手镯不小心落在了草丛之中。
昭阳越想越觉着这种可能性极大,心跳愈发地快了起来。
她定要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却又不能够打草惊蛇。
第二日一早,昭阳便又去了贤福宫,贤妃未醒,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神态十分温和安详。
昭阳抬起眼来问一旁时候的宫人道:“今日贤妃娘娘可吃了东西?药可喂了?”
那宫女连忙应道:“药喂了,只是贤妃娘娘这般模样,无法吃其他东西,只能喂一些粥,且只喂了几勺子,便怎么也喂不下去了。”
昭阳轻轻颔首,吩咐着:“你再去熬一些粥来吧,我试试能不能喂贤母妃吃一些。”
那宫女连忙应了,便退了出去。姒儿站到了门口,昭阳连忙站起了身来,走到床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如昨日昭阳瞧见的那样,宫墙离窗口尚有一段距离,中间种了好些芭蕉树,长势极好,郁郁葱葱。昭阳从窗口翻了出去,前些天夜里下了雨,芭蕉树下的泥土十分的柔软。
昭阳找了许久,突然瞧见离窗口约摸四五尺远的地方,有一个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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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未央宫,她就坐在那珍珠滚过去的方向。德才人此前同她结了仇,害得她无法生育,她自是要报仇的。贤妃如今怀有身孕,最近父皇入后宫,除了倾颜殿,便数贤福宫去的最多了。此等一举两得之事,当然值当。”昭阳咬了咬唇,声音沉了几分。
姒儿仍旧有些不明白:“可是,如今贤妃娘娘孩子没了,德才人也入了天牢,既然都已经达到目的了,为何她还不肯放过贤妃娘娘,非要置贤妃娘娘于死地呢?”
昭阳眯了眯眼:“我也想要知道,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兴许,是因为贤妃发现了什么吧……”
“且除了这件事情,我也还有另一件事情有些不明白,那日在未央宫,她是为了让德才人滑倒,才将那珍珠扔到了地上,为何在那云影湖边,会留下一颗珍珠呢?”
昭阳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一早,去未央宫给皇后请了安之后,昭阳又去了贤福宫。
刚走到内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蝶衣带着哭腔的声音:“娘娘,你好歹吃一些啊,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模样了。”
昭阳轻叹了口气,掀起珠帘走了进去,许是听到珠帘的声音,蝶衣转过头来朝着门口望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
“给昭阳公主请安。”蝶衣大抵已经习惯了昭阳的出现,脸上也不见丝毫惊讶,只将手中的碗放了下来,站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同昭阳行了礼。
昭阳看了看那碗,碗中的汤还剩下一大半。
“今日熬的是什么汤?”昭阳轻声问着。
蝶衣连忙应道:“是鸡汤。”
昭阳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却瞧见贤妃身边鼓起了一块,昭阳蹙了蹙眉,掀开了被子,贤妃的身边放置着一个襁褓,里面用小被子折了起来,倒像是个孩子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昭阳轻声问着。
蝶衣走过来看了一眼,才道:“此前小皇子没了之后,贤妃娘娘总是觉着,是她自己将孩子生了下来,总是说是宫人将孩子藏了起来,奴婢没法子,就用被子做了一个这样的襁褓,娘娘神思恍惚,却也根本分辨不出来。时常抱着这襁褓,睡觉的时候也抱着。”
昭阳一愣,蹙了蹙眉:“那为何前些日子我来的时候并未见到?”
“那日娘娘出事之后,奴婢便没瞧见过那襁褓。奴婢想多半是娘娘跳湖的时候,将那襁褓也带着一同跳了下去。昨日奴婢在殿中陪着娘娘,想起这一茬,才又重新做了一个,想着娘娘同这襁褓一同睡着,大抵会高兴一些吧。”蝶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昭阳目光落在那湖蓝色的襁褓之上,许久,才又问道:“贤妃娘娘喜欢抱着那襁褓,将那襁褓当成是小皇子之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蝶衣蹙着眉头想了许久,才应道:“奴婢害怕旁人以为娘娘疯了,会将娘娘送到冷宫中,就一直隐藏得很好。唯有一日……”
蝶衣抬起眼来望向昭阳:“那日是雅昭仪来咱们殿中看望娘娘,奴婢将那襁褓藏在了装着衣服的箱笼之中,雅昭仪同娘娘说了几句话,娘娘就抬起头来问奴婢,小皇子可吃了?奴婢连忙应道吃了,娘娘却不信,突然发作,翻墙倒柜地找出了那襁褓,抱在怀中便不肯撒手。”
“雅昭仪来看贤妃看得勤吗?”昭阳紧追着问着。
“最开始小皇子没了之后,倒是来得挺勤的。可是后来,娘娘落水之后,便再也没来过了。”蝶衣的声音低了几分。
昭阳的手暗自在袖中握紧了,目光落在床上的贤妃身上,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给贤妃喂了些汤水之后,昭阳就离开了贤福宫,一出了贤福宫,昭阳急忙对着姒儿道:“去将张统领传到昭阳殿。”
姒儿连忙应了,昭阳前脚回到昭阳殿,张统领后脚便到了。
“那日你们在云影湖中找到贤妃娘娘的时候,可瞧见过一个襁褓?”张统领尚未行礼,昭阳便按捺不住开了口。
张统领一愣,眼中满是疑惑之色:“襁褓?”
昭阳见他似乎不太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又解释道:“就是包孩子的小被子。”
“倒是有一床被子,小小的一床被子,被贤妃娘娘拽在手中。可是当时那被子已经被湖水浸透了,属下也并未在意,就让人拿去扔了。”张统领应道。
昭阳的眼中一下子便豁然开朗了起来,一个劲儿地喃喃道:“原来如此……”
张统领一时间没有明白昭阳在说什么,眼中带着几分诧异,轻声问道:“公主说什么?”
“你们那日发现贤妃是什么情形?仔细说说。”昭阳又问道。
“那日是有人在云影湖边发现了贤妃娘娘的手镯,而后我们看了附近,并无打斗的痕迹,地上无青苔,也没有滑倒的痕迹。又瞧见那湖面飘着一个东西,让人下水去找,这才在湖中发现了贤妃娘娘的。”张统领声音低沉。
昭阳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事,此事我知晓了,若是旁人问起,不要说我问过此事。”
张统领连忙应了,见昭阳并无其他吩咐,便退了下去。
昭阳快步回到了寝殿,姒儿紧跟了上来,将殿中的宫人都挥退了,才轻声问道:“公主是想到了什么吗?”
昭阳将那匣子取了出来,匣子里面放置着几颗珍珠和一个脚印,昭阳看了许久,才道:“我知道,凶手是谁,她是如何杀贤妃的了。”
昭阳拉着姒儿坐了下来:“凶手是这颗珍珠,雅昭仪扔的这颗珍珠。”
姒儿眼中满是不解,昭阳便接着道:“贤妃十有八九是瞧见了什么,雅昭仪害怕贤妃说出来,对贤妃异常关注,时常去贤福宫中探望。意外发现贤妃因为小皇子的死,已经神思恍惚,拿着一个襁褓当小皇子。”
“而后,雅昭仪便趁着贤妃寝殿之中无人之时,命了两个人从贤福宫寝殿窗子翻了进去,将那襁褓拿走了。贤妃不见了襁褓,便要去追,另一个人便适时出现,带着贤妃用轻功翻过了宫墙去追。将贤妃带到了云影湖,拿着襁褓的人,将襁褓扔入了湖中,贤妃见那襁褓落到了湖里,就要去拿。”
昭阳的手握紧姒儿的手:“就在这个时候,雅昭仪扔了一颗珍珠过去,贤妃踩在了珍珠上,跌落在了湖中。只是她却仍旧记挂着那襁褓,奋力抓住了襁褓,人却淹没在了湖水里。”
姒儿眼中带着几分恍然,只是却仍旧有些事情想不通:“可是张统领方才不是说,地上并无青苔,也没有滑倒的痕迹么?且那镯子,为何会出现在那地上呢?”
“无滑倒的痕迹是因为贤妃是踩到珍珠上滑倒的,而并非是青苔,自然瞧不见滑倒的痕迹,至于那镯子……”这却是昭阳唯一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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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最为重要的在于,她没有证据。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的推测而已,她没有证据证明,柳雅晴是凶手。
昭阳静静地将匣子合上,复又站起身来,放回了书架之上。
若是那日在未央宫,德才人扑倒贤妃的时候,她便站出来指认,害得德才人滑倒的是那颗珍珠,当时便搜查,兴许还能找处柳雅晴来。
可是她没有,一是因为害怕那珍珠是贤妃自己所为,二则是她心中太过恨德才人。能够让德才人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从此永无翻身之日,她自是乐见其成的。
她没有想到的是,后面竟还有这一连串的事情。
昭阳心情有些低落,将匣子放好了,就坐回了软榻上,目光望着书架上那小小的匣子发着呆。
“公主,尚食局来人了。”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昭阳方转过了头来,淡淡地应道:“进来吧。”
尚食局来的是司膳,见着昭阳急忙行了礼,方笑眯眯地道:“公主,陛下命人早上从稷山上采了鲜笋,马不停蹄地送到了宫中,笋子刚刚入了宫,鲜笋不多,陛下下令,只分一些给未央宫和昭阳殿,其它殿中都没有。新鲜采的鲜笋,须在三个时辰内下锅,才能保持最好的味道,奴才来问问公主,想要如何吃?”
昭阳沉吟了片刻:“拿来煮汤吧。”
司膳连忙应了:“那奴才便吩咐御膳房做一道豆腐笋丝蟹肉汤,公主觉着如何?”
“行。”昭阳倒也并不在意,点了点头,那司膳便告退了。
司膳走了,姒儿才笑眯眯地道:“公主,看来陛下对公主和皇后娘娘还是最为宠爱的,这宫中,越是新鲜的东西便越是珍贵,这鲜笋可是稷山上一早采来,换着马送到宫中的新鲜东西,陛下连倾颜殿都不曾送,只让人送到了未央宫和公主这儿,这在往年……”
姒儿说到一半,却觉着似乎有些不对劲,吐了吐舌头,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倒是昭阳笑了起来:“这在往年,可是德妃和淳安公主才有的。”
“公主不必感怀,如今她们二人,一个被逐出皇宫,一个如今在冷冷清清的天牢之中,下场悲惨着呢。”姒儿吐了吐舌头。
昭阳眼中带着几分思量,半晌,才轻声吩咐着姒儿:“待会儿御膳房将那笋汤送来了,你分一些送到贤福宫去吧。”
“是。”姒儿应道。
天黑得愈发的晚了,昭阳用了晚膳沐浴过后,便躺在软榻上取了一本闲书看着,亥时过半,夜便深了。姒儿将宫灯的灯火挑的亮了一些,走到昭阳身边:“公主,该歇着了。”
昭阳颔首,站起身来,伸开手,让姒儿为她除去外袍,将发髻放了下来,便上了榻。
服侍着昭阳睡了,姒儿才取了宫灯,出了寝殿,在寝殿旁边的耳房歇下了。
宫中四处一片寂静,只听见外面不时传来的蛐蛐声和近卫军巡逻走过时候兵甲摩擦发出的声响。
丑时刚到,昭阳却突然被一声大吼声惊醒了过来,耳房中的姒儿也醒了,外面响起了急骤的脚步声,姒儿急忙起了身,取了宫灯入了寝殿。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昭阳已经披了衣服坐了起来。
姒儿亦是满脸迷茫,外面的动静愈发大了几分。昭阳让姒儿给她穿了衣裳,随意系了个发髻,就快步出了正殿。
正殿之外,有好些宫人立在院子中。
“发生了什么?”昭阳蹙着眉头问着。
守门的内侍才匆忙跑到了昭阳面前跪了下来:“方才近卫军来敲咱们的门,奴才开了门,近卫军就冲了进来,奴才瞧见院子里突然有一个黑影子纵身从宫墙上翻了过去。近卫军统领一声大喝,就带着人匆忙追了出去,现在还不知晓是什么情形。”
“黑影子?是在咱们院子中?”昭阳又问。
那内侍不停地点头:“是,就藏在那棵槐花树下。”内侍抬起手来,指了指院子一角一棵须得两人合抱住的槐花树。
昭阳心中正在暗自猜测着那人究竟是谁,深夜潜入昭阳殿又是为了什么,这时,却又传来了近卫军的脚步声。
而后,近卫军副统领便带着近卫军出现在了昭阳殿的门口,昭阳瞧见,副统领身后的几个近卫军押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刚一入了昭阳殿,抬起眼看见昭阳站在正殿门口,就连忙高声道:“公主,救救奴才,公主,快让他们放了奴才。”
那声音有些陌生,昭阳眉头一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待那副统领带着人走近了,昭阳才借着近卫军手中的火把,瞧清那黑衣人的容貌,面容倒是有几分熟悉,只是昭阳却实在是想不起来,此人究竟是谁。
“拜见昭阳公主。”副统领在台阶下单膝跪地,而后才抬起脸来望向昭阳,面容带着几分冷峻:“方才属下带着近卫军巡逻之时,瞧见一个黑影子翻墙入了公主的昭阳殿,急忙进来追查,惊扰了公主休息,还望公主恕罪。”
不等昭阳说话,那副统领又道:“此人口口声声说,是公主召他来见的,公主可认识这人是谁?”
昭阳摇了摇头:“本公主不认得此人,也并未召任何人来见过。”
那黑衣人闻言,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慌忙道:“公主,公主,奴才是李怀啊。”
“李怀?”昭阳喃喃自语着,脑中快速地想了一遍,才终于想了起来,这个黑衣人的身份。
倾颜殿的李怀。
昭阳怀疑,他是贤福宫寝殿后面那脚印的主人,便是他去了那贤福宫,将贤妃带出了寝殿的。
只是,他为何深夜翻墙进她的昭阳殿,莫非,是柳雅晴察觉到了什么?
昭阳心中尚在猜测着各种可能,那李怀便又高声喊了起来:“是昭阳公主让奴才来昭阳殿的啊,说有重要的事情相商,公主你不记得奴才了吗?奴才有证据,奴才有证据,你们快放开我。”
昭阳眯了眯眼,这唱的又是哪一出?为何这李怀,口口声声地说,是她传唤他来昭阳殿有要事相商的?
没有等到昭阳的回答,近卫军自也不敢放开那李怀,李怀更是满脸焦急,慌慌忙忙地道:“奴才袖中有昭阳公主传唤奴才来此的证据,是昭阳公主的亲笔书信,你们拿出来一看便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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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面色隐隐泛着几分白,楚帝看了昭阳一眼,对着郑从容使了个眼色,郑从容便将手中的纸递到了昭阳面前。
昭阳伸手取了过来,那是李怀的供词。
如昭阳所料,供词之中,写明了昭阳让他去贤福宫中抢了那襁褓,将贤妃带到云影湖边,使得贤妃溺水的全部过程。
所有事情都同昭阳所料那般,唯独里面柳雅晴的那个角色换成了她。
昭阳的目光落在最后,李怀在供词中称,昭阳用珍珠使得贤妃落了水的时候,因为贤妃站得离昭阳有些近,因而便想要抓住昭阳,伸手却只抓住了昭阳手臂上的镯子。将昭阳手臂上的镯子给拉扯掉了,才落入了水中。
昭阳以为镯子落到了水里,本想让李怀下水去找,却听到了一些动静,慌了手脚,便没有要那镯子,匆忙离开了。
李怀甚至还供认,他很早之前便被昭阳买通了,本是放在柳雅晴身边,意欲对柳雅晴不利的。
昭阳嘴角带着一抹苦笑,柳雅晴呀柳雅晴,她前世的时候便知道柳雅晴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却不想竟是一个心机如此深的女人。
又有脚步声传来,昭阳瞧见郑从容快步走到了殿门口,回来的时候,手中却拿着一个匣子。
昭阳眯了眯眼,那匣子,昭阳认得,且十分熟悉,那是昭阳放在书架上的匣子,里面放着昭阳查探贤妃一事的所有证物。
“陛下,这是在昭阳公主的殿中找到的。”郑从容将那匣子呈给了楚帝。
楚帝伸手,将那匣子打了开来,昭阳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却发现,里面原本放着的那因着墨色鞋印的锦帕不见了踪影,却多出了一个白玉小瓶。
里面便只放着几颗珍珠和一个白玉小瓶。
楚帝将那几颗珍珠拿起来看了看,便又将那白玉小瓶打开了塞子,闻了闻,方转过身对这太医道:“太医,你来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太医应了声,连忙上前,取了那白玉小瓶来,将里面的东西到出来了一些,里面装着的是白色的粉末,太医查看了好半晌,才面色带着几分激动地道:“陛下,是哑药。”
昭阳闻言,嘴角的笑容亦是染了几分苦涩,人证物证俱全,这下子,倒真是百口莫辩了。
楚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昭阳,眼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半晌,才拍了拍桌子道:“你为何要这么做?贤妃素日待你不薄,且她没了孩子,已经那般模样了,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若是昭阳说,不是昭阳所为,父皇也断然不会信了吧?”昭阳低下头,声音轻轻地:“只是想要栽赃陷害昭阳的人只怕忘了一点,那日贤母妃出事的时候,我在宫外,根本不在宫中,根本没有时间去害贤母妃。宫门有我进出宫的记录,父皇一查便是。”
楚帝闻言,定定地看了昭阳一眼,让郑从容派人去查探去了。
只是查探回来的结果却显示昭阳是在申时出的宫,而贤妃被侍卫从湖中救起来的时辰,也就在申时。李怀招认的昭阳与她一同陷害贤妃的时辰,却是在申时之前的未时。
昭阳的出宫记录,却更像是昭阳刻意在为自己营造不在场的证据一样,愈发显得昭阳可疑了。
楚帝眉头愈发紧蹙了几分着:“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人证物证俱在,你想要为自己喊冤,你拿出证据来啊。若你能够拿出证据来,朕便信你。”
昭阳沉默了许久,不曾想到,那幕后操纵之人,竟连这也算计了进去,心中忍不住苦笑,摇了摇头:“我没有,没有证据。”
楚帝亦是愣住了,半晌,才往后靠了靠,声音低了几分:“那你让父皇如何信你?父皇也想信你,你没有害贤妃的理由,可是……”
楚帝叹了口气,并未往下说。
昭阳自是明白,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她百口莫辩。
一旁的柳雅晴面色青青白白地,抬起眼来看了昭阳几眼,欲言又止。她的动作自是未能逃出楚帝的眼睛,楚帝本就不悦,见她这般模样,便又蹙了蹙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柳雅晴连忙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可是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陛下,贤妃小产那日,臣妾似乎瞧见一颗白色的珠子滚落到了德才人的脚下,德才人踩到了那珠子,才滑倒了,而后因为贤妃正好站在她面前,便将贤妃也一并扑倒在地。”
昭阳听见她这么说,心便更冷了几分。
柳雅晴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竟是想要将贤妃小产一事,也安在她头上来吗?
楚帝闻言,亦是呆了呆,才转身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雅晴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后来,臣妾四下看了看,并未见到那珠子,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是前日和静嫔姐姐闲叙,说起此事,她说她似乎也瞧见了一颗白色的珠子。”
“传静嫔。”楚帝冷声道。
静嫔人如其名,是个十分安静的女子,平素不怎么多言,虽然也算不得得宠,可是一年到头来,楚帝却也要去静嫔宫中几回。
静嫔进了养心殿,还未行礼,楚帝便急忙问道:“贤妃小产那日,你是否看到了一颗白色的珠子落到了德才人的脚下?”
静嫔一愣,沉默了片刻,才应道:“倒是有这回事,大抵是臣妾看错了吧?”
楚帝从匣子中取了一颗珍珠,递给了静嫔瞧:“那珠子可是这般大小?”
静嫔接过来看了看,才点了点头,“就这么大丁点儿,臣妾瞧见那珠子落在德才人脚下,而后德才人踩了上去,才滑倒了,后来未央宫中一片混乱,等臣妾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那珠子。”
静嫔顿了顿,又道:“陛下若是要查,倒是可以问问殿中打扫的宫人。当时虽然混乱,可是臣妾并没发现谁弯腰去拾了什么东西。若是真有珠子,想必打扫的宫人应该知道。”
紧接着,楚帝便让人传了打扫的宫人,宫人自是供认不讳,说确实在打扫的时候捡到过一颗珠子,后来交给了皇后娘娘。
楚帝听到这里,便是怒极,也并未传旨让皇后前来对峙,只将匣子中的珍珠都抓了起来,朝着昭阳扔了过来。
珍珠虽小,打在身上,却也微微带着几分疼。
昭阳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那日似乎正在查昭阳公主身边宫女失踪死了之事,公主的宫女被发现在育德殿运送夜香的桶中,公主怒极,和德才人当殿对峙,德才人落了下风,朝着公主走去,结果就摔倒了。”柳雅晴的声音平静温和,却是字字都像一把利剑一样戳着昭阳。
这下好了,动机也有了。她就是因为蝉儿之事,恼羞成怒,想要惩罚德才人一下,却不想连累贤妃小产,后来担心贤妃知道了什么,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将贤妃也一并除掉。
一环扣一环,人证物证齐备,她自是百口莫辩。
“来人,将昭阳公主打入天牢!”楚帝猛地一拍桌子,额上青筋隐隐暴起。
昭阳拢了拢身上有些单薄的紫烟罗,静静地看了柳雅晴一眼,不等侍卫来押,转身便出了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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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还如同上一次昭阳来的时候那般模样,带着牢不可破的威严和冰凉。只是上一次,她是心中带着得意的来看德才人的笑话,这一回,她却已经戴上了手链和脚镣,成了阶下囚。
不知是刻意还是什么,狱卒打开了关押着德才人的那间牢房,将昭阳推了进去。
德才人在干草堆上睡着,身上连被子都没有一床。
“林月柔,你可以出来了。”狱卒声音中带着几分恭敬,能够从天牢中出去的人,几乎没有,德才人既然有这样大的能耐,从这里走出去,自然得要放尊敬一些。
德才人缓缓坐了起来,嘴角带着一抹笑容,虽然瞧不见,却似乎知道是昭阳进来了一样,只笑着道:“上一次我便说过了,我不会死。你始终不信,如今你瞧瞧,你不是来换我了么?”
昭阳抬起眼望向德才人,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德才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人是极其聪明的,比我的淳安聪明多了,可惜,太不知好歹了一些。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妄想扳倒我?哈哈哈……”
“这天牢中日子还是不错,安静,安静得一天都像是有二十四个时辰一般,公主素来喜欢安静,想必会喜欢。我便不陪着公主了,今日别后,只怕再也不会有机会相见了。”德才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还不扶我出去?”德才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媚意,那狱卒连忙上前,扶着德才人出了牢房,才又将牢房锁了起来。
昭阳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了下来,牢房之中有些暗,唯有一旁墙上极高的地方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黄。
墙面传来敲击的声音,而后,便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旁边新来的姑娘,我方才从缝隙里瞧见你印堂发黑,恐有牢狱之灾,你给我三两银子,我便可帮你化解。”
虽然时间地点都有些不对,只是昭阳却仍旧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牢狱之灾,是啊,她都已经入了这天牢了,自是有牢狱之灾。
今夜之事,发生的太快,她尚无丝毫准备,不过一夜之间,便从昭阳殿的软被玉枕之中,落到了这天牢之中的干草堆上,倒真是世事无常。
只是如今她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心中反倒是安宁了下来。恐怕最着急的,当属母后了吧?
昭阳轻叹一声,重生以来,她自以为占了先机,前些时间在和德才人和淳安的交锋之中,亦是颇有成效,却不想,落入了这样一个圈套。
柳雅晴这一出,看似针对她,却也洗清了德才人的罪名,将她从这天牢之中救了出去。
回想起德才人那日在这牢中同她所说的话,她却更加的好奇了一些,德才人的倚仗究竟是谁?她所说的天大的秘密,又是什么?
她本想阻止前世那些事情的发生,如今自己却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母后在宫中,现在更是处处危机,她又该如何是好?
莫非,那一切果真都是命?可若都是命,上天又为何要让她重生回来?让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来?
昭阳咬了咬唇,脑中一片纷乱。
未央宫中,却已经是乱作一团。
皇后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走着,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李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皇后连忙转过身望向李嬷嬷,眼中满是期盼之色:“怎么样?如今什么情况?”
“娘娘,陛下下令将公主打入了天牢。”李嬷嬷眉头紧皱着,小心翼翼地查看着皇后的神色。
皇后只觉着天旋地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了身子,半晌才忙道:“不行,本宫要去见陛下,此事分明便是一个圈套。”
皇后说完,人便已经出了寝殿,李嬷嬷急忙紧跟着了上去。
外面天光微亮,皇后的脚步匆匆,到了养心殿,养心殿外却守备森严,郑从容立在门口,一见着皇后,连忙迎了上来:“皇后娘娘。”
皇后脚步一顿:“陛下可在?本宫有事要求见陛下。”
郑从容面上满是犹疑:“这……娘娘,陛下下了令,谁也不见。”
皇后转过头望向郑从容,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神色:“谁也不见?”
“是啊。”郑从容似是有些为难,稍稍靠近了皇后半步,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听老奴一句劝,昭阳公主之事,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皇后娘娘若是此时去劝,定然讨不到好,不如先等一等,奴才寻着了好的机会,定然通禀娘娘,也会帮昭阳公主说两句好话。”
郑从容是在楚帝身边侍候的老人,素来是谁的账也不买的。如今能够对皇后说这样一番话,已是不易。皇后在宫中多年,自也明白。
沉默了许久,皇后才咬了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郑公公了。”
说完,便转过身,在门外站了片刻,才离开了养心殿。
皇后一走,郑从容便连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养心殿中仍旧灯火通明,楚帝靠在榻上,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来望向郑从容:“皇后走了?朕方才听见她的声音了。”
郑从容点了点头:“走了,昭阳公主入了狱,最慌乱的定然是皇后娘娘。陛下,昭阳公主这事,奴才瞧着……”
楚帝蹙了蹙眉,看了郑从容一眼,郑从容干干地笑了笑,便止住了话头。
过了片刻,楚帝才开了口:“你要说的话朕都知道,朕心里都有数。”
郑从容闻言,便又笑了笑,不再言语。
楚帝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几圈,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过。
“陛下,都快要到上朝的时辰了,你还是莫要转了,再歇会儿吧。”郑从容瞧着楚帝满脸愁容的模样,便连忙劝道。
楚帝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后宫亦是朕的后宫。朕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朕不是瞎子,多多少少看得到一些。可是……”
“是是是,老奴都知道,都知道。”郑从容连忙应着,眼中却带着几分敷衍。
“你知道什么知道,昭阳倒是个聪明的,看得通透,可是她也救不了自己。”楚帝叹了口气。
沉默了许久,才又喃喃自语着道:“孙尚志,也该到边关了。”
郑从容抬起眼来望向楚帝,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陛下,若是皇后娘娘再来,想要去天牢探望昭阳公主,老奴如何回应呢?”
楚帝的脚步一顿:“便说朕下了令,谁也不能去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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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但是轮到楚帝有些惊讶了:“见皇后?”
苏远之颔首,声音仍旧波澜不惊:“此前皇后为了感谢微臣救了太子殿下和昭阳公主,托人带了一些药草给微臣,说是阴冷的天气泡脚可以缓解脚痛。”
苏远之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脚,嘴角带着几分苦涩:“陛下知晓的,自打微臣这腿残了以来,阴冷天总是痛得厉害,微臣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用了那草药,却不想效果竟也不错,因而,微臣想要同皇后娘娘道声谢,顺便问一问那草药的方子。”
顿了一顿,才又道:“若是能够找到开出那方子的大夫自是最好。”
楚帝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沉吟了半晌,才笑呵呵地道:“这点小事,郑从容,你带苏丞相去未央宫吧。”
郑从容应了声,又下了台阶,等着苏远之同楚帝告了退,便推着苏远之往未央宫走去。
刚走到一半,就瞧见皇后坐在御花园中的凉亭之中赏荷花,郑从容笑了笑,对着苏远之道:“倒还真是巧了,竟能够在这儿遇上皇后娘娘。”
苏远之眉眼没有丝毫的波澜。
皇后亦是早早地就瞧见了苏远之和郑从容,待郑从容推着苏远之走到了那凉亭下,才笑着道:“丞相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许是因着昭阳的缘故,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苏远之连忙行了礼:“拜见皇后娘娘,微臣来,是向皇后娘娘道声谢的,此前皇后娘娘托昭阳公主送来的草药,效果极好。”
“效果好就好。”皇后有些心不在焉地,目光落在一旁湖里的荷花上。
郑从容同皇后行了礼,退了下去。
苏远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方才微臣去天牢,见了昭阳公主。”
“什么?”皇后闻言,猛地转过了头来,目光中满是激动:“你见了昭阳?陛下不是说,不允许任何人见昭阳的吗?昭阳现在如何了?可有受刑?”
“昭阳公主一切安好,只是,微臣怕的是,再过些时候,若还没有找到为昭阳公主脱罪的证据,只怕便不太好了。微臣今日前来,便是想要问一问皇后娘娘,可有什么线索?”苏远之说着,声音中染了几分疲惫。
皇后听了苏远之的话,却沉默了下来,目光在苏远之身上打量了许久,才淡淡地道:“本宫哪有什么线索,若是有线索,怎会放任昭阳呆在那阴暗潮湿的牢房之中?”
苏远之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那皇后娘娘可否同微臣说说,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先前在天牢之中,因着时间有限,微臣也并未细问。”
“这……”皇后蹙起了眉头,虽然没有说话,眼中却带着几分迟疑。
苏远之只是瞧得一清二楚,稍一沉吟,伸手将腰间的锦囊摘了下来,递给了皇后:“皇后娘娘请看。”
皇后让李嬷嬷将那锦囊接了过来,呈到了皇后手中,那锦囊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当皇后瞧见那锦囊上绣着的梅花的时候,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这是昭阳绣的。”昭阳的绣功是跟着宫中绣功最好的嬷嬷学的,还是她安排的,她自是一眼就能够认得出来。
苏远之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皇后的眼中几乎是难以置信了,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梅花,咬了咬唇,才道:“你同昭阳……”
苏远之脑中各种念头都转了转,才开了口:“去年陛下秋狩回宫,昭阳公主送了一件大氅给陛下,当夜本是想要求陛下赐婚的,昭阳公主想要求的赐婚对象,是微臣。”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握着那锦囊的手紧了几分。
“微臣前些日子被陛下派遣去闽西处置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在闽西收到飞鸽传书,说昭阳公主出了事,微臣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了七日路,才赶回了渭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天牢。”
苏远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皇后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微臣先前在天牢之中答应了昭阳,定会在三日之内,洗去她的冤屈,将她接出天牢。”苏远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皇后自是丝毫不怀疑苏远之的能力,只是,苏远之和昭阳……
皇后的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腿上,心中有些挣扎。
她的昭阳,是天底下最好最尊贵的女孩子,昭阳的丈夫,自也定然是天底下最好最有才华的男子。她并非觉得苏远之才华不够,相反,苏远之无论是文还是武,都是天下难得的奇才,可……
他若是不残,自是这最配昭阳的人。偏偏,他是残的啊……
苏远之自也明白皇后心中的挣扎,只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并未再开口。
良久,皇后才松开了那锦囊,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昭阳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她既然已经决定了,本宫也不必插手了。”
顿了顿,才将贤妃落胎之事细细地同苏远之说了。
苏远之听完,喃喃道:“人证物证俱在,亦有作案动机。”
皇后颔首:“是啊,若不是本宫知晓其中内情,光看这些证据,只怕也会觉着,昭阳是凶手。”
说完,沉默了许久,才又道:“本宫这些天日日都在派人查探,明查暗查,却也未找到丝毫对昭阳有利的证据。”
苏远之在脑海中将事情经过细细梳理了一遍,半晌,才拱了拱手道:“微臣知晓了,微臣便先告退了。”
皇后应了声。
苏远之却立在原地没有走,目光直勾勾地望着皇后手中的那锦囊,皇后有些奇怪,低下头一瞧,才回过了神来,心中带着几分酸涩,笑了笑,才将锦囊递给了李嬷嬷,让李嬷嬷重新递还给了苏远之。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又道:“不知皇后娘娘让昭阳送给微臣的那药草,是那位大夫开的方子?”
“到并不是什么大夫开的,只是一些民间偏方,太尉夫人之前一直用着,觉着效果好,本宫才让人抓了一些。”皇后不知苏远之为何又提到了此事,却也如实道。
苏远之点了点头,又道了谢,才自个儿推着轮椅离开了。
皇后望着苏远之渐渐离开的背影,眉头一直紧蹙着。
“为什么竟偏偏是他呢?”许久,皇后才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幽幽叹了口气。
李嬷嬷自是明白皇后话中之意,想了想:“大约是苏丞相救了公主几次,出于感激……”
话还未说完,皇后便摇了摇头:“苏远之说,去年陛下秋狩回来那次宫宴,昭阳本是想要让陛下赐婚的。苏远之救昭阳那几回,都在那次宫宴之后。”
李嬷嬷亦是满脸疑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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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挂着苏字灯笼的马车旁,明安静静站着。
“驾……”策马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吁……”,马上之人在明安身边停了下来,围着马车走了一圈,才开了口:“苏丞相回渭城了?”
明安正在发呆,听见有人询问,猛地转过头,见着来人,心一提,连忙垂着头应道:“回沐王爷,丞相大人入宫复命了。”
楚临沐的目光落在马车前面灯笼上的那“苏”字上,良久,才挪开了目光,翻身下了马,将手中缰绳扔给了身后的侍从,入了宫中。
里面有内侍早已在等着了,见了楚临沐,忙道:“沐王爷,陛下在养心殿等着您。”
楚临沐想起方才停在宫门口的马车,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刚走过景阳门,就看见内侍推着苏远之从一旁走了过来,楚临沐眯起眼,停下了脚步,待苏远之走到了跟前,有些纳罕:“苏丞相这是从……内宫出来的?”
苏远之抬起眼,淡淡地拱手行礼:“见过沐王爷。”
却对楚临沐的问题,只字不提。
楚临沐眼中带着几分不悦,只冷冷地笑了笑:“苏丞相一路辛苦,本王就不打扰了,告辞。”
两人擦身而过,楚临沐背对着苏远之,眼中满是杀意。
苏远之出了宫门,明安慌慌忙忙地迎了上来:“公子,方才沐王进了宫,你们没有遇上吧?他有没有为难你?这一次你去闽西,将那……”
苏远之一个眼神甩了过去,明安连忙捂住了嘴,眼中满是委屈,半晌,才问着:“公子,咱们回府么?”
声音从指缝中发出来,闷声闷气的。
苏远之轻轻颔首:“回府。”
明安这才舒了口气,将苏远之连带着轮椅一同抱上了马车,才在马车车辕上同车夫一起坐了下来。
回到了丞相府,苏远之却径直叫了怀安,一入了院子,就去了书房。
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取了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这几个人,贤妃小产那日,在未央宫中,你亲自去问问,那日的详细情形,一个细节也不要放过,她们所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
怀安连忙应了,将纸接了过来。
“公子,刑部尚书求见公子。”明安小心翼翼地声音传来。
苏远之应了声,抬起眼对着怀安道:“顺便派些人盯紧了沐王,他最近几日应当会有大动作。”
吩咐完,才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怀安出了书房的门,就看见刑部尚书侯在门外,许是有些热的缘故,面上满是汗,见门打了开,就连忙进了书房。
明安将书房门关上了,才拉着怀安走到了院子旁边的角落里:“公子都好几日没睡了,你别老是跟公子没事找事,能够压后处置的便先不急着禀报啊。”
怀安看了明安一眼,没有应。
明安撇了撇嘴,望向禁闭的书房门,眼中带着几分不满:“这刑部尚书也是的,怎么消息这么快,公子刚回府,后脚就到了。”
“公子让我请来的。”怀安声音淡淡地。
明安一愣,抬起眼望向怀安,眼中满是不悦:“你说你……”话说到一半,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问着怀安:“公子叫他来干嘛?”
怀安脸上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情,看了明安半晌,才道:“你也不想想,如今谁在天牢之中,除了让刑部尚书好生照看公主,还能有什么事?”
怀安说完,就不再理会明安,出了院子门。
明安抿着嘴在角落里站了良久,又看了看那紧闭着的门,才叹道:“果真是红颜祸水啊。”
昭阳对苏远之的话自是坚信不疑的,自打苏远之对昭阳说了,三日后定然会接她出这天牢,她便又开始算起了日子,三日,狱卒要送九次饭。
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隔壁牢中念念叨叨的老者没有了声响。
昭阳听见似乎有人在开她牢房的锁,心中一动,坐了起来。
门打了开来,走进来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穿着官服的男子,昭阳一怔,这人她也见过,刑部尚书颜阙。
“尚书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审问?”昭阳眉头微蹙,静静地看着颜阙。
颜阙面上满是笑意,朝着昭阳行了个礼:“公主说笑了,陛下并未将此案交给微臣,微臣今日来,是给公主带些日常用品来。”
说着,便挥了挥手,身后进来好几个狱卒,手中或抬或拿,东西倒是不少,一下子就将这本就不宽敞的牢房填得满满当当的,甚至还有几个人一同,搬进来了一张雕花大床。
桌椅板凳,琴棋书画,雕花大床,齐备了。
待那几个狱卒离开了之后,颜阙才又恭恭敬敬地道:“公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狱卒说就是,只要能够办到的,微臣定然竭尽全力。”
昭阳摇了摇头,正欲说没有了,却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咳。
昭阳一怔,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想吃城中飘香楼的烤乳猪了,若是能再捎带两壶女儿红自是最好。”
颜阙有些诧异,抬起眼看了昭阳一眼,才连忙应了下来:“微臣这就让人去买来给公主送来。”
待颜阙离开了之后,隔壁才传来了那老者欢喜的声音:“你这小姑娘倒是个说话算话的,老夫欣赏你。”
昭阳笑了笑,走到琴桌前坐了下来,随意拨了拨琴弦,发出几声清响。
“啧,连琴都给你拿来了,看来这天牢,你是呆不久咯。”那老者叹道。
昭阳目光落在突然变了模样的牢房之中,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她自是明白,这定然是苏远之吩咐下来的,心中蔓延开一抹甜蜜来,却是比吃了蜜饯还要甜上几分。
那颜阙带了好些书来,且都是对昭阳胃口的书,这样一来,日子倒是并不难打发。
吃过苏远之来探望之后的第七顿饭,昭阳就坐到了床上,取了书来看。
外面传来匆匆忙忙地脚步声,在昭阳门口停了下来,门被打了开来,昭阳探头一看,却见来人是宫中内侍的打扮,且模样有些眼熟,似乎是父皇身边侍候的。
“奴才给公主请安,陛下传公主觐见,公主,跟奴才一同回宫吧。”那内侍有些气喘。
昭阳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颤,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父皇身边的内侍个个都是人精,最是会揣摩人心,特别是父皇的心思。
方才这内侍说的,是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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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至少,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看起来是这样。
楚帝挥了挥手,让殿中众人散了,留下昭阳问了几句话,昭阳便也离开了。出了养心殿,却瞧见苏远之坐在养心殿转角处的廊下,对背着昭阳,似乎在想着什么。
昭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怎么还不回去休息?你瞧瞧你,眼下都青了,眼中也有了血丝,几日没睡了?”
话语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苏远之抬起眼望向昭阳,似是有几分诧异:“我以为你要问我,为何审问出来的结果是静嫔,你知晓的,真正的凶手并不是她。”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静嫔那日同雅昭仪一同指认是我在未央宫中扔出了那颗珍珠,即便不是凶手,断然也是同谋。只是她这一次恐怕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来做替罪羔羊。不过无妨,我既然知晓了真正的凶手是谁,以后多的是机会对付她。”
苏远之闻言,嘴角一抿,伸手碰了碰昭阳的手,只是刚碰到,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昭阳一怔,就听见苏远之轻咳了一声,似是在掩饰心中的慌乱:“咳,我先出宫了。”
昭阳点了点头:“好生休息,这两日不妨同父皇告个假,就不要上朝了。”
“我知晓分寸的。”苏远之轻声应着,抬起眼来望向另一边,明安便连忙从远处跑了过来,朝着昭阳行了礼,推着苏远之往宫门口走去。
昭阳转过头,正欲回昭阳殿,就看见皇后立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
昭阳心中有些慌乱,不知方才皇后瞧见了多少,咬了咬牙,低垂着眼睛:“母后。”
皇后见状,沉默了许久,终究只是轻叹了口气:“苦了你了,瞧你的气色也不怎么好,先回昭阳殿歇着吧。”
昭阳连忙应了声,匆忙行了礼,转身回了昭阳殿。
还未踏进昭阳殿,就看见姒儿站在殿门口,四下张望着,见着昭阳,就冲了过来:“公主,公主……”
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可担心死奴婢了,公主你总算是回来了,奴婢这些日子提醒吊胆的,担心死奴婢了……”
一连说了好多遍“担心死奴婢了”,昭阳笑了笑,伸手拉住姒儿的手:“哭什么?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姒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了看昭阳,方点了点头:“嗯,公主好好的,好好的就好。”
说着,便又突然回过神来:“对了,公主用午膳了没有?奴婢准备了公主爱吃的菜,公主快用膳吧。”
昭阳笑了起来:“这几日在天牢之中,饭菜倒是不曾亏待过我,你还是赶紧打些水来,让我沐个浴吧,我都快要被自己臭死了。”
姒儿听昭阳这样一说,哈哈大笑了起来,连忙重重地点着头,拉着昭阳入了昭阳殿。
殿中立着昭阳殿中的宫人们,昭阳目光扫了过去,只淡淡地道:“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在这儿守着做什么。”
那些个宫人连忙应了声,退了下去。
姒儿准备好了热水,将热水都倒在了浴桶之中,洒了些花瓣,才扶着昭阳进了净房,将衣裳除了,入了浴桶。
姒儿取了带着清冷莲花香味的胰子,一面给昭阳洗着头,一边道:“公主不在的这些日子,奴婢仔细想了想,咱们昭阳殿中虽然此前清理过一次,可是定然还有细作。不然,那哑药断然放不到公主的那匣子里面。”
“看来你还没有傻透。”昭阳笑着打趣道,笑了会儿,笑容便渐渐淡了下去:“这昭阳殿中定然得要干净,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被掉进坑里去了。”
姒儿点了点头:“是啊。”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道:“过些日子,我出宫让沧蓝送些人进宫来,到时候对这昭阳殿中的人来一次大换血,只要不知底细的,全部换掉。”
“这样大的动作,会不会……惹人不满啊……”姒儿隐隐有些担心。
“怕什么,如今正好可以借口这次的事情,就说我对宫中的宫人都不信任,将人换了便是,任谁也不敢说不。且我换的都是新入宫的人,只怕有些人还会以为有机可乘,故意闭口不言呢。”昭阳冷笑着道。
姒儿听昭阳这么一说,也不再多言。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德才人回到宫中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大动作?”
姒儿摇了摇头:“奴婢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且她身边如今已经安插了咱们的人,若有什么不妥,咱们定能收到消息。自打回宫一来,德才人倒是表现得本本分分地,每日里在屋中抄抄经书,绣绣花,去福寿宫请了安,倒是老实得很。不过,德才人回宫半月,陛下去过育德殿两次呢。”
姒儿的眼中带着几分不安:“这苗头,奴婢总觉着有些担心,若是德才人复宠……”
“复宠?”昭阳冷笑了一声:“哪有那般容易?父皇不过是怜惜她受了委屈,在天牢之中呆了这么些时日,补偿补偿她罢了。德才人倒也是个聪明人,懂得装乖。”
“公主,齐美人来探望公主了。”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
昭阳抬起手捞了一片花瓣,笑了笑道:“就说我在沐浴,让齐美人在外殿稍候片刻。”
“公主不在的时候,齐美人倒是过来过几次。”姒儿轻声道。
昭阳嘴角的笑意更盛:“她好不容易寻了一个靠山,自是比谁都害怕我出了事。”
沐浴完毕,昭阳才站起身来,任由姒儿拿了帕子将头发擦得半干了,才出了寝殿,齐美人坐在正殿中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便转过了头来,连忙站起了身来道:“昭阳公主。”
昭阳笑着应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齐美人坐下,齐美人才笑眯眯地道:“此前昭阳公主出了事,可将贱妾担心坏了,不过昭阳公主是有福之人,自有福报,定能逢凶化吉。”
“多谢齐美人吉言了。”昭阳吩咐着宫人倒茶。
齐美人从一旁取了一个盒子来,递给了姒儿:“公主吩咐贱妾做的东西,贱妾已经做好了,公主瞧瞧,可还过得去?再过六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了,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公主尽管给贱妾说,贱妾再改便是。”
昭阳打开那匣子,眼中闪过一道惊艳,嘴角便勾了起来:“极好,不用改,齐美人这双手,倒是十分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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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将那匣子合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笑意:“皇祖母的寿辰是大日子,齐美人那日,可也定要好生打扮打扮,我这儿倒也还有几套好看的头面,姒儿,去拿出来,让齐美人选一套。”
齐美人闻言,急忙摆了摆手道:“贱妾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给我做了一个这般好看的东西,便当是我赏赐你的。”昭阳笑着道,待会儿我再传尚衣局的宫人去给你量量尺寸,这天气热了,自是应当做一套新衣的。
齐美人抬起眼看了昭阳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也不在推脱,落落大方地谢了恩。
姒儿叫了宫人进寝殿拿了几套头面出来,齐美人抬起眼细细看了,只选了一套玉兰点翠的。昭阳目光落在那几套头面之中,那玉兰点翠的并非最华丽的,却是最适合齐美人的。
齐美人长得清秀雅致,若是太过华贵的,反倒显得俗艳了,且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华贵俗艳的。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她果真没有看错人。
“姒儿,将这玉兰点翠的头面装起来,待会儿送到齐美人殿中去。”昭阳吩咐着。
齐美人连忙又谢了恩,同昭阳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昭阳目送着齐美人离开,才站起身来,进了内殿。头发还没干,昭阳便坐到了美人榻上,将那匣子打了开来,昭阳此前只让齐美人做一支簪子,只是匣子中的,却也是一套头面。发梳三支,步摇一对,额饰一个,钗一对,耳坠子一对。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合上了匣子,将那匣子放到了一旁。
昭阳从天牢中出来休息了一日,便开始忙碌了起来,太后寿辰在即,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只是虽然忙,心中却仍旧记挂着苏远之,昭阳心中虽然怀疑皇后那日瞧见了什么,却也抵不过心中的关切,去求了皇后半日假,出宫去。
皇后并未有丝毫为难,连问也未曾问一句,便放了她。
昭阳径直去了丞相府,丞相府的门童似乎对她已经十分熟悉了,也通禀都未曾,就让昭阳进了府,还细心祝福着:“丞相在院子里,公主直接过去便是了。”
昭阳一怔,蹙了蹙眉,却也并未细究,径直朝着院子去了。
明安守在院子门口,见着昭阳,满脸笑容:“公主来了,公子在屋里处置朝中事务呢,公主直接进去便是了。”
未免也太过热情了一些?昭阳心中想着。
苏远之怕是听到了明安的话,等昭阳抬脚进去的时候,苏远之已经抬起了头,面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眼中却隐隐有些几分笑意:“你来了?”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忙吗?”
苏远之笑了笑,摇了摇头。
昭阳细细看了看苏远之的脸色,倒是比那天在养心殿中的时候好了许多,心中才放下了心来,只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明安从门口探出了头来,往里面望了望,轻咳了一声,才快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盘子糕点:“公主,栗子糕。”
昭阳一愣,脸上竟隐隐有些发烫。
“听闻你这几日为了准备太后娘娘的寿宴,十分忙碌,怎么还有空出宫来看我?嗯?”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出一抹意味深长。
昭阳撇了撇嘴,心跳得有些快,从盘子中取了一个栗子糕,转开了话茬子道:“那日在养心殿外,母后似乎瞧见我们了……”
苏远之笑了笑,面上漫不经心:“我已经同皇后娘娘说过了,给她看了你送给我的那锦囊。”
昭阳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之色,方才的暧昧气氛一扫而光,昭阳急急忙忙地道:“什么?你为何……”
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神色淡淡地,说出的话,却是文不对题:“那日在养心殿,指认静嫔的证据并不充分,你可知为何陛下那般急着处置了静嫔?”
“这和我问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昭阳将栗子糕放回了盘子中,低下头喃喃着。
“自然有关系。”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指认静嫔,是陛下安排的,为的是给你开罪。”
“父皇?”昭阳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之色:“父皇安排的?为何?可是凶手明明是柳雅晴啊?”
苏远之笑了笑,取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才轻声道:“雅昭仪早已有了准备,若是李怀指认的,是雅昭仪,便会在李怀的屋中搜出许多带着你字迹的书信,到时候便可倒打一耙,说是你指使的李怀。”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我不知晓她们后面还有什么后招,可是,雅昭仪断然不会有事。可是我审问出来结果是静嫔,静嫔对她们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棋子,可是她们手中有静嫔的把柄,丢车保帅,自是上上之策。”
昭阳喉头一紧,半晌才道:“那父皇莫非还是怀疑是我所为?可是为何又要将静嫔推出来?”
苏远之淡淡地道:“公主可还记得,冬天来咱们楚国的北燕使团?”
昭阳轻轻颔首,她自是知晓的。
只是心中却突然一滞,苏远之方才叫她,公主。
“北燕国的王子仓央混在使者团中入了渭城之事,公主亦是知晓的。”苏远之低下头,望着手中的栗子糕。
“北燕国的求婚书已经在路上了,为北燕王子仓央求娶楚国公主楚昭阳。”
昭阳眼中满是惊诧:“什么?”
她记得前世北燕国也向楚国发过求婚书,只是,求娶的,是淳安。且那时淳安和孙永福已有婚约,父皇便拒绝了北燕的求娶。
为何这一世,却突然变成了她?
“父皇知晓了此事?”昭阳急忙问道,问完便又蹙起了眉头:“你说,是父皇授意将谋害贤妃之事算到静嫔头上,便是为了将我从天牢之中放出来,父皇将我从天牢之中救出来,莫非是想要将我嫁到北燕和亲?”
昭阳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地神色,父皇怎么会这般做?
苏远之却点了点头应道:“我猜想,陛下是这样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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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公主。
这四个字苏远之说得极轻,却在安静的大殿上激起了千层波浪。
“昭阳?”楚帝蹙着眉头,喃喃着,目光落在了昭阳身上,沉吟了片刻,才扬声问昭阳:“昭阳。”
昭阳连忙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诧之色,又似乎有些慌张。
“昭阳,苏丞相方才的话,你可听见了,你如何说?”
楚帝声音不重,却让昭阳心中忍不住一窒,面色隐隐有些发白,咬了咬唇,才道:“昭阳多谢苏丞相的看重,只是昭阳无才无德无貌,配不上苏丞相,还请父皇成全。”
昭阳的话音一落,又是满殿哗然,苏远之似是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嘴角带着一抹苦涩地笑意,面色却仍旧平静淡然:“微臣早已料到如此,既然公主不愿,陛下也不必强求。”
楚帝看了看苏远之,又看了看昭阳,似是在思量着什么,半晌,才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朕也不懂,此事再从长计议吧。”
昭阳一怔,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殿中气氛有些诡异,好在一阵鼓声突然响了起来,一群身着艳红色的舞姬鱼贯而入,冲淡了几分尴尬气氛。
没多久,太后便唤了柳雅晴扶着离开了。太后一走,楚帝也站了起身来,揉了揉额头,才道:“昭阳,同父皇出去走走吧。”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昭阳身上,昭阳站起身来,紧跟在楚帝身后出了御乾殿,取了郑从容递过来的宫灯,才不疾不徐地走在楚帝的身后。
五月的夜里,有风,微风一吹,倒是比殿中更舒爽一些。楚帝一直没有说话,一路从御乾殿,走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中没什么人,路旁挂着红色的灯笼,昭阳提着宫灯,心事重重地模样。
“你对苏丞相如何看,父皇想要听你的真心话。”楚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声音低低地,带着几许温和,倒像是寻常人家慈爱的父亲。
只是昭阳心中却更明白,自己身前的这个人,是楚国的九五之尊,是皇帝。先是皇帝,才是她的父皇。
昭阳声音沉静了下来:“苏丞相救过女儿,女儿对他十分感激,却也只是感激而已。昭阳可以将殿中所有的东西都送到丞相府,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却不愿嫁给他。”
“为何?朕记得你最喜欢才华横溢的男子,苏卿的才华,即便是放到全天下去看,也是数一数二的。莫非,便是因为他的腿?”楚帝转过头来望向昭阳,眼中如一弯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捉摸不透。
昭阳摇了摇头:“父皇应当知晓,昭阳并非那般浅薄之人,若是兴趣相投,秉性相合,即便是身有残疾,昭阳也愿意嫁。可是苏丞相……苏丞相性子太过残暴了一些。”昭阳咬唇,“女儿杀过人,被苏丞相所迫。”
楚帝一愣,面上带着诧异:“竟有此事?”
昭阳颔首,眼中流露出几许痛楚:“便是那次昭阳被刺客追杀,被苏丞相所救的那一次,他抓住了刺客头领,可是刺客头领不愿招认是谁指使他们来害我,苏丞相手中剑飞过去,便将那个刺客首领刺死了,而后竟将那剑给了昭阳,让昭阳将另一个人杀了。”
“苏丞相当时的模样极其可怕,昭阳有些怕他。”昭阳低下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楚帝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幽幽然叹了口气:“若有一日,父皇让你做个选择,要么嫁到很远的地方去,要么嫁给苏远之,你会作何选择?”
昭阳心中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前不久苏远之才问过她,却不想,父皇竟又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昭阳握着宫灯的手紧了几分,眼中缓缓染上淡淡的疑惑:“为何要选?父皇,昭阳可是楚国的嫡长公主。”
昭阳话中之意昭然若揭,她是楚国最尊贵的公主,驸马之事,自是能够由着她的性子随意选择,为何非要这样去选?
楚帝闻言,笑了起来:“若是非让你选呢?”
昭阳撇了撇嘴,声音有些低落:“那还是嫁给苏远之吧,如果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父皇母后都不一定能够照看到昭阳,昭阳是死是活,只怕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昭阳记得,此前有位姑奶奶,也是很受宠爱的公主,后来嫁到了东明国,没几年就被人给害了,东明国还瞒着,瞒了近二十年。”
“嫁给苏远之,无论如何,还在渭城不是?即便是苏远之欺负了昭阳,昭阳还能进宫找母后父皇诉诉苦,求父皇给昭阳做个主。”昭阳声音轻轻的。
楚帝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转过了头,良久,昭阳才听见楚帝带着几分叹息的声音:“父皇知道了。”
昭阳跟在楚帝身后缓缓走着,心跳如擂,不知方才的这些回答,父皇究竟信了几分。
昭阳正想着心事,楚帝却突然道:“你先回去吧,父皇再走走。”
昭阳这才回过神来,轻声应了,转过头,就瞧见郑从容远远地跟着,昭阳朝着郑从容招了招手,郑从容连忙上前,昭阳便将那宫灯交给了郑从容,站在了原地,看着楚帝渐渐走远。
姒儿也匆忙跟了上来,凑在昭阳身边道:“公主,陛下同你说了什么啊?怎么一副凝重的模样?”
昭阳摇了摇头,半晌才道:“齐美人出来了吗?”
“出来了。”姒儿轻声应着:“估摸着,已经去了前面了。”
昭阳闻言,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过了身,朝着另一边御花园的出口走去,出了御花园,便是一个分岔路口,昭阳正欲拐向一旁的右面的小路,就听见一阵笑声传了过来,似乎,是德才人的声音。
笑声愈发地近了,昭阳脚步一顿,拉着姒儿躲到了一旁的树后。
“哈哈,今晚真是我近来最为痛快的一个晚上,万万没想到,那苏远之竟会让陛下求娶昭阳公主。”德才人声音中满是笑意。
“瞧那昭阳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昭阳虽然依附上了苏远之,可是定还是嫌弃苏远之是个腿残了的。有意思有意思,若是昭阳真嫁给了苏远之,不知是个什么情景。”
德才人的话音刚落,柳雅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昭阳不能嫁给苏远之。”
“为何?”德才人似是有些疑惑。
“苏远之权倾朝野,任谁也不敢得罪了他,咱们想方设法都得要除了他,若是昭阳嫁给了苏远之,苏远之再通过昭阳同柳太尉踏上了一条船,必将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柳雅晴的声音不复平日里的温柔,带着几分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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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才人蹙了蹙眉,四下看了看,才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宫中处处都是耳朵,小心被人听了去。”
柳雅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不管如何,定然不能让昭阳嫁给了苏远之。你莫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心头痛快,坏了事。”
德才人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让宫女扶了往育德殿去了。
柳雅晴站在远处,看着德才人的身影半晌,才淡淡地道:“走吧,回倾颜殿。”
待两人都离开了许久,昭阳和姒儿才从树后走了出来,心中想着,这两个女人,竟然还是开始合作了,只是两人终究对彼此都有些不满,面和心不合,要打散却也不难。
回了昭阳殿,昭阳洗漱了一番,在软榻上躺下了,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那仓央倒是闷不做声地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她重生一世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改变那场政变,自是断然不会远嫁的。
可是那求婚书的时机来得实在是太妙了,西蜀和楚国正在开战,这个时候,父皇得罪不起北燕,不然西蜀和北燕围攻楚国,楚国必陷于危难之中。
而北燕在求婚书中,指名道姓要她楚昭阳,也断然不可能随意塞个人过去就作罢的。
苏远之说他自有对策,可是在昭阳看来,这个局面,就是一个死局,却不知他要如何应对。
昭阳随意取了一本书来看着,却没看进去多少字。
幽幽叹了口气,让宫人搬了棋盘来,自己一个人同自己下着棋。
姒儿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挥退了殿中侍候的宫人,给昭阳倒了一杯温热开水,才轻生道:“公主,陛下去了安宣殿,齐美人侍候在侧。”
昭阳轻轻颔首,左手落了一白子,棋盘上的黑子便溃不成军。
“好,很好。”昭阳轻声应着:“柳雅晴想要独宠于后宫,我偏生不能让她如了意。”
昭阳站起身来,让姒儿将棋盘上的棋子收了,自己走到床榻上脱了鞋睡了下去,心中却像是堵着什么一般,隐隐有些难受。
第二天早上起来,昭阳却破天荒地有些着了凉,头晕晕乎乎的,面色有些泛红。
姒儿被吓了一跳,用手贴了贴昭阳的额头,才发现额上竟烫得厉害,急忙派人去未央宫同皇后告了假,又让人请了太医来。
太医说大抵是夜里着了凉,有些发热,开了些药。
姒儿让宫人熬了药端来,昭阳望着那黑乎乎地药汁,有些排斥。
“皇后娘娘千岁。”外面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姒儿站起身来,立在一旁,珠帘被掀了起来,皇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见昭阳这模样,眼中亦是染了几分心疼,端起了放在一旁的药碗,将殿中宫人挥退了,才道:“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莫非晚上还踢被子不成?”
昭阳抿嘴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昭阳再大,也是母后的女儿。”
皇后用勺子盛了药喂了昭阳,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道:“苏远之腰上那锦囊母后瞧过了,你的针法母后还是认得的。”
昭阳低下头没有说话,皇后见状,眉头蹙了蹙。
“能够让你心甘情愿的送锦囊,自是因为你喜欢他。既然你心悦他,为何昨夜宫宴上,却那样直接地拒绝了?你大了,母后都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皇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怅然。
昭阳咬了咬唇,才道:“母后可还记得踏青节那日之事?”
皇后点了点头,抬起眼来望向昭阳:“你莫非是怕你父皇疑心你同苏远之往来密切,怀疑上那日是你在欺骗他?”
“昭阳的确是有此担忧,母后在父皇身边这么多年,应当知晓,父皇其实是个多疑的人,朝臣中,苏远之算是位高权重的了,父皇信任他,并非因为其他,只因为苏远之身有残疾,若是怀疑苏远之插手后宫之事,父皇心中对他的信任,只怕会消失殆尽。”昭阳低下头,目光落到被子上绣着的芙蓉花上。
皇后眼中带着担忧,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定定地看着昭阳:“昭阳,你只怕不知道,你父皇曾经答应过苏远之,他无论看中了哪个女子,都会为苏远之做主。”
昭阳一愣,却是不想,竟还有这么一茬,怪不得苏远之那样胸有成竹。
“只是……”皇后眼中带着几分不解:“昨日在御乾殿上,陛下竟然并未当场应下苏远之所求,让本宫亦有些诧异。可是苏远之既然求了,你若是不嫁给他,只怕也没有旁人敢同他做对,再来娶你。”
皇后不知是为何,可是昭阳却是知晓的:“母后,不瞒母后,北燕的求婚书已经在路上了,求的便是昭阳。”
皇后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药碗落在了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声,药汁倒了一地。
“皇后娘娘……”姒儿似是听到了声音,掀开珠帘探出头来看了看。
“没事。”昭阳应着,挥了挥手,让姒儿又退了回去。
“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皇后急忙握住昭阳的手,眼中满是急切:“北燕国的求婚书?为何会求娶你?”
昭阳苦笑了一声:“北燕使团来渭城的时候,除了北燕公主,有一位北燕王子也混在使团中,我与那王子见过两次,此次求娶昭阳的就是他。此事是苏远之告诉我的,原本我尚且有些不信,可是昨夜父皇问我……”
昭阳顿了顿,瞧见皇后眼中的迫切,才咬了咬唇,接着道:“父皇问我,若是在嫁去很远的地方和嫁给苏远之之间,二者选择其一,我会选什么。”
皇后沉默了片刻:“此时不同往日,北燕若是来求娶,陛下十有八九是会同意的,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拒绝苏远之?”
“苏远之说,他有法子化解此事,既不让父皇疑心他,又能够让我不必嫁去北燕,我愿意信他一次。”昭阳笑了笑:“我泰半是要嫁给苏远之的,若他连这等事情也处置不好,我也不必嫁了。”
“母后,我知晓你觉着苏远之身有残疾,配不上昭阳,可是若是在让昭阳嫁去北燕和嫁给苏远之中选一个,母后又会作何选择。”
皇后定定地看着昭阳,沉默了良久:“在苏远之给母后看你绣的那锦囊之时,母后便已经知晓答案了。昭阳,你长大了,凡事能够自己做主了,一个男子对你好不好,适不适合你,唯有你自己知晓,母后相信你的选择。”
昭阳闻言,便笑了起来:“多谢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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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醒来的时候,殿中安安静静的,昭阳转过头,望了过去,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殿中亮着一盏落地琉璃宫灯,床榻边,姒儿靠着床柱子睡着了。
昭阳口渴得厉害,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下了床,桌子上放着茶壶,昭阳取来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昭阳却并未在意,抬起头喝了。
床边的姒儿却突然惊醒了过来,见床上空无一人,一下子就慌了,急促地喊着:“公主,公主,来……”
转过身来的时候,却瞧见昭阳正盯着她,尚未出口的惊呼只得吞进了肚子里,看着昭阳又喝了两杯水,才咽了咽口水,松了口气:“公主醒了,吓死奴婢了。”
昭阳笑了笑,将茶杯放了下来,坐回了床上。
“公主,奴婢听闻,陛下颁下的赐婚旨意是给你和丞相大人的啊,公主怎么还反应那般剧烈,竟然晕过去了呢?”姒儿回过神来,才有些好奇地望向昭阳。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自己也觉着有些窘迫:“大抵是因为听到北燕使臣来了的消息,结果没多久圣旨就下来了,心中就认定了那圣旨是让我去北燕和亲的,心中慌乱极了,突然听到是赐婚给苏远之的,一下子松了口大气,这才承受不住晕过去了。”
姒儿闻言,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揶揄:“公主平日里那般冷静的人,竟然被吓晕了,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事情,不行奴婢下次出宫见了沧蓝姐姐定要同她好生讲讲。”
昭阳瞪了姒儿一眼,却见姒儿笑眯眯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公主可知,今天还有一个人昏了过去,也是真真正正被吓晕了的,公主猜猜是谁?”
昭阳一愣,蹙了蹙眉眉头,半晌,才摇了摇头:“猜不到,你说说看,究竟是谁?”
“是淳安公主。”姒儿脸上满是快意:“淳安公主也接到了圣旨,也是赐婚圣旨。”
“淳安?她同孙永福的婚事早就该办了,有什么好吓的?”昭阳有些奇怪。
姒儿满脸得意:“可不是让她同那孙永福完成婚事的圣旨,而是将她去北燕和亲的圣旨。”
“什么?”昭阳闻言,惊呼出声,眼中满是诧异之色:“怎么会是她?”
北燕的婚书是下给她的,莫非父皇打的是让淳安待嫁的主意,可是那仓央是见过她和淳安的,到时候若是闹起来,说楚国骗了他们,岂不是更加麻烦?
昭阳咬了咬唇,怪不得,怪不得父皇会突然下旨将贬为庶人的淳安又重新恢复了公主身份,接回了宫,竟是为了这个。
“奴婢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听闻给淳安公主的旨意在公主之后,也是郑公公亲自去传旨的,那淳安公主还满心以为是什么封赏的旨意,却等来这么一道让她去北燕和亲的圣旨,被气得不轻,也不愿意接旨,急急忙忙跑到了养心殿去。”姒儿的声音微微上扬。
“可是陛下压根不愿意见她,她在门口闹了半晌,陛下却下旨,让人将她带了回去,锁在殿中好生看管,这分明就是软禁了起来,淳安公主气得不行,就昏倒了过去。”姒儿连忙道。
“然后,还有一道圣旨,却是给德才人的。”姒儿撇了撇嘴,又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起来。
昭阳望向姒儿,她素来是喜怒形于色的人,看着神色,只怕不是什么好的旨意。
“将德才人的位分提到了嫔位。”姒儿轻声道:“奴婢向育德殿中的人打听了一下,听说,陛下给了德才人两个选择。”
见昭阳定定地看着她,姒儿才又接着道:“就是淳安公主和亲的旨意,和德才人升到嫔位的旨意,这两个圣旨,要么全部要,要么,全部不要。”
昭阳闻言,勾起嘴角笑了起来:“看这结果,她是选择全部要了?”
昭阳冷冷一笑,那林月柔却也的确是这样的人,为了往上爬,自是什么都愿意舍弃的,且这一次舍弃的不过是一个已经在父皇面前失了宠的公主。
淳安已经被贬为庶人,孙府未必还会要她这个儿媳妇,几乎是一颗废棋了,能够用这样一颗废棋,换来自己往上爬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昭阳的脸上满是冰冷笑意:“这件事情,宫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姒儿摇了摇头:“没有吧?奴婢并未听说。”
见昭阳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姒儿心中一个激灵,连忙笑着应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让人将这件事情传出去。”
昭阳勾了勾嘴角:“特别是要让我那被伤了心的淳安妹妹知道,她这次那样风风光光大张旗鼓的回宫,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在旁人看来,更是一个笑话,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定会对她母妃恨之入骨的吧。”姒儿掩嘴笑了起来,“公主这一招真是高。”
第二日一早,昭阳仍旧早早地起了,去昭阳宫请安,只是今日,在殿中候着的妃嫔见着昭阳,神情都显得有些微妙。
林月柔如今到了嫔位,位置自是要稍稍靠前一些,听见众人在同昭阳请安,笑了笑道:“恭喜昭阳公主了,倒是不知昭阳公主同苏丞相什么时候办喜事呢?”
昭阳眉头微微蹙了蹙:“此事自有礼部负责,不过大抵得往后推一推了。毕竟最近这段时日,淳安妹妹和亲之事才是重中之重,关乎国家大事,自是要重要一些的。”
顿了顿,才看了林月柔一眼,笑了笑道:“对了,本公主还未恭喜德嫔娘娘双喜临门呢,从才人直接升到了嫔位,这可是后宫第一人呢,在加上淳安妹妹大喜,恭喜德嫔娘娘了。咦,怎么不见淳安妹妹?”
殿中其他人见着两人这样绵里藏针的,皆是只作未见。
林月柔却似乎毫不在意一样,只淡淡地道:“淳安得了陛下的恩准,在殿中休养,多谢昭阳公主关怀。”
昭阳嘴角翘了翘,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方才从昭阳殿过来的时候,倒是听到一个挺有意思的传闻,不过本公主想着,德嫔娘娘想必应该不会那样做吧?”
林月柔眯了眯眼,朝着昭阳的方向转过了眼:“什么传闻?”
昭阳神情一顿,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来:“不过是些宫人闲嗑时候的鸡毛蒜皮小事,算了,就不说了。”
“皇后娘娘到。”内殿传来内侍的声音,众人这才回到各自的位置真好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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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皇后请了安,其他嫔妃都离开了未央宫,唯有昭阳留了下来。
昭阳跟着皇后入了寝殿,皇后便朝着昭阳挥了挥手,昭阳在皇后身边坐了下来。
“听闻你昨日竟晕了过去?”皇后笑眯眯地道,见昭阳低下头,竟带着几分羞意,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本宫一直觉着昭阳是最为沉着冷静的,这一晕,可是欢喜得?”
“母后,你就莫要打趣昭阳了,昨夜就被姒儿笑了一场了。”昭阳拉着皇后的手,笑着。
皇后又笑了会儿,才道:“事已至此,母后也不多说什么了,等会儿母后派人问一问礼部,拿了你和苏丞相的生辰八字去合一合,选个好好日子。”
“昭阳倒是不急,如今最急的,是淳安和亲之事。”昭阳嘴角一直翘着:“不过依着淳安的性子,只怕也不会那样乖乖地就去和亲。”
皇后倒是没有丝毫的担忧:“这你倒是无需担心,即便是她不想去,你父皇不会允许,德嫔也不会允许。若是淳安出了岔子,你父皇第一个要清算的,是德嫔。”
昭阳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
皇后笑了笑道:“你今日可要出宫?”
“出宫?”昭阳一愣,有些奇怪:“出宫做什么?”
却见皇后眼中满是打趣的神色,面色一红,将头转到了一旁,想了会儿,才道:“嗯,我想出宫问一问苏远之,那北燕求婚书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写的是我,为何最后变成了淳安。我害怕的是北燕发现嫁过去的人没对,会闹。”
皇后笑了笑:“去吧,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
昭阳连忙笑着应了,从未央宫出来,就径直出了宫。
到了丞相府,却发现丞相上朝尚未回来,管家将昭阳请入了府中,才道:“公主在院子中稍候片刻吧,老奴去给公主准备一些茶点。”
昭阳点了点头,想着既然出了宫,倒也能够顺便问一问沧蓝那边情形如何了,便派了姒儿去将沧蓝请过来。
管家带着侍从端了好些茶点上来,茶是昭阳喜欢的茉莉花茶,点心也有昭阳喜欢的栗子糕。
昭阳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管家行了礼笑着道:“公主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便是,老奴就在院子门口候着。”
昭阳应了,管家就退了出去。
此前昭阳来了几次,却并未仔细打量过屋中,苏远之的屋中大多数的家具都是竹子做的,透着几分雅致,却也带着几分清冷。昭阳扫了一圈,觉着有些无趣,喝了杯茶,吃了些茶点,因着昨夜半夜醒来就没怎么睡的缘故,竟也有了几分困意,索性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苏远之回到府中的时候,见着管家站在院子门口,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管家连忙上前道:“公子,公主来了,等了有一会儿了。”
苏远之一怔,连忙推着轮椅入了屋中,进了屋中,就看见昭阳趴在桌子上,睡得正好。
苏远之心中一片柔软,挥了挥手,让管家和明安都退了下去。
看了许久,苏远之才回到了寝屋之中,取了一件袍子,拿了出来盖在了昭阳身上,只是昭阳却被惊得醒了过来。
似是刚刚睡醒的缘故,眼中仍旧带着几分迷茫之色,盯着苏远之看了良久,才满是茫然地开了口:“嗯?你怎么在这儿?”
苏远之闻言就轻笑出了声:“你这话问得倒是极好的,这是我的府邸,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
院门口立着的管家和明安自也听见了那声笑,面面相觑了良久,倒是明安先开了口:“公子有多久没笑过了?”
管家认真地算了算:“约摸七八年吧?”
“啧啧。”明安挑了挑眉:“最近这段时间,倒是将去年七八年的笑都给笑够了,昨儿个接到圣旨的时候,虽然没有笑出声,可是我瞧着公子一直很高兴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微扬的,连我弄坏了他一幅画都没有骂我。”
管家看了明安一眼:“你竟然弄坏了公子的画?扣半年的月钱。”
明安一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轻咳了一声:“管家,你方才说什么呢?我刚才睡着了,说的都是梦话。”
屋中的昭阳这才回过了神来,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坐直了身子,看了看身上披着的衣袍,将那衣袍取了下来,递回给了苏远之,才轻声道:“你回来了?”
回来这两个字用得极妙。苏远之在心中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
父皇刚赐了婚,他们二人算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思及此,昭阳心中亦隐隐有些尴尬,转过眼,望向一旁的茶点:“我来是想问一问,为何去北燕和亲的人,变成了淳安?”
“怎么?”苏远之声音极轻,只微微掀了掀眼皮:“你莫非还希望是你不成?”
“当然不希望!”昭阳应答得极快,顿了顿,才觉着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烈了:“我只是担心,北燕会因此发难,说咱们楚国骗了他们,大动干戈而已。”
苏远之嘴角带着漫不经心地笑意:“不会。”
“不会,你怎么知道?”昭阳眼中满是疑惑。
“北燕的使臣送过来的求婚书中,写的是让楚国公主和亲,并未说,是哪一位公主。”苏远之脸上平静无波,伸手取了一个茶杯,倒了半杯茶来涮了涮杯子,将那杯中茶水倒了,才又添了杯茶。
只是那壶中本是管家泡给昭阳的茉莉花茶,苏远之喝了一口,轻轻蹙了蹙眉,却并未开口,静静地将茶杯放了下来。
“没有指明是哪位公主?”昭阳一怔,有些诧异:“可是你此前不是分明说,求婚书中些的是我吗?而且父皇在皇祖母寿辰的时候,也分明是在试探我啊?”
“你骗我?”昭阳眯了眯眼望向苏远之,苏远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昭阳复又摇了摇头:“犯不着。”
脑中念头转了又转,昭阳才又抬起了眼睛:“莫非,你换了求婚书。”
苏远之掀了掀眼皮,昭阳见他的动作,便知自己猜对了,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急忙道:“你换了求婚书?若是被查出来……”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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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对淳安,虽然不能说是知之甚深,却也算是了解的,不出昭阳所料,淳安逃了。
韶光殿中的人,因着楚帝下了令的缘故,只能进不能出,每日里,都是御膳房的人将膳食送到韶光殿中。
那日,淳安打晕了送饭菜的内侍,换了那内侍的衣裳,提着食盒出了殿。
殿门口守着的侍卫正欲查探,就听到韶光殿中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那些宫人请罪的声音:“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侍卫探头瞧了瞧,韶光殿中的宫人在正殿门口跪了一地,皆是瑟瑟发抖地模样。
“这淳安公主脾性倒是大。”那侍卫摇了摇头叹了句,转过头望向低着头的内侍,随意挥了挥手道:“走吧。”
内侍微微屈膝,就离开了韶光殿。
另一个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一个庶公主,这脾气,却是比身为嫡长公主的昭阳公主还要大上一些,倒真是宠坏了。只是可怜了这些殿中侍候的,我看着一天跪好多回,战战兢兢地,前些日子还有宫女被这淳安公主打了,满脸血的样子,瞧着都觉得可怜。”
那挽着适合的内侍脚步一顿,又连忙慌慌张张地转了个弯,往御膳房去了。
淳安虽然脾性大了一些,只是却也不傻,宫中自也有不少内应,且德嫔在宫中布下的人,她也知晓不少。
找了御膳房中的内应,第二日一早,就随着出宫采买的宫人出了宫。
消息传到昭阳耳中的时候,昭阳正在未央宫中给皇后请安,满殿都是嫔妃公主的,那消息,自是让众人吃了一惊。
“这淳安公主倒是大胆……”婉昭仪素来是个性子直的,口无遮拦,话说到一半,才想起,那坐在她前面的德嫔,正是这位大胆的淳安公主的母妃,这才住了嘴。
“给各位娘娘们请安。”郑从容笑眯眯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连连行了礼。
“陛下现在不是应当在早朝,郑公公怎么有闲暇,到本宫这未央宫来?”皇后亦是有些诧异。
郑从容看了一旁的德嫔一眼,才连忙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早朝上到一半,已经下了朝了,让老奴来请德嫔娘娘去养心殿呢。”
皇后闻言一怔,转过头望向德嫔,想起方才的那个消息,自是明白楚帝请德嫔去是为何,连忙道:“既然如此,那德嫔便先过去吧。”
德嫔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就让身边的宫女扶了,出了未央宫。
德嫔一走,殿中自是议论声一片,皇后轻咳了一声:“此事陛下自有公允,咱们就不必在此嚼舌根了。”
皇后的话一出,众人连忙应了,又安静了下来。
昭阳出了未央宫,天色已然大亮,昭阳笑了起来,又是一个艳阳天。
回到了昭阳殿,姒儿才屏退了众人,笑眯眯地道:“淳安公主出宫就直奔着望仙楼去了,孙永福倒是在那望仙楼中,可是根本就不愿意见淳安公主,让人将淳安公主赶了开。”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可让人将她绑了起来?”
“绑了。”姒儿眼中满是笑:“照着公主的吩咐,让乞丐将她引到了僻静地方,绑了起来。”
昭阳点了点头:“今日淳安失踪了,风头紧,定然到处都在找,我先不急着出宫,明日再出去,瞧瞧我那位好妹妹。”
昭阳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很多事情,也该是时候清算清算了。若非她这次自己逃出去,我倒也寻不到这样的机会。在宫中有侍卫护着,在宫外有沐王护着,这一回,看谁还能护着她。”
刚回到昭阳殿没多久,养心殿就派了人来传唤昭阳,昭阳明白,泰半是因为昨日她曾经去过韶光殿的缘故,也没有担忧。
到了养心殿只说自己回宫瞧见了张司衣和陈司饰,听她们说起淳安不愿意配合准备嫁衣,就带着她们去韶光殿劝了劝淳安。
关于劝解的话,昭阳也只说了淳安回宫的时候曾经答应昭阳要好生听话,她就劝淳安说若是她不配合准备嫁衣的事情被传了出去,父皇定要生气。
德嫔自是不信的,只是楚帝传了张司衣和陈司饰来,两人的话倒是与昭阳所言并无二致,还说,昭阳公主离开之后,淳安公主就十分配合量身了,临走的时候还打赏了她们不少的金叶子,让她们莫要将她发脾气的事情说出去。
有两人作证,楚帝也未再多问,就让昭阳退了下去。
而后就听闻楚帝派了不少人出去寻找淳安,只是找了整整一日,除了最后有人在望仙楼见到过淳安,就再无踪影。
晚上又有传言,说楚帝将沐王召进了宫中,对着德嫔母子二人发了极大的脾气。
姒儿听了亦有些咋舌:“陛下这是在迁怒啊,淳安公主逃出皇宫,细算起来,同德嫔和沐王都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昭阳勾了勾嘴角,“淳安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能够从守备森严的皇宫之中顺利出宫,若非借助了德妃在宫中安插的人手,怎么可能做到?而父皇的暗卫何其厉害,找了一日,淳安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父皇自会疑心,是沐王从中动了手脚。”
昭阳翘着嘴角:“和亲这么大的事情,父皇前脚下了圣旨,德嫔和沐王后脚就帮着淳安逃出皇宫藏了起来,这难道不是驳了父皇的面子,一个一国之君被这样驳了面子,自是要发大脾气的。”
昭阳心中暗自欢喜,她倒是不曾想到,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些乞丐竟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够做得天衣无缝,竟连父皇派去的人都查不到蛛丝马迹。
这些在渭城之中无处不在,却又总是被人忽视的这群人,若是能够用好,对她定然是有大的助益的。
德嫔和沐王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楚帝却仍旧未开口叫他们起身。
昭阳却像个无事人一样,早上去了未央宫同皇后请了安,而后寻了由头出了宫,出宫之后,径直去了太尉府。
太尉称病重告假休养已近半年,只是不会有人想到,在太尉府主院之中躺着的,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柳传铭,早已经不在渭城。
昭阳进了主院之中,换了身男子的衣裳,就从府中运送夜香和东西的小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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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繁华,有人突然富贵,也有一袭衰落的。
而城西一处宅子最近却可谓是门庭若市,宅子主人姓杨,是最近新崛起的商户,快准狠地在城中收购了许多商铺,且经手之后,大多利润比原来翻了至少一番。
每日因公因私来杨府拜访的人不少,只是那杨府的主子却十分的神秘,几乎无人见到过。
昭阳本想从前门进的,只是到了前门,就瞧见门口停放了许多马车,递拜帖的人亦是不少,不由地被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去了后门。
宅子里的大多数人此前已经见过昭阳,守着后门的下人亦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将昭阳领到了主院之中。
沧蓝正在整理账册,抬头见到昭阳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昨日见到他们带回来的人,奴婢就知道主子只怕很快就会来了,倒是没有猜错。”
昭阳眼中亦是带着笑意:“人呢?”
“关在暗室之中的,奴婢带主子过去。”沧蓝说着,取了一个匣子来将那些账册都锁了起来,才带着昭阳出了门。
暗室在宅子中一处二层小楼之下,那二层小楼本是藏书的地方,昭阳笑了笑,只怕没有人能够想到,里面竟然藏了一个人。
暗室中一片黑暗,沧蓝取了琉璃灯,走在前面照路,一面转过头对着昭阳轻声道:“昨日咱们的人将人带走之后,望仙楼来了三拨人找她,不过皆是无功而返。”
“三拨人?”昭阳蹙眉,除了父皇和沐王,还会有谁?
沧蓝点了点头,暗室中亦是建造了不少机关,里面有两间石室,沧蓝指了指右边的那一间,轻声道:“人就关在这里面,昨日刚刚带回来的时候,不怎么老实,一直大吵大闹的,让人心烦,奴婢就让人扔了几只老鼠进去,没多久就不吵闹了。”
昭阳哈哈笑了起来,倒是不知,平日里瞧着十分老实的沧蓝,如今竟也这般厉害了。
昭阳笑够了,才道:“将门打开吧。”
沧蓝迟疑了一下,转过头望向昭阳:“若是将门打开,她就瞧见主子你了……”
“你觉着,人都落在了我手中,我还会让她活着出去?”昭阳抿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着几分兴奋的光芒,前世淳安那般残忍地对她,将她四肢尽数砍掉,还挖了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睛之中灌了铜水,装进了罐子里面,如此深仇大恨,她岂能不报。
一想到就要报那血海深仇,心就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
沧蓝想了想,才应道:“那主子等等,奴婢让人进去将那些老鼠抓出来,免得惊扰了主子。”
沧蓝说着,抬手拉了拉门边的绳子。
不多时,就下来了几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男子,沧蓝吩咐了,又打开了对面的门,拉着昭阳躲了进去。
昭阳瞧着自己进的这个地方,四面都是石墙,只是有些深,倒不像是个石室。
沧蓝见昭阳在看,就笑了起来:“奴婢听闻,陛下已经给主子和苏丞相赐了婚,想着以后主子出了宫,就可经常过来了,若是主子需要,可以挖一条暗道,不过不知主子是住在公主府还是住在丞相府。”
昭阳听出了沧蓝话中的打趣,瞪了沧蓝一眼,别开了眼,没有应话。
石室中的铃铛响了响,沧蓝这才拉着昭阳出了门,打开了对面的门,走了进去。
淳安四肢和脖子上都套了铁链子,铁链子拴在墙上的石柱子上,似是被吓晕了过去,也兴许是吵闹得太厉害累着了,淳安安安静静地被铁链子拉扯着站着,双眼紧闭。
一旁放着一桶冰水,沧蓝走过去,将那冰水提了起来,重重地泼在了淳安的脸上、身上。
淳安浑身猛地一颤,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眼中满是惧怕地朝着昭阳望了过来,目光落在昭阳脸上,却又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楚昭阳,竟然是你!”淳安想要朝着昭阳扑出来,只是却被铁链拉扯住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昭阳闻言,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是啊,没有想到吧?是不是很惊喜?”
“楚昭阳,你若是敢碰我一根毫毛,我定让你十倍百倍地奉还!”淳安的额上青筋毕露,咬牙切齿地道,眼中满是恨意。
昭阳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淳安冷冷地看着昭阳:“你笑什么?”
昭阳猛地止住了笑意,眼神冰冷:“自是笑你不自量力,你莫非以为,我还会放了你?还会让你有机会报仇?还会让你活着出去?”
淳安身子打了个颤:“楚昭阳,你个贱人!自小你就总是喜欢抢我喜欢的东西,就因为你是嫡长女,我就得让着你!我恨,恨为什么没有杀了你!恨那次为什么没能将你扔到妓院,让你受尽千人骑的滋味!恨不得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砍掉你的四肢,挖去你的眼睛,将你做成人彘,扔你死无全尸!”
昭阳的手在袖中紧紧握了起来,嘴角泛着冰冷笑意:“倒是多谢皇妹了,多谢皇妹为我提供了这么多新奇的折磨人的法子,这一次,皇姐让你一个一个,全部都尝一遍,你觉得如何?”
石室的墙壁上有不少刑具,昭阳从墙上取了鞭子,狠狠地朝着淳安抽了过去,淳安身上穿着的内侍衣裳一下子被抽了一道口子,有鲜血渗了出来,淳安咬紧了牙关,冷笑了一声:“你和你那母后都是贱货!”
昭阳的鞭子便又落了下去。
鞭子不停地落在淳安的身上,昭阳眼中满是怒火,冷冷哼了一声:“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从小到大,我当你是姐妹,你求的,都会给你,可是你却不停地在后面算计!”
淳安的身子微微颤了颤,疼已经疼得十分厉害,却仍旧梗着脖子,冷笑着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抢你的东西……”
昭阳听她这么说,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不,不如何,你不是说,想要将我扔到妓院之中吗?哦,我倒是忘了,我的皇妹,早已不是处子之身,在宫中都能做出那样恬不知耻的事情来,只怕心中浪荡得很啊,既然如此,皇姐成全你!”
昭阳冷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掩饰住心中的犹豫。
淳安的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慌乱:“你要做什么?楚昭阳,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同那苏远之定然早已经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然他为何三番四次地救你。不知道那个腿残了的男人,第三条腿可还能用?可能让我的皇姐满意?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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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说完,见昭阳满脸兴味,又道:“渭城城南有一块地,离皇宫也挺近的,此前朕留着,原本是觉着那处风景上佳,想要圈出个院子,建一处观景台的。不过后来太忙,也没有太多机会出宫,就搁置了下来,就给你建公主府吧。”
昭阳见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便知那地方定然是不错的,连忙兴匆匆地道:“好啊,父皇说话可要算话。”
“哈哈哈……”楚帝笑了起来:“朕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的?朕已经让郑从容拟了圣旨,明日就开始动工,争取在你大婚前建好。不过你同苏卿成了亲,也不知是住公主府还是住在丞相府。”
住公主府还是丞相府,这其中,可是有大学问的。
昭阳面上不动声色,撇了撇嘴,冷哼着道:“自然是住公主府的,苏远之那丞相府,也不知多久没有人打理了,一副破落样。我还听闻里面死了不少人,阴气重,不吉利。”
楚帝见昭阳言语之间,似乎对苏远之仍旧有些不满,心中有了几分计较,面上却笑着道:“丞相府当年可是渭城中最好的宅院了,你竟说一副破落样,不过这些年苏卿到似乎的确并未怎么打理。”
昭阳挥了挥手,一副瞧不上的模样,只兴冲冲地道:“我那公主府,父皇让人画好了图,可要让昭阳先看看,毕竟是昭阳以后要住的地方,可不能随便了,定要漂漂亮亮的。”
楚帝连连应了下来,言语间满是慈爱。
昭阳见楚帝心情似乎不错,三言两语间就酱话茬子引到了淳安身上:“淳安皇妹还没有找到吗?到三四天了。”
皇后看了昭阳一眼,似有些不明白她为何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情,楚帝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还没找到呢。”
“真是奇怪了,父皇手中精兵强将那么多,各种奇人异士都有,怎么淳安皇妹就像突然从渭城中消失了一样?可是这北燕的使臣还在渭城中等着,若是再找不到淳安,若是北燕闹起来,可就不妙了。”昭阳轻叹了口气,似是满含担忧的模样。
楚帝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扶手,神情淡淡地:“若是再找不到淳安,就只能换人了。”
楚帝说着,就抬起了头来望向皇后:“朕记得,静嫔的女儿静宜,似乎也十五六岁了吧?”
“是,静宜是快十六岁了,只是静宜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一些。”皇后似是有些担忧。
楚帝笑了笑道:“安静些好。”
而后便不再提起此事。
因着是昭阳的时辰,楚帝也在未央宫中陪着昭阳和皇后用了午膳,才又去了养心殿处置政事。
楚帝离开之后,皇后才望向昭阳:“听陛下的口气,似乎是想要让静宜去和亲。这淳安这一逃,倒还真就将和亲之事给逃了过去,以后在回宫来,陛下怕也不会再追究。”
昭阳冷笑了一声:“淳安回不来了。”
“什么?”皇后一愣,似是一时间并未听清昭阳的话,半晌才道:“你说淳安?”
昭阳轻轻颔首,转过头望向皇后:“母后,我不想瞒着你,淳安已经没了。”
皇后一愣:“没了?怎么没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此事你插了手?”
皇后并不知晓前世那些事情,昭阳不欲让皇后觉着她太过残暴,摇了摇头。
“我托了丞相查到的,那日淳安出了宫,去了望仙楼寻孙永福,孙永福迷恋温柔乡,没有见淳安,淳安只怕因此受了打击,径直去了清风阁,叫了好些个小倌,结果死在了清风阁。”
皇后一愣,却是有些难以置信:“那清风阁好大的胆子,淳安是公主,死在了里面竟也敢瞒而不报!”
“母后,能够在渭城中开那样一家小倌馆还做得风生水起的,背后断然不可能没有倚仗。且淳安死在清风阁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对淳安,对整个楚国皇室,都是污名。且母后你再想想,父皇此前那般宠爱淳安,若是知晓了此事,对他打击定然不小。”
昭阳叹了口气:“昭阳倒是觉着,此事就这样瞒着也好,若是能够瞒父皇一辈子,他只当他宠爱的女儿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幸福快乐的活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半晌才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昭阳颔首,又道:“至于静宜,和亲对静宜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见皇后看了过来,昭阳才笑了笑:“静嫔出了那样的事情,在渭城的官宦人家和贵妇人中,早已经传开了,静宜是静嫔的女儿,名声自也因为如此,败坏得一干二净。”
“静宜虽未公主,可是性子太过安静了一些,说好听些是安静温顺,说得不好听一些,就是怯弱,这样的名声加上那样的性子,只怕以后嫁了人,也是容易受欺负的。”
见皇后颔首,昭阳又接着说着:“去了北燕,至少北燕天高路远的,静嫔的事情传不过去,且北燕女子都太过活泼跳脱,偶然见到如静宜这样温柔安静的,倒说不定会喜欢。”
昭阳偏着头想了想:“不过此事母后可以和静宜商量商量,静嫔既然将静宜托付给了母后,且她年岁不小,母后自也应当为她的婚事打算打算。昭阳倒是觉着,静宜虽然安静了些,却也是个有主意的,听一听她的想法也未尝不可。”
皇后抬起手来拍了拍昭阳的脑袋:“你现在倒是比以前有主意多了,这样也来,丞相那样的府宅,此前因着丞相不善交际,来往的人少,你若是嫁了过去,自然要承担起来的。这些日子看你处置起后宫事务来,亦是有条有理的,我倒也放心了。”
昭阳低下头笑了笑,靠在皇后身上撒了会儿娇,才出了未央宫。
刚出未央宫,就瞧见东宫侍候的小淳子在外面等着。见昭阳出来了,小淳子才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嘿嘿笑着道:“公主,太子爷让奴才请公主去东宫一趟。”
“东宫?去东宫做什么?”昭阳蹙了蹙眉。
小淳子连忙道:“太子爷说,有礼物要送给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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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进了东宫的大门,正往里面走,就听见君墨的声音传了过来:“皇姐,皇姐……”
昭阳抬眼看了看,门口并未瞧见君墨,声音亦并不像是从门口传来的,四处张望了半晌,也没瞧见人。
“皇姐,抬头,抬头,我在你头顶上。”君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昭阳抬起头,就看见君墨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将长袍的下摆挽了起来,骑坐在头顶那棵梧桐树的枝桠上,朝着昭阳挥手。
昭阳被吓了一跳:“你跑到上面去做什么?还不赶紧下来,若是被父皇瞧见了,还不打断了你的腿?”
君墨“嘿嘿”笑着,就从树上跳了下来,吓得昭阳心都快要停止了。
君墨见昭阳的模样,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皇姐你也太胆小了吧?我厉害不厉害?我的武功已经长进了好多了,这么高的地方,随便跳上跳下的。”
昭阳抬起手狠狠地拍了拍君墨的脑袋:“你这样子,哪有丝毫太子的样子。”
君墨揉了揉脑袋,却似乎毫不在意,笑着道:“都怪小淳子那狗奴才,我让他去请你,结果去了大半天都没回来,我等得不耐烦,就出来等,可是太阳大,院子里太热了,我就只好跳到树上躲阴凉了。”
昭阳闻言,哭笑不得,拉着君墨入了正殿:“你不是说有礼物要给我,礼物呢?”
君墨眨了眨眼,从袖中掏出一对木雕的小娃娃递给了昭阳,一个雕的是昭阳,一个是苏远之。昭阳是那日太后寿宴的打扮,娃娃上还着了色,惟妙惟肖。苏远之穿着一身青衣,面如冠玉,平日里冰冷的脸,在君墨雕的那娃娃上,却是笑着的。
“皇姐就要和师父成亲了,这两个送给皇姐,以后皇姐若是生了小娃娃,生一个我就雕一个。”君墨笑呵呵地道。
笑着笑着,却又伤感了起来:“不过啊,皇姐若是出了宫,旁人欺负了我,都不能找皇姐诉苦了。”
昭阳转过头望向君墨,瞪了君墨一眼,才笑着道:“说什么胡话,你是太子,谁敢欺负你?若是怕人欺负你,就好生跟着丞相学,变得强大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皇姐,我已经很强大了。”君墨不满,嘟着嘴道。
昭阳笑了起来:“能够爬上那梧桐树,就叫强大了?”
君墨嘿嘿笑着,眼中满是狡黠:“才不止。”说完,就压低了声音靠近昭阳道:“可是丞相大人说了,我要学会藏拙。此前我那副顽皮,不学无术,甚至嚣张跋扈的模样,就是最好的掩饰。”
昭阳一怔:“丞相果真如此说?”
君墨不停地点头,声音愈发轻了一些:“我武功和学问都已经进步很多了,可是平日里丞相教导我的时候,从不让外人在侧,因而,我究竟如何,唯有丞相一人知晓。”
昭阳定定地看着君墨,却见君墨的眼中带着几分此前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成熟,昭阳心中一喜,叫了小淳子进来:“将棋盘拿出来,我要同太子爷下一局。”
君墨哀嚎声震天响,昭阳却不闻不问,径直叫了小淳子摆了棋盘,却又挥退了众人,取了白子,望向君墨:“你先落子。”
君墨见殿中并无他人,倒也整了整神色,认真了起来,取了黑子,也不推辞,率先落了子。
昭阳与君墨对弈差不多用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昭阳才笑了起来:“你输了,不过只输了两子,且我并未刻意退让。”
昭阳的脸上满是喜色,可是君墨眼中尽是懊恼:“啊,就差一点点就能赢了皇姐了。”
“你再跟着丞相学上半年,我定然不是你的对手。”昭阳的眸光定定地落在君墨身上,前世君墨不学无术,不受父皇待见,沐王风头太盛,得了朝中百官支持,这也是沐王起事能够成功的重要缘由,因而这一世,她才那样迫切地希望君墨成才。
只是君墨终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昭阳的眼中亮得吓人,鼻尖却有些微酸,半晌,才道:“君墨,你给了皇姐,最好的生辰礼物。”
君墨见昭阳定定地看着她,恍惚了一下,才明白了昭阳话中所指,咧开嘴笑了起来:“皇姐开心就好,皇姐放心,君墨会好好学的,以后,君墨还要保护皇姐和母后呢。”
君墨说着,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跑进了内殿之中,拿了一个匣子出来,递给了昭阳:“嘿嘿,皇姐,这是丞相早前留下的,让我转交给你,说是你的生辰礼物。”
昭阳瞧见君墨眼中的揶揄,瞪了君墨一眼,将匣子接了过来,笑着回了昭阳殿。
回了昭阳殿,昭阳亦是满脸欢喜,让姒儿忍不住看了又看:“公主,你去了未央宫一趟,遇见了什么开心事啊?”
昭阳挑了挑眉,将匣子放到了一旁,又将君墨送的木偶人摆在了书架之上,才道:“父皇送了我一座公主府,你说值不值得高兴?”
“公主府?”姒儿闻言,亦是欢喜了起来:“不过公主要出嫁了,这公主府按定制是应当有的,只是不知那公主府在何处?”
“在城南,父皇说离皇宫不远,此前他圈起来准备修观景台的。”昭阳笑着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姒儿想了想:“既然陛下都想要圈起来修观景台,想必景色是极美的。陛下如此宠爱公主,是公主的福分。”
昭阳又看了看那对木偶人:“这应当是太子殿下的手笔吧?”
昭阳笑了起来:“是呢,君墨整日里就会雕这些个木头。”言语之间,却并无训斥之意。
姒儿笑了笑,就将一旁的册子取了过来,递给了昭阳:“这是今日各宫各殿送过来的礼物,奴婢都一一记录在册了,公主瞧瞧吧。”
昭阳接了过来,大多送的都是些胭脂首饰的,也有花瓶绣活一类的,倒是德嫔最为突兀,送了一尊送子观音。
“送子观音。”昭阳冷笑了一声。
姒儿倒是并未瞧出这送子观音有什么不对,诧异地看着昭阳。
昭阳笑了笑,抬起眼来:“自打父皇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宫中许多人明里暗里都在看我的笑话。”
“看笑话?”姒儿更是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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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既然已经下了旨意,即便是德嫔再气,再恨,那悔过书也是要写的。
悔过书第三日就贴在了育德殿的门口,原本干干净净的大红色殿门被贴上了一张纸,自是引得众人围观的。
那悔过书上的内容更是在宫中掀起了大风波。
德嫔气得不行,直接下令让人无论白天黑夜的守在了殿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只是那悔过书之事,却已经以极快地速度传了出去。
不过半日,昭阳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哈哈,全然没有想到,父皇竟然会以这样的法子来惩治德嫔,倒是正合我意。德嫔想要看我笑话,就让她成为全后宫的笑话。”
昭阳亦是十分欢喜,悄悄关起门来在寝殿中笑了整整一天。
出门之后,面上却是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倒是收到了不少安慰。
只是这个沦为全后宫笑谈的事情,却也极快地被另一件事情盖了过去。
宫中突然像是撞了邪一样,接二连三出了不少邪乎的事情。
先是打扫的宫人瞧见地上的蚂蚁竟组成了一个字,只是那个字却是一个十分不吉利的鬼字,一时间惹得宫中人心惶惶的。
发现蚂蚁成字的第二日,宫中最大的太平湖中东面的一小片水面,突然变得浑浊,且水像是沸腾了一样,起了烟雾,冒起泡来。
当天夜里,宫中东面一座没有住人的宫殿突然塌了一角。
随后,没两天,福寿宫中就出事了,太后突然夜里被噩梦魇住了,从榻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而后,就有传言从福寿宫中传了出来,说太后晚上是梦见了鬼,梦见了宫中有鬼,那鬼不知上了谁的身,想要害太后的性命。
接二连三奇怪的事情,让宫中一时间议论纷纷。
因着太后也出了事,却是连楚帝也惊动了,连夜招了钦天监入宫。
钦天监的批示亦是极快地传了出来,钦天监说,七杀入命,七杀旺而日主弱,无制者,暗藏风险,恐危及宫中众人性命。
七杀为六凶之一,楚帝闻言,自是不敢怠慢,急忙命人查遍宫中众人的生辰八字,寻找命带七煞的人。
只是接连找了好几天,却也没有找到宫中有这样的人。
皇后却突然病倒了。
宫中更是人心惶惶。
楚帝又将钦天监召进了宫中,狠狠骂了一顿。钦天监亦有些诧异,便道:“若宫中无命带七煞之人,只怕是有命带七煞的恶鬼附身到了宫中谁的身上,因而才突然之间引发了这么多怪事。”
楚帝一听却犯了难。
“可是宫中上万人,要如何查找究竟厉鬼附身在了谁身上却是如大海捞针一般。”
钦天监听闻楚帝的话,沉吟了片刻,才道:“若只是附身在了宫人身上,宫人命微福薄,恐怕是承受不起,定会暴毙身亡,泰半是附身在了宫中哪位主子身上。陛下只需将宫中各位主子的生辰八字抄一份给微臣,微臣即可找到那厉鬼附身之人。”
楚帝沉吟了片刻,却也觉得,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弄得宫中人心惶惶的,若是不早日给出一个交代,只怕更是流言蜚语漫天的,就应了下来。
宫中各个主子的生辰八字,唯有尚宫局中保存的有,负责此事的内侍来找昭阳要那存放着那些资料的阁楼钥匙的时候,昭阳才从那内侍口中听到了钦天监的那番言论。
尚宫局的司闱专门掌门阁管钥,昭阳让宫人拿了令牌带着那内侍去寻司闱,待那内侍离开了昭阳殿之后,眉头才蹙了起来。
“我总觉着,这几件事情太过蹊跷,那钦天监的话也有些奇怪,什么鬼神之言,实在是荒唐。”
姒儿闻言亦是点了点头:“奴婢也觉得奇怪,那钦天监之前说七杀入命,奴婢倒还相信,毕竟钦天监是管天上星宿的,可是怎么突然就变成恶鬼附身了呢?”
昭阳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才笑了笑道:“恶鬼附身,我倒也想瞧瞧,究竟是那只恶鬼,又是附了谁的身?母后不过是寻常着凉而已,只是这时机不对了一些,却也以讹传讹,就差没说是魔星入世了。”
将宫中各位主子的生辰八字收走了之后,昭阳就听闻那钦天监将自己关在了观星楼里面三日三夜没吃没喝的,据闻是要仔细测算,看厉鬼附身在了谁身上。
“倒像是道士在作法。”昭阳笑了起来。
三日之后,那钦天监却是跌跌撞撞地入了宫,脸上满是惊惧之色,一进养心殿,就摔倒在了御前。
楚帝见状,却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将钦天监扶了起来,命人喂了些水。
那钦天监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慌慌忙忙地道:“陛下,微臣仔细探算了宫中各位主子的生辰,却发现,有一人的命数,微臣无论如何探算,都是一片空白。”
楚帝闻言,眼中带着几分沉思,抬起眼来望向钦天监:“这若是命数一片空白,代表着什么?”
钦天监咬了咬牙:“若是命数探算不出来,唯有两种情形,一种便是那人是天命所归,贵不可言。”
“荒唐!”楚帝厉声斥道,“后宫的主子都是女子,何来天命所归一说?另一种可能,又是什么?”
钦天监抬起眼来,眼中俱是惧怕之色:“还有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人本应当是已死之人,却被人逆天改命,改变了原来的命数,因而命数才会一片空白。”
钦天监咽了咽口水,又接着说道:“微臣怀疑,命带七煞的厉鬼,就是附了她的身,为她逆天改了命。”
“逆天改命?你说的是谁?”楚帝的脸色冷了下来,望向钦天监,眼中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杀意。
钦天监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已经被揉得有些皱皱巴巴的纸,递给了楚帝,面色神情亦是有些慌乱:“陛下,就是这个生辰八字,微臣也不知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楚帝接了过来,脸色却有些微妙,许久才又开了口:“你说她逆天改命,逆天改命之人,有何特征?与常人有何不同?”
“既然是已死之人,那此人定然在近一年内曾经遇到过大险,且险些因此丧命,只是这险些丧命,且只是我们看来,其实原本那躯体中的灵魂已经散了。”
钦天监娓娓道来:“其次,那人躯壳没变,灵魂变了,近一年的时间,无论是性子脾性,还是为人处事的风格,定是有很大的变化。”
“再者,七杀者,乱世之贼,计攻于心,有枭雄之才,无王者之风。因而,那人的变化,十有八九,是更工于心计,更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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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离开了养心殿,楚帝才将那揉得皱巴巴的纸展了开来,脸上带着几许奇怪的神情。
看了良久,才抬起头来望向郑从容:“你猜,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郑从容笑了笑,低下头道:“老奴不敢妄自猜测。”
“让你猜你便猜,哪儿那么多废话?”楚帝心中有些乱,对着郑从容,亦是没有多少好脸色。
郑从容神情微微一顿:“老奴猜想,应当是昭阳公主的。”
楚帝抬起眼望向郑从容,倒似乎有些意外:“你如何知晓的?”
郑从容便又笑了起来:“从方才钦天监的话中猜到的,钦天监虽然说,不知道这生辰八字是谁的,可是句句都像是在映射昭阳公主,老奴即便是没看到那生辰八字,也能联想到。”
楚帝将那生辰八字铺平了放在桌子上:“不错,的确是昭阳的。”
郑从容垂眼一瞧,就看见那纸上写着:甲午年六月初六巳时。
“呵,一年内遇过大险,险些将命给丢掉了,说的不就是昭阳出宫遇刺那件事情吗?若非苏卿恰巧经过,昭阳只怕便果真没了命。且昭阳这一年,的确是变化极大,性子沉稳了一些,处事果决了一些,不过若说这工于心计,朕倒是并未觉得。”楚帝目光泛着冷,定定地看着那生辰八字。
郑从容没有接话,楚帝猛地一拍桌子,冷声道:“这宫中,牛鬼蛇神是多了一些。”
今日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湛蓝,清风习习,却没有太阳。昭阳来了兴致,将手中的事情处置完了,索性叫了姒儿一同去太平湖上泛舟采莲。
到了太平湖边,昭阳有些好奇那日突然冒泡的湖水究竟是有何蹊跷,就跑去瞧了,只是那湖水却并无什么异常,只有湖底有一层白色的东西。
昭阳撇了撇嘴,叫了宫人准备好了船和浆,正要上船,却见着旁边凉亭中有个面熟的女子。
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色姣好,小山眉,挺翘的鼻子,眼睛像是一弯沉静的湖水。昭阳瞧着她手中拿着一本书,闭着眼靠在凉亭的柱子上,似乎是在背书的模样。
昭阳倒是有些诧异,就开口唤了一声:“静宜皇妹。”
亭中的女子愣了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来,见是昭阳,连忙站起身来行了礼,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疏远:“昭阳皇姐。”
昭阳见她比自己年岁还小,却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就上前拉着她的手道:“这样难得的好天气,静宜皇妹既然都出来了,还背什么书,走,皇姐带你一同采莲去。”
静宜一怔,想要拒绝,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
姒儿见昭阳将静宜拉了过来,面上倒是并无诧异,只笑着行了礼:“奴婢见过静宜公主。”
上了船,昭阳才从自己身后取了个垫子放在了身边,笑眯眯地拍着那垫子道:“皇妹,快过来坐呀。”
静宜乖乖巧巧地走过去坐了下来,神情有些拘束。
“两位公主,准备好了吗?咱们要出发了。”难得放一次风,姒儿亦是十分欢喜,笑眯眯地问着。
昭阳点了点头,姒儿又望向静宜,静宜便也颔首,船摇摆了一下,开始朝着湖中划去。
湖面上种着满湖的莲花,清风一吹,莲叶一片片翻了过来,小船渐渐划入了莲花之中,昭阳伸手折了一朵莲花,闻了闻,转手就递给了静宜。
转眸瞧见静宜手边放着的书,竟是一本异物志,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妹竟喜欢看这样的书?”
静宜闻言,连忙将那书卷了起来,放在了袖中,略带慌乱的模样。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偶尔也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昭阳吐了吐舌头。
姒儿摘了两个莲蓬,掰了开来,从一旁先前带过来的食盒子里取了盘子出来,将莲子剥了出来,放在盘子上,递给了昭阳。
昭阳欢喜地接了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将食盒子提了过来,翻出了一壶酒来,笑嘻嘻地看着静宜。
静宜似是有些惊诧:“皇姐,你怎生连酒也备了?”
“嗯?这样好的景色?怎能没有美酒相伴?放心好了,这只是果酒,不会喝醉的。”昭阳为静宜倒了一杯,递给了她,又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见静宜小口喝了一口,低垂着眼不再说话,昭阳取了一颗莲子吃了,才似是随意地道:“北燕那位仓央王子,我见过,此前北燕使团来渭城的时候,除了莫央公主,他也佯装成侍从混在使团里面的,莫央同我说起,我才知晓,那是北燕的王子。”
静宜一怔,抬起眸子望向昭阳,那眸子太过温柔,让昭阳亦是忍不住一愣。
“北燕的人大多带些野蛮猖狂,那位仓央王子也如此,但是我觉着,那只是他的伪装罢了,从小长在王室之中的人,多不会以真实的性子面目见人。我向丞相打探过,北燕大王病重,几位王子争夺得厉害,明面上最有希望的是大王子,可是丞相觉着,仓央兴许才是最后的赢家。”昭阳定定地看着静宜。
静宜双手紧握着酒杯,半晌,才笑了起来,轻声道:“丞相惯会看人,定不会错。”
昭阳点了点头,将杯中酒饮尽,靠着船上铺着的垫子躺了下来,笑眯眯地道:“北燕的人虽然蛮气重些,可是不比楚国的人心思重,你性子单纯安静,瞧你看的书,便知你心中仍有向往,兴许到了北燕那样广阔的地方,能够快活一些。这楚国皇宫宫墙深深,却是将人的心都给圈了起来,圈得死死的。”
静宜嘴角翘了翘,举起手中酒杯来朝着昭阳敬了敬,浅笑嫣然:“多谢皇姐。”
昭阳亦是笑了起来,目光定定地望着蓝天白云,心中却带着几分迷茫。
“公主,公主,快看,并蒂莲,两朵并蒂莲。”姒儿的声音传来,带着欢喜。
昭阳转过头,就瞧见姒儿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那两株并蒂莲摘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昭阳和静宜:“两位公主都要出嫁了,这可是吉祥的好兆头,送给两位公主一人一株,祝两位公主夫妻恩爱,幸福美满。”
昭阳笑着接了过来,噌怪着:“人家好好地开着,你偏生要摘了下来。”
姒儿撇了撇嘴:“公主刚才不也摘了一朵莲花?”
昭阳被噎了一句,笑着摇了摇头。
正笑闹着,却听见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叫她。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示意姒儿噤声,果真听见远处传来有呼喊声:“公主,昭阳公主。”
昭阳叹了口气,碎碎念着:“连让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机会都不给。”
说着,却也站起了身来,就看见湖边站着好几个宫人,见昭阳出现在莲花从中,连忙挥了挥手:“公主!”
昭阳无奈,只得叫人将船划回了岸边,姒儿扶着昭阳先下了船,那内侍就匆忙走到了昭阳身边:“公主,出大事了,方才传来消息,说钦天监算出来的,那被命带七煞的恶鬼附身的人,正是公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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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将那花灯捞了起来,每个花灯上都写着:昭阳公主,天命富贵之人,若有冒犯,必将天罚。
消息极快地在宫中传了开去,德嫔在殿中发了火,拍着桌子道:“那小贱人倒是长本事了。”
正火冒三丈的时候,外面进来了一个宫人,低声禀报着:“娘娘,太后娘娘吩咐,今日德嫔娘娘就无需去福寿宫请安了。”
德嫔一愣,也顾不得发火了,连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莫非是昨日她说昭阳,引得太后不高兴了?
那宫人忙应道:“太后娘娘昨夜又被梦魇住了,今儿个神思有些恍惚,正歇息着呢。”
“又梦魇了?”德嫔眉头一蹙,下一刻却又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此事可有禀报给陛下?”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陛下现在应当还在上朝。”那宫人恭恭敬敬地应着。
德嫔应了,挥手让那宫人退了下去,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姜还是老的辣,此话一点也不假。”
言罢,忙将雪柔叫了过来:“将太后娘娘又被噩梦魇住的事情传出去,就说昭阳公主身上的七杀鬼魂太过霸道,只怕会引来大灾难。”
中午的时候,楚帝下了朝,就去了福寿宫。
而后没多久,钦天监被召入福寿宫,两个时辰后,才离开。
太后梦魇,昭阳身为孙女,自是应当前去探望的。
却是赶了个巧,昭阳到福寿宫外的时候,正巧瞧见了从福寿宫出来的钦天监,钦天监一见到昭阳,忙跪了下来:“微臣拜见昭阳公主。”
钦天监约摸四十多岁的模样,昭阳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才笑着道:“最近大人倒是十分的忙啊,大人年不过四五十,却如此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今竟还无师自通了这神鬼之事,本公主十分佩服。”
钦天监俯下身子,连连道:“微臣不敢。”
昭阳闻言,笑容愈发绚烂了几分:“大人你说,那七杀之鬼,果真那般厉害?”
“是,那七杀之鬼为六恶之一,作恶多端,十分霸道。”钦天监听闻昭阳问起此事,神色一整。
“哦?”昭阳挑了挑眉:“既然这样厉害,那泄露了天机的大人岂不是那七杀之鬼首先就要报复的人?大人最近,可得小心一些。”
“是,是……”钦天监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昭阳又笑了起来:“对了,父皇已经给本公主和丞相大人赐了婚,本公主是皇后和父皇的嫡女,外祖父又是当朝太尉,本公主的驸马爷是百官之首,这婚事自然马虎不得,钦天监若是得了空,去丞相府问一问相爷,要了他的生辰八字,选一个成婚的好日子吧。”
钦天监连连称是,脸色已经有些不好。
“可记住了。”昭阳叮嘱了一遍,才抬脚往前面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过了头来:“对了,苏丞相的脾气素来不怎么好,若是他不耐烦,你就说是我的主意就是。”
“是,微臣明白。”钦天监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落下,面上的笑容十分的勉强。
昭阳笑了笑,抬脚入了福寿宫的门。
福寿宫中倒也不冷清,帝后二人都在,太后靠在宽大的紫檀椅子上,神色苍白。
也不知方才那钦天监说了什么,帝后二人的脸色也不见得太好。
昭阳仿若未见,径直走了进去:“昭阳来给皇祖母请安了,皇祖母可觉着好些了?”
太后目光落在昭阳身上,蹙了蹙眉,眼中带着明显的不喜:“不是说了,不必来请安了?我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昭阳脸上带着几分委屈:“是昭阳疏忽了,昭阳只是听闻皇祖母昨夜梦魇了,才特地来看看。自打上次皇祖母被梦魇住之后,昭阳一直担心着皇祖母,这些日子在殿中抄了一本佛经,特地给皇祖母送来。”
昭阳说着,就让姒儿地上了雕花紫檀木盒子,打了开来,里面静静地放置着一本经书。
“昭阳听闻,用金色抄写的佛经有驱鬼散魔的作用,昭阳特地用了金色来抄了这一本佛经,皇祖母睡觉的时候将这佛经放在枕下,定能驱除梦魇。”昭阳笑着将那佛经呈给了太后身边的张嬷嬷。
太后撇了撇嘴,示意张嬷嬷将那佛经放到了一旁。
楚帝将佛经拿了起来看了看,嘴角微扬:“昭阳这一手簪花小楷写的极好,母后,既然是昭阳的孝心,你不妨试试?”
“是啊,佛家都说,这佛经之中,带着浩然正气,有这佛经镇着,那些妖魔鬼怪怕也再不敢来叨扰母后的安宁。”皇后亦是温温和和地道。
太后随口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昭阳见状,又笑着道:“除了这本佛经,昭阳还带了一本书来,前几日昭阳都在看这书,方觉着这世上无奇不有,昭阳目光短浅,都生了想要四处去走走的心思。”
昭阳说着,就将那异物志从袖中拿了出来,呈给了张嬷嬷。
楚帝倒也生了几分兴致,上前取了那书来翻了翻,有些诧异:“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竟然对这些东西有了兴致了?”
“不过是近几日的事情。”昭阳应着:“前些日子听闻宫中怪事频出,有人说是恶鬼作乱,昭阳却觉着是有人在搞怪,自己在殿中鼓捣,果然发现了其中奥妙。”
殿中几人都不曾料到昭阳会突然提起那些事情,都有些诧异,半晌,楚帝才开口问昭阳:“哦?你说说,这其中有何奥妙?”
昭阳神色淡然,面上带着浅笑:“这蚂蚁成字,十分的简单。这个季节,蚂蚁本就较多,想要让码字成字,只需在地上用蜂蜜写上想要蚂蚁组成的字,不消多久,蚂蚁们闻到那蜂蜜的味道,自然就来了,而后,就可看到蚂蚁成字的奇景。”
“那湖水沸腾呢?”楚帝连忙追问着。
昭阳眨了眨眼,指了指楚帝手中的书:“湖水沸腾的秘密,昭阳已经给父皇了,昭阳在这书中折了起来,父皇你一瞧便知。”
楚帝闻言,忙将书打了开来,发现里面果真有一页折了起来。
“豫章有石黄白色而理疏,以水灌之便热,以鼎加其上,炊足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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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眯起了眼,望向昭阳,昭阳脸上的笑容恬淡,目光静静地落在楚帝身上。
“可是,这书上只说了,豫章有这样的石头,并没说究竟是什么啊?”太后笑着道:“莫非要去豫章找这不一定存在的东西,来证明这书上所言非虚。”
“无需那样周折。”昭阳轻声道:“昨日里,苏丞相就给昭阳送了一车进宫来,我昨夜闲着无事,将那些石头都扔进了宫中的那几个湖里面,湖水果然都沸腾了起来。”
昭阳浅浅笑着,声音亦是十分轻,只是却带着几分坚定。
“什么乱离鬼神之说,只怕是有心之人刻意为之罢了。”昭阳的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目光,却定定地看着太后。
太后蹙眉:“连钦天监都说了的事情,莫非你几句话就能了了?呵,你是听闻了钦天监说你是七杀鬼上身,因而才这样急切地想要洗脱自己的罪名吧?”
太后的话音一落,帝后二人皆是蹙起了眉头。
“母后跟昭阳说这些做什么?”楚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昭阳倒似乎毫不在意一样,微微笑了笑:“是吗?钦天监曾经说过昭阳是七杀鬼附身?”
昭阳抬起眼望向楚帝:“钦天监给的那七杀鬼附身之人的生辰八字,父皇可还记得?”
楚帝颔首,从袖中掏出了那纸条,递给了昭阳,昭阳却是看也不看,又望向了皇后:“母后可还记得,昭阳的生辰八字?”
“甲午年六月初六卯时。”皇后毫不犹豫地道。
楚帝猛地转过头望向皇后,昭阳见状,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母后可确定?”
“自然确定,你出生在六月初六,这是大家皆知的。生在卯时,太阳初升的时候,因而叫朝阳。后来你及笄的时候,陛下说朝阳二字不够有气魄,因而将封号换成了昭阳。”皇后有些奇怪:“怎么了?”
昭阳笑容愈发绚烂了几分:“自然是因为,那钦天监测算出来的,七杀之鬼附身的人,生辰八字与我的不合了。”
昭阳将那纸条展了开来,皇后凑过去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的,是六月初六巳时。
日期没有错,可是时辰,却相差了两个时辰。
太后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半晌才道:“这是怎么回事?钦天监不是让尚宫局将所有主子的生辰八字交过去吗?怎么你的却同生辰不一样?”
楚帝亦是眼中带着疑惑。
“父皇可还记得,去年的时候,昭阳殿中闹鬼,有人将昭阳的生辰八字写在了木偶人上,施巫蛊之术。”昭阳问楚帝。
楚帝颔首:“记得,确有此事。”
“因着那件事情,我便对这生辰八字一事,极为小心,生害怕又落入了谁的圈套之中,丢了性命都不自知。因而昭阳开始协助母后管理后宫诸事之后,就让人将放在尚宫局的昭阳的生辰八字给换了。”昭阳眼中荡开一抹涟漪,竟带出了几分媚色来。
“既然这七杀之鬼附身之人,是六月初六巳时出生的人,自然同昭阳无关。”昭阳笑着,眸中晶亮。
“可是这钦天监竟然却竟然非挑中了这一张假生辰,还一口咬定,七杀之鬼就附身在这个时辰出生的人身上,这倒着实有趣。”昭阳目光从太后身上扫过,又望向了楚帝。
两人神色皆有些不悦,只是这各自是因为何事,昭阳就不知了。
昭阳见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笑着同太后和帝后行了礼,就要离开。皇后也连忙告退,同昭阳一起出了福寿宫。
昭阳知晓母后有许多事情要问,便跟在了皇后的身后,一同去了未央宫。
“那生辰八字果真是你一早就换了的?”刚一坐下,皇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昭阳摇了摇头,笑着道:“自然不是,女儿哪能未卜先知?只是前几日瞧着苗头不对,在钦天监去尚宫局拿生辰八字的时候,临时让人换了的。只是不管什么时候换的,钦天监这欺君之罪却是背定了的。”
皇后吁了口气:“你个精明鬼。”
昭阳在皇后面前,这才显得放松了许多,吐了吐舌头道:“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那什么蚂蚁组字什么湖水沸腾,我倒是可以让人去找原因,做出同样的事情来,告诉父皇那是人为的。”
“可是皇祖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梦魇住,钦天监又一口咬定昭阳是七杀之鬼附身的,昭阳也没有旁的法子。总不能去指着皇祖母的头说,你肯定是骗人的吧?”昭阳想着,倒是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昭阳今日这样,和指着皇祖母说她骗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皇后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胆大。”
昭阳神色微微一整,看向皇后:“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我与淳安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何皇祖母偏心偏得这样厉害?皇祖母似乎十分不喜欢我和君墨。这一回,明摆着是在针对我,这是何缘故?”
皇后一怔,神色间亦是有些苦楚。
“我刚嫁给你父皇的时候,倒并非是这样的。”皇后叹了口气:“那时太后对我也极好,处处关爱。你刚出生之后,太后对你亦是疼爱有加。太后变成这样,还得怪你父皇。”
“父皇?”昭阳瞪大了眼:“这是为何?”
皇后苦笑着道:“你父皇继位初期,外戚专政,朝政被太后所在的李家把持着。你父皇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便联合了你外祖父,将李家的人一个一个都拔除了。李家落败,如今虽然也算得上是富贵之家,只是却没有一个在朝为官的,就是你父皇的手段。”
“此事虽说是你父皇一手谋划的,可是你父皇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后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怪不到他头上来,于是你外祖父就成了替罪羔羊,连带着我们母子三人,也被太后所厌恶所不喜了起来。”
皇后脸上带着几分苦涩,想必这些年也没少受太后的为难。
昭阳沉默了下来,心中起了不小的波澜,莫非父皇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怕柳家也如李家一样,因而才下定决心要除去外祖父?
因为十多年前受外戚所扰,才独宠没有家族支持的德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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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宣殿中,灯火通明,楚帝亦是刚同齐美人用了晚膳。闲来无事,齐美人便让人取了琵琶来,为楚帝奏了一曲琵琶语。
一曲毕,楚帝方睁开了眼来,笑着道:“你这琵琶的技艺不比宫中任何一个乐师差。”
“陛下谬赞了。”齐美人笑了笑,走到楚帝对面坐了下来,楚帝的面前摆着一个棋盘,上面是他们二人上次未下完的棋。
“这盘棋怎么还保留着?”楚帝目光落在齐美人身上。
齐美人浅浅一笑,眼中荡着温柔的波纹:“那日陛下下到一半就被唤走了,还未与臣妾决一胜负呢,臣妾每日都仔细思量应当如何走,就等着陛下来,好风风光光赢陛下一局。”
楚帝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落在齐美人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趣味:“这宫中人人同朕下棋,都想着要如何不动声色地输给朕,唯有你一门心思想着赢。”
“陛下这话说得,好似你棋艺多差似的。”齐美人手中拿了白子,笑意吟吟地望着楚帝,“陛下该你了。”
楚帝笑着摇了摇头,取了黑子来落了子。
齐美人咬着唇,见楚帝落定,又笑了起来:“我就猜到陛下要走这儿了,我走这儿。”
楚帝定定看了齐美人半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笑着道:“我听闻,你今日去了昭阳殿?”
齐美人举着棋子的手一顿,心中想着,这宫中诸事,果真都极难逃过楚帝的眼睛。
“是呢。”齐美人笑了起来:“妾身本想着吧,这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昭阳公主七杀之鬼上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只怕是正愁苦的时候,这个时候去瞧一瞧,兴许公主会记得妾身的好,以后也能多帮着妾身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不是?”
说完,眼中却又闪过一抹苦涩:“毕竟昭阳公主见着陛下的时候,可比妾身多得多了。”
“哈哈,你倒也不隐瞒你这鬼心思,然后呢?昭阳可让你如愿了?”楚帝眼带好奇地望着齐美人。
齐美人听楚帝问起此事,瞪了楚帝一眼:“陛下就莫要提妾身的伤心事了,妾身进昭阳殿之前还在想着,昭阳公主铁定哭得正伤心呢,连宽慰的话都已经想好了,结果一进去,却发现昭阳公主全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好端端地坐在殿中看书看得正入迷呢。”
楚帝又哈哈笑了起来,似是乐见齐美人的懊恼似得,笑够了,才又落了一子。
“昭阳此前倒是极其爱哭的。”楚帝眼中带着几分回忆神色:“东西丢了会哭,被皇后责骂了会哭,喜欢的物件被淳安抢了也会哭。最近这一年才哭得少了,愈发的沉静了。”
“毕竟及笄了,总归是长大了。妾身倒是觉着,昭阳公主有些时候,有些像陛下,遇事沉着冷静,不慌不乱,极有主意,连妾身都自愧不如呢。”齐美人浅笑着道。
齐美人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楚帝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她:“怎么了?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被楚帝这么一问,齐美人倒又似乎有些羞涩了起来,半晌才道:“想起先前去昭阳殿,妾身准备了一肚子劝慰的话没地儿说,一进去,倒是昭阳公主先开了口,说昨夜做了个梦,与妾身有关。”
“哦?什么梦?竟会梦见你?”楚帝亦是有些好奇。
齐美人面色更红了几分:“昭阳公主说,梦见有一个粉嫩嫩的小娃娃,叫她姐姐,还说那小娃娃的母亲,是妾身。”
楚帝挑了挑眉,眼中染上了一抹戏谑:“哦?爱妃原来是想要个孩子了?”
齐美人的脸上,更是鲜红了起来,几欲滴血:“陛下就知晓打趣妾身,是陛下自己问妾身昭阳公主梦见了臣妾什么的。”
“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齐美人一怔,就瞧见楚帝手中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落在了棋盘上,将棋盘上的棋局扰乱了去。
“咦?”齐美人一下子就急了:“陛下怎么将这棋局给弄乱了呀?这还怎么分出胜负啊?”说着就要去捡那落在棋盘上的黑子。
楚帝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齐美人的手:“这个时候,还管它什么棋局的?你想要个孩子,朕给你便是。”
齐美人刚刚消散了一些晕红的脸一下子便又红了起来。
楚帝哈哈笑着,站起身来走到齐美人身旁,猛地将齐美人抱了起来,朝着寝殿走去。
殿中的宫人低着头立着,仿若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一连几日,楚帝都歇在了安宣殿,只是却也仍旧未晋齐美人的位分,齐美人也如往常一样,每日早早地就到未央宫同皇后请安,从未有一日迟过。
见着其他嫔妃亦是低眉顺耳的模样,安安分分,从未有逾矩。
昭阳瞧着,心中自是十分满意的。
只是有些人却不一定见得齐美人的专宠。
一日,昭阳因着同皇后商议后宫事务,请安后留了下来,同皇后说了会儿话才离开了未央宫,出了未央宫,往前走去,是几处假山。
昭阳走到假山旁边,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你可知晓,我这衣裳是什么布料做的?你赔得起吗?哦,不过也无碍,你如今这般得陛下宠爱的,求一求陛下,自然什么都有了。”
“我倒是奇怪了,陛下那样宠爱你,怎么也不见封你一个嫔位妃位的呢?呵……”
昭阳眉头一蹙,停下了脚步,转过那假山,就瞧见假山后露出了几缕衣裙。
昭阳又往前走了两步,才瞧见了假山后的情形。
有几个女子背对着昭阳,瞧着模样,前面两个应当是宫中嫔妃,后面跟着宫女。齐美人站在昭阳对面,低着头,一副柔弱模样,见着昭阳走了过来,嘴角才微微翘了翘。
“最近几夜我夜夜听见你那殿中,一会儿琵琶声,一会儿琴声的,可是快活得很呐,这一得了宠,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吧。”
声音是从背对着昭阳的一个紫衣女子口中说出来的。
昭阳仔细看了看她的衣着,又听着她的话,就明白了她的身份,想必是同齐美人同住安宣殿的孟婕妤了。
本是同住一个殿中的,且位分还比她低,如今得了宠,她自是心中不快的。
另一个粉衣女子却是不管那么多,声音带着几分冷,又似乎极为不耐烦:“今日你弄脏了的我衣裙,说吧,当如何解决?”
昭阳见齐美人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又轻了几分:“贱妾已经说过了,贱妾只是不小心,且定会赔婕妤姐姐的。”
那粉衣女子似乎犹自不高兴,伸手就要推齐美人。
“这是在做什么呢?”昭阳突然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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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女子一惊,忙转过身来:“昭阳公主。”
昭阳才瞧见了那粉衣女子的容貌,原来是康婕妤。
“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了,怎么?就没人愿意同我说一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昭阳脸上带着笑容,只是眼神之中却隐隐约约透着几分冷。
孟婕妤和康婕妤两人对视了一眼,康婕妤才低着头道:“无事,只是方才齐美人撞到了我,将我身上的衣裙弄脏了,一时间起了争执罢了。”
倒是老实。
昭阳目光落在康婕妤的身上,见她脸上微微泛着红,似是有些懊恼。
“不过是件衣裳而已,只得康婕妤发这么大的火吗?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旁人该如何想?定也有损康婕妤的名声。若是传到了父皇或者是母后的耳中,他们又该如何想?康婕妤作为这后宫中的主子,有失身份的事情,还是少做的好。”
昭阳声音温和,只是说出的话却让康婕妤更觉难堪。
“是,我记着了。”康婕妤忙道。
昭阳目光又转向了康婕妤身旁的孟婕妤,却见她跟个没事人一般立着。昭阳眉头一蹙,却也并未开口,只抬眼对着齐美人浅浅一笑。
“我最近新得了一些首饰,你的眼光素来不错,同我去昭阳殿帮我瞧瞧吧。”
齐美人连忙应了下来,快步走到昭阳身后,跟着昭阳一同出了假山。
待走得远了一些,昭阳才又回过头看向齐美人。
“怎么就一会儿功夫,你便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昭阳的眼中带着揶揄,自也明白她方才那怯弱模样是蓄意为之。
齐美人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康婕妤素来就是个脾气性子急,且藏不住事的人。我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她今日莫名对我发难,十之八九,是被人撺掇的,同她计较,不如留些精力来对付那藏在后面,却真正对我不满的人。”
“孟婕妤?”昭阳沉吟了片刻:“你又如何开罪了她的?”
齐美人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我又何须开罪她?这世上有一种人,在你贫困潦倒落难的时候,喜欢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来炫耀自己活得比你好,心情好的时候施舍你一些东西,让你对她感念万分。可是一旦你有一天撞了大运,过得比她还好些了,她觉着在你面前再也无法找到那种优越感了,心中自然不平衡,对你百般刁难。”
“那你想要如何处置?”昭阳好奇:“要不我同母后商量商量,让你搬出安宣殿?”
齐美人摇了摇头:“我感恩她在我落魄时候对我的照顾。”
昭阳并不是真的要让齐美人去殿中看什么首饰,只是寻个由头将她带走罢了,走到了御花园中,昭阳就让齐美人离开了。
回到昭阳殿,昭阳取了书来看,姒儿就在一旁收拾东西,见着一个盒子放在书架上许久了,就将它抱了下来:“公主,这是那日你从东宫抱过来的东西,就一直放在这儿吗?”
昭阳抬起眼来往姒儿手中望去,眼睛一眯,那似乎是苏远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拿回来之后还未来得及打开,就因为德嫔那送子观音的事情吸引了目光,将它给忘了。
“拿过来我瞧瞧。”昭阳放下了书。
姒儿应了,将东西递到了昭阳的手中,昭阳将匣子打了开来,却见里面放着的都是一张一张的纸。
昭阳蹙了蹙眉,将盒子里的纸取了出来。
“丞相府地契?铺子?庄子?银票?”昭阳喃喃自语着,眼中满是惊诧:“他将这些给我做什么?”
“这是丞相大人给公主的?”姒儿听着昭阳的话,不由咋舌:“苏丞相这是要做什么?”
昭阳也全然不知苏远之是想要作何,许久,才抬眼问姒儿:“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姒儿应着。
“巳时?这个时辰他应当还在东宫吧?我问问他去。”昭阳说着,想了想,将那盒子交给了姒儿:“先好生放起来。”
姒儿自然知晓这里面的东西多贵重,连连点头应了。
昭阳到了东宫,却见东宫大门紧闭,跟在昭阳身后的宫女上前敲了敲门,里面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宫女一愣,回头看了昭阳一眼,昭阳蹙起眉头,定是楚君墨又想出了什么混点子来玩了。
“昭阳公主来了,还不赶紧开门?”宫女忙扬声道。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却又听见此前那声音高声响起:“太子爷说了,无论来的是谁,必须要答对一题才能进去,昭阳公主准备好听题了吗?”
昭阳翻了个白眼,那小混蛋只怕是皮又痒了,得让人松一松皮了。
“说!”昭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门里面又传来了声音:“这是一道与兵法有关的题。兵书有云,不知战攻之策,不可以语敌……后面说什么?”
昭阳冷笑了一声,那小兔崽子还想考她?还考兵法?以为她不擅兵法么?她的确不善,只是自重生以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兵书自也不少。
“不能分移,不可以语奇;不能治乱,不可以为语变。”昭阳朗声道。
里面又静了一会儿,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才打了开来,门口立着两个内侍,忙不迭地道:“公主,里面请。”
昭阳一踏进东宫的大门,却又瞧见东宫之中的宫人,无论男女,都在院子中排列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势。
“昭阳公主,此阵是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常用的阵势,请问公主可识得此阵是什么阵?”为首的是君墨身边的小淳子。
昭阳冷笑了一声,扬声道:“楚君墨,给我滚出来!”
昭阳的声音一落,就瞧见正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皇姐可不能恼羞成怒,丞相大人说了,要学以致用,我可是谨遵丞相大人的吩咐的。丞相是我的师父,又即将成为我的姐夫,他的话我自然不能不听。”
“莫要将丞相抬出来给你做挡箭牌,还不赶紧让他们将这四不像的八门金锁阵挪开。”昭阳怒道。
楚君墨眼中闪过一道讶异:“皇姐你竟然知道这是什么阵法,好厉害,好厉害。”
说着就挥了挥手,所有人忙散了开去,昭阳冷哼了一声,快步走到了正殿门口,抬手就重重地敲在楚君墨的头上。
君墨吃痛,瘪着嘴朝着殿中委委屈屈地道:“师父,你果真要娶我皇姐吗?你瞧她,一点也不温婉贤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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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御花园,楚帝就同昭阳分开了,昭阳瞧着楚帝离开的那个方向,是安宣殿的方向。
昭阳嘴角翘了翘,心中想着,齐美人也是时候该晋个位分了。
十日之后,就是静宜公主出嫁的日子,昭阳起得早,一早就去了静宜住的清香殿,清香殿不大,却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满殿花香。
殿中灯火通明,不时有宫人进进出出的,想必静宜已经起来了一些时候了。
昭阳入了寝殿,果真瞧见静宜早已经起了身,身上已经穿上了大红色的喜服,红艳艳的颜色,将静宜的脸衬得明艳动人。
嬷嬷正拿了细细的线再给静宜开脸,昭阳见静宜微微蹙着眉头,嬷嬷在轻声安慰着:“公主忍忍,开脸有些疼,很快就好了。”
“给昭阳公主请安。”屋中的宫人见着昭阳走了进来,忙不迭地行着礼。
昭阳点了点头,静静地站在一旁打量着静宜,静宜身上的喜服是宫中最好的绣娘绣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
静宜眉目本只是清秀,穿上这一身喜服,倒是显得艳丽了几分。
“皇姐再这样瞧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静宜轻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却也含着几分惆怅。
昭阳自是明白她的心情,成亲是女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天大的喜事。可是静宜却要背井离乡,嫁到北燕那个全然不知什么模样的地方。
“你看过不少介绍各地风俗习惯的书,可有看过介绍北燕的?北燕是什么模样?”昭阳笑了笑,轻声问道。
静宜颔首:“最近看过一些,听闻北燕有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有牛羊,有最蓝的天空和最白的云朵,还有能歌善舞的百姓。”
“那想必比咱们楚国开阔不少了,你到了北燕之后,可记着要写信回来,告诉我北燕的特别之处。”昭阳笑眯眯地道。
“好呀,我给皇姐画画回来。”静宜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惆怅之色散去了不少。
“给皇后娘娘请安。”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
静宜一愣,连忙让正在给她开脸的嬷嬷停了下来,站起身来,皇后穿了一身凤袍,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行了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让众人平了身,亲手扶着静宜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静宜身上,笑了笑道:“静宜今日真是好看极了。”
静宜面色有些微红:“多谢母后。”
“我就说静宜妹妹十分美的嘛,静宜妹妹还总说我打趣她。”昭阳笑着站在一旁。
皇后亦是弯了弯嘴角:“穿上嫁衣的女子自然是最美的。”
说着,就从那嬷嬷手中接过了细线,亲自给静宜开脸:“你母妃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你母亲,你这一出嫁,也不知还有再见的时候没有,不管如何,要好生保重自己。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写信回来就是。”
静宜眼眶有些微红,点了点头:“母后说的,静宜都记住了。”
开了脸,皇后又为她梳了发髻,细细地上了妆,取了红盖头来盖在了头上,才让宫人将静宜扶了起来:“走吧,去御乾殿同你父皇行礼去。”
昭阳望着宫人扶着静宜跟在皇后的身后往御乾殿去了,却并未跟上去。
心中隐隐约约有些难受,她最感激静宜的,并非是她给了自己那本异物志,而是她出嫁去了北燕。
该去的人,原本应当是她。
便是因为她的私心,让静宜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她心中亦是十分的难受。
昭阳出了清香殿,径直回了昭阳殿,神色有些恹恹地。
取了书来也看不进去,昭阳叹了口气,只得躺在软榻上小憩。
也不知什么时候,姒儿匆忙从外面跑了进来,轻声禀报着:“公主,静宜公主已经拜别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出了宫了。”
昭阳点头,沉默了片刻,坐直了身子:“取笔墨纸砚来,我写封信给莫央。”
此前北燕国使臣来楚国的时候,她与莫央的关系不错,倒是可以让她帮忙看顾一下静宜,莫央讲义气,有她的专程嘱托,定不会让静宜在北燕受了委屈。
静宜出嫁北燕,和亲队伍离开了渭城之后,皇宫之中又安静了下来。
只是昭阳却知晓,德嫔心中怕是不会太过平静。
“公主所料不差,德嫔和沐王都派了人四处寻找淳安公主。”姒儿轻声禀报着,
昭阳颔首,她自也能够想到,此前德嫔怕是一直以为淳安不过是在躲和亲之事,如今静宜都已经代替了她出嫁了北燕,淳安自是应该回宫了的。
只是已经过去四五日了,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消息,她自是要着急的。
淳安无论如何,也还是德嫔的女儿。
“最近德嫔跑养心殿也跑得挺勤的。”姒儿又道。
“怕是想要让父皇派人找淳安的吧?”昭阳冷笑了一声,只是可惜,无论谁去找,淳安也再也回不来了。
殿外有脚步声响起,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话头,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公主,郑公公求见。”
昭阳颔首,姒儿忙走到门边将帘子打了起来。
郑从容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得满脸褶子:“给公主请安,方才礼部尚书来请示陛下,公主成亲的日子,礼部尚书选了几个日子,都是极好的日子,公主来瞧瞧属意哪个?”
郑从容呈上一本折子,昭阳让姒儿接了过来,展开来看了看,一共选了六个日子,从下个月开始,一直到明年夏天都有。
昭阳想了想,她已经重生了近一年了,时间已经不多,可她的婚事筹备起来也不简单,没有三四个月怕是不行,三四个月,差不多是十月十一月的模样。
“就十月初十吧,寓意十全十美。”昭阳伸手指了指十月初十。
郑从容连忙应了:“好,奴才这就去回了陛下。”
昭阳让姒儿送了郑从容出去,姒儿回来之后,就笑吟吟地看着昭阳:“给公主道喜了。”
昭阳嘴角弯了弯,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
前世她未曾成亲就被淳安做了人彘,却也是一大憾事。
和苏远之……
虽然她的确带了一些目的,才打定了主意要嫁给苏远之,只是脑海中浮现出苏远之清冷的模样,却隐隐有些期待了起来。
嫁给她,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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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没多久就下来了,婚期定在十月初十,她亲自选的日子。
昭阳便又开始忙碌了起来,婚事有礼部筹备,该准备的东西,尚宫局自然也会准备,她不用操心。
只是却也希望,她能够穿上自己绣的喜服出嫁,便让尚衣局送了做喜服的布料和针线来,得了闲就躲在殿中绣喜服。
七月很快也过去了,八月的第一天,就有好消息传进了宫中。
“听闻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孙永福竟然当街将中书令之子齐志轩给杀了,当场毙命,满街的百姓都是目击证人。消息传回齐府,中书令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而后中书令连官服都没换,就冲进了宫中,在御乾殿跪了下来,求陛下给他儿子做主。”
姒儿眉飞色舞地说着,手中还不停地比划着,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一回,那孙永福只怕是完了。”
“那月娘简直是红颜祸水啊……啧啧……”姒儿连连叹了几声,“此前孙永福就为了那月娘,连淳安公主都爱搭不理的,现在更直接闹出了人命。”
昭阳笑了起来,并未告诉她她从中做了手脚,只笑了笑道:“中书令虽然并非只有一个儿子,可是这齐志轩是嫡长子,中书令和他的夫人都疼爱得很。如今孙尚志又不在渭城,我倒是想要瞧瞧,这事情要如何善了。”
“善了?只怕是善了不了吧?满街的老百姓都是证人。”姒儿撇了撇嘴。
昭阳眼中带着一抹笑意:“倒是不知,育德殿那位,会不会出手相救?”
如今淳安没了,想要用儿女亲事的法子招揽住孙尚志怕已经行不通,若是这一回,她能够想法子将孙永福给救下来,孙尚志若是感激,也许还会对沐王尽力相扶持。
“孙永福呢?”昭阳想了想,问道。
“听闻已经下了狱,只是此案尚未审判。”姒儿应道:“奴婢让人传个话出宫,让沧蓝姐姐盯着孙永福的动静吧。”
昭阳颔首,姒儿告退了下去,昭阳嘴角微微翘了翘,静静绣着喜服。
不过两三日,孙永福当街杀人案闹得越来越厉害。中书令日日在御乾殿外跪着,求楚帝为他儿子做主,孙尚志的夫人也第二日也穿了诰命夫人的朝服,跪在了御乾殿外。
最恼怒的当属楚帝。
昭阳提了绿豆百合粥去养心殿,见楚帝正在发火,奏折扔了一地。
昭阳将食盒放在了御案之上,蹲下身子将那些奏折一一捡了起来,放在了御案上:“父皇可是为孙永福杀人的事情烦忧?”
楚帝看了昭阳一眼,叹了口气:“满朝文武都在为此事争论,可是孙永福杀人是事实,可是如今同西蜀国的战事正是关键的时候……”
话未说完,就猛地拍了拍桌子,脸上满是烦躁。
昭阳将食盒打了开来,从里面端出了冰镇过的粥,放在了楚帝面前:“这是昭阳亲自熬的绿豆百合粥,下火解毒的,刚冰镇过,现在喝正好,父皇尝尝吧。”
楚帝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沉默了片刻,才拿起了勺子,只是眉头仍旧蹙着,似乎并没有什么胃口的模样。
昭阳见状,又开了口:“父皇大可不必为此事伤神。”
“此话何讲?中书令和孙尚志的夫人都跪在御乾殿门口的,我如何能够不伤神?”楚帝望向昭阳,眼中带着疑惑。
昭阳轻轻浅浅地笑了起来:“父皇不妨八百里加急,送一封密信给孙将军,将此事据实相告,问孙将军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他自然是偏袒自己儿子的。”楚帝冷笑了一声。
“那可不一定,昭阳听闻孙将军素来正直,且公私分明,赏罚分明,昭阳觉着,孙将军定会公正处置。只要处置公正,中书令大人也就找不到话来说了。而孙夫人那里,父皇只需将孙将军的信给孙夫人看一看就行了。”昭阳笑容淡淡,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只是昭阳却是明白,孙尚志素来注重自己的名声,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他想要包庇孙永福,他多年以来塑造的名声也就毁于一旦了,因而,孙尚志定会将孙永福作为弃子丢掉。
左右,孙尚志并非只有孙永福一个儿子。
这些话,昭阳不能说透,只是楚帝仔细一想,也会明白过来,昭阳的这个法子,是最好的法子。
楚帝眼中带着几分沉思,默不作声地吃着碗中的粥。
不多时,一碗粥便用完了,昭阳笑了笑,收拾了碗,放到了食盒之中,又退了下去。
楚帝目光定定地看着昭阳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吩咐着郑从容道:“准备纸笔,朕要给孙尚志去信。”
郑从容连忙应了,快步准备了纸笔。
过了小半个月,楚帝才颁发了圣旨,定了孙永福的死罪。
在御乾殿外跪了半个月的中书令才朝着殿内叩拜了三下,站起身来,离开了宫中。
而孙夫人却当朝就晕倒在地,被去找楚帝的德嫔瞧见,忙传了太医,将人救醒了。刚救醒之后,孙夫人就直奔养心殿,楚帝倒也见了她,没过多久,孙夫人就出了养心殿,只是失魂落魄,形容憔悴。
嘴里还不停地喃喃着:“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够这样?那可是他的孩子,他的亲生儿子啊!”
说着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公主不是说德嫔会出手相救吗?看来并没有什么用啊,那孙永福还不是被陛下亲判了死刑。”姒儿掩嘴笑着道,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神色。
昭阳微微一笑,神色淡淡的:“此事是父皇亲判的,她能够如何相救?”
她早就知晓,德嫔不会从父皇这里下手,如今她在后宫之中的地位不比以往,她也不傻,自然不会去自取其辱。
孙永福被关在牢中,牢中那些人可比父皇好打发多了。
昭阳将手中的大红色布料放到一旁的篮子中,心中想着,他们会如何救孙永福呢?
劫狱?
若是劫狱的话风险太大,且只要一查出来,无论是德嫔还是沐王,都脱不了干系。毕竟是父皇亲自定刑的犯人,一旦孙永福被劫,父皇定会怀疑到孙府和德嫔他们身上。
孙府愿意冒这个险,德嫔和沐王也不会为了一个孙永福,这样去赌。
若不是劫狱的话,那又该如何做呢?
昭阳半阖着眼,靠在软榻之上,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半晌,眼中却突然睁了开来,亮如灿星。
换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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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死囚的事情在渭城之中闹得十分厉害,只是没两日,又一个流言蜚语在渭城之中沸沸扬扬。
这一个流言蜚语,却是和淳安公主有关。
据望仙楼后门附近一个摆摊的百姓说,淳安公主最后一次出现在望仙楼的时候,孙永福正在和月娘卿卿我我,听闻淳安公主来了,十分的不耐烦,挥了挥手就让人出去同淳安公主说了几句话,后来那下人就带着淳安公主走了。
而后,淳安公主就失踪了。
淳安虽然曾经被逐出皇宫,可是后来却又被接了回去,名义上仍旧是公主,一个公主的失踪,自是会引起极大关注的。
当即,那个百姓便被传去问了话,后来没多久被放了出来,说问话的时候,沐王爷也在。
而后没两日,又有一个刚回渭城的商人在城门口瞧见了淳安公主的画像,忙揭了那画像,跑到了衙门里面去报案,说曾经在他对面的一个宅子门口见过这个女子。
衙门查出,那出宅子的房契上面登记的名字,是孙永福。
沐王亲自带了人去搜查了那宅子,在枯井之中发现了一具骸骨。
尸体已经腐烂,只留下森森白骨,只是衣裳却并未腐烂,那衣裳与此前说在望仙楼门口见过淳安公主的百姓描述的衣裳一模一样。
此事上达天听,惊动了楚帝,也惊动了德嫔。
楚帝连忙派了仵作去那宅子里面,仔细查验了尸骨,只是尸身早已经腐烂,也查验不出太多的信息,只得出了那白骨身高应当在五尺左右,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死去的日子,就在淳安公主失踪后的几日,从尸骨来看并未受太重的伤,也并未中毒。
除了衣裳,在那骸骨旁边的,还有淳安的玉佩。
楚帝和德嫔俱是大怒,楚帝命沐王亲手查探此案,用了好几日,才找到了一个曾经在那宅子里面侍候的下人。
那下人说,此前孙永福带过一个女子回那宅子之中,时间却正好是淳安公主失踪的那日夜里,孙永福叫那女子公主。
那女子在那宅子里住了两日,后来孙永福来了之后,同那女子在屋中说话,似乎发生了争执,且争执得有些厉害。
那下人说,两人在争执之中多次提到月娘,且孙永福大声威胁淳安不许再去望仙楼吵闹。
只是争执了没多久,就听见那女子一声惊叫,而后就没有了声音。
后来那下人就再也没见过那女子,没几日,就得了几两银子,被遣散离开了。
沐王从那下人家中找到一支珠钗,下人说,是那女子赏给他的。那珠钗,有宫中的标记,尚宫局中的记录显示,那是淳安公主的东西。
人证物证都有了,一切证据都在表明,是孙永福因为迷恋青楼女子,不满淳安几次三番上望仙楼催请,因而一怒之下将淳安给害死了。
楚帝更是震怒,只是孙永福已经因为当街杀害中书令之子,又换死囚的事情斩首而死,人都死了,问罪怕是再也不能。
楚帝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下了旨意,让人送到了边关,训斥孙尚志教子无方,命孙尚志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受杖责三十。
而后又言,那望仙楼中的月娘是红颜祸水,理应处死。
只是旨意到望仙楼的时候,那月娘已经听闻了消息,在屋中自焚而亡。
“那样美的女子,就这么死了,倒是可惜了。”昭阳喃喃着,她倒是不曾想到,楚帝竟会发了这么大的怒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有些难受。
“陛下怒气越大,沐王和孙尚志就越难再联手了。”姒儿低声道。
这个道理她自然也明白,且不说此前换死囚一事,沐王和德嫔他们并未安置妥当,导致孙永福不仅没有平安脱险,还早早地丧了命。
而如今淳安被孙永福杀害一事,更是闹得满城风雨,即便是迫于形势,孙尚志和沐王联手,心中也定然会有疙瘩。
至少,孙夫人那一关就极其难过,再者,德嫔也不是那样宽容大度的人。
淳安虽是公主,可是尚未出嫁,没有子女,又非嫡长公主,公主府亦还未修建好,再者又是被人所害而死,因而丧礼不能隆重。只将骨骸入了棺,找了寺庙中的僧人扶棺,葬入了皇陵。
昭阳作为淳安的长姐,自也应当去相送的,棺木并没有从宫中出发,而是从淳安在宫外的一处别院出发的,昭阳瞧着德嫔扶着淳安的棺木哭得肝肠寸断,心却一寸一寸地硬了起来。
前世的时候,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那样凄惨没有尊严的死去。
这一世,若是淳安知晓改正,性子不那样张扬跋扈,不仍旧处处针对她和母后,她也不会下这样的狠手。血债血偿,她此前就许过誓言的,定要将前世自己承受的那些苦痛,让淳安,让德嫔,让孙尚志,让沐王,也一一尝遍。
僧众扶着淳安的灵柩出了渭城,昭阳便转了身,往宫中走去。
刚经过飘香楼不远,昭阳就听见马车外传来沧蓝的声音,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孙夫人要在九月初一,去城外的了空寺为孙永福点长明灯,还请了了空寺的主持和长老们为孙永福念经超度。”
昭阳低低“嗯”了一声,九月初一,了空寺么?
回了宫中,昭阳就吩咐着姒儿道:“孙夫人九月初一会去了空寺给孙永福点长明灯,超度孙永福的亡魂,想法子将这个消息悄悄告诉德嫔。”
姒儿应了下来,昭阳方走到软榻上躺了下来,她也是时候见一见孙夫人了。
消息倒是传了过去,只是育德殿中却迟迟没有丝毫动静,昭阳抿了抿嘴唇,眉头紧蹙着。
第二天,才有消息传了过来:“德嫔听闻孙夫人要为孙永福点长明灯的消息,发了大火,本是想要想方设法从中阻挠的,只是昨日傍晚的时候,沐王入宫了。”
昭阳冷哼了一声:“沐王劝动了德嫔?”
姒儿颔首:“应当是这样,听闻沐王走后,德嫔在殿中摔了好几个杯碗盘碟,说什么,动也动不得,还得忍,得忍到什么时候?我的女儿就这样白白送了命?”
“定是沐王劝了德嫔什么。”昭阳叹了口气:“德嫔既然不去阻挠,那我正好去了空寺见一见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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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就快要出嫁,去寺庙中祈个福,求菩萨保佑自己的姻缘能够顺利,夫妻和睦,亦是人之常情。
昭阳去未央宫同皇宫说要去了空寺祈福的时候,楚帝也在,闻言也不等皇后应声,就点了头:“去吧,听闻了空寺的菩萨挺灵的,你去多拜拜。”
“父皇这话说的,好像多拜几下,菩萨就能够多赐给昭阳一些福气似得。若真是如此,那我得多求求菩萨保佑父皇母后平安健康就是。”昭阳笑眯眯地道。
楚帝哈哈笑了起来,目光落在昭阳的脸上:“朕听闻你最近在绣喜服?”
昭阳颔首应着,脸上的笑容倒是淡了几分:“是啊,出嫁总归是大事。且昭阳的绣活连宫中的绣娘都夸赞呢,闲来无事,也就自己绣了。”
“那朕可要等着好生瞧瞧,我们昭阳绣的衣服有多美了。”楚帝又笑了起来,转身望向皇后:“所有孩子中,就昭阳最是乖巧了。”
皇后颔首,眼中亦是笑意:“是啊,臣妾此前一直都在想,若是君墨的性子,和昭阳换一换,那该多好。君墨实在是太跳脱了一些……”
说起君墨,楚帝想了想才道:“君墨还小,不着急的。最近苏丞相教导君墨,倒是好了许多。”
“哪儿好了?”昭阳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女儿上回去东宫的时候,君墨竟然要昭阳答题,不然不让昭阳进门。”
“哦?你答对了没有?”楚帝笑意吟吟地看着昭阳,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好奇。
昭阳自也明白楚帝只怕早已经听人禀报过了,却也笑着道:“自然是答对了,父皇你都不知晓,君墨一个简单的阵法摆错了好几处呢。”
楚帝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已经不错了,他能够知道用宫人摆阵法,能学以致用,也是一种进步了。”
昭阳笑着颔首,君墨说,苏远之让他藏拙,藏拙,才是生存保命之道。
君墨是太子,若是太早的显露了锋芒,不仅会让沐王和其他皇子忌惮,想方设法地想要除掉他,只怕连自己的父皇,也会心存猜忌。
皇后噌了昭阳一眼,眼中却并无责怪之意:“瞧你这姐姐做的,就知道拆你弟弟的台,若是被他知道了,定会找你闹。”
昭阳哈哈笑了起来,仰起头:“我才不怕他来找我闹腾呢。”
同楚帝和皇后行了礼,昭阳才离开了未央宫。
九月初一,昭阳起了个大早,赶在嫔妃请安之前去未央宫同皇后请了安,就匆匆出了宫,上了马车,就直奔了空寺而去。
初一十五,是百姓上香的日子,因而今日到了空寺的人也不少,马车在山脚停了下来,昭阳带着沧蓝和姒儿一同爬上了山去。
昭阳去殿中上了几柱香,添了一些香油钱,就让沙弥带着去后院之中的厢房小憩。
昭阳刚入了厢房,姒儿就出了门。
沙弥提了茶壶进来放到了桌子上,才双手合十行了礼退了下去,沧蓝倒了一杯茶水,用银簪子试了毒,又将茶杯细细洗过之后,又重新倒了茶,放在了昭阳面前。
昭阳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微微闭上眼回味了片刻,轻轻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这了空寺中的茶叶虽然糙了一些,只是这山泉水倒是十分甘甜,倒是别有几分滋味。”
沧蓝抿嘴一笑:“公主是在宫中喝惯了精细的茶叶,因而觉着这种也别有一番味道罢了,若是日日都喝,怕也不以为奇了。”
“还是沧蓝了解我。”昭阳吐了吐舌头。
不一会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昭阳抬起眼望向门口,就瞧见姒儿走了进来:“公主,那孙夫人已经上山了,方丈亲自陪同,像是去点长明灯去了。奴婢打探了一下,听闻这场超度的法事要做七日,咱们不是要在这山上等七日吧?”
昭阳未开口,沧蓝就抬起手敲了敲姒儿的脑袋:“自然不可能啊,即便是做法事,总有休息的时候,那孙夫人总不可能连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吧?”
姒儿恍然,昭阳笑着望向沧蓝和姒儿,又问道:“可打探到了,孙夫人的厢房是哪一间?”
姒儿忙应道:“不在咱们这一排,在咱们后面一排,不过奴婢方才打探过了,要去后面的那一排厢房,要经过咱们旁边那片竹林。
昭阳颔首,沉吟了片刻,才笑着道:“既然如此,去我马车中将琴和棋取过来,我去那竹林走走。”
昭阳说着,就站起了身来,出了厢房的门。
已经是九月初,宫中尚且有几分暑热未消,山中却已经有了秋的凉爽,昭阳舒服地深吸了口气。
旁边就是一片竹林,竹林之中,种着的是四季竹。
竹林旁边,有一处凉亭,昭阳走到凉亭之中坐了下来,凉风习习,倒是舒爽。
不一会儿,姒儿就将琴和棋取了过来,昭阳将琴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将棋在石桌上摆了开来。
叫了沧蓝来同她一起下了几局,就瞧见有人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约摸三四十岁的模样,保养的极好,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哀戚之色,眼眶微红。
妇人身后跟了四个丫鬟,丫鬟长相倒是普通,只是步履极轻,武功应当不弱。
孙尚志的夫人。
昭阳勾了勾嘴角,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几回。
昭阳将石桌上的棋子拨乱,将琴取了过来,信手拨了两下,趁着孙夫人尚未走近,弹出了离人曲的前面几个音调。
孙夫人脚步停了下来,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神情微微一顿,忙上前了两步:“拜见昭阳公主。”
昭阳一愣,朝着孙夫人看了过去,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
“孙夫人?”昭阳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才又接着道:“孙夫人也来上香?”
孙永福杀害朝廷命官之子,杀害皇室公主,罪不可赦,且是楚帝亲自下旨斩首的。按道理,是不应该点长明灯,请和尚做法事的。
因而孙夫人来了空寺之事也十分隐秘,昭阳自是要做出十成十的巧遇的模样来。
孙夫人咬了咬唇,半晌,才轻轻颔首应道:“嗯,今日初一,来上香。”
“那可真是巧了。”昭阳喜笑颜开:“我来了空寺的时候不多,今日也是因为我下个月就要出嫁,因而专程来祈福的,却不曾想竟也遇见了孙夫人。”
孙夫人颔首,一直低垂着头,似乎是害怕昭阳发现她微红的眼眶。
她不希望昭阳瞧见,昭阳自也只当作从未看见过,笑眯眯地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来了,正好我刚摆了棋盘,孙夫人不如来陪我下一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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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娃娃脸的那一位,似乎地位不低,若真是首富叶府中的人,倒也值得结交。若非怀疑他们二人是首富叶府的人,她也无需在这里耗费时间,若是能卖叶府一个人情,倒也无妨。
天色渐暗,这虽然是渭城到了空寺的官道,可是因着去了空寺的人几乎都要住一夜,因而官道上人不多,即便是偶有来人,见着前面的情形,也都被吓了回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才有马蹄声响了起来,听起来人数不少。
“是府尹大人来了。”沧蓝低声道。
那两人似乎也听到了沧蓝的话,抬起眼来朝着马蹄声发出的方向望去。
果然瞧见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骑马在最前面,后面带着一群衙役。
那府尹纵马到了昭阳的马车前,慌慌张张地翻身下马,额上有汗珠不停地落下,他却也顾不得,忙不迭地在马车前跪下:“下官拜见昭阳公主。”
那被绑着的两人听那府尹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惊诧,抬起眼朝着马车中的女子望去。
“起来吧。”昭阳冷冷淡淡地道:“在大人的辖区内发生这样的大案,大人竟然丝毫不知,若非本公主正巧遇见……”
昭阳轻轻哼了一声,并未往下说。
那府尹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是下官失职,下官失职。”
昭阳信手指了指被绑住的那两人:“这是前面那队伍里面仅存的两个活口,你瞧瞧可识得?”
府尹这才转过头朝着那两人望去,目光在落在那娃娃脸身上的时候,脸上更是惊诧无比:“叶公子。”
“哦?府尹大人认得?”昭阳微微抬眸。
府尹忙道:“回禀公主,这是渭城叶府府上的大公子叶子凡。”
“叶府?可是那个楚国首富,皇商叶府?”昭阳神色仍旧十分淡然。
“是。”
昭阳这才抬起眼来望向那娃娃脸,沉吟了片刻,才道:“既然这样,去给叶公子松绑。”
侍卫给那两人松了绑,那两人才站起了身来。
“此事就交给府尹大人了,本公主就先行回宫了。”昭阳也不再看那两人。
府尹忙行了礼,只是那娃娃脸却突然道:“不知草民可否同公主同坐马车回渭城?天黑了,草民也不想呆在这儿,只是草民那马车已经被砍坏了,又不会骑马。”
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委屈,像是没有买到糖葫芦撒娇的孩童。
昭阳沉吟了片刻,终是颔首:“既然如此,那叶公子便上来吧。”
叶子凡也毫不客气地爬上了马车,而后对着另外的那男子道:“阿言,你同府尹大人一同办案。”
那被叫做阿言的男子面上有些犹豫,叶子凡却撇了撇嘴道:“我同昭阳公主一同,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言这才应了下来,姒儿亦是进了马车,沧蓝在马车车辕坐了,赶着马车出发。
叶子凡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待打量完了马车之中的装饰之后,眼中闪过一抹嫌弃,被昭阳逮了个正着。
昭阳心中失笑,这叶府公子,倒果真是被惯坏了。
叶子凡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昭阳手边的矮桌上,上面放着一些点心和茶水。
昭阳笑了笑,将那点心往叶子凡手边推了推,又亲自倒了杯茶,放在了叶子凡的手边。
叶子凡倒也不客气,伸手就取了点心来塞进了嘴里,点心不小,他却整个塞了进去,吃得腮帮子鼓囔囔的,倒是有趣。
吃完,又极快地喝了口茶。
连着吃了好几块点心,才靠在车壁上,拍了拍肚子,似乎十分满足的模样。
“你这么晚了没有回府,怎么也不见叶府的人来寻?”昭阳好奇地问道。
叶子凡撇了撇嘴:“我又没有告诉他们我今日回渭城。”
“嗯?你既然没有说,那又怎么会有人知晓你的行踪,专程来刺杀?我查看了,你们马车上的财物基本都在,应当不是劫财。”昭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概出了内奸吧。”叶子凡随口道,却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什么。
昭阳便不再开口,取了本书来看,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却瞧见叶子凡已经靠着马车车壁睡着了。
倒是个没心没肺的。昭阳心中想着。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渭城城门口,城门已经关闭,侍卫拿了昭阳的玉牌让入了城。
入了城,昭阳就吩咐着先到叶府,将叶子凡送过去。
叶府在渭城中间靠南的位置,府邸亦是修得十分气派。
昭阳伸手推了推叶子凡:“你家到了。”
叶子凡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将马车的车帘掀了开来,朝外面望去,见果真已经到了叶府,才伸了个懒腰,而后从腰间扯了一块玉佩下来,递给了昭阳:“多谢昭阳公主救命之恩,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就拿了这块玉佩到叶府找我就是。”
昭阳倒也不客气,接了过来。
叶子凡跳下了马车,昭阳就瞧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管家模样的老者跑了过来:“大公子,大公子,你回来了?”
叶子凡在原地跳了跳,才高声唤着:“丸子丸子,今天快吓死我了。”
昭阳嘴角一颤,挥了挥手道:“回宫。”
车夫扬起鞭子挥了挥,马车就跑出去了一段距离,昭阳没有瞧见,方才还在门口蹦蹦跳跳的叶子凡听见了马车声音,转过头来望向昭阳的马车,眼中有光芒闪过。
马车之上,昭阳将那玉佩拿来看了看,玉佩倒是比此前那些下人身上找到的做工精良了不知道多少,且玉用了是上品暖玉,极好的东西。
昭阳笑了笑,将那玉佩收到了袖中。
沧蓝回到了马车之中,眼中有些诧异:“奴婢听闻,这叶府的大公子是一个经商奇才,怎么瞧着一点儿也不像啊?”
“大约是人不可貌相吧?”昭阳勾了勾嘴角。
“不过听闻叶府嫡系与旁系之间,还有嫡系的几位公子之间,斗争不断,这家财万贯,未必是好事,兴许今日这位大公子遇袭也是因为内斗呢。”沧蓝想着,轻叹了口气。
“管他内斗不内斗的,今日我卖了叶子凡一个人情,以后总会让他还的,首富之府,还是有很大用处的。贵人,倒果真是个很贵的人。”昭阳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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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宫,昭阳便将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嫁衣也做得差不多了,大红的嫁衣,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色的龙,五彩的凤凰,栩栩如生。
昭阳将嫁衣收了起来,闲着无事,又开始做苏远之的喜服。
宫中无论是德嫔还是柳雅晴,都安静得有些异常。
“公主,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就定在后日的重阳节,这一次的赏花宴不仅是菊花,皇后娘娘下令让嫔妃们各自出一盆觉着好看的花来,到时候请陛下来一同观赏。”姒儿低着头禀报着。
昭阳颔首,目光却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衣裳上。
“咱们殿中要不要搬一盆花过去呢?”姒儿又问。
“咱们凑什么热闹?”昭阳笑着摇了摇头:“父皇要去,自然是给嫔妃们出头的机会,我若是抢了风头,还不知如何招人恨呢,我们去赏赏花就好。”
顿了顿,昭阳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去安宣殿传个话,这次赏花宴,齐美人也不必去了。”
赏花宴上奇花异草聚集,香气浓郁,于齐美人腹中胎儿不好。齐美人定也会想到此事,她再专程让姒儿去嘱咐一下,让齐美人感念一下也并无不好。
九月初九,重阳节,宜出游赏秋、观赏菊花、遍插茱萸、吃重阳糕、饮菊花酒。
昭阳穿了一身天水碧丝绣宫装,梳着云髻,只简简单单地斜插了两支缀着翡翠的簪子,清丽脱俗。
赏花宴在设在御花园旁的赏花苑中,赏花苑其实是一个高台,在御花园的正中,四面有阶梯上去,高台之上极其宽阔,有凉亭小桥,雕花长廊,流觞曲水。
昭阳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嫔妃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长廊之中说着话,欢声笑语一片。
许是因着大家都得了消息,知晓今日楚帝回来的缘故,装扮一个赛一个的艳丽,倒真真是人比花娇。
唯有贤妃装扮素雅简单,一个人静静坐着,似乎在看下面御花园中盛开的花。
昭阳朝着贤妃走了过去:“贤母妃。”
贤妃转过头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地笑容,只是那笑容中隐隐含着几分孤寂。
“昭阳来了,听闻你这些日子都在宫中绣嫁衣?”贤妃拉着昭阳的手在身边坐了下来。
昭阳颔首:“左右闲着也没事,就自己绣了。”
贤妃笑了起来:“昭阳都要出嫁了,这时间过得真快。昭阳是个聪明人,嫁给苏丞相之后,定也会十分幸福的。”
正说着话呢,就听见高台之下传来郑从容尖尖细细的声音:“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起了身,走到了前面平坦的地方跪了下来。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平身吧。”楚帝的声音低沉,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楚帝同皇后一同在亭子中坐了下来,其他人便在亭子旁边的长廊里面寻了位置坐了。
“朕听闻,今日你们各自会出一盆十分珍贵奇特的花来,倒是十分期待,谁先让朕瞧瞧,你们都带了什么花来?”楚帝哈哈笑着道。
众人面面相觑,却并无一人出声,皇后莞尔一笑:“那便臣妾先来抛砖引玉吧。”
皇后说着,身后的宫人就捧了一盆花出来,花枝上开着两朵硕大的花朵,花朵是朱红色的,艳丽华贵,饱满丰韵。
“这是墨牡丹?”楚帝眼中带着几分惊诧。
皇后笑着颔首:“是,臣妾前几日在菊园赏菊,见御花园中的菊花种类繁多,可就缺了这么一株墨牡丹,才专程让人寻了来。”
“皇后娘娘还说抛砖引玉,这墨牡丹一出来,珠玉在前,让咱们可如何是好啊?”柳雅晴的声音温温柔柔,看似抱怨,实则恭维,众人皆是应和了起来。
墨牡丹非牡丹,而是菊花的一种,大多是红色,有牡丹的雍容华贵,也有菊花的清雅。
皇后笑了起来:“陛下不知你们准备了些什么,本宫还不知么?快拿出来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柳雅晴挥了挥手,身后的宫人端出来的,是一盆盛开在水中的莲花,那莲花是层层递进的粉紫色,中间的花蕊却又是黄色的。
“莲花朕见过不少,只是这莲花颜色实在是美不胜收,这是什么莲?”楚帝抬起眼来望向柳雅晴。
柳雅晴忙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回话道:“回禀陛下,这是睡火莲,又叫子午莲。”
“睡火莲?”楚帝闻言,猛地站起了身来,走到那莲花跟前站定,目光定定地看着那盆莲花:“传说中只花开七日的睡火莲?”
“正是。”柳雅晴见楚帝这般激动,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了几分。
“好好好。”楚帝一连道了三声好:“此前在许多书籍上瞧见过,却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花。”
昭阳亦是笑着开口道:“这睡火莲虽然珍贵,可是昭阳却觉着,最为珍贵的是,这花原本是在四五月的时候盛开的,可是如今已经是九月了,却开得这样绚烂。”
柳雅晴转过头望向昭阳:“昭阳公主说得极是,这花是专人培育的,为了让它在这几日盛开,可费了不少功夫。”
柳雅晴的睡火莲才是真正的弥足珍贵,接下来,其他嫔妃也进献了不少的花,只是在那睡火莲面前,却显得有些淡了。
不过,康婕妤进献的一盆花,倒是挺对昭阳的胃口。
那只是一盆不起眼的小花,在诸多名贵的花朵之中,显得有些卑微。白色的花朵成串成串的低垂着,像是铃铛一样。
虽然不起眼,却是清雅。
“这是铃兰,因为长得像铃铛,因而得此名。”康婕妤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似乎是因为自己的花太过不扎眼。
昭阳嘴角一弯:“昭阳倒是喜欢康婕妤这盆花,娇俏可爱。”
“不错。”楚帝淡淡地笑着,似乎只是随口夸赞了几句。
赏了花,便是饮酒赏乐了。昭阳又坐了一会儿,就悄然退下,回了昭阳殿。
“雅昭仪那盆睡火莲倒真真好看呢,颜色太美了。”回了昭阳殿,姒儿还在念叨着:“皇后娘娘的墨牡丹也不错,雍容华贵,不过比之那睡火莲,还是差了一些,若说是比那睡火莲还要珍贵的花也并非没有,皇后娘娘怎么只选了一盆墨牡丹呢?”
昭阳取了绣花篮子来,笑了笑:“墨牡丹珍贵,可是没有到稀有的境界,以母后的身份,得一盆墨牡丹简单。可是雅昭仪身份背景并不突出,却进献了那样一盆珍稀的花来,只怕会平白惹得父皇疑心。”
“疑心?”姒儿有些不明白。
昭阳也不过多的解释,只笑了笑,就不再说话。
“公主,康婕妤来了。”外面传来宫人禀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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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声响了起来,而后就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昭阳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冷冷一笑。
柳雅晴素来不怎么来她这昭阳殿,今日突然跑了过来,还这样殷勤。担心她生病了,大可让姒儿进来瞧一瞧便可,为何还亲自进来了。
若自己真是病了,就不怕自己过了病气给她吗?
这其中缘由,昭阳格外清楚。
“昭阳公主,该起床了?都已经巳时三刻了。”柳雅晴含着笑意的声音在窗幔外响起:“将床幔挂起来吧。”
姒儿似乎轻轻应了一声,而后床幔就被掀了起来。
柳雅晴噙着笑容望向床榻之上,待瞧见床上的情形之时,笑容却突然僵在了脸上。
昭阳穿着一身中衣,衣裳整整齐齐地,身上盖着百花被,床上除了她,并无他人。
似是因为突然亮了起来的缘故,昭阳抬起手来遮住眼睛,才缓缓睁开了眼来,目光有些迷茫地望着柳雅晴和姒儿。
姒儿连忙道:“公主,雅昭仪专程给公主送了栗子糕来,已经巳时了,公主该起了。”
昭阳又缓缓阖上眼,点了点头,轻声应着:“好。”
声音带着早上刚起时候的沙哑。
柳雅晴的手暗自划过裙子上的皱褶,又挂起了和煦笑容:“昭阳公主也不必着急,我来也并无什么太大的事情,见公主这么晚了还未起身,还以为公主生了病,这才专程进来看看。”
“是昭阳怠慢了。”昭阳笑了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一切都似乎没有任何不妥,柳雅晴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眉头又蹙了蹙:“那我到外面等着了。”
说着就转身出了寝殿。
姒儿看着柳雅晴的背影,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这雅昭仪今日也不知抽的什么风,一早就来了。”
昭阳冷冷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昨夜有内侍潜入我的寝殿之中,意图对我不轨,被我清理掉了。”
姒儿已经,险些惊叫出声,想起柳雅晴尚在外面,才连忙捂住了嘴。
“宫中少了一个宫人也没什么打紧的,只是此事你得知晓,悄悄处置了。”昭阳低声吩咐着。
姒儿应了声,取了衣裳来给昭阳穿上。
昭阳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插着铃兰的花瓶之上,看了一会儿,才道:“铃兰全身都是毒,连插过花的水也带着毒性,将这花也一并处置掉吧,当着雅昭仪的面拿去扔掉。”
昭阳梳妆打扮完毕,才出了寝殿。
柳雅晴坐在椅子上,手轻轻摩挲着手边茶杯的杯盖,神情有些恍惚。
昭阳走到柳雅晴旁边的雕花椅子上坐了下来:“雅昭仪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柳雅晴猛地回过神来,杯盖落到茶杯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没事。”柳雅晴轻声道:“只是先前御膳房送了些栗子糕来,说用的是今年新出的栗子,更香甜。我听宫人说起,昭阳公主最是喜欢吃栗子糕,就送了些来。”
“是吗?又到了吃栗子的时候了啊……”昭阳轻叹了一声。
姒儿从寝殿中走了出来,手中用废纸包着那铃兰,隐隐可以瞧见开得正盛的铃兰花花朵。
“咦,这不是那日赏花宴上康婕妤的铃兰花吗?”柳雅晴的目光果然落在了那铃兰花上,眼中闪过一抹暗沉的颜色。
“是啊,康婕妤听我夸赞了两句铃兰花,就将那铃兰花剪来送给了我。只是再好看的花,日日相对,也会生厌。”昭阳漫不经心地应着。
柳雅晴神色一顿,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昭阳公主说得甚是。”
没坐一会儿,柳雅晴就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同昭阳告辞了。
昭阳也并未多留,等着柳雅晴离开了,才冷笑了一声,吩咐着宫人去将康婕妤请过来。
康婕妤不知昭阳找她何事,却也连忙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昭阳殿,就瞧见昭阳坐在椅子上,面上沉静,眼中却是深沉无比,不知在想着什么。
“昭阳公主。”康婕妤站在昭阳面前,微微福了福身。
昭阳回过神来,宛然一笑,让人侍候康婕妤在旁边坐了下来。
“昭阳公主可是有什么事?”康婕妤神情有些惴惴。
昭阳让宫人奉了茶,才轻声道:“请康婕妤来,是想要问一问,那铃兰花,是怎么来的?”
康婕妤一愣,露出了一抹笑容:“原来是此事,那铃兰花是我父亲的学生找来的。”
“学生?叫什么名字?”昭阳又接着问道。
“名字?”康婕妤有些不明所以:“我也不知,公主可是有什么事情?”
昭阳转过头望向康婕妤,见她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便知她并未说谎,索性挑明了道:“那铃兰花瞧着清雅,只是我昨日才知晓,铃兰花全身都是毒,剧毒无比,就连插过花的清水,都带有毒性。轻则产生幻觉,昏迷,重者身亡。”
康捷运浑身一颤,忙不迭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铃兰有毒,若是知晓我断然不会拿来送给公主。可是那花原本是送给我的啊?怎么会?我父亲怎么还会害我不成?”
昭阳摇头:“我相信你,只怕此事针对的并非是你,而是我。十有八九,这是一个连环计。这连环计从母后提出赏花宴开始,而后有人专程调查过我的喜好,知晓我素来喜爱清雅的花朵,而后通过你父亲的学生,将那铃兰花送到了你手中。”
康婕妤眼中满是茫然之色,连连摇头:“不可能,我父母不会害我,而且,即便是有人设了此计,若是我不将这铃兰花送给公主,那不是全然无用?谁能算计到这种程度?”
昭阳笑了起来,康婕妤此人,还真是太过天真。
“我这昭阳殿中,有几个宫人在前几天被人换了,就在你送了我铃兰花之后。被换了的宫人,主要是殿中打扫的,和小厨房中的人。而后昨日下午,殿中打扫的人,拿了插铃兰花的花瓶去换水,那被换下来的插花的水,被小厨房中的下人拿来煮了茶,给我喝了。”
康婕妤眼中满是惊愕,忙道:“那公主……”
昭阳颔首:“我喝了。”
康婕妤更是满脸惊慌。
“我喝了两口,就发现了不对劲,而后找了花草集来查看,才知晓,铃兰有毒之事。我想着我只喝了两口,还只是插花的水,应当无碍,便也没有传太医。睡了之后,却觉着面色潮红,眼前不停地出现幻觉。就在此时,有人从窗户翻进了我的寝殿,意欲对我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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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不看康婕妤的脸色,也只她脸色定是十分苍白。
“我让人将那人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昭阳笑了起来。
康婕妤这才舒了口气:“公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昭阳转过头望向康婕妤:“可是今日一早,雅昭仪就到了昭阳殿,听闻我尚未起身,还以关心我,害怕我生病为由,冲进了内殿来查探。你说,雅昭仪是想要查探什么?”
康婕妤虽然单纯,可并不傻,忙道:“昨夜那意欲对公主不轨的人,就是雅昭仪派来的。雅昭仪是打着关怀的名头,来抓……”
最后一个字,康婕妤并未说出口,只是两人心中都明白,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是啊。”昭阳冷笑了一声:“我并非疑心你或者你父母,只是你父亲那个学生,怕是得好生查一查。”
见康婕妤眼中带着几分惧意,昭阳又道:“这后宫之中,你算是单纯的,可是有时候,单纯却容易被人利用,一个不小心,连性命都丢了。单单是你送来的铃兰花令我中毒一事,我若是追究,只怕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康婕妤浑身都在轻颤着,紧紧咬着唇,半晌才狠狠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多谢昭阳公主大量,我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不管是被利用了也好,被算计了也好,我总得要将事情弄清楚。”
康婕妤说完,就站起了身来,朝着昭阳行了礼,离开了正殿。
姒儿又给昭阳添了杯茶,才轻声道:“奴婢时常在想,像康婕妤这样性子的人,怎么能够在这宫中活这么长的时间?”
昭阳噙着笑望向姒儿:“你所瞧见的,可不一定是真的。”
姒儿眼中满是疑惑,昭阳才又道:“所谓的单纯不一定是真的,不过也不一定全部是装的。”
姒儿被昭阳说的更疑惑了几分,喃喃地道:“那康婕妤表现出来的单纯善良究竟是真还是假呢?”
昭阳站起身来回到了寝殿之中,取了绣篮过来。
康婕妤是真还是假,有什么关系?她只需要将此事告诉康婕妤便是,康婕妤自会有计较。既然康婕妤说,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她等着便是。
所幸,康婕妤也并未让她等得太久。
不过三日后,康婕妤就又匆忙赶到了昭阳殿中。
“我托人回府上去问了我父亲,我父亲说,他那位学生叫李锦才,是淮南人士,今年要参加秋试的举子,今年春末到的渭城,我父亲在龙门阁上听见他与其他举子高谈阔论,起了爱才之心,这才收了他为学生。平日里往来倒并不多,前些时日,登门拜访我父亲的时候,听闻我父亲正在为我赏花宴的花发愁,主动揽下了这件事,为我寻了一盆铃兰。”
康婕妤的眼中带着几分厉色,心中只怕是已然有数。
“淮南人?”昭阳嘴角微微一翘:“和雅昭仪倒是同乡。”
康婕妤颔首:“我父亲说与他平日往来并不多,却来得那么巧,皇后娘娘刚说要办赏花宴,要没人出一盆花的时候就来了,还那么积极地去寻花,实在是蹊跷。”
昭阳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情。
那李锦才是来参加秋试的,就是意欲入朝为官,他背后若是柳雅晴,那么就是柳雅晴想要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她有太后为倚仗,却还要往朝堂之中安插人手,这心思不可不防。
可若不是柳雅晴……
却又能够号令柳雅晴来办事的。
十有八九,是皇祖母。
若是皇祖母,事情就更为复杂了。
一则,皇祖母为何要害她?果真是因为母后所言,只因为外祖父协同父皇一起铲除了皇祖母的家族么?昭阳隐隐觉着,事情并非这般简单。
二则,皇祖母身为父皇的母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除了在后宫之中安插自己的人之外,竟还动起了朝堂的主意,这更是十分奇怪的了。
“公主放心,我已经将事情同父母说明了,父母虽然不相信那李锦才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却也觉着此事的确透着蹊跷。若是此事真是李锦才所为,我断然不会让他考中这次的科举。”康婕妤冷笑了一声。
“哦?”昭阳勾起嘴角笑了笑:“你父亲是清廉刚正的好官,可莫要让他因为一个小人做了不好的事情。”
康婕妤见昭阳误会,忙道:“不会的,我并非是让父亲去作弊,我和父母的意思都是,若是那李锦才是那样不堪的人,若是入朝为官,也必然不是百姓和朝堂的福祉。我们会想尽办法,从中阻挠李锦才参加科举考试。”
“阻止他中第难,但是想办法阻止他参加考试就简单了,想方设法在他的饭菜中下药呀,在路上阻拦呀,都可以。”康婕妤吐了吐舌头道。
昭阳颔首,笑着道:“也是,一个心思这样毒辣的人,若是入朝为官,不仅不是百姓的福分,说不定,还是百姓的灾难。”
康婕妤离开之后,昭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脑中一直在想着那李锦才之事,半晌,才站起身来同姒儿道:“传信给沧蓝,让她想法子让人去淮南,查一查那李锦才究竟是什么人。小心些,莫要被人发现。”
前世的时候,中第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李锦才的人,昭阳却是不曾留意。只是状元,昭阳很确定,就是孟志远和刘平安。
若是前世有这个人,不知他同沐王主导的那场宫变,又有何关系。
若是前世并未有这个人,那么既有可能,这个人是因着她的重生,她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轨迹,而产生的一个变数。
她这一世重生只为阻止宫变的发生,只为报仇。
决不允许,有任何的变数存在。
昭阳刚回到内殿,还未坐下,就又听见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郑总管。”
不消片刻,就有人的声音从帘子外传了进来:“公主,郑总管来了。”
昭阳理了理衣裳,又起了身,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了出去。
“昭阳公主可是在忙着?陛下传昭阳公主去养心殿一趟。”郑从容笑容满面。
昭阳颔首,方才刚见了康婕妤,衣着应当妥当的,昭阳想着,就往养心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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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去了养心殿,昭阳不便跟着,就回了昭阳殿。
“给苏丞相的喜服已经做好了,你亲自去丞相府走一趟,将喜服给苏丞相送去,让他试一试合身不合身。顺便问一问,西蜀战事已经大捷,外祖父什么时候回渭城。”昭阳弯腰将做好的喜服取了出来,递给了姒儿。
姒儿连忙应了下来,取了一个梨花木的雕花盒子来,将喜服放在了盒子里,从昭阳手中接过了出宫玉牌,才出了寝殿。
许是因着边关大捷,楚帝的心情的确极好的缘故,傍晚时分,封赏的旨意就下来了。德嫔复妃位,齐美人因身怀龙嗣,晋封为齐嫔。
昭阳听见宫人的禀报,也只是轻笑了一声,只怕今夜,这后宫之中又有许多人难以安睡了。
昭阳用过晚膳,姒儿才回了宫:“启禀公主,苏丞相说,柳太尉有传书信回渭城,不过此事只能同公主当面说。”
“当面说?”昭阳撇了撇嘴,他们二人的婚期将至,成亲之前是不能贸然相见的。这苏远之,分明是不想让她知晓,还刻意找了这么个借口来敷衍她。
若是不见,等着他们成亲之后再问,只怕黄花菜都已经凉了吧。
姒儿又道:“奴婢去见了沧蓝姐姐,沧蓝姐姐托奴婢带了两本账册子回来,还有一事让奴婢禀明公主。”
“嗯?”昭阳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什么事?”
“沧蓝姐姐说,前几日,茶楼的掌柜禀报,说有几位在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在茶楼中订了雅间,掌柜窃听到,他们的交谈之中,多次提及苏丞相,似乎是想要给苏丞相设绊子。言语之间说起,苏丞相挡住了他们上面主子的路,必须要除掉不可。”
姒儿将沧蓝的话复述了一遍,看了看昭阳轻蹙的眉头,又接着道:“沧蓝姐姐还说,那几人约了十月初一再到茶楼之中相聚,商讨良计,是想要趁着公主和苏丞相成亲的时候,对苏丞相下手。”
昭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几乎无需细想,便猜到了那几人口中所谓的上面主子是谁。
“十月初一是么?”昭阳轻轻摩挲着手指的关节,声音轻轻地:“传个信到丞相府,就说我约苏丞相十月初一,君子楼相见。再顺便带一句,成亲之前不宜相见,被人瞧见了终归不好,让苏丞相从君子楼后门入吧。”
姒儿应了声退出了内殿,昭阳才轻哼了一声,喃喃自语着:“沐王,果真是坐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未央宫中的气氛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
皇后尚未出来,一屋子嫔妃看似闲适地聊着天,齐嫔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昨夜本就想要去给齐嫔道喜的,只是想着你怀有身孕,怕是睡得早,也不敢去叨扰。”
“是啊,肚子里面的小皇嗣多大了呀?怎么瞧着妹妹仍旧清瘦,不见长胖,也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一点也瞧不出来。”
齐嫔面上挂着浅浅笑容,温柔如水,不见丝毫不耐烦,也不恃宠而骄,一个一个温和回应着:“快三个月了,这孩子倒是乖巧,不怎么闹腾,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能吃能睡的。”
“是个体贴的。”众人忙笑着奉承着。
一旁刚刚恢复了妃位的德妃身边的椅子上,却是空无一人,显得十分的寂寥。
即便是恢复了妃位,德妃如今,也不过是个瞎子罢了。只怕这般想的人,并不在少数。
原本贤妃应当坐在她旁边的,只是因着贤妃身子弱,早就被特准了不必前来请安的,愈发地衬得德妃与众人疏离了。
昭阳噙着笑瞧着,瞧着德妃的手握紧了手中的锦帕,生生将锦帕捏出了褶皱来。
“皇后娘娘到。”寝殿传来声音,外面的说话声才低了下去,众人连忙走到各自的位置站好。
皇后穿着暗红色的凤袍从里面走了出来,嘴角噙着笑意。
众人请安行了礼之后,皇后的目光便落在了齐嫔身上:“昨儿个不是让人传话,让你无需晨昏定省了吗?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了,照顾好腹中孩子才是正经。”
齐嫔连忙道:“蒙皇后娘娘关怀,只是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倒也安分,不怎么闹腾,来请个安也无碍的,妾身每日都在殿中,也闷得慌,请安的时候能够同大家伙儿说说话也好。”
“好吧,你自个儿顾念着身子便是。你身边也没个侍候过生产的嬷嬷侍候着,宫人只怕有些避忌也不知道,待会儿本宫上尚宫局的人带几个好点的嬷嬷去,你挑两个在身边吧。”皇后的声音愈发亲切了几分。
“妾身正在发愁这件事情呢,还打算待会儿同皇后娘娘讨要,如此,就多谢皇后娘娘了。”齐嫔脸上满是真诚笑容,声音亦是欢快。
昭阳瞧见,皇后在同齐嫔说起嬷嬷的事情之时,柳雅晴和德妃神情都有一瞬间的变化,虽转瞬即逝,昭阳亦看得分明。
回到昭阳殿,昭阳就吩咐姒儿:“齐嫔选嬷嬷的事情,只怕德妃和雅昭仪都会来插一脚,你留点心。”
姒儿闻言一怔,想了片刻才道:“此前沧蓝姐姐从宫外送进来的人中,也有善于侍候妇人生产之人,要不,送一个到齐嫔的殿中?”
“也好。”昭阳颔首:“母后既然让齐嫔选两个在身边,一个刚进宫不久想必也不会隐忍怀疑,只是另一个你就得留心了,仔细查一查那些嬷嬷都侍候过那些人,若有必要,家中背景也一并查清楚。”
她既然应了齐嫔,要尽力保她生下孩子,自是应当尽力而为。
齐嫔怀孕,后宫之中恭贺的声音一片,可是只怕没几个人真正希望齐嫔将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
第二日一早,姒儿就将调查到的那几个嬷嬷的资料拿到了昭阳面前。
“尚宫局一共选了七个嬷嬷来给齐嫔娘娘选,这七人中,除了我们安插进去的那两人,其他几人的资料都在这里面了,没有一个曾经侍候过德妃亦或者是淳安公主和沐王爷,宫外的背景也都十分的干净。”姒儿已经看过那些资料,便简单的同昭阳解说了一番。
昭阳笑了笑:“自是应当干净的,德妃和柳雅晴都不傻,既然对齐嫔腹中的孩子势在必得,又怎么可能留下把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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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的五人之中,有一人是楚帝的奶嬷嬷,曾经是太后宫中侍候的。有一人,曾经侍候过贤妃。有一人,是静宜的奶嬷嬷。其余两人,都侍候过宫中一些位分比较低的嫔妃,倒是瞧不出个什么来。
昭阳一扫而过,便将资料放到了书桌上,指了指最后两人,淡淡地道:“去查一查,这两人侍候的嫔妃之中,可有平安诞下孩子的。”
姒儿伸过脑袋看了一眼,接过话道:“有的,这一位,是七公主的奶嬷嬷。”
七公主,昭阳想了起来,七公主的生母只是个宫女,因着受了恩宠有了身孕,这个奶嬷嬷,也是母后给她的。后来那宫女生下七公主之后,封了个才人的位分。
位分虽然不高,只是也好在她一直安分,安分得像是没有这么个人似得,如今七公主也有八九岁了。
昭阳轻轻颔首:“去给齐嫔说,就选这个吧。”
“嗯?”姒儿有些奇怪:“这个?”
昭阳颔首:“柳雅晴和德妃都和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太后宫中的人,自是用不得的。而贤母妃几次怀孕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落了胎,这嬷嬷断然有问题,不然岂会让别人钻了空子。而静宜的奶嬷嬷……”
昭阳顿了一顿:“静宜的母妃应当是德妃的人,我亦是不敢冒这个险。”
昭阳抬起眼望向姒儿:“若是齐嫔问起缘由,你将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她就是。”
姒儿应了声,将桌子上放着的资料拿了,取了火折子来点了之后扔到了盆子里面,才出了寝殿。
下午时候,尚宫局的人带着嬷嬷去让齐嫔选的时候,齐嫔果真按着昭阳的吩咐选了两个人。
昭阳听着姒儿的回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齐嫔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对于合作的人,哪怕是有疑虑,也会全心全意的去相信,就是因着这样的态度,让你无法对她生出丝毫的怀疑来。”
转眼就到了十月初一,昭阳一早便同皇后告了假,寻了个由头出了宫,出宫的时候,刻意拿了一条面纱蒙了面。
她是即将成亲的女子,凡事还是谨慎些好,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于她并无益处。
苏远之大抵还在早朝,不会那么早到,昭阳便索性在城中转了好几圈,用了午膳才晃晃悠悠往君子楼去。
因着一早就往外传了话,君子楼早已留好了雅间,留的雅间是不对外开放的雅间,设在君子楼的后院之中。
寻常茶客无法进入的后院之中,却不似其它茶楼那样简陋,反倒是种满了竹子,竹林之后,是一座三层小楼。小楼在竹林的遮掩之下,像是被蒙上了面纱的女子,带着几分朦胧之美。
昭阳被君子楼的掌柜亲自引到了那小楼之中,上了三楼,三楼之上,四面墙壁上都放置着书架,摆满了书。屋子正中放置着一张黑松木做的茶桌,茶香袅袅。
苏远之已经到了,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姿挺拔,如松竹一般,手中端着黑色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明安和沧蓝都在屋中侍候着,见了昭阳,两人连忙行了礼。苏远之亦是转过了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只抬起手来轻轻一挥,明安和沧蓝看了昭阳一眼,便连忙行了礼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轻轻掩上了。
昭阳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往苏远之对面的位置走去。
经过苏远之身边的时候,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昭阳一愣,眉头一蹙,低下头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在笑,眼睛亮得有些吓人:“你做的喜服很好,很合身。很久之前就听闻昭阳公主女红做得极好,这女红好不好,果真只有用上了才知晓。以后我的衣物,就都要辛苦昭阳公主了。”
昭阳心中一动,让姒儿将喜服送到丞相府之后,姒儿回宫之后并未提及那喜服之事,因着被另外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昭阳也并未细问,没想到他竟专程提起。
苏远之说完,轻轻捏了下昭阳的手掌心,昭阳被捏得有些发痒,瞪了苏远之一眼,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不再理会他,只快步走到对面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苏远之定定地看着昭阳,朝着昭阳的脸伸了手过来。
昭阳忙往后仰了仰,躲开了他的手。
“怎么戴了面纱?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模样。”苏远之倒也并未放在心上,只笑着问道。
昭阳瞥了他一眼:“还有几日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前不得相见的,不然不吉利。”
她覆了面纱,也不算全然坏了规矩。
苏远之闻言,眼中神情愈发显得温柔了几分:“放心好了,他们都说我苏远之鬼神都得怕的人,谁也不敢让咱们的婚事不吉利。”
昭阳懒得理会他,那几个朝中官员约摸还有小半个时辰才会来,趁着这段时间,昭阳索性问起了外祖父之事。
“你说外祖父有传书信回来?都说了些什么?孙尚志不是已经大捷了吗?外祖父是不是也快要回来了?”
昭阳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苏远之早就料到她要问及柳太尉之事,见她眼中满是急切,笑了笑,倒也不再逗弄她,伸手从袖中取了一张纸出来递给了昭阳。
昭阳忙接了过来展了开来,信上的笔迹昭阳并不陌生,的确是外祖父的笔迹。只是信的开头,却是远之……
这信是外祖父写给苏远之的?外祖父与他虽同朝为官,可是素来相交不深,他们又是何时联系上的?
昭阳心中有不少疑问,低下头细细往下看去,眉头却越蹙越深。
还未看完,神情便带了几分激愤之色:“孙尚志竟然谎报军情!此事断然不能容忍,定要告诉父皇!如此心怀不轨之人,定要严惩不贷。”
苏远之笑了笑,没有应声,只浅笑着看着昭阳,并未应声。
半晌之后,昭阳将信全都看完了,沉默着将信纸折好了,放在桌子上推到了苏远之的面前:“我就说,孙尚志这一次为何能够这么快的打了大胜仗,班师回朝。此前知晓了西蜀国的端王在渭城之后,我还以为是孙尚志和西蜀国一同,共同演了这么一出戏,西蜀国刻意退兵,让孙尚志大胜的。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孙尚志他竟敢谎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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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暗含讽刺的声音:“这茶分明就是苦的,还跟我说本来就是这个味道,人家的茶入口微苦,回味清甜,你们这茶有回味吗?明明就是炒茶的时候火大了。”
店小二只怕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半晌没有声音。
“算了算了,跟你说什么,什么都不懂,当什么小二。门口那两个花瓶,看着碍眼得很,你给我换个位置。”
昭阳扬起一抹浅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是谁这么不识抬举,惹叶公子生气了?”
屋中站着五个人,只叶子凡一人坐着,叶子凡身后立着两个人,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模样,一个昭阳见过,就是上次同叶子凡一同被她救下的那个男子。
门口是两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正抱着快一人高的花瓶,似乎正准备换位置。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花瓶上,是白釉的双耳花瓶,上面画着竹叶。两个花瓶本是一对,模样大小花色都是一模一样,昭阳想起方才叶子凡的话,是说这两个花瓶有些碍眼,让互换位置,昭阳倒是没看出这两个花瓶互换不互换有何区别。
叶子凡瞧见昭阳走进来,眼睛一亮,连忙站了起来:“昭阳公主,你怎么在这儿?也是来喝茶的?这么巧?”
昭阳在叶子凡对面坐了下来,笑着道:“叶公子也是来喝茶的?我瞧着这模样,怎么像是来找茬的呢?”
叶子凡讪讪地笑了笑:“昭阳公主喝什么茶?我请我请。”
说完才回答昭阳的话:“这不是无聊么?四处走走。”
无聊就跑来找茬,这叶子凡倒也真是……
“你这个一叶居的少东家都亲自来了,来的既然是本公主的地方,这茶自然是我请的。方才听叶公子的意思,是这茶炒得不怎么地道?”昭阳伸手便端起叶子凡面前的茶杯,轻轻嗅了嗅,才抬眼望向沧蓝。
沧蓝忙道:“奴婢去将炒茶的师傅叫过来。”
叶子凡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嘿嘿笑了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说着又看向昭阳:“公主是这君子楼的幕后东家?怎么一点儿口风都不透?早知道是公主,那我肯定不会……”
说到此处,叶子凡忙将手抬起来,掩嘴轻咳了几声,嘿嘿笑着,一张娃娃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神情。
昭阳倒是听出了叶子凡话中之意,斜睨了他一眼道:“也不过是闲来无事开着玩儿的罢了,犯不着大张旗鼓的,再说我虽是公主,也是个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的。”
叶子凡听昭阳这样说,忙拍了拍胸口:“公主放心,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君子楼,我叶子凡罩着了,谁敢来找君子楼的不是,就是找我叶子凡的不是。”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是叶公子说的,我可是要当真的。”
“那是自然。”叶子凡摸了摸脑袋,嘿嘿笑着。
目的已经达到,昭阳也就不再多留,站起身来道:“我出宫已经一天了,得回宫了,叶公子想要什么尽管点就是了,今儿个我请客。”
说完也不等叶子凡应答,就径直出了雅间的门。
叶子凡瞧着昭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似是回过了神来,拍了拍桌子道:“昭阳公主说了请客的,再给我上几道茶点来。”
昭阳回到宫中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去未央宫走了一圈竟回了昭阳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刚醒来就听见外面的宫人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声音中带着笑意,似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姒儿。”昭阳唤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床幔被掀了起来,外面天光微亮,时辰尚早。
“公主要起身了?”姒儿轻声问着,眼中亦是带着几分笑意。
昭阳有些奇怪地看了姒儿两眼:“这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么?方才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笑。”
姒儿笑着扶了昭阳起身坐了起来,取了鞋袜来给昭阳穿着,才轻声应道:“先前厨房的人送饭菜来,讲了个笑话,有关德妃娘娘的。”
“德妃?”昭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疑惑不解。
“是啊,听闻昨日晚上陛下去德妃的长信宫了。只是德妃娘娘正敷着沐王爷带来的那位神医的治眼睛的药,那药其他倒是没什么,只是会将眼睛周围的皮肤都染成紫色,敷药的模样有些骇人。德妃娘娘听闻陛下来了,欢天喜地地打扮了去接驾,可是陛下只看了德妃一眼,转身就走了,可将德妃气得厉害。”
姒儿的声音中带着幸灾乐祸,似是对德妃早已恨之入骨。
昭阳闻言,亦是低下头笑了笑。
德妃以为自己恢复了妃位,迟早是要复宠的,只要有父皇宠爱,这后宫之中,还不依旧是她的天下。可是没想到,这复位之后的第一次接驾就闹得这么尴尬,是应当生气的。
“后来,陛下从德妃宫中走了之后,就去了齐嫔娘娘那里。德妃听说之后,更是气得不行,可是生气归生气,她也不敢不敷药,毕竟眼睛最要紧。”姒儿又接着道:“昨儿个在宫中摔东西摔了大半夜呢。”
昭阳颔首,心中却隐隐生出了几分担忧,因着有孕之事,德妃本就对齐嫔恨之入骨,再加上这么一出,怕是更加变本加厉了。
从德妃手里抢了人,这可无异于在德妃心尖尖上划了那么一刀。
“公主,怎么了?瞧你听了这件事情也不开心的样子。”姒儿望向昭阳,眼中隐隐带着担忧。
昭阳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听见德妃不好,我自是高兴的。我只是担心齐嫔,德妃定会更加记恨上齐嫔。”
她虽然希望齐嫔在这段时间分去父皇的宠爱,让德妃不那么张扬跋扈,却也不想就这样断送了齐嫔。齐嫔是个聪明人,以后定能够更大的作用。
姒儿不知昭阳心中所想,只轻声劝慰道:“不会的,齐嫔娘娘这么聪明。”
昭阳轻轻一笑,走到梳妆桌前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镜子中。镜子中的女子容貌绝艳,只是眉头轻蹙,似是有心事的模样。
若是想要救下齐嫔和她腹中的孩子,光是两个嬷嬷定是不够的。
昭阳咬了咬唇,她得想个法子,让德妃的注意从齐嫔身上转移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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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德妃的注意从齐嫔身上转移开去,就得再祭出一个人来。
谁是最为合适的人呢?昭阳缓缓闭上眼,心思绕了又绕。
梳妆打扮妥当,用了早膳,昭阳就带着姒儿往未央宫去。
到了未央宫门口,却正好瞧见德妃从步撵上下来,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德妃面上隐隐带着几分阴郁之色,瞧着便不是好惹的样子。
刚到未央宫门前的嫔妃见着德妃来了,皆是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看来,德妃在这后宫之中的确是素有威仪呢。
昭阳眼角泛冷,心中想着。
“德妃姐姐。”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昭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瞧见柳雅晴刚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朝着德妃迎了上去。
“听闻昨日陛下去了姐姐的长信宫,妹妹还没来得及恭喜姐姐呢。”柳雅晴声音娇娇俏俏,像是出谷黄莺一般动听。
只是那样的话,落在德妃耳中,只怕如同诛心。
德妃冷笑了一声,朝着柳雅晴的方向转过了头,眼神锐利,一点也不像看不见的样子。
“雅昭仪妹妹这可是恭喜错人了,昨夜陛下可是在齐嫔妹妹那里歇下的。”德妃神色不冷不热地说完,拍了拍身边宫女的手,那宫女连忙扶着德妃往未央宫走去。
柳雅晴。
昭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今儿个早上的问题,终于算是有了答案。
若是要从这后宫之中拉出一个更容易招德妃恨的人来,再没有比柳雅晴更合适的人选了。
嫔妃们请了安之后就各自散去了,昭阳留了下来。皇后见昭阳跟在她身后进了寝殿,却又站在一旁良久不说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了?今儿个这样缩头缩脚的,可是惹了什么祸事?”
昭阳闻言,快步上前抱住皇后的胳膊便不撒手了:“母后说的是什么话?昭阳如今可懂事多了,怎么会惹祸呢?”
“也是,本宫的昭阳长大了,都要嫁人了。”皇后笑眯眯地摸了摸昭阳的发。
昭阳也不扭捏,咬了咬唇道:“我此前答应过齐嫔,要保住她腹中孩子的。”
皇后听昭阳这么一说,神情似是微微愣了愣,半晌才又笑着摇了摇头:“方才还夸你懂事了呢,这般不经夸。这种事情也是能够随随便便答应的?这后宫那么多圈圈套套的,防不慎防的,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齐嫔岂不得恨上你?再说了,你都要出嫁了,还怎么保她?”
昭阳忙道:“女儿从小便在这宫中长大,这宫里很多事情也看得十分明白。女儿觉得,齐嫔在这后宫之中,算是个极聪明的人了,她若是羽翼丰满了,是能够同德妃一争高低的。正是因为昭阳就要出嫁了,才更希望有这么一个人,能够帮母后挡一挡德妃。”
皇后不曾想到昭阳竟考虑得这样深远,神情若有所思:“你也说了,得等她羽翼丰满之后。我更怕的是,如今咱们这样护着齐嫔等她羽翼丰满,到时候却是养虎为患。”
“此事昭阳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若是咱们能够保下齐嫔腹中这个孩子,等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母后就将那孩子养在膝下。这后宫嫔妃的依靠除了父皇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子嗣,为了这孩子,齐嫔也不能如何。”昭阳轻声道。
“好的坏的都让你考虑完了,那你说说,你想要怎么做?如今德妃可是对齐嫔深恶痛绝的,想要让德妃放过齐嫔可不容易。”皇后轻笑出声,盯着昭阳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昭阳眯起眼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味道,而后才低下头附身在皇后的耳旁说了好一会儿话。
皇后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等着昭阳说完之后,又沉默了许久,才道:“就依着你的话做吧,晚些时候你让人将东西送来便是。”
昭阳见皇后应承了下来,心中更是开心,撒了会儿娇,才告退离开了未央宫。
皇后瞧着昭阳退了出去,半晌,才轻叹了口气:“昭阳这般通透,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一旁的李嬷嬷连忙道:“公主聪颖过人,自然是好事的。”
皇后闻言,又沉默了下来,许久,才喃喃自语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啊……”
话一出口,却又觉着这话实在是有些不吉利,连忙呸了两声:“本宫这是在说什么啊?真是不该,不该。昭阳这么好,以后定会过得幸福美满的。”
昭阳自是不知皇后的担忧,欢欢喜喜地回了昭阳殿,见其他宫人都屏退了,才吩咐着姒儿道:“我记得有一味宫中禁药,吃了之后症状就像怀孕之后一样,连脉搏也会产生变化的,可能寻到?”
“公主说的,是子息丸?”姒儿轻声询问着。
“对,就是子息丸?可能够找到?”
姒儿想了想,方点了点头:“这类药物城中一些小巷子里面的药馆里面倒是有卖。”
“想法子让人今日便送一些进宫来。”昭阳连忙吩咐着:“若有必要,你亲自出宫去跑一趟也行。”
姒儿不知昭阳寻那东西来有何用,却也并未多问,只应了下来,匆忙出了寝殿去办去了。
第二日一早,在未央宫请安的时候,皇后却突然开了口:“前些日子从临水那边进贡了一些赤贝来,可是那玩意儿宫中的御厨都不会做,就只能养着了。昨日都水监的夫人入宫觐见,说起她来自临水,本宫突然想起此事,请她教了几道做赤贝的做法。昨晚做了一些给陛下送去,陛下吃了赞不绝口,今日本宫让厨房做了些,大家伙儿都来尝尝吧。”
皇后的话音一落,外面候着的宫人便鱼贯而入,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小碟子。
“这是红烧赤贝,陛下喜欢极了,还让本宫加到宫宴的菜品中呢。”皇后笑眯眯地道:“都尝尝看。”
昭阳抬起眼,骨碌碌地转了一圈,也不拘礼,笑着拿了筷子,夹了一个吃了。
赤贝肉味极鲜,昭阳方才来之前虽然吃了早膳,却也被逗起了食欲:“好吃,鲜得我快把舌头都嚼下去了。”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倒也都动了筷。
赞赏声一片,却唯独柳雅晴在吃了两筷子之后,眉头蹙了起来。
皇后自然也留意到了,温温和和地一笑:“雅昭仪,可是这赤贝不合你的胃口?”
柳雅晴连忙摆了摆手:“皇后娘娘说的哪儿的话,这赤贝肉极其鲜美,臣妾……”话还没说完,便弯腰干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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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离开之后,姒儿又拿了带出宫的宫人的名单给昭阳看了,人都是沧蓝选的,她自是信得过,昭阳只看了一眼,就挥了挥手。
时辰差不多了,全福太太给昭阳戴好了凤冠,姒儿才扶着昭阳去了御乾殿,平日里正是早朝的时候,今日因着昭阳大婚休沐,殿中倒是十分安静,宫人分立两边,殿中落针可闻。
昭阳抬起眼来,就瞧见父皇坐在龙椅之上,母后坐在父皇身侧,两人都带着笑,只是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昭阳鼻尖微酸,走到殿中跪了下来,深吸了口气:“昭阳拜别父皇母后,叩谢父皇母后养育教导之恩。”
“好好好。”楚帝虽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在此时,却也只是一个寻常的父亲。昭阳是他的长女,刚出生的时候亦是十分疼爱的。后来子女多了,关注的便越来越少了。可是昭阳却素来是个省心的,聪明伶俐,温柔体贴。如今瞧着她穿着一袭红衣站在殿中,就要出嫁了,怎能让人不心生感慨。
皇后张了张嘴,声音便有些哽咽,半晌才道:“母后所求不多,惟愿你平安喜乐。”
昭阳眼中亦是氤氲开了水汽,她自然明白。
君墨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却被楚帝抓了个正着:“君墨,你怎么来了?”
君墨索性也不再躲躲藏藏了,只笑呵呵地道:“今儿个皇姐出嫁,我听闻,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出嫁,得要由兄弟背着上花轿的,我要背皇姐上花轿。”
殿中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寻常人家的规矩,在天家自是不用的。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让你背着你皇姐上花轿吧。你皇姐素来疼你,以后你皇姐不在宫中了,你闯了祸也没人替你收拾残局了。”楚帝笑着道。
君墨吐了吐舌头:“儿臣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皇姐为儿臣收拾残局了。以后皇姐不在宫中,儿臣就会代替皇姐孝敬父皇母后,将皇姐那一份一同孝敬进去。”
昭阳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转过头笑眯眯地望着君墨,伸出了尾指:“这可是你说的,我们拉钩。”
君墨哼了一声,同昭阳拉了勾。
叩拜了帝后,楚帝亲自为她盖上了大红的盖头,君墨便将昭阳背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君墨的步履沉稳,肩背也渐渐宽阔了起来,昭阳突然想起,君墨也不过十三岁而已。这半年多来,却也成长了许多。
上了花轿,有人塞了一柄玉如意在昭阳的手中,花轿的帘子便被放了下来,外面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响了起来。
花轿游街,在楚国,是唯有皇室公主出嫁,亦或者皇子王爷娶妻的时候才可享受的尊荣。
昭阳眯了眯眼,只是今日有人意欲在她游街之时,闹出一些妖蛾子来,昭阳眯了眯眼,此前苏远之说此事交给他来处置,却是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游街约摸要一个多时辰,昭阳昨夜本就睡得较晚,今儿个又起得早。那喜乐声更像是催眠一样,她竟眯着眼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仍旧是一片热闹,也不知过了多久了。
只是没多一会儿,就听到鞭炮声响起的声音,“噼里啪啦”炸了好一会儿,而后有孩童欢天喜地的声音从轿子外面传来:“接新娘子下轿了,接新娘子下轿了。”
轿门外似乎传来一声轻响,昭阳还没回过味来是什么声音,就听见有人道:“苏丞相好箭法。”
而后,眼前似是突然亮了起来,亮光透过红盖头,让昭阳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
一只手放在了昭阳面前,耳边传来苏远之含着笑意的声音:“娘子,为夫来接你下轿了。”
昭阳面色微红,一只手松开了紧握着的玉如意,搭在了那手上。
喜娘连忙上前扶了昭阳下轿,踩过瓦片,跨过火盆,就入了府门,耳边是礼官的声音,一声一声,说着吉祥话。
眼前是红艳艳的红盖头,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昭阳尚且有些懵。
迷迷瞪瞪之间,那握住自己的手却突然松了开来,昭阳心中有些着急,伸手就要去抓,却被人塞了一条扎着花团的红色绸带。
昭阳愣了愣,才听见身边喜娘的声音传来:“公主,要拜堂了。”
一直到拜完堂,昭阳都还有些发懵,却又被人扶着出了喜堂,也不知绕了多少个弯,走了多远,才进了一间屋子。昭阳蹙了蹙眉头,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这香味带着药香带着茶香,昭阳曾经在苏远之的身上闻到过。
这股淡雅的香味却奇迹般地安抚了昭阳有些躁动的心,昭阳深吸了口气,心中想着,大抵就是新房了。
这一日是她人生中极为重要的日子,她却是过得恍恍惚惚的。
方才游街的时候,外面定是十分热闹,可是她却睡着了。
拜堂的时候,她脑子真的一点也不清醒,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新房了。
思及此,心中就忍不住地有些懊恼。
似是有轮椅声传来,昭阳的心提了提,咬着唇,屏气静息地等着。脑中又在想着,今日苏远之大抵是穿着她亲手做的喜服的。苏远之长得俊逸,此前大多见她都是一身青衣,要不就是朱红色的官袍,不知穿上正红色是个什么模样。
大抵也是极为好看的,先前游街的时候,他亦是传了喜袍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最前面的吗?不知道城中多少姑娘瞧见了他的模样……
心中想着,又有些不平了起来。
苏远之从外面进了来,目光就落在了床榻上坐着的人身上,那人影娇娇俏俏地坐着,纹丝不动的模样。
先前苏远之接她下轿的时候,就想掀开她的盖头瞧瞧他的新娘子今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可是一想到若是掀了盖头,其他人也就瞧见了,这才生生按下了那股冲动。
喜娘见苏丞相的目光一直望着床上坐着的昭阳公主,连忙笑着道:“新郎倌儿来啦,给新娘子揭了红盖头,喝交杯酒吧。”
苏远之自个儿推着轮椅到了昭阳的面前,接过喜娘递过来的喜秤,沉默了片刻,才用喜秤挑起了昭阳的红盖头。
“红盖头,用秤挑,左挑富贵吉祥,右挑称心如意,中间挑出个子孙满堂。”喜娘欢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远之却似是听不见了一般,眼中心中都只容得下这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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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见着昭阳的时候,总是清新雅致的,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却已经让人觉着美人如斯。如今昭阳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浓妆艳抹,美艳不可方物,让人私心里想要将她藏起来。
屋中众人见苏远之这般目不转睛地瞧着昭阳,都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
喜娘忙欢欢喜喜地让人取了两盏酒杯过来,呈到了两人面前:“公主,丞相,请喝下这杯交杯酒吧。”
苏远之取了两盏酒,递了一杯给昭阳。
昭阳低下眼,酒杯中倒影出她的模样。昭阳微微一笑,喝了半盏酒。而后将杯子同苏远之手中的杯子交换了,再饮下了那半盏酒。
许是那酒劲头太大,昭阳在苏远之的注视下红了脸,耳朵隐隐有些发烫。
原本在新房之中侍候的喜娘和丫鬟们不是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昭阳发现的时候,心忍不住跳得更快了一些。
苏远之的轻笑声在耳边乍然响起,而后,昭阳便被苏远之揽入了怀中。
昭阳耳根子都烫了起来,声音低若蚊蚋:“宾客们都还等着呢,你若是再不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谁还敢笑话我?”苏远之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他的新娘子全不似寻常那样沉静,娇羞得很,他害怕吓坏了她。
屋中寂静无声,只听见红烛燃烧的声音,许久,苏远之才松开了昭阳,轻声叮嘱着:“只怕外面还得闹腾大半日,你这嫁衣和凤冠怕是都不轻,等我出去了,你就换了吧。桌子上备着饭菜,若是饿了,你就自个儿吃些。困了就先歇下,不必等我。”
昭阳低声应了,苏远之又轻笑了一声,目光定定地看了昭阳一会儿,才出了屋子。
昭阳这才松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烫得厉害的脸和耳朵,面色更红了几分,许久才扬声唤着:“姒儿。”
姒儿从外面走了进来,面上含着笑:“咱们公主今儿个这样好看,也难怪苏丞相都看得呆住了呢。”
昭阳听出了她话中的打趣,瞪了她一眼:“这凤冠太沉了,不怎么舒服,侍候我梳洗吧。”
姒儿应了声,唤了丫鬟打了水进来,侍候着昭阳梳洗了,换了一身红色常服。
昭阳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这是苏远之的院子,只是同此前昭阳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屋中添置了不少东西,大多是女子用的物件,梳妆台,妆柩,箱笼,还有一些饰物。四处贴满了大红色的喜字,点了红烛。
屋中忙碌着的,都是昭阳从宫中带来的丫鬟,不见其他人。
“喜娘呢?”昭阳突然想起这么一茬,压低了声音询问着姒儿。
“方才我们出去之后,那喜娘被丞相身边的明安叫走了,也没见回来。不过也没有关系,如今该成的礼都成了,喜娘在不在都无妨的。”姒儿轻声解释着。
昭阳颔首,那喜娘只怕是再无法出现在她面前了。
“先前花轿游街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昭阳先前睡着了,实在是不知道的,那日在君子楼中,那礼部的付青岚说的,首先会尝试在花轿游街的时候下手的。
姒儿摇了摇头:“没有啊,公主游街的时候可热闹了,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咱们走过的街道啊,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的。”
昭阳方放下了心来,苏远之果真已经处置妥当了。
昭阳目光落在一旁的桌子上,桌子上果真准备了极其丰盛的饭菜,一瞧着那饭菜,便觉有些饿了。
昭阳站起身来,也不再想其他事情,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自是应当欢喜的。
用了些东西,便觉有些困倦,昭阳掀开了床榻上的百子千孙被,就躺了上去,却被硌得不行,再一瞧,就瞧见被子下面铺了不少的大枣、花生、桂圆、莲子。
“早生贵子。”姒儿笑眯眯地道,而后才连忙将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才又睡到了榻上,许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一直到天黑了之后,苏远之才回到了新房,许是因为喝了不少的酒,面上倒是比平日里更红润了几分。
见昭阳在床榻上沉沉睡去,便唤了明安侍候他沐浴之后,才换下了喜服,坐到了床榻边。
屋中其他人都退了下去,苏远之伸手摸了摸昭阳的脸,笑了起来。
许是笑声将昭阳惊醒了过来,昭阳有些迷蒙地睁开了眼望向眼前人。苏远之索性躺到了昭阳旁边,任由她打量着。
半晌,昭阳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自己似乎是已经成了亲,在瞧着眼前那张并不陌生的脸,脸一下子便红了个透。
“醒了?”苏远之笑着问她。
昭阳将脸往被子里面缩了缩,才点了点头。
“可饿了?”苏远之又问。
昭阳摇头。
“那……可还困?”苏远之瞧着昭阳微红的脸,眼神暗沉了几分。
昭阳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前在花轿中睡了一会儿,方才又睡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如今被吵醒了,已经不困了。
苏远之闻言,点了点头,眉眼带笑:“嗯,既然不饿,也不困,那咱们便来做做正事吧?”
“嗯?”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眼中满是疑惑,正事,什么正事?
“是有人来刺杀你了?”昭阳连忙问道。
苏远之笑出了声来,看来,他心中所谓的正事和自己新婚小妻子心中的,不太一样呢。没有关系,他愿意一点一点的教她,让她明白,什么才是正事。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苏远之问她。
“嗯?”昭阳想了想,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应道:“我们成亲的日子。”
苏远之颔首:“嗯,如今天已经黑了,便是咱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你说,在这样的时候,什么才是正事?”
昭阳闻言,面色一下子变得通红,像是红透了的石榴一样。
苏远之朗声大笑了起来,低下头便吻住了昭阳的唇,却也不急着攻城掠地,一下一下极有耐心的摩挲着。
昭阳只觉着全身都有些发软,只得用尽全力攀附着身边的人。
半晌,在昭阳觉着全身力气都快要被抽去的时候,却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苏远之抱着压在了他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她身上原本穿着的常服和中衣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许是因为害羞的缘故,全身上下红得诱人。
苏远之的声音中带着沙哑,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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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种了一湖的莲,不过莲花已经谢了,奴婢就让人都处置了。倒是还可以挖莲藕吃,来年夏天的时候,公主就可以邀人来赏莲泛舟了。”王嬷嬷笑着道。
昭阳颔首,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嘴角噙着一抹笑:“你说,咱们搬到公主府来住如何?”
昭阳以为苏远之会拒绝,却不曾想,他竟想也不想的点了头:“好啊。”
这下变成昭阳愣住了,公主出嫁,本的确应当驸马带着家人搬到公主府的。只是这样一来,驸马便是臣子,生生矮了公主一截。公主有权纳面首,驸马若是想要纳妾,却必须要经由公主的同意。
她与苏远之的情形却是不同,她是正二品的嫡公主是不错,可是苏远之在朝中官居一品,比她的品阶只高不低。因而,本应是她嫁入丞相府的。
这住在丞相府还是公主府,虽然听起来不过是搬个家的事情,其中包含的深意,却是大不相同的。
住在丞相府,她的身份就是丞相夫人,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天。
住在公主府,她的身份就是昭阳公主,他只是她的驸马,是她的臣。
苏远之在朝中浸淫这么些年,这样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若是苏远之果真同昭阳一同搬到了这气派无比的公主府,以后在苏远之身后指着苏远之脊梁骂的人不在少数,只怕这也将成为朝中劲敌嘲讽他的把柄。
昭阳低下眉眼浅浅笑着,半晌才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这地方风景不错,当个度假的庄子也挺不错,闲来无事可以请三朋四友来喝喝茶赏赏风光,在丞相府住腻了也可来小住些时日。”
苏远之见昭阳主意变得这样快也丝毫不吃惊,仍旧点头应着:“好,你说如何就如何。”
在府中逛了一小圈只逛到了菊园,十月的天气,是赏菊的时候,菊园中的菊花比之御花园中的品种也丝毫不差,美不胜收。
两人在菊园中坐了会儿,喝了会儿茶,便出了公主府,上了马车,往丞相府去。
马车上,苏远之却又突然提起方才昭阳说的话来:“方才瞧了公主府,总觉着,丞相府中太过清冷简陋,实在是委屈了你。若是搬去公主府,也挺好的。”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昭阳笑眯眯地道:“公主府太大了,方才逛了一小片就觉着累的厉害,在里面住着多难受啊。丞相府挺好的,你放心好了,我断然不会委屈了自己的,觉着哪里不合适,会让人改的。这自个儿的家嘛,总归自己住的舒服最好。”
苏远之闻言,心中一动,伸手握住昭阳的手便不愿松。
他不过是觉着,住哪儿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却不想她想得比他周到许多,听她说那家字,心中便忍不住地升起一抹暖意来。
刚回了丞相府,苏远之就又被人唤了去,昭阳今日走了不少的路,脚有些酸软,姒儿便取了舒缓的药酒来,让昭阳脱了鞋袜来放在垫了垫子的凳子上,用药酒按揉着。
“公主为何不愿意搬到公主府啊?那公主府可是公主亲自参与设计的呢?先前丞相也同意了的。”方才苏远之也在,姒儿自是不敢多问,如今屋中只剩下主仆二人,也没了那么多的忌讳。
昭阳抿着嘴笑了笑:“我左右是离了宫,嫁了人,住哪儿于我而言才是没有多大区别的。可是丞相不同,他从小便在丞相府长大,这相府,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有他许多的回忆。这相府没什么不好,只是冷清了一些。可是许多年前,老相爷和夫人在的时候,这儿定然也是极其温馨的家。”
姒儿有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
昭阳让姒儿在窗边的软榻上铺了一副狐狸皮,垫了软枕,方躺了下去,取了一本书来看着。
成了亲之后的日子,除了每日里朝夕相对的多了一个人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秋试已经开始了,虽然刘平安和孟志远是昭阳这一世中十分重要的两颗棋子,这次的秋试更是十分的重要,可是她却也什么都无法插手,索性就放宽了心。
“厨房熬了排骨莲藕汤,公主来试试,莲藕是公主府送过来的,可嫩了。”姒儿端了汤进来,放在了桌子上。
昭阳颔首应了,站起身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可有给丞相送去?”
姒儿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奴婢已经盛好了,等着公主亲自送过去了。公主身为妻子,这种事情,自是应该亲力亲为的。”
昭阳瞪了姒儿一眼,却自己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喝了一碗汤之后,便果真端了那莲藕汤往书房走去。
“公子这些日子休假并未上朝,也未曾见过前来拜会的大臣。沐王爷倒是动作频频,今日一早就去了城外的御林军联防营,听闻同御林军的副统领在营中呆了近两个时辰。”
一个声音从书房中传了出来,倒是个不曾听过的,不是怀安也不是明安。
“嗯。”苏远之轻声应着,声音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愿意折腾就由着他折腾去。孙尚志的大军到哪儿了?”
“到衢州了,约摸还有十多日就能回城了。”
屋中又静了静,苏远之才又问道:“这一回,他又带了多少战俘?”
“四百余人。”
昭阳倒是听闻过,孙尚志有一个怪癖,每一次打了胜仗,总会带些战俘回渭城来耀武扬威,以显示他的英勇。
苏远之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昭阳推门而入,屋中的人都转过头看了过来,原来不止两人,屋中除了苏远之外,站了一排青衣人。
“厨房里熬了莲藕排骨汤,我方才喝过了,味道不错,你试试看。”昭阳面上笑容不变,施施然走到苏远之面前,将排骨汤放在了桌子上。
“夫人。”众人连忙唤道。
昭阳笑了笑,点了点头。
苏远之挥了挥手,众人便退了下去。
待屋中只剩下二人了,苏远之方握紧了昭阳的手,笑着道:“劳娘子费心了。”
昭阳也不隐瞒自己方才听到了那些话,只低头问道:“我听你们说起,孙尚志还有十来日就要回渭城了,那外祖父什么时候能到呢?”
苏远之拿了勺子喝了口汤,才轻声应着:“唔,约摸比孙尚志要早个四五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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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倒是猜得极准,过了七八日,苏远之就开始上朝了,上朝的第一日回了府,就拉着昭阳道:“柳太尉回来了。”
昭阳一喜,便说要去太尉府瞧瞧。
苏远之自是依着她的。
去了太尉府,昭阳就直奔外祖父住的院子而去,刚进去就听见外祖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要吃肉,做一盘大鸡腿子,一盘红烧肉,总之什么菜肉多就做什么菜。”
那模样,倒像是许久没有闻过肉味了一样。
“外祖父吃这么多肉,也不怕噎着了。”昭阳笑嘻嘻地道,抬脚进了正厅。
柳传铭听见昭阳的声音,就朝着门口看了过来,昭阳也瞧见了柳传铭,心中想着,外祖父只怕在外面的确过得不太好,黑了,也瘦了,倒是瞧着精神头更好了一些。
昭阳也稍稍放下了心来,见柳传铭朝她走来,反倒是撅了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外祖父一走就是大半年的,可让昭阳担心坏了。”
柳传铭往昭阳身后看了一眼,见苏远之也跟着来了,才黑了脸道:“这小子怎么什么事都跟你说?真是个妻管严。”
昭阳闻言,更是瞪大了眼望向柳传铭:“怎么,外祖父还想什么都瞒着我不成?”
柳传铭闻言,连忙哈哈大笑着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昭阳呢?唉,怎么成亲成的这么突然的?我紧赶慢赶都没赶上,可让我后悔坏了。连我最疼爱的昭阳的喜酒都没能喝上,真真是遗憾极了。”
“活该。”昭阳笑嘻嘻地应着,见柳传铭满脸沮丧,终是不忍心:“不过那日我留了好些酒下来,就在门外马车上呢,待会儿我留下来陪外祖父用膳,喝两杯。”
柳传铭这才高兴了起来:“不枉我心心念念这么久,还是我的昭阳孝顺。”
说着又看了看苏远之,冷哼了一声道:“这小子阴险得很,你嫁谁不好偏偏要嫁给他。”
昭阳回过头看了苏远之一眼,见苏远之嘴角一直含着笑,听柳传铭这样说也只是挑了挑眉。昭阳心中稍定,笑嘻嘻地道:“嗯,大抵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好看?”柳传铭张大了嘴,指了指苏远之,半晌才道:“他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哪里好看了?即便是长得好看,那又不能当饭吃。”
昭阳哈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不一会儿,外祖母也进了屋中,拉了昭阳的手嘘寒问暖的。
几人一同用了晚膳,苏远之才同昭阳一起回丞相府。
昭阳见外祖父一切安好,心中高兴,因而用膳的时候多喝了几杯。她酒量本不怎么好,还在马车上就已经开始胡闹了。
抓着苏远之的衣袖就不愿意放手,嘴里一个劲儿喃喃着:“咦,你长得好像有些眼熟啊,咱们在哪儿见过呢?”
苏远之无奈,只得将昭阳紧紧地按在怀中。
昭阳却仍旧不老实,伸手猛地抓了抓苏远之的胸前,嘿嘿一笑,又大呼小叫了起来:“哎呀,哎呀,快要闷死我了。”
似是还不怎么过瘾,手一个劲儿在苏远之身上胡乱摸着。火点了一把又一把,昭阳却似乎毫无察觉。
半晌,苏远之才咽了咽口水,声音低哑地道:“昭阳,别再闹了,不然……”
“嗯?”昭阳从苏远之地怀中仰起头来,眼中晶晶亮:“不然怎样?”
苏远之见状,嘴角一翘:“嗯,不然你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现在也没有了。”说完,又喃喃自语着道:“希望你明日清醒之后,还能淡然自若地面对身边侍候的人。”
太尉府到丞相府本就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丞相府门口,只是马车中却没有人下车。管家立在门口有些奇怪,正欲上前查看,却被明安拦住了。
明安的脸色有些红,只挥了挥手低声对车夫道:“绕着丞相府多走几圈吧,走到他们愿意下来了为止。”
第二日一早,昭阳倒是醒得早,不过苏远之也早已经上早朝去了。
昭阳便又将头埋进了被子,脸色通红。
昨日她喝醉了,可惜醉后发生的事情,她却一点不落地记得清清楚楚,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印在脑海中。
昭阳更懊恼了几分,为什么她记得这么清楚啊?不是说喝醉酒之后发生的事情都会忘掉吗?若是忘掉了,她也就能够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了。
要死。
昭阳咬着唇又翻了一圈,都怪苏远之。
“公主。”外面传来姒儿的声音。
昭阳没有应声,却听见姒儿道:“公主,秋试放榜了。”
放榜了?昭阳动作一顿,微微眯了眯眼,算算时日,也应当放榜了,也不知晓刘平安和孟志远成绩如何了。
姒儿明知晓她关心着此事,却没有往下说,似是故意吊她胃口一样。
这鬼头鬼脑的样子,又是跟谁学的?
姒儿又道:“公主饿了吧?厨房准备了公主最爱吃的栗子糕,还做了菜粥和金丝虾卷。公主再不起身,可都要凉了。”
这丫头,蔫坏蔫坏的,罚俸禄!罚一年的。
“对了,沧蓝姐姐先前来过,说让公主起了身之后去那边宅子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奴婢估摸着,应该和今日放榜之事有关,公主还是早些去最好。”
昭阳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道:“那还不进来侍候我梳洗?”
似是有轻笑声响了起来,而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姒儿掀起了床幔,笑眯眯地道:“公主醒了呀?”
一副诧异模样。
装,接着装。
昭阳哼了一声,坐了起来。
姒儿也不再打趣昭阳,取了衣裳来给昭阳换了,才道:“先前丞相出府的时候就让管家派人去盯着放榜,成绩已经出来了,公主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孟志远和刘平安都是榜首。”
昭阳颔首,不出她所料,只是还是不由地舒了口气。
既然摘了榜首,便是八九不离十了。等着三日后的殿试之后,就是名正言顺的状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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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丞相府的时候,苏远之也刚回,朝服尚没有脱下。
昭阳回屋瞧见他,只瞥了他一眼,便施施然回了寝屋,连话也不曾说一句。
苏远之见状,轻笑了一声,推着轮椅入了屋中,见昭阳取了针线篓子打算做绣活,便挥退了屋中侍候的下人,伸手握住了昭阳拿绣花撑子的手。
“这是怎么了?在与谁置气呢?可是怪我昨夜太过粗鲁了一些?”苏远之眼中满是笑意,定定地看着昭阳,压低了声音询问着。
昭阳闻言,却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默不作声地取了针来穿了线。
苏远之低下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见昭阳这副模样,又要伸手去拉她的手。
昭阳将手中明晃晃地针头在苏远之眼前晃了晃,眼中满是威胁。
苏远之挑眉,见着昭阳这副模样,更是忍不住失笑,昭阳方才的样子,倒像是一只猫儿伸出爪子假装自己是老虎。
苏远之怕自己果真惹恼了她,倒也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今日孙尚志班师回朝,昭阳是通过管家订的飘香楼的雅间,他自然是知晓的。这一回来就对他不搭不理的模样,大抵是同孙尚志有关了。
“可是今日瞧见了孙尚志,觉着我没有在陛下面前揭穿孙尚志谎报军情一事,反倒让他威风凛凛的带兵入城,接受百姓爱戴,是骗了你?”苏远之浅笑着问着。
昭阳又瞪了他一眼:“难道不是?”
果真让他给猜中了,苏远之又忍不住的想要笑,却知晓自己此时若是笑出声来,昭阳只怕会真恼,只得压下笑意,一本正经地道:“时机未到。”
昭阳一听,便不乐意了,将手中的针线往篓子里面一扔,望向苏远之道:“父皇怕是都要给他举行庆功宴了,庆功宴一过,就尘埃落定了,还时机未到?那什么时候才是好的时机啊?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啊?”
苏远之伸手将昭阳揽入怀中,轻声宽慰着道:“你信我一次,我从未对你说过谎的不是?此事真是时机未到,我正是要等庆功宴之后才动手,庆功宴之前,即便我们指认了他,孙尚志还有机会可以翻盘,一个军务紧张,忘记了禀报就可洗脱罪名。可是庆功宴之后,他的功劳计入了史册,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欺君之罪才压得下去。”
昭阳倒是未曾想那么多,听苏远之这样说,倒也觉着有几分道理。
“那你打算如何揭穿?”昭阳抬眼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嘴角翘了翘,轻声应道:“今日你可瞧见了他带回城的那些战俘?”
昭阳撇了撇嘴:“看倒是没看见,不过听说了,那些战俘怎么了?”
苏远之低下头亲了亲昭阳的额头,笑眯眯地道:“我会让孙尚志后悔,带那些战俘回来耀武扬威。”
昭阳眼中满是好奇之色,苏远之却是存了心思要吊她胃口,任由昭阳追问,也不再多言。
“你这段时日出门多带些侍卫,孙尚志疼孙永福的很,孙永福没了,我怕他报仇。”苏远之轻声道,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担忧。
昭阳哼了一声:“孙永福的死,从头到尾都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他无论怎么追究,也断然追究不到我的身上来啊。”
“诸事小心为上,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大抵会发疯的。”苏远之声音愈发轻了几分。
昭阳抬起眼望向苏远之,见他神色间俱是认真,心中一颤,不由地生出几分感动来,稍稍坐直了身子,凑过去吻了吻苏远之的脸颊:“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担忧的。”
孙尚志的庆功宴定在了三日之后。
既然苏远之那样说了,昭阳也将心态放得极好,想着自己有些时日未见父皇母后了,母后定然会担心自己在丞相府过得好不好,倒也特意让姒儿给她好生打扮了一番,早早地就进了宫。
离庆功宴的时辰尚早,昭阳就先去了未央宫。
因着晚上有庆功宴的缘故,昭阳到未央宫的时候,皇后亦是正在梳妆打扮。
皇后今年四十多岁了,却是保养得极好,脸上寻不到一丝斑点皱纹,一身暗红色凤袍衬得皮肤愈发的白净了几分,昭阳立在一旁瞧着宫女为她画眉,笑嘻嘻地道:“肤白如玉,大概说的就是母后的模样了。”
皇后噌了昭阳一眼,眉眼轻轻一挑:“你倒是还舍得进宫,此前本宫应了你和苏远之的婚事,不过是想着,都在渭城,你即便是出嫁了,咱们母女也能时常相见。却不想,你这一嫁,十天半月的不见人影,倒也和远嫁了没什么区别。”
昭阳听了觉着好笑,却也连连告罪道:“是,是女儿的错,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
皇后这才细细打量了昭阳好一会儿,方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红润,精神气也不错,看来在丞相府过得也甚是滋润。”
“女儿可是公主,还有人能够亏待了女儿不曾?”昭阳笑眯眯地应着。
“嗯,亏待不了你,你父皇给你那些嫁妆都够你吃穿不愁一辈子了。”皇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
半晌才道:“最近君墨也忙起来了,没回我让人往东宫送东西,都说君墨在养心殿,要不就是御乾殿。李嬷嬷她们都宽慰我,说陛下重视君墨,是好事。可是我心里却有些不安,君墨年岁尚小,且前后豺狼后有虎豹的,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昭阳明白母后心中的担忧,便在一旁坐了下来,轻声道:“此事我问过丞相,丞相说君墨表现得挺好的,不露锋芒,不会有事的。”
皇后闻言,看了昭阳一眼,倒是笑了起来:“嗯,他只怕也没有什么锋芒可以露的,那孩子,罢了罢了,我也只指望他开开心心的就好。”
昭阳自是清楚君墨只怕在母后面前也只字未透,便附和地笑着。
倒是皇后突然道:“你与苏丞相都成亲这么久了,为何还只叫他丞相?”
嗯?
昭阳没想到母后为何话茬子转得这般快,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半晌才明白了过来母后此话何意,昭阳看了皇后一眼,咬了咬唇道:“嗯,大抵之前叫惯了,一时间也改不了口。”
皇后叹了口气:“这夫妻之间,太过客气便是生疏了,相敬如宾未必是什么好事,我与你父皇便是相敬如宾,可惜,终究是少了几分亲密。你也成了亲了,有些事情,得懂得把握好尺度。丈夫丈夫,要绑在自己一丈之内,才叫丈夫,超过了一丈,就不是丈夫了。”
昭阳连连应是,心中想的却是,不叫丞相,那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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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庆功宴的时辰,昭阳便先去了御乾殿。
宫宴她从小到大参加过不少,只是这一回倒是第一次以丞相夫人的身份来参加,倒也觉得新鲜。
入了御乾殿,殿中已经坐了不少的官员和家眷,昭阳一眼就瞧见了最前面的苏远之,径直朝着苏远之走去。
苏远之正在同旁边的一位大人说话,似是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昭阳,微微一笑,待得昭阳走近了,方伸出手来扶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先前同苏远之说话的那人似乎觉着有些诧异,定定地看着苏远之的动作,等昭阳入座了,才忙不迭地行礼道:“给昭阳公主请安。”
昭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是笑容却未曾到达眼底,只点了点头,便转开了眼。
苏远之从桌子上取了一颗橘子来剥了皮,递给了昭阳,低声问道:“去未央宫了?”
昭阳颔首,眼珠子四下转了转,吃了一瓣橘子,才道:“托苏丞相的福,我倒是第一次坐这样靠前的位置。”
此前她虽未公主,却也是后宫家眷,宫中家宴的时候,素来是德妃和贤妃坐在最前面。而这种大型宫宴,更是会靠后一些,用屏风隔开来。
苏远之闻言,轻笑了一声:“是不是后悔没有早些嫁给我了?”
就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
昭阳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昭阳自个儿吃着橘子,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总在自己身上打转,昭阳抬起眼来,就瞧见沐王在朝着这边看过来。
只是不知道他看的是自己还是苏远之。
昭阳低下头,佯装未察。
不一会儿,皇后先入了御乾殿。楚帝是同孙尚志一同来的,楚帝满脸带笑,这对朝臣来说,几乎算是极高的荣耀了。
昭阳低下头,掩下眼中的讽刺。
庆功宴很快开始了,楚帝下旨对几个战功斐然的将军进行了封赏,尤以孙尚志的封赏最高,由三品定北将军直接晋封到一品大将军,还得了无数金银布匹的赏赐。
孙尚志面上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只是眼中的得意却是显而易见。
殿中其他人都是配角,时不时说些恭维的话,配合着笑笑闹闹便是。
酒过三巡,孙尚志喝得兴致高昂,笑呵呵地道:“不是我说啊,西蜀国那些士兵都是十分威猛的,一个普通士兵都能够徒手杀死一只狮子老虎。我抓了一些战俘,将他们和老虎狮子一同关在笼子里,看他们和老虎狮子搏斗,鲜少有败的。”
众人啧啧称奇。
楚帝亦是被孙尚志说得起了几分兴致:“可是和斗兽差不多?”
“回禀陛下,正是,只是这样可比斗兽有意思多了,看得人血脉喷张,可刺激了。”孙尚志哈哈笑了起来。
有人低声道:“人与野兽相斗,未免也太过残暴了一些。”
孙尚志闻言,冷笑了一声:“残暴?西蜀国士兵侵犯我楚国国土,杀我百姓,践踏我家园,难道就不残暴了?”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楚帝亦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大将军所言极是,那就七日后,在宫中举行斗兽。”
昭阳夹了一筷子珍珠鸡,只是却突然没有了胃口。
“怎么了?不喜欢吃珍珠鸡?”苏远之瞧着昭阳恨恨地望着手中筷子上的珍珠鸡,低声询问着。
昭阳看了苏远之一眼,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将那珍珠鸡塞进了嘴里。
回了丞相府,昭阳仍旧有些闷闷不乐的,洗漱完毕之后,便穿了中衣坐在床榻边发呆,先前说好要欢欢喜喜地去参加宫宴,当个陪客,可是却仍旧心中有些膈应。
苏远之也沐浴完了,回到了屋中。
昭阳扶着苏远之上了榻,苏远之觑了眼昭阳的神色,笑眯眯地道:“我的娘子正因为其他男人生气,你说我是该生气呢?还是该生气呢?”
昭阳伸手捏了捏苏远之的腰,听见苏远之的闷哼声,才松了手:“七日后你可是要去参加孙尚志说的斗兽大会?”
苏远之把玩着昭阳的长发,点了点头,见昭阳抬眼瞪了过来,忙道:“要去的,要去的,到时候你也一同去。”
“不去。”昭阳冷哼了一声,“瞧着人被关在笼子里面和野兽搏斗,倒也亏得孙尚志想得出来,那般血腥,我去做什么?”
苏远之仍旧不减笑意,低下头闻了闻昭阳身上淡淡地清香:“自是因为有好戏看。”
“好戏?”昭阳猛地转过头,脑中突然想起上次孙尚志带兵回城的时候,她问起苏远之究竟想要如何对付孙尚志的时候,苏远之提到了战俘。
斗兽大会,便是用战俘和野兽相搏斗,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不成?
苏远之瞧见昭阳眼中显而易见的好奇神色,声音略微低哑了几分:“嗯,你叫我一声夫君,我便告诉你,那日会发生什么,如何?这笔买卖可划算?”
昭阳轻哼了一声,抬手便朝着苏远之的胸膛招呼过去,苏远之挑了挑眉,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顺势往后一躺,昭阳被带着压在了苏远之的身上。
“今儿个这么热情?”苏远之紧扣住昭阳的腰身,声音在昭阳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扫过昭阳的耳垂,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立了起来,似乎连心尖都忍不住颤了颤。
“发什么疯,我方才才吩咐了姒儿去给你取解酒汤来,放开我。”昭阳拧了拧眉,直觉地察觉到身下男子的气息已经有些变了,便想要离他远一些。
苏远之自是不准的,一个翻身就将怀中娇娇羞羞的小娘子压在了身下,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声音愈发的沙哑了几分:“放心好了,我将灯灭了,她们就懂了。”说着,便伸手用掌风将桌上的灯给灭了。
屋中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身上微微有些发凉,昭阳伸手一摸,衣衫早已经散落了开来,苏远之低下头,吻住昭阳。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一道羽毛扫过心尖最为敏感的位置,让她忍不住轻颤了起来。
“苏远之……”声音亦是带着颤抖。
手被紧紧握住了,黑暗之中,那个人的声音无比的温柔:“我在呢。”
一晚上,昭阳也没能来得及问苏远之,他究竟想要在斗兽大会上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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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有些诧异:“这样一来,那些在搏斗中胜出的人,岂非早已经筋疲力尽?可还能够与凶猛的野兽搏斗?”
“陛下,微臣以为,这才是最值得一瞧的。”孙尚志哈哈笑了起来:“陛下尽管拭目以待就好。”
楚帝闻言,亦是笑着道:“那就听孙将军的吧。”
昭阳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翻腾得厉害,这孙尚志太过冷血,这样的人,留不得。
那边孙尚志却已经扬了扬手中的旗帜,一个关押着一百余人的大铁笼子,就被人推了上来,立在了城楼之下。
那一百余人或站或坐地被关在那铁笼子里,衣衫褴褛,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伤痕。大多低着头,一副恹恹的模样。也有一些抬着头四处张望着,眼中满是狠戾。
昭阳仔细瞧了瞧,西蜀国的这些俘虏大多比楚国男子身材矮小一些,只是身子却十分结实,眼中透出的狠辣劲让人觉着有些望而生畏。
推着铁笼子上来的士兵又拉出好些竹筐子上来,里面装着明晃晃的匕首。士兵们拿了匕首开始一个一个地分发到那铁笼子的人手中,许是害怕被伤着,分发匕首的时候也只是拿着绑着篓子的竹竿递过去。
铁笼子里面的战俘面无表情地挨个接了,倒是十分的守规矩。
等匕首发放完毕,孙尚志请示了楚帝之后,才挥了挥手中的小旗子,扬声道:“开始。”
指令一下,笼子中就有人动了起来。
昭阳压根没瞧见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铁笼子中突然就乱作一团,不停地有人倒了下来,有血从铁笼子里面流下来,缓缓流了出来。
沐王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听闻西蜀国的将士骁勇善战,且将士之间亲如手足,团结一心,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嘛,为了活下来,也毫不留情地对自己昔日的战友下手。”
楚帝听沐王这样一说,亦是哈哈笑了起来。
昭阳却蹙了蹙眉头,下面只隐隐听到匕首相碰撞发出的声响,却没有听到丝毫的叫喊声,呼痛声,实在是奇怪。
“怎么这些人都没有声音的?看戏台子上的武打戏尚且还有咿咿呀呀的声音,这真刀真剑的,反倒连叫痛的都没有……”昭阳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也足够周围众人听到。
孙尚志自也听到了昭阳的话的,笑了笑应着:“昭阳公主兴许不知,这些西蜀人骨头可硬着呢,若是让他们开了口,恐怕出口的话不堪入耳,污了大伙儿的耳朵可不好,因而微臣就喂了他们哑药。”
不堪入耳?怕是害怕这些人无意之间抖露了他孙尚志的秘密吧?昭阳眼中凝着几分冷,声音却是平静:“原来如此,孙将军倒是有心了。”
铁笼子里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下面的血色红得有些刺眼。昭阳抬起眼看了看四周众人的神情,有些文官已经低下了头不欲再看,而那些个武官却瞧得双目赤红,面色红润,激动不已。
昭阳这才渐渐地瞧清楚了笼子中的情形,倒像是有好些人各自寻求了合作的伙伴,先是相互配合,将落单的人快速解决掉。
笼子中的人大多是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厮杀的老手,下手快准狠,往往是先锁定目标,几人围住目标,前后夹击,首先夺掉那人手中的匕首,而后直接毙命。
落单的人很快就都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而后,就开始小团伙与小团伙之间的斗争。
组成小团队的,看起来似乎在此之前就已经十分熟悉,彼此之间的配合算得上是默契的。
一旁孙尚志似乎是在同楚帝解说着:“这里面有许多曾经是一同并肩作战的,有些是西蜀国的小将,曾经在他手下的人自然就团结在了一起。只是这些一同并肩的人,人数大多不止四个,无论是哪一支胜了,最后也都会落到一个自相残杀的下场。”
有人朗声笑了起来:“西蜀国践踏我楚国土地,杀我楚国百姓,死不足惜。”
此话一出,昭阳瞧见,一旁那些身着素衣的女子面上皆是露出了几分哀痛之色。
昭阳瞧着那些女子,有些年岁不过十多二十岁的模样,却这般早的就失去了夫君。孙尚志虽然欺瞒了军情,三十万人对西蜀国的十万人,可是西蜀国士兵骁勇善战,却仍旧让不少楚国将士丢了性命,家破人亡。
心中忍不住叹惋,她虽觉着孙尚志的做法太过冷血了一些,只是这些西蜀国人,也实在是该死的。
众人不过闲说了几句话,那笼子里却已经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些实力较弱的小团队也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笼子中还剩下了二十余人,三个小队伍,三足鼎立。
三个小队,有一个人数稍多一些,只是瞧着似乎已经有些精疲力竭,其余两方人数稍弱,精神却还不错,看起来势均力敌的模样,三方各自盘踞了笼子的一角对峙着,没有人动作。
“这下有些看头了。”有人站了起来,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知道究竟哪一方能够胜呢?”
沐王笑了起来:“倒是不如咱们在设个局,赌一赌如何?”说完又转过头朝着楚帝行了个礼:“父皇目光如炬,不妨也来猜一猜?”
“你自己想赌就算了,还要将朕拉下水?”眼中却有些跃跃欲试。
众人正谈论得高兴,昭阳却瞧见,一旁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朝前面走了两步,扶着城楼的墙目光呆呆愣愣地盯着那铁笼子,面上似乎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家都在留意着楚帝和沐王那边的动静,唯有昭阳瞧见了那女子的异常。
那女子盯着城楼下的铁笼子,面色煞白,突然就惊声尖叫了起来:“不,笼子中的不是西蜀的战俘,是夫君,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夫君啊。”
昭阳一愣,却瞧见那铁笼子中似乎有人已经听到了声音,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那女子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仍旧不停地喊着:“夫君。”
而后就朝着城楼下跑了下去。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半晌没人回过神来,只呆呆愣愣地望着那女子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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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接着有好几个女子跑到城楼边上朝着那铁笼子中看了起来,不时发出一声惊呼:“是夫君,也有我的夫君。”
孙尚志终是回过了神来,忙怒斥着:“胡言乱语些什么?这下面铁笼子里的都是西蜀国的战俘,怎么会有你们的夫君?”
有个女子回过了头来,面色苍白:“这句话应当是民妇问孙将军的话吧?民妇的丈夫虽然亦有一年有余不曾归家,可是即便是化成灰民妇也是认得的。孙将军派人来说,民妇的丈夫已经战死沙场,既然是战死沙场,又怎会出现在下面的铁笼子里?”
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神色十分淡然的苏远之,心中便回过了神来,苏远之让她今日来看的戏,怕就是这一出了。
先前跑下了城楼的穿着素衣的女子却已经到了铁笼子边,立在铁笼子边呆呆地望着笼子中,因着背对着昭阳,昭阳瞧不清她的神色。
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两步,铁笼子中却突然有个男子扶着铁笼子挥了挥手,似是让她离得远一些。
昭阳瞧着那男子焦急的神色,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那男子只怕就是她的丈夫了。
“那些人手中都有匕首,只怕她丈夫害怕伤着了她,来人,拦住那位夫人。”昭阳连忙开了口。
楚帝转过头望向孙尚志,眼中神色变幻:“孙将军,你可否为朕解释一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尚志连忙道:“陛下,这只怕是计啊,这些战俘都是从西蜀国营中抓到的人,怎么可能有楚国将士,即便是有,也断然是投了敌的贼子,混在战俘之中,来离间人心的,微臣以为,当杀!”
说着,却是没有等楚帝下令,就挥了挥手。
昭阳心中一惊,孙尚志只怕是已经瞧见苗头不对,意欲杀人灭口了。守在笼子周围的士兵已经拉了弓。
只是苏远之的反应却是更快一些:“陛下尚未开口,孙将军就要下令杀人,这是要当着陛下的面杀人灭口吗?”
声音中带着几分冷,目光定定地看着孙尚志,只是在苏远之开口之后,城墙之上的御林军却也动了。
那些尚在城楼上穿着素衣的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有人哽咽了声音道:“即便我们夫君有罪,也应当先审问了再行定罪,孙将军这是要做什么?此前孙将军说夫君战死,我们虽然伤心,却也觉着夫君为国捐躯,死得光荣。可如今我们夫君明明还活着,却被当成战俘抓了起来,今日臣妇既然在,就断然不会让孙将军杀了我们的夫君。”
说着,也快步下了城楼,那些穿着素白衣裳的女子都紧跟着一同走了下去,围成了一个圈,将那铁笼子围了起来,似是打定主意,若是孙尚志要下令射杀下面的人,就先杀了她们。
楚帝冷眼看了许久,目光在孙尚志青白交加的脸上缓缓扫过,才扬声道:“来人,将笼子中还活着的人带上来。”
城楼下的士兵这才拿了篓子来将铁笼子中剩下的二十余人手中的匕首收了回来,而后打开了铁笼子,给那些人的手脚都戴上了铁链子,而后才押着上了城楼。
那些女子有好些已经寻到了自己的夫君,俱是满脸泪的扶着自家夫君上城楼。也有没有找到人的,面色苍白地站在铁笼子周围,有些已经开始动手去翻找铁笼子里面的尸体。
人被带了上来,昭阳才瞧得更清楚了一些,这些人身上满是伤痕,有刀伤、鞭伤,身上脸上十分的污秽,几乎连容貌都瞧不清楚,许多已经筋疲力尽,连步履也有些不稳。
楚帝蹙着眉头看了半晌,才开口问道:“你们是楚国将士?”
里面有的人摇头,有的人点头,却没有人开口。
“陛下,这些人都被孙将军喂了哑药,也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孙将军倒是不如将解药交出来?”有人开口道。
孙尚志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而后才笑了笑道:“末将这就去拿来。”
昭阳却是笑了起来:“这哑药应当不是从一开始就喂了的,这些将士尚能够说话的时候,定然也说过自己是楚国将士,只是不知为何还是被孙将军当成战俘给押回了这渭城。本公主瞧着孙将军的神色倒是有些不对啊,这解药万一是毒药,可怎生是好?”
昭阳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尚志,说完了这话,才转身望向那些戴着镣铐的人:“你们可会写字?”
有好些人点了头。
昭阳便转身对着楚帝道:“父皇,女儿认为,倒是不如奉上笔墨纸砚,让这些人将事情经过写下来,这样一来,也可以防止这些人暗中窜了口供。”
“昭阳说的不错。”楚帝看也未看孙尚志,只吩咐着郑从容:“上笔墨纸砚吧。”
昭阳瞧着那些人的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又让人将自己桌子上的糕点和茶水端过去给那些人喂了,楚帝又让人上了点心来。
不多时,笔墨纸砚送了上来,那些人便就这那侍候笔墨的太监手中的托盘,提笔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奋笔疾书的人身上,昭阳身边的苏远之却突然动了动,一个鞭子抽了过去,打到了一个侍候笔墨的太监身上,那太监身子一偏,便倒在了地上。
“苏卿……”楚帝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孙尚志抢了过去。
“苏丞相也未免太过胆大妄为了一些吧?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肆意挥鞭,是要做什么?”
昭阳却蹙了蹙眉头,扬声唤了侍卫:“来人啊,那太监袖中有匕首,他是要杀人。”
君墨连忙上前护住了楚帝,侍卫忙不迭地赶了过来,将那太监给抓了起来,果然从他的袖中搜出了匕首。
昭阳又让侍卫将所有侍候笔墨的太监都搜了身,几乎每个太监的袖中都暗自藏着匕首,场上众人一下子又惊慌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有人想要当着父皇的面,杀人灭口不成?”昭阳目光定定地看着孙尚志,显然这话质问的是他:“莫非是有人害怕这些所谓的战俘抖露出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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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眉眼一动:“那丞相还说了什么?”
“丞相还说了,父皇是这朝中最为耳聪目明的人,我若是在他的眼皮子下去笼络人心,反倒平白惹得父皇疑心,倒不如君子坦荡荡,父皇反倒更喜欢一些。”君墨递了一块栗子糕给昭阳,笑呵呵地应着。
昭阳咬着栗子糕,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公主想要知道,何不直接来问我?要不,今晚我给公主仔细说说?”
昭阳一口栗子糕便卡在了喉咙,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被呛得难受。
伴随着轮椅的声音,一杯茶水就被递到了昭阳的嘴边,昭阳睨了眼前公子如玉的面容,忙接过那茶杯灌了两口。
“对呀,皇姐不是已经同丞相大人成亲了吗?”君墨似乎一下子回过了神来,目光在昭阳和苏远之之间来回打量着。
嘴里刚塞下一个枣泥糕,又追问道:“皇姐同丞相大人已经成了亲,我是不是就快要当舅舅啦?皇姐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外甥啊?”
昭阳险些又被茶水给呛着了,却听见苏远之声音中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回应着君墨的问题:“嗯,今儿个回去,我便同你皇姐好生努力,争取,让你早日当上舅舅。”
这两人,一个童言无忌,一个腹黑算计,还真是她楚昭阳命里的克星。
同苏远之一同出了宫,外面就只剩下了丞相府的马车了,上了马车,昭阳才低声问道:“父皇留你下来,是为何事啊?”
苏远之倒也没有丝毫的隐瞒:“倒也没什么太多的吩咐,这一回,孙尚志大抵是彻底地惹怒了陛下,陛下吩咐了我好几遍,要彻查,这彻查,可就不只是这欺君一条了,孙尚志以前做过的各种事情,都可以作为罪状列上去,一并从重处置。”
昭阳心中更觉畅快,眼中也染了几分笑意:“沐王和孙尚志得意了这么些时日,终究是在阴沟里翻了船了。”
说着又抬起头来望向苏远之,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今日这一出,可是你安排的?”
苏远之转过头,见昭阳眉眼弯弯,一脸明媚的模样,只觉着像是被什么晃了眼,刚要出口的话转瞬就被忘得一干二净,索性也笑了起来,斜斜地睨着昭阳,伸手将昭阳拉得近了一些,几乎是凑在昭阳耳边道:“你想知道?”
昭阳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忙伸手稍稍将苏远之推开了一些:“好好说话。”
苏远之眼中笑意更浓:“你若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只需答应我,今夜咱们生个孩子,我就都告诉你。”
昭阳面上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低着头,睫毛微微轻颤着,嘴里还不忘反驳着:“说什么胡话,孩子哪是说生就能生的?”
苏远之的轻笑声在昭阳耳边炸响,带着几分思索:“嗯?看来昭阳是不信我啊?那咱们晚上就试试?”
“你再胡闹我就跳马车了。”昭阳自是比不得苏远之那样脸皮厚的,连忙低声警告着,自是却不知,自己这警告在苏远之的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倒像是撒娇一般。
苏远之哈哈笑着,将昭阳揽入了怀中:“好好好,我不胡闹了。”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因着害羞将脸埋在他怀中的女子,眸子微微眯了眯,眼睛晶亮,孩子,他倒是十分期待呢。
向来是父皇给的时间并不太多,回了丞相府,苏远之倒是并未再痴缠,叫了明安和怀安就去了书房,一直到用晚饭的时候才从书房中出来。
“我听闻,秦忠的妻子给你递了帖子,邀你明日去赏菊?”苏远之一回府就去了书房,尚且穿着入宫时候的官服,进了院子就入了寝居,昭阳取了常服来给苏远之换,就听得苏远之问她。
昭阳倒是并不意外他知晓了此事,点了点头:“是有此事。”
苏远之想了想,才低声道:“孙尚志突然入狱,只怕孙府那边也十分慌乱,你明儿个仔细瞧瞧孙夫人的反应。且朝中刚发生这样一件大事,那些夫人们在闲叙的时候应当也会说起此事,你帮我留心一下。”
“孙夫人?”昭阳一怔,眼中满是疑惑:“孙尚志已经被打入了天牢,将军府怕是正乱着,孙夫人哪里还会有闲情逸致参加这样的赏菊宴啊?”
苏远之笑着望向昭阳:“会的,你明日定会看见孙夫人的。”
这却有些让昭阳捉摸不透了,昭阳盯着苏远之看了一会儿,苏远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赏菊宴虽然只是妇人之间的小宴,可是很多时候,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宴会,却能够瞧出很多东西。”
苏远之见昭阳疑惑,一一同她解释道:“这将军府刚出事,可是有许多人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都打着主意要在明日见了孙夫人试探试探。这朝中浮浮沉沉的官员太多了,这个时候,若是孙夫人稍稍显得憔悴或者是慌乱,就泄了气了。所以孙夫人不仅会去,还会风风光光的去,让其他人都觉着,这件事对孙府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孙府有把握救出孙尚志,且不损孙府的荣耀。”
昭阳听苏远之这么一说,自是明白了过来:“这样一来,此前依附孙府的那些官员仍旧会对孙府马首是瞻,孙夫人要救出孙尚志,也会通畅许多。可若是孙夫人泄了气,树倒猢狲散,那些人不管不顾,对孙尚志而言,才是真正的危机。”
“是啊。”苏远之握住昭阳的手,笑着道:“这就是作为世家女主人的责任,这后宅的战场可不比其他地方的弱。”
苏远之轻声笑着:“这些本该由那些嬷嬷教你的,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冷哼道:“那是嫁入世家的女人该学的,我是公主,你是我的驸马,我学这些做什么?”
苏远之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宠溺,笑了起来:“是是是,以后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应当拿出这样的公主气势来。”
昭阳一愣,突然想起前世的时候,他去柳州就没能赶回来,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她不知道她的重生,于柳州那件事情有没有改变,只是她却也不能赌,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心中想着,却也不愿苏远之看出什么来,只冷哼了一声道:“你若是出了事,我再找十个八个的面首就是。”
苏远之也不恼,仍旧笑眯眯地道:“你找一个我杀一个,你找一双我杀一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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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瞧着苏远之那副模样,心中忍不住嘀咕着,这苏远之自打成亲之后,倒是从那冷脸怪变成了笑面虎,这脸皮也愈发的厚了。
用了晚饭,昭阳想起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不依不饶地跟在苏远之的身后:“你还未同我说,那些混在了战俘堆里面的楚国将士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安排的?”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苏远之取了一本书看着,随口应道:“是你外祖父的手笔。”
苏远之叹了口气:“此前驻守在西蜀国边关的将士有许多都是你外祖父提拔起来的,孙尚志若是正儿八经地打仗,这些将领倒是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孙尚志偏偏打起了不该打的主意,这欺君之罪,若是他们不反抗,就是从犯。”
“大凡上战场的将士,骨子里总有几分血性,自是不愿意那样任由摆布的,孙尚志也的确杀了不少与他做对的将领,你外祖父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了一些。”苏远之翻了一页书,沉默了下来。
昭阳听得苏远之这样说,心中气愤难当,前世的时候,孙尚志便凭借着这一场仗扬了名,却不知,这其中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将他们安插到那战俘之中,让人在孙尚志耳边吹风让他进言要召集这一场斗兽大会,我倒的确有插手,这些幸存下来的将士都是瞧着孙尚志亲手杀掉了他们一同作战的兄弟的,对孙尚志自是恨极的,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受些苦,他们也是愿意的。”
苏远之说得极其轻描淡写,只是昭阳却是知道,这其中只怕并不像他说的这样简单。孙尚志素来自负,却也多疑,这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昭阳扬起嘴角笑了起来:“总觉着我嫁了一个了不得的夫君,今日这场戏,我瞧得高兴得不得了。”
苏远之闻言,挑了挑眉眼,眼中快速闪过一道亮色,将手中的书合了起来,抬起眼来笑着盯着昭阳:“嗯?我怎么觉着,娘子这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呢?”
“啊?”昭阳一愣:“暗示什么?”
尚未回过神来,便觉着天旋地转,人已经被苏远之拉了过去,打横抱了起来,苏远之还腾出了一只手来猛地一拍轮椅的扶手,整个人便纵身跃起,落到了床榻之上。
手一挥,桌子上的灯突然灭了,床幔也落了下来。
“苏远之……”昭阳带着惊慌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了起来,紧接着却只听见一声嘤咛,就没了下文。
许久之后,床幔之后才响起昭阳娇弱无力地声音:“混账,苏远之你个混账。”
“好……”苏远之的声音早已不复平日里的冷漠,带着明显的笑意,似乎还有些轻喘:“我是个混账,只对你混账。”
明安面红耳赤地将外厅的门一同掩上了,低声喃喃着:“这才什么时辰啊,公子什么时候睡这么早过?可自打成了亲之后,就日日……”
说着,面色更红了一些,忙不迭地快步出了院子。
第二日昭阳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昭阳一睁眼就瞧见外面一片白晃晃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连忙拿了中衣披在身上,唤了姒儿进来。
“怎生也不叫我起床?今日还得要去秦府赴宴呢。”昭阳一坐起来,便觉着身子快要散架了似得,抬手捏了捏酸痛无比的腰肢,忍不住在心中又将苏远之骂了无数遍。
姒儿见着昭阳的模样,掩嘴轻笑了起来:“相爷去上朝的时候专程吩咐过了,说今日公主虽然是去赴宴,可是在所有的宾客之中,公主的身份算是最为尊贵的,晚去一些时候也不打紧,让奴婢莫要扰了公主的好眠。”
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不过就是害怕自己起来早了起床气重罢了。
折腾了一夜,他到跟个没事儿人似得。
“哪有去人家府上做客还摆架子的?”昭阳揉了揉腰,又按了按太阳穴:“打水来我先沐浴穿衣吧。”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坐了马车到了秦府门口,却已经快要到午时了。
秦夫人许是得了消息,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了昭阳下马车,连忙带着人迎了上来:“可是将公主给盼来了。”
昭阳笑着应和了两声,同秦夫人一同入了秦府。
秦忠身为御史,只是秦府却不像照样想象中那般死板守旧,反倒是多了几分婉约雅致,雕栏玉柱,小桥流水,假山也大多小巧可爱。
秦夫人带着昭阳入了内院,到了观戏园,尚在观戏园的门口,就听见“咿咿呀呀”的曲调,伴随着女子的欢声笑语一同从园子里传了出来。
入了观戏园,戏台子上正在唱一出才子佳人的剧目,下面却是十分热闹,数十个妇人坐在戏台之下,喝着茶吃着点心听着戏,说着闲话。
秦夫人带着昭阳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了下来,递了戏本子过来:“公主瞧瞧可有喜欢听的曲目?”
昭阳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戏本子,笑着点了一曲前面不曾有人点过的精忠报国。
园子里的其他人自也瞧见了昭阳,这些个夫人十之八九丈夫都在朝为官,且官职也不低,在宫宴上见过昭阳的不在少数,即便不认得的,见秦夫人对昭阳这样一个年轻妇人礼数周全,也都悄悄向周围的人打听了来。
昭阳脸上挂着和煦笑容,佯装打量着院子里的布置,却快速地将在场的妇人都一一扫了一遍,孙夫人,果然也在。
且正如苏远之所言那样,不仅在,还装扮得十分隆重。
一身桃红色嵌明松绿团福纹样绣袍,头上的赤金点翠如意步摇轻轻摇摆,高高的云髻之上,簪着一朵艳色的牡丹花,好一派雍容华贵。
倒是一点也瞧不出,是个丈夫刚刚入了天牢的女人。只是,眉眼之间偶尔流露出来的焦虑,却是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
昭阳知晓,苏远之今日派了暗卫跟着她,为的就是暗中盯着这位孙夫人,心中倒也不急,笑意盈盈地看着戏。
精忠报国是最后一出,听完之后,秦夫人就带着众位夫人去了后花园,宴设在满园菊花之中,虽已经是秋末,这园中的菊花却也开得十分绚烂浓烈。
许是因着一路气氛轻松,其他夫人见昭阳想象中那样高不可攀的模样,与人说话俱是笑颜相待,亦是有人同昭阳攀谈了起来。
正说着闲话,就有人提起了苏丞相:“公主成亲那日,可真正是十里红妆,接连好几日,都总听到有人谈论呢,算起来,公主与丞相大人刚成亲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丞相大人怎么舍得公主独自来赴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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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抿嘴笑了起来,倒是与她所料相同,当即就开了口:“这好说,所有的收益,七三分,你七我三。”
“我七你三?”叶子凡瞪大了眼:“公主这么做生意,迟早得亏。”
昭阳挑眉:“我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给你赚钱的机会莫非你还不要?”
叶子凡连忙道:“要要要,自然是要的。过两日我这边有个掌柜要去补货,公主若是有意,就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同他一同去瞧瞧吧。”
“好。”昭阳应了下来,心中想着,这是第一回,还是让沧蓝去好些,再派几个武功高强些的侍卫跟着就是。有叶府的商队保驾护航,想必应当无人敢随意作乱。
茶端了上来,叶子凡笑嘻嘻地给昭阳倒了一杯,举了自己的茶杯:“敬公主一杯,祝我们赚好多银子。”
昭阳笑了起来,她每次见着叶子凡的时候总在想,叶子凡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究竟是真还是假,若是假,这戏唱得未免也太好了一些。若是真,那偌大的叶府,里面的弯弯绕绕定不会比后宫少,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够在那里生存下来。
且昭阳听闻,叶府如今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叶子凡在打理,除了那宅院之争,这商人之间竞争的手段也断然不会弱了去。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色已晚,到了主院门口,就瞧见明安立在外面,想来苏远之也已经回府。
昭阳嘴角一翘,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入了寝屋,却没见着人,就又转身去了书房。
苏远之果真在书房之中,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竹简,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给挡住了。
“这是在看什么?”昭阳走到桌案旁边,取了个垫子坐了下来,随手拿了个竹简打开来看了:“咦?这是四年前静安之战的资料?”
苏远之点了点头:“我是一介文官,以前打仗这种事情有你外祖父在,我也没怎么关注,如今陛下让彻查孙尚志,我自是要将他参与过那些战事,如何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一一了解清楚了。”
昭阳暗自咋舌:“这么多,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问,微微挑眉,伸手抓住昭阳的胳膊一拉,昭阳一个不稳就倒在了他的身上。
“嗯,放心好了,晚上定然不会让你独守空房的。”昭阳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苏远之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已经有了几分沙哑。
昭阳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连忙推开了苏远之,离他远了一些,警惕地望着他:“要到用膳时辰了,我去瞧瞧吃什么。”
苏远之眼中满是笑意,自是知晓她在躲什么,见昭阳匆忙就要往外走,却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对了,今日在秦府可见着孙尚志的夫人了?”
昭阳的脚步果真停了下来,点了点头:“见着了,果真和你猜想的一样,那孙夫人不仅来了,还打扮得雍容华贵,让人全然看不出来她府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
“她还想要收买刑部侍郎的夫人,想要进天牢探监,被我发现了,我就让暗卫将她用来收买刑部侍郎夫人的东西偷了出来扔到了园子里。孙夫人大抵是以为刑部侍郎的夫人不愿帮忙,且瞧不起她,气匆匆地就走了。”
昭阳吐了吐舌头,倒像是做个一个了不得的恶作剧。
“嗯,你做的很好。”苏远之眼中满是柔和笑意,隐隐含着几分狡黠。
昭阳却浑然不觉,又回到了桌案旁:“对了,先前我听那些夫人们闲话,说起孙尚志入了天牢之后,他的好些妾室通房昨夜趁夜逃出了孙府。我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那些妾室通房的,也在孙府中呆了些时候,且是孙尚志的枕边人,多多少少也应当知道一些孙府不为人知的事情,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
“嗯,该查,我待会儿就吩咐怀安派人去。”苏远之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着昭阳,声音复又低沉了几分。
“我听闻,你从秦府出来之后,路上遇见了一个人,你于那人去茶楼坐了一会儿,暗卫说此前并未见过那人,那是谁啊?”苏远之眉眼带着笑,声音温和。
昭阳脸上坦坦荡荡:“哦,你说他呀,他叫叶子凡,是渭城首富叶府的大公子,此前机缘巧合救过他一命。前段时日和沧蓝商量着,腾些铺子来做南北通货的生意,一则南北通货赚钱,二则也可在各地广纳人才为我所用。”
且昭阳未说出口的是,她知晓前世苏远之是在柳州治理水涝的时候出的事,如今她已经与苏远之成了亲,自是不希望那件事情再次发生。因而她也想要提前在柳州布置一番,若事情还是如前世那样发生了,也能帮衬帮衬。
苏远之眯了眯眼,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放在扶手边的鞭子。
“听说那位叶公子容貌出众,且既然是叶府的大公子,想必也是个有些本事的。”声音仍旧平静。
昭阳尚未察觉到危险已经悄然来临,只笑了笑:“容貌出众倒是真的,可是是张娃娃脸,像个小孩子似得。本事不本事的,我也是第一回同他合作,倒也还未曾深入了解过。”
“深入了解?”苏远之眼中闪过一道暗色,手一动,鞭子就飞了出去,缠住了昭阳的腰身,昭阳一怔,全然未回过神来,人却已经到了苏远之的跟前。
苏远之揽住昭阳的身子,身形一动,衣袂翩飞,转眼之间,人已经压了昭阳躺到了地上。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惊吓,不停地喘着气:“发什么疯?”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凑近了昭阳的脖颈:“我可不止一两次的同你说过,莫要同别的男子说话,莫要看除了我之外的男子。你却偏生不信邪,你观察的倒是还仔细呢,还知晓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还想要和他深入了解,嗯?”
昭阳听着他这些话,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来了。好在如今她对他的性子多少了解了一些,也不至那样慌张了。
“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你救了他,是不是就盼着他以身相许?”苏远之的声音愈发冷了几分,只是呼吸却粗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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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你胡闹个什么劲?我都嫁给你了……”昭阳叹了口气,有些扶不住苏远之这变幻莫测的性子。
“一股子酸味。”昭阳拧了拧苏远之腰上的肉:“起来,别压着我,疼。”
“不起来。”苏远之哼了一声,身子却也稍稍挪开了一些。
“以后不许同他见面了。”身下的身子柔软,吐气如兰,引得某个部位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变化,声音也喑哑了许多。
昭阳并未察觉,浅笑着噌了苏远之一眼:“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我让沧蓝与他接洽,我不同他见面了就是。哪有你这样霸道的?我都已经同你成亲了,难不成这一辈子都不能见旁的男人了不成?明安和怀安他们不也是男子?”
“是不能见旁的英俊或优秀的男子。明安和怀安?就他们,我没有丝毫担忧。”苏远之冷声道。
听他这样说,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个姿势太过难受,便又捏了捏他的腰:“快起来,压得我都快要出不来气了。”
“相爷,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现在用膳吗?”外面传来姒儿轻声询问的声音。
昭阳正要应声,却听得苏远之已经开了口:“先放着吧,我同你们夫人尚有事情要办。”
颠鸾倒凤是。”姒儿的应答声传来,脚步渐渐远去。
昭阳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什么事情?”
苏远之不言不语地在昭阳身上蹭了蹭,那处坚硬显得尤为明显。昭阳若还是不明白便真是傻了,面色一下子变得通红,咬着牙瞪向苏远之:“混蛋。”
苏远之却似是全然不知羞一样:“你惹出来的祸事,自然是由你来解决。”话音刚落,身子便埋了下去。
昭阳的抗议尚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丫鬟们都在外面侍候着,可千万不能叫出了声,不然就真没脸见人了。
只是即便昭阳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却也觉着自己没法见人了。只因,昭阳是被饿醒的,醒来的时候躺在寝屋的床上,天色早已经黑透。
这是什么时辰了?昭阳蹙了蹙眉,竟有些分不清是晚上还是清晨。
脑中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昭阳面上亦是忍不住又染上了薄红,此前她与苏远之在书房的地上就那样颠鸾倒凤了,如今醒来却在榻上,她如何不知道自己定是被苏远之抱回榻上的。且身上干干爽爽的,只怕是丫鬟早已经为她擦洗过身子了。
苏远之那个混蛋。
昭阳抬起手来拍了拍额头,恨不得将自己永远埋在被子中。
“醒了?”轮椅声响起,紧接着床幔就被掀了起来,苏远之含笑的脸出现在了眼前,早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翩然。
昭阳恨得咬牙,瞪了苏远之一眼不想理会。
苏远之笑得愈发人畜无害:“娘子晚饭都没吃,现在子时都过了,想必是饿了,我让人热着吃的,这就让她们端进来?”
昭阳哼了一声。
“今天晚上做的菜色倒是丰盛,有宫保野兔、珍珠鸡、荷叶糯米排骨、酸甜乳瓜、桂花鱼条、片皮乳猪、松树猴头菇、蜜饯桔子、黑米粥。”苏远之低着头喃喃自语着:“倒有好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昭阳瘪了瘪嘴,她自然知道有好些是她喜欢吃的。
肚子好饿……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叫了人叫饭菜传了进来。
昭阳听见他传唤下人的声音,急忙闭上了眼装睡,耳朵却能够清晰地听到下人们进了屋,紧接着就是摆弄盘碟碗筷的声音,而后下人又离开了屋子。
“好了,都走了,起来吃吧,就我在,怕啥?”苏远之含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昭阳哼了一声,也不再和自己的肚子作对。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心中打定主意不理会苏远之这个大尾巴狼。
“今儿个的片皮乳猪味道极好,焦香四溢,油而不腻。”苏远之往昭阳的碗中夹了一筷子烤乳猪肉。
昭阳默不作声地吃着。
苏远之自是明白昭阳在和自己闹别扭,嘴角却一直微微翘着,似乎心情十分愉悦的模样,自己也拿了碗筷来吃起东西来。
昭阳没有用饭,他也没吃。
吃了一碗饭,苏远之先放了碗筷,慢条斯理地取了方帕来擦了擦嘴,心中想着要如何同自己害羞闹别扭的娘子周旋。
“先前我让怀安去查了从孙府中连夜逃走的那些妾室通房。”苏远之的声音清润:“倒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昭阳默不作声地吃着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那些妾室从孙府中可拿走了不少好东西,大约是平日里孙尚志赏她们的物件,你大约猜不到,我从里面发现了什么?”苏远之仍旧在循循善诱。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眼中带着询问。
苏远之见她这副模样,便笑了起来:“其实大多是一些金银珠宝,首饰珠钗的,也有一些屋中的摆件,珍藏的书画。”
这有什么稀奇的?
昭阳在心中想着,孙尚志以前是三品定北将军,前段时日的庆功宴上还被父皇直接加封为一品大将军,以孙尚志的年龄来说,有这等功绩已经是难得。
平日里府中来往人情断然也不会少,想要巴结的人送礼,父皇偶尔的赏赐。
这些都足够让孙府众人生活得富贵了,吃穿用度稍稍精致一些也不为过。今日她瞧见过孙夫人,那孙夫人穿得戴的也都十分精致,可也并非精致到让昭阳侧目的地步。她在宫中,那些物件见的多了。
如今孙尚志出了事,那些妾室通房既然要逃,自然是要将自己在孙府中得到的值钱的物件都给带上的,也好保障自己离了孙府也能好好活下去不是?
苏远之见昭阳的神色就知晓昭阳心中所想,嘴角一翘笑着道:“孙尚志近两年风头盛,府中众人吃穿用度富足一些的确不为过,可若是在他离府的妾室带走的东西里面发现了朝廷的贡品,你说,这是不是一条大罪?”
“贡品?”
昭阳心中一惊,忙不迭地抬起眼来朝着苏远之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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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四人的脸色愈发的精彩了几分,却是鸦雀无声,昭阳也不急,端了茶杯,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之后,手指便在桌子上轻叩着,“咚咚咚”的,十分有节奏。声音不大,在没人说话的厅中却显得有些突兀,倒像是在催促一般。
三婶是个脾气急的,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开口,便蹙着眉头质问昭阳:“昭阳公主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还会侵占苏丞相的东西不成?”
“三婶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当时苏丞相年少,因而将家中值钱的东西都交由几位长辈暂时代管,我可没有说,是侵占。”昭阳仍旧笑意盈盈地,只是眼睛却轻轻眯了眯。
二叔苏然轻咳了一声,抢过话茬子:“公主明鉴,我们也从未拿过这丞相府中的分毫东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却也不可信口雌黄,污蔑我们才是。”
苏然是笃定昭阳拿不出证据,只一口咬定是昭阳污蔑他们。
其他三人听苏然这样一说,亦是连连点头:“公主可莫要随意污蔑人。”
昭阳自是知晓他们心中算计,也不恼,只笑着道:“是吗?看来几位叔叔婶婶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将东西交出来了,既然如此,那咱们也就只好对簿公堂了。若是到时候有了证据,希望几位叔叔婶婶也能如今日这样硬气。”
昭阳目光在厅中淡淡一扫,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面上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威严和戾气,声音亦是冷了几分:“来人,送客。”
说完,就将茶杯一放,站起身来,离开了前厅。
昭阳一走,姒儿便拉下了脸,冷冷一笑道:“几位,请吧。”
那三婶见姒儿这样一副面孔,心中愈发气结,冷哼了一声道:“不过就是昭阳公主养的一条狗。”
姒儿却是笑了起来:“夫人说的没错,可是即便是一条狗,也是在公主跟前侍候的。公主是陛下的嫡长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面疼着宠着,有些人啊,总以为公主出了宫就不是公主了,是好欺负的。却不知道,不管是在哪里,那可都是陛下的血脉,是皇亲国戚,从楚国开国至今,可曾见过哪一位公主出嫁有咱们公主那样的排场?”
姒儿说完,几人的脸色便又变了好几变,姒儿暗瞧在心里,神色愈发冷了:“几位还不离去,是等着我叫侍卫来赶?诸位恐怕不知道,陛下害怕公主出嫁之后受了委屈,赐了公主不少武功高强的侍卫,下手没个轻重,若是劳驾了他们,诸位还能不能完完整整地踏出这丞相府的门,可就难说了。”
那四人面面相觑,却也只得甩着袖子,灰溜溜地离开了。
待那四人走远了,留在厅中的墨念和姒儿才“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墨念一脸崇拜地望着姒儿:“姒儿姐姐好厉害,方才一番话愣是说得那几个人毫无招架之力。”
姒儿掩嘴笑了起来:“这还不是跟着咱们公主学的,虽然在宫里没啥用,但是出了宫,吓唬吓唬这些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后院走去,进了主院,就瞧见昭阳搬了美人榻半躺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手中拿着一本册子,一旁的石桌子上还放着好些册子,管家立在昭阳身后,两人正说着什么。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昭阳才抬起头来,面上含笑地望着姒儿和墨念:“打发走了?”
“走了。”姒儿笑着应了,进屋去泡了茉莉花茶端了出来放到了石桌上,就听见昭阳正在问管家:“这些东西,管家可知晓如今在何处?”
管家想了想,才应道:“有些应当还守在他们各自府中,有些只怕已经流落出去了。”
昭阳点了点头:“流落出去了才好,找一找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而后顺藤摸瓜,只要查到东西是从他们手中出去的,便是证据。就怕都藏了起来,反倒不好办了。”
姒儿一听就明白了过来,昭阳是在同管家商议追回那些东西的事情,便默默退后了两步,静静地在一旁立着。
管家同昭阳核对账本就花了近两个时辰,而后管家才退了下去,姒儿连忙替昭阳换了茶,才低声询问着道:“公主也累的大半日了,要不要歇会儿?”
昭阳摇了摇头:“今日天气凉爽,在这院子里躺着倒是凉爽,却也没什么睡意。”
姒儿便不再劝,只将茶杯放下,轻声道:“公主为何非要将那些东西追回来呢?那些东西奴婢瞧着也没多贵重的,且时日已久,查起来也费时费力的。”
“倒也不是因为东西贵重不贵重,只是那些东西是丞相府的,追回来给相爷一个念想也好。且我如今刚刚嫁入这丞相府,四面八方都盯着,今日我若是稍稍向那几个人低了头,以后只怕就会不停地有人来想要踩我一脚。丞相府的主母,就应当有应有的手腕,这叫下马威。”
姒儿眨了眨眼,面上了然,笑嘻嘻地道:“公主果真聪明,这样一来,别人都知道了咱们昭阳公主不是好惹的,就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公主了,按奴婢说,今日就该让人将那几人打出丞相府,让所有人都看见才好。不过那几人也只怕是毁得肠子都青了,还想从公主这里讨要好处,结果什么都没得到,却还被公主拿了不少好东西。”
昭阳浅浅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只端起茶杯,一掀开杯盖,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就钻入了鼻子中,沁人心脾。
喝了口茶,昭阳方觉着整个人都稍稍放松了几分,这丞相府虽然不是后宫,可是勋贵人家的后门宅院,却是不比后宫弯弯绕绕的少。
她昨日不过去秦府参加了一场看似普通的宴会,却就被人盯上了。
她不过是念着自己初次同这些个夫人们相见,因而显得和煦温柔了一些,却被人以为是自己性子软弱,今日就欺上了门来。
若是别人都闹到了丞相府来了,她还一味隐忍退让,就真正让人看笑话了。
她也应当适时让她们瞧瞧,皇家女儿是什么样的处事态度。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别人欺我一尺,我必以十丈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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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给沧蓝传个信,让她明日来府中一趟吧。”昭阳想了想,轻声吩咐着。
昨日与叶子凡商议的事情,也该同沧蓝说一说,她觉着,还是让沧蓝亲自去一趟更放心一些。方才那些人,她也想让沧蓝派人打听打听,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沧蓝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倒是收买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有乞丐,妓子,市井百姓。这些人有些聪明伶俐的,被放到各处府上做丫鬟小厮,甚至被送进宫。有的仍旧做这原来的事情,虽然看起来并不打眼,只是打探消息倒是一等一的好手。
姒儿应了声,笑嘻嘻地道:“奴婢也有些日子没瞧见沧蓝姐姐了。”
苏远之今日倒是在晚膳前回了府,倒让昭阳有些吃惊:“今日不用忙着孙尚志的事情?”
苏远之刚进院子,听昭阳这样问,挑了挑眉,朝着昭阳看了过来:“家有娇妻,烦躁的公事和娇艳可人的妻子,自是妻子更为重要一些。”
“呸呸呸,下人都在,胡言乱语什么?”昭阳面上泛红,瞪了苏远之一眼,噌怨着。
“噗哧”一声,却是姒儿胆大妄为地笑了起来,见昭阳瞪了过来,姒儿连忙摆了摆手道:“奴婢什么都不曾听到,奴婢去瞧瞧晚饭好了没。”说着,又转身吩咐着屋子里的下人:“你们一同来吧,待会儿上菜,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说完,便抬起手来掩嘴出了院子,眼里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院子里的其他人也连忙跟在姒儿身后退出了院子,还十分体贴地将院子门给拉上了。
昭阳羞得满脸通红:“都怪你。”
苏远之抬起眼望着昭阳,眼中满是笑意:“怪我?怪我什么?夫人的下人调教得倒是不错,知情识趣的,下来得好生赏赐赏赐。”
说完,就朝着昭阳伸了伸手:“今儿个跑了好多地方,可快累死我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昭阳微微嘟着嘴,瞪了苏远之一眼,见他脸上果真有些疲惫,却也心生不忍,慢腾腾地挪到苏远之的轮椅旁,蹲了下来。
苏远之嘴角一翘,伸手将她拉进了怀中,深吸了口气,幽幽叹着:“还是美人在怀滋味最好了,真想就呆在家中不出门了。”
“真这么累,不妨同父皇告个假,便说病了就是,累坏了自己可怎么办?”昭阳见她这副模样,亦是有些心疼了起来。
苏远之眼中笑意更甚,有个人关心自己的滋味,真是不赖。
半晌,苏远之才又道:“若是以后再有莫名其妙的人来府上找茬,你尽管叫人将他们打出去便是。”
昭阳自是知晓他再说什么事,他虽刚回来,只怕已经听管家说起过今日发生的事情了。
“打出去?那怎么说,也算是你的亲戚,若是那样打出去,别人得怎么说咱们丞相府呢?”昭阳撇了撇嘴,声音闷闷地。
苏远之笑了起来:“怕什么?我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听闻,我在小孩子的心中,就是个凶狠的恶魔,若是夜里有小孩子哭闹,只需说一句,你若是再闹,苏丞相就要来抓你了,保管比什么都见效。”
“胡言乱语些什么?”昭阳抬起眼来瞪了苏远之一眼,心中却是闷闷地疼,她自是知道,苏远之所言都是真的,不说在小孩子心中,即便是以前在宫中,她听宫人讨论起苏远之,讨论最多的,也都是说他心狠手辣,且宅子里经常会有死人拖出去,说得极其骇人,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似的。
夫妻二人闲话了一会儿,院子门就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姒儿带着笑意的声音:“相爷,公主,晚饭备好了,奴婢现在可以送进来吗?”
昭阳自是听出了那声音中的揶揄,心中暗自记了姒儿一笔,从苏远之的怀中挣脱出来,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发髻和衣裳,才扬声道:“进来吧。”
两人用了晚膳,苏远之又去了书房。
昭阳在屋中看着账册,姒儿拿了一封书信匆匆入了屋中:“公主,宫里来了消息。”
昭阳将账册放到了桌子上,接过了那书信,展了开来。
她虽已经出嫁,可是母后和君墨仍旧在宫中,宫中仍旧危机四伏,明面上,柳雅晴、德妃仍旧虎视眈眈,甚至连皇祖母都对母后和君墨不甚喜欢,暗地里还不知道潜伏了多少危险。
因而,她不能有任何的松懈。只是如今她人在宫外,却是有些不便,只能让宫中时不时地给她传递消息。
幸而这一年以来,特别是她开始接手宫中事务的这十个月以来,她在各宫都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眼线,即便是自己不在宫中,也能掌握各宫的一举一动。
昭阳快速将信中内容扫了一遍,蹙了蹙眉,将信纸放到了桌子上。
姒儿见昭阳的神色有些不太好,连忙问道:“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安排的太医在给柳雅晴问诊平安脉的时候,按着我的吩咐,同柳雅晴说,孩子已经胎死腹中,只是不知为何没能自己排出来。太医给了她一剂药,她吃了之后,便流了不少血,太医借机同柳雅晴说,死胎已经排出了。”昭阳声音极为平静。
姒儿听昭阳这样一说,却是有些不明白了:“这正是咱们想要的啊?公主为何面色却不像是欢喜模样?”
昭阳冷笑了一声:“那柳雅晴是个心眼不少的,从当初皇祖母赐她不孕药,她在药中擅自放了茶叶来解药性一事,我就应当想到,倒是我疏忽了,那时吩咐的太过潦草,未曾将事情筹划周全,却是让柳雅晴抓住了把柄。”
姒儿一眼疑惑,昭阳长叹了口气,才道:“太医开的那一剂药,虽是当着太医的面熬制,并且喝下去的。只是柳雅晴留了个心眼,让宫女从那一副药中抓了一些药起来,后来等着太医走了之后,就让人去查了那药。那药自是有不对劲的,本是让葵水提前的药,柳雅晴便借机发难,叫人抓了太医,送到了母后宫中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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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前世能够扶持沐王起事,无非便是仰仗着父皇对她的宠爱,让父皇对沐王也刮目相待。母子二人就趁机拉拢朝臣,谋划了那犯上叛乱之事。
自打重生之后,昭阳便一直在想,若是德妃失了父皇的宠爱,一个备受冷落的嫔妃,又能够翻出多大的风浪来。
此前她一次次地想要扳倒德妃,却都让德妃翻了身。
这一回,她倒是要看看,一个连引以为傲的容貌都失去了的女子,靠什么来掳获父皇的心。
且那为德妃治眼疾的神医是德妃最为信任的儿子带进宫中的,不知道当她的眼睛好了,却瞧见自己的脸变成那副模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皇后梳妆完毕,昭阳就站起了身来:“女儿先去御花园走走。”
皇后闻言笑了起来:“你如今倒是可以躲着了,我却是不行,不管再不想见着她们,也都还是得见,不然一顶善妒不大度的帽子就扣了上来。”
昭阳挽住皇后的手,笑得弯了眉眼:“母后只当她们是会说话的木头桩子就是了。”
皇后被昭阳的比喻逗笑了,摇了摇头,让昭阳先出了内殿。
正殿之中人倒是已经基本来齐了,昭阳面无表情地带着丫鬟绕了过去,出了正殿。
刚走到未央宫的宫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着话:“听杏红说,前日娘娘让她给陛下送补汤去,在养心殿外遇见了苏丞相,杏红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苏丞相的轮椅,苏丞相看她的眼神,骇人极了。”
“可不是,我总觉着苏丞相身上带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让人极为不舒服,我每回瞧见苏丞相都得绕着走呢。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竟然将昭阳公主嫁给苏丞相。”另一个声音接了话。
“昭阳公主长得太过艳丽了,像是雪山上的狐狸精似得,连那些个太监都说,怕是极少有男人能够抵挡住昭阳公主的美貌。那狐媚模样,也难怪被苏丞相瞧上了。也是个可怜的,如今嫁给了苏丞相,怕是不知道如何凄惨呢。她在宫中是尊贵的公主,可是在丞相府可未必,我听闻丞相府可是个阎王都不敢去的地方,可阴森吓人了呢……”
昭阳嘴角泛冷,抬脚出了未央宫的大门:“是谁在这里乱嚼舌根子的?”
未央宫外不远处的假山旁站着几个宫女太监,瞧着那穿着打扮,应当是宫中嫔妃身边的。想必是那些来请安的嫔妃带过来的,只是入未央宫至多只能带一个宫女,因而其它宫女太监就只能在未央宫外候着。
那几个宫女太监朝着昭阳望了过来,俱是一惊,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忙不迭地跪了下来:“奴婢拜见昭阳公主。”
昭阳信步走到那几个宫人面前,目光冷冷地在几人身上扫过,又冷冷地问了一遍:“方才是哪些人在嚼舌根?还不自个儿站出来,是要本公主来清查吗?”
昭阳的话音一落,就有三个宫女慌里慌张地往前面跪了几步,连连磕着头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恕罪?”昭阳笑容愈发冷了几分:“再也不敢了?”
那三个宫女面上满是惊慌,只是身子却跪得稳稳的,倒是一点也不像是害怕的模样。昭阳眼中冷意更盛,想来是她在宫中的时候表现得太过仁慈大度,因而这些宫人皆是以为向她求求情,她便会理所应当地饶过她们。
“你们刚入宫的时候,管事姑姑莫非不曾教导过你们,切忌不可妄议主子们的事情?你们的主子难道也能够容忍你们这样胆大妄为?”昭阳厉声道:“本公主是狐媚子?嗯?苏丞相身上都是阴森森的邪气?嗯?丞相府是阎王都不敢去的地方?”
昭阳的声音中满是怒意,质问完了,才冷冷一笑,吩咐着身后的丫鬟:“来人,掌嘴三十。”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三个宫女的身子这才有些颤抖,面色苍白,声音也带着几分恐惧,掌嘴三十,若是下手重的,只怕十天半月都无法张嘴说话了。
昭阳却只是冷眼瞧着,定定地站在原处。
姒儿连忙带着丫鬟上前,冷冰冰地命那三个宫女抬起头来,而后一人站到了一个宫女跟前,捏住那宫女的下巴固定住,扬起手便狠狠地落了下去。
一时间,清脆的巴掌声交替响着,那三人的眼中满是骇色,才明白了过来,面前这个瞧着温和的公主,只怕性子也不如传闻中那般软和。
后面跪着的其他宫人俱是低着头,安安分分地跪着,仿佛对眼前的事情毫无察觉一般。
三十巴掌足足打了好一会儿才停歇了下来,三个宫女的脸都肿的高高的,青紫交加。昭阳冷冷看了一眼,就带着丫鬟往御花园走去。
已经快要入冬,御花园的菊花也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梅花又尚未绽放,倒是一副萧条的模样。
昭阳走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在湖边的亭子里坐着叫人拿了鱼食来喂了会儿鱼,就听见有宫人禀报:“嫔妃们请安出来了,已经瞧见未央宫门口的情形了。公主让人掌嘴的,是雅昭仪、婉昭仪和秦美人的宫女。”
昭阳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中转着玩,没有开口,那宫人又道:“雅昭仪的脸色不怎么好,只是听宫人说了事情经过之后,却也带着宫人灰溜溜地走了,倒是婉昭仪和秦美人闹着说昭阳公主欺辱她们,又跑回未央宫找皇后娘娘评理去了。”
“呵……”昭阳闻言笑了起来:“所以我说,雅昭仪这人,从来是个识时务的,知晓今日之事本是那宫女有错在先,即便是闹,她也讨不到好,倒不如认了栽。倒是那两个,在宫中这么些年头了,却还这么看不透。此事别说是闹到母后那儿,就是闹到父皇跟前,她们二人也讨不到丝毫好处。”
话虽这样说着,昭阳却也带了丫鬟回了未央宫,刚进未央宫的大门,就瞧见婉昭仪和秦美人带着宫女从正殿走出来,面色有些不好,身后跟着那两个脸肿都老高的宫女。
瞧见昭阳走了过来,那两人也没有见礼,从昭阳身边绕着就要离开。
“我原本以为,是这两个宫女不懂规矩、不知礼数,却不想,这两个宫女这个的做派,都是主子教的。”在两人同昭阳擦身而过之后,昭阳方冷冰冰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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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嫔妃会专程因为宫女而跑到皇后跟前去闹,自是心气高的,听昭阳这样一说,自然心生不悦。
“公主莫要欺人太甚。”说话的是秦美人。
昭阳笑了起来:“欺人太甚?莫非秦美人觉着,自己身边的宫女那样非议皇家嫡长公主,非议朝中一品官员是对的?这话倒真是应当让父皇也听一听,不知父皇会如何作想。”
秦美人咬了咬唇,定定地盯着昭阳,没有说话。
婉昭仪方开了口:“这两个宫女纵使有错,公主打也打了,气也发了,又何必再为难咱们?”
“我这人素来是非分明,这一码归一码的,这两个宫女是先前的事了,你也说了,我已经处置了,就不再多言了。现在咱们说说眼前这一码,婉昭仪和秦美人瞧见本公主,却视若无睹,连个礼都不曾见一下的,擦肩就要走,这又是哪来的规矩?”昭阳笑眯眯地道。
“你……”那秦美人又要开口,却被婉昭仪瞪了一眼,方不再说话。
婉昭仪知晓今儿个若是再这样同昭阳纠缠下去,吃亏的势必是自己,咬了咬牙,屈膝行了礼:“嫔妾见过昭阳公主。”
那秦美人心有不甘,可是婉昭仪位分比她高许多,都这样行礼了,她自己一个人,没了盟友,自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亦是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这就对了,在这后宫之中,有些规矩该守还是得守,做了主子了还连基本的规矩都不知晓,平白叫人笑话,起来吧。”昭阳淡笑着道。
话刚说完,就瞧见外面有宫人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在昭阳面前停下了脚步,跪了下来:“给昭阳公主请安,奴才是雅昭仪殿中掌管内务的,先前殿中的宫女冲撞了公主,雅昭仪觉着十分对不起公主,特令奴才来给公主赔礼道歉。”
说着就呈上了一个盒子:“那冲撞了公主的奴婢,雅昭仪也已经命人打了二十大板,并下令严加管教。这是雅昭仪命奴才给公主送来赔礼的,还请公主笑纳。”
昭阳闻言,嘴角便翘了起来,伸手将那盒子接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开来,里面放着一对红珊瑚手串,颜色鲜红通透,一瞧就是精贵的东西。
“还是雅昭仪最是明白事理。”昭阳笑吟吟地将盒子合了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婉昭仪和秦美人身上扫过,冷笑了一声,转身入了未央宫的正殿。
进了正殿就有一股香气飘来,昭阳深深吸了口气,面上早没有了方才的阴霾,转瞬就已经笑容满面:“还是母后最疼女儿了,这茉莉花茶的香味可是清醇极了,还有栗子糕的味道。”
皇后笑眯眯地望了过来:“这段时日新鲜的栗子最是香甜,你尝尝。”
昭阳将那装着红珊瑚手串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拿了一块栗子糕来。皇后目光落在那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红木盒子上:“这是什么?”
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这是雅昭仪送来同我赔礼道歉的,说她的宫女冲撞了我。”
皇后闻言,伸手将那盒子打了开来,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她出手倒是大方,这是前两日陛下刚赏赐给她的。”
“所以我说,咱们太过小看雅昭仪了。”昭阳咬了一口栗子糕。
前世的时候,柳雅晴入宫之后亦算是盛宠,虽然不及德妃,却也算得上是平分秋色了。她一直觉着,是因为太后的扶持。却没有想过,柳雅晴若不是个狠角色,太后也不会选中了她。即便有太后的扶持,柳雅晴若是没有足够的心智,也不可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那样安安稳稳地爬上去,还爬得那样快。
好在柳雅晴无法怀有身孕,不然定然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宫人搬了一沓子册子进来,放在了皇后手边,皇后叹了口气,将册子拿起翻开看了起来。
“母后今日要处置这么多事情?宫中最近也并无什么大事啊?”昭阳瞧着那厚厚的一沓子册子,有些诧异。
皇后苦笑了一声:“快要入冬了,你皇祖母要离宫避寒,每年都有这么一遭的,这一去又是大半年,要带的东西也不少。”
皇后这么一说昭阳倒是想了起来,太后的确是每年都要离开渭城大半年的,说是渭城太冷,她身子骨受不住寒,几乎年年都要南下,倒似乎都是在淮南江南一带。
她曾听闻,不只是柳雅晴,连德妃都是太后南下避寒的时候带回来的。
“皇祖母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呢?”昭阳有些好奇地问着。
皇后目光落在册子上,想了想才应道:“陛下登基后的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年头开始的,怕是之前因着是皇后,要操持后宫诸事,也走不开。先帝去了之后,清闲了下来,才有了这样的念头。陛下素来是个孝顺的,也就同意了,这个习惯就保持了二十余年。”
“德妃是什么时候被皇祖母带回宫的呢?”昭阳喝了口茶,又问着。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就是太后南下避寒的第一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叹了口气:“德妃刚进宫的时候,我因着刚接手后宫诸事,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怎么留意她,哪晓得,她却那样快地得到陛下的宠爱……”
昭阳在心中暗自算了算,才又问皇后:“那母后可还记得,皇祖母开始南下避寒的时候,皇祖母的娘家可还好?”
皇后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话虽这样说,却也还是回答了昭阳:“你父皇继位之后,太后的娘家李家愈发猖狂起来,不理会你父皇,意图把控朝纲。你父皇联合了你外祖父不动声色地将李家彻底拔除了,只留了富贵,却不留官位。李家彻底倒台的时候,是你父皇继位的第三年。”
顿了顿,皇后才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皇祖母南下避寒,就是在你父皇继位的第四年。那时候李家刚刚被你父皇一一罢黜了官职,你皇祖母气急了,生了一场病,醒来之后天气就开始冷了,你皇祖母就说宫中太冷,想要南下避寒。你父皇知晓那件事情伤了你皇祖母的心,这才没有阻拦,只吩咐多带些侍卫保护你皇祖母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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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怎么睡得着?只吃了些东西,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一直到第二日早晨,苏远之仍旧没有回府。管家想是十分明白昭阳的焦灼,一大早就到了主院来候着,不时劝解着昭阳:“明安和怀安都一同入了宫,如今既然没有消息传来,就说明相爷性命无忧。”
“既然明安和怀安都一同进了宫,为何都不想法子递个消息来报个平安?”问完这话,昭阳才回过神来,宫中戒备森严,即便怀安武功高强,却也不是能够随便出入的。
只是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性命无忧,却不代表一切安好,宫中有太多折磨人的法子了。
“公主不必担忧,此前陛下也经常传召相爷入宫商议政事,通宵达旦也是寻常事情。如今这个时辰,差不多要上早朝了。即便是出宫,也大抵需要早朝之后了。”管家又宽慰道:“陛下不会为难相爷的。”
昭阳没有管家这样乐观,她自小在宫中长大,比谁都清楚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这几个字的道理。只是却也耐着性子等到了午时,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昭阳便再也坐不住了。
若是寻常时候,此时早已经下朝。无论如何,她也要找个人来问一问,至少要确定苏远之平安才是。
只是找谁呢?
昭阳仔细想了一圈,只想到了刑部尚书颜阙。
此前她被关在天牢之时,苏远之便托了刑部尚书送东西来。且前些日子斗兽大会之后,刑部尚书亦是对那西蜀国的端王针锋相对的,想必是同苏远之走得较近的官员,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定然不是沐王的人。
思及此,昭阳就命人准备了马车,直奔刑部侍郎颜阙的府中去了。
递了拜帖,昭阳就被迎进了府中,匆匆忙忙前来迎候的是颜阙的夫人,前些日子在秦夫人的宴会上倒是有一面之缘。
“给昭阳公主请安。”颜夫人急忙朝着昭阳行了礼,心中却在暗自思衬着昭阳来的缘由。
昭阳见着是颜夫人前来迎候,便知颜阙此事怕是未在府上,却也上前扶了颜夫人起身:“颜夫人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要见颜大人,不知颜大人可回府了?”
颜夫人心下诧异,只轻声应着:“夫君这个时辰也该回府用午膳了,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公主不妨先随我入花厅稍候片刻吧。”
昭阳只得点了点头应了下来,随着颜夫人入了花厅。
倒是一盏茶的时间都未到,颜阙就回了府,想来应当是颜夫人派人在颜阙入府的时候就知会了颜阙,颜阙连官服都未换下,就匆匆忙忙来了花厅。
“见过昭阳公主,实在是抱歉,这两日渭城中发生了几起小孩子失踪的事件,因着涉及到朝中一些同僚家中的孩子,因而递呈到了刑部,方才下官下了朝就匆匆去了刑部,让公主久候了。”颜阙连忙行了礼,同昭阳致歉道。
昭阳连忙道:“颜大人不必多礼,我今日来的太过仓促,是我唐突了。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要问一问颜大人,早朝的时候,可见着了苏丞相?”
这问题也的确有些奇怪,她是苏远之的妻子,本不应该跑来询问苏远之的下落的。见颜阙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昭阳连忙又道:“是这样的,昨夜大半夜的,父皇召了苏丞相入宫,一直到现在还未回府,我心中担忧,却又害怕父皇找丞相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敢入宫去叨扰,只好来问一问颜大人了。”
颜阙了然,连忙应道:“苏丞相上了朝的,下官瞧见了的。且下官瞧着丞相大人的模样,应当一切无碍。”
“如此便好。”昭阳连忙又道了谢,才匆匆从颜府告辞离开了。
昭阳的马车绕过颜府,从一条不太宽敞的弄巷之中走过,往丞相府而去。弄巷之中没什么行人,马车的马蹄声和四角悬挂的铃铛声在弄巷中响着。
“什么人?”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昭阳听见马车外的侍卫厉声质问着。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可是丞相府的马车?丞相可在马车之中?我要见丞相。”
坐在昭阳身旁的姒儿将马车车帘掀了开来,往外望去,半晌才回过头对着昭阳道:“是个女子,瞧着像是普通百姓的样子。只是却也不可大意,公主,咱们还是别理会她了。”
昭阳点了点头,就听得侍卫应道:“丞相不在马车之中,让开。”
那女子却似乎并不相信侍卫的话,急急忙忙地高喊道:“求丞相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和夫君……”
声音凄厉,几近绝望。
昭阳蹙了蹙眉,有些心软了。
“无妨,今日出门带了不少的侍卫,也有暗卫在暗处保护着,她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伤不了我的。”昭阳拍了拍姒儿的手,轻声宽慰道,便让姒儿将马车帘子掀了开来。
姒儿探出头去,对着那妇人道:“丞相大人不在马车中,马车中的是昭阳公主,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去衙门鸣冤去,这半路上的拦马车是个什么理?”
那女子听闻马车中的是昭阳,便猛地跪了下来:“求昭阳公主给民妇做主,民妇是宣德将军的妻子,前日民妇的孩子失踪,夫君去找寻,至今未归……”
宣德将军的妻子?昭阳有些诧异,宣德将军是朝中的五品将军,因何出了这等事,他的妻子却只能在这里拦着她的马车鸣冤?
昭阳让姒儿推开了些,手掀着马车车帘望了过去,那妇人穿着一身青色衣裙,面上有些憔悴,只是昭阳瞧着那妇人的模样,却觉着有些眼熟,想了许久,才回过了神来。
“你是那日在斗兽大会上指认笼子中的俘虏是你夫君的女子。”这句话不是疑问,却是十分的笃定。
因着那日之事,昭阳对这个女子记忆犹新,只因她是第一个辨认出来笼子中那衣衫褴褛的俘虏是她许久未见的夫君。昭阳那时便想,她与她的夫君必定是情投意合恩爱有加的,才能够在那种情形下还能认出自己的丈夫来。
那女子见昭阳认出了她,神情亦是有些激动,连连点着头应道:“是,是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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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蹙着眉头望向那妇人,想起她方才的话,又连忙追问道:“你刚才说,你孩子和夫君都失踪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的眼中泪水在打着转,嘴唇亦是有些颤抖,半晌才压制住情绪,哽咽着道:“民妇的孩子今年六岁,前日民妇带着孩子出去逛街,想着天气要冷起来了,就去了布庄买一些布料来准备做冬衣。”
“孩子见门口有卖糖葫芦的,就吵着要吃糖葫芦,民妇让丫鬟带着孩子去买糖葫芦,可是一转眼,孩子和丫鬟都不见了,民妇在那布庄旁边的小巷子里发现了被打晕了的丫鬟。丫鬟醒来,说有人抱着孩子就往巷子里面跑,她跟着去追,却被人打晕在地。”
妇人咬了咬唇,神情哀痛。
“我急急忙忙回府将此事同夫君说了,夫君亲自去府衙报了官,又带了人出去找。可是这一去,却一直没有回来,带去的人昨日早起也在城西一处偏僻的林子里发现了尸体,可是夫君不见了。”
妇人哽咽了几声,昭阳自也明白,那几人的尸首被发现,她的夫君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府衙一直没有消息,我跑去府衙,府衙说此案已经交给了刑部查探,我进不去刑部,只得跑到刑部尚书府门口来,本想等着刑部尚书出来的时候问一问情况,却瞧见公主的马车从刑部尚书府出来,忙跟了上来。”
昭阳听这妇人这样一说,倒是想了起来,方才在颜府的时候,颜阙匆忙赶回来,就说是因为城中发生了几起小孩子失踪的事件,因着涉及到朝中一些官员家中的孩子,因而递呈到了刑部,他因此耽搁了。
方才颜阙说的,似乎不是一起,是几起。
再听这妇人这样一说,倒似乎案情不那么简单。
此事虽与昭阳无关,只是如今她听闻颜阙说先前瞧见过苏远之,且苏远之并无大碍,心中稍稍安定。且这妇人同她有一面之缘,又是朝中将领的夫人,且那朝中将领还参与过此次与西蜀国的战事。
昭阳心中却突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妇人的夫君参与过此次与西蜀国的战事,而且被孙尚志当作俘虏押入了渭城,在父皇面前被这妇人认了出来。
且他的孩子和他失踪的时间那么巧。
前日他们失踪,昨日一早,沐王就入宫对父皇说,外祖父去了边关。
昭阳脑中亮光一闪,莫非,沐王就是从他那里知晓了此事,沐王手中的证据就是失踪的这个宣德将军?
昭阳越想越觉着此事极其有可能,心中也在庆幸着,幸而自己方才听这妇人那带着绝望的声音一时心软。不然,自己只怕就错过了这极为重要的线索了。
“你同我一起,再去颜府一趟。”昭阳当机立断,对着那妇人道,而后吩咐着车夫掉头,重新往颜府赶去。
颜阙夫妇二人对昭阳去而复返亦是有些诧异,昭阳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径直问颜阙道:“方才我听你说起,城中发生了几起小孩子失踪的案件,牵扯到了朝中官员,你同我细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颜阙不知昭阳因何专程回来问起此事,却也连忙道:“此事是今日一早才从渭城府衙移交到刑部的案子,下官也只是方才下朝之后匆匆看了一下卷宗。是几起看起来有些关联的失踪案,失踪的都是朝中官员的孩子,孩子失踪之后,府中多数派了人去找,可是去找的人都一并失踪了,有的在城中发现了尸体,有的还没有下落。”
昭阳心中渐渐升起一抹猜测,忙追问道:“我问你,失踪的那些孩童,可都是此次参与过西蜀国战事的将领的孩子?”
颜阙被昭阳问得倒是愣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下官方才刚看到卷宗,还未细究。不过听公主这么一说,下官倒是想了起来,其中有两三个同僚我记着,倒的确都是武将,至于是不是都参与过同西蜀国的战事,却还要细查。”
昭阳蹙了蹙眉,又转过身问同她一起来的那个妇人:“你的夫君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那妇人连忙应道:“夫君自打那日从斗兽大会上被救下来之后,因着身上受了不少的伤,且瘦得厉害,这些日子一直都呆在府中休养,几乎没有出过门。”
昭阳心中几乎已经确定,只怕如她所想那样,孩子的失踪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些在府中休养的将领,真正的目的,实则是这些将领。
是楚临沐,一定是他。
“颜大人下午可是要去刑部?”昭阳问颜阙。
颜阙连忙点了点头:“出了这样大的案子,自是应当抓紧时间查探的,下官还准备明日同陛下禀报一声,毕竟此事涉及到朝中官僚。”
“那我同你一同去。”昭阳觉着,她已经越发的接近真相了。
昭阳这样一说,颜阙自是不敢耽搁,忙同颜夫人交代了几句,就带着昭阳往刑部去了。
入了刑部,颜阙让人搬了凳子让昭阳坐了下来,才走到书桌后翻找着桌子上堆放的一沓卷宗,书桌后的墙上是各种各样的小格子,有些上了锁,有些没有,却都是放着卷宗。
颜阙翻找了一会儿,眉头就蹙了起来,低声嘀咕着:“早上我看完之后分明就放在了这里,怎么不见了?”
昭阳挑了挑眉,默不作声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颜阙扬声叫了一个衙役模样的男子进来:“你可动过我桌子上的卷宗?”
那男子连忙摇了摇头:“小的知晓大人用过午饭之后来还要再看的,怎敢随意乱动?”
颜阙眉头愈发蹙得厉害了一些:“我离开之后,有谁进过这里?”
那男子沉吟了片刻:“小的在的时候,并未见到有人进来过。只是小的中途离开去吃了个饭,约摸半柱香的时间,这段时间,却是不知了。不过同小的一起在衙内的人,都是一同去吃的饭,中途大家一直在一起,应当也没有人有机会进到此处来。”
颜阙又仔细翻找了一番那桌子上的卷宗,确定今早上看的那一卷不在其中,便喊了那男子一起,在身后那面墙上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昭阳瞧着这般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过来:“只怕是已经被人偷了,看来,是有人不希望此事太快被查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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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进未央宫,就听见皇后带着打趣的声音传来:“你这三不五时往我这未央宫跑的,即便是我,也忍不住地怀疑,你是不是在丞相府过得不如意了。”
“正好宫中那些嫔妃闲着也无趣,让她们嚼嚼舌根,省得她们一天到晚的不安分。”昭阳笑嘻嘻地应着,走到皇后旁边坐了下来。
已经是十一月初,天气渐冷,未央宫中已经烧起了火盆子,倒是暖和了许多。
皇后在绣花,绣的是牡丹,花色艳丽,栩栩如生。昭阳有些诧异:“上回我来母后尚且为着皇祖母要出宫避寒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今儿个倒好像十分清闲的模样。”
皇后笑了笑:“可不嘛,也不知为何,你外祖母突然说最近身子不怎么妥帖,不太适合长途行路,取消了今年南下避寒之行,我命人准备好的那些东西就都白准备了。”
“取消了?”昭阳一愣,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又是什么缘故?莫非真如太后所言,是因为她身子不好的原因?
“皇祖母身子不妥,可有传召太医瞧过?”昭阳压低了声音问着。
皇后点了点头:“你皇祖母派人来传话的当天我就禀明了你父皇,你父皇传了太医去看,太医只说许是太后年纪大了的缘故,好生养养就好了,却也没说是什么病。不过昨日我去福寿宫请安的时候,瞧着她的身子倒是十分硬朗的。谁知道呢,她不想去也好,省得我忙活,你皇祖母又是个挑剔的,稍稍有什么东西准备得不顺心就会发大脾气。我也是有些诧异,这二十来年以来,倒是第一回取消南下避寒之行呢。”
这样说来,那就是身子无碍了?既然身子无碍,却突然要取消,必然是因为其他的缘由了。
昭阳心中暗自思衬着,只是对于这个素来接触不多的皇祖母,她实在是了解不多。去年皇祖母尚未回宫的时候,她尚且想着,德妃和沐王有皇祖母做靠山,多半是因为德妃和沐王懂得讨皇祖母欢心的缘故,父皇孝顺,因此才对德妃高看几分。
那时昭阳尚且打着主意,等着皇祖母回宫,定也要多多在皇祖母面前走动走动,也讨得几分欢喜。
可是后来昭阳却发现,她即便是再委曲求全地讨她欢喜,也得不到她的喜爱。一方面是因为皇祖母记恨着外祖父,连带着不喜母后和她。一方面,也是因为德妃是太后亲自扶持起来的嫔妃,太后手中定然攥着德妃的把柄,才会这样全力相助。
认清了现实之后,她倒也不强求得到太后的喜爱了。只是却愈发的觉着,这位平日里接触并不多的皇祖母,只怕是藏着不少秘密。
这些秘密里,有她为何二十年每年都南下避寒,有她与德妃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关系,有她扶持柳雅晴又是为了什么。
原本昭阳还想趁着这次太后南下的机会,在随行的人马中安插些人去探一探。却不想,这趟行程却突然取消了。
“同你说话呢,你这孩子,发什么呆?”皇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昭阳惊醒了过来。
昭阳吐了吐舌头,连忙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母后说什么?”
皇后瞪了昭阳一眼,才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如今在宫外,行动亦是能够自由一些,若是得了闲,多帮你母后去陪陪你外祖母和外祖父。”
皇后叹了口气:“昨日我见着你外祖母,觉着她似乎苍老了许多。你外祖母这一辈子也不容易,我父亲连年征战,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你外祖母一手带大的。可如今,我在宫中出不去,你大姨远嫁,三个舅舅一个不在渭城,另外两个已经整日也忙碌。”
昭阳连忙应了下来:“女儿会的,外祖父家中可藏了不少的宝贝,女儿自是要抽时间多去走动走动,将他府中的宝贝都搬走了才是。”
皇后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昭阳的额头:“你啊,也就你外祖父外祖母宠着你……”
昭阳见皇后终是笑了起来,四下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道:“母后放心,父皇将外祖父的兵符收了回去,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外祖父操劳一生,也该安享晚年。外祖母有外祖父陪着,心情自然就好了。”
皇后笑了笑,低下了头:“希望如此吧。”
顿了顿,笑容苦涩了几分:“伴君如伴虎,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昭阳时常听到,甚至很多时候,昭阳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这样的五个字从母后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的意味深长。
母后可是父皇的结发妻子,二十余年的陪伴,到头来却仍旧只有这样五个字。哪怕她的母后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却仍旧整日里都在提心吊胆,害怕自己的夫君会对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父母亲人下手。害怕那一天到来,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什么也做不了。
昭阳想起前世父皇下旨对柳氏满门抄斩的时候,母后那心如死灰的神情,心中愈发紧了紧。
在未央宫坐了一会儿,一盏茶尚未喝完,就听到宫人来禀,说丞相来接她了。
昭阳笑嘻嘻地同一脸揶揄的皇后告辞,快步出了未央宫。
苏远之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目光专注,似是再看一旁的花草。
昭阳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却只瞧见一树光溜溜地枝条,便好奇地问道:“你在瞧什么?”
苏远之转过头来笑了笑:“腊梅花在打苞了。”
昭阳又望了过去,那光溜溜的果真是一棵腊梅树,昭阳看了许久,才在一枝短短的枝桠上发现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花苞。
“都才只有一个花苞呢,离开花还早着呢,走了,走了,出宫了。”昭阳笑着走到苏远之身后,推了轮椅往宫门走去。
“先前瞧着你们还在商议要事的样子,还以为你们还要很久呢。”轮椅在地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昭阳开口道。
苏远之笑了笑:“我想着你在等我,就速战速决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我都不知道你瞪我是什么意思。”昭阳撇嘴,眼中却被笑意盛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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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阴沉了几分,风也刮得愈发的厉害了,昭阳连忙钻进了马车之中,马车中早已经烧好了火炉,昭阳舒了口气,看着明安将苏远之的轮椅抬了上来。
昭阳取了放置在马车上的水壶,放在了火炉上,又拿了暗格中放着的茶杯和茶叶,煮了杯茶递给了苏远之:“我已经知道了沐王是如何知晓外祖父曾经去过边关的了。”
苏远之接过茶杯,茶杯中的水还烫着,便放到了一旁的矮几上:“从那些失踪的将士口中?”
昭阳连连点头,笑得弯起了眉眼,像个讨功的孩子一样:“倒是巧合得很,正巧让我撞见了那宣德将军的妻子,才知晓了此事。我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寻常的孩童失踪的案子,后来一问颜阙,却原来同时发生了这么多起,这才让我起了疑。”
苏远之静静地听了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不会是他们。”
“嗯?”昭阳一怔,却是有些不明白了:“为何你这样笃定?”
苏远之伸手揉了揉昭阳柔软的发丝,笑了起来:“你忘了吗?这些将士当初是被我和柳太尉安排在那些西蜀国战俘之中的人,正是因着他们,才得以在文武百官面前揭穿了孙尚志的真面目。”
昭阳自是记得的,只是昭阳不明白的是,这两件事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苏远之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当初我和柳太尉会选择他们,自是因为他们可以信赖,即便是他们落入了沐王之手,也断然不会招供出柳太尉来。”
“可是……”昭阳咬了咬唇:“沐王抓了他们的骨肉作为要挟啊?”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出卖柳太尉。”苏远之神情笃定。
昭阳不知苏远之为何这样确信,只是心中对苏远之却有一股莫名的信任,只要他说的,她就愿意相信。
“若不是他们,那沐王究竟是如何知晓那件事情的呢?”昭阳蹙起眉头,却愈发不解了起来。
“总会知道的。”苏远之淡淡地道。
马车行进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昭阳愣了愣,从皇宫到苏府,马车差不多要小半个时辰,这才走了没多久,怎么就停了?
昭阳掀开马车帘子朝着外面望去,却见马车停在了天牢门口。
“我还有事情要处置,只是也想与你一同回家,左右已经来了,不妨去瞧瞧孙将军?”苏远之带着笑的声音从昭阳身侧传来。
昭阳转过头,心中隐隐约约带着几分雀跃:“好啊,我也想要瞧瞧,那样威风凛凛的孙将军在天牢之中会是什么模样呢。”
天牢自不是随便能够进的,只是因着有苏远之在,似乎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许多。昭阳跟在苏远之身后,通过了重重铁门,每一道门口都有看守的士兵,只是却没有一个人盘问昭阳一句。
这种感觉倒是不错,昭阳笑容愈发绚烂了几分。
这应当是昭阳第三次来天牢了,每一回,都是不同的心情。天牢之中愈发的昏暗,四处亮着火把,偶尔传来牢中犯人的脚镣声,更添几分阴森。
苏远之同昭阳一同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才指着最里面灯火通明的地方道:“他在最里面那间屋子,你去看吧,我去将事情处置好就来接你。”
昭阳点了点头,望着明安推着苏远之的轮椅走远了,方朝着苏远之指着的方向走去。
里面传来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倒是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那铁门虚掩着,昭阳推开了铁门,就瞧见了里面的情形。
这倒更像是一间审讯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站着几个裸露着胸膛的强壮男子,似是听到推门的声音,那几个男子转过头朝着昭阳望了过来,眼中带着疑惑,却并未开口询问。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根鞭子,“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哼了一声道:“这老家伙骨头硬着呢,来人,拿盐水来,往他身上浇。”
身后的男子应了声,从一旁的水缸之中舀了水来,泼了过去。
昭阳目光随着那盐水泼去的方向望去,倒是瞧见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说熟悉,是因为这个人,再她前世死的时候,便成了一道噩梦,重生之后每隔几日就会出现在她的梦中,他的容貌,即便是化成了灰,昭阳也认得。
说陌生,却是因着昭阳瞧见的这个人,和以往每一回看见的都不一样,他脸上亦是带着伤,瞧那伤的形状摸样,应当也是鞭伤,脸上尚有已经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着,应是有些日子没有打理了,结成了一股一股的。
身上穿着的衣裳,还是那日在斗兽场上的那一件,昭阳犹记得他那日志得意满的样子,一身朱红色的锦袍衬得他春风得意。只是如今那件朱红色的袍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被鞭子割成了一条一条的,挂在他的身上,隐隐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
似乎被打了有一阵子了,孙尚志一直低着头,即便是满身伤痕还被泼了盐水,却也哼都没有哼一声。
昭阳几乎就要笑起来了,如今瞧见孙尚志这副模样,昭阳才明白,自己对他几乎是恨之入骨。
恨他前世对母后做的那样的事情,恨他前世害得外祖父一家家破人亡,恨他即便是在昭阳重生之后,却仍旧在不停地算计外祖父。
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了,才够痛快。
“相爷说要留他一口气,不要搞得太狠了些,将他丢回牢房吧。”那为首的男子蹙了蹙眉,似是十分不满。
昭阳见他们在解着孙尚志的手链脚镣,方转身出了那间屋子。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除去孙尚志,这样的心思在见到孙尚志之后,愈发的强烈了起来。无论如何,她这一回也不能再让沐王将孙尚志救了出去,放虎归山。
孙尚志她已经见到了,只是苏远之却尚未回来,昭阳闲着无趣,却突然想起此前她被关在天牢之中的时候,被关在她隔壁的那个老者,便转过身朝着那牢房走去。
远远地就听见碎碎念的声音,昭阳嘴角一翘,刻意将脚步声放得重了些,果真就安静了下来。
昭阳走到那牢房前,就瞧见一个一双苍老的眼睛贴在牢房门上那小口子上往外望着。
见是昭阳,那老者嘿嘿一笑:“怎么?你又进来了?可我瞧你的面相,也不像是有牢狱之灾的模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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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倒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样子,白日里府中发生的事情,也已经有人同他说过,只是知晓昭阳害羞,刻意在引开他的注意力,却也只得领情,不咸不淡地猜测着:“你觉着,是西蜀国的人?”
昭阳摇了摇头:“不是。”
顿了顿,才又道:“今日棠梨假扮我离开府中之后,我也出府去查探了一番,有了一些线索,只是这些线索太过零散,现在还无法拼凑起来。我只是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怀疑,还无实际的证据,只是却绝不是什么西蜀国的人,等我查证了事情真相之后,就同你细说。不过你得帮帮我……”
“哦?要我帮你?求人帮忙得要有求人的态度。我瞧瞧你的态度如何?”苏远之抓住昭阳的手把玩着。
昭阳觉着掌心痒酥酥的,抽了两次却没成功:“别闹……”
“其实我对此事也并无多大兴致,咱们不如还是来聊聊我感兴趣的问题吧,比如你要如何补偿我,你觉着如何?”苏远之挑眉望向昭阳,眼中俱是笑意。
昭阳跺了跺脚,瞪了苏远之一眼,连忙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还回来,应当还没有用晚饭吧,我一直让人将饭菜热着的,这就叫他们端上来。”
“我在兵部已经用过了。”苏远之丝毫不领情,只笑嘻嘻地道:“不过,我倒是还未沐浴,若是娘子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亲自为我沐浴。”
“……”昭阳觉着自己有些失算,苏远之的流氓功夫,她怎么就忘了呢?
不等昭阳应声,那流氓已经扬声唤道:“来人,传热水,我要沐浴。”
外面传来下人应答的声音,昭阳瞧着苏远之洋洋自得的模样,正要撒手走人,却听得苏远之问她:“你要我帮你什么?”
“……”
于是,昭阳同苏远之研究了一夜,如何帮忙的问题。最后的结果直接导致昭阳第二日一直到了午后才醒来。
醒来姒儿就同昭阳禀报道:“今日府门口又发现了一个盒子,只是那盒子是一个小孩子放在府门口的,那小孩子说,有人给了他一串糖葫芦让他那样做,咱们的人并没有抓住那前来放置盒子的人。”
昭阳点了点头,倒是不意外那人的谨慎。只将盒子打了开来,里面放着的,是一条络子,蓝青色的络子,结着繁复的花纹。
是外祖父随身佩戴的玉佩上的络子,这还是外祖母给外祖父结的。只是这络子在,玉佩呢?
上面按着惯例附了一方锦帕,这回写的是:昭阳公主莫要挑战宰相大人的耐性,宰相大人只给公主三日的限期,若是昭阳公主不能为宰相大人引荐柳传铭,更多的物件将会出现在贵国陛下的手中。
昭阳让姒儿将东西收了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姒儿瞧了瞧昭阳的神色,才又接着道:“今日颜大人传唤了所有失踪人的家属前往刑部问话。”
昭阳点了点头:“我去刑部瞧瞧。”
起身用了饭,昭阳就带着人出了门,直奔刑部而去。
颜阙倒是并不意外昭阳的到来,连忙迎了上来,同昭阳道:“一共失踪了九人,五个孩子,四个大人。那四个大人都是参加过此次与西蜀国的战役的,且都是在斗兽大会上被救下来的人,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因为此前伤势较重,一直在府中休养,起不来床,才免除一劫。”
昭阳点了点头,倒是不出她的预料。
“我将他们的家属都请了过来,如今正分开询问着。”颜阙低声道,“上午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大部分的情形,只是还有一些细节不明,我让她们再仔细想想。”
颜阙说着,就从桌上取了一本册子递给了昭阳:“这是下官整理出来的上午的内容。”
昭阳接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
“从十一月初七就有孩子失踪,第一个是建忠将军李明家的,宣德将军家的孩子是最后一个?”昭阳喃喃自语着。
颜阙点了点头:“从时间上来看,的确是这样的。”
昭阳点了点头,将那册子递还给了颜阙:“她们在哪里?我瞧瞧去?”
那些家属并非犯人,自是没有在牢房之中,颜阙让人将她们安置在了刑部后院的客房之中,昭阳随手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就听得颜阙道:“这就是怀远将军刘潇的夫人。”
昭阳点了点头,刘潇,先前昭阳在册子上看见过这个名字,是第三个失踪的人。
那妇人神色苍白,眼眶亦是通红,听见有人说话,就将头抬了起来,只是目光却如死水一样:“大人,民妇能够想起的都已经写下来了,夫君和孩子失踪了,民妇比谁都着急,可是真的想不起其他了。”
昭阳连忙道:“刘夫人莫要着急,我来就是想问问刘夫人一些事情,刘夫人据实回答就是。”
那刘夫人点了点头,她虽不识得昭阳,却也知晓,昭阳能够让颜阙陪着进来,定不是普通人:“这位夫人问吧。”
昭阳点了点头:“我瞧见你写的那些事情,你说知晓孩子失踪是在因为建忠将军李明的夫人跑来问孩子有没有在你们府上玩耍,你才知晓她的孩子不见了,因而去寻自己的孩子,也发现找不着自己的孩子了?”
“是。”刘夫人颔首。
“你与李夫人十分要好?”昭阳声音温和。
刘夫人又点了头:“那次斗兽大会,我们几人的夫君侥幸被救了回来。我们夫君本就交好,因着共患难,感情更是好了许多,我们几人也因都有这样奇特的经历,变成了好友,时常一同小聚。”
“你们几人?”昭阳想了想:“就是这次失踪了的那几位将军?”
“是,可是也不止,一共十多人。”刘夫人轻声道,想了想又道:“那日李夫人来找孩子的时候,其他有好几人都在我府上作客,都知晓此事的。”
“哦?那时几位夫人都在?”昭阳忙追问着。
刘夫人点了点头:“是啊,后来她们知晓李家和王家出了事,且都是小孩子失踪了,又亲眼见我遍寻不着孩子,都连忙匆匆回了府,将孩子好生看管了起来。”
昭阳微微眯眼,蹙了蹙眉头,这倒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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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又去隔壁两个房间问了李夫人和王夫人一些问题,却没有去见宣德将军夫人。
从刑部出来,昭阳又去了城中一家卖首饰的店,那掌柜是个人精,一见昭阳乘坐的车驾,就猜出了昭阳的身份,连忙上前将昭阳迎了进去:“昭阳公主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小店的金银首饰做工都是极其精致的,且为贵人准备了雅间,公主楼上请。”
昭阳在那小店之中挑了一些首饰,呆了约摸半个时辰左右,才离开了那首饰铺子,回了丞相府。
一连两日,似乎全然没有将那所谓的西蜀国宰相的威胁放在心上。
第三日,是昨日那锦帕上所说的最后一日,昭阳倒是起得极早,一大早就让管家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先出发,由穿着昭阳的衣裳,戴了帷帽的棠梨坐着,去了太尉府位于城郊的一处庄子。
而另一辆坐了男装打扮的昭阳和姒儿,晚了一刻钟左右出门,径直出了城,往城外一处名叫安山寺的寺庙去了。
安山寺,顾名思义,是在安山上的一座寺庙。因着安山较高,没有马车能够上去的平坦道路,须得人下车爬上去。且名气比了空寺要小许多,因而人烟较为稀少,但安山寺上的风景却是极好的,刚十一月初,安山上就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远远瞧去,便觉心旷神怡。
下了马车,拾阶而上。越往上越冷,到了半山腰,就瞧见有雪落了下来,静谧而温柔,只听见脚踩在积雪上簌簌的声音。
姒儿急忙将一早备好的伞撑了开来,罩在了昭阳的头顶。
昭阳径直接过伞:“我自己打吧,这上山路不好走,你还要给我撑伞小心摔跤。且待会儿被外祖父瞧见你给我撑伞,定又要念叨我了,说我娇气。”
姒儿笑呵呵地道:“公主是天之娇女,娇气些才好呢。”
说着,便抬起手来擦了擦汗,抬起头望向山顶那隐隐可见的寺庙,叹了口气道:“这安山寺可真高啊。”
昭阳笑了笑,转过头朝着山下望去,因着下雪的缘故,到处都是一片白色,景色是极美的,只是不太利于隐藏。一旦有人,便能一眼瞧见。
昭阳想着,又转过了身来,慢慢上了山。
到了庙中,两人亦是累得不行,扶着寺庙门口的红色柱子喘着气,有两个小和尚从寺庙中走了出来,见着昭阳和姒儿却并不显得惊诧,只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所寻之人已在禅房之中等候,请施主随贫僧来。”
昭阳连忙行了礼:“有劳小师父了。”
而后才跟在那小和尚之后往那禅房中走去,昭阳一面走着,一面低着头打量着自己那身褐色的衣袍,似是有些担忧的模样:“姒儿,你说外祖父见着我这副打扮,会不会说我胡闹?”
姒儿连忙劝道:“今日是特殊情况嘛,主子你同老太爷解释解释就好了。”
昭阳点了点头,这才不再说话,只安静地跟着那小和尚到了后院的一处禅房外,那小和尚转过身,又行了个礼:“那位老施主已经在禅房之中等施主了,施主请吧。”
昭阳颔首,道了谢,推开门就瞧见禅房中背对着她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昭阳眼中满是笑意,嘴角一翘,唤了一声:“外祖父……”就快步走了进去。
姒儿连忙将禅房的门关上了,才同那和尚道:“劳烦小师父了,这里有我候着就好,小师父忙去吧。”
那小和尚连忙应了声,转身离开了后院,径直去了厨房,从厨房中挑了水桶,出了院子往后山的小溪边去了。
安山比渭城其他地方总要冷些,山上连井水都结了厚厚的冰,却好在唯有一条小溪常年不冻,每到冬天,寺中的和尚总要到溪边打水。
小和尚快步走到溪水边,将桶放了下来,取了瓜瓢来,蹲下身子从河中取水。却只听见有轻微的风从身边吹过,什么冰冷的东西就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小和尚低下眼一瞧,就瞧见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冰冰凉。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撒谎,今日我就让你死在这儿。”
身后传来不善的声音,小和尚忙不迭地点着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施主你请问,只要贫僧知道的,定会知无不言的。”
“方才,可是有两个女子上山了?”身后那人问。
“是两个穿着男装的人,只是声音是女子的声音,应当是女扮男装的。”虽是寒冷的天,只是小和尚的额上却忍不住浸出汗珠,急急忙忙地回答着。
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们上山做什么?”
小和尚咬了咬唇,身子有些颤抖:“是来找前些日子住到山上的一位老人家的。”
“哦?你们寺中住了一位老人家?是什么样的老人?什么时候住上来的?你可知道,那老人同今日上山那女子的关系?”又有声音响起,只是却不是先前那个,声音却是比先前那个温和了不知多少。
小和尚咬了咬唇,一五一十地答着:“那位老人家是前几日才住上山的,具体是哪一天我实在是不记得了,只是那老人家似乎是方丈的好友。应当是个富贵人家的老人,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行走做事都十分利索,身子骨也挺硬朗的,贫僧见过几次……”
顿了顿,小和尚的声音中似乎带了几分犹豫:“贫僧听他说话,倒似乎是个打过仗的将军,他时常说,想当年老夫在战场的时候……”
“今日上山的姑娘,似乎是那老人家的外孙女,因着贫僧先前带那施主去禅房的时候,听见那姑娘问她身后小厮打扮的女子,她今日打扮成这个样子,外祖父会不会说她胡闹……”
“原来如此。”先前问话那声音温和的男子喃喃着说了一句。
小和尚正在想,他知晓的也就这些了,若是这些人再问他回答不上来可怎么办?可是这样的念头刚升起,横在脖子上的东西却突然动了,他只觉着一阵冰凉,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一头栽倒在了那冰凉的溪水之中,血将那溪水染得通红。
“昭阳也实在算是个聪明的了,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那温和的男子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是泛着几分冷:“这一回,我看他柳家还如何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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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救兵一同前来的,还有好几位朝中官员。
沐王见机会已逝,抬起手来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黑衣人便极快地散开了去,不见了踪影。昭阳也不叫人追,只低着头站在原地。
沐王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眼中亦是一片关切之色:“皇妹实在是太调皮了,偏生说要让自己的暗卫同我带来侍卫比试一下。你瞧,将寺中的师父们都吓着了吧?可有受伤?”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寒霜,楚临沐啊楚临沐,你这戏唱得倒着实是极好的。
昭阳见他朝着自己走来,忙不迭地后退了两步,面上俱是一片惨白慌乱之色,却强作镇定地应着:“无事,无事。”
姒儿快步走到了昭阳身边,见着昭阳胳膊上被匕首划破的痕迹,忍不住高声惊呼了起来:“天啊,公主,你的胳膊受伤了,流血了。”
“来人啊,有没有大夫?”姒儿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哭腔。
寺中的和尚见已经没事,也都走了出来:“这山上并没有大夫,最近的药庐须得下山走两三里路。”
“公主,疼不疼?奴婢这就带公主去找大夫。”姒儿连忙扶着昭阳,查看着伤口,眼睛亦是红了起来。
昭阳点了点头,抬起眼来怯怯地看了沐王一眼,就同姒儿一起往寺门走去,临走之前却还吩咐着匆忙上山来的侍卫:“这山中的师父们只怕都受了惊,你们先莫要急着回去,在这山上好生保护好这些师父们吧。”
方才昭阳故意冲出那禅房,高声大喊,为的就是让这些和尚为她作证,自是不能给楚临沐机会,让他有可能杀人灭口。
说完又朝着那几个官员行了个礼:“劳烦几位大人走一遭了,昭阳无事。”
那几人哪敢受昭阳的礼,他们一上来就瞧见那样的情形,自是明白昭阳让他们上山的目的,只是却不曾想到那与昭阳处于对立面的人是沐王。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连忙同昭阳一同出了寺门。
下山却比上山要快了许多,不到半个时辰,昭阳就已经坐在了马车之上。姒儿从暗格之中取了金创药和纱布出来,将昭阳胳膊上的衣裳剪了开来,细细的涂了药。
一面涂抹药膏却仍旧忍不住念叨:“有暗卫护着公主,沐王爷根本伤不到公主的。公主做做样子就好了,何必非得要弄出伤口来?”
昭阳笑了起来:“你方才也听见了,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沐王也可以一口咬定,只是我们兄妹二人之间打闹的游戏而已。楚临沐与德妃一样,都是能言狡辩之人。我若是好端端,毫发未损,说不定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我如今受了伤,且有那么多人证,沐王再说只是打闹,父皇只怕也不会相信了。”
苏远之早已经得了消息,马车刚入了城,就被拦了下来,姒儿掀开帘子往外一瞧,连忙低声道:“是相爷。”
而后就推开了马车车门,弯腰下了马车。
明安将苏远之和轮椅一同抱上了马车,马车门就再次被关了起来。昭阳瞧着苏远之冰冷的神色,只觉着心中有些发毛,见苏远之没有说话,只得轻咳了一声问着:“那几位将军和孩子可都救出来了?”
苏远之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满目冰冷地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什么事情都要操心……”
瞧瞧这脸色,这语气。
昭阳吐了吐舌头,苏远之怕是真生气了。
思及此,昭阳便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抱住苏远之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一些:“我错了好不好?别生气了……”
这样软绵绵带着撒娇的语气,连昭阳都忍不住身子颤了颤。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错了?你觉着你错在哪里?”
她这一世同苏远之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已经不短,自然对苏远之的性子也算得上是了解的了,便不带犹豫地应道:“我不应当以身犯险,还让自己受了伤。”
昭阳的话音刚落,却又听得苏远之又哼了一声:“楚昭阳,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你如今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是属于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若再让你身子有丝毫的损伤,我便会让你知晓,什么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人,就是这么霸道的性子。
此前不过因为她说想要让他做自己的驸马,他便处处开始约束她,管教她。她同别的男子说话,他会生气。别的男子爱慕她,他也会生气。
如今成了亲之后,她本以为,这种情况会稍稍好一些,却不曾想要,竟是愈演愈烈。
只是昭阳却觉着,她有些喜欢上了他的霸道,他的无理取闹。
“好,我记着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昭阳满脸带笑应着,苏远之的神色才稍稍好了几分,只是却仍旧对昭阳爱搭不理的,只径直从暗格中取了书来看,一言不发。
昭阳知晓是自己惹着了他,也不敢怠慢,一路上都在献殷勤,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的。只是每当昭阳抬起受伤的左手的时候,总会收到苏远之冷若冰霜的目光。昭阳只得讪讪一笑,忙将左手放了下去,只用右手忙活着。
入了城,本应不到两刻钟就能到丞相府的,可是昭阳却觉着,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马车却仍旧未停下。
昭阳看了眼还在看书的苏远之,将马车车帘掀了起来。
外面行人不多,路极其宽阔,昭阳瞧了眼两边的店铺,却发现,马车已经行至朱雀大街。这不是到丞相府需要走的路,却是入宫的必经之道。
昭阳探头往前面望去,却见皇宫的宫墙已隐隐可见。
昭阳有些诧异,转过头望向面无表情的苏远之:“咱们这是要……进宫?”
苏远之将书合了起来,放回了暗格,神情冷漠,却带着几分嗜杀之气:“我的妻子,楚国的昭阳公主在安山寺中被自己的兄长所刺受伤,难道我不应该跑到御乾殿前击响登闻鼓,让陛下给主持公道?”
苏远之的神色告诉昭阳,他并非只是说笑。
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明安抬着苏远之下了马车,昭阳还在发愣。苏远之却也不等昭阳,径直就入了宫。
“公主……”姒儿的声音将昭阳惊醒了过来,昭阳连忙跳下了马车,快步朝着宫门走去,还未到宫门口,就听见鼓声大作。
苏远之果真敲了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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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登闻鼓上一回被敲响,还是几个月前,因着孙尚志杀了中书令的儿子入狱,刑部侍郎受命换囚,中书令敲响了登闻鼓,这鼓声就成了孙永福的催命符。
说起来就连昭阳也觉着有些可笑,这登闻鼓本是给百姓鸣冤用的。只是十多年来难得响一回,今年却响了两回,却都是朝中大臣敲响了它。
鼓声震天,响了好一会儿。
昭阳瞧见郑从容带着内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见着是苏远之,就连郑从容都吓了一跳:“苏丞相,您这是做什么?”
苏远之将那鼓槌放到了鼓架上,自己将轮椅转了过来,望向郑从容:“郑总管,我要状告沐王爷伤我妻子,请陛下为我做主。”
郑从容似乎更懵了几分,抬起眼来朝着昭阳望了过来,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已经到御乾殿了,苏丞相请吧。”
入了御乾殿,楚帝早已经坐在了龙椅之上,瞧见郑从容带着苏远之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昭阳。楚帝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开口问郑从容道:“敲登闻鼓的人呢?”
不等郑从容回答,苏远之就开了口:“回禀陛下,是微臣敲的鼓。”
楚帝闻言,神色间些诧异,看了一眼苏远之,下意识地朝着郑从容又看了过去,见郑从容点了头,才又问道:“苏卿这是作何?”
苏远之朝着楚帝拱了拱手:“微臣敲登闻鼓,为状告沐王楚临沐。”
“临沐?”楚帝更是吓了一跳。
“正是,沐王今日趁微臣妻子去安山寺祈福之际,派人跟踪微臣妻子,意欲谋害微臣妻子,幸而自打成亲之后,微臣就在微臣妻子身边安排了不少暗卫,因而才得以保全微臣妻子的性命,只是却仍旧被沐王所伤。”苏远之面色冰冷。
楚帝一惊,苏远之的妻子,不就是昭阳吗?
心中想着,连忙抬起头来朝着昭阳看了过去:“昭阳,这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又蹙起了眉头,“你怎么这番打扮?”
昭阳脸色仍旧有些发白,被楚帝这么一问,似是突然回过了神来,连忙跪倒在地,朝着楚帝行了礼:“回禀父皇,昭阳今日约了苏家族长在安山寺中商议事情,顺便上香祈福。因着前几日暗卫禀报说有人跟踪昭阳,昭阳担心有人意欲对我不利,因而打扮成这个模样悄然出府。”
“到了安山寺,昭阳正在禅房之中和苏家族长商议事情,沐王兄却突然踹开了门闯了进来,先是污蔑昭阳与人私会,而后又对着苏族长叫柳太尉,后来瞧见是苏族长,便好似恼羞成怒了一样,说昭阳将外祖父藏了起来,而后就突然拿了匕首就朝着昭阳刺了过来。”
昭阳身子微微轻颤着,似是害怕极了:“昭阳压根不曾防备到沐王兄竟会对昭阳动手,一时不察,受了伤。而后跟在昭阳身边的暗卫才连忙将昭阳拉出了禅房,沐王兄带来的人就同暗卫缠斗在了一起。后来原本在山下候命的侍卫上山用饭,正好撞见这情形,欲出手相救,沐王兄这才停了手。”
楚帝眯了眯眼,目光静静地落在昭阳的身上,似是在考量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可有人证物证?”楚帝声音低沉。
昭阳笼在袖中的手暗自握紧,颔首应道:“在那禅房之中的时候,苏家族长在的,他瞧见了整个过程。后来我被暗卫拉出禅房之后,寺中的和尚们都瞧见了的。”
照样说完,楚帝便沉默了下来,只是这沉默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地,楚帝就抬眼吩咐着郑从容道:“派人召沐王、苏家族长入宫,派人去安山寺将寺中和尚都带来。”
郑从容离开了御乾殿,楚帝才又望向昭阳:“你受了伤?可严重?传太医来瞧瞧吧。”
这话并非是询问语气,昭阳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太医来的倒是快,因着是昭阳自己往那刀口上撞的,终究还是在装上去的时候露了怯,伤瞧着并不太严重。
太医仔细查看了一番,方低声道:“伤口不大,不过因是极其锋利的利器所伤,伤口较深,公主应当每日换药,好生养护才是。”
昭阳点了点头,瞧着太医拿了药来涂在了伤口上,药膏清凉,倒是并不太疼。
包扎好了,太医就退了下去。昭阳低着头看了看身上这一身男子装扮,且胳膊那里还被割破了,倒是有些不成体统。
“这衣裳已经破了,昭阳先去昭阳殿换一身衣裳吧。”昭阳抬起头来同楚帝请求着,她虽已经出嫁,只是也还有许多衣物还放在昭阳殿中。
楚帝应了声,昭阳又看了苏远之一眼,就听见苏远之道:“我也去。”
苏远之说完,就朝着楚帝拱了拱手:“微臣先行告退,若是沐王爷和其他人到了,陛下随时传召微臣就是。”
这样的行为和话语,即便是昭阳瞧着,也觉着有些出格了。心中忍不住跳了一跳,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楚帝的神色,楚帝倒似乎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挥了挥手道:“去吧。”
同苏远之一同出了御乾殿,昭阳就推了轮椅,带着姒儿一同回了昭阳殿。
昭阳殿中仍旧每日有人清扫,且殿中原本服侍却并未被昭阳带出宫的宫人也都在,见着昭阳和苏远之一同进来,俱是一惊,连忙行了礼。
昭阳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径直推着轮椅入了内殿。
姒儿去柜子中翻找衣裳,似乎并未发现昭阳和苏远之之间的奇怪气氛,只笑呵呵地道:“这一回,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沐王对公主狠下杀手了,即便沐王再厉害,也无法狡辩了。沐王爷只怕是要翻船了。”
昭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眉头紧蹙着:“可我总觉着,有哪儿不对。”
“嗯?什么不对?”姒儿取了一件琵琶襟上衣和曳地飞鸟描花长裙出来。
昭阳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总觉着此事尚有漏洞,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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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的性子,昭阳不能说十分了解,却也是知道一二的。
这话昭阳先前入宫的时候就说过,可是如今再将前面几天发生的事情一同说与楚帝,楚帝定会生疑。且前段时日沐王还在楚帝面前怀疑过柳传铭假装生病,实则跑到了边关,串谋了边关将领陷害孙尚志。
前前后后一联系,不管沐王如何狡辩,哪怕是拿出铁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这一颗怀疑的种子却也已经在楚帝心中种下了。
甚至于,沐王拿出的证据越是充分,只会让楚帝愈发地觉得,沐王的本事极大,能够天衣无缝地将事实遮掩住。
楚帝还活着,且正值壮年,儿子却已经在朝中只手遮天,这是楚帝断然不会愿意看见的。
昭阳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有内侍入了殿,同楚帝禀报着:“陛下,御史台的朱槿朱大人求见陛下。”
倒是来得恰是时候啊……
昭阳想着,只怕是沐王一早就安排好了的。
殿中有片刻的安静,却是苏远之十分突兀地笑了一声:“朱大人与沐王殿下倒果真是心有灵犀的,沐王殿下方才还提到朱大人可以为殿下作证,瞧,这证据就自个儿来了。”
任谁都能够听出苏远之话中的嘲讽,沐王连忙道:“父皇明鉴,儿臣也不知朱大人是来做什么,实在只是巧合而已。”
楚帝冷冷淡淡地看了沐王一眼,方扬声道:“传朱槿进来吧。”
“传御史台御史中丞朱槿入殿觐见。”郑从容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一个接着一个传唱着出了殿外。
而后就瞧见穿着一身官服的朱槿弯着腰从殿外走了进来,同楚帝行了礼。
“这个时候了,你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楚帝问。
朱槿连忙应道:“回禀陛下,前几日陛下让微臣想的关于御史台改制一事,前几日微臣同秦大人一同商议了许多次,今日早上还征求了一下沐王爷的意见,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想法,还请陛下过目。”
朱槿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呈到了头顶。
昭阳简直想要抚掌大笑,这朱槿啊朱槿,做个证还得要做的这样不着痕迹。只是可惜沐王这一回好好的法子,偏生找了这么个配合的人。
沐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昭阳却偏生还要火上浇油地问那朱槿:“朱大人的意思是,今早朱大人同沐王在一同了?”
“不错。”那朱槿将头微微偏向昭阳所在的位置:“今早下官一直同沐王殿下在秋月阁中商议政事。”
“哦?”昭阳挑了挑眉:“既然如此,那朱大人可还记得,沐王兄今早穿的什么衣裳?”
朱槿似乎不曾料到昭阳会有此一问,神色微微一顿,悄悄看了一眼沐王,又怕自己迟疑的时间太久反倒惹人怀疑,索性咬了咬牙应道:“沐王殿下今早穿的就是如今这一身。”
昭阳抬起眼望向沐王如今穿着的这一身因为要入宫而换上的朝服,微微挑了挑眉,却又似自言自语地道:“也是,我怎么忘了,今日并非休沐日,沐王兄自然是要上朝的,既然是要上朝,当然应该穿着朝服。”
说着,便似乎恍然大悟一般地抬起眼望向楚帝:“父皇,约摸是昭阳错了,兴许今日安山寺上那沐王兄果真是旁人假扮的。”
众人听昭阳这样一说,神情皆有些诧异,楚帝扬了扬眉:“此话怎么说?”
昭阳连忙道:“是女儿忘了,沐王兄今日是要上朝的。那安山寺离渭城不远,可是因着天气寒冷,大雪封山,女儿几乎同丞相一同出门的,可是却差不多快要到午时的时候才到安山寺。若刺伤女儿的那凶手是沐王兄,那沐王兄早上断然不可能还有时间上了朝再出发。”
顿了顿,昭阳才又道:“朱大人说沐王兄早上与他商议事情的时候穿着这一身朝服,说明沐王兄是刚下朝就去了秋月阁,不然他作何要穿朝服呢?”
昭阳的话音一落,殿中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却听见君墨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稚气:“沐王兄今日可没有上朝,自打孙将军被父皇打入天牢之后,沐王兄就告罪在家自省,有些日子不上朝了。”
这一巴掌,简直打得“啪啪”直响。
沐王面色十分的不好,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楚帝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就望向了君墨:“你怎么来了?没瞧见朕在处理正事吗?”
君墨却是一副不管不顾地模样,跑进了殿中,站在昭阳旁边同楚帝见了礼:“儿臣听人说皇姐遇刺了,可将儿臣担心坏了,听说皇姐在这儿,就跑来瞧瞧,父皇若是不高兴,罚儿臣抄写一本治国策好了。不管如何,儿臣也得确认皇姐平安无事才能离开。”
楚君墨说完,就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昭阳的神色:“我召御医问过,御医说伤在手上,伤口可深了,若是不好生养好,得用些时候才能恢复呢。皇姐一个女孩子家的,对容貌最是看重了,那么深的伤口,若是留下了疤痕,皇姐定会哭的。”
昭阳心中柔软一片,笑着伸手揉了揉楚君墨的头发,楚君墨想要躲开,只是想起昭阳身上有伤,便撇了撇嘴受了。
楚帝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君墨莫要胡闹,过来,到朕旁边站好。”
楚君墨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走到楚帝的龙椅旁站定,身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抬起眼对着楚帝道:“父皇可得为皇姐作主,定不能轻易饶了凶手。那凶手在皇姐胳膊上刺了一刀,就应当在他的两支胳膊和两条腿上都刺伤一刀才好。”
楚帝瞪了君墨一眼,君墨这才低下了头把玩着自己的衣袖,不再说话。
“方才说到哪儿了?”楚帝转过头问道。
昭阳笑了笑,温和应着:“说到了沐王兄穿的衣裳,朱大人说是朝服,可是君墨说,今早沐王兄没有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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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楚帝开口相问,沐王就连忙辩解道:“只怕是朱大人记错了,儿臣今日早起去秋月阁的时候穿的是一身靛蓝色常服,秋月阁中的掌柜和店小二都可以作证。”
朱槿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懊恼之色,连连应道:“是,是,应当是微臣记错了。微臣当时一门心思想着御史台改制一事,哪有心思注意沐王爷穿的是什么衣裳。只是方才昭阳公主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让微臣有些懵了,在微臣的脑海中似乎见着沐王爷的时候沐王爷都是穿着朝服的,因而就以为今早沐王爷也是穿的朝服。”
昭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笑着道:“朱大人是父皇信任的朝廷命官,说的话昭阳自然是无比信服的。既然朱大人都这样说了,那想必今早在安山寺昭阳瞧见的应当不是沐王兄吧。倒是错怪了沐王兄了,只是有人假冒当朝王爷,这可不能掉以轻心,还请父皇命人查明真相才是。”
昭阳说着又笑了起来:“沐王兄怕也应当去拜拜佛祈个福了,此前身边的人被易容险些害了君墨。这一回沐王兄自个儿被人易了容顶替,却险些要了昭阳的命,还真是巧呢……”
沐王听昭阳这么说,眉头一蹙,又朝着昭阳看了过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昭阳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不再追究。
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沐王紧蹙着眉头,说不清这预感是因何而起。
昭阳却是暗自打着自己的主意,她的父皇为帝这么多年,不傻,自是瞧出来了方才朱槿对沐王的维护和依从。沐王说朱槿看错了,朱槿就毫不犹豫地改了口。
沐王既然那般胸有成竹,定是早已经作了安排,她再往下追究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可是却能够让楚帝疑心上沐王和朱槿,这笔买卖,也划算。
且昭阳故意提及上一回沐王带进宫的人易了容,害得君墨惊马,险些丧命一事。为的,也是让楚帝心生疑虑。
楚帝见状,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半晌,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而后才淡淡地道:“昭阳所言极是,此事就这么着吧。”
说完,又吩咐着郑从容将那些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的苏族长和安山寺僧众带了下去。殿中就剩下苏远之与楚帝父子四人。
昭阳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而后沐王就捂着胸口惊呼了一声,再然后,“咯噔”一声轻响在殿中响了起来,格外的清晰。
楚帝抬眼望向沐王:“怎么了?”
楚临沐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目光看向了站在龙椅旁的楚君墨。
“哎呀……”楚君墨猛地一拍大腿,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个弹弓,转过头对着楚帝道:“方才我正在东宫玩弹弓呢,急匆匆的赶来,弹弓也没放下。刚来见殿中氛围太过凝重,就觉着我拿着这么个玩意儿也不合适,就随手将它放在地上了。”
楚君墨说完,又连忙抬起头来朝着楚临沐道:“实在是对不住沐王兄了,我也不知道这弹弓怎么着突然就发动了,还那么巧地打中了沐王兄。沐王兄不要紧吧,要不要请御医啊?”
楚君墨的一番话,几近无赖了。只是楚临沐却也无法同他计较,只得淡淡地将那石子递了出去:“无碍,太子殿下下一回小心一些便是,莫要误伤了旁人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楚君墨笑呵呵地跑了下来,将那石子接了过去,拿在手中把玩着。
楚帝轻斥了一声:“胡闹。”却也没有追究。
“昭阳同朕一起走一走吧。”楚帝站起了身来,下了龙椅前的玉阶。
昭阳不知楚帝是何意,却也连忙应了声,低着头,等着楚帝走在前面,才连忙跟了上去,连同苏远之商量一下在哪里碰头的机会都没有。
冬日的夜里,风中都透着凉意。昭阳有些畏寒,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了一些。
前后提着宫灯的宫人走路都是寂静无声的,昭阳只听见自己和楚帝的脚步声响起。
楚帝走在前面,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方才在殿上,你分明占了优势,为何却突然不在追究了?”
昭阳料想楚帝便会问她这个问题,心中早已经打好了腹稿,只低声应道:“昭阳出嫁也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时不时地同一些夫人参加一些宴会,感触良多。其中比较深的,便是觉着,寻常人家,父亲与孩子、母亲与孩子、兄弟姐妹之间,感情都颇为深厚。昭阳长在这深宫之中,自小瞧见的,却是算计,是猜忌。”
昭阳叹了口气:“方才昭阳就在想,那朱槿分明是在撒谎,可昭阳若是细究下去,只怕以后也是彻底同沐王兄成了仇人。昭阳与沐王兄虽然不是同母所生,却也不愿走到那一步。”
“你素来是个识大体的。”楚帝的脚步停了下来,声音似乎带着几分怅然,而后便是长长的沉默。
因着楚帝走在昭阳前面,昭阳瞧不见他的神情。
识大体,昭阳笑了起来。在她的字典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三个字。前世的时候,她与母后都是识大体的,可是结果如何?德妃和沐王素来不识大体,那样惊心动魄的夺宫,最后死的不也是她和母后?
“这一回的事情,是非曲直,朕心中亦是有数,你放心好了,断然不会让你平白受了这委屈。”楚帝的声音淡淡地,不带太多的情绪。
昭阳连忙谢了恩,心中想着,倒是要瞧瞧父皇如何让她不平白受委屈了。
楚帝却已经又转开了话茬子:“成亲一月有余,你同苏丞相相处得如何?”
昭阳不知楚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一桩,心思转了转,才模棱两可地道:“苏丞相对女儿挺好的。”
楚帝点了点头,微微眯着眼,望向远处亮着的宫灯:“是啊,朕瞧着也是。苏卿的性子朕也算得上了解的,若非对你极好,怕也不会因为你受了伤便这样恼怒,跑来敲了登闻鼓。”
昭阳神色一顿,却又听得楚帝道:“只是昭阳啊,你是朕的长公主,这样的身份意味着,你不必像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一生只有一个男人,你还可以有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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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卿却不知晓昭阳心中所想,只笑着道:“此前爹爹还在说,苏府不愧是百年文臣之首,即便只是旁系的孩子,却也个个都是拔尖的。即便单独立府,也辱没不了苏府的名声。”
“那就好。”昭阳喃喃自语着,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有人提出要游园,昭阳想起此前苏远之的话,便也站起身来一同去孙府后院之中走走。
楚国人大多觉着水是吉祥之物,因而一般勋贵之家府中都会有湖或者池塘。孙府也不例外,后院之中有一个像是月牙形状的湖泊。
湖中种了不少的荷花,只是已经入了冬,荷花早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却又不知是不是因着孙尚志入狱,孙夫人操持不过来的缘故,便任由着那枯萎了的荷叶枝干留在了湖中,不曾清理。
满湖枯叶,倒是平白添了几分萧索的感觉。
前面有个妇人一脚踩在了水坑之中,姒儿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昭阳:“公主小心些,这湖水有些深,都漫上岸来了。”
有随着来做客的小孩子见着湖起了玩闹心思,从岸边取了小石头来往湖中扔着玩,小石子入水,发出“咚”的一声。
“小心些,莫要摔进湖里了。”那群孩子玩了没多久,就被担忧的下人带到了各自母亲身边。
“我发现你总是爱看小孩子,上回在我们家也是,同我那小侄子玩得开怀。这回你偷偷瞧人家的孩子又被我发现了,说吧,是不是想生个孩子了?”秦卿在一旁打趣着。
昭阳瞪了她一眼,面上却微微泛起了一些红晕:“胡说八道些什么?”
“瞧瞧,不好意思了。”秦卿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倒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笑不露齿的矜持,惹得好些人看了过来。
昭阳见状,拉了拉秦卿,往前面走去。
后院之中亭台楼阁,雕栏画柱,只是在昭阳眼里看来,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昭阳转了一圈,却全然没什么收获。心中想着,倒是她魔症了,即便是那些贡品仍旧在孙府,孙夫人也不可能大大方方地摆出来任由大家参观的。
昭阳来的时候也带了几个暗卫,今日孙福人多眼杂,倒是个探查的机会,不知暗卫会不会有所发现。
从后院转出来,倒是让昭阳瞧见了两个眼熟的身影,是孟志远和刘平安来了。昭阳微微一怔,才又回过了神来,他们二人是新科状元,自然应当是最近渭城中风头最盛的新贵,会出现在这种宴会之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因着男女分席,孟志远和刘平安被下人往另外一边带了过去,他们二人身后都各自跟了两个女子,许是因为不能跟着孟志远和刘平安了,神情有些怯怯,被孙府的下人带了过来。
“这四位姑娘以前似乎没有见过?”昭阳身后的妇人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起来。
倒也有消息灵通的:“听闻是两位状元爷的妹妹。”
“哦?瞧着长相倒是出众的,且看起来像是和气温顺的人,如今两位状元爷深受陛下看重,若是能够与他们攀上亲事,倒也是件好事。”
后面的人还在说着话,那四个姑娘就已经被下人带到了众人面前。四个小姑娘见着这么多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倒也没有露怯,皆是落落大方地同众人见了礼。
“给各位夫人小姐们请安了。”
昭阳听得身后赞叹声一片,嘴角微微一翘,行走之间衣裙不动,腰间的铃铛也不曾发出声音,有礼有节,行礼也十分规范。声音如黄莺出谷,容貌较好。
沧蓝在宫中待得久了,这选人的目光倒是没得挑的。
孟志远和刘平安也是聪明的,知晓在合适的时候将这几个姑娘拉出来露个脸。只这么一在这些夫人小姐面前露脸,只怕暗中打她们主意的人就不少了。
孟志远和刘平安是新科状元,且父皇已经明显的显露出了要重用他们的心思。再者,这两个新科状元经由昭阳的刻意吩咐,虽然皆已经暗中投靠了沐王,可是面上却不显露分毫,也从不收人重礼,许多想要攀交的人都碰了一鼻子灰。
他们却都各自有两个在适嫁年龄的妹妹。
昭阳几乎能够想象得到,今日之后,这四个姑娘在渭城勋贵之家定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那四个姑娘被一群夫人拉过去说话去了,昭阳倒也不刻意结交,只呆在一旁同秦卿说话。用了午膳之后,就斯斯然带着人离开了孙府。
用完午膳就离开的人倒是不少,马车走到城中清风湖边就走不动了,姒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去看了看,才回来禀报着:“公主,似乎是有孩子掉进湖里了,正在闹腾呢,前面的马车都走不动。奴婢瞧着,那掉进去的孩子好像也是方才在孙府之中作客的。”
“这么冷的天,掉进水中只怕不好受。怎么小孩子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昭阳说着,想着左右也过不去,就索性下了马车走到前面去探看。
落水的小孩子已经被救了上来,大概是被冻着了,孩子被包裹在大大的氅衣之中打着颤,面前站着一个几乎哭成了泪人的年轻女子,一面哭一面还训斥着:“我不过就离开那么一会儿,你就掉进湖里了,你差点儿就被淹死了你知不知道?”
昭阳在一旁听了会儿,大概明白了过来,这明月湖边有几家首饰店,几位夫人难得出府相聚,马车行至此处的时候,就一同下了马车进首饰店去挑选首饰。
几个小孩子不甘寂寞,闹着要去玩,那几位夫人想着左右都有那么多下人跟着,也无碍,就任由着他们去了。
几个孩子在湖边扔石头玩,不知怎么地,就有一个孩子落了水。
落水孩子的娘亲将那落水的孩子带进了马车之中换衣裳,其他几位夫人也将各自的孩子叫到了身边训斥,那几个孩子低着头,满脸委屈的模样:“明哥儿扔了几个石头,说这湖里的声音和方才那个府里的不太一样,想看看湖里有什么,就走到了湖边,哪晓得一下子就栽了进去。”
那几个妇人又训斥了几句,见后面被挡住的马车愈发多了起来,才连忙叫了人上了马车,离开了清风湖边。
路这才渐渐畅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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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丞相府,丞相府中也有一大片人工湖。管家正在湖边指挥着下人忙碌着,昭阳瞧见,就唤了管家过来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虽已经是冬日,管家却也忙得满头大汗,连忙擦了擦额上的汗,回答着昭阳的问题:“冬天了,这湖里的水都干涸了,湖中还养着鱼,若是水干了,鱼也就全得死了。老奴让人灌些水进湖中来。”
昭阳瞧着那湖中的水果真十分的浅,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湖底的淤泥。
“公主可喜欢吃鱼,若是喜欢吃鱼,老奴让人抓些鱼上来,晚上做了吃。”管家又问道。
昭阳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好。”
而后又看了一眼在湖边忙碌的下人,才带着姒儿回了院子。
苏远之已经回了府,正在同怀安吩咐着什么,见昭阳入了院子,就挥退了怀安。
屋中点了炭火盆子,十分暖和,姒儿替昭阳将身上厚重的氅衣取了下来。苏远之才开口问道:“如何?今日在孙府玩得可还开心?有什么收获没有?”
这收获,说的自然是孙尚志私吞贡品一事了。
昭阳撇着嘴摇了摇头:“孙夫人又不是傻,怎会将那些贡品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给我们瞧?”
苏远之笑了笑,倒也并未显得失望:“孙尚志是个胆子颇大的人,我还以为,孙夫人与他是夫妻,也与他性子相似,到底还是我高看了她。”
晚上果真做了鱼,做的是糖醋鲤鱼,酸酸甜甜的,极为开胃。昭阳吃了一口,就给苏远之夹了一筷子,笑着道:“先前回来的时候瞧见管家正在往湖中灌水,就让管家抓了几条鱼上来做了吃,味道不错,你尝尝。”
说完,脑中便突然有一道光芒闪过,身子忍不住地一颤,却是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些贡品被孙夫人藏在何处了。”
“嗯?”苏远之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
昭阳连忙放下了筷子:“先前在孙府,我去孙府的后院逛了一圈,后院中有一个湖,湖中的水十分的深,有些岸边稍微低洼一点的地方,湖水都漫了上来。可是这是冬天,按道理说,湖水应该几近干涸才是。那些贡品,十有八九是藏在湖底了。”
“咱们府中的湖里有鱼,每年冬天湖水干涸的时候,管家都会往湖中灌水。兴许是孙夫人前几日也刚刚往湖中灌了水呢?”苏远之轻声道。
昭阳却立刻就摇了摇头:“因着孙府最近频频出事的缘故,孙府的湖中,干枯的荷花茎干和叶子孙夫人都未叫人打理,又怎会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往湖中灌水呢?”
苏远之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次机会。边关那边也有一些消息传了回来,晚些时候我就入宫向陛下求了旨意,寻个由头去搜查孙府。”
昭阳连连颔首,心中亦是有些激动,若是这一回,能够将私吞贡品的罪名叩在孙尚志的头上,孙尚志铁定不可能再有活下来的机会。
苏远之用了晚膳就又换上官服入了宫,昭阳在府中想着若是自己的猜测成真,今夜就是将孙尚志打入地狱的机会,亦是十分激动。
早早地就派了人在孙府外面藏起来,盯着孙府的动静,一有消息就立马回来同她禀报。
一直到亥时,暗卫才有消息传了过来,说苏远之带了御林军将孙府围了起来。
父皇将御林军都交给苏远之调动了,这意思,定是要搜查孙府了。昭阳再也坐不住,叫暗卫准备好,她要去孙府瞧瞧。
“孙府此时只怕正乱着,公主还是莫要去了。”姒儿连连劝说着。
只是姒儿永远不会明白昭阳对孙尚志的恨意有多深,昭阳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只笑着道:“我会让暗卫贴身保护着的,无碍,你就在府中等我吧。”
马车太过累赘,昭阳索性穿了一身男装,直接骑了马,奔着孙府而去。
孙府门口果真早已经被御林军团团围了起来,御林军手中的火把将孙府周围映照得透亮,昭阳无法瞧见孙府里面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苏远之有没有从那湖中发现想要发现的东西,只得呆在孙府大门对面的弄巷之中焦急难耐地等着。
吵吵嚷嚷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子时,昭阳才瞧见御林军押着披头散发的孙夫人从孙府大门之中走了出来。
孙夫人的身后,是一排排的御林军,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走了出来。昭阳瞧见那些东西都被厚厚的油纸包裹了好几层,瞧不见里面是什么,最外面的油纸上还有淤泥,还在滴着水。
昭阳瞧着这模样,心中就有了数。
只怕果真让她给猜对了,那些贡品,就藏在那湖底。
因着搜查孙府的动静闹得太大,周围已经围满了围观的百姓,见着孙夫人被押了出来,都在指指点点着。
有一个刚来的老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探出头来望向那被重重围住的孙府问道:“这是做什么?可是这孙府犯了什么大案?”
“那孙将军早就已经入了天牢了,只是一直没有判而已,看这阵仗,怕是被抄家了,也不知道抄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就说,这些个当官的,没几个干净的。”
“那个女人我见过,是孙府的当家夫人,啧……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也有今天啊……”
那老头似乎有些吃惊:“不可能啊,孙府不是权势那么大的?听闻背后还有哪位大人物撑腰呢,怎么会说完就完了呢?”
一旁有人嗤笑道:“有大人物撑腰那又如何,这年头,都是看你富贵的时候说为你撑腰,可当你真正没落,需要人撑腰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二个跑得比谁都快?”
“听人说啊,那孙将军谎报军情,还残害咱们楚国的将军们,也实在是死不足惜。”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这些百姓大多已经忘了,当初孙尚志得胜回城的时候,那万人空巷欢呼雀跃的情形。
世态炎凉,大抵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在昭阳身旁那老头还在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啊,怎么会呢?”
昭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老头才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
事情大抵已经尘埃落定,孙夫人都被押走了,昭阳在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带着暗卫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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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尚且住在育德殿,她虽然已经恢复了妃位,只是楚帝却没有开口让她搬回长信宫。楚帝不提,皇后也乐得假装不记得这一茬子,德妃倒是想提,只是自打她眼睛瞧不见后,连楚帝的面都极少能够见到,也没有机会。
育德殿外,有好些宫人在探头探尾地朝着里面望去,其中也不乏其他宫中的宫人,只怕是听了信儿,来打探消息的。
这宫中素来这个模样,已有风吹草动,整个后宫都竖起了耳朵。
宫门口站着两个宫人,神色皆有些苍白,皇后走到了门口,却被那两人拦了下来:“娘娘恕罪……”
昭阳见状,眉头就蹙了起来,厉声斥道:“瞪大你们的狗眼瞧瞧,皇后娘娘也是你们能够拦的人?还不赶紧滚开。”
那两人的手便忙缩了回去,猛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恕罪,只是……只是……”
皇后却是理也懒得理那两人,径直进了育德殿,殿外的院子里果真跪了好些个宫人,皆是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有几个许是挨了德妃的打骂,身上青青紫紫的,也有被利器割开的伤口。
“滚!神医怎么还没有来?怎么还没有来?”德妃声嘶力竭地惊叫声从殿中传来,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
皇后刚走到门口,殿中就飞出了一个茶盏,幸得昭阳眼疾手快,将皇后拉了开。
皇后蹙了蹙眉,声音亦是带了几分冷意:“德妃这是在闹什么呢?”
皇后的声音不小,殿中安静了片刻,就传来德妃惊慌失措的声音:“你走开,别进来,走开,走开啊!”
话音刚落,那殿门就被猛地推来关了起来,发出“嘭”的一声重响,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倒是好大的脾气!”
昭阳拉了拉皇后,轻声道:“母后莫要着急,等着父皇来了,也该让父皇瞧瞧,德妃是如何对母后不敬的。料想德妃即便是有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将父皇拦在这殿外的。”
皇后面色这才稍稍平和了几分,立在一旁,不再开口。
楚帝来得倒也不慢,育德殿大门口的人自是不敢拦楚帝的,楚帝一进来就瞧见皇后立在殿门前,不由有些纳闷:“皇后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皇后尚未开口,昭阳便为皇后打抱起不平来:“母后方才在宫中正在同君墨下棋,听闻育德殿出了事,德母妃发了大脾气,连忙赶了过来。只是在门口就被宫人拦住了,说是不让母后进来,昭阳训斥了那宫人两句。”
昭阳委委屈屈的看了楚帝一眼:“母后进来之后,听见德母妃在殿中大喊大叫,刚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却只听见德母妃在殿中大喊大叫让母后滚,让母后走开不许进来,而后就重重地将殿门给关上了。”
楚帝蹙起眉头,眼中带着几分怒意,扬起声音道:“林月柔,开门。”
“陛下不要进来,不要进来!”殿门口响起德妃的声音,带着沙哑,似乎早已经声嘶力竭。
楚帝面色亦是有些不太好,转头便对着郑从容道:“将门给朕踹开。”
郑从容连忙应了声,叫了一同前来的宫人上前抬脚重重地踹向那殿门,只听得“轰”地一声重响,殿门竟被踹得硬挺挺地倒了下去。
楚帝大步进了殿中,就瞧见德妃蜷缩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殿中满是各种碎片。花瓶的,茶杯的,琉璃宫灯的。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神医怎么还未进宫?”德妃似是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察觉有人靠近,忙不迭地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喃喃自语着。
楚帝扫了一眼满殿狼藉的景象,脸色愈发冷了几分:“你倒是愈发的本事大了,连朕也敢拦在门外了。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
正说着,却听见外面有一声怯怯地声音响起:“德妃娘娘,神医来了。”
德妃这才猛地抬起了头来,却又急急忙忙地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迫切:“神医来了?神医来了?在哪儿,快带进来?”
楚帝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咬紧了牙关:“来人,将她的手给朕拿下来,朕倒是想要看看,她这样千方百计地挡着的,是什么东西。”
郑从容又连忙带了宫人上前,德妃连忙后退了两步,郑从容命人将德妃钳制住了,把德妃的手从脸上拉了下来。德妃连忙低下了头,只是那一瞬间,却也足以让殿中的众人瞧清楚德妃那张脸。
德妃的脸上带着几分苍白,只是眼睛周围那一圈,却是骇人的青紫色。
楚帝眉头紧蹙着,愈发不悦了起来:“你这跟鬼一样的药水还不赶紧洗了去?成什么体统。”
德妃闻言,脸色愈发惨白了几分,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洗不掉了,定是有人做了手脚,这紫药水,洗不掉了。我的容貌,我的容貌,毁了。”
楚帝看了德妃一眼,眼中却瞧不见丝毫的同情,只神色淡淡地道:“当初朕让你不要敷那鬼东西,你偏生不信。”
德妃眼中染了几分凄厉:“陛下快传神医进来,让他给我瞧瞧,他治好了我的眼睛,定然有办法的。”
昭阳这才瞧见,德妃的眼睛同前几次见的时候都不太一样了,此前因着失明的缘故,她与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寻声音发出来的方向,努力朝着说话的人看去,来掩饰她瞧不见的事实。
只是那双眼睛终究没有神采,显得空茫茫的。
今日却能够准确地在郑从容叫宫人上前的时候,退后躲开宫人。她的眼睛,果真是恢复了。那沐王请来的神医,倒也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昭阳心中想着。
楚帝终究还是念及旧情的,见德妃那副模样,便命人将那所谓的神医带了进来,那神医见状连忙上前查看了一番,眉头却是越蹙越紧:“娘娘的眼睛已经无碍,只是这眼睛周围的紫色痕迹……”
“怎么样了?可不可以除去?神医,你帮帮我,一定要将这些难看的东西除去啊……”德妃连连祈求着。
那神医却终是摇了摇头:“这紫色的痕迹并非是草民的药水导致,草民瞧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实在也没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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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闻言,神情愈发地狰狞了几分:“我就说是有人要害我!有人动了我的药,是你,肯定是你,皇后!”
德妃伸手指着皇后,皇后的脸色亦是有些不佳,脸色泛冷:“德妃你发什么疯?本宫可以体谅你因为脸上的那痕迹心情不好,可是却也不能容忍你胡乱指摘。这大夫你沐王寻来的,药是他开的,是你身边信任的人熬的。”
皇后冷哼了一声:“本宫还曾经关切过你,问你民间的大夫是否可靠。你信誓旦旦地说不让本宫操心,本宫来探望,你将本宫拦在门外,如今出了事你却怪到本宫头上来了,真是好没道理。”
德妃却仍旧不依不饶:“一听说我出了事你就急急慌慌地赶过来,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吧?瞧见我这个模样,你就开心了是吧?”
楚帝见德妃愈发不成样子,亦是动了怒:“住嘴!”
德妃身子一颤,方回过神来,楚帝还在殿中,便咬紧了牙关,一副委屈的模样,眼中含泪地望着楚帝。
只是如今德妃眼睛周围俱是青紫色,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风情,再作这样美人含泪的样子,却只剩下可笑,再也打动不了楚帝。
“来人,将德妃扶到寝殿之中歇着,派人去传太医来。”楚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外面跪着的宫女连忙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扶起德妃,往寝殿之中走去。
德妃闹了这么半日,也有些精疲力竭,见楚帝脸色不太好,也不再挣扎,顺从地入了寝殿。
楚帝看着德妃进了内殿,才转过身同皇后道:“辛苦你了。”
皇后的脸色仍旧有些不好,听见楚帝这样说,便行了个礼:“臣妾是后宫之主,后宫诸事都应打理好,劳陛下操心,是臣妾的不是。只是德妃妹妹似乎不太喜欢臣妾,陛下既然在此,定能好生宽慰好德妃妹妹,臣妾就先告退了。”
楚帝还想安慰两句,只是却有些说不出口,半晌,才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去吧。”
皇后微微屈膝,低着头转身出了正殿。
昭阳却并未跟在皇后的身后,等着皇后离开了,方开了口:“父皇对母后实在是有些不公平,母后身为皇后,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地打理后宫。若是母后是善妒之人,如今父皇也不会子女众多。”
楚帝眉头轻蹙着,喃喃着道:“朕都知道。”
昭阳摇了摇头,笑容带着苦涩:“不,父皇你不知道。你若是知晓母后的辛苦,断然不会让一个嫔妃这样明目张胆地羞辱母后,让一个妾室骑在了正妻的头顶。楚国素来重门风,若是家风不正,宠妾灭妻者,都无法在朝为官。可是父皇此等行为,和宠妾灭妻又有何区别?”
见楚帝神情愈发寒了下来,昭阳方跪了下去:“是昭阳的错,昭阳是父皇的女儿,本不应该这样大胆地同父皇说话,只是昭阳瞧见母后受了委屈,心生不忍。便是父皇要之昭阳大逆不道的罪,昭阳也心甘情愿地受着。”
好的坏的都叫昭阳说尽了,楚帝即便是心中不悦,也不好发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没有错,是朕错了。退下吧……”
昭阳见楚帝并未发火,反而像是在沉吟,便知自己的激将法奏了效,这才退了出去。
皇后尚未走远,昭阳快走了几步,就追上了。
外面人多耳杂,自是不便多言,昭阳扶着皇后回了未央宫,为皇后掺了热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母后莫要难过,那德妃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皇后嘴角一翘,笑容泛着冷:“我难过什么?瞧见她那副模样,我心中畅快还来不及呢。她今日在陛下面前越是张狂,以后的日子就越是难过。君恩薄如纸,她一直视若珍宝的那张纸,已经破碎不堪了。等着开了春,又该选秀了,到时候宫中进来一批新鲜的年轻面孔,陛下哪里还记得她那副毁了容的样子。”
“是啊。”昭阳微微眯了眯眼,给德妃用的东西,是苏远之寻来的,听闻是从南诏国传入的,是蛊而并非药。她悄悄让沧蓝找了许多大夫瞧过,无人识得,更无人能够医治。
她方才瞧着德妃那癫狂的模样,心中不知有多痛快。
德妃嚣张了这么多年,害了那么多人,终是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孙尚志定了死罪,德妃毁了容,只剩下一个沐王孤立无援。且如今沐王的身边,她亦是安插上了自己信任之人。她倒是要瞧瞧,沐王还能如何扭转乾坤。
太医诊治的结果传来的也不慢,父皇将太医院中的太医几乎全部请了过去,可都对德妃脸上那印记束手无策。
楚帝听太医这么说,便也只吩咐了育德殿中的宫人好生侍候德妃,而后就径直回了养心殿。
昭阳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方起身同皇后告辞,出了未央宫。
入了御花园,却瞧见前面的凉亭中站着几个人,昭阳定睛一瞧,却是带着宫人的齐嫔。
齐嫔的腹部已经明显隆了起来,不过因着齐嫔本来清瘦,且披着厚重的氅衣,不细看倒也瞧不出来。除了腹部,其它地方倒是并无太大的变化,仍旧清秀可人的模样。
齐嫔浅笑着站起身来:“我方才还在想,若是再等不来昭阳公主,我就该回去了。这御花园中,实在是太冷了些。”
昭阳笑了笑,入了那凉亭。
凉亭中亦是点了炭火盆子,倒并不像齐嫔说的那样寒冷。齐嫔给昭阳倒了一杯热茶,笑容清浅:“育德殿的事情,我也听闻了一些。”
昭阳也不觉意外,这宫中素来这样,哪儿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传得极快。更何况,像德妃那样扎眼的地方。
齐嫔举起茶杯,朝着昭阳敬了敬:“我就说,选择站在公主这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恭喜公主,心想事成。”
“这话可胡说不得,若是被人听去了,可不得了。”昭阳说着,面上却也含着笑意。
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了,才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同我说一声恭喜的吧?”
齐嫔笑意盈盈地望着昭阳:“公主果然聪慧,我想着,德妃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那云崖行宫是去不得了。德妃如今那副模样,指不定已经心思扭曲了呢,我实在是不敢同她一起呆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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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昭阳听见声响便抱着手炉出了寝屋。苏远之抖了抖身上的雪,将大氅递给了棠梨,才转头同昭阳道:“我身上一股子寒气,你回屋里去吧,我暖过来就进来。”
“哦。”昭阳乖乖巧巧地应了声,回了屋里。
不一会儿,苏远之就自个儿推着轮椅进来了:“方才路上瞧见到处的梅花都开了,可要赏梅去?”
昭阳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样冷,才不要出去。”
苏远之暗自觉着好笑:“怎么就这么怕冷呢?”
顿了顿才又道:“去行宫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七日之后,钦天监说那是个好日子。只是筹备了这么长的时间,大抵是陛下一开始也不曾预料的。十有八九,这一去,就得等过了年再回来了。行宫那边暖和,开了年回来的时候,渭城也不冷了。”
昭阳听闻这个消息,却只关心一件事情:“父皇不在皇城之中,那孙尚志怎么办?离那一月之期也已经不远,是如期问斩还是推后呢?”
只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昭阳都觉着不放心。毕竟他们离开了渭城之后,就只有沐王在这渭城了,若是他想要做什么手脚,应当不难。
苏远之想了想:“多半得推后,陛下定会觉着,就要到年关了,这时候见血实在是有些不吉利。”
昭阳咬了咬唇:“有没有可能让父皇下旨提前问斩了孙尚志呢?父皇若是觉着不吉利,咱们就可以从神魔鬼怪上面做些手脚,比如,让父皇相信,在去行宫之前的祭天大典,以罪人之血祭天,方得神明庇佑。”
“陛下虽然敬神佛,可是却并未到盲从的地步,你觉着,这样的话,陛下会相信?”苏远之挑眉望向昭阳。
昭阳撇了撇嘴,她自然也知道这主意荒唐了一些,可是却总是心有不甘。
此事只能从父皇身上下手,父皇敬神佛而不盲信神佛,那有什么是会让父皇能够下定决心提前处置了孙尚志的呢?
昭阳抱着手炉在屋中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什么东西,是父皇十分忌讳的了。不止是父皇,历代帝皇都会忌讳此事,它是宫中的禁忌。”
昭阳勾起嘴角笑了起来,那个法子,此前昭阳曾经用过一次,用来算计德妃。
没过两日,天牢之中的狱卒就在关押着孙尚志的牢房之中发现了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东西。是用牢房之中的稻草绑的,狱卒见上面有血迹,似乎写着什么,只是那些文字似乎是古文字。狱卒以为孙尚志是在暗中朝外面传信,连忙将那东西交给了刑部尚书颜阙。
颜阙也不知那是做什么用的,只进宫面圣,将东西呈了上去。楚帝只看了一眼,面色就大变。请了钦天监入宫,钦天监立马就辨认出,那是极其简单的巫蛊娃娃。做的不精致,怕是因为天牢之中东西有限,便只用稻草捆绑成了小人的模样。
那上面有血写上的生辰八字,却是楚帝的生辰八字。楚帝是帝王,被众人所知晓的生辰八字自然是假的,那巫蛊娃娃对楚帝并无太大的害处,只是孙尚志这样胆大妄为,却也其心可诛。
楚帝暴怒,立刻就下了旨意,即刻处斩孙尚志。
这一回,沐王却是不曾入宫为孙尚志求情。
昭阳难得出了回门,为了出门,昭阳不得不穿上了厚厚的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又拿了大氅来将自己团团围了起来,围脖、帷帽一应俱全。马车中也铺了两床棉被,最上面盖着虎皮毯子,还烧着火炉,被苏远之又是好一顿嘲笑。
马车径直驶到了菜市口的一处酒楼前,外面早已经是人头攒动,俱是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昭阳同苏远之下了马车,被店小二带到了三楼的雅间之上。
昭阳叫姒儿搬了凳子,在窗边坐了下来,将窗户打了开来。苏远之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回你倒是不怕冷了。”
昭阳再是怕冷,也不愿意错过这一出好戏。今日,可是孙尚志问斩的重要日子。
自她重生之后,孙尚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中,几乎已经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如今这个梦魇终于要消散了,她自是欢喜的。
“说来好笑,上一回我见着这么热闹的景象,还是在十月,孙尚志班师回朝的时候。这一回再见这样万人空巷的情形,没想到竟也是因为孙尚志。只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却是截然不同的际遇,这命运啊,倒还真是神奇。”下面的吵闹声不停地传来,议论的都是孙尚志,昭阳听了一会儿,笑着道。
苏远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奇的可不是命运,是你的相公。此次若非我出手,你如何能够将那东西放进天牢的牢房之中?”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话虽如此,只是昭阳为此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好几日都几乎下不来床,现如今一走路,腿都还在打着颤呢。
“来了,来了。”下面传来百姓们吵闹的声音,昭阳也顾不得同苏远之斗嘴,探出头去朝着唯一的一条宽敞大道望了过去,人群被官兵分了开来,留出一条道,重兵把守之下,囚车缓缓地驶了过来。
孙尚志脖子上戴着枷锁,手上是铁镣铐,脚上亦是戴了铁链子,头发披散着,一路走来,只怕是被百姓们不知道扔了多少东西,连头发上都沾满了菜叶子和鸡蛋,狼狈不堪的模样,与此前回城时候的意气风发简直判若两人。
“打死他,打死他!”群情激昂。
昭阳静静地冷眼看着,看着孙尚志的囚车缓缓走了过来,看着孙尚志被推上了刑台。
孙尚志跪在那高高的刑台之上,离得太远,昭阳瞧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见行刑官将那令箭往地上一扔,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就落了下来。
那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血流了一地,昭阳觉着有些反胃,连忙转开了头。
“这么血腥的事情,有什么好看的。”苏远之握住昭阳的手,安慰着。
昭阳勉力笑了笑,却又转过了头,外面的人群渐渐散去,昭阳瞧见人群中有一个眼熟的人影,那人回过了头,似是无意间,朝着昭阳在的酒楼望了过来。
是那日孙府出事的时候,在孙府外见过的那个老者。昭阳却总是觉着,不止是在孙府外,她还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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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昭阳才同苏远之一同下了酒楼,行刑台上,官兵正在清理上面的血迹。
孙尚志的脑袋滚落在一旁,却没有人理会。
孙府如今已经没落,妾室通房各自出府,孙夫人也入了狱,如今却连给孙尚志收尸的夫人都没有。
官兵将那脑袋扫了起来,让人拿了一个布袋来,将尸身连同脑袋一同装进了布袋之中:“天黑之前若是没有人来认领尸首,就拉到乱葬岗去扔了吧。”
昭阳站了片刻,就被苏远之拉着上了马车。
回到苏府,不过是从大门口到院子的距离,昭阳的脸被冻得冰凉,将大氅一脱,帷帽一取,就飞快地跑到软榻上躺了下来,而后将被子拉来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姒儿见了都觉着好笑,搬了两个炭盆子来放在昭阳的软塌旁边,只是昭阳盖着的那被子有些宽大,从软榻上掉了下来。
姒儿瞧着就觉着有些危险,帮昭阳将被子掖了掖,又低声道:“公主小心些,被子莫要掉下来了,火盆就在软榻旁,被子掉下来落到火盆子里,可是要起火的。”
昭阳点了点头,将棠梨递过来的茶杯捧在手中暖着手,含糊不清地道:“要不将炭盆子放在软塌下面?”
姒儿连忙摇了摇头:“软塌本就十分矮,又是木头和竹子做的,可经不得烧。”
昭阳闻言长叹了口气,想起此前贤妃怀孕的时候用的那张软塌,若是有能工巧匠能够做出来,倒也是一件好事。
能工巧匠?
昭阳脑中一下子噼里啪啦地像是炸了起来一样:“我知道了。”
苏远之刚从外间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忍不住转过头来问昭阳:“你知道了什么?”
昭阳连忙道:“此前你带御林军去孙府搜贡品的时候,我去瞧了,在孙府外遇见了一个老者,那老者表现得有些奇怪,似乎不相信孙府竟然就这么没了一样。今日我又在刑场瞧见了他,我总觉着他有些眼熟,方才突然想起来他是谁了。”
“谁?”苏远之问着。
昭阳抬眼望向苏远之:“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因为贤妃,托你帮忙找过一个叫李森的木匠,后来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瞧见了那李森的尸体。只是你却说,那是易容的,不是真正的李森。我见着的那老者,大概就是真正的李森了。”
苏远之闻言,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兴味:“哦?你可确定?”
昭阳连连点头:“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但是我不知道这李森是不是也是易容的。假李森死的时候,当时我是瞧见了李森的容貌的,此前也一直觉着那老者眼熟,只是一直没想起这一茬。”
苏远之听昭阳说完,沉默了许久,才同昭阳道:“那书架上,第三排,第七本书,你帮我拿下来一下。”
昭阳有些莫名,却也站起了身来:“我同你说那李森,你叫我拿书做什么?”
将书取了下来,昭阳就递给了苏远之,苏远之却并未接过来:“这是从那李森家中找到的东西,应当是他画图样的册子,最后有一页,像是没有画完的。”
昭阳一怔,一页一页翻了过去,停留在了最后那一页纸上。
“你那次回宫之后,我派人追查过那真假李森。假李森的身份一直没有查到,真的李森也像是失踪了一样。我猜想,这其中定是有一股十分强大的势力在操纵此事。”苏远之说着。
昭阳愈发觉着奇怪了起来:“李森不过是一个木匠,哪怕是木器的活儿做得好一些,也算不得什么大本事啊,谁会那样周折地去帮一个木匠操纵。”
苏远之颔首:“这也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只是若是你看得没错,那真的李森露面了的话,我倒又突然有了兴趣,想要看看,那李森背后的是何人。”
苏远之说完,又看向了昭阳:“你瞧瞧这最后一页画的是什么?”
昭阳撇了撇嘴:“龙鳞啊,我在皇宫之中整日都见着这样的图案,有什么稀奇的。”
苏远之听了昭阳的话,目光却是突然定住了:“你说这是什么?龙鳞?不是鱼鳞?
昭阳颔首:“可不就是龙鳞吗?龙鳞和鱼鳞可是不一样的,排列的方式就不同,宫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图案,且此前我给父皇绣过不少物件,对这图案亦是十分熟悉。”
苏远之的神色愈发地凝重了许多:“原来,一开始我的方向就错了。”而后又问昭阳:“在宫中,用木头做的东西,需要这龙鳞纹的,有哪些?”
昭阳仔细看了看那图案,想了想才道:“龙椅?龙榻?”
宫中这种图案倒是多,只是大多是刻在石头上,柱子上,绣在父皇的衣裳上,若说木头,昭阳却是很难举出例子来。
“玉玺?”昭阳喃喃着道。
“玉玺?”苏远之又重复了一遍。
昭阳颔首:“是啊,就是玉玺。众人都以为玉玺不是金就是玉,其实不然,楚国的玉玺其实只是一块木头雕刻而成,而后以金镀之,这是非皇室中人甚少知晓的秘密。我也是听君墨说的,君墨是个调皮捣蛋的,整日胡闹,曾经拿过父皇的玉玺,见那玉玺金光闪闪地,就咬了一口,却是木头。回来还同我抱怨呢,说那玉玺根本不是金子。”
苏远之沉默了许久,才道:“不,开国志记载,玉玺是用龙脉之上取的一块金子所制而成。是传国之宝,只是帝王却害怕遗失或者被人掉包,平日里写圣旨,批改奏折甚少以真正的玉玺示人。那木头的玉玺,只怕就是迷惑众人眼睛的。”
苏远之将那册子从昭阳的手中取了过来,声音愈发冷静了几分:“你可还记得,假的李森出事那日,我们见到了李森的徒弟。他说李森让他去寻一块大的质地好的金丝楠木,说有大生意上门。”
昭阳点了点头,心中仿佛明白了几分:“你是觉着,李森背后操纵那人带走了李森,就是为了让李森给他做一个玉玺?假的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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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紫玉观音果真并非凡品,足有半人高,却通体带着均匀剔透的紫。被那店家放在高高的琉璃柜子里面,却让一入店中的客人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俗话说紫气东来,紫色代表的是富贵祥瑞,特别是家中有官身的,更是对紫色十分信奉。朱槿的那位夫人娘家父亲也是朝中官员,怪不得会瞧中这尊紫玉观音。
婉儿纤细的手指指向那尊紫玉观音,笑容明媚:“掌柜的,你这尊紫玉观音如何卖?”
掌柜见婉儿瞧上那紫玉观音,忙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不瞒夫人所言,这紫玉观音是东家珍藏之物,因着兆头极好,这才放在店里做镇店之宝。最近倒是有好些客人来问过了,咱们也不敢卖。”
婉儿早就知晓朱槿的夫人已经问过了价格,心知掌柜这样说只是为了抬高价值,也不戳破,只笑着道:“我还就瞧中了这观音,掌柜的,你就开个价吧,若是价格我能够承受,我立马就定下。”
掌柜见婉儿开口这样爽快,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夫人是个爽利人,若是夫人实在是喜欢,就这个数吧。”
婉儿看着掌柜比出了个五,又听见掌柜笑着道:“若是少于这个数,我实在是不敢卖的。夫人说话爽快,我也就不给夫人开高价,这紫玉观音如何,夫人随便请行家来瞧都行。”
婉儿弯下腰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紫玉观音,她是青楼出身,当年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红牌,那些达官贵人为了讨好她也曾送过不少好东西,因而对这些物件还是能够看得出一二的。
“行,五万就五万吧。幸好我今天出门也带够了银票的……”婉儿说完,转过身望向身后的丫鬟,那丫鬟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了那掌柜。
掌柜见状,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半晌才连忙笑着道:“好好好,这紫玉观音就是夫人的了。”
婉儿笑了起来:“外面下着雪,路滑,我担心这紫玉观音在路上给弄碎了,劳烦掌柜待会儿派人送到我家中吧,我就住在云水巷的汀香院。”
掌柜连忙应了下来,婉儿眼珠子一转,又笑着道:“若是其他之前想要买这紫玉观音的人问起是谁买了,你也不必替我遮掩,就说是云水巷汀香院的婉儿夫人就是了。”
“是,是,是。”掌柜一连应了三声是,给婉儿开了一张单子,婉儿接了过来,就出了那店铺。刚踏出那店家的大门,就瞧见有一辆十分眼熟的马车在店外停了下来,而后丫鬟下了马车,扶着马车中的人走了下来。
婉儿嗤笑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兴味:“倒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啊,竟然就给碰上了,来得正好。”
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云雁细锦衣,盘金彩绣棉衣裙,外面披着金红羽缎斗篷,头上簪着赤金花叶头面,倒是好一派雍容华贵。
可不正是朱槿的正妻董氏么?
婉儿轻笑了一声,带着丫鬟转身又回到了那店中,掌柜的正在吩咐着人将那紫玉观音连同那琉璃盒子一同封了起来:“算了,掌柜的,将那紫玉观音给我吧,我自个儿带回去。”
掌柜不知婉儿为何突然变了主意,却也连忙应了一声,将观音交给了婉儿身后的两个丫鬟,婉儿笑着叫那两个丫鬟抬着观音出了门,正好同正欲进门的董氏撞了个正着。
董氏见着婉儿脸色就变了几分,却也不愿意失了正室的风度,只冷哼了一声,就要同婉儿擦身而过。正要进去,却瞧见婉儿身后的丫鬟手中抱着的那紫玉观音,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什么?”董氏拉住婉儿的胳膊,厉声问道。
婉儿吃痛,蹙了蹙眉,面上却端着笑:“姐姐这是作何?你问这紫玉观音?哦,方才我在店中瞧见这紫玉观音不错,我十分喜欢,就买下了。”
董氏听婉儿这么一说,脸上神情都变得有些扭曲了:“买下了?这紫玉观音五万两银子,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婉儿笑了起来:“老爷给的呀。这些年老爷给了我不少银子,我平日里吃穿用度也花不了那么多,好不容易瞧见一个看得上眼的,买个开心嘛。”
婉儿说着,眉眼带笑,也不再理会董氏,招呼着身后的丫鬟将紫玉观音放上马车,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站住。”董氏厉声道:“将那紫玉观音给我。”
婉儿脚步一顿,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姐姐这是何意?这可是我出了银钱买的东西,姐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莫不是要明抢不成?即便是闹到衙门,也没有这个理啊。”
两人的争执声不小,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这是老爷给你的银钱,我掌管着公中,那些银子自然也当受我的支配,将那紫玉观音拿过来!”董氏冷着脸,就要吩咐马车边候着的小厮动手。
“呵……”婉儿冷笑:“你是掌管这朱府的公中,可是姐姐可忘了,我可不是朱府的人。哎呀,来人啊,有人要抢我的紫玉观音啊。”
婉儿说着就嚷嚷了起来。
董氏见状,面色更不好了一些,却也不愿意放弃那紫玉观音,只挥了挥手:“给我抢过来。”
婉儿眼中带着几分讽刺之色,将那紫玉观音从丫鬟手中抱了过来,猛地就朝着地上摔了下去,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紫玉观音就碎了一地。
“我喜欢的东西,不管它再贵,我高兴了就买。我买了的东西,不管它再珍贵,我高兴了就摔。姐姐你若是喜欢,拿去就是了。”
婉儿说完,嗤笑了一声,爬上了马车。却又转过了身,对着董氏道:“我听闻姐姐最近铺子亏了不少银子,老爷还不知道呢。待会儿老爷过来了,我倒是不介意为姐姐说道说道。”
说完,才弯下身子钻进了马车之中。
董氏瞧着那碎了满地的紫玉观音,脸色铁青,像是要吃人一般。站了半晌,才跺了跺脚,也上车离开了。
身后那店铺之中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看,命人将那碎片扫了起来,而后才对着店小二道:“去同主子传声信,就说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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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朱槿就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污枉法。朱槿在御乾殿上大叫冤枉,却被拿了证据出来,说城中许多百姓都见到朱槿的外室与正妻在城中的古董店门口发生了冲突,外室将一尊刚买的价值五万两银子的紫玉观音当场摔碎了。
朱槿为正四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不过七百两银子。一个外室,竟能轻轻松松拿出五万两银子来买一尊并无大用的紫玉观音,还毫不在意的说摔就摔了,如何能够不引人怀疑?
朱槿狡辩说是她妻子的嫁妆铺子拿来做了生意,这些年赚了些银子。却又有人辩驳了过去,说他的外室与正室在争执的时候,也提及了铺子之事,说他妻子的铺子亏了不少银子。
楚帝大怒,当即下令派人去调查此事,调查结果果真如那上奏的官员所言。楚帝便下旨查抄了朱槿的府宅,连同外室在的那院子。倒是搜出了不少东西,光是外室的院子中,就搜出了近三十万两银子。
人证物证俱全,朱槿只得伏地认罪,被下旨判了死刑。所有来历不明的财物也全都充入了国库。
“朱槿……”昭阳收到消息的时候,外面正在下着雪,昭阳坐在炉子旁看书,听见姒儿禀报,也只是淡淡一笑:“这人啊,一旦有了欲念,就有了弱点。只是可惜了,我的一尊上好的紫玉观音。”
姒儿笑了起来:“公主的库房中比这贵重的物件可不少,且那紫玉观音也没白摔,不是还得了五万两银子不是?”
“也是,一尊紫玉观音,五万两银子加一个朱槿,我不亏。”昭阳笑了起来。
这件事情,昭阳倒也花了不少心思。先是派人查到朱槿那岳母快要过寿了,又查到他岳母信佛。而后,才命人摆了好几尊不错的观音像摆在了董氏时常逛的店铺之中,董氏倒是果真看中了其中那一尊紫玉观音。
昭阳也派人查了董氏的情况,大致知晓了她最近能够动用的银两情况。掌柜故意将价格开得不低,刚好董氏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却又并非漫天要价。
而后,才让人将消息透露给了婉儿身旁的丫鬟。
婉儿的马车一出了那院子,她就让那古董店的掌柜派人知会了董氏,就说那尊紫玉观音的东家急于用钱,假钱可以降一降。还说,已经通知了几个有意的客人,先到先得。
董氏果真匆匆赶来,却也恰恰好碰到了婉儿。
昭阳在宫中这么多年,自是深知,女人之间的斗争,素来是最好利用的。
然后,她将朱槿的正室和外室发生争执的全过程通过胭脂水粉店的小二当笑话说给了同朱槿同在御史台,却与朱槿有些不对盘的一个官员的妻子听,那妻子知晓自家丈夫与朱槿素来不合,自然同丈夫说了。
那官员好不容易抓住了朱槿的把柄,就顺势而为,一本奏折递到了楚帝面前。
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不露痕迹。
昭阳勾唇浅笑,果然消息来源多了,手中握着的人多了,办起事来就容易了许多。以前在宫中,她想要构建自己的人脉,开一些铺子却都因手头不宽裕有些局促。她成亲之后,嫁妆丰厚,且苏远之也将苏府的一切交给她打理,她有了资本,倒是可以好生扩张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了。
后日就要离开渭城去行宫了,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姒儿:“去行宫需要准备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姒儿应着道:“都备齐了的。”
昭阳颔首,想了想才道:“你去隐宅那边传个话,我不在的期间,要更详尽的搜集城中消息,特别是朝中所有官员的一举一动,不能有丝毫遗漏,每隔三日,整理成册,送往行宫给我查阅。”
姒儿应了下来,却又有些迟疑:“若是送到行宫,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陛下在行宫之中,进出定然都定然十分不易,要想传递消息,恐怕……”
这倒是个问题。
昭阳站起身来,从苏远之的书架上翻找了一幅楚国地图出来,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让昭阳有些头晕,找了许久,也没瞧见云崖行宫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找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苏远之的声音。
昭阳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望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的苏远之,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后的?”
昭阳抬起眼看向姒儿,却见姒儿掩着嘴笑着。
苏远之挑了挑眉:“我进来有一会儿了,就瞧着你几乎快要趴到这地图上了。我进来的时候,轮椅的动静可不小,你没听见怪谁?”
昭阳哼了一声,又转过了头:“我在找那云崖行宫在什么地方呢。这地图上,我没瞧见哪儿有叫云崖的地方啊?”
苏远之闻言就笑了起来:“云崖行宫只是那行宫的名字而已,建在明城附近一处叫云顶山的山上。明城,在这里。”
苏远之伸手指了指地图靠南边一处地方,又往后稍稍挪了挪:“云顶山,在这里。云崖行宫就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昭阳撇了撇嘴:“一个月不在渭城,我想着渭城中发生的事情也应当要及时知晓,想让他们每隔几日将渭城中的消息送过去。可是父皇在行宫,行宫定然戒备森严。所以我想着,在行宫附近的城中设个接送消息的地方。”
昭阳解释完,才又问苏远之:“那明城离行宫近,我时不时地逛逛明城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苏远之点了点头:“我在明城中倒是有个暗点,在城中一处叫刘记布庄的地方。你让人将消息送到那处就可以。”
“那敢情好,也省得我再去找地儿了。”昭阳笑嘻嘻地应着,将那地图收了起来:“这地图看得我头都晕了,不看了。”
将地图放了起来,昭阳就让丫鬟奉了茶,才转过身望向苏远之,见苏远之神情有些异常,忍不住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看你似乎有些心烦的样子。”
苏远之叹了口气:“李森死了,尸体在城外的护城河中被发现了。天气冷,护城河结了冰,那李森的尸体倒是没腐坏,仵作验了尸,说李森已经死了约摸七八日了。”
昭阳闻言一愣:“七八日?怎么可能,我前几日才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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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了渭城的前两日,昭阳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不惧冷地将马车帘子拉起来看窗外的风景,处处都觉着十分新鲜。
只是马车走了四五日,那份新鲜劲就被消磨殆尽,反而因着整日蜷缩在马车中的缘故,只觉着浑身都酸疼得厉害。叫丫鬟将马车上的垫子又加了两层,趴在垫子上懒得动弹。
苏远之觉着好笑,拿着书在一旁看,空出来的一只手就帮昭阳揉捏揉捏肩膀和腰,昭阳舒服地吁了口气。
“这才过去一半的路程,你就这副模样了,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带你出远门。”苏远之笑着打趣道。
昭阳哼了一声:“父皇为何选这么远的地方来避寒啊?秋狩虽然过了吧,等开了春,春狩也行啊。这么远,颠簸得我都没有心思玩耍了。”
苏远之闻言,神情淡淡地道:“自然是有人进言,所以陛下才座次决定的。”
“谁啊?”昭阳蹙了蹙眉,察觉到苏远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连忙道:“说话就说话,你别停啊!”
苏远之笑了笑,又开始揉捏起来:“钦天监。”
“钦天监?”昭阳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目光定定地望着苏远之:“你是说,向父皇谏言让来云崖行宫避寒的,是钦天监?”
苏远之点了点头:“钦天监说,他夜观星象,觉着明年楚国将会遇大的天灾,天灾的方向指向南面,唯有陛下祭天祈福,并出宫南下,将浩荡御龙真气带到南方镇压住那天灾方可化解。”
昭阳冷笑了一声:“那钦天监可是沐王的人,上一回他跟个神棍一样不吃不喝地算了三日三夜,就算出我是被七杀厉鬼附身之人。如今又突然谏言父皇南下避寒,此事会不会是沐王的阴谋?”
难怪德妃要突然加大药量,想要尽快重见光明同父皇一同去那云崖行宫。莫非是因为沐王被父皇下旨留在渭城,她想要跟在父皇身边,与沐王里应外合?
苏远之见昭阳突然就这样紧张了起来,复又将昭阳按在了软垫之上:“你当陛下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两日整天呆在马车之中,一到了驿馆就躺倒在榻上不愿意出门,自然不知道,每日我们在驿馆住下之后,都会不停地有从渭城传来的密报呈递到陛下面前。”
昭阳却仍旧有些放心不下:“沐王定早就知晓父皇会暗中派人留意他的行踪,兴许会从中阻挠呢?或者替换了传递过来的消息,以迷惑父皇?”
因着前世的时候,并未有这一场行宫之行,昭阳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心中总存着几分猜疑。
“你也太过小看你那位父皇了,当初他能够夺得这江山,并且守护二十多年,自是有一定的本事的。渭城的消息,陛下至少命了上千人在收集,同样的一个消息,至少会用三种以上不同的法子送到陛下手中,唯有几种途径送到陛下手中的都是同样的消息,陛下才会放心。只要稍有不同,或是少了,陛下自然就知晓有人动了手脚。”苏远之脸上带着笑,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苏远之将马车帘子掀了开来,离开渭城已经几日,越往南,就越是暖和,倒是没有凌厉的冷风了。
苏远之伸出头看了看,才对着昭阳道:“你现在抬头看天上,那些盘旋着的鹰,都是陛下命人培养来传递消息的。”
昭阳闻言,依着苏远之的话朝着天上望去,果真见天上一直有鹰在盘旋着。
“陛下对沐王起了疑心,这一回陛下会采纳钦天监的建议南下避寒,其实就是对沐王的一次考验。”苏远之将昭阳拉了回来,放下了马车帘子,声音愈发轻了几分。
昭阳心中稍定,转头望向苏远之:“你应当也派人盯着沐王的吧?我们离开这几日,他都做了些啥?”
“倒也还算安分,唯一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大抵就是,最近沐王放出了话,要招募幕僚,成为他的智囊。”苏远之低下头,神情莫测。
“招幕僚?”昭阳冷笑:“倒是大张旗鼓的招募起人马来了。”
只是如苏远之所言,招幕僚算不得什么太出格的事情,许多朝中官员都有自己的幕僚,沐王此前也有,且人数不少。许是因着最近处处失利,沐王才动了这样的心思吧。
晚上到了驿馆,昭阳倒是并未如往日一样呆在屋中,姒儿在屋中收拾屋子,昭阳就推着苏远之在驿馆中转悠。
父皇住在主院之中,主院外面有一个院子,种着满园的梅花,最中间的假山上有一处凉亭,昭阳瞧中了那处凉亭风景极佳,就推了苏远之上了凉亭。满园的红梅,倒果真美不胜收。
“若是下着雪,白雪红梅,不知是怎样美的景致。”昭阳在苏远之的对面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梅花香扑面而来。
“在渭城的时候叫你一同去赏白雪红梅,你却嫌弃太冷不愿意去,如今有红梅了,且又不那么冷了,你却又嫌弃没有白雪,还真是难侍候。”苏远之摇头,满脸嫌弃。
昭阳吐了吐舌头:“虽然没有白雪,但是红梅煮酒,也还凑合。”
说着就让跟在苏远之身后的明安去拿煮酒的炉子和酒来。
苏远之笑着望向昭阳:“今儿个你倒是兴致好,那我也就只好舍命相陪了。”眼中却带着狡黠,他自然不会提醒昭阳,她的酒量有多差。
下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柳雅晴,声音中带着几分愠怒。
“连走路都不会了吗?汤洒了瞧不见吗?这可是给陛下煲的汤,若是再让我瞧见你将汤洒了,小心我要了你的小命。”
私底下的柳雅晴,倒是同温柔雅致这四个字没有丝毫关系。
昭阳从梅花的空隙之中瞧见柳雅晴从一旁的垂花门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个宫女,宫女的手中端着一个还在燃着的炉子,炉子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砂锅。那砂锅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盖子被顶了起来,似乎正烧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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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和苏远之一同瞧着柳雅晴入了主院,苏远之才开了口:“也难怪你要让我提前在行宫安排几个貌美的宫女,这柳雅晴最近这几日,对陛下实在是太过殷勤了。前两日到了驿馆,我同陛下商议政事,每日都能瞧见柳雅晴给陛下送羹汤。”
“如今这些侍驾的嫔妃之中,就她最受宠爱。且如今出了宫,没有宫中那样规矩森严,她自是想把握好机会。”昭阳仍旧望着那主院的门,神情泛着冷:“让宫女赤手端着滚烫的火炉,倒真是应当让父皇瞧瞧,柳雅晴的真面目。”
说完,才浅浅一笑,转过了头来,岔开了话茬子。
同苏远之闲聊了几句,明安才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姒儿和墨念,明安拿着火炉,姒儿手中的托盘之中放着酒杯和酒壶,墨念端了个炭盆子放在了昭阳的身旁。
昭阳瞧着明安手中的火炉并未点火,想起方才柳雅晴身旁的宫女的委屈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丞相大人的下人调教得不够好啊,看方才雅昭仪的宫女都是赤手端着烧红的火炉过来的。”
明安闻言,瞪大了眼,“嗷嗷”地哀嚎了两声,可怜兮兮地望着苏远之:“公子,公主欺负小的。”
苏远之点了点头:“的确有些前调教,去,给公主表演一个手捧热炭。”
明安吓得浑身直打颤,吞了口口水,连声音都带着颤音:“公……公子,不……不会是认……认真的吧?”
“怎么?我像是在说笑?”苏远之转过头睨向明安,脸上果真没有丝毫笑意。
明安双腿都有些软了,哭丧着脸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向公主:“求夫人救命啊……”
昭阳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捉弄你的,瞧把你吓得,都退下吧。”
明安眼中一亮,见苏远之并未反驳,连忙站起身来,一溜烟儿跑下了凉亭,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昭阳和姒儿主仆三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姒儿行了礼离开了,昭阳还在笑:“倒是难得你身边竟有这样有趣的人,我听管家说,你经常捉弄明安,我还以为管家是在说笑,原来是真的。”
火炉中的炭火刚点燃,要煮酒尚需些时候,苏远之取了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大抵并不觉着自己有趣。”
酒香四溢,将昭阳也逗得馋了。昭阳便也倒了一杯,小口小口的抿着。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酒,倒是不经意间就喝了不少酒。果真如苏远之所料想那般,到最后昭阳已经醉得厉害,是被苏远之抱着回房的。
第二天一醒来,人已经在马车上了。头疼得厉害,只听见马车“骨碌碌”的车轮声,昭阳扶了扶额,怎么也想不起昨天后来发生了些什么。
苏远之却不在马车上,整个马车就她一人,昭阳唤了一声:“姒儿。”
马车门被推了开来,姒儿从外面钻了进来,见昭阳已经醒了,连忙端了水来递给了昭阳:“公主昨儿个喝了不少酒,只怕今天得难受了。相爷被陛下唤过去了,兴许是有什么要事商议吧。公主饿不饿?奴婢先前在驿馆的时候煮了一些粥,放在小火炉上热一热就能喝。”
昭阳点了点头,姒儿就取了装着粥的砂锅放在了火炉上,粥的香味倒是渐渐将昭阳的神志唤醒了一些,又默不作声地坐了会儿,才问姒儿道:“到哪儿了?”
姒儿连忙应着:“到了怀远了,明安说今夜歇在郎州行馆。”
昭阳又点了点头,粥已经热好,姒儿盛了粥递给了昭阳,昭阳喝了碗粥,脑袋才开始转了起来,想起昨日苏远之的话,便吩咐着姒儿道:“你闲来无事的时候,多和父皇身边侍候的人聊聊天,打听打听,最近几日歇在驿馆的时候,父皇可都是召的柳雅晴侍寝?”
对柳雅晴,昭阳始终抱着戒心。前世的时候,昭阳不知柳雅晴在那场宫变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只知晓柳雅晴和德妃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前世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一世许是因着昭阳的可以阻挠,柳雅晴和德妃并不如前世那样亲密无间,恩宠也不如前世。且她将自己的狐狸尾巴藏的不错,唯有上一回因着康婕妤的那铃兰花稍稍露出来了一些,其他时候却是一副浑然事外的模样。
只是这一回出宫,柳雅晴的殷勤却太过显眼,让昭阳也忍不住侧目。
晚上到了行馆之后不久,姒儿就打听来了消息:“陛下院子里的人说,这几日陛下倒的确是让雅昭仪侍寝的时候比较多,不过也不是日日,出宫这五日,有三日是雅昭仪侍寝的。其余两日,陛下都未传召任何人。”
昭阳闻言,微微眯了眯眼,五日中有三日,也绝对算得上是盛宠的了。
“就让她在得意这两三日好了。”昭阳冷冷一笑,如今尚在路上,且每日歇在驿馆,她也不便有任何动作。
白日里在马车中颠簸,骨头被抖得快要散架,晚上却还要应付苏远之。就在昭阳觉着自己的身子都已经快要不是自己的了的时候,明城终于到了。
中午在明城驿站用了饭,郑从容就过来寻了昭阳:“这一回随驾的嫔妃不少,大臣也不少,这到了行宫之中,如何分配住处,倒是一件麻烦事儿。老奴想着,公主在宫中的时候,也帮着皇后娘娘处置政事,此事怕是只能劳烦公主了。”
昭阳笑着将差事接了过来,郑从容就递上了云崖行宫的地图和此次随行官员嫔妃的名单。
昭阳仔细看了地图和名单,笑着道:“父皇自是住在江山殿的,江山殿周围有几处院落,院落不大,若是住嫔妃倒是委屈了。父皇的安全最为重要,御林军几位统领,还有御医住在这两个院子最好。齐嫔身怀龙嗣,这明雪居地势好,给齐嫔吧。雅昭仪素来喜欢清静,且这婉柳居名字带着柳字,倒是和雅昭仪的名字有缘,雅昭仪住这儿吧……”
昭阳轻声同郑从容道,心中却想着,这婉柳居名字虽好听,离父皇住的江山殿也近,只隔了一个竹林,可惜,没有直接过去的路,要绕开那片竹林和一个湖,经过长长的雕花长廊才能到江山殿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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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殿的汤池?容貌出色的宫女?
昭阳闻言,眼中带着几分思量,十有八九就是苏远之安排的人了。
“因着雅昭仪见那宫女有些面生,并非是侍驾的嫔妃,还专程派人去打听那宫女是什么人。听闻是行宫中本身的宫女之后,在自个儿屋中放了狠话,说坏了她的好事,定会让那下贱坯子知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只是,今日一早,陛下就下了旨,封那宫女为才人。”
“若只是一个宫女,自然是雅昭仪随意寻个由头,就能够处置得了的。只是如今那宫女有了位分,却不是雅昭仪能够随便拿捏的了。雅昭仪听了消息,怕是又得气得半死。”姒儿掩嘴轻笑。
昭阳亦是笑了起来,柳雅晴以为父皇出宫只带了几个不怎么受宠的嫔妃,她便可以独宠了。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自是扇了她的颜面,她如何能够噎得下这口气?
“且那新晋的才人也是个聪明的主儿,这大半日,都一直呆在陛下身边侍候着。雅昭仪便是想要找茬,也寻不到机会。”姒儿偏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今天雅昭仪可还会去给陛下炖汤?”
昭阳嘴角轻轻翘着:“雅昭仪那样的性子,如何会不去?”
昭阳用了饭,却仍觉着身子酸软,索性躺在软榻上懒得动弹。
拿了本书来刚翻了几页,就听见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昭阳从那些吵杂的声音之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君墨在说话。
昭阳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却只听见君墨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索性起了身,出了院子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倒果真是君墨,君墨的手中拿着一把弓,背后还背着箭筒,身后簇拥着好些个侍卫。
昭阳到的时候,君墨正在问身前的侍卫:“找到了吗?找到了吗?”声音有些急促。
瞧着这副阵仗,昭阳亦是有些紧张了起来,忙问君墨:“怎么了?这是在追什么?”
君墨这才发现了昭阳,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昭阳面前:“皇姐,我方才在汤池中泡浴的时候,瞧见有一只鹿跑来汤池边喝水,我一动,那鹿就跑了。我连忙穿了衣裳追了出来,却没瞧见那鹿的踪影。”
君墨的神情带着几分兴奋:“皇姐,这山上好多动物啊,似乎都不怎么怕人的,我昨夜还瞧见了几只兔子呢。”
不曾想竟是为这样的缘故,昭阳瞪了君墨一眼:“你若是想要打猎了,就去同父皇说,我听丞相的意思,父皇似乎也是想要来狩猎的。这行宫中到处都是人,你这样吵吵嚷嚷的,小心让人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我方才听见吵闹声,还以为有刺客呢。”
君墨吐了吐舌头,笑着道:“好吧,我听皇姐的,待会儿我就去问问父皇,什么时候打猎。我如今的武艺已经进步了许多,到时候给皇姐猎一头老虎来剥了皮做衣裳。”
昭阳见他朝气十足的模样,心中亦是欢喜的,因着苏远之的教导,这近一年,君墨已经沉稳了许多,在父皇身边处理起朝中事务来亦是井井有条的。只是如他这样的模样,还是活泼些好。
君墨的未来是注定了要继承那个位置的,若真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只怕是很难这样开了,如今随心所欲一些,倒是福气。
“皇姐去我那里坐坐吧?我那院子就在崖边,可以看见云海,风景极好。”君墨笑嘻嘻地建议着。
昭阳听君墨这样说,倒也有些心动了。她一路从山顶上来的时候,就觉着这云崖行宫像是在云里雾里一样,只是住了进来却没了这样的感觉,除了空气湿润清新一些,倒并没什么特别。
云海……
昭阳却是不曾见过的。
心中想着,昭阳就随着君墨一同去了他住的观澜苑。观澜苑的后院之中种满了竹子,穿过那一大片竹林,就是一块极大的石头。爬上石头,上面倒是十分的平坦,还有一处凉亭,凉亭临着山崖,果真能够瞧见云海。
雪白的云,仿佛就被踩在脚下一样。许是有风,云不停地翻滚着,果真如海一样波澜壮阔。
“我昨儿个瞧见这处风景,可将我激动坏了,本来昨天就想邀皇姐一同来赏的,可是想着皇姐一路劳顿,只怕累的厉害,也不便打扰,就说等皇姐休整好了,再一起来看。”君墨脸上满是欢喜笑意,目不转睛地望着昭阳。
昭阳笑了起来:“还是我家君墨体贴。”
君墨便愈发地高兴了起来:“今儿个风大,瞧着这云瞬息万变的。昨日没有风,我看着就像是软软的棉花一样,就想那么躺上去。”
正说着话,就有宫女模样打扮的女子奉上了点心和茶水。
君墨伸手接了过来,放在面前的石桌子上,笑嘻嘻地挥退了那宫女,才转身对着昭阳道:“皇姐尝尝,栗子糕,皇姐最喜欢的。茉莉花茶,也是皇姐最喜欢的。”
昭阳的目光却是在看那宫女,半晌,才转过身望向君墨:“我记着,你身边是没有贴身宫女侍候的,你来行宫的路上,也没见着有宫女服侍。这是行宫中的宫女?我瞧着那宫女的模样,有些眼熟。”
君墨吐了吐舌头,朝着昭阳竖了个大拇指:“皇姐记性真好。”
而后才笑嘻嘻地同昭阳解释着:“不是我身边的宫女,原来是雅昭仪身边侍候的。昨日下午到了行宫,我在行宫中乱逛,瞧见她在一处角落里哭得伤伤心心的。一问,才知道她因着不小心打碎了雅昭仪的杯子,被罚了,胳膊上被鞭子抽的伤痕累累的。”
“我素来见不得这些,就去找雅昭仪将她要了过来,放在我院子里端茶倒水什么的。那雅昭仪瞧着是个温柔的,怎么对下人这样严苛?”君墨吐了吐舌头。
雅昭仪身边的……
昭阳眯了眯眼,楚君墨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难怪她觉着这宫女眼熟,上一回在驿馆之中,她与苏远之赏梅的时候,瞧见徒手端着赤红的火炉跟在柳雅晴身后被柳雅晴训斥的宫女,不就是她吗?
昭阳心中泛冷,君墨素来心善,这个宫女被罚之后遭他瞧见,究竟是巧合?还是柳雅晴的刻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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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也好,刻意安排也罢。在柳雅晴身边呆过的人,她断然不能让她呆在君墨的身边。尤其是在她知晓了太后对储君之位的那份心思之后,更是不能给她们任何可乘之机。
“母后当初希望你成才,因而定下规矩,你十五岁之前不允许宫女近身服侍,这规矩若是破了,母后只怕会伤心。我知晓你同情那宫女的遭遇,只是却也不用将她放在你身边服侍,若是你信得过皇姐,就将那宫女让皇姐带回去,皇姐自会为她安排好去处。”昭阳柔声道,“且你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男子,她一个宫女,总归有些不方便。”
楚君墨闻言就笑了起来:“我自是相信皇姐的,皇姐对下人素来宽厚,若是能够在皇姐身边服侍,也是她的福气。待会儿我便同她说,让她随皇姐一同去。”
昭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个地方总觉着有种身在仙境的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闲云野鹤的仙人一样,这个时候,应该喝点小茶,下个小棋。”君墨深吸了口气,一脸的感慨。
“小淳子,去去去,给小爷把棋盘那些的拿过来,我陪皇姐下上一局。”
小淳子听见楚君墨的吩咐,忙不迭地应了,去将棋盘和棋子取了过来。
君墨的棋艺倒果真算得上是突飞猛进的,倒是昭阳这一年来忙于各种算计,疏忽了棋艺,竟只险险赢了君墨半子。
君墨自是得意万分的:“我的棋艺可全靠丞相指导的,皇姐如今嫁给了丞相,本应是近水楼台,找丞相大人切磋棋艺也比我方便许多,定是皇姐偷了懒。”
昭阳被君墨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瞪了君墨一眼,心下想着,她与苏远之在一起的时候,苏远之哪里还有闲暇指导她的棋艺?苏远之那人,在她面前,根本就是个流氓。
“再来一局,方才是我晃神了。”昭阳自是不愿意在自己的弟弟面前认输的,撇了撇嘴誓要翻盘,方才也的确是她太过轻敌了。
楚君墨自是奉陪的,第二局昭阳步步为营,小心提防,最后倒是赢了四子。
昭阳这才心满意足,又同楚君墨说了会儿话,才站起身来要回惊梅园。
楚君墨尚且还记得昭阳此前的吩咐,见昭阳要走,就让小淳子去将那宫女唤了过来,漫不经心地道:“先前是小爷我见不惯那雅昭仪欺负你一个宫女,才将你要了过来,只是我身边素来没有宫女侍候,周围的都是些男人,你一个女子也不怎么方便。我就求了我皇姐收下了你,我皇姐素来待下人宽厚,断不会如雅昭仪那样苛待你,你便去我皇姐身边侍候吧。”
那宫女似乎有些诧异,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昭阳,昭阳亦是笑容温和地望着她,她便连忙又缩回了目光,声音怯怯地道:“奴婢听候太子爷的吩咐便是。”
说着,就又朝着楚君墨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太子爷救了奴婢的性命,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楚君墨吓了一跳,退后了半步,才连忙道:“起来吧,起来吧。”
那宫女便起了身,脸上隐隐有些泪光,低着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珠,默默地走到了昭阳的跟前,又朝着昭阳行了个礼:“奴婢红珠,给公主请安。”
昭阳抿着嘴浅浅笑着点了点头:“好,瞧着倒是个懂事明理的丫头,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雅昭仪竟然下那么狠的心?既然到了我身边,过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都忘了吧,到了我这儿,你只需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我定然不会薄待了你。”
“红珠多谢公主。”那宫女又拜了拜,才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昭阳的身后。
昭阳眯了眯眼,将冷意悄然藏下,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听君墨说要将她送给自己,也安安静静地受了,想来是知晓她也左右不了两个主子的决定,还不如顺从一些,在两个主子心中都留下好的印象。
昭阳又同君墨叮嘱了几句,方带着几个丫鬟一同回了惊梅园。入了园子,昭阳就转身同棠梨道:“我此次来行宫带的人不多,院子中应当还有空着的下人屋子,你先带红珠下去安置了吧。”
棠梨应了下来,带着红珠退了下去。
昭阳转过头,望着那红珠的背影,沉默了下来。姒儿见昭阳的神色,方压低了声音询问着昭阳:“公主可是害怕这丫鬟对太子爷不利,才将她带回来的?”
“你倒是学聪明了不少。”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那依你看,我将她放在哪儿比较合适呢?”
姒儿听见昭阳的问话,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才轻声应道:“奴婢觉着吧,既然是不放心的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瞧着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却又得防着,不能让她有机会妨害到公主和相爷。”
稍稍顿了顿,又接着道:“不如就让她去洗衣房中吧,这回公主并未带多少人来,侍候的下人一共也就十来人,如今有两个洗衣裳的,一个洗主子的衣裳,一个洗下人们的衣裳。就让她去帮着洗洗下人的衣裳好了,两个人洗十来人的衣裳,也不繁重,且这冬天衣裳也不是日日换的,倒算得上清闲,也不算薄待了她。”
“不错呀,如今考虑起事情来倒是面面俱到了。”昭阳笑着打趣着,“就依你所言,让她去洗下人的衣裳吧。”
昭阳说完,就径直入了屋中,苏远之正在看一本册子,见着昭阳进来,只将册子合上了放在了一边,抬起头来问着:“去君墨那儿了?”
昭阳颔首:“君墨住的那观澜苑风景倒果真不错,我去看了云海,和君墨对弈了两局。结果第一局就因为情敌,只险赢了半子,还被君墨取笑了,让我好生同你学学棋艺呢。”
苏远之挑眉,带着打趣:“我一天与你在一起的时间也并不多,哪还有时间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
下棋那样的雅事却被他说是乱七八糟的,昭阳已经懒得问他什么才是正事了。只瞪了他一眼,轻斥道:“不正经。”
苏远之便哈哈笑了起来:“娘子在想什么?怎么我又不正经了?”
笑够了才收起了戏谑道:“陛下说后日到山下狩猎,可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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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渐小了,人群也逐渐消失在那密林之中,台子上的众人才稍稍安静了下来,因是狩猎,郑从容并未随在楚帝身边侍候。见着众人都在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轻咳了一声开了口。
“老奴给各位大人和各位主子在明城中请了一些杂耍和戏团,不妨现在请上来,给各位主子们解解乏?”
狩猎本就是那些武将们的乐子,文官和嫔妃们跟来,也不过图个一时新鲜,狩猎的狩猎去了,留在外边的人却是无趣,又因着楚帝的参与,不能随意离开,郑从容的提议自是博得了众人的认可。
郑从容笑了笑,拍了拍手,便有御林军带着一行技艺人走进了那旗帜围成的圈子。
外面风倒是有些大,昭阳转身吩咐着姒儿回营帐取一件披风来,才转身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旗子的中间。
最先登场的是杂耍团,踩着高跷的技艺人走了过来,手中抓着绸带,不停地舞动着,站在了两边,而后吞剑的、吐火的、将自己整个身子悬在剑尖做着各种奇怪动作的。一时间,倒是热闹非凡。
杂耍的刚退场,舞姬和戏团便相继登场,众人看的津津有味,时间倒是过得极快。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马蹄声才又渐渐响了起来,昭阳抬眼朝着密林的出口望去,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从密林中出来了,楚帝的明黄色骑装在人群中十分眨眼,君墨就跟在楚帝身旁。
马蹄声渐渐近了,楚帝率先从马上翻身跃下,面上满是笑意,收获大抵不错,心情极好的模样。
君墨也翻身下了马,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径直就朝着昭阳跑了过来:“皇姐,你瞧,我给你抓了两只兔子,活的,一点儿也没受伤,皇姐你拿去养着玩吧。”
昭阳这才瞧见,他怀中抱着的果真是两只兔子,许是刚出生不久,还十分小,像是受了惊,在君墨的怀中有些局促难安。
昭阳笑着接了过来抱在了怀中,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安抚了片刻,才抬起眼来道关切着:“骑了那么久的马可累了?明日和后日还有两天呢,回去好生泡个澡,擦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
“不累。”楚君墨嘿嘿一笑,就在昭阳身旁坐了下来,逗弄着昭阳怀中的兔子。
进林子狩猎的人已经回来完了,御林军统领清点了人数,就向楚帝复了命,楚帝点了点头,笑着道:“好,今儿个只是小试身手,朕看了下,大家伙儿表现得都不错,去将各自的猎物清点清点,朕要瞧瞧,今日是谁夺了魁。”
御林军统领应了声,就带着人去清点猎物去了。昭阳仔细看了看草地上堆放的猎物,似乎并没有狐狸。
楚帝转身同身后的那丽才人说着话,昭阳目光扫了一圈,却发现柳雅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模样。
不一会儿,御林军统领就将猎物清点好了,上前禀报着:“论猎物的数量,最多的是御林军左中郎刘平安刘将军。不过陛下猎了一只老虎,一只豹子,数量也只比刘将军少一只……”
楚帝哈哈笑了起来:“输了就是输了,不必给朕找由头。倒果真不愧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朕服气。来人,赏刘平安汗血宝马一匹,金弓一副。”
刘平安连忙出列谢了恩,便又规规矩矩地站了回去。
“太子殿下与昭阳公主倒果真是姐弟情深,还专程给昭阳公主抓了两只兔子。这两只兔子瞧着倒是娇俏可爱……”柳雅晴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正好传入了楚帝的耳中。
楚帝转过头望向楚昭阳和楚君墨在的位置,笑着问君墨:“君墨今日猎了多少啊?”
君墨站起身来,神情倒是十分坦然:“就忙着给皇姐抓兔子了。”
众人皆是笑了起来,楚帝也忍不住笑:“不错,去年秋狩的时候,你什么都没猎到,朕倒反而给昭阳抓了两只兔子。今年秋狩,轮到你给昭阳抓兔子了,倒也算进步了。”
君墨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明儿个我就不抓兔子了,给皇姐打一只老虎来。”
楚帝闻言,又笑了起来:“好,朕等着看你的老虎。”
天色渐暗,四面已经点燃了篝火,每回狩猎之后,总有例行的篝火宴。下午猎得的猎物已经上了烤架,香气时不时地飘过来,勾得昭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舞姬献舞,乐声不像宫宴上那样清雅婉约,多了几分豪迈。觥筹交错,楚帝的笑声满是爽朗味道。
烤架上的肉烤好了,分到了各自的桌子前,昭阳倒是吃得肚子撑得难受。索性提前离了场,在营地周围走了走,才回了营帐。
入了营帐,姒儿服侍着昭阳换了常服,将侍候的丫鬟都屏退了下去,才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条:“下午的时候,奴婢去给公主取披风的时候,一个脸上画得瞧不清容貌的杂耍团的人悄悄塞给奴婢的,奴婢回营帐看了看,是沧蓝姐姐的笔迹。”
昭阳接了过来,姒儿才接着道:“沧蓝姐姐说,她正好随商队一同路过明城,听闻陛下来了行宫,公主也一同,就想要见一见公主,只是云崖行宫戒备森严,她也进不去,只能想了这个法子给公主递了消息进来。沧蓝姐姐说她还要在明城待四日,就住在城中的依山酒楼。奴婢也不知这信究竟是真是假……”
昭阳笑了笑:“是真是假,派人一探便知。沧蓝跟着叶府的商队,走哪儿阵仗都不会小,很好打探。”
心中倒是已经信了七八分,心情便好了起来:“沧蓝去了也有些时日了,倒是不知此行有什么收获,是否顺利?也许久未见了,若是她在城中,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去见一见的。”
姒儿点了点头:“沧蓝姐姐专程这样传信过来,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同公主禀报的,奴婢听明安说,怀安明日就要下山去城中办事,倒是不妨让怀安去打探打探。”
昭阳颔首,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主仆二人便不再说话。营帐的布毡子被掀了起来,墨念提着装着那两只兔子的笼子走了进来:“奴婢给兔子喂了一些水和青草,这两只兔子倒是乖巧。”
昭阳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两只兔子上,若非楚帝提起,她倒是忘了,去年秋狩,楚帝回宫的时候,也曾送了她两只兔子。只是没多久,就被淳安给糟蹋了。这两只兔子是君墨送的,她自会好生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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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苏远之回了营帐,昭阳就将沧蓝的事情同苏远之说了,苏远之当即传了话下去,帮昭阳查探。
第二日一早,楚帝就带着参加狩猎的人进了密林,快中午的时候,郑从容方到了营帐将苏远之传唤了过去。昭阳见郑从容就知晓,只怕是楚帝已经回营。
果然没多一会儿,君墨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手上来沾染着血污,身后还跟着明安:“皇姐,我今天猎了两头鹿,一头我给了郑总管,让他让人做给父皇尝尝。在父皇的帐子里发现明安也在,我就让明安将另一头一起抬了过来,皇姐想怎么吃?”
昭阳眼中带着笑:“多大的鹿?”
君墨比了个大小,一脸得意:“这么大,我和君墨两人才抬过来的。”
“君墨可真是厉害极了,竟然能够打到两头鹿。”昭阳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那就做个麻仁鹿肉串、砂锅煨鹿筋。鹿肉做鹿肉片、蒸个鹿尾,在做个鹿肉饼当点心,你觉着可好?”
楚君墨连连点了头,明安就按着昭阳的话吩咐了下去。
昭阳让丫鬟打了水来,让君墨净了手。君墨才在昭阳身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道:“方才明安同我讲了个笑话,让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哦?明安还会讲笑话?”昭阳抬眼朝着明安望去。
“那是自然,快快快,明安,将你方才讲的笑话同皇姐再讲一遍。”君墨忙朝着明安招手。
明安却是一脸的惊恐模样,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若是小的给公主讲了这个笑话,公子知道了,定会将小的抽筋扒皮的。”
昭阳挑眉:“这么严重,是什么样的笑话?”
君墨哈哈笑着:“不会的,放心好了,若是丞相追究起来,小爷帮你扛着。要知道,小爷可是太子,丞相大人也不敢拿小爷怎么样的。讲讲讲,你若是不讲,小爷现在就让人将你抽筋扒皮你信不信?”
明安看了一眼君墨,眼中带着几分犹豫,又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昭阳,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那……小的可就讲了啊。”
“讲!”君墨猛地一拍大腿,满脸迫不及待。
明安轻咳了一声:“其实,这个笑话很简单,从前有个太监……”
明安就讲了这么一句,便停了下来,低着头不再说话。昭阳有些奇怪,蹙了蹙眉:“嗯?从前有个太监,下面呢?”
“下面没了。”明安的声音有些低,又十分的快,让昭阳险些没有回过神来。
君墨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望着昭阳,几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皇姐,有个太监,是太监啊,他下面当然没了。”
昭阳这才回过了神来,忍不住摇了摇头,也难怪明安这样扭扭捏捏的模样。
“倒是不知,你竟这般会讲笑话。”苏远之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昭阳就瞧见明安浑身一震,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苏远之已经走了进来,目光在营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明安的身上。
明安“噗通”一声,跪倒在苏远之的面前,抱住了苏远之的腿,大声嚎了起来:“公子,小的也不想的啊,是太子爷让小的讲的,太子爷还说,若是小的不讲,就将小的抽筋剥皮啊!”
“哦?是吗?”苏远之的声音淡淡地,目光已经转向了楚君墨。
“是啊,是啊,公子若是不信,可以问太子爷。”明安继续嚎着。
君墨连连摆手,方才还笑不可遏,转瞬间就已经收起了笑意,一副严肃模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我只是听闻你惯会讲笑话,就让你讲个笑话给皇姐解解闷,我怎么会想到,你竟然会讲这样的笑话来。你可莫要随意污蔑我……”
明安更是满脸惊慌:“太子爷你不能这样啊,方才你分明不是这样说的啊,公主,公主可以为小的作证的。”
昭阳闻言,掩嘴笑着:“只说是讲笑话,我也不知你竟会突然讲出个这样的笑话来呀。”
“果然是……”明安一脸生无可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说完,就恹恹地松开了抱着苏远之大腿的手:“小的不怨,小的错就错在,实在是太天真了,公子罚小的吧。”
说着不怨,只是脸上的神情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苏远之挑了挑眉:“我听闻太子爷抬了一头鹿过来,你既然这么会讲笑话,就去给那头鹿讲一讲,若是将鹿逗笑了,你就可以不用受罚。不然,罚你倒一个月的夜香。”
“小的倒夜香去,公子就是给小的再多的时间,小的也没法让一头都已经死了的鹿笑起来啊。”说完才又行了礼,退了出去。
待明安离开了营帐,昭阳才又掩嘴笑了起来,明安倒果真是个有趣的。
鹿肉在宫中算不得什么新鲜东西,只是因着是君墨自己猎到的,昭阳和君墨倒都十分的欢喜。用了午膳,君墨就又匆匆跑了,瞧得出来,是对打猎这件事情有了不小的兴致。
等着楚帝他们又进了密林狩猎,苏远之就回到了营帐之中陪着昭阳午休,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都起了身,各自拿着书看着。
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异响,声音不小,将正在看书的两人都惊醒了过来。
“是什么声音?”昭阳转过头问苏远之。
苏远之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似乎是从林中传来的。”
林中?
昭阳忙站起了身来,父皇他们狩猎尚未归来,莫非是在林子中出了什么事?心中有些莫名的慌乱,便连忙出了营帐。
营帐外面已经有好些人在张望,连齐嫔也挺着大肚子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有马蹄声隐隐约约的传来,众人抬眼望去,是御林军统领带领着御林军从林中策马跑了出来,御林军的护卫之中,隐隐可以瞧见明黄色的身影。
楚帝策马到了营地,翻身下了马,吩咐着御林军统领:“发令,让林中狩猎的人全都回营。清点人数,瞧瞧可有人失踪。”
楚帝说完就进了主帐,御林军统领应了声,取了烟花来朝着天空放了三个,又命士兵开始击鼓。
昭阳逮着了机会,抓住御林军统领问道:“出了什么事?”
御林军统领连忙回答道:“末将现在也不知晓,方才在林子里听见一声巨响,连地面都跟着震了震,隐隐听见有人呼叫救命的声音,还有马的嘶鸣声。陛下估摸着怕是出了事,连忙带着御林军出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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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姒儿便蹙起了眉头,压低了声音有些不高兴地道:“她怎么来了?奴婢出去就跟她说公主已经睡下了,将她打发了就是。”
“算了。”昭阳低着头,声音轻轻地,将她请进来吧。
虽然御林军统领说是前段时间明城雨水多,导致那处崖边的泥土松软,恰好狩猎的时候,许多马一起踩踏了上去,才导致那泥土塌了下去。只是昭阳仍旧觉着,此事隐隐透着蹊跷,此事不是纯粹的意外。
而她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太后和沐王,只有他们二人最迫切的想要君墨的性命。虽然他们二人都不在营中,可是他们却定然是派了人在队伍中,想尽千方百计地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
柳雅晴是太后的人,昭阳昨日下午就瞧见柳雅晴有些心不在焉。而昭阳方才刚一回了营地,柳雅晴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她未必是毫不知情的。
姒儿看了看昭阳苍白的脸色和满脸的疲惫,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劝说,只低着头出了营帐,将柳雅晴带了进来。
柳雅晴穿着一袭粉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粉色的披风,进了营帐之中,目光就落在昭阳脸上,打量了良久,才将披风解了下来,递给了身后的宫女。
而后快步走到了昭阳对面坐了下来,面上满是关切之色:“听闻公主昨日跟着陛下进了林中,一夜未归,公主的脸色瞧着十分不好的样子,可是一夜都没有休息?”
昭阳低着头,没有回答柳雅晴的话,只轻声问她:“雅昭仪可是有什么急事?”
柳雅晴轻轻笑了笑:“只是陛下一夜未归,也还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传来,我心中焦急,因而特意前来问一问公主,可寻着了太子殿下?”
心中焦急?
昭阳的眼中满是讥讽之色,她是着急想要听到君墨遇难的消息吧?
“没有。”昭阳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因着君墨出事的缘故,她连掩饰自己情绪都懒得了。
柳雅晴倒是并未注意到昭阳的神情,听见昭阳这样回答,就蹙起了眉头,眼中满是关切:“都已经一夜了,怎么还没有找到太子殿下啊?”
昭阳神情冷漠:“垮塌的地方太大了,找起来十分的困难。”
微微顿了顿,声音亦是带了几分哽咽:“只是御林军已经在那些垮塌的泥堆里面发现了君墨的包裹,昨日早上他猎到了两只鹿,我让人做了鹿肉饼,他十分喜欢。专程包了一些起来,说下午打猎的时候若是饿了可以吃,那些鹿肉饼都好好地躺在那包袱之中。”
昭阳低下头,只让柳雅晴瞧见她微红的眼眶。
柳雅晴惊呼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只是掩饰自己情绪的功夫却有些不到位,昭阳分明瞧见,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柳雅晴说完,才又望向昭阳,劝慰着:“公主无需担忧,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虽然发现了包袱,可是只要没有发现太子殿下的尸体,就还有机会。”
昭阳点了点头,咬着牙道:“希望如此,若是君墨出了事,我真不知应当如何办,真不知该要怎样同母后交代。”
柳雅晴又安慰了几句,就起身告辞:“公主也累了一夜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公主莫要想太多,好生休息。”
昭阳点了点头,让姒儿送了柳雅晴出去。
不一会儿姒儿就回到了帐中,面色有些愤愤不平:“雅昭仪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一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样,公主还要让她进来。”
昭阳自然十分清楚,她也几乎没有心力去应付柳雅晴。可是为了查明君墨出事的真相和君墨的行踪,她必须要这样做。
闷头吃了半碗饭,就再也吃不下去,将碗放了下来,才道:“我去沐浴,你想法子问问,柳雅晴这两日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姒儿应了下来,唤了棠梨和墨念来侍候昭阳沐浴,便又出了营帐。
昭阳沐浴完,姒儿就已经回到了营中,仔细同昭阳禀报着:“雅昭仪这两日倒是有些奇怪,前日陛下仍旧未传召她侍寝,只是她却没有如往日那样发怒,反倒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自个儿在营帐中枯坐了半宿才睡下。”
昭阳点头,仔细听着。
“昨日雅昭仪倒是起得早,还去送了陛下他们进林子狩猎,中午陛下他们回来的时候,她听到消息,却突然问身边的宫女,是不是都回来了?宫女有些奇怪,回答说都回来了,雅昭仪就没有再说话。”
昭阳闻言,手微微一颤。
都回来了?
莫非如她猜测的那样,柳雅晴早就知晓要出事,因而才问了这么奇怪的一句话。
“下午的时候,雅昭仪就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在营帐之中绣了会儿花,就又站了起来,出了营帐去散步,却总是不停地朝着打猎的林子张望。宫女以为她是在等陛下,也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等了一会儿,雅昭仪又回了营帐,听见那声巨响,就突然跳了起来,有些急切地问宫女,声音是不是从林子中传来的?而后就跑了出去查看。”
昭阳眉头越蹙越深,这句问话也有些奇怪,她昨日听到那声音的时候,问苏远之的第一句话是问他是什么声音。
可是柳雅晴却只问,声音是不是从林子里传来的。就好像……
就好像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一样。
“公主随着陛下他们入了林子之后,雅昭仪就叫了人留意林子中的动静,让宫女若是有人从林子里出来,就赶紧禀报。昨夜一夜,公主和陛下没有回营,雅昭仪也几乎熬了一夜。先前听见有人禀报说公主回了营,她就问禀报的宫女,除了公主还有谁。那宫女回答了之后,她就匆匆忙忙让人梳了妆过来了。”
姒儿将从安插在柳雅晴身边的人口中打探过来的消息一一禀报给了昭阳,才略带着几分笃定地道:“公主,奴婢觉着,这雅昭仪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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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自是知晓柳雅晴有些奇怪了,只是此事光靠一个柳雅晴定然不可能,柳雅晴顶多算是一个知情者罢了。
姒儿服侍着昭阳在床榻上躺下了,昭阳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中只剩下了担忧,一直快到午时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似乎有马蹄声响了起来,昭阳蹙着眉头,睡得有些不踏实,只觉着像是做了很不好的梦,她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没有法子醒过来。
“公主,公主……”是姒儿在唤她:“公主,陛下回来了。”
昭阳听见姒儿的话,猛地睁开了眼,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姒儿俯身站在床边,神情中带着几分急切:“公主,是陛下回来了,陛下和丞相大人都回来了,奴婢方才瞧见他们进了主帐,似乎还抬了人,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
昭阳浑身一震,也顾不得其它,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踩在了地上。
姒儿连忙拉住就要往外跑的昭阳:“公主,现将衣裳和鞋子穿上吧。”
说着,就快速拿了衣裳和鞋子来侍候着昭阳穿,昭阳心中着急,只胡乱穿上了鞋子衣裳,也等不急梳头发了,匆匆出了营帐,却险些和正要进来的明安撞上。
明安连忙退后了两步,见是昭阳,才连忙道:“公主已经收到消息了吧?公子还让小的来同公主禀报一声,说太子殿下找到了。”
太子殿下找到了……
找到了……
昭阳脑中不停地回响着明安的话,心中却是有些忐忑难安,都不敢问明安,找到的君墨,是活着还是……
明安似乎知晓昭阳的心思,紧接着道:“太子殿下只受了些轻伤,且因着在山中待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的,身子有些虚弱。现下就在陛下的营帐之中,已经传了太医,公主快去瞧瞧吧。”
昭阳乍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喉头一哽,险些又落下泪来。这才急急忙忙朝着主帐快步赶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君墨没事,没事就好,幸好他没事。
进了主帐,本来宽阔的营帐中因着围了不少的人而闲的有些拥挤,带来的太医都聚集在营帐之中,围在床榻边,楚帝站在那些太医身后,不停地探着头望过去。
苏远之朝着门口望了过来,见昭阳呆呆愣愣地站在门口,便朝着昭阳笑了笑,招了招手道:“昭阳,快过来。”
楚帝也转过了头来,瞧见昭阳的模样,像是吃了一惊:“怎么披头散发地就跑过来了?”
昭阳有些局促地走到楚帝面前,太医里里外外围了两三层,昭阳全然瞧不见床榻上的情形,只得轻声道:“我正睡着,听丫鬟说父皇回来了,抬了个人,兴许是君墨,就忙着跑了过来,慌乱之间也等不急丫鬟给我梳头发了。”
楚帝又看了昭阳一眼,也没怪罪,只轻声道:“君墨没事。”
昭阳点了点头,觉着鼻尖有些酸涩:“嗯,方才丞相派人同我说了,说君墨只是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只是昭阳还是担心。”
楚帝目光在昭阳和苏远之之间来回了两遍,没有再说话。
太医似乎已经处置好了君墨的伤口,纷纷转过身来跪倒在地同楚帝复命:“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并不严重,有些擦伤,有些抓痕,似乎是什么野兽的爪子抓出来的,微臣已经给太子殿下包扎好了。只是太子殿下太过疲惫,且饥寒交加,这才一下子昏睡了过去,让宫女先喂些热水下去,应当很快就会醒过来。”
太医们都跪了下来,昭阳这才看清楚了躺在床榻上的君墨。君墨的面色有些苍白,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抓痕,身上的暗红色锦袍上面满是各种各样的污迹,有泥土,有血迹,也有枯烂的树叶。
昭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君墨的胸口,瞧见那胸口微微起伏着,才确定了下来,君墨没事。
“好。”楚帝点了点头,挥退了太医。
太医离开了,昭阳才快步走到了床边,在床边坐了下来,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君墨的鼻息,有温热的气息呼出,昭阳这才松了口气。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所有的伤口太医都已经上了药包扎了起来,昭阳瞧不见那伤口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是却暗自庆幸着,没事就好,只要君墨没事就好。
昭阳一直盯着君墨瞧着,生害怕自己一眨眼,君墨就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
这一回也是她太过大意了,才让君墨经受了这样一遭磨难,她几乎以为,自己又要再一次失去君墨了。好在老天爷对她还不算坏,前世瞧见自己至亲之人死去之后,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重生了。这一世差点以为君墨没了,老天爷又将君墨还给了她。
她定要深深地记住那绝望无助的感觉,提醒着自己,定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许久,昭阳才站起身来,转过身同立在一旁同样望着君墨的楚帝道:“君墨既然已经没有大碍,就让侍卫送君墨回自己的营帐吧。父皇为了君墨也劳累了一天一夜,先好好休息休息,再来查问此事也不迟。”
楚帝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吩咐着郑从容叫人将君墨送回营帐。
昭阳便随着君墨一同出了主帐,而后才同苏远之道:“你也一夜未眠未休了,姒儿知晓你回营了,应当准备了饭菜和热水,吃了饭洗个澡也早些歇下吧,我瞧瞧君墨去。”
苏远之知晓昭阳为君墨担惊受怕,也瞧见了她在看见君墨的包袱的时候险些崩溃的模样,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着:“你也好生照顾自己,瞧瞧,出门连披风都不披。君墨没事了,你也该歇口气了,别呆的太晚。”
昭阳点了点头应了,瞧着明安推着苏远之走远了,才转身去了君墨的营帐。
小淳子在营帐中侍候着,双眼亦是通红的,似乎刚哭过的样子,见昭阳进来,才擦了擦泪水,同昭阳请了安。
昭阳点了点头:“你家主子没事呢,别哭了。君墨身上的衣裳脏了,还湿哒哒的,穿着定然不舒服,你找身干净的中衣来给君墨换一换吧,再拿毛巾来给君墨擦擦头发。”
小淳子一一应了下来,按着昭阳的吩咐找来了东西,昭阳将君墨扶了起来,方便小淳子换衣裳,刚将湿衣裳除去,就听见君墨嘤咛了一声,似乎醒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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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昭阳眼中满是急切。
苏远之又顿了顿,声音低沉了许多:“炸药。”
“炸药?”昭阳掩嘴惊呼了一声:“怎么会是炸药?”
“太子殿下说在山崖垮塌之前听到的那像蛇吐信子的声音,应当就是炸药的引线被点燃的声音。因着陛下要入林子打猎,在我们来明城之前,一直到陛下下令狩猎的那日,御林军多次入那密林之中仔细打探过。若是御林军中有奸细,也可趁着那个时候在林子中打探好地形。”
苏远之将自己心中所想细细同昭阳道来。
“前段时日明城的确下过几场大雨,林中有些地方的泥土松软也是真的。那奸细便是看中了那山崖泥土比其他地方松软,哪怕是用炸药也用不了太多,就能让那山崖塌陷。提前埋好炸药,打着追踪老虎的由头,去将炸药点燃。因着那山崖垮塌的声音大,而炸药并未用太多,爆炸的声音就会被山崖垮塌的声音掩盖,听见的人也不会多想。”
昭阳咬了咬牙:“的确是万全之策,那山崖垮塌下来,埋过炸药的痕迹只怕也会被彻底掩盖,这样一来,就可以说是天灾,一切都是意外,父皇也只当是君墨运气不好,不会追究。”
苏远之颔首:“这一切还只是我的猜想而已,还没有证据,我这就让怀安带人入林子去查探。”
昭阳心中倒是还有一个疑惑:“君墨说那御林军中有不少细作,随君墨一同入林子的御林军可找到了?若是找到了,便可严加审问,若是没有找到,父皇也断然会疑心。”
“找到了。”苏远之回答着:“一个不少,只是找到的都是尸体,瞧着伤口,是被野兽所伤,好些尸体都已经被林子中的野兽咬的面目全非。”
昭阳闻言,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倒果真是好算计,这样一来,也可以说,是君墨让他们去寻老虎的踪迹,结果遇上了野兽群,左右已经死无对证。”
心中愤怒得无以复加,良久,才稍稍平复下来,转过身对着苏远之道:“你也忙活了那么久了,歇下吧,一切等君墨醒过来再说。”
苏远之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书信放到了一旁,拉过昭阳道:“你挂念这太子殿下,只怕也没怎么睡好,与我一同?”
昭阳瞪了他一眼,却也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也觉着轻松了许多,倒是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远之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躺在一旁也不知在想着什么,见昭阳醒了,就笑了起来:“睡了这么久,饿不饿?起来吃些东西吧?”
昭阳应了,唤了姒儿进来侍候两人穿衣梳洗,苏远之梳洗倒是极快,整理完毕就坐在一旁等着昭阳:“对了,怀安说,沧蓝的确在明城,让怀安带话说想见你一面。”
昭阳点了点头:“我抽空入城一趟,她定是有什么事。”
苏远之说完,就又取了本书来看,姒儿看了一眼在一旁坐着的苏远之,为昭阳梳着头发,压低了声音道:“昨儿个公主从太子爷那里回来歇下之后,雅昭仪又来过,齐嫔也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哦?”昭阳目光落在铜镜之中,铜镜中的女子面容染了几分清冷,眸光带着寒光。
“齐嫔娘娘说公主一直担心着太子殿下,只怕也没有好生照顾自己,送了一些安神的香过来,还送了一盅鸡汤。雅昭仪是亲自来的,问公主在不在,奴婢说公主歇下了。又问奴婢太子殿下可安好,奴婢说不知道,她就讪讪地走了。后来奴婢瞧见她又去了陛下的主帐和太子殿下的营帐,都吃了闭门羹。”姒儿亦是对那柳雅晴十分不喜,话中都带着几分嘲讽。
“她倒是比谁都关心。”昭阳亦是冷笑。
梳洗完毕,用了早饭,昭阳才叫了姒儿去君墨那边瞧瞧君墨可起了。
姒儿没多久就回来了:“太子殿下已经醒了,刚奴婢走的时候,才叫了小淳子去禀报陛下,说他醒过来了。”
昭阳颔首,站起身来:“走吧,我也瞧瞧去。”
苏远之自是要一同的,两人刚出了营帐,昭阳就瞧见了柳雅晴的身影,还在昭阳前面:“呵,她的消息倒也快,动作也不慢。”
柳雅晴的宫女瞧见昭阳,似乎是提醒了柳雅晴,昭阳就瞧见柳雅晴转过了身来,见着昭阳和苏远之,还刻意放慢了步子等着昭阳。
待昭阳走进了,柳雅晴才笑着道:“昭阳公主和丞相醒了呀?我昨日听闻陛下带了太子殿下回来,本想问一问太子殿下可安好,只是却都没见着人。方才才听见宫女禀报说太子殿下并无大碍,我昨日就同公主说过的,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昭阳翘起嘴角笑了起来:“是啊,雅昭仪可真是金口玉言,还得多谢雅昭仪呢。本来我都以为君墨凶多吉少了,在雅昭仪说了那些话之后,君墨果真好好的回来了,且只是受了些轻伤,实在是谢天谢地。”
雅昭仪听昭阳这么说,面色微微有些僵硬,勉强维持着合体的笑:“那就好,那就好。”
郑从容立在君墨的营帐前,想来是楚帝已经到了,昭阳同苏远之一同入了营帐,果然瞧见楚帝在君墨床边坐着,父子二人正在说着什么,两人的面色都有些严肃。
听到脚步声,楚帝转过头望了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才又转过身同君墨道:“朕都知晓了,此事朕会处置,你身子还虚弱,多休息。你出事之后,你皇姐可急坏了,如今你没事了,好生同你皇姐说说话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苏远之:“苏卿同朕回主帐吧。”
昭阳看了苏远之一眼,知晓君墨十有八九已经将在林中发生的事情同楚帝说了,楚帝传召苏远之多半也是为了此事。
苏远之伸手拍了拍昭阳的手,便应了声,跟在楚帝身后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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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与苏远之离开之后,君墨才抬眸望向昭阳,瞬间笑容满面,却直接无视掉了站在昭阳身侧的柳雅晴,只撒娇似地同昭阳道:“皇姐,我想吃炒珍珠鸡,还想吃琵琶大虾。”
昭阳亦是笑了起来:“想吃就让人做就是了。”
立在一旁侍候的小淳子连忙道:“先前太医来过了,说太子殿下的身子尚且虚弱,不宜吃得太过油腻,清淡为佳。”
昭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想吃吃不着。嘴角的笑容愈发浓烈了几分:“那还是听太医的话为好,等过两日身子恢复了再吃也不迟。”
君墨闻言,便瘪了嘴,喃喃自语着:“我很好啊,没什么事啊。”
被姐弟二人遗忘在一旁的柳雅晴却突然开了口:“太子殿下想要吃鸡和虾也并非不可,只是不能吃炒珍珠鸡和琵琶大虾而已,将鸡肉和虾肉拿来熬了粥,想必还是可以的。”
“我不想喝粥。”楚君墨蹙眉,眼中带着几分不耐烦:“雅昭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本宫虽然也是父皇的孩子,可是毕竟也是个男子,雅昭仪也不是本宫的母亲,男女七岁不同席,雅昭仪呆在本宫的营帐之中,就不怕父皇误会了?”
话语之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柳雅晴觉着有些难堪,下意识地朝着昭阳望了过去,却见昭阳像是丝毫未闻的模样,更是心火直冒。面上却还得维持得体笑容:“太子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听闻太子殿下受了伤,过来探望探望,既然太子殿下没有大碍,那我就先退下了。”
楚君墨却压根理都懒得理她,只径直同昭阳低声说着话。
柳雅晴咬紧了牙关,低着头退出了营帐,面色才冷了下来。
柳雅晴一走,楚君墨才冷哼了一声:“这女人真是讨厌。”
“再讨厌,也是父皇的嫔妃,还深受皇祖母信任,至少面上功夫也得过得去,方才我不曾阻止你,是因为这营帐之中并无外人,皇姐向着你罢了。若是当着别人的面,可不能这样任性妄为了。”昭阳浅笑着道,却并无责备之意。
君墨点了点头:“我都知道的,皇姐放心,我聪明着呢。”
君墨不希望自己插手此次的意外,昭阳也就不多提,姐弟二人闲闲地说了会儿话,昭阳就离开了。
出了君墨的营帐,昭阳就听见不时有马蹄的声音响起,抬眼望去,只瞧见不停地有人在那狩猎的林子中进进出出。昭阳看了会儿,大多是御林军的人,兴许是受了父皇之命,才查探君墨出事的原因。
只是因着君墨的话,昭阳却对御林军有些不信任了。
御林军负责护卫皇室中人的安全,受父皇信任。前世的时候,沐王能够那么轻易地就起事成功,攻入皇宫,定然与御林军中的细作有不小的关系。
昭阳却是直到此前沐王安排刘平安进御林军,才发现沐王早已经在插手皇宫的这一道防线。这次君墨的事情,更是让昭阳觉着,沐王在御林军的势力,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一些。
昭阳回到了营帐,苏远之还未回来。昭阳也没有其它可做的事情,取了针线布料来给苏远之做大氅。
苏远之似乎不怎么怕冷,哪怕是在渭城,昭阳恨不得整日整日躲在厚厚软软的被窝里面的时候,苏远之却只穿一件中衣,外面再加一件算不得厚的长袍,就能出门,让昭阳看了都觉着冷。
后来昭阳让姒儿整理了一下苏远之的衣裳,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大氅,这才让昭阳起了心思想要给他做一件。
颜色是苏远之惯常穿的青色,昭阳在里面夹了一层新棉,绣上了不怎么扎眼的云纹。
苏远之回来的时候就瞧见昭阳一脸聚精会神地在做衣裳,连他进来了都没有察觉。走到她身侧,苏远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布料,就笑了起来:“给我做的?”
昭阳转过头笑着点了点头,便将东西放下了,问苏远之道:“如何了?”
苏远之自然知晓昭阳在问什么,伸手将昭阳身前桌子上的布料拿了起来摩挲着,轻声应道:“陛下也觉着此事有蹊跷,怀疑是有人想要对太子殿下不利,已经派了人去查探了,只是暂时还没有线索。”
昭阳叹了口气:“即便果真有什么线索,那塌陷的泥土掩盖一次,后来御林军寻找君墨的时候里里外外的又将那些泥都翻了一遍,怕是什么都没了。”
“总是要试试的。”苏远之轻声应着。
昭阳点了点头,只怕那幕后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原本万无一失的算计,竟也落了空。不仅君墨没事,且经由此事,父皇对御林军也断然会起疑,不会再如以前那样全然信任。
“此事一出,若是那幕后指使之人不在营中,只怕会有人想法子朝着渭城传信,也需仔细留意着。”昭阳叮嘱着。
苏远之颔首,昭阳在怀疑谁,他十分清楚。
“父皇可说了什么时候回行宫?”昭阳又问道。
“应当就是明日。”苏远之答:“出了这样的事情,狩猎是无法了。人都聚集在这儿,反倒不利于查明真相,且既然这营中有细作,查探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昭阳应了一声:“那我明日就去明城一趟,见一见沧蓝。”
“好,我与你一同。”虽然目前只知道有人想要对太子不利,苏远之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也害怕,那幕后之人想要除掉的,除了楚君墨,还有昭阳。
昭阳不知苏远之心中所想,却也应了下来。
御林军和苏远之派进林子中的暗卫查了一天,却仍旧没什么线索。晚些时候,楚帝果真下了旨意,明日回行宫。
苏远之去同楚帝告了假,第二日一早就同昭阳一起坐了马车去了明城。
明城自是不如渭城那样繁华,却因为是一座古城,又算得上是南北交通要塞,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沧蓝在城中的依山酒楼,昭阳也并未在城中其他地方多做停留,径直去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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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墨到底年轻,身子底子好,不过休息了一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昭阳去的时候,就瞧见他大喇喇地坐在地上,面前摆放着好多种不同的木头,有柘木、檍木、柞树木头,他手中拿着一段杉木,正在用匕首削着木头。
“这是在做什么?”昭阳有些奇怪。
君墨听见昭阳的声音,抬起头来对着昭阳咧嘴笑着,脸上那道被老虎抓的抓痕已经开始愈合,伤口变成了褐色,在君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皇姐你来啦,我听说你早上去明城了,明城有什么稀奇玩意儿没有?”君墨问着。
昭阳摇头:“我去是有正事要办的,你若是想要去看看,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陪你一同去就是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呢,这是在做什么?”
楚君墨低下头看着面前摆放的各种木头,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道:“那日在林子中出事的时候,我将丞相送我的那把弓给放在了马身上,后来那地方塌陷了,那弓也不见了,我问了那天挖泥土的御林军,都说没有见过,兴许是被溪水给冲走了。那弓很好用的,可是我又不敢同丞相说,就想着试试看自己能做出来一把称心如意的弓来不。”
“不过一把弓而已,你也不是故意弄丢的,丞相不会生你的气的。坐在地上成什么样子,地上那么凉,你身子尚未好全,还带着伤,起来。”昭阳板着脸道。
楚君墨撇了撇嘴:“我垫了垫子的。”
只是声音极低,说完也还是照着昭阳的吩咐站起了身来,乖乖在椅子上坐了。
“皇姐有没有去除疤痕的药可以给我用一用的?”君墨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朝着昭阳看了过来。
昭阳笑了起来:“有,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来。怎么,觉着这疤痕难看了?”
君墨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的:“我倒是没什么在意的,不过是害怕这疤痕一直去不掉,回宫之后被母后瞧见,她定然会心疼的。”
昭阳闻言,神情变得温柔了起来:“君墨如今也知晓体贴母后了。”
楚君墨嘿嘿一笑:“我听小淳子说,丞相一回行宫就被父皇叫过去了,可是为了我出事的事情?莫非是有了什么线索?我准备待会儿去陪父皇用个晚膳,告诉他我也想要参与此事,谁想要害我,我总是最有资格知道的。”
昭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君墨也觉着是有人要害你?那你认为,究竟会是谁呢?”
楚君墨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我身无长物,唯一值得别人来谋夺的,不过是这太子之位,想要太子这个位置的,也没有几个。”
昭阳倒是不知,君墨其实也看得这样透彻。
定定地盯着君墨看了许久,昭阳才轻声道:“你愈发聪明通透,皇姐是高兴的。只是也希望你永远记着,也许,于父皇于文武百官,于天下人而言,你是太子。可是对于我与母后而言,你只是楚君墨,是我们的血脉至亲。你可以不是太子,但是你绝对不能出事,为了我和母后,你最该学会的,不是权谋算计,而是如何让自己平安无碍,你明白吗?”
君墨有些疑惑地看了昭阳良久,将昭阳的话在心中细细品味了一遍,方明白了过来,当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晓的。”
昭阳从观澜苑回到惊梅园的时候,苏远之也已经回来了。两人一同用了晚饭,昭阳回了屋中让棠梨将祛除疤痕的药膏给君墨送过去,才转身问苏远之:“父皇传唤你过去,是有了线索了?”
苏远之轻轻颔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方巾包裹着的东西。
昭阳一愣,才接了过来,放在桌子上仔细展了开来,却瞧见里面都是细细碎碎的碎纸片,还沾染着泥土。
“这是什么?”昭阳有些不明所以。
“牛皮纸的碎片。”苏远之伸过手来拨弄着那些碎纸片:“你可知,炸药最怕什么?”
炸药最怕什么?
昭阳摇了摇头,她对这些东西素来不曾有研究。
“水。”苏远之自问自答着:“炸药若是沾染上了水,或者太过潮湿,就失去了效用。我们在林子外扎营之后,为了确保陛下的安全,林子中也时时有侍卫巡逻。若是御林军中的细作果真是用炸药来让那山崖塌陷的,只能在我们扎营之前,就提前将炸药埋好。”
“可是因着咱们来之前,明城下了几场大雨,那林中十分潮湿,炸药就那样埋在下面,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潮湿而不能用了。因而,他们定会用可以防水的东西将炸药都包起来,确保行事的时候万无一失。”苏远之的手捏了捏那碎纸片。
“他们就是用牛皮纸来包住炸药以免炸药受潮的?炸药爆炸的时候,这些牛皮纸片就成了碎屑散落开了?”昭阳听苏远之说的那样清楚了,自是明白了过来这是什么。
苏远之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在那些塌陷的泥里面发现的,也成为了太子殿下的那场意外不单单只是意外的最有力的证据。”
“除此之外,还有狩猎之时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些御林军的尸体,我又让人仔细查验了,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其中几具尸体上,在那些被野兽撕咬的伤口的掩盖之下,仵作发现,其实致命的伤是利器所伤。只是最开始查验的时候,那些野兽撕咬的伤口太过惨不忍睹,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苏远之神情淡淡地将那些牛皮纸的碎屑放回了方巾之中,将那些碎屑又细细的包了起来。
“父皇……如何说?”昭阳轻声问着:“他可有怀疑的对象?”
苏远之又将方巾收回了袖中,才应道:“陛下的心思我怎能猜得透,只说让全力追查此事的,定要找出幕后凶手来。只是御林军中有了细作,陛下也不再信任,已经下令让御林军撤了回来,对外只说太子之事只是意外。暗地里,让我单独指派暗卫追查。”
苏远之说到此处,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此事过后,陛下回宫便定会想法子对御林军进行一次大换血,若你有什么安排,须得早做打算才是。”
昭阳明白苏远之的意思,心中想着,这对刘平安来说,倒的确是个机会。且刘平安在第一日狩猎的时候,就已经在父皇面前露了脸,若是懂得把握,这一回趁着御林军换血的机会,破格升到从三品的副统领一职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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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虽然是在行宫,只是这对于楚国人来说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却也不能忽视了去。
狩猎发生的事情,楚帝已经让人下了圣旨,说经由调查,只是因着明城大雨,泥土松软而引发的意外而已。赏赐了一些东西给君墨作为安抚,明面上便这样了结了。
行宫各处都开始张灯结彩,准备着过年。昭阳也让丫鬟们在一起剪窗花,扎灯笼。这是昭阳出嫁以来的第一个年,该有的,自然也还是应该准备的。
“公主和丞相的新衣裳还未准备呢,虽然咱们从渭城带来的衣裳大多也都是新的,可是毕竟过年,也该做几身新衣裳来,图个好兆头嘛。”墨念一手拿着大红色的纸,一手拿着剪刀,三两下就剪成了一个春字,还不忘同昭阳说着话。
一旁的姒儿就笑了起来:“公主的新衣裳倒是已经准备好了,前几日我与公主专程去明城备下的。至于相爷的,你没瞧见最近这几日,咱们家公主都在加紧缝制吗?”
姒儿的话音一落,屋中几个丫鬟都掩嘴笑了起来。
昭阳挑了挑眉,取了剪刀来将手中衣物的线头剪去:“胆子倒是愈发大了呀?我就真不该这样纵容你们,就应当让你们和明安一样,去倒夜香刷马桶去,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嗯?”
几个丫鬟连连告饶:“公主饶命啊,奴婢们不敢了不敢了。”
嘴里说着不敢,脸上却都是笑嘻嘻的,一看就未将昭阳的威胁放在心上。昭阳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衣裳展了开来,给苏远之的最后一件里衣也已经做好了。昭阳笑着将衣裳叠了起来,收到了箱子中。
众人正嘻嘻哈哈的笑闹着,苏远之就坐着轮椅从门外进了来。姒儿见状,连忙拉了拉棠梨和墨念,三个丫鬟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退出了内屋。
昭阳笑着叹道:“如今我说千句万句,抵不过你一言不发地从门外走进来。”
苏远之闻言也笑了起来,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昭阳:“渭城那边传过来的信,怀安去明城的时候一同取回来的。”
昭阳接了过来,拆了开来看了,嘴角便翘了起来。
“怎么?可是有什么好事?瞧你这样欢喜的样子。”苏远之问。
昭阳抿嘴:“也不算好事,只是宫中的一些琐事罢了。最近父皇不在宫中,沐王倒是经常进宫,只是却不怎么去育德殿探望德妃了,反而成了福寿宫的常客。德妃自然是不欢喜的,将沐王找来质问了一番,沐王却毫不客气地同她吵了起来,说她如今那副尊容,连陪父皇去行宫的资格都没有,为避免父皇因为她的缘故冷落自己,让德妃还是在自个儿殿中静养为好。”
昭阳冷笑了一声:“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都对她那样嫌恶,她倒也实在是悲哀,却也是自作自受。沐王也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如今贴皇祖母可贴得紧着呢。你说的那位清安居士,听闻是个很会讲笑话逗人笑的,沐王便时常带他面见皇祖母,给皇祖母逗趣。”
“还有一事。”昭阳望向苏远之:“沐王想要将孟志远的妹妹许配给颜阙做侧室,你说他这主意打得可好?颜阙与你走得近,怕是想要利用这一门亲事将你们二人的关系拆散。可那颜阙也已经四十多了吧?孟志远自然是拒绝的,沐王提了两回也没有再提,只说孟志远不愿意就算了,他再给孟志远的妹妹寻合适的人家就是。”
苏远之神情倒是淡淡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沐王要将主意打到颜阙身上却是打错了,旁人都以为颜阙是与我关系最近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不是?”昭阳亦是有些诧异,此前苏远之被父皇传召入宫一夜未归的那一回,她想要寻人问一问苏远之的情形,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颜阙。
苏远之嘴角一翘:“颜阙只不过与我一样,不曾参与任何党争,忠心的唯有陛下一人而已,与我,不过是普通同僚的关系,只是因为知晓我也不参与党争,因而同我走得近些。”
昭阳咋舌:“那上一回我入了天牢,你为何托他给我带那么多东西进天牢,就不怕他去同父皇说了?”
“有什么好怕的?”苏远之笑了起来:“我与颜阙说的,是陛下如此吩咐的。他总不至于,因为那样的小事,还专程跑去问一问陛下有没有这样安排过吧?”
昭阳咬了咬牙,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老狐狸。”
苏远之笑得愈发狡黠:“我告诉你,不过是希望你知道此事,莫要以为颜阙是我的人,就什么都与他说了。”
昭阳点了点头,半晌才又道:“这样说来,我倒是应当让孟志远遵从沐王的意思,将他妹妹嫁给颜阙做小的。如此一来,沐王利用孟志远的妹妹做了什么,颜阙就可直接捅到父皇面前去。”
苏远之摇了摇头:“只是如此一来,孟志远只怕也就失了陛下的信任了。与你而言,是一笔不怎么划算的买卖。”
昭阳沉默了半晌,才呐呐地道:“也是。”
说完,又想起自己给苏远之做的衣裳,就将衣裳都从箱子中拿了出来:“马上就要过年了,我给你制了一套新衣,你换上我瞧瞧合适不合适,若是不合适,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改。”
苏远之眼前闪过一道亮光,将衣裳接了过来展开来瞧了瞧,嘴角便不可抑止地扬了起来:“娘子细心,连里衣里裤都给为夫准备好了,只是娘子要为夫换给你看,却得劳烦娘子先将为夫身上的衣裳都全部脱掉,才好换新衣不是?”
昭阳一下子就红了脸,正要呵斥苏远之,却又听见苏远之笑着道:“对了,娘子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衣裳,自是不能就这样换上的。不如娘子先带为夫去后山的汤池泡一泡,再换也不迟,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昭阳满脸通红,跺了跺脚,冷哼了一声道:“爱换不换。”说完就径直出了屋子,身后传来苏远之笑不可抑的声音。
昭阳更是觉着耳根子都在发烫,走到门口站了会儿,外面吹着风,倒是让昭阳脸上的红晕渐渐淡了下去。
这个无赖,以后不能再给他做衣裳了。昭阳心中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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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一脸气愤地跑出了惊梅园的主屋,径直叫了个丫鬟带着他去了净衣房。净衣房中,只有红珠蹲在井边洗衣,木桶里面堆了满满一个木桶的衣裳,她一直埋着头拿着木棒不停地捶打着衣物,似乎全然没有发现楚君墨的到来。
楚君墨走到红珠面前,抬脚便将那木桶踹翻了去,惹得红珠惊叫了一声,连忙扶住木桶,抬起眼朝着君墨看了过来,见着是君墨,连忙跪倒在地,同君墨行礼。
君墨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满脸愤怒之色,伸手便将她拉了起来:“走,跟我回去。”
红珠脸上满是惶恐,连连道:“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君墨冷哼了一声:“我原本还想着,你到了她身边,可以做些清闲一些的事情,不用像在雅昭仪那儿一样受委屈,却不想,你在这惊梅园的日子过的比以前还不如。跟我回观澜苑去……”
说着,就拉着红珠径直出了惊梅园。
一旁被君墨威胁着带他来这净衣房的丫鬟被此番变故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跑到了主院去禀报此事。却见昭阳公主亦是满脸的委屈,眼眶通红,听丫鬟将方才发生在净衣房的事情说了之后,也只是咬了咬牙,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他要闹就任由他闹去,也已经十三岁的人了,却不论青红皂白地跑来同我发怒。”
姒儿亦是在一旁帮腔,眼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满:“太子殿下也太不知事了一些,被人那么一撺掇,就同公主吵了起来,公主做的所有事情还不是为了他好,他怎生就不知晓?”
昭阳咬了咬唇,似是有些疲惫:“罢了罢了,他也长大了,我也关不了了,任由他去吧。”说着就挥退了那丫鬟。
行宫本就不大,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昭阳公主和太子殿下因为一个下人大吵了一架闹翻了的事就传了开去。
楚帝在江山殿中亦是听到了消息,还专程派了人前来问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被昭阳打发了回去,只说不过是发生了一些争执,并无大碍。
只是有心之人却开始兀自揣测起来,昭阳公主素来是个娴雅温和的人物,即便是受了委屈怕也不会放在明面上,且与太子殿下又是姐弟,更是不会将两人的争执闹到陛下跟前去。
可是楚君墨却并未给昭阳面子,楚帝派去的人一进去,就瞧见楚君墨正在殿中发火,屋中的花瓶都摔碎了不少,那内侍一问起下午之事,楚君墨便大发雷霆,直嚷嚷着:“莫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我没有那么狠心毒辣的皇姐。”
一时之间,消息便传了开去,看笑话的有,劝说的也不少,只是原本来往频繁的两姐弟却仍旧几乎不再相互走动,偶尔遇见也都各自当作未见。
倒是红珠,自从到了观澜苑,却是混得风生水起的。观澜苑中原本侍候的,都是些内侍和男子,红珠一个女子,自然是受尽了优待的。
且她又是个嘴甜愿意做事的,不过两三日就与观澜苑中的下人们都混得熟了。在君墨身边侍候的侍候,也极其懂得分寸,君墨有正事的时候,总是默不作声地躲在外面侍候,绝不打扰。君墨闲来无事玩乐的时候,就都陪着君墨疯闹,无论君墨如何开玩笑,也都笑嘻嘻脾气极好的模样。
因而君墨也渐渐对她依赖起来,早上起床定要红珠来穿衣侍候,不管走哪儿都带着红珠,用膳的时候还破天荒地允许红珠也一同上桌用饭。
一时之间,红珠在观澜苑中风头无俩,整个行宫之中,都知道了,太子殿下新近十分宠幸一个叫红珠的宫女。
转眼就到了腊月初八,腊八节。
君墨想来喜欢吃甜甜的腊八粥,一整天喝了好几碗。晚上用了晚膳之后就呆在书房中看书,只留了红珠一人侍候着。
晚上到了亥时,书房仍旧亮着灯,红珠从书房中退了出来,将门小心翼翼地掩上了。
小淳子站在门口打着瞌睡,见红珠出来,才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睛,问红珠道:“太子殿下还不休息?”
红珠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说丞相大人今日给留了不少的功课,说明日要抽查,晚上一定要做完的。殿下说想要喝腊八粥了,我去瞧瞧厨房还有没有,若是有的话,端些回来热给殿下吃。”
小淳子蹙了蹙眉:“这么晚了,怕是没有了。”
“碰碰运气嘛。”红珠笑了笑,看了看小淳子明显困得不行的模样,又轻声道:“你若是困了,先去休息吧,殿下这里有我侍候着呢。等殿下喝了粥,我侍候着梳洗了就应当要睡了。”
小淳子又看了看书房中隐隐透出来的亮光,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揉捏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肩膀:“那好吧,我就先去睡了,你劝着点殿下,莫要睡得太晚了。”说着,就打着哈欠离开了。
红珠看着小淳子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提了灯笼出了观澜苑。
红珠刚刚离开观澜苑,小淳子便又折返了回来,双目晶亮,哪里还有方才困倦不堪的模样。
小淳子推开书房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瞧见楚君墨趴在桌子上,没有了动静。小淳子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进了书房,推了推楚君墨,唤了两声:“殿下,殿下?”
全然没有任何反应。
小淳子便连忙伸手探了探楚君墨的鼻息,好在有温热的气息不停地呼出来。小淳子这才松了口气,将手搭在君墨的手腕上,把了把脉,便探出君墨是中了迷药了,连忙从书架上取了药来喂君墨吃了。
不一会儿,君墨就幽幽醒转过来,目光中满是迷蒙之色:“我怎么了?”
“殿下中了迷药了,方才红珠将奴才支开,说是去给殿下端八宝粥,奴才已经让暗卫跟了上去。”小淳子低声应着。
君墨冷哼了一声:“果真如皇姐所言,她去了何处?叫暗卫来,带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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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将君墨带到了婉柳居的屋顶,君墨伏在屋顶,就听见里面红珠的声音响了起来:“主子放心,太子并未疑心奴婢,经由奴婢这几日的观察,太子是个一条筋的人,只怕根本就想不到那一茬。”
楚君墨瞪大了眼,眼中满是不满,什么叫他是一个一根筋的人?
暗卫将屋顶的瓦片悄悄挪开了一些,君墨小心翼翼地趴了下去,透过那小小的洞往里面望去。立在屋中,一直低着头的宫女,可不就是红珠嘛。胆敢算计他,哼,定要叫她好看。
柳雅晴呢?君墨往另一面看去,却急忙直起了身子,捂住了眼睛,在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心中却在叫着苦,这女人是暴露狂吗?这大冬天的,和宫女说话也只穿一个肚兜是要做什么?
君墨索性在房顶坐了下来,从小到大这爬树爬房顶的事情他做得可不少,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的。
“太子我并不担心,就怕你引起昭阳公主的疑心,昭阳公主可不是个好对付的。”柳雅晴的声音与平日里听到的浑然不同,带着几分冷,却隐隐透着媚意。
“也怪你,知晓昭阳公主到了观澜苑也不知晓避一避,反倒跑到她跟前去晃荡,结果被她给盯上了吧?”
红珠闻言,连忙道:“是奴婢大意了,只是那昭阳公主再会聪明,也比不得主子您啊。主子您不是这么快就将奴婢送回了观澜苑吗?且还让那昭阳公主和太子殿下大吵了一架,如今也有了罅隙。主子这一招,可实在是高。”
红珠的奉承似乎让柳雅晴十分的高兴,轻笑了一声道:“她毕竟还是年轻了一些。”
顿了顿,才又道:“这一回,可莫要再出任何岔子了。你此前一直也跟着我受了不少的训,这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本事丝毫不差,更遑论,对方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子。我听闻,皇后一直不允许东宫有宫女侍候,只怕就是因为害怕太子沉迷女色,而误了正事。你若是能够让太子尝到你的味道,定能让他从此再也离不开你。到时候,还不任由咱们拿捏?”
红珠低头应着:“太子身边侍候的那些人都十分惊醒,对我怕也还有戒心。不过好在我也渐渐地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如今也已经能够与太子殿下独处。主子放心,奴婢定会找个合适的时候,将太子殿下骗到手的。”
“最近你也莫要经常来我这边了,惹人怀疑了反倒不妙,我等你的好消息就是。只是对太子殿下,媚药之类的东西,可莫要随意用,若是被人抓着了,可让你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柳雅晴笑了笑,挥了挥手:“回去吧。”
红珠连忙应了声,退了出去。
君墨也连忙唤来了暗卫,一路跟在红珠身后,见她去了厨房,取了八宝粥,似是准备回观澜苑。君墨这才让暗卫带着自己回了观澜苑,趴在书桌上佯装睡着。
没过多久,果真听到红珠推门而入的声音。君墨紧闭着眼,察觉到红珠在自己身边停下了脚步,半晌没有动静。过了片刻,君墨才闻到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随即红珠就推了推他,声音温柔:“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君墨顿时明白了过来,那刺鼻的味道,十有八九是迷药的解药。
思及此,便揉了揉眼睛,满脸迷茫地抬起了头望向红珠:“嗯?怎么了?我睡着了?”
红珠掩嘴笑了起来:“是啊,太子殿下先前叫奴婢去厨房取八宝粥,结果回来就瞧见太子殿下睡得正香,已经快要子时了,夜色已深。太子殿下还是早些歇下吧,没有做完的功课明日早些起来补上就是。”
君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蹙了蹙眉道:“这书桌上睡着实在是不舒服,睡得我头都疼了。”
君墨瞧见红珠的眼皮微微跳了跳,却也故作镇定地应着:“太子殿下还是回榻上睡去吧。”
而后又指了指桌子上的八宝粥问着:“八宝粥奴婢已经热好了,只是这个时辰了,也不应多食……”
君墨连忙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八宝粥端了过来,笑嘻嘻地道:“最后一碗,今儿个就最后一碗了。”
说着就抬起头来咕噜噜地将那八宝粥喝了下去,红珠连忙在一旁劝着:“太子殿下慢些……”
君墨已经将八宝粥喝完,将碗放在一旁,随意地抬起手来擦了擦嘴,哈哈笑着:“好喝。”而后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出了书房门:“睡了睡了。”
红珠连忙跟在君墨的身后:“奴婢侍候殿下宽衣沐浴吧。”
君墨脚步一顿,想起方才在柳雅晴那里听到的那些话,心中一寒,打了个颤,只是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引起红珠的怀疑,只得支支吾吾地道:“这么晚了,今晚就不沐浴了。”
说着就走进了寝屋,等着红珠将他的外袍脱去,就扑到了榻上:“行了行了,中衣就不必脱了,我实在是太困了。”
红珠不疑有他,低声应了,行了个礼退出了寝屋。
君墨转过头看了看,确认她果真已经离开了,才舒了口气,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讪讪地道:“好险好险,险些清白不保。”
只是却又苦恼了起来,他倒是已经知晓了红珠和那柳雅晴的如意算盘,只是如今他和皇姐闹得不可开交的事情这行宫之中人人皆知,红珠又整日跟在他身边,他又应当如何才能将此事告诉皇姐呢?
君墨在屋中翻滚了一会儿,眼前一亮,拍了拍胸口:“我怎么这么傻,让暗卫去同皇姐讲一讲不就可以了?”
说着就拍了拍手,将暗卫传召了出来,仔细叮嘱了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梦中却还梦见有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子一直不停地想要靠近他,要脱他的衣裳,他害怕极了,只得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胸前。
那女子不停地娇笑着,对他说着:“太子殿下,来嘛……”
君墨连连后退,却瞧见了那女子的脸,是红珠。
“太子殿下,快来,让奴婢侍候你呀。”红珠的声音十分的妖娆。
“不要,不要。”君墨连连惊叫着,猛地坐了起来。
半晌,才回过了神来,原来是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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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闻言,似是恍然大悟一般,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街上的确是没有乞丐的。我先撤了,等会儿父皇问起,我就将这些话说与父皇听就是了。”
昭阳见他一副火急火燎地模样,有些奇怪:“你不是想让丞相同你出出主意吗?丞相话都不曾说,你就这样着急要离开?”
君墨转头应道:“父皇问起的时候我说这些就已经够了,既能够显得我用心观察了,可是却又不那么引人注目。姐夫常说,许多事情要适可而止。若是我再问了姐夫的意见,他的话到时候定然会左右我原本的想法,父皇对姐夫那样熟悉,一听就知道是出自谁的口了,万一反而惹得父皇厌弃就不好了。”
说完就笑嘻嘻地同两人挥了挥手,跳下了马车。
昭阳心中想着君墨的话,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君墨如今也知晓适可而止了,多谢丞相教导了。”
苏远之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得意,面上却一副温和模样:“今日走了那么半日,方才瞧你上下马车都不那么利索了,可是腿酸?要不要我帮你揉捏揉捏?”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算了,岂敢劳烦丞相,回行宫之后,我让姒儿来捏一捏就好。”
心中却想着,他那样表面正经,实则整日里满脑子花花肠子的人,这所谓的按摩,早已经有了前车之鉴。父皇的马车就在前面,岂可让他胡来?
苏远之见昭阳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笑容愈发张狂了几分:“我正经想要为你揉揉腿脚的时候,你却不乐意了,可莫要后悔。”
昭阳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丞相放心便是。”
见苏远之一脸遗憾模样,昭阳只觉着脸有些烧,连忙岔开了话茬子:“那山崖塌陷之事,最近几日我也仔细想了想,觉着若是要查,怕是只能从炸药查起。虽说因着下雨,那山崖本就泥土松软,因而用不着太多的炸药,可是毕竟那么大一片塌陷,怕也不会少。那些炸药是从何处而来,又是如何被带入了狩猎的那林子里的?”
“父皇狩猎的林子本是皇家围场,即便是父皇并未在行宫之中,也有侍卫把守,定期巡逻。你此前说多半是御林军中的细作趁着父皇来之前查探林子的时候悄悄埋进去的,可是即便是御林军,要将炸药带进林子怕也不易。”昭阳蹙着眉头,此事是她一直不甚明白的。
苏远之知晓昭阳是刻意在岔开话,却也并不揭穿,笑了笑道:“嗯,你说的丝毫没错,这的确是最先应当查探的,我已经派人再查了。炸药本是禁品,无法购买,来源无非两种,军队之中和民间黑火。”
“军队所用的炸药都详细记录在案,哪个军队,有炸药多少,都用在了何处。陛下定下行宫之行的时日并不久,在此期间,并无任何军队使用过炸药。”
苏远之一说起正事来,整个人的神情都是淡淡地,却带着几分严肃,让昭阳忍不住看了又看。
“你若是再这样盯着我瞧,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远之的声音突然染上了几分戏谑。
昭阳忙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转开了眸子:“那你的意思是,是黑火?”
苏远之点了点头:“黑火素来屡禁不止,但是官道上查得极严,想要运黑火几乎不太可能,黑火素来走水路,水路有漕帮相互,若是还有官府庇护,就容易了许多。黑火素来用作两处,一是烟花爆竹的制作,二是一些道门中人炼丹所用。”
昭阳蹙了蹙眉:“临近年关,烟花爆竹的需求量极大,这黑火只怕往来不少,这样一来,岂不是难以查清去路?”
“倒也不是太难。”苏远之低下头,倒了杯茶:“所有的黑火都需要经过漕帮,来路去途漕帮那里皆有最详细的记载,我与漕帮现今的帮主倒是有几分交情,前几日已经修书给了他,请他帮个忙,最近两月的清单捎给我一份,应当很快就会有回音了。”
昭阳张了张嘴,脸上是毫不掩饰地诧异:“你与漕帮?”
苏远之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不都说黑白通吃黑白通吃么?我虽然为官,可是想要官运亨通,自然也得用些不光彩的手段的,不然如何能够稳坐丞相之位这么多年?且陛下时常派我调查一些朝中官员之间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官员既然敢那样做,自然是将头悬在裤腰带上的了,为了保命,莫说一个丞相,恐怕就是谋反弑君的勾当也做得出来,我要是不同那些帮派打好关系,只怕坟头的草都已经好几米高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哼了一声道:“说什么胡话?”
心中却又想起此前未真正认识他之前的那些传言,说他极为暴戾,结下的仇家不少,每日里想要取他性命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此前她也见过,那些肆无忌惮在夜里意图闯进相府行刺的刺客,对他所言倒也多了几分理解。
自打昭阳重生之后,对许多事情都有了新的理解,更是觉着,他应该那样做的,只要好好的活着,用些手段又如何。且苏远之也并未借由那些势力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又有何妨?
“说起来,此前我总听说,相府里夜夜不得安宁,为何我入了相府这些时日倒是并未觉着?”昭阳有些好奇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笑了起来:“自然是因为,此前我觉着,左右也闲来无事,与那些人玩一玩也算个乐子。可是后来成亲之后,找到了更适合我消遣的乐子,便没有了耐心同他们周旋。亦害怕那些不自量力的跳蚤影响到了娘子的好眠,当然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出现了。”
昭阳愣了愣,抬起脚便朝着苏远之踹了过去:“我总是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你这张嘴给撕烂。”
苏远之低下头吃吃笑了起来:“我这张嘴说了说这些胡话,还有更重要的用处,娘子可千万莫要撕烂了。”
“什么更重要的用处?”昭阳瞪着苏远之,冷哼了一声。
苏远之眼中闪过一道如狐狸一般的狡黠目光:“嗯,晚上我再用行动告诉娘子,这嘴还有什么用处,如何?”
昭阳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绮丽的画面,耳根子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苏远之……”
手抬起起来朝着苏远之落了下去,却被苏远之伸手给抓住了,苏远之一拉,昭阳一个不备,就落入了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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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从江山殿回来之后,就一直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眉头紧蹙着。
“瞧你看雨都看了半个多时辰了,这雨究竟是有什么看头啊?”昭阳站起身来,走到了他身边,亦是抬眼朝着外面望去,雨下得愈发地大了,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院子里也积了不少的水。
苏远之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才道:“这雨下得太久了,上回垮塌的那山崖又塌了。再往南一些的南湘河涨了水,河两岸有不少百姓受了灾。”
昭阳闻言亦是蹙起了眉头:“按理说,冬天应当雨少才是的啊,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眼瞧着就要过年了,那些受灾的百姓可如何是好?”
苏远之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是啊,如何是好呢。”
沉默了片刻,苏远之才又道:“陛下想让沐王去衢州赈灾,旨意已经在送往渭城的路上了。”
“什么?”昭阳闻言一愣,转过头望向苏远之:“沐王?为何是沐王?如今朝中沐王坐镇,沐王一走,岂不是就没有人做主了?且沐王从渭城到衢州,只怕是快马加鞭,也得七八日才能赶到。咱们这儿离衢州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不管如何算,也比沐王更为方便啊?赈灾这样的事情,越是快,才越是有利。”
苏远之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昭阳的头发:“傻丫头,你以为赈灾只需要人到了就行了?咱们到衢州的确只需要两三日,可是这赈灾物资却是照样要从渭城运到衢州的。陛下的意思,是让沐王运送物资。至于这渭城,陛下想让太子殿下回渭城坐镇。”
昭阳咬了咬唇,此事有些太过突然,昭阳亦是有些回不过神来,沉默了半晌,才道:“君墨……”
她有些担心,沐王离开渭城自是她乐意看到的,可是即便是沐王离开了渭城,朝中百官也有不少沐王的爪牙,君墨又从未这样独自执政过。
苏远之倒是一眼就看出了昭阳心中忧虑,只轻声安慰道:“莫要担心,君墨如今早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了。这于他是个机会,且别忘了,渭城之中,有你母后在,还有……也在。”
那未出口的三个字,昭阳瞧见了苏远之的嘴型,说的是柳太尉。
昭阳点了点头,父皇既然下了旨意,必然有他的用意,且圣旨已下,即便是她不愿,事情也已经成了定局。
“这行宫之中未必比渭城安全,君墨回渭城也好。”昭阳只得喃喃自语着安慰自己。
先是狩猎的时候出的那场意外让君墨险些丧命,而后又是柳雅晴派红珠算计,只怕那幕后之人针对君墨早已经安排了一系列的阴谋暗算。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说不定倒是一件好事,能够全然打乱那幕后之人的算计。
晚些时候,楚君墨便冒着雨来了惊梅园同昭阳辞行,脸上却是满脸的苦恼之色:“我本想着,过了年回宫,这脸上的伤疤怎么也会好了,却不想突然就要回去了,母后定会瞧见了。”
昭阳不曾料到他最大的苦恼竟是因为此,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妨,这次回去只你一人,让你身边的人管好嘴巴就是,你就说是你自己爬树的时候一不小心被树枝挂到的,以母后对你的了解,定然不会怀疑。”
君墨瞪了昭阳一眼,只是却也点了点头:“也是。”
而后便欢天喜地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在外面虽然好玩,只是还是宫中安逸。就是这下雨启程有点令人烦,其他倒是没啥。”
昭阳准备了一肚子宽慰的话,却被君墨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只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对了,那红珠,你准备如何处置?放在你身边本不妥当,只是我原本准备利用红珠给柳雅晴一记反击,如今你要回宫,自是来不及的。可也不能你却也不能将她带回宫中……”
君墨偏着脑袋想了半晌,才笑嘻嘻地应着:“那就今晚就将她处置了。”
昭阳见君墨满脸的兴奋之色,便知他定然不知打起了什么鬼主意,只得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奈。
君墨在惊梅园中用了晚饭,许是因着要回宫了,他的兴致倒是极好。叫姒儿取了酒来同昭阳一同对饮,苏远之在一旁瞧着,也并未劝阻。
昭阳的酒量素来不好,只是君墨尤甚。不过两三杯下肚,就满脸通红,一副找不着北的模样,昭阳无奈,只得唤了小淳子来扶着君墨回观澜苑。
外面还下着雨,小淳子一人扶着君墨,又要撑伞,瞧着十分狼狈,昭阳便叫了姒儿一同。
姒儿回来之后,脸上神情有些怪异:“奴婢到观澜苑,就瞧见红珠站在正殿的屋檐下张望着,几乎快站成一座望夫石了。奴婢和小淳子一同将太子殿下扶到了屋中,那红珠就跟了过来,埋怨着小淳子,说怎么能够让殿下喝酒呢?那模样,到好像是观澜苑中的女主子一样。”
昭阳冷笑了一声:“女主子,她大抵是没这个福气的。”
心中却想着,听那日暗卫的话,那红珠倒似乎是同柳雅晴一同接受训练之后送进宫中的,且她们说接受的训练,大多是如何侍候男人之类的。
柳雅晴入宫成了父皇的嫔妃,红珠却想方设法地被安排在了君墨身边。
昭阳眯了眯眼,愈发不知皇祖母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了。
君墨身边有暗卫护着,昭阳倒是并不担心一个红珠能够将君墨如何,只早早地就睡了,想着明日君墨就要出发,她也好早些起床相送。
第二日一早,昭阳就被姒儿唤了起来,昭阳见姒儿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姒儿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昨夜红珠妄图想要爬上太子殿下的床,却不想,黑灯瞎火的,将小淳子错当成了太子,半夜三更被吓得惊叫了起来,直嚷嚷说太子殿下是个太监,结果被殿下命人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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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愕,转过头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姒儿和明安都站在门口,似是刚刚进来的模样,两人皆是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模样,尤其是姒儿,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却无法掩饰住忍笑到颤抖的肩膀。
见昭阳看了过来,姒儿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呛住,憋得脸通红,一直不停地咳嗽。
倒是明安极快地反映了过来,朝天翻了个白眼,侧过头不看昭阳的脸色,只快速道:“陛下身边的内侍带着侍卫来搜查咱们院子了,小的就是进来知会公主和公子一声,这就出去。”
说完就拉着姒儿的胳膊往外退去。
走到门口,却又回过了头来,轻咳了一声道:“那搜查的侍卫指不定什么时候会进来,公主要宠幸公子,怕是得换个时间。”
说完,就连忙飞一般地扯着姒儿出了屋子。
昭阳的脸一下子就爆红了起来,呆呆愣愣地转过头望向苏远之,眼中全是茫然之色。
苏远之亦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半晌,才在昭阳几近愤恨的目光中止住了笑意,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娘子莫要着急,待会儿我就下令处罚他们二人。顺便再定下一条规矩,你我二人同在屋中的时候,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也不得擅闯。”
昭阳哪里听不出苏远之话中的取笑,咬牙切齿地瞪着苏远之,正要开口,又听见外面传来了明安和姒儿自以为小声的交谈。
“天啊,方才我听到了什么?公主说要宠幸相爷。我一直以为,相爷和公主之间,是相爷占主导的,毕竟相爷的气场那么强大。每回我瞧见相爷,就几乎不敢造次。却原来,是公主压着相爷的。”姒儿笑过了,却又开始震惊于方才听到的对话。
明安倒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这有什么的?此前公子教导我们的时候经常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公主是公子的妻子,这自是要宠着的。况且,咱们公子本来腿脚不便嘛……”
“也是。”姒儿似是被明安的话说服了,喃喃着应道。
昭阳更是忍不住跺了跺脚,扬声道:“你们两个,这个月的马桶和夜香,就归你们了。”
姒儿和明安的哀嚎声从门外传来,明安又忍不住叹道:“瞧吧,此前昭阳公主多么温柔和善的一个人啊,如今连处罚人的手段都和公子如出一辙,果然民间传言是对的,夫妻二人成亲得久了,就会变得越来越像。”
门外的两人也不敢再胡言乱语,声音愈发小了几分。昭阳忍不住跺了跺脚,以明安和姒儿的性子,只怕不出半日,这院子里的人便都知道了。
“都怪你。”昭阳哼了一声,在一旁坐了下来。
苏远之却是满脸的无辜:“娘子这话说得对我可实在是不公平,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唔,对了,娘子方才说的要宠幸我的话,可当真?”
昭阳抬起脚就朝着苏远之踹了过去,苏远之推着轮椅的轮子,往后避开了去,笑声溢了出来。
昭阳闷闷地拿了书来瞧着,想着如今脸都丢尽了,还如何出去见人啊?
侍卫在惊梅园中转了一圈,倒是搜查得十分仔细,却也并未发现什么,便前来同昭阳和苏远之行了礼,退了出去。
午膳时候,雨倒是停了下来,昭阳用了午膳,姒儿方从外面走了进来,只一直低着头,轻咳了一声才开口道:“侍卫已经将整个行宫都搜遍了,并未发现催情的药物。”
昭阳蹙了蹙眉:“婉柳居也没有?”
姒儿点了点头:“没有。侍卫搜查得倒也还是十分仔细的,除了诸位主子的身上,几乎连所有下人都全部搜了身的,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主子的身上?”昭阳眯了眯眼,稍稍沉吟了片刻:“今日早起观澜苑闹的那么厉害,只怕整个行宫都传遍了,柳雅晴只怕也早就知晓父皇要派人搜查的消息了。因而,将那些东西放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姒儿倒是有些迟疑:“只是那催情的药物本身带着香味,唯有加到吃食中煮过之后,那香味才会散去。若是带在身上,那香味定是去不掉的,如何能够不被发觉呢?”
昭阳想了想,才道:“兴许她有去除那香味的法子也说不定呢?这样,正好雨停了,你去其它院子里同几位前来侍驾的嫔妃穿个信儿,就说我今日下午在行宫的花园之中小宴,邀她们前来,丽才人那里也去知会一声,柳雅晴那里就不必去了。”
姒儿连忙应了声,昭阳才又道:“你再单独替我给齐嫔穿个信儿,就说……”
昭阳招了招手,让姒儿附在她的耳边,仔细叮嘱了半晌。
下午天倒是难得放晴了,昭阳将小宴设在了行宫花园中的湖心岛上,湖心岛不大,只一个亭子,几处假山,种了几棵树。只是岛上的一花一草一树却都映在湖中,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到湖心岛须得从四周的雕花长廊中出来,沿着横跨了湖边的木桥走到湖心岛。昭阳到得早,湖心岛中尚无其他人,便拿了馒头碎屑来喂鱼,许是因着冬日,湖中没什么吃食的缘故,鱼儿全都一拥而上,倒是十分热闹。
“公主倒是好闲情。”齐嫔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昭阳笑着转过头,就瞧见齐嫔穿了件玫红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长袍,手中抱着一枝白色的小狗走了过来。
昭阳瞧着她怀中的小狗模样乖巧,心中亦是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将手中的馒头碎屑尽数洒在了湖中,走到了齐嫔面前,伸手摸了摸那小狗的脑袋。
那小狗倒也是个不怕生的,见着昭阳的动作,竟伸出手来舔了舔昭阳,舔得昭阳手心发痒,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昭阳让姒儿去亭子中拿了一块糕点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了那小狗,小狗吃得倒是十分欢实。
“这是父皇前些日子去明城的时候给你带回来的那只小狗吧?父皇倒是会挑东西,这小东西瞧着可爱极了。”昭阳又忍不住摸了摸那小狗的爪子。
齐嫔轻笑了一声:“公主是没瞧见它调皮的时候,我的衣裳可都被它毁了一大半。”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一旁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公主和齐嫔妹妹在看什么呢?瞧着这样欢喜的模样。”
昭阳抬起眼来,就看见雅昭仪带着其他几位嫔妃走了过来。
昭阳眯了眯眼,嘴角却是翘了起来,她就知道,柳雅晴定会不请自来。目光扫过柳雅晴,昭阳抬起手将手中未喂完的糕点都扔到了湖里,一群鱼忙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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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雅晴倒是没有一点不请自来的尴尬,笑容愈发温柔和煦,目光在昭阳和齐嫔身上扫了一圈,亦是落在了那小狗的身上。
“哟,齐嫔妹妹这是在哪儿搞的这小东西啊,瞧着倒是可爱。”
齐嫔低眉浅笑:“前几日陛下去明城微服私访的时候带回来的,说是瞧我整日闷在屋中,带个小东西给我解解闷。这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也还好有这小东西,倒是不觉着无趣。”
锦容华笑了起来:“陛下对齐嫔妹妹倒是极好的。”
柳雅晴某种闪过一抹妒色:“可不是,齐嫔妹妹如今身怀六甲,自是比我们金贵许多。这小东西看着也是个温顺的,性子倒是同齐嫔妹妹有几分相似。”
昭阳掀了掀眼皮,柳雅晴最近怕是因着诸事不顺,都有些抑郁了,说话亦是绵中带针的。
昭阳倒也懒得同她计较,只笑了笑道:“最近连着几日下雨,且雨势一直不小,却是连出门都成了奢望,我想着大家伙儿只怕在屋中都憋坏了,今日好不容易放了晴,就让大家一同出来走走,聚一聚。”
康婕妤笑了笑迎合道:“可不是嘛?咱们中只怕就雅昭仪因为要筹备除夕宫宴之事最为繁忙了。我素来又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做女红,可是因着这下雨天,逼不得已的,都绣了一方手帕出来了。这雨要是再不停,我想我身上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倒是从来没见过人身上长蘑菇的,你什么时候长出来了,不妨出来给我们瞧瞧,也开开眼界。”婉昭仪打趣着。
丽才人倒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面,一言未发。
昭阳笑着引着众人到湖心岛中的亭子里坐了下来,说是小宴,也不过只是喝喝茶,说说闲话罢了。
齐嫔见这地方不大,且又有宫女看着,就将小狗放了下来,任由着它满地乱转。
“听闻今日早晨有宫女妄图爬上太子殿下的床,却没想到床上竟没有太子殿下,却是个太监,倒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三言两语之间,康婕妤就将话茬子引到了早上发生的事情上。
昭阳笑了笑:“可不是,总是有人不自量力。”声音中染了几分轻蔑,面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只伸手不停都弄着围着她们转着圈的小狗。
康婕妤目光在柳雅晴脸上扫过,翘起嘴角笑道:“倒是听说那宫女原本是雅昭仪屋中的……”
康婕妤性子素来直爽,且因着上一回铃兰花之事,对昭阳心存愧疚,暗中对柳雅晴亦是生了几分不喜,说话之间,似乎也带了几分有意针对。
柳雅晴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不紧不慢地应着:“是啊,是在我屋中侍候过一段时日,只是因着手脚不怎么利索,总是想着偷懒,被我罚了,这才被太子殿下要了过去。谁曾想要,那宫女竟然是个极难满足的主儿,太子殿下对她好,却不知心存感念,反而想着用那样龌蹉的手段算计了太子殿下,麻雀变凤凰。”
三言两语之间,倒是将她的嫌疑撇的一干二净。
昭阳低着头都弄着小狗,众人皆瞧不清她的神色,却只听见她道:“那红珠妄图麻雀变凤凰不说,还并非完璧之身,嬷嬷验了身,说她久经人事。父皇震怒,下令严刑拷问,那样的小身子骨,倒也不知道经得起残酷的刑罚不。”
昭阳终于抬起了头来,面上含着几分笑意,接过棠梨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手,才端起石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且那红珠对小淳子用了媚药,父皇亦是下了令,搜查行宫,查找媚药。”昭阳施施然放下杯子。
婉昭仪闻言,方恍然大悟道:“我还说先前侍卫在找什么东西呢,原来是媚药啊。”
正说着话,那小狗却突然叫了两声,齐嫔见那小狗围着柳雅晴转,忙笑了笑道:“许是这小狗觉着雅昭仪容色出众,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亲近。”
雅昭仪掩下眼中的厌恶:“无妨。”
正说着,却见那小狗突然蹦了起来,咬住了柳雅晴腰间的香囊。
那香囊被那么一扯,就被扯了开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齐嫔惊呼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来,一个劲儿地柳雅晴道着歉:“实在是对不住,这小乖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从来不这样的。许是见着了生人,因而有些躁动不安。”
说着又连忙叫宫女将那小狗抱起来,只是那小狗却一直咬着柳雅晴的香囊,却是任由宫女如何拉扯也不松口。
雅昭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急忙弯下了腰,似是要捡什么,昭阳的目光便落在了雅昭仪身边从香囊中散落的东西上。
“等等,雅昭仪的香囊中,装着什么?”昭阳突然出了声,随即就站了起来,伸手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黄色的纸包着的东西,目光又落在了雅昭仪的手中,她方才慌忙弯腰要捡的,也就是这个么纸包,许是因着昭阳反应太快,柳雅晴亦是还未来得及将那东西收入袖中。
昭阳目光在柳雅晴脸上扫过,柳雅晴的神色愈发苍白了几分,众人亦是纷纷看了过来。
“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只是前些时日自个儿做的香粉而已。”被众人那样看着,柳雅晴倒是快速地沉静了下来,扯出一抹笑来应着。
昭阳看了看手中那黄色纸包,拿了起来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香味就蔓延了开来。
柳雅晴见着昭阳的动作,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只是眼前这样的情形,却是什么都不敢多言。
“这香味倒是特别,只是雅昭仪在这香囊里面放了这样味道的香粉,又放了那么多芝兰草,芝兰草的味道便将这香粉的香味给覆盖住了……”昭阳蹙了蹙眉,脸色却渐渐地泛起了红晕。
昭阳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着:“这不是什么普通香粉,我闻了之后只觉着浑身都开始燥热。雅昭仪,你倒是说一说,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众人脸上皆是带着惊诧,姒儿已经回过了神来,连忙吩咐着棠梨:“快,快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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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昭阳有些诧异:“说的可是皇商的那个叶府?”
齐嫔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叶府在商场可以算得上是只手遮天的,民间传闻说叶府一开始就是靠着烟花炮竹起家的,因而在这一行名气不小。其它的,我就不甚清楚了,公主倒是可以问一问。”
昭阳颔首,若果真如齐嫔所言,她倒是可以修书一封传回渭城,让沧蓝去找叶子凡打探一下此事。
回到惊梅园,就瞧见苏远之躺在昭阳惯常躺着的那软榻上,双眼紧闭,似乎已经睡着。
昭阳放轻了脚步,走到软榻边坐了下来,起了捉弄之心,伸手捏住了苏远之的鼻子。苏远之猛地睁开了眼,朝着昭阳望了过来,眼中满是寒芒,浑身都是戒备。
只是待瞧见面前的人是昭阳之后,身子方软了下来,伸手握住昭阳捣乱的手,笑了笑道:“柳雅晴被陛下贬为常在,又被禁足,你可欢喜了?”
昭阳倒是毫不意外他这么快的收到了消息,只笑嘻嘻地点头道:“满意。只是没想到那红珠那么不经审问,招供得正是时候,简直是妙极了。”
说着,就望向了苏远之:“莫非又是你从中帮了忙?你是不是让侍卫对红珠用了十分严苛的刑罚?才使得红珠不得不招认了下来?”
在她的预想中,红珠既然也是与柳雅晴一同接受教导的女子,应当不至于那样不堪。
苏远之眼中满是笑意,低着头把弄着昭阳的手:“我倒是去了趟牢房,不过那红珠是个脾气硬的,如何拷问也不招供,我去的时候,已经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那供词怎么来的?”昭阳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供词?不过是我让人写下来,让人拉了那红珠的手按了个手印而已。”苏远之笑了起来:“那天晚上她们二人密谋的时候,君墨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又何须红珠招认?那些话本就是她们二人说过的,柳雅晴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昭阳眼中满是光芒,用另一只手对着苏远之竖了个大拇指:“高,丞相大人这一招,实在是高。”
苏远之眼中带着几分邪气,睨向昭阳:“有些时候,能用手段,就得用上手段。总是走正道,正道不一定能够走得通啊。”
“受教。”昭阳嘻嘻一笑,眉眼之间俱是风情,看得苏远之眼神一暗,喉头一紧。却又因着上午那件事情,害怕惹怒了昭阳,只得自个儿黯然转开了目光。
“沐王护送赈灾物资到衢州,已经出发了,会经过明城,到时候十有八九是要上来给陛下请安的。”苏远之漫不经心地道。
昭阳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来就来吧,我又不惧怕他。”
苏远之笑了笑:“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一般赈灾,为了防备赈灾的官员和当地的朝廷命官狼狈为奸,私吞了朝廷的赈灾物资。赈灾的时候,会另外再派几个官员暗中到受灾的地区查访。只是朝中官员日日都在上朝的,一走怕是谁都能够猜到。因而陛下多半会在行宫之中这些随行的官员之中甄选。”
“会有你吗?”昭阳瞪大了眼,目光灼灼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点了点头:“极有可能,因而,等着沐王来给陛下请安离开之后,我可能就要悄悄去衢州了。”
昭阳自是不乐意的:“那岂不是你都不能同我一起过年了?这可是咱们第一次一同过年呢。”
苏远之见昭阳这样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心中却十分欢喜,打趣道:“公主的记性当真不怎么好,若是我没有记错,每年的除夕之夜,我几乎都是在宫中度过的。每年的宫宴之上,公主都能瞧见我,这第一次一同过年,又从何说起?”
“这哪里一样,不一样的。”昭阳连忙辩驳着。
“嗯?”一个字,尾音微扬,百转千回,“公主说说,如何不一样?”
昭阳支支吾吾了半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瞪着苏远之道:“我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的。”
苏远之哈哈大笑了起来,抬起手刮了刮昭阳的鼻子:“无赖。”
昭阳心里还在为苏远之极有可能要去衢州之事烦恼着,心思转了转,抬起眼来同苏远之商量着:“要不,你同父皇说,你去不了。”
“若是陛下问我,为何去不了,我应当如何回答?找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陛下同意呢?”苏远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一本正经地问着昭阳的意见。
昭阳歪着脑袋想了半晌,脑中灵光一闪,忙道:“你就说,嗯,就说我怀孕了,所以你得留在我身边照顾,就不能去了。”
苏远之咋舌:“你怀孕了?”
“借口嘛,借口啊!”昭阳抱住苏远之的胳膊,使劲摇晃着,似乎有些不满他的迟钝。
苏远之更是茫然了:“这怀孕怎能做借口?等几个月后,你肚子没有大起来,十个月后,你生不出孩子来,我又该如何同陛下解释。”
昭阳撇了撇嘴,她自然也知晓自己这个主意烂透了,闷声不响地在苏远之身旁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苏远之:“那你说怎么办?反正我不希望你去衢州。可以去的人多着呢,为何非要是你。”
苏远之想了想,转身同昭阳道:“娘子说的有孕倒是个极好的法子,陛下心疼娘子,若是娘子有孕,定然不可能再让我离开那么长的时间。只是欺骗陛下却是万万不能的,要不这么着,咱们现在开始努力努力,争取在沐王来之前,造出个孩子来?”
昭阳见苏远之又开始不正经起来,抬起手就朝着苏远之打了下去。心中却是有几分触动的,孩子。若是有了孩子,父皇断然不会让苏远之离开太久的时间。即便是父皇有意让苏远之出远门,她也可以去求一求父皇的。
倒不是为了这一回的衢州之行,而是为了明年夏天的柳州之事。
若是她有孕,派去柳州的人,便应当不是苏远之,苏远之也不会有事。沐王若是想要如前世一样起事,有苏远之在,怕也不那么容易。
昭阳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起关于孩子这件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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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昭阳断然是不会告诉苏远之她心中这些想法的,苏远之本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若是知道昭阳已经有了要孩子的打算,还不得尾巴翘上天去,怕是这几日昭阳都莫要想下床了。
心中这样想着,昭阳便哼了一声,推开了苏远之,不再理会他。
用了晚膳,苏远之就被楚帝传召了过去。昭阳躺在软榻上看书,棠梨端了一碟子肉脯过来,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道:“端下去吧,不怎么想吃。”
姒儿闻言,就看了过来:“这几日公主用膳的时候,也不怎么吃肉食,记得此前公主倒是十分喜欢的啊?”
昭阳撇了撇嘴:“日日吃,也会吃腻的啊。”
姒儿盯着昭阳看了良久,看得昭阳都有些不自在了:“你瞧什么呢?我脸上莫不是长出了花儿来不成?”
“奴婢是在想着,公主莫不是有喜了吧?”
语不惊人死不休。
昭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了半晌,姒儿连忙端了水过来,昭阳喝了几口水,才缓过神来:“胡言乱语些什么?”
心中算了算日子,离她来葵水的日子尚有两日,还早着呢。且她不过下午才在想说要个孩子,哪有这样快的?
姒儿却并不觉着自己是在胡言乱语:“公主和丞相大人素来恩爱有加,这有喜也是迟早的事情,公主成亲也有……”姒儿算了算,“也有三个月了,也该怀孕了。”
昭阳瞪了姒儿一眼,哼哼唧唧地道:“早着呢。”
“奴婢倒是觉着公主最近有些反常,有可能是有孕了。”姒儿喃喃自语着,又出了屋子,去给昭阳重新换了一碟子点心过来,做的绿豆糕,瞧着翠绿翠绿的,昭阳倒是有了几分食欲。
昭阳在软榻上看着看着书,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日早晨,她也不知何时回到了榻上,睁开眼就瞧见绣着牡丹花的床幔。昭阳伸手往旁边摸了摸,身边尚有余温,苏远之应当刚起身不久。
正想着,就听见床幔外面传来苏远之的声音:“我知道了,退下吧。”
紧接着,似乎是怀安的应答声。昭阳想着,虽然知晓怀安也在,倒是极少瞧见怀安现身,怀安似乎只有帮着苏远之传递消息的时候才会出现。
心中正胡思乱想着,轮椅的声音响了起来。昭阳只觉着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就瞧见苏远之的脸出现在了床边:“我就知道你醒了,还不起来?外面都天光大亮了。”
昭阳吐了吐舌头:“不过刚醒而已,这就起,你不也刚起么?”说完就坐了起来,转过头盯着苏远之看了一会儿,“你去那边看书去,我要叫姒儿进来给我穿衣了。”
苏远之挑了挑眉,依言退到了软榻边。
昭阳唤了姒儿来穿衣洗漱了,便坐到了铜镜前,任由姒儿在自己的头上鼓捣着发髻,苏远之却并未看书,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昭阳看着。
“你看什么呢?”昭阳从铜镜中察觉到苏远之的目光,噌道。
苏远之笑了笑:“看这发髻是怎么梳的,眉毛又是怎么画的。都说夫妻之间,束发画眉是乐趣,可惜这些我都不会,只得先偷偷看看了。”
昭阳看了一眼佯装着什么都不曾听见的姒儿,才转头瞪了苏远之一眼,不再理会他。
妆扮完毕,姒儿便让人传了膳进来,熬得十分浓稠的蔬菜粥,几碟子小菜,倒是让昭阳胃口大开,连着喝了两碗粥,当昭阳让姒儿盛第三碗的时候,苏远之亦是忍不住望向了昭阳,目光在昭阳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才开口道:“你吃这么多,为何还这样瘦?”
昭阳险些被噎住,忙辩解着:“我平日里吃不了这么多的,只是今日的粥熬得不错,小菜味道也不错,所以多吃了一些罢了。”
苏远之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嗯,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觉着,要是胖些也不错,抱着舒服一些。”
昭阳觉着,自己压根没有必要与他探讨这样的问题,便理也不理苏远之。
三碗下肚,昭阳果真被撑得难受,连走都有些困难,就躺在软榻上不得动弹。
苏远之立在一旁,手中翻着书,半晌才道:“漕帮帮主的回信到了。”
昭阳闻言,忙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他如何说?”
“只是将这段时间的所有运送黑火的来处去处的单子整理了一份给我,我看了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从单子上看,主要是烟花炮竹坊在购买运送,数量上也并无什么太突兀的差异,不够制造那些炸药。”苏远之神情淡淡的。
昭阳闻言,蹙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苏远之叹了口气:“兴许有什么是咱们没有想到,没有注意到的。我已经让怀安去明城的烟花炮竹坊查探,询问最近有没有人同时从许多店铺购买过烟花爆竹。”
昭阳轻轻颔首,又想起齐嫔那日所言,便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后提笔给沧蓝写信。
写好了信,便用信封将信装了进去,用蜡封了口,递给了苏远之:“这是给沧蓝的信,你让怀安帮我带到明城让人传回渭城一下。”
苏远之也不问昭阳写了些什么,接过信应了下来。而后才又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来:“你不提我倒是险些忘了,这是渭城的来信,给你的。”
昭阳接过信,觉着信略微有些厚,拆开来取出了好几张信纸,就坐回到软榻上看了起来。
“倒也真是的,我离开渭城之前嘱咐他们定要留意要宫内宫外的事情,无论事情大小,都要仔细同我禀报。他们倒是做得极好,果真是事无巨细,全都写了下来。什么德妃因为不喜欢尚衣局的布料花色,对尚衣局的管事发了火。什么下雪的时候九皇子为了抓鸟布置了抓鸟的陷阱,却被冻得着了凉。还有皇祖母身边侍候的李公公病了……”
昭阳摇了摇头,却也仔仔细细地将信中所写的事情全都看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才将信纸放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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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自是无需昭阳去办的,苏远之将事情交代给了怀安,怀安便能够办的妥妥帖帖的。
只是这又是查进出行宫名单,又是去城中的钱庄打探的,怎么也得要一两日的时间,有苏远之在,昭阳倒是并不着急。
晚上苏远之却是格外的缠人:“这两日你葵水应当就要来了,在不好生亲近亲近,就得要等上七八日了,你就忍心?”
昭阳朝天翻了个白眼:“我们二人并未成亲的时候,你此前也从未有过通房妾侍的,不也一样过了?”
苏远之仍旧不依不饶:“可是如今我们成亲了啊?你如今是我的娘子,娘子在怀,却是看的着吃不着,你可知晓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说完,也不管昭阳许不许,就已经欺身而上。
“关灯。”昭阳咬着牙,偏着头望向那明晃晃的宫灯,不知为何,在做那件事情的时候,只要苏远之一看着她,她就觉着全身不自在。
苏远之最喜欢昭阳害羞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自然是不肯依从的。只忙着上下其手,似乎全然没有听到昭阳的话。
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时不时地响起。
过了一会儿,昭阳却浑身一个激灵,伸手要推开苏远之,苏远之正值情动,哪里允许。昭阳却是有些着急,慌慌张张地道:“我好像,葵水来了?”
苏远之一怔,两人一瞧,床单果真已经染了一抹艳红色。
苏远之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却也无奈,只得离开了昭阳的身子,昭阳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慌忙穿了里衣,唤了姒儿进来,忙乱之中,还不忘给一脸幽怨地望着昭阳的苏远之盖上被子。
姒儿入了屋中,连忙寻了东西来给昭阳处理了,只是昭阳却觉着有些不对劲,腹痛难忍。
姒儿见状,忙扶着昭阳躺了下来:“公主小日子的时候素来养得极好的,从来都不会腹痛,怎么这一回这样奇怪?”
昭阳想着,该不会是因为方才同苏远之做了那件事情的缘故,心中有苦难言,只咬着唇,面色隐隐有些发白。
“奴婢去给公主熬一碗姜汤红糖水来,公主等等。”姒儿说完,就匆匆出了门。
苏远之见昭阳痛得实在是厉害,亦是穿了衣裳坐了起来,伸手捂住昭阳的肚子。昭阳只觉着一股暖流从腹部流了进来,倒是稍稍好受了一些。抬眼就见苏远之满脸的担忧,倒是尚有心情宽慰着他道:“都说顶级上乘的内功可以驱寒,你武功定然极高的。”
苏远之见她面色终是好了一些,才舒了口气:“你若是需要,我倒是可以随时为你提供。”
不一会儿,姒儿就端了红糖水进来:“奴婢没找到姜,只能用红糖水先缓缓了。”
昭阳点了点头,姒儿连忙扶着昭阳坐了起来,喂昭阳将红糖水喝了下去。
只是红糖水喝了下去,那疼痛似乎并无任何的缓解,反而有些越来越厉害的趋势。昭阳只觉着腹痛又卷土重来,面色一片苍白,额上亦是不停地渗出了汗珠。
苏远之见状,连忙道:“传太医。”
姒儿亦是慌了手脚,连忙应了声,匆匆跑出了屋子,叫了棠梨去太医院传太医过来。
昭阳额上冷汗阵阵,只觉着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太医才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见昭阳的神情,亦是不敢耽搁,连忙拿了手枕出来,让昭阳将手放了上去,而后仔细同昭阳把了脉。
过了半晌,太医才撤了手枕,同苏远之和昭阳道:“公主应当不是葵水来了,是有了身孕。”
屋中众人俱是一惊,有了身孕?
昭阳和苏远之面面相觑,俱是不知此时应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此事。
姒儿面色更是惨白惨白的,连忙道:“公主有了身孕,为何见了红?公主和腹中孩子可有什么危险?”
姒儿的话显然是问出了苏远之和昭阳心中最为关注的问题,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
太医抬起眼来看了昭阳和苏远之一眼,轻咳了一声才道:“公主刚有身孕怕是不足一月,初期本就应当极其小心,不宜行房,行房怕是会伤及胎儿。公主腹中孩子暂无大碍,下官先给公主针灸一下,再开几副保胎药,这几日注意卧床休息,莫要轻易下床走动。”
“……”
太医说完,便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取了药箱出来,拿了细细长长的银针,让昭阳趴在床上针灸了半晌。才又给昭阳开了药方,递给了姒儿:“待会儿让人到太医院抓药吧。”
太医离开之后,姒儿才连忙又叫了人去抓药,而后扶着昭阳躺好了,嘴里一直碎碎念着:“奴婢就说这段时日公主的胃口变了不少,有些反常,有可能是有了身孕。公主却偏生不信奴婢的话,险些就伤了孩子。这两日公主和丞相切莫任性了,公主这两日必须得卧床休息,不能下床的。”
倒是第一回被一个丫鬟这样训斥,昭阳和苏远之仍旧有些懵。
姒儿说了半晌,才退了出去。
苏远之这才仿佛刚醒过神来:“太医说你有了身孕?我要当父亲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小腹还微微泛着疼,昭阳将手放在小腹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中却被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包围着。昨日她还在想,兴许是时候要个孩子了,没想到这孩子竟来得这样的快,还以这样出人意外的方式来告诉她和苏远之,他的到来。
苏远之眼中满是迷茫之色,半晌才喃喃着道:“不行,太医方才说什么我怎么觉着全然没有听到,我得叫人将太医再叫回来,仔细问一问。不行,得让明安将所有随行的太医都叫过来。”
昭阳连忙拉住苏远之:“你犯什么混?”
苏远之愣住了,许久,才又道:“方才我是不是顶着他了?是不是伤到他了?我得问问太医,需要注意些什么,我第一次怀孕,也不知道……”
顿了顿,才回过神来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哦,我第一次当爹,什么都不懂。”
昭阳有些无奈:“那也得等天亮了去,大半夜的,成什么体统。”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来望向昭阳,盯着昭阳看了良久,看的昭阳都觉着浑身僵硬了,才听见苏远之道:“太医说你要卧床好生休息。”
“嗯。”昭阳点了点头。
苏远之又重复了一遍:“卧床休息,我要当爹了。”
昭阳叹了口气,怎么素来聪明绝顶的人一傻起来就没完没了,只得翻身背对着苏远之,不想再理他。许是针灸起了效果,疼痛倒是缓了许多,昭阳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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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昭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睁开眼就瞧见苏远之坐在轮椅上,就靠在床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昭阳被吓了一跳,险些惊叫了起来。
苏远之见昭阳睁开了眼,却是连忙道:“我已经将随行的太医都传唤了过来,你须得卧床休息,不必起身,我这就让太医进来诊脉。”
“……”
昭阳抬起眼来,果真瞧见明安带着三四个太医走了进来,姒儿亦是随着太医一同进了屋,只是瞧着神色,却是有些懵。
昭阳刚刚醒来,更是懵得厉害,太医们却都已经摆好了手枕,苏远之将昭阳的手从被子中拉了出来,放在手枕上。
太医挨个上前诊了脉,商议了片刻,才同苏远之道:“昭阳公主是喜脉,只是月份尚小,胎像还不太稳,先卧床几日,喝几副保胎药,过几日再把脉瞧瞧情形。”
苏远之点了点头,忍不住眼中的狂喜之色,叫明安打赏了太医,才转身同昭阳道:“厨房熬了蔬菜粥,还有几碟子小菜,我听姒儿说你这几日不怎么喜欢吃肉,就让人拿了几碟子素的来。你就在床上用饭吧,我喂你。”
昭阳瞪大了眼,显是受到了惊吓,连连摇头道:“你还是莫要在这里了,先出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姒儿和棠梨还有墨念她们都在呢,有她们侍候就好了。”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想了想才道:“也好,我素来也没侍候过人,怕你也不舒服。”
说着就转身让姒儿将饭菜端了进来。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陛下传丞相大人过去呢。”
昭阳看了苏远之一眼,见他似是并未听到一样,就轻咳了一声道:“父皇定然是找你有事情,你先去吧,我无碍的。”
苏远之看了看昭阳,目光往下挪了挪,落在昭阳的小腹上,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应着:“好,我很快就回来了。”
明安推着苏远之出去了,昭阳才松了口气,倒是让姒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奴婢还从未见丞相大人这样紧张过呢,实在是让奴婢吃了一惊。早上奴婢刚刚起身,就瞧见丞相大人已经将几位太医叫来在门口候着了。几位太医瞧着也是一副尚未睡醒的样子,等了快一个时辰,公主才醒来。”
昭阳几乎能够想象当时的情形,却也能够明白苏远之的心思,昨日知晓怀孕的时候,她也吓了一跳,心中一下子满是惶恐,生害怕孩子保不住。若是孩子出了事,她与苏远之,定是不知有多自责。
姒儿侍候着昭阳用了饭菜,过了一会儿又端了药来给昭阳:“太医开的保胎药,奴婢已经晾了一会儿了,应当不烫,公主趁热喝了吧。”
昭阳点了点头,接了过来,捂住鼻子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只是嘴里都是苦味。姒儿连忙取了蜜饯过来递给了昭阳,昭阳拿了两颗放在嘴里,方觉着苦味稍稍淡了下去,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嘴边蔓延开来。
昭阳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此前苏远之不知她不喜欢吃蜜饯,那样一个清冷高傲的人,一个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人,竟时时在身上揣几颗蜜饯,见了她总趁人不注意塞两颗给她。
后来,许是因着这个缘故,她如今对这蜜饯的味道,倒是不那么讨厌了。
苏远之尚未回来,齐嫔倒是来了。
姒儿给齐嫔看了坐,齐嫔才笑着望向昭阳:“我一大早就听闻苏丞相将太医都请到了惊梅园,还以为你病了,原来是喜事。”
昭阳忍不住抬眼望着床幔的顶部看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是丞相太过小心翼翼了,昨夜见了红,太医让卧床休息,他放心不下,才闹出了这么一出笑话。”
只怕是整个行宫都知道了,昭阳在心中想着。
齐嫔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苏丞相这是心疼公主,公主可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夫妻恩爱,这可是寻常女子千方百计想要求的东西。”
说完才察觉到此话对昭阳说似乎有些不妥当,昭阳毕竟是楚帝的女儿,这样一来,倒似乎像是抱怨楚帝对自己不好了。
齐嫔回过神来,就连忙岔开了话茬子:“不过这有孕的前三个月是必须得尤其注意的,前三个月胎像不稳,容易出意外。公主又见了红,诸事都要小心。公主的衣裳上若是熏了香的,还是莫要穿了,所有的香料,都别碰。屋中有些不起眼的东西,其实对孩子也不太好,趁早拿走最好。”
姒儿立在一旁倒是听得仔细,齐嫔抬起眼看了看昭阳屋中的人,见屋里都是些年岁不大的丫鬟,方叹了口气:“公主身边怎么一个嬷嬷也不带的?这些丫鬟也是未经历过这些的,经验也不丰富,还是得有个嬷嬷料理比较好。”
昭阳笑了笑应着:“嬷嬷倒是有的,只是当时没有料到这么快有身孕,嬷嬷都留在了丞相府,并未带到行宫来。”
“我身边的嬷嬷倒是当时公主让我挑选的,两个我都带来了,待会儿公主让人过去领一个过来帮公主瞧瞧屋中什么东西该留,什么东西该拿走的,也给公主身边的人仔细嘱咐嘱咐公主日常的吃穿用度须得注意的事情。等回了渭城,公主再让人送过来便是。”齐嫔笑眯眯地道。
昭阳倒也却之不恭,如今这种情形,她身边也的确需要一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若是在明城现找的话,不说用着合不合适,她也未必能够放心。
此前齐嫔挑选的嬷嬷,有一个是沧蓝送入宫中的,另一个是此前七公主身边侍候的,到都是惯会侍候人的,且又是专门为了齐嫔有孕之事而准备的,最擅长的就是侍孕了。
“那就多谢了。”昭阳笑着应了下来。
齐嫔笑了起来:“公主同我这样见外做什么?若是没有公主,我也不会有今时今日。”
齐嫔又仔细叮嘱了一些平日里应当注意的事情,同昭阳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了。而后几位嫔妃,除了尚在禁足的雅昭仪,倒是都前来求见了。昭阳觉着人多杂乱,且如今又非寻常时期,她自是应当万事小心的,便都让姒儿以她需要静养为由打发了去。
没过多久,墨念就去齐嫔那里领了个嬷嬷回来,那嬷嬷姓刘,瞧着倒是个利索的。一到了惊梅园,先同昭阳请了安,就带着姒儿将惊梅园中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将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都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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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没好气地看了苏远之一眼:“见着了,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算算时日,沐王也的确差不多应当到了。昭阳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只是押送赈灾物资途径而已,应当不会在行宫耽搁太久吧?且如今行宫的局势,也轮不到他有什么动作。”
苏远之颔首:“明日一早他就会离开,刚你出门的时候,陛下身边侍候的内侍来过了,说今晚举行一个小型的家宴,就当是为沐王接风洗尘。”
昭阳应了一声,用手肘支撑着下巴,哼哼唧唧地道:“左右父皇如今对沐王也存了疑心,君墨回了渭城,沐王即便是想要下手也没有机会。柳雅晴又已经被贬为常在,且禁足在那婉柳居。他又只能耽搁一日,就是给沐王天大的本事,他也在这里搅不出什么风浪来。”
苏远之忙颔首附和着:“娘子说的极是。”
昭阳没好气地瞪了苏远之一眼,什么时候苏远之倒是变成了她的应声虫了?
沉默了片刻,昭阳又开了口:“你说,沐王会不会为柳雅晴求情?”
“这倒是不知,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正中咱们下怀?如今陛下正怀疑太后娘娘暗中教导的那一批男男女女的是为沐王所用,若是沐王再开口为柳雅晴求情,陛下该如何想?”苏远之伸手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琴弦,发出叮叮咚咚不成曲调的声音。
而后才取了毯子,盖到了昭阳身上:“你如今不宜思虑过重,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傍晚时候,昭阳换了一身衣裳,便同苏远之一同去了江山殿。
因只是家宴,人倒是不多,只楚帝、沐王、昭阳、苏远之以及侍驾的嫔妃们,柳雅晴并未出现。
昭阳自打被诊出有孕之后,一直卧床休养,且除了齐嫔,一律拒了其它的探望。众人见着昭阳,倒都围了过来。
“公主身子如何了?那日听闻公主有孕却见了红,可叫我们担心坏了。”说话的是康婕妤。
昭阳笑了笑应道:“躺了几日倒是好些了,今天太医才准我下床走动走动。”
“前三个月的确是应当仔细一些的。”
锦容华一直立在一旁,听闻康婕妤这样说,就笑了起来:“民间有俗语,说十男九漏,意思就是,若是怀着的是男孩,前三个月多半会见红。我当初怀着八皇子的时候,前三个月也见红了两回,险些都以为保不住了,不过好在没事。依我看,公主腹中定是一位小公子。”
昭阳挑了挑眉,倒是不曾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说法,只是心中却想着,她这一回见红,明明是苏远之……
想到此处,耳根便有些微红,只浅浅笑着道:“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是福气。”
众人亦是连忙应和着。
昭阳走到矮桌前坐了下来,几个嫔妃也各自散开了去。楚帝还未到,沐王也还没来。十有八九,两人是在一起商议事情的。
昭阳觉着有些无趣,想起方才锦容华的话,便转过头望向苏远之道:“你希望我腹中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苏远之倒似乎极为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女孩。”
昭阳有些意外,苏老丞相就苏远之这一脉独子,苏远之成亲的时候便已经二十三岁,别人如他这样的年岁,孩子怕都已经六七岁了。如今她有了身孕,她还以为,苏远之会希望生个男孩,传承苏家香火。却是不曾想,那样笃定的说女孩。
正想着,却又听见苏远之补充道:“最好如你的模样,如你一般的脾性。”
“想得美。”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远之却是伸手拦住了昭阳的腰身,手轻轻拍了拍昭阳小腹的位置,喃喃自语着:“一定要是个女孩啊。”
昭阳抬起手将他不规矩的手给拍开了去,横眉瞪着他:“那万一是个男孩呢?”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撇了撇嘴:“要是个男孩,就将他送得远远的,送去学一些本事,成年之前都不得回府。”
“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爹爹。”昭阳哼了一声。
“陛下驾到……”正说着话,就听见殿外传来郑从容尖利的声音。
昭阳站起身来,与众人一同行了礼。
楚帝果真是同沐王一起来的,沐王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位置上,亦是跪了下来。楚帝走到龙椅之上,才笑呵呵地道:“都是自家人,免礼平身吧。”
众人起了身,楚帝的目光就落在了昭阳身上:“昭阳身子可好些了?”
昭阳连忙应着:“多谢父皇关心,已经好了。”
楚帝点了点头:“那就好,都有身孕的人了,可不能再像一个孩子一样任性胡闹了,可得事事小心着些。”
昭阳闻言拧了拧眉,反驳道:“父皇,任性胡闹的是君墨,昭阳何时任性过?”
楚帝闻言就哈哈笑了起来:“这倒也是,不过如今君墨也懂事了许多,他离开行宫也已经有七日了,大抵已经回宫了。”
昭阳颔首应着,方坐了下去。
楚帝才又转身同楚临沐道:“此次衢州受了水涝,不过好在现在已经入了冬,该收获的粮食庄稼都已经收获,重点需要安抚的,应当是那些被洪水还得家园尽毁的百姓。虽然灾情算不得十分严重,只是因着这临近年关,也应当好生安抚安抚。朕将这等重要之事交由沐王,倒也希望你能够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沐王连忙站起身来应着,面上是凛然正气。
楚帝笑了笑,倒似乎十分满意的模样:“你此番前去赈灾,怕是这个年都得在衢州度过了,今日咱们这个家宴小聚小聚,也就当为你提前过除夕了。朝政上的事情就不再多说了,今日权当放松,只是明儿个就得打起万分的精神了。”
楚帝说着,转过头看了郑从容一眼,郑从容拍了拍手,丝竹声就响了起来,舞姬鱼贯而入,一时间倒是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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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寻常的家宴,也并没有什么太新奇的玩意儿。昭阳只坐了一会儿,就被苏远之拉着退了席。
“殿中吵闹,还是莫要呆太久得好,如今你身子情况特殊,陛下定能体谅。”苏远之倒是振振有词,时辰尚早,苏远之便同昭阳二人在园子里走了走。
一不小心就走到了婉柳居前面,婉柳居离江山殿本就十分近,因而可以清晰的听到江山殿中的丝竹声,声声入耳,奏的尽是欢乐祥和之音,与婉柳居的冷清,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昭阳站在婉柳居的门口,望向那紧闭着的院子门,目光扫过院门口两个穿着盔甲的守卫,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心中想着,倒是不知柳雅晴在屋中听到江山殿那样热闹的情形,会如何作想。
“起风了,外面风大,回去吧。”苏远之在一旁催促着。
昭阳连忙应了声,随着苏远之回了惊梅园。
只是昭阳不知,就在方才她站在婉柳居的门口的时候,只一门之隔,有一双满是恶毒的眼睛亦是正瞧着她,一直看着她离开之后,那双眼睛才挪了开去。
“来瞧我的笑话的吗?”柳雅晴冷笑了一声,抬起眼望向江山殿的方向,眼中满是冰冷。
江山殿的丝竹声,她自是听到了的,因而才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走动,却又听到了门口守卫给昭阳请安的声音。
柳雅晴转身回了屋中,神情愈发阴冷了几分:“将门关上关上,吵吵闹闹的,吵得人不得安眠。”
殿中侍候的宫女忙不迭地应了,急忙将门关上了。
柳雅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瞧着宫女关了门窗,却仍旧听得到那丝竹的声音。心中愈发愤懑了起来:“你们不是说那小贱人怀孕了,可是见了红吗?孩子掉了没?怎么还有心思到处闲逛?”
立在一旁的宫女连忙应着:“听来送饭的宫人说,昭阳公主静养了几日,已经无碍了。”
“无碍?”柳雅晴冷笑着咬紧了牙关:“那小贱人的贱种倒是命大。”
说完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中愈发恨了起来:“她们都能够怀孕,只有我不能。不能怀孕也就罢了,原本有陛下恩宠,还有荣华富贵,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这副模样,她们凭什么那样欢喜,凭什么奏乐。”
说完,长袖一拂,桌上的茶杯便落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站在内室门口的一个嬷嬷冷眼看着柳雅晴,缓缓走了过来,俯下身子将柳雅晴刚刚摔碎的茶杯碎片捡了起来,神色淡然:“主子若是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怕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柳雅晴抬起眼来望向那嬷嬷,咬了咬唇:“我如今被禁足在这屁大点儿的地方,又有什么机会?嬷嬷,你那么有本事,你告诉我,我还能如何翻身?”
那嬷嬷笑了笑道:“奴婢听闻,今日这场宴会,是为沐王而办的。沐王爷受命去衢州赈灾,途径行宫,来同陛下请安,会在行宫之中待上一夜。主子若是想要翻身,这就是主子的机会。”
见柳雅晴抬起眼望了过来,那嬷嬷才又接着道:“德妃如今毁了容貌,要复宠几乎已经是天方夜谭。沐王爷在后宫之中就失了依托,太后娘娘将奴婢赐给主子,就是为了给主子固宠,使主子成为沐王爷的依仗。如今沐王爷和主子就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趁着沐王爷在,主子不妨传个信给沐王爷,让沐王爷给主子出出力。”
柳雅晴神情一动,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没错,沐王素来得陛下信任,且也有自己的势力,若是他愿意帮我,我出去的机会就大了许多了。”
只是眉头却又蹙了起来:“可是我如今连门都出不去,又如何给沐王传信。”
那嬷嬷嘴角微抿:“这件事情,倒也不难。”
柳雅晴的眼中带着几分怀疑,那嬷嬷笑了笑:“主子虽然已经被贬为了常在,可是好歹也是主子不是?且陛下尚未开口处置主子,旁人也不敢做得太绝了。主子这个时候,就应该病一场,病了,奴婢才能将太医给主子请来,也才能将口信传出去。”
柳雅晴闻言,连忙点了点头:“那嬷嬷就去同门口的守卫说,就说我生病了。”
嬷嬷却是摇了摇头:“真病还是假病,可是骗不到太医的,奴婢是要主子真病。”
“真病?”柳雅晴几乎要觉着这嬷嬷是在存心戏弄她了,她如今好好的,如何真病?
正想着,却又听见那嬷嬷道:“主子须得记着,有时候,就得要对自己狠一点。”
对自己狠一点?柳雅晴咬了咬唇,沉默了片刻,方猛地站起身来,将身上的衣裳脱得只剩下中衣,便冲到了后院,后院中有一口水井,柳雅晴上前打了水上来,猛地将水桶提了起来,从自己头顶浇了下去。
虽是在靠南边的明城,天气比渭城暖和许多,可到底是冬日,井水冰冷刺骨,一落在柳雅晴的身上,柳雅晴便忍不住浑身打颤。一桶水下去,只觉着那冷就像是入了骨一样,连牙齿都不停地颤抖着,面色亦是苍白没有血色。
柳雅晴咬紧了牙关,又打了一桶水起来,往自己身上浇。眼中的恨意却是几乎将她自己淹没,脑中唯有一个念头,今日她受的苦,定会一一讨回来。
嬷嬷在一旁冷眼看着,只吩咐着已经呆住了的宫女道:“去,帮主子打水去。”
宫女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依着嬷嬷的话上前给柳雅晴打了水。柳雅晴一桶接着一桶地浇着,一直到丝毫感觉不到身子是自己的了,那嬷嬷才开了口:“差不多了,主子进屋来吧,身上的衣裳总是要换一换的,头发也得擦干了才是,可莫要被太医看出了什么破绽。”
柳雅晴冻得全身僵硬,听到那嬷嬷的话半晌才回过神来,欲抬脚回屋,却是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一旁的宫女见状,惊呼了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柳雅晴,将她搀扶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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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一旁的郑从容闻言,连忙道:“这……老奴可实在是冤枉,陛下是老奴请过来的。先前婉柳居的人来禀报雅常在病了的时候,老奴瞧着陛下正同王爷开怀畅饮,不便打扰,就派了个内侍过来查看。那内侍回去同老奴说,雅昭仪病得怕是不轻。老奴就在宴席散了之后同陛下提了一提,说这就要过年了,陛下也该去瞧瞧雅常在。”
沐王似是有些愕然:“我并非是说郑总管设的局,只是觉着,这里面必有蹊跷而已。”
楚帝眼中暗沉闪过,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此事朕也不想再追究,那内侍怕也找不到了,朕就当你们说的都是真话好了,就信你们这一回。沐王你平日尚要赶路,先回去歇着吧。”
沐王连忙应了声,行了礼退了出去。
楚帝的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柳雅晴身上,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柳雅晴的额头,微微蹙了蹙眉道:“倒的确是烫得厉害。”
柳雅晴垂着眉眼,眼眶中有泪水在打着转,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嘴角却是勉强的笑意:“贱妾没事,劳陛下担心了。贱妾只是有些委屈,贱妾明明什么事情都不曾做过,却又是降了位分又是禁足的。这些倒也都罢了,贱妾认了。可是贱妾安安分分地在这婉柳居,连门都不曾出过,却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竟设下这样的全套来污蔑贱妾。”
楚帝眼中有些不耐烦:“罢了,朕也并未追究,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提。你自个儿好生养病,过些时日就是除夕宴会了,你自个儿操持的宴会,自是应当到场的。”
柳雅晴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狂喜之色,抬起眼来望向楚帝,眼中就有泪水滚落了下来。
柳雅晴急忙从被子中将手抬了起来擦了擦泪水,哽咽着道:“贱妾是欢喜坏了,陛下放心,贱妾定不会辜负贱妾的希望,定会好生将宴会办好的。”
楚帝目光落在柳雅晴的脸上,顿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好好休息。”
而后就带着郑从容离开了屋子,半晌之后,外面明晃晃的火把亦是撤走了,婉柳居中方恢复了此前的寂静。
柳雅晴似是浑身脱了力一般,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有汗水从额上不停地渗出。
齐嬷嬷连忙拧了帕子给柳雅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方才表现得极好,已经没事了。陛下说,除夕宴席的时候,允许主子出席,主子复宠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柳雅晴张了张嘴,却是因着方才惊吓过度,竟是说不出话来了。刚才楚帝在的时候,她尚且能够端着,如今楚帝一走,却是无法再控制自己。心中的害怕一点一点地从心底蔓延开来,方才真的好险,若是让陛下坐实了她与沐王深夜私会的罪名,只怕她这条命便也保不住了。
好在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齐嬷嬷给柳雅晴擦了几遍额上的汗,才又命人打了热水进来,见柳雅晴脸色稍稍好了一些,才轻声道:“主子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样发一发汗,这病好得也会快些。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将陛下引了过来的。”
柳雅晴咬紧了牙关,好一会儿,才应道:“除了楚昭阳,还能有谁?这行宫之中,最恨不得除掉我的,便是她了。她定是记恨着我此前指使红珠勾引太子那件事,她将太子护得跟什么一样,自是容不得我打太子的主意。”
齐嬷嬷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若是昭阳公主,昭阳公主的心智,却实在是有些厉害,咱们不可不防。”
柳雅晴点了点头:“的确是我太过小看了她,我总以为她不过十多岁的一个小丫头,从小在宫中长大,被皇后处处护着,怕是没什么真本事。如今想想,此前红珠那件事情,只怕根本就是楚昭阳设下的局。”
柳雅晴越说越觉着心头火窜得厉害:“我当时得意因为红珠惹得楚昭阳和太子生了罅隙,如今想想,太子和楚昭阳的关系极好,怎么可能就因为一个宫女就闹翻的?恐怕是楚昭阳为了迷惑我的眼睛,而后守株待兔,就等着红珠有所动作。还有那媚药之事,我放在香囊中的东西,那狗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缠上我,十有八九也是楚昭阳动了手脚。”
齐嬷嬷闻言,倒是有些诧异:“那昭阳公主,果真这样厉害?”
“可不是么?厉害着呢。我至始至终都不明白,红珠怎么可能招供出我来?红珠与我一同接受教导,自是知道,若是背叛,迟早也不过是死路一条,且还会连累她在意之人。若是她咬死不承认,又或者,一个人背下罪名,至少可以护得在意的人周全。”柳雅晴眼中满是疑惑不解,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此前发生的事情齐嬷嬷自也都知晓,只是并未多想,如今听柳雅晴这样一说,亦是拧起了眉头,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奴婢大概知晓,究竟是为何了。”
柳雅晴转过头望向齐嬷嬷:“嬷嬷觉着,是什么原因?”
“奴婢猜想,不一定是红珠背叛了主子……”
齐嬷嬷说道,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柳雅晴打断了。
“若非她背叛了我,为何呈给陛下的口供那样详细,连我与她之前商议的话都一清二楚,几乎是一字不落。”柳雅晴一想起那日在江山殿的情形,仍旧觉着心中满是恨意。
齐嬷嬷眯了眯眼:“还有一种可能,有人一直在盯着主子,也或者是一直在盯着红珠。因而那日红珠与主子的话,被偷听了去。在红珠出事之后,那人就将红珠与主子的对话写在了供词之上,递呈给了陛下。”
柳雅晴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将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愈发地觉着齐嬷嬷所言极有可能,只咬紧了牙关,冷哼了一声道:“楚昭阳,是她,一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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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柳居发生的这一切,自是极快地就传到了惊梅园。
昭阳听闻沐王竟然平安无事地离开了婉柳居,面上便染上了几分诧异之色:“怎么会?”而后又连忙命人去仔细打探。
怀安武功不低,打探消息的功夫亦是一流,且婉柳居中本就有昭阳布下的人,不一会儿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传回了昭阳的耳中。
“怎么会有两个给柳雅晴送药的?”昭阳蹙了蹙眉,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下意识地就朝着苏远之看去。
苏远之伸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笑着道:“沐王这人做事情,素来小心谨慎,喜欢给自己留一些后手,怕是他蓄意安排的。最开始去给沐王传话的,是柳雅晴派过去的人。后来去送药的那内侍,自是沐王一早吩咐好,若是见情形不对,就去帮着沐王脱罪的人。从沐王对陛下说的话就可窥见一二。”
“被陛下抓了个正着,沐王却不见慌乱,只说是被那送药的内侍蓄意引导,到了那婉柳居去探望。柳雅晴再一说,只说她什么都没做,传信的是陛下的人,请太医的也是陛下的人。她压根不知沐王在行宫,可是沐王来了,她也觉着奇怪,而后陛下却又那么赶巧的来了,就只说是有人蓄意陷害她。”
苏远之眯着眼,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两人的说辞,陛下未必会相信。可是那太医院的内侍一来,却无疑是给两人做了证。”
昭阳咬了咬唇:“早知道沐王还会留着这么一手,我就该让人将那太医院的内侍给拦下来的。沐王实在是太过狡猾了一些,三番两次明明都抓住了沐王的尾巴了,却仍旧让他给逃了。”
第一回君墨惊马的事情是这样,后来在安山寺的事情是这样,这一回又是这样。
苏远之见昭阳情绪有些低落,便将昭阳揽在怀中宽慰着:“要对付沐王,万不可太过草率,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了,事事布置妥当了,才好下手。”
昭阳长叹了口气,经由这几次的交手,昭阳自也明白了这个道理,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苏远之笑着道:“好了,莫要生气了。再从长计议就是,机会还多着呢。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夜色深了,还是早些歇下吧。”
昭阳点了点头,脱了鞋袜翻身上了榻。
第二日昭阳醒过来的时候,苏远之已经不在屋中了,姒儿服侍着昭阳起了身,便轻声道:“一早沐王就要从行宫出发,怕是陛下要带着众人去相送的。”
昭阳点了点头,用了早饭就呆在屋中看书,心中却在想着,沐王已经走了,父皇会派何人暗中去盯着呢?
快到午时的时候,苏远之就回到了惊梅园,昭阳忙迎了上去将自己念叨了一个上午的问题问了。
苏远之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戏谑:“就这么害怕是我去?”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她自是不希望去的人是苏远之的。
“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命户部尚书前去。”苏远之也不再逗弄昭阳,轻声应着。
昭阳这才缓了口气:“户部尚书是贤妃的父亲,因着贤妃的缘故,对德妃以及沐王只怕都不怎么待见,若是他去,沐王想要暗中懂什么手脚,怕也讨不找好。”
“就是这个理。”苏远之颔首:“陛下平日里瞧着专心于朝政,对后宫之事并不怎么上心,可是事实上,后宫那些牵牵绊绊的,陛下心中亦是十分清楚的。因而这一回,去衢州的人选,要选能够牵制沐王之人,我与户部尚书是良选。你有了身孕,我不能去,自然就是户部尚书了。”
昭阳闻言,脑中一下子就回过了神来:“那敢情是,你一早就知道了多半父皇会派户部尚书去,却存心吊着我的胃口。”
苏远之笑出了声来:“唔,这不是瞧着娘子整日里舍不得我离开,担心我离开,心中欢喜么?一欢喜,自然就忘了。”
昭阳伸手就拧向苏远之,冷哼了一声道:“欢喜欢喜,我让你欢喜。”
昭阳下手不重,却正好碰着苏远之腰间有些怕痒的地方,直让苏远之不停地求饶才停了手:“下次可还敢这样?”
苏远之连连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昭阳方笑了起来。
苏远之见昭阳笑,神情亦是十分愉悦,才从袖中掏了封信出来:“这是渭城来的传信,这一回渭城给你的回信倒是快。”
昭阳接了过来,将信封拆了开来仔细看了,眉头就蹙了起来。
苏远之见着昭阳的神色,却是有些好奇:“怎么了?”
昭阳方抬头道:“是关于狩猎的时候发生的那件事情。前段时日我与齐嫔闲聊,听齐嫔说起,在民间有一句传言,叫做,黑火官火,尽出叶府。说叶府原本是靠着做烟花爆竹的生意起家的,因而在这一行,一直几乎算得上是垄断的。”
“嗯?”苏远之挑了挑眉,定定地看着昭阳。
“所以我想着,漕帮那里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不妨让姒儿去问问叶府那边。这就是叶府那边给我的回信……”昭阳将信递给了苏远之。
“叶府将明城周围几座城池之中主要的烟花爆竹店铺里面近两个月的烟花爆竹去向都详细列了单子过来,因为烟花爆竹算得上是危险的东西,因而朝廷本就有规定,所有的店铺需将买家的信息记录周全。”
昭阳趁着苏远之看信的时候,同苏远之解释着。
“我方才看了下,明城周围各家烟花爆竹的买家单子,看起来倒是十分正常,每个买家购买的数量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只是全部连在一起看,却就发现了不对劲,其中有一个人,接连从明城周围二三十家烟花爆竹的店里购买过烟花爆竹,我疑心,这就是那炸药的来源。”
苏远之看了一会儿,才将那信纸递还给了昭阳,点了点头应道:“的确是有些不对劲。只是这上面记录着,购买的人是一个叫周四的人,年龄四十上下,明城口音,只是即便是知晓了是明城的人,可这茫茫人海,从何查起?”
“周这个姓氏……”昭阳咬了咬唇:“倒是可以问一问,周其明的府上,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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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抬起手来拢了拢鬓角散落的发丝,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有什么好法子?你说也制造一起意外,让沐王出事?可是这法子沐王刚对君墨用过,父皇会不会疑心?”
苏远之眸光暗沉,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太子殿下此事,是事情发生得太过蹊跷,且因为现场处理的不太好,留下了蛛丝马迹被咱们追查了出来。若不是因此,十之八九也会被认定为意外。而沐王嘛……”
苏远之眼中划过一抹兴味,却像是故意钓昭阳的胃口一样,笑着问昭阳:“沐王此次到衢州,是为了什么?”
昭阳几乎忍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冷哼了一声道:“自然是因为衢州水涝,前去赈灾的。”
苏远之颔首,笑容愈发让人觉着阴险狡诈了几分:“我也在发水涝的时候去赈灾过,沐王去赈灾,自是会去查看涨潮的河水,你说,若是沐王一个不小心,被汹涌的河水卷走了,会如何?”
昭阳闻言,亦是笑了起来:“自然是九死一生的,可是这样的意外,哪有那么容易发生。”
“经由君墨的事情,你莫非还不明白,有时候,意外是可以人为制造的。”苏远之笑了笑,“我自有法子,不过也尚需你帮个忙。”
“什么忙?”昭阳见苏远之这样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亦是多了几分期盼。
苏远之笑了起来:“还是炸药。叶家既然几乎控制着整个楚国的烟花爆竹生意,想来应当有法子给我一批炸药,却不留丝毫痕迹。”
昭阳闻言,沉吟了片刻,便站起身来道:“我只能给叶子凡写封书信过去,他应不应我却不能保证,叶子凡其人,瞧着有些不靠谱,实则是个极有主见的人。”
说着,就走到书桌后,提笔写了起来,三下两下写好了信封了起来,便递给了苏远之:“让人尽快传到渭城吧。”
苏远之接过信,却是笑了起来:“倒也不必到渭城,叶子凡这两日,就应当能够到明城。”
“嗯?”昭阳有些诧异:“他到明城做什么?你又怎么知晓的?”
“衢州水涝,这些商人对商机最为敏感,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往衢州瞧瞧有没有什么来钱的法子,叶府为天下第一大商,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这次到衢州的,就是叶子凡。叶子凡那人,最是讲究排场,一到了什么地方,定是闹得人尽皆知的,我想不知道也难。”苏远之把玩着手中的书信,轻声道。
昭阳细细一思量,便知苏远之所谓的商机是什么。一般而言,若是发了水灾,粮食和生活必需品都十分匮乏,商人定会趁机抬高物价,以赚取最大的利益。
“叶家不缺银两,也会昧着良心赚这种国难财?若是被百姓们知道,怕是于他们叶府的名声不利吧?”昭阳有些诧异。
苏远之素来对这些商场上的事情不怎么关心,只不咸不淡地应着:“谁知道呢?大抵是没有人会嫌弃自己钱多的吧?”
叶子凡果真已经到了明城附近,第二日晚上就回了书信,说邀昭阳明城一聚,仔细商议此事。
苏远之看了,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冷笑着道:“呵,做梦。”作势就要撕那书信。
昭阳觉着好笑,将书信抢了过来,笑嘻嘻地望着苏远之道:“可是你让我写信给他的,我与他不过君子之交,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你这人总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实在是没有道理。”
苏远之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目光落在那被自己捏皱了的信纸上,咬牙切齿地道:“你若是要去见他,必须带着我同去。如今你身子不同寻常,自是应当好生注意着,我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且衢州之事我在安排,由我来与他商议最好。”
昭阳自知自己若是不同意,苏远之定能同她闹下去,只得笑着应了下来。
见面的地方约在了城中的依山客栈,便是此前昭阳见沧蓝的那一间,时间在两日后的午时。
早上昭阳就同苏远之出发了,虽然云崖山离明城算不得太远,只是苏远之却也让丫鬟们将马车中垫了一层又一层的棉絮,生怕马车太过颠簸,惹得昭阳身子不适。
马车车夫亦是被苏远之警告了一次有一次,走得极慢,原本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昭阳拉着苏远之在城中闲逛了一会儿,临近午时才到了依山客栈。
还在客栈门口,昭阳就瞧见了一辆明晃晃的马车,马车刷了一层金色,上面装饰着各种各样的珍珠宝石,引得来来往往的百姓驻足观看。
昭阳一瞧见那马车的模样,就知晓定然是叶子凡已经到了。
进了客栈,果真就瞧见穿着一身喜庆红衣的叶子凡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笑容灿烂地朝着昭阳挥手,头上的金冠闪闪发亮。
昭阳同苏远之一同上了楼,叶子凡目光就落在了苏远之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啧啧叹道:“听闻苏丞相面如美玉,容貌俊美不凡,可惜总是一副冰冷模样,就像一块寒冰玉,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寒冰玉,昭阳倒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这样形容苏远之,嘴角一翘,亦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却惹得苏远之朝着她望了过来,昭阳忙不迭地收起了笑容。
叶子凡见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走吧,咱们到雅间里面说话,我备了上好的顾渚紫笋,还有用顾渚紫笋做的点心,快来试试。”
说完,一进屋就扬声唤道:“包子,包子,贵客来了,还不赶紧上茶?”
昭阳跟在叶子凡身后推着苏远之入了雅间,就瞧见那名叫包子的中年管家忙活着给他们泡茶。
茶点一上,叶子凡也丝毫不扭捏作态,直杠杠地问昭阳:“你要炸药做什么?莫不是发现了什么金山银矿的?”
昭阳又忍不住想要笑了,叶子凡此人就是这个模样,三句不离银子,却并不惹人生厌。
昭阳摇了摇头:“不,我对金山银矿倒是没多少兴致,炸药么,自是拿来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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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嘴里正吃着一块点心,闻言险些被噎着,连连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神来,连连道:“公主一说起笑话来草民都害怕。”
昭阳倒也并不多解释,只顺势笑着道:“我买炸药,你收银子,唯一的要求就是,这批炸药要不留丝毫痕迹,不得任何地方有记录,至于用来做什么,你就莫要问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叶子凡挥了挥手,换了个问题:“那在何处要?”
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衢州?”
苏远之点了点头:“衢州。”
叶子凡目光扫过苏远之,喃喃自语着:“衢州么?”
顿了顿,才又点了点头:“我这一趟就是要去衢州,衢州倒是好办,我来替你们安排就是。不过先说断后不乱啊,我不问你这些东西拿去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也莫要将我,莫要将叶府牵扯进来。”
“这是自然。”苏远之声音清清冷冷。
“那要多少?你得给我一个数目,毕竟这临近过年了,烟花爆竹的走势不错,到处的存货都不多,若是没有超过衢州的存货倒也好办,可若是超过了,我也好提前派人调货,免得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苏远之说了个数目,叶子凡只偏着头想了片刻,就点了头:“问题倒是不大,三日内就能筹集齐你要的数目,到时候我再给你们信儿,不过我明日就要离开明城,你们三日后还是派人到这依山客栈来要消息便是。”
苏远之颔首,目光落在叶子凡身上,便抬起头来望向昭阳:“也没有其它的事情了,那咱们就走吧。”
叶子凡闻言,瞪大了眼睛,轻咳了一声:“你们这就走?不用个午饭?要知道,我这人可是极少请人吃饭的,看在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两位又身份尊贵,兴许日后对我还有些用处的份上,才愿意让你们同我一起用饭的。我准备的饭菜,可都是难得一见的……”
叶子凡尚且在不停地念叨着,苏远之便已经自个儿推着轮椅打开了雅间的门。
看在他们身份尊贵,兴许日后对他有些用处?昭阳笑了起来,这叶子凡的性子,果真是奇怪极了,这样的话,搁谁也不会这样直来直往的说出来的吧?
昭阳想着,朝着他挥了挥手,快步上前,跟在了苏远之身后。
叶子凡也从雅间之中走了出来,就瞧见明安抬着苏远之的轮椅下了楼,昭阳跟在一旁,正在同苏远之说些什么,苏远之抬起眼来朝着昭阳望过去,眼中俱是温柔,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叶子凡啧啧了两声,叹道:“倒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却微微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一直看着昭阳同苏远之出了客栈的门。
“公子,你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可要现在上菜?”楼下的掌柜匆匆忙忙上了楼,同叶子凡道,声音满是恭敬。
叶子凡转过头瞥了那掌柜一眼,掌柜身子打了个突,将头低得更低了几分。
叶子凡挥了挥手道:“不吃了不吃了,不想吃了。”
掌柜有些诧异,却也连忙应了声,退了下去。
苏远之说在外面用饭不安全,就命车夫赶回行宫,好在马车上还备了不少的吃食,昭阳吃了一些倒并不觉着饿,回到行宫用了饭菜便觉困倦,躺在软榻上没多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苏远之见昭阳的呼吸渐渐平稳,又坐了片刻,方出了屋子,到了书房。
书房之中,怀安早已安静地候着,见苏远之进来,连忙呈上了一张地图:“主子,属下已命衢州的暗部将衢州的地图详细重新绘制了一份,这几日正在涨潮的河段也是标注了出来。”
苏远之点了点头,接了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提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这两处地方在衢州城池的下游,沿岸都是一些田地。”苏远之说着话,示意怀安站到他的跟前。
怀安连忙站了过去,目光落在苏远之画的两个圈的位置,暗中记了下来。
“看暗部的标记,这两处地方都在涨潮,只是中间一段,水流量却是正常,这说明,当地的地方官员命人在此上游的涨潮点处截了流,以抵御水灾。这一段人烟稀少,地方官员却专程在此处截流,亦是说明这片地方的田土对衢州来说十分重要。”
苏远之说着,沉默了片刻:“若是沐王到了衢州,十有八九,是要去这里查看的。”
怀安连连点头应道:“属下去过一趟衢州,倒的确如主子所想,这一段是当地百姓种植栗米的地方,栗米是衢州百姓的主食,衢州的栗米亦是十分出名。”
苏远之闻言,点了点头:“在水涝之前的衢州地图给我一份。”
怀安连忙赢了,在苏远之身后的书架上翻找了片刻,便找到了此前衢州的地图。
苏远之拿过来比对了片刻:“这截流并非是这次水涝之时才做的……”
苏远之说着,便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指了指那个截留点道:“炸药,就埋在此处。”
怀安微微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低声应了下来。
“到时候,就说这处截流的堤岸年久失修,被洪水给冲垮了便是。”苏远之喃喃自语着。
怀安想了想,终是开了口道:“公子素来不参与朝中党争,此事若是被陛下知晓了,只怕……”
话只说了一半,苏远之却是明白他的意思,只微微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古有烽火戏诸侯,为博美人一笑,我如今这样做,若是能够让她心中欢喜,又有何不可?”
说完,就有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且此番也并未只为博她欢喜,若是此番沐王因此殒命,于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昭阳怀了我的孩子,此前我经历过的那些,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再经历一遍,有些事情,也是时候了结了结了。希望到时候,昭阳不要怨我。”
怀安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异色,只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下唯公子之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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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蛇肉羹,鲜美肥嫩的蛇肉,瞧着十分的诱人。许是害怕众人不知这是什么肉,盘子边上还画了一条蛇。
趁着乐声渐渐小下来的时候,昭阳略带着诧异地开了口:“这是,蛇肉?”
柳雅晴似乎并未注意到殿中突然变得有几分奇怪的气氛,略带得意地看了昭阳一眼,声音愈发清脆动人:“是,夏日里正是蛇出没的时候,蛇肉鲜美可口,且营养十分丰富,是极好的滋补之物。”说着又转向了楚帝,“妾身私以为,蛇肉却是比其它肉类更美味许多。”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柳雅晴,眼中带着淡淡地惋惜:“雅常在为何这样糊涂?”
柳雅晴一愣,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嘭”的一声响,殿中众人身子都微微震了震,抬眸一看,却是楚帝掀翻了面前的长桌。
“陛下……”柳雅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疑惑还未问出口,就听见楚帝冰冷地声音响了起来:“来人,将柳雅晴拉下去,杖杀!”
柳雅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眼中仍旧满是迷茫不解,郑从容看了柳雅晴一眼,低声唤了楚帝一声:“陛下三思。”
楚帝抬眸朝着郑从容看了过去,郑从容方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劝道:“今儿个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日子,不宜见血。且雅常在毕竟是那位主子带回宫的,若是陛下就这样将雅常在给杖杀了,那位主子只怕对陛下会更为……”
郑从容的话未说完,只是楚帝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位主子,指的自然是太后了。
他虽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可是与太后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平日里他总是依从着太后的意思,以维持表面的和谐。楚国素来以孝治天下,他身为君主,若连他都做不到这个孝字,怕是要论为百姓口中的笑话。
楚帝眯了眯眼,沉默了良久,才又改了口:“罢了,今日是除夕,不宜见血。先杖责二十,押入牢中,等回到渭城之后,再行处置。”
说完,便拂袖而去。
楚帝都离开了,这宫宴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了。柳雅晴尚且跪在大殿之中,面上满是迷茫,神色苍白,精美华丽的宫装也掩盖不了她的落败。
文武百官都各自离去,侍卫入了殿,押着柳雅晴起了身。
昭阳方站起身来,抱着火狐施施然走到柳雅晴面前,嘴角微微翘着:“雅常在实在是糊涂啊。”
侍卫见昭阳过来,停下了脚步,柳雅晴抬起眼来望向昭阳,面无血色,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方才楚帝还那样开怀,为何突然变成了这个模样。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柳雅晴开了口,许是惊吓过度,声音有些沙哑。
昭阳抿嘴笑着:“你不该准备那一道蛇肉羹。”
见柳雅晴仍旧满脸迷茫,昭阳方接着道:“雅常在入宫也有半年有余了吧?我记得是三月还是四月入宫的,宫中从来要什么有什么,可是雅常在何时见哪宫哪殿哪回宴席之上用过蛇肉?”
“蛇又被称为地上龙,父皇亦是在蛇年出生的,因而,蛇是禁忌,父皇除了代表帝王身份的龙,最为崇敬的就是蛇。你却将蛇做成了蛇肉羹,还告诉父皇,蛇肉鲜美可口。你说,你是不是糊涂?”昭阳说完,便又笑了起来。
柳雅晴的脸色愈发惨败了几分:“是你,都是你。”
昭阳倒是有些诧异:“雅常在可莫要因为自己落了难就随意攀咬别人,从头到尾我都未曾插手过这除夕宴席筹备之事。最开始的时候,我还因为害怕雅常在因为不曾操持过此事一不小心犯了什么错处,因而专程同郑总管嘱咐了又嘱咐,让雅常在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问我。可是雅常在却似乎从来不当一回事,不仅极少来问我的意见,还连准备好了之后的单子都生怕给我瞧见了。”
柳雅晴微微闭上了眼,牙关在打着颤,半晌才睁开了眼,面如死灰:“你赢了。”
柳雅晴咬紧了牙关,整了整衣裳,挣脱开侍卫,自个儿一步一步出了江山殿。
昭阳站在殿中瞧着柳雅晴的背影,冷冰冰地笑了笑,才转身同苏远之道:“咱们也回去吧,方才也并没有吃多少东西,回去让人做些饭菜来,不管如何,今夜也是除夕,是应当好好庆祝的日子。”
苏远之颔首,明安便推了苏远之的轮椅,一同往惊梅园而去。
入了屋,姒儿就忙着给昭阳解了氅衣,将火狐抱到软榻上放了,又拿了手炉给昭阳,命人打了热水来替昭阳擦手:“也不知陛下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就该将雅常在杖毙的。”
昭阳倒是不意外:“怕是因为皇祖母的缘故,柳雅晴毕竟是皇祖母带入宫中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父皇可以将柳雅晴贬为常在,可以将她杖责二十,可是怎么也得留一口气,才好同皇祖母交差。”
苏远之听见昭阳的话,却是笑了起来:“你倒是极懂你父皇的心思,方才在大殿之上,郑从容的确就是这样劝你父皇的。”
昭阳眨了眨眼:“你听见了?”
苏远之颔首:“练武之人的耳力倒素来是极好的。”
“不过即使是回了宫,怕是柳雅晴也讨不着好了。太后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出来的人,大抵就这样废了。”昭阳笑了起来,心中自是愉悦的。
棠梨从外面探出头来:“饭菜都准备好了,两位主子是在外面吃,还是直接送进来?”
昭阳想了想:“送进来吧,父皇生了大气,只怕今晚也没得烟花可以看了,还是屋中带着暖和一些。”
饭菜比平日里丰富了许多,昭阳在大殿上并未吃多少,瞧着色香味俱全的满桌子好吃的,自是觉着胃口大开,在桌子旁坐了下来,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菜:“还是在屋中自在些。”
苏远之倒了一杯酒,酒香便蔓延开来,惹得昭阳抬眸看了过去。
“你喝不得的,就只能看看了。”苏远之挑眉,眼中局势得意。
“瞧你得意得。”昭阳笑着,每年的除夕都是在宫宴上,满屋子认识不认识的人,上面坐着威严的父皇,端庄的母后,却是连吃一道菜都得拘谨了又拘谨。
昭阳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脸上,两人都带着笑,昭阳心中想着,其实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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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有身孕之后,昭阳便总是觉得困顿,哪怕是每日睡得早,起得晚,下午还得午睡,也抵不过整日整日的提不起精神。
只是因着是除夕,昭阳倒也勉强支撑着同苏远之说着话,一直到了子时,算是守了岁了。子时刚一过,昭阳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惹得苏远之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夜行宫之中倒是没有人放烟花,只是云崖行宫地势高,却也能够瞧见明城之中四处烟花绽放。苏远之命人将昭阳扶上了床,方出了屋子,站在外面望着山下久久不灭的烟火。
除夕过后,许是因为除夕那晚发生的事情,行宫之中倒是安静了两日,直到那份安静,被大年初四早上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大年初四的一早,马蹄声就踏破了清晨的宁静,骑马匆匆赶来的,是穿着盔甲的传令兵,三个传令兵的面上俱是焦急之色,为首的那一个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行宫的守卫连忙将人扶住,那传令兵抬起手来亮了亮令牌,才勉强站稳了身子,匆匆道:“衢州急报,求见陛下。”
而后三个传令兵就匆匆小跑着往江山殿去了。
楚帝在江山殿中处置政务,一听到殿门口的禀传声便蹙起了眉头:“衢州……”
如今这个时候,这两个字却是显得有些敏感。衢州正在水涝,听内侍说,传令兵神色匆忙,似乎十分着急。楚帝就下意识地觉着,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却也耽搁不得,只得传了传令兵觐见。那三个传令兵快步入了江山殿,走到殿中就“噗通”三声重重地跪了下来。
“陛下,衢州急报,沐王殿下在衢州查看水势之时被突然涨潮的洪水卷入了水中,如今生死未明。”传令兵将信件举过了头顶,声音亦是发着颤。
楚帝闻言,心下顿时一惊,忙不迭地吩咐着:“还不赶紧将信拿上来!”
郑从容快步走到了殿中,取了信,复又呈到了楚帝的手中。楚帝急忙将那信封撕了开来,将信中内容快速看了一遍,神色愈发地严肃了几分。
“这是大年初二发生的事情?”楚帝问着:“信上只说是上游截流的堤坝被洪水冲垮了,导致突然涨了潮,并未交代得十分详尽,你们仔细同朕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传令兵连忙应了声:“大年初一晚上又下了一夜的大雨,第二日一早,沐王殿下就带着衢州的州府官员一同去查看河边涨潮的情况,出事的地方是在衢州城往南的一段河域,那是一处三江汇流的地方,因而洪水尤其凶猛,两岸都是百姓种植栗米的田地,殿下在那截流的堤坝那里驻留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也并无什么事情。”
“因着两岸的田地较多,那处截流是前几年便驻好的,这两年涨潮的时候倒也的确起了不小的作用。下游还有一处有溪水汇入的地方,殿下就说,去下游看看。”传令兵伏着身子,声音有些低哑。
“殿下沿着江边一路走下去,还未到下游那处溪流汇集之地,就只听到轰隆隆的声音,殿下尚未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汹涌的洪水卷走,一同出事的还有衢州的州官林聚林大人和几个随从。”
“殿下出事之后,当时站在远处田地里面查看田地的其它州府官员见状,连忙就命人去救,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殿下的下落,只得命属下快马加鞭前来禀报。属下昨日一早卯时出发,那时尚未殿下的下落,只是如今又过去了一天一夜,是什么情形却是不知。”
楚帝闻言,面色有些颓然地靠坐在了椅背之上,良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楚帝才挥了挥手道:“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休息去吧。”
那两个传令官忙应了声,离开了江山殿。
楚帝屏退了殿中侍候的内侍,沉默着坐了半晌,眉头紧蹙着,似是喃喃自语般地道:“前不久君墨因为山崖垮塌出了事,这隔了尚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临沐就因为堤坝被洪水冲垮出了事。上一回君墨的事情,最后查出来并非意外,这一回呢?”
郑从容想了想,低声问楚帝:“陛下是怀疑?”
楚帝叹了口气:“君墨的事情,连我都怀疑是临沐暗中操纵所为。这一回,会不会是为了君墨报仇?”
郑从容跟在楚帝身边的年头不短了,自是听得出楚帝话中是什么意思:“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只怕没有这样的本事。”
“你知道的,朕说的不是太子,当初太子出事,昭阳那样着急……”
楚帝叹了口气:“不会是昭阳。”
郑从容连忙接口应着:“自然不可能是昭阳公主,昭阳公主虽然素日里瞧着都十分冷静自持,只是终究是个女子,是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女子。若是要制造这样的意外让沐王殿下出事,没有一定的势力,怕是做不到的。”
“我也知道不是昭阳,可是昭阳不能亲自动手,不是还有苏远之吗?”楚帝愈发显得焦躁了几分,半晌才道:“算了,朕知道也不可能是苏远之。苏远之不敢,且如果是他,朕不会不知。”
郑从容听着楚帝近乎自暴自弃的话,讪讪笑了笑,立在一旁附和着:“陛下心中通透。”
“罢了罢了,这个时候追究这些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去,将苏远之给朕传过来。”楚帝手紧紧捏着那龙椅的扶手,挥了挥手道。
郑从容忙应了下来,匆匆忙忙出了江山殿。
内侍到惊梅园传旨的时候,苏远之正在同昭阳下棋,最近昭阳倒是清闲了下来,整日里除了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些小衣裳小鞋子的,就是拉着苏远之下棋。今日昭阳好不容易起了个早,就索性拉了苏远之对弈。
听闻楚帝的传召,昭阳倒是并未有什么其它的想法,只挥了挥手道:“去吧,莫要让父皇等久了。”
明安进来给苏远之披了披风,就推了苏远之出门,昭阳一个人取了棋子,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想着要如何才能杀苏远之个片甲不留。
姒儿从外面走了进来,眼中带着几分兴味:“奴婢听闻,先前有传令兵到了行宫,似是发生了十分要紧的事情,那传令兵的神色并不怎么好,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小跑着入了江山殿的。听闻,那传令兵是从衢州来的。”
衢州,昭阳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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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笑了笑:“那就好,你素来不太会照顾自个儿,我听闻你有了身孕,心中可是有喜有忧的。听闻你见了红,更是担心得不得了,本想指使个嬷嬷去行宫照看的,君墨又说齐嫔将她身边的嬷嬷借了一个给你,让我不必那样大费周折,那孩子……”
提起楚君墨,皇后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沐王还未找到?”
昭阳颔首应着:“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这么多天过去了,只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皇后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沐王也是陛下的孩子,我作为皇后,本也应当待他如子女一样关切的,可是他们的做派,却实在让我提不起那样的气度来,二十多年前,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葬送在德妃的手中,我宽容大度地待了她这么多年,可她如何对我的?这一回,君墨也险些没了,我如今想起来尚且后怕,若是君墨没了,定会找他们拼命去。”
昭阳一愣,诧异君墨说要瞒着皇后他受伤之事,皇后却似乎十分清楚。而另外一件,却让昭阳显得有些疑惑:“母后的第一个孩子?”
母后的第一个孩子不是她么?
皇后愣了愣,似是才回过神来,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件事情在宫中一直是个禁忌,我的第一个孩子,比沐王还要稍稍大些,大一岁左右。我是皇后,是正妻,宫中历来的规矩,在正妻没有生下嫡子之前,其它的嫔妃不得有孕。”
昭阳蹙着眉头,心中满是诧异,她倒是知晓这个规矩,此前尚且有些疑惑,觉着德妃也实在是太过受宠了一些,竟然能够在母后之前生下孩子,却不曾想到,还有另外的隐情不成?
“我第一胎生下的是个男孩,是陛下的嫡长子,陛下为他取名君临,君临天下的君临。君临生下来的时候,身子健健康康的。君临刚满月的时候,德妃就有了身孕,我当时想着,我已经有了君临,她即便是生下的是男孩,也并无大碍。”
皇后咬了咬唇,似是想起不忍回首的记忆,面色亦是有些苍白:“可是没过多久,君临就生了病,身子一直不好,太医亦是没辙,太后命人去请了和尚来看,那和尚却说君临是邪物转世,会克死自己的亲人,只是因着陛下是天子,真龙之气护体,因而君临受到了反噬,怕是救不活的。”
“果然,没两日,君临就没了。”皇后的眼中有泪光闪烁着:“太后却还说,君临是邪物,不干净,入不得皇室宗谱,让宫中上上下下只当没有这个孩子存在过。后来德妃生下沐王,沐王分明不是长子,在皇室宗谱上却是记录成皇长子。”
昭阳闻言,眼中划过了一抹冷意,伸手握住皇后的手:“这分明就是阴谋。”
皇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是啊,阴谋,可惜我当时几乎被丧子之痛击垮,哪里还有心思去考量那些。后来才回过味来,自古立太子,不是长子就是嫡子,若是嫡长子自是最好,那件事情十有八九是德妃所为,为的是给她的儿子铺路啊。”
昭阳闻言,浑身一震。为沐王铺路,莫非太后在近二十年前就已经为沐王争夺皇位开始筹备?这一出阴谋让昭阳的皇长兄从皇室宗谱之中除名,让沐王从次子一跃成为长子,就是为了以后继承皇位之时,堵住悠悠众口?
昭阳只觉着浑身有些发寒,怪不得前世的时候,沐王叛乱起兵,一切来得那么快,不过半月时间,就打入了皇宫,原来竟是筹备了整整二十年。
皇后的笑容愈发冷了几分:“她已经害死了我一个孩子了,如今她的儿子却想要害死我另一个孩子!此前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恨不得拆了她的骨头,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如今她的孩子也出事了,我就想着,当初我承受的痛楚,如今总算是轮到她身上了。”
昭阳紧握着皇后的手:“母后莫要伤怀,此前在行宫,是我没能保护好君墨,好在君墨福泽深厚,以后,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君墨有任何意外的。”
皇后笑了笑:“不止是你,以前是我傻,总想着要做一个好的皇后,宽厚待人,料理好后宫。后宫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嫔妃入宫,我俱是笑脸相迎。皇子公主一个一个的出生,我亦是从不曾薄待了任何一个。如今想想,若是我连自个儿的孩子都保护不好,我这个皇后做得再好又有何用?德妃母子将主意打到了君墨的身上,我断然容忍不得。我定会让德妃也知晓知晓,我并不是那样好欺负的。”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给太子殿下请安。”
皇后听见声响,连忙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嘴角微微一翘,恢复了平日里温柔的笑容。
昭阳见着皇后的模样,心中却觉着有些凄楚,她的母后,哪怕是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子,也并不如何开心,连欢喜悲伤都不能随心所欲。
“母后,母后!”君墨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了进来,带着没心没肺的欢喜:“我听闻皇姐进宫了,在母后这里是不是?”
话音刚落,楚君墨的身影就已经从门外窜了进来。
也不知刚从哪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太子的朝服,许是跑得急了,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楚君墨一进内殿,就快速地抬起眼看了过来,见着昭阳就朝着昭阳冲了过来。
“哎,我的小祖宗,你慢着些,可莫要冲撞到了你皇姐。”皇后连忙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楚君墨在昭阳面前停下了步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昭阳一遍,才有些纳闷地道:“肚子也没怎么大吗?果真有孩子了?”
昭阳听着君墨的话,就笑了起来:“宫中嫔妃有孕的你大概也见了不少了,你可曾见过,有哪一个是一有身孕肚子就大起来的?”
楚君墨闻言,叹了口气,在一旁闷闷地坐了下来:“那还得等好久我的外甥才能从你的肚子里蹦出来啊……”
“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皇后听君墨这么说,摇了摇头打趣着。
昭阳抬眼看了看楚君墨,他脸上的疤痕倒是淡了一些,只是仍旧显得有些碍眼。楚君墨见昭阳看他的脸,就抬起手来捂住了脸,讪讪地道:“皇姐,你别瞧了。再瞧母后就又要念叨了,我回来同母后说这是我爬树摔了的,母后就将我骂了一顿,我每回过来请安都要被母后念叨半日。”
昭阳方才听皇后说起她那位无缘得见的皇长兄之事,心中却是明白母后对君墨的关切,笑了笑,并不言语。
倒是皇后好笑地看了君墨一眼:“你当真以为你母后在这深宫之中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你一出事后没多久我就收到了消息,你竟还敢同我说是爬树一不小心被树枝给挂了的,我不念叨你念叨谁去?”
君墨瘪了瘪嘴,叹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母子三人俱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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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端了元宵从外殿走了进来,见屋中欢声笑语一片,亦是满脸慈祥笑意:“来了,刚出锅的元宵。”
君墨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嬷嬷真好,我早起的时候就在念叨着今天可以吃元宵,果然吃上了,什么馅儿的?让我瞧瞧。”
李嬷嬷放了一碗元宵在君墨面前,笑呵呵地应着:“是太子殿下喜欢吃的肉馅。”
“肉馅!”君墨连忙站起身来:“快快快,给我打水来,我洗了手好吃元宵。”
说完就急急慌慌的跑去洗了手才端起了碗,塞了一个元宵到嘴里,一面咋咋呼呼地叫着:“好烫,好烫。”一面又不停筷子地又塞了一个。
“吃完这碗嬷嬷你再给我盛一碗,再吃一碗我就要回御乾殿了,不然怕是要被父皇训了。”君墨嘴里被塞得鼓囊囊的,连说话都有些含含糊糊。
昭阳手中拿着筷子,抬起眼望向君墨:“被父皇训?为何?”
君墨嘿嘿一笑:“父皇一回宫就马不停蹄地召集了不少朝中大臣商议要事,我悄悄问了丞相,丞相说皇姐在母后这里,我着急着想要看我的小外甥,就同父皇说想要出恭,然后就悄悄跑过来了。”
皇后闻言,亦是哑然,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声斥道:“顽劣,嬷嬷不许再给他添了,赶紧回御乾殿去。”
君墨瘪了瘪嘴,一副委屈模样:“我今天在御乾殿坐了一天了,午饭都没吃呢。”
昭阳笑着劝道:“若是平日里,皇姐定然不会说你,只是最近因着沐王兄的事情,父皇的心情本就不是太好,你若是触怒了他,指不定要怎么罚你呢,到时候可莫要叫苦。”
君墨听昭阳这样说,默不作声地又吃了一个元宵,就站起了身来:“那我先回御乾殿吧。”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皇后看着楚君墨的背影,良久才叹了口气:“君墨这性子,在这吃人的朝堂之上,怕是迟早要吃亏的。”
昭阳笑着道:“母后也莫要太过担心了,君墨已经长进了许多,我听丞相说,这段时日,他在朝中处理政事还算得上沉稳,凡事也井井有条的,并未出什么岔子。君墨年岁尚小,成长亦是需要时日的,兴许也是因着在咱们面前的缘故,因而他才稍稍放纵一些,我瞧着他在父皇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
皇后低眉浅浅笑着:“他是太子,须得面对复杂诡谲的朝堂,我希望他赶紧懂事,却又害怕他懂事太快,失了本心。”
说完,皇后才又抬起眸子望向昭阳,笑着道:“这种心情,大抵你以后成为了母亲就知晓了。”
皇后的心情,昭阳并非不懂,昭阳重生一世,因着知晓前世发生了些什么,因而尤其希望君墨早些能够独当一面,能够能够从容应对所有的阴谋算计。可是每每瞧见君墨真正如她所愿那样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心中却又不舍,成长的代价,她太过清楚。
母女二人又闲坐着说了会儿话,大抵都是在行宫中发生的一些事情:“父皇当时怕是真的想要处死柳雅晴的,只是因着皇祖母的缘故,才留了柳雅晴的命,回来也算给皇祖母一个交代。”
皇后冷笑了一声道:“咎由自取,她一入宫,就借着太后的庇护,直接被封为婕妤,此事已经惹得后宫诸多嫔妃不满,偏生她还不懂得韬光养晦,事事爱出风头。如今竟还将算盘打到了君墨的身上……”
皇后说着,眼中却又闪过一道疑惑:“君墨也已经十三岁了,你说,我是不是的确应当给君墨寻个规规矩矩的姑娘给君墨?”
昭阳闻言笑了起来:“倒也并无不可,只是君墨如今正是顽劣的时候,若是要选这么一个人,这人选可得要好生把把关。”
皇后点了点头:“此事倒也不急,我慢慢相看着便是。”
一直到傍晚时分,苏远之才叫了宫女来,说在宫门口等着昭阳,昭阳同皇后行礼告退,出了未央宫,朝着宫门口走去。
走到御花园,却刚巧看见楚帝同君墨一起朝着这边走来,看模样,应当是刚从御乾殿出来的。君墨在楚帝面前素来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跟在楚帝身后,面上一丝笑意也无,时不时地点头,偶尔同楚帝说着什么。只是那不停滴溜溜地转着的眸子,却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皇姐。”见着昭阳,君墨的眼睛一亮,声音亦是拔高了几分,惹得楚帝亦是抬眸朝着昭阳看了过来。
昭阳连忙行了礼,就听得楚帝问道:“从你母后那里出来?准备出宫了?”
昭阳颔首应着:“离开渭城也已经一两个月,府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得早些回去瞧瞧,该整理的也好生整理一下。”
楚帝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你有了身孕,也莫要太过操劳,此前在行宫,没什么好东西,待会儿朕命人送些东西到丞相府。”
顿了顿,似是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半晌才挥了挥手道:“去吧,一会儿天就暗了。”
昭阳才连忙谢了恩,等着楚帝离开了,才站起身来,抬眸望过去,正好瞧见君墨转过头同她做了个鬼脸,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苏远之早已经在马车中等着了,马车中的炭火盆子也已经烧了起来,烧得马车里面暖洋洋的。昭阳爬上马车,在苏远之身旁坐了下来。
苏远之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倒是十分高兴的模样。”
昭阳眼中满是笑意:“今天是元宵节呢。”
苏远之颔首:“嗯,去年的元宵节,我亦是同你一起过的。”
昭阳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个,却也因为苏远之的话,觉着心中一暖。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记着与她的一点一滴呢。
“要去看灯吗?”苏远之问昭阳。
昭阳摇了摇头,偏着头道:“我已经让姒儿提前回府准备了元宵,也让她们挂了花灯,咱们回府看就是了,外面人太多了。”
苏远之点头:“那就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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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这一回渭城,就这样忙碌,可得小心身子。”邱嬷嬷原本是侍候过苏远之的老人,如今听闻昭阳有了身孕,却是比谁都要紧张小心,院子上下都仔细查看了一遍,平日里的吃食也亲自过问,见着昭阳在屋中一看帖子就是半日,忍不住劝道。
昭阳抬起头来笑着颔首应着:“也是时候去院子里走走了。”
“走走好,对公主身子好,以后生产也少受些苦。”邱嬷嬷见状,忙不迭地取了氅衣来给昭阳披上了,姒儿也递了手炉过来。
昭阳在后园中走了小半圈,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了下来:“除了秦府的帖子,其它的都回绝了吧。”昭阳同姒儿吩咐着。
姒儿点了点头:“奴婢省的。”
“接下来的两日怕也无法得闲,太尉府定然是要去一趟的。宫中也还得抽空去,从行宫回来之后,我只同母后请了安,于情于理,皇祖母那里也该去问个安的。皇祖母对我本就不喜,若这基本的礼数都无法周全,怕是对我更有偏见了。父皇尚且同皇祖母还算亲近,我也不能明面上失了和睦。”昭阳浅浅叹着。
“沧蓝那里也还得见一见。”昭阳想着,不知道沧蓝为她准备的那个惊喜可妥帖了。如今沐王出了事,若是那个人出现在德妃面前,德妃大抵接受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就这些了。”昭阳复又仔细想了想,笑着道:“其它大抵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姒儿一一应了下来:“奴婢待会儿就去安排。”
翌日,昭阳起来的时候苏远之已经入了宫,姒儿命人准备好了马车,等着昭阳用过了早饭,才入了宫。
先去未央宫同皇后请了安,就朝着福寿宫走去。
太后身边的嬷嬷将昭阳引入了内殿之中,命人奉了茶:“太后娘娘尚在佛堂之中为沐王爷祈福,昭阳公主稍候。”
昭阳应了声,便静静地坐在殿中候着。心中却是微微泛着冷,为沐王祈福,倒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她有孕的事情怕是早已经在宫中传开了,太后身边贴身侍候的嬷嬷哪一个不是人精,这嬷嬷却给她奉了一杯茶,茶香扑鼻,倒是好茶。
太后身边的俱是老人,太后也怀孕生下了父皇,身边的人如何可能不知,有孕之人不能饮茶。
昭阳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倒是一言未发。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李公公才扶着太后从一旁的佛堂走了进来。
“今儿个如何想起到哀家这儿来了?”太后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对昭阳亦是不见好脸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就定定地看着昭阳。
昭阳连忙站起身来,同太后行了礼:“昭阳昨日刚从行宫回来,来给皇祖母请个安。”
太后的眸光淡淡地从昭阳身上扫过,瞧不出喜怒:“起吧,倒是难得你还有这份心。只是有来这儿给哀家请安的闲暇,倒是不如给你沐王兄抄两份佛经祈福,你与你沐王兄虽然并非同母所出,可也是兄妹不是?”
昭阳抑制住心中的冷意,连连应道:“皇祖母说得极是,昭阳回府之后,定然会好好为沐王兄……祈福的。”
昭阳低着头,只一直觉着,有一道目光似乎在打量着自己,倒不像是太后。昭阳心中猜测着,便稍稍抬起了头来,朝着那目光望了过去,却见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正看着她,那目光让昭阳隐隐有些发毛。
“行了,哀家也有些累了,你就退下吧。”太后蹙着眉头,靠在椅子上,用手腕撑着额头,似乎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
昭阳应了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待离开了福寿宫走得远了,姒儿才压低了声音替昭阳抱不平:“这太后娘娘的心果真是偏着长的,张口闭口沐王爷,还想着让公主替沐王爷祈福,真是笑话。”
昭阳笑了笑,可不是个笑话吗?
“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德妃毁容,沐王失踪,柳雅晴被父皇重责,皇祖母只怕也知晓,我在其中也有掺合,心中怕是恨毒了我的,哪里还会给我什么好脸色看。”
只是如今昭阳也想开了,太后既然不待见她,她也只当太后是一个陌生的长辈敬着。只是若是这个长辈心中打着她在意的人的主意,她却是决不允许的。
昭阳出了宫,径直去了太尉府。
外祖母见着她就笑得弯起了眉眼:“我的昭阳来了。”
昭阳嘴角亦是翘了起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喜欢还是憎恶,眼睛里面就能瞧得清清楚楚。太后不喜欢她又如何?她总归还是有许多人疼爱着的。
太尉夫人说着就命人去端了一大堆昭阳平日里喜欢的点心过来:“云崖行宫可有趣?”
昭阳连连颔首:“有趣着呢,明城那边比渭城暖和许多,外祖母明年也可以去那边避避寒。行宫中有不少汤池,流出来的水就是热的,听闻泡了对身子极好。还去狩猎了,君墨今年狩猎长进了不少,给我猎了两只兔子,还打到了一只鹿和一只老虎。苏丞相也给我抓了一直火狐,火狐我带来了,只是放在马车上了,姒儿你去抱来给外祖母瞧瞧。”
昭阳说着,便眨了眨眼,同太尉夫人笑道:“我觉着那火狐的眼睛和苏远之像极了,贼兮兮的。”
太尉夫人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昭阳的额头:“哪有这样说自己夫君的?”
昭阳四下望了望,却不见外祖父,便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不见外祖父?”
太尉夫人笑了笑:“你外祖父在同你玩捉迷藏呢,就在这院子里,说要看看你能不能够找到他。”
昭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故意拔高了声音道:“越来越小孩子脾气了,真是个老顽童。”
虽然并未指名道姓,昭阳却也知道,她外祖父定然能够听到,也定然能够知道她是在说他。
昭阳说完,才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所有能够藏下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并未找到人,昭阳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打扫的几个下人身上,走过去绕着那几个下人走了一圈,嘴角就翘了起来,伸手抓住其中一个佝偻着身子正修剪花枝的花匠,就笑了起来:“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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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修剪花枝的花匠瞧着像是个四五十岁的人,被昭阳抓出来踉跄了一下,脸上满是困惑之色:“公主这是做什么?”
昭阳挑眉笑道:“外祖父还以为自己的易容有多么好呢,连我这外行都骗不过,你下巴上都有一小块皮翻起来啦。”
那花匠闻言,忙不迭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却是什么也没有摸到。
昭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瞧吧,露馅儿了吧?”
那花匠跺了跺脚,将脸上的易容面具掀了起来,露出了原本的面目,叉着腰瞪着昭阳道:“好你个昭阳丫头,竟然敢诈我?”
昭阳挑了挑眉,却是不见丝毫惧意:“外祖父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读了那么多兵书,自是应该知道这兵不厌诈的道理,这岂能怪我?”
柳传铭吹胡子瞪眼地看了昭阳良久,才哼哼唧唧地道:“你是被苏远之那只小狐狸给带坏了,不行不行,我得找他算账去,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嫁给他,像他那样阴险狡诈的人,你个小丫头怎么斗得过。如今更惨了,你被她带的和他一样阴险狡诈了。”
昭阳哈哈笑着:“一只老狐狸,还斗不过两只小狐狸,怪谁呢怪谁呢?”
柳传铭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了下来,嘟着嘴一副“你别理我我很生气”的样子,昭阳亦是在一旁坐了下来,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道:“外祖父在府中待得可是烦闷了?”
柳传铭哼了一声:“还行,就是整日里无所事事的,连池塘里的鱼都快要被我钓来吃完了。”
昭阳笑得眯起了眼:“想不想不再装病,光明正大地四处玩儿去?”
“你有法子?”柳传铭挑起一半的眉毛,斜睨着昭阳。
“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嘛,要不然这样,我让人假意去寻访名医,然后假装让名医治好了你的病。不过这战场我是万万不会让你再上的了,治好了病,你就去同父皇辞官去。”昭阳翘着嘴角道。
柳传铭想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了。”
“真答应?”昭阳似是有些不相信的模样,她心中知晓,外祖父对带兵打仗这件事情保持着怎样的狂热。
“真答应。”柳传铭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我也想的明白,也看明白了。陛下心思多疑,我手握重兵,女儿又是皇后,他自然忌惮。我虽然喜欢打胜仗的那种感觉吧,却也觉得,如今我老了,什么都不及家人平安顺遂来得重要。”
昭阳目光落在柳传铭脸上,笑了起来:“外祖父明白就好。”
正说着话,姒儿就抱着火狐走了进来,柳传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站起身来快步凑了上去:“这是火狐?从哪儿弄来的?我听说这种狐狸不是特别狡猾吗?”
说着就将那狐狸抱在了怀中。
昭阳想起方才外祖父对苏远之的评价,笑得眉眼弯弯:“嗯,这是你口中那个小狐狸给我猎来的,大抵这只真狐狸也没有那只小狐狸那样狡猾吧?”
柳传铭一听说是苏远之猎来的,眼中就满是嫌弃之色:“不过就是一只火狐而已,虽然我很久不曾上战场了吧,这骑马射箭打猎的本事却是丝毫没有落下,我也能够打一只火狐来。”
昭阳尚未应声,就听见太尉夫人笑道:“你就吹吧。”
柳传铭见自己的发妻都这样怀疑,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你还别不信,不就是一只狐狸吗?你等着,等过两天天气暖和些,我也去给你抓一只来。”
昭阳和太尉夫人面面相觑,俱是一同笑了起来,显然是并未将柳传铭的豪言壮语放在心上。
昭阳留在太尉府陪着外祖母和外祖父用了晚饭,才坐了马车回丞相府。
倒是在丞相府门口遇见了刚从外面回府的苏远之,昭阳等着苏远之下了马车,迎了上去问道:“怎么今儿个这么晚回来?用过晚饭了吗?”
苏远之颔首应道:“用过了,这是去了哪儿?”
昭阳抱着狐狸笑眯眯地应着:“上午去宫中同太后请了安,下午去了太尉府。”
苏远之颔首:“听闻这两日递帖子送礼的人不少,你如今身子不同寻常,我让管家都挡回去吧。”
昭阳摇了摇头:“无妨的,不过是怀个孩子而已,哪有那么娇气?我会注意着,不会太累的。”
苏远之自知坳不过她,摇了摇头,也不再劝。
“衢州那边还没有消息?”昭阳问着苏远之。
苏远之摇了摇头:“没有消息是好事。”
昭阳自是知道没有消息是好事的,沉默了片刻,又问着:“沐王前段时日不是才招了一批幕僚吗?如今沐王出了事,那些幕僚如何处置?那位清安居士可还在沐王府中?”
苏远之摇了摇头:“其它幕僚倒是都还在,只是唯独那清安居士,自从沐王离开渭城之后就再也不曾出现过,我估摸着,十之八九是同沐王一起去了衢州。只是衢州那边的探子说,沐王的随行之中并未见过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倒似乎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昭阳闻言亦是有些诧异:“突然消失了?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也兴许是被沐王派去暗中做什么事情了吧?如今尚且未知,我已经命人留意了,若他现了身,自然就知晓了。”苏远之淡淡应着。
昭阳点了点头。
苏远之又道:“对了,今儿个陛下下了旨意,清理御林军。倒是遂了你的意,刘平安被提拔为了御林军的副统领,连升三级,他倒是个运气不错的。”
昭阳笑了起来,想着幸好自己这一世抢在沐王之前找到了刘平安和孟志远,否则如今是什么局势怕是未知。
虽然沐王如今生死未卜,只是不管如何,刘平安在御林军中深受父皇信赖,对昭阳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局势对昭阳似乎愈发的有利了,昭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重生一年有余,事情总算是开始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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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王的消息倒是源源不断地传进昭阳的耳中,说沐王拒绝了许多人的探望,只说在静养之中。宫中接连派了太医到沐王府,听闻是沐王的情形不太好。
昭阳听着姒儿不停地念叨着,只照样命人将装着草药的礼盒装进了马车中,施施然上了马车。
姒儿倒是显得有些担忧:“听闻沐王府都闭门谢客的,要是咱们去吃了闭门羹可如何是好?”
昭阳只闭目养神,神情淡然:“他若是让我吃了闭门羹倒是最好。”
姒儿眼中满是疑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昭阳坐着马车到了沐王府,姒儿跳下马车,而后转身扶了昭阳下来。
昭阳抬起眼朝着沐王府望去,嘴角一翘,即便是沐王府说着闭门谢客,门口却仍旧有不少人候着,约摸是被主子派来的下人。
昭阳看了姒儿一眼,姒儿便连忙上前敲了门。
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昭阳瞧见那门童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只是面色和声音都尚且算得上温和,都说门童能够最好的反映出府中主子的性子,倒的确有些道理。
那门童看了姒儿一眼:“咱们王爷正在静养中,不见客的,贵客还是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姒儿眉头一蹙,横眉一竖,却是厉声道:“你这是要将昭阳公主挡在门外?你们沐王府的下人倒是好大的派头。”
那门童关门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朝着昭阳望了过来,待瞧见了昭阳,才忙不迭地走了出来,朝着昭阳行了个礼:“奴才未瞧见公主殿下驾到,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昭阳神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劳烦你替我通禀一声吧,就说我来探望沐王兄了。”
那门童忙应了声,站起身来匆匆就入了沐王府,却是连门都忘了关上。
倒也并未让昭阳等多久,那门童就跑了回来,许是一路跑过来的缘故,面色通红,额上还有汗珠,声音亦是带着轻喘:“王爷请公主入府。”
昭阳点了点头,笑着道了谢,方抬脚入了沐王府。
沐王府是当初沐王封王单独立府之后,父皇赏赐的,倒是十分的气派。雕栏水榭,亭台楼阁,影壁上雕刻的,是象征着王爷地位的麒麟。
沐王住在府中最高的摘星楼中,昭阳望着那牌匾上的“摘星楼”三个大字,嘴角一翘,眸中却是泛着冷意的。
有的时候,昭阳会觉着,沐王此人素来大胆,从未掩饰过自己想要那个位置的心思。摘星楼,怕是从未有人深想过这三个字的意思。天上星辰那么多,倒是不知他想要摘的是哪一颗,帝王星么?
丫鬟引着昭阳上了摘星楼的三楼,进了沐王住着的屋子,一踏进去,就闻到屋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沐王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倒的确像是身子很不好的模样。
床边立着一个女子,打扮却不像是府中的丫鬟,穿着一身柳绿色的长裙,模样亦算不得出众,倒是清清秀秀的,看起来让人觉着舒服的那种。见昭阳进来,也只是看了昭阳一眼,并未行礼,也未说话。
昭阳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心中想着,这大抵就是苏远之说的,沐王带回来的,所谓的救命恩人吧。
“昭阳皇妹来了。”沐王的声音十分虚弱,一句话说完,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女子见状,连忙上前十分熟稔地拍了拍沐王的后背,半晌,沐王才停止了咳嗽,许是因着咳嗽的缘故,面色倒是红润了几分。
昭阳忙走到床前,关切地问着:“沐王兄这是怎么了?可传唤太医来瞧过了?”
沐王温和一笑:“太医来看过几回了,大概是之前落入水中,那水流太过湍急,加之被水中有石头和被冲倒的树木撞击,内脏受了损。”
“可严重?瞧着王兄十分难受的模样。”昭阳又连忙问着。
“不过有时候说话声音稍稍大了一些,喘气的时候太过急促了一些就会剧烈咳嗽,暂时也无法起床行走,其它倒是并无什么大碍。”沐王笑了笑。
昭阳叹了口气:“沐王兄本是去衢州赈灾却遭此横祸,不过好在沐王兄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昭阳来的时候从府中带了一些千年人参和鹿茸燕窝那些,只是沐王兄身子尚且虚弱,怕是受不得这样大补。等沐王兄身子好些的时候,再熬来补补身子吧。”
昭阳说着,就从姒儿手中将装着药材的礼盒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
沐王笑着望着昭阳的动作:“多谢皇妹了,听闻皇妹有喜,倒还未来得及同皇妹道声恭喜呢。”
昭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还早着呢,等孩子出生了,沐王兄作为舅舅,可不能忘了给孩子送礼。”
沐王闻言也笑:“父皇总说你就像是钻到钱眼里了似得,倒果真不假。”
昭阳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了一旁青衣女子的身上:“皇兄还未同昭阳介绍介绍这位姑娘的身份呢。”
沐王抬起眼看了那青衣女子一眼,眉眼温柔得像是要化开来一般:“她叫落微,此番遇难,若非她相救,我只怕也回不到这渭城了。”
昭阳闻言,眼中俱是诧异之色,忙站起身来道:“如此,那昭阳倒是应当多谢多谢落微姑娘了。”
那落微神情冰冰冷冷地看了昭阳一眼,似乎对昭阳的示好并不怎么放在眼中:“公主不必多礼。”
昭阳有些尴尬,沐王才连忙笑着道:“落微的性子一直这样,你莫要放在心上。”
“自是不会,落微姑娘是哪儿人?听姑娘的口音,像是南方靠海一带的口音呢,倒是和雅常在有些像。”昭阳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打量。
那落微方转过头对着昭阳道:“我是临水人。”
“临水,那不是最南面临海的一个城池?我听闻沐王兄是在离衢州往南四五里的地方被姑娘救起来的,我怎么记着,衢州往南四五里地,不是临水啊?”昭阳丝毫不掩饰自己心底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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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微的脸上仍旧冷静如斯:“我自小随父亲学医,从前年就开始独自一人出门游历,行医救人,前段时间因着听闻衢州有水患,想着大灾之后多有大疫,就赶到了衢州附近。衢州受灾,灾民大多被疏散在周围的镇子上,我就去了衢州南的区柳镇,因着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沐王爷。”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若如苏远之所言,这被救一事是沐王编的故事,他们倒的确是煞费苦心的。
“原来落微姑娘是行医救人的大夫呀,真是令昭阳佩服。且姑娘常年在外游历,定然见识不少,昭阳最是羡慕这样的生活了。”
说着又转过头同沐王道:“沐王兄此前出了事,生死不明,德母妃和皇祖母都担心坏了,如今沐王兄平安归来,还带了落微姑娘回来。落微姑娘是沐王兄的救命恩人,过些日子沐王兄身子好些的时候,将落微姑娘带进宫中给德母妃和皇祖母见了,德母妃和皇祖母定然十分高兴。只是这渭城中不知有多少姑娘要伤心了。”
救命之恩,又千里迢迢跟着沐王一同回了渭城,还这样光明正大地住进了沐王府。沐王对这位正值妙龄的救命恩人是保持着什么样的态度,只怕是渭城中大多数人都在猜测的事情。
沐王听着昭阳的话,却并未反驳,只温柔一笑:“我这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好得起来了。”
沐王如此态度,莫非果真是打算娶了这位身份来历不明的落微姑娘为沐王妃不成?
“沐王兄福大命大,自是很快就无碍了。昭阳也不打扰沐王兄休息了,就先告辞了。”昭阳嘴角一翘,站起身来。
沐王让丫鬟送了昭阳出府,昭阳上了马车,仍旧在想着方才那名叫落微的女子,半晌没有吭声。
“公主,回丞相府吗?”姒儿转过头问着昭阳。
昭阳摇了摇头,轻声应着:“入宫吧。”
姒儿应了是,同车夫吩咐了,才关上了马车车门。
正月末的天,却突然飘起了雪来。到了宫门口,姒儿忙从马车中取了伞来给昭阳撑了。许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宫中倒是比平日里安静一些,昭阳进了未央宫,宫女嬷嬷就连忙替她将氅衣解了下来,接过了昭阳手中的手炉。
用热水暖了暖手,昭阳才入了内殿。
皇后手中正拿着一本册子在看着,见着昭阳走进来,忍不住轻声埋怨着:“这样的天气,还到处乱跑。”
昭阳翘起嘴角在皇后对面坐了下来,吐了吐舌头,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杯,捧在手中暖手:“刚去了趟沐王府,出来的时候还未开始下雪,就想着入宫来瞧瞧,哪晓得半路突然下起雪来了。”
皇后听到昭阳说沐王府,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沐王身子如何了?”
“我去的时候看起来倒是十分虚弱的样子,说话之间咳嗽的十分厉害,只是果真那样虚弱还是在作戏,就不得而知了。”昭阳应着声,压低了声音问着:“育德殿那位这两日可还安分?”
“安分?”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就德妃此人,只怕是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分的。沐王出事之后,整日里哭哭啼啼的,在我这未央宫,在太后的福寿宫,口口声声说有人要害沐王。这两日沐王平安回来,又开始整日整日的往养心殿跑,求陛下为沐王请太医,求陛下为沐王做主,要求陛下查出幕后凶手来。”
“怕是还想着借由此事,让父皇想起一些往日情分来,也好免得日后的日子太难过。”昭阳笑了笑。
“对了,今日在沐王府,我瞧见了救了沐王的那个姑娘了,容貌嘛,算清秀,但也并不怎么出众。听她说,会些医术。我明里暗里试探了一下,沐王似乎有意要将她接入府中,却让我有些看不明白了。此前我还想着,沐王大抵会利用自己的婚事,暗中拉拢一些朝中重臣,可若是娶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于他也并无裨益啊。”昭阳有些纳闷。
皇后亦是忍不住诧异:“还有此事?不过兴许只是接进府里做个妾室吧。沐王正妃和侧妃的位置,只怕还轮不到他自个儿来做主。且沐王即便是真想娶个平民女子,育德殿那位也未必同意。那位的心气儿可高着呢,此前我筛选了不少的大家闺秀,打算给沐王挑个合适的,给德妃瞧了,她却是一个也没能瞧上,不是嫌人家家世就是嫌人家相貌学识的。”
昭阳颔首,心中却是想着,这些道理沐王不可能不知道,那他如今这副模样,又是做给谁看的呢?
昭阳在未央宫中坐了会儿,就瞧见姒儿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门边对着昭阳使了个眼色。
昭阳就同皇后告了辞,站起身来。
“这雪大概也下不大,只是弄得地上湿湿滑滑的,你走路可千万当心,当丫鬟小心扶着一些。”皇后看了看外面飘着的小雪,叮嘱道。
昭阳笑眯眯地应了,撑了伞出了正殿。
李嬷嬷送着昭阳到门口,看着昭阳走远了,才又折返了回来。
“也不知公主进宫来是为了什么,奴婢瞧见公主身边那丫头将公主送到了未央宫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她一回来,公主就跟着走了,奴婢瞧着,公主这走的也不是出宫的方向啊。”李嬷嬷有些纳闷地道。
皇后刚重新拿起册子的手微微顿了顿,只笑着道:“昭阳素来是个有主意的,由着她去吧。”
李嬷嬷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外面的雪倒是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姒儿扶着昭阳,低着头看着路,声音极轻:“近日宫中发生的事情奴婢都打探了一番。沐王爷回府之后,德妃和太后娘娘都派人出宫探视过,德妃派的是身边一个叫玲珑的宫女,太后娘娘派的是李公公。”
昭阳撑着伞,脚步缓慢:“本来德妃想要亲自去沐王府探望的,可是被太后娘娘给拒了,太后娘娘说沐王需要静养,因此德妃还同太后娘娘吵闹了一番,说她是德妃的生母,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如何打扰他静养了。太后只回了一句,你是他的生母那又如何?”
你是他的生母那又如何?
昭阳嘴角一翘,这话,倒果真是绝情。
“德妃气急,却不敢同太后娘娘叫板,回宫就命人传信到了沐王府,可是沐王爷也说,他身子尚弱,等身子好些了再入宫同她请安。德妃更是在自个儿屋中发了大脾气,又开始向陛下献殷勤了……德妃?”
姒儿的声音微微一顿,轻声道:“公主,那亭子中站着的人,好像是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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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帝听闻郑从容的回禀,自然勃然大怒。只是淳安毕竟是天家血脉,且念及这失踪的大半年也不知晓发生了些什么,终是将怒气压了下去。
可这皇家公主赖在一个臣子家中不走,传了出去,也的确是不好听的。
权衡再三之下,便下令让德妃去孟志远的府上将淳安劝回宫中。
听闻淳安死而复生,最觉着难以置信的,却是德妃,即便是郑从容亲自去确认了身份,德妃仍旧不怎么相信。听楚帝说让她去瞧瞧,自是求之不得的,她急切的想要知道,这淳安究竟是真还是假。
德妃到了孟志远的府上,就瞧见淳安正在指使着孟志远给她削竹笛子,许是因着天气冷的缘故,孟志远双手冻得通红,手有些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将快要做好的竹笛子弄破了。
淳安站在一旁,急得跺了跺脚:“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孟志远性子老实古板,听淳安骂他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道:“没关系,再削一根就是了。”
淳安撇了撇嘴,目光落在孟志远的冻红了的手上:“算了,你手笨,不要你做了,去买一根也是一样的。”
领着德妃进来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觑了眼德妃的神色,忙上前道:“大人,淳安公主,德妃娘娘来了。”
孟志远闻言,似是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朝着德妃行了礼:“微臣拜见德妃娘娘。”
德妃微微眯了眯眼,将目光从孟志远身上转了开去,落在了一旁立着的淳安身上,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带着几分颤抖。
淳安却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声音亦是带了几分不耐烦:“你来做什么?不在宫中当你尊贵的德妃娘娘,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不是来接我回宫的?”
德妃尚未说话,淳安就嗤笑了一声:“那个金光闪闪的皇宫我是不怎么想回去了,你,我也不想再看见了。若不是因为你想要恢复妃位,应下了父皇将我送到北燕和亲,我也不会想方设法地想要逃离。若不是出了宫,我也不会经历这半年苦不堪言的日子。这半年来,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在想,我这一辈子最不应该的,就是生做了你的女儿。”
“只因为是你的女儿,我注定沦为你的棋子,你为了兄长的前程大业,就宁愿牺牲我的幸福,从来不曾问过我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我那时也是傻,被你利用了还不自知。如今我这副模样,这身子也不干净了,这半年来被当作货物一样买来卖去,肆意打骂,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也不是什么尊贵的公主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值得你利用的了,你还在做什么?”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嘶喊着的。
德妃紧蹙着目光望向淳安,嘴微微动了动,却是半晌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孟大人……”
孟志远抬起眼来看了眼德妃,又看了眼淳安,连忙道:“微臣这就退下,就在竹林外候着,娘娘和公主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派人来吩咐就是。”
“不准走。”淳安厉声道。
“这……”孟志远的脚步一顿。
德妃看了眼淳安,又看了眼孟志远:“孟大人去吧。”
孟志远似乎额上都出了汗,抬起手来擦了擦汗,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出了竹林。
孟志远离开之后,德妃才抬起手来,将一直罩在头顶的兜帽掀了开去,露出了整张脸,也露出了眼睛周围有些骇人的紫色印记。
淳安瞧着德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惊恐,往后退了两步,半晌才稳住了身子,咽了口口水问着:“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德妃笑了起来,只是因着脸上的紫色印记,笑容亦是显得有些骇人:“你这半年生不如死,你以为我在宫中就好过了?”
德妃抬起眼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半年来,我被人害得瞎了眼,眼睛刚复原,还未来得及高兴,眼睛周围就留下了这样的痕迹。你说当初我为了妃位将你推去北燕和亲,可是你怕是不知道,那圣旨早已经拟好,无论我的选择是什么,陛下都不会改变主意,他接你回宫就是为了让你去和亲。你知道不知道,原本北燕求娶的是楚昭阳,是楚昭阳暗自让人换了求婚书。”
淳安望向德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你骗人,这些不过是你的脱罪之词罢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呵,我是如何知道的?在你出事之后,你沐王兄就派人去查过此事。后来北燕的那位仓央王子还专程写了国书来质问此事,只是彼时楚昭阳已经嫁给了苏远之,被陛下压下去了而已。”德妃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是我造成你受了那些罪生不如死,其实都是楚昭阳的手笔。替换了求婚书的人是她,挑拨了你我之间关系让你下定决心离宫出走的人是她,害得我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人是她,让你沐王兄险些丢了性命的人还是她。”
德妃冷笑了一声:“楚昭阳对咱们母子三人做了这么多事情,可是如今她却是活的好好的,在陛下面前乖巧懂事,与苏远之夫妻恩爱,如今还怀了身孕。你就不想要为自己报仇,让她也尝尝你经历过的那些苦痛?”
“报仇?”淳安面上满是痛楚之色,眼中亦是闪烁着泪光:“我如今这副模样,母妃你说,我应当如何报仇?”
虽然眼中仍旧怨怒,只是却已经喊出了母妃二字。
德妃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很简单,你与我回宫,咱们从长计议,定要将楚昭阳除去,以拔去我们的心头之恨。”
淳安沉默了良久,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恨意,咬紧了牙关,连身子亦是在颤抖:“是啊,我应当报仇,将这半年来我经受的这一切,都一点一点的还给她,让她也尝一尝,那样绝望的滋味。”
德妃听见淳安充满着恨意的话,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眯着眼道:“对,咱们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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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回宫的时候,就带了淳安一同。
德妃和淳安一同坐在马车之中,孟志远忙前来相送。德妃的目光清清冷冷地从孟志远身上扫过:“今日本宫和淳安公主在你府上说过的那些话……”
声音之中隐隐带着威胁。
孟志远即便是再死板,也明白德妃的意思,连连应着:“微臣什么都未曾听到,德妃娘娘放心。”
德妃冷淡的轻哼了一声,却听见淳安不满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母妃你威胁他做什么?”
德妃蹙了蹙眉,正要训斥,又听得淳安同孟志远说话:“我住过的那房间,你让丫鬟时不时地收拾着,莫要动我里面的东西,我若是哪天闲得无聊了,就来看看,若是发现谁动了我的东西,定会让你好看。听见了么?呆子……”
“是……是……”孟志远呐呐应着。
淳安撇了撇嘴:“对了,你还欠我一根竹笛子,可得记在心上。”
“是,下官记着的,记着的。”孟志远不敢抬头,只不停应着是。
“呆子。”淳安似是有些不满,哼了一声,自个儿伸手将马车的门拉来关上了,而后扬声吩咐着车夫:“走吧走吧。”
却似乎不曾发现,德妃打量的目光。
淳安刚随着德妃一同回了宫,消息随即就传入了昭阳的耳中,包括德妃与那假的淳安在孟府之中的谈话,一字不落。
姒儿听了消息,亦是忍不住啧啧称叹:“奴婢还以为,德妃那样的性子,定是会为难为难,仔细询问一番的,却没想到,她好似丝毫没有怀疑那淳安公主的真假。”
昭阳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此前就说过了,只要淳安对德妃而言,还有身为棋子的利用价值,她就不会放过。”
“之前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是淳安此前许配给孙永福,可如今孙府已经没落,淳安又已经非完璧之身,还因着性子骄纵,被父皇逐出宫,如今又已经过了半年,德妃定然觉着,淳安不过就是一张被用烂了的破布,没有丝毫用处。若是她这样以为,就定然不会认下淳安,即便那个淳安是真正的淳安,她也会一口咬定是有人假冒。因而,让淳安在德妃眼中还有利用价值,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昭阳眼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今日德妃会这样简简单单地就让淳安回宫,她到孟志远府上的时候,瞧见了孟志远和淳安的相处情形,那样的情形,让她觉着,兴许可以让淳安嫁给孟志远。孟志远是新科状元,又是沐王看重的人才,她便觉着,这是个机会。”
“淳安和孟志远?”姒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德妃这是疯了吧?”
“可不是疯了吗?最近她受尽了沐王、父皇和皇祖母的冷落,这种被所有人都遗弃的滋味几乎让她疯狂,她急欲寻找一个翻身的机会,急得快要疯了。”昭阳笑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怀中的狐狸:“就是因为如此,才让我看到了可能,让孟志远和那假的淳安上演了这样一出戏。”
这一步亦是为沐王布下一个局。
刘平安和孟志远这二人,沐王定时会想方设法地纳入自己的阵营之中。
刘平安尚且好说,本是武夫出身,讲求情义义气,沐王自会觉着,他将刘平安扶上御林军副统领的位置,又让刘平安的妹妹入宫,享尽荣华富贵,刘平安定会对他知恩图报,死心塌地。
可是孟志远却与刘平安大大的不同,孟志远是个读书人,性子古板,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顽固和正直,最看不过那些结党营私的事情,让孟志远帮着沐王谋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而沐王此前在孟志远的身上吃了不少的苦头。
若是这个淳安能够抓住孟志远的心思,对沐王而言,亦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这至关重要的一局已经设好,就看沐王,他究竟是钻还是不钻了。
昭阳抱着火狐站起身来:“吩咐人准备马车吧。”
姒儿愣了一愣,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公主是要去哪里?”
昭阳笑了起来:“自然是要进宫的,那姑娘随着德妃入了宫,父皇定然很快就会召见,宫中可比外面险恶许多,这第一出戏,我自是应当去帮着她唱上一唱的。”
“唱戏?”姒儿眼中满是疑惑之色,却也忙不迭地应了声,匆匆出了屋子,去叫人准备马车去了。
淳安此前住的韶华殿被烧了,在淳安失踪之后,父皇却命人重新建了起来。昭阳站在韶华殿的门口,嘴角微微上翘,倒是有些日子没有来这里了。
进了韶华殿,宫人正在里里外外忙碌着收拾,淳安和德妃都在,坐在正殿之中,却是并未交谈,淳安不时地指挥着宫人搬动殿中的东西,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倒是和真正的淳安相差无几。
宫女引着昭阳入了正殿,淳安蹙着眉头朝着昭阳看了过来,眼中似有恨意闪过,半晌才道:“皇姐怎么来了?”
昭阳笑容清浅,面色温柔:“听闻淳安妹妹回了宫,皇姐来探望探望总是可以的吧?”
淳安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倒是德妃叫人给昭阳搬来了椅子,嘴角扬起的笑容带着寒意:“昭阳公主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德母妃这话说得……淳安之事在渭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况且,不管怎么说,淳安也是昭阳的皇妹不是?”昭阳仍旧笑得十分沉静。
“那个屏风那么难看,就别往本公主寝殿搬了。”淳安跺了跺脚,训斥着一旁的宫人,神色有些难看。
见宫人连忙又将那屏风搬了出去,才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轻哼了一声道:“这些宫人实在是令人不省心。”
昭阳笑了笑:“大抵是淳安妹妹许久不在宫中,原来侍候的宫人们都忘了妹妹的喜好了吧。”
淳安蹙着眉头细细打量着昭阳,半晌才开了口:“此前听母妃说,皇姐同苏丞相成了亲,如今还有了身孕,倒是幸福美满。淳安没能喝上皇姐的喜酒,也未来得及同皇姐说声恭喜。苏丞相虽然身有残疾,却也惊艳才绝,文武双全,皇姐是个有福气的。此前宫中的宫人总议论说苏丞相那个模样,也不知道有些方面能不能行,不过瞧着皇姐如今孩子都有了,想来是旁人胡言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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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安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乐意:“沐王兄会见淳安吗?”
“你是他的亲妹妹,还能将你拒之门外不成?”德妃神情淡淡地道。
淳安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我明儿个就出宫看看去。”
母女二人一同走到了御花园的分岔路口,才分开朝着各自住着的宫殿去了。
宫门口,姒儿扶着昭阳上了马车,吩咐着车夫回府,才钻进了马车之中,见昭阳靠坐在马车中,一副闲适模样,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同昭阳道:“方才在养心殿,奴婢可实实在在的为那一位捏了把冷汗,公主这样针锋相对,奴婢险些就以为那一位受不住呢。”
昭阳睨了姒儿一眼,笑着道:“那些话,早在将她送到孟志远府上的时候,就已经一一安排好了的。这出戏本就是我与她一同唱给德妃看的,正是因为我的针锋相对,和那假的淳安表现出来的对我的厌恶,才让德妃相信,那个淳安是真的。她若是连这也不能从容应对的话,以后在这宫中,才真的是举步维艰呢。”
昭阳说着,又同姒儿道:“对了,她第一次入宫,即便是沧蓝将宫中的地图让她细细记住了,还有一些重要的人的画像给她瞧了,可也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你想法子挑选一两个精灵一些的宫女在她身边帮衬着,若有此前在淳安身边侍候过的最好。”
姒儿点了点头,想了想道:“找两个机灵一些的宫女倒是简单,只是这要在淳安公主身边侍候过的,却是有些难办了。咱们就送过一人在淳安公主身边贴身侍候,还被淳安公主给杀了。此前在韶华殿中洒扫的宫人,公主觉着如何?”
昭阳叹了口气:“也只能将就将就了,有总比没有来得好。”
回到院子里,苏远之竟难得得在发呆,昭阳忍不住啧啧称奇,绕着苏远之走了两三圈才开口道:“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难事,竟然让聪明神武的苏丞相都难成了这个模样。”
苏远之抬起眼来,面色忧郁地望着昭阳:“的确是,天大的难事啊。”
言罢,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见苏远之这副模样,昭阳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苏远之眉头紧蹙,又幽幽叹了口气:“你如今有孕多少个月了?”
怎么?此事还有她有关?
昭阳想了想,应道:“接近两月。”
“是啊,我今儿个去问了太医,太医说,女子怀孕须得九月多的时间,若是寻常,并无什么大碍,孕三到六月是可以同房的,可你此前一月的时候见过红,最好小心为上,怀孕期间最好莫要行房事。整整十月啊,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难事?”苏远之说着,目光幽幽地落在昭阳的肚子上。
“等着这孩子生下来,我瞧着,还是早早地将他送走最好。”苏远之撇了撇嘴。
昭阳半晌才回过神来,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苏远之,你若是再胡言乱语,今晚我便同你分床睡。哪有拿这种事情去问太医的?叫我以后还怎么入宫?”
苏远之闻言,忙收起了面上的幽怨神情,笑呵呵地道:“娘子息怒,娘子息怒。如今本就什么也不能做了,要是连抱都没得抱了,那我岂不是更冤枉?”
用了晚饭,苏远之就同明安去了书房,昭阳在屋中给孩子做小鞋子,夜色渐深,苏远之尚未回房,只叫了明安来传了话,让昭阳早些歇息,他尚有些事情需要处置。
昭阳最近素来睡得早,也的确是有些困了,闻言就应了声,让姒儿准备了热水,沐浴之后歇下了。
半梦半醒之间,却似乎隐隐约约听见有异响,将昭阳惊醒了过来,昭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旁,唤了一声:“苏远之。”
只是却摸了个空,昭阳一愣,苏远之尚未回屋。
那异响仍旧在不停地响着,声音不大,却有些像是刀剑交接的声音,昭阳侧耳听了会儿,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书房?
“姒儿?”昭阳扬声唤着。
昭阳听见姒儿在外间应着声,声音十分的清明。而后屋中就亮了起来,却是姒儿拿了琉璃灯走了进来。
“姒儿,你听见声音了吗?”昭阳坐起身来,抬起眼望向姒儿。
姒儿将灯盏放在桌子上,点了点头:“奴婢方才就是被那声音惊醒的,方才起身瞧了瞧,怀安带了人将咱们院子团团围了起来,奴婢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听声音,似乎是有刺客?”
昭阳闻言,起了身,披了件大氅就出了门,怀安果真静静地站在院子中,院子四周,就连屋顶都站满了穿着黑衣的侍卫。
“公主。”似乎是听到声音,怀安转过头来望向昭阳,微微点了点头行了礼。
出了屋,那打斗的声音似乎更加明显了几分,昭阳听的心惊肉跳的,忙问怀安:“可是有刺客?”
怀安点了点头:“是。”
“是在书房那边?相爷还在书房?”昭阳的声音愈发急切了一些。
“是。”怀安仍旧只有一个字,却是将昭阳急得不行。
“刺客在书房,相爷也在书房,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怎么不回去保护相爷?”
怀安瞧着昭阳的神色,终究还是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生硬:“公主莫要担忧,相爷不会有事的,相爷担心那些不自量力的宵小影响了公主歇息,特意让属下来保护公主。这院子里也不怎么安全,公主还是回屋休息吧。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昭阳哭笑不得,那刀光剑影仿佛就在耳迹,叫她如何睡得着。
只是心中却也知晓,苏远之专程让怀安呆在这主院就是害怕昭阳出了事,她不会武功,也不能成为苏远之的累赘。
昭阳咬了咬牙,沉默了半晌,终是回了屋。
外面的响动一直持续了近半宿才渐渐消匿,又过了好一会儿,昭阳才听到熟悉的轮椅声在外面响起,就又忙不迭地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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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正同怀安说着话,见怀安朝着门口望过去,也转过了头,见着昭阳站在门口忍不住一愣:“吵着你了?”
说着就挥了挥手让怀安退了下去,而后坐着轮椅到了昭阳跟前。
院子周围的侍卫尚未全部撤走,依然一副戒备模样,昭阳上上下下打量了苏远之一阵,见苏远之身上并不见任何伤,才松了口气:“是刺客?可知道是什么人派来的?”
苏远之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人结仇太多,想要我性命的人也多,哪里还能有闲暇个个都去追究是谁?只是这一回这些刺客却是有些奇怪,此前的刺客大多是奔着主院来的,这一次却径直就朝着书房来了,到好似知晓我在书房一般。”
“可是府中有了奸细?”昭阳听苏远之这样一说,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苏远之想了想,有些犹豫:“应该也不至于,这丞相府中人本来就不多,大多都是可信赖的人,想要混进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昭阳见他似乎全然不在意,忙劝道:“还是让人仔细查一查最好,府中若是混进了奸细可不是一件小事。”
苏远之颔首应了,抬起眼来望着昭阳笑着道:“折腾了大半宿,回屋歇下吧。”
昭阳应了一声,就同苏远之一起进了里屋。
因着这半宿闹腾,第二天昭阳起来得有些晚,姒儿侍候着昭阳洗漱,看昭阳神色仍旧有些不好,方轻声道:“今日秦小姐的生日宴公主还是莫要去了吧?公主昨夜半宿没睡,今儿个脸色都有些苍白,还是在府中好生休息最好。”
昭阳听姒儿这样一说,却是呆了一呆:“今天是秦卿的生辰?”
姒儿呐呐颔首:“奴婢瞧着那请帖上写的是今日啊?”
“是我忘了。”昭阳叹了口气:“还好你提醒了我,不然我都不记得这回事了。既然帖子都已经接了,自是要去的,我就去坐会儿,不碍事的。”
姒儿听昭阳这么一说,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给拔了,公主都已经不记得此事了,她却偏生要去提醒提醒。
收拾妥帖又喝了碗粥就已经接近午时了,昭阳命姒儿准备了马车去了秦府。
秦府的下人径直将昭阳带到了秦卿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却已经十分热闹,且果真如昭阳所料,俱是一些正值妙龄的世家小姐。
秦卿迎了出来,将昭阳请入了内院,昭阳见着院中布置,方笑了起来:“你这院子倒是丝毫不像是个女孩子住着的,女孩子偏爱一些花花草草的,你的院中却都没有,反而种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松树?你喜欢松树?”
秦卿撇了撇嘴:“不喜欢,它自个儿长起来的,我娘亲也说不怎么好看,不过我想着,它们既然长在了我的院子里,就是有缘,索性留着了。”
“有缘?”昭阳听着秦卿的解释,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你倒果真是……随缘啊。”
进了屋中倒是显得稍稍好些了,多了一些看起来婉约别致的摆件,画着仕女图的灯、梅花白玉瓶、珍珠穿成的珠帘。只是屏风上却画的是大气磅礴的万马奔腾图,墙上挂着的字画也大多是些看起来十分壮烈的山水图。
婉约与磅礴,这两种风格在同一间屋子里面,显得有些冲突,却又出奇的和谐。
似是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秦卿撇了撇嘴道:“那些珠帘啊,仕女图啊,都是我母亲派人拿来的,我可一点也不喜欢。”
昭阳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我终是明白为何秦夫人第一回与我见面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嘱托我若是有不错的青年才俊定要为你留意一番,即便是我瞧见你屋里这副模样,再听你这么一说,也忍不住担忧了。”
秦卿朝天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屑:“嫁人什么的,随缘就好了。若是我未来要嫁的那个人无法忍受我这副模样,那成亲也没多大的意思不是?”
正说着话,就瞧见有个穿着豆绿色衣裳的女子从门口探出了头来,对着秦卿笑着道:“听闻昭阳公主来了,卿儿你也不将昭阳公主带出去给我们认识认识?”
说着话,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毫不掩饰地将目光落在了昭阳身上,笑容灿烂:“这位定然就是昭阳公主了,小女杨婉,给昭阳公主请安。”
那女子容貌姣好,笑容亦是开朗大方,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好感来。
秦卿笑着指着那女子道:“这是我表姐,是个大大咧咧的,放肆惯了,公主莫要怪罪。”
昭阳笑了起来:“杨姑娘性子随和,我羡慕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可怪罪的?”
杨婉闻言,愈发开怀了几分,更是上前挽着昭阳的胳膊道:“院子里的其他姐姐妹妹的听闻公主来了,都好奇着呢,卿儿性子古板,且总是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公主与她怕也没什么话好聊的,倒是不如出去同我们一起玩乐更好,她们在玩行酒令呢。”
说着就拉着昭阳往外走,昭阳笑容温和,也并未推拒,只随着那杨婉一同出了屋子。
院中有一处不小的亭子,许是因着天气冷,亭子周围挂上了粉色的纱幔,远远地只能瞧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杨婉拉着昭阳到了亭子中,亭中或站或立着七八个女子,俱是朝着她们望了过来。
“快来快来,你们期盼已久的昭阳公主来了。”杨婉笑嘻嘻地道。
众人连忙起身同昭阳行礼,昭阳笑了笑道:“今日都是来参加秦小姐的生日宴的,这些礼数就免了吧。”
秦卿跟在两人身后踏入了亭子,带着笑道:“我好不容易将昭阳公主请来了,还未说上几句话呢,你们就让婉儿表姐来给公主带走了,说是行酒令,昭阳公主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喝酒,你们若是要玩,我便与昭阳公主结个同盟,若是昭阳公主输了,酒我来喝,你们觉着如何?”
其他人自是笑嘻嘻地应着,杨婉亦是笑了起来:“只要不是你来行酒令就行,你一来,我们可都别玩了。快快快,准备了,咱们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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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立在马车的另一旁,听到苏远之的吩咐只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就取出了匕首,一步一步朝着那女子走去。
周围围观的百姓都惊呼出声,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昭阳亦是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却听见苏远之在马车中唤她:“娘子还是上来吧,太过血腥,你不能看的。”
昭阳沉默着,她自是清楚的知道,苏远之这样的举动有多残忍,只是苏远之既然如此笃定与这女子并无关系,这女子却跑到这大街上来拦下苏远之的马车要将这一盆脏水泼到苏远之的身上又是为何?
昭阳从来不觉着自己是善良之辈,若是别人都欺辱到了她的头上,她自也不会无端端生出不该有的同情之心来。
昭阳心思转了百转千回,终是微微笑了笑,扶着姒儿的手上了马车,刚一坐好,苏远之手中鞭子一挥,就将马车门给关上了。
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却见苏远之眉头轻蹙着,同她道:“昨日有人半夜行刺,今日一早,我发现存放在尚书台的许多资料都被人翻动过,只是我整理了一下,东西倒是没少。”
昭阳蹙眉:“是有人在找什么吗?”
苏远之颔首:“我便是有此怀疑,昨夜那些刺客直奔书房而来,兴许并不是因为知晓我在书房之中,而是他们的目的就是书房,他们应当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刚从尚书台过来,走到半路就被这疯女人拦了下来,张口闭口说怀了我的孩子,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带她回丞相府,其中目的,不言而喻。”苏远之冷笑着道。
昭阳明白,苏远之话中之意,是说,定然是昨日那两拨分别到丞相府和尚书台查找东西的刺客都未能找到想要的东西,才想到找人混进丞相府,伺机而动,查找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是丞相府中素来戒备森严,且仆从也俱是些知根知底的,想要混进去十分不易,因而他们才出此下策,让这个女人冒充有了苏远之的孩子,借机入丞相府。
“不要……苏丞相,我肚子里的真的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够这样残忍地对我?昭阳公主,你也有了身孕,你就忍心让你肚子里的孩子沾染上人命吗?”外面那女子仍旧在高声哭喊着。
苏远之蹙了蹙眉,方才他是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开杀戒,因而才一直在马车之中等着府尹前来,可是这女子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如今竟诅咒起他的孩子来了。
龙有逆鳞,这女人却是生生地碰到了他的逆鳞。
“怀安!还不动手?”苏远之的声音森冷,像是从地狱之中传来的一般。
怀安连忙应了声,命人将那女子按住,抬起手,匕首闪过一道寒芒,正正朝着那女子的腹部刺去。
那女子急急忙忙想要退后,却被身边的侍卫紧紧按住身子,动弹不得,她这才回过神来,苏远之竟是真的想要以那样残忍的法子来验证她腹中孩子是不是他的骨肉。
那女子这才慌了神,暗自用了几分力,挣脱开侍卫的禁锢,就要朝着人群中跑去。侍卫连忙将她团团围住,怀安已经扑了上去,手中匕首准确无误地插进了那女子的腰腹之间。
那女子的惊叫声响了起来,怀安生怕声音又惊扰到马车之中的两位主子,忙命人捂住了她的嘴。
昭阳沉默了半晌,却是有些奇怪:“那指使她来的幕后之人不会是觉着,你连自己有没有同她发生过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苏远之嘴角溢出一抹冷笑来:“大抵是觉着,即便是我什么也没有做过,外面这么多百姓瞧着,我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且流言猛于虎,那女子这么一闹,不出半日,这件事情就会在城中传开,即便是我咬死不承认,也定然难以堵住悠悠众口,我势必会为了息事宁人,同意那女子的要求。”
“这个法子兴许用在别人的身上就奏效了,也兴许是最近我刚迎娶了美娇娘,又有了孩子,心情不错,脾气比以前稍稍好了一些,就让他们忘记了,我可是比阎王还要毒辣一些的人物。”苏远之嘴角带着笑,眼中却满是冷意。
外面那女子的哭喊声、尖叫声和百姓四散开的脚步声不停地传来,昭阳和苏远之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门被叩响了起来,外面传来怀安的声音:“相爷,好了。”
苏远之默不作声地从一旁的暗格之中取了一只茶杯来,往茶杯中倒了一杯水,而后咬破了手指,将血滴到了那茶杯之中。
做好了这一切,才又打开了马车的车门,将那茶杯递了出去。
昭阳抬起眼来往马车外望去,却被苏远之挡住了眼睛,待苏远之拿开了手之后,马车门却已经又被关了起来。
“没有融合哎……”周围尚有胆子大的百姓仍旧在围观,窃窃私语声传来。
“原来真的不是苏丞相的孩子,这女人唱了这么一出,还丢了性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有人疑惑。
苏远之冷冷一笑,声音愈发平静:“将这女人的尸首拉到城墙上挂起来,我便是要让那些想要胡乱打本相爷主意的人瞧瞧,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怀安应了声,昭阳又隐隐约约听到有马蹄声响起,明安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公子,渭城府尹大人来了。”
“下官拜见丞相大人,拜见昭阳公主。”随即那府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哦?”苏远之的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诮:“府尹大人来得倒还真是快呀,这黄花菜都凉了,人都被本相爷处置了,府尹大人也来了。”
昭阳可以想到,那渭城府尹听到苏远之这样的话,是什么样的表情。
果真,那府尹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已经隐隐带着几分轻颤了:“丞相大人恕罪,实在是事出有因,昨日府衙之中遭了贼,衙门里面许多卷宗资料都被人弄得到处都是,下官忙着整理,因而来得晚了……”
昭阳和苏远之闻言,对视了一眼,眼中俱是带着几分诧异。
渭城府衙之中也遭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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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心中虽然都有着疑惑,只是现在却不是追究此事的最好时机,苏远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怀安,你留下来同府尹好生说说,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处置好了之后,将府尹带回丞相府,我尚有其他事情要问。”
怀安连忙应了声,苏远之就吩咐着车夫回府。
围观的百姓连忙自动自发地让到了路的两旁,目送着苏远之的马车离开,等着苏远之离开之后,议论声才渐渐大了起来。
昭阳与苏远之回了府,昭阳便在软榻上坐了下来,面上带着几分忧色:“今日之事一传出去,只怕于你的名声会更加不利。”
苏远之倒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我名声本就不好,再坏些也无妨。有些时候,有这样阴狠毒辣的名声,对我而言,也并非什么坏事。”
“并非坏事?”昭阳这却是有些听不明白了,只是苏远之却只是朝着昭阳咧嘴一笑,并未多加解释。
他的名声越是不好,陛下才会愈发信任他。因为一个失了民心的人,无论他手中权势再大,也无法威胁到陛下的帝位。
只是这个道理,昭阳却定然不会明白,他也不需要昭阳明白。
“我名声坏成了这个模样,你可觉着困扰?”苏远之笑眯眯地望着昭阳。
昭阳想了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我倒是并不觉着困扰,左右最多就是有些人会在我面前嚼嚼舌根罢了,我就权当听不见就好了。”
只是……昭阳抬起手,摸了摸尚未隆起的肚子。只是他们就要有孩子了,若是有了孩子,苏远之仍旧是这样的名声,只怕对孩子会不太好。
昭阳咬了咬唇,却并未将她的担忧说出口。
只是昭阳在苏远之面前,素来都是藏不住任何心事的,苏远之一看昭阳的动作,就知晓她心中所想,嘴角一翘,扯出一抹邪魅的笑容来:“你放心好了,我保证没人敢在我们孩子面前说什么,谁若是敢说,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昭阳倒是丝毫不怀疑苏远之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抬起眼睨了苏远之一眼:“瞧把你能耐得……除了打打杀杀,你还会什么?”
苏远之晓得愈发猖狂了几分:“唔,娘子这话可就错了,娘子要知道,我可是丞相,丞相是文臣,以才智辅佐陛下,这打打杀杀的事情,是武将的本分,与我而言,却只是爱好而已,不值一提。”
“……”昭阳叹了口气,与苏远之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是让她觉着,苏远之这人,除了残忍毒辣之外,还闷骚,除了闷骚之外,还骄傲自大。实实在在与此前昭阳所知道的他相差甚远……
两人说了会儿话,明安就跑了进来,笑嘻嘻地禀报着:“公子,怀安回来了,将渭城府尹也带了回来。”
苏远之这才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又恢复了素日里面无表情的模样,站起身来同昭阳道:“你昨日就没有睡好,今天一起来又去了秦府赴宴,左右也无事,小憩一会儿吧,我回来再叫你。”
昭阳闻言,亦是觉着有些困顿,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那我就在软榻上睡会儿,你去吧。”
苏远之出了屋,昭阳方躺了下来,将软榻上放着的被子拉来盖了,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瞧见苏远之拿了书在软榻边看着,似乎已经回来了有些时候。
昭阳盯着苏远之看了良久,才逐渐清醒了过来:“不是说好回来叫我的吗?都什么时辰了?”
苏远之闻言就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笑着应道:“我也不过刚回来而已,见你睡得香,不忍心叫你,丫鬟们正在准备晚饭,行了就起来坐一会儿吧,过会儿就能吃饭了。”
昭阳依言坐了起来,因着刚刚醒来的缘故,声音软软糯糯的,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的模样:“每日里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我又不是猪。”
“没事,即便你变成猪我也不会休了你。”苏远之笑了起来。
昭阳瞪了苏远志一眼,想起先前睡觉前渭城府尹来了,方问道:“府衙亦是进了贼?”
苏远之颔首:“也是同尚书台的情形一样,东西都被翻乱了,可是并未有什么失窃的。”
“这倒是奇了怪了,他们究竟是想要找啥?其它官员的府宅和衙门你可曾问过,可有一样失窃的?”昭阳轻声问着。
苏远之颔首:“渭城府尹离开之后,我就叫人去挨个问了,倒是还有一处,刑部衙门。”
“刑部?”昭阳蹙了蹙眉:“渭城府尹,刑部衙门,丞相府,尚书台,这些地方翘起来似乎并无什么关联啊?怎么就在同一时间要么进了刺客,要么失窃了呢?那些刺客究竟是在找什么?”
苏远之眯着眼:“我也想要知晓他们究竟是想要找什么。”
“早知如此,先前在大街上你就不应当将那女子杀了的,将她带入府中,好生瞧一瞧,她究竟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兴许能够知道一二。”昭阳懊恼道。
苏远之笑了起来:“若当真将她带了回来,只怕外面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定会悄悄在背地里对你议论纷纷,说你堂堂一个嫡长公主,嫁了个残废不说,还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让你的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如今竟然还连孩子都给带了回来,啧……”
昭阳叹了口气:“那也无法啊,不过是被人议论两句罢了,又不会少两斤肉。可如今那女子被你杀了,却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苏远之摇了摇头:“谁说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了?刑部衙门和渭城府衙都是办理案件的地方,府衙之中的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说明那些人找的东西,定然是和以前发生过的案子有关。而那些刺客还冲着丞相府和尚书台去了,证明那案子十之八九同我有关。”
昭阳闻言,蹙了蹙眉头:“过往发生过的案子,还同你有关的案子?”
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莫非是那李森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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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仍旧有些颠颠倒倒的,楚帝却听得大概明白了一些,李明口中的子彦,十有八九是他孩子的名字。他孩子丢了,李明带人去找,结果遇见了刺客,将他带去的家丁都给杀了,将他抓住关了起来,中间曾经换过一次关押的地方。
楚帝正询问着李明,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
等着那些人甚至稍显清楚一些的时候,颜阙就带人挨个问了些问题,并将问的问题和他们的回答一一都记录了下来。
“几位将军的遭遇大抵相同,都是为了寻找孩子,却遇见了刺客,而后被抓,关押了起来。几位将军是被关押在一处的,中间曾经被换过一次关押的地方,大概是在被关起来之后的七八日左右。有三位将军在那些黑衣人押着他们转移地方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交谈,大抵的意思是,昭阳公主疑心上了那些黑衣人的幕后主使之人,害怕他们被发现,因而转移了地方。”
“在最开始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倒是一直有人看守着。可是后来转移了地方之后,倒是只看守了几日,后来除了送饭菜来的人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再看守着他们了。他们本来商议想要借着送饭菜的时候杀了送饭菜的人逃走,只是却浑身是不上力,莫说是杀人了,到了后来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颜阙将方才审问的结果一一同楚帝禀报着。
楚帝听得颜阙的话,微微眯了眯眼,心中想着,若指使人掳走他们的人是沐王,此举倒是并不难解释。最开始的时候并未关押在沐王府,自是需要时时看守的。后来转移到了这沐王府中,沐王府的皆被本就森严,沐王也不担心他们有机会逃走,看守松懈一些亦是无碍。
“几位将军被关押起来的前几日,不停地有人来带了他们去问话,问的问题也几乎相同,不外乎是此前在同西蜀国交战时候的一些事情,且多与太尉大人有关。问过他们,太尉大人有没有在他们打仗的时候到过边关,还问过太尉大人与他们是否有过联系。”
颜阙将手中记录的纸呈给了楚帝:“这是那些人询问这几位将军的具体的问题,陛下请过目。”
楚帝接了过来,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纸上,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下来。
倒不止是那些人问的问题,这几个被掳走的将领的回答也都一一写在了上面。
柳传铭不曾到过边关,不曾与他们有过联系。
楚帝目光落在这几行字上,想起此前沐王匆匆入宫求见,说的那些关于柳传铭的话,微微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
后面一个不起眼的问题倒是引起了楚帝的注意。
太尉大人平日里经常带在身边的都有何物?
楚帝望向下面几人的回答,有两人回答了陛下御赐的匕首,有四人回答了太尉夫人亲手结的络子,还有两人回答,昭阳公主送的夜明珠。
楚帝突然想起,那日昭阳与颜阙一同入宫求见,在养心殿上说的话。她说,在见到宣德将军夫人之后的两日,她都收到了奇怪的信,信中谎称是西蜀国的丞相,说手中握有柳传铭曾经到过边关的证据,以要挟昭阳带他去见柳传铭。
那信中提到的所谓证据,就有这御赐匕首和络子。
楚帝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问颜阙道:“你方才说,他们大约是在第几日被转移了地方的?”
颜阙忙应着:“第七八日左右,只是因为他们被关押的地方俱是漆黑一片,他们只能靠着那些黑衣人给他们送食物的时间来大致推算时间,因而不知是否准确。”
“第七八日?”楚帝喃喃重复了一遍,昭阳是在他们失踪之后的第三日左右遇见了那玄德将军夫人的,而后收到了三日的要挟的信件,第七日去的安山寺,同沐王发生了冲突……
时间上倒是十分的吻合。
楚帝心中想着,眸中闪过一道异色,半晌才道:“其它可还问出了什么?”
“这几位将军都说,最开始关押着他们的地方,应该是一个赌坊里面。他们偶尔能够听到骰子和喧闹的声音,也似乎听那些赌客提起过,那赌坊的名字,似乎是叫鸿运赌坊。只是他们听的不怎么清楚,不知道这鸿运两个字,究竟是哪两个。”颜阙轻声应着:“微臣觉着,这倒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线索。”
楚帝颔首:“的确是十分关键的线索。”
颜阙顿了顿,接着道:“只是这些赌坊明面上都是一些痞子地头蛇在开着,可是背后大多是有东家的,若是微臣贸然带着人去查,怕是会打草惊蛇。”
“你的意思是?”楚帝看向颜阙。
颜阙沉吟了片刻:“微臣是想着,倒是可以找一些人,入那赌坊暗中查探一下,可以让咱们的人一部分伪装成赌客,一部分去那赌坊之中当帮工。”
楚帝想了想,亦是觉着颜阙所言有理,颔首应道:“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又吩咐道:“这里里外外须得仔细查找,除了这几位将军被掳走之事,还有此处莫名其妙被人用炸药炸毁之事,这两件事情都十分重要,朕给你至多五日的时间。”
颜阙闻言,只觉着额上有汗珠沁了出来,五日,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只是楚帝却不给他说情的机会:“朕先回宫了,等着五日之后,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就带着宫人和侍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颜阙连忙跪下来恭送了楚帝,等着楚帝离开了,才起了身,转过头看了眼那废墟,沉默着。若他所料不差,这个案子牵扯十分的广,稍有不慎,怕是连他顶上的乌纱帽和脑袋亦是保不住的。
正在颜阙心中满是惆怅的时候,便有楚王府中的下人快步走了过来,笑着同颜阙行了礼:“已经到了用饭的时辰了,颜大人也忙活了大半日了,沐王殿下请大人前去用饭。”
颜阙眯了眯眼,心中叫苦不迭,这又是一出鸿门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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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得到消息的时候亦是被吓了一跳,张大了嘴望着苏远之看了半天,才喃喃道:“上一回问你将他们送到了何处,我说,若是沐王府当然是最好了,定然让沐王百口莫辩,我当时不过是临时起意随口一说罢了,你竟然果真让人将他们都送到了沐王府。”
苏远之眼角眉梢都溢满着笑意,眼中亦是带着得意,点了点头望向昭阳:“如何,是不是觉着你的夫君简直厉害?天上地下也再寻不到第二个?”
昭阳呐呐地点了点头,啧啧叹道:“何止是厉害?简直像是菩萨一样,我说什么都能够办到。”
苏远之哈哈笑了起来:“你若是要天上的星星,我可给你摘不下来。”
昭阳闻言,亦是笑了起来,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沐王府的那摘星楼,嘴角一翘,眯着眼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这天上的星星,我可是不想要的。”
只不过,她不想要,却也不能够让别人随意摘走了去。
“丞相既然大定了注意要嫁祸给沐王,可是还有后招?只是这青天白日的,突然将沐王府给炸了,是不是太过引人注目了一些?父皇怕是会心生怀疑的。”高兴过后,昭阳便又隐隐有些担忧。
苏远之笑得胸有成竹:“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够惊动宫中的陛下呢?陛下不去沐王府,这出戏又该如何唱下去呢?放心好了,这炸了沐王府的事情,我自然也会想方设法地安排出合理的解释来。”
“什么解释?”昭阳忙不迭地询问着。
苏远之却是同昭阳卖起了关子:“什么解释你如今倒是没必要知晓,尽管看着事情后续的发展便是了。”
昭阳撇了撇嘴:“我还想着偷偷师呢,突然觉着,你就像是什么都会,什么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中的模样,这样的本事,哪怕是我再重活一世怕也学不会,如今与你日日相处,自是希望能够偷个师,将你会的都学过来,那便好了,那样的话……”
昭阳笑了起来,眸光有些涣散,若是前世的她有苏远之这样的本事,就不会眼睁睁地瞧着父皇惨死,看着母后被孙尚志玷污,看着君墨在自己面前被杀却救不得了。
苏远之自然不知昭阳心中所想,只笑了起来,轻声应着:“无妨,你若是想要学,有一辈子的时间呢。你若是太笨,学不会也没什么关系,有我在,定不会让你轻易就被人算计了去。”
昭阳笑得眉眼弯弯,目光定定地看着苏远之,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上天对她如此的厚待,让她重生一世有机会报仇雪恨不说,还让她遇见了苏远之。
“我想,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大概就是嫁给你了。”昭阳笑眯眯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眼中突然就窜起了一簇火苗:“你若是再说这样感性的话,我若是做出什么事情来,可莫要怪我。到时候,可顾及不上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又来了。
昭阳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请你下回同我说话的时候,莫要总想着下半身可好?”
苏远之郑重而严肃地看了昭阳良久,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上半身,其实也还是可以的。”
“什么?”昭阳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苏远之的步调,并未回过神来。
苏远之嘴角一翘,伸手拉住昭阳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稍稍拉了拉,压低了声音在她耳侧低语道:“我是说,你怀孕的这十个月,你不能帮我解决问题,你还有……”
苏远之嘴角一翘,抬起手来轻轻地点了点昭阳的嘴。
昭阳猛地反应了过来,伸手猛地一推苏远之,直将苏远之从轮椅上推翻在地,苏远之却是哈哈笑了起来,半晌也未能停下笑,许是这笑声与平日里苏远之的冷酷形象相差得太远,惹得姒儿和一众丫鬟小厮都探出头来朝着里面张望着。
昭阳满脸通红,跺了跺脚,却又不忍心对苏远之下狠手,只跺了跺脚,对着明安道:“你们相爷疯了,还不赶紧着,将他扶起来,去请个大夫来把把脉,瞧瞧病。”
明安轻咳了一声,却是忙不迭地将头又缩了回去,只同昭阳道:“小的觉着,只要有公主在,即便是咱们相爷都被装进棺材了,也能诈尸起来。”
昭阳更是恼怒:“好啊,你胆子倒是肥了……”
正想说罚明安去洗马桶倒夜香呢,又听见明安笑嘻嘻地道:“公主息怒,公主和相爷此前对小的的惩罚,小的仔细算了算,大约这两年的马桶和夜香都已经被小人承包了。下人这段时间倒的多了,倒是觉着,也并不那么恶心,小的这就去了,这就去了。”
昭阳被堵得瞠目结舌,低下头望向苏远之:“他这是与谁学的?”
苏远之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约摸是同怀安吧,娘子莫要生气,这倒夜香洗马桶什么的,于他没有了威慑力的话,为夫还有其它的法子,准能让娘子舒坦。”
苏远之丝毫不介意自己姿态正不太雅观地躺在地上,反而一副从容闲适的模样:“嗯,现在虽然快要入春了,只是咱们府中的湖里还结着冰,不妨让他用手去将湖里的冰都给捂化,娘子觉着如何?”
昭阳仔细思量了片刻,亦是正正经经地颔首应道:“我觉着相爷这主意极好。”
见苏远之又翘起嘴角笑了起来,昭阳才缓缓补充着:“不过我觉着,相爷若是能够同明安一起去做这件事情,大抵会更好。”
苏远之一愣,却又笑了开来:“娘子学坏了。”
昭阳哼了一声,坐在软榻上看着苏远之,苏远之挑了挑眉,蹙起了眉头:“这地上有些凉啊,我的腿脚受不得寒,若是受了寒,怕是这几日都得疼痛难耐,无法安眠了。”
说完,还哀哀切切地叹了口气。
昭阳自是知道他在作戏,只是此前倒也的确是听人说起过,苏远之的腿脚畏寒,即便是大夏天里,一下雨也会十分难受。只是他素来爱面子,即便是疼痛难忍,也从来不在昭阳面前表现出来,只一个人忍受着。
昭阳越想就越是难受,终是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将轮椅扶了起来,又弯下腰将手穿过苏远之的腋下,抱着苏远之起身,苏远之太重了,昭阳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苏远之却仍旧稳如泰山。昭阳无奈,却见苏远之笑得贼兮兮的,从轮椅的扶手上抽出了鞭子,将鞭子一挥,缠在了房梁上,借力爬了起来,稳稳地坐在了轮椅上。
又被骗了。
昭阳心中想着,满是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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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倒是渐渐回暖了起来,昭阳索性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入了宫。
到了未央宫,就瞧见齐嫔也在,正在同皇后说着话,两人的脸上倒都是笑容。昭阳走了进去笑着道:“母后和齐嫔在说什么呢?”
皇后连忙命人给昭阳在椅子上垫了软垫,才笑着道:“不过是闲话一阵罢了。”
昭阳见皇后的殿中摆了不少的画像,有些好奇地取了两卷展开了来看,都是一些女子的画像,一旁还备注着家世姓名和年龄。
昭阳看那画中人的年岁,大多是十六七岁左右,正值妙龄的女子。想着这个年龄也不像是给君墨挑选侍候的人,心中就明白了几分。
“这些都是今年要参加选秀的姑娘?”
皇后点了点头应道:“如今宫中嫔位以上空缺较多,我就让人先甄选了一些家室背景好些的将画像先送到我这儿来,选几个出来让陛下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若是有的话,倒是可以直接入宫就封个嫔位。”
昭阳淡淡地“哦”了一声,并不怎么感兴趣,将那些画卷放到一旁,目光却是落在了齐嫔的身上。
不过一个多月没见着齐嫔,她的肚子倒是又大了许多,又因着天气变暖,身上穿得也少了一些,倒是愈发明显了起来。
“太医可有按时把脉?孩子一切都好?”昭阳关切着。
齐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摸了摸肚子:“一切都好,此前我还担心德妃定不会让我平安将孩子生下,心中提醒吊胆的。不过最近瞧了瞧情形,德妃想必也没有这个闲暇来管我了。”
昭阳闻言也笑了起来:“那倒也是,德妃现在可忙了呢。”
皇后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昭阳的鼻尖:“就你什么都知道。”
昭阳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对了,父皇从行宫带回来的丽才人如何了?”
皇后闻言应着:“倒是个安分的,许是因为刚进宫还不怎么能适应,除了每日请安,倒是极少见着人,听闻都在自个儿屋里看看书绣绣花,最近陛下忙,踏足后宫的时候少,也瞧不出得宠不得宠。不过我倒是听闻,德妃此前倒是拿了东西赏赐了两回。”
“嗯?德妃?”昭阳闻言却是有些诧异,德妃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昭阳在宫中这么些年,倒是并未见着德妃与哪个嫔妃走得近。巴结她的嫔妃,也大多当作棋子来用,有用的时候稍稍给两颗蜜枣,没用了就毫不犹豫地丢掉便是。
她自动自发去给一个位分那样低的嫔妃送东西,却是难得一见。
细细一思量却也明白了过来,怕是如今毁了容貌,也开始接受现实,知晓自己复宠的机会渺茫,就起了结党的心思。
齐嫔笑了笑:“大抵是觉着那丽才人容色出众,又是个安静不惹是非的,想要招揽过去为她效命吧。”
“那丽才人如何反应?”昭阳问道。
“德妃送过去的东西,倒是基本都收下了的,只是却也不怎么主动与德妃走得太近,平日里该有的礼节都齐备着,更多的却是没有了。”齐嫔笑着应道:“大约是想要明哲保身。”
昭阳嘴角却是翘了起来,其他人并不知晓,只以为那丽才人是行宫中的一个宫女,运气好才受了父皇宠幸,并没有太大的背景,也并未放在心上,顶多就是容貌艳丽一些罢了。
可唯有昭阳心中明白,丽才人是苏远之的人。如今德妃想要招揽她,对照样来说,也算是个机会的。
从丽才人此前表现出来那副冷冷淡淡明哲保身的模样,大约也是个聪明人。
昭阳眯了眯眼,倒是不知,苏远之肯不肯将丽才人给她用一用?
“瞧你笑得贼兮兮的模样,可是又在想什么鬼点子?”皇后笑着道。
昭阳听皇后这么一说,自是不依了起来,撒着娇道:“母后怎么能够这样说昭阳,什么叫贼兮兮的模样?”
皇后笑了起来,转过头同齐嫔笑着道:“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齐嫔亦笑:“是公主的福气好,在宫中的时候有皇后娘娘宠爱着。如今嫁了人,嫔妾瞧着,丞相大人对公主亦是疼爱有加,事事依从的,公主有这样的福气,撒撒娇又何妨?”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也就是个窝里横罢了。”
见她们二人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讨论起了她来,昭阳嘟起嘴,一副不满的模样,急急忙忙转开了话茬子:“这段时日父皇和皇祖母闹得还那样厉害?”
皇后笑了笑:“你皇祖母是个倔脾气,你父皇又是君王,从来不曾低过头。他们二人这样一闹,怕是有得折腾。”
顿了顿,才又道:“不过你皇祖母倒是提了要求了,要么恢复了她宝贝孙子的沐王名号,要么就将柳雅晴给放了。”
昭阳蹙了蹙眉头,她这位皇祖母倒是十分会拿乔。
只是毕竟是父皇的生母,父皇也断然不可能丝毫不给她面子。这两个条件之间,父皇十之八九会选择将柳雅晴放出来。
夺了沐王的封号涉及到的是朝政之事,若是出尔反尔,朝中百官定然不会依从。
可柳雅晴之事不过后宫之事,柳雅晴不过是个在朝中没有什么利益牵扯的的嫔妃,对父皇而言,放出来也没什么妨碍。大不了,放出来之后不宠幸就是了。
皇后自然知晓,只轻声道:“倒也无妨,柳雅晴即便是放出来,此前被贬为了常在,出来也只有一个常在的位分。宫中挂着常在这个位分的嫔妃就有十多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昭阳颔首,即便是柳雅晴出来了,父皇也大抵不会再宠幸她了。
“再过些日子,这些个新人入了宫,一个小小的常在,谁又能够记起呢。”昭阳目光落在那些画卷上,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昭阳在未央宫呆了会儿,就离开了未央宫,准备出宫,走到半道上,却瞧见前面有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他们对面走来。
昭阳侧过头问姒儿:“那是不是皇祖母宫中的李公公?”
姒儿眯着眼看了会儿,点了点头道:“回公主,瞧那模样倒的确是有些像的。”
昭阳蹙着眉头望着那李公公过来的方向,似乎是养心殿?太后与父皇不是已经势同水火,李公公去养心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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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那李公公便已经走了过来,同昭阳行了礼:“奴才见过昭阳公主。”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李公公这是去了养心殿。”
那李公公低声应着:“是,太后娘娘今日得了闲,亲自下厨做了陛下喜欢的盐酥鸡,让奴才请陛下到福寿宫用膳呢。”
太后亲自做了盐酥鸡,昭阳抬起眼来看了看阳光温和的天空,心中有些诧异,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吗?还是说,皇祖母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原来如此,那就不耽搁李公公回去复命了。”昭阳神色平静,绕开了李公公,径直朝着宫门口去了。
“这些日子,宫中怕是不怎么平静,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都出来了,吩咐宫里的人留些心。”昭阳上了马车,才轻声吩咐着姒儿。
姒儿低眉应了。
昭阳想了想,又开了口:“皇祖母那边,盯紧一些,最近皇祖母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能够打探的都打探出来与我禀报。”
昭阳眯着眼,如母后所言,太后是个倔脾气,若不然,也不会因为父皇与李家的恩怨记恨了父皇二十余年,父皇可是她的亲生儿子。可这一回,不过几日,不仅自个儿将柳雅晴拉了出来,做了台阶给父皇下。还专程亲自下厨做了父皇喜爱吃的盐酥鸡,请父皇过去吃?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昭阳嘴角一翘,冷笑了一声。
天色尚早,且今日的天气着实不错,昭阳有些日子没有出府,索性让车夫在飘香楼门口停了车,就在飘香楼中用了饭,而后带了丫鬟侍卫在街上闲逛着。
倒似乎不止昭阳一人觉着今日天气不错适合闲逛,今儿个大街上人实在也不少。姒儿担心昭阳出什么事,就唤了那两个会武功的丫鬟一同跟着。上回去了沐王府之后,苏远之念着此前跟在昭阳身边的也俱是一些男侍卫,多有不便,就让那两个丫鬟一直在昭阳身边侍候了。
昭阳走了一阵,便有些累了,想要寻个地方休息休息,正想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咿咿哦哦的唱腔。
昭阳抬起眼望去,不远处倒似乎是个戏园子,门口的石头上用小篆写着梨园二字。
昭阳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想起秦卿生辰的时候,听见那苏家两个姐妹同秦卿的话,说梨园又出了新的戏目,约秦卿一同去看。
昭阳想着,转过头同姒儿道:“走得有些累了,正好到了戏园子,不妨进去坐一坐,听一两段戏也是好的。”
姒儿应了声,跟在昭阳的身后进了那梨园。
这梨园之中倒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四处都是五彩的脸谱图案,红黄蓝绿,色泽艳丽夸张,却让人觉着十分的舒心。
“夫人里面请,夫人是要坐雅间还是大堂呀?”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
姒儿伸手从腰间拿了两片金叶子递给那小二:“雅间。”
小二笑得眯起了眼,满脸谄媚的笑容,带着昭阳一行往二楼走去,刚到了二楼的台阶口,就瞧见有人从雅间出来,似乎是要下楼。台阶口本就狭窄,两拨人那样一站,却是堵了个严严实实的。
“还不赶紧让开,我们家公子要下去?”昭阳尚未回过神来,对面就已经开了口。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对面走在最前面的那公子哥,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倒是十分清秀,穿着一身黑色镶着金边的锦袍,虽然是二月末的天,天气尚且与热没有丝毫关系,他手中亦是拿着一把折扇,瞧那做派,大抵是城中哪家勋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姒儿闻言便蹙起了眉头:“这是什么道理,我们都已经上来了,要让也是你们让我们啊。”说着,就将昭阳护在了身后。
却是这个动作,让对面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男子瞧见了昭阳的模样,眼中一下子就炸开了一抹惊艳之色:“这小娘子容貌倒实在是出众,不如跟着本公子回家如何?侍候好了本公子,本公子定有让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昭阳微微皱了皱眉,店小二见状,生怕闹出了什么意外,连忙道:“小侯爷息怒,小的先带这位夫人下楼,等着小侯爷离开了再上来。”
小侯爷?昭阳闻言,冷笑了一声:“我先上的这台阶,却是要下去等他离开了再重新走一遍,这是什么道理?”
那小二眉头皱作一团,压低了声音劝道:“夫人听小的这回吧,这公子是庆安侯府的小侯爷……”
庆安侯?听小二这样一说,昭阳倒是对着几个字有些许印象,印象中似乎是在先帝时候封的侯爵,可世代继承。第一任庆安侯为楚国开疆辟土,倒是个不可多得的英雄人物,只是后代却逐渐没落,到了如今,昭阳却是连庆安侯的面都不曾见过几回。瞧着这小侯爷的模样,这庆安侯府如今怕是已经没人了。
“别介,小娘子不必走,本公子还未问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呢?”那小公子却是十足的轻佻模样,手中拿着那把折扇就朝着昭阳伸了过来。
“打。”昭阳冷笑了一声,掷地有声。
身后的侍卫和丫鬟就冲了上来,抓住了那庆安侯小侯爷的胳膊,三两下将那小侯爷和他身后的侍卫揍得满地找牙。
一旁的小二已经看呆了去,昭阳抬脚上了楼,目光望着那被侍卫打得脸上挂了彩的小侯爷:“以后可记住这教训了,说话记得放尊重一些,若是不会说话,现在心里好好酝酿酝酿,免得挨了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竟连我也敢打,知不知道我是谁?来人,快,去叫人来,今日我定要让这小娘们好看!”
一旁已经围了不少人在围观着,昭阳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这安庆侯府的小侯爷素来没什么本事,可是却是出了名的蛮横,这位小娘子怕是惹了祸事了。”
“也不尽然,瞧着这位夫人衣着打扮亦是十分光鲜,想必也是有些背景的人物,不然也不敢这般作为……”
正说着,昭阳倒是瞧见从一旁的雅间中走出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是发生什么了?”那人问着,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目光扫向地上的那小侯爷,才又看向昭阳,眼中却是闪过一道诧异之色:“昭阳?”
昭阳笑容温和清浅,同那人行了个礼:“齐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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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笑了起来,眉眼之间都是笑意:“不过是在府中显得发慌,去逛了逛街罢了,到梨园听了出戏,倒是同庆安侯府的小侯爷起了冲突,我让侍卫将他给打了一顿,也不知是不是因此结下了仇家。”
苏远之闻言,挑了挑眉:“庆安侯府的那位小侯爷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定是他先招惹了你的。结仇家?我倒是觉着,他大抵还没有这样的本事。明日我就向陛下谏言,断了庆安侯府这世袭的爵位。”
昭阳笑得愈发欢畅了几分:“你连缘由都不问,就知晓是他招惹了我?况且,庆安侯爵位世袭之事,可是先帝圣言,父皇如何会轻易答应?”
“不用问,对我而言,你总不会有错的时候。”苏远之轻飘飘地说着,微微眯了眯眼:“且最开始的庆安侯府,是因为功勋显著的缘由,才被封了侯爵。可是瞧瞧如今的庆安侯府,几乎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庆安侯府那位小侯爷仗着自己的身份,在渭城之中张扬跋扈也不是第一日了,我总能寻着一些缘由来,让他承袭不了这爵位。”
昭阳倒是丝毫不怀疑苏远之的话,想了想,却也并未为那小侯爷说情。那小侯爷瞧着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那样的脾气性子,怕是个记仇的。她又何苦为自己的敌人说情?
昭阳心中想着,便转开了话茬子:“对了,今日在梨园之中,还见着了齐王叔。齐王叔请我看了一出戏,同我聊了会儿天,他倒是个妙人儿,因着常年醉心吃喝玩乐之事,且经常游历四方,见多识广,且说话风趣,倒是有趣。”
苏远之颔首道:“齐王,的确是个八面逢源的人。此前在宫中我也见过几回,俱是他游历归来,陛下请他入宫将沿途的见闻,他是个惯会讲故事的人。”
说完,却又眯了眯眼:“不过算起来,齐王倒似乎有些时候不曾离开渭城了。约摸,有一年了吧?我倒是记着,此前他最多在渭城呆上一两个月就呆不住的,这一回倒是奇怪。”
昭阳闻言,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身上:“你是觉着……齐王叔有问题?”
苏远之笑了起来:“此事我倒是不敢断言的,不过,有句俗话说得好,反常则妖。”
苏远之说完,也不再多言,拉了昭阳到跟前,伸手摸了摸昭阳的小腹:“他会不会动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眼中却是带着笑意:“这才多大点儿啊,怎么可能就会动了?我听闻,得四个月左右才能感觉到呢。”
苏远之闻言撇了撇嘴:“最近几日我都不在府中,吃得可还好?”
昭阳应着:“只是不怎么能沾荤腥,其它倒也没什么,早起的时候,偶尔会觉着有些反胃,却也算不得严重。”
“不能沾荤腥可是不好,我让厨房里想法子弄些新花样,听闻有孕之人素来喜酸口的食物,我让人做些酸的来你试试看可喜欢。”苏远之说着,就要叫人。
昭阳连忙拉住苏远之:“这些事情我自个儿晓得吩咐的。倒是有件事情我想要问问你……”
苏远之闻言,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眼中满是询问:“嗯?”
昭阳本想问关于苏府旁系之事,只是心思打了个转,却又觉着,若那些事情果真是苏远之有心瞒着她,此前瞒着,她即便是问出了口,苏远之也不见得会跟她说实话。反倒平白无故地让苏远之知晓了她心中起了疑,以后定然会更加倍小心着。
昭阳想着,便有些犹豫了起来。
“怎么了?我瞧着你神色变来变去的,在想什么?”苏远之良久等不到昭阳的问题,笑着问着。
昭阳亦是笑了起来:“想要问问你,最近朝中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不曾?”
昭阳思虑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将那件事情问出口。
“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苏远之没有应答,却是反问着昭阳。
“此前因着楚临沐被父皇夺取了沐王封号之后,皇祖母与父皇闹得不怎么愉快。皇祖母素来是个性子十分倔强的人,吃不得亏,若是记恨上一个人,那可真的是要记恨上一辈子的。我本以为,皇祖母会因为此事闹腾好一阵子。可是却听闻皇祖母向父皇提了要求,要么恢复沐王的封号,要么将柳雅晴放出来。”
“这显而易见的是在给父皇找台阶下了,且我在出宫的时候碰见了皇祖母身边的李公公,李公公说,皇祖母亲自下厨做了父皇最喜欢吃的菜,让他去养心殿请父皇用膳呢。”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说,却是笑了起来:“太后与陛下终归是母子,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昭阳却是摇了摇头:“自打父皇处置了李氏一族之后,皇祖母与父皇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如原来那样融洽,不过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平静罢了。皇祖母暗中训练了那么多女子往父皇身边送,还妄图想要往朝中安插人,就是铁证。我总觉着有些不寻常……”
“且今日沧蓝来府上,说德妃要淳安给孟志远下药,生米煮成熟饭,以便操纵孟志远。”昭阳咬了咬唇:“德妃会让淳安去勾引孟志远倒是在我的算计之中,可是太快了。”
苏远之仔细听昭阳将事情说完了,才应道:“最近朝中并无什么太大的事情发生,因着沐王被夺去封号一事,沐王一派都较为安静。若说大事,也不过就那么两件,一是西蜀国国主亲自写了国书来,请求陛下放了端王曲涵,说他们愿意与咱们签订和平契约。二是户部侍郎传来书信,说衢州的水涝已经差不多过去了,难民也全部安置了。”
昭阳闻言一愣,若不是苏远之突然提及,她倒是已经忘了,西蜀国的端王因着在斗兽大会之上跟在孙尚志旁边,且身上带了匕首入宫而被父皇押入了天牢之中,如今尚且在天牢中关着呢。
“不是说西蜀国端王因着品行不端,被逐出了西蜀国了吗?西蜀国又为何还要在意他的生死?”昭阳有些不解。
苏远之笑了起来:“虽然如此,可毕竟是王族中人,若是一直被关在咱们的天牢里面,岂不是笑话?”
“父皇同意了?”
“包赚不赔的生意,陛下自然是要同意的。”苏远之笑眯眯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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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昭阳终是脱下了厚厚的大氅,觉着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春暖花开,意味着,三年一次的选秀就要到了。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都因为此事变得暗潮汹涌起来。
昭阳早在一年前就安排了沧蓝在筹备此事,倒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得了闲暇,便去参加参加后宅夫人们的宴会,亦或者邀上几位年岁相当的姑娘一同踏青出游,倒也惬意。
桃花盛开的时候,今年的桃花开得异常的妖艳,昭阳亦是不落俗套地去赏了桃花。
“怎么办啊?我母亲说,若是我再不将亲事定下来,父亲就要送我入宫参加今年的选秀了。陛下都已经快要五十岁了,可怜我正花一样的年华,可不想入宫侍候一个和我父亲年岁相差不多的老人啊……”素来活泼的杨婉神情凄楚,不停地哀嚎着。
秦卿转过眸子看了她一眼,复又看了昭阳一眼,才笑了起来:“你方才说的老人,似乎正是咱们昭阳公主的父皇?”
杨婉抬起眸子瞥了昭阳一眼,昭阳最近倒是同她们走得颇近,杨婉性子本就活泼,因着相互渐渐熟稔起来,知晓昭阳性子温和,便也愈发不讲究起来。
“算起来,若是我入宫当了陛下的嫔妃,昭阳公主是不是应当尊我一声母妃?”杨婉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目光灼灼地望着昭阳。
昭阳险些一口水呛着了自己,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咳了几声应着:“我是嫡长公主,除非你进宫直接一跃为妃位,否则我是不必同你行礼,反倒是你见着我应当向我请安的。”
杨婉闻言,叹了口气:“那多没意思。”
一同来的几人俱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就这般想占昭阳公主的便宜?昭阳公主,为了以绝后患,我们倒是觉着,你可以直接先以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将婉儿拉下去打杀了。”
杨婉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朝着昭阳深深地行了个礼:“民女知错了,还请昭阳公主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民女吧。”
昭阳挑眉笑道:“认错态度不怎么好啊,死罪可免,这活罪可就难逃了。打杀就算了,杖责一百大板却是应该的。”
“一百大板,那我岂不早就咽气了,不仅咽气了,屁股只怕都开花了,一点也不雅观,不好不好。”
杨婉此话一说,众人却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秦卿看了杨婉一眼,幽幽叹了口气:“什么屁股不屁股的,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也不知晓雅致一些的?”
“雅致给谁看?”杨婉叹了口气:“赶紧来个瞧得顺眼一些的人,将我娶走了吧。”
“恨嫁成这个模样,倒也实在是难得。”秦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了远处,微微眯起了眼:“咦,那不是苏锦与苏绣两姐妹吗?”
众人循着秦卿的话,抬眸看了过去,昭阳微微眯了眯眼,那身影瞧着倒是有些眼熟,似乎就是在孙府瞧见的那苏家两姐妹。
“今日赏花,你并未通知她们?”杨婉问着。
秦卿颔首应道:“此前好几回,咱们小聚,我派人去送了帖子,她们皆是推拒了。这一回,我便没有送帖子过去,倒是没有想到,却是在这里遇着了。”
杨婉站起身来:“既然都遇着了,我去将她们叫过来一同坐着说说话。”
说着就带了丫鬟朝着那苏家两个姐妹走了过去。
昭阳瞧见杨婉与她们低声说着什么,那两个小姑娘抬起头来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见着昭阳才看着她们,却又连忙怯怯地收回了目光。
瞧着那模样,倒似乎在推拒。
只是杨婉的性子,却素来容不得别人拒绝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拉着那两个小姑娘,就往这边走了过来。
秦卿见状就笑了起来:“就跟个土匪一样。”
说着,杨婉就已经拉着那两个小姐妹到了跟前,昭阳倒是第一回这样近地打量这两个苏府旁系的小姐。容貌倒是出众,一个穿着鹅黄色的长裙,一个穿着青碧色的裙衫,眉眼之间与苏远之亦是有些相像。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昭阳的缘故,她们瞧起来有些紧张,手一直握着锦帕,不停地绞着。
走到昭阳面前,才忙不迭地同昭阳行了礼:“见过昭阳公主。”
声音亦是带着几分怯意。
昭阳笑了笑,神色带着几分试探地道:“无妨,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客气?”
昭阳此话一说,那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似乎更为紧张了一些。
“前几次我专程送了帖子过去邀你们一同出来玩,你们都说府中有事,这一回倒是巧,竟然在这儿遇见了,你们亦是在赏桃花的?”秦卿笑着问着。
“是,哥哥说我们整日在家中呆着,也不嫌闷,就带了我们出来走走。”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女子低声应着。
杨婉眼睛一亮:“你哥哥也来了?在哪儿?叫过来一起玩呀?”
众人方才听过她恨不得立马嫁出去的话,见她一听到人家说哥哥也来了就突然激动起来的神情,俱是掩嘴笑了起来。
“哥哥约了人一同,在前面院子里品诗论画呢。”那鹅黄色衣裳的女子声音愈发低了一些。
秦卿见杨婉又要开口,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连忙笑着道:“既然如此,你们二人也无趣,倒是不妨同我们一块儿坐一会儿,她们正说想要玩投壶呢,你们也一同吧。”
“不了,不了。”两个小姑娘连连推拒着,复又面面相觑,而后那青碧色衣裳的女子才开了口:“咱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正准备去前院找了哥哥一同回府了呢。”
秦卿见她们这样说,也不再劝,只颔首应道:“那好吧。”
那两个小姑娘便又朝着昭阳行了礼,匆匆离去了。
杨婉有些奇怪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头:“总觉着,苏锦和苏绣她们二人今日有些不对劲,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得,我们又不会吃人,至于躲得这样匆忙吗?”
昭阳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了几分,方才秦卿说她此前下过几次帖子,都被推拒了。最近昭阳倒是时常与秦卿她们一同,且观方才她们二人的态度,这两个小姑娘十有八九,是在躲着她。
躲着她?这可愈发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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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昭阳侧过头望向姒儿:“怎么奇怪了?”
姒儿抬起眸子来看了昭阳一眼,才轻声应道:“奴婢只是觉着,方才看见那李公公同德妃说话,感觉有些别扭。按理说来,李公公即便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内侍总管,却也终归是个奴才。德妃娘娘毕竟是陛下的嫔妃,也左右是个主子。可是奴婢瞧着,那李公公说话的时候却是直视德妃娘娘的眼睛……”
昭阳脚步一顿,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瞧见的情形,倒果真如姒儿所言一般。
“且不知为何,奴婢总觉着,德妃娘娘好似有些害怕那李公公啊。”姒儿又接着道。
德妃害怕皇祖母身边一个内侍?昭阳蹙了蹙眉,这怎么可能?昭阳仔细思量着,不过也兴许是因为,德妃本是皇祖母的人,在皇祖母身边受过那李公公的教导倒也并无不可能。
就如同柳雅晴一样,对皇祖母派过去的一个嬷嬷不也毕恭毕敬,言听必从的。
若是那李公公曾经教导过德妃,德妃面对着他心生怯意也是情有可原的。
昭阳想着,此事倒也解释得通的。
回到了未央宫,李嬷嬷早已经准备好了点心,见昭阳进来就笑着道:“苏丞相说,公主今日不喜荤腥,只是好歹也得吃些荤腥身子才康健,奴婢命人做了些肉脯,酸甜可口的,公主来尝尝。”
昭阳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果真是什么都说了,苏远之还说了些什么?不妨一并说来与我听听?”
皇后噌了昭阳一眼:“你却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见昭阳浅笑不语,才开口问道:“你去福寿宫,都做什么了?”
“不过是同皇祖母请了个安,淳安如今倒果真乖巧了许多,我过去的时候,就瞧见她在给皇祖母揉捏腿脚。”昭阳轻声笑着。
“是啊。”皇后轻声应着,面上神色冷淡:“大抵是德妃受够了被冷落的滋味,被毁容之后,太后压根不愿意见她,如今也只能将淳安带上,才能稍稍在太后面前讨着几分好处罢了。”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德妃大抵未曾想到过,她也会有今时今日。
“柳雅晴可还安分?”昭阳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她如今不过一个常在,宫殿也分配在极远的角落,按着常在的位分,院子里只有两个宫女侍候,都是我给她安排的,自然不得不安分。且如今她的位分那样低,宫中多的是踩低捧高的宫人,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如今除了忍气吞声,也没有旁的法子。”皇后应着。
“那就好。”苏婉兮笑了笑,咬了一口点心。那柳雅晴终究与她不是一路人,且心思不纯,若是留着,迟早是祸害,如今她位分低微,父皇若是有个三五个月想不起她来,将她暗中处置了,想来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了。
昭阳始终想着淳安同她说的事情,在未央宫坐了会儿,就打着去逛御花园的由头,去了韶华殿。
刚一进韶华殿的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那树上发了不少新芽,公主说瞧着不好看,去剪了吧。”
昭阳挑了挑眉,抬眸望了过去,立在正殿门口的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宫女,那宫女亦是瞧见了昭阳,连忙上前同昭阳请了安,昭阳尚未叫她起身,就听见她突然拔高了声音问:“昭阳公主今儿个怎么来了?”
这话倒是有些逾矩了,昭阳目光落在那宫女的身上,心思一动,蓄意板起了脸,冷笑了一声:“怎么?我来看我的皇妹,难不成还要同你一个小宫女请示请示?”
那宫女的脸上满是惶然之色:“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谁啊?闹得我脑仁儿疼。”正说着话,就听见淳安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声音,人也走到了正殿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烦躁。
见着是昭阳,淳安似乎愣了一愣,极快地换了一副面孔,扬起了甜美的笑容来:“原来是皇姐呀,今儿个吹的这是什么风?怎么竟将皇姐刮来了?”
分明是淳安此前让她到这韶华殿一趟的,昭阳瞧着淳安这般模样,就知这院子中怕是有不少旁的人盯着的,淳安说这些话,大抵就是在做给那些个人看的。
昭阳倒也乐得配合,笑了笑:“皇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好歹也是姐妹,姐姐还看望一下妹妹,难不成还有错了不成?”
“那自是没有的。”淳安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走了过来,笑眯眯地伸手就要搀扶昭阳:“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得小心着些,快,里面坐吧。”
昭阳眯了眯眼,也不推拒,随着淳安一同进了里屋。
内殿倒是并无其他人侍候,淳安看了先前在檐下指挥宫人剪树枝的那宫女,那宫女便站到了门口,吩咐着外殿静立着的宫人:“还不赶紧去给昭阳公主倒杯茶?”
昭阳听见了,回过身子道:“茶就不必了,给我倒杯开水就好。”
那宫女连忙喏喏地应了,挥了挥手,让宫人下去准备。
淳安扶着昭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便在对面也落了座,却似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地模样。
昭阳四下看了看,见那宫女一直站在内殿门口,抬眼看了眼姒儿,见姒儿轻轻颔首,才明白过来那大抵是姒儿安排在这韶华殿中帮衬的人,心中稍稍安心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问:“你先前让我定要来一趟韶华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淳安颔首,手一直握着手边的杯子,将那杯子捏得紧紧地,半晌才道:“我前几日,发现了德妃的一个,天大的秘密。”
“德妃?什么秘密?”昭阳心下有些诧异。
淳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口的宫女道:“将水给我就是,我给昭阳公主端进去。”
淳安便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声音拔高了几分:“皇姐成了亲还整日往宫中跑,就不怕旁人多想?”
宫女将茶水放到了昭阳的手边,而后退回到了门口,同淳安打了个眼色,淳安才又接着道:“我撞见了,德妃与人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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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下一惊,手猛地一颤,碰到了放在手边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与人私通?你可确定?这内宫之中戒备森严,外男很难进入内宫,若是德妃与人私通,那男子是如何进的宫?究竟是怎么回事?”昭阳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淳安咬了咬唇,靠昭阳愈发近了几分:“那日德妃让我出宫探望皇兄,因着半道上出了意外,马车坏了,因而几乎是擦着关宫门的时间回宫的。回宫之后想着先去同德妃禀报一声,进了育德殿,却发现育德殿的院子和大殿之中都没有宫人,我正觉着纳闷,就瞧见内殿的窗户上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德妃……”
“我心中好奇,就悄悄走到窗下偷听,就听见德妃的声音似乎带着怒气,说现如今你也嫌弃我这副容貌了是吧?还说,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至于受这样的罪,你不帮我报仇也就罢了,还连碰我都不愿意。”
淳安声音愈发轻了几分:“那男子声音有些冷淡,只说让德妃不要多想,他会想法子找人来医治她的脸的。”
“我正要再听,就听见有宫女的声音传来,只得急急忙忙离开了。可是约摸也被育德殿中的下人瞧见了,我回到殿中用了晚膳正要洗漱歇下,德妃就来了,旁敲侧击地问我听到了些什么。我一口咬定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又威胁了几句,说我们是母女,即便是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也得忘了,不然,她若是出了事,我也断然不会好过。我瞧着她看我的眼中有杀意,生怕她对我下杀手,可是宫中的消息很难传出去,不得已,我才出此下策。”
淳安的手紧握着,瞧得出心中亦是十分紧张。
昭阳眯了眯眼:“那男人在宫门关闭之后还在宫中,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淳安摇头:“我亦是不知,这几日我一直在留意,那日我听到了那男人的声音,若是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定会认得出来,可是那声音我却再也没有听到过。”
后妃与别的男人私通的事情,在宫中并非没有发生过。只是因着宫中戒备森严,能够在内宫之中自由走动的男子,最多的两种身份,一是太医,二是宫中巡逻的近卫军。
听德妃话中之意,她与那男子的龌龊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两种身份的嫌疑最大,她倒是可以顺藤摸瓜的查一查。
若是抓住了德妃的这一个把柄,那德妃,必死无疑。
昭阳嘴角泛起一抹笑来:“很好,你这消息,极为有用。”
昭阳目光落在淳安的脸上,见她脸色似乎仍旧有些苍白,沉吟了片刻,开了口:“我一直不曾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楚静香。”淳安几乎想也未想,就应了话。
昭阳抿嘴而笑:“我不是问淳安的,我是问你,你未遇见沧蓝之间,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淳安咬了咬唇,轻声应着:“明珠,李明珠。”
昭阳颔首:“明珠,是个好名字,想必你父母都将你当作掌上明珠的。此前沧蓝也应当同你说过,若是成了淳安,进了宫,就等于是将脑袋悬在自己腰上,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你为何还愿意来渭城呢?”
李明珠闻言,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的笑来:“公主自小是金枝玉叶,不愁吃穿,自然不会知晓,平民百姓的苦楚。一场天灾,让我失去了父母和遮风挡雨的家,我是姐姐,下面还有四个弟妹,为了养活四个弟妹,我偷过抢过骗过,绝望的时候甚至想过将自己卖身妓院……”
“曾经也想过死,可是一想起,我死了,弟妹们只怕也活不成了,便也只能活着。如今在宫中,至少吃穿不愁。四个弟妹有沧蓝姑娘照看着,我也放心。虽然在宫中步步惊心,可是只要几个弟妹安好,死又有何惧?”
昭阳只知晓她是沧蓝发现的,因着对沧蓝十分的信任,自己也并未多问她的来历。
听她说起,心中却也忍不住泛起一抹同情。
“你是个聪明的,这宫中虽然处处都是心机算计,只要小心些,便也无碍。你的家人还等着你回去团聚呢,这一天,我想,应当不会太久了。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会让孟志远向沐王求娶你,只要沐王和德妃见你尚有用处,你就不会有危险。”
昭阳眯了眯眼,轻声道,声音中却带着几分坚定。
“多谢昭阳公主。”淳安一直微微颤抖着的手稍稍平静了几分,站起身来同昭阳行了个礼。
在韶华殿又坐了会儿,昭阳才起身离开了,刚一出韶华殿没走几步,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雅晴。
柳雅晴如今倒是不复刚入宫时候的清雅,也不见盛宠时候的子的。只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挽着堕马髻,全身上下未见任何多余的装饰,面上亦是全然素净,隐隐带着几分憔悴。
只是昭阳却觉着,柳雅晴这副模样,顺眼了许多。
柳雅晴见着昭阳,却也不闪不避,径直走到了昭阳跟前,同昭阳行了礼:“贱妾见过昭阳公主。”
昭阳目光淡淡地打量着她,半晌,才笑了笑:“原来是雅常在啊……”
雅常在这三个字,昭阳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暗讽。
只是柳雅晴却似乎恍若未闻,声音也未见任何的波澜,只轻声道:“贱妾有些事情,想要同昭阳公主详谈,不知昭阳公主可愿意给贱妾这样的机会?”
昭阳眯了眯眼,不知柳雅晴心里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暗自沉吟了片刻,这青天白日的,又是在人来人往的宫中,且柳雅晴只身一人,她还带了几个丫鬟,柳雅晴断然也不可能对她下手。
“好啊,前面有亭子,雅常在不妨随我去坐坐吧。”昭阳嘴角一翘,带着丫鬟率先朝着那亭子走去。
柳雅晴忙跟了上来。
昭阳在亭子中坐了下来,才转过头望向柳雅晴:“雅常在是知道我去了韶华殿,刻意等在那儿的?”
“是……”柳雅晴低着头,倒是并不否认。
“哦?雅常在这样费尽心思的要见我,不知是有何要事?”昭阳的话中带着几分深意。
柳雅晴咬了咬唇,似乎心中有些挣扎,昭阳倒是极有耐心,也并不催促。
柳雅晴却猛地跪了下来:“贱妾愿意投入公主麾下,为公主做事,求公主救贱妾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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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他进去挑书?
昭阳却是笑了起来,转过身子指了指丫鬟手中抱着的书:“皇兄来得可是不怎么巧,我这书都挑齐了,就想回去好生将这些书都给看完,就不陪皇兄了……”
楚临沐挑了挑眉,面上笑容仍旧温和:“皇妹莫不是害怕皇兄会害了你不成?其实让皇妹陪着挑书是假,不过是昨日刚好撞见了一件事情,想要同皇妹悄悄报个信罢了。此事关乎苏远之,算起来是苏远之的家事,我想皇妹会感兴趣的。”
关乎苏远之?
昭阳转过头望向楚临沐,却见楚临沐一派胸有成竹,脸上笑意沉沉,心思转了好几转,却也猜不透他想要说什么。
楚临沐见昭阳打量着他,也不闪避,只轻笑了一声:“这青天白日的,这店中这么多人,那么多眼睛盯着,皇妹莫不是害怕我对皇妹怎样了不少?如今我这情形,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啊……”
昭阳想了想,笑了起来:“皇兄说的哪里话?既然皇兄希望我配皇兄挑挑书,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临沐亦是笑,抬脚进了书斋。
掌柜见昭阳去而复返,亦是有些诧异,只是瞧着沐王在前,便也连忙迎了上来:“沐王爷,昭阳公主……”
昭阳想着,父皇虽然下旨摘了沐王的称号,可是百姓大多也还不知晓。
先前楚临沐说着并未来过这地方,进来却也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显而易见地是撒了谎,昭阳冷笑了一声,倒是全然不在意,走了上去。
除了雅间,二楼靠窗的位置倒也摆放着几张桌子,方便前来挑选书册的贵客翻看书中内容。
楚临沐径直走到一个桌子上坐了下来,昭阳便也在他的对面落了座。
掌柜连忙殷勤地奉了茶,退了下去。楚临沐的手转动着茶杯,神情淡然,却是半晌没有开口。
昭阳懒得同他周旋,笑了笑道:“皇兄瞧着身体倒是好了许多,想来进来将养得十分不错,只是不知皇兄方才所言,关于苏家的家事,究竟是什么事?”
楚临沐抬眸望向昭阳,面色温和:“皇妹如今嫁入了苏家,不知道可见过苏家旁系的人?”
昭阳心中暗自“咯噔”了一下,隐隐生出了几分防备,苏家旁系,沐王一开口就提到苏家旁系,莫非此事还同苏家旁系的人有关。
苏远之在与苏家旁系相关的事情上同她说了谎,昭阳虽然面上并未如何表现出来,只是心中一直在揣测着,苏远之同苏家旁系几个亲戚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楚临沐一张口便提及此事,莫非楚临沐知晓其中缘由不成?
心思转了好几转,昭阳脸上倒是并无异常,只笑了笑道:“此前嫁给苏远之之前,父皇和母后倒是都叮嘱过,说此前苏老丞相去世的时候,苏家几个旁系亲戚趁着苏远之年纪尚小,却刚失去了父亲无暇打理的时候,将苏府中值钱的东西都给搬了去。父皇母后都说,让我莫要搭理苏家旁系那些个不成气候的亲戚。”
“成亲之后,苏家旁系的两个叔叔倒是在府中闹了一趟,大抵是瞧着当初我与苏远之成亲的时候,父皇给的嫁妆丰厚,因而起了心思,想要以长辈的身份来压着我给一部分嫁妆孝敬他们……”
昭阳低眸浅笑:“只是皇兄应当知晓的,我虽然平日里好说话些,好歹却也是父皇的嫡长女,自也不可能在这些事情上吃了亏,因而那几位叔叔婶婶的也并未占到什么便宜,只能悻悻归去。后来……我倒是并未怎么留意他们的消息了。怎么?皇兄怎么突然提起他们来了?”
楚临沐抿了口茶,笑容未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苏家旁系与丞相府不合的事情,想必在渭城之中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只是昨儿个我恰好在茶楼上瞧见了苏丞相和苏家旁系的那两位,应当是苏老丞相的两个弟弟吧。”
昭阳一愣,却也极快地回过了神来:“哦?那十之八九是那两位叔叔又想要占丞相府什么便宜了。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可真是令人糟心。”
楚临沐笑了笑:“不过我瞧着,苏丞相与那两位倒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说完,也不等昭阳回应,就又接着道:“我前些时日听闻了苏丞相在大街上将一个怀孕的女子剖腹取子,苏丞相的名声可一直残暴得紧。我此前就一直在想,以苏丞相的性子,为何不直接将苏家旁系的那几位给斩草除根了,左右什么弑亲的罪名,我想苏丞相也断然是不会在乎的。”
“可是苏丞相却竟然容忍他们活到了现在,甚至于在你进门之后,也放任他那不靠谱的叔叔婶婶到府中闹腾,真是有意思,不是吗?”
楚临沐话中似乎别有深意,昭阳收回了手,将手拢在了袖中,半晌才抬起眸子。
“丞相变得冷血残暴也不过是在老丞相过世之后,我听闻他此前一直都是十分依赖老丞相的,旁系的那两位再无赖,也是老丞相的弟弟,丞相断然是不希望老丞相伤心难过罢了。倒是不知,皇兄刻意告诉昭阳此事,究竟是何意?”
楚临沐笑得眉眼弯弯,愈发显得俊逸不凡:“也没什么,只是觉着此事有些蹊跷罢了,想着皇妹怎么着如今也已经嫁入了苏府,苏远之那样的人,皇兄也不过是怕皇妹吃亏罢了。”
“皇兄多虑了。”昭阳站起身来:“苏远之对我极好,皇兄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那皇妹就先行告退了。”
昭阳说完,便带着丫鬟下了楼。
上了马车,昭阳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眉头却忍不住拧了起来。
苏远之昨天与二叔和三叔见了面?相谈甚欢?
昭阳咬了咬唇,想起方才楚临沐的话,心中愈发地乱了几分。
莫不是因为前几日昭阳说她与苏锦和苏绣两姐妹见了面,因而苏远之才将二叔三叔约了出来?
苏远之和苏府旁系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苏远之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她?
楚临沐的话中句句都是试探,他是不是知晓了什么?他知晓的事情,会不会对苏远之有影响?
昭阳的脑海之中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些事情,眉头紧蹙着,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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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苏远之尚未回来,昭阳坐在软榻上,神情有些恍惚。
她向来不喜欢被隐瞒欺骗,尤其是亲近之人。苏远之定然骗了她,最近这段时日,从发生的这些事情来看,苏远之与苏府旁系之间,断然不是如此前听闻的那样势同水火。
家族团结和睦,本是一件好事,只是丞相府和苏府旁系之间,为何却要做出这样不相来往的假相?甚至为了做出这样的假相,苏府旁系不惜自毁名声。
苏远之不愿意与她说真话,是因为不相信她?还是因为苏家做出这副模样的原因,与她有关?
不,苏府分裂的时候,她年岁尚小,不会与她有关。又或者,是与皇室有关?与父皇有关?
苏远之是因着顾忌她的身份,才不同她讲真话?
从那日沧蓝听闻的那两位婶婶的话来看,这丞相府中,管家断然是个知情人。
只是管家在苏府呆了几十年,即便是知道,也断然不可能告诉她真话。若她向管家打探,也就等于变相地告诉了苏远之,她在怀疑此事。
无论苏远之隐瞒她的原因是什么,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倒是不妨,从苏府旁系那两家下手?
昭阳咬了咬唇,苏家旁系戒备定然要稍稍松懈一些的……兴许能够寻到突破口。
“再咬嘴唇都要被你咬破了。”苏远之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昭阳一下子受了惊,牙齿用了力,嘴里一下子就蔓延开一股甜腥味来。
昭阳抬起手用锦帕一擦,果真流了血,便瘪了瘪嘴,转过头瞪向苏远之:“你怎么突然出声吓人啊?乌鸦嘴。”
苏远之见昭阳满嘴血亦是吓了一跳,忙接过昭阳手中的绣帕,将唇上的血迹给仔细擦掉,眼中满是心疼:“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都怪你,我正想事情呢,你一下子就把我给吓着了。”昭阳抬起手摸了摸嘴唇,只觉着嘴唇已经肿了起来,有些疼。
“好好好,怪我。”苏远之连忙唤了姒儿进来,让她去取药膏来给昭阳涂抹,邱嬷嬷一听要用药膏,亦是连忙跟了进来:“公主有身孕,药膏什么的可乱用不得,让奴婢瞧瞧吧。”
言罢,便上前仔细查看了昭阳的伤口:“伤口并不是太严重,公主还是等着它自己痊愈吧,莫要用药膏了。”
昭阳只得点了点头,又瞪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将姒儿和秋嬷嬷挥退了下去,才宽慰着道:“我以后定然再也不会这样突然出声吓着你了,你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昭阳自是不能同他说在想苏府旁系的事情,只轻声道:“在想昨日柳雅晴说要投靠我之事,我在想,柳雅晴为何要那样做。”
苏远之挑了挑眉:“那你为何不愿意相信她?”
“我又不傻。”
昭阳轻哼了一声,方才她并未思虑柳雅晴的事情,只得随口编造着借口:“柳雅晴是皇祖母千辛万苦训练出来的人,刚入宫的时候,皇祖母赐她绝子汤,她都只能默不作声地喝下去,这说明,柳雅晴定是有什么东西抓在皇祖母手中,她不得不顺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背叛就背叛的?”
“而且,她说德妃要害她。这个由头也太过奇怪了一些,德妃如今自顾尚且不暇,为何要费心思去对付一个暂时没有任何威胁的柳雅晴?”
昭阳又哼了一声:“她大抵是拿我当傻瓜了。”
正想着,外面却又突然传来了姒儿的声音:“公主,宫中传了急信出来。”
昭阳一愣,忙应道:“拿进来。”
姒儿匆忙入了里屋,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了昭阳,昭阳拆了开来,见着里面写的内容,却是一愣,接着苦笑着道:“有些事情倒是说不得,说什么来什么,这宫中果真愈发让人看不明白了。”
“怎么了?”苏远之接过昭阳手中的那信纸看了看,脸上亦是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柳雅晴中毒昏迷,生死未卜?”
昭阳颔首:“中毒昏迷,生死未卜。”
“公主可要入宫瞧瞧情形?”姒儿低声问着昭阳。
昭阳摇了摇头:“天色已晚,现在入宫不合适。我已经出嫁,本不应该知晓宫中之事,如今这样急吼吼地跑进宫,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宫中那些人,我在宫中安插了细作?”
“是奴婢着急了。”姒儿听昭阳一说,忙道。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吩咐着姒儿:“随时关注着柳雅晴的情形,一有消息就尽快来报。”
“是。”姒儿应声退了出去。
苏远之挑眉望向昭阳:“莫不是柳雅晴说的是实话,德妃要害她?”
昭阳摇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昨儿个柳雅晴才说想要向我投诚,今天德妃就按捺不住动了手。”
昭阳将染了血的锦帕放到一旁,微微眯了眯眼:“我估摸着,这毒十有八九,是柳雅晴自个儿给自个儿下的。”
“你觉着,这是她为了迷惑你的苦肉计?”苏远之一下子就明白了昭阳话中之意。
昭阳颔首:“我如今需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佯装根本不知道此事。让宫中的人打探打探柳雅晴这回中的是什么毒,事态如何发展。再瞧瞧,柳雅晴又有什么样的动作。”
苏远之闻言笑了起来:“我的昭阳,愈发地聪明冷静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唇角还在隐隐作痛,只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是你的昭阳。”
一直到第二日的中午,宫中才又有消息传来:“太医昨夜为雅常在看诊了,说雅常在中的是砒霜之毒,砒霜毒性极烈,太医几乎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才救回了雅常在一条命。只是雅常在身子受了损害,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过来。”
“砒霜?”昭阳又是一愣,昨日尚且十分肯定柳雅晴是自己对自己下的手,如今却突然觉着,有些迟疑了。
若下毒之人,果真是柳雅晴自己,那柳雅晴实在是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砒霜之毒,无论是分量还是时间,若是稍稍拿捏不准,定然是要送命的。
柳雅晴会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吗?这可是拿命在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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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微微眯了眯眼:“果真如我先前在入宫的时候猜测的那般,那日她跑来见我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压根就是一个陷阱。此前刚一听闻柳雅晴中了毒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她的苦肉计。”
“后来听说中的是砒霜之毒,我又觉着怕是我猜错了,哪有人自个儿给自个儿喂砒霜的,那砒霜可是极其狠辣的毒药,稍有不慎,可是要丧命的。”昭阳冷笑了一声:“我到底还是低估了柳雅晴的狠劲儿,我倒是忘了,当初在行宫的时候,她为了见楚临沐一面,就在大冬天的,给自己淋了无数桶冷水。”
昭阳咬了咬唇,昨儿个因着被苏远之那么一吓,唇被咬破了,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只得又松了开来。
“若是柳雅晴醒来,一口咬定,那日她并未与我说过那些话,父皇会信我还是信她?”
皇后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来:“你那父皇,只怕是谁也不会信的。你虽然提前做了准备,让人分开审问了你那几个丫鬟,可是毕竟是你自己的丫鬟,你父皇十之八九会怀疑是你们提前串通好了的。”
昭阳眉头紧蹙着,轻叹了口气,有时候,她真的希望,她的父皇也能够重生一世,让他知道知道前世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大抵那样的话,自己也不会这样困难。
“母后说,那宜兰院中的丫鬟说母后在柳雅晴的吃穿用度之中下了慢性毒药,且拿出了证据来,不知是什么证据?”
父皇既然指望不上,她也唯有想方设法为她与母后洗脱嫌疑了。
“你进那宜兰院的后院之中,可曾注意到,那后院之中有一方池塘?”皇后轻声问着。
昭阳颔首,她自是留意到了的,还专程看了下那池塘,那池塘之中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那池塘之中,养了不少的鲤鱼。”皇后接着道:“而在那院子的屋子背后,有一片阴暗潮湿的地儿,长了许多的甘草。”
鲤鱼?甘草?昭阳有些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
“柳雅晴如今不受宠,宫中宫人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在吃食上面苛刻了不少。院子里的宫人见柳雅晴饿得厉害,就每日从那池塘里面抓鱼做给柳雅晴吃。许是那院子有些阴暗潮湿,柳雅晴前些日子生了病,咳得厉害,可是请不到太医。我派在柳雅晴身边的丫鬟在清理那屋子后面的时候发现了后面的甘草,甘草止咳,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于是就取了甘草日日给柳雅晴熬着喝。”
皇后眸光泛着冷:“本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问题就出在,这甘草和鲤鱼相克,会使人中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可是这也不能就怪罪到母后身上来呀?”昭阳蹙了蹙眉。
皇后叹了口气:“是啊,可是那做鲤鱼给柳雅晴吃的宫女,和采了甘草给柳雅晴熬药的宫女,是同一个。那个宫女原本是我安置在那柳雅晴的院子里面盯着柳雅晴的人,可是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你皇祖母买通了,倒戈相向,在陛下面前一口咬定是我指使她这样做的。说我因着柳雅晴指使丫鬟算计轻墨,对柳雅晴很是不满,想要除掉柳雅晴。”
“此前我曾经赏赐过她一些物件,如今也被她拿来做了证据。”
被人背叛,大抵是这世上最令人愤怒的事情。
皇后的眼中亦满是厉色:“那宫女还说,柳雅晴知晓自己中了毒之后,心中惶恐难安,想要见我向我求救。”
“可是我却并未见她,她不得已,听闻你入了宫,才想了法子打听了你的去处,去向你求饶,结果你不肯理会。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
皇后紧蹙着眉头:“什么向我求情,那宫女从未禀过此事。而她跑到你面前说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却是做给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看的,听闻你走了之后,她就在那亭子里面嘤嘤哭了起来,说她已经知错了,为何你却不肯谅解,不肯救她一命,莫非真的要让她以死赎罪吗?”
昭阳听着皇后这样一说,嘴角微微一勾,眼中划过一抹冷笑:“好一出大戏啊。”
她还以为,柳雅晴的目的是想要污蔑那砒霜之毒是她下的,却不曾想到,她不过是一个配戏的而已,她们真正针对的人,却是母后。
想来也是,如今她已经出嫁,虽然也偶尔进宫,可是毕竟已经不是她们最大的威胁,她们自然是想要率先除掉母后的。
“可不是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诬赖我下毒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了。先前陛下审问那院子里的宫女的时候,那宫女将口供和证据一摆出来,却是让我连辩驳的机会都寻不到。”皇后叹了口气,收回已经涂抹好了药膏的腿,神情却不见丝毫慌乱。
昭阳仔细顺了顺如今的情形,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她们编造的这个故事,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漏洞。”
“哦?”皇后望向昭阳,眼中亦是有些好奇。
昭阳眼珠子转了转,张了张嘴:“砒霜。”
“砒霜?”皇后有些不明白了,“可是柳雅晴也并非是指认我给她下了砒霜之毒啊。那宫女便已经十分爽快地承认了,那砒霜之毒,是柳雅晴自己给自己下的。是因为她求救无门,想要以这样的法子,惊动陛下,让陛下为她做主。”
昭阳颔首:“这我自然明白,我说砒霜,是想要说。柳雅晴在宜兰院中,连生病了都求不到太医为她治病,那她自己给自己下毒的这砒霜,又是如何来的?”
“此事虽然与柳雅晴想要控诉母后的罪责毫无干系,却也可以是咱们的一个突破口。当初柳雅晴从行宫回来,是以戴罪之身的身份回宫的。是太后求了父皇,父皇才将她放了出来,她位分不在,又是从牢中放出来的,自然什么也没有带,就住进了那院子里,照那宫女所言,院子里的人都是母后派去的,那砒霜又如何而来?”
昭阳眯了眯眼:“她既然能够弄到砒霜,又怎会没有法子求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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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昭阳这么一说,便明白了过来,抬起眼望向李嬷嬷,轻声吩咐着:“去查一查此事。”
李嬷嬷忙不迭地应了声,退了下去。
皇后叹了口气,眼中隐隐带着几分疲倦之色:“先前跪在你父皇面前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若是他因为此事废掉了我这皇后,亦或者将我软禁起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二十余年,我整日里都想着要如何做一个好的皇后,太累了。”
皇后的嘴角隐隐带着苦涩:“只是一想到我还有你,还有君墨。你倒是还好,如今已经成了亲,苏远之虽然身有残缺,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极好。且我的昭阳也素来是个聪明伶俐的,用不着我担心。只是君墨尚小,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太子之位,若是我出了事,他又该如何是好?”
昭阳连忙伸手握住皇后的手,宽慰道:“母后可千万莫要这样胡思乱想了,那些个妖魔鬼怪的,既然想尽了法子要害咱们,咱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她们既然这样不安分,咱们定然应当百倍千倍地还回去的。”
皇后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颔首道:“是啊,百倍千倍地还回去,不然,她们还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呢。”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皇后,却见皇后冷笑了一声:“柳雅晴既然这么想死,不惜给自己下了砒霜,那就让她去死好了。”
不多时,李嬷嬷就回来了:“那砒霜是太医院开出去的,有记录在册。是外厨房的一个宫女去开的,那宫女说,外厨房老鼠多,让太医开些砒霜,好毒一毒厨房里的老鼠。此前外厨房也时常去开些砒霜毒老鼠,太医并未在意,就给开了去。”
昭阳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摆弄着自己的指甲,因着怀孕的缘故,指甲剪得短短的,倒也并不尖利。
外厨房,是宫中给那些低等宫女内侍做饭菜的地方。
“而后奴婢审问了那外厨房的宫女,那宫女大抵也听闻了雅常在中了砒霜之事,怕得要命,奴婢一问,就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说是雅常在给了她一些衣服首饰和花瓶,让她去帮着开一些,说是拿去药老鼠。她也并未多问,收了东西就去给雅常在开了砒霜。”
昭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又听得外面传来了声音:“启禀皇后娘娘,昭阳公主,陛下派人来请皇后娘娘和公主了,说雅常在醒过来了。”
“醒得倒是快。”皇后随口说着,声音未见波澜。
回了宜兰院,昭阳倒是入了内院瞧了瞧柳雅晴的情形,柳雅晴靠坐在床头,那砒霜之毒猛烈,柳雅晴脸色惨白,还隐隐带着几分青黑色,许是昏迷了一夜的缘故,嘴唇亦是冰裂的,泛着白。
精神虚弱,只是神志倒是十分清晰的。正楚楚可怜地望着楚帝,眼中隐隐含泪。
昭阳冷笑了一声,她莫非还以为自己那副模样,还能博得父皇的怜香惜玉之心不成?大抵是还未认清现状吧。
见着皇后和昭阳走了进去,柳雅晴身子稍稍往后缩了缩,眼中带着几分惧意,那模样,倒好似昭阳和皇后是凶猛野兽一般。
“贱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昭阳公主。”柳雅晴朝着皇后和昭阳低了低头,算是行礼了,只是任谁都瞧得出,她眼中的恐慌。
昭阳笑了笑,扶着皇后,并未理会。
“雅常在觉着身子可好些了?”皇后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好……好些了。”柳雅晴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着。
昭阳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若是这后宫之中成立个戏班子,柳雅晴大抵是能够成为台柱子的人物。
皇后也不再问其它,只抬眼同楚帝道:“既然雅常在已经醒来,陛下有什么问题,不妨现在就问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楚帝看了皇后和昭阳一眼,望向柳雅晴,开了口:“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朕审问了你身边侍候的宫女,她说,这砒霜之毒,是你自个儿下的,可是真的?”
柳雅晴咬了咬唇,低着头,声音低若蚊蚋:“是。”
“为何要自己给自己下毒?”许是因着先前已经听那宫女说过一遍,楚帝神情波澜不惊。
柳雅晴听楚帝这么一问,委屈之色更重了几分:“贱妾也是没有法子了,有人要害贱妾,贱妾本想求见皇后娘娘,可是皇后娘娘不愿见贱妾,贱妾打探到昭阳公主进了宫,想尽法子去同昭阳公主求情,可是昭阳公主也不予理会。贱妾走投无路,只得出此下策,想着若是早晚都会死,不妨搏一搏。”
楚帝又瞥了昭阳和皇后一眼,却见两人脸色俱是平静,挑了挑眉,才转过头问柳雅晴:“你身边的宫女招供,说你此前所中的毒,是皇后指使她给你下的,你可知道此事?”
柳雅晴的眼中闪过一抹愕然之色,一副惊诧之际的模样:“贱妾不知。”
楚帝复又望向皇后:“皇后,你有什么想要说的?”
皇后嘴角一翘,笑了起来,仿佛被指认毒害柳雅晴的人不是她一样:“倒也没什么可以辩驳的,就是想要问雅常在几个问题而已。”
昭阳瞧见皇后说此话的时候,柳雅晴的手,猛地抓紧了被子,只怕心中也是紧张的。
“你问吧。”楚帝应着。
皇后看了昭阳一眼,昭阳方笑着开了口:“我并不知晓雅常在中了砒霜之毒,先前在母后那里听闻母后讲了,便有些纳闷,雅常在从天牢之中被放出来之后就直接到了这宜兰院,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于是有些好奇,那砒霜从何而来。”
“母后派人去打探了一番,才知晓,砒霜是雅常在托外厨房的宫女向太医要来的,可有此事?”
柳雅晴以为昭阳要质疑的,是皇后下毒谋害她的事情,却不曾想昭阳关心起了那砒霜的由来,只点头应道:“是。”
“那外厨房的宫女说,雅常在给了她一些衣裳首饰和花瓶,才买通了她去做这件事情,可有此事?”
“是。”
昭阳见柳雅晴点头,就笑了起来:“嗯,那外厨房负责宫中宫女内侍的饭菜,雅常在能够拿出东西来买通宫女去买砒霜,为何不让她去给福寿宫的宫女太监传个话,求皇祖母来救你呢?毕竟,雅常在可是皇祖母带入宫的,且前段时日雅常在能够离开天牢,也是皇祖母向父皇求的情。皇祖母若是知晓有人要害雅常在,定然不可能见死不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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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个理。”太医应和着。
与此事关系最大的皇后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仿佛他们所言之事,俱是与她无关似得。
楚帝细细打量着皇后波澜不惊地神色,眸光微微一闪,也没有再多问。
屋中一时没有人说话,郑从容将太医带了下去,皇后才转过了头:“雅常在毕竟是太后娘娘带进宫的人,此番这样中毒殁了,于情于理,陛下都应当派人去福寿宫通禀一声的。”
楚帝颔首,叫了内侍前去通报。
柳雅晴如今位分低,不过是一个常在,皇后本不必亲自处置她的身后事。只是因着今日这事情闹腾的,皇后倒也就顺手处置了。
昭阳却没那么好的脾性,在柳雅晴死之前,她还在想方设法地陷害她与母后。柳雅晴死在了她和母后的面前,也算是报应了。
昭阳嘴角溢出一抹冷笑,正欲开口告辞,却听见内侍前来通禀:“给陛下、皇后娘娘、昭阳公主请安,苏丞相入宫了。”
楚帝看了昭阳一眼,沉默了片刻:“今日朕也无事传召苏卿,大抵是来接你的,你便随着苏卿先回府吧。”
皇后亦是转过了头,伸手拍了拍昭阳的手:“你身怀有孕,雅常在刚走,怕不吉利,冲撞了你腹中胎神,你还是先出宫吧。”
昭阳闻言,忙应了下来,朝着帝后行了礼,退出了屋子。
院子中站了两个宫女和两个内侍,想必应当就是这宜兰院中侍候的了,昭阳的目光从四人身上淡淡地扫过,就瞧见站在最边上的那宫女脸色惨白,身子亦是在瑟瑟发抖。
昭阳抿嘴冷冷一笑,只怕就是她背叛了母后的吧。如今瞧着柳雅晴死了,知道害怕了。
苏远之在内宫门口等着昭阳,见着昭阳走了出来,原本冷若冰霜的脸方稍稍柔和了几分。昭阳见状,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亦是笑了起来,加快了步子,走到了苏远之的轮椅跟前。
“你怎么进宫了?”昭阳笑眯眯地问着,心情极好的模样。
苏远之还不知柳雅晴死了的消息,细细打量着昭阳的脸色,才暗自松了口气:“我听闻你被陛下传召入了宫,心中放心不下,就派人打探了宫中发生了何事,才知晓是柳雅晴胡乱攀咬。你怀有身孕,我担心你,就来瞧瞧。”
昭阳听苏远之这样一说,心中柔软得不成样子,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
“不过瞧你的脸色,倒似乎并无大碍。”苏远之亦是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宫中可还有事?”
昭阳摇头,只觉着苏远之的手暖和极了,下意识地抓紧了:“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苏远之笑了起来:“那咱们就回家吧。”
昭阳应了声,推着苏远之的轮椅一同出了宫,苏远之倒是坐的马车,昭阳就让轿夫将她入宫时候坐的轿子抬着回府,自己同苏远之一同钻进了马车。
待上了马车,昭阳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同苏远之说了。
苏远之静静地听了半晌,只低着眉眼抚弄着昭阳柔软的发。等着昭阳说完了,方笑着夸道:“我的昭阳,果真是最聪明的,那鹦鹉定然是你做了手脚吧。”
昭阳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我想着,若是用宫人来为我作证,柳雅晴定会说我买通了宫人,且那日我们在的时候,并无宫人靠近,柳雅晴应当是知道的。”
“那亭子中其实根本没有养什么鹦鹉,只是这样的细节,那日柳雅晴那样急切,只怕压根不会注意到。鹦鹉是我临时让人教导了几句话,放在亭子中的,宫人我也的确是收买了,不过让他们说的是,那鹦鹉在亭子里有段时日了。”
“宫中的女子大多寂寞,养些猫啊狗啊小鸟的啊,倒是正常。父皇和父皇身边的人也极少去韶华殿的,那里有没有鹦鹉,他也不会知道。”
昭阳吐了吐舌头:“不过我这也算是无中生有,铤而走险了。”
苏远之见昭阳这样活泼的模样,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昭阳说着,却又拧起了眉头来:“不过我没有料到的是,柳雅晴会突然急火攻心,毒发身亡了,倒是意外的收获。”
苏远之听昭阳这么一说,挑了挑眉:“这应当不是什么意外。”
“不是意外?”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
“是皇后娘娘。”苏远之颔首:“你不是说了么,在未央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说过,柳雅晴既然这么想死,不惜给自己下了砒霜,那就让她去死好了。”
昭阳蹙眉:“母后的确已经对柳雅晴起了杀意,可是也断然不可能这样快啊?而且,方才在宜兰院中,母后几乎不曾开口过。太医也说,柳雅晴只是急火攻心导致毒发而亡的啊?”
昭阳的眼中满是疑惑之色,苏远之笑了起来,伸手弹了弹昭阳的额头:“皇后娘娘也是绝顶聪明之人,要让柳雅晴死,且不遭受任何的怀疑,今日是最佳的时机。”
“陛下在宜兰院中,定然也料不到,会有人当着他的面对柳雅晴下手。若是等着此事过了你,柳雅晴突然死了,才容易造人怀疑呢。”苏远之揽着昭阳往后靠了靠,靠在了马车后面垫着的软垫上。
“至于柳雅晴的死,我想,问题出在那碗粥上。”苏远之嘴角翘了翘。
“粥?”昭阳拧着眉头,显得愈发不解。
苏远之颔首:“是皇后娘娘提出,柳雅晴刚醒来,许久没有进食,应当喝些粥恢复恢复元气。且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粥是让陛下身边的内侍亲自去御膳房取的,柳雅晴自个儿喝的。只是我想,只怕那粥,在御膳房中,皇后娘娘就命人动了手脚了。”
昭阳闻言,倒是觉着此事极有可能,心中却是有些着急:“若是父皇命人查那粥,母后岂不……”
苏远之摇头:“皇后娘娘不傻,既然下了手,怎么留下这样的把柄?柳雅晴大抵也的确是中砒霜之毒而死的。不过太医也说了,柳雅晴的毒只是未到心肺,却还停留在体内,因急火攻心导致血流加快,毒入心肺,中毒而死。”
“我想那粥之中,不过是加了一些滋补的药材,滋补的药材,对寻常人而言,是极好的,可是对刚刚中了砒霜,还未全然将毒排出体外的柳雅晴而言,却是催命的。即便是陛下命人查验,也查验不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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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苏远之这样一说,昭阳才稍稍放下了心来,却是转过眸子瞪了苏远之一眼:“你说得这样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模样,到好似你是母后肚子里的蛔虫似得。”
“我也不过随口猜测,你若是想知晓真相,去问皇后娘娘就是了。”
苏远之挑了挑眉,侧过脸亲了亲昭阳的额头,手轻轻放在了昭阳的小腹上,眯着眼道:“不过那宫中牛鬼蛇神的不少,你还是少进宫为妙。特别这两日,宫中还死了人,不吉利。”
昭阳撇嘴:“若是连宫都进不得了,我整日呆在府中,连玩的都没有,多无趣啊。”
“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去走走如何?”苏远之笑着应着。
昭阳自是十分欢喜:“真的?可莫要骗我?我记着你每月即便是休沐也昭阳忙的不可开交,真有时间陪我?”
“那是自然,公事再重要,哪里及得上我家娘子和我苏家大小姐重要?是吧?苏家大小姐?”苏远之轻轻拍了拍昭阳的小腹,声音愈发温柔了几分。
昭阳转过眸子瞪了苏远之一眼:“你整日整日苏家大小姐,大小姐的。若是生个男孩子,可如何是好?”
“怎么会呢?这可是我辛苦播种的,是男是女,自然我说了算的。”苏远之挑眉,一副胸有成竹的得意模样。
什么鬼话?
昭阳哭笑不得,抬起脚来就要踹苏远之,却被苏远之抓住了脚:“娘子抬脚做什么?可是脚痒痒了?来,相公给你挠一挠。”
说着,却是不顾昭阳的阻拦,径直脱下了昭阳的鞋子,隔着袜子在昭阳脚心画了画。
脚心传来酥麻的感觉,昭阳几乎一下子浑身都软了下来,忍不住笑了起来,苏远之见状,愈发得意了几分:“原来,你怕痒。”
说着,手中的动作便加快了。
昭阳笑不可遏,只得连连求饶,苏远之眯着眼笑着,像是一只狐狸:“叫声好相公,我就饶过你。”
昭阳抱着苏远之的胳膊,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连连叫了好几声,苏远之才松了手。
昭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拧了苏远之一下:“你就知晓欺负人,哪像个丞相?”
因着方才挣扎得厉害,昭阳的发髻亦是有些散乱了,有几缕头发散落了下来,脸色也带着薄红,眼睛之中水光潋滟,显得愈发妩媚。
苏远之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我这倒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伸手将昭阳揽入了怀中,声音有些闷闷地:“这孩子还有多久才能从你肚子里面出来啊?”
昭阳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还早着呢。”
苏远之又幽幽长叹了口气,抬起手来,将昭阳散乱的发髻重新拢了拢。大抵是给昭阳整理头发的次数多了,此事倒是做得愈发得心应手了起来。
回了府,管家便递上了一个帖子,昭阳尚未反应过来,苏远之就已经伸手接了过来。
“是齐王。”苏远之挑眉:“说梨园的新戏已经排出来了,邀你去听戏。”
昭阳笑了起来:“上回倒是听齐王说过最近在排一出新戏,我说我对那些情情爱爱的不感兴趣,新戏倒是合乎我的胃口。却不曾想到,竟然这样快。”
“左右明儿个我也无事,不如陪你去梨园听戏好了。”苏远之眼中闪过一道暗沉之色,微微眯了眯眼,将那帖子递给了昭阳。
昭阳倒是并未瞧见苏远之的神情,只笑着应了下来:“好啊,倒是不曾听说你喜欢听戏,到时候可莫要听得睡着了才好。”
苏远之也笑:“戏我倒还是听得来的,毕竟要纵横官场,那些个达官贵人喜欢的东西,也得熟悉熟悉不是?”
两人说笑着,昭阳推了苏远之的轮椅一同回了院子。
只是苏远之不曾瞧见,昭阳在他的身后,眸光微微闪了闪。
回了院子,苏远之陪着昭阳小憩了一会儿,就被明安叫去了书房。苏远之一走,昭阳就将姒儿唤进了屋中。
只是姒儿进了屋,昭阳却蹙着眉头一直没有说话。姒儿有些奇怪,以为昭阳只是想事情出了神,就叫了两声:“公主,公主?”
昭阳缓缓抬起头来,半晌才道,似乎有些纠结:“有人骗了我,我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兴许是为了我好,也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我又想知道缘由,你说,我应不应该追查下去?”
“倒是难得有公主也觉着为难的事情呢。”姒儿面上带笑:“若是奴婢的话,奴婢大抵会追查下去,被人一直瞒着的感觉可不好。即便是为了奴婢好,亦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可以一起解决啊?”
昭阳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终是下定了决心,朝着姒儿招了招手,让姒儿附耳过来,在姒儿耳边轻声吩咐着:“明日梨园要出新的戏目,你将这个消息……”
姒儿仔细听了,待昭阳吩咐完了,才站直了身子,应了声退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昭阳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巳时,伸手往旁边一摸,苏远之已经起身,被子凉凉的,怕已经离开有些时候了。
昭阳撇了撇嘴,说好的今日一起去看戏的。
在榻上眯了会儿,唤了丫鬟进来侍候她洗漱,墨念拿了衣裳来给昭阳穿了,笑着道:“丞相大人说,公主若是起了身,就让人去书房叫他,他陪公主一同用了早膳,就出门去看戏去。”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丞相在府中。”
墨念颔首,见昭阳的神色,嘴角亦是笑得起了梨涡:“在的,只是一早就去了书房。”
昭阳便欢欢喜喜地叫墨念去叫了苏远之过来:“我还以为你又忘了呢。”
“答应了的事情哪能忘?”苏远之挑眉笑着。
两人一同吃了些东西,就叫人准备了马车出了门。
梨园还是一如昭阳上次来的时候热闹,许是因着上回的事情闹得不小,昭阳一进梨园,小二就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小的见过昭阳公主。”
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身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却也急忙道:“见过苏丞相。”
言罢,却是默默咽了口口水,又将目光转向了昭阳:“王爷上回专程吩咐过了,若是昭阳公主来了,就让昭阳公主去王爷专属的雅间听戏。小的带公主和丞相过去……”
昭阳笑了笑:“那敢情好,齐王叔的雅间可舒服了。”
说着,眸光在大堂之中扫了一圈,并未见着自己想要瞧见的人,心中正失望着,就听见楼上传来了声音:“昭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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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脸色亦是十分震惊的模样:“什么?”
沧蓝担心昭阳,忙倒了一杯水放到了昭阳面前,这才细细道来:“前日,三老爷府上的苏绣小姐去找苏锦小姐,两人在园子中散步,在一处竹林的亭子里面歇息,说起那日在梨园遇着公主和相爷的事情。”
“苏绣说,她瞧见相爷给公主拿橙子,相爷素来是清冷的性子,却对公主细心照拂,想来是真心喜欢公主的。”
昭阳记着,当时苏远之递给她橙子的时候,她转过眸子,的确是瞧见苏绣在看她。
“苏锦听苏绣那样说,叹了口气,说了句,倒是见了公主好几回,觉着公主无论是容貌还是脾性性情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是皇帝的女儿。”
昭阳蹙眉。
“而后苏绣就说,是啊,若她不是公主该多好,和远之哥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可是皇帝害得远之哥哥断了腿,且害得苏府这样支离破碎的,远之哥哥还不得不为皇帝卖命,上天对远之哥哥何其不公。”
父皇害苏远之断了腿?还害得苏府支离破碎?苏远之还不得不为父皇卖命?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那苏锦听苏绣这样一说,连忙捂住了苏绣的嘴,压低了声音警告苏绣,说这些话不管什么时候可都不能随意说出来,若是说出来,可是要引来杀身之祸的。要是被人知道了,苏府嫡系和旁系之间努力了这么多年,不是都成了泡影?苏绣拉开了苏锦的手,两人就转开了话茬子,没有再议论此事。”
昭阳的手在袖中暗自握了起来。
关于苏远之的腿,昭阳倒是听皇后说起过。
皇后说,当初苏老丞相在世的时候,是个嫉恶如仇的人,性子十分爽直,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仇家报复,遇刺,被掳走,几乎是苏家人的日常琐事。最厉害的一次,苏远之被掳走,救回来的时候,腿便已经断了,且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
昭阳那时对苏远之刚认识不久,两人开始熟悉,却也算不得特别熟悉,却也听闻了他的名声,知晓几乎每日都有人行刺他,因而也对皇后的话深信不疑。
一直以为,苏远之的腿,是因为仇家寻仇而断了的。
可是听那苏锦和苏绣二人的话,却似乎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苏锦和苏绣两人都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而且也不知道昭阳派了人暗中探听,倒也犯不着说谎,若是她们所言是真的……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猛地一痛。
若是苏远之的腿是父皇所为,她与苏远之岂不是成了仇人?可若是苏远之的腿是因着父皇的缘故残了的,苏锦和苏绣都知晓,苏远之也定是知道的,他不可能不恨父皇,既然恨着父皇,又为何要娶她?
心中一团乱,昭阳紧紧咬着唇。大抵是咬得狠了,此前因着被苏远之吓着咬破了的地方尚未愈合,又渗出了血来。
沧蓝见状,连忙拿了锦帕来给昭阳擦了擦,开口劝慰着:“公主莫要着急,此事也不过是听的那苏锦和苏绣二人的片面之词罢了,真相究竟是什么模样,却还得仔细查探。接下来,奴婢会多派一些人去查探此事,公主可莫要伤着了自己,也莫要多想。”
见昭阳仍旧沉默着,沧蓝又道:“此事尚有许多疑惑之处,当初相爷断腿的时候,老丞相还在,陛下对老丞相信任有加,怎么会对丞相下此毒手?老丞相当时权倾朝野,若果真是陛下所为,老丞相不可能就那样将事情掩盖了过去,不透出丝毫的风声来。”
“且苏府四分五裂之事,天下人都知晓是什么缘故,怎么能怪到陛下的头上来?再说了,苏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物?谁能够逼迫他做不喜欢做的事情?这说出去,只怕是连三岁小儿也不会信的。”
昭阳蹙了蹙眉,知晓沧蓝是在宽慰她,也知晓此事的确透着诸多疑惑,却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苏绣所言,是真的。
没有缘由地感觉。
昭阳缓缓闭上眼,半晌才复又睁开了眼睛,轻声道:“此事你继续追查下去,有关这件事情的消息,直接与我当面说,不要传信,也不要告诉旁人,我身边的人都不要。”
沧蓝连连点头应着。
昭阳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脑中有些乱,想一个人坐会儿,你先出去吧。”
沧蓝有些担心地看着昭阳,点了点头:“公主可莫要胡思乱想,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槛过不去,况且,这些事情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呢。”
昭阳点了点头。
沧蓝离开了屋中,临走的时候,还帮着昭阳将门关了起来。
昭阳的脑中不停地闪过一些片段,一些话,一些场景,都是此前她经历过,却并未放在心上的场景,如今想来,却似乎隐隐透着几分深意。
当初苏远之向父皇求娶她之前,曾经对她说,让她在面对他的求娶之时,定要拒绝,且反应越激烈越好,让她到时候就说,她不想嫁给一个身有残疾之人。
昭阳不知他为何这样说,想着父皇素来对她宠爱,若是她拒绝了,父皇多半不会同意他们二人的婚事,可是苏远之却说,父皇断然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后来,她当着父皇的面拒绝了,可是父皇却果真遂了苏远之的愿,赐下了赐婚的圣旨。
只是他们成亲之后,母后希望他们二人和和美美,父皇却似乎害怕他们二人夫妻感情太好似得,言谈之间,竟然是想要让她招纳面首。
苏远之却也让她在父皇面前表现出一副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甚和睦的模样,还说,那样极好。
沐王失踪之后,昭阳担心父皇会怀疑上苏远之,可是苏远之却肯定,父皇定然不会怀疑上他。
而她怀孕之后,旁的人都希望能够有儿子传承香火,苏远之却十分笃定地希望是个女孩儿,三番四次的说,一定要是个女孩儿。甚至还说,若是男孩子就将他送走,送得远远的。
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隐隐都透露出苏远之和父皇这一对君臣之间的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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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缓缓闭上眼,她想要知晓,那苏绣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更想要知晓,苏远之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想法而娶了她。若是如事实真如苏绣所言,那父皇几乎就是苏府的仇人了,苏远之为何会娶她为妻?
再仔细一想自打她重生之后,与苏远之认识以来。一开始的确是昭阳想要借苏远之手中的权势,为她筹谋,为她报仇。
也的确是她最先说出,想要苏远之做她驸马这样的话。
可是她一开始其实对苏远之并未抱多大的期望,只因为,昭阳虽然在宫中,关于苏远之却是听说过不少。
除了他的冷血残暴,除了他的喜怒无常。还有,就是他对女子的冰冷漠然。
苏远之虽然腿残,可也身居高位,容貌出众。即便是残暴的名声极盛,想要嫁给他为妻的女子却也不在少数。
听闻曾经有女子当众表白,想要以身相许,却被苏远之扒光了衣裳用马车拉着游街。
正是因着这样的传闻,昭阳甚至一度以为,苏远之其实是不喜欢女子的。
可是自打她招惹了苏远之之后,苏远之却并未表现对任何厌恶,反而在寒衣节的时候,出人意料地为她讲起了话。
后来,每当见着昭阳与旁的男子说话的时候,苏远之便像是打翻了醋坛子一样,对她各种威胁恐吓。更是三番四次地救了她,帮她。
当时的昭阳未经人事,并未觉着有何不妥。
如今想来,却是太快了。快得,让昭阳隐隐觉着有些不真实,更像是一个刻意设好的局。
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轻颤,昭阳睁开了眼来,苦笑了一声。不能在想了,不管苏远之究竟意欲何为,她如今也已经是苏远之的妻子,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从小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夫妻之间,他看得最多的,是父皇和母后,父皇和其它嫔妃相处的模样。
他们是夫妻,可也是君臣。平日里相处总带着几分战战兢兢,嫔妃对待父皇,多是百般讨好,如履薄冰。
父皇与母后,倒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可是彼此之间也相互猜忌着。父皇担心母后在后宫之中只手遮天,担心母后的家人在朝野之上权势太大。母后却是担心父皇猜疑,担心父皇伤害到她的家人。
昭阳咬了咬唇,有些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算起来,她几乎不曾见过正常夫妻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因而从成亲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心情去对待苏远之,总想着顺其自然就好。
可是在她的骨子深处,因着见多了宫中的尔虞我诈,对凡事也都存着猜忌,什么事情都会往最坏的去想。
昭阳咬了咬唇,不管如何,事情还未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如今不应这么早地去怀疑苏远之,她唯有等,等着沧蓝查出更多的消息来。
若是事情事态果真愈发严重,她也还可以与苏远之摊牌,听一听苏远之的真实想法。
而不是这样胡乱猜测,自己吓自己。
昭阳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中带着几分酸涩。这里,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即便是为了孩子,她也不能胡思乱想。
待昭阳从屋中出去的时候,姒儿都被昭阳吓了一跳:“公主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说着,就抬起眼来瞥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望着昭阳的沧蓝。
昭阳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抹笑来:“无事,只是坐得久了,站起来猛了,有些发晕。”
姒儿连忙扶着昭阳:“那咱们还是回府,好生休息休息吧。公主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可马虎不得。”
昭阳点了点头应着:“回府吧。”
回了丞相府,昭阳在榻上躺了一天,才觉着精神稍稍好了一些。
外面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是苏远之回来了。
轮椅声越来越近,在榻边停了下来,昭阳翻过身望向苏远之,却见苏远之眼中满是温柔:“怎么了?听闻你早上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没精打采的。”
昭阳心中酸涩无比,几乎想要立即问他,那苏绣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只是想了想,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不知怎么的,在沧蓝那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就觉着头晕目眩的。邱嬷嬷让我躺着歇会儿,说大抵是因着怀了身孕,身子虚弱的缘故。”
“那我同邱嬷嬷说,让她多花些心思给你补补身子,你太瘦了。”苏远之叹了口气,说风就是雨,转身就唤了邱嬷嬷进来。
邱嬷嬷听了苏远之的话,连忙道:“奴婢瞧着公主面无血色,且又是头晕目眩的,想必应当是气血不足的缘故,奴婢叫人给公主熬些红枣羹来,每日喝一些,补补气血。女子怀孕,最是亏气血了。”
苏远之记了下来:“我明儿个去问问太医,有什么补气血的法子没有。”
昭阳在一旁静静地瞧着,在被子中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
因着柳雅晴的事情,苏远之让昭阳过几日再进宫。昭阳在府中带着无聊,心中又装着事,倒是喜欢上了去梨园听戏。
听戏不过是由头,楼下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也不知唱得是什么东西。昭阳只不过是觉着,因着苏绣的那些话,她在丞相府中呆着,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些事情,倒还不如出府散散心。
“昭阳公主?”
梨园中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也不少,倒是时常遇见一些熟人。
昭阳暗自想着,转过头望向身后。身后穿着鸦青色长裙的夫人倒是有几分眼熟,昭阳见过两回,是颜阙的夫人。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相请不如偶遇,倒是难得在这儿见着颜夫人,颜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妨同昭阳听出戏?”
颜夫人笑眯眯地道:“能够得昭阳公主相邀,是民妇的福气。”言罢,就笑着跟着昭阳上了楼。
昭阳在颜府见过颜阙和这颜夫人相处的情形,倒是觉着,他们夫妻的感情似乎极好的模样。
心中想着,于夫妻相处之道上,她倒是可以讨教讨教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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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同皇后连忙起身恭送了楚帝,待楚帝离开之后,昭阳才喃喃自语道:“倒是极少听闻郑从容生病,在昭阳的心目中,就没见过郑从容生病。”
皇后见昭阳这样惊愕,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人哪有不生病的?又不是神仙。”
昭阳想起那日在宜兰院中,郑从容若有所指地提醒,心中一动,笑着道:“其实仔细想想,郑从容虽然一直在父皇身边侍候,但是对昭阳一直也算不错。若是不知道倒是另说,如今都知晓郑从容病了,不去瞧瞧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如今可不同,若是过了病气怎么办?若真有心,叫人送些滋补养身的东西过去也就够了,郑从容,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哪有奴才生了病,做主子的眼巴巴地跑去看的?”皇后却是不同意。
昭阳伸手握住皇后的手:“母后可千万莫要小看了这个奴才,即便他只是一个奴才,也是在父皇心目中举足轻重的奴才。昭阳听闻,父皇时常会同郑从容商议一些政事,也会听取他的意见。这样的奴才,可是极其有用的。”
这个道理,皇后自然是懂的:“可是郑从容可不是能够被人收买的。”
“昭阳也并未想要收买他,不过如今在他生病的时候送些东西过去,以后他总会记着昭阳的好。虽然不一定能够帮上多少忙,在父皇面前偶尔美言两句,这效果自是不同的。”昭阳笑眯眯地道。
“更何况,我一个公主,即便是别人知晓我去探望了,也不会胡乱猜想我有什么意图。”
皇后沉吟了片刻,终是点了头:“你去倒也可以,不过记着,莫要靠郑从容太近了,回来之后就立马喝上一碗姜汤。你如今可万莫要病了,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好好好。”昭阳笑着应了好几声好,又满脸狡黠地望向皇后:“母后这里可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昭阳带去送给郑从容的呀?母后也知晓,昭阳这从宫外进来,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茬,手中空空如也的。”
皇后闻言,伸手点了点昭阳的额头,摇着头无奈地笑道:“你父皇说的没错,你果真是会算计的……”
昭阳嘿嘿笑着,满脸放光地望着皇后。
皇后喃喃着道:“郑从容是你父皇身边的红人,普通的药材补品那些,怕是不会少了,你再送去也不过是累赘……”
想了想,方拍了拍桌子:“有了,我这儿倒是有几块还不错的暖玉,那东西戴着对身体好,去病气。”
“暖玉好,就暖玉吧。”昭阳连忙附和着。
皇后去叫人娶了几块暖玉来,让昭阳挑了一块。昭阳拿了暖玉,就站起了身来。
皇后见状,开口道:“你大抵也不知道郑从容住在哪儿,我让李嬷嬷带你过去吧。”
昭阳应了声,一出了未央宫,姒儿就开了口:“公主,奴婢肚子有些疼,想去出个恭。”
昭阳挥了挥手,随口应着:“去吧去吧。”
李嬷嬷带着昭阳来到了离养心殿不远的一处小跨院,昭阳在这宫中住了这么多年,倒是从未留意过养心殿旁边还有这么个地方。
见着昭阳眼中满是好奇之色,李嬷嬷就笑了起来:“历来在陛下身边侍候的内侍为了方便陛下的传召,都住在这儿。虽然离养心殿近,可是因着隔了一道宫墙,却也甚少有人注意到。”
李嬷嬷将昭阳送到了院子门口,就止住了脚步,昭阳带了棠梨和墨念一同入了那院子。
院子就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地方倒是不大,昭阳进去的时候,有两个内侍正在院子中的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转过了身来,见着昭阳进来,脸上满是诧异之色,忙不迭地将手中的水桶放了下来,上前跪了下来:“奴才给昭阳公主请安。”
昭阳四下打量着,开口问道:“郑总管可在院子里?”
话音刚落,就听见郑从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老奴在呢。”
那声音倒果真比平日里沙哑难听了许多。昭阳想着,虽然郑从容平日里的声音也并不见得好听。
昭阳循声望去,就瞧见郑从容从四合院的左边一间屋子走了出来:“老奴在屋里喝药呢,就听见公主的声音,一听公主是来找老奴的,就赶紧出来了。”
郑从容在离昭阳约摸一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仍旧满脸带笑,笑得脸上褶子十分明显,许是因为郑从容的肤色本就有些白,倒也瞧不出脸色有什么不对劲来。
“方才在未央宫同父皇用膳,听父皇说起郑总管病了。我想着左右也进了宫,来瞧瞧郑总管,郑总管可让太医瞧过了?”昭阳亦是浅笑着问着。
郑从容连连点头:“看过了看过了,不过是老奴瞧着最近天气暖和了,就迫不及待地将厚被子换成了薄被子。却没有想到,老奴已经不年轻了,这身子啊,经不住折腾了。太医已经开了药,不过这着凉的毛病,吃不吃药都一个样,捱个七八天的,自然就好了。”
昭阳笑了起来,瞧着郑从容精神倒也还不错,大抵也如他所言,不过着凉而已,不是什么大毛病。
见着先前立在井边的两个内侍已经不知何时退下了,昭阳笑了起来,从袖中将那暖玉拿了出来:“这是我在母后那里搜刮来的暖玉,听闻对身子好,我也不知道具体有什么效用,不过想着,对身子好就好,你拿去用吧。”
郑从容连连摆手:“这样贵重的物件,老奴也不敢要。”
昭阳倒是不太意外,嘴角的笑愈发深了几分:“你在父皇身边侍候,若是一直病着,父皇也担心,父皇一忧心,这天下也就该忧心了,我可不想看着这前朝后宫,天下百姓都跟着忧心。”
说着,就朝着郑从容走了过去。
郑从容忙又退了两步:“公主这道理讲的,到好似老奴这一病,便是天大的罪过了,老奴收了便是。只是老奴还病着,公主可莫要过来,过了病气可不好。”
昭阳闻言,就停下了脚步,将暖玉递给了棠梨,让棠梨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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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从容将玉接了过去,笑着谢了昭阳的赏赐。
“公主自打嫁给苏丞相之后,似乎说起话来,都与苏丞相有了几分想象。不说道理则已,一说起大道理来,唬得人一愣一愣的。”郑从容将那暖玉收了起来。
说起苏远之,昭阳心思暗自转了转,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郑总管一直在父皇身边侍候,也应当知道的,当初我嫁给苏远之也不过出于无奈,父皇硬逼着我在苏远之和远嫁之间做一个选择,我还能如何,只能选了苏远之了。”
“成亲之后,苏远之对我倒是还不错,倒也勉强弥补了缺憾了。”昭阳叹了口气:“不过如今有了身孕,再说那些也无用了,我也不可能再改嫁。”
顿了顿,又蹙起了眉头:“不过说起这孩子来,倒让我对苏远之有些不满,自打只希望怀孕开始,苏远之就整日念叨着,希望我生个女儿。还说什么,若是生了儿子,就送得远远的,你说他是不是存了心思要气我?为了这件事情,我都快要与他闹翻了。”
郑从容闻言,身子微微一顿,神情倒是起了些细微的变化,似乎带着几分了然:“丞相大人约摸也只是说说罢了,这生儿生女,哪是谁能够做得了主的呢?现在苏丞相这样说,等着孩子生下来,哪怕真是儿子,苏丞相怕也舍不得送走的。”
顿了顿,郑从容却又似乎意有所指地道:“太子殿下与公主素来姐弟情深,又一直得苏丞相教导,苏丞相大抵是多虑了。”
昭阳一愣,有些不太明白,他们在说的,是苏远之不希望她生儿子一事,怎么又扯到了君墨身上?这与君墨和她姐弟情深,又一直得苏远之教导又有什么关系?
昭阳想要问,却见郑从容一副讳莫若深的模样。
“公主金枝玉叶,若是被人瞧见了在老奴这院子里,怕也不怎么好。”郑从容已经笑着转开了话茬子。
昭阳咬了咬唇,只得叹了口气:“那郑总管好生休养。”
出了那小院,昭阳心中尚且在想着郑从容的话。郑从容是何等精明之人,在父皇面前侍候了这么多年,深得父皇的信任。这样的人,早已经是人精,不会莫名其妙说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只是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昭阳百思不得其解。
李嬷嬷已经回了未央宫,昭阳在御花园中瞧见姒儿立在花园中的一处亭子外等着她。
御花园中倒已经百花盛开,美不胜收,昭阳信步走了过去。
姒儿连忙用手帕擦了擦亭子中的凳子,扶着昭阳坐了下来,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方才问过了派去盯着育德殿的人,都说德妃最近安分守己得很,并未有任何可疑的人进过育德殿。平日里也就逛逛御花园,去福寿宫请请安,并未有什么异常。只这几日,德妃倒是给几个新入宫的秀女赏赐了些东西下去。”
昭阳颔首:“继续小心盯着就是了,不要打草惊蛇。”
心中却是想着,兴许果真如苏远之所言,那日淳安听见的那些话,根本就是德妃刻意让淳安听见的,兴许是对淳安起了疑了。
想想也是,德妃这些年得父皇盛宠,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德妃。若德妃果真同别的男人有了那龌蹉的关系,不会没有任何人发现。
昭阳眯了眯眼,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德妃都给哪些秀女送了赏赐?可有刘平安的妹妹?”
姒儿摇了摇头:“刘平安的妹妹倒是没有。”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刘平安是沐王的人,德妃为何也不趁机提携刘平安的妹妹一把?
只是念头一转,却也自个儿很快想明白了过来。刘平安是沐王的人,此事昭阳知晓是因为刘平安本是她的人的缘故。
沐王自然不会希望旁人知晓此事,特别是父皇。
若是德妃明目张胆地去拉拢刘平安的妹妹,岂不是将此事就给暴露了?沐王不会让德妃这样做。
昭阳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也不曾留意到,有好几个人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哟,这是哪位秀女啊?怎么有些眼生呢?是哪位嬷嬷教导的呀?没瞧见我来了吗?也不同我请安?”
人未到,声先至。
昭阳被那带着几分刻薄尖酸的声音给惊得回了神,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就瞧见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子带着宫女朝着她走了过来。那女子容貌倒算得上中上之姿,只是头上被各种珠钗堆砌得,像是一个移动的妆柩。
昭阳挑了挑眉,四下看了看,却不见有其他人,再瞧那女子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才明白了过来,这女子大抵是瞧着她年岁不大,又梳着妇人髻,以为她是新入宫的秀女了。
只是这女子瞧着亦是眼生,又听她方才问自己是哪个嬷嬷教导的,想必也是新入宫的吧。不过看她穿的宫装,应当是已经有了位分。
“说你呢?你为何不与我请安?”那女子见昭阳盯着她看,却并未起身,眉头一蹙,又嚷嚷了起来。
姒儿看了昭阳一眼,见昭阳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开口。
昭阳瞧着她的神态,便想起了先前在未央宫听母后讲起的那个新近被父皇宠幸,却得罪了德妃的女子。
大概十之八九,就是眼前这个了吧?
此前得罪了德妃,怕是见德妃并无什么动作,也放了心了,这就又出来四处张扬了。
昭阳笑了起来,端看她这样的性子,怕也在这宫里活不长。
“你是兵部尚书刘大人家的千金吧?”昭阳开了口。
那女子见昭阳认得她,眼神愈发倨傲了起来,将头一仰,脸上满是得意之色:“知道我是谁还不赶紧过来同我问安?如今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安贵人。”
贵人?
昭阳还以为,这样风头正盛的人,位分会稍稍高一些,却原来只是个贵人。
“哦?安贵人?倒是不曾听说过。安贵人若是要用这亭子,我就先告辞了。”昭阳笑了起来,想着她如今已经出嫁,却也不想在后宫中闹出什么事情来。
便站起身来,带了丫鬟要离开。
“站住!你以为一走了之就算了?你一个秀女,我是有了位分封号的贵人,你难道不该同我跪地请安?”那安贵人见状,眉毛一竖,却是不依不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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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将那请帖合了起来,放到了一旁:“天底下最好的佳人就在我府中了,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嗯?”
说着,就抬起眼来望向了昭阳,眼中满是揶揄之色。
昭阳“咯咯”笑了起来,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担忧,在苏远之旁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前段时间,倒是有些时日了,我去博古斋买书的时候,倒是碰见了楚临沐。当时我已经买好了书,正要走了,却在书斋门口遇上了,楚临沐死活要我随他一同进去挑书,说是有一桩与你相关的家事要告诉我,还说我定会感兴趣。”
“哦?”苏远之挑了挑眉,眼中却是一副波澜不惊。
昭阳便接着往下道:“我随着他一同进去了,他却问起我嫁到丞相府之后,有没有见过苏家旁系之人,我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倒也如实同他说了。而后他说他见着你与二叔三叔他们碰面,还说你与他们相谈甚欢。”
“这样的话,说来我如何会相信?他却又说什么苏丞相素来性子残暴,都能当街对一个孕妇剖腹取子,苏府旁系两位叔叔当初那样对苏丞相,苏丞相竟还让苏府旁系好好地存留到现在,也真是奇怪了。”
苏远之没有说话,只是昭阳却瞧见,他的手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昭阳却也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现,嘴角一翘,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当时我随口反驳了几句,也没有当回事,就回了府。本来都已经忘记了那一茬子了,今日瞧见楚临沐突然送了这请帖来,觉着实在是太过奇怪,才想起那日的事情,就想着也不知道楚临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应当同你说一说。”
昭阳说完了,苏远之才笑着抬起了头来:“兴许是他孤家寡人,瞧不得我与你恩恩爱爱,蓄意给咱们设绊子吧。此事就不劳娘子费心了,让为夫替娘子解决了就是。”
昭阳打量着苏远之的神色,面上不露情绪,只笑着道:“本就是你的事情,自然应当由你解决的。”
说完,又看了眼被放在一旁的请帖:“这泛舟游湖,你去还是不去?”
“去呀,自然要去。”苏远之眯着眼笑着,像极了一旁趴在软榻上的那火狐:“大皇子难得这么好的兴致,我自是要去瞧瞧,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昭阳将火狐抱了起来,躺了下去,笑着摸了摸狐狸脑袋:“那你去吧,回来同我讲一讲,我也很好奇呢。”
沐王约的时日,倒正好是苏远之的休沐日,苏远之早起陪着昭阳用过了早饭,又同已经渐渐开始变得嗜睡的昭阳睡了个回笼觉,才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出了门。
昭阳看了会儿书,让姒儿将窗户打了开来,外面天气晴好,春日里的阳光温和,倒的确是个好日子。
窗外有喜鹊在叫着,姒儿笑了起来:“现在是巳时,巳时喜鹊叫,有喜事,临门大吉呢。”
昭阳笑了起来:“你倒是像个神婆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声音:“皇姐,皇姐。”
昭阳诧异:“我恍惚听到了君墨的声音,可是我幻听了?”
君墨在宫中,轻易不会出宫,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丞相府邸。
“奴婢也听到了呢。”姒儿应着,就走到了窗边往外望去,脸上一喜,就笑了起来:“可不正是太子殿下么,奴婢就说有喜事吧,公主还说奴婢是神婆子。”
说话间,楚君墨已经从门外窜了进来:“皇姐。”
昭阳笑了起来,见楚君墨跑得满头大汗的,忙让丫鬟取了水和帕子来让君墨擦了擦脸。君墨胡乱擦了擦,就走到昭阳旁边猛地坐了下来,目光打量了一圈昭阳在的屋子,颇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丞相府也不怎样嘛,我还以为应该很气派呢,没想到这么寒酸。”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若是被丞相听见了,还不得罚你抄书蹲马步?”昭阳笑着点了点君墨的额头:“今天怎么出宫了?不用陪着父皇处理政事?”
“我同父皇说我遇着了难事,父皇让我请教丞相,可是丞相今日休沐,我就求了父皇出宫了。皇姐放心好了,父皇还夸我求知欲强呢。”楚君墨得意洋洋地道,说完还不忘四下张望了一番:“怎么不见苏丞相?”
“你来的可是不巧,丞相不在府中,被你沐皇兄约出去了。”昭阳应着。
楚君墨却是蹙起了眉头:“沐皇兄,他约苏丞相出去做什么?这样一来,我不是就无法请教苏丞相了?”
“得了吧,你皇姐还不了解你?你就是寻个由头出来玩而已,什么请教不过是借口罢了。”昭阳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楚君墨的谎话。
楚君墨哈哈笑着,却也并不觉着尴尬,笑了会儿,却又转眼换了一副苦瓜脸,长叹了口气:“皇姐你是不知道,最近郑从容那老家伙生病了,一直不好。没有郑从容侍候着,父皇脾气可暴躁了,一会儿嫌弃内侍泡的茶冷了,一会儿热了,一会儿又嫌弃内侍折子取错了,一天起码得发十次火,我瞧着都胆战心惊的,可怕,太可怕,所以只能躲开了。”
昭阳倒是有些诧异,距离上回入宫已经有约摸八九日了,郑从容不是说,太医瞧过了,只是普通着凉,着凉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未好呢?
“郑从容的病还没好?很长一段时间了吧?父皇没让太医去看?”昭阳问着君墨。
君墨听昭阳问起这个,又叹了口气:“看了,怎么没看?每天都派,几乎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叫去看过了,可是每天太医的答复都是一个样子,说只是普通着凉,只是郑从容年纪终究大了,身子弱,因而才拖得久了。再拖下去,我都觉着,父皇怕是要暴走了。”
昭阳蹙了蹙眉,她方才的确是有些怀疑,是有人暗中对郑从容动了手脚。可若是太医院中的太医都去看过了,太医谎报郑从容病情的可能性便几乎为零。莫非果真如那些太医所言,郑从容只是年纪大了,生了病好得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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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中虽隐隐觉着有些奇怪,却也并未多想。
郑从容虽然只是个奴才,可也是父皇身边的奴才,对父皇从来忠心耿耿。父皇对他亦是十分信任,这样的人,定然知晓许多秘密,可是也定是谁也撬不开他的嘴的。
若说有人想要让他死,昭阳却也寻不到缘由。杀了郑从容,对谁都没有什么好处,郑从容若是死了,父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追查到底,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谁也不会愿意去做。
不过……
昭阳神情微微一顿,若是意欲杀了郑从容栽赃嫁祸给旁人,倒是有这样的可能。
思及此,昭阳又问楚君墨:“你这几日可见过郑从容,觉着他的病情可有加重?”
“加重么?”楚君墨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倒也并没觉得有加重,反正一直那个样子,破锣嗓子,有点咳嗽。不过我最后一回见他是前天了,这两天我倒是没见着郑从容,是什么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加重,一直只是简单的嗓子沙哑咳嗽的症状,这也不像是有人要加害他的样子啊?
昭阳暗自想着,暗中留了个心眼,想着得让人盯着才是。
毕竟,她前些日子才刚给郑从容送了一个暖玉,若是郑从容出了什么事,她多半是要受到牵连的。
姒儿带着棠梨和墨念一同端了点心进来,君墨欢呼了一声,就扑了上去,不等姒儿放下,先抓了两个莲蓉饼,塞得嘴里鼓囊囊的。
昭阳见状就笑了起来:“瞧你这模样,就好像宫里没给你饭吃似得。”
“可不是没给我饭吃么?”君墨一边吃着饼,一边应着,声音含糊不清:“最近苏丞相加大了我练功的强度,每天累得可以吞下一头牛,可是母后生害怕我吃多了腹胀,死活不让我多吃,可憋屈死我了。”
昭阳闻言,就掩嘴笑了起来。
君墨吃了两个莲蓉饼,又拿了个桂花糕拿在手里,目光落在昭阳已经开始隆起的小腹之上:“唉,我倒是有些同情我这小外甥了,有这么个爹爹,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哟。”
说完,又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皇姐放心,以后如果苏丞相让我的小外甥练功又不给饭吃,我定然偷偷给我的小外甥准备很多很多的鸡腿。”
昭阳掩嘴笑了起来:“那我替他多谢你这个舅舅了。”
“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我的小外甥,我自是应该多照顾照顾的。”楚君墨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逗得昭阳直乐。
只是想起那日郑从容那意味深长却又含义不明的话,昭阳心中却升起了一抹黯淡:“对了,除了练武之外,最近丞相都教了你什么?”
“皇姐你也要考我的功课吗?”君墨嘴一瘪,抬起眼来盯着昭阳。
昭阳笑了笑:“我考你功课做什么?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哦,那就好。”君墨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细细同昭阳道:“最近么,倒是不让我练字抄书了,就是让我看一些史书上的故事,然后问我的感想。什么治国之道,在自强,要审时度势啊。什么强国需强兵啊,练兵需制器啊……”
君墨喃喃道:“不过丞相说的最多的,是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我这个月,光是看有关这个的故事,看了四篇了。”
治国之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昭阳眯了眯眼,苏远之倒的确是将君墨当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在教导的。只是君墨说,他这个月就看过四篇关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故事。
苏远之素来不会做无用之功,为何他却独独对这一条,强调甚重呢?
楚君墨在楚帝和苏远之面前,尚且有几分太子的模样,只是到了昭阳和皇后面前,却一直像个顽劣的孩子。
同昭阳说了一会儿话,东西也吃了不少,就开始觉着府中无趣,硬要拉着昭阳出府游玩。
昭阳拗不过他,只得让姒儿准备了马车,同君墨一同往丞相府大门走去。
走到半道上,却正好迎面碰上了回府的苏远之。
楚君墨瞧见苏远之,脸顿时变了颜色,只来得及嚷嚷一句:“坏了。”就慌慌张张地要往昭阳身后躲。
昭阳哭笑不得,将楚君墨从身后拉了出来:“你躲个什么?他又不会吃人。且你先前不是说,同父皇说的,是要出宫请教丞相政事的吗?如今遇着了不是更好?若是回宫之后父皇问起你,你回答不上来,才有得你的苦头吃。”
楚君墨瘪了瘪嘴,一脸不情愿。
苏远之已经瞧见了楚君墨和昭阳,挑了挑眉就朝着他们二人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楚君墨的身上:“太子殿下今天怎么得了闲,到微臣府上来了?这又是要将微臣的妻子拐到到哪儿去啊?”
楚君墨连忙挥了挥手:“苏丞相好啊,苏丞相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先前在与父皇商议政事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难题,想要来讨教一下苏丞相。只是苏丞相今日休沐,我就只好追到府上来了。不过到了丞相府,才知道苏丞相出门了,我见我皇姐闲得无趣,就想带着皇姐出去走动走动而已。”
苏远之挑眉,似乎对楚君墨的话丝毫不信。
“是吗?那微臣如今回来了,太子殿下有什么问题,不妨与我到书房去商讨商讨?”
楚君墨可怜兮兮地看了昭阳一眼,见昭阳丝毫没有要救他的意思,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似得走到了苏远之跟前,讨好地对苏远之笑了笑:“我来给苏丞相推轮椅吧。”
言罢,就绕到了苏远之的背后,将明安挤了开去:“丞相的书房在哪儿啊?”
苏远之的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朝着昭阳温柔地笑了笑,方指了指远处:“走吧,微臣给太子殿下指路。”
等着苏远之同君墨朝着书房去了,昭阳才笑了起来,看来今日是不用出门了,君墨只怕是在后悔没有早些离开丞相府了。
心中想着,又笑了起来,转身带了丫鬟回了院子。
“给太子殿下和相爷送些茶点到书房吧。”昭阳吩咐着,抱了火狐,靠在软榻上,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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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在院子里看了看,信步入了屋中,屋中除了一些桌子椅子陈设的大物件,倒是许多零碎的东西都被搬得干干净净了。
主屋不过三间房,大厅一间,书房一间,寝屋一间。
寝屋中收拾得较为干净,因着没有住人的缘故,榻上没有铺陈寝具,看起来显得有些清冷。一旁的架子上倒是摆了一些小物件,大多是些小孩子玩的东西,有拨浪鼓、铃铛,还挂着一只纸鸢,纸鸢上面画着一只马,笔法稚嫩,倒像是小孩子画的。
“这是苏远之小时候画的?”昭阳指了指那纸鸢。
邱嬷嬷颔首,目光落在那纸鸢上,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是啊。当时二爷家的姑娘刚刚出生,公子随着夫人出去参加春宴,见春宴上的小女孩们都很喜欢放纸鸢。回来就闹着要给新出生的妹妹做个纸鸢,就自己做了,还画了他最喜欢的图案。后来送到锦小姐的屋中,锦小姐那时一点点大,哪里会喜欢这东西,一见着就哭了。公子只得又自己带了回来,还纳闷,为什么人家姑娘家都喜欢的,锦小姐不喜欢。”
锦小姐,应当就是苏锦了。
寝屋中没有什么其它东西,昭阳转身出了寝屋,走到了对面的书房之中。
书房的两侧都放着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看起来颇为壮观。对着门放着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笔墨纸砚都还在,倒也收拾得十分干净。
最引人侧目的,是那书桌后面的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字。
最多的,是忍。其次,是静。
笔法依然稚嫩,只是从笔锋之中却能够隐隐约约瞧出,和如今苏远之的笔迹有些相似之处。
不等昭阳问出声,邱嬷嬷就开了口:“公子年少的时候也十分贪玩,总是静不下心来,被老丞相罚过许多次,最厉害的一回,因着不愿意练字,被老丞相打了五鞭子,公子疼得整天哭。后来就写了好多忍和静贴在墙上,以时时激励自己。”
昭阳有些诧异:“苏远之那时候多大啊?”
“约摸五六岁吧。”邱嬷嬷应着。
五六岁?昭阳蹙了蹙眉,那老丞相未免也太过严厉了一些。五六岁不过是刚刚启蒙学的时候,瞧着墙上这些字的字迹,苏远之那时候怕已经极好的了,这样的字,没个两三年也练不出来。
况且一个小孩子,五六岁,正是最喜欢玩乐,最是顽皮的时候。老丞相却竟然因为苏远之不愿意练字就打了他五鞭子,未免有些太过。
这样想来,她与君墨倒的确过得是极其舒适的日子了。
昭阳五岁的时候,才开始跟着父皇请的夫子学习读书认字,却也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法,玩心重,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去见夫子一次。只是因着她是公主,那夫子也不敢胡乱告状。
君墨就更甚了,因着母后和父皇的宠爱,小时候的君墨全然是个捣蛋鬼。太傅数次三番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跑到父皇面前说要告老辞官。
思及此,昭阳的心中便又隐隐泛起一抹对苏远之的心疼来。
“我瞧着这屋子里有的小孩子玩耍的东西大多都是年岁极小的时候玩乐的,最多不过六七岁的时候的东西。可是老丞相去世,苏远之搬到主院的时候,他已经十五六岁了。这期间的东西,怎么也没见这屋中有啊?”
昭阳疑惑。
邱嬷嬷闻言,小心翼翼地觑了昭阳一眼,才轻声应道:“公子自八岁开始,学业繁重,就没有时间玩乐了。每日卯时不到,就要起身,开始习武,到辰时方休息用饭。而后,便要开始看书习文,下半日继续习武,晚上老丞相便会一一抽查当日功课,一直到亥时方歇,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老丞相离世。”
昭阳一愣,抬眼望向那墙上贴满了的稚嫩字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都说苏远之年少便为神童,少年封相,惊艳才绝。
可是大抵没有人知道,在这背后,他付出了些什么。
正想着,却听见外面有声音在问:“昭阳公主是不是在这里啊?”
听着那声音,似乎是明安。
明安来了,便说明苏远之回了府。昭阳连忙转身出了屋子,险些和正要进门的明安撞了个正着。
不过是四月的天气,明安的脸上却都是汗珠,额上和鼻梁上也不停地在冒着汗。
“这是怎么了?赶得这么急?丞相回府了?”昭阳见明安的神色和模样,就知晓怕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问道。
明安却是摇了摇头:“公子没有回府,只是宫中出了事,丞相派小的赶紧赶回来同公主禀报一声。公子说,此事十之八九会牵扯到公主,让公主早做打算。”
昭阳一愣,苏远之专程派明安回来让她早做打算,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且定然是大事,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急忙追问道:“什么事?”
明安吞了口口水:“郑总管没了。”
昭阳瞪大了眼,眼中满是惊诧,声音亦是忍不住拔高了几分:“什么?郑从容没了?”
昭阳转过头望向姒儿,方才在亭子里面歇息的时候,姒儿尚在同她说,郑从容那里一切如常,郑从容的病并未见好,不过也没有加重。
怎么突然就没了?
“怎么没的?中毒?”苏远之说此事大抵会牵扯到她,她能够想到的,唯一可能牵扯到她的,便是那块暖玉了,若是因那块暖玉,那郑从容的死因,多半就是中毒了。
明安摇了摇头:“如今尚且不知道,陛下将太医院中的大夫都召集过去了,可是太医们都说,查不出郑总管的死因。”
昭阳愈发惊愕了几分,查不出死因?
这又是为何?
明安四下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同昭阳道:“太医查验郑总管尸首的时候,公子也在。公子说,看郑总管的情形,多半是因为……致死的。”
中间那两个字明安刻意模糊了一下,昭阳亦是没有听明白。却也知晓他是害怕被人偷听了去,索性将手伸了出来:“写给我。”
明安也顾不得其它,拉住昭阳的手,在昭阳的手心之中写了一个字。
昭阳仔细辨别方辨别出了那个字写的是什么,沉默了半晌,将手握了起来,微微眯起了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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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在她手心写下的那个字,是蛊。
蛊毒,这在楚国,大抵是十分骇人听闻的东西。昭阳对这东西亦不是十分了解,只知晓在楚国南面的南诏国盛行蛊毒之术。
在楚国的民间传闻之中,南诏国是个十分神秘的国家。南诏国多密林,那里的密林之中弥漫着瘴气,一旦入了林子,就几乎成了瞎子。且林子之中到处都是各种毒物,被咬上一口便能丧命。
那里的百姓是个有八九个养蛊,他们以蛊为医,也以蛊为毒。
因此,蛊毒这东西,在除了南诏国之外的四个国家之中,几乎都是人人闻之色变的。
此前为了对付德妃,昭阳就让苏远之从南诏国弄了一些蛊虫回来。德妃眼睛周围那些褪不去的紫色印记,其实便是蛊毒。
昭阳眯了眯眼,若是郑从容的死,是因为蛊毒,那这件事情,就愈发的复杂了。
更何况,苏远之说,此事极有可能会牵扯到她。可若是郑从容是中了蛊毒而死的,又怎么会牵扯到她?
“丞相说此事十之八九会牵扯到我,可有告诉你,是因为什么缘故?”昭阳急忙问道。
明安颔首,稍稍靠近了昭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应着:“公子在郑总管的身上瞧见了那块暖玉,就是公主送给郑总管的那一块。公子说,那块暖玉,其实不是玉,是南诏国人用来养蛊的一块石头,里面有好些蛊虫。”
昭阳一惊,只觉着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明安接着道:“公子让公主不必太过忧心,他会想方设法将那块暖玉换出来。只是郑宗关那里人多眼杂,不知此计能否成功,只是让公主早些做好准备,公主身子不好,公子是害怕到时候吓着了公主。”
昭阳颔首,只觉着手脚有些发麻,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先回屋换身衣裳,若是果真有人要拿我那块暖玉做文章,应当一会儿宫中就会来人传召了。”昭阳开口道,便急忙带着丫鬟出了那院子。
先前还十分不错,有几许和煦阳光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像是风雨欲来的模样。
昭阳回了屋子,便坐在了椅子上发呆。
蛊毒?她送给郑从容的那块暖玉根本不是暖玉,是养着蛊虫的石头?
她从母后那里选那暖玉的时候,那暖玉分明就是真正的暖玉。她还没有傻到连暖玉都分不出来,那入手温润的质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够冒充的。
定然是有人换过了那东西。
若是有人换了那块暖玉,那日在那院子里的几个内侍嫌疑最大。毕竟,唯有他们瞧见了昭阳去找郑从容。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瞧见昭阳将那暖玉送给郑从容,只是毕竟同住在一个院子里,想必要知晓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起方才明安的话,昭阳仍旧觉着手脚发冷,心中一阵心悸。
“公主,奴婢给你换这件衣裳吧?”姒儿拿了衣裳来站在昭阳面前,见昭阳正在发呆,便出声询问着。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姒儿手中拿着的水红色衣裳,摇了摇头:“拿一件素雅一些的。”
郑从容素来得楚帝器重,且侍候过先帝和楚帝,若非昭阳是嫡长公主,于情于理,郑从容都更可以称作是她的长辈的。哪有长辈过世,她却穿红戴绿的?若是穿得太过艳丽,恐会引得父皇不满。
她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去触父皇的霉头。
昭阳换了衣裳,没到半个时辰,就听见管家来禀,说宫中来了人。
昭阳闻言,便起身带着丫鬟出了院子,随着宫中派来的内侍入了宫。
楚帝倒是不在上回昭阳去过的郑从容住的那小院中,内侍直接带着昭阳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中,人倒是来得齐全。
父皇、母后、太后、德妃、沐王、苏远之、君墨,都在。
殿中跪着一排人,昭阳抬眸一看,就认了出来,是太医。
楚帝的脸上满是怒气,青筋暴起,嘴角的笑泛着冷,手指着那跪了一排的太医,厉声道:“人死了,你们却查不出死因,要你们何用?”
太医们俯身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着颤,不敢辩解。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她还以为,是父皇已经知晓了郑从容的死因是因为蛊毒,而因着那暖玉怀疑到了她的身上呢。
却原来,仍旧没有查出死因啊。
那父皇这样急匆匆地传她入宫,又是为了什么?
昭阳走进殿中,屈膝同楚帝请了安:“昭阳拜见父皇。”
楚帝抬起眸子来看了昭阳一眼,随口道:“平身吧。”
昭阳起了身,楚帝便不再说话。昭阳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抬起眼来朝着苏远之看了过去,却瞧见苏远之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朝她微微招了招。
这是,叫她过去?
昭阳又抬眼觑向楚帝,见楚帝的注意力压根没有放在她的身上,便低着眉眼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苏远之的身侧。
苏远之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似是安抚。
“太医毕竟只是行医治病,这查探死因的事情,儿臣觉着,大抵还是应当交给仵作来才是。”楚临沐在一旁开了口。
昭阳的目光落在楚临沐的身上,微微眯了眯眼,前些时日苏远之说,楚临沐怀疑他是父皇的孩子。昭阳还以为,楚临沐已经疯了呢,今日瞧着,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啊?
且苏远之说会将那事禀报给父皇,为何父皇却丝毫没有反应呢?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恶毒地暗自想着。
德妃似乎在看昭阳,昭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去,果真瞧见了她在盯着自己。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冷意,更多的是看戏的表情。
昭阳眯了眯眼,莫非,此事是德妃操纵的?那暖玉……
只是想了想,却又暗中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蛊毒这个东西,想要弄来不容易。且那蛊虫极其难养,须得有会养蛊之人,才能保证蛊虫活着进入人的宿体。
这殿上所有的人,能够弄来蛊虫的人,楚临沐是一个,苏远之是一个,别无其他。
楚帝眸光微微冷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传仵作去验尸。”
楚帝的话音一落,昭阳就瞧见,无论是沐王还是德妃,眼中都闪过了一道喜色。
昭阳低下眉眼,握着苏远之的手紧了几分,看来,这仵作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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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临沐?昭阳听苏远之这么一说,便转过了眸子望向了楚临沐。
楚临沐的脸上神情倒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苏丞相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晓,我的府上有这样的人物?”
“哦?人是大皇子带回渭城的,大皇子竟然也不知晓吗?此前在衢州救了大皇子一命的那位落微姑娘,可不就在南诏国呆了很长的时间吗?”苏远之的手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笑容清冷。
楚临沐微微眯了眯眼,望向苏远之,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落微在南诏国待过?我倒是不知道呢。可是,苏丞相又是怎么知晓的?”
苏远之听楚临沐这样一问,却是回过头看了一眼楚帝。
昭阳见着他这样的动作,便知苏远之的意思,大抵是楚帝怀疑那位落微姑娘,因而专程让苏远之去调查过那位落微姑娘的来头。
昭阳还记得,楚临沐刚刚回到渭城的时候,苏远之也曾经专程叮嘱过她,让她去探望楚临沐的时候,注意一下楚临沐的那位救命恩人。
昭阳去的时候,倒是留意了,只是后来回府之后同苏远之说过以后,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楚临沐似乎也留意到了苏远之的动作,身子微微一顿,脸上的神情亦是僵了僵。
“微臣不过是听昭阳去探望大皇子之后回来说起那位女子,觉着那女子的来历有些可疑而已。她说她是临水人,四处游历,恰恰好在衢州附近救了大皇子。我素来多疑,就命人去查探了一番,却发现,那位姑娘的确是临水人,不过曾经在南诏国待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来在大皇子出事的前几日才到了衢州。”苏远之却是淡淡地应着。
说完,也不等楚临沐辩驳,便转身朝着楚帝拱了拱手:“陛下不妨命人将那位落微姑娘带入宫中来,好生审问一番才是。”
楚帝的目光看向苏远之,又转到了楚临沐的身上,沉吟了片刻,颔首道:“准了。”
苏远之笑了笑,神色从容,只静静地低下了头,又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
昭阳低眉浅笑,抬起眼来,目光从殿中众人身上再次扫过,却发现,太后捻着念珠的手愈发的快了,眼中亦是染了几分烦躁之色。
这便坐不住了吗?昭阳冷冷一笑。
那位名唤落微的姑娘仍旧一身青衣,入了养心殿,也不见丝毫紧张的神情,神色冷淡,缓步走到殿中,朝着帝后行了礼:“民女落微,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楚帝蹙着眉头看着落微,开口问道:“你就是救了临沐的人?”
“正是民女。”仍旧不骄不躁,不疾不徐。
“听闻你此前四处游历的时候,曾经在南诏国住过几年,可有此事?”楚帝又问。
“是有此事。”倒也并不否认:“民女自幼学医,南诏国虽然巫蛊盛行,可医术也十分出名,民女便慕名前去学了五六年。”
“这么说来?你会养蛊?”楚帝的眸光冷了下来。
那落微却是浅浅笑着道:“在南诏国,蛊也有用途之分,这行医救人的蛊,民女倒是会养一些。杀人害命的蛊,却是不曾接触过。”
楚帝将先前仵作带进来,装着死去的蛊虫的白瓷盒子递给了内侍,挥了挥手,让内侍拿到了落微的面前:“这蛊,你可认得?”
落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盒子中,微微蹙起了眉头:“这蛊虫带有异味,且体内成血褐色,怕是能杀人害命的蛊,且是刚刚害了人性命的蛊。不过蛊虫有千千万万,落微并不认得这究竟是什么蛊虫。”
“认不认得,不过你一句话而已,有何证据?”苏远之突然开了口。
那落微微微侧了侧身子,转身望向苏远之:“苏丞相此前大抵已经派人打探过落微的事,大可以派人去南诏国打听打听,落微在南诏国所拜的师父,是南诏国有名的蛊医,却也是只会以蛊救人,不会以蛊杀人的人。”
苏远之却是冷笑不语。
楚临沐却是连忙上前两步,跪倒在落微的身侧:“父皇莫非是怀疑儿臣指使落微养蛊来杀害了郑总管,可是郑总管去世之前,儿臣不过与他见过一面而已,且那是皇祖母也在。儿臣与郑总管总不过说了两三句话,并未有身体接触,也并未送过郑总管东西。这下蛊一说,实在是荒谬。”
“是啊。”一旁一直坐在椅子上半合着眼睛的皇太后突然睁开了眼,望向了楚帝:“皇帝,那日临沐是与哀家一同碰见郑从容的,你不会连哀家一起怀疑吧?”
楚帝眉头蹙了蹙,似乎有些不悦,只是却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落了太后的面子,只得开口应道:“母后说的这是哪里话?如今不是正在审问吗?”
昭阳亦是笑了起来:“是啊,皇祖母,方才不还因为仵作拿了那玉石,怀疑到了昭阳的身上吗?这审案审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方才那仵作意欲诬陷昭阳,最后不也因着那仵作指认的东西是暖玉而非养蛊的东西,而推翻了吗?沐皇兄若是无辜,父皇自然不会冤枉了去。”
殿上众人的神色皆是有些难看,苏远之却是笑了起来:“落微姑娘说,自己只会以蛊救人,不会以蛊杀人之术?”
那落微不知苏远之为何又问了一遍,却也点了点头。
苏远之朝着楚帝拱了拱手:“陛下,刚陛下下令去大皇子府上将这位落微姑娘带走之后,微臣就让人去叫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一同,去搜查了落微姑娘在大皇子府上的住处……”
殿上众人闻言,猛地朝着苏远之望了过来,沐王的脸上淡然的神情终究有了几分龟裂:“苏远之,你这是何意?谁给你这样的权力,谁给你这样的本事,让你去搜查我的府邸的?”
“此事未免太过荒唐了一些,一个朝臣,却能够正大光明的调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去搜查皇子府邸?”太后脸上亦隐隐带了几分怒气。
那叫落微的姑娘,脸上亦是闪过了一抹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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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将众人的神情一一纳入眼底,心中约摸有了底。
苏远之却是全然没有将沐王和太后的怒气放在心上:“先前在知晓了郑总管的死讯之后,陛下便下了旨意,让微臣全力追查此事。微臣当时便求了旨意,请刑部和大理寺配合调查,且让陛下准许微臣,不得已的情形下,可以先斩后奏。”
楚帝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身上,眸光暗沉,却是并未反驳。
太后见状,更是气急,手紧紧握住手中的佛祖,咬紧了牙关。
苏远之却是浅浅一笑:“陛下不妨传召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上殿来问一问,在大皇子的府邸之中,在这位落微姑娘住着的屋子里,都搜查出了什么东西。”
“传。”楚帝只装作没有瞧见太后的怒气,扬声道。
颜阙和大理寺卿谢光明一同入了殿,同楚帝行了礼。楚帝满是急切地问道:“你们方才搜查了大皇子府?可找到了什么?”
颜阙和谢光明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有些苍白,连忙应道:“微臣在这位落微姑娘的屋中,发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许多虫子,蛊虫。”
楚帝目光冷了下来:“抬上来。”
苏远之听楚帝下令将东西抬上来,便拉了拉昭阳,伸手将昭阳往后面推了推,让昭阳站到了他的身后。
昭阳有些疑惑,低下头望向苏远之,却听见苏远之轻声道:“莫要看。”
被侍卫抬上来的,有两个约摸可以装下一个人的大箱子,还有两个架子,架子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罐子。
即便是还并未将那些箱子罐子的打开来,就已经听到有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的声音。
还隐隐约约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昭阳只觉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复又退后了一些,靠着苏远之的轮椅站着。
在殿中站的时间太长,她却是觉着有些累了。心中有些担忧腹中孩子,便伸手按了按小腹。这样微小的动作却也逃不过苏远之的眸子,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昭阳,眼中亦是有些担忧,从轮椅的扶手上抽出了鞭子来,勾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昭阳的身后。
殿中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个箱子和架子上,并未有人留意到他的动作。昭阳浅浅一笑,顺势坐了下来。
楚帝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让内侍打开了那架子上的罐子。
昭阳见状,心中好奇,想要上前,却被苏远之拉住了手。
楚帝凑过头去看了看,就瞧见那管子里面装着的,俱是虫子,尾指粗细的虫子。那虫子通体发黑,皮肤倒是光滑,瞧着那模样,倒有几分像田里的水蛭。
楚帝蹙了蹙眉头,一连打开了好几个罐子,都是那样的虫子。
楚帝便又命人打开了地上的箱子,箱子中东西却是不少,有模样长得像玉石的东西,楚帝目光落在那物件上,似乎想起先前那仵作的话,眉头轻轻蹙了蹙。
箱子里面还放着几个比架子上的罐子看起来更高大一些的罐子,那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腐臭味,就是从那罐子里面散发出来的。
楚帝挥了挥手,似是想驱散开那腐臭的味道。
内侍将那罐子的盖子打了开来,楚帝凑过去瞧了瞧,就瞧见里面放着的,是几条已经死去的鱼。
死鱼?
楚帝微微蹙了蹙眉,只是转眼间,却瞧见有无数的小小的黑虫子从那死鱼之中钻了出来,甚为骇人。
立在皇帝身侧的皇后退后了两步,面上青白交加,似是隐隐有些泛呕。
内侍连忙将那罐子的盖子盖上了,楚帝拂袖:“是谁允许你将这样的邪毒玩意儿带到楚国的?”
昭阳并未见到那里面都是什么,目光落在众人的身上,隐隐带着疑惑。
那落微姑娘没有开口。
箱子里还有长得像蚕茧的小小的黄色的茧,却是不知有何用处。内侍将那茧拿了起来,却是瞧不出是什么玩意儿,便索性将那茧掰了开来。
“小心!”那位落微姑娘突然喊了起来。
只是那茧却已经被内侍掰成了两半,里面有小小得,几乎瞧不见的小虫子钻了出来,猛地钻进了那内侍的手,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那内侍一慌,忙将那黄色的茧扔到了地上。
只是脸却突然变成了青黑色,不过片刻,就软倒在地,身子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众人见着这番变故,皆是变了脸色。
“落微姑娘方才说,只会以蛊救人,不会以蛊杀人?”苏远之的目光落在那转瞬间就死去的内侍身上,又望向了落微,神色泛着冷:“那这又是什么?”
那落微咬了咬唇,没有吭声。
“好啊!竟然带着这邪物到我楚国还祸害我楚国来了,其心可诛!来人,将这毒辣女子拉下去,杖毙!”许是因着太过愤怒,楚帝的声音亦是带着几分颤抖。
侍卫连忙上前将那落微拉了下去,落微也不曾挣扎,目光落在楚临沐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可终是一言未发。
“将这些害人的东西,都拿下去,烧了,烧了!”楚帝指着放在殿中,如今人人避之三尺的那两个箱子和架子,声音几近嘶哑。
侍卫忙不迭地将东西带了下去。
楚帝的目光才终是落在了楚临沐的身上:“人是你带回渭城的,也是住在你府上的,你莫要告诉朕,她在你府上光明正大的养这些邪物,你会全然不知?若你这样说,那才真是一个笑话。”
楚临沐低着头,并未说话。
“糊涂东西!”楚帝猛地拍了拍御案,声音拔高了几分,震得众人耳朵都有些发疼。
太后停下了不停捻着佛珠的手,开口道:“那个女人分明就是利用了临沐而已,她是临沐的救命恩人,临沐总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人,将她带回渭城报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一个女孩子,在自己屋子里弄这些东西,男女有别的,临沐怎么知道?临沐也不过是受害者罢了。”
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楚临沐那巧言诡辩的本事原来是跟着太后学来的啊……
“男女有别?他带进了府,就没有让丫鬟去侍候?丫鬟就不会将这些事情禀报给他?母后你莫要再为这小兔崽子说话了,我瞧着,就是他居心叵测!郑从容的死,定与他有关!来人啊,将他打入天牢,押后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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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好似突然就闲了下来,昭阳接过姒儿递过来的馒头碎屑,扔进了湖中,心中暗自想着。
丞相府的那湖中的鱼,大抵已经有些年头了,有好些两尺左右的长短的锦鲤,瞧着倒显得有些骇人了。
一把馒头碎屑扔下去,就是一阵哄抢,而后转瞬之间就没了踪影。
昭阳“啧啧”叹了两声,就瞧见管家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刚走近,昭阳就已经瞧见了他手中拿着的请帖。
“又是哪家送来的?”昭阳轻声询问着,问完又急忙道:“你先别告诉我啊,让我猜一猜。”
目光落在那请贴上,请帖的颜色是淡雅的水红色,上面绣着散落的桃花瓣,还有几句诗。
“秦府的姑娘送过来的?”瞧着这请帖的风格,倒是秦卿的风格。
管家颔首:“公主猜对了。”
说完便笑着将那请帖呈给了昭阳,昭阳笑眯眯地打了开来,是秦卿邀她去梨园听戏,左边中规中矩地写着请帖的内容。右边却还有一行小字:迫于杨婉的威胁所写。
昭阳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她在宫中的时候,素来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出了宫,倒是觉着,有这么三五个好玩的友人,却也是不错的体验。
昭阳按着请帖上的日子,早早地出了门,如今的天气倒是正舒爽的时候,不冷不热,凉风习习,让人觉着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
到了梨园门口,马车停了下来,姒儿扶着昭阳下了马车。昭阳正要进梨园,却听见姒儿带着疑惑的声音:“咦,那不是秦小姐吗?”
秦卿?
昭阳转过头朝着姒儿看的方向望了过去,倒果真是秦卿,秦卿带着丫鬟,正对着昭阳所在的位置站着,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男子背在身后的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后背。
秦卿在同那个男子说话,因着那男子背对着昭阳,昭阳瞧不见那男子的容貌,只是隐隐觉着,那男子的身影似乎有几分熟悉。
正想着,秦卿抬起手来指了指不远处,那男子就转过了身来,顺着秦卿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端王曲涵?
昭阳终是瞧见了那男子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
上一回听到曲涵的消息,还是听苏远之说起,苏远之说,西蜀国来了国书,愿意与楚国签订和平国书,只希望父皇放了曲涵。
那日她听闻这个消息还觉着有些纳闷,按理说来,端王因着品行不端已经被逐出了西蜀国,是生是死,也与西蜀国没了关系,也不知为何西蜀国竟还愿意救他出天牢。
要知道,因着去年的那一场仗,西蜀国和楚国已经算是敌对了。
苏远之说,端王即便是被逐出了西蜀国,可也毕竟是西蜀国的皇室中人,血脉是斩不断的。西蜀国的王爷,被关在了楚国的天牢之中,此事说出去,于西蜀国的国威亦是十分不利的。
昭阳的目光落在曲涵的身上,眯了眯眼,如今在这里瞧见了他,想来是父皇和西蜀国已经达成了协议,将曲涵放了。
只是,秦卿何时与他认识了?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抬脚走了过去:“秦卿。”
秦卿听见昭阳的声音,抬眸朝着昭阳看了过来,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同昭阳挥了挥手。
曲涵便也随着秦卿的动作,望向了昭阳,目光落在昭阳身上的时候,却是微微一顿,显然是已经认出了昭阳的身份。
昭阳扬起一抹浅笑,走到了秦卿身边,抬眸望向曲涵:“端王殿下?”
曲涵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中似乎满是愉悦:“原来是昭阳公主啊……”
秦卿倒是有些诧异:“公主认得这位公子?”
这位公子?
昭阳听着秦卿对曲涵的称呼,暗自挑了挑眉,这样看来,秦卿与曲涵也并不是很熟啊。
“是啊,自然是认得的,这位公子,是西蜀国的端王殿下。”昭阳笑了笑:“此前倒是见过几回。”
西蜀国?秦卿闻言,垂下了眼,她素来喜欢看书,虽然对政事不怎么熟知,西蜀国却也是知晓的,西蜀国的端王……秦卿想着,他的名声,她自然也是听过的。
曲涵见着秦卿的模样,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分怨怼地望向昭阳:“昭阳公主这种做法,就让我有些不喜了呢。你瞧瞧,一说我是谁,这位美貌的小姐都不愿意与我说话了。”
昭阳笑了起来,避开了曲涵的话,只问道:“端王殿下不回西蜀吗?”
曲涵挑了挑眉,将折扇拿了起来,“啪”地一声打了开来:“回西蜀做什么?我长得太过俊逸,我那皇兄后宫之中的嫂嫂们都对我有非分之想,我若是回去,她们的热情我可承受不住。”
说着,又叹了口气:“且公主你是不知道啊,我那皇兄也是个有毛病的,你说他的皇帝当得好好的吧,一见到我总说要将皇位让给我,我拿皇位来做什么,当个皇帝就只能守着后宫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嫔妃,天天看天天看的,总也会看腻的啊。我这样聪明的人,怎会为了那几棵歪瓜裂枣的树,放弃一整片森林呢?这不是我的风格啊……”
昭阳听他说话每个正行,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是觉着,这人像是要赖在楚国不走的模样,也不知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曲涵说完,将折扇一收,目光又落在了秦卿身上:“公主你这位书呆子朋友倒是有些意思,知道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可是竟然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秦卿瞪了曲涵一眼,有些不满他对自己的形容。
曲涵哈哈笑了起来,对着秦卿道:“走走走,本王带你去游历去,你方才同我说的那些地方,我都去过,我带你去看看,保管比你在书上看得精彩。”
“端王殿下请自重。”昭阳见秦卿翻了个白眼,便开口道。
“若是端王殿下没有其它的事情,就请自便吧,昭阳还要与我朋友一同去听戏呢。”
端王挑了挑眉:“听戏啊?那咿咿呀呀地,唱得烦人得紧,有什么意思?你们去吧去吧……”
说完,又望向了秦卿:“这位书呆子小姐,咱们再会啊。”
而后,就拿了折扇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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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是西蜀国端王?”等着端王走远了,秦卿才压低了声音,问着昭阳。
昭阳颔首:“此前在斗兽大会上,他暗中跟着孙尚志入了宫,斗兽大会出事之后,他也被人发现,后来就被父皇关入了天牢。只是他毕竟身份特殊,父皇也只将他关入了天牢,并未做什么其它的处置。”
“前些日子西蜀国那边来了国书,求父皇将端王放出来。我只听说了消息,不过今日在这儿见着了他,想来是已经与西蜀国达成了协议。”昭阳应着。
而后,才又转过头望向秦卿:“你怎么与他碰上了?”
秦卿撇了撇嘴:“我方才下了马车,见你们都还没来,就带了丫鬟在附近闲逛。他跑过来向我问路,我见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又不是渭城口音,以为是初次到渭城的外地人,就同他指了路。他倒是十分健谈,同我聊了聊他去过的一些地方,我觉着他说话十分有趣,就多聊了几句。”
昭阳笑了起来:“端王到渭城,起码有一年多两年的时间了,我还是去年的元宵节见过他,他哪里会不知道渭城的路。定是瞧着你容貌好,对你起了结交的心思,才打着问路的幌子来同你攀谈的。”
秦卿见昭阳打趣她,瞪了昭阳一眼,脸色却微微有些发红:“你身为一国公主,就知晓胡说八道。我又不是没有照过镜子,我这容貌,也叫好?你莫要在打趣我了。”
昭阳听秦卿这样说,转过了身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卿,一本正经地道:“还莫要说,我觉着咱们秦卿若是好生打扮打扮,定然胜过渭城不少以容貌扬名的大家闺秀。”
“越说越不正经了,走了,咱们先进去吧。”秦卿低着头,径直朝着梨园去了。
昭阳也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听了戏回府之后,只在与苏远之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
苏远之笑了笑:“端王素来性情乖张,行为奇怪,由着他去就是了。只是毕竟是西蜀国的人,一直呆在咱们楚国,陛下也放心不下,从将端王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下令让人盯着的,翻不出什么浪来,无须在意。”
听苏远之这样一说,昭阳倒也稍稍放心了一些,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没两日,宫中就传来了消息,说齐嫔要生了。
昭阳收到消息,心中有些担心,却也不敢贸贸然地入宫,只得在府中干着急。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收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齐嫔生了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昭阳方松了口气,一则因为她应下了齐嫔,定要保她腹中孩子的平安,如今齐嫔生了小公主,她倒也算是没有食言。二则,齐嫔生下的是公主,而非皇子,对昭阳而言,齐嫔是她的人,生个公主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可以确保,齐嫔不会为了给孩子争夺什么,而背弃她。
齐嫔已经生了,昭阳才叫姒儿准备了马车入了宫。
到了齐嫔所在的安宣殿,自打齐嫔因着怀孕晋封为嫔之后,后宫之中巴结齐嫔的人倒是不少,且齐嫔性子温和,不骄不躁,在后宫之中倒也口碑不错。因而安宣殿中倒是热闹,昭阳一进正殿,就瞧见好些个嫔妃在正殿坐着说话,想必都是听闻齐嫔生了孩子,过来送礼祝贺的。
见着昭阳进来,殿中的嫔妃连忙起身行了礼。
昭阳笑了笑,抬脚入了寝殿。
皇后还在寝殿之中,倒是并未见着楚帝。
皇后的手中抱着一个襁褓,脸上亦满是笑容:“这孩子眉眼都像陛下,是个有福气的。”
许是因着刚刚生产的缘故,齐嫔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是嘴角却是带着笑的:“能够平平安安的,对臣妾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
皇后见昭阳进来,便对着昭阳笑着道:“快来,瞧瞧你的小皇妹。”
昭阳笑着走了过去,望向皇后怀中那被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孩,她全身都是粉红粉红的,小得让昭阳连碰触都不敢,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的,好奇地望着昭阳。
“好小啊……”昭阳的声音中满是担忧。
皇后和齐嫔对视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个模样,小小的软软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昭阳盯着那小孩儿看了一会儿,才又将目光转向了齐嫔:“我昨儿个就收到消息,说你即将临盆了,可是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你生下孩子的信儿,可将我急坏了,生害怕出了什么事情。只是我在宫外,也不便那样急匆匆地赶进宫来,昨晚都没怎么睡着,好在一切平安顺遂。”
齐嫔目光一直追随着皇后手中那襁褓,闻言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劳公主担心了,女子生产本就是这样,听闻还有两三天生不下来的呢。”
昭阳听着这话,心中便有些打鼓,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个儿微微隆起的小腹。
皇后却是转过了身来:“若不是有人从中作妖,哪用得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这一回,却是损耗了不少元气,这月子里,可得好生将养将养,不然落下病根可不好。”
昭阳听皇后这样说,似乎是有人妄图趁着齐嫔生产之际动手脚?心中诧异,抬起眼来望向自己的母后:“有人作妖?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冷笑了一声:“自然是有人买通了稳婆,想要趁着齐嫔生孩子的时候,让齐嫔落得个一尸两命。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若是出了事,也很难断定是不是有人从中作鬼。那稳婆在给齐嫔的参片之中动了手脚,幸好齐嫔准备得充分,没有中计,却也因着那稳婆的可以拖延,险些出了事。”
“是谁?”昭阳连忙追问着:“谁这般大的胆子?那稳婆可审问过了?”
昭阳问着,心中却在暗自猜测着,会不会是德妃?
齐嫔听昭阳这样问,低着头,苦笑了一声,没有开口。
却是皇后点了点头:“审问过了,那稳婆倒是供认不讳,将那指使之人招供了出来,是孟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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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见状,连忙道:“你慢着点,这样风风火火地做什么?跑得这样急,天气热起来了,也不怕满头大汗的。”
楚君墨嘿嘿一笑,在昭阳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皇姐你放心啦,如今我可不是之前的君墨了,丞相整日让我扎马步,让我骑马射箭练武的,如今我的身子可好着呢,这样跑一跑有什么的?你瞧我气也不喘一滴汗都没有,一点也不觉着累。”
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气也不喘,死了才会不喘气呢。”
君墨吐了吐舌头,笑眯眯地望着昭阳:“皇姐怎么突然来东宫了?”
昭阳听君墨这样问,挑了挑眉,睨着君墨道:“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母后的?”
“什么事情?”楚君墨眼中满是疑惑,连忙道:“没有啊,我哪有什么事瞒着皇姐和母后?”
“还说没有,父皇不是准备派你去北燕国?”昭阳瞪了君墨一眼。
君墨恍然:“哦。那个啊……”
顿了顿,才笑嘻嘻地道:“皇姐怎么知道的?定然是苏丞相同皇姐说的吧。我就知晓苏丞相这人啊,不可靠,虽然平日里冷若冰霜,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可是在皇姐面前,就什么事都瞒不住。”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似乎对苏远之这样的行径颇为嫌弃的样子:“父皇倒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旨意还没有下来呢。我想着还未下旨,此事就还有变数,就没有同皇姐和母后讲。”
昭阳听了君墨的话,只觉着君墨的言语之间似乎带着言外之意,想了想,才问道:“你是不是怕我与母后知晓了之后,会去求父皇,让父皇另择他人?”
君墨闻言,身子一顿,沉默了片刻:“其实君墨也不想瞒着皇姐,此事是君墨自个儿向父皇求来的。我是觉着,皇姐和母后总是想要保护君墨,可是君墨长大了,也想保护皇姐和母后。这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我不想放弃。”
昭阳倒是不曾想到,事情是这个模样,目光盯着君墨看了良久,突然觉着,君墨稚嫩的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模样。
昭阳转过头端起桌子上的果茶,心中暗自想着,也对,无论是她与母后,都无法护着君墨一辈子。君墨有属于他自己的重责大任,别人无法替代他去完成。
“皇姐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就觉着害怕。”君墨见昭阳一言不发,有些小心翼翼地觑了觑昭阳的神色,笑嘻嘻地道。
昭阳将茶杯放了下来,哼了一声:“你如今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是了,皇姐可懒得插手管你。只是等母后知道了,定会找你算账,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君墨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走到昭阳身边,抱着昭阳的胳膊撒娇:“我就知道皇姐最好了,若是母后对我发火,皇姐定然不会置之不理的是不是?”
昭阳见君墨这副无赖模样,瞪了君墨一眼:“想当初,北燕国如今那新王还是王子的时候,假扮成侍卫来出使咱们楚国,叫了你与沐皇兄一同比试,当时你可是丢光了脸面的。你如今去北燕,定会被好生取笑一番。”
君墨闻言,将头一扬,满脸得意:“那什么仓央的,比试的时候也不过那样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等我去了北燕国,定要与他重新较量一番,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不错,有志气。”昭阳挑了挑眉,不想戳破君墨膨胀的自信心。
倒是不出昭阳所料,派遣君墨出使北燕国参加北燕新王登基大典的圣旨一下,皇后果真急急忙忙去求了楚帝,从楚帝那里知晓是楚君墨自个儿请的旨,亦是气急。将君墨叫到未央宫,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让君墨回东宫闭门思过。
君墨连忙让苏远之递了消息出来向昭阳求救,昭阳接连入宫好几回,才将皇后劝通了。
只是皇后刚一原谅了楚君墨,出发的日子便也到了。
已经入了夏,不过好在初夏的早上仍旧十分的凉爽,君墨出使的日子,昭阳早早地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君墨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骑装,衣裳镶着金色的边,倒是衬托得君墨沉稳了几分。
昭阳望着君墨身边牵着的黑色骏马,挑了挑眉:“路途遥远,怎么不坐马车?”
楚君墨嘿嘿一笑:“马车也准备了,不过我想骑骑马,觉着骑在马上特威风帅气。”
昭阳闻言,伸手拍了拍君墨的额头,君墨连忙躲了开去:“都瞧着呢,皇姐可还得给我留些面子。”
昭阳笑了起来,沉默了良久,才只道了一声:“一路小心。”
君墨叹了口气,倒是有些怅然:“楚国离北燕国远着呢,这一来一回的,等我回来的时候,皇姐只怕都要生了。皇姐可千万要等着我回来了才能生啊,我得第一个见着我小外甥呢。也等让我小外甥睁开眼第一个瞧见的是我,那样以后才会和我亲。”
昭阳有些无奈:“生孩子的事情哪能说等就等的?既然想要你小外甥第一个瞧见的是你,那你就早些回来就是了。”
“好好好,我定会早些回来的。”君墨嘻嘻笑着,朝着昭阳挥了挥手,翻身上了马。
昭阳目光落在楚君墨的身上,想着一年前北燕国来使的时候,让君墨去比试骑马射箭,君墨还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在马下半天不敢上马,上了马眼中也满是惊惧。
如今倒是已经十分熟练,骑在这高头大马上的模样,还隐隐透着几分威武呢。
“一会儿太阳出来就该热了,我先出发了。皇姐也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回府,莫要晒着了。”楚君墨低着头嘱咐着。
昭阳笑了起来,挥了挥手,就听见君墨下令出使的队伍出发。
昭阳站在城门口瞧着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心中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站了良久,才转身上了马车:“回府吧。”
马车入了城,没走多久,却又停了下来。
姒儿探出头去看了看,却瞧见前面有几个乞丐挡住了路,姒儿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训斥,却瞧见有个乞丐朝着马车中扔了一个东西。
姒儿一惊,还未回过神来,那东西突然冒起了一股烟来,透着几分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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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苏远之指派给昭阳的那两个丫鬟倒是反应极快,一个连忙上前用锦帕捂住了昭阳的口鼻,另一个快速地将那东西踹出了马车。
“小心是有刺客引诱咱们下马车。”那踹开了东西的丫鬟连忙道,钻出了马车,从马车车夫手中接过了缰绳和马鞭,猛地一挥马鞭,马嘶鸣了一声,随即不顾前面挡道的乞丐和人群,冲了出去。
那些个百姓见状,急急忙忙地让了开去。
周围的乞丐欲上前拦住马车,却见不少黑衣人从周围冲了出来,将那些乞丐团团围住。
捂住昭阳口鼻的那丫鬟将头伸出马车外看了看,方吁了口气:“公主莫要惊慌,相爷有安排暗卫在公主身边保护着。”
马车横冲直撞地,撞翻了不少东西,马车中的丫鬟和姒儿连忙将昭阳紧紧护住。
姒儿方才因着不小心吸入了一些那带着异味的烟雾,脑中已经渐渐开始有些昏沉,眼前亦是模模糊糊的。
昭阳一直憋着气,亦是有些呼吸不畅,脸色通红。那护着昭阳的丫鬟连忙从腰间取了一个小瓶子,拿开了捂住昭阳口鼻的锦帕,将那小瓶子打了开来,凑在了昭阳鼻尖闻了闻。
昭阳方缓过来了一些。
“到哪儿了?”昭阳看了眼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姒儿,生怕那烟雾有毒,忙扬声问着。
“锦绣街。”外面传来应答的声音。
锦绣街,昭阳咬了咬唇,一时想不起锦绣街有哪个店铺是沧蓝所开,沉默了半晌,才道:“瞧瞧锦绣街上可有叶府的铺子,将马车停下来。”
先前那些乞丐分明是有所图谋的,且知晓今日昭阳要到城门口送君墨出城,提前做了不少的准备的。既然是做还要了准备,一击未中,只怕还有后招。这个时候若是回府,恐一路十分凶险,倒是不如先寻个庇护。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丫鬟将门打了开来:“这里是叶府的一个酒楼。”
昭阳抬起眼朝着那酒楼望去,是城中有名的东来居,招牌上的一个角落,刻着一个叶字。
昭阳点了点头,让人将姒儿扶了下来。
而后转身吩咐着马车车夫:“你驾着马车,继续往丞相府去。要快一些……”
车夫忙应了下来,马鞭一挥,马车便冲了出去。
入了那酒楼,许是因着太早的缘故,酒楼之中并没有什么客人。
掌柜见着昭阳衣着华贵,只是身后的丫鬟却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丫鬟,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却也迎了上来:“这位客官,如今时辰尚早,咱们酒楼还未准备好饭菜迎客呢……”
不等掌柜的话说完,昭阳便从袖中拿出了一块玉佩来放在了掌柜的眼前。
那掌柜的话猛地停了下来,目光一顿,脸色亦是变得恭敬了起来:“原来是少东家的朋友,里面请。”
昭阳要了一间雅间,让两个丫鬟将姒儿搬了进去。才又转身同跟上来的掌柜道:“劳烦掌柜的去城中给我请个大夫过来,最好是掌柜的比较熟识的大夫。”
掌柜忙不迭地应了,匆忙退了下去。
两个丫鬟亦是没有闲着,仔细查看了姒儿的脉搏和情形:“依奴婢看,那东西应当只是迷烟,并非什么致命的毒药,姒儿应当并无大碍。”
昭阳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有些后怕的,因着此前有过一次刺杀事件,她素来也还算警惕的。如今几乎已经甚少在晚上出门,哪怕逼不得已要赶夜路,也必定会带上不少的侍卫。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竟然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那样多的闹市街头,就对她下手。
今日的情形,若不是这两个丫鬟反应快,只怕她也就中了招了。
若那烟雾并非是迷药,而是什么致命的毒药,那恐是连命都给丢了的。
昭阳咬了咬唇,沉默着。
过了许久,才又有人敲响了雅间的门,丫鬟连忙上前靠在门边,警惕地将门打了开来。
立在门外的,是掌柜,还有叶子凡。
昭阳有些诧异地望向叶子凡:“叶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叶子凡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关切:“你不是让掌柜的去请大夫吗?还专程叮嘱要信得过的,且你又拿了我的玉佩,所以掌柜就跑到叶府来告诉我了,我将叶府的大夫带过来了。是你受伤了?”
说着,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昭阳一圈,却也不见昭阳有何异常,脸上神情才稍稍放松了几分:“原来不是你啊,那就好,那就好。”
言罢,指了指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大夫带来了。”
昭阳点了点头,稍稍让开了一些,指了指身后的姒儿:“劳烦大夫帮我瞧瞧我这侍女。”
那大夫应了声,提着药箱上前。
叶子凡又道:“我在来的路上就听到了一声风声,说什么,苏府的马车在城门口出了事?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昭阳叹了口气,出事的时候在场百姓不少,一打听便能够知晓的事情,她也没有太大的必要隐瞒,索性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同叶子凡说了。
叶子凡闻言,亦是啧啧称奇:“这么厉害,竟然在大街之上行刺一国公主,未免也太张狂了吧?可知道是谁所为?”
叶子凡的这个问题,却正是昭阳如今在疑惑的。
她的确是猜不到,究竟是谁所为。
按理说来,如今太后、楚临沐他们那一拨人正自顾不暇,怕也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派人来刺杀她。
可除了他们,昭阳自问也并未与旁人结仇,又有谁会恨她恨到这种地步。巴不得她去死的地步。
叶子凡见昭阳的神情,便知昭阳如今脑中也怕是一团迷雾,连忙道:“无妨,此事慢慢查就是了,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昭阳颔首,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姒儿身上,微微蹙了蹙眉。
“走,这酒楼里面也有不少好吃的,我让厨子做些好菜来,给你压压惊。”叶子凡大手一挥,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我跟你说哦,遇刺什么的,对我来说,那简直是家常便饭,我一般遇刺之后,就吃一顿好的,就什么都忘了。你多试试,就明白了。”
“……”昭阳哭笑不得,知晓他是在宽慰自己,可是谁会这样安慰人的?还让昭阳多试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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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候闻言,眼皮猛地一跳,他自己的儿子他自然是十分了解的,莫非是那小兔崽子又在外面生了什么事?竟然惹得苏远之动了怒?
“这……倒也不是我不愿意交人,只是苏丞相这平白无故地围府要人,我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丞相却突然要我将小儿交出来……”安庆候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一旁的昭阳这才开了口:“前些时日,本公主与贵府的小侯爷在梨园之中起了冲突,本公主命人教训了一下小侯爷,今日本公主在闹市遇袭,幸而身边带有武功不错的丫鬟和侍卫,才得以逃脱。侍卫抓住了两个活口,那两人招供,是小侯爷因着上回梨园之事记恨上了本公主,指使他们所为。”
安庆候抬起眼来落在昭阳身上,心中顿时明白了这个容貌绝艳的女子的身份。
再听她这么一说,心中愈发慌乱了起来。这种事情,那小兔崽子只怕是做得出来的,只是她也未免太过张狂,这可是公主,天之娇女,他如何敢?
“侯爷也无需惊慌,这也不过是那几个行刺之人的招供而已,只要侯爷将小侯爷叫出来,我们问上一问,若此事不是小侯爷所为,本公主与丞相也自然不会为难小侯爷。”昭阳神情淡淡地。
一直立在侯府门口的妇人将三人的对话都听在耳中,脸上亦是有些焦急,快步走到了安庆候面前:“侯爷,叔轩不会这样胡闹的,可莫要将叔轩给交出来……”
安庆候转过头瞪了那妇人一眼,吩咐着一旁的管家,咬牙切齿地道:“还不赶紧去将小侯爷给请出来!”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那妇人道:“夫人还是先回府吧。”
那妇人自是不肯,咬着牙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仍旧没有人出来,安庆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起来,连忙朝着苏远之和昭阳陪着笑:“丞相大人和昭阳公主稍候,我这就去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给拧出来。”
说话之间,倒是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拧什么拧?我这不是来了吗?搞什么啊?扰人清梦的。”侯府门口传来带着不满的声音,随即就瞧见穿着一身紫色锦衣,带着金玉冠的季叔轩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烦躁。
安庆候咬了咬牙,上前就是一脚踹了过去:“还不赶紧去同昭阳公主和苏丞相请安?”
季叔轩听安庆候这样一说,竟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小贱人竟然没事?”
此话一出,却是整个侯府门口都跟着静了一静,随即响起一连串抽气的声音。
安庆候一听,哪还有什么事情不明白的?忍不住气得浑身发颤,抬起脚又是一脚踹了过去。只是尚未落在季叔轩的身上,苏远之透着寒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事已至此,小侯爷也认了今日内人在闹事之中遇刺之事是他所为,还请侯爷将小侯爷交给我处置。不然……”
那季叔轩闻言,蹙了蹙眉:“你又算是哪根葱啊?竟然来我侯府门前叫嚣,不想活了是不是?”
“呵……”苏远之轻笑了一声:“不知死活。”
而后扬声叫了声:“怀安。”
怀安快如闪电地从马车旁冲了出去,径直冲到了季叔轩的身边,抓起季叔轩的肩膀就将季叔轩抓到了马车前,抬起脚猛地一踹,季叔轩只觉着两条腿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了,腿脚一软,就跪了下去。
而后,有什么冰冰冷冷的东西搁在了他的脖子上。季叔轩转过头,便瞧见了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你……你要做什么?”季叔轩何曾被这样对待过,声音亦是有些发颤。
“侯爷……”那妇人见状,身子猛地一颤,连忙抓住了安庆候的手:“侯爷救救叔轩啊。”
安庆候却只是紧咬这牙关站在原地,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挪动不得。
“放开我,我可是安庆侯府的小侯爷。”季叔轩尚不知自己死期将至,仍旧不停地叫嚣着。从小到大,他就凭借着这个身份在渭城之中横行霸道了许多年,甚少吃亏。便觉着,这个身份几乎是万能的,无论何事,只要将这个身份搬出来,就能够解决。
一根黑得发亮的鞭子从马车之中猛地甩了出来,力道极大,大到周围的百姓都能清晰得听见那破空之声。
鞭子狠狠地落在了季叔轩的脸上,将季叔轩整个身子都给打得歪倒在一旁。
痛,是他此时唯一的感觉。火辣辣地疼,疼得他险些跳了起来。
脑袋中嗡嗡作响,还未回过神来,鞭子就又落了下来,这一回,却是打在了他的身上。
“住手!住手!”那妇人见状,亦是跳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跪倒在地,护住了季叔轩:“昭阳公主和苏丞相大人有大量,叔轩只是一时糊涂……”
那鞭子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安庆候夫人,准确地落在了季叔轩的身上。
伴随着鞭子的落下,一同响起的,还有苏远之带着冷意的声音:“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便可当街刺杀当朝嫡长公主?若是他下一回犯了糊涂,岂不是要去刺杀陛下了?”
安庆候夫人见季叔轩被打得连话都说不得了,只得连忙道:“即便是叔轩犯了错,也应当交给衙门处置,苏丞相也不该滥用私刑啊……”
她如今已经明白,这苏丞相是个不好惹的,若是将自己儿子交给衙门处置,兴许还能留下一条命来,可若是由着苏远之这样鞭打,叔轩的身子可是承受不住啊。
“侯夫人这是不准备让了?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若是侯府将季叔轩交出来,我要的顶多是季叔轩的命,若是侯夫人非得要这样,那我要的,可就不止是季叔轩的命了。”苏远之的声音愈发冷了几分。
“将夫人带下去。”安庆候急急忙忙地吩咐着,心如乱麻,苏远之的手段,他还是知晓的。
“不,叔轩是我的儿子,苏丞相若是想要他的命,就先将我杀了吧。”安庆候夫人满脸都是泪,将季叔轩死死抱住。
苏远之眸光一冷,手中鞭子再次猛地挥出,却是直取季叔轩的命门,鞭子落在季叔轩的额心,季叔轩身子猛地一颤,瞬间就没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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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庆候夫人厉声惊叫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季叔轩被鞭子抽得满是伤痕的脸,探了探季叔轩的鼻息,瞳孔猛地放大,不停地摇着季叔轩的身子:“叔轩,叔轩,你醒醒,你醒醒啊……”
只是季叔轩却已经全然没有了反应。
安庆候亦是惊了一跳,快步上前,查看了一番,身子亦是僵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苏远之竟然真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杀的,还是他的儿子,他安庆侯府的小侯爷。
“你敢杀了我的叔轩,我要杀了你!”安庆候夫人猛地朝着马车冲了过去,只是尚未摸到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安庆候暗中握紧了拳头,站起身来,额上青筋隐隐暴起:“苏丞相未免也太过张狂,竟罔顾律法至此。”
苏远之冷冷一笑:“可也比不上他季叔轩闹市行刺陛下的嫡长公主。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谁若是再敢将主意打到我妻子孩子的身上,我苏远之定会不会放过他。不管他是何人,身份如何显赫,我也定会取了他的性命。”
安庆候浑身都在打着颤:“这楚国不是你苏远之的楚国!本侯这就进宫,请陛下决断。”
说着,便吩咐着下人将季叔轩的尸体抬进了安庆侯府,而后又慌慌忙忙地命人准备马车。
苏远之嘴角一翘,却没有丝毫惧意:“侯爷请便。”
说完,挥了挥手:“回府。”
马车门被关了起来,外面安庆候夫人的哭喊声渐渐小了。
昭阳这才回过了神来,眼中盛满了担忧:“季叔轩再混账也是安庆侯府的小侯爷,若是安庆候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只怕事情就难办了。”
苏远之伸手拦住昭阳,脸上的笑容方柔和了几分,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惧意:“那就让他去告好了。”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眉头蹙了起来。
果然,刚回了府不久,宫中就来了人,传苏远之入宫。昭阳自是明白,十有八九是安庆候在父皇面前告了苏远之一状。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却见苏远之脸上神色如常,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你今日受了惊吓,在府中好生歇着就是,晚饭之前,我定会平安回府。”
将她刚想要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苏远之带着明安出了屋子,昭阳才蹙起了眉头。
那季叔轩命人行刺她,若非那两个丫鬟反应迅速,指不定就让那季叔轩得逞了,若是季叔轩得逞,昭阳也不知自己会如何。
昭阳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也好在她与孩子都没事。
季叔轩该死不该死?自然是该死的,昭阳在心中暗自想着。
只是,要一个人死,却有无数种法子。无数种不留蛛丝马迹,无法追查到他们身上的法子。
苏远之却选择了最为张扬的一种,闹到了安庆侯府的门口,当着安庆侯府众人和百姓的面,亲手打死了季叔轩。
昭阳眯了眯眼,总觉着,苏远之的性子堪比狐狸,会这样做,断然不是一时情急而已。
这样做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只怕是比谁都还要清楚的。
既然如此,他为何会选择这样的做法?
昭阳轻轻摩挲着手中锦帕上的绣花,心中满是疑惑。
虽说苏远之进宫之前便说过他在晚饭之前定能够回府,只是昭阳的心中却仍旧有些不安,想要午休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拿了书来看了许久,也仍旧是一个字都不曾看进去。
姒儿见着昭阳坐立难安的模样,自也明白昭阳心中担忧着什么,小声吩咐了棠梨去院子门口候着,若是瞧见相爷回府,早些来报。
申时将过,酉时便到了晚饭时候,昭阳抬起眼来望了望窗外,心乱如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昭阳一怔,抬起眼来,是棠梨:“公主,相爷回府了。”
昭阳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出了里屋。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瞧见明安推着叶清酌进了院子。
昭阳细细打量着苏远之,见他面色如常,嘴角噙着笑,心中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不是让你在屋中歇着吗?”苏远之望着昭阳,眼中似乎有些不满。
昭阳吐了吐舌头,径直绕到了苏远之的轮椅后面,接过了轮椅,推着进了屋。
“父皇没有责备你吧?”昭阳连忙问着自己心中最为关心的问题。
苏远之转过头瞥了昭阳一眼,却是故弄玄虚一般,重重地叹了口气:“怎么没有?责备我行事越来越张狂了,还下了旨意让我在府中闭门思过,不必上朝了。”
“啊?”昭阳听苏远之这么一说,却是有些诧异,方才见他神情淡然,还以为父皇并未责备他,却不想竟是这样的结果:“当真?”
“我骗你作何?”苏远之笑着道。
“那你为何还这样欢喜?”昭阳瞪着苏远之。
苏远之抿嘴而笑:“我对陛下的处置甚为满意,我政事繁忙,自打从行宫回来之后,一直没得什么闲暇好生陪陪你。等着咱们闺女出来,只怕都不认我这个爹爹。陛下下旨让我在府中闭门思过,便可好好呆在府中陪你,这本事我求之不得之事,我自然欢喜。”
昭阳眯着眼望向苏远之,心中对苏远之的话隐隐有些怀疑。
那安庆候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个儿的儿子在府门口被苏远之用鞭子直接打死了,他到父皇面前定不会善罢甘休。父皇这闭门思过的处置,未必会让他满意。
苏远之是丞相,受了处置闭门思过不得上朝,于朝堂之上却绝对是一次极大的动荡,苏远之却是表现得没有丝毫的在意,实在是奇怪。
再想到先前昭阳心中的疑问,昭阳咬了咬唇。
苏远之今日这表现,到好像是……
好像是可以寻了这样的机会,刻意跑到安庆侯府去打杀了季叔轩,为的,就是父皇下旨处置他一样。
许是昭阳眼中的怀疑表现得太过明显,苏远之笑眯眯地朝着昭阳看了过来:“娘子在想什么?”
昭阳想了想,终是将心中的疑惑说给了苏远之。
苏远之嘴角一翘,却是笑得十分得意:“娘子果真聪慧过人,猜想得不错。此事的确是我蓄意为之,且,是陛下授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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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此话一出,谢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昭阳。
昭阳眼中隐隐带着几分寒芒:“此前瞧不起苏丞相身有残疾,便拒婚。如今见苏丞相爱护妻儿,便说后悔?这不是反复无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已经成亲有妻室的男子表示爱慕之意,这莫非不是恬不知耻?还愿意自请为妾,这难道不是自甘堕落?”
昭阳嘴角翘了翘:“这样的人,即便是想要为妾,本公主却都觉着是侮辱了我苏府门楣。今日在场都是城中勋贵人家的小姐夫人,也瞧见了这位谢小姐是什么样子的人,若是有想要与大理寺卿府上结亲的人,本公主在这里劝上一句,还是谨慎为好。这种品行的人,若是娶回了府,只怕会毁了一府清誉。”
谢淼脸上苍白一片,难以置信地望着昭阳,嘴唇亦是没有了血色,不停地颤抖着,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方才那些话,的确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没有人逼迫她。
可是,却也是因着这位昭阳公主表现出来的态度,谆谆善诱,让她一步一步步入了昭阳公主提前设好的陷阱。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淼的身上,眼中满是不屑,是嘲笑,是讽刺。
谢淼只觉着心神俱裂,两眼一翻,却是晕厥了过去。
“小姐,小姐。”丫鬟急急忙忙唤着。
昭阳转过头看了谢淼一眼:“今日太阳不错,谢小姐大约是中了暑,颜夫人还是带人将这位小姐带到客房,叫个大夫来瞧瞧吧。今天是老妇人的寿辰,可莫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颜夫人连连颔首应是,叫了人来将谢淼扶了下去。
场中众人抬起眼来望了望天,虽已经是初夏,只是今日却是个凉风习习的阴天,一丝阳光也无。
众人目光望向昭阳,心中暗自想着,昭阳公主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因着方才的事情,众人对这位总是笑得温柔大度的昭阳公主却是有了新的看法,没有人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装作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各自说着话。
过了许久,众人的话茬子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各自的夫君身上。
说着说着,就又有人目光瞄向了昭阳:“听闻颜大人和苏丞相素来交好,今日颜老夫人的寿辰,倒是不知苏丞相会不会来?”
昭阳笑了笑,神情未动:“丞相被父皇下令在家闭门思过,来不了了。”
“这样啊……”那妇人似乎也并不诧异,只笑着道:“相爷是朝中的栋梁之材,陛下怎生下得心去处置他?且那季叔轩竟然胆敢在闹事之中行刺公主,本就是该死的。”
虽然那妇人说这话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试探,只是这话却还是十分动听的,昭阳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季叔轩的确是该死的,不过丞相私自处置也有错处。季叔轩是安庆侯府的小侯爷,总还得给安庆侯府一些面子的。这惩罚也不重,丞相整日为政事忙碌,一年到头也每个休息的时候,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休息,我却是觉着极好的。”
那妇人眯了眯眼,只轻声应和着:“的确是极好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也没有人在昭阳这里讨着了什么好处。
用了午饭,颜夫人还要留昭阳听戏,昭阳只说苏远之还在府中,她得早些回去,便先行离开了。
回了府,就瞧见苏远之拉了躺椅在院子里躺着看书,昭阳围着苏远之转了两圈,“啧啧”叹了两声。
苏远之神色不动,只等着昭阳转完了,才笑嘻嘻地道:“是不是觉着你夫君面白如玉,俊逸非凡啊?”
昭阳颔首:“那是自然,要知道,咱们相爷如今可是这城中女儿家中的人人都想要争抢的香饽饽。今日竟还有人想要自请入府为妾,只为侍候丞相大人呢。”
苏远之挑眉朝着昭阳望了过来:“哦?竟还有此事?那娘子可有帮我应承下来?可约定好了什么时候去抬人入府?”
“嗯,彼时相爷也不在,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情形,一时间有些慌张,就怒斥了那女子恬不知耻,将那女子骂的够呛,直接晕倒了过去。不过我想着,经由我这么一闹,只怕也没有人敢娶那个女子,若是相爷中意,叫人去她府上说一声,将人径直抬回来也不是不可以。”昭阳颇为认真地建议着。
苏远之闻言,轻笑出声,伸手抓住了昭阳的手,猛地一拽,将昭阳拉得一个踉跄,朝着苏远之倒了过去。
昭阳惊呼了一声,连忙护住肚子,只是却并未有想象中的碰撞,苏远之将她稳稳借住,抱到了本就窄小的躺椅之上。
“胡闹!若是伤着了我腹中孩子怎么办?”昭阳瞪向苏远之。
苏远之笑眯眯地应着:“娘子这就是不信任为夫了,放心好了,为夫怎么会让娘子和孩子受伤呢?伤着我自个儿也不能伤着你和她啊……”
“娘子这样在意为夫,为夫甚为高兴啊……”苏远之低着头,声音在昭阳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吹在昭阳的耳后,而后有些发痒,昭阳挥了挥手,只觉着心尖像是被羽毛拂过一样,有些不适应。
“你说,我应该怎么奖励娘子呢?娘子怀孕也快五个月了吧,太医说,只要过了三个月,胎像就稳了,就可以了……”苏远之见着昭阳的耳垂隐隐发红,凑过去亲了亲昭阳的耳垂。
昭阳挥开了苏远之,这样凉爽的天气,她却只觉着热得厉害。
“美人在怀,却什么也不能做,娘子可知这是什么样的折磨?”苏远之声音中隐隐带着委屈。
昭阳伸手捏了捏苏远之的胳膊,咬了咬牙应着:“太医果真那样说?”
苏远之眼中一亮,嘴角笑意愈发浓了几分:“娘子若是不信,我立马让人入宫传太医过来,让娘子亲自问问太医如何?”
“呸,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声音绵软无力,却像是娇嗔。
苏远之哈哈笑了起来,将昭阳翻了个身,让昭阳面对面坐在了他的身上。
昭阳脸色愈发红了起来:“青天白日的,还在院子里,莫要胡闹。”
苏远之的声音却已经渐渐沙哑:“放心好了,没有人敢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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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着有一段时间不曾碰过昭阳,苏远之一连缠了昭阳好几天,缠的昭阳险些就想要去太医那里开一剂迷药,直接将苏远之迷昏过去。
只是也只是想想而已,昭阳叹了口气,转过头同苏远之道:“明儿个是五月初一,最近总觉着心中不怎么安宁,我想去庙中上个香祈个福。”
苏远之挑眉,自然看穿了昭阳的心思,不过是想要躲开他罢了。
“好啊。”苏远之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只是不等昭阳欢喜,就又开口道:“我也有些日子没有出府门了,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昭阳闻言,愣了愣,定定地看着苏远之:“可是父皇下旨让你禁足,让你在家闭门思过。”
苏远之一本正经地点头:“没事,我打扮成你的侍从就好了。”
昭阳咬牙切齿:“你见过有残疾的侍从吗?”
“嗯,似乎没有?”苏远之用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眼中亮了起来:“那这样好了,我假扮你的丫鬟好了,就呆在你的马车之中侍候,你去上香我就在马车中等着。”
苏远之心中暗自想着,左右他对上香这件事情也不怎么感兴趣,这去寺庙,一来一回的,路上怎么也得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可以做的事情已经不少了。
“……”昭阳无奈。
只是苏远之却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叫了明安来:“明日我要与公主一同去寺中上香,你让怀安先做好准备。”
明安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和昭阳一眼,自也明白苏远之口中的准备是何意,低下头应了声:“是。”
苏远之素来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昭阳想要反悔,却也已经来不及。
第二天一早,昭阳就早早地被苏远之拉了起来。
昭阳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尚有些昏暗的天色,目光落在了苏远之的身上,苏远之仍旧穿着一身青衣:“相爷既然要假扮我的贴身丫鬟,这样出去自然是不妥的,若是被人瞧见,恐落人口实,不如换一身丫鬟的衣裳吧。”
既然已经不能反抗,她自然也得硌应硌应苏远之的。
苏远之却是笑了起来,丝毫不以为意:“放心好了,我就呆在马车上,不会被人发现的。”
用了饭,昭阳就瞧见怀安让人将马车赶到了院子门口,苏远之和昭阳上了马车,就径直出了府。
一路上,马车之中只不时地响起昭阳咬牙切齿地声音:“苏远之,你离我远一点儿。”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走!”
“混蛋!”
马车之外,明安和姒儿面面相觑,俱是低下了头,佯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一回,去的是了空寺。
到了了空寺,马车停了良久,也不见有人下车。今日是初一,来了空寺上香的人不少,早有人认出了这是苏府的马车,皆在有意无意地朝着马车观望着。
许久,才瞧见马车门被推了开来,昭阳弯腰下了马车,兴许是马车中太闷,众人都瞧见昭阳的脸上带着红晕。似乎坐得久了,昭阳一下马车,便脚一软,险些摔倒,丫鬟连忙上前扶住昭阳。
果然是天之骄女,身子这样弱不经风。
众人的心中都在暗自想着。
昭阳咬牙切齿地站稳了身子,心中恨不得将苏远之抽筋剥骨。
被这么一折腾,倒也没有了什么心思祈福上香,只在寺中走了一个过场,就又出了了空寺。
明安低着头匆匆走到了昭阳跟前:“公主,小的重新备了一驾马车,公主坐那个马车吧。”
昭阳的目光落在明安的身上,这平白无故的,苏远之竟会这样好心,重新备马车给她?却是一点也不像是苏远之的行事风格了。
昭阳的目光落在明安的身上,隐隐带着几分试探:“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明安低声应着:“公主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等回了府,公子会同公主仔细解释的。”
昭阳眯了眯眼,明安既然这样说,就证明她的猜想没有错。
沉默了片刻,昭阳才颔首应了:“好。”
明安四下看了看,又低着头道:“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公主随我再回寺中一趟吧。”
昭阳不知明安在打什么主意,只得随着明安又回了了空寺。
明安带着昭阳进了一间禅房,却是让昭阳和姒儿互换了衣裳。而后先行带着昭阳出了禅房,过了一会儿,才又来了个和怀安平日里打扮相同的黑衣男子,带着昭阳从了空寺的后山门离开了。
来的时候,昭阳与苏远之同乘一辆马车,对他动手动脚的行径咬牙切齿。回去的时候,倒是安宁了,只是昭阳心中却愈发地不安了起来。
仔细想想,苏远之自打被父皇下令在府中闭门思过之后,倒的确是甚少过问政事,也很少招怀安他们来书房议事。
只是皇祖母和沐王暗中传递书信之事,父皇不可能不着急。苏远之也断然不可能真的,全无动作。
昨日她说要来上香,了空寺离渭城不近,且前些日子她刚刚经历了闹事行刺一事。按着苏远之的性子,本不应该这样痛快地应了下来。
只是后来昭阳见苏远之说要陪着她一同来,便也以为,苏远之放心不下她,专程陪她出府。如今想来,只怕苏远之根本就是在引蛇出洞。
却又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才在这了空寺中来了这么一出李代桃僵。
昭阳咬了咬牙,心中满是不安,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
从渭城到了空寺唯有一条官道,昭阳如今坐的是一辆不怎么打眼的青色马车,看起来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马车。
丫鬟都跟在姒儿的身边,她的马车上,只有一个赶车的马夫。
只是昭阳却知晓,在周围有许多隐在暗处的侍卫在跟着她。
昭阳心中担忧,只觉着每一刻都是煎熬,心中不停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城门,只要到了城门口,应当便是平安无事了。
只是昭阳的希望终究是落了空,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昭阳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马车车夫只低声应着:“前面似乎出了事,过不去了。”
昭阳一愣,却也不敢掀起帘子,只听见外面传来有些乱糟糟的声音:“前面有刺客行刺,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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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昭阳要问的只是他的腿的事情,却不曾想到,除此之外,她竟还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他?
苏绣说,他的残疾与楚帝有关?
苏远之眸光闪过一抹暗沉之色,她曾说与苏绣并无太多的交集,且他也暗中问过她们两姐妹,得到的答案亦是如此。
此事唯有一种解释,昭阳在暗中查探苏府旁系之事。
就这般的……不信任他?
苏远之沉默了良久,昭阳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泛着白。
外面蛙声不断,屋中却是安静地有些渗人。
就在昭阳几乎以为苏远之不会回答她的时候,苏远之却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脸上也满是苦涩:“这么多的问题,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昭阳别开了眼,不去看他脸上的神情:“如实回答就是。”
苏远之长叹了口气:“当年,我的腿的确是残了的……”
苏远之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害得我腿残的真凶,也的确是陛下。”
昭阳猛地转过头,虽然这件事情她一直在心里猜测了许久,可以听到苏远之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却仍旧忍不住连心尖都在发颤。
“这其中,涉及到许多的朝廷秘辛,我却是不能尽数与你道来。我捡一些能够说的与你说吧……”苏远之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着如何组织话语:“此前李森之事,我曾与你提起过,楚国有两个玉玺。”
昭阳颔首,她自然记得。他曾经说过,真正的玉玺是取龙脉之上的一块金子所制,唯有父皇知晓那玉玺藏在何处。假的玉玺是用木头仿制的,为避免玉玺遗失或被人掉包,父皇日常处理政务,用的都是假的那一个。
“苏氏一族的先祖,在楚国开国的时候,是开国皇帝的极为信任之人。开国皇帝为了以防后代皇帝之中出现昏君,亦或者有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之人,便命苏氏一族守护真正的玉玺,唯有受皇帝认可的继位之人,才能光明正大地从先帝手中获得能够拿到玉玺的钥匙……”
苏远之的声音低哑,说出的话,却让昭阳忍不住瞪大了眼。
“开国先帝还命苏氏每一任家主都歃血为誓,绝不背叛楚帝。苏氏历代当家入朝为相,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因着这一层缘由,历代皇帝对苏氏一族倒也素来十分信任。可是,唯独当今陛下,你的父皇,是个十分多疑的人。”
“他害怕苏氏一族会杀了他,取得钥匙,拿到玉玺谋夺皇位。因而,在父亲还是苏家家主的时候,他便暗中命人对父亲下慢性毒药,父亲因此早逝。”
昭阳的手暗中在袖中握紧,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我的腿的确是在被人掳走之后,被人一点一点敲断的,可并非是苏家对外宣称的那样,是仇家寻仇……”
昭阳惨白着一张脸,喃喃道:“是父皇。”
苏远之目光落在昭阳白得有些吓人的脸上,眼中闪过一抹疼惜:“对,是陛下所为。我的腿残了之后,父亲命人追查真凶,最终却查出来,是陛下所为。只是因着当初的血誓,父亲即便知晓是陛下所为,也仍得辅佐陛下。只是为了减轻陛下的怀疑,因而才让旁系在他死之后,闹了这么一出闹剧。”
昭阳指尖都在轻轻颤抖着,杀父之仇,断腿之恨,甚至还让他们亲人只能假装反目成仇,不得相认。原来,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后来父亲去了之后,我暗中派人四处寻名医,终是找到了一个神医。只是我的腿那时已经断了有些年头,只能又将之前碎过一片的腿骨重新敲碎了,一点一点地接起来……”
将碎过一次的骨头重新再敲碎,再一点一点接起来。
昭阳几乎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痛楚。
“将养了些时候,如今也不过可以站起来勉强走几步而已。”苏远之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腿,嘴角溢出一抹苦涩。
昭阳张了张嘴,心痛得无以复加,几乎不忍去看苏远之此时的神情,只得闭上了眼,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
半晌,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父皇对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定然是恨他的吧?既然恨他,又为何还要娶我?”昭阳咬了咬唇,每一个字都十分地艰难,心中想要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苏远之听昭阳问起这个问题,便又沉默了下来。
昭阳的手在袖中拽紧了手中锦帕,心随着苏远之的沉默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良久,苏远之才抬起头来望向昭阳:“因着苏氏一族的宿命,和我与父亲遭受的这一切,其实,我一直没有成亲的打算。做苏氏家主,太过艰辛,我很小的时候,就几乎开始没日没夜的学各种东西,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背负这些。”
嘴里蔓延开一抹血腥的味道,昭阳知晓,她又将嘴唇咬破了。
“直到你同我说,想要我做你的驸马。”苏远之声音愈发低沉了几分。
“我此前从未留意过你,只是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想,你是楚帝的女儿,若是我与你成亲,你我二人的孩子,就是楚帝的外孙。且你是当朝太子的亲姐姐,即便是以后太子即位,我们的孩子,也是他的外甥。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兴许,我的孩子不会如我和我父亲一样,遭受那么多。”
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昭阳只觉着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怪不得,苏远之一直希望她腹中孩子是女儿,父皇也这样说。
昭阳脑海中突然想起郑从容生病的时候,她去探望郑从容的时候,她向郑从容提起苏远之希望她腹中孩子是女孩,若是男孩就将他送走的时候,郑从容说的那些话。
郑从容说:“太子殿下与公主素来姐弟情深,又一直得苏丞相教导,苏丞相大抵是多虑了。”
彼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生男生女,与君墨有何关系。
原来,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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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即便是在这天气和暖的春末夏初,她仍旧觉得,浑身冷得厉害。
她原本以为,苏远之对她是有感情的。
她以为,苏远之之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救她,都是因为他开始渐渐喜欢上了自己。却不曾想到,原来他从头到尾,看中的,不过是她的帝女身份,不过是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是君墨的皇姐。
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与她生的孩子,能够不必重蹈覆辙,仅此而已。
昭阳抬起手,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眸光一点一点暗淡下来。
昭阳浑身冰凉,呵呵,她怎么会以为,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
就如她当初会主动招惹苏远之,也不过是因为她觉着,苏远之为丞相,能够帮她复仇,帮她对付德妃和沐王而已。
她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又如何要求他对她不别有所图呢?
怪只怪,她后来忍不住将自己陷了进去。
在不知不觉之间,喜欢上了苏远之。
她浑身都忍不住在轻轻颤抖着,却连问一问苏远之,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勇气都没有。
杀父之仇,断腿之恨。
父皇害得他家破人亡,还没有了健全的身子,亲人近在眼前却不得亲近。
若她是他,也断然不会原谅父皇的所作所为,也断然不会喜欢上自己仇人的女儿。
昭阳沉默了许久,却是猛地站起了身来,看也不看苏远之,只扬声唤着:“姒儿,姒儿。”
姒儿推开了门,探进了头来,眼中满是担忧。
昭阳却是快步走出了厢房:“命人准备马车,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姒儿留意到昭阳的声音有些颤抖,情绪十分不对,连忙扶住了昭阳,眼中却是有些为难:“公主,天这么晚了,城门也进不去了。”
昭阳却是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夜色之中:“我是公主,守城的守卫还敢拦我不成?”
声音渐渐远去,明安从门外走了进来,却只瞧见苏远之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公子,公主要回城?小的要不要去拦着啊?”
苏远之的身影沉默着,半晌才道:“她有身孕,准备一辆舒适一些的马车,派人一路护送她回去,命人打开城门。”
明安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公子……”
“按我说的办。”苏远之的声音之中满是寒霜。
“……是。”明安悄悄瞥了一眼苏远之的背影,只觉着苏远之的背影之中满是落寞。心中不忍,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劝,只低着头退出了厢房。
厢房之中,只剩下了苏远之一人。
苏远之的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缓缓闭上了眼,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厢房之中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觉着心里空空落落的。
许久,才只听得一声叹息声响起:“也好……”
而后,顿了良久:“要变天了,这样也好。”
只是,心却仍旧痛得厉害。
马车已经备好了,昭阳抬脚踏上脚凳,却因着神思恍惚,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下来。
“公主小心。”姒儿和墨念连忙上前,扶住了昭阳,将昭阳扶上了马车。
马车上垫了厚厚的软垫,昭阳在马车上坐稳了,靠在软垫上,浑身都在发着颤。
“公主冷吗?”姒儿见着昭阳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轻声询问着。
昭阳颔首,她冷,心冷。
姒儿连忙取了一个毯子来将她围了起来,见昭阳仍旧在颤抖着,心中暗自着急着。她虽然不知晓方才公主与丞相在屋中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瞧着公主这副模样,只怕是情况不怎么好。
只是昭阳如今这副模样,她也不敢问,只得低声劝着:“还得有些时候才能回城,公主先睡会儿吧,等到了,奴婢再叫你。”
昭阳点了点头,在马车中躺了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几个丫鬟。
一转过身,一直压抑已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路上,昭阳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泪水像是流不尽一样,将脸旁枕着的软枕都打湿得透了。
马车慢了下来,而后传来叩响城门的声音。
不多时,昭阳听见城门缓缓打了开来,而后是询问声:“是昭阳公主?”
外面的人不知应答了什么,城门打开的声音便又再次响起,而后,马车又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耳边却响起姒儿的声音:“公主,到了。”
昭阳抬起手来擦了擦眼泪,恍恍惚惚坐起身来,掀开马车帘子往外望了望,却瞧见外面是她十分熟悉的地方,府门口点着黄色的灯笼,苏府二字,在灯笼的映照之下,格外显眼。
昭阳一愣,脑中却突然想起来,如今她已经嫁给了苏远之,苏府才是她的家,可是她实在是不想回苏府。只是此时虽然能够进城门,宫门却是进不去的,且她也不愿意这副模样回宫,平白惹得母后担忧。
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将帘子放了下来,这渭城之中,竟是没有她的去处了吗?
“公主?”姒儿目光落在昭阳有些红肿的眼睛上,轻声询问着。
昭阳回过神来,咬了咬牙道:“去公主府。”
倒是姒儿提醒了她,她是公主,父皇在她出嫁之前,就为她备了公主府,当初,父皇是希望她成亲之后,住到公主府的。
姒儿一惊,愣愣地望向昭阳。
“公……公主府?”
昭阳却已经又合上了眼,不愿意再开口。
姒儿咬了咬唇,沉默了良久,才扬声吩咐道:“去昭阳公主府。”
外面的马车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又动了起来。
到了公主府,姒儿先下了马车去敲响了大门,门打了开来,门童睡眼惺忪地往外望了望,“谁啊?”
话音刚落,就瞧见了姒儿手中拿着的公主令牌。那门童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连忙跪了下来:“给昭阳公主请安……”
棠梨和墨念已经扶着昭阳下了马车,昭阳进了公主府,就吩咐那门童道:“将王嬷嬷叫来吧。”
父皇安排在公主府的管事她曾经见过,是个姓王的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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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要入宫的,昭阳生害怕母后看出了什么来,头一日早早地就睡了,第二日起了个大早。
自打有孕之后,昭阳便不怎么涂抹脂粉了,只是瞧着镜中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也让姒儿在脸上抹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出了公主府,王嬷嬷早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马车,马车亦是十分的华美,比丞相府中的马车好了许多。昭阳的目光落在马车前面挂着的灯笼,和四角的木牌上,那里写着的,是昭阳。
不是苏。
昭阳垂下眼,径直上了马车。
这个时辰,母后那里,宫妃们应当已经请安完了,父皇此时当还在早朝。
昭阳心中想着,就径直去了未央宫。
许是因着知晓昭阳要来,李嬷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昭阳进来,便上前请了安,带着昭阳入了内殿。
皇后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肚兜,红艳艳的颜色,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小巧精致。
昭阳有些诧异,目光在那小肚兜上转了转。皇后便笑着转过了头来,将那肚兜递给了昭阳:“我近来得了些闲暇,绣了几件小肚兜,等你腹中孩子出生之后,就能穿。我也许多年不曾鼓捣这些针线活了,手法亦是生疏得厉害,你瞧瞧可还能入你的眼?”
昭阳一怔,她在马车上便已经设想过许多到了未央宫之后,皇后兴许会问的一些问题,只是却不曾想到,皇后竟是提也不曾提。
昭阳低着头,轻轻摩挲着上面龙凤呈祥的图案,针脚绵密,颜色艳丽,精致可爱。
“早就听闻母后在闺中,女红是极好的,如今终于得见,却是托我腹中孩子的福气,母后可真是偏心极了。”昭阳浅笑出声,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皇后瞪了昭阳一眼:“你就这点出息,连自己腹中孩子的醋也吃。当初我生你的时候,你从一岁到三岁穿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东西,哪一件不是我亲手做的?”
“那时候昭阳还小呢,哪里记得?”昭阳眯着眼笑着。
皇后将那小肚兜从昭阳手中夺了过去:“我再做一些小衣裳,你生这孩子的时候,应当是在九月,那时候天气开始转凉了,只穿肚兜可不成。等我做好了,再一并给你。”
昭阳低声应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皇家子孙,自然是有福气的。”皇后瞪了昭阳一眼,又开口道:“你腹中孩子月份也不小了,可在动了?”
昭阳颔首:“动了一回,这两日倒是并没什么感觉。”
“大抵是月份还小,他力气太小,你性子又是个马虎的,察觉不到罢了。”皇后淡淡地道,目光落在昭阳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听李嬷嬷说,你搬到公主府了?”
昭阳握着锦帕的手紧了紧,低眉颔首应着:“是,眼瞧着天气就要热了,我素来怕热,如今又怀有身孕,更是怕热怕得厉害,那公主府的明镜湖中有湖心岛,上面倒是凉爽,我去避避暑。”
“若是去避暑?为何不与苏丞相同去?”皇后收敛了脸上笑意,神情淡淡地问着,昭阳的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过拙劣了。
昭阳笑了笑:“母后又不是不知道,丞相他前段时日当街打杀了安庆侯府的小侯爷,被父皇下令闭门思过,除了呆在丞相府中,他可哪儿都去不了。且……”
昭阳眉头轻蹙着叹了口气:“且我这段时日正在同丞相怄气呢,自然不能让他同去的。”
昭阳素来是个聪明人,自是知晓许多事情,真九分,假一分,才更令人信服。
“丞相对你那般好,你与他怄什么气?”皇后目光落在昭阳的身上,带着疑惑。
昭阳瘪了瘪嘴,一副不满的模样:“母后你是不知晓,因着他为了我打杀了安庆侯府那小侯爷的事情,渭城之中的姑娘们对他的态度可谓是转变极大。此前一个个的都觉着丞相性子残暴,避之惟恐不及。如今却又觉着他维护妻子,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君。”
昭阳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委屈:“我这段时日去城中参加宴会,那些小姐们一个个的都一副对他情深意重的模样,还有好些恬不知耻的,竟明目张胆地试探我,想要进苏府为妾呢。还说什么为了我着想,说我如今有了身孕,自是不能服侍丞相,不如由她们来代劳。”
皇后闻言,脸上亦是染上了几许愤怒之色:“这些女子简直胆大妄为,你可是皇家公主,她们的算盘只怕是打错了。”
昭阳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回府与丞相说起此事,丞相也说,我是公主,他若是要娶妾室,自是要经由我的同意的。就好似,只要我点头,他就能立马将那些女子都接回府中似得。我心中不快,便寻了由头去了了空寺中上香。在了空寺中又遇着两个女子向我打探丞相,加上又遇着那刺客行刺。我心烦意乱的,就赌气搬到了公主府。”
皇后静静地望着昭阳,昭阳咬了咬唇:“我搬到公主府之后,昨日让姒儿回府拿东西,丞相知晓我搬到了公主府,却也并未多言什么,只叫了此前在丞相府中侍候的邱嬷嬷来服侍,这分明就不是要我回丞相府的意思。我不管,他这副模样,我就要在公主府中住上一阵再说。”
皇后听着昭阳最后几句带着几分撒娇之气,便笑了起来:“你啊,此前尚未出嫁的时候,性子倒还沉得住气。如今嫁了人了,有了身孕了,脾性倒是大了许多,怕是苏丞相将你宠坏了的。”
昭阳见皇后似乎信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走到皇后身边,抱住皇后的胳膊撒娇道:“母后,我才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处处都为苏远之辩解啊?我就是不管,他不来同我认错,我就不搬回去。”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就听着门外传来楚帝的声音:“谁惹我们昭阳生气了?昭阳要谁来认错啊?说来给父皇听听,父皇下旨让他来给昭阳跪着认罪?”
昭阳听见楚帝的声音,手攸然收拢,心中忍不住又掀起惊涛骇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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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可以撒着娇面对母后,可是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这个父皇。
其实对这个父皇,她心中一直是十分不满的。前世是,重生之后尤甚。
前世的时候,父皇宠幸德妃和沐王,对母后也算相敬如宾,对她和君墨倒也偶尔关切,可是感情却是十分疏淡。
父皇多疑。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样的多疑都让昭阳恨之入骨。
前世因为他的多疑,他亲自下旨处死了外祖父和外祖母,惹得母后日日垂泪,对父皇亦是死了心。这些,她都看在眼中。
这一世,因着她的重生,她阻止了前世那件事情的发生,可是却不曾想到,她自己选择的夫君,却因为父皇的多疑,失了亲人和健全的身子。
昭阳咬了咬牙,听得脚步声愈发近了,只得站直了身子,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心底。
“给父皇请安。”昭阳低声行了礼。
楚帝笑着扶起了皇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才又开口问道:“来,同父皇说说,究竟是谁惹咱们昭阳生气了?”
昭阳低着头,将方才同皇后说的那些话,又重新与楚帝说了一遍。
楚帝闻言,冷哼了一声:“你是朕的嫡公主,苏远之不过是你的驸马,你若是不吭声,他敢娶妾,朕定饶不了他。他惹你不高兴,你就在公主府中安心住着就是,等着,朕待会儿下旨给你赐下十个八个的面首养在公主府中,看他如何对待。”
昭阳低下头,心中想着,这并非楚帝头一回说赐面首给她的事情了。只怕即便是苏远之如今残了腿,楚帝对苏远之仍旧是猜忌的。
因着这份猜忌,楚帝害怕昭阳对苏远之动了心。苏远之本就是十分厉害的人物,若是昭阳在从旁相助,只怕愈发的只手遮天。因而,此番昭阳与苏远之闹了矛盾,楚帝只怕是喜闻乐见的。
昭阳连连摇头:“父皇可莫要乱来,昭阳如今怀着身孕呢,如今独自搬到公主府就已经足够惹人注目了。若父皇再赐什么面首的,那外面百姓可还不知道要如何议论昭阳呢。定会说昭阳水性杨花,连怀了孕都还整日与面首胡来。”
皇后亦是道:“自古都是劝和不劝离的,陛下怎生还好似觉着昭阳与苏远之闹得不够厉害似得?”
楚帝闻言,掩下眼中的心思,呐呐道:“朕这不是担心昭阳吃了亏吗?”
昭阳笑着道:“昭阳可不是一个喜欢吃亏的人,父皇放心便是,昭阳自有分寸。”
楚帝便不再提起此事,又问了问昨日行刺的事情。昭阳也只说她那时不在马车中,是苏远之派在她身边的侍卫料理了那些刺客,她亦是不知是怎么回事。
楚帝颔首,在未央宫中坐了一阵,就有内侍来了,楚帝便也回了养心殿。
楚帝一走,昭阳才暗自松了口气,想了想,轻声问着:“福寿宫如今父皇还派人守着呢?”
“守着呢。”皇后颔首:“这一回,你父皇怕是气急了,这样也好,你那皇祖母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德妃呢?”昭阳又问。
皇后笑了笑:“德妃安分得很,不过最近淳安倒是时常出宫,听闻与去年的那状元走得很近。昨日里我亦是听闻,德妃有意去向陛下求赐婚的旨意呢。呵……她倒也好意思。”
昭阳眯了眯眼,沐王尚在天牢之中,德妃却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让淳安和孟志远成亲,莫不是果真如苏远之所言,沐王他们一党,有更深的阴谋?目前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颓势,不过是用来迷惑他们的障眼法罢了?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如今这种局势,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皇后颔首:“只是你这三番两次的遇刺,可得诸事多加小心才是,公主府中的守卫如何?若是不够严密,便去求你父皇多派些侍卫。”
昭阳低下眉眼:“母后放心,丞相在我身边安排了不少的暗卫,不会有事的。”
皇后闻言就笑了起来:“你瞧瞧,你自个儿这样信任他,却还与他怄气,你这脾性啊……”
言罢,便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地模样。
昭阳抿了抿唇,心中苦笑,是啊,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苏远之能够将她保护得好好的。即便是知晓苏远之与父皇的恩怨之后也是。
苏远之若想要害她,她如今只怕早已经不能坐在这里了。
昭阳咬了咬唇,心尖又是一阵闷痛。
在未央宫中用了午膳,昭阳才出宫回了公主府,刚一下马车,就听见有人在叫她:“哎哎哎,昭阳公主,昭阳公主。”
昭阳转过头,却瞧见门前的大道上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了下来,昭阳只消看那马车,就知道马车的主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从马车上蹦达下穿着十分华贵的叶子凡。
叶子凡每次都打扮得像是个移动的金元宝似得,那金元宝快步走到了昭阳面前,却也没有开口,只上上下下打量着昭阳,半晌才打量完了,抬起眼道:“哎呀呀,昨天就听闻,昭阳公主又遇刺了,最近昭阳公主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昭阳挑了挑眉,看了眼叶子凡的马车:“叶公子这是,路过?”
叶子凡连连颔首,笑呵呵地道:“是啊,路过,路过。”
昭阳却是有些不信的,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路过,就正好遇见了她回府。
叶子凡却是抬起眼来看了看昭阳身后的马车,又望了望公主府的大门:“啧啧,昭阳公主这公主府的马车真漂亮,公主府也气派。你都有这么气派的公主府了,之前干嘛委屈自己住在那寒酸的丞相府啊?”
昭阳笑了笑:“住哪儿都是住,也没啥不同。”
叶子凡眯着眼打量了昭阳一阵:“唉,我今天也只是路过,下回过来参观参观你的公主府,你可欢迎?”
“自然是欢迎的。”昭阳笑着道。
“那就好。”叶子凡笑得眯起了眼,又挥了挥手,转身道:“看你没啥事我就放心了,走了走了,我还要去听小曲儿呢。”
昭阳看着叶子凡跳上马车离开,忍不住蹙了蹙眉头,这叶子凡却是有些让她琢磨不透了。
他说路过,昭阳是不信的。
昭阳唤了门口的门童来:“方才那马车,可是一直在?”
门童颔首:“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了。”
昭阳眯了眯眼,等了两个时辰?他如何知晓她会回来?刻意在这儿等了她这么久,就为了问候两句?
且她不过搬到公主府两日,他就知晓了,实在是不容小觑。
这样的人,究竟是敌还是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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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早上卯时一刻起身,用了一碗碧粳粥,两块豆黄糕,一块芙蓉糕,四勺豆腐羹,两颗糖蒜。而后在湖心岛上散了小半个时辰的步,辰时三刻,叶府大公子到访,公主同叶府大公子一同在公主府中看了会儿风景,在观景楼上坐了一个时辰左右。”怀安的声音波澜不惊。
苏远之眉头却是突然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暗沉之色。
“午膳公主喝了两碗梅子汤,吃了小半碗粳米饭,吃了些五香豆干,清蒸鳜鱼,凤凰鱼肚,翠柳凤丝。中午午睡了小半个时辰,在屋中看了会儿书,晚上只喝了一碗红豆羹。”
苏远之颔首:“上回你说昭阳入宫的时候,叶子凡在公主府门口等了许久?只是昭阳回来之后同昭阳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怀安颔首:“是,只是属下们当时也隔得远,没听清公主同他说了些什么。”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呵,不过才几日,这么快就登门入室了?给我盯着那叶子凡,我倒是要瞧瞧,他究竟要做什么?”
怀安有些迟疑:“可是楼里能够调动的人,属下派了一半保护着公主府,还派了一些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其余的都在盯着皇太后和大皇子……”
“将盯着太后和大皇子的抽调一些过来盯着那叶子凡。”苏远之冷声道。
怀安似乎有些诧异,沉默了片刻,却也低声应了下来。
怀安走了之后,苏远之发了半天的呆,却察觉到手被什么东西舔了舔,湿湿的。
苏远之侧过头,就瞧见那火狐在舔他的指头。忍不住一怔,将那狐狸抱了起来,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脑袋,良久,才轻叹了口气:“我们都被她丢下了呢。”
那狐狸似乎听得懂他的话似得,低声呜咽了一声,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一副委屈模样。
苏远之沉默了半晌,又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出门散步了,今天大抵心情不错。其他东西倒是吃得不多,不过喝了两碗梅子汤,应当是很喜欢的……”
正说着,却听到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传来,苏远之便不再开口,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那火狐,神情温柔。
“公子……”明安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远之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大理寺卿谢光明递了帖子进来,要求见丞相。”明安将帖子双手递到了苏远之眼前。
苏远之却连看都懒得看,只蹙了蹙眉道:“大理寺卿?前段时日,昭阳去颜阙府上参加颜老夫人的寿宴,胡言乱语惹昭阳不高兴的,就是大理寺卿的女儿吧?”
明安觑了苏远之一眼,暗自腹诽着,同昭阳公主相关的人和事,丞相倒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是,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叫谢淼。”明安应着:“不过听闻昭阳公主当场就落了那谢淼的面子,让那谢淼气得晕了过去。”
苏远之并不知道那女子叫什么,只是听明安确认了心中疑惑,眸光就冷了下来:“平日里瞧着谢光明倒是觉着他一副刚正不阿老实本分的样子,只是瞧着他教导出来的女儿的模样,就知他明面上的这副模样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应当让御史台那帮子人好生查一查他,指不定能够查出什么来呢。”
“……”明安咽了咽口水,想说,公子,即便是连坐法也没有这样牵连的啊?只是却也知晓自家主子在遇着同昭阳公主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就没有理智可言,索性也就不吭声了,权当没有听见。
等着苏远之发泄完了脾性,明安才低声又询问道:“那这谢光明,公子见还是不见?”
“呵,既然是闭门思过,自然一视同仁,不见不见。”苏远之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明安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有些暴躁的脸,心中想着,自打公主搬去了公主府,自家主子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喜怒无常的主子,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虽然公主在的时候,主子也还是挺喜怒无常的,不过至少也会笑了,对他们偶尔的玩笑也会纵容了。
明安撇了撇嘴,暗自在心中想着,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啊?
怀安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主子,李森的案子有了线索。”
苏远之看了明安一眼,明安便退了下去。
怀安才接着道:“这段时日咱们都在寻找与李森有关系的人,和见过李森的人。终是找到了一个,是李森的酒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与李森一同约着一起去喝酒。他说,他最后一次见到李森,是在楚临沐府邸的偏门旁,他见到李森从楚临沐府邸的偏门出来。”
“楚临沐?”苏远之重复了一遍。
怀安颔首:“那人说,当时他也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李森了,偶然碰见,便同李森打招呼,问李森什么时候再一起去喝酒。可是李森当时却没有理会他,只看了他一眼,就径直走了。他那时还觉着有些生气,冲上去抓住李森问他怎么不理人,李森却将他猛地摔了开,快步离开了。”
“是在发现李森的尸体之前还是之后?”苏远之追问着。
“在发现李森的尸体前两三日的样子。”怀安应着。
“两三日?”苏远之蹙了蹙眉:“那便不是真正的李森了,毕竟李森的尸体在河中泡了七八日。”
“嗯,那人说那件事情之后,没过两天他就听说有人在护城河里面发现了李森的尸体,说李森已经死了七八天了,他一点也不信,还到处跟人说不可能。后来府衙贴了告示出来,他才信了,还因此做了好几天的噩梦,觉着自己是见到鬼了。”怀安道。
苏远之眯了眯眼,眸光渐渐转沉,假的李森从楚临沐府中出来?那定然就是与楚临沐有着极大的关联了。可是后来,却又没有了踪影。究竟是谁假扮了李森,一个木匠,假扮他又是为了什么?
“靖州那边也有了消息,除了李森的徒弟,此后有两拨人去买过金丝楠木,两拨人都是渭城口音,根据那边人的描述,我们的人拿了李森的画像给他们辨认,其中一拨,有李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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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李森,还有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同,那李森似乎很听那中年男子的话。而后,我们根据金丝楠木的卖家的口述,画了一张那中年男子的画像。”怀安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来。
苏远之将纸展了开来,目光落在那画上,那中年人容貌虽然平凡,但却瞧着气质儒雅,眼神凌厉,倒像是个厉害人物。
“可查出这男子是何人了?”苏远之问着。
怀安颔首:“查出来了,这是清安居士。”
清安居士。
苏远之微微眯了眯眼,去年冬天,他们去行宫之后,楚临沐曾经大张旗鼓地为自己招幕僚,幕僚之中来头最大的,就是这清安居士。
“只是,在查探这男子身份的时候,楼里的人无意之间还发现了一件怪事。”怀安接着道。
“在淮南,有一个男子容貌与这画中人一模一样,只是不是清安居士。那人只是淮南城中一个十分普通的百姓,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淮南,且也不认得什么清安居士,也没有兄弟。”
苏远之闻言,挑了挑眉:“一模一样?”
怀安跟在苏远之身边时日已经不断,苏远之虽然只说了四个字,怀安也很快明白过来苏远之的意思:“是,一模一样,并不是简单的相像。这画中之人,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眉毛之中有一颗黑痣,在淮南城中发现的那男子也有。”
苏远之摸着火狐的手停了下来,微微眯了眯眼。
天下之大,若说有两个人长相相似,他倒是相信的,可若是两个人全然一样,连痣都长得一样了,却又实在是太过神乎其神了。
心思转了转,苏远之才抬起眼来望向怀安:“易容?”
怀安颔首:“属下也是这样猜测的。只是属下拿着这画像去找见过清安居士的人,他们都说,清安居士的确是长这样的。”
苏远之便又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照这样说来,十有八九,是清安居士易了容,且易容不是一两日了,他一直就戴着这个面具?”
苏远之蹙了蹙眉:“可是,他为何要易容呢?”
怀安心中亦满是疑惑。
苏远之想了想,复又开了口:“若是清安居士一直易容却从未被人发现过,说明他极其擅长易容之术。兴许,那假的李森亦是他所扮。如今那假的李森也不见了踪影……”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最近这小半年,可有人见过清安居士?”
怀安摇头:“属下亦是派人仔细打探过了,清安居士虽然成了楚临沐的幕僚,可是自打楚临沐去衢州赈灾离开渭城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清安居士了。楚临沐回到渭城之后,那清安居士也再也不曾出现过。”
苏远之眯了眯眼:“莫不是,那清安居士又易容成了别的人?”
苏远之沉吟了半晌,才道:“那清安居士易容之术这样高明,且他既然能够混出这样的名头来,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总觉着,这清安居士,只怕是个祸患。派人仔细查探关于这清安居士的所有消息,无论大小,都不能漏下。”
怀安应了声,见苏远之并没有其它事情吩咐,才又退了下去。
屋中只剩下苏远之一个人,苏远之在软榻上躺了下来,一手圈住那火狐,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怅然:“真的,要变天了呢。”
眼中闪过一抹淡淡地疲惫之色,苏远之闭上了眼,躺在软榻上,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还没有点上油灯,苏远之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昭阳……”
话一出口,却又自个儿愣住了,一直安安分分躺在他身边的狐狸似是听到了声音,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叹了口气,声音极低地道:“我都忘了,昭阳不在。”
外面传来明安小心翼翼地声音:“公子?”
苏远之收敛了情绪,扬声道:“进来吧。”
明安进了屋,将四处的油灯都点了起来,才开口道:“公子晚膳没吃,小的叫人将饭菜一直热着的,小的让人端进来。”
“嗯。”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应着。
明安又道:“公子吩咐的梅子,小的已经让人买回来了,买了三大筐呢,小的让人拿来给公子尝一尝?”
“嗯。”也不知苏远之听没听清楚明安的话,倒也应了声。
明安便出去洗了一盘子乌梅端了进来,苏远之的目光落在那梅子上,随手拿了一颗来咬了一口,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真酸啊。
明安见着苏远之的神色,连忙道:“这乌梅都是很酸的,要不小的让人放些糖做成蜜饯?或者梅子酒。”
苏远之想了想:“做成梅子汤吧。”
明安一愣:“是。”
明安叫人将饭菜热好之后,苏远之倒也喝上了梅子汤。仍旧是十分酸的,苏远之不知昭阳为何会喜欢,大抵怀孕的人,口味都是这样奇怪的吧。
思及此,心中便更堵得厉害了。听闻大夫给她诊了脉,说孩子很快就能够在她的肚子里动了孩子在她肚子里面动,苏远之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着难受,她素来性子倔强,只怕是难受了也不会告诉旁人的……
想着想着,苏远之便觉着心里的思念在不停地疯长着。
这个时辰,她应当已经睡下了吧。
听暗卫禀报,她进来睡得也挺早的。
他想要见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啊。
苏远之心中想着,抬起眼来对着明安道:“去将怀安叫来,我要出门。对了,将梅子给我装一些,我待会儿带走。”
明安想说,都已经过了子时了,这么晚了。
且出门为何还要带梅子?
只是见苏远之眼中有焦急之色,只怕是有什么急事的,明安也不敢耽搁,连忙去寻了怀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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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清脆,却是不小,坐在马车之中的主仆几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
姒儿猛地沉下了脸,咬了咬牙道:“哪来的小兔崽子,看奴婢去收拾收拾他。”
姒儿说着,就已经起了身,害怕再遇上上次那样的事情,便小心翼翼地挡在昭阳面前推开了马车门,而后又迅速地关上了。
“小兔崽子,跑啥跑?”
昭阳听见姒儿中气十足地怒吼声在马车外响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心中却是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外面的传言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堪,这大抵还要归功于最近苏远之的崇拜者愈发多了起来的缘故吧。
没多一会儿,马车门又被打了开来,姒儿气呼呼地坐了上来:“叫他们给跑了。”
昭阳笑了笑:“小孩子而已,懂什么,有人在后面指使罢了,回府吧。”
姒儿闷闷地点了点头,马车便又动了起来。
昭阳倒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第二日昭阳正在用早膳,姒儿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公主公主……”
昭阳挑了挑眉:“这是出了什么事?这样慌忙?”
姒儿连忙道:“奴婢听闻,昨天大理寺卿家的姑娘喝醉了酒,在清风阁中与好几个小倌一同那个,被人瞧见了。今日外面都在议论此事呢……”
“大理寺卿家的姑娘?哪一个?”昭阳有些迷茫,姒儿这样急匆匆地跑来,说的却是另外一个与她全然无关的人的事情?
“谢淼啊,就是那日在颜府,说愿意做相爷小妾的那一个。”姒儿应着:“对了,她主动请做丞相府小妾的事情也不知被谁传了出去,都在说她恬不知耻呢。”
昭阳的手指微微一颤,谢淼。
此事倒似乎有些蹊跷,虽然因着那日颜府的事情,昭阳对谢淼也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只是谢淼毕竟是大理寺卿家的姑娘,世家女子,将名声贞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又怎么会去清风阁那种地方,还叫了好几个小倌,且还竟然被人发现了?
昭阳隐隐觉着,这件事情只怕是有人蓄意陷害那谢淼。
姒儿顿了顿,看了眼昭阳的脸色,又道:“昨天早上从宫中回来路上的那两个小孩,奴婢虽然没有追上,不过叫了侍卫去追了。侍卫问了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小孩说是有两个姐姐给他们买了糖葫芦,让他们来砸石头的。侍卫追查下去,似乎给那两个小孩糖葫芦的人,就是谢府的小姐,只是侍卫说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姐。”
昭阳的手猛地收紧,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事情倒也并不难猜了。
只怕是昨日的事情被他知道了,是他下的手吧。
大理寺卿昭阳见过,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此事只需仔细一查,很容易便会怀疑到苏远之身上。昭阳轻叹了口气,他行事素来不考虑后果。上一回是安庆候,这一次是大理寺卿,只怕用不了多久,朝中的文武百官都要被他得罪个彻底了。
且每一次,似乎都是因她而起,都是为了她。
昭阳咬了咬唇,心乱如麻。
“公主,此事咱们……”姒儿有些迟疑地询问着。
昭阳摇了摇头:“咱们只当什么都不知晓就是了,不必理会。”
姒儿低声应了一声,立到了一旁。
母后专程叮嘱了她近日莫要进宫,昭阳便也记在了心上,只是却也一直让人盯着宫中的动静。
几日过去,福寿宫中倒也并无其他人染病,太后身子也稍稍好了一些,只是李公公的病情却似乎愈发的厉害,昏迷不醒,太后念在李公公在她身边侍候了那么多年的份上,让人将他送出了宫,据闻安置在了一处小院子里。
昭阳心中方稍稍放下了心来,不是瘟疫就好。
楚帝又宠幸了几个新入宫的秀女,其中,就有刘平安的妹妹。因着承了宠的缘故,刘平安的妹妹也晋了位分,被封为了宜美人。在几个承宠的秀女之中,这个位分并不怎么打眼,还显得稍稍有些低。
昭阳心中方稍稍安下心来,刘平安的妹妹入宫之时,昭阳就知晓父皇有意拉拢刘平安,且楚临沐也有心将刘平安的妹妹培养成他在宫中的心腹,本来尚且有些担心父皇会毫无顾忌地盛宠刘平安的妹妹,楚临沐也兴许会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让她上位,给她招来祸事。
却不想父皇和楚临沐二人却也都考量得十分周全,这样就好,她不是第一个承宠的女子,且承宠之后也只封了一个美人而已,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淳安和孟志远的亲事似乎也八九不离十了,听沧蓝的消息,楚帝将孟志远单独召入了宫中,言辞之间都在拿淳安做试探,因着昭阳早已经有了吩咐,孟志远当场便应了下来,说愿意娶淳安为妻。
恐怕用不了几日,圣旨就该下了。
而最让昭阳觉得有些意外的消息,却是楚帝竟在育德殿中歇了一夜。
昭阳听到消息的时候,问了好几遍,才确定了果真是德妃所在的育德殿。昭阳咬了咬唇,德妃如今被毁了容貌,且因着此前她刻意安排的那些事情,此前几个月,父皇对德妃的厌恶几乎是毫不掩饰的。
莫说是去育德殿,即便是德妃去养心殿求见,父皇也几乎从未见过她。
也正是因为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昭阳一直打心里觉着,德妃只怕这一辈子都复宠无望了,从未想过,父皇竟然还会在育德殿中过夜。
昭阳咬了咬唇,总觉着似乎是哪里出了问题。
急急忙忙让姒儿传信入宫,叫宫中盯着德妃的人将德妃近日以来做了些什么都仔细通禀过来。只是昭阳仔仔细细地瞧了宫人的记录,却始终没有找到有哪里不对劲的。
如母后此前所言,德妃这段时日倒是十分安分,除了每日里的请安,德妃就只在宫中的佛堂和育德殿中来往最为频繁。
佛堂之中,宫人也都仔细查探了,并无什么不妥。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若非真的只是父皇心血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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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那李公公毕竟是皇祖母宫中的人,我总觉着,皇祖母将他送出宫恐有阴谋,你让沧蓝派几个乞丐在那李公公住的院子门口盯着,若有什么不妥及时回禀。”
“宜美人那里,咱们暂时也莫要同宜美人联系,楚临沐既然将宜美人送入了宫中,十有八九会在她身边安插人,若是打草惊蛇,反倒陷宜美人和刘平安于不利之地。这颗棋子,得等到应该用的时候再用。”
“至于德妃……”昭阳眯了眯眼,沉吟了半晌,父皇虽然在德妃那里留宿了一夜,可是德妃那里她本就派了不少人盯着,都没有瞧出什么问题来,即便是再安排人也是于事无补。她更想知道的是,父皇为何会心血来潮宠幸德妃。
昭阳心中想着,若是苏远之,会如何处置此事?
“德妃那里,就交给淳安去探听探听。”昭阳抿嘴:“也无需她去探听,让她装的愈发张扬跋扈,在宫中闹出点小事来,若是有旁人责难,就让她说她母妃受宠,谁也不能动她。”
昭阳想用这个法子,来探一探,德妃究竟会是如何反应。
姒儿颔首,一一记了下来。
想到苏远之,昭阳便又想起,父皇解除了福寿宫的禁令和守卫,会不会是想要迷惑太后,让苏远之能够更好的查探鼠患一事。
只是想着,又摇了摇头,禁令一除,太后若是想要传信给楚临沐,自是有千万种法子的,犯不着再用老鼠来传递书信。
莫不是苏远之已经查出了那鼠患的秘密?
若是如此,那父皇是不是就快要解除苏远之的禁足了?
只是昭阳等了好几天,也并未等到苏远之被解除禁足的消息,只等来了父皇给淳安和孟志远赐婚的消息。
就在赐婚的第二天,昭阳就听闻,淳安在宫中与一个新得宠的婕妤闹了起来。
那婕妤当着淳安的面说淳安不洁,说淳安当初为了孙永福大闹青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陛下将她嫁给状元爷实在是让状元爷蒙羞。
淳安当即便发了火,竟也不顾宫人的阻拦,将那婕妤打得鼻青脸肿的。
还十分张狂地道:“本公主的母妃可是宫中最为受宠的德妃娘娘,你算哪根葱,竟然对本公主指指点点。”
那婕妤自是恼怒,闹到了楚帝面前。
楚帝大怒,训斥了那婕妤一顿,说赐婚的旨意是他下的,莫不是对他的旨意有什么不满?而后就命人将那婕妤给禠夺了封号,关进了冷宫之中。
而对淳安,却只是简单训斥了两句,就放了回去。
昭阳听的楚帝这样的反应,微微蹙了蹙眉。那婕妤的确不太会说话,可也毕竟是后妃,算得上是淳安的长辈,淳安动了手,便是大错。
父皇的处置,明显地偏颇了。
“淳安公主说,德妃娘娘知道此事之后,将她传到了育德殿中,也是训斥了两句。淳安公主便同德妃说,她只是见不惯那婕妤位分那样低还那样嚣张的模样,那婕妤这样与她作对,分明是没有将德妃放在眼中。”姒儿禀报着。
“德妃怎么说?”昭阳挑了挑眉询问着。
“德妃说,不必着急,她定然不会让那贱人好好活着。而后就劝淳安公主,让她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还说,让淳安公主放心,她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以后断然不会有人再敢这样对她们指指点点。”
昭阳听着姒儿的话,手攸然在袖中收紧。
她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以后断然不会有人再敢这样对她们指指点点?
昭阳眯了眯眼,德妃因着毁容失宠已经半年有余,如今父皇也不过去过育德殿一回罢了。她如何这样有自信?自信到觉着她如今的容貌也可以恢复以前那样的好日子?甚至于觉着没有人敢招惹她们的地步?
莫非这其中果真另有什么隐情不成?
昭阳心中疑惑愈深,想了想,方开口道:“我始终放不下心来,想要进宫一趟,去准备马车吧。”
“现在吗?”姒儿低声问着。
昭阳颔首:“就现在。”
她等不及了,有些事情势必要弄清楚才是。自打皇祖母病倒之后,母后让她莫要入宫,她便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进宫了,如今也是时候进宫去瞧瞧了。
进了宫,昭阳便直奔未央宫而去。
皇后见着昭阳,瞪了昭阳一眼,却又摇了摇头:“不是让你暂时不要进宫了吗?”
昭阳笑了起来:“我一直都让人盯着福寿宫呢,这么长的时间了,也没见再有人染上那什么寒邪之症的,应当不是瘟疫。”
顿了顿,昭阳便径直道出了自己此次来的目的:“我听闻父皇近日又宠幸了德妃?”
皇后目光落在昭阳的身上,笑了笑道:“他是陛下,愿意宠幸谁,那是他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够管得了?”
“昭阳此前为了对付德妃可是用了不少的法子,若是让她就这样翻了身,可是不妙。且她如今都已经毁容了,父皇为何还会宠幸于她啊?”昭阳有些着急。
皇后的脸色不是太好,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开口:“此事我也纳闷呢,只是我也有半个多月不曾见过陛下了。昨日王婕妤与淳安闹了那么一场,我觉着陛下处置有些不妥当,害怕引起后宫不满,想要同陛下说一说,专程去养心殿求见陛下,可是陛下并未召见我。”
昭阳一愣,心中愈发诧异了起来。
母后有半月多没有见到父皇了?
“每月的初一十五,父皇不是都要在未央宫安置的吗?”这是宫中的规矩啊,昭阳在心中补充着。
皇后苦笑了一声:“是啊,二十来年来,除了特殊情形,每月的初一十五你父皇都是在未央宫安置的,这是第一遭,五月初一的时候,你父皇歇在了育德殿……”
昭阳一惊,她只听闻父皇近来在育德殿中歇了一夜,却不曾想到,竟然是初一这样的日子。
父皇这样做,岂不是明摆着打了母后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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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中乱成一团,却也站起身来,让姒儿给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让人找了白布和麻绳来,披麻戴孝之后,才匆匆出了公主府。
王嬷嬷心思细腻,早已经将马车换成了素色,昭阳上了马车,径直去了宫中。
宫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的马车,想必都是听到了消息,进宫吊唁的文武百官。
姒儿扶着昭阳下了马车,昭阳便急匆匆地朝着福寿宫去了。
福寿宫早已经悬挂上了白布和白花,一进福寿宫,就听见哭天抢地的声音,昭阳蹙了蹙眉,快步走了进去。
太后的尸体已经换上了寿衣,放在吉祥床上,就放置在正殿之中,昭阳抬眼望过去,却只瞧见太后的脸上盖着一张纸钱,吉祥床前是点着香蜡纸钱和贡品的祭桌,从门口到吉祥床前,跪满了人,哭声震天。
最前面是父皇,父皇亦是穿着一身白衣,手中捧了黍稷梗,往火盆子中丢。昭阳目光落在父皇的脸上,父皇的脸上眉头紧蹙着,眼中没有泪水,却也带着几分哀痛之色。
昭阳快速扫了扫正殿之中跪着的人,咬了咬唇,拧起了眉,父皇身侧没有人,跪在父皇身后的,是贤妃和德妃。
母后不在。
昭阳咬了咬唇,见有人朝着自己望了过来,连忙就要跪下来。却见一个嬷嬷匆匆忙忙拉了拉昭阳的衣裳。
昭阳蹙了蹙眉,被那嬷嬷拉到了一旁。
“公主是双身子的,不能在这里,会有冲撞的。”那嬷嬷压低了声音道。
昭阳闻言愣了愣,丧葬的这些个礼仪风俗,她也不知,便也只能退了出去,站在正殿外面的院子中。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正殿之中披麻戴孝的众人身上,心中不断地才想着母后如今究竟在哪里,有些心神不宁。
过了会儿,昭阳便见着一个内侍匆匆忙忙从外面走了进来,那内侍入了正殿,在楚帝耳边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昭阳就听见楚帝的声音在正殿之中响了起来:“朕去御乾殿同丧葬官商议太后后事,后宫诸事,由贤妃全权安排。”
不是德妃。
昭阳暗自松了口气。
楚帝出了正殿,见昭阳立在院子里,蹙了蹙眉:“你为何在这里?不进去给你皇祖母磕个头?”
昭阳低着头,轻声应着:“方才一个嬷嬷同昭阳说,昭阳怀有身孕,有避忌,不能在正殿。”
楚帝目光落在昭阳身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昭阳见楚帝要离开,忙追了上去:“父皇,昭阳为何没有瞧见母后?”
楚帝闻言,脚步便又停了下来,转过头望着昭阳,脸上辨不出喜怒:“你母后对太后下毒,这等歹毒之人,朕只能让她再呆在这福寿宫为太后披麻戴孝?”
昭阳咬了咬唇,身子晃了晃:“父皇,母后在父皇身边二十余年,母后是什么样的人,父皇莫非不知?母后断然不会毒害皇祖母的,定是有人陷害了母后,求父皇明鉴。”
楚帝神情仍旧淡淡地:“你说有人陷害了皇后,可有什么证据?”
昭阳身子一顿,她不过刚刚入宫,哪里有什么证据?
楚帝便又开了口:“可如今所有人证物证都在指明,皇后就是凶手。只不过如今太后新薨,朕还来不及细究此事,你若是觉着有人陷害了皇后,尽管拿出证据来就是。”
楚帝说完,也不在看昭阳,径直离开了福寿宫。
昭阳唇色雪白,姒儿连忙上前扶着昭阳:“公主……”
昭阳心神稍定,挥了挥手:“我无碍,你想法子问一问,如今母后在哪里?我要见母后一面。”
姒儿应了声,嘱咐了墨念和棠梨好生照应好昭阳,便离开了福寿宫。
昭阳不能进正殿,只是却也不想落人口舌,便一直立在院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姒儿才匆匆忙忙赶了回来:“皇后娘娘被押入了静安宫,静安宫外有侍卫看守,公主只怕是进不去。”
静安宫……
昭阳咬了咬唇,便是冷宫了。
冷宫本也不是她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且如今母后进了冷宫,定然更多的人都在盯着冷宫之中的动静,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见到母后,却是难如登天。
可是如今她无法接触到太后的尸首,也不能够见到母后,想要找出证据来为母后洗刷冤屈,谈何容易?
福寿宫外传来了哭嚎的声音,昭阳转过眸子望了过去,便瞧见是尚宫局的人抬了棺木过来,所有人皆是一身素缟,走在前面的宫人尚在不停地撒着纸钱。
昭阳瞧着棺木入了正殿,正殿之中的人都退了出来,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口,等着将太后的尸首装入棺木之中。
约摸小半个时辰,太后的尸首入了棺,众人才又进了正殿跪拜了,哭喊声又起。
福寿宫中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昭阳神思有些恍惚,一直在想着要如何才能为母后洗刷冤屈,却又突然听见外面宫人请安的声音,是父皇回来了。
父皇这一回倒不是独自回来的,身后跟着尽是穿着素缟的文武百官。
昭阳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苏远之,忍不住一愣。
没有见到苏远之了,他虽被父皇禁足,今日太后薨逝,他却也必须要来的。
昭阳目光忍不住地打量着他,似乎瘦了一些,看起来面容有些憔悴。素来见他穿惯了青色的衣裳,如今一身素色,却衬得他容颜如玉,愈发出众了一些。只是脸上的冰寒之色却是甚重,冷漠孤绝。
害怕她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昭阳也不敢多看,只低着头定定地望着自己素色的绣花鞋。
他只怕也已经瞧见自己了,昭阳心中想着。只因她察觉到了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让人难以忽视。
昭阳面色苍白着,忽然觉着鼻尖一酸,竟然有些想哭。
文武百官立在院子中,分批进去拜祭,苏远之在最前面,昭阳只瞧见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子挺直着,这样看他,应当不会被他发现,昭阳心中方安稳了一些,目光定定地望着他,瞧着他被宫人推着入了正殿,又瞧着他出来静静地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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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文武百官拜祭完,天便已经黑了下来。
楚帝带着文武百官离开了,昭阳听着贤妃在屋中安排着今夜守灵的人,贤妃将宫妃和皇子皇女分为了三拨,轮流着守灵。
今夜似乎是由贤妃带着的那一拨人。
贤妃的话音刚落,就听得德妃冷笑了一声:“你们要这样轮流值守那便轮流值守吧,总归本宫每日都要在的,本宫与太后娘娘亲如母女,如今太后娘娘没了,本宫自然应当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贤妃闻言,神情仍旧如常,淡淡地道:“德妃若是执意如此,那便随德妃的意好了。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候了,在太后娘娘的灵前用膳也十分的不敬,就先轮流着去用膳吧。”
贤妃言罢,漫不经心地看了德妃一眼,率先起了身,出了正殿。
刚走到正殿门口,就听见德妃在里面哭嚎:“太后娘娘你瞧瞧,你这刚一走,这后宫之中,想要害你的人,对你不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贤妃的脚步一顿,却也只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
贤妃见昭阳仍旧站在殿外,便走到了昭阳身边,神情温和了几分:“你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了,如今你怀有身孕,可莫要这样劳累,不顾及着自己,也得顾及腹中孩子不是?”
昭阳垂下头,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贤母妃。”
贤妃眼中满是柔和之色,伸手握住昭阳的手,虽是夏日,昭阳的手却有些冰凉,脸色亦是苍白:“母妃知晓你在担心着什么,你放心,如今陛下忙着处置太后娘娘的后事,暂时不会动你母后。只要有母妃在,也轮不到德妃只手遮天,定不会让人趁机伤了你的母后。你若是担心你母后,不妨早些找到证据,指认出真正的凶手……”
昭阳颔首:“昭阳会的,定会将下毒之人抓出来的。”
“丧葬官说你有了身子不宜呆在此处,你便好生回去休息,只有保重好了身子,才能够为你母后洗刷冤屈不是?你瞧瞧你,这脸苍白得,让人实在是担心。”贤妃轻声劝慰着。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昭阳明白。”
言罢,又抬起眼来望了望灯火通明的正殿,转身同贤妃一同出了福寿宫。
贤妃与昭阳在御花园中便分开了,昭阳出了内宫,低着头往宫门走着,身后却突然传来姒儿的声音:“公主……”
昭阳脚步一顿,转过头望向姒儿。
却见姒儿看了她一眼,目光却落到了她左手边的某一处。
昭阳似有所察,缓缓转过头,就瞧见苏远之坐在轮椅上,定定地望着她。
昭阳一怔,天已经黑尽了,宫中四处亮着灯笼,因着太后新丧,灯笼都被糊上了白色的纸,惨白惨白地,映照在苏远之的脸上,却愈发衬得他容颜如玉。
他就坐在轮椅上,定定地看着她。
昭阳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咧了咧嘴,本是想要给他一个微笑的,却觉着鼻尖一酸,竟有泪水落了下来。
昭阳瞧见苏远之蹙了蹙眉,听见他似乎轻叹了口气。轮椅便响了起来,朝着她过来了。
昭阳的眼中是氤氲的雾气,眼中似乎只盛得下他一人。
苏远之已经到了她的跟前,抬起眸子来定定地望着她,而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方帕来,递给了昭阳。
昭阳接过,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叫了声:“苏远之……”
苏远之低声应着:“嗯,我在。”
昭阳的泪便落得更厉害了一些。
苏远之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昭阳的手,连声道:“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昭阳哭得几乎哽咽,几乎已经瞧不清苏远之的模样,只是他的模样却早已经映在了她的心中。
许是因着先前站了那么大半日,又因着母后之事一直心中难安的缘故,如今见着苏远之,心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却只觉着天旋地转,身子便软了下去。
“昭阳……”临昏迷之前,她听到苏远之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急切,带着无法掩饰地慌张。
他大抵是担心自己的吧。
昭阳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而后便只觉着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了知觉。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昭阳便听见了苏远之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大夫,她怎样了?”
而后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禀丞相,公主身怀有孕,怕是站得久了,且急火攻心,一时之间昏迷过去罢了,并无大碍。公主有孕在身,不宜用药,等公主醒来之后,喂食一些蜂蜜水便是。以后公主平日里可以带些蜜饯之类的东西在身上,若是觉着头晕眼花,便吃两颗蜜饯,可稍稍缓解。”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是苏远之。
“这草民也无法断定,不过应当快了。”大夫应着。
昭阳想要睁开眼,想要告诉他,他已经醒了,却觉着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似得,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也没有办法开口。
只能听着苏远之让人将大夫送了出去,又吩咐着下人准备蜂蜜水和蜜饯。
而后屋中便静了下来。
昭阳脑中尚有一些模糊,如今又无法睁眼,只得在脑中细细想了想她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皇祖母突然薨逝,母后受到牵连被关入冷宫之中,她因着身怀有孕的缘故,在福寿宫站了大半天,贤母妃前来劝她。而后她准备出宫,出了内宫之后,瞧见了苏远之,不过同苏远之说了一句话,而后便觉着天旋地转,昏迷了过去。
是苏远之带她回来的吧?
如今她是在苏府,还是在公主府?
还有她昏迷之前,听见苏远之那慌慌张张的声音,他是在乎她的是不是?
昭阳的心中满是疑惑,却无法问出口。
屋中静悄悄的,不知道有没有人,苏远之走了没有?
昭阳想着,没有听见轮椅的声音,应当还在吧。
也不知晓过了多久,昭阳复又尝试了一下,眼皮仍旧沉得厉害,却已经能够睁眼了。
昭阳心中一喜,睁开了眼来,入目便瞧见床幔顶上艳丽的牡丹花。昭阳一怔,她还在公主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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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中的念头刚起,就听见淳安的声音传了进来:“哟,在福寿宫没有瞧见皇姐,方才见皇姐的丫鬟端着午膳往这边来了,才知道皇姐竟然躲在这里享福。趁着午休的时候,特地来瞧一瞧皇姐,皇姐可感动?”
昭阳嘴角一翘:“享福?皇妹说这样的话,也不怕皇祖母半夜里来找你。”
淳安脸色一僵,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同皇姐说话,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
姒儿小心翼翼地看了昭阳一眼,昭阳亦是颔首道:“下去吧,这光天化日的,难道害怕皇妹对我做什么不成?”
姒儿方点了点头,同淳安带来的宫人一同退到了门外。
昭阳抬起眼来望了淳安一眼:“你不在福寿宫中,跑这里来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恐怕不好。”
淳安笑着应道:“皇姐放心,无碍的。德妃称病在育德殿中,旁人也知晓我的性子,哪怕是去得稍微晚些,也没人敢追究。若是德妃问起,我就说见不惯你整日躲在这里享福,过来瞧瞧就是。”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昭阳笑了起来:“德妃称病?莫不是她的晕倒是假的?”
淳安撇了撇嘴,眼中带着嘲讽之色:“倒也未必是假的,若是假的太医定然会发现的。只不过,比起在灵前跪两天两夜晕倒,也总比跪上整整七天来得好。”
昭阳看了淳安一眼,便又笑了起来,她倒是也将德妃的心思摸得透彻。
“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昭阳知晓,此前也专程吩咐过淳安,若是无要事,不必来找她,以免引人怀疑。
淳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昭阳:“我听闻,太后与德妃关系甚好,德妃并无显赫的家世,因着太后的缘故才入了宫,一直受太后照拂,因而才得陛下盛宠。”
昭阳颔首:“的确如此,怎么了?”
淳安想了想,轻声道:“若是这样,如今太后没了,最伤心难过的,难道不应该是德妃吗?如今她毁了容貌,大皇子又入了天牢,虽然近日陛下有留宿在育德殿,可是没有了太后的扶持,她在宫中亦是孤立无援的。”
昭阳又点了点头,不知淳安为何说起这个。
淳安咬了咬牙,轻声道:“可是我先前去育德殿中探望德妃,却总觉着,德妃对太后之死,似乎不仅没有伤心难过,反而还十分高兴的模样。”
昭阳一怔,抬起眼来望向淳安。
淳安接着道:“我听见德妃自言自语地道,说这些年一直受制于那老不死的,在那老不死的眼中,她就是一颗棋子,一条狗。如今那老不死的终于死了,她总算是可以不用受制于人了。”
“我当时就站在门外,而后就被育德殿中的宫人发现了,宫人出声叫了我。我当时以为,德妃定会训斥我,哪晓得德妃心情似乎极好,不但没有训斥我,还拉着我道,如今皇后也已经入了冷宫了,这后宫之中,很快便会是她的天下了。”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德妃此番作为,倒的确是反常了一些。
太后的确是将德妃作为一颗棋子再用,可是这么些年,因着有太后在后扶持,德妃亦是得了不少的好处。一路从一个普通的民女,到如今尊贵的妃子。若没有太后,她定然不会有今日。
如今太后没了,她本应难过和惶恐更多一些啊?为何却这样欢喜?
昭阳沉默着。
淳安见昭阳一直没有开口,才轻声道:“方才我便一直在想,皇后娘娘因着给太后下毒,而被关入了冷宫之中,这会不会是德妃所为?若是德妃这样恨太后,巴不得太后去死的话,未尝不会这样嫁祸皇后娘娘。”
昭阳眯了眯眼,心中亦是有些怀疑。若果真如淳安所言,倒的确是有这样的可能。
“此事我会让人仔细查一查德妃。”昭阳轻声应着。
淳安点了点头,方站起了身来:“如此就好,那我先回福寿宫了。”
昭阳应了声,瞧着淳安出了佛堂,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眼前的经书上,心中却满是疑惑。
不知为何,昭阳突然想起,此前德妃被关入天牢,她去天牢探望的时候,德妃笑得志得意满地告诉她:“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倚仗是什么?你永远你不会知道,我手中握着什么样的秘密,只要这秘密在,我就永远也不会死。”
那时候,昭阳以为,德妃的依仗就是太后。她手中握着的秘密,是太后意欲扶持沐王为帝。
可是如今,她却有些迟疑了。
德妃的依仗,兴许根本不是太后。
可是除了太后,还有谁,比太后更厉害?
因着淳安的话,昭阳的心一直也静不下来,佛经只抄了一卷,天色就暗了下来。
昭阳去福寿宫磕了头径直回了公主府。
用了晚膳之后,就一直躺在美人榻上发呆,心中不停地想着,苏远之前日里答应过她,会时常来看她的,可是,她已经有两天没有见过苏远之了。
一直到晚上歇息之时,也并未见苏远之来。
昭阳撇了撇嘴,暗自腹诽着:“苏远之那个骗子。”
早知道,她就应该搬回丞相府的。
姒儿扶着昭阳上了床榻,将床幔放了下来,又将屋中的灯都灭了,才退了出去。
昭阳闭上眼,睡得迷迷糊糊地,却察觉到有脚步声响起。
昭阳一惊,猛地睁开了眼来。
不是姒儿她们,若是姒儿进来,定会拿着灯的。
正要喊,却见床幔被掀了开来,一片黑暗之中,昭阳也只勉强能够看得清来人的轮廓而已。
不过,只这轮廓却也已经足够。
是苏远之。
昭阳愣住,她从未见过苏远之站起来的模样。如今见他站在她的床边,心中亦是忍不住跳得厉害。
他似乎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昭阳暗自想着。
苏远之却已经在床边坐了下来,低沉的笑声在昭阳耳边响了起来:“怎么?就不怕是刺客?”
昭阳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远之却是自顾自地已经脱了鞋子躺了上来,伸手抱住了昭阳,凑在昭阳耳边问着:“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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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昭阳的耳边响起,像是有一根羽毛从心尖尖上扫过,让心都忍不住停跳了一下。
“不想。”昭阳嘴硬。
话音刚落,就听见苏远之笑了起来。
昭阳将头埋在苏远之的胸前,苏远之一笑,整个胸腔都跟着不停地颤动着,惹得昭阳的耳朵都烫了起来。
“我说不想你,你这么欢喜做什么?”昭阳哼了一声。
苏远之声音中亦是染上了几分笑意:“嗯,我假装没有听出你的口是心非。”
“……”昭阳哼了一声,低声埋怨着:“你说会经常来看我的,可是昨天没来。”
苏远之又笑了起来:“昨夜来了,只是你已经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扰你,便没有告诉你罢了。所以我今天比昨天来得早了一些,就是怕你又睡着了。幸好来得早了一些,不然你见着我,指不定在心中如何骂我呢。”
昭阳的耳朵愈发烫了几分。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爹爹的到来,动得十分的欢腾。
昭阳握住苏远之的手,拉着他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衣,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嗯?”苏远之有些疑惑,却突然感觉到手下突然动了动,似是被什么顶起来了一样。
苏远之一怔,就听见昭阳低声道:“孩子在动呢,有没有感觉到。”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孩子便又十分给面子地踹了昭阳一脚。
苏远之的心柔软成一滩水,即便是在黑夜之中,目光亦是亮得吓人。
昭阳任由他的手一直搁在自己肚子上,才轻声将今天在宫中淳安同她说的话与苏远之说了:“你说,会不会是德妃下的手?”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德妃即便是再恨太后,她也没有这个胆子。”
昭阳不知苏远之为何这样肯定,定定地瞧着苏远之,却也只能隐隐看见他的轮廓,和眼中的亮光。
“太后素来精明,她信任的每一个人,她都抓着把柄,若不是因此,太后只怕也活不到这个岁数。”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德妃对太后是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敬着的。且不管是你,还是皇后娘娘,甚至还有更多的人,都一直在盯着德妃的动静,她又如何能够在你们的眼皮子地下毒杀了太后,还嫁祸到皇后娘娘身上呢?”
昭阳咬了咬唇,苏远之所言不假,因着前世的事情,她一直对德妃都十分小心谨慎,再加上如今德妃比不得盛宠的时候,因着毁了容貌,许多她之前布下的暗桩都早已经背叛了她。想要瞒着昭阳瞒着皇后毒杀太后,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不是德妃哪又会是谁呢?谁这样恨太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太后死呢?”昭阳有些不解。
苏远之沉吟了半晌,才开了口:“若说宫中谁最恨太后,最希望太后死,我觉着,恐怕得算陛下了。”
“父皇?”昭阳一怔。
苏远之笑了起来:“可是你父皇不会嫁祸给你母后的。”
言罢,苏远之伸手摸了摸昭阳的头发,轻声道:“此事不是已经交给我了吗?我会查明真相的,在此期间,也会派人保护好你母后的安全的,你可相信我?”
昭阳连连点头,她对苏远之,自然是全然信任的。
“那就是了,这样的美景良宵,何必讨论这些无趣的事情?嗯?”
最后一个“嗯”,却是缠绵悱恻,让昭阳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布满了整张脸。
“什么美景良宵?好吧,那就不讨论这些了,我要早些睡了。邱嬷嬷说,怀孕之时,最好早些睡,不然以后孩子会吵夜的。”昭阳从苏远之怀中转过了身,背对着苏远之躺着,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着。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我都已经来了,你以为,你还逃得掉?”
话音未落,昭阳便察觉到身后人宽厚的手掌已经拉开了里衣的系带,手渐渐往上……
昭阳的呼吸声渐渐沉了许多,眼中亦是染上了几分迷离之色。
脑中只剩下了最后几分清明,只得咬紧了牙关,从嘴里挤出最后两个字:“孩子……”
苏远之的声音愈发喑哑:“放心好了,我会小心些的。我想,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开心,他的爹娘这样恩爱……”
“……”
夜,还长着呢。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昭阳只觉着浑身都酸痛得厉害,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脸猛地红了起来。闭着眼伸手往旁边一摸,身边的人早已经离去。
睁开眼,便瞧见有光亮透过床幔照了进来,天已经大亮。外面有雨声,听声音,雨还不小。
还得入宫。
昭阳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却觉着某个地方有些异样的感觉。
苏远之!那个可恶的男人。
昭阳咬了咬牙,将里衣里裤重新穿上,才扬声唤着:“姒儿……”
“公主醒了?”外面传来姒儿的询问声。
昭阳应了一声,而后吩咐着姒儿道:“昨天晚上有些闷热,我出了些汗,叫人打水来吧,我要沐浴。”
昨夜是姒儿在耳房值守,发生了什么事情,姒儿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应了声,出去叫了人烧了热水送进来。
想着自家主子的脸皮素来薄的,姒儿试了试水温,便回到了屋中,隔着厚厚的床幔问昭阳:“公主今日还要进宫?”
昭阳应了一声:“要去的,不能落人口实。”
姒儿便道:“今日有些晚了,要不公主自己去净房沐浴,奴婢让棠梨和墨念去厨房将早膳端来,奴婢找人准备马车去。”
姒儿的话却是正中昭阳吓坏。
昭阳点了点头,连声应着:“好,你去吧。”
姒儿应了。昭阳听见她出了屋子,掀开床幔四处看了看,屋中果真已经没有了其他人,昭阳才坐了起来,蹙了蹙眉,忍着不适入了净房之中。
苏远之那混蛋,明明说好了会小心的,结果却仍旧让她全身酸软不堪,且身上布满了各种痕迹。
好在今日因着她起得晚,姒儿她们忙着准备入宫的事情,都没有瞧见,不然还不知道还如何打趣她呢。
只是素来聪明伶俐的昭阳却不曾想过,素来准备马车,和端早膳这样的事情,都是公主府中其它下人在做的,何时轮得到她身边贴身侍候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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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邪入体?”昭阳眼中满是诧异,将苏远之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会这样巧?柳州一洪涝,他就寒邪入体了,呵……”
又想起前段时日,皇祖母和福寿宫的李公公都患了相同的病症,如今又是楚临沐,怎么会这样巧合?即便是这病症会传染,也不至于从福寿宫传到了天牢啊?
李公公昏迷不醒,苏远之说怕是没几日可活了,皇祖母如今更是已经没了,那楚临沐……
昭阳站起身来,在屋中来来回回踱步,总觉着此事有些蹊跷,走了好几圈,脑中却突然闪过一道亮色:“前些日子,父皇让你调查福寿宫的鼠疫一事,可有眉目?”
苏远之摇头:“我询问过许多人,都说老鼠不可能传递书信,且如今太后没了,在追查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昭阳咬了咬唇,望向苏远之:“你说,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那老鼠来回往返于天牢和福寿宫,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
“嗯?”苏远之挑眉望向昭阳:“那依娘子所见,不是传递书信,是为何?”
“鼠疫。”昭阳眸光亮得吓人:“皇祖母、李公公,以及楚临沐,先后患上的病,不是寒邪入体,而是鼠疫。那老鼠来回往返于天牢和福寿宫之间,并不为了传递书信,传递的是鼠疫。”
苏远之闻言,眸光微动,沉吟了许久,才道:“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昭阳被苏远之这么一问,又沉默了下来:“我也没能想明白,不过觉着,这所谓的寒邪入体,却唯有这么三个人得了,天牢和福寿宫相隔那么远,两者唯一的关联,便是那老鼠了。因而才有了这样的猜测,你不妨找个大夫来问一问,鼠疫的症状与这寒邪入体的症状可相符。”
苏远之点了点头:“此事我会派人去查。”
言罢,又定定地望向昭阳:“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情,我还是食言了。”
苏远之的唇角带着温和的笑容,眸光却是十分暗沉,望向昭阳的眼中有内疚,有怅然,也有不舍。
昭阳眸光仍旧温柔,其实早在苏远之进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原谅了他。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昭阳佯装板起脸,冷声道。
苏远之低下头,轻轻颔首:“不会有下次了。”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冷哼了一声:“要去柳州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多带一些人在身边,带几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定要平安归来。若是你不能做到,我定然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早早带着孩子重新找个驸马,再找许多面首,让你的孩子叫别人爹爹。”
“你敢。”苏远之知晓昭阳这些威胁俱是她的关切,听到最后却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了,如果被我知晓你与旁的男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我定会……”
话未说完,目光却是深深地看了昭阳一眼。
“定会如何?”昭阳笑眯眯地问着,全然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眼中。
苏远之的眸色渐渐转沉:“定然将你绑在榻上,好生疼爱个三天三夜。”
昭阳不曾想到苏远之竟然这般不要脸,顿时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来,瞪了苏远之一眼,却见苏远之的眼中满是戏谑笑意,本就俊美不凡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光,让昭阳忍不住看呆了去。
苏远之见状,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昭阳满脸通红,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唉,果然美色误人啊。”
“我的荣幸。”苏远之笑,伸手拉住昭阳的手,猛地往榻上一拽,昭阳没有站稳,便要朝着榻上摔去,脸色忍不住一白,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只是苏远之却快了一步,将她稳稳地护在怀中,一个翻身,便压在了榻上……
昭阳醒来的时候,苏远之已经离开了,刚坐起来,姒儿就进了屋,扶着昭阳起了身:“沧蓝姐姐一早传了消息过来,说李公公死了。”
昭阳闻言一愣,想起苏远之说他曾经让大夫瞧过那李公公的情形,只怕也活不到几天了,没想到果真这么快就没了。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对于鼠疫的猜想隐隐有些动摇,若皇祖母、李公公和楚临沐寒邪入体的症状皆只是鼠疫所伪装,他们定然有药能够除去这病,可是如今李公公却死了……
“去将府中的大夫请来清心楼一趟吧。”昭阳吩咐着。
姒儿一愣:“公主可是有什么不适?”
“不是我,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大夫。”昭阳笑着解释着。
姒儿这才放下了心来,侍候昭阳穿戴整齐了,才吩咐人去请大夫过来,而后命人上了早膳。
昭阳刚吃完早饭,大夫就来了。
昭阳倒也懒得绕弯子,不等大夫行礼便径直开口询问道:“我想要问一问,鼠疫的症状和寒邪入体可相同或相似?”
大夫一怔,却也极快地回过神来,回答道:“倒是有些相似的,两种病症都是急起寒战、高热、头痛、乏力、全身酸痛偶有恶心、呕吐、烦躁不安。”
昭阳闻言,眯了眯眼:“那可有什么不同?如何能够辨别出,究竟是这两个不同的病症呢?”
“鼠疫比寒邪入体要严重许多,皮肤会有淤斑,甚至出血。且若是重症,会出现神志不清、谵妄或昏迷的症状,最终导致死亡。而寒邪入体,算是轻症,通常不会致死,除非不救治,一直拖延,才会转重。”大夫应着。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那李公公皮肤是否有瘀斑昭阳不知晓,只是他却如大夫所言,先是神志不清,而后昏迷,最后死了的……
“且若是鼠疫,多半是被老鼠咬了才会病发,会有明显的咬伤创口,且创口一般会出现红斑,倒也很好辨别。”大夫见昭阳并未开口,便将昭阳的另一个问题也一起回答了。
昭阳沉吟了半晌,才轻轻颔首,挥退了大夫。坐在美人榻上沉吟了许久,方让人将方才大夫的话传到丞相府。
是不是鼠疫,苏远之只需派人去天牢之中瞧一瞧楚临沐的症状,便可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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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吩咐人将消息送去苏府,王嬷嬷就匆匆来禀:“公主,太尉府给公主下了帖子,说太尉夫人许久没有见到公主了,邀公主去太尉府小叙。”
昭阳闻言,想着自己倒的确有些时日不曾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了。近日来各种事情频发,她几次三番遇刺,又与苏远之闹得搬到了公主府,如今母后在宫中出了事,外祖父和外祖母定然十分担忧。
“准备马车吧。”昭阳轻声吩咐着。
到了太尉府,下人将昭阳引到了主院,刚进院子,就瞧见了在门口张望的太尉夫人。
太后新丧,太尉夫人亦是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子。见着昭阳,便快步走到了昭阳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昭阳一番:“瞧你气色倒是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言罢,便拉着昭阳入了后院。
院子里种了几棵参天大树,柳传铭亦是一身素色衣袍,蹙着眉头抬起眼望着那几棵树,神情严肃,全然没有平日在昭阳面前那副老顽童的模样。
昭阳上前同柳传铭请了安,柳传铭方收回了目光,望向昭阳。
“一切可还好?”柳传铭在石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示意昭阳入座。
太尉夫人笑了笑,进了屋,吩咐着身边侍候的嬷嬷给两人倒茶水。
昭阳见着这副光景,便知柳传铭有正事与她说,亦是乖乖巧巧地坐了下来:“都好,外祖父放心。”
柳传铭颔首:“我听闻,陛下有意让苏远之去柳州赈灾?”
柳传铭一生戎马,性子直来直去惯了,也懒得同昭阳绕圈子:“你同苏远之是怎么回事?此前还黏糊得满城皆知,一转眼还闹起分居来了?”
昭阳低着头,轻声应着:“我与苏远之挺好的,外祖父莫要听外面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那些传言哪里做得了数的?父皇的确是有意让苏远之去柳州,昨日亦是召了苏远之入宫商议此事,苏远之也应了下来。”
“还说你们挺好的?如果挺好的,他干嘛答应陛下去柳州?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柳传铭冷哼了一声。
昭阳苦笑:“本是想要举荐楚临沐去的,可是哪晓得,那楚临沐在天牢之中突然生了病,听闻这是洪涝十分严重,如今朝中这幅光景,也就只有苏远之能够胜任了。”
柳传铭闻言,想着昭阳对苏远之的事情了如指掌,两人之间大抵是真的没什么事,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沉默了半晌,才又道:“你母后的事情,你如何想?”
昭阳先前便已经猜到柳传铭十有八九会问起此事,倒是不怎么意外,沉吟了片刻方轻声道:“母后是被人陷害的。只是如今母后被关在冷宫之中,不少人都在盯着冷宫,盯着我,我也不敢铤而走险,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怕是会连累母后,如今也是一头乱绪。”
柳传铭听昭阳这样说,沉默了片刻,看了昭阳一眼:“我见过你母后了。”
昭阳眼中闪过一道惊诧之色,愣愣地望着柳传铭,满脸难以置信。
柳传铭见昭阳的神色就知她心中所想,冷哼了一声道:“我柳传铭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权倾朝野的了,你母后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入了宫做了那看着荣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的皇后,我怎么可能不在后宫之中安插些人护得你母后安危?且你也莫要小看了你母后,她若是没几分本事,怎能在那危机四伏的后宫生存这么多年?”
昭阳颔首,心中更关心的却是外祖父和母后见面之后都说了些什么?
“母后在冷宫之中可安好?皇祖母之事,母后可有同外祖父说当时的情形?”昭阳急忙问着。
柳传铭闻言,只轻轻颔首:“你母后一切都好,只是,我与你母后虽然见到了面,可因为守备森严,并未说上几句话。”
昭阳闻言,心中隐隐约约有些失望。
柳传铭又沉默了半晌:“不过,关于太后之死,你母后怀疑……”
柳传铭的话说到一般,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昭阳更是着急,追问着:“母后怀疑什么?”
柳传铭又看了看昭阳,一字一句十分说得缓慢而清晰:“你母后怀疑,下毒要太后死的人,是陛下。”
“什么?”昭阳猛地惊呼出声,定定地望着柳传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柳传铭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父皇?母后的意思是,下毒害死皇祖母,并嫁祸给母后的人,是父皇?”昭阳又问了一遍,始终无法相信。
怎么会?怎么会是父皇?
柳传铭颔首:“不过,你母后也只是怀疑而已,手中并未有真凭实据。只是据她所言,她去福寿宫中请安的时候,陛下也在的,太后当时出言训斥你母后身为儿媳,却整日连晨昏定省都做不到。是你父皇,让你母后给太后喂药的。”
昭阳闻言,又是一愣。
母后去福寿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父皇也在?
为何至始至终,都没有人提及?是父皇刻意隐瞒了此事?可为何父皇要隐瞒他当时在场之事?
莫不是,果真如母后所言,下毒之人,是父皇?因而,父皇刻意将他在场的事情,给掩盖了下来。
昭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是父皇为何要这样做?
皇祖母虽然行事过分了一些,终究也是父皇的亲生母亲,楚国以孝治天下,若是此事暴露出去,父皇的皇位只怕也岌岌可危。
而母后更是父皇的结发妻子,这些年与父皇相敬如宾,从未有违逆,父皇为何要嫁祸给母后?
昭阳心中各种繁杂的思绪不停反复闪过,心乱如麻。
“自打你母后被关入冷宫之后,冷宫的守备森严了许多,我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势力,才见了你母后一面,可也只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我从未见冷宫这样戒备森严过……”柳传铭面无表情,声音带着几分森冷。
昭阳咬了咬唇,自是明白了柳传铭话中之意,父皇是不想让有人见到母后,知晓当时情形,因而才这样做的。
因着柳传铭的话,昭阳彻底乱了心神,站起身来道:“我得入宫一趟,父皇曾说过,要抽出时间处置母后毒杀皇祖母之事,我去求父皇查探此事,看看父皇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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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脑中一下子通透了起来。
“是李公公……”昭阳咬紧了牙关,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定:“清安居士此前定然是易容成了皇祖母身边的李公公,如今,只怕是已经易容成了父皇。”
苏远之闻言,微微眯了眯眼:“李公公?”
昭阳颔首:“自打从行宫回来之后,我见过那李公公几回,总觉着他有些不对劲,可是此前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昭阳将自己的猜想同苏远之细细说了,包括在行宫收到的那消息,以及她去福寿宫的时候,李公公那令她有些毛骨悚然的目光,还有德妃对李公公略显奇怪的态度。
昭阳说完,不等苏远之开口,便又急急忙忙地问着苏远之:“若如今在宫中的父皇,是李公公易容的,那父皇又去了哪儿?那院子里死了的李公公又是谁?”
昭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伸手握住苏远之的手,手指的关节隐隐发白:“那院子里的李公公,会不会才是父皇?”
若是父皇……
昭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今日一早,沧蓝那边才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说那院子里的李公公已经……
死了。
苏远之眸光沉沉,瞧着昭阳的神色,连忙宽慰道:“你莫要着急,如今这一切也不过是我们的猜测罢了,我让怀安去那院子瞧瞧,仔细查验一下李公公的尸首。”
昭阳心乱如麻,全然没了主意,只得点了点头,看着苏远之叫了怀安进来仔细吩咐了,仍旧没有缓过神来。
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如今她只希望,事情没有她想象中这样糟糕。希望,那死去的李公公只是李公公,不是父皇。
许是知晓昭阳心中的急切,怀安的动作也极快,天还没有暗下来,怀安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那李公公昨夜刚去,不过因为是患病而死的缘故,今天就匆匆入了土,属下命人仔细查验了尸体,他的脸上并无易容的痕迹。”
昭阳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苏远之抬起手来摸了摸昭阳的头发,声音温柔:“你如今操劳不得,这些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吧。”
昭阳抿了抿唇,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你什么时候启程去柳州?”
苏远之抚摸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明日。”
昭阳闻言,脸色便又白了几分:“明日就要动身,你却都不与我说一声,若非我主动问起,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悄悄地就走了?”
苏远之望向她的目光亮得灼人:“本来准备晚上与你说的。”
昭阳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苏远之,似是动了气。
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幽幽叹了口气:“算了,你要离开好一阵子,我又何苦再与你置气?你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定要好生保护好自己,我和孩子等你回来。你放心好了,你不在,我也会好好保重的。”
苏远之原本以为昭阳会生他的气,却不曾料到她会这样说,眼神愈发深了几分,挥退了怀安,将昭阳抱在了怀中,伸手覆上着她隆起的腹部:“我定会在你生孩子之前赶回来的。”
昭阳扳着手指算了算,她的孩子约摸八月底出生,如今已经五月,还有三个多月。
“好,我们等你。”昭阳喃喃着。
从丞相府回到公主府,昭阳便一个人站在屋外的檐下望着公主府中的景致发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着下人将灯笼点了起来,昭阳才转身回了屋中。
苏远之就要去柳州,可是母后还被关在冷宫之中,且若是那龙椅之上的人已经被调包,形势于他们已经十分不利。
苏远之虽然说万事有他,可是他这一走,毕竟远水难救近火。
自打成亲以来,她总是下意识地依赖着苏远之,可是如今这样的形势,她也应当学着独当一面,学着面对这变幻莫测的局势。
前世发生的那一切,她无法再承受一遍,她再也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昭阳便抬起眼来同姒儿道:“给沧蓝传个信,明儿个我要见她一面。”
苏远之离开渭城的消息并未传开来,昭阳也没有去送,只一大早地起了身,默默朝着城门的方向发了好半晌的呆。
用了午膳,昭阳就乘了马车离开了公主府,径直去了君子楼。
沧蓝早已经在雅间之中等着了,见着昭阳便连忙迎了上来,扶着昭阳坐了下来,倒了果茶,才轻声询问着:“公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奴婢?”
昭阳张了张嘴,却不知事情应当从何说起。
沉默了半晌,才咬了咬唇,索性也懒得将前因后果再同沧蓝说一遍,只言简意赅地道:“我怀疑,如今宫中的父皇,被人调了包。”
此话一出,昭阳毫不意外地瞧见沧蓝猛地变了脸色:“陛下?被人调了包?怎么会?”
昭阳也不过多地解释,微蹙着眉头道:“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我没有更多的证据。今日来找你,有两件事,其一,是想让你想法子打探打探,有没有什么药水,能够洗掉脸上的易容,或者是让易容露出破绽来。”
“其二,你想法子让刘平安入宫见一见他的妹妹宜美人,宜美人是刘平安的妹妹,近来已经被召幸,若我的猜测没有错,如今那位陛下为了拉拢刘平安,不管如何也不可能冷落了宜美人,让宜美人想法子在她承宠的时候,瞧瞧陛下有没有易容。”
虽然此前她已经让齐嫔和淳安都想方设法地帮着探一下,楚帝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若是易容的话,她手中可用的,最适合去探虚实的人,还是宜美人。
沧蓝心中仍旧惊疑不定,看了昭阳良久,确定昭阳并未与她开玩笑,才颔首应了下来。
“是,奴婢明白。只是这两件事情只怕都有些难度,奴婢会抓紧去办,有了消息定会及时同公主禀报。”
昭阳点了点头,也没有多留,径直出了君子楼,正要上马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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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卿。
昭阳浅笑着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却先被秦卿身边的男子吸引了过去。
端王曲涵?
曲涵的手中拿着一把折扇,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朝着昭阳看了过来,复又看了眼昭阳身后君子楼的招牌:“听闻苏丞相今日离开了渭城,公主却还有闲情逸致来喝茶?倒是有趣。”
秦卿转过头瞪了曲涵一眼,曲涵挑了挑眉,识趣地不再开口。
昭阳瞧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有些诧异,什么时候,秦卿和端王这样熟了?
正想着,秦卿就已经走到了昭阳跟前来:“我都已经好久没有见着你了,之前送了帖子去丞相府,才知道你搬到了公主府。”
秦卿说着,觑了觑昭阳的神色,才又接着道:“什么时候一同聚一聚?婉儿姐姐还念叨着你呢。”
昭阳笑了起来:“是念叨着梨园之中我齐王叔的雅间吧。皇祖母刚去,我也不宜去梨园那些地方……”
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旁若无其事扇着折扇的曲涵:“我那公主府中的荷花也开了,不如寻个日子来公主府赏荷?回去我就给你发请帖,如何?”
秦卿颔首:“早就听闻公主府的景致是整个渭城最好的,你不嫌弃我们闹腾,自然是最好的。”
“昭阳公主可不能厚此薄彼,见者有份嘛,邀了卿卿,可不能忘了我。”曲涵在一旁笑得眯起了眼,一双桃花眼中满是魅惑。
卿卿?
昭阳暗自抬眸又打量了一眼秦卿和曲涵,点头道:“端王殿下愿意赏脸,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言罢,昭阳便匆匆和秦卿道了别,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昭阳复又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就瞧见曲涵正低着头同秦卿说着什么,满脸都是笑意。
“曲涵什么时候同秦卿走得这样近了?”昭阳喃喃自语着。
姒儿想了想,方轻声询问着:“要不让沧蓝姐姐去查一查?”
昭阳思量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无妨,到时候我寻个机会直接问秦卿便是。对了,你让人去查一查,曲涵如今在哪儿落脚。”
曲涵主动要求要到公主府中来,也不知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不过她既然已经应了下来,这请帖终究还是应当送过去的。
“回去之后,就让王嬷嬷准备请帖吧,秦家小姐、杨家小姐、端王……”昭阳想了想:“还有苏府旁系的那两位小姐,都送去吧,就约在五日后。”
苏锦和苏绣与苏远之的关系本是不错的,只是因着忌惮父皇,才刻意疏远了去。
她说过,父皇犯下的错,就让她来弥补好了。
等了两日,沧蓝那边仍旧没有什么消息,昭阳心中虽然着急,却也明白,她吩咐的那两件事情都有些棘手,急也是急不来的。
下午时分,却是有一个让昭阳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公主,刑部尚书颜阙颜大人求见公主。”王嬷嬷匆匆来禀。
昭阳愣了愣,心下诧异,颜阙?求见她?
虽疑惑万分,昭阳却也命人将颜阙带到了花厅之中,而后整理了一下仪容,赶到了花厅之中。
颜阙在喝茶,脸上不见丝毫的笑容,眉头微蹙,似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昭阳抬脚进了花厅,颜阙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眼来,见是昭阳,连忙起身行了礼。
昭阳在椅子上落了座,径直开口问道:“颜大人特来造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颜阙低着头应着:“的确是有一桩事情……”
颜阙说着,却又顿了顿,接着道:“公主可还记得,此前公主被陷害关入天牢的时候,在公主的牢房旁边,关着一位老者。”
昭阳一愣,眼中疑惑愈发深了几分:“记得,我记得那老者约摸六七十岁了,我在牢中的时候,他还与我聊天解闷来着。”
颜阙深深地看了昭阳一眼:“那老者闹着要见公主。”
昭阳愈发诧异了几分,要见她?
“那老者在牢中关了许多年,一直疯疯癫癫的,总是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大前天就闹着要见公主,牢中的狱卒自是当他在发疯,训斥了两句也没有管。今日微臣去牢中巡视,那老者便又同微臣说,要见公主,说让微臣务必给公主带个话,还说若是公主不去,只怕连他的尸体都见不到了。”
颜阙见昭阳沉思,接着道:“微臣想着当初公主在天牢中呆了些日子,就在那老者的隔壁,又命人查了查,才知晓公主曾经往牢中给那老者送过吃食,因而想着,兴许那老者与公主的确有些交情,这才匆匆来禀。”
昭阳想起那老者的馋嘴性子,笑了起来:“约摸是又想要是飘香阁的烤乳猪了,你想法子安排我与他见上一面吧,我先命人去飘香阁买些吃的来。”
颜阙应了下来,昭阳想了想,又问颜阙道:“对了,你可知,那位老者是什么身份?”
颜阙听昭阳有此一问,亦是愣了愣,才连忙应道:“微臣不知,自打微臣接任这刑部尚书以来,那老者就一直被关在那天牢之中,微臣之前查看了一下天牢中犯人的档案,却也并未见到他的。也不知他是谁,犯了什么事被关了进去。不过天牢本就是关押朝中大臣和皇室中人的地方,有许多涉及朝中秘辛的人和事,这些都不会记录在案,天牢中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微臣也并未细查。”
昭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颜大人。”
颜阙复又低着头道:“公主若是要去见那位老者,不妨就今天晚些时候吧,今日是微臣轮值,过了几日,就得再等上几天了,微臣在天牢门口等着公主。”
昭阳颔首,应了下来,才命人送了颜阙离开。
颜阙一走,昭阳就吩咐了姒儿去飘香阁买了些吃的,等着傍晚时分,便命人准备好了马车,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带了兜帽,径直往天牢去了。
颜阙果真早已经等着了,见了昭阳,便领着昭阳入了天牢,昭阳刚抬脚进了天牢的门,就瞧见有狱卒快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在颜阙面前停了下来:“大人不好了,天十八号的犯人死了。”
颜阙的脸上闪过一道诧异,转过头同昭阳道:“天十八号,关押的就是要见公主的那个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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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柳传铭目光定定地落在昭阳写下的那八个字上。
昭阳伸手将桌子上用茶水写下的字抹去,摇了摇头,沉吟了许久,终是将她和苏远之查到的那些事情,和她的猜测告诉了柳传铭。
柳传铭听昭阳说完,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诧:“这些事情你们查了多久了?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昭阳咬了咬唇:“也没有多久,事情牵扯太大,且许多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没有真凭实据,因而我也不敢说。”
柳传铭脸上满是焦灼:“若事情果真如你们所猜想这样,那陛下岂不是……”
柳传铭并未将剩下的话说完,只跺了跺脚:“糊涂啊,你们可真是糊涂啊!”
说着,便抬起眼来望向昭阳:“若果真如此,那太后多半就是如今宫中那个假皇帝所杀,嫁祸你母后是害怕你母后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因而索性寻了个由头将你母后打入了冷宫。还有苏远之,他应当是忌惮苏远之,才这样想方设法地将苏远之指使出渭城。”
“苏远之不在渭城,他才能顺利的起事,名正言顺地坐上这皇位,到时候即便是苏远之得了消息,人不在渭城,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柳传铭紧蹙着眉头,终究是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杀戮的人,即便是突然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却也仍旧可以极快地回过神来。
“苏远之怎么就应下来了呢?他就不应该离开渭城。”柳传铭又跺了跺脚。
昭阳轻叹了口气:“咱们没有证据,苏远之仍旧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柳传铭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待会儿我便去与你三个舅舅商量,让他们连夜动身会边关,将能够调遣的兵力都调遣来,随时准备着回城平乱。”
昭阳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柳传铭一眼:“可是那位不是派了人去营中盯着吗?且没有调兵令,如何调兵遣将?”
柳传铭冷笑了一声:“调兵令不过是死物而已,我柳传铭领兵这么多年,调兵遣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要我想,即便是没有圣旨,没有调兵令,我也照样可以调遣数十万大军。”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受人权柄,只怕会说外祖父和几位舅舅有犯上作乱之心,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昭阳心中忐忑难安。
柳传铭微微眯了眯眼:“放心好了,我自然有法子,调遣最精英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回到渭城,若是渭城无忧,便再让他们回去就好了。”
不等昭阳开口,柳传铭又道:“对了,我应当去柳州一趟,苏远之只怕是有危险。”
昭阳咬了咬唇,她自是明白,苏远之此去柳州危险重重,心中自然是担忧的,只是骨子里却对苏远之无比的信任,相信他既然答应了自己,就定然会平安归来。
“外祖父还是留在渭城吧,苏远之在离开的前一日,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情,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外祖父莫要担忧。反倒是这渭城之中,昭阳有些担心。如今苏远之不在,若是外祖父再离开了渭城,昭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柳传铭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派些人去柳州接应接应苏远之。”
顿了顿,又训斥着昭阳道:“以后这样的大事,不准再瞒着外祖父了。还枉费外祖父那么疼你……”
昭阳低着头笑了起来:“昭阳知错了。”
柳传铭见昭阳低着头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责怪,只叹了口气:“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昭阳咬了咬唇:“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对四十多年前的一个钦天监下手,总觉着他临死之前留给我的这八个字中藏着重要的线索,兴许就是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
昭阳顿了顿,沉吟了片刻,才又接着道:“我想着,咱们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法子,如今令我疑惑的事情太多,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地查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既然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掩盖这件事情,咱们倒是不妨反其道而行之,以此主动试探试探他们的反应。”
“哦?”柳传铭挑了挑眉:“说说你准备怎么做?”
昭阳眯着眼,伸手摸了摸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一字一顿地道:“将这八个字,公之于众。”
虽然打算将那八个字公之于众,可是方法却是要巧妙才行。
毕竟这八个字,尤其是后面那“帝星陨落”四字,太过的大逆不道,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人抓住把柄。
昭阳的手摩挲着绣帕上的绣花,脑中已经有了主意。
楚国设钦天监一官,是因为楚国上下都对鬼神之说十分敬畏,也正因为如此,楚国的寺庙不少,初一十五更是人满为患。也因此,德妃曾经几次三番地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想要以此算计昭阳。
昭阳此前对那些妖邪的手段倒是不怎么擅长,只是承蒙德妃、淳安和太后的调教,如今倒也知道不少,学以致用,她还是会的。
昭阳眯了眯眼,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日,就有消息传到了昭阳的耳中。
“听闻了空寺昨夜出事了,今日一早去了空寺中上香的香客,在了空寺的大门口瞧见一块大石头,石头上爬满了蚂蚁,蚂蚁聚集在一起,成了八个字:双龙夺珠,帝星陨落。”
“还有城门口,早上城门还没开呢,一群人在城门口等着开城门,就瞧见太阳出来之后,原本干干净净地城墙上突然显现出了八个大字,还是血红血红的颜色,仍旧是那八个字:双龙夺珠,帝星陨落。”
“西边的去留山昨夜半夜突然地动了,听村民说,只听见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大半夜的也没人敢上山查看,今天一早去一看,就看见去留山山都塌了,塌下来的那陡峭山壁上,也有那八个字。”
“如今渭城之中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越说越玄乎,都说是上天发怒了,说这是预示。只是这八个字实在是有些太过不吉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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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本就是昭阳一手操纵的,她自是知晓得一清二楚,闻言倒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恰当地保持着惊诧的神情。
若是按着往常昭阳的性子,听闻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自然是要入宫去瞧瞧的。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若是不去,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可如今母后还在冷宫之中,入了宫,她也无处可去。
“备车吧,我入宫一趟。”沉默了良久,昭阳终是开口轻声吩咐着。
入了宫,昭阳便径直去了养心殿,刚走到养心殿门口,就瞧见好些个官员从养心殿中低着头走出来,瞧着那模样,恐是受了训斥。
十有八九,是因着那八个字的缘故。
昭阳等着殿中官员都离去了,才让内侍进去通禀。
楚帝倒是传了昭阳入殿,只是一入殿,昭阳便察觉到了殿中的气氛十分的不好。
殿中除了服侍的宫人之外,便唯有楚帝在,楚帝坐在龙椅之上,眉头紧蹙着,额上青筋隐隐暴起,脸色亦是十分难看。
昭阳正要行礼,就听见楚帝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来了?”
昭阳浅浅笑了笑,屈膝行了个礼,才回话:“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昭阳在公主府中都得了消息,心中担忧,因而入宫探望探望父皇。”
楚帝的目光落在昭阳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凉薄,只是转瞬之间,就已经被掩盖了下去:“这件事情朕会处置的,你如今有身孕,不要总是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生养胎。”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这些话,倒像是个慈爱的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关切。
昭阳将心中情绪悄悄掩藏好了,才含着笑缓步上前,走到了御案前,见楚帝望着她的眸光中带着警惕和疑惑,昭阳便浅笑着开了口:“父皇也莫要太劳心伤神了,不过是些小把戏而已,犯不着父皇这样动怒。只可惜苏远之不在渭城,若是他在,定能很快找出背后作乱的人。”
楚帝闻言,只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开口。
昭阳便又笑着提了御案上的茶壶,给楚帝手边的茶杯之中添了茶,笑眯眯地道:“父皇也莫要想这些令人不开心的事情了,昭阳同父皇说个好消息好了。上回父皇不是说希望昭阳肚子里的是男孩,能够一举为苏家延续香火吗?昭阳昨日传了渭城中的圣手大夫来诊脉,他说,昭阳肚子里的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呢。”
楚帝闻言,眼皮微微跳了跳,半晌才道:“哦?是吗?倒果真是个好消息。”
昭阳垂着眼,听楚帝这样一说,只低着头笑道:“嗯,可惜苏远之不在渭城,不然知道了此事,定也会十分高兴的。”
楚帝沉默了下来,抬起眼看了昭阳一眼:“等着他处置好了柳州之事,就能回来了。你若是想他了,朕倒也可以派人护送你去柳州见一见他。”
“我如今身子不便,还是算了。”昭阳叹了口气,轻声应着。
“既然身子不便,就莫要总是往宫中跑了,回去歇着吧。”楚帝转开了眼,淡淡地道。
昭阳点了点头,便笑着行了礼,退了下去。
待出了养心殿,嘴角的笑容方淡了下来。
他不是父皇。
若是父皇,知晓她肚子里面的孩子是男孩,定然不会觉着,这是一个好消息。
昭阳嘴角泛起一抹冷意,心中却隐隐有些慌乱,有些事情被证实了,可是却让她愈发着急了。
如今坐在养心殿的不是父皇,那送到宫外死了的李公公也不是父皇,那么真正的父皇,究竟在哪里?
双龙夺珠,帝星陨落。
帝星陨落这四个字,听起来就那样不祥,可是外祖父说,那老者是得先帝厚爱的钦天监,素来最擅长观星批命,几乎不曾出过错。
他留下这八个字,是不是预示着,父皇已经……没了?
回到公主府,姒儿便同昭阳道:“听闻陛下下旨,勒令严查那些传言之事,且下令封口,若是谁赶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这些事情,格杀勿论。”
昭阳颔首,冷冷一笑,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下令封口又如何?即便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谈论,想必私底下也已经翻了天。
第二日夜里,却又出了新的事情。
城中的狗,叫了一夜,寂静的夜里,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够听到狗吠的声音,给本就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而显得有些诡异的渭城更添几分悚然。
城中东南西北四个不同方向,都有好几口井的井水突然沸腾了起来,且井水还变成了红色,像是血一样的红色。
那八个字倒是没有再出现,可是这样的异象,却也让城中百姓惶惶难安。
都在说,天降异象,定有大灾大难发生。
昭阳听过之后,却也没有更多的反应,也没有进宫,只呆在公主府中,权当不曾听闻。
“明日几位小姐要登门,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多备一些点心,酒劲小些的果子酒也适当的备上一些,就安置在紫菱洲的观景楼上吧。”昭阳叫了王嬷嬷来,仔细吩咐着。
虽然近来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昭阳却也没有忘记这一茬。
王嬷嬷笑着颔首应道:“都准备好了,奴婢想着几位小姐大抵会喜欢泛舟采莲,也让人准备了小船,倒是可以玩个采莲子的游戏,比素日里小姐们玩的行酒令有趣许多。明镜湖中泛舟也凉爽,且还能赏荷采莲,也是一桩乐事。”
“王嬷嬷安排的自然是极好的,就按着你说的办吧。”昭阳闻言,就笑着应了。
第二日,秦卿和杨婉,还有苏家旁系两位姑娘倒都早早地来了,没多久,端王也摇着折扇登了门。
曲涵见了昭阳,脸上便扬起了一抹笑来:“听闻最近这渭城之中简直是闹翻了天,我还想着,今天的这小宴只怕是不得成行了,倒不曾想到,公主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昭阳挑了挑眉,还未接话,就听见杨婉拉了拉秦卿的衣袖,低声问着:“这纨绔王爷怎么来了啊?你怎么还在与他纠缠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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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眼中满是诧异,目光定定地望向曲涵,他说什么?楚临沐不是父皇的孩子?是德妃与人私通而来的?
心中快速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曲涵这消息从何而来?可准确?
若楚临沐果真不是父皇之子,此事便是楚临沐最大的把柄,他有心觊觎皇位,此事一旦被证实,那他这么多年的筹谋,便全都付诸东流了。
怪不得,前世的时候,父皇那样看重楚临沐,楚临沐却并未让父皇传位给他,反而那样迫不及待地逼宫谋反,且还毫不留情地将素来宠爱他的父皇给除去了。她此前一直不知道缘由,却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淳安说,德妃与人有私情的事情,兴许并不是假的,也并不是德妃刻意的试探。德妃的确与人有私。只是那奸夫究竟是谁?为何她的人那样盯紧着德妃,却仍旧不曾查到?
若是楚临沐是那奸夫的孩子,那德妃与他已经暗通款曲二十来年了,这二十来年,父皇难道就从未察觉到?
“我都说出这样大的秘密了,可见我的诚意如何。公主难道就不给表示表示?我要的不多,只是一个承诺而已,且那个承诺,如今不过是空口白话,只有等着公主成就大业的那一天,才有效用。就这样的要求,公主也不愿意满足?”曲涵挑着眉望向昭阳,眼中仍旧含着笑。
昭阳的目光落在曲涵身上,除了楚临沐的身世,还有方才楚临沐说的,她会君临天下的话,又究竟从何得来?莫非果真是那天牢之中的老者透露给他的?
可她不过是一介女子,这君临天下之说,未免太过荒谬?况且,即便是楚临沐死了,也还有君墨不是,君墨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啊?难不成,君墨会出事?
思及此,昭阳眸光攸然收紧,心中满是担忧。
“昭阳公主?”曲涵见昭阳一直没有开口,耐不住性子地催促着。
昭阳转过头笑了起来:“我如何知晓端王殿下所言是真是假?若是真,这样大的秘密,端王殿下又从何得知?若是假,这可是污蔑皇室的罪名……”
曲涵笑了起来:“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我虽说了不少假话,可是这种事情,怎能胡言乱语?若是公主不信,我可以立字据为证,保证方才说的事情绝无半分虚言。当然,为了公平起见,公主是不是也应当给我一张字据?”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曲涵方才透露的那消息,对她的确有极大的用处。可是曲涵要的字据,她却是不能给的。
昭阳抬起眼来:“端王殿下这一局设得可是不浅,若是我果真被端王殿下说服,立下了这样的字据,说等我君临天下之后,就保楚国和西蜀国和平共处,那岂不是成了我的罪证,证明着我对皇位有觊觎之心。这样的证据若是落入他人之手,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曲涵闻言,一双桃花眼朝着昭阳瞟了过来:“呀,公主反应真快,佩服佩服。算了,我也不要公主的字据了,公主只需口头答应一句就是了。我相信如公主这样的人物,定不会出尔反尔的,对不对?”
昭阳笑了起来:“自然,若果真有那一日,我愿答应端王殿下今日所求。”
声音缓慢而清晰,掷地有声。
曲涵嘴角一翘,却是笑了起来:“公主果真痛快。”
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事要求公主。”
“嗯?”昭阳朝着曲涵看了过去,曲涵连忙笑嘻嘻地摇了摇扇子,一副纨绔模样:“公主无需紧张,无需紧张,私事,私事而已。”
说着,目光就落在了远处的明镜湖中,因着正在举行泛舟采莲的比赛,隐隐可见那莲花从中的船只,却因着有些远,分辨不清那艘船上的是谁。
“那位秦姑娘倒是挺有意思的,我对她十分感兴趣,不知公主可否行个方便,给在下与她制造一些机会。”曲涵的眼中盛满了光华,却是让人不敢逼视。
昭阳一愣,的确是不曾想到曲涵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秦卿?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我与秦卿不过是朋友而已,这终身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看也轮不到我来给她做主吧?且端王殿下的身份,实在是有些尴尬,若是想要同秦卿在一同,只怕是有些困难。”
曲涵挑了挑眉:“放心好了,我自有法子。只是最近同她接触得多了,她周围的人都对我防备甚深,导致我如今想要见她一面都不容易。唉……苦啊……所以公主也无需做什么,时不时地约秦卿出来走动走动,顺便将她的行踪透露给我便是。”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满湖莲花之上,笑了起来:“这倒是不难办到。”
两人达成了某些共识,便默契地转开了话茬子,闲聊了起来。
不一会儿,比赛的时间便到了,众人纷纷回到了观景楼。昭阳命人清点了众人采摘回来的莲子,挑了挑眉:“男子之中,采莲子最多的,是叶公子。”
昭阳笑着瞥了一眼叶子凡,方才他在那里夸下海口,却原来果真是有这样的实力的。
叶子凡欢欢喜喜地道:“我就说了,这采莲子什么的,不会有人是我的对手。”
“女子之中,采莲子最多的,是杨姑娘。”昭阳目光落在杨婉身上,这样的结果,倒是并未出乎她的预料。
昭阳叫人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送了上来,男子的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女子的,是一套做工精致,样式时兴的头面。
众人又一同闲叙了一阵,玩了会儿行酒令,用了膳,才纷纷同昭阳告辞了。
叶子凡走在最后,磨磨唧唧地等着旁人都走完了,却仍旧不动如山。
昭阳有些诧异,挑了挑眉望向叶子凡。
叶子凡嘿嘿一笑,却是凑近了昭阳:“方才在穿上见你和那端王相谈甚欢的模样,你们在说些啥?”
昭阳一愣,倒是不曾想到,叶子凡的眼神也不赖,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却也竟然能够瞧见昭阳与曲涵相谈甚欢?且这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样捉奸吃醋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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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想了想,才笑着开口道:“不过是端王喜欢上了秦姑娘,只是端王身份毕竟有些敏感,遭到了秦姑娘身边不少人的不喜,因而想要我从中斡旋罢了。”
“哦。”叶子凡挑了挑眉:“原来他喜欢的是秦姑娘啊?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般,却又连忙觑了眼昭阳的神色,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嗯?你还以为什么?”昭阳眼中带着几分奇怪。
“没。”叶子凡嘿嘿一笑:“没什么没什么。”
言罢,却又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水,径直坐了下来,似乎全然没有要走的打算。
“最近这段时日,你可有进宫过?”叶子凡突然开口问昭阳。
昭阳颔首:“前两日因着外面那些留言,我一时之间也辨不清真假,便进宫走了一趟。”
心中却是有些奇怪,叶子凡为何突然问起这些来了?
叶子凡闻言,抬起眼来望向昭阳:“你进宫见着了陛下?”
“自然是见着了的。”昭阳又点了点头。
叶子凡沉吟了半晌,才终是又开了口:“那你有没有觉得,陛下有什么奇怪的?”
叶子凡这话问得实在是蹊跷极了,只是却让昭阳的手猛地收紧了起来。若是平日里,叶子凡突然这样问,昭阳倒是并不会想太多。
可如今这样的时机,在昭阳知晓了宫中那位父皇不是她原来的父皇之后,叶子凡却又突然问了这么奇怪的一个问题,就实在是有些蹊跷了。
“奇怪?”昭阳定定地望着叶子凡,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之色:“什么奇怪?”
叶子凡目光落在昭阳的脸上,细细看了半晌,却又抿嘴笑了起来:“昭阳公主还是对我不能坦诚相待呢。”
声音之中似乎带着几分委屈,想了想,却又耐不住性子,目光定定地望向昭阳。
“叶府与朝中一些官员,倒是有些来往。”叶子凡突然转开了话茬子。
昭阳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嗯?你是在提醒我,你们叶府有官商勾结吗?这样的话也敢随便在别人面前说,就不怕我去告发了你?”
叶子凡瞥了昭阳一眼,哼了一声道:“怕?我有什么好怕的?左右你也救过我的性命,要是你要告发我,我也就认了。”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我虽然不在朝堂,可也知道,朝中官员大抵都分了那些派别。礼部侍郎付青岚,是大皇子楚临沐的亲信我没有说错吧?”
昭阳望向叶子凡,不知叶子凡究竟想要说什么。
叶子凡稍稍压低了声音:“最近礼部在筹备淳安公主和状元郎孟志远的亲事,那时,叶府在朝中交好的官员也在。礼部侍郎交上去的礼单之中,写了一株红珊瑚,那红珊瑚价值连城,有半人高,是难得的珍品。陛下看了之后,却说,他的养心殿中还缺一株红珊瑚,红珊瑚寓意好,红红火火,让礼部侍郎让人将那红珊瑚送到养心殿。”
“礼部侍郎听楚帝这么一说,突然就跟抽了疯似得,回了楚帝一句,说这株红珊瑚顶多算是上品,却绝对算不上是珍品,放在养心殿,未免有失陛下的身份。”
昭阳挑了挑眉,这不过是宫中琐事,叶子凡究竟想要说什么?
“于是,陛下就问他,那真正的珍品在哪儿?付青岚回答说,他曾经在叶府老夫人的寿宴上见到过一株一人高的红珊瑚,鲜红欲滴,那才是真正难得一见的珍品。”
叶子凡言罢叹了口气:“陛下听闻此事,大发雷霆,说什么,他身为楚国的帝王,用的东西竟还不如一介商贾。”
昭阳亦是有些诧异,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只轻声问道:“你们府上果真有这样一株红珊瑚?”
“有自然是有的,正如付青岚所言,那还正是我在三年前专程命人寻来送给我奶奶的寿礼。可是这件事情,陛下是知情的。当时他也并未多言,如今却又因着付青岚三两句话,便大发雷霆。”
叶子凡紧蹙着眉头,沉默了半晌才道:“听闻近来有许多官员上书针对我们叶府,说什么叶府的财富是国库的许多倍。也有说,叶府所在,却是渭城最好的风水宝地,这样的地方,没有收归国库,却被一介商贾所侵占。”
“这些,分明就是有人看不惯叶府的财富,蓄意为之。这些年,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树大招风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只是叶府能够屹立多年不倒,却是因为,叶府背后最大的支撑,其实,是陛下……”
昭阳一愣,猛地抬起眸子望向叶子凡。
叶子凡笑了起来:“你也不知道是不是?叶府背后最大的支撑,的确是陛下。这些年叶府的确是敛了许多的财,可是这其中 但大多数,却也全都悄然入了国库的。且每次出现灾祸,叶府都会捐财捐物,还帮着出人出力的处置。因而,陛下也就容许了叶府这富可敌国的财富。”
“可如今……这一连串的动作,若是没有陛下的允许,谁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针对叶府。”叶子凡眸光泛起一抹冷芒。
“所以我总觉着,陛下有些奇怪。”叶子凡喃喃着:“按理说来,叶府的财富大多数入了国库,陛下应当就知足了啊,可是却这样三番四次地为难,分明也是冲着叶府的财富而来。且我父亲进来进宫了几次,听陛下的意思,似乎是将叶府的财物,私下划归一些与他……”
叶子凡的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带着几分不解:“我就在想,陛下是一国之君,要那么多钱财做什么?”
昭阳听着叶子凡的话,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若是父皇,正如叶子凡所言,他是一国之君,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钱财。
可如今龙椅上的那一位,却不是真正的父皇,而是楚临沐的人。
楚临沐需要这么多的钱财做什么?昭阳心中却是透亮。
若是楚临沐有心篡位,招兵买马,的确是一笔极大的消耗。
可是国库却是无论如何也动不得的,一动国库,便容易暴露。也难怪,楚临沐会将主意打到叶府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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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从宫中送出来的人,也不过一个李公公而已。
既然已经确定了,李公公并非是父皇,那么,真正的父皇,应当还在宫中。
昭阳不知如今父皇情形如何,甚至不知道父皇是不是还活着。却也只能努力地说服自己,楚临沐想要谋朝篡位,定然不可能这么快地将父皇除去。
毕竟父皇知晓许多事情,包括真正的玉玺所在。
楚临沐此前会想方设法地拉拢李森,便是为了玉玺。可是即便李森给他们做了一块假的玉玺,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他应当不会放过,知道真正玉玺所在的机会。
父皇不会死的。
昭阳咬了咬唇,闭上了眼,半晌才又缓缓睁了开来。
“淳安和孟志远的亲事,可定了日子?”昭阳轻声问着。
沧蓝点了点头:“定下了,听闻礼部本来选的是明年三月初十,说那天是个好日子。可是陛下和德妃都觉着太晚了一些,如今又因为太后刚去,毕竟红白喜事相冲,若是三个月内不办这件事,就得等到守孝到三年后了。”
“陛下和德妃一商量,就提前到了今年七月二十。如今就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筹备时间,普通人家成个亲也不止这么点时间,有些太过仓促,因而最近礼部那些都在慌慌张张地赶制东西呢。”
昭阳颔首:“挺好。”
沧蓝不明白昭阳为何说还好,见昭阳也不欲解释,便轻声询问着:“公主,咱们接下来如何做?”
昭阳想了想,才轻声道:“继续往柳州派人,务必确保丞相的安全。”
沧蓝一怔,方应了下来。
“其它的,除易容的药物抓紧时间寻找。想方设法在天牢之中设个眼线,盯紧楚临沐。”昭阳低声吩咐着。
沧蓝的面上却隐隐带着几分为难:“天牢之中素来戒备森严,想要在天牢里面安插人手怕是不易。”
昭阳沉吟了片刻,方开口道:“天牢之中狱卒那么多,总会有一两个有弱点的。”
沧蓝听昭阳这么一说,便明白了过来,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昭阳买了两本书,就径直回了公主府。
刚回屋,就瞧见棠梨手中拿了一封书信来,笑得意味深长:“公主,这是丞相府中送过来的,说是丞相大人给公主的家书。”
昭阳闻言,身子顿了顿,目光落在棠梨手中那封看起来薄薄的书信上,眸光柔软了几分,嘴角亦是翘了起来,伸手接过了棠梨手中的书信,拿在手中摩挲着。
真薄,里面似乎就只有一张纸。
昭阳撇了撇嘴,他离开已经有些时日了,就只有这么少的话对她讲吗?暗自腹诽着,却仍旧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只快步走在美人榻上躺了下来,将信纸撕了开来。
果真如昭阳所料,里面就只有一张纸。
昭阳哼了一声,将信纸展了开来。
“吾妻昭阳……”
昭阳瞧着信的开头,脸上的笑便愈发大了几分。
信中内容倒是极其简单,不过是说他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说了两桩路上遇见的闲事,便是询问她可好,天气愈发热了,公主府中可还凉爽。问她肚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若是大了,行动不便,要事事小心。问她孩子闹腾得可厉害,还说如果孩子太闹腾,就使劲骂。
昭阳失笑,即便是闹腾得厉害,腹中孩子也不过小小一只,如何能听得懂她说话?还使劲骂,他不心疼自己还心疼呢。
一封信,昭阳看了无数遍,又仔仔细细地将信纸平平展展地放在书中,生害怕弄皱了揉坏了。
而后才走到书桌后,寻了信纸来,自个儿磨了墨,提起了笔。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不少,她的烦心事也不少,本想与他一一倾诉一番的。可是临到头来,却又一件也不想说了。
思虑了良久,终是落了笔。
半晌也只写了一些琐碎事情,比如明镜湖中的莲花开得极好,她专程约了许多朋友过来泛舟采莲。比如虽然天气热,不过这两日雨水多,且住在湖心岛,凉风习习,却也并不觉着热。也顺便关切了一下,最近雨水多,让他注意注意腿。
还有腹中孩子近来愈发地活泼,整日里都闹个不停,还说她与苏远之都不是活泼的性子,也不知这孩子这样闹腾是随了谁。
昭阳写完了信,又仔细读了读,才将信纸装进了信封,叫人拿了蜡烛来将信封存了,命人送到丞相府。
许是因着这封家书的缘故,昭阳今日的心情却是极好,一整日嘴角的笑容都不曾落下过。
第二天,昭阳又起了个早,命人准备了马车说要入宫,又让姒儿从库房之中取了一些适合送礼的物件来。
进了宫,便径直去了韶华殿。
淳安在,德妃竟然也在韶华殿。
见着昭阳,两人似乎都有些意外。
昭阳脸上带着笑,同两人打了招呼,方开了口道:“听闻父皇已经将淳安和孟大人的大喜日子定了下来,我虽然已经出嫁,可毕竟也是淳安的皇姐,这礼数自然是不能少的,这不,昨日里刚得了消息,今天就来恭喜皇妹了。”
昭阳说着,命人将东西都送了进来。
德妃的目光在昭阳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昭阳身后的丫鬟手中端着的东西上,笑了笑道:“难为昭阳有心了。”
昭阳抿嘴笑了起来:“等着皇妹出嫁之前,添妆的东西,我也会送来的。”
德妃眼中疑惑之色愈发重了几分,眼中带着试探,转身同淳安道:“还不同你皇姐道谢?”
淳安不情不愿地起身道了谢,便又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
德妃笑了笑道:“如今皇后娘娘不在未央宫,昭阳入宫倒似乎更为频繁了一些。”
昭阳却并未被她激怒,只浅笑相对:“母后虽然不在,昭阳这嫡公主的身份总也还是没变的,这皇宫毕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且不是还有德母妃贤母妃,还有一众兄弟姐妹吗?自然应当时常走动走动。”
言罢,昭阳的目光就落在了德妃身上,笑了笑道:“说起来,淳安妹妹的亲事仓促,大皇兄是淳安妹妹的亲哥哥,这妹妹出嫁,哥哥却在天牢,怕也不妥当。德母妃也应当去给大皇兄求个情啊,大皇兄入天牢也已经有些时日了,皇祖母治丧都没有出来,皇祖母在的时候可是最疼爱大皇兄的了。父皇这样做,也太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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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眯了眯眼,眼中染上了几分冷漠之色:“陛下这样决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本宫一介妇孺之辈,岂能随便插手。”
昭阳目光落在德妃的身上,见她神情淡然,却好似果真并不将楚临沐还在天牢一事放在心上。
昭阳冷笑了一声,德妃这样淡定,全然不似此前楚临沐刚刚出事时候的慌乱,大抵是因为德妃笃定,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正是德妃的奸夫,也是楚临沐的亲生父亲,自然不会让楚临沐受了委屈。
“也是……”昭阳点了点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德妃,且并未加以掩饰,德妃自是察觉得到,几次三番地,看得德妃脸色都变了。
德妃抬起眼来猛地望向昭阳,眼中泛着冷意:“昭阳公主盯着本宫瞧做什么?莫不成本宫脸上有金子?”
昭阳似是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收回了目光,连忙摇了摇头,声音亦是带着几分失措:“没……没什么?”
德妃眉头便蹙了起来,因着眼睛周围的紫色印记,显得有些骇人。
昭阳略带几分惶然地起了身来,同淳安和德妃告辞:“东西也送到了,提前恭祝皇妹和孟大人百年好合了,我就先走了。”
昭阳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德妃突然开了口,打量了昭阳半晌,才开口道:“本宫也正好要离开,不如昭阳你陪我走一段如何?”
德妃的话音一落,就瞧见昭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中愈发地怀疑了起来。
“怎么?昭阳公主不愿意与我走一段?”德妃眯了眯眼,望着昭阳。
昭阳摇了摇头,低着头等在一旁。德妃果真站起了身来,带着宫女出了韶华殿的正殿,走了出去,复又转身朝着昭阳看了过来,似是在催促着她跟上。
昭阳连忙跟了上去,走在了德妃身后。
出了韶华殿,德妃才开了口:“听闻公主最近都住在公主府,苏丞相又去了柳州,如今与公主分隔两地,公主挺着个大肚子,苏丞相倒也舍得?”
昭阳笑了笑:“舍得舍不得,他首先是臣,才是我的夫君。就如德妃娘娘竟也舍得大皇兄在天牢之中呆那么长的时间一样……”
德妃快步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站定,才又转过身来望向了昭阳。
“你今日三番四次地试探,究竟是为了什么?楚昭阳,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就是,吞吞吐吐地,又是为了哪般?”德妃脸上不见丝毫笑容,定定地盯着昭阳。
昭阳低下头,轻笑了一声,才抬起了眼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德妃,脸上哪里还有丝毫的怯意和方才的慌乱模样?
“不过是前些时日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与德母妃有关,与大皇兄有关。那消息实在是让昭阳太过震惊了,因而不知该如何同德母妃说罢了。”
“消息?”德妃冷冷一笑:“你莫要在本宫面前玩弄心眼,本宫倒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嗯……既然德母妃这样想知道,那我也就只能告诉德母妃了。只是这消息我也不知是如何传出来的,德母妃听了,可莫要怪罪昭阳。德母妃也知道,昭阳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好。”昭阳面上含笑,只是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昨日里,昭阳出府走动走动,在茶楼找个一个雅间喝茶,却听见隔壁雅间的人在议论大皇兄,说起大皇兄在朝中名望甚高,只怕以后大皇兄是要登上大宝的。”
德妃闻言,目光从昭阳脸上扫过,却是冷哼了一声:“这等事情也敢妄自非议,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你为何不去阻止?妄议朝政,可是诛九族的罪。”
昭阳颔首:“可不是吗?我听着他们那样的大胆言论,心中气急,本是想要过去,让人将他们拿下的。可是还未走到门口,却又听到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皇兄根本就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想要那个位置,只怕不易。”
昭阳如愿地瞧见德妃脸色猛地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许是脸色太差,眼睛周围那紫色印记愈发地明显了许多。
昭阳将她的神色变化纳入了眼底,心中了然。
曲涵的话,没有作假。
她可以这样突如其来地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想要试探她最真实的反应,果然,德妃没有让她失望。
“胡言乱语!”德妃厉声怒斥着,脸色却仍旧白得吓人:“究竟是何人竟然这样胡说八道,就应当诛九族!”
昭阳连连颔首:“可不是?只是我当时被这样的话给吓了一跳,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带着人找过去的时候,雅间里面的人已经离开。后来我也询问了掌柜,问那雅间中的都是些什么人,掌柜却说,那些人是外地人,听口音是淮南那边来的,他并未见过。我无法找到说话的那些人,自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些话实在是太过荒诞,今日来,本也不想告诉母妃,徒添母妃烦忧的,只是母妃一直追问,我也不敢不据实相告了。”昭阳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一如以往地沉静。
德妃握着锦帕的手紧紧泛起了青筋,半晌才开了口,只是嘴唇却微微有些颤抖:“外地人?淮南来的人?”
昭阳点了点头,笑着道:“掌柜是这样说的,说起淮南来,我突然想起,德妃和雅昭仪似乎都是皇祖母从淮南带回宫的呀?”
德妃抬起眼来,打量着昭阳的神色,昭阳却是一派坦然,犹自喃喃着:“渭城是皇都,各地来的人都不少,只知道是淮南人,要查下去也不那么容易,也实在是难办。”
德妃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谁暗中操纵想要诋毁临沐和本宫的名声,这样荒谬的事情竟也敢随意说出来,还真是不要命了。临沐的容貌,与陛下年轻时候有六七分相像,一看就知是陛下的孩子,却有人意图用这样荒诞滑稽的传言来扰乱人心,也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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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掌柜必然受了威胁,不便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因而才蓄意以这样含蓄的方式提醒我。他说栗子糕中多放了三勺糖,十有八九,是想要告诉我,这栗子糕有问题,兴许,是有毒。”昭阳神情淡然,目光落在那包栗子糕上。
姒儿一惊,与棠梨和墨念交换了一个眼色,将那油纸包拆了开来,从里面拿了一块栗子糕出来,又取了银簪,将银簪刺了进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银簪上,银簪并未变色。
姒儿复又用银簪试了试其它几块栗子糕,银簪仍旧闪闪亮亮,没有丝毫的变化。
昭阳挑了挑眉,亦是有些诧异。
“德妃知晓公主素来小心翼翼,即便是下毒,只怕也不会用这种用银簪一探便知的毒药,为了安全起见,公主还是莫要吃了,待会儿回府之后,奴婢寻一只鸡来,给鸡吃些这栗子糕,瞧瞧可有什么反应。”姒儿将那些栗子糕又重新包了起来,轻声道。
昭阳点了点头,姒儿复又开了口:“淳安公主既然提醒了公主,要不,今日公主就莫要去梨园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公主如今身怀有孕,可经不得丝毫意外。”
昭阳笑了起来:“若是我这样匆匆忙忙地回府,怕是会打草惊蛇,我又刚刚同淳安见了面,德妃未必不会怀疑到淳安身上来。这梨园还是要去的,放心好了,齐王叔的地方,不是人人都敢在里面动手脚的,且我身边这么多人跟着,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姒儿自知劝不动昭阳,叹了口气才道:“那公主莫要在外面吃任何东西,水也莫要喝了。”
想了想,从一旁的暗格之中取了一壶水来:“咱们马车之中备着水,公主若是口渴,不妨先喝些,再去梨园好了。”
昭阳知晓姒儿亦是为了她好,也不再推拒,笑着应了下来,接过水壶,又取了杯子来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
梨园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昭阳一进梨园,就瞧见杨婉在二楼雅间之中朝着她挥手。
昭阳笑了起来,快步上了楼。
刚一进雅间,就听见杨婉略显诧异的声音:“那纨绔王爷怎么又来了?”
言罢,目光就落在了秦卿的身上。
昭阳走到栏杆边望去,便瞧见端王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许是容貌太过出众,却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秦卿连忙摆了摆手,急欲撇清关系:“自打上回公主府之后,我便没有见过他了。我爹娘都知道了我与他走得有些近,专程找我谈过,我会尽量避开他的。”
昭阳瞧见秦卿说着这话的时候,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心中便愈发笃定,秦卿只怕是对曲涵有些心思的。只是碍于曲涵的身份,家人的反对,不敢再与曲涵接触罢了。
杨婉闻言倒是点了点头:“你是应该避开他,他的名声可实在是不太好,你素来不怎么同男子接触,被他三言两语地就给诓骗了都不知道,到时候吃苦受伤的,还是你自个儿。”
秦卿扯出了一抹笑来,只淡淡地道:“我知道的。”
言罢,便在软榻上给垫了两个软垫,笑着同昭阳道:“公主来了,快些坐下吧。”
目光落在昭阳的肚子上,却是有些好奇:“公主肚子都这样大了,什么时候生啊?”
昭阳坐了下来,笑意吟吟地应着:“大约八月底。”
正说这话,昭阳肚子里的孩子便动了动,夏日里本就穿得轻薄,秦卿瞧得分明,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喜色:“动了动了……”
杨婉瞪大了眼:“什么动了?”
秦卿笑着道:“我瞧见公主的肚子动了,我嫂嫂怀着我侄子的时候,我侄子顽皮,也总是在我嫂嫂的肚子里动来动去。公主肚子里这个也是个活泼的,十有八九,是个公子呢。”
“这哪儿说的准?”昭阳笑了起来,倒是并不以为意。
苏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半晌才笑着道:“公子好。”
昭阳挑眉,望向苏绣,却见苏绣已经转开了目光,仿佛刚才说这话的人并不是她。
正闲话着,就又听见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随后端王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听闻昭阳公主和几位小姐也在这儿看戏,在下想着,这倒果真是缘分,怎么着,也应当来同诸位小姐们打个招呼的。”
昭阳瞥了一眼一旁暗自握紧了茶杯的秦卿,笑着转身同姒儿道:“去给端王殿下道个歉,就说咱们雅间里面的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是不太方便请他进来。”
姒儿应了声,便退了出去,昭阳转过头,佯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开口道:“今儿个听的是什么戏?”
杨婉闻言,忙不迭地同昭阳介绍着:“今天是讲女将军和男军医的戏,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心中只装着家国天下。男军医默默守护,只顾念女将军的安危。然后经历了家破人亡,战乱杀戮,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昭阳笑了起来:“你这样激动,可是你喜欢的戏码?”
“那是自然,我最喜欢这种女英雄什么的了,唉,可惜我爹娘不允许,不然我就找座山,占地为王,当个女土匪去。”杨婉倒似乎颇为惋惜的模样。
“噗哧……”苏锦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婉儿这个梦想已经说了许多次了,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总想着当个土匪,也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素来喜欢打趣杨婉的秦卿却是破天荒地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
姒儿已经回了雅间,外面倒的确没有了曲涵的声音。
昭阳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他这样费尽心思地让她将秦卿带了出来,就这样来门口走一趟,就放弃了?
这可不像是曲涵的风格啊。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抬起眼来望向姒儿:“端王可离开了?”
昭阳瞧见她问起这句话的时候,秦卿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姒儿点了点头:“是,端王殿下说,他在旁边的雅间看戏。”
旁边呀……
昭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秦卿,秦卿方才还微蹙的眉头已然舒展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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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听到一半,秦卿便起了身,低声同众人道:“方才茶水喝多了,我去如个厕。”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将目光从戏台子上收回来。只是秦卿这如厕的时间却是有些长了,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仍旧没有动静的雅间门,若有所思。
一直到戏都快要唱完,秦卿才回了雅间,昭阳瞥见她耳朵微红,眼神略显慌乱,进了雅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雅间中的众人。
昭阳却只当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眯眯地盯着戏台子,跟着叫了声“好”。
戏一散场,昭阳等着人都散去了,才同众人一同出了雅间,缓步下了楼。
倒是已经不见了曲涵,昭阳挑了挑眉:“端王方才来打招呼被我拒之门外,本还想着等戏散场了,同他说说话的,倒好像已经离开了?”
“与那纨绔王爷有啥话好说的?”杨婉撇了撇嘴,“那纨绔王爷整日里就知道缠着卿卿,卿卿都拒绝了无数回了,脸皮厚的,都不知道放弃。”
昭阳笑了起来,眸光转向一旁的秦卿,却见秦卿低着头,有些魂不守舍。
“既然已经走了,也不必烦恼此事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大家也都早些回府吧。”昭阳笑着道,径直出了梨园。
马车已经在梨园门口等着了,姒儿扶着昭阳上马车,昭阳刚站上车辕,却瞧见一旁的街道上有轿子走过,轿子右前方悬挂着的灯笼上,写着“颜”字。
昭阳目光落在那轿子上,轿子银顶,皂色盖帏,应当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使用的规制。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又姓颜的……
昭阳眯了眯眼,大约只有颜阙了。
心中想着,便连忙对着姒儿道:“去将颜大人的轿子拦一拦,我正好有事要问一问他。”
姒儿闻言,连忙应了,慌忙上前拦住了那轿子。
抬轿的轿夫见状,忙停了下来,还未开口斥问,姒儿便先抢了话头:“颜大人,我家公主请颜大人留步。”
轿帘被掀了开来,倒果真是颜阙。
颜阙目光落在姒儿的身上,又转过头朝着昭阳望了过来,见着昭阳立在一旁,连忙叫人落了轿,从轿中钻了出来,快步走到了昭阳面前:“昭阳公主。”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刚在梨园看完戏出来,正要离开的,就瞧见你的轿子过来了,正好关于天牢中死的那老者的事情,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一问颜大人,颜大人这是要去哪里?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可否与我找一间茶楼说说话?”
“下官刚从刑部出来,准备回府,倒是并无什么要事,公主请……”颜阙思量了片刻,便开了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旁的茶楼,寻了一间雅间坐了。
店小二上了茶,刚一退下,昭阳就开了口:“那老者的死因可查明了?”
“说起此事,还要多谢昭阳公主,那日得了公主的提醒,下官命人来仔细查验了,那老者果真是因鼠疫而死的。”颜阙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只是,公主如何知晓,那老者是因鼠疫死的?”
昭阳笑了起来,随口编着由头:“丞相要去柳州赈灾,我专程寻了大夫来了解了一下洪涝灾害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疫情,以防患于未然。其中就提到了鼠疫,我那日听大人描述那老者身上的情形,觉着和大夫说的鼠疫有些像。”
顿了顿,才又问着:“此事可禀报给了父皇?”
颜阙颔首:“天牢之中关押的,大多是朝中重臣,亦或者皇亲国戚。下官不知那人身份,就将此事如实禀报给了陛下。”
“哦?父皇如何说?”昭阳挑了挑眉:“可有提到那人的身份?有没有提到他是因何入狱的。”
“陛下说,既然是鼠疫,便应当是意外了,让下官按例处置了便是。下官当时便同陛下说了,若是依照惯例,是应当将尸首带到义庄放置,张贴告示令其亲属前来认领,若是十五日无人认领,便拉到乱葬岗掩埋了。顺势问了陛下那人的身份,告示上是要公告那人身份的,陛下说那是先帝时期的第一任钦天监谢楚谢大人……”颜阙一一同昭阳道来。
“只是因何入狱……陛下说谢楚入狱之时,他不过刚刚出生而已,自然不知。”
昭阳手中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闻言微微眯了眯眼:“哦?原来竟是皇祖父时候的钦天监啊,怪不得那样神神叨叨的,我在天牢之中的时候,还总是想要给我算命来着。”
顿了顿才又道:“尸首招领的告示可已经贴了出去,有人前来认领了吗?”
“张贴出去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有人来认领,那谢楚已经七十来岁了,只怕已经没有亲人了吧?即使是有亲人尚在人世,他在天牢之中关押了这么几十年,只怕家里人也早已经忘记了有这么个人了。”颜阙说完,喝了口茶,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叹惋。
“这样啊……”昭阳沉默了片刻,终是开了口道:“我与他也算得上是相识一场了,当初在天牢之中也多亏了他的照拂,才让我在天牢之中的日子不至于那样难熬。若是无人认领,待会儿我让我身边去两个侍从,将他的尸首领出来,备一口薄棺,换一身新衣,早日入土为安吧。”
“公主仁慈。”颜阙连忙低声赞了一声。
昭阳笑了笑,沉吟了片刻,便又开口道:“听闻大皇兄在天牢之中病了,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颜阙抬起眸子觑了眼昭阳的脸色,见她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方轻声道:“前几日陛下派了太医前来诊治了几日,这两日倒好似好了不少,应当并无什么大碍了。”
昭阳闻言,眯着眼冷笑了一声,要派人去柳州的时候就病了,苏远之去了之后,病就好了,这病倒真是会看时机。
又与颜阙闲话了几句,昭阳便同颜阙一同出了茶楼,而后径直回了公主府。回了府,便叫了两个侍从悄悄出了公主府,去了城郊的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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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心中倒是对假皇帝为何要将孟志远放在户部有些了然。
户部尚书是贤妃的父亲,此前楚临沐在朝中拉拢了许多朝臣,唯独户部几乎全然无法插手进去,但是户部掌管着整个楚国的土地、赋税、户籍、军需、粮饷、俸禄。在六部之中,举足轻重。
楚临沐和假皇帝自然不会放过,且若是叶子凡那日所言不假,假皇帝意欲从叶府之中捞些钱财来,以供叛乱时候的军需消耗。那么也不排除他们会打户部的主意,在军需和粮饷之中做些手脚。
“父皇让你安置涌入渭城的难民?”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孟志远。
孟志远点了点头:“陛下是这样说的。”
昭阳咬了咬唇,据闻柳州的水涝十分严重,且这样的夏日,有些地方洪水泛滥,却有些地方干涸成灾,许多受灾的百姓都不得不选择背井离乡,另择生路。而作为楚国帝都的渭城,自然是许多难民的不二选择。
她犹记得,上一世的时候,亦是在柳州水灾之后约摸半个月左右,便有难民陆续涌入渭城。
上一世的时候,父皇亦是命户部好生安置,只是国库空虚,还有许多人趁着国难当头,大肆哄抬粮价,发国难财。
因而即便是父皇命人仔细安置那些难民,却也免不得怨声载道。
昭阳抿了抿唇:“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若是稍有差池,惹得百姓不满,你为官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
昭阳缓声道,心中却有些奇怪,假皇帝和楚临沐千方百计以淳安为诱饵,拉拢了孟志远,为何竟会让孟志远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若是此事稍有处置不当,影响了孟志远的官誉,对楚临沐和假皇帝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公主以为,下官应当如何做?”孟志远抬起头来觑了觑昭阳的神色,沉声问着。
昭阳笑了起来:“陛下让你做这件事情,是看中了你性子老实本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歪心思,能够脚踏实地的做事情。他既然这样信任于你,你便仔细将事情做好就是。”
“是。”孟志远低声应了,神情带着一贯的木讷。
顿了顿,才又开口道:“今日早朝时候,下官倒是听到了来自柳州那边的奏报,有关于丞相的消息。”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喜色:“嗯?柳州那边现在情形如何?”
孟志远又看了昭阳一眼,想了想才开口道:“据柳州的官员奏报,说柳州灾情严重,苏丞相到了柳州之后,却是未奏请陛下同意,且没有详尽的证据,便大肆斩杀了不少柳州当地的官员和富商,手段残忍,肯定陛下处置。”
孟志远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道:“而后朝中又有许多官员联名上书,数落苏丞相的数条罪状,跪请陛下召回苏丞相,审问罪责。”
昭阳一愣,却是苦笑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苏远之是什么样子的性子,会有这样的结果倒是并未出乎昭阳预料之中的。
历来有大灾之际,朝中官员和地方官员都会趁着朝廷大肆赈灾的时候,中饱私囊。
柳州这样大的水涝,父皇下令拨了许多银两和粮食前往赈灾。这对于那些贪污成性的官员来说,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可这一回,却偏偏遇上了苏远之这么个冷面杀神。
苏远之只怕是暗中查探了那些官员,知晓哪些官员从中作梗,中饱私囊之后,便不管不顾地直接杀了。
历来那些官员之间多有利益牵连,官官相护,苏远之这样的做法,自是会触及许多人的利益。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朝中官员站出来指责苏远之,意欲将他除去了。
昭阳苦笑了一声,若是父皇还在,苏远之这样的行为,大抵正合父皇心意。苏远之得罪的人越多,父皇越是不担心他对皇位有非分之想。对父皇而言,苏远之就是他手中的一把剑,这把剑自然是越利越好的。因而,父皇若是听闻苏远之这些做法,大抵会维护苏远之。
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并非父皇。
此事大抵也正合那假皇帝的心意,苏远之于假皇帝和楚临沐而言,是势必要除掉的拦路石。苏远之得罪的人越多,他们除去他的机会自也就越大。
“陛下听闻那些官员的奏请之后,是什么反应?”昭阳抿了抿唇,轻声询问着。
孟志远忙道:“陛下勃然大怒,斥责苏丞相目无王法,目无他这个圣上,下令让户部尚书前往柳州主导柳州的赈灾事宜。”
昭阳微微一愣,却是有些不明白了。
户部尚书是贤妃的父亲,于楚临沐和假皇帝而言,算是对头。而对于苏远之来说,户部尚书对苏远之尚且算得上是友好的。
假皇帝却是让户部尚书前往柳州主导赈灾事宜,这对苏远之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的威慑力而言,假皇帝不会不知这个道理,可是他为何还要这样做?
昭阳的目光落在孟志远的身上。
假皇帝让孟志远任户部侍郎,却将户部尚书派到了柳州。这样一来,在这朝堂之中,户部的主事权力,几乎就落在孟志远手中了。
这莫不是假皇帝的调虎离山之计?
目的就是为了让孟志远主导户部,为他所用?
还是说,假皇帝是在打着国库的主意?想要趁着户部尚书不在,挪用国库之中的财物?
昭阳眯了眯眼,可是即便孟志远入了户部,他又将户部尚书调去了柳州,户部也并非只有孟志远一人,仅凭一个孟志远的帮衬,想要挪用国库中的财物却又不为人所知,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昭阳紧蹙着眉头,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心中满是疑惑,昭阳转过头同孟志远道:“你一切如故,陛下和楚临沐吩咐的事情照做就是,只是不管他们吩咐了什么,你都须得想方设法及时将消息传递给我。”
孟志远闻言,连忙颔首应了下来:“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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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公主府,昭阳想起孟志远所言之事,虽然明白苏远之虽然做法有些猖狂,可是必然自有打算,心中却仍旧忍不住隐隐生出几分担忧来。
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苏远之如今在柳州,却得罪了柳州那么多的当地官员和富商,那些人在柳州定然也是有一定势力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指不定会如何给苏远之使绊子。
他在柳州,定然也是步履维艰的。
昭阳咬了咬唇,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远之的能力和本事,她自然是无比相信的,只是却怎么也无法压下心中的担心。许是有所思有所梦,午歇的时候,却是梦见苏远之因着疲于赈灾而生了病,却又被人暗算追杀,被逼到悬崖上,不得不纵身跳下悬崖……
在苏远之跳下悬崖的那一瞬间,昭阳猛地醒了过来。
抬起手来一摸,额上满是汗水。
昭阳咬了咬唇,靠在美人榻上,紧闭着眼,梦中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不停地重演着。
昭阳只觉着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前世的时候,她只知苏远之在柳州出了事,只知道父皇一直等到死,也不曾等到苏远之,却不知苏远之在柳州究竟经历了什么。
如今听闻孟志远说的那些消息,却隐隐约约有些明白过来,只怕前世苏远之也是这样处置了许多贪赃枉法之人,后遭到楚临沐的追杀和那些此前得罪了的官员的暗中陷害,因而才未能回到渭城。
昭阳咬了咬唇,坐起身来。快步走到书桌后,取了一张信纸展了开来。
想了许久,却不知如何落笔。
沉默了许久,方写道:今听闻早朝之上,百官联名状告君在柳州张扬跋扈,肆意杀戮,忧君安危,望君珍重。
只这么几个字,昭阳看了又看,想着要不要将假皇帝之事与他说,却觉着,他如今在柳州定然已经十分忙碌,不忍他再为此事操心。可又担心若是不将此事告诉他,他不知如今龙椅上的人的身份,会出什么岔子。
思前想后,终是将事情简单与他说了,后面却又加上了几句,此事她已有解决之策,让苏远之莫要担心。
而后才将信密封好,交给了暗卫,让暗卫送往柳州。
将信送了出去,昭阳便又传唤了苏远之安排在她身边的暗卫头领前来。
苏远之放在昭阳身边的暗卫共有四十余人,其中的首领命叫李岩,是个约摸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悄悄打量了许久,才开口道:“苏远之放在我身边的这四十个暗卫,武功如何?”
李岩闻言,连忙应道:“主子下令调集来保护公主的,皆是武功最为上乘的暗卫。”
昭阳笑了起来:“若是让你们夜探养心殿,偷一个东西出来,可有把握?”
李岩一愣,目光定定地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宫中戒备森严,尤以养心殿最甚。养心殿周围亦是埋藏着不少的高手,只怕有些难度,若是调集二三十个暗卫,倒也不是不可能做到。只是主子安排属下们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离开公主身边,必须要确保公主身边有至少三十个暗卫在侧。不过……”
李岩话说道一半,却突然停顿了下来。
“不过什么?”昭阳蹙了蹙眉,颇有几分不满。
李岩想了想,才接着道:“不过若是陛下不在养心殿,养心殿中的守卫便会大打折扣,这样一来,机会兴许要大一些。”
昭阳闻言,笑了起来:“要让陛下不在养心殿,却也不是一件难事。”
昭阳沉吟了片刻,便抬起头来:“我负责安排,确保陛下今晚定然不会呆在养心殿,今夜,你安排人手,夜探养心殿……”
李岩连忙应了下来。
待昭阳将事情同李岩一一吩咐了,才又传唤了姒儿进来:“想法子给宜美人传个话,让她无论如何,今夜也要确保父皇不在养心殿,呆在后宫之中。”
姒儿应了声,却是有些担忧:“可是宜美人自打入宫之后,却也并不怎么受宠,一直到现在,陛下临幸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奴婢担心,宜美人那里会出什么岔子。”
昭阳笑了笑,摇了摇头道:“你只需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宜美人便是,她自有法子。”
姒儿见昭阳这样笃定,也不再多言,应了声便退了下去。
一直到晚上亥时左右,宫中才传了消息出来:“宜美人称病,陛下去了宜美人的殿中,宜美人便顺势求了陛下留下来过夜,陛下应了。”
昭阳闻言,嘴角微微一笑,却是笑了起来。倒是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假皇帝既然有求于刘平安,自然会对身为刘平安的妹妹多有照拂。
此前不那么关注,不怎么宠幸宜美人,也不过是因为在这后宫之中,宠幸太过的话,反倒会惹得宜美人成为众矢之的。
不冷不热的态度,这对宜美人而言,反而是一种保护。
昭阳抿唇而笑,转身吩咐着已经换好一身夜行衣随时待命的李岩:“去吧。”
李岩应了一声,纵身离开了清心楼。
夏日的夜,素来是十分热闹的,从明镜湖岸边传来阵阵蛙鸣声,昭阳眯了眯眼,白日里因着被噩梦惊醒的缘故,倒觉着有些困顿了。
只是李岩带着暗卫入了宫,今夜的宫中定然也是极为热闹的,她不想错过第一手的消息。
姒儿见着昭阳的神情,便轻声劝着:“公主先去歇着吧,暗卫这一去只怕也得些时候才能回来,奴婢在这里守着,等着暗卫回来,就叫公主起身。”
昭阳伸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
昭阳心中存着事情,也没睡踏实,睡得迷迷糊糊地,却隐隐约约听见似乎有说话的声音。声音响起的时候,昭阳便已经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听见姒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除了姒儿之外,似乎还有一个男子的应答声。
是李岩。
屋中点了一盏灯,昭阳便坐了起来,扬声道:“可是李岩回来了?”
门被推了开来,姒儿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岩。
“如何了?”昭阳拢了拢有些微乱的发丝,轻声询问着。
“成了。”李岩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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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儿眨了眨眼:“这戏本子里面的故事未免也太过离奇了一些吧?”
昭阳哈哈大笑:“生活呢,永远比戏本子还要离奇。”
姒儿听着昭阳这似有所指的话,微微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忙道:“奴婢明白了,奴婢回去就找人将这写成戏本子送进宫中,德妃娘娘听了这出戏,定然会十分喜欢。”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眼中带笑。
与德妃斗的次数不少,昭阳对德妃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德妃听了这么一出戏,自是能够明白那戏中所指。到时候,只怕会将这天都给戳个洞出来才是。
刚一回公主府,还未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就有消息传了过来:“外面已经有了许多传言,说玉玺被盗,被送回宫的是掩人耳目的假玉玺,真玉玺已经流落民间。且有人意欲在黑市拍卖玉玺……”
昭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叶子凡的动作还真是够快的,我不过入趟宫的时间,外面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姒儿见昭阳提起叶子凡,亦是忍不住打趣着:“幸好丞相不在渭城,若是被丞相知晓公主专程去叶府见了叶子凡,只怕得打翻几坛子陈年老醋。”
昭阳瞪了姒儿一眼,却忍不住想起苏远之来,若是苏远之在,就好了。
想起苏远之,昭阳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让沧蓝暗中联络一些朝臣,明日里趁着早朝的时候上奏陛下,说玉玺失落黑市的消息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扰乱了民心,为安民心,请陛下将真正的玉玺拿出来一观。”
既然叶子凡已经将消息散布了出去,听到消息的人应当也不在少数,到时候只要有人奏请,有人附和,随即应声的文武百官也不是少数。
毕竟那假皇帝说了,真正的玉玺好端端地在宫中。
既然如此,将真正的玉玺拿出来,便是最好的安稳民心的法子。
姒儿点了点头,却是有些犹豫:“只是能够为咱们所用的朝臣,便只有刘平安和孟志远了,他们二人暗地里还都是为楚临沐收买办事的。若是让他们二人来牵头此事,奴婢担心,会将他们暴露出来……”
昭阳一愣,却是不曾想到此事。
脑中极快地转了转,站起身来道:“算了,不必联络沧蓝了。我给外祖父和颜阙写封信,再安排暗卫分别送过去,明日就由颜阙来牵头此事,让外祖父寻一些此前交好的朝臣来附和。”
姒儿应了下来,连忙走到书桌后,为昭阳布置了笔墨纸砚,取了墨条来磨墨。
昭阳将书信写好,又命暗卫送出去,天色便已经不早了。
白日里忙忙碌碌连睡午休的时间都没有,夜里却又因着腹中孩子太过闹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直到子时都过了,才勉强睡了过去,第二天自是又起得晚了。
刚用了早膳,便听见有人前来通禀:“公主,叶府大公子求见公主。”
昭阳点了点头,叫人将叶子凡带到了观景楼,而后才乘船到了紫菱洲,上了观景楼。
命人准备好了点心茶水,便瞧见叶子凡匆匆上了楼。
叶子凡目光在昭阳身上打了个转儿,笑着开口道:“不过十来日不见公主,公主怎么好似肚子又大了不少?”
昭阳瞪了叶子凡一眼:“你这张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叶子凡哈哈笑着,在昭阳对面坐了下来:“嗯,这个世上许多人都只乐意听假话,不喜欢听真话,唉,像我这样喜欢说真话的人,自然是讨人嫌弃的。”
昭阳睨了叶子凡一眼,并未搭腔,只问道:“这么一大早急匆匆地赶来,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一大早?”叶子凡看了眼天空之中太阳的位置:“公主的一大早倒还真是晚。”
打趣完昭阳,才正了正脸色:“昨日你让我散布出去的那消息,倒似乎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昨天夜里,有好几拨人去黑市打探消息,我暗中命人留意了一下那几拨人,目前已知的,大皇子府上有,刑部有,宫中也有,其它还有一些未知的势力。”
昭阳点了点头,昨天她蓄意在假皇帝面前提起此事,假皇帝自然是会派人去打探的。他不知道真正的玉玺在何处,玉玺会在黑市出售,这样的消息虽然有些太过匪夷所思,可是假皇帝也断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叶子凡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取了一块如意卷放到了嘴里,一面吃着东西一面口齿不清地同昭阳道:“公主啊,你说我对你是不是极好?这样劲爆的假消息,我二话不说就帮你散布了出去。单单从昨夜里来打探消息的这些势力,就可以知道,此事牵连究竟有多广。若是被查出来是叶府在操纵此事,叶府的百年基业,就玩完了……”
昭阳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嗯,多谢多谢,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也尽管说就是了。”
叶子凡将嘴里的如意卷吞了下去,那张看起来十分稚嫩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嗯,有公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昭阳笑了笑,瞧着叶子凡又取了一块栗子糕,便有些好奇地道:“你素来对吃食颇为讲究,去茶楼都还得带着自个儿的茶具茶叶,甚至连水都自备。怎么到了公主府,却没了这毛病呢?”
叶子凡眯着眼撇向昭阳,眼睛亮得恍若天上繁星:“我自带那些东西,可不是因为讲究。”
“嗯?那是为何?”昭阳笑着问着。
叶子凡靠在椅子上,一副慵懒模样:“自是因为,叶府银子太多了,我握着叶府的银子,想要取我性命的人太多了,因而自是不能大意。不过公主这里嘛,我对公主十分相信,自然用不着那样防备着。”
叶子凡说完,眼中光芒愈盛:“公主啊,你看我对你这样信任,感动不感动?”
昭阳嘴角微微一抽,忙不迭地点着头:“感动,十分感动。”
只是却也只当叶子凡是在与她说笑,并未放在心上。
亦不曾瞧见,叶子凡的嘴角悄然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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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日光正盛,昭阳望着望着的,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惹得叶子凡看了过来:“看你精神不济困顿不堪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夜里偷牛去了呢,怎么,睡得不好?”
昭阳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腹中孩子实在是个闹腾的性子,且最喜欢晚上折腾人,一到亥时左右就开始动来动去,一直要闹到夜半三更,一闹起来就让人全然没法子睡觉。也不知这性子像谁……”
昭阳抱怨着:“且最近肚子越来越大,做什么都觉着难受,躺着也难受。”
叶子凡的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肚子上,沉默了半晌才道:“你都已经这副模样了,还整日操心那么多事情,怎么能不难受?好生休息才是正事。”
顿了顿,才又问着:“苏丞相去柳州有些时日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昭阳抿了抿唇:“听闻柳州那边情形不太好,只怕还得些时候吧,只希望能在我生孩子之前赶回来就是了。”
许是察觉到了昭阳话中的失落味道,叶子凡张了张嘴,想要劝慰,却终是没有将到嘴边的话说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柳州的事情我也听人禀报过了,叶府会从柳州周边调集一些粮食和衣物送往柳州,我这两日兴许就要出发前去柳州坐镇,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苏丞相的?”
昭阳一愣:“你要去柳州?那边正乱得厉害,就不怕出事?”
“苏丞相都在柳州,也并不怕出事啊?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去年冬天衢州洪涝,我不也去了吗?说吧,有什么话,有什么东西要我转交的,我定然送到。”叶子凡笑嘻嘻地应着。
昭阳看了一眼叶子凡,想了想,却终是摇了摇头:“算了,他在柳州本就忙碌,我就不去分他的心了。”
心中却又想着,若是让叶子凡去替她送信,只怕苏远之才真正要打翻醋坛子的。
叶子凡听昭阳这样说,倒也并不强求,只挥了挥手道:“我约摸后日出发,你这两天想起来了有什么要我转达的,都可以派人送到我府上来。快要中午了,我去四处店里巡查巡查走动走动。”
昭阳应了,让人送叶子凡出了府。
回了清心楼,昭阳躺下小睡了一会儿,便又起了身,叫了姒儿来:“现在应当早已经过了散朝的时间了吧?去打探打探,今日早朝的时候,宫中情形如何?”
姒儿应了下来,退了出去。
昭阳慢悠悠地用了午膳,外面太阳正打着,也不适合散步。昭阳便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等了近两个时辰,姒儿才回来复命了。
“今日早朝之上,颜大人奏请陛下将真正的玉玺拿出来,以安民心,朝中有近半数官员附和。陛下闻言大怒,斥责了那些官员,说这分明是那贼人的计谋,若是将真正的玉玺拿了出来,被贼人惦记上了,谁来负责?”
姒儿冷笑着道:“当即镇护将军钱将军便提出质疑,说因着那盗窃一事,宫中的戒备已经十分森严,难道御林军和近卫军竟那样无用,连一个皇宫都无法护卫好?若是如此拿御林军和近卫军来何用?又说,还是说,民间传闻是真,真正的玉玺已经被盗,那假玉玺和那被抓住的小偷,不过是陛下用来迷惑人心的?”
昭阳闻言,笑了起来:“他定然气坏了。”
姒儿自然明白昭阳口中的他是何人,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陛下当即便将手边的奏折朝着钱将军扔了过去,怒斥他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钱将军便言,若陛下要说他胡言乱语,不妨将真正的玉玺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解决了。此前奏请和附和的官员亦都又附和了起来,陛下勃然大怒,叫人将钱将军打入了天牢,散朝之后,许多官员便在御乾殿外跪着,继续奏请陛下放了钱将军,将玉玺拿出来安稳民心,如今都还在御乾殿外跪着呢。”
昭阳眯了眯眼,将手中的书册放到了一旁,笑了起来:“我倒是要瞧瞧,如今这位陛下,要如何应对此事。”
要让他交出真正的玉玺来,他自然是没有的。
他如今能做的选择,无非两种。
一是以十分强硬的态度打压奏请的官员,甚至杀鸡儆猴。可是这样一来,兴许能够让百官退却,却只会令人心愈发惶惶不安。昭阳亦是可以趁机散布更多的,对假皇帝不利的流言蜚语。
二则向文武百官承认玉玺的确已经被盗。可是玉玺未被盗走,尚在宫中,这可是他亲口所言。身为帝王,一言九鼎,若是这样一来,只怕亦会惹得朝中人心不稳。且失了玉玺这样的大事,势必会引发极大的震荡。
昭阳冷笑了一声,无论他作何选择,都是昭阳乐于瞧见的。
“盯紧了朝中的情形,让沧蓝近些日子多与孟志远和刘平安联络,一有消息,即刻来报。”昭阳轻声吩咐着。
第二天,是民间传言里面,在黑市交易那真正的玉玺的日子。只是昭阳又让叶子凡放了消息出去,说朝中有人在暗中查探黑市交易之事,为保证交易顺利进行,交易延迟一日,具体时间地点另行通知。
却又有了消息从宫中传来:“陛下今日早朝的时候,朝臣便又奏请陛下将真正的玉玺拿出来,陛下却是突然同意了朝臣的请求,还说将鉴定玉玺的时间定在明日一早早朝之上。还说既然是要鉴定真假,自然应当请有说服力的人来鉴定,陛下说他已经派人前去请三朝元老,前任太傅林兆远来鉴定了。”
昭阳一愣,却是有些诧异,转过头望向姒儿:“他同意了?”
姒儿点了点头:“奴婢听到消息的时候亦是吃了一惊,仔细询问了好几遍,陛下的确是同意了此事。”
昭阳眯了眯眼,靠在椅子上,手紧握着椅子扶手,眉头蹙了起来。
假皇帝不知真正的玉玺究竟在何处,他要鉴定,拿什么来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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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见状便笑了起来,自个儿先起了身,将床幔又放了下去,才叫了姒儿进来。
姒儿进屋之后,见着这番情形,目光在那掩得严严实实地床幔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而后便又抬起眼来觑了觑昭阳的神情,见昭阳一副笑意融融的模样,愈发肯定了几分,取了衣裳来给昭阳穿了,才压低了声音道:“公主想要吃什么?要不要奴婢准备双份的东西?”
昭阳笑了起来,瞥了鬼头鬼脑的姒儿一眼:“就你跟个鬼精灵一样,他回来的事情不宜被人发现,莫要让人随意进屋来,双份的就不用了,太扎眼,按着平常的量准备就好了。左右平日里那些东西我一个人也是吃不完的。”
姒儿应了下来:“相爷回来了就好,公主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辛苦了。如今有了相爷,公主也能稍稍歇一歇了。”
昭阳梳洗打扮完了,姒儿就退出了屋子。
昭阳站起身来,将床幔掀了开来,却见苏远之已经醒了过来,嘴角带着笑,目不转睛地望着昭阳。
“你赶路赶得那样急,再多睡一会儿吧,用饭的时候我再叫你,今天你就呆在这儿好生歇息,哪儿也莫要去了。”昭阳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伸手握住昭阳的手:“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娘子的就是。”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这人,脸皮倒是愈发地厚了。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昭阳便同苏远之道:“今日宫中那个假皇帝要在早朝之上鉴别真假玉玺,我想进宫瞧瞧去。”
“你放心好了,不会出什么岔子的。”苏远之笑着道:“其实要证明那皇帝和玉玺是假的,倒也十分容易,只需我出面亮明玉玺守护者的身份便可,苏府历代家主的手中传下来的开朝皇帝的玉佩和圣旨便是铁证。”
“可别……”昭阳连忙道:“你擅自回渭城之事,还是莫要让旁人知晓了,不然,只怕与你多有不利。没事的,此事我应付得来。”
昭阳说着,便又嘱咐着苏远之再多休息一会儿,就带了丫鬟离开了湖心岛。
从公主府出来,昭阳就上了马车,没多久就觉着今儿个的马车隐隐有些不对劲,平日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今日走了许久,走走停停的,却仍旧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离宫门还有些距离。
“怎么还没到?”姒儿心中亦满是疑惑,蹙着眉头问着。
两人面面相觑,姒儿便扬声询问着外面赶车的马车夫:“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还没到?”
外面传来马车夫的应答声:“回禀公主,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城中突然涌入了不少难民,难民将路都给堵住了……”
昭阳闻言,眉头轻蹙着,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往外望去。
马车尚在离公主府不过隔了三条街的梨花街上,原本十分宽阔的街道今日却十分的拥挤,两边都挤满了难民。老老少少都有,皆是面色蜡黄,衣衫褴褛。
“求求你,给点东西吃吧,我们从柳州来的,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就快要被饿死了。”
“这位贵人,给点银两给我们买东西吧,我的孩子快要不行了。”
许是因为难民涌入的缘故,梨花街两边的商铺今日都有许多没有开门。
路上的行人亦是被缠的没有法子,昭阳不时地听见有人怒斥着:“滚开滚开,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那些难民的脸上满是祈求,见着昭阳将马车车帘掀了开来,就有难民围了上来:“这位夫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姒儿连忙伸手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这儿太过混乱,难免有人浑水摸鱼,趁乱偷袭,公主还是莫要看了。”
昭阳点了点头,想起外面的情形,幽幽叹了口气:“天灾人祸,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是啊,若不是被生活所逼迫,谁又愿意这样背井离乡呢。”姒儿亦是深有感触。
马车行进缓慢,还时不时地被聚集的难民逼迫的停下来,到宫门口竟用了一个半时辰,姒儿扶着昭阳下了马车,就瞧见有官员成群结队地从宫中走了出来。
“散朝了?”昭阳有些诧异。
官员路过昭阳马车的时候,都纷纷上前来同昭阳行礼,昭阳一一应了,而后进了宫。
长长地宫道,不时遇见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昭阳偶尔也听见有人在谈论着今日早朝的事情,似乎是出了什么岔子。
昭阳留神听了好半晌,只隐隐听见几个关键词。
“掉了”“玉玺是假的”“说谎了”……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十有八九,是他们布下的局,成了。
长长的宫道走到一般,昭阳便瞧见孟志远和刘平安一同走了过来,两人靠在一起说着什么,见着昭阳俱是有些惊讶,只是宫道上都是其他官员,两人也不敢造次,便规规矩矩地同昭阳行了礼,只作平常模样离开了。
随后昭阳便又瞧见了颜阙,颜阙见着昭阳,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行礼之后却是突然开了口:“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公主有身子,这个时候还是莫要去触陛下的霉头了,陛下盛怒之下,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昭阳听颜阙这么一说,脚步一顿,却是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听了颜大人的劝了,只是不知颜大人可否有空,同本公主一起喝杯茶?”
颜阙闻言,又行了个礼,扬声道:“下官的夫人昨日才向下官说起公主,说上一回在梨园见着公主,才知晓公主亦是个喜欢看戏的,让下官问一问公主,可否请公主一同去听场戏。”
昭阳笑了起来:“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随着颜阙出了宫,昭阳便让马车跟在颜府的马车之后,直奔颜府而去。
到颜府倒是没用多少时候,昭阳有些诧异:“方才入宫的时候我险些被难民堵在路上,怎么到颜府却这样顺遂?”
颜阙笑了起来:“孟大人命人划分了一些区域,有些重要的街道派了官兵守着,不允许难民进入,下官不过绕了些路。”
昭阳恍然大悟,这孟大人,应当说的就是孟志远了吧。
进了颜府,颜阙带着昭阳径直到了书房:“公主早就知晓那老太傅被收买,玉玺是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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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听颜阙这么一问,就知晓今日在御乾殿上,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如她期望那般发生了。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只是想起苏远之所言,颜阙一直是忠于父皇的,他未必知晓如今这个父皇已经不是那个父皇了。
思及此,昭阳便连忙道:“什么老太傅?什么玉玺?”
颜阙一怔,却是低头笑了起来:“公主不相信下官也是正常,只是下官却已经知晓,这段时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陛下,早已不是下官要效忠的那一位了。”
“哦?”昭阳挑眉望向颜阙:“颜大人为何这样说?”
颜阙背着手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他即便是长得再像,甚至一言一行连下意识地小动作都模仿得极好,可是下官跟随陛下几十年,自是能够察觉到不对的。初时下官只是觉着有些奇怪,后来试探了几次,便存了怀疑。经由今日之事,更是确定了下来。”
昭阳一直望着颜阙,见颜阙的神色,心思转了好几转,才开了口:“今日御乾殿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颜阙转过身回答着:“陛下请了前太傅林兆远入宫鉴别玉玺真假,而后命宫人捧出了两个装着玉玺的盒子,一个是素日里用来批阅奏折的假玉玺,一个是真正的传国玉玺。林兆远鉴别了真假玉玺,一口咬定其中一个是真。随后宫人将两个玉玺放回匣子中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宫人没有拿稳,那被鉴定为真玉玺的玉玺突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便有同僚提出了旨意,传国玉玺用的是龙脉上的一块成色极好的金子所制,金子落地的声音应当是清脆的,可是那玉玺落地的声音却十分沉闷,不像是金子,倒像是木头。”
昭阳嘴角一翘:“陛下如何说?”
昭阳在看颜阙,颜阙亦是在观察昭阳的神色变化,目光落在昭阳嘴角那抹似讽非讽的笑上,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陛下自是不肯承认的,还在御乾殿上大发雷霆。质问百官,是在质疑桃李满天下的林兆远林先生,还是在质疑他?”
昭阳眸光愈发冷了几分:“呵,这帝王架子倒是摆得挺足的。”
颜阙闻言,面色严肃了起来:“百官自是不敢明面上同陛下杠上,无人再敢多言,陛下便宣布散朝,散朝之后,只怕不知在背地里议论成什么样子。”
昭阳没有应声,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棋应当如何走。
颜阙转过眸子朝着昭阳看了过来:“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这楚国危也。”
昭阳心中一凛,转头望向颜阙,颜阙苦笑着:“连帝王都被人调包了,文武百官亦是生了异心,如今又因着水涝旱灾,民不聊生……”
颜阙深吸了口气:“公主可知陛下的下落?”
昭阳摇了摇头:“我也尚在打探,我觉着,父皇应当尚在宫中,只是不知在宫中什么地方而已。”
颜阙颔首:“若是公主有什么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多谢颜大人。”昭阳转过身朝着颜阙行了个礼。
从颜府出来,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心中亦是有些乱了,她本打算散布一些流言蜚语,将今日御乾殿上发生的事情传出去,然后再隐射楚帝被人调包。
可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天下必定大乱。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只怕就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
且如今父皇下落不明,君墨又不在渭城,一旦事发,他们这一侧,连一个掌控局面的人都没有。
可是楚临沐那边有与父皇是双生子的假皇帝,有现在还挂着大皇子名号的楚临沐。
她不能贸贸然地揭穿假皇帝。
“公主,太阳太大了,公主还是上马车吧。”姒儿在一旁道。
昭阳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一进了马车,姒儿就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有个乞丐塞给了奴婢一个纸团,沧蓝姐姐要见公主。”
昭阳一愣,转过头望向姒儿,沉吟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走吧。”
沧蓝约她在君子楼相见,进了君子楼,掌柜的就将她带到了后院那幢小楼,引着她上了四楼。
昭阳进屋,就瞧见屋中除了沧蓝,还有孟志远和刘平安。
这两人今天怎么一同来了?昭阳心中满是疑惑。
姒儿扶着昭阳坐了下来,沧蓝便叫了人关了门,在门口和楼下守着。
“发生何事了?”昭阳见两人神情俱是十分凝重,开口问道。
孟志远和刘平安面面相觑,而后孟志远率先开了口:“公主可知,最近这几日,城中涌进了不少的难民?”
昭阳笑了笑:“原本是不知的,只是今日早起本想进宫,结果在路上被难民堵了一个半时辰,才知道了此事。不过距离柳州水涝也已经有些时日了,背井离乡的难民也应该到渭城了,倒也算不得什么意外的事情。此前你不是与我说过,陛下任命你为户部侍郎,便是专司此事吗?”
孟志远点了点头,脸上神情却愈发凝重了起来:“下官虽然早有准备,可是见着那么多的难民也还是被吓了一跳,这两日下官问了许多原本在渭城之中居住的同僚和百姓,都说以前虽然也有天灾难民涌入渭城的时候,可是今年难民的数量,却是他们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昭阳闻言,抬起头来望向孟志远,神情亦是严肃了几分。
“且下官统计了一下如今渭城内外难民的数量,发现难民之中,青壮男子约摸占了六成,孩童一成,妇孺两成,老人一成。昨日下官去城外巡查,恰好见着几个难民起了冲突,其中有两个个难民的身手极好,倒像是练家子,且口音并不像是柳州人。”
“后来下官询问了难民中的几个妇孺,那几个妇孺却说,她们在柳州许多年,这次逃难,有许多难民都是半道上突然涌进来的,她们也不认识。只是那些人说,是旁的地方旱灾,起了饥荒,所以要去渭城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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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同旁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与在昭阳面前全然是两个人。
昭阳听着苏远之冷漠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嘴角便翘了起来,自己在他的身边,终究也是特别的,这样的认知,让她格外的欢喜。
“退下吧。”苏远之吩咐着。
怀安应了一声,外面就没有了声响。过了片刻,苏远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醒了?”
说着,就将床幔掀了起来。
昭阳望着苏远之,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苏远之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伸手将昭阳抱了起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伸手将榻上的夏被拉了拉,遮住她裸露在外面的肩膀:“我听见你呼吸声不如之前睡着的时候那样平稳了。”
“……”昭阳眼中满是诧异:“你不是在与怀安说话吗?还能分得出心思来听我的呼吸声?”
苏远之挑了挑眉,也不多加解释,只轻声道:“已经戌时了,都过了用晚饭的时间了,饿不饿?起来吃些东西吧。”
昭阳摸了摸肚子,倒的确是有些饿了,中午也只是在君子楼用了些茶点,回府和苏远之没说多一会儿的话就被苏远之拉来填肚子了,她却还是饿着的。
心中想着,便瞪了苏远之一眼:“饿了,都怪你。”
苏远之轻笑出声,扶着昭阳坐了起来:“嗯,怪我,娘子想要怎么惩罚都行。”
昭阳见着苏远之没脸没皮的样子,却也并不是真的生气了,只瞪了苏远之一眼:“叫姒儿进来给我穿衣裳吧。”
苏远之脸上笑容愈发暧昧了几分:“还是莫要叫姒儿了,我来给娘子穿衣便是。”
言罢,便站起身来去屋中放置衣物的柜子里取衣裳。
昭阳有些奇怪他为何不让姒儿进来给她穿衣裳,便将被子掀了开来,开口道:“你可知道我穿什么?”
一低头,却瞧见自己身上尽是红红紫紫的痕迹。
昭阳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耳朵亦是烫得吓人。
“苏远之……”几乎咬牙切齿的语气。
一旁传来苏远之的轻笑声:“唔,娘子不能怪我,先前分明是娘子先诱惑我的。”
昭阳哼了一声,想着以后再也不能让苏远之得手了。
苏远之自是不知昭阳心中所想,不一会儿,取了衣裳过来,将衣裳展开来给昭阳看:“天色这样晚了,娘子也不会出门了,穿这个就好。”
昭阳瞧着苏远之的手中拿着一件雪青色的轻罗纱衣,想了想,就点了头。
苏远之扶着昭阳站起了身来,为昭阳将衣裳穿好了,又拉着昭阳走到梳妆台前,取了梳子来将昭阳头上的发髻打散了,仔细梳了,从妆柩中拿了一根雪青色发带来,随手系了发带。
而后拥着昭阳,目光落在铜镜之中:“娘子容色绝艳,怎么都好看。”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苏远之倒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心中欢喜,只是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你再这样磨磨蹭蹭下去,只怕到子时我都吃不到晚饭了。”
说着,就扬声唤了姒儿进来。
姒儿低着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公主可是要传饭,饭菜早已经备好,一直温着的。”
“嗯,传吧。”昭阳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
姒儿应了,悄悄抬起眼来打量了昭阳一眼,见着昭阳身上的纱衣和头发,心中自然明白了过来,脸上闪过一道暧昧的笑容来。
只是那笑容刚露出端倪,就察觉到一道冷冷地目光扫了过来,姒儿慌忙低下头,轻咳了一声,退了下去。
若只有公主,她还可以打趣两句,只是相爷在,她却是什么主意都不敢打。
姒儿想着,心中却是欢喜的,虽然相爷脾气怪了一些,只是相爷对公主是真的好,她自然为公主高兴。且此前她还有些不满相爷的残疾之身,如今这也已经不是问题了。
姒儿嘴角翘了起来,下了楼将温在炉火上的饭菜一样一样地端了上去。
只是相爷来,总是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倒是辛苦了她了,相爷一样,所有侍候的事情都得她亲力亲为,唉……
吃了晚饭,昭阳便半倚在美人榻上休息,下午睡了一个下午,如今到了正该睡觉的时候,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觉着,无论如何,也得查明父皇的下落才是。”昭阳轻叹了口气:“我总觉着父皇应当还在宫中,可是宫中那么大,真正要查起来却不是什么易事。”
“还有母后,母后如今仍旧在冷宫之中。假皇帝盯得太紧,我想了无数的法子,也没有办法打探到里面的消息,更遑论将母后救出来了。”
苏远之拿了一本闲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的昭阳这样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皇后娘娘一切平安,在冷宫之中未必是什么坏事。正因为冷宫有重兵把守,连你也很难传递消息,所以皇后娘娘才愈发的安全。如今朝中这样的局势,皇后娘娘出了冷宫,反倒不安全了。”
“至于陛下……”苏远之的眸光闪过一道暗沉之色:“我猜想,陛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昭阳一惊,抬起眼朝着苏远之望了过去,苏远之脸上神情严肃,却不像是在说笑。
昭阳的心猛地拧了起来,半晌,才开口问着:“为何这样说?”
声音之中,竟然有些颤抖。
其实她此前也猜测过父皇是不是出了事,毕竟那天牢之中的老者留下的八个字中的后面四个字,是帝星陨落。
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太难懂的意思,暗示的,正是帝王陨落驾崩之意。
因而,她才会怀疑,那被太后送出宫养病,却死在了那院子里的李公公是父皇。
可是经由沧蓝查探,那李公公并未易容,不是父皇。她才松了口气,说服着自己,父皇定然还在人世。
虽然父皇此前偏心与德妃和楚临沐,虽然因着父皇的多疑,使得母后和她都伤透了心。
可是她仍旧希望,父皇好好的活着。
“为何这样说?”见苏远之良久没有应声,昭阳便又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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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走到昭阳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握住昭阳的手:“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怕你伤心难过,只是,若是隐瞒了你,只怕你以后知道了此事,会怪我。其实这也不过是我回到渭城,听你说起渭城中的形势之后的猜测罢了,并没有证据。”
昭阳颔首,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你说吧,我听着,我能够承受的住的。”
苏远之沉吟着,轻轻捏了捏昭阳的手,才开口道:“因为混在难民中涌入的士兵,因为假皇帝迫不及待地想要御林军的布阵图,所以我才觉着,陛下只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两件事情与父皇有何关系?”昭阳不解。
苏远之将昭阳揽入怀中,声音放轻了许多:“假皇帝如今已经冒充了陛下,坐在了那龙椅之上,他为何还要兴兵谋反?”
“他如今已经是皇帝了,想要他的儿子楚临沐登基,也可以随意寻个错处,废了君墨的太子之位,立楚临沐为太子。这样兵不血刃的方式夺位,岂非容易许多?即便是被发现,他本是陛下的双生兄弟,也有皇室血统,到时候一个政变,便可解决问题。”
“他没有传国玉玺,迟早会被揭穿,且他的帝位是经过不正常的方式得来的,你不是说了吗?你们苏家一族受开国皇帝的嘱托,守护玉玺,不经过正当手段得到帝位的皇帝,你们是不会认可的。”昭阳咬了咬唇。
苏远之颔首:“假皇帝并不知道我们苏家守护玉玺之事,他既然已经想尽办法替代了陛下,坐到了龙椅之上,自然是想要真正的玉玺,不费一兵一卒地夺得帝位。若是陛下尚在,他定会想方设法地从陛下口中套出真正玉玺的下落,而非这样迫不及待地兴兵,预谋篡位。”
“恐怕正是因为陛下已经不在了,且假玉玺之事因着你的缘故,引人生疑了。因而,他才会这样着急,着急让士兵入城,让兵器入城,着急得到御林军的布阵图,准备以陛下双生兄弟亦或者楚临沐的名号,发起夺宫,夺得帝位,改朝换代。”
苏远之的声音愈发地平静了下来,昭阳听得苏远之这样一说,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苏远之的话句句在理,若是父皇尚在,假皇帝完全可以拷问父皇,问出玉玺的下落,得到真正的玉玺,以父皇双生兄弟的名义,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
之前那假皇帝费尽心思易容成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又易容成父皇,打得恐怕就是这样的主意。
可是如今从昭阳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似乎已经放弃了这样的做法,准备如前世楚临沐做的那样,直接攻入皇宫,篡位夺权。
为何他突然变换了主意,只怕就是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曾料想到的意外。
昭阳咬了咬唇,身子微微颤抖着。
双龙夺珠,帝星陨落。
只怕是因为那帝星陨落的缘故……
父皇……
昭阳咬了咬唇,只觉着鼻尖微酸,眼中似有泪水滑落。
苏远之轻叹了口气,将昭阳揽入怀中,轻拍着昭阳的后背:“我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同你说,便是害怕你伤心难过。昭阳,这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只是猜想而已。”
昭阳点了点头,声音中却仍旧带着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尚未查明真相之前,一切都有可能,莫要哭了,你一哭,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苏远之将昭阳抱得紧了一些:“你还怀着身孕呢。”
昭阳抬起手来擦了擦泪水,咬着唇道:“父皇虽然偏宠楚临沐,可是对我和君墨也还是挺好的……”
“我知道。”苏远之应着。
“我虽然总是恨他的偏心和多疑,可是他总归是我的父皇,即便是心中有些怨言,也改变不了的血脉亲情。”
“我知道。”苏远之声音愈发温柔了下来:“如今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昭阳,你要振作起来,若是陛下真的没了,君墨就是这楚国未来的帝王。如今君墨不在渭城,你作为他的皇姐,自然应当帮他守护好这江山,不能让那些贼人给夺取了。你还要给陛下报仇,不是吗?”
昭阳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她要为父皇报仇,也要为君墨守住这皇位。
她这一世定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前世的那一切重演。
“假皇帝和楚临沐将士兵放入了城中,咱们除了拦截他们的兵器和粮草之外,还应做好筹备,以防假皇帝和楚临沐发起进攻。”昭阳咬了咬唇,神情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明日一早,我就去太尉府见外祖父。如今楚国大部分的兵马仍旧掌握在外祖父和我几位舅舅手中,我得让外祖父知道此事,尽快暗中调集兵马。”
苏远之点了点头,也不阻拦,只低声应着:“好。”
说做就做,虽然没有什么睡意,昭阳却也强迫自己歇下,第二日一早起了个早,径直出了公主府,朝着太尉府而去。
沿路仍旧满是难民,昭阳掀开马车车帘往外望去,倒也瞧出了一些端倪。
果真如孟志远所言,难民之中的青壮男子不在少数,瞧着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是千里迢迢逃难而来的样子。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到了太尉府,昭阳急急忙忙寻了柳传铭来将城中情形与他说了,柳传铭停了昭阳的话,勃然大怒:“他们也实在是太过大胆了一些!”
而后便在屋中来回踱步,半晌才转过头对着昭阳道:“上一回你来了之后,我就暗中调集了不少的兵马,放心好了,此事交给我就是。”
昭阳听柳传铭这样胸有成竹的保证着,心中才稍稍舒了口气:“多谢外祖父。”
顿了顿又道:“只是他们的士兵是随着难民入城,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柳传铭冷笑了一声:“大批入城反倒惹人怀疑,而且还要费心思,筹备着又是人又是兵器的,太过麻烦。我们只放少数精英队伍进城,你告诉你家狐狸,让他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地将渭城的两个城门的守卫都握在手中,一旦兵动,大军直接从城外赶来就是。到时候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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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神情似乎也有些诧异:“齐王此前出门游玩,倒是从未将府中家眷带得这样齐过。”
“他在离开渭城之间与假皇帝见过面,会不会发现了皇帝是假的?他在渭城之中那么多产业,会不会也知道了假皇帝想要篡位之事?因而想要浑水摸鱼趁机一搏?还是说,齐王根本就与那假皇帝是一伙的?”昭阳连连追问着。
昭阳说着,便自顾自地站起了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齐王等在滨州城,君墨在宫中见过齐王许多次的,他若是见着是齐王,只怕压根不会对齐王设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齐王趁机算计君墨……”
声音之中满是焦急。
苏远之握住昭阳的手:“你莫要慌乱,君墨不会有事的。我即刻命怀安用楼中最快的飞鸽传书到滨州,调集滨州所有可以调集的人马,保护君墨安全,且让他们莫要让君墨和齐王呆在一同便是。齐王兴许早有准备,可是他定然不会知道,滨州也有我们楼中布下的暗部。”
昭阳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自己有些太过焦躁了。可是事关君墨的生死,她却不得不在乎。
重生一世,她最想要做的事情,便是好好保护好母后和君墨。
她不能让他们有事,决不能够。
昭阳眼中有泪光闪烁,目光定定地望着苏远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君墨出事,我求你。”
苏远之将昭阳揽入怀中,不停地拍着昭阳的背安抚着:“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说着,就拉着昭阳在美人榻上坐了下来:“我要去楼中安排此事,今夜未必会回来。你听话,在府中好好的吃晚饭,早些睡,你莫要担忧,一切有我,没事的。”
一切有我。
这仿佛像是一个魔咒,有苏远之在,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昭阳对此深信不疑。
“好,我听你的话。”昭阳点了点头。
苏远之将姒儿叫了起来,吩咐了姒儿好生照顾昭阳,就同暗卫一同翻身从窗户离开。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外面却听不见蛙鸣声,宁静得不像是夏日的夜。
昭阳的手在袖中暗自握紧,只怕是暴风雨就要来了。
姒儿将屋中的灯都点了起来,亮如白昼。
见着昭阳在发呆,便又开口道:“对了公主,除了公主先前吩咐打探的事情,沧蓝姐姐还传了个消息过来,说孟大人进宫向陛下禀报了难民有些奇怪的事情,并将他发现的异状一一同陛下说了。陛下只说,不管男女老少,皆是楚国百姓,既然受了灾祸背井离乡逃难至此,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让孟大人不必细究。”
“陛下还劝孟大人,说孟大人与淳安公主的大婚就要到了,救济灾民一事虽然重要,与公主的亲事也不能忽略了,让他也分些精神出来准备亲事。说救济灾民的事情户部原本就有一套章程,只需要照章办事就好。”
昭阳冷笑了一声:“他自是不希望孟志远去追究此事,还想要用亲事分散孟志远的注意,倒是打得一手好主意。”
姒儿有些不解:“既然公主都已经知道了陛下的反应,又为何还要让孟大人入宫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呢?直接隐瞒下来不是更好?”
昭阳目光定定地望着桌子上摇曳的灯火,微微眯了眯眼:“孟志远性子本就古板,遇事喜欢认死理,且是个细致入微的人。假皇帝将这救济灾民的事情分配给他去做,一则是害怕户部尚书知晓了他的打算,二则想要拉拢孟志远,可是也想要考验考验孟志远。”
“孟志远对救济灾民一事十分上心,那些疑点不会发现不了,若是孟志远隐而不报,反而引得假皇帝和楚临沐怀疑。”
昭阳眯了眯眼:“对了,还有楚临沐……”
姒儿有些疑惑地望向昭阳,便听得昭阳道:“假皇帝和楚临沐意欲起兵叛乱,可是我一直担心得到他们起事时间太晚,外祖父和苏远之都会来不及准备。不过如今我想到了两个法子,知晓他们起兵叛乱的时间。”
“哪两个法子呀?”姒儿眼中亦是有些好奇。
昭阳咬了咬唇:“叛乱之前,假皇帝定然会想方设法地将楚临沐从天牢之中放出来,毕竟,朝中许多人,认的主子是楚临沐。且带兵之人,只能是楚临沐。其他任何人,假皇帝都不会信任。之前我便让沧蓝想法子收买几个天牢之中的狱卒,让他们定要盯紧了楚临沐,一旦发现楚临沐离开了天牢,无论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来报。”
“楚临沐一离开天牢,就可传信给外祖父,让他召集兵马,准备入城。而叛乱的具体时间,得让刘平安留意着。为了不引起大的动乱,他们十有八九会选择晚上行事,且会提前让刘平安按着他们的要求布置御林军的防守。也要告诉刘平安,只要他接到让他按要求布置御林军防守的命令,定要想方设法地将消息传出来。”
姒儿脸上神情亦是凝重了起来,颔首应道:“是。”
用了晚饭,昭阳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躺在美人榻上小憩,只听得外面几个惊雷劈下,不多时就霹雳扒拉地下起了雨来。
昭阳站起身来,推开了窗子,雨下的极大,窗口亦是不时地飘进来一些雨。
“果然是要下雨了。”昭阳眯了眯眼,轻叹了一声。
苏远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卯时左右才回屋,洗漱了之后就躺在昭阳身边睡了下来。昭阳被他吵醒了,问了问苏远之情形如何,苏远之只道一切已经布置妥当。
昭阳听他这样说,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却是没了睡意,索性起了身。
用了早饭,出门散了会儿步,回到清心楼,就听见姒儿来禀报着:“公主,齐嫔娘娘给公主传了信来,说公主点的那出戏已经排好了,德妃请了她们下午听戏,问公主可要一同去听?”
昭阳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姒儿所说的戏是什么戏,沉吟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应道:“自然是要去的,这几日各种事情太多,也实在是有些疲累了,倒是不如去听个戏放松放松。”
姒儿笑着应了:“那奴婢就去让人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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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设有专门听戏的地方,叫畅音阁。前两年太后倒是偶尔会听听戏,昭阳也去陪着听过几回,只是太后素来不怎么待见昭阳,一来二去,总也讨不到好脸色,便索性不去了。
畅音阁中有个极大的戏台子,戏台子下面,便是一片湖,观戏的地方设在对面的廊檐之下,许是因着那片湖的缘故,随时炎炎夏日,一走进畅音阁倒也十分凉快。
观戏园已经有许多嫔妃在候着了,见了昭阳,便连忙同昭阳请了安。
昭阳笑了笑,在第一排的位置上落了座。
不多时,贤妃也来了,见着昭阳,脸上亦是染了几分笑意,在昭阳身边坐了,才笑眯眯地道:“这大热的天,今儿个怎么进宫来了?”
“可不嘛,这大热的天,昭阳公主挺着个大肚子,倒实在是不嫌麻烦的。”德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贤妃同昭阳说话,忍不住含讥带讽地开了口。
众人见着德妃对昭阳这样明目张胆地针对,皆是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
昭阳连眉毛都懒得抬一抬,脸上带着笑,似乎全然不将德妃的话放在心上,只侧着身子回答着贤妃的话:“在府中待得有些无趣,听闻宫中的戏班子排了新戏,想着左右也没有什么事,就进宫来听一听戏。昭阳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贤母妃了,贤母妃可好?”
贤妃笑着颔首应道:“好着呢。”
目光落在昭阳的肚子上,眼中闪过一抹伤感,却极快地收了起来,轻声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个体贴的,好似一直也没怎么闹腾,看你月份这样大了,除了肚子大了些,其他都没怎么变呢……”
“可不嘛,瞧着昭阳公主可真叫人羡慕,此前我怀有身孕的时候,到了最后两个月,全身都浮肿了起来,连鞋子都穿不了,整日里只能躺在床上休息,都不敢见人了。”齐嫔亦是在一旁笑着应道。
昭阳笑眯眯地转过头:“我有些日子没见着我那小皇妹了,怎生没有将她带过来?”
“可带不过来……”一提起自己的女儿,齐嫔脸上俱是幸福的笑:“她啊,可闹腾了,全然无法安静,我若是带过来,这戏也就没法子听了。”
三人竟是全然将德妃晾在了一旁,德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眼中满是冷芒。
正说着话,昭阳就瞧见一个穿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艳丽身影走了过来,是莹容华。
昭阳目光落在莹容华的身上,嘴角含笑:“每一次见着莹容华,心底都忍不住地会生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的感叹。”
众人闻言,都转过了头,朝着莹容华看了过去。
莹容华见大家都在看她,却也丝毫不露怯,笑眯眯地上前行了礼,而后抬起手来扶了扶自己头顶的金丝偏凤簪,媚眼如丝:“德妃姐姐竟也来得这般早,方才陛下在贱妾殿中还提起德妃姐姐呢,说德妃姐姐最近打理后宫实在是辛苦,让贱妾若是没事,多帮衬帮衬。”
若非场合不对,昭阳只怕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这莹容华,倒是十分懂得刀子该往德妃的哪个地方捅。
方才她的这番话,表达的意思可不少,一则是楚帝方才在她的殿中,可见她多受宠爱。二则是楚帝剔除让莹容华帮着德妃处置后宫事务,德妃那样小心眼的人,对莹容华分去了楚帝的宠爱本就已经心中恨极,断然不可能容忍莹容华再来插手后宫事务的。
昭阳的目光落在莹容华头顶上簪着的金丝偏凤簪上,眸光略沉,在这宫中,凤簪可不是谁都可以簪的。
带凤头的簪子,只有皇后才能簪。而凤尾簪和偏凤簪,只得妃位以上的嫔妃能够簪。
稍有逾越,便是丢掉性命的事情。莹容华不傻,定不会犯这样的错处,只是方才同德妃说话的时候,却三番两次的抬起手整理那支偏凤簪。
德妃果然也瞧见了那簪子,眼中冷意更盛:“谁允许你簪凤簪的?莹容华入宫这么久,莫不是连宫中的规矩都不懂的?若是不懂,本宫倒是可以好生教教你。谁给莹容华戴的这簪子,拉下去杖毙!”
莹容华斜着眼望向德妃,脸上带着几分惊诧:“这簪子是陛下送给贱妾,并且方才亲手给贱妾带上的啊,德妃姐姐要将陛下杖毙吗?”
德妃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像是吃了一个苍蝇一样的恶心,手在袖中几乎将手中的锦帕搅碎,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陛下送给莹容华的啊,那莹容华便好好戴着吧,好好的戴着。”
昭阳转过头和贤妃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显而易见的笑意。
昭阳的目光落在莹容华的身上,嘴角一翘,这个女子,倒是有几分意思。她倒是极少瞧见德妃在谁身上吃瘪,实在新鲜。
莹容华却似乎全然听不见德妃话中的威胁,笑眯眯地谢了恩,站起身来寻了位置坐了下来。
昭阳瞧着德妃额上青筋毕露,默默转开了目光,笑着道:“这戏台子上还没开唱呢,下面倒是先热闹了起来。德母妃,可能够听戏了?”
德妃咬紧了牙关,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开始吧。”
德妃身边的宫人闻言,拍了拍手,戏台子上的大幕便被拉了起来。
宫中戏班子中写戏本子的人倒是十分合昭阳的胃口,不仅仅在这样短短的时间内就将昭阳三言两语随口说来的故事写成了戏本子,还格外的精彩,引人入胜。
众人看得津津入味,唯有昭阳知道,坐在贤妃身侧的德妃,正在压抑着怒气。
“好!”叫好声一片,也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地谈论着戏中故事。
“那女子实在是好生不要脸,都已经成了亲了,却还与旧情郎藕断丝连,暗结珠胎,这不是水性杨花是什么?丈夫死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旧情郎的怀抱之中,实在是可恨。不过贱人自有天收,那情郎也是个朝三暮四的主儿,哪还会愿意喜欢一个已经人老珠黄,没了贞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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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御花园,却正瞧见淳安远远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宫女的手中提着食盒子。
两人正好碰上了,淳安有些不情不愿地同昭阳行了礼,就要离开。
昭阳瞧着淳安的方向好似养心殿,挑了挑眉,笑眯眯地道:“皇妹这样急匆匆地做什么?我难得入宫,皇妹不妨同我说说话如何?”
淳安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瞥了昭阳一眼:“我还要去给父皇送冰绿豆粥呢,若是路上耽搁得久了,这碗中的冰沙都要化了。”
昭阳目光扫过她身后宫女手中那食盒子,却是有些诧异:“皇妹何时这样孝顺了?方才莹容华陪着父皇去了养心殿,皇妹想要见父皇,只怕是不易。皇姐好心劝你一句,还是莫要白跑一趟了。”
淳安抬起手来,似是有些热,用衣袖扇了扇风,撇着嘴有些不高兴地道:“那又如何?父皇定会见我的,也定然会喝我送的粥的。我每日都送的,父皇每日都喝。谁让父皇如今宠我,对我百依百顺呢?皇姐只怕是没有享受过这样待遇的吧?”
淳安漫不经心地看了昭阳一眼:“天气这么热,皇姐挺着个大肚子,还是莫要到处乱晃了,皇妹去给父皇送粥去了,就不远送了,皇姐慢走。”
言罢,淳安便不再看昭阳,带着宫人径直往养心殿去了。
昭阳眯了眯眼,望着淳安的背影,若有所思。
淳安说,楚帝最近十分疼爱她,即便是莹容华在,也定然会见她,会喝她的粥。
楚临沐是假皇帝的孩子,倒是不知真正的淳安究竟是谁的女儿。
莫非也是假皇帝的?因而才格外待见?
昭阳想着,却又暗自摇了摇头,此前也不见假皇帝对淳安这样好,大约是最近突然变了态度的。
只是假皇帝为何会突然改变了对淳安的态度呢?
昭阳蹙着眉,心中暗自思量着。
想来想去,却也只觉着有可能是因为淳安即将要嫁给孟志远的缘故。假皇帝意欲通过淳安来拉拢孟志远,自然要对这个女儿多加疼爱一些的。
昭阳瞧着淳安出了御花园,才抬脚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离了宫。
昭阳回到府中的时候,苏远之已经起了,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见着昭阳回来,眉毛一扬:“你心情似乎不错?”
昭阳笑了起来:“嗯,最近太过烦躁,因而专程进宫去看了出戏,找找乐子。”
苏远之拉着昭阳在美人榻上坐了下来,挑眉道:“来说说,看看你看的戏和我想象中的戏,是不是一样。”
昭阳便将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与苏远之说了,笑了笑道:“其实也只是闲来无趣,想要硌应硌应她而已,也没什么旁的心思。”
苏远之也笑,摸了摸昭阳的头发。
两人也都没什么事可做,苏远之继续窝着看书,昭阳便将从宫中带回来的凤钗取出来看了老半天,却怎么也想不出,母后千辛万苦地将这凤钗递出来,并且嘱咐贤妃定要亲自交给她究竟是为何。
不过是一枝普通的凤钗罢了,最开始她还以为钗头是中空的,里面定然有母后想要传递的消息,只是拨弄了半晌那钗头,却也只得放弃了,那凤钗的钗头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暗藏玄机。
“我瞧你在那里看那支钗看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莫不是哪一个俊逸公子送你的?”苏远之终是从书中抬起了头来,朝着昭阳看了过来。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才将这凤钗的来历与苏远之说了。
“我自问记性还是不错的,应当不曾见过母后戴这只凤钗。本以为母后是有什么消息想要通过这凤钗告诉我,可是我鼓捣了老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实在是一支在普通不过的钗了。”
苏远之闻言,将那凤钗从昭阳手中接了过来,亦是看了半晌,并未有什么新奇的发现,就将那凤钗又地还给了昭阳:“兴许你母后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她一切安好罢了。”
昭阳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这样宽慰自己:“也罢,知道她平安无事就好。”
说着,便将那凤钗装进了盒子中,放了起来。
让姒儿将那凤钗放好了,昭阳才转过了身来,望向苏远之:“先前准备离宫的时候遇见了淳安,淳安正准备去给假皇帝送冰绿豆粥,我提醒她假皇帝正与莹容华一同,应当不会见她。淳安却说,如今假皇帝正宠着她呢,不会不见她的,也不会不喝她送去的粥的。”
苏远之侧过头看了过来:“他们要拉拢孟志远,孟志远发现了难民中的端倪,他自然不希望孟志远走露了消息,因而就想要依靠淳安来拉拢孟志远,对淳安好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苏远之倒是与她想的一样,昭阳在心中暗自想着。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觉着今日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却不知为何突然闷热了起来,恐怕又要下一场暴雨了,这两日夜里倒是总下暴雨。
昭阳伸手取了一旁的美人团扇来扇着,眼中带着几分思量,也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过了好半晌,昭阳突然凑到了苏远之的面前,伸手将苏远之手中的书抽了去,目光灼灼地望着苏远之:“我方才突然想起来,如今宫中那个淳安,是我的人啊……”
苏远之挑眉,笑意吟吟地望向昭阳:“嗯?怎么了?”
昭阳咬了咬唇:“楚帝如今对淳安这样宠爱信任,淳安送去的东西都吃,我为何不能在淳安送去的东西里面动些手脚呢?”
苏远之一听昭阳的话,便明白了昭阳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想要下毒?”
问完,便摇了摇头:“皇帝身边素来许多能人异士,能够送到皇帝手中,入皇帝口的,俱是经过了许多道的检查,下毒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一些。”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可以用慢性毒药,在食材之中喂毒。也可以用食物相克,总会有机会的……”
“淳安每天都送,假皇帝每天都有喝,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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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见昭阳眼巴巴地望着她,眼中晶晶亮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嗯,你若是想要做便放手去做便是……”
顿了顿,才又道:“为了避免暴露,药还是我来帮你寻吧。陛下身边有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也好对症下药。”
昭阳闻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伸头亲了苏远之一口,而后便笑嘻嘻地退了开去:“多谢夫君了。”
苏远之挑眉,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斜眼朝着昭阳睨了过来,眼中竟满是魅惑,声音亦是低沉了几分,带着沙哑:“送上门来的肉,我如何能够放过?你莫非以为,一个吻就能将我给打发了?”
昭阳心中暗道不妙,眼珠子一转,连忙抬起手来捂住肚子:“孩子在踢我,肚子有些疼,你放手。”
苏远之倒是听话的,听昭阳这么一说,便将握着昭阳的手松了开。
昭阳见状,连忙退后了几步,隔得远远地看着苏远之,眼中俱是警惕。
苏远之见她这副模样,便笑了起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现在跑了又有何用?待会儿晚上我再向你讨债便是。”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摇着扇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也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苏远之复又将昭阳方才从她手中抽走的书拿了起来,漫不经心地道:“想要让我帮你,就莫要想着跑。不然,有得你后悔的。”
昭阳跺了跺脚,也不敢再乱打什么主意,只哼了一声,轻声骂道:“老狐狸。”
“狐狸就狐狸了,做什么非要加个老字?”苏远之觉着受到了打击:“我很老么?”
昭阳翻了个白眼:“比我大了五六岁呢,你说老不老。”
苏远之闻言便又垂着头笑了起来:“嗯,晚上让你知道知道,我究竟老不老。”
姒儿正在布菜,外面就下起了雨来,雨下的极大,噼里啪啦地。只是这样的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刚吃完饭,就已经停了。
骤雨初歇,雨洗过的空气倒是十分的清新,也不怎么觉着闷热了。昭阳便带了姒儿在湖心岛散了会儿步,回到屋中想着自己许久不曾看账册,便让姒儿拿了账册来看。
子时左右,昭阳已经歇下,便听见怀安的声音从外面穿了进来,说是有事要求见苏远之。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将床幔放了下来,让怀安进了屋。
“主子,戌时左右,在渭城的北面的官道上发现了押送粮草的队伍,有粮草四十车,应当是从渭城北面的摇柳镇送过来的,属下命人跟踪着那押送粮草的队伍,等押送队伍到关山的时候,便假扮关山的匪寇,将粮草车截下来。”
怀安的声音平淡而冷漠。
“好,大致什么时候到关山?”苏远之问。
“两个时辰后。”怀安应着。
苏远之闻言,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我随你一同去。”
怀安应了一声,苏远之便挥了挥手,让怀安退到了门外等着,而后才走到了床榻前,将床幔掀了起来:“我出去一趟。”
怀安的话,昭阳方才听得十分清楚,自然知道他是要去什么的,便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一切小心。”
苏远之笑了笑:“假皇帝大抵还不曾想到押送粮草的队伍被人盯上了,想必防备不会太严密,我速去速回,你早些睡吧。”
“嗯。”昭阳颔首应着。
苏远之伸手刮了刮昭阳的脸颊:“欠我的债今夜也向你讨不了了,先欠着,利息一同算着。”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苏远之便哈哈笑了起来,十分愉悦的模样,而后将床幔放了下来,径直离开了屋中。
昭阳睁着眼望着床幔上绣着的牡丹花,心中仍旧有些担忧,只是苏远之的本事,她素来是相信的,也应当相信。
发了会儿呆,便也闭上眼睡了。
半夜时分,昭阳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瞧见一个暗色身影坐在床榻边,似乎是在脱衣裳。
“回来了?”昭阳揉了揉眼睛,问着。
苏远之转过头来:“吵醒你了?”
昭阳尚迷糊着,却也惦记着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苏远之笑了笑:“已经截下来了,如我们之前料想的那样,他们果真在粮草中藏了兵器,想必是兵器太多,一下子也运不完,这一回只运送了三千弓,一万箭。”
昭阳神志稍稍清醒了一些:“那如此,咱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苏远之在昭阳身侧躺了下来,将昭阳揽入怀中,才开口道:“打草惊蛇倒是应当不会,咱们是假扮的山中匪寇,假皇帝虽然会发怒,但是应当暂时不会起疑。只是他怕是还得押送好几次,若是下一次咱们继续用这样的法子来劫车,他便定然会怀疑了。”
“那怎么办?”昭阳连忙追问着。
苏远之笑了起来:“不管如何,他总归是要想法子将东西运到渭城的,且瞧着这模样,我推测,他们应当是在渭城周围的一些城镇暗中设了打造兵器的地方,渭城周围的城镇也算不得太多,我让暗卫一一去摸个遍,打探打探哪些地方设有他们制造兵器的窝点。到时候咱们就不劫车了,直接将那些制造窝点一锅端了便是。”
昭阳点了点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既然是制造兵器,自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做的,只怕要查起来也不如苏远之口中说的这样容易。
“这一回的粮草车是从摇柳镇送过来的,我已经让怀安带人去摇柳镇了,制造兵器需要不少的铁、木头、皮革那些材料,且也需要不少的人力。顺着这些东西顺藤摸瓜,总能够找到的。”苏远之懒懒地道。
“嗯。”昭阳应着:“武器到不了渭城,他们只怕是要狗急跳墙。”
苏远之轻声笑了起来,扶着昭阳腰的手缓缓往上挪了挪:“他们是不是要狗急跳墙我才懒得管,莫要说这些无趣的事情了……”
手在昭阳身前摸了一把,声音染上了几分沙哑:“嗯,自打你有孕之后,这里倒是大了许多……”
“……”
“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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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着下午悲伤过度,哭得太厉害的缘故,昭阳累得在美人榻上就睡了过去。
怀安已经退了下去,苏远之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楚昭阳的身上,紧抿着唇,面色淡漠,让人瞧不出喜怒。
她有多么在乎她的亲人,他自然是知道的。
她与楚君墨的感情极好,他一直都有耳闻。楚君墨身为太子,性子却是调皮捣蛋的,他在未与她深交之前,虽对她并不了解,对她喜欢护着幼弟的性子却也有所耳闻。
听闻她两年前,为了保护楚君墨,从流云阁摔了下来,昏迷了好几天,险些丧命。
后来又亲见楚君墨、楚临沐、仓央三人比试骑术和箭术的时候,楚君墨的马出了事,将楚君墨甩落在地,眼看着楚君墨险些死于马蹄之下,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将楚君墨护在怀中,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那一回,若不是他在,只怕她便将性命丢了。
正是因为他知道她对楚君墨的看重,因而才专程调集了不少的暗卫,一路相护,便是害怕楚君墨出了什么意外,她会着急难过。
却不想,他最不想见到的情况,却仍旧是发生了。
如今楚君墨在滨州城失踪,生死未卜。又因着滨州路途遥远,消息有延误,她心中担忧,就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要去滨州。
苏远之的目光落在她如今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轻轻阖眼。
她心中应当是有他的,她也并非不在乎她腹中孩子,只是无论是他,还是他们的孩子,都比不过楚君墨在她心中的地位。
若是他阻拦了她,不让她去滨州。若是楚君墨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而她却只能在渭城之中等消息,什么也不能做。
她定是会恨他的。
苏远之轻叹了口气,他不愿意她恨自己。
心中想着,苏远之终是站起了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却没有瞧见,在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原本在美人榻上熟睡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夜色沉静,外面传来苏远之同姒儿说话的声音:“去准备马车吧,将马车布置得尽可能的舒适,将邱嬷嬷带上,多带几个大夫,稳婆也得带着,她惯常用的东西都带着。天气热,若是出太阳,中午到下午最热的时候,就不要赶路了……”
苏远之仔细吩咐着,声音是一贯的冷漠,却十分细致,细致到连多带些乌梅给她煮酸梅汤都吩咐了两遍。
姒儿一一低声应着。
昭阳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睁大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这个男人,是众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铁血丞相,可是却总在帮她、救她、护着她。
无论怎么样令人难以接受的要求,他都总是尽全力的满足着她。
哪怕他明明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出生了,这趟远门,定然十分危险,只是因为是她想要做的,尽管他心中是不想要她去的,最后却仍旧选择了妥协。
她欠了他太多了。
仔细叮嘱了姒儿,苏远之似乎又叫了怀安来,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昭阳翻了个身,闭上眼,不一会儿却也果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尚不到卯时,天都还未亮,昭阳便被苏远之叫醒了过来。
昭阳迷迷蒙蒙地望着苏远之,尚有些回不过神来。
却只见苏远之的眼中溢满了温柔:“不是要去滨州吗?起来了,趁着太阳还未出来,还算凉快,赶会儿路,去马车上睡吧。”
昭阳一愣,坐了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苏远之。
苏远之却仿佛没有瞧见一样,站了起来:“我让暗卫提前在各个驿站打点好了,驿站都备着冰盆子,你怕热,马车上备两个冰盆子会觉着舒服一些。只是即便如此,太阳大的时候也莫要赶路。若有什么不舒服,定要告诉大夫,不要瞒着,每天都要给我传信回来,告诉我你到了何处……”
昭阳听着他碎碎念的唠叨,喉头有些发紧,只点了点头道:“好。”
苏远之转过头笑了起来:“好了,叫姒儿进来给你洗漱穿衣吧,该准备的东西昨日里我都让人准备好了,若是有什么欠缺的,吩咐暗卫去买就是。”
昭阳一一应了,叫了姒儿进屋来,姒儿侍候着她穿衣梳妆,昭阳的目光却一直不时地望向苏远之,想要说些什么,却总觉着有些开不了口。
“渭城之中的事情你放心就好,我会做好安排的,你在外要好生照顾好自己,也顺便照顾照顾孩子吧。”顿了顿,苏远之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只是无论何时,在我的心中,你的安危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昭阳喉头一哽,险些又要哭出声来。
他这话的意思,她自是明白的。他是在告诉她,若是有意外发生,他可以允许她不顾他们孩子的性命,只要自保就好。
昭阳的手暗自在袖中握紧,努力不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丝毫的伤感情绪来,只点了点头,哑声道:“好。”
顿了顿,复又说了声:“谢谢。”
苏远之转过头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深深地眷念:“我可不要听你说谢谢,这些都是你欠我的,要肉偿,我会讨回来的。”
“好。”昭阳弯了弯嘴角,轻声应着。
不一会儿,姒儿便已经为她穿了一身轻便纱衣,梳了个简单的发式,又拿了早膳来让昭阳吃了。
而后苏远之便拉着昭阳站起了身来:“去吧,早去早回。”
这般波澜不惊地模样,到好似她只是出门听个戏逛个街吃个饭便能够回来的模样。
昭阳亦是站起身来,难得主动地抱了抱苏远之,声音轻若呢喃:“我会好好的,等我回来。”
苏远之笑眯眯地应了,目送着昭阳出了门,下了楼,上了船。
而后才抬起眼来望了望还未亮起的天空,还带着笑的脸渐渐冷了下来。
怀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苏远之的身后,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良久,苏远之才转过身来,声音冰冷:“回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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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中虽然担心君墨的安危,却也更清楚自己的情况不宜劳累,听姒儿说,苏远之早已经同马车车夫打好了招呼,每日里赶路的时间按着他的安排来行事。昭阳知晓苏远之定时为了她好的,便也没有开口。
早上赶了一个上午的路,马车中备了两个冰盆子,姒儿拿着扇子扇着,倒也并不觉着热。
中午太阳大,马车便停在了驿站歇脚,昭阳吃了些东西,姒儿将盆子里面已经化了的冰重新换了,等着太阳落山了才又开始赶路。
昭阳心中担忧,这种赶路的法子,不知道得几日才能到滨州。
孰料晚上天黑尽了,马车却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姒儿见昭阳疑惑,便笑着开口解释道:“相爷说了,公主急着赶路,只是夏日里天气炎热,便将赶路的时间换一换,每日太阳大的时候歇息,一早一晚加晚上都不停歇的赶路。相爷为此还专门让奴婢将马车里面的褥子垫了整整七层,还让人连夜在马车的轮子上都钉上了垫子,以免公主觉得颠簸。这样一来,夜里赶路的时候,公主在马车中便可歇息了,也不耽误时间。”
昭阳闻言,张了张嘴,心中俱是感动。
马车倒果真如姒儿所言,一点也不见颠簸,昭阳在马车上倒也睡得不错,醒来精神也不错。
只是马车毕竟还是快不起来,一连这样昼夜颠倒地赶了七日的路,终于在第七天的一到早,到了滨州城门口。
昭阳掀开马车帘子,望向那城门之上写着的滨州二字,微微眯了眯眼。
苏远之早已经安排好了前来接应的人,直接便带着昭阳到了滨州城中一处院子中,院子在滨州城中最繁华之处,却因坐落在巷子里面,倒算得上是安静的。
院子不大,不过是一处二进院落,好在布置得极其雅致。内外院之间隔着一道墙,设有垂花门,垂花门内有影壁,绕过影壁,便是内院,内院的东面种着一片竹林,因着竹林的庇荫,内院之中倒是十分凉爽,院子里种着不少的花草,瞧着却是雅致秀丽。
“三日前收到公子书信,让属下寻一处合适的院落,时间有些紧,便只找到了这么一处,勉强还能住人,公主瞧瞧可有什么不满意的?”接应昭阳的男子叫叶修明,是苏远之放在滨州据点的头子,年约三十多岁,倒是稳重成熟。
昭阳闻言笑着道:“极好,我还以为要住客栈的,我很满意,谢谢。”
叶修明闻言,方松了口气,复又问着:“公主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属下想着,公主初来滨州,这几日连夜赶路,只怕是十分辛苦,不如先歇上一天?”
昭阳却是摇了摇头:“我很好,如今是什么情形?”
言语之中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她在路上又耽搁了这么几日,也不知有没有君墨的消息。
“仍旧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太子殿下好似从滨州城中消失了一般,属下们这段时日几乎想尽了一切可以想的法子,且几乎将滨州城团团围了起来,只是没有可疑的人带着太子殿下出城,城中也几乎找了个遍,却也不见人影。”叶修明连忙回答道。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涌起一股失落来,已经这么多天了,君墨究竟是去了哪儿?
昭阳想着,便开口道:“我上午歇息在这里半日便可,下午你让人带我去君墨失踪的那布庄瞧瞧吧。”
叶修明点头应了,昭阳才又道:“齐王可还在滨州?”
“在的。”叶修明道:“齐王在滨州有置办宅子,且是滨州城中极好的宅子,这两日齐王每日都在宅子中宴请滨州本地的商贾官员,倒是过得十分热闹。”
昭阳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同姒儿道:“准备一张拜帖,送到齐王叔的府上去。我既然到了滨州,便没有不登门拜访的道理。”
姒儿应了下来,昭阳才又吩咐这叶修明道:“你下午过来接我便是。”
叶修明颔首,退出了内院。
姒儿扶着昭阳进了正厅,复又进了寝屋,屋中布置得也不错,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的屋子,阳光从打开的窗户洒了进来,窗边放着一个青花瓷盆,里面的茉莉花开得正艳。梳妆台、书桌、书架、还有红木雕花大窗,一眼便看得出布置的人是花了几分心思的。
邱嬷嬷一进屋子,便开始仔细查看屋中的布置有无不妥之处。姒儿扶着昭阳在榆木红漆贴金藤面小姐椅上坐了下来,抬起眼来问着昭阳:“公主可觉着累?”
昭阳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道:“这小家伙倒实在是个省心的,许是知道我这几日都在赶路,闹腾得倒是少了些,且动作也温和了一些。”
“是个体贴的。”姒儿笑眯眯地应着。
“屋中的东西奴婢都检查过了,没什么不妥当的,公主放心。”邱嬷嬷轻声禀着,又同昭阳道:“奴婢去瞧瞧厨房那边,盯着厨房给公主做几个开胃的小菜。这几日因着赶路,公主也没怎么吃好。”
昭阳点了点头,任由着邱嬷嬷去了。
昭阳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走,这几天在马车中呆着,倒是没怎么走动过。
走到书桌前,却瞧见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上放置着一个卷轴。
昭阳目光落在那卷轴之上,绕到书桌后,将那卷轴展了开来。
却原来是一幅地图,昭阳凝眉细看,是滨州城的地图,地图十分详尽,滨州城的大小街道,大小商铺,几乎都仔仔细细地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出来,一目了然。
应当是苏远之让叶修明准备的东西,昭阳心中暗自想着。
看了大半日的地图,昭阳几乎就将整个滨州城都记在了脑海之中。
中午用了午膳,刚刚小憩了一会儿,叶修明就来了,同昭阳请了安便开口道:“今日天气倒是不错,没有大太阳,属下陪公主去那城中逛逛,去那布庄瞧瞧吧。”
昭阳颔首,姒儿已经将马车准备好了,昭阳便随着叶修明去了那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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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昭阳坐了下来,齐王妃才抬起眼来对着几位夫人道:“这是我们王爷的侄女,咱们楚国的嫡公主昭阳。”
几人连忙站起身来行礼,昭阳脸上笑意温和:“都是齐王叔和婶婶的客人,不必这样客气。”
齐王妃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是啊,这般客气做什么?快快快,咱们昭阳如今正怀着孕,我得借着她的胎运让我赢点银子。”
其他几人闻言,才笑呵呵地坐了下来,又开始玩起牌来。
齐王同昭阳说去准备接风宴去,就离开了院子。
昭阳不会打叶子牌,看了一会儿,倒也大约知道了些规则。
齐王妃倒是接连赢了几把,脸上笑意渐浓:“瞧瞧,我就说我家昭阳运气极好吧,在我身边这么一坐,我就不停地赢了。”
又打了一会儿,几人才撤了局,齐王妃清点了一下银两,便笑弯了眉眼:“先前输了五百多两,这么一会儿都赢回来了,还赢了两百两。昭阳可真是我的福星,下一回打牌定要将昭阳叫上。”
“那可不行,若是你次次都拖着昭阳公主,咱们就不和你玩儿了。”其它几个夫人笑眯眯地打趣着,而后起身同齐王妃与昭阳告辞,齐王妃便让人将她们送了出去。
待那几位夫人一离开,齐王妃才转过头来望向昭阳:“昭阳怎么突然想起到滨州来了?”
昭阳嘴角一翘:“有些急事要办,婶婶呢?为何突然与齐王叔一同来了滨州呢?”
齐王妃笑得眉眼弯弯:“前段时间渭城不是老下雨吗?我生你堂兄的时候,月子里与你齐王叔置气,月子没坐好,落下了一些老毛病,一到下雨天气就浑身酸痛,几乎连走路都十分困难。今年的雨特别多,我前两个月在渭城几乎连床都没下过,你齐王叔见着我那副模样也觉得不是办法,就说带我出来走走,北边雨水少,就来这北面了。”
“滨州是北面最大的城池,且此前你齐王叔四处游历的时候,在滨州置了这宅子,就想着到这儿来住一段时间,住到雨季过去了再回渭城。你那几个堂兄都是和你齐王叔一样不着调的,听闻有得玩的,自然是眼巴巴地跟着赶路了。”
昭阳闻言,掩下眼中的怀疑,浅笑着道:“齐王叔对婶婶倒是极好的,真令人羡慕。”
“不好我也不会嫁给他。”齐王妃笑了起来:“我听闻苏丞相对你不也很好吗?哪用得着羡慕别人,可莫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才是。”
昭阳颔首笑着应了。
齐王妃便拉着昭阳出了院子:“走,咱们去湖心岛去,今晚你齐王叔在那里给你设了接风宴来着,这儿的吃的不错,自打我来了这滨州,每日里吃的比在渭城多了好多,都长胖了不少了,我让人准备了不少滨州的特色菜,你定会喜欢。”
湖心岛虽然叫岛,其实也不过是个建在湖心的大的亭台罢了,湖不算大,湖心设了两个亭台,一个大些,约摸是用来给舞姬表演的台子,另一个设了桌椅板凳,应当是招待客人的。
果不其然,齐王妃带着昭阳经过廊桥,上了那湖心亭。天色渐暗,到处都点满了红灯笼,映在湖面上,美不胜收。
齐王妃笑眯眯地道:“这滨州城什么都好,就是缺水,这湖在咱们渭城看来,实在是太小了,可在滨州,却是数一数二的了。滨州的府宅很少有湖的,当初王爷买这宅子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齐王妃叫人上了茶点,昭阳便瞧见有几个年轻公子朝着这湖心亭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齐王妃见着那几人,眼中带着几分噌怪,瞪了他们一眼才道:“你们还不过来同昭阳请安?”
几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同昭阳见了礼,这几位堂弟的昭阳倒是都见过,却并不怎么熟识,只记得最前面的是齐王世子楚凌。
楚凌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因着长期同齐王一起四处游历,昭阳与他也算不得熟识,只记得此前孙永福喜欢月娘,楚凌也是月娘的入幕之宾之一。
当时她意欲寻个人来同孙永福争夺月娘,以达到目的,本也考虑过楚凌,只是知晓楚凌性子不是那样才冲动之人,便也只能作罢,转而选择了中书令家的公子齐志轩。
昭阳便是利用齐志轩,将孙永福除去了的。
因着曾经动过楚凌的念头,昭阳对楚凌已有些内疚,笑着道:“都是昭阳的堂弟,这样多礼做什么?”
楚凌笑了起来,在一旁坐了下来,细细打量着昭阳,才开了口道:“昭阳堂姐什么时候来的滨州?准备在滨州逗留几日?我倒是将这滨州都已经混得熟了,到时候昭阳堂妹想去哪儿,尽管叫我作陪就是。”
“瞧瞧你堂弟,还将这滨州都混熟了呢。整日里都在外面吃喝玩乐,怎么能不熟?”齐王妃同昭阳道,虽带着责备,眼中却也满是笑意。
齐王不多时也过来了,笑呵呵地道:“昭阳有孕在身,这一回就咱们一家人给昭阳接风洗尘好了,歌舞都好了,就开始吧。”
说着便拍了拍手,昭阳便瞧见穿着十分清凉的舞姬出现在了对面的亭台之上。
滨州舞姬的舞与渭城的确是不同的,豪放大胆得让昭阳亦是忍不住有些瞠目结舌,一举一动柔若无骨,魅惑众生。
齐王妃笑眯眯地同昭阳轻声道:“可是觉着有些惊讶,我刚来的时候,见了这舞也是吓了一大跳,在咱们渭城,连青楼只怕都不会有这样的舞蹈。不过后来看得多了,也觉得别有一番风情。”
滨州的菜倒也的确如齐王妃所言,十分美味,且分量十足,昭阳吃了不少,撑得肚子愈发圆了。
待接风宴过后,齐王亲自送了昭阳出府,立在门口同昭阳叮嘱着:“我还得在这滨州待些时候,等着夏天过去之后再回渭城,你在滨州有什么事情,尽可来找我便是。”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抬起眼望向大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倒的确有意见事情要齐王叔帮忙了……”
见齐王眼中满是疑惑,昭阳苦笑了一声:“不瞒齐王叔,十多日前,君墨从北燕国归来,路过滨州,在滨州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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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闻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殆尽,急急忙忙地道:“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失踪的?怎么我全然没有听到丝毫的风声?”
昭阳的目光一直落在齐王脸上,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君墨是在十一日前失踪的,在城中一个布庄中失踪的,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消息传回渭城,我心中担忧,这才赶了过来。”
昭阳咬了咬唇:“君墨是太子,身份特殊,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君墨在滨州失踪了,恐怕会引起纷乱,因而就将此事瞒了下来。”
“倒也该如此,若是被人知道君墨在滨州失踪了,定然有人会去寻君墨的踪迹,若是落入了歹人手中,只怕凶多吉少。你觉着君墨是被谁掳走的?可有怀疑的对象?”齐王问着。
昭阳目光在齐王难得正经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中暗自想着,最大的嫌疑人,是你。
只是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君墨奉旨前往北燕国参加北燕国新王登基大典一事不是什么秘密,这一路只怕盯着他的人也不是少数。最有可能的……”
昭阳顿了顿:“自然是大皇兄楚临沐。君墨是太子,楚临沐是皇长子,楚临沐这些年在朝中声名口碑都不错,暗中也拉拢了不少朝臣,若说他对那个位置没有觊觎之心,谁也不会信。可是君墨虽然为太子,却因为年岁太小,一直没什么作为。君墨离开渭城的前一段时间,父皇对君墨倒是有心培养,也不知是不是因此,让楚临沐有了危机,这才……”
昭阳并未将话全然说完,只是却也说的十分的明白,齐王自然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我记着,我离开渭城的时候,楚临沐还在天牢之中?”齐王蹙着眉头道。
昭阳颔首:“他人虽然在天牢,可是他的势力都在外面活动着。”
齐王点了点头:“他的确是最大的嫌疑人。”
沉吟了片刻,才又道:“你连日奔波,今天便先回去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再派人去接你,咱们再商议商议怎么寻找太子殿下,我来滨州也有些日子了,在滨州也认识不少熟人,滨州看似繁华,其实因着地理位置的缘故,暗地里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地方和东西,这些地方唯有当地的那些人知道,说不定能够打探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昭阳点了点头,笑着道:“如此便多谢齐王叔了。”
“谢什么谢?”齐王轻声道:“皇兄对我素来多有照拂,君墨是皇兄的孩子,如今出了事,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齐王送昭阳上了马车,昭阳朝着齐王挥了挥手,才回了住的院子。
洗漱之后,昭阳便只穿了一身雪青色里衣坐在椅子上发呆。
齐王今日的表现太过正常了一些,对她也十分的好。
他们来滨州的原因也十分合情合理,齐王本就是出了名的爱妻之人,且他本身也喜欢四处游历,为了齐王妃而到这滨州小住几月,这样的理由,没有人会怀疑。
先前她提及君墨失踪的时候,他也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愕然与惊讶,以及关切。
一切都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昭阳将书桌上的卷轴展了开来,取了一支狼毫来沾了墨水,在地图上寻找了片刻,将齐王如今住的府宅的位置圈了起来。
目光在那个位置上看了许久,才又移了开去,望向了另外一边,杨记布庄的位置。
不管君墨的失踪是不是齐王所为,杨记布庄是君墨失踪的地方,如今没有其它的线索,也唯有从杨记布庄着手细查。
一个人不可能突然消失,这杨记布庄定然有端倪,只是她与暗卫一时之间都不曾想到罢了。
昭阳抬起手来,将杨记布庄圈定了起来。
又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了一张空白的纸来,将杨记布庄上上下下的布置一一在纸上画了出来。
昭阳的记性素来不错,虽然只今日下午去了一趟,却也已经将杨记布庄里面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将楼上楼下每间屋子里面的摆设俱都画好了,昭阳便拿起来细细看了许久,只是却全然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店铺之中的每一间屋子都太过简单通透,站在门口就能够将屋中全貌纳入眼底,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藏匿的地方。可越是如此,越是让昭阳觉着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就是这样简单的屋子里,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君墨就不见了呢。
“公主,该歇下了。”姒儿轻声催促着,见昭阳不为所动,便又道:“若是让相爷知道公主这么晚了都还不歇息,只怕相爷又要生气了。”
昭阳抬起眸子睨了过来,眼中却是带着几分笑意:“嗯,你如今将苏远之这个金牌令箭用得极好。”
话虽这样说着,却也乖乖地将手中的纸和笔都放了下来,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昭阳用了早饭便将叶修明找了过来:“那杨记布庄的掌柜,你们可曾调查过?可只她什么身份来历?与谁走得近?”
“查过的,太子殿下失踪的第二日,咱们就查过那杨记布庄那位掌柜。她本姓李,便是在滨州出生的,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做的是织染的营生。因着这缘故,才结识了杨记布庄的掌柜,两家走得近,就定下了亲事。她十六岁便与丈夫成了亲,只是每两年,丈夫和公公出门拿货,被马贼给杀了,这才成了寡妇。”
“杨家没有其他儿子,杨掌柜就只得自己出来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她家中本就是做生意的,倒是也有几分天分,将这杨记布庄经营得不错。”
“杨掌柜素日里大多数时候都呆在铺子上,迎来送往的,结交的都是些来铺子上的客人,杨掌柜会做生意,与许多常客关系都不错。只是虽然滨州许多贵妇人都在她店中买东西,可是私底下倒是并未听闻她与谁走得近,那些贵妇人觉着杨掌柜是寡妇,寡妇是非多,对杨掌柜也有些看不起的,也不会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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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儿闻言一愣:“公主发现什么了?”
昭阳咬了咬唇,却并没有应答,目光定定地将手中的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开口道:“派人去将叶修明叫过来,让叶修明将那天跟在君墨身边的侍从一并带过来。”
姒儿应了声,传话给了墨念,才又回到了屋中,目光落在昭阳的身上,眼神似是有些哀怨:“公主你又不好好午休。”
昭阳想着那个可能,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没有理会姒儿。
姒儿看着昭阳的目光,自也明白昭阳心中的激动之情,看了看昭阳的头发,倒是好在方才只是将珠钗摘了下来,倒也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姒儿想着,又随手取了一个簪子,插到了昭阳的头上。
叶修明来得极快,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色短打衣裳的年轻男子,几个年轻男子脸色俱是有些苍白,倒似乎像是病了的模样。
昭阳一怔:“这是怎么了?”
叶修明连忙道:“太子殿下在他们几个的眼皮子下失踪了,公子传信过来,本是说提头来见的,只是想着如今太子殿下下落不明,他们毕竟是目击者,许多细节也只有他们知道,便只各自打了二十大板,等着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行责罚。”
昭阳明白了过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叫你们过来,是想要问一问那日的一些细节,你们要仔细想清楚了,再回答给我。”
众人连忙应了声。
“那日君墨拿了那店小二给的衣裳之后,你们是亲眼瞧见他进了那试穿衣裳的屋子的?”昭阳定定地望着几人,眼中俱是利芒。
这两日,叶修明见过昭阳好几次,从未见过她这样神情认真过,心中暗自想着,昭阳公主与公子果真是夫妻,这副模样,倒是更像公子一些的。
昭阳问了这话之后,那四人之中便有三个人点了头:“是,属下们亲眼瞧见太子殿下进那屋子的。”
昭阳眼中光芒愈盛:“我说的是亲眼瞧见君墨踏进的是那试穿衣裳的屋子,你们果真确定瞧清楚了?”
一个问题,昭阳问了两遍,第二遍的语气更重了几分。
四人面面相觑,俱是沉默了一下。
先前没有点头的那人却是蹙起了眉头:“严格说来,属下并非亲眼见着太子殿下进了试穿衣裳的那间屋子……”
昭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抬起眸子来朝着那人望了过去,其它几个侍从也都看了过去。
那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那店中到处都是镜子,那三间屋子门口就足足摆放了三四面一人高的铜镜,其它地方也都摆放了不少的铜镜。当时属下亲眼见着太子殿下拿了衣裳过去,只是太子殿下走到那屋子门口的时候,便被镜子给挡住了,我是在另一面镜子之中,瞧见太子殿下走进的那屋子……”
其它几人听那人这样一说,也都沉默了下来,仔细想了想,便都点了头:“仔细想来,倒的确如此,太子殿下失踪的那间屋子门口放置了几面镜子,将门挡的严严实实的,我们的确都是在那镜子里面瞧见太子殿下拿了衣裳进了那屋子的。”
昭阳咬了咬唇,又问道:“君墨失踪之后,他拿进去的衣裳,你们可有见过?”
几人摇了摇头:“那两件衣裳,随着太子殿下一同失踪了。”
昭阳在袖中紧握着的手已经渗出了汗珠,唇色雪白,将那画又重新拿了起来仔细看了半晌,才缓缓合上了眼。
今日上午她去了许多布庄,那些布庄的布置几乎都差不多。
方才昭阳又仔细看了看那图,也并没有什么发现。只是刚才坐到铜镜面前,瞧见铜镜之中映出了门口静立着的墨念的时候,脑中却乍然亮了起来。
杨记布庄与其他她今日去过的布庄,倒是有一个不同的。
那便是杨记布庄楼上的镜子,特别多。
今日她走了四家布庄,可是即便是滨州城中最大的霓裳布庄,二楼之上也不过只有两面镜子,可是那杨记布庄,不过是霓裳布庄的三分之一大小,二楼却足足摆放了八九面一人高的镜子,且有四五面就摆在那三间屋子的门口。
一般而言,客人即便是需要试穿了衣裳之后用镜子瞧瞧衣裳合适不合适,一面镜子也就够了,顶多区分个男女,也就两面镜子而已。
这样想来,杨记布庄里面的镜子,实在是太多了一些,多得有些不正常了。
方才她看着镜子里面的墨念,便想着,在她所在的位置,其实是瞧不见墨念的,可是正因着有镜子的缘故,才叫她瞧清楚了墨念的一举一动。
再想想那杨记布庄里面的镜子,心中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因而她匆匆忙忙地将当日跟在君墨身后的侍从叫了过来,就是想要确定心中的猜想。
果真如她所料,他们都并非亲眼见着君墨进那试衣裳的屋子,那门口放的镜子都是一人高的镜子,镜子不仅高,还十分的宽,镜子将门挡的严严实实的,他们根本没有瞧见门,只是从镜子中看见轻墨掀开水晶帘子走了进去。
可是那试衣裳的屋子旁边,还有一间堆放货物的屋子,两间屋子在拐角处,门相对而立,两扇门一模一样,从镜子里面,根本瞧不出任何的区别。
昭阳咬了咬唇,兴许,当时君墨进的,根本就不是试衣裳的那一间屋子,而是那间堆放货物的屋子。
侍卫急匆匆地敢进那试衣裳的屋子的时候,却正好给了那挟持了君墨的人机会,让他有时间可以离开。
侍卫见君墨进了那屋子,里面却没有了人,第一反应自然是在那屋子里面找的。
可是,那间试衣裳的屋子,君墨压根不曾进去过,侍卫自然是哪怕将里面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君墨的。
君墨便是这样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的。
昭阳缓缓合上眼,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汹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昭阳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走吧,随我再去那杨记布庄好生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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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杨记布庄门口,昭阳便匆匆忙忙下了马车,因着太过慌张,险些摔倒在地。
姒儿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扶住昭阳。
昭阳稳了稳身子,方进了杨记布庄的门,而后径直上了楼。
因着叶修明的吩咐,楼上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不允许有人动里面的东西。
昭阳一上楼,目光便落在了那几面镜子上。
“你们想一想,当时君墨进屋子的时候,你们都站在什么位置的?”昭阳转过头同那几个侍从道。
几人连忙应了下来,仔细想了一阵,各自找了位置站定。
昭阳见他们站好了位置,便朝着那堆放货物的屋子走了过去,掀开水晶帘子进去了。
而后才又从里面走了出来,抬起眼来问几人:“你们方才见着我进了那间屋子?”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奇怪:“进了堆放货物的那一间。”
昭阳闻言,便蹙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这几面镜子挡住了那试衣裳的屋子门,却并未全然挡住那堆放货物那一间屋子的门,因而方才属下们清楚地看见公主进了那对方货物的那一间屋子。”其中一个侍从开了口。
昭阳目光落在那几面仿佛摆阵一样摆着的镜子上,紧抿着唇,没有开口。
随后又抬脚走进了那试衣裳的屋子,随后出来问着众人:“你们方才都在镜子里面见着我进了屋?”
四人都点了点头。
昭阳愈发地觉着奇怪了,莫非她的猜想有错?君墨当时的确是进了这屋子?可是那君墨突然失踪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昭阳转了好几圈也没有寻着答案。
却是有一个侍从盯着那几面镜子看了半天,有些奇怪地道:“不对,这几面镜子有些不对。”
昭阳闻言,猛地回过头来望向那人:“你说这镜子有些不对劲?哪儿不对劲?”
那侍从想了想,才开口道:“方才公主进那试衣裳的房间的时候,属下在这镜子里面看见公主的方向和大小都有些不对。太子殿下进去的时候,属下记得,太子殿下当时衣裳在右手拿着,在镜子中瞧见的时候,手中的衣物最开始是出现在右上角,而后一点一点地往左下角挪的。”
“可是公主方才的右手,最先出现在镜子的左上角,而后走动的时候往右下角挪动,与太子殿下全然相反。”
昭阳眸光定定地望向那侍卫,心又悬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几个镜子上:“莫不是有人动过了那镜子的位置?”
那侍卫想了想:“倒是有这个可能,太子殿下进去之后,属下们都跟了进去,见着屋中没有人,皆是心急如焚,都在屋中查找。后来出去之后,我们就将这屋子看了起来,再没有人动过这里面的东西。只是当时,太子殿下进去之后,我是跟在那店小二的身后进的试衣裳的屋子,这店铺里面的杨掌柜晚我们几步进的屋,兴许是她在我们进去之后,动了这几面镜子。”
昭阳沉默了良久,叫姒儿走到了那几面镜子面前,挪动了一下镜子的位置,她拿了一面美人团扇来回地走进走出那堆放货物的屋子,让几个侍卫看镜子中映照出来的影子。
一连挪动了好几次,先前说话提出疑问的那侍从才猛地叫了停,声音中亦是有些兴奋:“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这一下位置对了。公主手中美人团扇变化的方向与那日太子殿下手中衣裳的方向一样了。”
昭阳看了一眼那镜子摆放的方向,只是其中一面放置在货物间门口的镜子同方向挪动了些许位置,挪动之后,那镜子却是正好挡住了货物间的门。
昭阳又进出了一遍,才转过头来望向那几个侍从:“单单从你们眼睛里面看到的,你们分辨得出,我方才进的是哪一间屋子吗?”
众人皆是摇头……
昭阳沉默了片刻,握着扇子的手暗自收紧了,那侍从说位置对了,而她方才进的,是货物间的门。果真如她所料,当时君墨根本没进那试穿衣裳的那一间。
“当时君墨拿了衣裳之后,可有人告诉他,在哪间屋子试衣裳?”昭阳问着。
那人点了点头:“店小二给太子殿下指的路,只是当时我们都没有留意她指的是哪一间。岁进我们见着太子殿下快步走了进去之后,店小二就带我们进了这试穿衣裳的屋子,结果发现里面没有人。”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店小二给君墨指的是那堆放货物的屋子,只是带侍从进去的,却是试穿衣裳的那一间。他们进去之后,跟在他们后面的杨嫂,顺手挪动了一下镜子摆放的位置。
他们在屋中寻找的时候,躲在货物间的人趁机带着君墨离开了。
这一出密室失踪案,真相却原来是这样。
昭阳的手握紧了扇柄,声音亦是冷了下来:“去将杨嫂和那店小二带来吧。”
叶修明连忙应了声,叫了暗卫去带人过来。
只是暗卫刚刚离开,便有人匆匆来报:“杨掌柜和那店小二,都死了。”
昭阳眸光愈发冷冽了几分:“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来人连忙道:“就在小半个时辰前死的,两人俱是中毒而死。”
“自杀?”昭阳蹙着眉头。
来人脸上有些迟疑:“倒不像是吞毒自杀的,只是属下查看了一下尸首,也并未瞧见什么明显的伤口。只是两人死状相同,皆是七窍流血而亡,且两人都是本来好好的,杨掌柜正在看账本,那店小二是在屋中绣花,突然两人就倒了下去,随即便没有了动静。”
昭阳咬了咬唇,冷笑了一声:“这样听起来,倒不像是自杀了,应是杀人灭口。倒是死得好巧,早不死晚不死的,我不过刚刚找到君墨失踪的秘密,她们二人就死了。巧得让我都忍不住要怀疑,我们几人之中是不是有内奸,向她们通风报信了。”
叶修明目光沉了下来,昭阳却是笑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走吧,带我去瞧瞧,看看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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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午饭,昭阳倒也并不急着去杨府。又径直去了趟杨记布庄,先前因着杨掌柜和那店小二的死讯,她匆匆离开,尚且还有些事情并未弄清楚。
上了二楼,昭阳便径直进了那堆放货物的屋子,第一回她来的时候,因着以为君墨是从那试衣裳的房间失踪的,便也只注意了那一间屋子,这堆放货物的屋子只在门口看了一眼,便并未进来。
姒儿为昭阳打起屋子的水晶珠帘,昭阳便走了进去。
“这屋子也小,堆满了货物,也就只有一个走道的位置可以过人,只是这屋子里窗户被布料给挡住了,有些黑。”昭阳犹记得,当初她多看了这屋子一眼,杨掌柜便掀开了帘子给她瞧的时候说的话。
屋中因着常年堆放着布料,又不怎么透气的缘故,有一股子味道,是新布的味道。
屋中有些黑,到处都摆放着各种布料、成衣、以及还未做好的衣裳,中间只有一条过道,十分的窄,只能容许一人通过。
“屋里黑,公主小心。”姒儿取了火折子来点燃了,方稍稍亮堂了一些。
昭阳沿着那狭窄的过道走到了最里面,却发现最里面留了一条约摸两尺宽的走道,走道的地上,尚且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布料头,往里面走了两步,就是窗户,窗户并未扣上。
昭阳上前,将那窗户推了开来往外面望了望,窗户外面是一处院子,那院子里面杂草丛生,看起来像是荒废已久。
昭阳退回了中间的过道,目光落在那窗户上,若有所思。
若非走到最里面,单单从门口来看,根本不会发现这个窗户。
先前她还在纳闷,即便君墨被人掳进了这屋子,这屋子只有门没有窗户的,且店铺中还有侍卫,那掳走君墨的人和君墨又是如何离开这杨记布庄的呢。
如今却终于有了答案,只怕是就是从这窗户之中逃走的了。
君墨在这杨记布庄出了事,且那杨嫂还在君墨失踪时候,刻意挪动了店中的镜子,以便阻挡昭阳发现真相,杨嫂定然是知情人,可如今她却突然死了。
昭阳眸光渐渐沉了下来,这滨州城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深。
昭阳出了杨记布庄,回了杨府,就瞧见齐进站在杨嫂住着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见着昭阳进来,才急忙迎了上来。
“那店小二那边都瞧了?”昭阳问着。
齐进点了点头:“查看了,那店小二家中家境算不得太好,家中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幼妹。仵作检查了她的尸首,亦是中了鸩毒而亡。”
“毒也是下在茶水之中?”昭阳轻声问着。
齐进摇了摇头:“毒是下在那她绣花的针线上的。”
昭阳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了头,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询问:“针线?”
齐进点了点头,“毒下在那店小二绣花的针线上,店小二绣花穿针的时候,应当有个习惯,习惯将线放入嘴里抿一抿,以便让有些毛躁的线变得顺滑一些,好从针孔之中穿过,正是因为这个习惯的动作,才让那店小二送了命。”
昭阳拧了拧眉:“这种习惯,只怕只有自己亲近之人才会知道的吧?”
听昭阳这样问,姒儿便插嘴道:“也不尽然,其实许多人在穿针引线的时候都有这个习惯。”
昭阳仔细想了想,倒也似乎果真如此,她好似也会这样,只是此前并未留意罢了。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习惯便会让人送了命,实在是有些可怕。”姒儿吐了吐舌头,看了一眼昭阳,心中暗自想着,以后公主用的针线,定不能让她亲自穿针了,若是被人寻了空子,未免太过可怕。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兴许不是自己亲近之人,但我觉着,凶手应当是个女子。”
姒儿闻言,仔细想了想,亦是点了点头:“男子压根不会知道这个。”
昭阳点了点头,便又将暗卫唤了过来:“那店小二除了死之前在绣花,上一次绣花是在什么时候?”
暗卫没有丝毫的思索,应道:“昨日夜里。”
昭阳颔首:“昨日夜里到今天店小二出事之前,可有人进过她的房间,动过她的针线?”
“今日早起,她的妹妹送过粥过来,只是却并未动过她的针线。只是早上那店小二吃了东西之后,便同她妹妹一同出门去了一趟,是去买菜,属下一直跟在她身边,那个时候,她家中无人。”暗卫应着。
昭阳明白他话中之意,只怕是有人在她出门的时候,暗中动了手脚。
如此一来,这嫌疑人便不好找了。
昭阳蹙眉。
“试着去问一问那店小二的邻居,问问在店小二出门买菜那段时间,可有人去过店小二家中吧。”
店小二那边的线索几乎算是断了,也就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此前跟在齐进身边的那白面书生走了进来,同昭阳与齐进行了礼,开口道:“府中的下人都已经审问完了,一共十二人,十二分口供,只是都有交代杨掌柜死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且几乎都有人证。”
昭阳闻言,转过了头,笑容泛着冷:“呵,这倒是奇怪了。”
“她们也都说,不曾瞧见院子里有奇怪的人走动,也并未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那白面书生又道。
“这倒真是奇怪了。”昭阳笑了起来。
所有的下人都能交代清楚出事的时候在做什么,且几乎都有人证。且所有人都说,不曾瞧见院子里有奇怪的人走动,也并未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给杨掌柜沏茶的丫鬟,又是谁?
“所有人都已经问完了?”昭阳问着。
那白面书生点了点头:“是。”
一旁一直在那椅子上坐着的杨掌柜的婆母却突然站起了身来。
这个动作在有些安静地屋中显得有些突兀,昭阳有些奇怪地看了过去,却见她神情淡淡地开了口:“申时了,民妇要去午歇了,公主请自便。”
说完,就径直离开了正厅。
昭阳眯了眯眼,心中愈发觉得奇怪了,她儿媳妇中毒而死,府中这么多人在查案,她却若无其事地说,她要去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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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瞧着那婆母离开的背影,竟然有些想笑了。
有意思,倒真是有意思极了。
“可有询问过,杨掌柜平日里与她婆母关系如何?”昭阳收回了目光,望向那白面书生。
那白面书生点了点头:“府中的下人说,杨掌柜刚嫁入杨家之后,与她婆母的关系倒还不错,只是后来杨掌柜的丈夫死了之后,她们二人的关系就愈发的不好了起来。”
“因为什么愈发不好了?”昭阳挑眉。
“似乎是因为杨掌柜自打她丈夫去世之后就开始接管了杨氏布庄,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她婆母觉着她不知检点,总说她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定是暗中勾搭了男人,同她大吵了几回,还怀疑杨掌柜拿了铺子里的银子去给外面的野男人用。”
“前两年还吵到了咱们衙门,她婆母想要将铺子收回来。可是收回来之后,没两个月就亏损了许多银子,她婆母才稍稍收敛了一些,要求大人作证,让杨掌柜签下约定,终身不再嫁,才将铺子给杨掌柜打理。杨掌柜也是个倔的,竟也签了那约定,只是那件事情之后,两人便不怎么说话了。”那白面书生低声应着。
昭阳点了点头,倒也有几分明白。
寡妇门前是非多,杨掌柜尚且年轻,姿色也不错,且又掌管着杨记布庄,杨记布庄的生意好,接触的人也多,外面定然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她婆母自然会心生怀疑。
毕竟只是媳妇而已,媳妇,算起来也不过是个外人。
案子查到现在,却几乎没有什么太多有用的线索。
时辰已经不早,昭阳便先回了齐王府。
刚一回屋,齐王便寻了过来,昭阳命人沏了茶,齐王在昭阳对面坐了下来,才开口道:“今日听闻你又去了杨氏布庄,可有什么发现?”
昭阳摇了摇头:“没什么发现,只是那杨记布庄的杨掌柜和之前君墨买东西的时候在二楼的那店小二,突然中毒而亡。”
“中毒?”齐王有些诧异。
昭阳颔首:“中的还是鸩毒。”
“鸩毒?”齐王瞪大了眼,眼中疑惑愈发重了几分。
昭阳暗中观察着他的申请变化,点了点头:“是啊,鸩毒。倒是不知,这样的宫中秘药,竟也流落到了这离渭城这么远的滨州。”
齐王蹙了蹙眉,半晌才道:“是何人下的毒,可查出来了?”
昭阳摇了摇头,将事情与齐王说了,齐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觉着,那给杨掌柜沏茶的人,定然是府中的下人,不是外人假扮的,有人说了谎。”
昭阳望向齐王:“王叔因何断定是府中下人?”
齐王想了想,才道:“杨府并不是什么高门大宅,府中下人不过十多人而已,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杨掌柜定然都十分熟悉的。外人想要假扮下人给杨掌柜端茶倒水的,却不被杨掌柜怀疑,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昭阳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桌子,若有所思。
“即便有可能杨掌柜当时忙于看账本,没有注意到。可是此举太过冒险,凶手想要万无一失,定然不会冒这样的险,若是一不小心被杨掌柜瞧见了,岂不是打草惊蛇?”齐王接着道。
昭阳点了点头,她倒是并未想那么多。
“只是,若是有人说了谎,那所有的下人都有人证,莫不是还有同伙不成?”昭阳蹙着眉头,有些不解。
齐王想了想:“这是其中一种可能,也还有一种可能。”
“嗯?”昭阳疑惑。
齐王抬起眼看了看昭阳,才开口道:“说谎的不是那些下人……”
齐王的话说到一般,便没有再接着往下说,昭阳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说谎的不一定是杨府的下人,也有可能是,审问下人的衙役。
昭阳眯了眯眼:“我待会儿便让暗卫去重新审问一遍。”
齐王颔首,沉默了片刻,才从袖中去了一卷画出来,递给了昭阳:“昨日便想说给你瞧瞧的,结果昨天被人拉去酒楼参加宴席,一不小心喝醉了。”
昭阳将那画展了开来,那画画的是君墨,倒是容貌神态都十分相似。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点了点头:“画的很好。”
“那我便让人去找一找了。”齐王将画重新收了起来,才又道:“滨州城因着临近边关,平日里进出城都需要通行令,想要带一个人出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君墨应当还在滨州,只要在滨州,就定然能够找到。”
昭阳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勉强:“多谢齐王叔了。”
齐王笑了笑:“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齐王说完,又问了几句昭阳在府中可还习惯之类的话,昭阳都一一应了,齐王才站起身来离开了。
昭阳望着齐王的身影出了院子门,若有所思。
姒儿矮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在昭阳耳边道:“公主,渭城中有书信来。”
昭阳眼中一亮,连忙站起身来进了屋中,姒儿将书信递给了昭阳,昭阳便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一边拆信一边暗自计算着,她从渭城到滨州用了七八日,如今到滨州第三天,从渭城到滨州书信来往须得四天,这信,应当是她出发之后的第四天寄出来的。
昭阳将信展了开来,仔细读了,眉头却是蹙了起来。
姒儿见状,连忙关切道:“可是渭城出了什么事?”
昭阳摇了摇头,目光仍旧落在那封信上,咬着唇没有说话。
苏远之说,楚临沐让刘平安在七月二十那日,按着他的要求排兵布阵。
七月二十。
昭阳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那似乎是淳安与孟志远成亲的日子。
原来假皇帝已经早有预谋,一早便选定了这个日子,因而才刻意将淳安和孟志远成亲安排在了那一天。
淳安这回的亲事,楚帝极为重视,虽然有些仓促,却是该有的都有,规格虽然比她与苏远之成亲的时候差些,却定也是十分隆重的。
楚帝这样重视,朝中文武百官定然都会买楚帝这个面子。
到时候,文武百官都前往孟府恭贺,谁会料到,假皇帝和楚临沐竟会在那天发动叛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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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望向杨老夫人,杨老夫人眉头轻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白玉小瓶之上,目光又冷厉了起来。
“我还以为公主同我这老婆子闲话了那么老半天,是因为相信我了,却没想到,这转眼间罪证都找好了,果真是有皇族风范啊。”声音中带着讽刺。
昭阳蹙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正如先前老夫人所言那般,若我果真只是想要让老夫人认罪,法子多的是,我不需要这样迂回。”
杨老夫人眯着眼望着昭阳,没有说话。
齐进见着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半晌,才有些惴惴地开了口道:“公主,下官恐怕要将杨老夫人带去问几句话。”
昭阳便又望向杨老夫人,杨老夫人拿着手中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却突然笑了起来:“这样说起来,老婆子我果真是被人栽赃陷害了?”
昭阳没有应声,杨老夫人想了想,用拐杖指了指齐进:“既然我如今是最大的嫌疑人,那我便随你一同回衙门好了。”
说完,却又笑了一声:“也挺不错的,我这一辈子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了,如今黄土都没到脖子了,竟也还能够有这么一遭经历,以后到了阎王殿,同其它鬼魂说起人生经历的时候,也有得故事讲。”
齐进看了一眼昭阳,似是在请示。
昭阳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了口:“按着你们衙门的规矩来办就是了。”
齐进这才吁了口气,连忙唤了衙役过来,杨老夫人也不等衙役来押,挺直着背脊往府门口走去。
昭阳等着齐进跟在杨老夫人身后离开了,才侧过身同叶修明道:“保护好杨老夫人,一个两个的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传出去也不怕辱没了你们主子的名声。”
叶修明闻言,脸色涨得通红,低着头应了下来。
昭阳却幽幽叹了口气,她想要查的,从来就不是杨掌柜和那店小二的死因,而是君墨的下落。杨老夫人十有八九是被人栽赃嫁祸的,事到如今,却似乎一切都进入了一条死胡同,昭阳全然不知,要如何才能绕出去。
尚不到午时,昭阳便回了齐府。
姒儿见着昭阳进来,连忙取了锦帕来给昭阳擦了擦汗,又递上了一杯冰镇的梅子汤,才开口道:“齐王世子的确带着大夫去了齐王妃的屋中,暗卫偷听了一些,似乎是齐王妃的老毛病犯了,昨夜里有些盗汗,早上觉着头疼,才请了大夫。似乎三公子早上起来也有些发热,就让那大夫一并给看了看。”
昭阳蹙了蹙眉,想起早上楚凌那个略显惊慌的眼神,愈发觉得奇怪了,这样说来,果真是齐王妃病了?那为何我今早说要去探望,他的反应会那样奇怪呢?
“先备饭吧,用了饭我去齐王妃那里走走。”昭阳轻声吩咐着。
姒儿应了下来,命人备了饭菜,昭阳今日胃口不是太好,随意吃了一些,就带着丫鬟一同去了齐王妃住的院子。
齐王妃的脸色的确有些苍白,见昭阳过来便连忙命人抬了椅子来,又垫了好几个软枕。
“早上就瞧见堂弟请了大夫,那时本就想过来瞧瞧,堂弟却一直推拒说不用。看婶婶的脸色实在是有些不好,大夫怎么说?”昭阳笑容温和。
齐王妃披散着头发,靠坐在床头,勉强笑了笑道:“不过是老毛病了,也折磨了我好些年头了。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那时候生老三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早产又难产的,险些没能生下来,后来倒是将母子平安,可是老三身子从小孱弱,我还在月子里,就整日担心养不活他,几乎天天以泪洗面,后来身子也就不怎么好了。”
昭阳听齐王妃这么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幽幽叹了口气:“做女人可真不容易。”
齐王妃笑了起来:“可不,公主也要生了,可千万要仔细些才是,不然以后可有得罪受。”
昭阳颔首,又想起另一茬:“我听闻三堂弟也病了?”
齐王妃颔首:“老三因为早产的缘故,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昨夜里只怕是热得狠了,竟然偷偷将屋中冰盆的水倒进了沐浴的盆子里,洗了个冰水澡,简直胡闹得厉害,昨夜里只怕就病了,怕是害怕你齐王叔骂他,一直不敢跟丫鬟说。今日早起,丫鬟发现他身子烫得厉害,才知道是病了。”
齐王妃话中颇有几分无奈,似是觉着好气又好笑的:“都十二三岁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昭阳闻言也笑了起来:“十二三岁才正是胡闹的时候,我那弟弟也是这模样,一闹腾起来跟个小魔王一样。”
齐王妃与昭阳对视了一眼,俱是笑出了声来。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公主莫要太过担心。”笑完,齐王妃才又开口宽慰着。
昭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君墨是在杨氏布庄失踪的,本来刚刚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结果那杨掌柜和那店中的小二却都突然中毒身亡,如今什么线索都没了……”
齐王妃听见昭阳的话,倒似乎突然愣了愣,抬起眼来望向昭阳:“杨掌柜死了?”
昭阳点了点头,却觉着齐王妃的神情略显奇怪,似乎有诧异,有疑惑,有震惊。
“嗯,昨天死的。婶婶同杨掌柜可熟悉?”昭阳问着。
齐王妃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来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拢在了脑后,才开口道:“倒也并不算太熟,只是在她店中买过几回布料,让她到府上来做过几回衣裳。乍然听到她不在的了消息,却也仍旧觉着有些诧异。”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是齐王来了。
齐王进屋,瞧见昭阳也在,脚步顿了顿,方扬起笑容来:“昭阳也在呀?”
昭阳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听闻婶婶病了,我过来瞧一瞧。”
齐王轻笑了一声,走到床边,帮齐王妃掖了掖被子,轻声问着:“可觉着好些了?”
齐王妃颔首:“好些了。”
齐王便又嘱咐着齐王妃记得按时吃药,好生休息。而后才转过头来同昭阳道:“君墨的事情有信儿了,你随我到书房,我同你细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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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有些惊诧地望向齐王:“齐王叔说什么?”
齐王见昭阳的模样便笑了起来:“昨夜我将君墨的画像给了我一个朋友,让他暗中给我查一查,刚刚来了信儿,似乎是有君墨的下落了。”
齐王说着,又望向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的齐王妃:“咱们去书房说吧。”
昭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的时候觉着眼前有些眩晕,似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地不真实,见齐王已经出了屋子,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书房就在后院之中,齐王素来懂得享受,书房亦是布置得十分奢华。
只是昭阳却全然没有心思去看屋中的布置,一进书房便连忙追问着:“齐王叔说君墨有消息了?如今君墨在何处?可安好?”
齐王在宽大的檀木半枝莲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轻声道:“倒也并不完全确定是君墨。”
见昭阳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齐王想了想,才接着说了下去:“此前我应当就与你说起过,滨州因为地处边关,进出滨州都需要通行令。但是总有一些身份不怎么方便与人说的人,会暗中想方设法地弄通行令,我那朋友就是在黑市上办理通行令的。君墨若是要出城,通行令是必须要的。”
“办理通行令需要半月左右,我让他将这半个月以来,所有在他那里办理通行令的人的资料都交给了我。我仔细筛查了一下,这半月以来,有两个年岁与君墨差不多的人在他手中办理通行令。”
两个?昭阳目光愈发亮了几分,这样说来,范围便缩小了许多了。
“一个是城中一个戏团的人,十三岁,来办理通行令的人说,他是孤儿,自小被戏团收留,并未在官府登记造册,戏团最近要去别的地方走戏,要将他带上。另一个是个行商前来办理的,说是个乞儿,十二岁,那商人瞧他有些天分,便收在身边教导,要去别的地方进货。”
昭阳咬了咬唇,虽然并不确定君墨一定在这两个人之中,只是宁可错杀一千,她也不愿放过一个:“他们在哪儿?”
齐王抬起眼来道:“那个戏团今日一早已经出城了,只是戏团要带的东西不少,应当走不快,要追的话应当还能追得上,只是也不知道他们走的哪个方向。行商还在城中,住在城中的福来客栈中。”
昭阳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朝着齐王行了个礼:“多谢齐王叔,我这就派人去追去。”
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齐王望着昭阳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轻轻敲了敲书桌,沉默了片刻,才扬声道:“上茶。”
昭阳一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就迫不及待地唤了暗卫出来:“先派人去城守府,拉上齐进,让他带你们去查一查,今日有一个戏团,从哪边城门离开了,确认之后,带二十人前去追,不管君墨有没有在那戏团里面,务必要将戏团所有的人带回滨州,一个也不能少。”
昭阳吩咐着,兴许那戏团里面有人会易容,会将君墨易容成其他人也不一定,因而她必须要将所有人带回来,一一确定了才行。
“再带二十个人前往城中的福来客栈,客栈之中的所有人,一律带回来。”
暗卫首领闻言,连忙应了声,匆匆带着人离开了。
昭阳咬了咬唇,心跳得有些厉害。
等待是一件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昭阳心急如焚,一个下午都不停地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踱步。
只是渐渐地,心神稍稍安定了下来,却隐隐有些疑惑。自打君墨失踪之后,暗卫几乎将这滨州都翻了个遍,也不曾找到君墨的下落。为何昨日齐王将君墨的画像拿了过去,今天就有了消息。
昭阳脚步一顿,且她心中对齐王,其实始终是有些不相信的。
齐王怎么会这么巧合的,就在君墨回渭城的时候,到了滨州?又怎么就这么巧的,君墨在滨州失踪了?
齐王给的消息,她真的可以相信吗?也或许,这只是齐王为了瓦解在她身边保护着的暗卫,而蓄意放给她的假消息也不一定?
思及此,昭阳的脸上一下子便褪去了血色。
昭阳到滨州,苏远之一共调派了二百余人明里暗里的保护着她,会不会齐王有心要对付她。可是却因为忌惮着她身边的暗卫,因而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他心知昭阳对君墨的在乎,便故意放一些关于君墨的假消息给昭阳,昭阳得了消息,不管是真是假,也定然会派暗卫去查探。但是因着她身边必须要留人保护,派去的暗卫便不会太多,若是他暗中设伏,便可轻而易举地将那小部分的暗卫给除掉。
这样做了之后,他也还可以借口说对方兴许是楚临沐派来迷惑她视线的人。
想到这样的可能,昭阳的脸色愈发地苍白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才唤了暗卫出来:“你们暗卫之间有没有彼此可以暗中联络的暗号?”
暗卫应了声:“回公主,有的,若是近的话,我们会模仿一些声音来交流彼此得到的信息。若是隔得远,我们都会随身携带一些烟花,以烟花为令,来知晓彼此安危。”
昭阳咬了咬唇:“与先前派出去的人联络,我要知道,他们是否安全。”
那暗卫应了一声,走出了门外。
随后,昭阳便听见有烟花燃起的声音。
过了许久,那暗卫才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公主,属下联系不上他们。”
昭阳闻言,心知只怕是自己的猜想成了真,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转身同姒儿道:“去请齐王叔过来吧。”
姒儿应了下来,匆匆而去。
不一会儿,齐王就赶了过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有君墨的下落了?”
昭阳抬起眼来淡淡地望着齐王,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君墨的下落。只是先前我派出去了两路人马,一路去追赶那戏团,一路去了福来客栈,可这两路人马都失去了消息。我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还请齐王叔能够调派人手,帮我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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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之中全然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听见牢房中的犯人的吵闹声,有喊冤的,有唱小曲的,也有莫名其妙大笑的。
姒儿四下张望着,只觉着有些毛骨悚然。低着头看了眼昭阳,却见昭阳似乎全然没有听到一样,在发着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暗卫快步跑了进来:“公主,刺客已经撤了。”
昭阳点了点头,抬起眼来望向那暗卫:“刺客是冲着谁来的?”
这样简单的问题,却似乎将那个暗卫难住了一般,暗卫想了想,才开口道:“属下觉得,这些刺客倒似乎并不是为了刺杀公主亦或者是赵老夫人而来的……”
昭阳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哦?这是为何?”
“那些刺客冲进院子之后,并未着急追杀公主或是赵老夫人,只与咱们在后面断后的暗卫交了手,可是却好似并未使出全力,虚晃了一枪便匆匆撤退了。”那暗卫沉声应着。
昭阳亦是有些诧异:“未使出全力?虚晃一枪?”
她方才听闻有刺客来袭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刺客应当是齐王派来的,兴许是因为赵老夫人见过他的模样,意欲杀人灭口。
也兴许是因为此前昭阳刻意告诉齐王,她身边的暗卫已经所剩无几,如今又冒险离开了齐府,因而齐王意欲孤注一掷,将她彻底留在这滨州城。
可暗卫的话却又让昭阳全然摸不着头脑了,那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昭阳沉吟了良久,也猜不透这是什么情况,只得先离开了大牢。
刚回到城守府,就见齐进快步走了进来:“公主,齐王爷亲自来接公主了。”
昭阳一愣,抬起眼来望向齐进:“齐王叔?”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下人请安的声音。昭阳抬起眼朝着门口望了过去,便看见齐王从门外走了进来,神情有些紧张,见着昭阳连忙上上下下打量了昭阳一番,似是突然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齐王叔怎么来了?”昭阳扬起淡淡的笑容来。
齐王闻言,笑着叹了口气:“在府中听闻你在城守衙门遇刺,我就急忙带人赶了过来。可将我急坏了,君墨如今已经失踪了,你若是再在这滨州出了事,我要如何同你父皇交代?”
昭阳听齐王这样说,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之色:“让齐王叔担心了,好在昭阳身边还有几个暗卫保护着,且城守衙门也有衙役,那些刺客倒并未占着便宜。”
“这衙门里面的衙役对付对付普通人还行,真要是刺客,却是全然无用的。你还是回齐府吧,这城守府也不怎么安全。”齐王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昭阳沉吟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我听齐王叔的就是。”
言罢转过身去同齐进道:“多谢齐大人和齐夫人的招待了。”
说完,便随着齐王一同离开了城守府,坐上马车往齐府走着。
昭阳坐在马车上,掀开了窗户上的帘子,望向马车前面骑着马的齐王,微微眯了眯眼。
若今日那刺客果真是齐王派来的,他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昭阳将帘子放了下来,闭眼沉思着。
应当不是为了杀杨老夫人灭口,若是要灭口,杨老夫人在杨府中的时候,他既然派了人盯着杨老夫人,他要杀杨老夫人,可以下手的机会不少。
那是针对她?
若是针对她,齐王在滨州应当有不少暗部手下,为何会虚晃一枪就匆匆离开?
昭阳咬了咬唇,莫非,他今日只是为了试探试探,她身边的暗卫究竟还剩下多少?
昭阳蒙地睁开了眼,倒也不是不存在这样的可能。
齐王多年经商,为人应当是比较谨慎的性子。她虽与齐王说白日里派出去的两路人马已经是她身边暗卫的一半,只是齐王却未必会信,因而才弄出了这么一出行刺的戏码来。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来。
幸好今日里来的刺客并不算太多,因而暗卫大多仍旧隐在暗处,先前并未出动,这一出若是为了查探她身边暗卫的人数与实力而来,却是要落空了。
回到齐府的时候,丑时已过。
齐王立在府门口等着昭阳从马车中下来,同昭阳一起进了府门,才开口道:“我派人去查看了那福来客栈,也派人去追踪了那戏团。只怕果真如你所料那样,这是别人事先设下的陷阱,你派去的人已经尽数丧命。我派人过去的时候,便命人关了城门,本想来个瓮中捉鳖,可是那路行商却已经趁着还未封闭城门的时候离开了滨州。”
“我查探了他们的去向,是南下了。戏团那一路,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只瞧见了满地尸体,人却早已经寻不到了。我让人将君墨的画像给城门口的守卫瞧了,城门口的守卫说,有些眼熟,似乎今日出了城,但是却忘了是什么时候出的城。”
昭阳咬着唇,抬起眼来望向齐王,眼中满是担忧:“这样说来,君墨是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齐王沉默了片刻,才道:“十有八九是这样。”
顿了顿,才有问着:“你有何打算?”
昭阳想了想:“既然君墨极有可能已经离开了滨州,我再呆在滨州也于事无补,那戏团和行商都是南下的,我便也一路南下去追赶他们便是。”
齐王听昭阳这样说,想了想才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也就不多加阻拦了。只是这一路只怕是有些凶险,你定要万事小心,你身边暗卫所剩不多,到时候我派人护送你回渭城。”
昭阳垂下眼,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多谢齐王叔。”
“你我叔侄,这样客气做什么?”齐王笑了起来:“你如今身子多有不便,赶路要多加小心。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昭阳应了下来:“我想早些离开,待会儿回屋便让人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走。”
齐王颔首:“也好,我明日再来送你。”
两人寒暄了几句,昭阳便径直回了屋。
姒儿一直跟在昭阳身后,自是将昭阳和齐王的话听得清楚明白:“公主果真明日就要离开滨州?”
昭阳站在窗口,望着窗外黑暗之中摇摆着的树叶黑影,颔首:“走,自然要走。”
说完,却又对着姒儿招了招手,让姒儿附耳过来,仔细吩咐了几句。
姒儿一一应了下来,叫了棠梨和墨念过来一同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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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卯时,昭阳就带着丫鬟和侍从出了门,马车早已经准备妥当,齐王和齐王妃带着楚凌几兄弟都在府门口等着了。
昭阳笑着迎了上去,目光落在齐王妃的身上,眼中满是关切:“婶婶身子可好些了?”
齐王妃的脸色仍旧有些病态的苍白,听昭阳这样一问,轻轻笑了笑:“倒是稍稍好些了,只是仍旧觉着全身酸软无力的。”
昭阳连忙扶着齐王妃的手:“婶婶身子不舒服就莫要出来了,这一大早的,外面仍旧有些凉,还有风,婶婶这病可吹不得风的。”
“哪有这样娇弱?”齐王妃笑了起来:“你才是应当好生照顾好自己,等我们一家回到渭城的时候,只怕你应当已经生了,到时候我再去看望你。”
“那我就等着婶婶了。”
昭阳说完,目光在楚凌几个弟兄身上扫了一圈,却是比那日接风宴上少了一人,昭阳便又转过了头望向齐王妃:“三堂弟身子还未好?”
听昭阳提起此事,齐王妃脸上的笑容便迅速的暗淡了下去,脸上亦是带着几分担忧:“是啊,反反复复地发热,昨天白天分明都已经退了下去的,可是晚上却又发起热来,且比之前都要凶猛一些,昨夜闹腾了一夜,刚刚才睡了过去。”
昭阳闻言,眼中亦是有些担忧:“三堂弟病得这样厉害?不是已经看了大夫了吗?”
齐王妃眼中忧虑愈盛:“看是看了,药也喝了,可这就是怎么都好不起来啊。我真怕他给烧坏了,想着今日若还这样反复,就再另想其它法子了。”
昭阳点了点头:“三堂弟身子不好,婶婶也还病着,就不必送了。”
说完,又同齐王道了别,才转身上了马车。
昭阳掀开马车车帘,朝着众人挥了挥手,马车便动了起来。
待马车转了个弯,已经瞧不见齐府了,昭阳才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转过头望向姒儿:“可都安排好了?”
姒儿应了声:“妥当了。”
昭阳点了点头,复又压低了声音道:“齐王说我身边暗卫不够,不放心,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的人,光是明面上的,就有护卫一百,兴许暗里还有,你可都与叶修明说清楚了?到时候,可不能让这些护卫坏了我的事。”
姒儿连连颔首:“公主放心便是。”
昭阳吁了口气,轻声道:“昨夜折腾了大半夜,两个时辰都未睡到,我有些困,先小憩会儿,到了地方你再叫我就是。”
姒儿应了声,侍候着昭阳睡下了,又拉了薄被来给昭阳盖了,便静静地坐在了一旁。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城门口,因着昭阳的身份,城门口的守城官兵倒也并未怎么为难,出了城,太阳便渐渐升了起来,马车中也开始热了起来。
姒儿见昭阳额上已经开始渗出细细密密地汗珠,便将昭阳身上的薄被给掀了开来,取了扇子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又走了两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出城之后的第一个驿站,马车停了下来,姒儿唤了昭阳几声,昭阳睁开眼来,有些迷茫地打量这周围,方醒过神来。
“到了?”昭阳轻声问着。
姒儿点了点头,笑着应着:“已经到驿站了,今日的太阳毒辣,公主在驿站中睡上一觉,等着太阳落了山,咱们再赶路好了。”
姒儿扶着昭阳下了马车,从渭城一路跟来的侍卫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赶路方式,都在收拾整理东西往驿站中搬,棠梨和墨念取了昭阳惯用的东西跟在一旁。
昭阳回过头来看了眼马车后面浩浩荡荡跟着的百来号人马,笑着对坐在最前面马上的男子道:“你应当是齐王叔派来保护我的这些人的统领吧?”
那男子连忙翻身从马上跃了下来,拱了拱手:“公主唤属下孙乾就是。”
“孙乾。”昭阳颔首:“太阳太大,我身子不怎么好,所以白日里太阳大起来之后就不怎么赶路了,咱们现在驿站休息半日,等着太阳落了山吃了晚饭才接着动身,晚上便不再停下来歇脚了。你与你的兄弟们说一声吧,让他们抓紧时间好好休整。”
孙乾连忙应了下来,挥了挥手,后面那百来号人马便都从马上下来了。
昭阳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驿站。
驿站中早已经备好了午饭,昭阳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接过墨念递过来的碗筷,才轻声道:“去瞧瞧齐王叔派过来的那些侍卫可都吃上东西了,毕竟是要保护咱们一路的,咱们可不能亏待了他们。”
“是。”墨念应着,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又回来了:“公主,都已经吃上东西了。”
昭阳这才放下心来,吃了些东西,便躺到了榻上休息。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喊姒儿,昭阳睁开眼来,就听见有低低地说话声。不多时,姒儿便走了进来,见昭阳已经醒了过来,连忙上前道:“公主,都妥帖了。”
昭阳颔首:“多久能醒?”
“叶修明给的是最好的蒙汗药,说的是至少要睡上十个时辰。”姒儿应着。
昭阳点了点头,十个时辰,可以够他们做许多的事情了。
“滨州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昭阳又开口问道。
“有,说是咱们出城之后,齐王爷也命人备了马车,说是送重病的三公子去求医。好像说的是离滨州城不远的纪南镇上有一个医术极好的神医,三公子似乎已经烧得昏迷了过去,齐王妃哭得厉害,也跟着一同去了。齐王爷倒是留在了滨州,还去了城守衙门。”姒儿道。
送三公子求医?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齐王府上,所有的公子之中,唯有三公子的年岁与君墨相近。果然如她所料,君墨就在齐府之中,昨日暗卫说楚凌带了大夫去给齐王妃看了诊之后,便又去给三公子看了病,昭阳便心生了怀疑。
下午见着齐王妃的时候,齐王妃脸色倒的确十分苍白,可是连外袍都没有穿,头发都没有打理的齐王妃,身上却有一股极其重的脂粉味。
昭阳一闻就知齐王妃的脸色是用脂粉故意为之。
再一想早上她提出要去看齐王妃的时候,楚凌的神情,昭阳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齐王妃生病是假,大夫是去看三公子的。
可若是给三公子看病,楚凌压根不必那样遮遮掩掩,还扯出齐王妃来做挡箭牌。
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楚凌不想让昭阳见到那位三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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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亦觉着有些诧异:“十来人,你没看错?”
外面沉默了片刻,叶修明方肯定地道:“没错,只有十来人。”
昭阳愈发不解了几分,十来人,齐王这是做什么?来送死的吗?
一旁的楚君墨掀开车帘往后望了望,才放下了车帘,开了口:“其实我在齐王叔那里的那几天,除了不怎么自由之外,齐王叔对我倒是有求必应的,也不曾亏待过我。且齐王叔说,他将我掳来,也是逼不得已,算是受人之托吧,叫我不要怪罪他。”
昭阳回过头,蹙着眉头望向楚君墨:“齐王果真这样说?受人之托?受谁之托?”
楚君墨点了点头:“齐王叔说,他不会伤害我,只不过想要留我在滨州住上几日罢了。我也问过他是受谁之托,他却怎也不肯说出那人是谁来。”
姐弟二人正在说这话,外面突然又是一阵异动:“发生什么了?”
昭阳扬声问着。
“公主,齐王用箭送了一封信过来。”叶修明应着。
“信?”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将马车车帘掀了起来:“什么信?”
叶修明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信,确定并无什么危险之后,才递给了昭阳。
昭阳接了过来,便连忙将信展了开来,齐王在信上说他并无恶意,只是想要同昭阳临别说几句话而已,还说他只带了几人,让昭阳尽管放心。
昭阳沉默了片刻,思及君墨方才的话,便吩咐着叶修明道:“让队伍停下来吧。”
叶修明有些诧异地看了昭阳一眼,却也连忙应了声,将昭阳的话传到了队伍最前面,队伍停了下来。
姒儿扶着昭阳下了马车,君墨也闹着跟了下来。
昭阳走到队伍后面,就瞧见远远地有十多支火把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最面前的,赫然就是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袍的齐王。
齐王的人马越来越近,暗卫急忙将人团团围在了中间,齐王勒住了马,笑眯眯地望了过来,似乎浑然不在意自己现在的出镜,只笑着开口叫了声:“昭阳,君墨。”
说着就翻身下了马。
昭阳目光定定地望着齐王,不带一丝温热:“齐王叔。”
齐王见状便笑了起来:“哈哈哈,早就听闻昭阳你聪明剔透,如今倒是亲自领教了一回,实在是让你齐王叔好生佩服。”
昭阳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笑意的:“我当齐王叔是长辈,十分信任,可是却不想齐王叔竟然将君墨掳走,齐王叔说说,有这样做长辈的吗?”
齐王脸上笑意未减:“关于这件事情,我觉着我可以解释解释。”
“齐王叔是想要说,齐王叔是受人所托?逼不得已?”昭阳睨了齐王一眼:“那齐王叔可否告诉侄女,你是受谁所托?”
齐王抿嘴笑着:“我答应过那人,不会将他的身份透露给你们。只是那个人,你们都应当是十分熟悉的。我这样做也实在是逼不得已的,无非只是想要留你们在滨州城多待些时日罢了,且也是为了你们好。”
齐王说着,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复又笑了笑:“我倒实在是小瞧了昭阳,没想到昭阳这样快就找到了君墨。我连夜赶来,无非只是想要劝你们姐弟二人,再回滨州住上一段时日。滨州气候不错,风景也不错,大可多呆些日子,等着入了秋,一切尘埃落定,咱们再一同返回渭城。渭城凶险,你们这样回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交代。”
昭阳闻言,忍不住眯起了眼,齐王是想要劝他们在滨州多待些日子?
他说,渭城凶险?
莫非是他知道了什么?
昭阳眼中闪动着异芒:“齐王叔说,渭城凶险,这是何意?莫非齐王叔知道了些什么?”
齐王脸上神色却仍旧十分平静:“这,就不能告诉你们了。你们相信你们齐王叔一回,你们齐王叔定然不会害你们,昭阳你肚子已经这样大了,马上就要临产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可真是后悔都来不及的。”
见昭阳不为所动,齐王沉默了片刻,才又开了口道:“渭城有什么样的凶险不重要,只要你们二人平安无事便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们即便现在赶回去,也于事无补,若是白白搭上性命,岂不可惜?”
昭阳听着齐王的话,愈发地确定了,他定然是知道了渭城的一些事情。
昭阳眯了眯眼,心中不停猜测着,他知道了如今龙椅之上的是假皇帝?知道假皇帝和楚临沐意欲谋反?
莫非,托他想方设法将君墨留在滨州的人,是父皇?
昭阳目光定定地望着齐王:“让你将君墨留在滨州的人,可是父皇?”
“父皇?”君墨诧异地转过了头来望向昭阳,眼中满是疑惑:“父皇为何要将我留在滨州啊?渭城出了什么事了?”
齐王眼光闪烁,不再望向昭阳姐弟二人,只笑了笑道:“你们可愿与我回滨州?”
这般,便是默认了?
昭阳咬了咬唇,莫非是父皇在出事之前发现了什么端倪,因而急招齐王入宫让齐王拦住君墨?父皇是害怕君墨被假皇帝和楚临沐除掉?
昭阳拢在袖中的手隐隐有些汗湿,沉默了良久,终是笑着同齐王道:“多谢齐王叔的关怀和这些日子的招待了,只是渭城,我与君墨姐弟二人定是要回的。”
齐王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满昭阳的决定。
昭阳笑了笑:“齐王叔放心,渭城之事,我也早有安排,既然我敢带着君墨回去,便定然能够确保他的安全。楚国世代留下来的江山基业,我不会让它落入贼狼之口。”
齐王紧蹙着眉头望着昭阳,半晌才道:“兴许有些事情,并不如你看到的那样简单。”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漫天繁星,嘴角的笑容愈发坚定了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也比窝在滨州做个缩头乌龟来得强,且若是渭城出了事,君墨即便是在滨州,只怕也不会全然安全。君墨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总是要学会面对的。”
齐王闻言,沉默了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姐弟二人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又何必再阻拦。只是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可能与你看到的全然不同,你们姐弟二人多加小心。若实在是走投无路,你可拿着我的玉佩,去梨园找梨园的掌柜,我在渭城的人脉不少,护你们姐弟安全离开渭城还是可以的。”
齐王说着,就从腰间取了一块玉佩来,递了过来。
昭阳看了叶修明一眼,叶修明连忙上前将玉佩接了过来。
昭阳便朝着齐王行了个礼:“多谢齐王叔了,夜深了,齐王叔回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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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们扶着昭阳重新回了马车,昭阳扬声吩咐着:“启程吧。”
手却掀开了马车车帘,往后面望去,齐王仍旧立在远处,火把映照之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担忧。
马车动了起来,昭阳瞧着齐王的身影渐渐小了,渐渐只看见火把在夜色中亮着,才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
昭阳心中想着齐王的话,微微眯了眯眼。
齐王此人,敌我不明,他的话,不可全信,却也不一定全是假话。
一回头,就瞧见君墨目不转睛地盯着昭阳,眼中满是探究:“皇姐,渭城出了什么事?”
昭阳沉默着,心中有些犹豫,君墨不过十三岁而已,这些事情对君墨,实在是有些太过残酷。
君墨的神情却是十分的认真:“皇姐,我已经长大了。且方才皇姐也对齐王叔说了,有些事情,我总是要学着面对的,皇姐和母后,总不能护着我一辈子。”
昭阳低着头望着面前矮几上的罩着琉璃灯罩的灯火,长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的确也应该知道了,若是现在再不与你说,等你回了渭城之后,未必能够承受。”
君墨听着昭阳的话,眼中快速闪过一抹焦急之色,双手撑在矮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焦急地问着:“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父皇和母后出了什么事不成?”
昭阳按住君墨的身子:“我都与你讲,你听着,不管听到什么,都莫要着急。”
君墨连连点头答应了下来,昭阳却又沉默了下来,似乎有些不知从何开口,许久,才缓声道:“事情要从你大皇兄楚临沐的身世说起……”
“身世?”君墨有些诧异,目光定定地望着昭阳:“大皇兄不就是我们的大皇兄吗?还有什么身世?”
昭阳笑了笑:“你听我说便是了,莫要打断……”
见君墨终于老实了,昭阳才将这段时日渭城中发生的事情一一同楚君墨说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不少,昭阳一直说到外面天都亮了起来,才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
许是因为突然之间听到了太多让君墨觉着有些难以承受的事情,君墨的脸色隐隐有些苍白,眼中满是迷茫之色,像是丢了魂一样。
昭阳也不再开口劝慰,坐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
假皇帝和楚临沐七月二十发动叛乱,她比预想中提前一天带了君墨回程,时间应当还来得及,只是也不知道渭城之中如今是什么样的情形。
许久,君墨才似是稍稍回过了神来,眼中闪烁着泪光,定定地望着昭阳:“皇姐,父皇果真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昭阳沉默了片刻,知晓这个事实对君墨而言,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只是却也缓缓点了点头:“虽然并未见到父皇的尸骨,只是那之前的钦天监留下的八个字的后面四个,要表达的,却是这样的意思。且我与苏远之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父皇的下落,那假皇帝的表现,亦是隐隐约约在传递着这个消息。”
君墨抿着唇靠着马车车壁坐着,似乎全然没有了魂魄一样,脸色亦是苍白得有些吓人。
昭阳伸手握住君墨的手,轻声道:“君墨,不到最后一刻,咱们也不能放弃。兴许父皇还在,只是在等着咱们去救他们。父皇母后都在等着咱们呢,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父皇留下的江山,落入贼子之手。”
君墨眼中闪烁着泪光,眼泪却迟迟没有落下来,许久之后,君墨才用力点了点头,重重地应着:“皇姐,我知道的。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皇姐放心,我会好好的,你让我先睡一会儿,我已经长大了,父皇封我为太子,寄托了极大的希望在我身上,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君墨说着,便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昭阳。
昭阳瞧着他的身子隐隐约约在颤抖着,鼻尖亦是有些酸涩。
君墨从小便被母后与她保护得极好,如今却突然要承受这些事情,他不过十多岁而已,这样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他的身上,怎能不将他压垮。
君墨醒来之后,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模样,也并未提起渭城之中的事情,只每日都问着昭阳,到了什么地方,还有几日能够到渭城。
对昭阳也愈发体贴了几分,时时顾念着昭阳的身子,上下马车都主动扶着昭阳,连姒儿都说,太子殿下似乎一下子懂事了许多。
昭阳时常瞧见他有些怔愣的发呆,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只是眉宇之间少了几分不解世事的天真,染上了几分忧虑。
昭阳见了,也只能在心中暗自叹着气。
在回去的路上,倒也收到了两封苏远之的传信,第一封说楚帝听闻渭城附近匪寇多了起来,将楚临沐放了出来,让他带兵剿匪,戴罪立功。
昭阳冷笑了一声,匪寇多了起来?只怕是因为武器丢失的缘故吧?带兵剿匪,这倒是一个将兵权放在楚临沐手中的绝佳由头。
第二封信倒是好消息,苏远之说外祖父已经抽调了十万精兵,暗中布置在了渭城附近,只等着假皇帝和楚临沐兴兵。
昭阳将信都给君墨看了,君墨从昭阳那里要了刘平安给的那份禁卫军布防图去,整日里都在钻研着那张图纸。
一连赶了五日的路,还剩下两天就要到渭城了,可是却突然下起了暴雨,暴雨太大,将昭阳一行拦在了路上。
离驿站尚有两三个时辰的路程,只怕是赶不到驿站了,昭阳听着外面雨水哗啦啦的声音,微微蹙了蹙眉头。
“公主,属下派人去前面探了探路,最近的客栈也还得两个时辰左右,只前面不远处有几户散落的普通百姓家,像是有个极小的村子。”叶修明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伴着雨声,显得有些模糊。
昭阳应了一声:“你觉着应当如何处置?”
叶修明道:“雨势太大,根本瞧不见前面的路,马也有些不太愿意接着走了。公主不妨先去前面的百姓家中避一避雨,等着雨势小一些了再启程。”
君墨在一旁道:“那就避雨吧,叫人给那些百姓些银子,让他们去其它人家中借住一会儿,清理几间屋子出来就是。”
昭阳转过头看了君墨一眼,嘴角翘了翘,心中欣慰,君墨的决定是如今最为妥帖的法子了:“按着太子殿下的吩咐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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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的人见着这样的情形,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河水浑浊,因着涨潮的缘故,有些湍急,只不过这么一愣神间,跳入河中的人便已经没有了踪影。
“怎么办?”有人匆匆忙忙赶来,问着那刺客头领。
刺客首领蹙了蹙眉,目光落在河上,河中没有船,他们也不可能跳进河中追击,可若是将人都散开来,沿着河岸搜查的话,太过分散。
可是,也似乎已经没有其它更好的法子了。
“会泅水的过河,到河岸对面去搜索查找,不会泅水的就在河这边,在此处上游三十米,下游五十米的范围之内寻找,不可分散太开。主要目标是太子和昭阳公主,他们二人一个年龄不大,一个身怀有孕,不可能在河中呆上太久。”刺客首领沉吟了片刻,才高声吩咐着。
众人一一应了,便沿着河岸查找起来。
河边有一片一片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极高,倒是容易躲藏人,不时有惊呼声传来,沿河搜索的刺客倒是死伤不少。
刺客首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起来。
搜查了一个多时辰,损失不小,却仍旧没有看到楚君墨和楚昭阳的身影。
刺客首领目光沉沉地望着湍急的河水,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眼中亦是闪过一道阴沉戾色,近乎咬牙切齿地道:“我们被骗了。”
一旁的副手闻言,有些诧异:“什么被骗了。”
那刺客首领声音愈发冷了几分:“楚昭阳和楚君墨,方才根本没有跳进这河中,我们中了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
“可是我们方才都瞧见他们跳了河啊?”
见身边的人眼中仍旧满是迷茫,刺客首领便接着道:“方才雨势那么大,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不过是看到了两个疑似楚君墨和楚昭阳的身影跳进了河里而已……”
“怎么会?若是他们没有跳河,他们去了哪儿?”
刺客首领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他们刚才应该根本就不曾离开过那几间房子,就躲在那房子里面,只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们只怕早已经跑了。”
说完,便命人将所有尚在搜查的刺客都召集了回来,又重新回到了方才楚君墨和楚昭阳待过的那屋子。
屋中早已经没有了人,刺客首领带着人在屋中搜查了一圈,却瞧见寝屋之中立着的木柜子大打开着,原本放在里面已经发霉的衣裳已经不见了踪影。
刺客首领见状,愈发懊恼了几分,心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那些暗卫护着往山下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楚昭阳和楚君墨,他们二人一直便躲在这屋中,就躲在这柜子里面。咱们方才只顾着去追赶那些暗卫和暗卫护着的人,压根不曾想到,他们会留在这屋里。我们被那些暗卫引到了河边,这上面却没有了人,正好给了他们逃走的机会。”
刺客首领眯了眯眼:“我就说,他们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怎么可能那样不管不顾地跳进河里,简直是自寻死路。没想到,我到底还是小瞧了他们。”
“咱们现在怎么办?追还是不追?”有人问着。
刺客首领咬了咬牙,声音愈发冷了几分:“追?你知道他们往哪儿逃了吗?且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追?回去向主子请罪去。”
刺客首领说完,便带了人匆匆忙忙地撤离了。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些,这片小小的庄子经过了这么一场厮杀,终是恢复了平静,庄子中,到处都是血和尸体。
过了许久,庄子中一间茅草屋中,隐隐约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丫鬟匆匆探出了头来,在庄子里面走了一圈,才又快步回了那茅草屋,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轻颤:“太子殿下,人都已经离开了。”
屋中静了静,才传来楚君墨有些着急的声音:“叶修明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屋中静了静,便响起了一个带着痛苦的呻吟声,随即,楚君墨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慌乱:“皇姐,皇姐,你怎么样了?”
屋子中放着一张十分简陋的床,那呻吟声便正是从床下传来的,楚君墨从床下爬了出来,急急忙忙地同那青衣丫鬟道:“皇姐……皇姐好像不舒服,快,姒儿,快将皇姐拉出来。”
姒儿惊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同楚君墨一同将楚昭阳从床下拉了出来。
楚昭阳一出现在两人面前,两人皆是惊了一跳,只瞧见昭阳脸色煞白,头发早已经被汗水打湿,湿哒哒地垂在额上,额上,鼻尖上亦满是汗珠,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来,似乎早已经隐忍了许久的痛苦。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哪儿难受?可莫要吓奴婢啊?”姒儿亦是惊了一跳。
楚昭阳松开了咬住嘴唇的牙齿,声音有些虚弱:“我肚子有些疼,怕是要生了。”
姒儿和楚君墨皆是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会?公主不是应当还有一个多月才会生的吗?”姒儿慌了起来,心中自然明白,昭阳这个时候肚子痛,情形实在是算不得好的,且如今他们还在这破烂的地方,方才为了迷惑刺客,所有的稳婆和大夫,都跟着暗卫一同离开了。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昭阳却突然发作……
楚君墨更是吓了一跳,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昭阳手扶着自己的肚子,只觉着痛一阵接着一阵地袭来,脸色愈发的苍白了几分。
“将我扶到床上去,姒儿你去想法子烧些水来,君墨你去找找叶修明,看看咱们的人还有多少人活着的,尽数带过来,然后让叶修明找找还有没有大夫或者稳婆还活着的,若是没有,就让他迅速派人去最近的城镇去找。再让叶修明想法子传信回渭城,告诉苏远之……”
只有在那一阵一阵痛袭来的间隙,昭阳才能勉强着维持脑子的清明,吩咐着君墨和姒儿应当如何做。
君墨和姒儿见昭阳尚且这样冷静,亦是稍稍冷静了下来,连忙按着昭阳的吩咐各自去做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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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儿和楚君墨都各自离开了,昭阳只觉着肚子痛得厉害,心中生出满满的恐惧来,目光定定地望着屋子房顶上搭着的茅草,企图让自己不要慌张。
腹中孩子动得厉害,昭阳只有将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它的动静,才能全力维持着脑子的清明。
她的孩子还在,还活着,还在动,不管如何,她都得将它生下来。
可是她不曾生过孩子,全然没有丝毫的经验,留在身边的姒儿只是个丫鬟,君墨不过十多岁,又是个男子,更是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生的时候会痛,却不知竟会是这样的痛。只知道生孩子的时候要用力,却不知要怎样用力。
昭阳咬了咬唇,只觉着有一阵疼痛袭来,痛得她眼前发白,却只能咬着牙坚持着。
“公主,公主,水……水烧来了。”姒儿匆匆忙忙进了屋子,将水放在了床边的地上,好在先前刺客为了掩人耳目,将屋中的床单被子都尽数换成了新的,帕子也有两张全然不曾用过的。
姒儿将帕子取了,将帕子放到盆子中浸湿,又拧干了,手微微有些颤抖的用帕子帮昭阳擦拭着脸上的汗。
“公主觉得怎么样?”姒儿问着,声音和手都有些轻颤。
昭阳勉强地笑了笑:“无事,不会有事的。”
姒儿闻言,眼中便蓄满了泪珠:“是啊,公主不会有事的,定会平平安安将小主子生下来的。”
昭阳笑了笑,却又因着突如其来的疼痛,笑容亦是有些变了形。
“公主……”姒儿见着昭阳脸色一下子煞白了起来,心中便猛地一慌,险些将手中的帕子给扔到了地上。
“公主,你怎么样了?”
昭阳苍白着脸,努力挤出一抹笑来:“痛。”
姒儿自然知道她是极痛的,却全然没有法子,心中慌得不行。半晌才稍稍平静下来:“咱们的马车还在,东西都在马车上,里面有不少人参那些,还有褥子垫子,奴婢去拿来,奴婢去拿来。”
昭阳点了点头,便任由着她去了。
姒儿取了东西回来,就瞧见君墨带了叶修明赶了过来,叶修明身后还跟着一些暗卫,不过只剩下了几十人而已。
君墨见着姒儿,忙上前两步道:“皇姐,皇姐怎么样了?”
姒儿将怀中的东西抱的更紧了一些,咬着牙,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道:“公主痛得厉害,痛了好久了,奴婢担心……”
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起来,却又急忙问着:“可还有大夫,可有稳婆?”
君墨脸色亦是有些难看,眼中满是着急,连忙转过身从叶修明身后抓了一个男子:“这是大夫,快,跟我进去。”
说着,就急急忙忙地将那大夫抓着,快步进了屋中。
姒儿愣了愣,才连忙追了上去:“公主是要生孩子,太子殿下还是莫要进去了。”
楚君墨却是不管不顾地,径直入了屋中,两步走到那简陋的床边,见着昭阳闭着眼,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脸色亦是变得青白交加:“皇姐,皇姐你怎么了?你莫要吓我……大夫……大夫……”
一边喊着,一边转身将大夫拉了过来。
昭阳睁开了眼来,望向君墨,声音虽虚弱,却也似乎带着笑:“慌慌张张的,哪有丝毫一国太子的模样,我无事,只是痛得累了,就想闭上眼趁着不痛的时候歇一歇,积攒积攒力气。”
大夫快步上前,替昭阳把了脉,又摸了摸昭阳的肚子,轻声道:“公主是发作了,不过好在虽然早了些日子,情形尚算得上好的,不必惊慌。公主腹痛,约摸多长时间一次?”
昭阳咬了咬唇,努力保持着清醒:“约摸半刻钟一次。”
大夫点了点头:“那离孩子出生尚些需要些时候,咱们现下也没有药材,也无法给公主用药……”
顿了顿,又道:“下官记着似乎有人参?”
一旁的姒儿闻言,忙不迭地应着:“有的有的,人参在这里,我刚刚去拿了一些来。”
说着,就连忙将怀中的东西放了下来,慌里慌张地找出了几颗人参来,递给了大夫,大夫点了点头,取出了一根红参,又找了匕首来,切成了片,让昭阳含在舌下。
“公主须得保存力气,先含着参片,即便是痛了,也最好不要高声叫喊,免得待会儿没了力气生不下来。”大夫嘱咐着。
昭阳点了点头,心中方安定了一些。
“只是下官也不是稳婆,对这生孩子的事情所知不多,此处离最近的镇子上来回两三时辰左右,叶统领已经派人去镇子上请稳婆去了。”那大夫又道。
昭阳尚未出声,就听见君墨咋咋呼呼地道:“来回得两三个时辰?我皇姐这样痛,如何坚持两三个时辰?”
大夫连忙低着头:“太子殿下,女子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有的生得慢的,疼上两三天的都有。”
楚君墨闻言,脸色愈发惨白了几分,手紧紧握着昭阳。
如今阵痛刚过,昭阳倒是稍稍有了些力气,笑着道:“当初母后生你的时候,也疼了差不多一整夜,我那时五六岁,可将我吓坏了,以为母后要死了。后来母后还说,因着此前已经生过孩子了,生你算得上是极快的了。”
这话不仅没有安慰到楚君墨,反而让他更加害怕了一些:“以后皇姐不要生孩子了,我也不要孩子了。”
“胡言乱语些什么?”有一阵疼痛袭来,昭阳蹙着眉头,轻斥着:“好了,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男孩子,莫要呆在这里边儿,传出去惹人笑话。”
楚君墨脸上隐隐有青筋暴起:“谁敢笑话?你是我姐姐,有什么可以笑话的?”
昭阳见怎么劝都劝不住他,又因着疼痛无暇顾及,便也懒得理会了。
姒儿趁机上前,将从马车上搬下来的褥子和垫子都垫在了昭阳的身下,昭阳咬了咬唇,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雨似乎停了。
“雨停了?”昭阳的手暗自握紧了几分。
楚君墨点了点头。
昭阳蹙着眉头,喃喃着道:“如今咱们虽然暂时脱险,可是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折返回来找我们,吩咐暗卫都隐藏起来,尽快联络到援军,我如今不便挪动,若是再有刺客,只怕就无法像方才那样,侥幸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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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其余三人皆是一愣,昭阳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将孩子交给了君墨,给了君墨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孩子一会儿该醒了,你先抱下去吧。”
君墨撇了撇嘴,应了声,将孩子抱了过来,一个劲儿地同孩子说着话:“你娘亲历经千辛万苦将你生下来,你爹爹那狠心的,都不让你和你娘亲多呆一会儿,唉,可怜了你,有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爹爹。幸好你有舅舅我,我定会宠着你的,放心好了。”
昭阳瞧着苏远之越来越黑的脸色,嘴角翘了起来,接过苏远之手中的汤,尽数喝光了,才将碗递还给了姒儿,姒儿看了眼苏远之,又看了眼昭阳,低着头退了下去。
昭阳便伸手拉了拉苏远之的手,让他在自己的床榻边坐了下来,才轻声开了口:“因为他是男孩儿,所以你不喜欢?”
苏远之蹙了蹙眉,将昭阳的手握在了手中,目光定定地望着昭阳的手,半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摇了摇头。
昭阳倒是有些诧异,她见着苏远之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孩子的模样,还以为是因为孩子不如他所想那样是个女孩儿,因而他不喜呢。
“那你为何不愿意见着他,也不愿意让我见他?”昭阳复又开口,循循善诱。
苏远之沉默了半晌,将昭阳的手握得愈发紧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他,你险些丧命……”
昭阳一愣,心中如拨云见日一般,疑惑一下子便尽数解了开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昭阳抬起另一只手来,摸了摸苏远之有些冷硬的棱角,嘴角带着笑:“即便没有他,那些刺客也会追杀我与轻墨,那种情形之下,我也仍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和选择。所有的一切,并没有因为他而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他何其无辜,你为何却偏生要将这些过错都归结于他?这对他,不公平……”
苏远之紧抿着唇不说话,昭阳便又开口道:“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事都没有。”
见苏远之面色仍旧有些冷,昭阳也不再与他谈论此事,只在心中暗自想着,无妨,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她多将孩子抱在他跟前来便是了。
他面冷心热,总归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相处得久了,总会生出感情来的。
这样想着,倒也不着急了。
昭阳抬起眼来细细打量了一下屋中,如今她在的屋子倒是比此前呆的那茅草屋情形好了许多,松木雕花床,床幔上绣着蔓草,桌椅板凳,梳妆台木柜子,应有尽有。
只是不是那茅草屋,却也并非是昭阳熟悉的地方。
昭阳仔细打量了良久,才开口问着:“这是在何处?”
苏远之神色淡淡地应着:“孟县。”
昭阳想了想,倒是对这个地名有几分印象,是离他们此前借住的那茅草屋最近的一个县城。出事的那天早上,叶修明曾经同她禀报过,他们本是打算在孟县的驿站稍作休整的。
见昭阳眼中带着沉思,苏远之便又解释着道:“你刚生完孩子,不宜长途跋涉,只是那茅草屋环境实在是太差了写,我便让人在孟县找了一个院子,先将你挪到此处安置下来。你便现在这里休息一段时日,等坐完了月子,再启程回渭城。”
昭阳听苏远之说起渭城,又想起苏远之说她已经昏睡了两日,心下猛然一惊,急急忙忙地问着:“现在什么日子了?”
苏远之目光落在昭阳身上,自是明白昭阳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只沉默了片刻,便开口应道:“七月十八。”
昭阳瞪大了眼望着苏远之:“后日……后日就是淳安与孟志远成亲的日子,就是那假皇帝和楚临沐起事的日子,渭城现在怎样了?”
苏远之低着头,似乎一门心思地把玩着昭阳的手,神情淡淡地,看不出丝毫情绪:“我离开的时候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过如今是什么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昭阳心下挂念着渭城的形势,咬了咬唇,便急急忙忙地道:“你与君墨一同快马加鞭赶回渭城,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远之却是不为所动:“我陪你在这里做完月子。”
“等我做完月子,这天下只怕都易主了。”昭阳心下着急,也不等苏远之再开口,便扬声道:“君墨,君墨……”
不一会儿,就听到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楚君墨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皇姐叫我?”
昭阳点了点头:“你迅速去命人准备东西,立马便启程,回渭城。”
楚君墨一愣,下意识地便抬起眼来朝着苏远之望了过去。
昭阳却是全然不管他们的脸色,只开口道:“我如今没什么事了,在这孟县也不过只是休养休养身子,马上假皇帝和楚临沐便要起事,你们却都不在渭城,岂不是将父皇辛辛苦苦守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别人?”
君墨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应了下来:“好,我听皇姐的。”
昭阳便又望向了苏远之,苏远之目光沉沉,许久才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昭阳的头发。
昭阳知晓他这便是应了下来,嘴角亦是染上了几分笑意。
楚君墨出去叫人备马去了,苏远之便轻声道:“你一醒过来,就关心这个关心那个的,就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声音之中似乎带着几分哀怨味道。
昭阳暗自觉着好笑,嘴角亦是翘了起来,握紧了苏远之的手,笑意盈盈地道:“当然有,我从离开渭城开始,就一直很想你。遇见事情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先前醒来,便觉着有好多话想要同你说,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着渭城的事情尘埃落定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可好?”
苏远之眸光沉沉,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不好。”
昭阳听他这样一说,倒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嘴角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将脸贴在他掌中蹭了蹭,声音亦是软了几分,像是撒娇一般:“等这件事情过去,我便一直呆在你身边缠着你,缠到你烦了我为止。”
“不会。”苏远之目光愈发沉了几分:“我永远不会烦你的。”
昭阳便笑了起来:“你可得记着你说的话,到时候若是嫌弃我的话,我便休了你。”
“你敢!”苏远之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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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笑出了声来,目光定定地望着苏远之:“那你就早些将事情都处置好,回来接我和孩子,可好?”
苏远之深吸了口气,应着:“等我。”
昭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也不知你要多久才能回来,让人去将孩子抱过来,你抱抱他如何?不管如何,你也是他爹爹不是?你若是不喜欢他的话,那我就只有重新给他找个喜欢他的爹爹了。”
昭阳眼中满是戏谑笑意,却让苏远之又沉下了脸来,目光之中满是阴沉:“你敢。”
又是这句?昭阳笑得眉眼弯弯:“有何不敢的?我家孩子可真是可怜极了,一生下来爹爹就不喜欢,为了让他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长大,我自是应当给他找个疼爱他的爹爹的。”
苏远之哼了一声,转身便出了屋子,昭阳听着他吩咐着姒儿去将孩子抱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浓了几分。
不多时,姒儿便又将孩子抱了过来,以为是昭阳叫的,便快步走到了昭阳的床榻边,将孩子放在了昭阳身侧。
“小公子刚刚醒来,奶娘喂了奶,也已经换过尿布了。”姒儿笑眯眯地同昭阳道。
昭阳侧过身子看了一眼,孩子已经醒了过来,却也不吵不闹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看着。
昭阳抬起眼来朝着苏远之看了过去。
苏远之沉默了半晌,在昭阳的灼灼目光之下,硬着头皮走到了床边,目光落在那襁褓之中的小人身上,却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你不抱抱他?唉,孩子真可怜,爹爹都不愿意抱一抱,看来果真是一点儿也不喜欢你呀……”
昭阳望着襁褓中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滑嫩嫩的小脸蛋,一脸叹惋。
苏远之脸色愈发黑了几分,弯腰就将那襁褓抱了起来,惹得姒儿惊呼连连:“相爷,不是这样抱的啊,这样小公子会不舒服的。”
苏远之身子僵硬着,任由着姒儿帮他调整着怀中孩子的位置。
那被他不喜的小孩眼睛骨碌碌地望着他,似乎被他脸上的阴沉给吓着了,嘴一瘪,似乎就要哭的样子。
苏远之身子愈发僵硬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只是怀中那小东西太软太小,他几乎不敢用力。
轻轻拍了拍,孩子便又欢欢喜喜地笑了起来。
苏远之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无比想将这小麻烦给扔了,却又害怕昭阳借机揶揄,便只得在床边坐了下来,僵着身子定定地坐着。
昭阳坐了起来,看着这无比别扭的父子二人,笑了起来:“说起来,孩子尚未取名字呢,你这一去只怕得要些日子,不如先帮他将名字取了?”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需要什么名字?讨债的?讨厌鬼?麻烦精?他在茅草屋生的,叫茅生?路生?雨生?”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你再胡言乱语一句?”
苏远之撇了撇嘴,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就叫慕阳吧。”
“慕阳?苏慕阳?”昭阳喃喃念了两边,嘴角眉梢俱是笑意:“好,那就叫慕阳。”
“苏丞相,马已经备好了。”外面传来君墨的声音,苏远之便连忙将苏慕阳放在了昭阳身旁,那模样,倒像是终于摆脱掉了一个大麻烦一样。
昭阳见状,眼中便又闪过一抹笑意。
苏远之自是瞧见了昭阳揶揄的神情,眸光沉了沉,伸手将昭阳揽入怀中,昭阳害怕压着放在她身侧的孩子,连忙用手抵着苏远之的身子,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小心孩子。”
苏远之却是全然不管不顾地,便朝着昭阳的唇压了下去,辗转磨蹭了良久,终是松开了昭阳,细细嘱咐着:“我会很快赶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自己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他们去做就是,这麻烦精就交给奶娘和丫鬟们带就是了,你不要理他,不要累着了自己。”
昭阳一一应了下来,轻声喃喃着:“好,我等你。”
苏远之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沉默了许久,终是没有开口,只松开了抱着昭阳的手,站起了身来:“我走了。”
昭阳点了点头,目送着苏远之离开,嘴角的笑容终是垂了下来,将苏慕阳抱了起来,轻叹了口气:“刚才见上,就又要离开了。”
伸手摸了摸苏慕阳的脸蛋,才又道:“自打我与你爹爹成亲,到好似总是聚少离多的模样。不过等着这一回平定了叛乱,将坏人都给杀了,一切就好了。咱们一家人就能够团聚了,你别记恨你爹爹,你爹爹会喜欢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苏慕阳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咯咯笑着,嘴里发出辨不出含义的声音,似是在回应着昭阳的话。
姒儿望着昭阳,便又开口道:“公主只喝了一碗汤,可觉着饿了?奴婢让人熬了粥,给你盛些过来吧。”
昭阳点了点头:“好。”
姒儿盛了粥过来,就将孩子接了过去,昭阳吃着粥,姒儿便在一旁同她讲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公主那日生下了孩子就昏迷了过去,可将人吓坏了,幸好大夫再三保证,公主不会有什么事情只是累了而已,太子殿下才安静了下来。可是公主昏迷了一天一夜都没醒过来,太子殿下险些将房子都给掀翻了,叶统领让人又去请了奶娘和稳婆过来,后来第二天半夜里,苏丞相就到了。”
姒儿抱着苏慕阳,来来回回地在屋中走动着,声音放轻了一些:“当时苏丞相的模样可吓人了,险些将叶统领给杀了,后来就一直守在公主身边,任谁劝都劝不走,还将太子殿下和奴婢都赶走了。”
“后来还是请来的奶娘说,公主刚刚生产完,身子虚弱,那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怕对公主的恢复不利,相爷才命人在这儿找了个院子,亲自将公主捂住严严实实的,抱上了马车,一路抱着到了这处,后来又吩咐着叶统领去请了一些下人和奶娘来。若不是相爷还知道为公主安排这些事情,奴婢几乎都以为相爷就要一直站在那里,变成一尊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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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儿想了想,亦是点了点头,将那玉佩收了起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姒儿便将孩子放在了昭阳身侧,轻声同昭阳道:“奴婢先出去瞧瞧情形,看看能不能寻着机会将东西递出去。”
昭阳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呆滞,眼中亦是空洞洞的。
姒儿看了昭阳一眼,心中有些担忧,沧蓝姐姐信中所言之事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即便是她尚且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更遑论是昭阳公主。
苏丞相是昭阳公主的夫君,两人感情一直极好,昭阳公主对苏丞相一直信任有加,在苏丞相跟前,几乎是什么都不曾隐瞒的,如今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担心公主会想不开。
“去吧。”昭阳许久没有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见姒儿仍在原处站着,便开了口:“我无事,不管如何,总归要知道事情真相才能下决定不是?不管如何,君墨和母后如今尚未脱离危险,我也不会做傻事的不是?”
姒儿听着昭阳的声音虽然仍旧有些沙哑,却也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心中方稍稍放下了新来,低着头应道:“奴婢这就去。”
而后便退出了屋中。
屋中除了昭阳和一个刚出生没几日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再无他人,昭阳靠在身后的大靠枕上,缓缓合上了眼,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心中满是荒芜。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为何事情便变成了这副模样,让她全然没有防备,有些接受不能。
她自然想要信任苏远之,她也一直都信任着苏远之,因而,不管是沧蓝、孟志远、刘平安甚至是假的淳安,她布置下的一切,都从未向他隐瞒分毫。
她对他唯一不曾说出口的事情,只怕便是她曾经重活一世之事。就连这件事情,她也是因为害怕苏远之接受不能,因而不敢说。
可是在他的身上却似乎总有许多秘密,有许多的隐瞒。
他们成亲那么久,他却一直隐瞒着他的腿能够站起来的事情,隐瞒着苏家和父皇之间的恩恩怨怨。
彼时她发现这些事情之后,虽有些不喜他的隐瞒,却也一直暗自安慰着,他是因为不忍心让她知晓自己的夫君和父皇之间有那样深的恩怨,害怕让她难以接受无法选择。
她在知晓父皇竟然是害得他腿脚残疾的凶手之时,心中其实是愧疚的,也正因为那份愧疚,让她搬到了公主府,不敢与他见面。
除此之外,他身上似乎还有许许多多的秘密,比如怀安时常说的楼中,似乎是他手中一个极为厉害的势力,因着对他的信任,他不说,她也不曾问过。
可是如今,她还能再信他吗?
她信任沧蓝,是因为前世的时候,即便是到了最后关头,沧蓝也并未私自逃命,因而这一世她极为信任沧蓝。
可是沧蓝却说,苏远之骗了她。
昭阳咬了咬唇,愈发觉着心中堵得厉害。
“我会很快赶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自己好生照顾自己,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他们去做就是,这麻烦精就交给奶娘和丫鬟们带就是了,你不要理他,不要累着了自己。”
他离开的时候这样说着,声音温柔,脸上满是关切,不过三四日而已,怎么就都变了?
昭阳抬起手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咬着唇安慰着自己,如今她不过只拿到了沧蓝的一封信,渭城究竟发生了何事,信中不曾交代清楚,兴许是出了什么意外也说不定,兴许发生了一些昭阳不曾预料到的事情,苏远之万不得已,才只能以那样的法子来拖延时间也说不定?
昭阳不停地宽慰着自己,不管如何,现在不是下决定的时候,她为今之计,只有等。
襁褓中的婴孩似是在睡梦之中睡得不太舒服,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两声。昭阳方回过神来,将孩子抱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汹涌的情绪渐渐压了下去,低下头望向怀中的苏慕阳。
苏慕阳。
昭阳咬了咬唇,苏远之倾慕昭阳。
苏远之大抵不知,他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心中是如何的欢喜甜蜜。
昭阳轻轻拍着苏慕阳的背,轻轻摇晃着,苏慕阳便又嗒吧嗒吧嘴,睡了过去。
孩子的容貌长开了一些,五官倒的确有些像苏远之,昭阳目光落在苏慕阳的脸上,看了许久,心中忍不住又是一痛,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将鼻尖的酸意压了下去。
“公主,玉佩已经送出去了。”傍晚时候,姒儿方回到了屋中,压低了声音同昭阳道。
昭阳的脸上早已经恢复了平静,全然看不出先前哭过的痕迹,听姒儿这样说,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孩子刚刚喂过奶,躺在床上不停地挥舞着小手小脚,那模样,倒实在是有趣。
只是昭阳却似乎全然没有心思去看,目光落在一旁的梳妆台上,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许久,久的姒儿以为昭阳不会再开口了,却又听见昭阳的声音传来:“叶修明……”
姒儿连忙道:“今天那溪水退了潮,叶统领白日里带人去找咱们此前跳了河失踪的人去了,不过方才奴婢瞧见他进院子了,现在应当在院子里。”
昭阳点了点头,低声道:“去将他请过来吧。”
姒儿应了声,便去将叶修明带了过来。
孩子刚吃过,似乎不怎么想睡觉,昭阳低着头逗弄着,被苏慕阳抓住了手指。叶修明同昭阳问了安,昭阳也并未抬头,只轻声问着:“可有发现墨念和棠梨她们,还有邱嬷嬷?”
叶修明摇了摇头:“尚未发现。”
昭阳叹了口气:“接着找吧,都这么些日子了,怎么就什么消息都没有呢?”
顿了顿,才又问着叶修明:“苏丞相离开孟县也已经有四天了,不知可有苏丞相的来信?也不知渭城是什么情形了。”
姒儿立在一旁,听昭阳问起此事,眼皮猛地一跳,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昭阳。
昭阳神色平静,让人瞧不出丝毫的异常。
叶修明便连忙笑着应道:“属下还正说来求见公主呢,主子的信刚刚送了过来,属下也刚刚收到,公主就派人来请属下了。”
“哦?”昭阳挑了挑眉,佯装出一派欢喜模样:“苏远之有信送过来了,给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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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明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来,递给了昭阳。
昭阳的一只手被苏慕阳抓着,便伸出另一只手来接了信,将手从苏慕阳的手中取了出来,苏慕阳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昭阳,嘴一瘪,似乎就要哭的模样。
昭阳连忙让姒儿将苏慕阳抱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走着哄着。
见苏慕阳终究没有哭出声来,才低下头安心将信拆了开来,信中是昭阳十分熟悉的字迹,昭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在叶修明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来,以免叶修明怀疑。
信中只有短短两行字,写着,一切皆按着计划进行着,楚临沐和假皇帝已兵败而逃,欲乘胜追击,均安,勿念。
昭阳拿着信的手微微一颤,低头笑着。
一切皆按着计划进行着?
均安,勿念?
若非此前瞧见了沧蓝的那封信,她见着苏远之的这封信,大抵会心中十分的欢喜,而后稍稍抱怨两句,为何写给她的信就这么两句就结束了。
昭阳低下头,将那信纸仔细折了起来,抬起眼来对着叶修明笑了笑:“我想想怎么给他回信,明儿个一早你再来一趟吧。”
叶修明忙不迭地应了下来,便退了下去。
姒儿仔细打量着昭阳的神色,不敢问苏远之都说了些什么,只轻声劝慰着:“公主也莫要着急,叶家的店铺遍布天下,定然能够很快收集到最细致的消息给公主送过来的。”
昭阳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角,轻声道:“我有些累了,你将慕阳带下去吧,我歇会儿。”
姒儿忙应了下来,抱着苏慕阳退了下去。
睡自然是睡不着的,昭阳将苏远之和沧蓝的信都拿了出来,将两封信都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才站起身来下了床,取了油灯来,将沧蓝的那封信点燃烧了。
而后走到了书桌后,取了墨条来磨了墨,将信纸铺展开来,从笔架上取了笔沾了墨水,良久才落笔,却也只说一些琐碎事情,说她这两日吃得不少,精神也好了许多。说慕阳张开了一些,模样和他十分相像。说邱嬷嬷和墨念他们尚未寻到,她心中担忧。
只在信的最后照常问了问渭城中如今是什么情形,可有寻到父皇的行踪,母后可还安好,君墨有没有惹出什么乱子。
信写了足足两页,写完之后,昭阳将信上的墨迹仔细吹干了,而后又重头到尾读了三四遍,确认与寻常给苏远之的信并无什么两样,瞧不出什么端倪之后,才将信折起,取了信封来放了进去。
第二日一早,叶修明就来昭阳这里取了信离开了。
昭阳如寻常一样地吃了饭,给孩子喂奶,陪着孩子玩耍睡觉。
若非姒儿瞧见了昨日里昭阳险些崩溃的模样,亦是全然瞧不出丝毫的不寻常来。
叶修明寻人的事情总算是有了些许进展,在那日他们跳河的下游两里地的庄子里找到了被人救起的邱嬷嬷。
邱嬷嬷身子倒是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因着年岁大了,在水中泡了那么长的时间,有些着了凉。
昭阳便让叶修明去将邱嬷嬷接到了院子中来将养着。
邱嬷嬷听闻昭阳早产,亦是吓了一跳,一到院子里便着急忙慌地来给昭阳请了安,见着苏慕阳一切安好,昭阳也并无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感谢老天爷,公主和小公子母子平安,若是公主和小公主任意一个人出了什么事,奴婢都不知道应当如何向相爷和老相爷老夫人交代。”邱嬷嬷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
昭阳低眉浅笑着道:“一切都好好的,邱嬷嬷也莫要伤感了,这院子里除了姒儿,之前侍候的人大多尚未找着,如今也没个让我全然放心的人帮着带孩子,因而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自个儿在照看。我还等着邱嬷嬷的病好了,帮我带孩子呢。”
邱嬷嬷破涕而笑,连忙应着道:“奴婢定然不负公主所托,好生照看好小公子的。”
而后又絮絮叨叨地同昭阳说了许多月子里应当注意的事情,才下去休息去了。
昭阳等着邱嬷嬷离开了屋子,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半晌才道:“棠梨和墨念水性都不错,邱嬷嬷虽然也会水,可年纪毕竟也大了,为何就这么巧,棠梨和墨念都一直未寻到,就只找到了邱嬷嬷呢?”
姒儿闻言,愣了愣,才压低了声音问着昭阳:“公主是怀疑……”
昭阳冷冷一笑:“墨念和棠梨都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丫鬟,除了你,也就她们二人得我信任了。”
姒儿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对了,公主让那乞丐传信给叶家的铺子上打探的消息似乎已经有了眉目,只是公主如今出不得府,这院子里又尽是暗卫,奴婢老是与那乞丐见面,只怕会引人怀疑,公主看,要怎么才能……”
昭阳沉吟了片刻,抬起眼来问这姒儿:“那叶府的铺子是什么铺子?”
“成衣店。”姒儿应着。
昭阳眯了眯眼,沉吟了片刻,吩咐着:“你就直接派人去那成衣店请人来给我量体裁衣便是,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此前我的衣裳都是怀孕的时候穿的,那时候肚子大,衣裳宽松,如今生了孩子之后,却是不怎么合适了。且马上就要入秋了,也该备些厚衣裳。还有此前不曾料到会将慕阳生在半道上,因而也并未备几件慕阳穿的衣裳,也该做一些。”
姒儿颔首应了下来:“奴婢明白了。”
姒儿知晓昭阳急欲知晓真相,便也没有丝毫耽搁,下午时候就将人请了过来。
那成衣店派了两个人过来,皆是约摸三十来岁的女子,叶修明仔细命人搜查了那两人的身,才将人放了进来。
叶修明亲自带着那两人进了屋子,两人同昭阳请了安,便规规矩矩地拿了尺子出来:“公主,草民要给公主量一量尺寸。”
叶修明闻言,便连忙告辞退了下去。
昭阳看着叶修明离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让姒儿扶着下了床,开口道:“我如今尚在月子里,外袍做个两身,到时候离开的时候穿就是,多做一些中衣和里衣,月子里出汗多,中衣和里衣有些不够用。”
那两人应了:“请公主宽衣。”
说着便取了尺子走到昭阳面前,轻声道:“大公子让草民告诉公主一声,说苏丞相公主怕是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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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让送衣裳来的两个女子离开,而后让人将衣裳收了起来,同苏慕阳玩了会儿,就又躺回了床上歇息。
晚上送来的眉豆木瓜雪耳煲鲫鱼,昭阳吃了不少,邱嬷嬷在一旁见了,脸上俱是笑意:“公主喜欢吃这个,明日里再让他们做便是。”
昭阳接过姒儿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嘴,方开口道:“还是算了,再好吃的东西,每日都吃也终是会腻的。”
将锦帕递给姒儿,便站起身来道:“嬷嬷也先去吃些东西吧,我把慕阳喂了,陪他玩耍一会儿。”
邱嬷嬷连忙应了下来,将苏慕阳交给了昭阳,而后离开了屋子。
昭阳见着邱嬷嬷走了,才对着姒儿道:“今日里厨房里的东西吃不得,我剩了不少鲫鱼煲,你吃一些。”
先前那成衣店的女子同昭阳说话的时候,姒儿也在,知晓今夜有事情要发生,姒儿也不扭捏,应了声便去将那烫煲里面的东西喝得干干净净,而后将碗筷收拾了下去。
昭阳还担心若是放在饭菜中的药物立即便生了效,院子里的下人都昏睡了过去,暗卫定然是要心生怀疑的。
只是瞧着邱嬷嬷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说话做事都没有什么不同,心稍稍回落了一些。却又生出另外的担忧来,那药,不知有没有效果,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发作啊?
晚上亥时,昭阳便要歇息,邱嬷嬷伸手要接过苏慕阳抱着下去歇息,昭阳暗自轻轻掐了一下苏慕阳的手,苏慕阳嘴一瘪,哇哇大哭了起来。
昭阳有些心疼,面上却带着笑转过身同邱嬷嬷道:“慕阳好似越来越黏我了,似乎不太愿意自个儿睡呢,算了,今儿个就让他随我一同睡吧。”
邱嬷嬷闻言,脸上有些担忧:“小公子晚上若是吵闹起来,只怕公主一晚上都睡的不怎么安稳。”
昭阳站起身来轻轻拍着苏慕阳,细心哄着。听邱嬷嬷这样说,倒是有些不以为意:“无妨,最近这段时间,我这一天到晚的,除了吃就是睡,白日里睡得可不少,晚上少睡那么一会儿也没事,若是晚上睡得少了,明日白日里再补觉就是。且姒儿就睡在耳房,晚上慕阳若是闹腾,我叫她和我一起哄着就是了。”
许是真的疼得厉害,苏慕阳一直啼哭不止,邱嬷嬷见状,便也不再劝,只应了声,转身退了下去。
昭阳转过眸子和姒儿对视了一眼,见着邱嬷嬷离开,昭阳才将苏慕阳的衣裳掀了起来,胳膊上果真红了一块。
昭阳心疼得厉害,只是不知道那饭菜中的药什么时候见效,今夜慕阳定然要呆在她身边她才能够放下心来的。方才见着邱嬷嬷要带他走,却也实在是别无他法,也是急了才出此下策的。
“慕阳不疼啊,娘亲给你吹吹。”昭阳吹了吹那胳膊上的红印子,喃喃自语着。
苏慕阳倒是个乖巧的,哭闹了一阵,便又自个儿睡了过去。昭阳将孩子放在床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眉头却一直紧蹙着,叶子凡只说了是今夜前来,却不知究竟是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倒是让她一刻也不敢放松了警惕。
“公主还是早些歇下吧,最近公主每天这个时辰都已经睡了,若是今天突然例外,平白惹人疑心。奴婢留心着便是,一有动静,奴婢便来告诉公主。”姒儿见昭阳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担心,忙轻声劝着。
昭阳点了点头,褪了外袍,也躺到了床上。
姒儿将屋中的灯灭了,如往常一样留了一盏小灯在一旁,以便昭阳晚上有事须得起来的时候不被摔着,而后便帮昭阳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昭阳躺在床上,却是辗转着难以入睡,目光落在苏慕阳的脸上,心中却又忍不住猛地一痛,这张脸渐渐张开,倒是越来越像苏远之了。
“咚——咚!咚!咚!”街上的打更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四更天了,昭阳心中暗自想着,再不行动,便要来不及了。
心中这样的念头刚刚闪过,就听见外面隐隐有异响传了过来,随后,便有暗卫的声音响起:“有刺客。”
昭阳听见动静,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似是动作太大,惊扰到了睡在她身侧的苏慕阳,苏慕阳哼哼唧唧了两声,便又哭闹了起来,昭阳连忙将孩子抱了起来。
姒儿已经推门走了进来,将屋中的灯都点了起来,而后便快步走到了床边,接过昭阳怀中的孩子,摸了摸,才开口道:“是尿了,奴婢先去给小公子换了尿布去。”
昭阳点了点头,心跳如擂。
外面的动静愈发大了几分,昭阳听得叶修明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公主,有刺客,属下可方便入内保护公主?”
昭阳的手在袖中暗自握紧,她自然不希望叶修明进来的,他若是进来了,事情便又难办了一些,只是若不让他进来,难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昭阳想了想,才扬声道:“等等,我将慕阳喂了,叫你你再进来。”
这样说着,便连忙取了白日里穿的那外袍来穿了,又将那成衣店的女子为她准备的那锦帕收入了袖中。
姒儿给慕阳换好了尿布将慕阳抱了出来,昭阳看了姒儿一眼,才扬声道:“叶统领进来吧。”
叶修明推门而入,眸光在屋中扫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去:“公主,有刺客来袭,属下便在公主身边,公主莫要惊慌。”
昭阳坐在床榻边,将双手放在身前,手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锦帕,轻声开口问着:“刺客?可知是哪路人马派来的?莫不是我在此处的消息已经走露?”
叶修明摇了摇头:“属下暂时也无法得知。”
昭阳闻言,颔首:“那刺客约摸有多少人?”
叶修明想了想,才轻声道:“来人实在是不少,约摸三百余人。”
“三百余人?”昭阳一脸诧异,眼中满是惊讶:“竟然这么多?咱们这院子附近一共有多少暗卫?”
“一百八十人。”叶修明应着。
昭阳闻言,低下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竟然有近两百人的暗卫在守着,也难怪叶子凡会派三百多人前来。
昭阳听着外面的动静,蹙了蹙眉:“动静闹得这样大,怎么院子里都没有声响?邱嬷嬷也没有赶过来?”
“今日的饭菜中出了问题,院中下人都中了迷药。”叶修明应着。
昭阳一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什么?”
外面声音愈发大了,昭阳沉吟了片刻,才又轻声道:“如今敌强我弱,咱们硬抗只怕占不了便宜,你附耳过来,我倒是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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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明闻言,到时不疑有他,走到昭阳身侧,低下了头来,只是昭阳毕竟是女子,又是公主,且还是苏远之的妻子的身份。叶修明低下头的时候,便将头侧了开去,不看昭阳,只将耳朵靠了过来。
昭阳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将锦帕取了出来,而后开口道:“亦我所见……”
说话间,便快速地按住了叶修明的脑袋,用手中锦帕捂住了叶修明的口鼻。
叶修明未曾有防备,瞪大了眼,想要鼻息静气却已经来不及。
锦帕上的东西药效来得极快,不消片刻,叶修明的身子便软了下去,倒在了床榻前面的地上。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姒儿一眼,才低声道:“屋中可有绳子?”
姒儿想了想,方开口应道:“绳子没有,只是屋中有剪刀,将床单剪来拧一拧,想必应当也可以。”
说着,就将慕阳交给了昭阳,取了剪刀来将床单绞了拧成绳子,将叶修明的手脚都绑得紧紧地,打了个死结,复又往叶修明的嘴里塞了一团布。
“取一个披风来。”昭阳吩咐着。
姒儿应了,取了披风来给昭阳披了,昭阳将苏慕阳抱在怀中,将披风一拉,低着头出了屋子。
姒儿便紧跟在昭阳身后走了出去。
黑暗之中,到处是打斗的身影,倒也并未有人留意到昭阳和姒儿。
“厨房在何处?”昭阳压低了声音问着,姒儿连忙走在了前面,带着昭阳快步走到院子一侧,穿过院子的宫门,进了一旁的院子,而后匆匆入了一间屋子。
屋子中亦是没有点灯,却早已有人在等着。
“没有人发现公主到了厨房,主院之中守卫最为严密,咱们人多,会渐渐往主院逼近,到时候暗卫只能死守着主院,不会留心厨房这边,咱们便可离开。”黑暗之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昭阳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孩子抱得紧了一些,便听见隐隐有几声鸟叫声响了起来。
那女子伸手拉了昭阳:“到时候了,走。”
说着,便拉着昭阳出了厨房,绕到了厨房后,厨房后是一堵墙,早已经有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侯在那处,见着昭阳她们过来,便揽着昭阳纵身一跃,跳出了那围墙。
围墙外,有马车在等着,昭阳抱着苏慕阳上了马车,姒儿也紧跟着钻了进来,昭阳舒了口气,一抬眼,便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叶子凡。
昭阳一愣,倒是全然没有想到,叶子凡会亲自过来,心下有些诧异。便瞧见叶子凡伸出了手来:“快过来坐好,咱们早些离开,可莫要叫人发现了,你身边那些暗卫可实在是有些难缠。”
昭阳看了叶子凡伸出的手一眼,自个儿走到他身边坐了,马车便动了起来。
昭阳将一直抱在怀中,被披风遮住的苏慕阳抱了出来,却见苏慕阳竟然一直醒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昭阳一愣,心猛地提了起来,却又长长地舒了口气,幸好方才苏慕阳没有出声,不然她们只怕是走不成了。
叶子凡目光落在苏慕阳的身上,伸手摸了摸苏慕阳滑嫩的脸蛋,才笑了笑道:“眉眼像你。”
昭阳点了点头,却不怎么想说话,只觉着疲累得厉害。
过了许久,才开口问叶子凡:“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对孟县不怎么熟悉,且这段时日一直呆在屋中坐月子,连屋子都不曾出过,更遑论是街上了。只知道此处离渭城约摸两日路程,其它的一无所知。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叶子凡脸上满是笑意:“暗卫发现你不见了踪影,定然会以为你会回渭城,我已经打点好了城门守卫,咱们往北走,在孟县旁边的有个镇子,我有一处庄子在那里,咱们先去那里住上一段时日。”
昭阳望向叶子凡,似乎有些诧异:“不回渭城?”
叶子凡摇了摇头:“你一失踪,如今从孟县到渭城的路上怕是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去钻。咱们先就呆在孟县,而后往西,再从西往渭城。你如今还在月子里,也不宜那样奔波劳累。”
叶子凡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新帝登基大典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十月初十,陛下的后事,新帝的登基,都是大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准备妥帖的,咱们有的是时间,不急在一时。苏远之倒是个心思细腻的,为了隐瞒你,连告示都不曾在孟县张贴出来,其它地方早已经贴上告示了。”
昭阳心中猛地一痛,嘴角的笑容苦涩。
是啊,的确是个心思细腻的。
十月初十,她可是记着这是什么日子的,去年的十月初十,她嫁给了他。
寂静的街道上,只听见马车的车辙声响起,不多时,似乎就到了城门口,昭阳听见城门打开的声音。
出了城,昭阳才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叶子凡见昭阳的模样,便轻声道:“到庄子上约摸还得两个时辰左右,你若是累得慌,便先睡一会儿吧,我帮你看着孩子。”
昭阳转过头看了叶子凡一眼:“你尚未成亲,哪里会看孩子?”
说着便将苏慕阳递给了姒儿,只是姒儿尚未接过,苏慕阳便瘪了嘴,泪汪汪地望着昭阳,一副马上就要哭的样子。
昭阳无法,只得笑了笑道:“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黏人得很,算了,我抱着吧。”
叶子凡目光在苏慕阳的脸上扫了一圈,笑了笑。
马车中静了下来,昭阳低着头,轻声道:“这一回,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叶子凡低下头笑了笑:“我是商人,可从来不做赔本买卖的,以后总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昭阳颔首:“好。”
却丝毫不问叶子凡想要她如何还,只轻声道:“倒是料想不到,你在孟县竟也有这样厉害的势力,我身边那些暗卫的本事我知道的,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人抢走,也是不容易。”
叶子凡闻言,便又笑了起来,脸上满是自得:“那是自然,叶府做到如今这个地步,自然不可能不全是靠运气的。”
顿了顿,便转过眸子望向昭阳:“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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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有些事情,并不如你看到的那般简单。”齐王的话言犹在耳,如今想来,齐王说的分明就是苏远之,而非楚临沐和那假皇帝。
那时叶修明和许多暗卫都在,齐王自然不能与她说得太明白了,只可惜,彼时她太过自负,自以为有苏远之和外祖父在,便是将渭城的局势控制在了手中。
呵……
“好了,你别笑了。”叶子凡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了下来,搭配着那张娃娃脸,却似乎并不让人觉得不协调:“我倒是宁愿看你嚎啕大哭一场,也不愿意看你这又哭又笑的样子。”
哭?这些时日,昭阳觉着,她几乎快要将这两辈子积蓄下来的眼泪都给流光了。
她最开始选择苏远之是存了私心的,是因为想要利用苏远之的权势地位,改变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
后来,却将真心陷了进去。
因为背负着前世的血海深仇,她将保护母后和君墨,阻止前世那件事情发生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处心积虑,总觉着有愧于苏远之,有愧于他们的孩子。
她一心想着,等着这件事情一过去,她便全心全意地做一个普通的贤妻良母。
眼瞧着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却不曾想到,事情竟然会发生这样大的转折。
若说这是一场大戏的话,那么苏远之无疑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戏子,将她耍得团团转。
她真想冲到他的面前问一问他,问一问他为何这般狠心,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算计在其中。他们的孩子还未曾足月啊,他为了不让她赶回渭城,竟然用上了那样的东西,让孩子不得不提前来到这个世上。
所幸的是,孩子并无大碍。
慕阳,这是他亲自为孩子取的名字,只是却也是在她的逼迫之下为孩子取的名字,此前每每唤起这个名字,她心中便会忍不住地泛起甜蜜来。
可如今听到这个名字,却觉着,真是一场笑话。
他大抵只是将她当作一个棋子罢了,兴许根本从来就不曾有丝毫喜欢。
哈哈哈哈哈……
“哇……哇……”屋中传来孩子的哭声,姒儿快步从屋中走了出来,怀中抱着苏慕阳。
“公主,小公子只怕是饿了。”姒儿轻声道,目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昭阳。方才她在屋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却也明白,如今昭阳的心情只怕是极其不好的。
昭阳点了点头,止住了笑,站起身来将孩子接了过来,方抬起眼来望向了叶子凡:“多谢叶公子,待会儿我得了空便仔细瞧瞧这些东西。”
叶子凡点了点头,目光定定地望着昭阳,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楚昭阳,你须得振作起来,你还有孩子,且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若是你就这样被压垮了,被击败了,你的母后和皇弟,只怕就没有人去救了。”
昭阳咬着唇,唇色雪白,只点了点头,却是笑着应着:“我可是楚国的嫡长公主,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够叫的?”
只是话一出口,面色却又苍白了几分。
“哦,我忘了,很快就不是了。”昭阳低下头,笑容愈发苦涩了几分,低下头抱着苏慕阳便进了屋子。
喂了苏慕阳,苏慕阳闹了会儿,便自个儿睡了过去。
昭阳靠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闭着眼,心中满是荒凉。
苏远之,一想到这个名字,心中便有细细密密地疼痛蔓延开来。
姒儿用热水浸了帕子,递给了昭阳,目光落在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劝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公主也总得顾念着自己的身子不是?如今公主还在月子里,这样哭,以后眼睛便会不好了。奴婢听闻有人在月子里老是哭,后来出了月子之后,眼睛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最后年纪轻轻地就几乎瞎了。”
昭阳将那热帕子敷在眼睛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来:“瞎了?我可不就是瞎了吗?”
姒儿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便退到了一旁。
昭阳敷了敷红肿的眼睛,将帕子递还了回去,站起身来走到了书桌后,将先前叶子凡给她的那一沓子纸展了开来,细细看了下来。
那些纸上写得倒是十分详尽,昭阳想着,写这些的人其实应当是个些话本子的吧,竟然将那惊心动魄的宫变写得就像是一个故事一样。
七月二十日,淳安公主出嫁,场面极其热闹,十里红妆,惹得渭城之中万人空巷,争相围看。
孟府亦是张灯结彩,文武百官皆前往祝贺,帝亲自主婚,引以为佳话。晚宴之上,觥筹交错,交杯换盏之间,文武百官皆兴致高涨,大醉着不在少数。
天色黑尽,酒席正酣,却听得有人匆匆来报,说大皇子举兵谋反,有大批兵马在城中突然出现,已经到了宫门外。
众人的酒一下子便被吓醒了一大半,只是因着先前太过放纵,喝多了的缘故,皆是身子疲软,全然使不上任何力气。
而后便又听闻,陛下早已失踪多日,宫中那一位,不过是陛下的孪生兄弟,在四十余年前,因着钦天监的预言,被先帝所弃,后又被太后暗中救下,送往南方悄悄抚养长大。
楚临沐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却竟是陛下那孪生兄弟与德妃私通所出。父子二人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意图趁着他们醉酒之际,倾覆了这楚室江山。
文武百官听闻这些秘辛,大骇,急急忙忙赶往皇宫外。
却见皇宫外面早已经被兵马围困,楚临沐与那偷龙转凤的假皇帝立在高高的宫墙之上,灯火映照之下,两人脸上俱是得意,大笑着劝文武百官识时务者为俊杰,早些投诚,拥戴他们,才能保住性命。
还说,皇位早已经他们囊中之物,今日此举,不过是不想再以别人的名义坐在那皇位之上,只是为了正名而已。
一时之间便有许多官员选择了站在楚临沐与那假皇帝那边,跪地三呼万岁。
假皇帝与楚临沐愈发得意,举起手中长剑,下令让兵马冲入皇宫之中,就在此时,却听见有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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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之上的城楼顶,方才还一脸得意的楚临沐和那假皇帝俱是变了脸色,只瞧见朱雀大街的附近,突然涌出了无数身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最前面的士兵手中拿着长弓,箭尖直指城楼之上的楚临沐和那假皇帝。
士兵之中,苏远之、楚君墨和柳传铭三人皆是穿着银色铠甲,冷冷地望着城楼之上的两人,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夜色之中,只听见马嘶鸣的声音和火把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随即,苏远之清冷的声音便在夜色之中响了起来:“楚临沐犯上作乱,杀。”
声音以内力相辅,在夜色中,清晰入耳。
城墙之上的楚临沐闻言,脸上扬起一抹冷笑,目光定定地望着苏远之:“苏远之,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就能够扭转局势了?”
说完,一挥手,便有弓箭手出现在了城楼之上,两相对峙。
苏远之却似乎全然不曾将那城楼上的弓箭手放在心上,只冷笑了一声,声音中的冷意愈发重了一些:“呵,你不妨瞧瞧,你的弓箭手手中的箭,箭头是用什么做的。我即便下令所有人站在此处岿然不动,你也无法动我们分毫。”
楚临沐闻言,眼中染上了几分诧异,急忙拉过一个弓箭手,从他背上的箭篓子里面取了两只箭出来查看,那箭尖看起来似乎并无什么异常,十分尖利的模样。
楚临沐看了眼苏远之,身子微微一顿,便伸手用力一掰,那箭尖一下子便断了,楚临沐瞪大了眼,便瞧见那箭尖分明就是用土做的,只是面上刷了一层银色。
楚临沐和那假皇帝一下子便变了脸色,苏远之轻笑了一声:“除了你的箭,还有你们士兵手中用的长枪、大刀和长剑,你都可以仔细瞧一瞧,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凭借着这些手无寸铁的士兵犯上作乱。”
事已至此,楚临沐自然不敢怀疑苏远之的话,心中明白,定然是苏远之早已经做了手脚,心中惊惶难定,与假皇帝对视了一眼,便急急忙忙挥了挥手:“守住宫门,撤,御林军断后。”
楚临沐的话音刚落,苏远之便又笑了起来:“楚临沐,你莫非还以为,御林军会听你的调遣?”
尚未等楚临沐回过神来,苏远之便冷冷地开了口:“开门!”
宫门之后的御林军闻言,便将宫门大打开来。
楚临沐和假皇帝愈发惊慌失措,再也顾不得其他,仓皇下了宫门上的城楼,幸而他们早已经留好了退路,便也急急忙忙地逃了。
苏远之便下令让手中暗卫涌入宫中,捉拿叛贼。
一场原本以为会是极其惊心动魄的宫变,便这样落下了帷幕,苏远之转过头和柳太尉、楚君墨相视一笑,柳传铭和楚君墨俱是松了口气。
柳传铭的目光落在苏远之波澜不惊的脸上,眼中染上了一抹笑意:“我时常同昭阳说,你就是一只狐狸,她还总为你辩驳,瞧吧,这不是狐狸是什么?我竟然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竟然在叛军的武器上做了手脚。哈哈哈哈……”
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一把明晃晃地长剑便横在了柳传铭的脖子上,周遭的声音便又安静了下来。
“苏丞相,你要做什么?”楚君墨见状,握紧了手中缰绳,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的情形,全然不知如今是什么状况。
苏远之却笑了起来,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够听得到的声音道:“事实上,不止是楚临沐手中兵马的武器被我动了手脚,还有你的。”
柳传铭一下子便变了脸色,目光定定地望着苏远之,脸上惊疑不定:“你这是何意?”
苏远之嘴角带着笑:“我都带着人到了这宫门口了,如今楚帝已经没了,太子殿下尚且年幼,而你,已经老了。这朝中上上下下,再没有能够与我抗衡的人,你说,这样好的机会,我如何能够错过?”
柳传铭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变了好几种颜色,终是开口道:“你要篡位?”
苏远之神情依旧淡然:“有何不可?”
“苏远之,你要篡位?”楚君墨亦是觉着有些难以置信,目光定定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却并未再应声。
楚君墨猛地从自己的马上伸出了手去,抓住了苏远之的衣裳:“你这个混蛋,枉费皇姐那样信任于你,你竟然……竟然……”
苏远之眼中沉了沉,定定地看了楚君墨良久,终是嘴角一翘,轻笑了一声:“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能者居之,不是吗?你若是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过无能……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的皇姐,若非有她极有远见的将刘平安纳入了自己麾下,今夜之事,断然不会这样顺遂。”
苏远之抬起手来,漫不经心地捏住楚君墨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
楚君墨吃痛,松开了手。
苏远之神情淡淡地掸了掸身上的灰,扬声道:“柳太尉和太子殿下累了,将他们带下去歇一歇吧。”
暗卫便快步上前,逼迫着柳传铭和楚君墨下了马,押着两人离开了。
苏远之这才转过眸子望向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的文武百官,嘴角带着笑:“今夜大家都辛苦了,只是事发突然,既然大家都在,不妨入宫商讨商讨,这乱臣贼子,应当如何处置吧。”
苏远之说完,便径直骑着马入了宫。
城门口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皆是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有些无所适从,却也只得跟在苏远之的身后,入了宫,朝着御乾殿而去。
御乾殿中发生的事情,沧蓝和此前叶子凡的人说得已经十分清楚,昭阳将那沓子纸合上,缓缓合上了眼。
那个位置,本来便是能者居之。
昭阳苦笑了一声,他说的的确没错,如今的朝堂之上,的确再也没有能够与苏远之抗衡的人了,自然便已经变成了他的天下。
昭阳的手紧紧捏着那一沓子纸,却突然没有了再看下去的勇气。
如今她一无所有,又能够拿什么与他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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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叶子凡在说什么。
“勾结大皇子逼宫谋反?”昭阳喃喃重复着:“苏远之给外祖父定的是这样的罪名?”
叶子凡颔首:“是,就是这个罪名。”
昭阳闻言,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几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子凡定定地望着昭阳,眼中满是担忧:“你还好吧?”
昭阳抬起手来,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嘴角仍旧噙着笑:“好,好着呢,怎么能够不好?”
说着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也真算是费尽了心思,这样一个一听就让人觉着荒谬无比的罪名,他却能够冠冕堂皇地安在外祖父的身上。外祖父可是君墨的亲祖父,不支持自己的外孙,却去勾结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外祖父是疯了不成?”
叶子凡目不转睛地望着昭阳,想了想,才开口道:“我觉着,苏远之这样做,不过是为了逼你回渭城,逼你现身罢了。”
昭阳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并未说话。
“算起来你失踪的消息也应当早已经传回了渭城,传到了他耳中了,我此前一直想着,苏远之得知了消息,知晓你的失踪与叶氏有关,与我有关,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来查探我们的下落。只是我到底是低估了苏远之,他根本不必派人来找咱们……”叶子凡的脸色亦是有些不好,情绪显得十分的低落。
昭阳点了点头,苦笑不已:“是啊,我怎么忘了,他素来对我的弱点拿捏得极准,知道我在意什么。如今给外祖父安上这么个罪名,且说要在半月后午门斩首,就是为了逼我现身,若是我不回去,他定然不会对外祖父心慈手软,毕竟,他是连阎王都得怕上三分的苏远之啊……”
“若是外祖父不能逼迫我现身,他手中还有君墨,还有母后。”昭阳暗自握紧了手,“我到底还是错看了他。”
昭阳的眼睛红得吓人,却一直没有落下一滴泪。
叶子凡静静地站在一旁,拢在袖中的手暗自握成了拳头,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问道:“你要回渭城吗?”
昭阳点了点头,只觉着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亦是有些沙哑:“自然是要回的,外祖父素来疼爱我,我如何能够让他为了我丧命。若是那样,只怕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叶子凡听昭阳这样说,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咧开嘴笑了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好,我命人去给你准备马车那些。”
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你还有十天才能出月子呢,咱们这里离渭城也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半个月的期限,正好够你出了月子之后再动身。”
昭阳却是摇了摇头:“我想要早些回渭城,既然已经躲不过了,又何必当个缩头乌龟,我悄悄早些回去,倒是还可以安排一些事情。我身子并无什么大碍,不会有事的。”
“没坐好月子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叶子凡喃喃自语着,却终是颔首,声音低了下来:“那好吧,我这就去准备。”
说着,转过身便要离开。
“叶子凡。”昭阳突然开口叫住了叶子凡。
叶子凡急急忙忙转过身来望向昭阳:“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的?”
昭阳咬着唇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此去渭城,我也不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我想将孩子托付给你照看一些日子。”
“孩子?”叶子凡有些诧异地望向昭阳,连姒儿都忍不住转过头看了过来。
昭阳点了点头:“我与苏远之的孩子。”
昭阳觉着嗓子有些干哑,声音涩涩地:“我不想将他带回渭城,以苏远之的性子,我将他带回去,兴许会让他变成苏远之威胁我的另一个借口罢了。苏远之本就不喜欢他,当初便能够对他下让他早产的香料,我生下这个孩子之后,若非我苦苦相逼,只怕他连抱他一下都不愿意。我又何苦将他带回去?”
叶子凡沉默了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好,你放心便是,我定会保护好他的安全,不会让苏远之发现他的。”
“多谢。”昭阳低着头,声若蚊蚋。
叶子凡虽然看起来有些不靠谱,做事的速度却是极快的,第二日一早,昭阳便上了马车,准备回渭城。
叶子凡说他得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以便迷惑苏远之的目光,便不与昭阳同行了,只抱了苏慕阳站在外面细细地嘱咐着随车侍候的丫鬟要仔细照料。
苏慕阳似乎知道即将与母亲分别一样,一直瘪着嘴,在叶子凡怀中扭来扭去,不一会儿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叶子凡有些手足无措,急忙唤了奶娘过来。
奶娘将孩子接了过来,哄了好一阵子,却仍旧无法止住他哭泣的声音。
马车之中,昭阳紧紧拽着手中锦帕,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姒儿小心翼翼地觑了昭阳好几眼,才轻声开口道:“公主,小公子哭得厉害呢。”
昭阳点了点头,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外面孩子的哭声仿佛一把一把地利刃一般,在昭阳身上一刀一刀割着。
“公主要不去抱抱他吧?小公子素来黏着公主,每一回公主一抱,他便不会哭了。”姒儿劝着。
昭阳摇头,许久才轻声道:“我终归是要走的,他须得习惯我不在身边的日子。这一回抱了,下一回哭闹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也无人能够哄他。”
姒儿闻言,便沉默了下来,心中忍不住为昭阳觉着难过,亦是恨透了苏远之。她曾经觉着,苏远之对公主极好,亦是十分羡慕,可如今苏远之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让公主在生完孩子坐月子这样关键的时候,日日以泪洗面,实在是不可原谅的。
外面的哭声还在持续着,昭阳却是闭了闭眼,狠了心肠,扬声道:“启程吧。”
外面传来马车车夫应答的声音,马车便开始动了起来。
那哭声渐渐远去,渐渐地便听不见了,却深深地印在了昭阳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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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并未直接按着叶子凡此前安排的先往西,再从西往渭城。反而径直过了孟县,取了最近的路。
孟县风平浪静,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昭阳并未在孟县停留,晚上的时候在离孟县不远的岭台城歇息。
歇息的地方也并非是客栈,而是在岭台城中叶氏的一家戏园子里面,因着苏远之贴出了告示,为楚帝服丧一月,戏园子不得开园,戏园子便关了门,倒是比客栈更安全一些。戏园子里面的雅间布置成了房间的模样,显然是叶子凡早已经安排妥帖了的。
姒儿侍候着昭阳吃了些东西,便出了门。
有敲门声传来,昭阳起身开了门,就瞧见掌柜立在门口,脸上有些为难之色,轻声同昭阳道:“公主,咱们戏园子关门歇业几日了,戏园子里面有个红角儿,平日里有许多追捧的公子哥。今儿个那巡抚家的公子非要来瞧瞧那位角儿,不过也不会唱戏,只是叫那戏子来陪个酒说说话罢了。那位公子是个不好得罪的主儿,我只得应了下来,只是惯常待的雅间正好在公主的隔壁,公主若是在意,我这就让人将公主的东西搬到旁的屋子里面去。”
昭阳摇了摇头:“无妨。”
掌柜听昭阳这样一说,便稍稍放下了心来,又连连道歉,才退了下来。
没过多久,昭阳便听见旁边传来“吱呀”的声音,伴随着掌柜殷勤的招呼声:“王公子今晚喝些什么?”
“竹叶青,给他们两人来两坛子女儿红。”有人应着,又点了一些点心,才开口问着:“明月什么时候过来?”
掌柜连忙应着:“明月听闻王公子来了,欢喜得紧,正在梳妆打扮呢。王公子稍坐片刻,一会儿明月就过来了。”
明月,大抵就是掌柜先前说的那位红角儿了。
“嗯,刑公子和刘公子也在,叫彩云和红霞也一同来。”那男子又开了口。
掌柜连忙应了下来。
隔壁雅间的门关关开开,是戏园子里面的小二上酒菜来了。
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旁边的几位客人开始说起话来了:“唉,都怪渭城那件事情闹得,如今要见明月一回,都得要偷偷摸摸的,青楼那些也全都关了门,没意思的很啊。说起来,这一回皇位更迭,实在是来得太快了,几乎毫无征兆啊。完全没想到,最后登上皇位的,竟然是那一位。”
昭阳半合着的眼便睁了开来,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王兄,你父亲是巡抚,爷爷是吏部侍郎,就全然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闻言,长叹了口气:“风声?大皇子楚临沐篡位倒不那么让人意外。可是那一位,别说风声了,我爷爷都还以为那一位还在柳州治水呢,谁知道就那样不声不响地回到了渭城,还一举将大家都十分看好的大皇子给击溃了,闷声不响地夺了皇位,事情过去这么些日子了,大家都只怕还懵着呢。”
“呵,我觉着这件事情最可怜的,应当是那昭阳公主。我曾在渭城见过那昭阳公主一回,可是个美人儿。啧,一个皇室公主,有地位,有容貌,找了个残废便已经委屈了,那个残废竟然对她家的皇位别有所图……我听闻,自打那夺宫的事情发生之后,那位公主便下落不明了,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怕是被杀了吧?苏远之夺位,便是昭阳公主的仇人,谁会放个视自己为仇人的人在枕边?多不放心啊……那一位可素来是个残暴的主儿,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昭阳唇色泛着白,静静地躺在鹅项椅上,听着旁边谈论着她的事情,心中一片悲凉。
原来,在他们的眼中,自己是整件事情之中最可怜的那一个。
是啊,可怜。
隔壁的门又被推了开来,昭阳听见有女子请安的声音,声音婉转,而后便是那王公子欢喜的声音:“明月,快快快,来我这儿坐。”
紧接着,便响起了欢声笑语的声音,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劝酒声一片。
姒儿一推门进来,就听见了隔壁的声音,蹙了蹙眉,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说戏园子关门的吗?”
昭阳笑了笑,笑容中染着苦涩:“关门针对的不过是平民百姓罢了,有些有权有势的人,自是仍旧可以随心所欲的。”
姒儿要说什么,昭阳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能够听到旁边说话笑闹的声音,旁边自然能够听到她的。
姒儿似乎也想到了这一茬,也不再说话,给昭阳倒了杯热水,而后就静静地立在一旁。
好在毕竟还是特殊时候,隔壁的几位闹得也不算太过分,玩乐了约摸一个时辰左右,便都各自带了一位戏子下去歇息了。
姒儿听得旁边没有了声音,又出门去看了看,才折返了回来,轻声道:“奴婢在城中转了一圈,所有的青楼戏园子和茶楼酒肆都已经关了门,且的确不见穿艳色衣裳的人,皆是素服。告示栏也张贴了那两张告示,奴婢向周围的百姓打听过了,那告示十日前就已经贴出来了,那时候咱们还在孟县那院子里。”
昭阳点了点头。
“这岭台城中,奴婢并未寻到沧蓝姐姐建立的势力。”姒儿声音愈发低了几分。
此事倒也并未出乎昭阳的预料。
“无妨。”昭阳轻声应着:“还有两日就能到渭城了吧?”
姒儿轻轻颔首:“后日午后应当就能进城。”
昭阳沉默着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今的渭城之中,她能够信任的人还有谁。
沧蓝定然是早已经被苏远之盯上了的,沧蓝寻不得。孟志远、假的淳安、刘平安,这些人苏远之都知道。宫中倒是有几个人是她不曾同苏远之透露过的,只是皇宫那样的地方,哪有那样好进,且如今苏远之既然即将称帝,必然是住在宫中的,去不得。
昭阳苦笑着,她突然发现,她自己培养的人竟然寥寥无几,不被苏远之知道的,更是几乎没有。
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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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身子猛地一震,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见前面的宫人纷纷让到了甬道的两侧,低着头垂着手静立在一旁,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急忙跟着众人一样,退到了墙角,将头埋得低低的。
虽然昭阳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能会遇见苏远之,可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却仍旧让昭阳有些措手不及。
有好几个脚步声传来,却井然有序,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轻响渐渐近了,是步撵发出的声音。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前相握着的手骨节泛着白,心中暗自想着,果然如今身份不同了。此前苏远之因着身有残疾的缘故,且又是百官之首,父皇便曾经特许他在宫中乘轿。
只是苏远之却从未用过这个特权,素来是在宫门口下了轿,坐着轮椅出入宫中。
如今却已经可以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在宫中公然乘坐步撵了。
昭阳咬着唇,身子微微有些轻颤。
脚步声越发近了,昭阳将头埋得低低的,只瞧见抬着步撵的宫人靛蓝色的宫装从眼前晃过,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良久,昭阳才抬起头来,朝着那渐行渐远的人望了过去。
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昭阳只能瞧见步撵之上坐着一个青色的身影,仍旧是一身青衣,身子挺得直直的,即便只是瞧着背影,却也能够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冷。
步撵旁边,明安静静地跟在一旁,浑然不见平日里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十足的正经。
昭阳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嗤笑了一声,转开了眸子。
曾经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如今再见,却几乎是陌路,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苏丞相愈发的俊美无俦了,今日我出宫,听家中姐妹讲,如今渭城之中的大家闺秀,都以能够嫁给苏丞相为荣呢。”
前面传来窃窃私语声。
“呵,也不知之前是谁说,苏丞相身有残疾,且又冷血残暴,简直比妖怪比阎王都要可怕几分,即便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怕也没有人敢嫁给苏丞相。如今见苏丞相就要登基了,便想着攀龙附凤,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哪有那样便宜的事情,要知道,苏丞相的正妻可是昭阳公主。”
“宫变都发生了半月有余了,昭阳公主却连个影子都不曾见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且苏丞相若是登基,这楚国天下便不姓楚,要改姓苏了。昭阳公主充其量算得上是一个前朝公主罢了,这身份还不如一个朝臣之女来得尊贵,哪里够得上母仪天下的资格,且毕竟是苏丞相夺得了她楚家的江山,昭阳公主即便是活着,怕也对苏丞相心有怨恨,这样的妻子,苏丞相怎会放在身边?”
“可是我听御乾殿中的宫人说,昨日礼部的官员问苏丞相登基之时举不举行封后大典,苏丞相说要。礼部便说去给未来的皇后娘娘量尺寸做凤袍,苏丞相说昭阳公主刚生下孩子在坐月子,不宜打扰,凤袍他自会准备,让礼部无需操心,准备典礼便是。”
昭阳听着前面宫人压低了声音的话,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愕然之色。
苏远之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真以为,她还能做他的皇后不成?
难怪,他刻意放出要将外祖父午门斩首的消息,逼她不得不回到渭城,不得不现身,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封后大典,哈哈哈哈……
她只会是楚国的公主,绝不会是他苏远之的皇后。
因着遇见了苏远之的缘故,昭阳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入了内宫,径直去了寒香殿,寒香殿中倒是安静着,昭阳也来不及多瞧,低着头自顾自地回了屋子。
屋子小小的,倒尚算得上整齐。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昭阳刚将屋中打量了一遍,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昭阳连忙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宫女,青衣宫女容貌倒算得上是出众,发乌肤白,手中提着个食盒:“回来了?”
昭阳点了点头,她与那安兰的声音有些不同,且有些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不敢多言,生怕露了馅。
“快吃了晚饭早些歇下吧,回家探亲可辛苦?”那宫女走了进来,从食盒子里面端出了一盘子菜和一碗饭放在了桌子上。
“还好。”昭阳轻声道。
那宫女果真蹙了蹙眉:“你的嗓子怎么了?”
昭阳连忙道:“好像着了凉,有些沙哑。”
那宫女便也不再多言,只笑着道:“天气转凉,是得注意些。”
外面突然传来哭声,昭阳有些好奇地朝着外面看了看,那宫女见着昭阳的模样,就笑了起来:“咱们别去凑热闹,听闻咱们主子先前抽了疯似得跑去养心殿给苏丞相献殷勤,被苏丞相一脚将肋骨给踹断了,在内殿侍候的人都遭了秧。”
那宫女的脸上隐隐带着幸灾乐祸:“她也不想想,苏丞相是什么样的人,也是她能够招惹的?大抵是以为自己容色出众,此前能够受那假皇帝的宠爱,就觉着天下男人见了她的容貌,便都会将她捧在手心里。今儿个却踢了个铁板,呵……”
昭阳听着这宫女的话,有些诧异地忘了眼前的宫女一眼,想了想先前安兰同她说的话,便大致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眼前这个宫女应当是叫铃铛,安兰说铃铛住在她隔壁,平日里对她倒还算得上是关照。这铃铛本来是在内殿侍候莹容华的,只是因着有一回假皇帝来这寒香殿,夸赞了一句铃铛的手好看,后来莹容华就将她打发到了外院来做一个洒扫宫女。
也因着这个缘故,铃铛对莹容华颇有怨言,时常在安兰面前抱怨莹容华的不是。
“莹容华若是果真得了苏丞相的青眼,兴许咱们殿中人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昭阳轻声道。
铃铛冷笑了一声:“且不说她得不了苏丞相的青眼了,即便是苏丞相瞎了眼看上了她,也与咱们无关,此前她那样得宠,可让我们多吃过一块肉?”
铃铛说着,便叹了口气:“咱们这两天尽量离她远一些,免得惹祸上身才是正经。你吃完了将碗筷放到厨房吧,我回屋了。”
昭阳应了一声,等着那铃铛出了门,才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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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洒扫丫鬟吃的饭菜,自然与美味无关,不过是为了饱腹而已。昭阳虽觉着有些不习惯,却也将东西都给吃完了。
外面仍旧有哭哭啼啼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昭阳也不想惹祸上身,将碗筷放回了食盒之中,却并未立即拿去厨房,只坐在凳子上发着呆。
如今这皇宫她倒是已经进来了,只是这下一步应当做什么,却是应当好好思量一番的。
不知母后是不是还在冷宫,君墨十有八九是在东宫的。
冷宫和东宫,这两处地方,都不是她这样一个洒扫宫女能够去得了的地方,她须得寻求别人的帮助才是。
好在这是在皇宫,就如昭阳对姒儿说的那样,她从小便在这宫中长大,看起来似龙潭虎穴一样的皇宫,于她而言,却似乎更如鱼得水一些。
要接近冷宫和东宫,倒是可以分两条路来走。
一条,是寻嫔妃帮忙。如今宫中的嫔妃之中,值得她信任的,有贤妃和齐嫔。若是能够让贤妃或是齐嫔将自己要到她们的身边,倒是要容易一些,只是,她如今在寒香殿,无论是贤妃和齐嫔,她想要见上一面,都绝非易事。且无论是贤妃还是齐嫔,苏远之都知晓,她与她们交好的事情。
第二条,则是入尚宫局,她此前协助母后处理公众内务之事,便在尚宫局中安插和收买了不少的人,这些人,苏远之倒应当是不知的。且尚宫局负责各宫各殿的杂务,倒是比德妃和齐嫔更容易接触到。只是尚宫局的人毕竟不是什么主子,想要从这寒香殿要走一个洒扫宫女,却似乎有些奇怪。
昭阳眯了眯眼,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外面吵闹的声音低了一些,昭阳方提了食盒子,将东西都放到了厨房,而后在院子里打了水稍稍洗漱了一下,便回了屋歇息了。
第二日卯时,昭阳就被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宫中的宫人素来都是卯时起身开始做活,昭阳便也起了身,拿了东西出屋洗漱,院子里倒是热闹,只是许是因着刚刚起床的缘故,没什么人交谈。
卯时二刻,寒香殿中负责膳食的内侍宫女便去尚膳房领了早饭回来,众人都聚在饭堂之中用饭。
卯时三刻,浣衣局的宫人前来取店中宫人换洗下来的衣物。
而后,便应当要开始干活了。安兰负责的是外院的洒扫,与铃铛一同,昭阳照着安兰所言,先提了桶去井边打了水,提到了外院,取了瓜瓢来将水泼洒在地上。
铃铛拿着扫帚站在一旁,眯着眼望着昭阳,笑着道:“身子还没好全?瞧着你有气无力的。”
昭阳从来不曾干过这样的粗活,自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便点了点头低声应着:“头晕眼花的,好似更厉害了。”
“记得吃药。”铃铛说完,便开始扫起地来。
外殿的院子算不得太大,天亮起来之前,两人便将外殿打扫干净了,而后便可回到屋中稍作休息。
昭阳回到屋中,抬起眼来看了看自己因提水被勒得通红的手,微微蹙了蹙眉,肩膀亦是酸软得厉害,只怕坚持不两日。她毕竟不曾做过这样的粗重活,很容易让人发现端倪,今儿个可以用生病来解释,只是却也不能一直拿这个当挡箭牌。
她整日无法离开这寒香殿,贤妃和齐嫔自然是见不到的,如今唯一可以走的,便是尚宫那边。
六局二十四司,里面几乎都有她的人。
只是尚宫局掌中宫事务,寒香殿的人几乎见不着尚宫局的人。
尚仪局掌礼仪教学,与寒香殿也大致无关。
尚膳局倒是要负责宫中上下的吃喝事宜,只是今日早起的时候,昭阳便发现寒香殿的膳食有专人去尚膳局取,她负责洒扫,日常便很难接触到尚膳局的人。
尚寝和尚工这两局,平素只怕也接触甚少。
唯有浣衣局这条路可以走,浣衣局是尚衣局下面的,每日早上的卯时,浣衣局回来取宫人们换下的衣物,而每日晚上,便会将洗净晾晒好的衣物送到各宫各殿。
这几乎是昭阳唯一的机会。
昭阳站起身来,将安兰昨日里出宫探亲穿的那件衣裳取了出来,取了剪刀来,把衣裳的剪了开来,里面有姒儿专程为她缝进去的一些金银首饰和银票那些。
昭阳取了一个小巧的银耳坠出来,放在了枕头下面,便又拿了针线将衣服缝上了。
下午趁着莹容华午休之际,昭阳与铃铛便又将外院重新打扫了一遍,一日里需要做的活计才算做完了。
第二日一早,仍旧是卯时三刻,浣衣局的人来取换洗衣物。
寒香殿中的众人都将衣裳拿了出来,昭阳也将衣裳交给了前来的宫人,却又拍了拍脑袋:“我忘了我还有一件衣裳,这位姐姐稍候片刻啊。”
那宫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催促着:“快些快些。”
昭阳回到屋中,又拿了一件衣裳,待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其他宫人,昭阳便将那浣衣局的宫女拉到了一旁,趁着给衣服的时候,将那银耳坠塞到了她手中,笑着道:“前日里回家探亲,才知道尚衣局的张司衣是奴婢的亲戚,张司衣的家中出了些事,让奴婢给张司衣带句话,只是奴婢在这寒香殿中,平日里也见不着张司衣,便只能劳烦姐姐了。”
昭阳说着,又从袖中取了一块小小的玉佩出来递给了那宫女:“这是张司衣的家中人托我带给张司衣的东西,说张司衣见了这东西便知道家中出了什么事了。”
那宫女将信将疑地将玉佩接了过去,蹙了蹙眉:“好吧,我也不知今日张司衣会不会到浣衣局来,若是见到了,我便帮你说一声。”
昭阳连连应着:“张司衣家里人出的事情不小,若是姐姐能够将话早些带到,想必张司衣定然也会感谢你的。对了,我叫安兰,是寒香殿中的洒扫宫女,若是张司衣问起,姐姐便这样与她说就是。”
那宫女胡乱挥了挥手,将东西拿了,便离开了寒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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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一无所有,全然无法与苏远之抗衡,夺回楚室江山几乎是妄想。只是他利用外祖父的性命,逼我回到渭城。不过要让我毫无芥蒂地做他的皇后,我却是做不到的,只不过想着不管如何,也要将母后和君墨带走,我们一家人寻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好好活下去便是。”
昭阳深吸了口气,低声应着。
贤妃闻言,沉默了下来,并未说话。
半晌,昭阳才又问道:“我听闻贤母妃最近去静安宫见过母后?母后可还好?”
贤妃轻轻点了点头:“精神尚可,我同她说了陛下驾崩之事,你母后却说她早已经猜到了,我问她如何猜到的她也不说。我也同她说了那日宫变发生的事情,你母后问了我你与君墨的情形,我那时不知你的情形,也都如实回答了。”
贤妃目光静静地望着昭阳,扯出了一抹笑来:“如今见你一切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明日就去同你母后说,她知道了此事,定也会十分高兴的。要不你与我一同去?”
昭阳摇了摇头:“苏远之如今想尽办法逼我现身,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宫中,若是我跟着贤母妃同去,未免有些太过打眼,只怕会引人怀疑。”
贤妃颔首:“那我明日自个儿去静安宫,有了消息再同你说,你如今在尚衣局?”
“是,我在尚衣局,叫安兰。”昭阳应着。
“好,我知晓了。”贤妃点了点头,复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你好好的就好。”
昭阳咬了咬唇,才又道:“我听闻,苏远之想要接母后离开静安宫,却被母后拒绝了,这是什么缘故贤母妃可知道?”
“你母后瞧着温婉大度,其实是个倔的。她同苏远之说如今天下都快要不姓楚了,她自然不是什么皇后了,不是皇后,自然住不得未央宫。还说,静安宫清静,她觉着挺好的,就住在静安宫也极好。”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贤妃拉着昭阳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又随意选了三种布料,见着天色实在是已经不早,才放昭阳离去。
昭阳回到尚衣局交了差,回到屋中,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听起来,母后和君墨都好好的,这样就好。
昭阳暗自算了算日子,收到苏远之要在半月之后将外祖父午门斩首的消息已经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回渭城用了三日,在胭脂铺子呆了两天,进宫已经两天,已经过去九日了,还有六天。
昭阳咬了咬唇,六天,似乎什么都不够。
第二日尚未到午时,贤妃便派了人来尚衣局传话,说贤妃昨夜仔细想了想,昨日里送过去的布料小样不是太好看,让尚衣局再送些过去给贤妃仔细挑选。
张司衣收到消息,自然便明白了贤妃话中之意,连忙又命人准备好了新的布料小样,让昭阳送了过去。
昭阳到贤妃宫中,便被念夏径直带到了内殿,贤妃穿着一身素白色宫装,鬓角簪了一朵素色花钿,正在喝茶,见着昭阳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拉着昭阳到了跟前。
“先前我去了静安宫……”
贤妃轻声道:“你母后听闻你平安无事的消息之后十分欢喜,她悄悄在我耳边同我说了一件事情。”
昭阳猛地抬起眼来望向贤妃:“何事?”
“你可还记着,你母后曾让我曾经转交给你一支凤钗?”贤妃眼中光芒灼灼。
昭阳颔首,她自然是记得的,只是那凤钗她拿回公主府之后,仔仔细细查看了,都不曾发现其中有什么奥妙之处,没有可以藏东西的空隙,也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苏远之亦是同她一起查看了许久,确定了那只是一支十分普通的凤钗而已,昭阳便将它放在了公主府中。
“附耳过来。”贤妃轻声道。
昭阳连忙附耳过去,贤妃在她耳边将皇后与她说的话仔细同昭阳说了。
昭阳闻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贤妃伸手拉住昭阳的手,眼中泛着泪光:“楚室江山,可不能在你父皇,不能在咱们手中被人窃去了啊……你母后说,你外祖父的事情他已经知晓,即便是你外祖父果真因此丧了命,那也是你外祖父的命,他死得值当,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昭阳的心中忍不住掀起了惊涛骇浪,嗓子干涩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贤妃见昭阳不说话,又接着道:“你母后不愿意回未央宫,其实是因为,若是她回了未央宫,未央宫定然会被人盯得死死的,咱们想要将那东西取出来,只怕便不容易了。如今未央宫中没有人住,也没有人盯着,咱们想要行事也容易一些。”
贤妃咬了咬唇,沉吟了片刻:“我在宫中这么些年,也培养了一些人,这件事情便包在我身上,明日一早,你就过来取那东西便是。”
昭阳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母妃这里只怕也不怎么安全,盯着的人也不会少,此事我来安排就是,尚衣局中的张司衣是我此前安插下的人,她可以替我传递消息,宫中我此前也有不少暗桩,去未央宫取个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
贤妃轻轻颔首,脸上带着欣慰笑意:“你父皇此前便经常说,你素来是个聪明有主意的,倒果真如此。若是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来寻我就是。”
顿了顿,贤妃才又道:“拿了那东西,你便想法子尽快出宫吧,若是你出了宫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去刘府,我父亲如今尚在柳州赈灾未归,应当不会有人将精力放在刘府,你在刘府应当是安全的。”
昭阳连连颔首,一一应了,而后又匆匆回到了尚衣局寻了张司衣来。
“在未央宫中皇后身边服侍的一个叫芸儿的宫女,还有未央宫门口一个叫小恒子的内侍,你想法子给我寻来。”昭阳径直吩咐着。
张司衣闻言,倒是有些为难:“如今未央宫无主,也不需要尚衣局做衣裳什么的,奴婢要寻由头恐怕不易。”
昭阳却是笑了起来:“那些宫女内侍的衣裳,不都是尚衣局在做?日常的衣裳,不都是浣衣局在洗?”
张司衣闻言,拍了拍脑袋:“奴婢倒是忘了浣衣局了,奴婢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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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司衣的动作极快,一个时辰之后,昭阳便见到了人,两人见着昭阳的模样亦是觉着十分诧异,昭阳却也没时间同两人细说,只简单将事情吩咐了,就放了两人离开。
第二日一早,那芸儿与小恒子便各自抱着一大堆衣裳到了尚衣局,进了昭阳住着的屋中,将怀中的衣裳放了下来,将面上的衣裳拿来,方露出了下面的盒子。
那是一个约摸一尺长三寸宽的檀木盒子,散发着淡淡地檀香味,面上雕刻着凤凰花纹,凤凰于飞,精致华美。
昭阳将东西拿在手中细细瞧了许久,才将那盒子收入了袖中。
张司衣连忙将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了昭阳:“这是尚衣局中出宫置办的出入腰牌,有了这腰牌,城门的守卫就不会盘查得太过仔细,为了避人耳目,奴婢派了另外三人与公主一同出宫。”
昭阳点了点头,将那腰牌收了起来,想了想又仔细吩咐着张司衣:“若是寒香殿那边有人来问我的下落,你就假装我还在这尚衣局中,能瞒几日是几日。”
张司衣不知昭阳为何这样安排,却也颔首应了下来。
“时辰不早,公主趁着天还未亮,趁早离宫吧。”张司衣轻声道。
昭阳点了点头,寻了那同行的三人一同,往宫门而去。
到了宫门旁的角门边上,昭阳同其他三人一同将腰牌亮了出来,倒是果真并未遭到盘查,十分顺利地就离了宫。
离了宫之后,昭阳就随意寻了个由头与其他三人分开了,只是却并未去叶氏的脂粉铺子,也没有如贤妃希望的那样去户部尚书府中投奔,反而直接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中的王嬷嬷是父皇赐下来的管家,定是不会背叛她的。
昭阳绕到公主府的后门敲了门,虽然公主府中并无主子在,下人却也不曾懈怠,极快地来开了门,昭阳只说是来投奔王嬷嬷的远方亲戚,让人递了信物进去。
不一会儿,那守门的下人就折返了回来,将昭阳带进了府中,带到了一处小院子门口等着。
“王嬷嬷说,她还有些事情,让你先在这处等一会儿。”
昭阳相信,王嬷嬷定然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却果真像是对待一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一样对待着她,只怕也是害怕被人瞧出端倪来。
王嬷嬷果真是个谨慎的性子,也难怪父皇会派她来帮她打理这偌大的公主府。
不多时,便有丫鬟打开门走了出来,看了昭阳一眼,开口道:“王嬷嬷叫你进去。”
昭阳低着头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屋中只有王嬷嬷一人,王嬷嬷将门大打开着,打量了昭阳一阵儿,才递上了一本册子,神情淡淡地道:“如今公主不在府中,事情不多,也不想养吃闲饭的,你既然来投奔,就先去湖心岛的清心楼做个打扫的丫鬟吧,在这儿按个手印儿。”
昭阳点了点头,连忙取了印泥过来按了手印,脸上俱是惶恐不安的神色,将前来投奔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梓香,带她去清心楼。”王嬷嬷将那册子随手放到了一旁,扬声唤了一声。
门口立着的丫鬟闻言,忙应了声,看了昭阳一样,就转了身。
昭阳连忙跟了上去,到了湖边跟着那叫做梓香的丫鬟上了船。
上了湖心岛,那梓香就将昭阳带到了清心楼,清心楼的后院是下人居住的地方,梓香将昭阳随意带到了一间屋子,才开口道:“下人的衣裳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一日三餐,都会有人送到这清心楼来,清心楼是公主住的地方,虽然如今公主不在府上,却也不能随意乱跑,你只用打扫这后院便可,前面的清心楼不得随意上楼。”
昭阳连忙点了点头应了声,心中却在盘算着,即便是她在的时候,这湖心岛上的下人亦是不算多,如今只怕更是没有几个,她想要寻个机会回屋找出那凤钗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倒是不出昭阳所料,整个湖心岛连同她在内,一共不过五个下人而已,其他几个吓人态度倒算得上是和煦的,对她这个新来的人也算不得排斥。
“湖心岛许久没有来新人了,后院不大,一个人打扫本也就够了,原本就有人打扫的,不过咱们府中差事都清闲,倒也没什么大碍。主子不在,只王嬷嬷时不时地来看看,主子的房间是王嬷嬷亲自在打理,二楼咱们没事就不要去了。尤其是晚上……”
说话的是个叫小六子的小厮,最后半句神神秘秘的,倒是引起了昭阳的注意。
“为何?”昭阳顺势问着。
那小六子似是知道她要问,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因为啊,晚上二楼上面闹鬼。”
昭阳闻言,有些诧异地望向小六子:“鬼?”
小六子点了点头:“是啊,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就瞧见二楼公主的房间里面有灯光,还有黑影子投在窗户上,我之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叫了其他人来看都说看见了。有一次我们见了那人影,就上了二楼去查看,却是什么都没瞧见,不是鬼是什么?后来我们同王嬷嬷说了,王嬷嬷却只叫我们晚上早些睡,不要上楼去就是,邪乎得很。”
昭阳蹙了蹙眉:“这是公主不在府中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自然,不然我们那么惊讶做什么?”小六子瞥了昭阳一眼,仿佛她问了一个废话。
昭阳咬了咬唇,沉默不语。
湖心岛虽然只有四五个人,只是一整日,昭阳却都没有寻到机会上二楼去寻那凤钗。
一直到晚上灭了灯,昭阳想着小六子的话,便刻意开了窗,望着二楼她屋子的方向。
倒是一直并无什么异常,昭阳等到子时过后也不见二楼有动静,正要关窗,却瞧见那间屋子果然亮起了灯。
昭阳一怔,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不多时,就瞧见了一个黑影子投映在了窗户之上。
昭阳握着窗扉的手便猛地收紧了起来,那个影子,她断然不会认错。
是苏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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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楚昭阳,你出来。”
不知为何,便是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昭阳鼻尖猛地一酸,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只得任由它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昭阳慌慌张张地抬起手来,将落下的泪水擦掉。
如今他们是敌人,他手中握着母后、君墨和外祖父的性命,她如何能够在他面前示了弱。
昭阳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将眼中的泪水收了回去。
苏远之在外面喊了一声之后,外面便又没有了声响。只是昭阳却知道,他一直都在,就在与她一门相隔的地方。
昭阳缓缓松开了抵住门的手,走到了屋中那小小的梳妆台前,目光落在铜镜之中。
铜镜中的女子因着面上的易容,面色不如平常人那样红润,隐隐透着几分苍白之色,眼中因为方才哭过的缘故,有些红。
昭阳挺直了背脊,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绪。
逃是逃不掉了,只能让自己学着将情绪隐藏起来,为自己的心装上盔甲,才能平静地面对苏远之。
许久,昭阳在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将门拉了开来。
天色已经大亮,苏远之便站在晨光之中,静静地望着昭阳。
昭阳的手在袖中掐得自己生疼,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似讽非讽的笑容来:“苏丞相好本事啊……此前君墨在滨州失踪的时候,本公主倒是不知,苏丞相手中的暗卫这样厉害。”
苏远之却只是定定地看着昭阳,并未辩驳,良久才开了口,声音隐隐带着沙哑:“走吧。”
“走?”昭阳有些疑惑地望向苏远之:“这就是本公主的府宅,苏丞相还想本公主去哪里?”
苏远之神情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你若是喜欢住在公主府,便住在公主府便是,只是这地方是下人住的,却不是你应当住的地方。”
昭阳抬起手来拢了拢自己鬓角散落下来的发丝,面上仍旧带着疏离的笑容:“也是。”
说完,便径直抬脚出了门,绕过了苏远之,出了后院,踏上清心楼的木制楼梯,上了楼,回到了她此前住的屋子。
屋中的东西倒是与她离开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因着昨夜苏远之在屋中呆了一夜的缘故,屋中尚且弥漫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香气,似梅似竹。
这香味让昭阳忍不住蹙了蹙眉,走到窗户边,抬起手来将窗户推了开来,外面有风吹了进来,香味稍稍淡了些,昭阳才松了口气。
苏远之一直在她身后,她知道,那一直静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身子忍不住有些僵硬。
昭阳在窗边站了会儿,才转过了身,佯装有些诧异地望向苏远之:“苏丞相怎么还在此处?本公主有些累了,要歇息了,苏丞相请回吧。”
苏远之沉默着,却并未开口说话,只定定地看了昭阳一眼,便果真转身出了屋子。
昭阳瞧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染上了几分讥诮。
苏远之倒是离开了,只是屋子门口却立着两个暗卫,昭阳知晓她逃不掉,也索性懒得挣扎,信步在屋中走了一圈,走到书架旁的时候,目光却落在了书架上一个被打开的盒子上。
盒子不大,里面什么都没有放。
昭阳却是停下了脚步,将那盒子拿了下来。
她的记性素来不错,一眼就瞧出了这盒子的来路,这是此前装那七翅斜凤钗的盒子,昨日里她让王嬷嬷将这盒子中的凤钗拿给了她,这盒子自然就空了。
可是为何,这盒子却是打开的?
苏远之莫非就是因为瞧见这盒子中的凤钗不见了,才知道她回了公主府,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了她?
是王嬷嬷拿了凤钗之后没有合上盒子?
昭阳咬了咬唇,将那盒子放回了原处,扬声道:“我要见王嬷嬷。”
门口的暗卫只沉声应了“是”,便又没有了声响。
没多一会儿,昭阳就听见了外面有脚步声响了起来,随即门就被推了开来,王嬷嬷低着头从外面走了进来,轻声唤了一声:“公主。”
昭阳颔首,指了指那书架上打开的盒子:“那盒子,你打开替我取了凤钗之后,可是忘了合上?”
王嬷嬷听昭阳这样问,才抬起眼来顺着昭阳的手望了过去,神情亦是带着几分诧异,旋即摇了摇头,神情十分笃定:“奴婢记得很清楚,奴婢拿了凤钗之后,便将这盒子合了起来。”
昭阳目光落在王嬷嬷的身上,若是王嬷嬷蓄意为之,目的无非就是苏远之找到她而已,如今她已经被苏远之寻到,她没有欺瞒自己的理由。
这样说来,这盒子并非是王嬷嬷忘了关。
那么,便只有一个解释了,是苏远之打开了它来查看。
昭阳咬了咬唇,莫非他每日出现在这屋中,便是查看这屋中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不成?
昭阳沉默了良久,转过眼瞧见王嬷嬷仍旧静立在一旁,方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王嬷嬷点了点头,顿了顿,才压低了声音道:“这清心楼闹鬼的事情,是从十多日之前开始的,奴婢大抵猜到是丞相,因而奴婢才每日里上来瞧瞧屋中的东西可有被人动过。”
昭阳神情微动,十多日前,大抵便是她从孟县失踪之后?
“每日清晨,奴婢都会发现油灯中的灯油少了不少,约摸是点了一夜的量。”王嬷嬷的声音轻轻地,说完便朝着昭阳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昭阳咬了咬唇,苏远之自打她失踪之后,每夜都来?一来就是一夜,且瞧那盒子,似乎他来只是为了瞧瞧屋中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以确定她是不是回来了?
呵,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做出那些事情来?她此前还时常在心中为他开脱,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可若是有苦衷,如今她都已经在他面前了,他为何连一句解释的话的没有?
是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还是压根不屑同她解释?
心绪波动得厉害,昭阳深吸了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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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让人觉着有些心慌意乱,昭阳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推了开来,窗户下面便是后院,院子里的一切都能够尽收眼底。
院子里十分安静,昭阳只瞧见小六子拿着扫帚在打扫院子,仿佛先前发生的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吃食都是暗卫送到屋中的,昭阳知晓自己暂时是无法离开了,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昨夜没怎么睡好,用了饭之后,昭阳就躺在美人榻上看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昭阳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却一下一下地敲在昭阳的心上。
门外的暗卫素来来去无声的,清心楼上有暗卫守着,其他人也不会上来,这脚步声只能是一个人的。
苏远之。
门被推了开来,昭阳的余光瞥见一抹青色的身影,倒果真如她所料。
苏远之站在门口,目光在屋中淡淡扫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站在门口背着光,有些看不清屋中情形,苏远之渐渐适应了屋中的光线,目光最后落在了躺在美人榻上面无表情的昭阳的身上,而后才抬脚进了屋。
走到桌子旁,取了桌子上的火石来,点了火,将桌子上的油灯点了起来,屋中一下子亮堂了起来,昭阳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亮光。
苏远之将昭阳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默不作声地将那放在一旁的画着仕女图的灯罩罩在了灯上,屋中的灯光便稍稍柔和了几分。
苏远之一直站在桌子前,目光定定地盯着灯罩里面跳跃着的灯光,面色隐隐有些发白。
门外传来明安的声音:“公子今儿个一整天都没用饭,小的吩咐人准备了饭菜,公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昭阳闻言,眸光淡淡地扫过苏远之苍白得有些异常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暗含嘲讽的笑容,转开了眸子,苦肉计么?
苏远之并未应声,许久,才听见明安又轻咳了一声:“那小的就让人随便做一些了。”
脚步声渐远。
苏远之抬起眼来,瞧见一旁的窗户打开着,便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了起来,而后才又走到了屋中站定,昭阳瞧见,灯光照耀之下,他的影子正好映照在窗户上。
昭阳抬起眼望向苏远之,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苏远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声音中带着轻颤。
苏远之低着头拨弄着桌子上油灯的灯芯,却依旧沉默着。
昭阳觉着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一般,叫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合上眼,想方设法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只是却是徒劳,一想起苏远之此前那些所作所为,昭阳便忍不住浑身都开始颤抖。
再睁开眼的时候,却见苏远之仍旧在摆弄着桌子上的油灯。昭阳终是无法抑制住心中汹涌的情绪,将手中的书朝着苏远之扔了过去,正好砸中苏远之的额头,昭阳的力道不小,苏远之的额头开始浸出血来。
“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将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难道,此前你对我的那些好,都不过是逢场作戏?都是假的?我不相信!”
“苏远之,你倒是说话啊,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哪怕你说你有苦衷,哪怕你说我听到的看到的那一切都是假的,只要你说,我就愿意相信,你说啊……”
昭阳的声音中带着嘶哑,几近嘶喊,喊着喊着,却又染上了哽咽。
“你说啊……”见苏远之仍旧无动于衷,昭阳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屋中只听见昭阳压抑的哭声,苏远之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半晌,才终是开了口:“你累了,早些歇着吧。”
声音低哑,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这是苏远之自打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却没有解释如今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情,也没有劝慰。
只这么一句,说完,便将手中用来拨动灯芯的铜制灯剔放在了一旁,定定地看了昭阳一眼,便转身出了门。
昭阳猛地站起身来,带倒了美人榻旁边摆放着的凳子,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苏远之的背影,良久,才厉声大喊了一声:“苏远之!”
声音中满是怒意与不甘。
只是,却没有人回应。
昭阳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一样,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连哭声都停了下来,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站着。
半晌,昭阳猛地又跌坐回了美人榻上,美人榻发出一声有些剧烈的声响,屋中便又归于了平静。
桌子上苏远之点燃的油灯亮了一整夜,昭阳定定地坐在软榻上,呆呆愣愣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卯时刚过,天才蒙蒙亮,屋子的门便被推了开来,王嬷嬷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见着昭阳的模样,亦是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走到昭阳面前蹲下了身子来,眼中满是心疼:“公主这是怎么了?”
问完,才抬起眼来细细打量了一番屋中情形,又伸手握了握昭阳冰冷的手,蹙了蹙眉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公主也不应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说完,回过头看了眼门口的暗卫,方压低了声音道:“公主,事情尚未到最糟的时候,无论如何,公主可不能坏了自己的身子,如今柳太尉即将被推出午门斩首,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情形不明,公主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啊。”
昭阳听着王嬷嬷的话,缓缓合上眼,半晌,终是有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隔着眼前氤氲的雾气,昭阳张了张嘴,嘴唇微微轻颤着,声音亦是沙哑的:“嬷嬷,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从此以后,我不会再为他流下一滴泪。他既然这般不仁,我又何必还惦念着与他的情意。”
“从今以后,我与苏远之,夫妻情断,不死不休!今日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终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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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朝着苏远之斜斜地睨了过去,嘴角扯出一个似讽非讽的笑容:“苏丞相政务繁忙,却还要抽出时间去给我买栗子糕,实在是有劳了。今儿个苏丞相来的挺早的啊,怎么,这还没登基,江山就要亡了?这样无所事事。”
苏远之却似乎丝毫不在意昭阳那暗含嘲讽的话,只开口道:“你吃些栗子糕吧,等会儿用了午饭我带你去见你外祖父。”
昭阳的手上传来濡湿的感觉,低下头,便瞧见那火狐在她手背上舔了舔,在她手边趴了下来。
昭阳看了那火狐半晌,才压下心中的怒气,冷冰冰地道:“如此,倒是要多谢苏丞相了。”
言罢,便又抬起眼来望向了苏远之。
“对了,苏丞相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母后和君墨啊?”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等着登基大典之后,等着你成为了皇后,住进了宫里,自然就能够见到了。”
呵,他果真是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绑在他身边了,一次次地提醒着她,如今她关心的人的处境,她倒是从来不知,他竟是这样的心机深沉。
“苏丞相还真是煞费苦心。”昭阳嗤笑了一声。
苏远之并未应话,只将食盒子打了开来,从里面端出了一盘栗子糕来,放到了昭阳的手边,昭阳如今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知晓苏远之不会再像在孟县那样大意,给她逃脱的机会,便也不再挣扎,径直取了栗子糕来吃着,不再理会苏远之。
苏远之也不在意,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取了本书来闲看着。
气氛倒是难得的平和,昭阳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页,却是良久都不曾看进去一个字。手边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昭阳的手,昭阳侧过头看了一眼,便瞧见那火狐眯着眼望着她,眼神像极了苏远之,昭阳的手一颤,急忙挪开了目光。
午饭苏远之亦是同昭阳一同用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用过了午饭,苏远之方问道:“是现在就去,还是午歇一会儿再过去?”
昭阳一愣,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去看外祖父,就开口应道:“现在就去吧。”
与他呆在同一间屋子里,实在是折磨。
苏远之颔首,吩咐着人准备马车,才又看了一眼昭阳道:“先前外面下了些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让丫鬟带一件披风吧。”
昭阳身子微微一顿,脸上隐隐有些苍白,这样关切的话,倒是让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
只是又何必呢?再伤她那样深之后,给一颗蜜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旁侍立着的忍冬听苏远之这样一说,连忙从箱笼之中取了一件青碧色的披风出来。
昭阳见着那颜色便蹙了蹙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远之身上的青色衣裳:“重新换一件吧,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苏远之目光亦是落在了忍冬手中的那件披风之上,眼中有黯然滑过。
忍冬一怔,连忙应了声,又重新换了一件银丝素锦披风,昭阳这才转过身抬脚出了屋。
马车就停在湖心岛对面,忍冬和青瑶扶着昭阳上了马车,昭阳刚一坐下就瞧见苏远之也跟着钻了进来,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顿,手暗自绞着锦帕。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算是十分宽敞的了,可是她仍旧觉着有些窄了,她还是很难做到毫无芥蒂地与他呆在这样狭窄的地方,鼻尖是他熟悉的清冷气息,让昭阳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昭阳索性闭目养神,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苏远之,马车动了起来,只听见马车轱辘的声音。
时间过得极慢,好在出了府之后,昭阳尚且能够让自己凝神听一听外面的声音转移开注意,终是没那么难熬了。
仿佛过了许久,马车才停了下来,昭阳睁开眼,瞧着苏远之下了马车,才跟着下了马车。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自己所在的地方,倒并非是他所料想的天牢,而是大理寺的监牢。
昭阳跟在苏远之身后进了大理寺监牢,牢房之中空荡荡的,苏远之径直带着昭阳走到了最里面,还未走近,昭阳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外祖父。
外祖父似乎是在笑,昭阳有些诧异,急急忙忙循着笑声走了过去。
一拐角,便瞧见了外祖父,昭阳仔细一看,便瞧见外祖父正在隔着牢房的铁栏杆,同一个狱卒在下棋,似是刚刚赢了棋,外祖父的脸上满是笑意,笑声爽朗。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柳传铭朝着昭阳望了过来,笑声一下子就戛然而止,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急急忙忙扶着栏杆站了起来,高声质问着昭阳:“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回到渭城了?你都离开了,还回来做什么?”
昭阳鼻尖微酸,只快步走到柳传铭跟前,握住柳传铭扶着栏杆的手:“外祖父……”
“你怎么这么傻?”柳传铭性子急,跺了跺脚,脸上满是焦躁不安。
昭阳低着头,抑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目光打量着外祖父住着的牢房,想来苏远之虽然将外祖父关了起来,却并未亏待,外祖父的牢房之中倒是十分干燥,且东西不少,棉被看起来是新的,共有三四床,还散乱地放着几本书,还有棋和棋桌。
柳传铭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了昭阳,落在了立在昭阳身后的苏远之身上,眼中满是怒意:“你何必非要将她搅进来?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看才有得你后悔的!”
苏远之却只淡淡地看着昭阳的背影,紧抿着唇没有开口。
柳传铭见他神情坚定,便知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心中愈发恼怒:“如果不是我现在被关在这里,我真想劈了你!”
楚昭阳亦是转过了头,目光淡淡地看着苏远之:“丞相既然带了我来,不知可否网开一面,让我同外祖父单独说说话?”
苏远之看了两人一眼,倒是十分爽快地带着那同柳传铭下棋的狱卒转过了头离开了。
昭阳看着苏远之走远了,才又转头同柳传铭道:“外祖父受苦了,都是我的错。”
柳传铭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顿了顿才又看了眼苏远之离开的方向:“他是不是拿我来威胁你了?你就不该回来!听闻你生了个男孩?你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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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摇了摇头:“没有,渭城之中如今这样的情形,我自是不会让他也陷进来。外祖父莫要担心,他现在很安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他陷于危险之中的。”
“那就好。”柳传铭喃喃着:“这些事情,越少人掺合越好,幸好在那件事情之前,我就将你的外祖母送离了渭城,你也实在不该回来的。”
昭阳笑了笑,眼神倒是十分平静:“我若是不回来,这出戏该如何唱下去?外祖父放心便是,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不会有事的。”
柳传铭长长地叹了口气:“你都已经回来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如今情形如何?一切可还顺利?”
昭阳轻轻颔首:“顺利的。”
柳传铭才又点了点头,笑了笑道:“我在这牢中也挺好的,除了地方小了点,其它都不错,就是差两壶酒,你下次若还有机会来看我,记得给我带两壶酒来。”
“好。”昭阳亦是跟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微微的红:“我给外祖父带最好的女儿红。”
柳传铭哈哈笑了起来,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才止住了笑,轻声道:“一切小心。”
昭阳点了点头,转过头,就瞧见苏远之走了过来,身后带着两个狱卒。
苏远之神情淡淡地望着昭阳:“时间不早了,回吧。”
昭阳嘴角的笑容满是讥诮:“丞相还真是小气,我来尚且不到一刻钟,丞相莫非是害怕我与外祖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远之却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辩驳。
昭阳便也懒得与他争辩,只转过头同柳传铭道:“昭阳下次再来见外祖父。”
柳传铭点了点头,拍了拍昭阳的手:“好好照顾好自己,瞧你都瘦了。”
昭阳低着头应了,朝着柳传铭行了个礼,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雨,青瑶和忍冬等在门口,见昭阳出来,连忙打了伞,扶着昭阳上了马车。
一路无言。
回到清心楼,青瑶将昭阳身上的披风取了下来挂了起来,昭阳转过眸子,瞧见那红狐仍旧在美人榻上躺着,想着那狐狸与苏远之如出一辙的眼神,蹙了蹙眉,便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那红狐却抬起了头来,眼睛在屋中寻了一圈,落在了昭阳的身上,跳下了美人榻,走到了昭阳脚边,绕着昭阳的脚走了两圈,便趴在了昭阳的鞋子上。
昭阳轻轻踹了它一脚,将它踹开了一些,那红狐似乎觉着有些委屈的样子,踱步到苏远之脚边趴了下来,委委屈屈地看了昭阳一眼,将头埋了下去。
苏远之伸手摸了摸那火狐的脑袋,才轻声道:“先前我已经与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商议过了,柳太尉的事情尚有蹊跷,须得仔细调查,行刑之事暂且不提,等重新调查审理之后,再作打算。”
昭阳闻言,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之中满是嘲讽:“还真是多谢丞相大人明察秋毫了,丞相大人是不是想说,只要以后我乖一些,乖乖地听你的话,做你的皇后,我外祖父便能没事。若是我违逆了你的意思,我的外祖父、母后和君墨,就危险了?”
苏远之没有应声,似乎是默认了的意思。
昭阳的脸色愈发冷了几分,指了指门外道:“我要休息了,我休息的时候不习惯屋中有旁人,还请丞相大人离开吧。”
苏远之闻言,沉默了片刻,便抬脚离开了屋子。
昭阳咬了咬唇,面上满是颓然之色,半晌才站起身来道:“我倦了,服侍我歇下吧。”
青瑶和忍冬面面相觑,连忙应了下来,服侍着昭阳褪了衣裳,在床上歇了。
昭阳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光仍旧亮着,屋中只有忍冬在,昭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坐起了身来。
忍冬见状,连忙上前扶着昭阳坐了起来。
昭阳觉着头隐隐作痛,缓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询问着:“什么时辰了?”
“刚到酉时。”忍冬应着。
昭阳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他走了吗?”
忍冬微微一怔,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才反应过来昭阳问的是苏丞相:“苏丞相一直呆在书房,没有离开。”
昭阳闻言,便不再开口,等着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才站了起来。
屋中窗户紧闭着,昭阳觉着有些闷,抬脚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推了开来,就听见下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昭阳低下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瞧见青瑶站在后院,靠在后院的树上,似乎在与人闲聊。
与她说话的人背对着昭阳站着,只是这后院就那么几个人,昭阳素来又是个记性不错的,只一眼就认了出来,与青瑶说话的,是小六子。
昭阳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过了头,走到梳妆桌前坐了:“给我梳头吧。”
忍冬闻言,似是有些为难:“奴婢梳头发的手艺不是太好,要不奴婢去将青瑶寻来,给公主梳头?”
昭阳摇了摇头:“又不出门,梳得那样好做什么?随意梳一梳,拿一根发带绑起来就好,无需什么复杂的发髻。”
忍冬应了下来,只是神色仍旧有些惴惴不安,拿了梳子给昭阳将头发梳得顺了,取了一根发带来仔细绑了。
昭阳看了看铜镜之中忍冬的动作,抬起手来摸了摸绑好的头发,笑着道:“挺好的。”
忍冬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终是有了几分笑容:“谢公主夸奖。”
不一会儿,青瑶便回到了屋中,见昭阳已经醒来,目光落在昭阳的头上,急急忙忙地上前同昭阳行了礼。
昭阳将青瑶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看了青瑶一眼,笑着问着:“醒来也不见你的人,本想让你给我梳头的,却找不见人。”
青瑶忙跪了下来:“奴婢知错,奴婢见着公主还睡着,闲着无事,就在湖心岛上随意转了一圈,奴婢这就给公主重新梳头。”
昭阳神情淡淡地瞥了青瑶一眼:“不必了,下次莫要到处乱跑就是了。”
青瑶忙应了声,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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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听见外面传来内侍尖尖细细的声音:“起……”
而后才有脚步声渐渐响了起来,良久之后,马车才动了。
青瑶和忍冬都只能在外面跟着,马车之中只有昭阳与苏远之两人,昭阳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明黄色的帘子上,一言不发。
苏远之也没有说话,马车中安静得厉害。
良久,苏远之才从一旁的暗格之中取了茶壶来,放在了马车上背着的小火炉上,不一会儿,水便开了,苏远之取了茶杯,往茶杯中倒了水,一股茉莉花的味道便在马车中散了开来。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茶杯之上,只瞧见苏远之将茶杯往昭阳的手边推了推,又取了一个茶杯来泡了茶。
昭阳缓缓闭上眼,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着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察觉到身边的人微微动了动,昭阳亦是睁开了眼来。
“到了,下马车吧。”苏远之轻声道,旋即站起身来,弯着腰出了马车。
昭阳望着苏远之的背影,抬起手来扶了扶头上簪着的凤簪,手轻轻收紧,凤簪上的花纹硌得手有些疼,昭阳这才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跟在苏远之的身后,下了马车。
因着今日苏远之要来祭拜的缘故,从了空寺的山脚,一路到寺门前,都站着穿着铠甲的士兵,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再也见不到其他人。
昭阳垂下眼,敛起眼中隐隐约约的担忧。
明面上的守卫便已经这样壮观,暗地里的暗卫只怕也少不了,苏远之为了防她逃跑,倒果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昭阳只看了一眼,便径直抬脚踏上了台阶,一步一步朝着寺门走去,苏远之在昭阳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入了寺庙大门,方丈早已经带着寺中僧众候在了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之上,见了苏远之与昭阳,连忙上前双手合十行了礼:“见过两位施主。”
祭祀官与钦天监候在一旁,苏远之这才加快了步子,走到了昭阳身边,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
昭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甩开,只是那手握得十分的紧,昭阳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挣脱。
苏远之执着昭阳的手,在殿前的大香炉面前站定,方丈便亲自递呈上了约摸手臂粗细的大香,又取了火把来将那香点了,才将香递到了苏远之的面前。
苏远之将与昭阳交握着的手伸了出来,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两手一同接了那香。
那模样,到好似是昭阳与苏远之一同接了香。
昭阳望着那握在一同的手,嘴角笑容愈发讥诮了几分,只定定地站着,任由着苏远之拉着她将那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插了香,苏远之又拉了昭阳跪了下来,朝着香炉行了跪拜之礼。
起身之后,方丈又引着苏远之与昭阳一同入了大雄宝殿,苏远之故技重施,拉着昭阳一一祭拜了。
祭拜了一圈之后,苏远之才转过了身来望向昭阳,却一直不曾松开握着昭阳的手:“可累了?到禅房休息一会儿吧,过会儿咱们就该去祭天台了。”
昭阳转过眸子望向苏远之,眸光淡淡地:“禅房就不必了,我还想在殿中祭拜祭拜,为慕阳祈福,你可否放开我了?”
听昭阳突然提起慕阳,苏远之微微一愣,半晌才似是回过了神来:“慕阳也是我的孩子,要祈福,自然也应当一同的。”
昭阳闻言,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泛着寒光:“就不劳烦苏丞相了,慕阳福薄,承受不起。苏丞相一同,只怕是要折了我孩子的寿的。”
苏远之身子一颤,唇色微微有些发白,立在原地没有动,握着昭阳的手却松了松。
昭阳转过眸子望着苏远之,眸光渐沉:“苏丞相无需这样防备着我,这山上苏丞相只怕早已经布置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楚昭阳即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的。不过是想再去祭拜祭拜而已,苏丞相若是要跟着,跟着就是了。”
言罢,便径直甩开了苏远之的手,唤了青瑶和忍冬一同,重新回到了大雄宝殿。
苏远之站在原地望着昭阳的背影,没有动。
大雄宝殿的门口有守卫守着,殿中立着两个和尚,方丈方才一直跟在苏远之的身边,倒是并未进来。
昭阳在佛像前面跪了下来,默默念了好半晌的佛经,方磕了三个头。而后接过和尚递过来的香,站起身来,走到佛像前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大雄宝殿的四周都是各种各样的小佛像,昭阳一个接着一个地祭拜了过去,终是绕到了那最大的佛像之后。
大大的佛像挡住了大门,站在门外,已经瞧不见昭阳的身影,只看见青瑶和一个和尚站在一旁,和尚取了香递了过去,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接过了香。
而后,连那一个和尚和青瑶的身影也隐没在了佛像之后。
过了许久,仍旧没有瞧见昭阳的身影从那大大的佛像之中转出来,外面终是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急急忙忙进了殿内,快步绕过了最大的佛像,便瞧见那佛像之后,忍冬和一个和尚静静地躺在地上。
来人急忙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似乎是被打晕了过去的。
“来人啊……昭阳公主不见了!”一声高喊,如惊雷一般炸响。
立在大雄宝殿之外的广场上的苏远之听见声音,猛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急急忙忙地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怎么回事?”明安急忙问着那侍卫。
侍卫转过头跪了下来,朝着苏远之磕头请罪,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同苏远之仔细讲了一遍。
苏远之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望着地上昏迷着的两个人,又转向了那侍卫:“你的意思是说,昭阳公主和那丫鬟以及那个和尚,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那侍卫身子发着颤,不敢应答。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扬声道:“来人,拿冷水来,将这两人泼醒。命人封锁整座山,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苏远之眸光沉沉:“我倒是想要知道,你要怎么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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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雄宝殿算不得太大,里面都是些佛像,能够藏住人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的。侍卫在殿中来来回回仔细找了好几遍,也并未有任何发现。
忍冬和那和尚也已经醒了过来,面对侍卫的盘问亦是一脸的茫然。
“奴婢扶着公主到了那佛像之后,就只觉着脖子上一痛,而后就没了意识。”忍冬摸了摸仍旧还在发痛的脖子,轻声道。
那和尚亦是点了点头:“贫僧也是如此。”
却是什么线索都问不出来。
苏远之的脸色越来越黑:“给我将这殿中的佛像都砸了,我昨日才将今日要到了空寺祭祀的消息告诉她,我便不信,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让三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去。”
钦天监和祭祀官闻言,面色俱都变得铁青,急急忙忙快步上前在苏远之跟前跪了下来:“丞相大人,不可啊……”
“今日丞相是为了即将建立的新王朝祈福的,丞相大人若是将这殿中佛像俱都砸了,触犯了佛祖,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且尚有祭天仪式未能完成,丞相大人,咱们还是留着侍卫在这里继续搜查公主的下落,丞相大人与我等一同,先赶去祭天台完成了祭天大典之后,在另作打算如何?”
苏远之脸上满是阴冷,手在袖中暗自握紧了起来,目光扫向跪在地上一个劲儿说着“不可”的钦天监和祭祀官,终是未能忍住胸中郁结之气,抬脚便朝着那祭祀官踹了过去:“滚!”
祭祀官的身子被苏远之那么一踹,踹出去了两三米远,而后便趴在地上,似是站不起身了。
苏远之身子亦是有些不稳,往后退了两步,明安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了苏远之。
苏远之如今的腿脚虽然能够站起来,走动起来也几乎让常人瞧不出什么不妥来,只是毕竟骨头曾经被一点一点的敲断过,虽然接了起来,可是突然用这么大的力,亦是钻心彻骨地疼。
“丞相要以大局为重啊!”钦天监转过头看了一眼站不起身的祭祀官,朝着苏远之磕了个头,不愿起身:“丞相大人登基一事,朝内外本就有许多人意欲阻止,如今祭祀上发生这样的事情,丞相大人若不以大局为重,只怕会招致更多的非议。”
“且祭祀一事,关系到新朝的命数,不可儿戏啊!”钦天监的头愈发低了一些。
苏远之握着明安胳膊的手收紧了几分,明安吃痛,却也知晓自家主子如今心情极其不好,只得生生受着,压低了声音劝着:“公子,小心身子。”
生害怕苏远之一发怒,便又抬脚朝着这钦天监踹过去了。
苏远之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回,才渐渐平复下胸中郁结之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如先前那样激动。
“将这大殿之中的这些佛像,全部砸了,封锁整座山,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只钦天监和祭祀官,还有我,三人骑马去祭天台,其他人全部呆在这里。”苏远之的声音中满是冷意。
话音一落,众人俱是一震,不曾想到苏远之仍旧要砸掉这殿中佛像,钦天监和了空寺的方丈欲再劝,却见苏远之满是冷芒的目光扫了过来:“只要你们不说,这砸了佛像的事情,就传不出去。从明日开始,了空寺只说要为新朝祈福,闭门谢客就是。到时候,我自会让人将这大雄宝殿修葺好。”
“可若是你们再多言几句,我就让他们在砸掉这些佛像之前,先砸去你们的脑袋!”苏远之冷冷地望着两人,松开了扶着明安的手,抬脚缓缓出了大雄宝殿。
明安见他脚步缓慢,便知他方才踹那祭祀官的那一下用了全力,如今脚定是痛得厉害,便也连忙跟了上去。
苏远之转过头望向仍旧立在店中有些回不过神来的钦天监和祭祀官,声音愈发冷了几分:“怎么?不是要去祭天台?还等在这里做什么?”
钦天监和祭祀官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祭天大典倒是一切顺遂,并未出什么岔子,只是原本应当由苏远之与昭阳一同完成的祭天大典,如今只剩下了苏远之一人,下面观礼的文武百官俱是在窃窃私语着,却也只敢窃窃私语,无人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祭天大典一结束,苏远之便又快马加鞭去了了空寺。
只是找了整整大半日,却仍旧没有任何进展。
“属下已经派人几乎将山上每一寸地方都搜过了,也没有发现公主的下落。”苏远之一进寺门,怀安便连忙迎了上来,低声禀报着。
苏远之点了点头:“大雄宝殿里面呢?那些佛像都砸了?”
“砸了,只是也没有什么发现。”怀安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昭阳在他们眼前失踪,他们自也有些抬不起头来。
苏远之眉头蹙了蹙,入了那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之中周围的佛像都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那些小的佛像大多是石像,殿中满是散落着的石头。
苏远之走了一圈,却抬起眼来望向了正中间那一座最大的双面佛。
方丈见苏远之看那双面佛,顿时便急了:“丞相大人,这双面佛是金身,砸不动的,昭阳公主不会在这里面的。”
苏远之转过眸子看了方丈一眼,嘴角的笑容满是冷意:“金身?便是因为是金身,才最为可疑,大殿周围都是我的人,她失踪之后定然很难离开这大殿,她是在这双面佛后面失踪的,这殿中如今唯一能够藏下人的地方,也就是这双面佛了。”
苏远之说着,便扬声道:“来人,将这双面佛想法子给我弄走!”
怀安连忙应了下来,叫了暗卫准备绳索。
“这双面佛太大,只能将殿门拆下来,然后用绳子套住佛像,将佛像拉倒,拉出大雄宝殿。”怀安声音仍旧十分冷静。
方丈早已经面如土色,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便闭上眼念起了佛经。
“拆吧。”苏远之神情淡淡地。
暗卫和侍卫分为两队,一队拆了殿门,另一队准备好了手臂粗细的绳子,将那双面佛结结实实地捆住了,而后叫了所有能够调集的人一同,抓住绳子的另一端,用尽全力拉住了绳子。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几乎是地动山摇,那大雄宝殿亦是震了一震,那尊双面佛便倒了下来。
随即想起侍卫带着惊喜的声音:“有暗道,这双面佛下面,有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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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和忍冬二人在院子外站了一宿,没有人告诉她们应当在哪里歇息,她们也不敢轻易退下。
已经是深秋,夜里凉意重,听着屋中时不时传来的动静,两人只觉着浑身都一片冰冷。
第二日一早,天已经蒙蒙亮,屋中亮了一宿的灯终于灭了,里面也没了动静。
苏远之从屋中走了出来,身上倒是已经穿戴整齐。
苏远之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明安便连忙迎了上来:“公子。”
苏远之轻轻颔首,声音清冷:“我马上要进宫,约摸午时回来,午时之前,莫要让人进屋打扰。”
明安连忙应了下来。
苏远之抬起眸子来,目光落在青瑶和忍冬的身上,像是利芒一般,让两人神不住缩了缩肩膀,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丞相府中的下人侍候两个人还是侍候得过来的,这两个丫鬟,送回公主府。”苏远之淡淡地开口,仍旧是在吩咐明安。
明安连忙又应了一声,苏远之才抬脚径直离开了院子。
等着苏远之走了,明安才将目光转向了青瑶和忍冬二人,吩咐着一旁的侍卫:“将她们带下去,送回公主府。”
青瑶和忍冬也不敢说话,只得听从着吩咐,跟着那侍卫离开了。
青瑶和忍冬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明安一人,明安的目光往正屋看了一眼,而后便在院子门口站着发呆。
府中的守卫他自是十分相信的,定然没有人能够闯得进来。只是公子离开之前吩咐了要仔细盯着,不能让人打扰了里面人的休息,他自是片刻不敢离开的。
只是昨夜他也在外面守了一夜,如今这样站着,倒是有些困顿,便索性靠着墙,小鸡啄米一样地打着瞌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了起来。
明安猛地睁开了眼,朝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方瞧见是先前他派去送那两个丫鬟回公主府的侍卫。
那侍卫神色匆匆,到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一般。
明安揉了揉眼睛,开口问着:“怎么了?看你神情,可是出事了?”
那侍卫连忙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属下送那两个丫鬟去公主府,半道上却遇见前面出了事,似乎是有人骑马冲撞了百姓,因而大街上围满了人,咱们的马车过不去。就在等前面的事情过去的时候,有一个丫鬟趁乱逃了。”
“逃了?”明安蹙了蹙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一个小丫鬟你都看不住?”
那侍卫脸色愈发难看了一些,连忙辩解着:“属下也不曾想到,那丫鬟竟然会武功,而且武功似乎还不弱的样子啊……当时那丫鬟从马车的车窗便翻了出去,属下带了人去追,与她交了手,发现她功夫实在是不弱,便让她给跑了。当时因着前面出的那事情,到处都是人,有些混乱,一转眼,那丫鬟就不见了踪影。”
明安闻言,张大了嘴,似是犹自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过了半晌,明安才将嘴合上了,又问道:“可问过了,那逃走的丫鬟,叫什么?”
那侍卫点了点头:“是那个叫青瑶的。”
“是她啊?就是带着公主藏进了那暗道的那丫鬟啊。”明安喃喃自语着,沉默了片刻,才挥了挥手:“算了,逃了就逃了吧,待会儿我同公子说一声就是,也不是什么太打紧的事情。”
那侍卫有些奇怪地看了明安一眼,却也不敢多言,便退了下去。
午时尚未到,明安就瞧见苏远之回了府,苏远之在明安面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正屋的窗户上,轻声问着:“可起了?”
明安摇了摇头:“没听见动静。”
见苏远之蹙了蹙眉头,明安顿了顿,才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那两个丫鬟中,那个叫青瑶的,在先前侍卫送回公主府的路上趁机跑了,听侍卫说,那青瑶竟是个会武功的,且武功似乎还不弱。”
苏远之闻言,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良久,苏远之才又开了口,却说着与明安方才禀报的事情全然无关的话:“让厨房准备一些吃的送过来,软和一些的,最好备些粥啊羮啊的。”
明安应了声,想了想,问苏远之:“那要准备栗子糕吗?”
苏远之认真地沉吟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用,她早饭没吃,栗子糕不易消化,还是不要准备了。”
顿了顿,方接着道:“对了,将楼里的王大夫叫到府中来。”
明安一怔,有些诧异地看了苏远之一眼,王大夫是楼里医术最好的大夫了,当初苏远之的腿上便是王大夫亲自调理的,将王大夫叫到府上来?
明安想起昨夜里屋里面闹出的动静,神情略为有些奇怪:“是……公主受伤了?”
苏远之瞥了明安一眼,便知他脑子里面在想什么,神情愈发冷了几分:“你似乎有些时日不曾倒过夜香了?”
明安听苏远之这么一说,连忙低下了头,轻咳了一声:“小的就随口问一问,随口问一问。”
苏远之却是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她尚未出月子便四处奔波,我怕于她身子不利,叫王大夫来好生调理调理吧。”
明安这才明白自己是想岔了,暗自鄙视了自己一番,忙不迭地应了。
苏远之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抬脚进了院子。
明安瞧着苏远之的背影,有些后知后觉地想着,公子今儿个的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方才虽说威胁了他一下,可是却并未真正罚他,且还好心同他解释了。
这实在是一件有些难能可贵的事情,难能可贵得有些诡异了。
明安吐了吐舌头,却是嘿嘿笑了起来,不管如何,主子的心情好,他自是应当欢喜的。
想起苏远之吩咐的两件事情,便又连忙正了正神色,转过身匆匆忙忙要往厨房去。
一转身就瞧见怀安也立在一旁,便咧嘴笑了起来:“正好你也在,公子方才吩咐的话听见了吧?快去将王大夫带过来。”
怀安瞥了明安一眼,神情冷淡:“公子吩咐的是你,不是我。”
说完,便径直转身走了。
“哎……”明安忍不住跺了跺脚,他不会武功,这一来一回的多折腾啊。于怀安而言,不过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我记着了。”明安哼了一声,朝着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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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中一座酒楼的雅间之中,屋中或站或立地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
一个身穿着紫色锦袍的男子躺在软榻上,软榻上垫着雪白色的狐狸毛皮,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神情似乎有些怅然:“到底还是小看了苏远之了,原本我以为,能够将昭阳带出来的,却不曾想到,连一日都没有用上,苏远之便找到了昭阳。”
另外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男子坐在桌子旁,手中拿着杏仁,漫不经心地吃着:“苏远之是什么样的人,你在这渭城之中住了这么些年,竟还不知道吗?连我都比你了解他一些,他能够做出砸掉了空寺大雄宝殿,将那双面佛弄倒的事情来,我倒是全然不觉着讶异。反而觉得,似乎苏远之就该这样做,若是他不这么做,反倒是有些不对劲了。”
那紫衣男子闻言,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叹了口气:“也是。”
说完,又沉默着用手轻轻抚摸着软榻上垫着的雪狐毛皮,半晌,才有接着问道:“你说,今日上午,苏远之命人将血隐楼中最好的大夫传到了丞相府,果真有此事?”
那穿着月白色衣裳的男子瞥了紫衣男子一眼,神情似乎有些不满:“我骗你做什么?丞相府中咱们的人进不去,血隐楼里面安插的暗线倒是十分隐秘,苏远之发现不了的。”
紫衣男子闻言,脸上闪过似痛苦却又似乎有些畅快的复杂神情,半晌才幽幽道:“看来,这一回昭阳逃跑的事情,实在是惹怒了苏远之了。只是,苏远之竟然要动用血隐楼中最好的大夫,只怕昭阳昨夜受了不轻的伤……”
一旁侍立着的一个女子闻言连忙应了声:“是啊,昨儿个奴婢就在院子外听着呢,那动静实在是不小,奴婢现在想起来都尚且觉得毛骨悚然呢。”
紫衣男子听那女子这样一说,手愈发收紧了几分,半晌,才又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样也好,苏远之动怒,对昭阳用了强,以昭阳那宁折不屈的性子,只怕如今恨极了苏远之,与苏远之两人之间,怕也再无可能。”
那月白色衣裳的男子听他这样一说,便咧嘴笑了起来:“可不是,你不是喜欢楚昭阳吗?这样一来,不是正中你下怀?”
先前说话那女子望向那紫衣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终是没忍住开了口:“此前奴婢在公主府中,并未亮明身份,可是却被昭阳公主识破了。奴婢担心……”
那紫衣男子斜斜地朝着那女子睨了过来:“昭阳性子聪慧,会识破你的身份也是正常,她识破了你的身份之后,既然直接点明了,还问你我有没有传话给她,便足以证明一切了。”
紫衣男子说着,又看了看一旁一直不曾开口的另一个女子:“且她不都说了,昭阳没有什么不妥。”
说完,紫衣男子方轻轻敲了敲软塌的扶手,眯了眯眼道:“且咱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筹码不是?只要有他在,昭阳那里我便有把握。”
言罢,那紫衣男子便站起了身来:“吩咐下去,准备马车和东西,我要亲自去边关走一遭。”
丞相府中,却是十分的平静。
府中下人都知昭阳回到了丞相府中,可是却几乎没有人见过这位丞相府的女主子。
一连好几日,昭阳一直呆在主院之中,每日里,除了苏远之,便只有明安能够进出那主院。
若非每日里,端进主院的饭菜多了一些昭阳公主喜爱吃的食物,每天从主院送到洗衣房中的衣物中有了昭阳公主穿过的衣裳,还有偶尔从主院中传出来的昭阳公主的怒斥声,只怕没有人会相信,昭阳公主回了丞相府。
苏远之倒似乎并未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每天早上一早,便离开府中入宫商议政事,只是回府的时辰比以往苏远之一个人在府中的时候早了许多。
不过有心的人都留意到,那个性子冷漠暴戾的苏丞相,最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连带着脾气也温和了许多。
天气愈发冷了,已经是九月下旬,离苏远之此前昭告天下的登基时间不过只剩下了二十来天。
苏远之亦是愈发地忙碌了起来。
东明、南诏、北燕、西蜀四国前来恭贺的使者也都已经在路上了,渭城之中一片张灯结彩,朝中文武百官亦是为着这登基大典忙碌得不成样子。
即便是此前一直呆在主院之中连门都不曾出的楚昭阳,也似乎因着此事忙了起来。
府中下人时常见着有人往主院之中送东西,有时是封后大典上穿的凤袍,有时是首饰,有时是记录着典礼章程的册子。
只是每每这些东西送入主院之后,都会听到那位据闻十分冷静高贵的公主暴怒的呵斥声。
苏远之倒似乎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仍旧如故,每日里还新添了一个喜好,便是在回到院子的时候,站在院子门口听明安禀报,今日公主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又对着谁发了脾气。
“今日黄嬷嬷来教导公主登基大典时候的礼仪,要怎么走路,怎么行礼,说什么话。公主看着黄嬷嬷示范了一遍,而后便推说没有看清楚,又叫黄嬷嬷重新做了三四遍,等着黄嬷嬷都有些不耐烦了,公主才略带不屑地同黄嬷嬷道,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这些所谓的礼仪规范都是她从小做到大的,还指出了黄嬷嬷的几个不妥之处,而后就推说累了,让黄嬷嬷滚了。”
明安笑嘻嘻地道,一面觑了觑苏远之的神色。
苏远之嘴角微微翘着,一副似笑非笑地模样,半晌才开口道:“她在那屋子里被关了这么多日,只怕是烦闷得不行了,好不容易来个人,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地找乐子的,由着她去就是了。左右,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明安连忙应了,苏远之将手背在身后,便抬脚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就瞧见昭阳斜斜地靠在软榻上看书,一副柔若无骨地模样,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翻了一页书。
苏远之自顾自地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眯眯地看了昭阳良久,才开了口:“西边边关有异动,似乎有大批兵马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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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脸色却愈发的不好了几分:“你连这些都安排好了,还说不是一早就做了打算?”
见苏远之只一个劲儿地摸着鼻子不说话,昭阳伸手便狠狠地在苏远之的胳膊上捏了一下,冷哼着道:“自打咱们二人成亲以来,便一直聚少离多,如今生了孩子之后,还与孩子分隔两地,如今你又要离开,你就舍得?”
苏远之摇了摇头:“舍不得。”
“那你还要走?”昭阳瞪向苏远之。
苏远之轻咳了一声:“我这不是为了,咱们一家人以后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
说完,便又笑了起来:“你不提醒我我倒是忘了,这一走只怕又得很长的时间见不上你了,我们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却忘了,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阳眨了眨眼:“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苏远之却是猛地将昭阳压倒在了软榻上,笑眯眯地道:“上一回你有孕,我便一直心心念念是个女儿,却生了个讨债鬼,这一回,怎么也得将这份遗憾弥补上才是。”
昭阳还要开口,却已经失了先机,没了机会。
十月初三,皇商叶府如今的当家叶子凡拿了假的兵符和假的圣旨,假借昭阳公主和太子殿下的名义,将边关守城将士调离边关,而后勾结西蜀国大军,引西蜀国大军大举进犯之事便传入了渭城之中。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苏远之派人将昭阳从丞相府中接入了宫中,一进御乾殿,就瞧见御乾殿中十分的热闹。已经许久未见的楚君墨坐在主位之上,苏远之立在最前面,后面立着的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地在说些什么。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瞧着这副情形,苏远之应当是已经将十月初十登基之人实际上是君墨的消息告诉了文武百官了。
此前为了引出叶子凡这条大鱼,苏远之和昭阳一同唱了一出大戏,将朝中的文武百官都瞒得严严实实的,如今突然来了个大逆转,文武百官见着这番情形,只怕都还未曾回过味来。
又听见叶府通敌叛国,将西蜀国引入了渭城的消息,更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皇姐。”却是主位之上的楚君墨率先发现了昭阳。
昭阳抬起眼望向君墨,不过两月不见,君墨倒似乎窜了个头,长高了不少,身子也结实了不少,坐在那龙椅上,也隐隐露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来。
昭阳笑了笑,上前同楚君墨行了礼。
楚君墨挥了挥手,开口道:“皇姐到本宫身边来吧。”
昭阳闻言,侧过脸看了一眼苏远之,见苏远之只是笑着望着她,便也直起了身子,一步一步榻上了台阶,走到楚君墨身侧站了。
殿中许多人都在打量着昭阳,昭阳笑了笑,侧过头望向楚君墨:“这是在商议什么呢?”
楚君墨连忙应着:“皇商叶府包藏祸心,趁着父皇驾崩,本宫尚未登基,朝政不稳之际,假借本宫和皇姐的名义,用假的兵符和圣旨暗中调离了西边的边关守卫军,使得西蜀国大举入侵,如今西蜀国已经侵占了西面三座城池了。”
“哦?”昭阳笑了笑,抬起眼望向苏远之:“丞相大人觉得应当如何应对?”
苏远之连忙往前站了一步,拱了拱手道:“幸而早在两个月前,叛贼楚临沐发起宫变之际,微臣和太子殿下便已经察觉到了叶子凡包藏祸心,微臣便与太子殿下一同商议,唱了一出戏来迷惑叶子凡,如今叶子凡勾结西蜀国有了异动,倒也正好应了太子殿下当初的猜测。”
苏远之一开口,殿中便已经安静了下来。
“如今柳太尉早已经暗中调遣兵马,准备对西蜀国和叶子凡的大军一举围困。太子殿下也已经安排了人,将叶府在楚国的产业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就等着太子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将叶府大部分的店铺和产业一举查封。”
众人先前听苏远之说,他此前篡夺江山一事,不过是太子殿下与他为了引出国中细作而设的一场局的时候,尚且有些不相信。
如今听苏远之娓娓道来,却也不得不信了,这样的安排布置,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众人心中尚且有些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觑了觑上位的楚君墨,此前他们见苏远之那样厉害,便只得俯首为臣,太子殿下不会计较吧?
苏远之却又开口道:“西蜀国此番进犯,来势汹汹,微臣请战。”
刚刚安静下来的朝堂一下子便又热闹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难以置信。
楚君墨脸上却并无丝毫的诧异,只点了点头道:“便任命丞相为军师,即可前往前线,协助柳太尉退敌。”
苏远之连忙谢了恩。
整个御乾殿立着百余人,却似乎只有苏远之和楚君墨在一来一往,主导着事情的发展。
一直到下午,楚君墨才命殿中百官散了,见苏远之不曾离开,楚君墨有些好笑地望向苏远之:“苏丞相还不走?”
苏远之斜斜地睨向楚君墨,只看了楚君墨一眼,眸光就落到了昭阳的身上。
楚君墨暗自觉得好笑,却也一本正经地轻咳了一声:“苏丞相还是先行退下吧,你就要离开渭城,这就要打仗了,只怕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需要筹备,苏丞相自行召集兵部、户部的人商议就是。我许久没有见着皇姐了,今日要与皇姐畅谈,晚上皇姐就在宫中用膳了。”
昭阳亦是点了点头:“我也有许多话想要同君墨说的。”
苏远之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想着,大抵是昨夜他没个分寸,要得狠了,才惹得她生了气,不过他此前得装着腿脚不便的样子,许多姿势都不曾尝试过,如今正新鲜着,今晚也不能放过了她。
心中虽想着此事,面上却是一副无奈模样,只叹了口气道:“那我晚些进宫来接你。”
说完,便又看了昭阳一眼,才转身离开了。
楚君墨见着苏远之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拉住昭阳的手:“倒是难得见丞相这副样子,哈哈,走,皇姐,咱们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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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伸手拍了拍楚君墨的手,瞪了楚君墨一眼:“你都即将要登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的,若是被朝中的谏议大夫瞧见了,只怕又得狠狠地训斥你一顿了。”
楚君墨叹了口气,只得默默松开了昭阳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东宫走着,楚君墨板着脸,一副严肃模样。
一直到了东宫,楚君墨才露出了笑容,急急忙忙看喊道:“小林子,快给本宫和皇姐上茶。”
昭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楚君墨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苏丞相说,是皇姐察觉到那叶子凡有问题的,也是皇姐与苏丞相商议,设下这个引蛇出洞的计谋的,皇姐怎么知道,那叶子凡要谋反的,毕竟那叶子凡只是一个皇商,一个生意人,即便是生意遍布天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怎么就和谋反扯上关系了?”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笑了起来:“若说真正起疑,应当是叶子凡跑到公主府中来,与我说,宫中的父皇有问题的时候吧。”
见楚君墨定定地望着她,昭阳笑了起来:“叶子凡能够从那假皇帝的三言两语之中就察觉到不对劲,这倒顶多说明叶子凡聪慧过人,可是叶子凡那日给出的缘由,顶多只能够说明,皇帝有心图谋叶府的钱财,这钱财,谁会嫌多,叶府树大招风,即便是真的父皇,也有可能有所盘算的。”
“而他在我面前说起此事,却似乎是三番四次地在暗示我,宫中的皇帝是假的,且那皇帝有篡位之心,这未免就有些太过奇怪了。毕竟这皇帝被调包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他为何会有那样的猜想。”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即便是他因着其他缘由,才得出了那样的结论,他为何会在有了那样的猜想之后,径直找上了我。我虽为公主,可是一介女流之辈,又能够做什么?”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兴许他是想要借由我之口,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苏远之,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我当时只是怀疑而已,便暗中将我的怀疑告诉了苏远之,苏远之利用暗卫仔细对叶子凡查探了一番,却发现了另外一个,让我有些震惊的秘密。”
昭阳眼中划过一抹冷色。
君墨听得专注,便趴在桌子上望向昭阳,急急忙忙地催促着:“什么秘密?”
昭阳轻声道:“苏远之查到,叶子凡与我身边的侍女姒儿,暗中有些来往,且最早的往来,开始于我与叶子凡尚未认识之前。”
“姒儿?”楚君墨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亦是闪烁着几分难以置信之色:“就是一直跟在皇姐身边,颇受皇姐信任的那个侍女,姒儿?”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就是她。”
“当时我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是觉着十分震惊,而后细细思量,便觉着,兴许我与叶子凡的相遇,相识,从一开始,就是叶子凡布下的一个局。”昭阳的神情略显凝重。
“那日我去了空寺上香,挂摊上的和尚说我会遇见血光之灾,因而结识一个贵人,那日我下山的时候就遇见了叶子凡,叶子凡被人追杀,一行人中,只剩下两个活口,其中一个就是叶子凡,我顺手救了下来,后来叶子凡给了我一个玉佩,说是有什么事情都可去寻他,而后我倒是将此事就抛之脑后了,只是他却三番四次的缠了上来,我与他才渐渐熟识了起来。”
小林子奉了茶上来,昭阳端起茶杯来,冷热刚好。
昭阳抿了口茶,才接着道:“后来因为苏远之查出姒儿与那叶子凡早在我与他认识之前就有了来往,我才开始怀疑起此事来。叶子凡是叶府如今的当家,怎会那样轻易地遭人暗算?且若是那贼人就是冲着叶子凡而来,怎会还留下活口,还正好就是叶子凡活了下来。”
“而事后叶子凡三番四次的纠缠,他说是因为我是楚国嫡公主,他是商人,依靠着我许多事情也方便行事。可是后来他在说起假皇帝不对劲的时候,却又说,叶府背后的依仗是父皇,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因而我便觉着,叶子凡与我的结识,不过是他的刻意安排。他利用姒儿打探到我的行踪,专程唱了这么一出戏。”
楚君墨眨了眨眼,眼中满是疑惑之色:“那叶子凡这样想尽办法地接近皇姐,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昭阳又喝了口茶,茶是上好的茉莉花茶,似乎是今年新出的茉莉花,昭阳嘴角翘了翘:“他从来就不是冲着我来的。”
楚君墨听昭阳这样一说,愈发疑惑了几分:“不是冲着皇姐来的?”
昭阳点了点头:“他是冲着苏远之来的。”
“若是冲着我来,他应当更早一些行动才是。可是他挑选的时机却是有些妙,刚好在父皇给我与苏远之赐婚之后。而且因着那日他说父皇有问题之事,我才怀疑,他压根是冲着苏远之来的。”
君墨仍旧有些不明白:“这又是为何?”
昭阳笑了起来:“苏远之可曾与你说起过,苏府与咱们楚国皇室的渊源?”
君墨点了点头:“丞相前段时日同我说过此事,说苏家一脉是为了护卫楚国皇室的玉玺,护卫楚国皇室正统血脉而存在的。”
昭阳亦是颔首:“且父皇多疑,当初对苏府做了不少错事。叶府的消息网仅次于苏远之的血隐楼,这个消息,我都能够从苏府旁系打探到,只怕叶子凡也早就知晓了。且我怀疑,我当初能够察觉到苏府旁系的不对劲,也是叶子凡刻意给我透的风。”
“父皇这样对苏府,叶子凡就起了心思,想要撺掇苏远之谋逆,可是苏府就像是个铁桶一般,他无论如何都渗透不进去,因而听闻父皇赐婚的消息,就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来。”
昭阳将茶杯放了下来:“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并无实质性的证据,只是觉着,叶府若有不一样的心思,于楚国而言,终究是个祸患。且因着楚临沐的缘故,你登基之后,势必会有一番震荡,到时候若是再出什么事情,难以应对。因而我才与苏远之商议,刻意设下这个局,引君入瓮。至少,主动出击,比被动接受要好上许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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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此前苏远之将服侍昭阳的人都赶走了的缘故,昭阳如今连穿衣梳妆这样的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早起的时候同苏远之抱怨了一句,苏远之挑了挑眉,言笑晏晏:“你平日里在府中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也没怎么穿衣梳妆啊?偶尔穿个中衣,都是我亲自侍候你脱掉的啊。”
昭阳拿起床上的玉枕就朝着苏远之扔了过去,苏远之笑嘻嘻地接了,终是开口道:“我将邱嬷嬷叫过来侍候吧。”
昭阳还困顿着,便点了点头,心中其实不是不伤感的。
姒儿在她身边侍候的时日不短,沧蓝离开之后,她最信任的就是姒儿,后来知道姒儿背叛,尚且有些难以置信,只是许多证据摆在她的面前,她却也不得不相信。
苏远之入宫去了,昭阳夜里被苏远之折腾得手脚都抬不起来,瞧着他出了门,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瞧见邱嬷嬷立在屋子里,脑中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半晌才想起早上苏远之的话。
邱嬷嬷侍候着昭阳起了身,昭阳无所事事,便带着邱嬷嬷出了院子,准备在府中走上一圈。前段时日为了迷惑叶子凡,她整日里只能在屋中呆着,如今能够出院子逛逛府宅都觉着是一件极其欢喜的事情。
走到门口,却瞧见明安立在院子门口,似乎在打瞌睡。
昭阳挑了挑眉,放轻了脚步声,走到明安面前,轻咳了一声。
明安身子猛地一颤,醒了过来,急急忙忙地站直了身子,朝着昭阳看了过来,见着是昭阳,方舒了口气,却也急急忙忙地告罪:“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昭阳挑了挑眉:“瞧你这模样,是不是想要倒府中的夜香了?”
“……”明安刚放下去的心便又提了起来,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果真是夫妻,公主连公子威胁他惯常用的手段都学会了。
昭阳见他一副苦哈哈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昨儿夜里偷牛去了?”
明安小心翼翼地觑了觑昭阳的神色,才叹了口气道:“倒也不是,只是昨日从宫中回来之后,公子便下令让楼里传信往楚国各地的官府,让他们即刻动手查封叶府的铺子,然后把之前准备好的太子殿下登基的告示贴了出去。小的奉命盯了一夜,今日一早又出门去看了看渭城之中的情形。”
“哦?”昭阳挑了挑眉,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渭城之中情形如何?”
昭阳一面问着,一面往前走。
明安便也连忙跟了上去,轻声应道:“太子殿下登基的告示贴出来之后,今日晨起小的在布告栏那里呆了几个时辰,倒似乎并未引起太大的关注,百姓也好奇,也议论,却也只是议论议论而已。”
昭阳颔首,此事倒并不出乎她所料:“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江山姓楚还是姓苏,并无什么太大的关系,只要生活安稳,赋税不增加,便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儿。甚至于,很多偏远一些的地方,只怕许多百姓压根就不知道,如今年号是什么,皇帝是谁。”
“而对于一些有权有势的官宦亦或者富贵人家而言,朝政动荡对他们大多是没什么好处的,他们自然希望现世安稳,面受波及。”
明安颔首:“的确如此,反倒是叶府的铺子被查封之事,引起的反响更为热烈一些。”
明安说完,微微顿了顿,才开口道:“叶府的铺子实在是不少,涉及到百姓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每日一早,许多铺子就已经有了许多等候的百姓。今日一见着叶府的铺子都被贴上的封条,俱是闹得沸沸扬扬,我瞧着城中许多叶氏的铺子门口都围了好些百姓,情绪都还有些激动,甚至有人组织起了那些百姓,一同闹着要去衙门讨个说法去。”
昭阳眯了眯眼:“那带头组织闹事的人,未必不是叶府蓄意安插的人,此事丞相可已经知道了,他如何说?”
明安摇了摇头:“公子一大早就已经入了宫,小的倒是让人将消息传进了宫去,只是到现在为止,公子尚未有吩咐。”
昭阳听笑了脚步,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出府去瞧瞧。”
明安闻言一愣,想了想,今日公子离府的时候倒是并未吩咐过公主不能出府,且公主身边公子也早已经布下了不少的暗卫,应当无碍,便也应了下来,匆匆忙忙赶去吩咐着人准备马车去了。
邱嬷嬷在一旁听着昭阳与明安的交谈,知晓昭阳要出府,连忙道:“天气渐凉,奴婢去给公主拿一件披风。”
昭阳点了点头,立在原地等着邱嬷嬷拿了披风,便径直去了丞相府大门口。
马车也已经准备妥当,昭阳踩上脚踏,正要上马车,明安连忙问着:“公主这是要去哪里?要入宫?”
昭阳摇了摇头:“不入宫,让车夫拉着我们在街上转转吧。”
明安便明白了过来,昭阳是想要瞧瞧那叶府铺子被封之后的情形,连忙应了声,等着昭阳进了马车中,也跳上了车辕,同马车车夫指着路。
出了丞相府所在的道,便是热闹的大街,昭阳掀开了车帘,往外望去。
这条街她此前住在丞相府中的时候,时常经过,每日里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今日这街上却几乎有大半的铺子是关着的,似乎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
昭阳仔细瞧了瞧,那些关着的铺子大多是些酒楼茶肆,且因着地段好,大多是些达官贵人喜欢光顾的地方,门口倒是并无太多聚众闹事的景象。
马车过了那条大街,转到了另一条叫做云水街的街上,刚走到那云水街,昭阳便听见有人在高声嚷嚷着:“我这一辈子的积蓄都全部存在这叶氏的钱庄里面了,如今官府说将这钱庄封了就封了,我的银子怎么办?”
随即便又响起了许多人的附和声:“是啊,我们的银子怎么办?我今天来,本就是准备取些银子出来给我老母亲拿去看病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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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钱庄,云水街上还有许多叶氏的粮油铺子、药材铺子、布庄等等营生。
每一个铺子面前无一不聚集着不少的百姓,且群情激愤。
因着街上堵了不少的人,马车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明安已经从马车车辕上跳了下来,跟在一旁同昭阳道:“早上我来的时候尚且没有这么多人的,如今瞧着这情形,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公主还是莫要在这街上久留了。”
昭阳大致也瞧得差不多,听得差不多了,便轻轻颔首应着:“去飘香楼吧,快到用午饭的时候,我倒是有些想念飘香楼中的菜了。”
明安应了声,同马车车夫嘱咐了一声,便掉转头,从一旁的小巷子中绕着,到了飘香楼。
飘香楼生意倒是一如既往的好,昭阳一进去,那掌柜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却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昭阳行礼,连忙亲自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楼上还有一间雅间,公主上边儿请。”
昭阳应了声,刚上了二楼,却正好碰见了一个熟人。
“哟,这不是昭阳么?你也来吃东西?倒是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那在这已经凉意习习的秋日里还摇着折扇,一派斯文模样的中年男子,不是齐王是谁。
昭阳挑了挑眉,笑着唤了一声:“齐王叔回来了?”
“回来有几天了。”齐王应着。
齐王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昭阳正想说齐王既然有客人,她便不多打扰了,就听见齐王转身吩咐着:“你们先走吧,我同我侄女儿叙叙旧。”
后面那几人听着两人的对话,便大抵猜测到了昭阳的身份,连忙应了声,下楼离开了。
齐王笑眯眯地望向昭阳:“方才只顾着说事情,东西倒是并未吃什么,你不会介意多加一双筷子的吧?”
昭阳自是说着不介意的。
齐王同昭阳一同进了雅间,不等昭阳落座,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还反客为主地点了好几道菜。
昭阳笑意吟吟地听着,而后又加了两道菜,才让掌柜退了下去。
掌柜将雅间的门一合上,齐王便开了口:“听闻你在回来的路上倒是经历了不少的事情,我还担心着,如今这一桩桩一茬茬的倒是将我弄糊涂了。”
昭阳倒也不多加解释,齐王与父王的兄弟感情倒是真的,齐王听了苏远之的话刻意将她留在了滨州也不假,只是齐王知道的内情却并不多,昭阳也并未想要与他解释太多。
齐王见昭阳捧着茶杯不说话,知晓她不愿再提,便转开了话茬子:“今儿街上乱得厉害,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昭阳将茶杯放了下来,笑着道:“就是知道乱得厉害,才专程出来瞧瞧。”
齐王倒是不曾想昭阳这样坦白,身子微微一顿,笑着问着:“那你都瞧出什么来了?”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窗外,微微抿了抿唇:“叶氏在楚国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要大。渭城因为是皇城,身处权力中心,许多人行事尚且还有所顾及,渭城之中都闹成这副模样,不知其它地方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齐王将手中的折扇收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子边缘:“公主瞧了一路,可只闹事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何闹事?”
昭阳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应着:“我走马观花,只看了个大概。闹得最厉害的是钱庄,也是的钱庄通汇整个楚国,是楚国乃至天下最大的银号,许多人都将银子存在叶氏的钱庄之中,这么一关,百姓担心自己的银子就这样没了,自是闹得最为厉害。”
“其次是柴米油盐、药材、布料这些日常需要用到的东西,叶氏的铺子多且大,市场上的这些商品的价格几乎都要受到叶氏铺子的影响,可以说是由叶氏的铺子来主导的。如今叶氏的铺子一出事,许多其它铺子便坐地起价,这样一来,受苦的是百姓,百姓自然要闹。”
“而如酒楼、茶肆、戏园子、胭脂水粉、珠宝铺子这些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对达官贵人而言,在哪儿消遣不是消遣?且他们看的更多一些,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反倒有所顾忌,不怎么敢闹事。”
齐王笑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聪明。”
齐王说完,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笑眯眯地道:“你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昭阳想了想,才开口道:“钱庄的话,百姓们的银钱大多也都在钱庄里面,这一次查封,来的有些突然,他们无法做更多的准备。因而,倒是可以派人将钱庄打开,让百姓们将存在钱庄里面的银钱给兑换出来,先解决了最紧要的。”
“其它商人哄抬物价之事也好办,直接让官府派人镇压,谁若在这个时候哄抬物价,直接查封铺子,将掌柜和东家一并从严处置。银子重要,命更重要,我倒是不信,还有人敢对着干不成。”
“若是钱庄里面的银两有所欠缺,这些查封了的铺子,也可以公开拍卖,价高者得。叶氏的铺子素来有口皆碑,且经营得不错,回头客不少,我觉着,只怕打这些铺子主意的人也不在少数,自然会有人愿意捧着银子来买。这批银子,正好可以填补钱庄里面欠缺的银两。”
齐王听着昭阳说着,眼睛亮晶晶地:“昭阳与我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方才我还说待会儿入宫一趟,和君墨还有苏丞相商议商议呢,既然昭阳也这样想,那不妨咱们待会儿结伴而行?”
昭阳听齐王这样一说,便明白了过来,笑了起来:“齐王对叶氏的这些铺子,也有意思?”
齐王眯着眼,眼中亮的吓人,像是一只饿了许久终究见了肉的狼:“这可是一块大肥肉,我自然是有兴趣的。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有这样的好事,当然应当先紧着我这做皇叔了的,你说是不是?”
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此事我可做不了主。”
“不用不用,不用你做主,你待会儿将所见所闻所想同君墨还有你夫君说一说就得了。这顿饭我请,我请,哈哈哈……”齐王哈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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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倒是不用换衣裳,等着听到外面传来了明安的禀报声之后,才施施然从软榻上站起了身来,由着邱嬷嬷给她整了整头发和衣裳,方弯腰将软榻上已经醒了过来的狐狸抱了起来,出了屋子。
秦卿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绣着兰草的长裙,头上梳着双环髻,只简简单单地簪了两支青色的玉簪子,低着头在院子里站着,倒是颇有几分宁静孤寂的味道。
昭阳笑眯眯地开了口:“卿卿来了?”
秦卿这才抬起眼来望向了昭阳,目光在昭阳的身上顿了顿,便落在了昭阳怀中的那火狐身上,嘴角扯出了一抹浅淡笑容来:“这狐狸一身火红,全无一丝杂色,倒是极其难得的品种。”
昭阳伸手摸了摸怀中狐狸的脑袋,笑着点了点头应着:“去年冬日里去云崖行宫,丞相亲自去给我猎来的,天气冷了,抱在怀中暖暖身子什么,倒是实用。”
秦卿闻言便笑了起来:“前些日子听着到处风声鹤唳的,各种各样的传言都有,一直为你担心,如今这两日形势突然又是大反转的,倒是让人全然懵了,不过那些个家国大事我倒是不关心,只是担心你,如今瞧见你好好的,气色也不错,便也就放心了。”
昭阳闻言亦是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随我一同到府中逛逛吧,最近呆在屋中待得有些懒散了,就想走动走动。”
秦卿应了声,跟在昭阳的身后。
昭阳倒是瞧得出来,秦卿从进了府之后,虽然与昭阳说话之前并无什么不妥,只是精神却似乎有些不好。
面色隐隐有些发白,脸上的笑容也满是勉强味道,且形容憔悴了不少。
昭阳不知秦卿这样的变化是不是与曲涵有关,只是她与秦卿虽然算得上是朋友,有些事情却也是不便直接文的,秦卿不说,她也就佯装不曾觉察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丞相府中的景致本应是不错的,只是此前苏远之一人在府中的时候,素来懒得打理,且为了防止旁人派来的细作安插进府,府中的下人少的可怜,自然打理不过来,倒是浪费了原本不错的景致。
后来昭阳与苏远之成亲之后,倒是让人打理过几回,不过也就堪堪能够入目罢了。
只是秦卿的注意力却显然没有在赏景上的,一路上只低着头盯着昭阳的身后的裙摆,唇色有些发白。
怀中那只狐狸实在是有些重的,昭阳抱着那狐狸走了一段,便觉着手腕有些累了,见着前面有一个亭子,索性转过身同秦卿道:“咱们在前面坐坐吧。”
秦卿身子一颤,似是被昭阳从自己的思绪之中一下子惊醒过来了一般,回过神来昭阳在说什么,才连忙点了点头应着:“好。”
在亭子里面坐了,下人便连忙奉了茶和点心上来,只是放在昭阳面前的却是一碗红豆羹。
昭阳苦笑了一声,秦卿便朝着昭阳的碗望了过去,一脸的好奇。
昭阳笑了起来:“此前生孩子的时候早产,且月子没有做好,最近丞相寻了大夫给我调理身子,每日里不是红豆就是红枣,不是红枣就是红糖的,实在是叫人沮丧。”
秦卿闻言亦是笑了笑,面色却正经了许多:“丞相也是好意,这月子是要紧事,是应当仔细调理的。”
说完,便低下头将面前茶杯的杯盖掀了开来,用杯盖拂开了面上的浮沫,却并未端起茶杯喝茶,只定定地望着那茶杯中因着杯盖而起的波纹。
半晌,秦卿终是苦笑了一声,抬起了眼来:“曲涵之事,我实在是抱歉,我并不知晓他是想要利用我来接近你的。”
昭阳见她终究是开了口,亦是笑了起来:“我打小在宫中长大,宫中同龄的女子,有父皇的嫔妃,还有我的皇妹,以及一些宫人。我是公主,又是母后所生,父皇的嫔妃会讨好我,算计我,宫人会惧怕我。皇妹么,却也是全然没有丝毫姐妹温情的。因而,我从小便不知有朋友是什么样的感觉。”
“后来出了宫,结识了你,是一件让我觉着十分庆幸的事情。你的性子我大抵是知晓的,若你知晓曲涵是在利用你,你大抵是绝对不会与他有丝毫好脸色的,我自然不会怪你,怪只怪那曲涵太过阴险狡诈。”
昭阳没有告诉秦卿,曲涵曾经通过秦卿找过她,说想要与她结成同盟一事。
其实算起来,那个时候,她也有心利用过秦卿,将秦卿约出来,为了试探曲涵。
秦卿咬了咬唇,终究是红了眼眶:“此前我总想着,这世上的男子大多三妻四妾,没有所谓真情的,甚至想过要去庙里面做了姑子,可是认识他之后,我的确是为他有些心动。虽然知晓他的身份,知晓他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却也倾慕他的学识,羡慕他与我描述的那些不曾见过的美景风俗。”
“后来我发现他很有可能只是利用我接近你之后,我心中也十分挣扎,听闻你出了事,见他奔走布置,我才知晓我自个儿错的有多么离谱。”秦卿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哽咽。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秦卿,微微蹙了蹙眉:“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曲涵接近你的目的不纯的?”
秦卿咬了咬唇:“其实一开始便觉着有些不对劲,他与我熟识之后,总是有意无意地探听我最近有什么要的小宴,聚会,都有哪些人。我发现,只要我说有你的时候,他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跟着。”
“那时我想过,兴许他真正喜欢的是你,可是却渐渐察觉出不对味来,总觉着他似乎在暗中布置着什么。那日我们在你的公主府中泛舟游湖之后,有一回,我一个人出去逛街的时候,瞧见他与叶子凡在一同。”
秦卿眉头越蹙越紧:“我后来悄悄试探着问过他,他却说他与叶子凡并不熟识,只那日在你府上见过一面,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言让我警惕了起来。”
“直至后来,我发现,叶子凡与曲涵,竟然是表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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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险些将手中装着红豆羹的碗给打翻了,眼中亦是满脸的惊诧,即便是苏远之,也只是查出叶子凡与西蜀国皇室往来甚密,颇有几分渊源,可是具体的关系,却是不知的,秦卿却说,叶子凡与曲涵,是表兄弟?
“怎么可能?”昭阳蹙了蹙眉头,眼中满是诧异之色:“我听闻叶子凡是叶老爷的嫡长子,为叶夫人所出,若是我不曾记错,那叶夫人,是咱们渭城中的人啊,好似还是出自书香世家林府?听闻叶夫人的父亲是渭城之中最有名的旗山书院的院长……”
秦卿轻轻颔首:“叶子凡是叶老爷的嫡长子,的确没错。如今叶府的夫人是林院长的女儿,这也没错。”
“那……”昭阳目光定定地望着秦卿,那她为何说,叶子凡与曲涵是表兄弟。要知道,林院长与西蜀国可是全然没有丝毫关系的。
秦卿将茶杯的杯盖盖上了,手指轻轻抚摸着茶杯的杯沿,声音低了几分:“可是,渭城之中极少有人知晓,如今的叶夫人,并非是叶老爷的原配夫人。”
见昭阳眼中满是好奇,秦卿方低下头,轻声道:“叶老爷年轻的时候,四处奔走做生意,往来最为频繁的,就是西边,西蜀国产一种十分珍贵的琉璃,只是前往西蜀国的路途艰险,因而即便是许多商人觊觎那琉璃,也不敢轻易做这生意。叶老爷年轻的时候大抵是喜欢冒险的人,几次三番地来往于西蜀国和楚国。”
“后来有一回,叶老爷从西蜀国那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女子,并说要娶那女子。他们对外宣称,那女子在路上救了叶老爷,对她的身份三缄其口,只说是一个孤女。”
秦卿垂下眸子,声音更轻了几分:“当时的叶府已经十分富贵,原本大家都以为,叶府彼时当家的老太爷会不同意这桩婚事,哪晓得,老太爷竟然没有反对,没隔多久,就办起了喜事。只是成亲之后,那叶夫人也极少出现在大家面前,因而渭城中见过她的人不多。后来没多久,叶夫人便有了身孕,更是护在府中几乎是足不出户的。”
“叶夫人是生叶子凡的时候难产而死的,叶夫人死了不到半年,如今这位叶夫人就进了门,因着前叶夫人身世成谜,又极少人见过,当年的事情便渐渐被人忘却了。因而,许多人都以为,叶子凡的娘亲就是如今府中这一位,其实不是的。”
昭阳倒是有些好奇:“这些事情算得上是陈年旧事了,我记着你的年岁比叶子凡尚且要小些吧?这些事情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秦卿闻言苦笑了一声:“我父亲当年有幸得见了一眼那位叶夫人,对那位叶夫人一见钟情,两三年前我曾经从他的书房之中翻找出一幅画像来,我那时不知,拿了画像去问我母亲,却惹得父亲发了大火,后来我才听母亲说起这段陈年往事。”
“曲涵说他与叶子凡只在你府上见过,对我撒了谎。之后有一回,我与曲涵去飘香楼中用饭,我点了一道菜,名字叫做云中雪,我当时点那道菜不过是因为那道菜的名字好听。而后曲涵亦是有些激动的样子,说他姑姑的名字就叫云雪,那菜的名字中有他姑姑的名字。”
秦卿抿了抿唇:“我当时笑着念了两遍,曲云雪,倒是个挺好听的名字。而后我却突然反应过来,我父亲书房之中那幅叶夫人的画像之中,写着那叶夫人的闺名,就叫曲云雪。”
“我就想着曲涵与叶子凡二人,明明像是熟识的样子,曲涵却与我说,他与叶子凡并不熟识。可是曲涵的姑姑与叶子凡的生身母亲都叫曲云雪,这并不像是巧合。我当时抱着试探之意,就问曲涵,他的姑姑如今在何处?可是在西蜀国。曲涵说,他姑姑嫁了人,生孩子的时候早产去了……”
昭阳握着碗的手亦是收紧了几分,名字相同,也都是难产而死,这个世上,巧合的事情只怕是没有那么多的。
秦卿似乎也知道昭阳的想法,苦笑着道:“我当时便觉着此事细细思量起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叶子凡是叶府如今的掌权人,几乎执掌着整个楚国的经济命脉,可是他的母亲竟然是西蜀国的公主。”
“且若只是这样倒也就罢了,即便是西蜀国的公主,嫁到了叶府,且如今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也无人追究。只是叶子凡却与身为西蜀国端王的曲涵来往甚密,且叶子凡似乎与公主关系极好,此前公主与丞相闹脾气的时候,叶子凡还扬言说倾慕公主。而曲涵也在若有若无地通过我来接近公主。这样前前后后一联想起来,我便觉着事情有些不简单。”
秦卿嘴角的笑容愈发苦涩了几分:“只是当时被曲涵蒙蔽了眼睛,总觉着是我想得太多,总害怕因为我这无凭无据的猜想,惹得你猜疑上他。想着你与苏丞相若是怀疑上了他,定然会想方设法地将他赶出渭城的……”
秦卿咬住唇,沉默了半晌,才又接着道:“直到后来宫变的事情出了,曲涵的情绪明显十分的兴奋,暗中布置着事情。我有一回听见他与他身边的属下说,他来渭城两年了,终是有了进展,如今楚临沐夺宫失败,苏远之又意欲篡位,时机已经到了。只要叶子凡想方设法地骗过了楚昭阳,让她与苏远之争权夺势,楚国必然大乱,到时候,西蜀国吞并楚国,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时我犹自不相信,后来祭天的那日,我瞧见曲涵与叶子凡在茶楼之中谋事,第二日却发现我已经找不到曲涵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个人的心中根本就只有阴谋算计,根本从来就不曾有过我。”
秦卿说着,眼眶便又红了起来。
昭阳轻声劝慰了两句,心中却是想着,曲涵当初说他听见那天牢的老者说,她有君临天下的面向,因而想要前来投奔他,以求楚国与西蜀国的和平,他当时究竟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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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殿中众人便连忙站起了身来,准备行礼,只是尚未开始行礼,就听见有声音从门口传来:“皇姐皇姐,你快来瞧,方才朕瞧见有一直鸟儿打头顶飞过,朕拿了弹弓那么一打,竟然给打下来了。”
而后,就瞧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殿外冲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鸟笼子。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君墨这是做什么?
只是心思却极其快速转了转,君墨在苏远之的教导之下,早已经不复两年前的模样。他现在这作为,倒像是活回了两年前。
昭阳想起君墨曾经与她说,苏远之教导他最多的,便是让他懂得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因而这两年以来,苏远之究竟教了君墨多少东西,没有人知晓。
昭阳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几名来使,几名来使都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楚国的这位新帝。
君墨脸上也俱是愕然之色,仿佛不曾想到,殿中竟然会有这么多陌生的人,便定住了脚步,提着那鸟笼子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昭阳心中微动,眉头轻蹙,面色有些不怎么好了起来:“陛下难道不知,今日要面见使者?”
楚君墨抬起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作答。
昭阳神情不悦地扫过跟在君墨身后的内侍,而后才神情淡淡地吩咐道:“小林子,还不将陛下的鸟笼子拿走。”
小林子忙不迭地应了声,急急忙忙接过君墨手中的鸟笼子,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昭阳定定地看着君墨,君墨神色已经淡定了下来,抬起手来整了整衣裳,不慌不忙地走到了龙椅上坐了下来,好似方才的事情不曾发生过,这样瞧来,倒是终究有了几分帝王应当有的模样。
昭阳便率先跪了下来,殿中其他三国来使见状,便也都纷纷按着自己应当行的礼节行了礼:“请皇帝陛下安。”
君墨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平身吧。”
众人起了身各自落了座,楚君墨悄悄觑了觑昭阳的神色,才开了口:“朕昨日登基,诸位来使能够前来,朕深感欢喜,因尚在先帝孝期,不便设宴款待诸位来使,还请诸位来使谅解。楚国地大物博,渭城亦是十分繁荣,诸位来使可尽情在渭城好生游览一番。朕已经指派了礼部官员全程陪同,当然,诸位来使有什么其它的问题和要求,尽可入宫来与朕提便是。”
一番话冠冕堂皇,倒是并无什么错漏之处,只是偏生楚君墨说起来声音平铺直叙的,并无什么起伏,倒是平白给人一种他不过是在背书的感觉。
“今日,朕左右也无事,便安排了请诸位来使一同游览我楚国皇宫,不知诸位来使意下如何?”楚君墨眨巴眨巴眼,又看了一眼昭阳。
昭阳只定定地坐着,没有开口。
东明国那丞相祝长林率先笑了起来:“极好极好,昨日进宫,观了陛下的登基大典,在下便觉着楚国皇宫十分的富丽堂皇,今日能够有这样的机会,置身其中,自然是极好的。”
祝长林说着,目光却是落在昭阳身上的。
阿其那神色淡淡地,苍白的脸上却浮现着一抹有些诡异的笑容:“不知陛下可是要亲自陪着咱们?”
楚君墨连忙点了点头,却似是觉着自己这头点的有些太快,讪讪地觑了一眼昭阳的神情,方笑眯眯地道:“有客自远方来,朕自是应当好生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仓央的脸上也是满脸的笑容:“去年年初的时候来,曾与陛下一同比试过骑射之术,只是那日出了些意外,终究没能如愿以偿,这回,希望能够得偿所愿。”
仓央的话音一落,君墨便张了张嘴,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慌乱,呵呵干笑了两声:“朕,朕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这比试一事就算了。对了,咱们楚国有不少精于骑射的人,比如苏丞相就是文武双全,骑射本事极好的。北燕大王若是有意,朕这就让人去将苏丞相请来,陪北燕大王比试一番?”
昭阳听着他这冠冕堂皇地认怂的话,心中暗自觉着有些好笑。
仓央的眸光却是在昭阳身上转了一圈:“苏丞相?可就是镇国长公主的夫婿?听闻他此前身有残疾,后来竟奇迹一般地好了?上一回倒是见着了他的鞭法,的确是超凡出众的,没想到他还精于骑射?这自然是应当好生的讨教讨教的了。”
仓央说的见到过苏远之的鞭法大抵只得是上回他们比试的时候,君墨惊了马,苏远之一鞭子便将马斩为两半的事情。
东明国和南诏国的使者立在一旁,听着仓央与君墨的话,亦似乎十分有兴趣的模样。
“早就对贵国丞相有所耳闻,今日若能得见亦是美事一桩。”
昭阳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君墨兴致勃勃地叫了内侍去议事厅将苏远之请来。
楚君墨叫了人去请苏远之,便带着仓央一行人去了宫中的演武场,宫人早已经在周围设好了座位,君墨先请众人坐了,兴致勃勃地要陪着仓央一同去选马。
昭阳并未跟着一同,坐在昭阳另一侧的是祝长林,祝长林眯着眼望着昭阳,脸上满是笑意:“长公主年纪轻轻便已经摄政,且这份气度,这份容华,实在是令人心生佩服。”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先前她想得果然是没有错的,祝长林不像是个身居高位的丞相,反倒是像是个商人,还是个擅长拍马屁的商人。
“听闻贵国陛下三岁登基,彼时贵国太后娘娘也不过二十,却将贵国治理得极好,愈发繁荣,若说佩服,昭阳倒是对贵国太后极为佩服。我不过是因着是陛下的嫡亲姐姐,得他信任,领了这份虚荣罢了,可受不起祝丞相的佩服。”
昭阳说着,余光却瞧见苏远之穿着一身朱红色官袍远远地走了过来,步履缓慢,却带着几分凌厉之势。
祝长林似乎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便也跟着转过了头去,细细打量了苏远之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昨日登基大典的时候离得远,倒是不曾想到,贵国丞相,竟然这般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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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嘴角翘了翘,这句话只怕比祝长林的肾都还要虚,苏远之能够知道今次来的所有使臣的年龄和性子,祝长林没有道理不知道苏远之的情形,毕竟苏远之是楚国丞相,且声名远播。
只是虽然知晓祝长林此话十分的假,心中却也是高兴的。
“苏丞相,苏丞相,快来。”
君墨正与仓央一同牵着马走了过来,见着苏远之便急急忙忙地挥了挥手,等着苏远之走到他跟前,也不等苏远之行礼,便连忙开了口:“北燕大王都已经选好了马了,你也快些去选马吧。”
仓央的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腿上,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苏丞相的腿脚果真是好了,倒是不知是那位神医,竟然这样有本事。”
苏远之倒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只淡淡地瞥了仓央一眼:“若是北燕大王身上有什么病痛的,在下倒是可以将我那大夫介绍给大王。”
言罢,不等仓央应答,便径直走到一旁的马厮处,随意指了一匹马道:“就它吧。”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了过去,君墨急急忙忙开了口:“这匹马这样瘦小,一看就不太好,丞相你还是换一匹马吧,你这一回代表的可是朕,各国使臣都瞧着呢,可不能输了让人看了笑话。”
苏远之却是已经让内侍将马牵了出来,眼中满是漫不经心地神情:“陛下放心,输不了。”
仓央挑了挑眉,望着那匹瘦弱的枣红色马,没有说话。
楚君墨似乎十分担心的样子,拉了苏远之到一旁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苏远之的神色一直都十分淡然,似是宽慰了两句,便自己牵了朝着骑射场走去。
楚君墨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急忙又追了上去:“北燕国素来精于骑射,你瞧北燕大王身上的衣裳就比你这身官袍适合骑马,你要不要先去换身衣裳啊?朕叫人去找衣裳来给你换吧。”
昭阳坐在椅子上,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终是开了口:“君墨,过来。”
楚君墨听见昭阳的声音,转过头朝着昭阳看了过来,复又回头盯着苏远之看了会儿,终是低着头走到了昭阳身边:“皇姐。”
昭阳点了点头:“陛下既然不上场比试,就好生坐在这儿看苏丞相和北燕大王比试就好。”
楚君墨抬起眼望着昭阳,张了张嘴,见着昭阳冷静的模样,终是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应了声。
仓央和苏远之已经在骑射场准备好了,内侍连忙递上了弓和箭,一旁有侍卫背了箭靶,在一旁候着。
两人翻身上了马,对视了一眼。
苏远之此前因着腿脚的缘故,昭阳从未见他骑过马,算起来,这似乎是第一遭,亦是觉着有些新鲜,目光灼灼地望着骑在马背上挺直着背脊的苏远之,心中暗自想着,以后定然不能让他在旁的女子面前骑马。
此前苏远之身有残疾,光是凭着一张脸便能够将那些个女子迷得七荤八素,如今若是让胖的女子瞧见了他这副英姿,只怕以后围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会多得让她烦忧了。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昭阳倒是忍不住自个儿笑了起来,自己这副患得患失地模样,倒是像极了苏远之吃醋的样子。
令鞭一响,两匹马便猛地冲了出去,仓央已经快速地从身后的箭囊之中取了箭出来,极快地搭弓射箭。
“中了。”坐在昭阳身边的楚君墨猛地站了起来,手握成了拳头,似乎十分紧张的模样。
仓央的速度几乎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北燕国的人精于骑射,在马上几乎与马融为一体,连缰绳都无需抓,仅用双腿便可控制马的速度与方向。因而便空出了两只手来,极快地取箭射出……
苏远之倒是一副不紧不慢地模样,那枣红色的瘦弱小马速度倒也并不慢,一直稳稳地跟在仓央的旁边,仓央都已经射出了三支箭,苏远之终是松开了缰绳,反手从箭囊之中取了箭来,却是一下子便取出了七支箭矢,俱都一同搭上了弓。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楚君墨伸手抓住了昭阳的胳膊,转过头问着昭阳:“皇姐,苏丞相这是要做什么?”
昭阳眯了眯眼,目光定定地望着场中情形,却是并未说话。
苏远之径直将那七支箭俱都搭上了弓,而后拉弓,只听见几声破空声,箭俱都射了出去。
众人定睛一瞧,那七支箭竟是俱都射在了不停跑动着的箭靶之上。
“好!”叫好声一片,君墨亦是满脸激动:“苏丞相太厉害了,实在是太厉害了。”
场中的比试还在继续着,三圈下来,仓央与苏远之几乎同时勒马,尚未下马,仓央便朝着苏远之拱了拱手:“苏丞相果真不同凡响,心服口服。”
苏远之闻言,面上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只是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朝着昭阳望了过来。
昭阳正在看苏远之,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便也懒得闪避,径直朝着他弯了弯嘴角笑了起来。
苏远之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翻身下了马,径直朝着楚昭阳这边走了过来。
楚君墨尚且在兴奋之中,见着苏远之走过来,连忙道:“丞相太厉害了,实在是让朕开了眼界了。”
苏远之眸光在昭阳脸上打了个转,才落在了楚君墨身上:“微臣尚且还有要事与兵部和户部商议,便先行告退。”
楚君墨刚刚看了这么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正兴奋着,似乎仍旧有些意犹未尽:“丞相就要走了?不如……”
话还没有说完,昭阳的目光就扫了过去。
楚君墨连忙改了口:“好好好,丞相好好议事,好好议事。”
苏远之轻轻颔首,告退离开。
内侍这才统计好结果走了过来:“回禀陛下,苏丞相射中二十八支箭,北燕大王射中二十二支。”
楚君墨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转过头望向仓央,眼中俱是自得,口中却是笑嘻嘻地宽慰着:“北燕大王的箭法也十分出众,十分出众。”
仓央倒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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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回到内殿的时候,瞧见昭阳正用手托着脑袋在打着盹儿,将脚步放轻了一些,正想要叫宫人去取一床薄被来,昭阳却又已经睁开了眼朝着太后看了过来:“母后……”
“困了?这两日可是累着了?”太后见昭阳已经醒了,便在昭阳对面坐了下来,轻声询问着。
昭阳瘪了瘪嘴,自是不敢说是苏远之因着要离开渭城的缘故,这段时间几乎可以说是索取无度,夜夜换着花样的折磨她。
只低着头颔首道:“你知晓我素来喜欢睡懒觉的,昨日君墨登基大典,今日又一早入宫上早朝,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太后摇了摇头:“你啊,若实在是困的话,就先回府去吧,你皇弟那里应当没什么事情了。”
“我还得去贤母妃那里一趟呢,无碍的。”昭阳坐直了身子,喝了口茶,将困意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去你贤母妃那里做什么?”太后抬起眼来望着昭阳:“你贤母妃每日都在宫中,非得要今儿个去,我瞧着你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昭阳轻叹了口气道:“此前跟在我身边的一个丫鬟背叛了我,之前我在宫中安插了一些暗桩,她几乎都知晓。我先前在御花园中碰见了张司衣,才知晓,那丫鬟前段时日还假借我的名义,让贤母妃给户部尚书传了一封信,似乎是让户部尚书给了什么东西。我想过去问一问贤母妃,那丫鬟究竟都在信中说了些什么。”
“经由此事,宫中此前我布下的那些暗桩几乎都废了,我还不知道除了贤母妃那里,她还有没有暗中做其他事情,还得仔细查一查才是。”
太后闻言,亦是忍不住蹙了蹙眉:“此事倒是有些难办。”
昭阳颔首,岂止是难办,她安插在宫中的人没有三四百也有一两百人之众,要一一清查询问最近有没有接到她的吩咐,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无妨,慢慢来便是。”昭阳低声应着。
太后听昭阳这样说,便也不再多言,倒是问起另一件事情来:“我听闻那南诏国的使臣带了他们南诏国的一位公主来,那位公主十岁,只比君墨小三岁?叫阿……阿什么的,今日你可见着了?觉着容貌品性如何?”
昭阳听太后这样一问,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叫阿幼朵,母后还果真打算让君墨将那小姑娘纳入后宫啊?”
太后却是丝毫没有玩笑的成分,只点了点头道:“哦,阿幼朵,他们南诏国的人名字真是奇怪。”
太后随口抱怨了一句,才又道:“君墨如今已经是皇帝了,这后宫自然也应当早做打算了,过了年,君墨也就十四岁了,十四岁即便是放在寻常人家,很多公子哥也应当有通房侍妾了,再早些的,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昭阳失笑,却也认真地应着:“那小姑娘的容貌嘛,但是不错,瞧得出是个美人坯子,只是如今年岁尚小,脸还有些婴儿肥,等着过两年抽条了,容色应当会十分出众。至于性子嘛,就是十来岁小姑娘的性子,天真可爱,对什么事情都好奇,喜欢漂亮的东西。”
“今日还有其它的使者在,我也不好太过细致地去了解。那南诏国既然专程将那位小姑娘带了过来,只怕也是存了心思的,母后若是想要瞧瞧那小姑娘,直接寻个由头将她召入宫中住上两日就是了。”
太后听昭阳这样说,倒是认认真真地开始考虑了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就说……嗯,我明日在宫中设宴赏花,让朝中二品以上的大臣,将年岁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女儿都送入宫中来陪我解解闷儿,顺便将那位阿幼朵公主一同召入宫中。”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母后的旨意这样一下,这目的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一些吧?”
太后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显就明显吧,明年我准备就给君墨办一场选秀。只是朝中二品以上官员的女儿本就可以提前相看,若是有合意的,早些封了妃就是,这也是合规矩的。那位南诏国的公主,若是瞧着品性不错,留在宫中也挺好,只是毕竟是公主,给个什么样的位分却是件难事。”
昭阳听着自个儿的母后这人都还未曾见着,就已经在考虑着给个什么样的位分了,心中暗自觉着有些好笑。
只是脑中突然想起早期时候在马车上苏远之的话,便轻声道:“母后要相看那小公主倒也无妨,只是南诏国的人,无论年岁大小,个个都擅长巫蛊毒术的,母后若是传召那位小公主,还是得小心着些,最好莫要让那小姑娘近身,入口的东西亦是要仔细检查才是。”
昭阳此话一出,太后便蹙起了眉头来:“巫蛊毒术……”
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我记着,此前郑从容之死,那德妃母子就想要用那巫蛊邪术污蔑你来着。那楚临沐带回来的那个女子满身邪气,养着那么多恐怖的东西,听闻就是从南诏国学来的。若那小公主也会那样的邪毒玩意儿,倒是要好生再考量考量的。”
昭阳轻轻颔首,却又笑了起来:“咱们也不用太过谨小慎微,不过一个小姑娘而已,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太后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李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同昭阳请了个安:“长公主殿下,张司衣求见。”
昭阳轻轻颔首,想着时辰已经不早,便索性起了身:“我去见了张司衣便去贤母妃宫中走一趟,而后就出宫去了,就不再过来长安宫了,母后不用给我留饭。”
太后点了点头,随意地挥了挥手道:“你若是累得厉害,便同君墨说一声,明日就不要上朝了,你的身子最为重要,本来月子就没有做好,可莫要落下了病根才是。”
昭阳一一应了下来,出了长安宫。
那张司衣立在长安宫门口,见着昭阳出来,连忙请了安,将手中的东西递了上去:“公主,就是这个。”
昭阳接了过来,见是一个匣子,便也没有立即打开来看,而是带着那匣子径直去了贤妃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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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如今应当叫贤太妃了,正在殿中做衣裳,桌子上铺着的布料已经有了衣裳的雏形,一旁的篮子里面放置着新进贡的棉花,贤太妃正拿了棉花一点一点儿小心翼翼地往衣裳里边儿塞。
见着昭阳进来,也只抬起眼来笑了笑同昭阳道:“先坐一会儿吧,我把这点儿给做了。”
昭阳应了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目不转睛地瞧着贤太妃的动作。贤太妃一边塞着棉花,一边同昭阳闲话:“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大前日张司衣来,听她说起尚衣局有一批新棉花,就让她送了些过来,正好做两件小袄,这小袄还是得新棉花做出来才暖和。”
昭阳浅浅笑着:“这些事情让尚衣局的人做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
贤太妃脸上带着温和笑容,只是却平白让昭阳觉着,那笑容中似乎隐隐约约透着几分孤寂味道。
“左右也无事,总得找些事情来打发打发时间不是,日子长着呢。”贤太妃的声音轻轻地。
昭阳张了张嘴,见她神态平和,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这宫中的女子大多是寂寞的,父皇在的时候还能争争宠,也算是有点事情可做。可是如今父皇不在了,再争也没有了什么意义,贤太妃又没有孩子,宫中日子长,自然得找些事情来做。
昭阳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贤太妃将那棉花都装进了衣裳中,仔仔细细地平整了,才让宫人将桌上的东西都收了下去,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目光在昭阳的朝服上转了个圈,笑了起来:“前些日子一直提醒吊胆的,如今见你坐在跟前了,还觉着跟梦一样。这两日又是登基大典又是接待使团的,忙坏了吧?怎么还有空到我这儿来?”
昭阳浅浅笑着:“我倒是没什么忙的,今日前来,是为了这个。”
昭阳将那匣子放在了桌子上:“我也是先前在御花园中碰见了张司衣,才知道,竟有人假借了我的名义,给贤母妃传了信。”
贤太妃闻言微微一愣,眼中俱是诧异的神色:“不是你?”
昭阳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那红色的匣子:“刘大人送来的这匣子中,装着的是什么母妃可知晓?”
贤太妃想了想,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司衣给我传信的时候,让我将那信想法子转交给我父亲,我便也没看。只是后来父亲将东西送来的时候,同我说,昭阳公主要最近两年户部军队粮饷的分配明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粮草储备仓库的布置图,却是不能给的,那东西必须要见了陛下的圣旨他才敢拿出来。”
听着贤太妃的话,昭阳下意识地便握紧了那匣子。
贤太妃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道:“彼时我不知外面的局势是你与苏丞相布下的局,还以为苏丞相是真的要谋夺楚室江山,听父亲那样说,便想着你要这些东西定然是有大用处的,且那个时候楚国没有君主,还想方设法地想要说服父亲将那粮草储备仓库的布置图给你。”
“只是父亲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只说,若是昭阳公主真有大用,让她亲自前来。我拿到这东西也有些时日了,只是那时候宫中形势不太好,我担心三番四次地召见张司衣引人怀疑,便放在手中耽搁了几日。”
昭阳轻轻颔首,半晌才道:“幸好母妃耽搁了这几日,幸好刘大人并未将那布置图交出去,也幸好今日我恰好遇见了张司衣,那东西若是果真流落出去,楚国便有大难了。”
昭阳倒是一想便知,叶子凡通过姒儿要这个东西来何用。
从那最近两年户部军队粮饷的分配明细便可基本推算出楚国真正的兵马实力。
而那粮草储备仓库的布置图,更是绝密。那上面详细地标注了楚国暗中设在全国各地的粮草仓库的具体位置,以及每个粮草仓库储备了多少粮食军饷,叶子凡若是得了那个东西,将那些粮草仓库据为己有,这一场仗,楚国便几乎可以不战而败了。
贤太妃听昭阳这么一说,便也忍不住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只是那张司衣不是你的人吗?”
昭阳颔首:“张司衣是,可是是有人冒充了我,给张司衣传递了书信。贤母妃记着,以后这宫中的人,无论是谁来说我有什么事情要求母妃,母妃都不要相信就是了。”
贤太妃见昭阳神情严肃,虽不知出了什么事,却也知晓定然有事发生,只点了点头应了:“好。”
昭阳从贤太妃宫中出来,便径直出了宫回了丞相府。
明日苏远之就要离开渭城了,也不知下人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苏远之身边就一个明安侍候着,如今她身边也只跟了个邱嬷嬷,不过两人都是府中的老人,做事也稳妥,应当无碍。
回了院子,苏远之尚未回来,昭阳就瞧见屋中放置了好些个箱子和包袱的,明安正在将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往外搬。
“东西都收拾妥帖了?”昭阳轻声问着,也顾不得换衣裳,便走过去打开了箱子来查看。
箱子中大部分是衣裳,还有一些苏远之惯常用的东西,苏远之其实算不得一个挑剔的人,东西也不多。
“马上就要入冬了,也不知皖南城那边冬日里冷不冷,也不知他要多久才能回来,冬日里的衣裳多备上几身吧。”昭阳蹙着眉头吩咐着。
明安连忙应道:“都差不多了,公子要赶路,东西多了不好带,且衣服的话,实在不够了就近做一些也是可以的。”
昭阳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才又道:“外面做的哪有自家做的舒服,若是不够了,你给我传封书信,我让人准备了送过去就是了。”
明安连忙应了下来,昭阳又挨个箱子的看了看:“好似少了什么,对了,你家公子每到阴雨天腿脚便会痛,多备一些通筋活血的药材,此前母后给的那个方子他说不错的,让人抓一些药放着,有备无患。早知道我应当让人准备一些护膝和护腿的,现在做的话……”
顿了顿,便急急忙忙地道:“去吩咐府中的绣娘连夜做一些护膝和护腿。”
昭阳正吩咐着,就听见明安对着她身后道:“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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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皱起眉头苦笑了一声,终是跟着一同去了。
既是赏花宴,自是设在御花园之中的,来的俱是十岁到十四岁之间的女孩子,本就是花一样美好的年纪,又个个都打扮得娇娇俏俏的,倒是比御花园中的花儿都要娇艳几分。
那些世家小姐虽养在深闺,只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之间,互相有些来往,子女之间亦是大多相识,此时没有旁人,便都俱在一同笑嘻嘻地说着话。
太后立在长廊下远远地瞧着,嘴角带着笑:“宫中有些日子不曾这么热闹了,感觉这些女孩儿们在御花园中,好似整个御花园都活泼了许多。”
昭阳笑了笑,却没有作声。若这些女孩子果真入了宫,只怕这样的情形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太后的眸光却又落到了另一边:“那个就是南诏国的三公主?”
昭阳顺着太后的目光望了过去,倒果真是阿幼朵,许是因为初来乍到,又是一个异国女子的缘故,其他女孩子虽然对阿幼朵十分的好奇,却也没有人上前同她说话,若有若无地将她孤立了起来。
阿幼朵却似乎浑然不在乎,手中拿着一个篓子,似乎在追着蝴蝶玩儿。
“是南诏国的三公主。”昭阳轻声应着。
太后轻轻颔首:“瞧着倒是个天真活泼的。”
三人在长廊下看了会儿,才一同走了过去。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镇国长公主驾到。”一连串的内侍唱喝声让聚在一同说笑的年轻女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连忙立在原地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太后、楚君墨和昭阳一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才让众人起了身。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在场的女孩子身上一一扫过,太后的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好好好,都坐吧,不必拘谨。”
众人连忙坐了下来,太后才又笑着道:“哀家倒是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宫外的人了,也分辨不出来你们谁是谁的,你们不妨自个儿介绍一下自个儿?就从哀家左手边第一位开始吧。”
在座的女孩儿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上座的三人,见太后神情温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各自提着的心都稍稍落下来了一些。
那被点中的女孩儿便连忙站起了身来,绕过矮桌,走了出来。
昭阳瞧着那女孩儿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却容貌清秀,气质如兰,带着几分书香气:“臣女赵云燕,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拜见镇国长公主。”
“赵云燕?”太后细细打量着那女子,来的都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勋贵人家之女,又姓赵,自然不难猜测这女子的身份:“你父亲可是赵太傅?”
“是。”赵云燕轻声应着。
太后眼中满是笑意,昭阳一见着母后的神情,便知她对这个年虽不大,却气质出众的女子很是喜欢:“果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带着一身的书香气,好,极好。”
而后在场的女孩子们各自上前行了礼,作了一番介绍。
一共有十六个女孩子,昭阳印象比较深刻一些的,只有五人。
一个便是赵云燕,所有女孩子中,她虽然容貌算不得太过出众,只是气质却是极好,如兰如竹,让人觉着神清气爽。
一个是靖康候的女儿曹雨涵,她的容貌在这十多个女子之中,是最为出众的,一眼望过去,便能迅速地抓住别人的注意力。
一个是楚君墨新封的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叫顾文思,虽起了这么个文雅的名儿,只是那姑娘却与文静一点儿也没有丝毫的关系,性子落落大方,身手利落。
还有一个是齐王家的小郡主楚怀玉,那姑娘倒也是个有意思的,继承了齐王在经商上面的天分,虽出生皇室,却是个活生生的守财奴,方才一旁的宫女在斟茶的时候险些打碎了手中的茶壶,那姑娘便惊呼了起来:“小心着些,那茶壶是平阳那边进贡的最好的山光水色壶,一个得上千两银子呢。”
楚怀玉的话音一落,太后与昭阳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最后便是那南诏国公主阿幼朵,那阿幼朵一来,便落落大方地同太后行了礼,笑眯眯地道:“我是阿幼朵,南诏国的三公主,比不得楚国女孩儿们的温婉可人,不过我有一个旁人都不会的绝技。”
而后便从腰间取了一支笛子出来吹了起来,那笛声竟然将御花园中的蝴蝶都给招了过来,随着笛声起舞,让众人都惊艳了一把。
太后将所有女孩儿都一一看过之后,想要询问询问君墨的态度,便开了口道:“秋日菊花开,这满园子的菊花,你们各自去选一盆你们觉着最为好看的过来吧。”
昭阳听着太后的话,便笑了起来,太后这一来是为了考验这些女孩子,每个人的性情大多可以从自己喜好的物件上面表现,虽只是一盆菊花,却也是自己性格的一种展现。
二来,太后定然会让人盯着这些女孩子,也可顺便观察观察她们的一言一行。
众人领了太后懿旨,便去逛御花园了。
太后才望向楚君墨:“都瞧过了,可有喜欢的?”
楚君墨轻咳了一声:“没怎么留意。”
太后瞪了楚君墨一眼:“你迟早是要选妃的,自个儿的嫔妃,你自己喜欢自然是最重要的,去,你也去瞧瞧去,你们年岁相仿,也无需拘束。”
“母后,她们选花,朕去搅合什么啊?”楚君墨长嚎了一声,满是无奈,只是被太后一瞪,却也只得站起身来,带了内侍一同过去了。
太后这才转过头来问着昭阳:“你瞧着如何?”
昭阳将自己有印象的那几个女子与太后一一说了,太后轻轻点了点头:“那赵云燕是个不错的,性子温婉,与君墨可以互补,选个日子让她入宫吧。曹雨涵容貌太盛,且瞧着性子有些娇惯,不过倒也无妨。顾文思那样的性子,与君墨定然合得来,只是却不适合拘在这宫廷之中,还是算了。怀玉嘛,是你婶婶的心头宝,定然不舍得送入宫中,偶尔进宫来与我做做伴倒是不错。”
太后轻轻顿了顿,微微蹙起了眉头:“那位南诏公主……我瞧着邪里邪气的,还是算了。再在其它几人中选两个性子活泼些的入宫也不错。”
昭阳笑着颔首,陪着太后喝了会儿茶,吃了几块点心,却突然听见远处有内侍高声喊着:“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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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和太后面面相觑,昭阳连忙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就瞧见远处的湖边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其中有好些是方才去寻花的小姐们。
昭阳蹙了蹙眉,落水的莫非是那十多个女孩儿中的谁?今日入宫的都是些勋贵人家的小姐,若是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实在是不好交代的。
只是不等昭阳的念头闪过,就又听见有人惊呼了起来:“陛下,陛下……”
昭阳和太后闻言,脸色俱是大变,急忙朝着出事的地方快步走了过去。
昭阳和太后一到,宫人便连忙将在湖边的人都分开了去,让昭阳和太后站到了前面。
昭阳这才瞧清楚湖中的情形,湖中已经有好几个人,最中间有三个身影,边上是正在靠近的侍卫,昭阳仔细瞧了瞧,才瞧清楚,那最中间的三人,一个是赵云燕,一个是阿幼朵,还有君墨。
君墨一手抓着一个人,正奋力往岸边游着,侍卫已经靠近了他们,各自救了个人游到了岸边。
君墨倒是并无大碍,恐是因为救人有些累着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赵云燕似乎已经晕了过去,脸色雪白的躺着。阿幼朵身子亦是在瑟瑟发抖,唇色发着白。
昭阳连忙扬声道:“将陛下送回养心殿,赵小姐和三公主送到最近的雅馨殿,传太医。”
君墨已经扶着内侍的手站了起来,轻咳了一声,指了指赵云燕道:“她只怕是呛了水,来个人,将她面朝下扛起来跑一圈。”
侍卫连忙按着楚君墨的话办了,将赵云燕面朝下扛着跑了一截,赵云燕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倒是吐出了不少水来,待腹中水吐得差不多了,宫人才带着赵云燕和阿幼朵去了雅馨殿。
太后回过头望向一旁神情各异的女孩儿们,神情淡淡地道:“今日你们也受了惊吓,便先回府吧。”
言罢,便扬声叫了宫人来,送其他女孩子出宫。
昭阳本还想着将她们留下来问一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复又想起,方才御花园中到处都是宫人侍卫,倒也无需问她们,若实在有需要,再单独传她们入宫便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将她们留在宫中反而让她们恐慌不安。
心中如此想着,也就任由着太后安排人将其他女子送走了,昭阳才与太后一同去了雅馨殿。
赵云燕倒是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丫鬟亦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在一旁抹着眼泪。
阿幼朵似乎已经缓过了神来,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四下张望着,见着太后和昭阳进来,便又收回了目光。
太后在床边坐了下来,望着两人,眼中满是温和笑意:“可是吓坏了?”
赵云燕垂下眸子,声音轻轻地:“臣女已无大碍,劳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担忧了。”
昭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心中想着,到底还是个孩子,即便是面上做出一副云淡风轻地模样,遭此一劫,却也仍旧是后怕的。
阿幼朵眨了眨眼:“我倒是本来会水的,只是那时候吓了一跳,给忘了。”
太后闻言就笑了起来。
昭阳在一旁吩咐着宫人去找两身干净衣裳来,再让御膳房命人煮好姜汤,一份端去养心殿,两份送到这雅馨殿来。
赵云燕和阿幼朵换了干衣裳,将头发擦了擦,太医便过来了,为两人一一把了脉:“好在救起来得及时,赵小姐和阿幼朵公主的身子倒是并无大碍,只是毕竟天气凉,得小心着不要着了凉,微臣给开两副驱寒的药吧。”
昭阳点了点头,见宫人端了姜汤进来,就让两人的丫鬟侍候着两人将姜汤喝了。
刚喝完姜汤,就听见外面传来问安的声音,是楚君墨来了。
赵云燕和阿幼朵连忙就要起身,太后便将两人拦了下来,楚君墨已经冲了进来,见着就要同他行礼的众人,只随意挥了挥手道:“免了免了。”
昭阳见着赵云燕和阿幼朵的情绪似乎都已经平复,才开口问道:“不知方才在湖边都发生了些什么?怎么好端端的赏着花,就落水了呢?”
赵云燕垂下眸子,声音轻轻地:“方才臣女同其他几位小姐在御花园中赏花,因着第一回入宫,对宫中景致有些新奇,见着湖边风景不错,便结伴过去观景。臣女瞧见有一条颜色斑斓的鱼游了过来,就靠近了湖边,只是似乎有人推了臣女一把,臣女就落入了湖中。落入湖中之前,似乎有人尝试着要拉住臣女……”
昭阳眯了眯眼,有人推了赵云燕?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阿幼朵在一旁接过了话茬子:“是我,我瞧着她要掉下湖里面了,就伸手想要拉她一把,结果没将她拉住,倒是将我自己也给带了下去。”
楚君墨抬起手来挠了挠头,轻咳了一声:“朕是听见有人喊有人落水了,也没细想,就跳下去准备救人了。”
太后瞪了楚君墨一眼,明显对他这样莽莽撞撞的行径有些不满,若非有外人在,只怕已经出口训斥了。
楚君墨自是瞧见了太后的眼神,轻咳了一声撇开了眼去。
“可瞧见了是谁推的你?”昭阳轻声细语地问着。
赵云燕想了想,摇了摇头:“当时我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什么情形并不知晓。”
阿幼朵也摇头:“我只瞧见她摔下去,没瞧见谁推了她。”
昭阳颔首,想着两人今日毕竟都受了惊,也不太适合问得太多,就宽慰了几句。太后命人赏赐了一些东西安抚,而后就让人将两人送出了宫。
赵云燕和阿幼朵一离开,太后便冷着脸望向了楚君墨:“知错了吗?”
楚君墨摸了摸鼻子,低着头不吭声。
“你如今都是皇帝了,还这样鲁莽,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太后哼了一声。
昭阳见着君墨那副沮丧的模样,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是带着笑的,帮楚君墨岔开了太后的话茬子:“只是这样一闹,恐怕赵云燕和阿幼朵,都得要入宫了。毕竟君墨方才为了救人,与她们两人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众目睽睽,都瞧见了的。”
楚君墨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可是……我是为了救人啊?”
太后冷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即便是救人,破坏了人家女孩子的闺誉也是事实,行了,待会儿你就回去让人拟旨吧。”
楚君墨叹了口气,不敢吭声。
昭阳才又道:“好似宫中每次宴会都得出点儿事一般,叫人将今日御花园中侍候的宫人都带过来吧,此事须得好生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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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告一段落,天也已经黑了,昭阳便离了宫,她叫了太府寺卿将叶氏的铺子清单送到丞相府,须得回去瞧一瞧。
且既然决定了要回宫住一段时日,虽然府中的事情本一直都算是井井有条也不需要她操心,只是东西怎么着也还是要收拾的。
昭阳在丞相府门口下了马车,就瞧见管家候在门口,见着昭阳便连忙迎了上来。
昭阳抬起眸子望向管家,一面往府中走着,一面问着管家:“太府寺卿今日可曾来过?”
管家连忙颔首,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递给了昭阳:“太府寺卿说,这是公主吩咐送到府上的东西,让老奴转交给公主。”
昭阳将那册子接了过来,随手翻了翻,心中倒是愈发诧异,她知晓叶氏是楚国第一大商,可是却不曾知晓,叶氏只单单在这渭城之中的产业,就竟然有这样多。
回了屋中,邱嬷嬷见昭阳回来,忙问着:“公主可曾在宫中用过晚膳了?”
昭阳颔首应着:“都这个时辰了,自然是已经用过了。”
邱嬷嬷闻言,又接着道:“现在时辰尚早,奴婢让人温一碗桂圆红豆大枣汤来吧。”
昭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去吧。”
“对了。”见邱嬷嬷正要转身,昭阳又连忙开口道:“对了,苏远之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准备回宫住一段时间,你帮我将东西收拾收拾吧。也无需收拾太多,将我常用的和衣裳收拾好就是,其它的宫中都有。”
邱嬷嬷连忙应了下来,昭阳便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拿了那册子来看。
邱嬷嬷见状,转身拿了一盏琉璃灯放到了昭阳身边的桌子上。
那火狐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抬起眼来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昭阳身上,便慢悠悠地踱步到软榻边,猛地跳上了软塌,在昭阳身边躺了下来。
昭阳察觉到那毛茸茸的手感,低下头,就瞧见那火狐抬起眼来和昭阳对视了一眼,昭阳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邱嬷嬷便随着昭阳一同入了宫,昭阳让宫人领着邱嬷嬷将马车上的东西都搬到昭阳殿去,便径直去了御乾殿。
边关尚且没有消息传来,如今渭城之中最为紧要的事情是招待好其它三国的使臣,楚君墨命礼部官员留下来商议今日对三国使臣的安排,早朝很快散了,昭阳便叫了户部与太府寺的官员一同到了议事殿。
“叶氏在渭城中的商铺一共三百二十八家,若是尽数公示,全部挨着一家一家拍卖的话,实在有些不太容易,不需要一些时日和人力物力只怕是办不到的。”昭阳将那册子放在了桌子上,背着手,神情淡淡地道。
太府寺卿董立安闻言,便连忙附和道:“下官亦是这般觉得,只是不知,长公主有何解决的法子?”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低着头随意翻动着那本册子,心中暗自想着,她是个女子,如今被封为镇国长公主,且得了这摄政权,朝中文武百官只怕暗地里对她都是有些意见的。
这叶氏之事,是她的第一件差事,她应当仔细思量思量,如何靠着这件差事,在这朝堂之上立足才是。
昭阳沉默了半晌,才转过身来开口道:“将这些铺子以行业相区分,每个行业选出十来家好些的铺子来进行公示拍卖,剩余的那些闲散的小铺子,由户部和太府寺官员定个合适的价格,便交到府尹衙门那里,谁若是有意,就去府尹衙门登记,自行交付银钱办理交接便是。”
昭阳说完之后,屋中众人沉默了半晌,才有个约摸三十多岁的男子开了口:“长公主这法子倒是不错,可其中有两个问题,下官还得请示请示长公主。”
“讲。”昭阳神情淡然。
那男子想了想,似是在整理思绪:“其一,长公主说,每个行业选取十来家好些的铺子来进行公示拍卖,只是不知,长公主这好的铺子,应当如何区分如何选取?其二,那些闲散的铺子,由户部和太府寺的官员定价格的话,难免不会有人见有利可图猪油糊了心,将一些铺子订了个底价,而后等着到时候去府尹衙门直接以极低的价格将铺子买下。”
昭阳颔首,笑着道:“你所言的这两个问题倒的确有些棘手。”
昭阳在屋中踱了几步,才开口道:“只是却也十分好解决。”
众人闻言,皆是抬起眼来望向昭阳,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昭阳笑眯眯地道:“这铺子的好坏如何区分,本公主觉着,不能只单单以哪一项作为衡量的准则来,不过咱们大抵可以这样区分。主要以盈利额、占地大小、所处位置、每日客流量这四个方面为准则,盈利额占十分之六,每日客流量占十分之二,占地大小和所处位置各占十分之一。以这四者综合所得,来衡量店铺的好坏便是。”
“至于这其二,倒也不难,户部和太府寺的官员只负责定价格,到时候我自会派人找几个商人来帮着判定判定,大家所定的价格是否合理。”
昭阳说完,笑眯眯地望向众人:“如何?大家觉着我此计可行否?”
没有人提出异义。
“既然没有人反对,那就先这样办吧,这些日子,只怕就要麻烦大家了。”昭阳笑眯眯地客气了两句,便离开了议事殿。
离开了议事殿,昭阳就径直回到了昭阳殿。
许是因着知晓昭阳要回宫住上一段时日的缘故,昭阳殿中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殿中侍候的人亦大多是昭阳见过的熟面孔。
邱嬷嬷已经让人将从丞相府中带来的东西都各自放好了,昭阳里里外外瞧了瞧,亦是觉着十分满意,走进内殿,就瞧见那只狐狸倒好似比自己适应得还要好些,已经趴在了垫了垫子的软榻上睡得正香。
昭阳失笑,刚刚靠着那狐狸坐了下来,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随即便有人在内殿门口禀报着:“启禀长公主,齐太嫔娘娘求见。”
昭阳闻言一怔,她要回宫住的事情只昨日里同君墨和母后说过,且她刚刚才从议事殿过来,怎么,齐太嫔便已经收到了消息,且已经到了昭阳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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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火狐的头,方漫不经心地道:“请齐太嫔进来吧。”
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昭阳就听见有小孩子“咯咯”的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随即,内殿门口的珠帘便被宫人掀了起来,昭阳抬起眼来,就瞧见齐太嫔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其中一个的怀中抱着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裳的孩子。
昭阳扬起嘴角笑了起来,连忙吩咐着宫人给齐太嫔准备了软凳,方望向那宫人怀中的孩子:“许久没有见着小皇妹了,小皇妹都这样大了,可会说话了?快抱过来让我抱抱。”
齐太嫔转过头看了抱着孩子的宫女一眼,那宫女便连忙上前将孩子递了过来,昭阳忙伸手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小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粉雕玉琢的,一脸好奇地望着昭阳,倒是不认生。
“哪有那么快的说话?现在也不过刚刚能够学会到处爬,走路说话什么的,都还不会呢。”齐太嫔浅浅笑着应着。
怀中的孩子朝着昭阳伸出了手来,昭阳笑着握住了那软乎乎的小手,眼中笑意更深:“此前你只给孩子取了个小名,我倒是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静安。”齐太嫔应着:“惟愿她一生宁静安稳便是。”
“是个好名字。”昭阳瞧着怀中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孩,轻声道。
齐太嫔目光落在昭阳的脸上,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探究,而后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方开口道:“我听闻苏丞相去了边关,你如今搬回了宫中,怎不见你的孩子?你与苏丞相的容貌皆是极好,生下的孩子定然格外讨人喜欢。”
昭阳握着静安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一下子便僵在了脸上,心中涌起思绪万千,将笑收敛了起来,微微垂下眼睑,轻声开口道:“我的孩子,还在叶子凡手中。”
齐太嫔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微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来:“就是那皇商叶氏的长公子?我听闻他与西蜀国端王勾结了,如今人已经失踪了,你的孩子与他在一处?你与苏丞相就没有派人去寻?”
昭阳脸上神情愈发黯淡了几分:“如何没有派人去寻?西蜀国的大军如今步步逼近,苏远之去战场,一是为了助柳太尉一臂之力,早日将西蜀国的大军驱逐出境,二则是为了寻我孩儿的下落。”
“我想着,叶子凡既然与曲涵勾结,十有八九也是在战场的。即便是不在,他手中握着我的孩子,听闻苏远之去了战场,也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若是他,定会赶到战场,拿我孩儿的性命来要挟苏远之。只要他走了这一步棋,苏远之定然会想法子将我们的孩子救出来的。”
昭阳说着,声音愈发轻了一些,顿了良久,才又喃喃自语着:“一定能的,苏远之一定可以将我们的孩子平安带回来的,我相信他。”
齐太嫔连忙应着:“是,苏丞相素来有着通天的本领的,你们的孩子定然会没事的。”
昭阳轻轻颔首,抬起手来用锦帕轻轻擦了擦眼角,低声应着:“嗯,会没事的。”
说完,便又迅速地扯出了一抹微笑来,只是那笑在齐太嫔的眼中看来,却满含着心酸和勉强。
“不说这些了,你这样急匆匆地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情?”昭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复又抬起眼来望向齐太嫔。
齐太嫔摇了摇头,只浅笑着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先前去跟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听闻你要回宫住一段时间,心中欢喜,先前正巧在御花园中散步的时候,隐隐约约瞧见有人朝着昭阳殿走,我远远地瞧着像是你,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与你说说话儿。”
昭阳闻言,低下头望着怀中自个儿玩得十分开心的静安,嘴角一咧笑了起来,这倒像是在解释为何自己刚刚到昭阳殿,她就来了。
齐太嫔见昭阳专注地瞧着自己的孩子,沉吟了片刻,又说起君墨选妃的事情来了:“听闻陛下要选妃了?”
昭阳轻轻颔首:“暂时定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南诏国的三公主,一个是太傅之女。”
齐太嫔闻言便笑了起来:“陛下开始选妃,这下宫中又会热闹起来了。”
“是啊,就要热闹起来了。”昭阳笑着应着,将静安抱起来站在她的腿上,笑眯眯地逗着静安玩儿,静安尚且站不稳,却似乎十分欢喜,笑得开怀,眼珠子转了转,竟然伸手抓住了昭阳头顶的步摇。
齐太嫔见状,急忙伸出手来抓住静安的手:“快,将皇姐的步摇放开。”
昭阳倒是浑然不在意,笑眯眯地将那步摇取了下来,任由静安拿着玩儿:“喜欢珠宝首饰,倒果真是女孩子的天性,咱们静安以后定也是个漂漂亮亮的姑娘,这支步摇,就当皇姐送给静安的礼物了。”
齐太嫔目光落在那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步摇上,连忙道:“这礼物未免也太过贵重了一些,可不能给她了。”
带凤凰的东西可不是人人都能够戴的。
昭阳笑了笑:“不过是一只步摇罢了。”
齐太嫔闻言,也不敢再多言什么,只垂下眸子看了眼静安手中那步摇,没有再开口。
两人又闲叙了片刻,齐太嫔方起身告辞,昭阳眯着眼看着那仍旧在晃动着的珠帘,心思转了好几转。
“公主,陛下请公主去养心殿一趟。”外面又传来内侍的声音。
昭阳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由着宫女整理了一番衣裳,才出了门,朝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中只有君墨和侍候的宫人,见着昭阳进来,楚君墨便站起了身来,快步走到昭阳面前,笑眯眯地对着昭阳道:“听闻皇姐先前在议事殿征服了不少老古板?”
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征服?我可不敢说这个词,且,你用老古板形容你的臣子,是否不妥了一些?”
楚君墨嘿嘿笑了起来,才又道:“我还担心皇姐被人欺负呢,现在看来,我是全然不用有此担忧的。”
说着,停顿了片刻,眼中带着揶揄的朝着昭阳看了过来:“也是,丞相那样的人物,皇姐被丞相日夜教导,自然是比我厉害多了的。”
昭阳瞪了楚君墨一眼:“没个正行。”
楚君墨这才稍稍收敛了神色:“对了,有楚临沐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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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这么一大圈,仓央终究还是问起了此事。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面上却配合着十分合时宜地做出了合适的表情,带着三分愕然,四分疑惑,四分惊讶:“你求娶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仓央眯着眼望着昭阳,眸色不停地变化着,像是在试探昭阳话中的真假。
“去年我从渭城回北燕之后不久,便让人送了求婚书过来。”仓央神色淡淡地,门外传来脚步声,店小二送来了茶水。
等着店小二离开之后,昭阳才轻声道:“王上在去年离开楚国之后不久送来过求婚书,此事不假,只是求婚书上写着希望求娶楚国公主,却并未指明是楚国的哪一位公主。彼时苏丞相已经向父皇求娶了我,父皇也有意将我许配给苏丞相。接到王上的求婚书,父皇便下旨将此时年龄最为合适的静宜许给了王上。”
仓央嗤笑了一声,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漠:“呵,是啊,明明我送出去的求婚书上写明了求娶楚国嫡公主楚昭阳的,你说怎么求婚书送到楚国陛下手中的时候,就变成求娶楚国公主了呢?”
昭阳垂下眼,揭开了茶杯杯盖,放到一旁,声音中带着疑惑:“莫非是有人换了求婚书?”
仓央见他已经将话说到此番程度,昭阳仍旧装傻充愣,目光便无法冷了几分:“是啊,昭阳公主觉得是谁换了求婚书呢?”
昭阳抿嘴,摇了摇头:“我如何能知晓?莫不是,王上怀疑是我?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你没有这样的本事,可是苏远之是有的。”仓央喝了口茶,定定地望着昭阳:“如今我也并不想去追究是谁换了求婚书,这一回亲自来,不过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不过是想要来亲自问你一句,若是没有人换掉那求婚书,你可愿意嫁给我?”
昭阳的手轻轻碰了碰茶杯的杯壁,仍旧有些烫,沉吟了片刻,昭阳终是摇了摇头:“我不愿远嫁,母后与君墨在渭城,我不想离他们太远。”
仓央沉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收拢,握成了拳头:“若是我说,你如果嫁给我,我便出兵相助楚国,你可愿意?我可以让你做皇后。”
昭阳闻言一惊,手一抖,险些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杯:“王上莫要同我说笑了,我都已经嫁人了,且已经为人母了。且,你的皇后是我的皇妹。”
“我说的是如果。”仓央神情倒是淡定的很,且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昭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面色严肃了起来:“家国大事,如何能当作买卖一样来做?还请王上慎言,若王上果真打着这样的主意,我只能说,有这样的君主,实在是北燕国百姓的不幸。昭阳与王上也别无他话,就此告辞吧。”
昭阳说完,便站起身来,径直离开了雅间。
仓央瞧着昭阳离开,手握的更紧了几分,眯着眼微微扬起头来:“楚昭阳,今日你拒绝了我,定会后悔的,到时候,你莫要来求我。”
昭阳却是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待坐上马车,心中仍旧有些愤懑,她不曾想到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的光景,仓央都已经登基为帝,册封了静宜为后,她也已经嫁人生子,仓央却仍旧对她有这样深的执念。
昭阳咬了咬牙,靠在马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并不觉得仓央对她有多深沉的爱意,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他对她也并不了解。大抵只是因为得不到的缘故,得不到的,总觉得是最好的。
昭阳咬了咬唇,觉得有些对不住静宜。是苏远之换了求婚书,是她主张让静宜嫁给仓央的。仓央虽然封了静宜为后,可是方才那样轻飘飘的就想要将后位收回来给她,只怕他也并未将静宜放在心上。
想着此前在母后宫中见着的静宜的模样,那眼中的快乐不似作假,她应当是真正喜欢北燕的,若是她知道了方才仓央的话,定然会伤心的。
静宜不止一次的帮过她,她定然不会让静宜受到伤害。
昭阳心中暗自下了决定,才开口吩咐着马车车夫:“走吧,回宫。”
她本是想要出宫来找沧蓝商议叶氏铺子的事情的,只是因着仓央的缘故,她却已经全然没有了心情,且仓央还在君子楼,若她再折返,也有些不妥。
马车行至长乐街,昭阳却似乎听见马车外隐隐约约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在叫着她:“长公主?”
似乎是秦卿的声音。
自打上次秦卿与她坦承了她与曲涵之事之后,她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过秦卿了。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便叫停了马车,掀开马车车帘往外望去,就瞧见了有一辆青色马车与她的马车并驾齐驱着。秦卿便从那青色马车的车窗处探出了头来,朝着昭阳抿嘴笑着。
“前日婉儿还说给公主下帖子邀请公主一起听戏的,结果听闻公主搬进了宫中,便也只能作罢。今日倒是巧,竟然遇见了公主的车驾,我正要前往戏园子听戏,公主可要一同?”
昭阳见秦卿面色红润,倒似乎已经全然从曲涵那件事情之中走了出来。
昭阳朋友不多,秦卿和杨婉勉强算两个。今日她心情算不得太好,听秦卿说要去听戏,倒也有了几分兴致,想着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便点头应了下来。
“今日咱们不去梨园,另外一家顶好的戏园子,叫雅堂的,最近上了新戏,婉儿听人说起戏中故事,已经念了许久了,今日终是得空来看了。”秦卿见昭阳点头,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
那叫雅堂的戏园子昭阳倒是听过的,便同秦卿一起去了。
到了雅堂,堂上的小二就迎了上来:“秦小姐来了,雅间留着呢,秦小姐里面请。”
昭阳不曾来过这里,那小二不识得昭阳的身份,便只同秦卿打着招呼。秦卿看了昭阳一眼,见她摆了摆手,知晓昭阳不欲声张,就没有介绍昭阳,只开口问着:“杨小姐可来了?”
那店小二摇了摇头:“杨小姐还未到。”
“她约的戏,自己倒是来的晚。”秦卿笑着同昭阳抱怨着,就带着昭阳一同入了雅间。
雅间的门刚一关上,昭阳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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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卿说,是杨婉约了她前来看戏,方才在大堂的时候,那店小二分明说,杨婉尚未到。
可是雅间里面却有人,却不是女子,那人背对着雅间的门坐着,只留给昭阳一个背影,那背影让昭阳觉着有几分熟悉。
昭阳心中暗生警惕,只是尚未等昭阳缓过神来,就听见身后的雅间门关上,并且被上锁的声音。
昭阳一惊,急忙转过了身子去,伸手拉了拉雅间门,门纹丝不动。
随即,就听见外面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昭阳眯了眯眼,苏远之在她的身边放了不少的暗卫,只是方才她进来之后,雅间的门就被锁了起来,暗卫尚未进来。外面的打斗声只怕便是暗卫察觉到了不对,与人发生了冲突。
苏远之给她的暗卫,自然是最好的,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救她的,她必须要相信他们,既来之则安之。
昭阳在心中暗自宽慰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息了略显慌乱的心情,方转过了身,抬眸望向了秦卿。
秦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昭阳,两手放在身前,绞着手中的绣帕,手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昭阳叹了口气,此前的事情昭阳尚且可以说服自己,秦卿不过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被曲涵蒙蔽了而已。这一回,她却是找不到理由为她开脱了。
秦卿分明是知情的,且细想方才发生的这一切,秦卿所做作为为的不过就是将她引诱至此罢了。
昭阳从小到大朋友不多,每一个她都十分珍惜,只怕此事之后,她便又要少一位可以交心的朋友了。
心中叹惋了一声,昭阳才转过眸子,望向那略显熟悉的背影。
“叶公子果真好本事,所有人都以为叶公子同曲涵一同在边关的,却不曾想到,叶公子竟然还在渭城。”昭阳稍作沉吟,方开了口。
外面的打斗声愈发地大了一些,楼下却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昭阳的声音不大,在那背景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是那背对着昭阳坐着的男子却是听得分明,随着台上戏子的唱腔敲着桌子的手微微顿了顿,男子方转过了身来。
果真是叶子凡。
昭阳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她着实是没有想到叶子凡竟然会还在渭城的。
当初叶子凡能够将她从苏远之的暗卫手中救出去,虽然苏远之的确是放了些水,可是叶子凡却也是有足够的本事的。
她早该防备的。
“昭阳公主可曾听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叶子凡说着话,目光落在昭阳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嘴角一泯笑了起来:“看起来,昭阳公主这些日子过得着实不错的……”
说完,却又一脸恍然地望向昭阳:“哦,实在是抱歉,现在不应当叫昭阳公主了,应当叫镇国长公主了。镇国长公主,领摄政权,摄政长公主,果真是威风得很啊。”
昭阳的脸色仍旧十分的平静,只是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慌乱。
叶子凡仍旧是那张十分能够糊弄住人的娃娃脸,嘴角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讥诮,眸光沉沉地看着昭阳:“我对长公主倾心相待,长公主却这样欺骗我,玩弄我,实在是令人伤心啊……”
昭阳咬了咬唇,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我并未欺骗你,分明是你利用了我罢了。”
昭阳眼中染上了几分愤怒:“叶子凡,当初你我之间的遇见,分明就是你故意接近我而设下的局,妄我真心诚意地把你当朋友,遇见难处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到你。甚至在知晓苏远之的背叛的时候,也第一个求助于你。却不知,你竟然包藏祸心,若非苏远之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叶子凡闻言,转过眸子望向仍旧在唱着戏的戏台子上,随即又回过了头来:“可是在苏远之与我之间,你却仍旧是选择了相信他不是吗?”
昭阳咬了咬唇,嗤笑了一声:“那又如何?苏远之到底没有谋夺我楚室江山,可是你,却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勾结了西蜀国,侵犯我楚国。”
叶子凡笑了笑,没有反驳。
昭阳便又上前了一步,定定地望着叶子凡:“我的孩子呢?”
叶子凡闻言,眼中笑意愈深:“这段时日在渭城,总能听闻长公主的消息,长公主在新帝登基大典上受封了呀,长公主与苏丞相在各国使者面前恩爱有加呀,长公主奉新帝旨意处置叶氏的产业啊,实在是风光无限啊。我还以为,长公主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孩子。”
昭阳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慕阳在何处?你都在渭城,慕阳定然也在渭城,对不对?”
叶子凡闻言便笑了起来:“没错,你的孩子的确是在渭城,你想见他?”
昭阳没有应声,只咬着唇望着叶子凡。
叶子凡便接着道:“你若是想要见他也很简单,跟我走就是了,你觉着如何?”
昭阳的手在袖中暗自握紧:“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莫说你是真的喜欢上了我,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为何不信?我的确是喜欢上了你呀。”叶子凡靠在鹅项椅上,一脸闲适,仿佛外面的打斗声压根不曾存在一般。
昭阳沉默了良久,心中暗自盘算着,她进这雅间也已经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了,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了。只是叶子凡既然让秦卿将她引到了此处,便定然是做好了十分充足的准备的。暗卫想要救她,只怕还需要费些功夫,她必须要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与他周旋,为暗卫争取机会。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昭阳抬起眸子望向叶子凡。
叶子凡闻言,眼中亮了亮,似乎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交易好啊,我本是生意人,最喜欢谈生意了,长公主说说,你想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昭阳沉吟了良久,方开口道:“你既然说你喜欢我,那用我来交换慕阳可好?你将慕阳还给我,我让人将慕阳送回宫中,我与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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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对自己布下的守卫十分有信心,叶子凡并没有太过限制昭阳的自由,还专程让姒儿知会了昭阳,宅子内她可以自由行走,只要不走出这宅子,便不会有事。
昭阳本就想要探出现在自己身在何处,自是不会矫情,第二日一早用了早饭,就出了屋在宅子里散步。
姒儿似乎是叶子凡指派来照看她的,一直跟在昭阳的身后,却也并不开口,沉默得厉害。
叶子凡素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即便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临时落脚的宅子也是一个五进的大宅院,且宅子里的布置都十分精致,吃穿用度皆是上品。
昭阳刻意沿着宅子的最外边的墙走了一圈,却不曾听到墙外有人声传来。
这处宅子应该是不临街的。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又找了一处没有树木遮蔽的开阔地往东面望了过去。
渭城的东面是了空寺所在的山,那山颇高,平日里在渭城中就能够清楚的瞧见,昭阳在皇宫和公主府中的时候,都喜欢观景,对那山倒是十分熟悉的。
昭阳望向东面,果真瞧见了那山。
从这个位置来看,那山瞧着比在皇宫中公主府看见的都稍稍小一些,此处应当是在渭城中比较偏西的位置的。瞧得最清楚的,是山的北峰,应该是在西北方向。
西北,不临街。
昭阳在心中暗自记下了自己推测出来的信息。
“长公主好兴致啊?这是在散步?”身后传来叶子凡的声音,昭阳转过了身去,就瞧见叶子凡怀中抱着一个孩子笑眯眯地望着她。
昭阳的目光从他怀中孩子的身上扫过,便转开了眼。
那假的苏慕阳只怕是这宅子里唯一的孩子了吧。
叶子凡看着昭阳的反应笑了笑,又开口道:“我这宅子虽然太小了一些,不过风景但还是挺雅致的,公主不去风景好的地方逛逛,怎么跑来看这围墙来了?莫不是这墙上有金子不成?”
昭阳自是听出了叶子凡话中的嘲讽,神色仍旧淡淡地:“叶公子不是说,只要不出这宅子,这里边任由我走动的吗?我想着只怕还得在这里面呆上一段时日的,就想要看看我最远可以到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而已。”
“长公主高兴就好,爱看墙就看好了。”叶子凡笑了笑,低着头望向怀中的孩子:“走,咱们去逗鹦鹉去。”
叶子凡说着,将怀中孩子换了个姿势,竖着抱着,让孩子的头趴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而后就转过了身。
昭阳不曾防备叶子凡这动作的深意,只定定地望着叶子凡,在他转身之后,却突然瞧见了那孩子的脸。
昭阳想着姒儿还跟着自己,在看见孩子模样的时候,就极快地做出了反应,脸上霎那间就褪去了血色,面露慌乱地转过了身子,手猛地拽紧了手中锦帕,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姒儿一直跟在昭阳身后,自是将昭阳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昭阳却似乎才发现姒儿一般,极快地低下了头,只拽着锦帕的手关节隐隐泛着白。
不过片刻,昭阳再抬起脸来的时候,面色便已经恢复了平静。
“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屋吧。”昭阳咬了咬唇,淡淡地道。
姒儿应了一声,跟着昭阳回了那屋子。
昭阳一回屋便好似累极了一般,径直走到床踏边,脱了鞋子,背对着姒儿躺了上去。
屋中十分安静,昭阳闭着眼,神智却十分清晰。
过了许久,才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姒儿离开了屋子。
昭阳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抹冷笑,只怕是去给叶子凡禀报去了吧。
昭阳复又闭上了眼,姒儿在她身边侍候了不短的时间,对她已经算是十分了解的了,想要骗过她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昭阳叹了口气,觉着有些心累,不一会儿倒也果真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近午时,姒儿也已经回了屋,静静地立在一旁,见昭阳醒了,连忙走了过来:“公主醒了?午饭已经备好了,公主可要传饭?”
昭阳点了点头起了身,姒儿吩咐了门外的下人传饭,便上前服侍着昭阳起身。
饭菜尚未上齐,叶子凡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昭阳对面坐了下来。
昭阳掀了掀眼皮:“叶公子莫非不知男女有别的道理,虽然此处是叶公子的地方,可是叶公子既然让我住在这里,是否应当给予我最基本的尊重呢?我这屋子,叶公子若是要进来,还是应当征询一下我这暂住之人的意见不是?”
“是,长公主教训的是。”
叶子凡嬉皮笑脸地应着,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碗筷,好似不经意地道:“这两日渭城可实在是热闹极了,长公主一失踪,可惊动了不少人。”
昭阳抬眸看向叶子凡。
“你那皇弟几乎出动了整个御林军,却又不敢走露你失踪的消息,就寻了个追查宫中丢失宝物的由头,正在渭城中挨家挨户的搜查。”
叶子凡说着,对着昭阳笑了笑:“说起来,你这皇弟为人处事,比你可差得远了,你说,他这样做,也不怕打草惊蛇?万一掳走了你的不是我,这样一来,贼人一慌乱,若是将你杀了,可如何是好?”
昭阳垂下眸子,神情淡然。
君墨自然是知道了掳走她的人是叶子凡的,世人都觉着君墨不聪明,却不知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叶子凡又接着道:“最近城中突然多了不少的乞丐,四处行乞,连咱们宅子门口都来了几个,莫不是长公主递了消息出去?”
姒儿知晓沧蓝手中有不少的乞丐为她做事,叶子凡会知道昭阳倒也并不意外。
“叶公子对自己的守卫就这样没有信心?我如今被囚禁在此处,也不过就早上在宅子里逛了一圈而已,叶公子的人跟的那样紧,我如何将消息递出去?”昭阳冷笑。
叶子凡却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倒也并不是对自己布下的守卫没信心,只是觉得长公主聪明过人,不得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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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昭阳开口,叶子凡便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也正是我最欣赏长公主的地方,若是长公主就这样被我关在这里,毫无作为,才应当让我更诧异才是。左右我现在闲着也闲着,那便陪长公主玩一玩好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长公主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昭阳嗤笑了一声,端起碗来,并不理会他。
整个下午,昭阳未出屋半步。
晚上的时候,叶子凡来问起此事,昭阳便挑眉望向叶子凡:“你不是说,我安安份份地被你关在屋里,毫无作为更让你诧异,所以我便让你诧异一下好了。”
叶子凡笑了一声:“后日我们就要离开渭城,去战场了,长公主若是要逃,可得抓紧机会了。”
昭阳愣了愣,就连一旁静立着的姒儿眼中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诧异来。
“逃?我为何要逃?我与苏远之则有些时日未见着了,叶公子要送我去与他团聚,我自是求之不得的。叶公子素来重享受,这一路想必应该十分舒服才是。”转瞬间,昭阳便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只低着头漫不经心抚平着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叶子凡就见不得昭阳这样浑然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模样,蹙了蹙眉,却也很快笑了起来道:“长公主先后两次与我共处一个宅子中,传出去只怕对长公主名誉有损吧?到时候,不知道苏远之会如何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昭阳闻言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并没说话。
叶子凡拧了拧眉:“你笑什么?”
昭阳斜睨着叶子凡,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语气却是凉凉的:“说实在的,天下人怎么看,我还真的不在乎,我只在乎苏远之怎么看而已,不过,若是以前,苏远之兴许还会吃醋。现在嘛,应当不会了。”
“为何?”叶子凡眉心的褶皱愈发深了几分。
昭阳垂下眸子,眼中带着几分深意:“苏远之了解我的,对于觊觎楚室江山的人,我绝无可能生出除了厌恶之外的任何情感来。在我的心中,排在首位的,是我的亲人,其次是楚室天下。”
昭阳抬起眼来:“你将我的孩子扣押,以此作为要挟,又与西蜀国狼狈为奸,侵犯我楚国江山,这可是犯了我的大忌。”
叶子凡的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沉沉地看了昭阳一眼,拂袖而去。
昭阳看着叶子凡隐忍着怒气的模样,笑出了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几乎笑出了眼泪。
姒儿立在一旁,只轻轻低下了头。
昭阳却转过身望向她,声音中仍旧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说,你这位主子莫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姒儿没有做声,昭阳半晌才止住了笑:“若是如此,那就有趣了。”
说完,便又低下头摩挲着衣袖上的绣花,暗自想着,后日吗?应当还来得及吧。
第二日,昭阳便又索性在屋中呆了整整一天,姒儿倒似乎有些忙碌,来来回回地,在屋中侍候昭阳的时间却并不多。
似乎知晓昭阳心中的疑惑,晚上服侍完昭阳用晚饭,下人将碗筷收拾了,姒儿看了看昭阳的脸色,开口道:“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渭城,奴婢今日已经将小公子日常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公主可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
昭阳笑了笑:“我不过是叶公子掳来的俘虏罢了,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至多也就是吃穿罢了,想必这些也用不着我来操心。”
姒儿听着昭阳带着淡淡嘲讽的语气,沉默了下来。
屋中没有书,也没有其他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昭阳索性早早洗漱歇了。
睡得正熟,却听见有人在叫她:“公主,公主。”
昭阳蹙了蹙眉头,翻了个身,那声音却并未消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见姒儿举着一盏灯现在床榻边,床幔已经被束了起来。
昭阳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一片。
“怎么了?”昭阳尚困着,声音迷迷糊糊地问着姒儿。
姒儿将灯盏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又将屋中其他的灯都点了起来。
“公主,奴婢侍候公主起身吧,要启程了。”姒儿轻声应着,转身拿了昭阳要穿的衣裳,站在了床边。
昭阳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想起现在是怎么回事。
“现在什么时辰了?已经卯时了吗?”昭阳挣扎了片刻,终是坐了起来。
姒儿帮昭阳穿上中衣,才开口应道:“还差半个时辰到子时。”
“子时?”昭阳脸上满是诧异:“才子时启什么程?城门都未开呢。”
姒儿低着头:“奴婢也不知道,是叶公子吩咐的,说子时启程。”
昭阳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看来叶子凡对我实在是不放心啊,害怕我知晓了具体出城的时间,暗中通传给了出去,故意说明日一早启程,我还以为至少也得卯时等城门开了之后,却不曾想竟是子时就要走,也对,子时才是真正的明日一早。”
昭阳顺从着起身洗漱穿衣,而后出了院子。
叶子凡早已经在院子外等着了,见了昭阳方笑眯眯地同昭阳见了礼。
昭阳看了叶子凡一眼,冷嘲热讽地道:“叶公子还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个时辰,但是不知叶公子要如何出城?”
叶子凡笑意愈浓:“公主可曾听说过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多谢叶公子提醒了,看来这渭城守城兵也应当大换血一次了,免得有人轻易就被钱财买通了。”昭阳冷声到,随即便不再开口。
叶子凡一行带着那假的苏慕阳和昭阳一同,却也并未从宅子正门离开,而是进了宅子中一处隐在假山之后的暗道。
昭阳眼中墨色愈发浓烈了几分,她倒是忘了,当初在了空寺,叶子凡可是打算挖一条极长的暗道带昭阳离开的。
要出城也未必非要走城门,还可以挖一条暗道,直接从城墙下穿过,便可出城了。
叶子凡自是将昭阳眼中的诧异之色看得分明,脸上一直带着笑,十分得意。
暗道很长,一行人走了约摸一个时辰,才走到了暗道的尽头。
叶子凡让人上前在那暗道尽头的门上三长四短的敲了两遍,那门就打了开来。
外面灯火通明,无数的火把将暗道中都照亮了,只是叶子凡的脸却突然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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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有些奇怪的望向苏远之:“正经事?什么正经事?”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问,嘴角笑容渐深:“夫人觉得,你我二人之间,什么事情才是正经事?”
昭阳瞧见他那似笑非笑的样子,猛地回过了神来,面色微红:“不正经。”
“是啊。”许是马车车壁有些硬,靠着不怎么舒服,苏远之将双手举了起来,放在脑后枕着,笑得跟一只狐狸一样:“本来夫妻之间,最不正经的事才是最正经的事啊!”
苏远之素来以清冷示人,说话也总是简洁得不能再简洁。昭阳向来觉得自己尚且算得上口齿伶俐的,可是成亲这么久,昭阳却从来没有在嘴皮子上面赢苏远之过,总是被他三言两语堵得无话可说,还总是被他的没羞没臊逗得满脸通红。
昭阳哼了一声,不再看苏远之,起了身准备出马车,想了想却又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待会儿回丞相府?”
苏远之轻轻颔首:“只是我这次回渭城不能声张,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府中有着事情需要处置吧。”
昭阳明了,“嗯”了一声,推开门出了马车。
姒儿听见动静,急忙转过头来望了过来,见是昭阳才轻吁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被关上的马车车门,压低了声音道:“公主的马车停在这里,方才一直有好些人在张望了。还有人想要过来,怕是想同公主请安的,奴婢让人拦了下来。”
昭阳点了点头:“走吧,进宫吧。”
入了宫,昭阳还要先去养心殿同君墨禀报,便转身同姒儿道:“你先带着孩子回昭阳殿吧,我今日应当不会回去了,你好生照顾着孩子,所有的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吧。”
姒儿轻声应了下来,抱着孩子朝着内宫的方向去了。
养心殿门口的内侍说陛下正在同吏部官员议事,昭阳想了想,并未进殿,同内侍吩咐了几句,就去了侧殿。
不一会儿,君墨便走了进来,见着正在喝茶的昭阳,板着个脸:“皇姐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一直担心着皇姐的安危呢。”
昭阳觉得君墨这样故作生气的模样有些好玩,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听内侍说,你正在同吏部大臣议事,想着你万一有要事相商我也不便打扰不是?我不是让人同你传了话报了平安了吗?”
君墨仍旧憋着嘴:“什么事情也没有皇姐重要。”
昭阳心中自是高兴的,面上却故作不赞同地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如今都已经是皇帝了,身为楚国皇帝,楚国百姓自然才是最重要的,百姓、江山、朝堂,都比皇姐重要。”
君墨看了昭阳一眼,那眼中却似乎写满了不认同。
昭阳也不欲与他在此事上争执,便开口道:“叶子凡逃了。”
楚君墨倒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嗯,他若是这么容易被抓住也做不了叶氏当家了。”
昭阳正要说话,楚君墨却朝着昭阳挥了挥手:“此事更多的细节我待会儿问刘平安就是了,丞相难得回来一趟,皇姐还是多陪陪丞相吧。母后那里皇姐也不必去了,我已经派人同母后禀报了。”
昭阳微微张着嘴,似是有些诧异,君墨原来已经知道苏远之回了渭城了,还是说此事他们早已经通了气了?
楚君墨却没有解释此事,只笑着道:“皇姐也不必惊讶,也不用感激我,我只是害怕我将皇姐留的太久,苏丞相会来找我的麻烦。皇姐你知道的,我素来有些怕他,他惩治人的手段我可实在是消受不起。”
昭阳闻言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望向楚君墨:“谢谢你啊。”
楚君墨却也丝毫不客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瞧不见了:“应该的应该的。”
昭阳觉着如今君墨这不要脸的模样,倒像是苏远之的学生了。
昭阳凉凉地看着君墨:“你只担心苏远之来找你麻烦,怎么就不担心你皇姐我来找你麻烦。今儿个这账,我先给你记着,到时候再来与你清算。”
说着就朝着楚君墨行了个礼,出了养心殿偏殿,
君墨看着昭阳离开的背影,终是苦了脸,转过身同立在一旁的小林子道:“这夫妻二人,一个都不能得罪,唉,实在叫朕为难啊。”
小林子笑了起来:“陛下觉得,长公主和苏丞相,谁发起火来更可怕一些?”
楚君墨拧着眉头想了良久,才开口道:“自然是苏丞相了,不是有句话说吗?宁可得罪阎王爷,也莫要得罪苏丞相。惹皇姐不高兴了,朕撒个娇插科打诨的,就能混过去了,可若是惹得苏丞相不高兴了,那可就完了。”
“皇上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奴才呢。”小林子低头笑着,神色恭敬。
楚君墨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嗯,朕觉得朕做的没错,嗯,对极了。讨好了苏丞相,苏丞相高兴了,好处可不少。”
昭阳自然是不知道楚君墨与小林子这番对话的,只径直出了宫。
马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昭阳上了马车,马车中方才还紧闭着眼似乎睡得十分沉的苏远之突然睁开了眼来,朝着昭阳望了过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苏远之似乎有些诧异:“你不是说要先同陛下禀报今日情形,再去同太后娘娘请个安吗?”
昭阳颇有几分怨念地望向苏远之:“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说着,就在苏远之的旁边坐了下来。
苏远之眼中好奇更重了几分:“然后呢?没有去?因为什么?”
昭阳脸上郁闷之色更重了一些:“也不知你黑,君墨吃了什么迷药了,他都不要我同他禀报了,非要我早些出来陪你,还擅作主张地让人去同母后禀报了,也不让我去同母后请安了。”
苏远之扬眉,笑容渐深:“嗯,陛下此事做得不错,下次面见陛下,我得好好谢谢陛下才是。”
说着,就伸手将昭阳拉入了怀中:“陛下既然都下了口谕,夫人应当遵旨才是。”
话音刚落,便在昭阳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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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了下来,刚一停稳,马车车门便被打了开来,昭阳几乎是逃一样地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衣裳微微有些凌乱,面色潮红,脚步却有些不稳。
昭阳踉跄地下了马车,伸手扶了扶马车的,车辕,才稍稍稳住了身形。
“小心些。”暗卫早已经将府门口清理干净,苏远之也不躲躲藏藏,跟在昭阳身后下了马车,见昭阳身子晃了晃,急忙伸手欲扶。
昭阳却只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也不理会他,径直快步进了府。
她是多傻才会以为苏远之那样疲惫,断然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那个混蛋。
昭阳咬了咬牙,腿仍旧在打着颤,走起路来像是踩在了棉花里一样。
昭阳进了屋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苏远之也跟着进来了,见着昭阳坐在椅子上,便开口道:“你腰腿酸痛的话,不如在软榻上或者床上躺一会儿,那椅子硬的,哪有软塌和床舒服。”
昭阳转过头瞪了苏远之一眼,冷笑:“与你这样的人呆在同一个屋子里,我哪敢往软榻亦或者床上躺,若是你突然发难,只怕我这腰还不仅缓不过来,还会愈发地严重。”
苏远之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见昭阳蹙着眉瞪了过来,连忙抬起手来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掩饰住情不自禁溢出的笑声。
稍稍平静了心情,才正了正脸色开了口:“嗯,对了,那孩子你放在了宫中?”
昭阳知晓他是在转移话茬,压根不怎么想理他,只将头扭到了一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心中却暗自想着,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太多余了,先前她同姒儿一起抱着那孩子进了宫,却只有她一人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宫中可有人知晓那孩子真正的身份?”苏远之又问。
“君墨和母后知道。”腰酸腿疼,即便是坐着,腿脚都还在不停地打着颤,昭阳冷哼着道。
苏远之却是愈发一本正经:“若是除了陛下和太后娘娘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那暂时便不必将他的真正身份张扬出去。旁人若是以为那是我们的孩子,就让他们那样以为便是了。”
昭阳觉着有些奇怪,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为何?”
苏远之见她终于肯正视自己了,微微扬了扬眉:“我们得罪的人大抵是不少的,想要打咱们孩子主意的人怕是不在少数。将这孩子放在你身边,假装是慕阳,兴许还能够引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出来,为慕阳清除清楚障碍。”
昭阳闻言就沉默了下来,苏远之的意思她自然是明白了的,只是心中却觉着有些不忍:“咱们这样做,对那个孩子是不是太过不公平了一些?”
苏远之在昭阳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深沉似海:“昭阳,我素来不是一个良善之辈,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或者东西,旁的一切,我都可以牺牲。不过,我也定然会好生保护好那个孩子的安危,尽力保他周全。”
昭阳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一样,只是没有你这样果决罢了。罢了罢了,那就听你的好了,若是那孩子平安无事,以后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他去。”
苏远之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昭阳的神色,心中想着,昭阳能够与他说这么长的话,应当没有生气了吧?毕竟他大后日就要离开了,要过那么久清心寡欲的日子,他可没想就这样放过了她的。
这样想着,就站起了身来,朝着昭阳走了过去。
只是在离昭阳尚且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昭阳就甩了一个凌厉的目光过来:“站住!”
苏远之脚步一顿,身子一僵,却也乖乖停了下来,一脸无辜地望着昭阳:“怎么了?”
昭阳横了苏远之一眼:“你别过来。”
苏远之见着昭阳那满脸怒气的样子,又有些想笑了。只是他却更明白,若是自己在此时笑了出来,昭阳只怕是真的要生气了。
于是乎,苏远之眨了眨眼,指了指昭阳身后的床榻:“呃,我日夜不停地赶路赶了好几天了,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想要去床上补个觉。”
昭阳觉着自己对苏远之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十分低了,听他这样说,心中是有些不相信的,只是看着他眼下的那一片乌青,终究是心软了。
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好了,我让开了,你去床上睡去吧,我尚有些事情要处置。”
“……”苏远之看着昭阳的动作,颇觉无奈。
“呃,夫人此前就搬到了宫中,这床只怕也有些时日没人睡了,床单被褥怕是也有些潮了。”苏远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丞相尽管放心好了,这屋子每日都会有人来收拾,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
苏远之闻言,复又轻咳了一声:“唔,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了,天气愈发地冷了,屋子里也没有炭火盆子,我这腿脚在这样的天气,都会觉着有些不舒服。这床上怕也是凉的厉害,我一人睡着,也不知何时能够暖得过来。”
说完,还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副为难模样。
昭阳眯着眼盯着苏远之的腿,半晌,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扬声唤了人进来。
院子中有侍候的丫鬟,听见昭阳传唤急忙快步进了屋。
“去灌几个汤婆子进来。”昭阳径直吩咐着那丫鬟。
那丫鬟应了声,便急忙退了出去准备去了。
昭阳挑了挑眉望向了苏远之,眼中满是得意:“苏丞相这下可以放心了,汤婆子里面灌了开水,放在被窝里面,很快就暖过来了。苏丞相还可以用那汤婆子暖一暖腿脚,定然效果极好。”
苏远之倒是不曾想到昭阳竟会这样做,眨了眨眼,可以用的借口都用的差不多了,这下该如何骗她与自己一同去床上歇下呢?
苏远之觉着有些头疼,有时候,娶了一个太过聪明的妻子,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太过聪明,便意味着,不怎么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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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目光从齐太嫔身上扫过,却又极快地收了回来,眉眼含笑,同太后见了礼:“本也打算带过来给母后看看的,却不想母后的性子比昭阳还要急一些,还专程派了人来叫。”
说着,就转过身对着邱嬷嬷使了个眼色,邱嬷嬷连忙抱着孩子走到太后面前,稍稍蹲下身子,将孩子抱给太后瞧。
昭阳在一旁接着道:“孩子刚刚吃饱了,如今正睡着呢。”
太后的脸上俱是欢喜之色,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目光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半晌才稍稍平复了心情,抬起眼来同昭阳道:“孩子叫什么?慕阳是吧?”
“是慕阳。”昭阳浅笑着应着,转身叫殿中服侍的宫人搬了一张椅子来,在太后的身侧坐了下来。
太后连连颔首,道了好几声好:“这孩子倒是与你和苏丞相都有些像。”
齐太嫔亦是凑过了头来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附和着:“是啊,长大了定然是个极其俊逸的小公子,恭喜长公主了,孩子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也算是了却了大家的一桩心事。”
昭阳笑了起来,目光在孩子身上转了转,眼中俱是疼爱:“谢谢太嫔娘娘,我倒也并不奢望他长相俊美,才华出众。他此番受了不少苦,都这样大了,才回到娘亲身边,如今我只希望他以后的日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快快乐乐的就好了。”
太后亦是点了点头,似乎对昭阳的话极其认同,低着头又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哀家的小外孙哟……”
而后抬起眼来望向昭阳道:“孩子的洗三、满月,甚至百日,都因着他不在,没有办,如今孩子回了宫,还是应当好好办一办才好。”
昭阳想起苏远之的话,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孩子白日都已经过了,哪有还补办的道理?且如今丞相不在渭城,即便是补办了,也总觉着还是有些缺憾。倒是不如等着苏丞相回来了,等着明年孩子周岁的时候好生热闹一下。这次回宫,就不必太过张扬了,等过两日我得了闲,带孩子去了空寺给孩子求一个平安符就是。”
太后听昭阳这样说,似乎颇觉遗憾,却也并未反对,只轻轻颔首道:“你做主就是,只是孩子能够回来,母后是十分高兴的,此前你将孩子留在了叶子凡的手中,亦是万不得已之举,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母后和君墨定会愧疚一辈子。如今孩子平安归来,我们都十分高兴,虽说你不愿意大肆庆祝,可是咱们举办一个家宴好好的高兴高兴却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你总不会,连这都不让吧?”
昭阳笑了起来:“母后这是说的哪里话?办个家宴自是应当的。不过孩子刚刚回来,之前我一直不在他身边,尚且有些认生。这家宴,不如过几日来办,母后觉着如何?”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太后也笑,而后又低下头逗弄着孩子:“我的小外孙哟……”
齐太嫔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太后抬起眼来望向齐太嫔:“马上就到晚膳的时间了,宫中都已经将晚膳备好了,你不如在长安宫中将晚膳用了再回去吧?”
齐太嫔忙道:“谢太后娘娘好意,只是来的时候静安还在睡觉,就没有将她带过来,现在差不多也要醒了。若是醒了见不着我,她定是要哭的。”
太后闻言,似是有些惋惜:“这样啊,那行吧,哀家也不留你了。”
等着齐太嫔告退离开,太后又低下头望着邱嬷嬷怀中的孩子看了良久:“这孩子也是个可怜见的。”
昭阳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地望着太后:“若非我知晓母后是知道慕阳的事情的,单单看母后方才的表现,只怕连我也要被骗了。母后似乎……不怎么相信齐太嫔?”
太后闻言,方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让邱嬷嬷将那孩子抱了开去:“我在这宫中呆了大半辈子了,宫中的那些事情看得也算是透彻了,我比谁都明白,这后宫之中,没有人值得你真正的信任。你将这孩子带回了宫,自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无论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这孩子的真实身份,只要你一日未公布,我便会将他当作真正的慕阳来看待。”
昭阳心下有些诧异,她刚从丞相府回来,还未与母后说起过她与苏远之的打算,母后却似乎什么都心知肚明一般。
昭阳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昭阳只是不明白,父皇已逝,也再无法争宠。齐太嫔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也不可能为她的女儿与君墨争夺这皇位。如今应当是安安分分地在宫中度过下半生的时候,她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母后为何……”
太后笑了笑,笑容中却泛着冷:“最怕的是有些人聪明过了头。”
见昭阳眼中满是疑惑,太后才缓声开了口:“齐太嫔与你母后不同,与贤妃也不同,我与贤妃,如今已经年近四十,半截身子没入黄土中的人,自然只希望后半辈子平平稳稳地呆在这宫中度过。齐太嫔,甚至还有其他许多先帝的嫔妃,不过十多二十多岁,正值花儿一样的年岁。”
“这样的嫔妃,若是受过程生下个儿子也就算了,即便是儿子不能登基,至少也是个王爷的位分。可有的生下的是女儿,有的一无所出,有的甚至未获过先皇的宠爱,她们自然会心有不甘,不甘心就这样在这深宫之中寂寥地度过下半辈子。”
太后也并未将话说透,只转过眸子望向昭阳,笑着道:“在这后宫之中,毫无保留地对待一个人,就等于是在送死,我能在这后宫之中这样安稳地过这么多年,自然没有那么傻。”
昭阳听太后这样一说,自是明白了过来,只是却仍旧十分诧异。
自打父皇驾崩之后,她见齐太嫔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却每一次都觉着,齐太嫔有些不对劲,难不成她也打着出宫的主意?
进宫容易出宫难,齐太嫔家世不好,想要出宫自然需要有所依靠才是。
先帝嫔妃私自离宫这样的事情,她自是不可能求助自己或者是母后,那么若是她打着出宫的主意,她的依仗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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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的时候,君墨也来了长安宫,彼时孩子已经醒了过来,君墨亦是欢天喜地地逗弄了孩子好一会儿,结果把孩子给逗哭了。
楚君墨见孩子一哭,吓了一大跳,急忙蹦的远远地,满是戒备地望着那哭起来便惊天动地的小东西,慌里慌张地转过头对着昭阳连连摆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他自个儿哭起来的。”
昭阳与太后见状,俱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昭阳挥了挥手,让邱嬷嬷将孩子抱给乳娘喂,君墨见孩子被乳娘抱到耳房之后,就不再有哭声传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如今都是楚国皇帝了,怎么还这样不稳重?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一哭就将你吓成这副模样,若是叫朝中百官瞧见了,不知要如何嘲笑你呢。”昭阳颇觉好笑。
太后闻言,却是掩嘴笑了半晌,转过身同昭阳道:“今日一早,李嬷嬷去御膳房,听宫中的宫人说起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
太后的话音一落,君墨却似乎急了,急急忙忙地走到太后跟前:“母后不许说,不许说。”
昭阳见君墨的样子,愈发好奇了几分:“母后快说说,是什么事情。”
太后笑着睨了楚君墨一眼:“不过我们母子三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且你都已经做了,宫人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还怕我说来多一个人知道不成?”
楚君墨听太后这样一说,便一下子偃旗息鼓了,恹恹地撇着嘴,在一旁地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让昭阳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太后已经开了口:“听闻昨日夜里,君墨在养心殿处理完政事已经深夜,就让小林子将奏章都整理好,自己一人去偏殿歇息,到了偏殿就唤了宫女进来侍候更衣,那宫女瞧着店中只她与君墨在,有心自荐枕席,就在君墨去内殿洗漱的时候脱得只剩下了肚兜。”
昭阳张大了嘴,转过头瞧见君墨满脸通红的样子,心中亦是觉着好笑,想着以君墨的性子,那宫女的心思,只怕是无法成事了。
果然就听见太后道:“君墨出来被吓了一跳,就问那宫女,天气这样冷,你为何将衣裳脱成这样?那宫女红着脸回答君墨,说内殿中烧着地龙,她觉着有些热,热得都出汗了,所以才将衣裳脱了。你猜君墨怎么做的?”
昭阳被勾起了兴致来,急忙摇了摇头,她这个弟弟有些时候做事实在是太过出人意表,她如何能够猜得到?
一旁的君墨愈发不自在了一些,太后却已经笑出了声来:“他急急忙忙地进了净房,而后将他方才洗漱了的水端了出来,直接朝着那宫女泼了过去。还同那宫女说,水已经凉了,这样凉快一些应当就不热了吧。那个宫女都被惊呆了,而后就浑身发着抖哭着跑出了养心殿。”
“哈哈哈……”昭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望向君墨的眼中满是戏谑:“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皇弟这样不解风情的人?”
君墨红着脸哼哼唧唧了大半天:“我想着她这样大冬天的说热得出汗,定是发热了,就想着先给她降降热度啊……”
“降热也不是这样降法啊?”昭阳掩嘴笑着。
君墨被两人取笑惯了,脸皮也厚了不少,只扭捏了一会儿,也就坦然了:“那样别有用心的女子,我也不想留在身边侍候。”
太后眼中仍旧带着笑:“嗯,这话说的倒也没错,这样心思深沉的女子,的确不适合留在你的身边,你此番也算是歪打正着,没有着了她的道。”
说到此事,太后便又想起另一茬来:“今日里派去教导阿幼朵公主和赵云燕的嬷嬷回宫来复命了,两人对各自教导的人都十分满意,夸赞有加。倒是不曾想到,那阿幼朵小小年岁,又是异国女子,竟然对咱们楚国皇宫之中的宫规也知晓得不少。宫中教导嬷嬷素来严厉,竟连她也挑不出错来,倒是不简单。”
昭阳闻言亦是忍不住侧目:“我听闻南诏国人沉迷巫医与蛊毒,素来对这些繁文缛节不甚在意,这阿幼朵公主倒是一个异数。”
君墨却是冷哼了一声:“反正我就觉得她有些奇怪,妖里妖气的。”
昭阳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太后有些好笑地看向了君墨:“是你自个儿惹上的麻烦,若是咱们寻不出那阿幼朵的错处,你现在想要后悔,只怕南诏国就也要同咱们闹翻了。南诏国同咱们楚国本来就不对付,只怕就等着你反悔呢。”
君墨撇了撇嘴,却也不得不承认,太后所言,句句属实。
昭阳听见太后的话,眼中墨色愈发重了几分。太后说的没错,因着楚国上下对巫蛊之术排斥的缘故,南诏国与出国之间,并不算友好,若是稍有不慎,被南诏国抓住了把柄,南诏国便有可能借此兴兵。
这样看来,兴许阿幼朵入宫的这戏码,根本就是南诏国布下的局?再联想到此前君莫所言那鱼鳞之事,眉头愈发紧了几分。
难不成,那日御花园的事情,果真是那阿幼朵所为,若是如此,那阿幼朵实在是不得不防的。
昭阳与楚君墨在长安宫用了晚膳,一同离开了长安宫,外面的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宫人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昭阳与君墨并肩而行,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君墨,出了长安宫之后,君墨便沉默了下来,全然没有了方才在长安宫中的天真跳脱。
“那鱼鳞之事,可有了眉目?”昭阳先开了口。
楚君墨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昭阳颔首,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幽幽开口:“此事我同苏远之说一说,让他去打探打探,看看南诏国中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够操控动物,包括水中的鱼。”
楚君墨眸光一亮,转过头来望着昭阳:“是啊,我怎么忘了丞相了?如今他正在渭城,此事便劳烦他了。”
昭阳知晓楚君墨是在打趣,伸手拧了他的胳膊一下。
楚君墨嗷嗷叫了起来:“皇姐,我如今都是皇帝了,你怎么还老是拧我胳膊啊?”
昭阳冷笑:“你即便是天王老子,也还是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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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已经料到了结果,昭阳仍旧诧异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罢了。
“可能够验出她约摸是什么时候被破的身?”昭阳沉吟了片刻,才紧接着问着。
邱嬷嬷摇了摇头:“这不太可能验出来。”
昭阳颔首,她本也并未抱多大的希望,因而也谈不上失望:“姒儿人呢?”
“在偏殿陪着乳娘一同照看孩子。”邱嬷嬷应着。
昭阳闻言,偏过头望向邱嬷嬷:“除了她们二人,偏殿中可还有其他人在?”
“奴婢专程叫了秋雅和夏琪两个宫女在一旁候着。”邱嬷嬷道。
昭阳颔首,她心中疑心齐太嫔背后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叶子凡。若是她的怀疑无误,那乳娘十有八九也是叶子凡的人。而姒儿……
虽然邱嬷嬷说,姒儿的确早已经破了身,可是对于姒儿的说辞,昭阳却仍旧是心生怀疑的,应当说,对于任何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的人,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而背叛,昭阳总也不会再全心全意地信任。
若姒儿回到昭阳身边也不过是叶子凡的计策之一,那么,姒儿和那乳娘一同在偏殿照看孩子,那孩子的处境实在是有些危险的。
只是……
若是这样可以看清那两人的真面目,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昭阳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对着邱嬷嬷道:“将那两个宫女想法子支开,我暗地里让暗卫盯紧那乳娘和姒儿。”
邱嬷嬷颔首应了,昭阳想了想,又吩咐着:“去将姒儿叫过来吧。”
即便这是叶子凡为了让她重新信任姒儿编的一出故事,她也应当将这故事听完整才是。
姒儿进了内殿,朝着昭阳行了个礼,昭阳不说话,她便也没有起身。
昭阳细细打量了姒儿半晌,此前姒儿在她身边侍候的时候,性子活泼跳脱。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倒显得沉静了许多。
不过,想着此前姒儿在她身边的样子,爱笑爱闹,倒实在是难以想象此前曾经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姒儿如今年岁也不大,若是如她所言,她被卖给那男人的时候,只怕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倒是不知道,姒儿之前那样的性子,是天性使然,还是为了获得她的信任而假装的。
“你当初那件事情,都有谁知道?为何被叶子凡当作把柄抓住?”昭阳终是开了口。
姒儿低着头,声音有些轻:“此事我舅舅舅母知晓,当初那男子家中妻子强势,他不敢将奴婢接回府中,就将奴婢养在别院之中,别院里面有四个丫鬟和四个小厮服侍着,那四个丫鬟和四个小厮知晓,而后就是宫中有几位经手过此事的女官知道。”
“奴婢也不知叶府大公子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当初他命人传信于奴婢,以此事相要挟的时候,奴婢也吓了一跳。”
昭阳颔首:“你知晓我这人的性子,你曾经背叛过我,要我毫无芥蒂地相信你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不过我念在你曾经在我身边尽心侍候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姒儿的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望向昭阳。
“你既然说这些人知道,你不妨将更为详细的信息尽数告诉我,比如当初你住的那院子在何处,那男子是什么身份,你舅舅舅母的姓名住处,丫鬟小厮的名字,宫中经手过此事的女官叫什么,在何处任职,我命人去仔细查探,若是如真如你所言,你便可继续留在我身边。”昭阳神情淡淡地。
姒儿没有丝毫的迟疑,忙不迭地点着头:“好,奴婢既然回来了,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再也不对公主有丝毫隐瞒,奴婢这就去写下来。”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昭阳笑了笑:“倒也不用这样着急,我尚有问题要问你。”
姒儿身子微微一顿:“是,公主尽管问就是。”
昭阳目光定定地落在姒儿的身上:“当初叶子凡以此事要挟你的时候,你为何不求助于我,却反而投靠了你此前根本不熟悉的叶子凡?”
姒儿咬了咬唇,轻声道:“此事是奴婢这一辈子最大的一个污点,奴婢自是希望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且此事涉及到宫中女官,当时公主已经协助皇后娘娘管理宫中内务,奴婢担心公主知晓此事之后,会处置那些帮过奴婢的女官,因而不敢说。”
姒儿说着,又抬起眼来看了看昭阳的脸:“且那个时候,叶子凡的要求也不过只是让奴婢将公主平日里做了哪些事情告诉他,他当时告诉奴婢,他倾慕公主,因而想要知晓公主的一些事情。奴婢想着,这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事情,便捡了一些算不得太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他。”
姒儿低着头,声音微微有些轻颤:“可也正因为如此,奴婢便又落了新的把柄在他手中,奴婢告诉他有关公主的事情,奴婢害怕公主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发怒。且在孟县的时候,奴婢是真的以为丞相背叛了公主,心中气愤无比,想着叶子凡之前倾慕公主,一直找奴婢打探公主的消息,因而才想着让公主找叶子凡求助也是好的,谁曾想到,叶子凡竟会有这样的狼子野心。”
昭阳眯了眯眼,姒儿的话倒是愈发的分不清真假了。苏远之打探到的消息,姒儿和叶子凡有较为频繁的消息来往,却并不知晓,他们之间传递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姒儿说,是叶子凡在打探昭阳的消息。
姒儿仍旧在低声述说着:“后来奴婢发现事情不对劲,是在奴婢到了那宅子侍候小公子之后,叶子凡让奴婢利用公主在宫中设置的暗桩想贤妃娘娘传递消息,让贤妃娘娘的父亲给那些东西。奴婢才知晓那叶子凡竟然觊觎着不该觊觎的东西,只是那个时候小公子在那叶子凡的手中,叶子凡以小公子的性命相要挟,奴婢只得顺从。”
“只是奴婢却也想尽了法子,才想到让人给公主传信。宫中的暗桩是公主布下的,须得奴婢亲自去,奴婢才利用那暗桩给公主递了消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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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挑了挑眉:“我还以为那叶子凡是正人君子,却不曾想到拿孩子威胁人的手段,他倒是用得十分娴熟。”
姒儿连忙颔首,声音略显激动:“奴婢瞧着几次公主遇着了困难,他都对公主倾心相助,因而对他的印象也极为不错,可是却不曾想他不仅拿小公子的性命来威胁公主,且还勾结西蜀国那端王,觊觎咱们楚国的江山。正因为如此,奴婢才想着,即便是将那件埋藏在心底这么多年,耻于同外人道的事情公之于众,也要想方设法地离开叶子凡。”
昭阳的手摩挲着手边茶杯的杯沿,听着姒儿声音低了一些:“若是公主不愿意相信奴婢,将奴婢随意放在哪里做个普通丫鬟也好,奴婢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也不愿意被放出府,总觉着外面的人心险恶,奴婢应付不来。”
昭阳笑了起来:“关于你的去向问题,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去将我方才所言的东西写出来吧。”
姒儿应了下来,站起身来低着头出了内殿。
青芷从外面走了进来,昭阳想起这昭阳殿中如今还多了一个孩子,一个名义上是她孩子的孩子,便坐直了身子:“去让乳娘将孩子抱过来吧。”
不一会儿,乳娘就抱着孩子进了内殿。
“可喂过了?”昭阳连忙直起了身子。
“回禀长公主,刚喂饱了。”乳娘应着。
昭阳颔首:“快给我抱过来。”
乳娘上前将孩子递给了昭阳,昭阳低下头看了一眼,孩子睁着眼,骨碌碌地盯着昭阳瞧,而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昭阳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手从头上取了一支碧玉簪,递给了那乳娘。
见乳娘愣了愣,昭阳才道:“昨夜好似受了凉,一早起来有些头疼,怕传给了孩子,一大早都忍着没看孩子。一直忍到这会儿,终是稍稍好些了,这才敢将孩子抱过来。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和我分开了,孩子不在,我也就回奶了,如今只能辛苦你了。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乳娘,你便也可以回齐太嫔身边了。”
乳娘早听闻昭阳性子温和,听昭阳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心中虽有些受宠若惊,却也并不觉着太过突兀和诧异,双手将那簪子接了过来,连连道:“长公主言重了,此事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昭阳低下头望着孩子的笑颜,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这孩子命苦,从小就被迫与我和他爹爹分离,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我的身边,我自是希望能够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他面前,希望他每日都这样开开心心笑逐颜开的。你侍候好了他,他高兴了,我自然少不得你的赏。”
乳娘连连应了下来,脸上满是谄媚笑容。
“孩子刚回到宫中,换了个地方怕会不习惯,这两日吃的可好?”昭阳轻声询问着。
“小公子这两日的胃口都不错,吃的不少。小公子是个乖巧的,不怎么哭闹,安安静静的。”许是因为那碧玉簪的缘故,乳娘的脸上堆满了笑。
昭阳颔首:“那就好。”
正在与乳娘说着话,便有宫人提着茶壶走了进来。
昭阳见了,伸手碰了碰茶杯的杯壁:“杯中的茶我并未喝多少,只是水已经凉了,你将杯中的水先倒了,再添上热的吧。”
宫女应了,将茶壶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走到昭阳身边将放在矮几茶杯端了起来,就要端着茶杯去将杯中的水去倒,却一不小心撞到那矮几。那杯中的茶水昭阳几乎没怎么碰过,还慢着,便荡了一些出来,正好滴在了昭阳怀中孩子的身上。
那宫女被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急急忙忙跪了下来:“长公主恕罪,长公主恕罪。”
孩子似乎呆了一呆,便哇哇大哭了起来,昭阳连忙将那水渍擦去,轻轻拍着孩子哄着,乳娘也连忙上前同昭阳道:“长公主站起身来走动走动,小公子喜欢人抱着他走动。”
昭阳闻言,忙掀开了被子站起身来趿着鞋子抱着孩子在殿中踱步,一边走着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乖,没事儿,不哭了,不哭了。”
孩子果真似乎极为喜欢抱着他来回走动,又哼唧了几声便安静了下来,却仍旧瘪着嘴,一副委屈模样。
昭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抬起脸来望向那跪在地上满脸苍白的宫女身上的时候,却已经变了脸色:“做事莽莽撞撞的,成何体统?宫中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那宫女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手脚冰凉。
“青芷!”昭阳深吸了口气,唤了青芷进来。
“将她带下去,戒尺掌手三十,重新送回去好生学学规矩。”因着顾忌自己怀中还抱着孩子,昭阳的声音不大,却极为严厉。
毕竟是公主,且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长公主,将面对着群臣的威仪拿出来,便足以让一个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青芷连忙应了,走到那宫女身边,低着头冷着脸:“走吧。”
那宫女却似乎连腿脚都已经软了,试着站起身来,却又软倒在地,呜咽着哭了起来。
昭阳蹙了蹙眉,脸上隐隐有些不耐烦之意。
青芷见了,连忙又叫了两个内侍进来,将那宫女拉着出了内殿。
不一会儿,便从外面传来戒尺打在手心的声音,还有那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的人心尖都忍不住轻颤。
乳娘抬起眼来看了看昭阳,却见昭阳神情淡然,一边踱着步一边低着头轻声同孩子说着话:“乖啊,是娘亲的错,让你受罪了。放心好了,以后定然不会了,谁让你让你不高兴了,你娘亲定然不会放过她的。”
昭阳的神情十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抹笑,声音亦是十分的温柔,却让乳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昭阳哄好了孩子,才又重新走到软塌边坐了下来,而后抬起眼来对着那乳娘道:“你先下去吧,我与孩子玩一会儿,等孩子饿了就让人将孩子给你抱过来。”
乳娘连忙颔首应了,低着头退了下去。
听见脚步声出了内殿,昭阳才抬起眼来,嘴角微微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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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国的阿幼朵公主?她为何进了宫?”昭阳蹙了蹙眉。
邱嬷嬷想来是早已经打听过了,立即回答着:“奴婢听闻,是入宫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的。”
昭阳颔首,阿幼朵是南诏公主,要入宫来向母后请安,也算名正言顺。
脑中突然想起先前在御花园中瞧见的情形,昭阳脑中闪过一个猜测:“对了,你可留意到,今日阿幼朵公主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紫色的,奴婢记得。因着先前在长安宫的时候,太后娘娘还夸阿幼朵公主的衣裳好看呢。奴婢还听阿幼朵公主说,在她们南诏国,紫色是十分尊贵的颜色,就如同咱们楚国的黄色一样。”邱嬷嬷应道。
紫色。
这样说来,先前昭阳瞧见在御花园中同齐太嫔说话的人,就应当是阿幼朵了。
齐太嫔与阿幼朵?
怀中孩子哼唧了两声,昭阳连忙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两步,才回过头来吩咐着青芷:“去将在御花园中侍候的宫女柳月、元香,内侍明路、明启传唤过来,就说关于那日落水之事,我尚有问题要问。”
青芷心中差异,长公主如何会知晓御花园中侍候的宫人姓名?
虽有疑惑,却也知道侍候主子不该问的问题绝不能够问,便只低头应了声,出了内殿。
昭阳在屋中转了一会儿,孩子就睡了,昭阳将孩子放在了软榻上,不一会儿,青芷便回了屋,正要开口,却被昭阳制止了。
“将人叫进来,你把孩子抱到乳娘那里去吧。”昭阳吩咐了青芷,青芷连忙照办。
四个宫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急忙朝着昭阳行了礼。
“先前齐太嫔可是与南诏国的阿幼朵公主在御花园中散步?”昭阳问。
四人俱是点头,异口同声地道:“是。”
果真如此。
昭阳想着,又问:“你们可有人听见,她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小厮听昭阳问这个问题,忙应着:“奴才当时在御花园中修剪花枝,听见阿幼朵公主在同齐太嫔讲南诏国的风土人情,说南诏国的美味,还说了南诏国一些好玩的节日。”
小厮刚说完,另一个宫女便接口道:“奴婢听见阿幼朵公主问齐太嫔娘娘,渭城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齐太嫔娘娘说她不怎么出宫,不甚清楚。阿幼朵公主似乎有些意外,就问太嫔娘娘,入宫为妃之后是不是就很难离宫了?太嫔娘娘应了一声是,阿幼朵公主有些难以置信,就同太嫔娘娘请教起后宫规矩来。”
昭阳挑眉,母后派去的教导嬷嬷对阿幼朵夸赞有加,说阿幼朵对楚国宫规及礼仪都十分熟悉。既然如此,又怎会不知宫中嫔妃一旦入宫就不能轻易出宫的规矩?
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一些吧?
昭阳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并未抬放在心上,从这两个宫人的话来看,齐太嫔和阿幼朵不过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已。
想来也是,齐太嫔在这宫中好几年了,且素来谨慎,即便是与南诏国有什么来往,也断然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落下口实。
应是她太过小心谨慎了。
昭阳想着,便同几个宫人道:“今日之事,若有人向你们打探我传召你们所谓何事,你们就说是询问那日落水一事。”
几人连连应是,昭阳又吩咐着:“记下谁来打探过此事,禀报给我。”
着令青芷将几人带了下去,昭阳才又躺回了软塌上,心情稍稍放松了下来。
那火狐不知从哪儿突然窜了出来,昭阳隐隐觉得那狐狸有哪儿不对劲,仔细一瞧,才发现尾巴上的毛发似乎被烧了一小块,一小撮毛发的尾端被烧焦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昭阳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狐狸好似知道昭阳在笑它,抬起头来撇了昭阳一眼,尾巴垂了下来,一副失落模样。
邱嬷嬷也笑了起来,同昭阳解释道:“先前长公主不在,这狐狸在软塌上躺着睡着了,尾巴垂下来正好落在了软塌旁的炭火盆子里。”
昭阳笑声愈发愉悦了几分,那狐狸又看了昭阳一眼,径直转身出了内殿。
看见这只狐狸,昭阳就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只狐狸来,今日到现在他也一个信儿都没传来,明天他就要离开了。
昭阳想着,便从软塌上起了身来,带了邱嬷嬷出了宫。
到了丞相府,却发现苏远之压根不在府中,问了院子门口的守卫,才知道苏远之早上回府换了一身衣裳之后就又离开了。
昭阳想着他这两日都不在府中,似乎十分忙碌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要事。
既然已经出宫了,昭阳也不急着回,索性在屋中一边处理事务一边等着。
苏远之申时末才回来,于是听人禀报了昭阳在屋中等候的消息,人还没有进屋,声音却已经传了进来:“夫人专程出宫来,可是想我了?”
话音落,人也已经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便快步走到昭阳身后,双手放在了昭阳的肩膀上,目光落到昭阳手中的册子上,想知道昭阳在看什么。
“手凉。”昭阳伸手拍了拍苏远之放在她肩上的手。
苏远之闻言,却并未将手收回,反而伸到了昭阳的脖子上。
昭阳被冷得连连缩了缩脖子:“幼稚。”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终是将手拿了出来,走到炭火盆子旁,伸出手去烤着。
昭阳蹙了蹙眉,念叨着:“出门怎么也不知道多穿一些?知道你会武功,身体好,可是外面的冷风一吹,手脚也还是会冰凉的。你腿本来就不好,还这样胡来。”
苏远之似乎极为享受昭阳的唠叨,眯着眼笑着:“夫人不盯着我,我自个儿会忘记的。不过上一回离开之前,夫人让人做的护腿我一直戴着呢,腿不冷的。”
昭阳闻言,脸上神情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段时日,我又让人做了几件冬衣,你记得明日走的时候带上。”
苏远之应了,昭阳才又问道:“你今天出府又是为了什么?”
苏远之笑了笑:“发现了叶子凡的行踪,他并未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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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去战场?”昭阳闻言亦是蹙了蹙眉:“那他去了何处?”
苏远之摇头:“尚不知晓。血隐楼有楚国最快最全的消息网,亦有最好的暗卫,可是这些叶子凡都知道。叶氏这些年在楚国建立起来的以行商为依托的势力也不可小觑,他对我百般防备,存了心思要隐匿行踪,我虽迟早可以找到他,可是必然是要费一些功夫的。”
昭阳半晌无言,叶子凡长了一张娃娃脸,时常挂着人畜无害的和煦笑容,心思却是叫人琢磨不透,难以以寻常人的想法去揣度。
“你说,叶子凡会不会还在渭城?”昭阳侧着头望着苏远之。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左右不管他在何处,怕是对你也还没死心,你加倍小心就是。”手已经暖和了过来,苏远之又晃到了昭阳身后,伸手将她手中的册子抽了出来。
“我明日就要走了,你回府就是为了看这些无甚意义的东西的?”
昭阳翻了个白眼:“什么还没有对我死心?他接近我不过是另有目的,你整日吃一些根本不存在的醋,也不嫌累得慌。难不成,你对自己就这样没有信心?”
昭阳转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远之一番:“论容貌,苏丞相俊逸不凡,容貌在楚国之中都算得上上乘。论权势,明里苏丞相位居丞相之位,权倾朝野,暗里苏丞相为血隐楼的主人,势力遍布天下,权势滔天。论才华,苏丞相文武双全,在朝能治国,上战场能杀敌。”
苏远之挑了挑眉,眼中笑意隐现。
昭阳接着道:“按道理而言,我能够嫁给丞相,不过仗着这楚国嫡长公主的身份罢了,在寻常百姓眼中,应是我高攀了丞相。如今倾慕苏丞相的女子,不知多少,本该由我来吃那些觊觎丞相夫人位置的女子的醋的,怎么却恰恰反了一遍?”
“嗯,我自卑。”苏远之应着,而后挑着眉望着昭阳,眸光之中满是笑意:“不过我倒是第一回知道,我在夫人眼中竟然这样完美。”
苏远之微微低下头,定定地看着昭阳的眼睛:“我俊逸不凡?”
昭阳被他看得有些窘迫,意欲转开头避开他的目光,苏远之却快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捏住了昭阳的下巴:“我权势滔天?文武双全?”
昭阳往后躲了躲,却终究因着坐在椅子中,只能靠着椅背。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夫人说,许多人觉着是夫人高攀了我?”
昭阳被他逼得无处可躲,反倒稍稍坦然了一些:“是啊,本来就是高攀的。”
“我倒是觉得,夫人极好……”苏远之的话似乎只说了一半。
昭阳眨了眨眼望着苏远之,似乎在等他的后文。
苏远之却突然闷笑了起来,笑声像是抑制不住一样,许久都没有止住。
昭阳等了半晌也只等到他的笑声,渐渐恼羞成怒:“笑什么?”
苏远之见昭阳怒了,连忙摆了摆手,止住了笑:“没,我是欢喜。我觉得夫人极好,至少,在床榻上的表现,甚得我心。”
“……”
昭阳抬起脚就朝着苏远之踹了过去,苏远之是习武之人,警觉性比旁人高出许多,在昭阳伸出腿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动作,退后了一步,伸手握住了昭阳的脚腕,而后苏远之便又逼近了几分,手从昭阳腰下穿过,猛地将昭阳抱了起来。
昭阳惊呼了一声,急急忙忙地道:“苏远之,你的腿!”
苏远之笑声更愉悦了几分:“我的腿脚虽然不好,抱夫人却还是绰绰有余的。且,我虽然欣喜夫人关心我的腿脚,不过我更希望,夫人关心关心我的第三条腿。”
“第三条腿?”昭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满脸迷茫呆愣。
苏远之见昭阳的模样,笑得愈发欢快,抱着昭阳径直往床榻之上去了。
昭阳这才反应了过来,恶狠狠地瞪着苏远之,在意识还最后清明的时候,挣扎着喊着:“上一回你就将我折腾得睡到中午才醒,错过了给你送行。你若是这一回敢故技重施,等你回渭城,我定不会再理你。”
苏远之连连应着:“好,明日一早我走的时候叫你。”
得到了苏远之的应承,昭阳这才放下了心来,知晓自己反抗也没有丝毫的用,索性由着他去了。
一夜放纵。
昭阳几乎被折腾去了半条命,浑身酸痛得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一直到丑时方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便听见有人在她身边叫她:“昭阳?卯时了,你要起来还是再睡一会儿?”
昭阳累得一只手指头都不想抬,脑中混沌一片,下意识地应着:“你去养心殿同陛下帮我告个假,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的早朝就不去了。”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好,那我就去了?”
昭阳心底暗自懊恼,这人怎么这样烦,都已经吩咐清楚了,他赶紧去啊,为何还要同她说一声?
心中这样想着,便有些不耐烦地道:“去吧去吧。”
没有了那恼人的声音打扰,昭阳又睡了过去,且睡得极好。
醒来的时候,昭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蒙蒙亮,似乎还未天亮。昭阳脑中一直想着苏远之今日离开,要起来给他送行。
伸出手来往身边一摸,已经没有了人。
起了?昭阳蹙了蹙眉,坐起了身来,只是刚一坐起来,便又跌回了床上。
昭阳瞪大了眼睛望着床幔顶上的绣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将苏远之骂了个遍,外面没有声音,昭阳叹了口气,终是扬声叫了声:“来人。”
邱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同昭阳请了安:“公主要起了?”
昭阳点了点头,抬起手来:“嬷嬷来扶我一把。”
邱嬷嬷连忙将昭阳扶了起来,转身从凳子上拿了衣裳。
昭阳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到卯时了吗?苏远之呢?”
邱嬷嬷有些诧异:“已经酉时了,公子卯时就已经走了。”
昭阳一愣,急了:“酉时了?他怎么没有叫我?”
邱嬷嬷忙帮着苏远之解释着道:“公子叫了长公主的,只是长公主说身子不适,让公子派人去同陛下告假。公子同长公主说他要走了,长公主让他走的。”
昭阳听邱嬷嬷这样一说,便呆住了,仔细回忆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记着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当时她根本就没清醒过来,苏远之分明是有意为之,根本就是他的阴谋。
“混蛋!”昭阳咬牙怒骂着,心里暗自想着,下回他回来,她定然不会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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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一同变色的,还有姒儿的脸色。
乳娘已经急忙抢着开了口:“两个瓶子中都有毒,那定然是姒儿姑娘给奴婢的药膏之中就有毒了。”
姒儿自然也不是易相与之辈,立即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眼中满是委屈:“奴婢实在不知道哪儿得罪了乳娘,奴婢给她那个药膏本是好意,可是乳娘却竟然这样污蔑奴婢。”
昭阳冷笑:“精彩,真是精彩极了。”
姒儿和乳娘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昭阳的目光落在了姒儿的身上:“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是,公主尽管问就是,奴婢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姒儿忙道。
昭阳笑了笑:“第一个问题,叶子凡要给乳娘药膏,为何不直接让人交给乳娘,反而还要先给你,再让你转交呢?”
“那乳娘涨奶的事情是她与奴婢先说,奴婢告诉叶子凡的。叶子凡就让人寻了药膏之后,给了奴婢。”姒儿应着。
昭阳颔首:“第二个问题,你见着那乳娘在恭房之中涂抹药膏,却为何不直接问她涂抹的是什么东西,反而直接来向我告状呢?”
姒儿的脸色隐隐透着几分苍白:“奴婢是想着,若是正常的药膏,为何却偏偏要躲在恭房之中去涂抹呢?因而才心生怀疑,又害怕询问了她打草惊蛇,让她有了防备,这才直接告诉了公主。”
昭阳复又轻笑了一声,姒儿在昭阳身边侍候的日子并不短,自然明白昭阳这声隐隐含着嘲讽的轻笑究竟是何含义,神情愈发急切了几分:“公主莫非是怀疑奴婢?”
昭阳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接着问了第三个问题:“你方才说乳娘污蔑你,可是你大概是忘了,分明是你先来我这儿告状的。若非是你来告状,这带毒的药膏也不会被人发现。既然不会被人发现,乳娘又如何污蔑你?”
姒儿紧紧咬着唇,眼眶有些红,这一回却是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道:“此事只怕从头到尾就是那乳娘为奴婢设下的陷阱,这陷阱从奴婢给了乳娘那药膏之后就已经谋划好了。乳娘故意将药膏重新倒到了一个新的瓶子之中,是为了让奴婢以为,她涂抹的东西并非是奴婢给她的药膏。她入了恭房,却故意不关门,就是为了让奴婢瞧见她悄悄在里面涂抹东西,从而心生怀疑,来向公主禀报。”
姒儿的眼中已经隐隐有水汽凝聚:“她早就在两个瓶子之中都放了毒药,就是为了等着奴婢来禀报公主,公主查问此事的时候拿出来做物证,从而指摘奴婢。”
昭阳定定地看了姒儿良久,才转过头问着乳娘:“乳娘,你又有什么话可讲?”
乳娘急忙磕了个头,脸上满是慌乱:“长公主明鉴,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样做啊。姒儿姑娘是长公主信任之人,奴婢哪敢这样算计她。奴婢这样算计她,不是自寻死路吗?若真是奴婢,奴婢何必喂小公子奶,只需要做做样子就好了,若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事,给小公子下毒,被长公主和苏丞相知晓,奴婢只怕也没有活路了。”
昭阳眼中冷意更盛:“你们二人的话都说的非常有道理,你们说,我应当相信谁呢?嗯?”
姒儿却突然抬起了头来,眼中闪动着光芒:“公主,奴婢突然想起来了,兴许此事奴婢与乳娘都是真正冤枉的,那药膏可是叶子凡给奴婢的东西,也许,在那药膏之中下毒的人,根本就是叶子凡呢?”
昭阳身子一顿,凝眉朝着姒儿望去,姒儿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定然是这样的。”
乳娘有些疑惑地看了姒儿一眼,却又垂下了头,并未说话。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攸然笑了笑:“也是,你的猜测并不无道理。”
姒儿急急忙忙地点着头:“这药膏是在公主被抓到那宅子之后的第二天叶子凡才给奴婢的,那叶子凡诡计多端,定然是他害怕公主救了小公子离开,暗中多留了一个心眼,因而在这药膏之中下了毒。为的,是利用这毒,让公主不得不向他求取解药。”
昭阳用食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半晌才同青芷道:“将这两个瓶子拿过去交给太医,先让太医辨别出这瓶中之毒是什么毒之后,再议此事。”
青芷应声拿了瓶子退了下去,昭阳才又望向跪在地上的两人:“天色已晚,你们先各自回屋吧,此事明日再议。”
姒儿和乳娘连忙应了声行了礼,低头退了下去。
昭阳坐在椅子上良久没有动,门外传来脚步声,昭阳才抬起头来望了过去,见是邱嬷嬷进来了,昭阳才开口问道:“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邱嬷嬷颔首应着:“太医将孩子唤醒了,奴婢命人去御膳房找了一些羊乳来给孩子喂了喂,孩子玩了一会儿,就睡了。”
昭阳“嗯”了一声,邱嬷嬷抬起头来觑了昭阳一眼,便又问着:“那姒儿和乳娘,公主可都审问过了?”
“审问过了。”昭阳低下头,嘴角的笑带着讥诮:“两人互相攀咬起来倒是毫不留情,兴许我此前的猜测是错了,姒儿十有八九是投靠了叶子凡的。可是齐太嫔,我却是不知她背后之人是谁了……”
沉默了片刻,昭阳才又道:“等着明日太医检查出那药膏之中究竟是什么毒之后,再做打算吧。”
邱嬷嬷应了声:“时辰不早,长公主早些歇着吧,这个时辰睡,睡不了太久天就亮了,长公主明日可要上朝?”
昭阳颔首:“我一个女子摄政,文武百官本就颇有微辞,我再经常不去上朝,他们私底下不知道怎样编排我呢。”
“那奴婢明日一早叫公主。”邱嬷嬷道,服侍着昭阳除了衣裳睡了。
第二日昭阳起了个早去上了朝,因着惦记着那下毒之事,便早早回了昭阳殿,将太医传唤了过来。
“那毒是什么毒可确认了?”昭阳问着。
太医连忙颔首:“毒是千金方,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毒药,十味药所制,每一味药都价值千金,因而叫千金方,中毒十日之内会比较兴奋,十日之后必死。只是……”
“只是什么?”昭阳连忙追问着。
太医看了昭阳一眼,才应道:“小公子中毒之后的表现,似乎不像是中了这千金方,亦或者说,不仅仅是中了千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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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意?”昭阳蹙了蹙眉头。
太医解释道:“微臣的意思是,小公子的症状与这瓷瓶中的千金方并不相符,要么小公子中的就不是这青瓷瓶中的毒药,要么就不止是中了这一种毒药。”
昭阳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忙追问道:“要如何才能知道他是中了一种毒还是同时中了几种毒?中的什么毒?”
“微臣不擅这用毒解毒之道,实在是无能为力,望长公主恕罪。长公主可以去寻一些擅使毒之人来,兴许可以判别清楚。”太医跪下同昭阳请罪。
昭阳命人将他扶了起来,想了想,又问:“此事怪不得你,再说说那千金方吧,那千金方可好制?有无解药?”
太医摇头:“那千金方虽说是用十味药所制,可是那十味药究竟用的是什么药,却是只有制毒之人才知晓的,因而,解药也只有制毒之人才能制出。”
昭阳颓然地靠到身后的椅背上,神情透着倦色,良久才开口道:“好,我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退了下去,昭阳便急忙传唤了暗卫来,让他们去寻擅长使毒制毒之人来。
又将盯着偏殿的暗卫头领找了来。
“昨日之事想必你们已经有所耳闻,苏远之让你们盯着偏殿,为何却还是让人有机会下了毒?”昭阳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中亦满是责备。
那头领连忙道:“主子只让属下们盯着偏殿,却并未让属下们在有人害那孩子的时候出手阻止……”
昭阳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似是有些难以置信:“苏远之并未让你们阻止?”
暗卫头领颔首称是。
昭阳沉默了良久,只觉着嗓子有些干涩:“那你仔细与我说说,偏殿里姒儿与那乳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头领应了:“姒儿的确给了那乳娘一瓶药膏,那乳娘拿了药膏回屋之后就用银簪子试过了,那药膏有毒。而后那乳娘就另外拿了一个瓶子来,将那药膏倒了进去。并且蓄意让姒儿瞧见她涂抹药膏,而后姒儿就来向长公主告了密。”
“所以,那带毒的药膏的确是姒儿给的?只是乳娘是知道那药膏有毒,却仍旧涂抹了的?”昭阳眯了眯眼询问着。
暗卫头领点头:“除此之外,那乳娘拿来倒药膏的青瓷瓶,是齐太嫔给她的。”
“齐太嫔给的?什么时候给的?”昭阳连忙追问着。
“昨日早晨在那乳娘发现姒儿给她的药膏有毒之后,就去了齐太嫔那里一趟,将此事禀报给了齐太嫔,齐太嫔就将那瓶子给了乳娘。”暗卫头领应着。
“还有呢?”昭阳蹙了蹙眉。
暗卫头领摇了摇头:“属下们便只发现了这些。”
昭阳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心中却疑窦暗生。
那乳娘知晓了姒儿给她的那药膏有毒,且禀报给了齐太嫔,齐太嫔并未派人告诉给昭阳,反而还决定将计就计,便定然是已经背叛了的。
齐太嫔专程给那乳娘一个瓶子让乳娘将那些药膏倒入那瓶子里面,此举定然是有缘由的。
那瓶子断然有什么蹊跷才是,太医说孩子有可能是中了两种全然不同的毒,兴许,就是齐太嫔给的那瓶子里面有别的毒药,可是太医却并未说那瓶子有什么问题。
这就有些奇怪了。
昭阳百思不得其解。
昨夜昭阳宫中的动静闹得不小,后宫中的人本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自然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些风声的。
昭阳回到昭阳殿后不多时,就有人前来求见了,昭阳命人回绝了。
只是陆陆续续地,来探望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昭阳索性让人将昭阳殿的殿门关了起来,闭门谢客。
只是君墨和太后也都得到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这两人昭阳自是无法拒绝的,便让人将君墨和太后请了进来。
两人问起昨夜之事,昭阳就将事情同他们仔细说了。
太后闻言,便发了怒:“她们未免也太过胆大妄为了一些,将我们当成傻子了吗?”
只是眸子中却有着淡淡地庆幸:“这宫中每时每刻都危机四伏,幸而不是真正的慕阳在。”
昭阳垂下眸子,幽幽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却也是一条人命。他也不过刚刚来到这世上几个月而已,却被这些阴谋算计所伤。我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孩子,却将别人的孩子陷入这危机四伏之中,我实在是做不出来这等事情。等他身上的毒解了,我就将他送走。”
太后看了昭阳一眼,只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如今你打算如何做?”太后问着昭阳。
昭阳咬了咬唇:“姒儿终究还是性急了一些,昨夜见我只一个劲儿地怀疑她和乳娘,生怕我跑偏了,就迫不及待地向我暗示,那毒药应是叶子凡所为,为的是让我自己去寻叶子凡索要解药。太过急切,反而露了馅。既然她都这样明示了,我自然会让她得偿所愿。”
“只是齐太嫔那里,我如今实在是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还需得再仔细查探才是。”昭阳声音有些轻。
太后和君墨离开之后不久,暗卫就带了一个男子入了宫,说那是血隐楼中的王大夫,王大夫昭阳是知道的,苏远之曾经同他提起过,他的腿伤就是王大夫亲自调理的。此前她同苏远之提起南诏国的时候,苏远之还说,王大夫最近在捣腾避毒珠,让王大夫到时候弄出来了之后给她一个。想来那王大夫应当是个医毒双绝的人物。
昭阳亲自带了王大夫去瞧了孩子,又将那两个瓶子都给了那王大夫。
王大夫一一看过之后,神情有些凝重:“这孩子中了千金方。”
昭阳闻言,点了点头:“太医也说这瓶子里面有千金方,只是太医说,孩子的症状与千金方并不相符,也许并非中的是千金方,也许是同时中了几种毒药。”
“他中了千金方是无需质疑的,而孩子症状不相符的缘由,却也并非是同时中了其他的毒,他中的并非是毒。”王大夫手中把玩着那两个瓶子。
“不是毒?”昭阳蹙了蹙眉,有些诧异:“那是什么?”
“是蛊。”王大夫抬起了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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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南诏国的蛊毒也可是说着好玩的。”昭阳拧紧了眉头。
楚君墨闻言,故作深沉地板起了脸:“南诏国的蛊毒的确是厉害,可是皇姐你似乎忘了,我也接受苏丞相的教导近两年的时间了,这两年之中,我从苏丞相那里学会的东西可不少。蛊毒再厉害,总还能够防备着不是?那阿幼朵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儿罢了,我难不成连个小女孩都对付不了?”
昭阳瞧着楚君墨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了想,拿出了先前王大夫给的避毒珠:“这是苏远之托人制的避毒珠,一共做了两颗,这一颗你拿着,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贴身带着,万莫离身。”
楚君墨背着手没有接:“果真有两颗?皇姐你没有骗我吧?”
昭阳嘴角笑意愈浓,将另一颗一并掏了出来:“我骗你做什么?”
楚君墨这才接了过来:“待会儿我去长安宫让母后帮我结个络子,将这珠子挂起来,我带在胸前可好?”
昭阳颔首,目光打量着楚君墨,心中隐隐有些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一直以为不曾长大的弟弟,身量都已经与她差不多高了。
楚君墨看了眼昭阳怀中抱着的孩子:“皇姐要将这孩子抱去何处?”
昭阳也并未隐瞒要去博古斋让博古斋的掌柜传话,见叶子凡求取解药之事。
“那叶子凡诡计多端,且对皇姐心怀不轨,此事明摆着就是一个阴谋,皇姐可千万不能去。”楚君墨闻言,连忙满是担忧。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正是因为此事明摆着就是一个阴谋,我才要去钻一钻。上一次我以身犯险,险些就抓住了叶子凡,却还是让他逃了,这一回,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失手了。叶子凡一日不除,我心难安。且叶子凡真正要对付的,并非是我,而是苏远之和外祖父。我与孩子,顶多是他用来引诱苏远之和外祖父的饵而已,只要苏远之和外祖父还活着,只要叶子凡尚未达到他想要的目的,我与孩子便不会有危险。”相比楚君墨的担忧,昭阳倒是淡定的。
怀中孩子扭了扭身子,昭阳便将孩子抱紧了一些:“若是我今日出宫没有回来,你也无需着急,十有八九我就是落入了叶子凡的手中。叶子凡想要对付苏远之和外祖父,势必会将我们带到战场上去。朝中的事情你多操心一些,母后那里你也帮我说一声。”
“我才不要,你还是自己回来向母后去请罪吧,我若是去说,定会挨骂的。我觉着,你压根不是想要除掉叶子凡,而是想苏丞相了吧?你以身犯险,为的是随着叶子凡去战场,见苏丞相一面吧?”楚君墨瘪了瘪嘴。
昭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道:“嗯,你猜对了,我与苏远之聚少离多,还不允许我耍耍手段多见见他?对了,你记得同母后说一声,齐太嫔兴许同南诏国有些关联。孩子身上的蛊毒便是齐太嫔的那个乳娘所为,让母后盯着点儿她。”
楚君墨轻轻颔首,沉默了片刻才又嘱咐着:“你万事小心。”
昭阳颔首:“你也是,小心阿幼朵,小心南诏国。若是有可能,尽量将北燕国拉入咱们的阵营,毕竟仓央与咱们算是姻亲,且素来两国关系也不错。东明国那祝长明看起来笑眯眯地,心机却定然不少,与他周旋,要留个心眼,若是能将东明国一并拉入咱们的阵营自是最好。”
楚君墨一一应了,昭阳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多与母后商议商议,朝中之事拿不定主意的,若是不急的,可飞鸽传书给苏远之,若是急事,刑部尚书颜阙可以信任。”
“知道了知道了。”楚君墨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了:“姐夫走之前给了我一份名单,名单上详细记录了这朝中文武百官,哪些可以信任,哪些须得防备,皇姐你就放心就好了。”
昭阳听他这样说,便又笑了起来:“好,咱们君墨长大了。”
姐弟二人说了会儿话,昭阳才带着孩子出了宫上了马车,径直去了博古斋。
博古斋在渭城中颇有名气,里面买东西的人不少,昭阳进去之后,就有店小二迎了上来,昭阳此前来过博古斋,那店小二认出了昭阳,连忙朝着昭阳行了礼:“草民给长公主请安。”
昭阳点了点头,抬起眼来四下打量了一番店中的情形,方开口道:“你们掌柜可在?”
店小二忙颔首应道:“掌柜在后院呢。”
“去将你们掌柜请过来吧,我在二楼等着他。”昭阳将怀中孩子抱紧了一些,径直上了二楼。
因着二楼的东西素来昂贵,人倒是比一楼少了许多,二楼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张桌子,此前昭阳来博古斋的时候,楚临沐曾经叫她到这里来坐过。
昭阳在窗边最靠里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将身上的斗篷掀开了一些,露出怀中抱着的孩子来,方才在马车之中一摇一晃的,孩子倒是睡熟了。
睡着的孩子似乎梦见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咧了咧嘴,“咯咯”笑出了声来。
昭阳瞧着亦是觉着好笑,伸手放在孩子的嘴边,孩子便又笑了起来。
昭阳心下一片柔软,想着也不知慕阳的性子像谁,会不会时常也这样笑,若是像苏远之可不好,苏远之总是板着一张脸,连笑都很少的。
木制的楼梯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昭阳耳朵微微动了动,却连眼都不曾抬,只自顾自地低着头逗弄着孩子。
“草民给长公主请安。”
昭阳眼角的余光瞧见有一袭暗紫色衣角出现在了身侧,随即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嗯。”昭阳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了头来。
博古斋的掌柜立在桌子旁,低着头,神情倒是淡然,似乎对昭阳的到来并不怎么诧异。
昭阳嘴角一翘,缓缓笑了起来:“掌柜的想必也已经料到本公主回来,也知道本公主来的目的,说吧,叶子凡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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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柜的微微一笑,似是怕两人的动静打扰了店中的顾客,只压低了声音道:“叶公子说,长公主若是真心想要救这个孩子,便须得拿出一些诚意来,不要带侍卫随从以及暗卫,就一个人抱着孩子来,他自然会见长公主。若是不能,他是断然不会出现的。”
昭阳闻言,眯着眼望向那掌柜,眼神厉得吓人:“好大的胆子,你这样同本公主说话,便不怕本公主命人查封了你这博古斋,诛你九族?”
那掌柜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叶公子才是这博古斋的东家,草民不过是每月拿一点饷银赚钱的,叶公子说了,长公主想封就封。至于草民,草民这条命是叶公子救的,草民如今也没有亲人,算起来这九族就草民一个人,草民也不怎么在乎。”
昭阳咬牙,这人还真是软硬不吃的主儿。
只是叶子凡让她不带侍卫不带随从不带暗卫,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管如何,昭阳都是不可能立即便答应下来的。
昭阳低下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脸色十分不佳,半晌才猛地站起身来,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那掌柜的低着头完了弯腰:“草民恭送长公主殿下,欢迎长公主再来。”
匆忙出宫却一无所获,昭阳回到昭阳殿中的时候脸色仍旧差得厉害,姒儿见了,似乎亦是有些诧异:“莫不是叶公子不愿意将解药给小公子?”
昭阳冷笑了一声:“是啊,叶子凡实在是太过狂妄。”
姒儿眼中仍旧有些疑惑,昭阳却不欲多言,只转身同邱嬷嬷道:“此前我命人找的乳娘你去带一个来吧,将现在那叫念夏的乳娘送回齐太嫔身边去。再同青芷一起去库房之中拿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并送去齐太嫔那里,替我多谢多谢她。”
邱嬷嬷应了下来,同青芷一起出了内殿。
姒儿瞧着昭阳略显憔悴的脸色,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昭阳怀中的孩子已经醒了过来,哼唧了两声之后,便开始哇哇大哭了起来。
昭阳站起身来叫丫鬟给孩子换了尿布,又在屋中走了好几圈,哭声却仍旧没有减弱,心中忍不住愈发地焦急了起来,只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着:“宝宝不哭了,不哭了,这是怎么了啊?哪儿不舒服了吗?”
姒儿连忙在一旁提醒着道:“兴许是饿了,公主带他出去这两个多时辰应当不曾喂过的吧。”
昭阳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闻言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只是乳娘刚刚被邱嬷嬷送走,且即便是没有送走,昭阳也不敢再让孩子吃她的奶水了。
姒儿似是明白昭阳所想,连忙道:“奴婢瞧见今日早上从御膳房拿来的牛乳还有剩下的,公主不妨先去叫人热一热给小公子吃一些。”
昭阳点了点头,去让人热了牛乳送了过来。
姒儿只站在一旁,指了指宫人手中的碗道:“小公子每一次可以吃这个碗接近一碗的牛乳。”
似是明白昭阳如今对她心中存疑,便只是说话,并未上前碰触碗和牛乳。
昭阳便吩咐着宫人按着姒儿说的量倒了牛乳出来,亲自接了勺子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着。
孩子倒是果真将那样一小碗的牛乳喝得干干净净的,也不哭了,昭阳终是松了口气。只是刚安静了不一会儿,就又哭了起来。
昭阳伸手摸了摸尿布,尿布倒是已经湿了,昭阳暗自觉着好笑,这孩子倒也是,刚吃完便又尿了。
心中这样想着,便又叫宫人找了尿布过来换。
宫人正在给孩子换着尿布,孩子却突然发出了几声奇怪的声音,昭阳尚未回过神来,就瞧见从孩子嘴里喷出了不少的奶出来。
昭阳一惊,急忙上前拿绣帕帮孩子将那喷出来的奶给擦了,只是孩子却仍旧在不停地吐着奶,连鼻子里面都在喷出奶来。
昭阳一下子就慌了神,慌慌忙忙地抬起头来望向姒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吐奶吐得这样厉害?”
姒儿看起来也有些手足无措:“奴婢也不知道啊,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昭阳听姒儿这样说,愈发慌乱了起来,连忙扬声道:“快,请太医。”
刚吩咐完,却又连忙将孩子抱了起来:“算了,去请太医一来一回的,得耽搁不少的时间,我将孩子抱去太医院去。”
说着,就快步出了昭阳殿。
青芷连忙跟了上去,姒儿也想要跟上去,只是走出了内殿,却又停下了脚步。
昭阳跑到太医院的时候,太医院中只有医侍,太医却是一个不在的。
昭阳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找了个医侍过来追问着:“太医呢,太医都去哪儿了?”
那医侍见昭阳这副模样,亦是惊了一跳,连忙道:“今日值守的一共三位太医,奴才先前不在,不知张太医和李太医去了何处,只知晓王太医被请去了寒香殿。”
寒香殿昭阳倒是不陌生,住的是先帝的莹容华,那个容貌极艳的女子,此前苏远之加装谋夺江山,她与苏远之一同作戏的时候,便是借着寒香殿宫女的身份入了宫的。
那寒香殿离太医院倒是并不太远,昭阳咬了咬唇,抱着孩子便又掉头转身朝着寒香殿而去。
到了寒香殿,昭阳便急急忙忙地问着宫人:“王太医可在你们殿中?”
寒香殿的宫人自然是认识昭阳的,见着昭阳匆忙过来,吓得身子猛地一颤,急忙跪下行礼:“回昭阳公主,王太医正在殿中给容华娘娘看诊。”
昭阳也不命人通传了,连忙抱着孩子快步进了内殿,只是莹容华和那王太医都不见人影,只瞧见一个宫女立在内殿之中,却也是昭阳的熟人,此前在寒香殿见过的宫女,铃铛。
“王太医呢?”几番见不到人,昭阳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铃铛猛地跪了下来:“容华身上起了疹子,王太医说要用药草泡浴,正拿了药草在净房之中同宫人一起勾兑泡浴的药水呢。”
昭阳便又进了净房,倒是终于瞧见了人。
莹容华背对着净房门口站着,几个提着热水的宫人站在旁边,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的男子立在那提着水的宫人面前,正弯着腰伸手摸着桶中的热水,净房里面一股子药味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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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自然知道昭阳问的是谁,神情淡淡地低着头理了理衣袖,回答着:“她帮了我一次,却因此惹上了麻烦,我自然应当搭救一把,且带她去皖南城与端王相会了。”
昭阳自是知晓叶子凡说的帮了他一次是什么意思,上一次秦卿帮着叶子凡掳走了她,回来之后,因着忙着应付苏远之,她倒是还没有来得及处置此事。
只是昭阳却也知晓,秦卿这样做,苏远之断然不会放过她的。
“因此惹上了麻烦?什么麻烦?”昭阳明知故问。
叶子凡睨了昭阳一眼:“血隐楼的暗卫几次三番地追杀,难道不是长公主指使的?”
昭阳不作答,又看了秦卿的背影一眼,冷笑着道:“说起来,我这人大抵运气不怎么好。以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下属,却遭遇了背叛,让自己的孩子陷入险境。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却又遭遇了欺骗,让自己落入了你的手中。以为自己寻到了一个只得合作的伙伴,却又遭遇了算计,到头来发现一切不过是你的一盘棋而已。”
叶子凡听昭阳这样一说,“噗哧”一声笑出了声来:“听长公主这样一说,长公主倒似乎的确不太适合相信一个人。”
说完,便又岔开了话茬子:“长公主睡了这么久,大抵已经饿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现在就给长公主送过来?”
昭阳毫不犹豫地点头:“送,现在就送。不管处境多么艰难,这饭总还是要吃的,叶公子你说是吗?”
叶子凡颔首:“对,没错,不吃饭怎么行?不吃饭到时候哪怕是有逃跑的机会,也没有那力气不是?”
昭阳却已经懒得理会叶子凡,径直进了屋中,叶子凡也跟了进来。
昭阳懒得理会,在桌子旁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人送了饭菜进来,在桌子上一一摆放好了。
昭阳拿了筷子,伸出手去想要夹菜,只是筷子快要伸到盘子中了,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默默收了回来。
叶子凡见了,挑了挑眉:“长公主怎么不吃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昭阳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不知道这饭菜中,哪一道菜有先前叶公子放在茶水中的那种药。叶公子不如跟我说说吧,我好最后来吃那道菜,免得这饭还没吃饱呢,就先睡了过去。”
叶子凡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昭阳碗中的饭:“在这里面。”
昭阳颔首,便将那饭先放到了一旁,重新叫人拿了一个干净的碗来,夹着菜吃。
叶子凡目光定定地望着昭阳,昭阳却丝毫不为所动,连筷子都不曾顿一下。
“其实一开始,我的确是一步一步都布置好来接近长公主的,只是后来却渐渐地发现,我的确是有些喜欢长公主了。最开始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按理说来,长公主虽然漂亮,只是更好看的女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长公主虽然聪明,可是更聪明的女子我也曾经有过接触。方才,我才突然明白了过来……”
叶子凡说着,低下头笑了笑,复又望向了昭阳:“长公主最吸引我的,大概是因为,聪明的女子没有长公主漂亮,漂亮的女子没有长公主的从容,从容的女子,又没有长公主这样聪明。”
“多谢叶公子夸奖。”昭阳照收不误。
叶子凡是十分懂得享受的,送来的饭菜味道自然也不会差。
昭阳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等着觉着肚子差不多快要饱了的时候,才又端起了那先前被她放到一旁的白米饭,不疾不徐地将那碗饭吃了下去。
刚吃下去,觉着有睡意袭来,昭阳站起身来,送客:“我要休息了,就不留叶公子闲叙了。”
叶子凡笑了笑,顺从地出了屋子,还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昭阳走到床榻上坐了下来,脱了鞋子烫到了床上,心中却暗自计较着,叶子凡这样不停地对她下药,多半是为了不让她知晓现在到了何处,不让她与外界有丝毫的接触。
经历了上一次的事情,他这一回倒是防她防得紧得厉害。
昭阳眯了眯眼,这对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一件好事。
睡意渐浓,昭阳也来不及多想些什么,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路,昭阳几乎都是睡过去的,全然不知今夕何夕,如今身在何处,距离她离开渭城过了几日了。只觉着似乎天气愈发冷了一些,外面似乎一直在下着雨,空气里尽是阴冷的气息。
皖南城在渭城西南面,空气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湿冷。
空气里越来越重的水汽便是在告诉着昭阳,离皖南城似乎越来越近了。
在昭阳忍不住开口让叶子凡拿了一件厚的袄子和一件夹棉的大氅加上之后,终于有一日,昭阳按着惯例问叶子凡药放在哪个菜里面的时候,叶子凡告诉昭阳:“这一回没有药,你放心大胆地吃就是了,皖南城到了。”
昭阳听叶子凡这样说,倒是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总算不用再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了,睡得我整天头昏脑胀的。”
“你是应该高兴的,毕竟很快就能见到苏远之了不是吗?”叶子凡笑眯眯地道。
昭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这倒也是。”
说完却又抬起眼来望向叶子凡:“不过,你会让我见他?”
“总会见到的。”叶子凡笑得高深莫测。
西蜀国的大军驻扎在皖南城外,外祖父和苏远之带领的楚国大军驻守在皖南城中,昭阳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外面人来人往说话的声音,有此猜测着,如今她应当是在皖南城中的。
一思及自己与苏远之在同一座城池之中,心情便稍稍明媚了几分,连饭菜都不自觉地多吃了一些。
“我们就在这皖南城?西蜀国军队在城外驻扎,端王也在军中,你不是应当将秦卿送到营中?”昭阳吃完了饭,难得不用昏睡,便索性坐着同叶子凡说话,意欲从他口中套出一些对自己有用的消息来。
“去。”叶子凡颔首:“等晚些时候,天一黑,咱们就出城。”
有人敲门,叶子凡看了昭阳一眼,扬声道:“进来。”
门便被推了开来,一个侍从打扮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昭阳趁机看了一眼门外,瞧着外面的布局,倒像是酒楼的样子。
那侍从附耳在叶子凡耳边说了几句话,便立在一旁等叶子凡的回应。
叶子凡沉吟片刻:“先盯着,等他们离开了,再来与我禀报一声。”
那侍从离开之后,叶子凡转过眸子来盯着昭阳看了良久。
昭阳忍不住挑了挑眉:“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叶子凡摇了摇头:“若非知道你一直被下了药,整日昏睡,我会以为你暗中有所布置,给苏远之送了信。”
昭阳眼中满是疑惑。
叶子凡却已经又恢复了笑容:“苏远之就在楼下用饭,同柳太尉一同,似乎还有皖南城守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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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眼中乍然迸发出一抹惊喜来:“好巧啊!”
叶子凡神情冷漠地望着昭阳,并未错过昭阳脸上的神情变化,只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啊,好巧啊。城外西蜀国的大军虎视眈眈,苏丞相和柳太尉倒还有心情来酒楼吃东西,倒也令人佩服得紧。”
“这叫临危不惧。”昭阳笑意清浅,说完却又幽幽叹了口气:“唉,可惜,我们夫妻二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却无缘得见。他甚至不知道我被你掳走,失踪离开渭城的消息。”
叶子凡又扯出了一抹冷淡的笑来,并未应声。
从知道苏远之与外祖父就在楼下的消息开始,昭阳的心就像是被猫儿抓一样,离他离开渭城也已经有十多日了吧应该,她有些想他了。
昭阳一个人想着心事,叶子凡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沉默不语地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便又被敲响了。进来的还是那个侍从,照例附耳在叶子凡耳边说了两句话,不等那侍从离开,叶子凡就对着昭阳道:“看来是果真不知你在这里,他们已经走了。”
昭阳撇了撇嘴,似是有些失落。不过也只失落了片刻,便强打起了精神来:“既然你都带我来了这皖南城,总会有机会见着的。”
“是啊,总是有机会的。”叶子凡说着,就离开了屋子。
难得清醒,昭阳在屋中走了走。躺了这么些日子,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
门外倒是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昭阳靠在门边听了良久,却也听不清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心中却又想着,叶子凡倒也真是大胆,竟然带她来住酒楼。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昭阳走到桌子旁,拿了桌子上放着的火石,将一旁的油灯点亮了。
叶子凡说今夜他们就要动身离开皖南城去西蜀国的军中,可是因着西蜀国的进攻,如今皖南城定然守备森严,想要出城去敌军营地只怕不易,叶子凡就不怕被苏远之发现?
天色早已经黑尽,外面安静一片,似乎都已经睡了。昭阳因着这些日子睡得太多,却是全然没有丝毫睡意,脑中转来转去的想着苏远之,想着叶子凡,想着她如今的处境。
即便是战火已经烧到了这皖南城中,外面却仍旧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子时已经过了。
却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地,听不大清晰,昭阳凝神听了许久,方听见似乎是杂乱的马蹄声,还有战鼓声。
打仗了?
昭阳浑身一震。
门被猛地推了开来,昭阳正聚精会神听着那不甚清晰的声响,被吓了一跳,忙转过头朝着门口望了过去,就瞧见叶子凡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好像是汤。
叶子凡脸上一丝笑意也无,神情冷凝地进了屋,将那碗放在了桌子上,昭阳看了过去,倒的确是汤。
昭阳有些疑惑地望着叶子凡,叶子凡方开了口:“打仗了,今晚只怕是没法离开皖南城了,你将这碗汤喝了吧。”
昭阳顿时明白了过来,这汤中只怕是又被他下了药了。
昭阳笑了笑,端了那汤碗起来,望向叶子凡:“这场仗,是西蜀国主动进攻?”
问题刚一出口,昭阳却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对,你带着秦卿与我来这皖南城,定然是早已经同曲涵打过招呼的,你既然决定今晚出城,曲涵定然不会在今晚发动攻城。”
叶子凡却笑了笑:“长公主果真聪慧过人,不错,这一回并非是西蜀国进攻,而是苏远之和柳传铭夜袭西蜀国营地。”
昭阳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真好,说不定我这一觉醒来,西蜀国就已经节节败退,退兵数里地了。”
听昭阳这样一说,叶子凡的脸都黑了:“希望长公主得偿所愿,只是长公主还是先将这汤喝了吧。”
看叶子凡变了脸,昭阳的心情愈发好了几分,便朝着叶子凡举了举碗:“喝就喝,干了这一杯,就当是提前替咱们楚国将士庆功了。”
叶子凡冷笑了一声,朝着昭阳走了一步,昭阳险些碰到了他,连忙退了一步。
叶子凡眯着眼,眼中冷光乍现:“长公主可莫要忘了,如今长公主还在我的手中。类似这样挑衅,长公主还是莫要再做了,不然,我若是控制不住情绪,向长公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长公主可莫要后悔。”
昭阳闻言,神情倒是不见慌乱,却也连忙又退了两步,将碗中汤喝了下去。
“子时已过,天色已晚,叶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昭阳做了个请的动作。
叶子凡复又冷冷一笑,将空碗拿了,转身出了门。
昭阳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重新躺到了床榻上。
她方才说那样的话倒是并非刻意气叶子凡,外祖父打了一辈子仗,素来用兵如神,几乎没有过败仗。而苏远之的性子她了解,虽然嗜血了一些,可是却也是个步步为营的,没有准备的仗,想来他也是不会打的。
这一场仗,十有八九是要赢的。
昭阳暗自勾起唇笑了起来,倒是不曾见过苏远之一身戎装的样子,还真想看看呢。
困意渐渐袭来,昭阳便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许是这些时日都这样醒醒睡睡的,昭阳倒是已经习惯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急忙坐起了身来。
倒是还在睡之前所在的那屋子,昭阳舒了口气。
穿了鞋子,取了放在一旁的大氅披了,昭阳便去拍着门。
门打了开来,有侍从端了饭菜进来摆放好了:“姑娘慢用。”
大抵是因着害怕惹人怀疑,这些侍从素来都唤昭阳为姑娘。
昭阳挑了挑眉,倒是有些诧异:“叶子凡呢?不在?”
倒是难得见叶子凡不在的时候。
那侍从低着头应着:“大公子有事出去了。”
昭阳神情微动:“哦?出去了?”
顿了顿,才又问着:“昨日西蜀国和楚国的仗打完了吗?谁赢了?”
那侍从愣了愣,似乎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昭阳的问题。
“放心好了,只要我没有跑,叶子凡不会问罪你的。”昭阳明白他心中的担忧,笑着道。
那侍从想了想,才低头应着:“听闻西蜀国大军死伤惨重,从皖南城外退兵了,也不知退到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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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写信?好啊。”昭阳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就答应了下来:“你是想要我写什么样的信?是声泪俱下地求救呢?还是大义凛然地让他们不必管我,安心打仗?亦或者是临危托孤,告诉他们要好好照顾好我的孩子和家人?”
昭阳似是十分认真地考量了一下:“我觉着这几种信我倒是都能写,只是你们真敢让我写?就不怕我借着这封信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曲涵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昭阳的话逗乐了:“嗯,既然我说让你写了,就没有在怕的。至于信的内容嘛,倒也无需那么复杂,我已经亲自写好了,你只需誊抄一遍便是。”
“哦。”昭阳一下子便失落了下来:“我还以为可以任由我来发挥呢。”
曲涵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来,递给了昭阳,又命人准备了笔墨纸砚送了进来。
昭阳展开那张纸来看了看,纸上只简单写了两句话:一切均安,勿念。若无法归来,望君珍重,照顾好孩子。
昭阳挑了挑眉:“这不也是临危托孤么?且就这样生硬的两句话,一点也不感人肺腑。”
曲涵听了昭阳的评价,忍不住笑了:“我觉着,以昭阳长公主素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若是给苏远之的信太过声泪俱下,苏远之未必会相信。”
“唔……”昭阳咬了咬唇:“可是,你们放了个假的昭阳在渭城,暗卫尚且不知我失踪的消息,也并未给苏远之传信,你们却这样突然给他送这封信去,他也未必会相信啊。”
曲涵笑了起来:“放心好了,我有法子让他相信的,还得劳长公主快些将这封信誊抄好了。”
昭阳点了点头:“好,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立马写就是了。”
说着,就展开了方才亲兵送进来的纸,取了笔来,连丝毫犹豫停顿都不曾有过,便落笔照着那纸上的字誊抄了上去,随即将纸拿了起来,仔细吹干了墨迹,方递给了曲涵。
曲涵拿过来看了看,却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来,放在桌子上展了开来。
曲涵并没有丝毫避讳昭阳的意思,昭阳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目光落在那册子上,一瞧见那册子上的字迹,便忍不住拧起了眉头来。
那册子上的字迹昭阳十分熟悉,便是她亲笔所写,再一看这册子,似乎是昭阳在宫中帮着母后处置宫中内务的时候,亲笔所写的某次宫宴需准备的物事清单。
“端王爷和叶公子倒真是神通广大,这样的东西都能够弄到手,还拿出了宫,带到了这儿来。若不是知晓两位另有所图,我还以为两位对我情根深种,连有我字迹的册子都要细心收藏呢。”昭阳轻嗤了一声。
叶子凡自顾自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恍若未闻。
曲涵倒是笑了一声,却也并不说话,只取了昭阳方才誊抄的那一张纸来,一一从那册子上找了相同的字来,对照着字迹。
昭阳瞧着那册子上有着方才那信上相同的字的地方都被曲涵折了起来,字也圈了起来,便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那封信那样简单,却原来是为了方便对比字迹。
曲涵看了良久,方抬起头来道:“我劝长公主还是莫要与我玩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这信,长公主还是重新誊抄一遍吧。希望与这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比如这无字,我希望长公主誊抄的字下面的那四个点,不是一横以代替。”
说吧,才望向昭阳:“长公主莫非是想要让苏远之以为,你不是真正的楚昭阳?”
昭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哪能呢?我巴不得苏远之知道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呢。那烦劳端王爷将那册子给我一下,我也要照着誊抄,我每一次的字迹都不尽相同,这样才好确保万无一失。”
曲涵倒也没有拒绝,将那册子递给了昭阳。
昭阳又取了一张纸来将那封信仔细誊抄了一遍复又递给了曲涵,即便是这样,曲涵也并未全然放下心来,接过了信来又一一对照了一遍,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昭阳誊抄的信仔细放进了衣袖之中。
“长公主想不想要知道,我让你誊抄这封信是想要做什么?”曲涵拿了信,却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昭阳挑了挑眉:“怎么?端王殿下会愿意告诉我?”
曲涵笑了笑:“除了长公主这封信,我亦会专程写一封信来一并给苏丞相送去。信上会告诉苏丞相,若他想要长公主平安无事,便立即退兵到皖南城北,将皖南城让出来。而后再不带一兵一卒,到我选定的地方来见我。我还告诉苏远之,若他敢和我玩花招,我便当着她的面,杀了长公主。长公主觉着,这封信如何?”
曲涵虽然这样问着,却也不等昭阳回答,又自顾自地接着道:“等着苏远之去了我选定的地方,便会中我设下的埋伏,到时候他不仅救不下来长公主,还会搭上一条命。”
昭阳轻轻颔首:“不错,挺好的,单从计策来看,端王爷的计策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破绽,极好。只是,端王爷以为,苏远之会照着你安排的戏本子走?呵……”
昭阳嗤笑了一声:“端王爷倒也不贪心,只同苏远之索要了一座皖南城,外加他的性命。我身为楚国镇国长公主,说实在的,哪怕是三座城池,楚国也是愿意拿来换的。一座城池再加上苏丞相一条命,勉勉强强倒也还说得过去。只是端王爷却有些贪心,既想要城池和苏远之的性命,又不想要放我离开,苏远之岂会那样傻?”
曲涵笑了笑,有些好奇地望向昭阳:“那长公主以为,我应当如何?”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端王爷最好是二者取其一,想要我继续留在这里做人质,便别打着皖南城和苏远之的主意,想要打苏远之的主意,便好生想个妥帖的法子,诚心诚意是要将我放回去的法子。端王爷以为如何?”昭阳笑着望向曲涵。
曲涵摇了摇头:“我既然想出了这个法子,便有把握让苏远之照着我安排的戏本子走。只是为何这样说,我却是不能告诉长公主。我想,长公主只怕是低估了自己在苏远之心中的份量。长公主若是不信,咱们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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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昭阳颔首:“左右我在这营中呆着也甚是无趣,既然端王爷愿意找些乐子来逗我开心,我自然是愿意的。”
曲涵将册子和信尽数收好之后,便又望向了昭阳:“长公主此前应当不曾到了战场,进过营中,若是长公主觉得无趣,我倒是有空闲,可以陪着长公主一起在营中走走,不知长公主可愿意?”
昭阳眯起眼来望向曲涵,眼中满是疑惑。
军营重地,曲涵不是应当将她拘在营帐之中,以防让她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听见不该听的东西吗?
为何却专程要陪着她在营中走走?
昭阳心中这样想着,便索性问了出来:“端王爷就不怕我看见听见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
曲涵笑了笑:“我既然敢提出带长公主出去走走,自然就不怕的。倒是不知,长公主怕不怕?”
心思转了好几转,曲涵既然让她写了那样的信,如今自然是希望苏远之相信她是落在了西蜀国手中的。
按着那日叶子凡的说法,苏远之之所以选择那日夜袭,是因为营中有苏远之安插的细作。
曲涵要带她去营中走动,只怕目的有两个,一是便是想要通过营中的细作给苏远之传递消息,二则是以此来引诱细作现身。
昭阳笑了笑,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易容不用卸?”
曲涵带着深意地看了昭阳一眼,便转身叫人送了那药,又打了热水来:“我与子凡在门口等长公主。”
昭阳慢悠悠地拿了药水来将脸上的易容除了,心中却在暗自想着对策。
待将脸上的易容除了,昭阳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那布毡子,探出了头去。营帐外到处是巡逻的士兵,营帐与营帐之间亦是很窄,昭阳被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什么东西。
门口的两个守卫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昭阳一眼,却又极快地转过了头去。
曲涵与叶子凡在不远处说着话,声音极小,昭阳听不清楚,只是瞧着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严肃,叶子凡的脸上隐隐带着怒意。
“喂。”昭阳扬声喊道。
那两人转过了身来朝着昭阳看了过来。
昭阳眨了眨眼:“有没有铜镜啊?我也不知道卸干净了没有?对了,胭脂有没有啊?刚卸了易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不好看啊。”
门口那两个守卫便又忍不住看了昭阳一眼。
曲涵蹙了蹙眉头:“这里是军营啊!哪儿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又停了下来:“你先等等,我去瞧瞧去。”
昭阳挑眉而笑,又重新回到了营帐之中。
不多时,曲涵就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面小巧的铜镜以及一个银制的雕花小盒子,应是胭脂盒。
昭阳接过了铜镜和胭脂盒,笑眯眯地道:“倒是想不到,这军中竟也有铜镜和胭脂。”
刚说完,便回过了神来:“哦,我倒是险些忘了,秦小姐也同我们一同来了。这铜镜与胭脂,十有八九,是秦小姐的吧?”
说着,又看了曲涵一眼:“我一直觉着,秦小姐是一个性子清高孤傲的女子,却不曾想到,端王爷更是技高一筹,竟然有法子让秦小姐为了你什么都不顾了。秦小姐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只怕根本不曾想到,她做的这些事情会给她的家人甚至是族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端王爷能够让秦小姐做到这一步,实在是魅力颇大啊。”
昭阳眼中满是疑惑:“还是说,端王殿下对秦小姐许诺了十分丰厚的报酬?比如给她端王妃的身份,再让她的家人在西蜀国升官发财?”
曲涵只淡淡地笑了笑:“长公主说笑了。”
昭阳见他避而不谈的样子,也不再问,心中却是想着,秦卿那样聪明的女子,这一遭却是犯了傻。
曲涵什么身份?是西蜀国的王爷,且瞧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只怕也并不是想要做一个闲王的样子,只怕也是有雄心壮志的。这样的人,断然不可能娶一个异国女子为正妃的。
昭阳叹了口气,她与秦卿终究是相交一场,实在是有些不愿意看着秦卿误入歧途。
只是路是她自个儿选的,所导致的后果,也只能由她自己承担了。
对着铜镜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又取了胭脂来遮盖住略显苍白的脸色,昭阳方将铜镜和胭脂又还给了曲涵,站起身来:“走吧,我也想好生参观参观,西蜀国的军营。”
出了营帐,昭阳跟在曲涵和叶子凡身后慢慢走着,眼中带着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到处都是帐篷,到处都是士兵,走出去了好远,都瞧不见头。
营中甚少出现女子,即便是有,也多是招来的军妓。
众人见昭阳跟在曲涵的身后,曲涵还不停地转过头同她说着话,看起来十分熟稔的模样,俱是有些好奇。因而这一路上,昭阳不停地接受着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
“端王爷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看帐篷的?”即便是已经习惯各种各样目光的昭阳,也有些受不住,昭阳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曲涵笑了笑:“长公主想看什么?”
昭阳挑了挑眉:“我想看什么端王爷就会让我看?那我想看看你们的练兵场,再看看你们的粮草,看看你们的马厮,看看你们放置兵器的地方。端王爷若是肯,还可以把你们领兵的将领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曲涵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长公主还真是贪得无厌啊,需不需要本王将我军的行兵布阵图给长公主瞧瞧啊?”
昭阳沉吟了片刻,方认真地道:“我又不精通行兵打仗的事情,这布阵图我是瞧不明白的,不过,如果端王爷愿意给我看,我倒也可以勉强看一眼,左右我也不吃亏不是?”
曲涵笑得更大声了,只是笑了一会儿,却又开口道:“其实,长公主若是真要看,也并无什么不可,走吧,我先带长公主去瞧瞧我军的行兵布阵图,再看看马厮,看看兵器,认识认识将领。至于这练兵场嘛,今日练兵已经结束了,也没啥看头。等着明日练兵的时候,再带长公主来看吧。”
昭阳闻言,脚步顿了顿,忍不住眯起眼来望向曲涵的背影。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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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涵在等着昭阳按捺不住,去联系苏远之放在营中的细作,将瘟疫的消息传递给苏远之。只是昭阳却像是从未听到过那件事情一般,全然没有任何动静。只在曲涵傍晚去营中探望的时候,让他拿了些书来打发时间。
晚上昭阳吃了晚饭,曲涵让人送了三本书过来,都是些闲书。昭阳无事,便拿着书打发时间,差不多到了亥时,就让门口的守卫打了些水来梳洗了而后早早安置了。
只是外面不停地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扰得昭阳难以入眠,加之夜里有些冷,营中也没有炭火盆子,昭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也觉得手脚冰凉,便索性披着大氅起了身,靠在床边看了一夜的书。
第二日一早,卯时刚到,外面便热闹了起来,说话声、脚步声、号角声响成一片。昭阳蹙了蹙眉,书也没法子看下去了,索性穿戴整齐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了布毡子。
天还未亮,营中四处都还点着火把,号角声一直不停地响着,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士兵,还有人在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昭阳有些好奇地望着这幅景象,转过头望着门口守卫的士兵:“这么早,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打仗了?”
那士兵眉眼不动,站得笔直,嘴里却低声回答着:“练兵的时辰到了。”
昭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练兵,她还以为是准备出战了呢。
昭阳眼中满是好奇,便见着曲涵穿着一身银白色铠甲走了过来:“起得这么早?”
语气熟稔,倒好似他们二人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昭阳笑了笑:“我不太习惯住在这军营的帐篷里面,外面总是有巡逻的队伍走过。且营中没有取暖的炭火盆子,又没有地龙,太冷了,睡不着,看了一夜的书。方才听见号角声和吵闹声,就出来看看热闹。”
曲涵闻言愣了愣,连忙请罪:“是我考虑不周,我们这些个粗人倒是已经习惯了,却忘记了昭阳公主是娇滴滴的女子。待会儿我就让人将火盆装好送过来,再给公主拿两个汤婆子和手炉过来。”
“多谢端王爷了。”昭阳也不客气,说完才又问曲涵:“端王爷这么一大早的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曲涵笑了起来:“昨日不是答应了公主要带公主去练兵场看练兵的吗?现在正是练兵的时辰,所以我来问问公主,可要过去?”
昭阳歪着脑袋想了想:“按理来说,到了这儿,是应当瞧瞧你们练兵的。可是我昨儿个一夜没睡,全然是浑浑噩噩的,脑袋里面嗡嗡作响,眼睛也酸胀得厉害,就想等着你让人送了火盆和汤婆子过来好好补个觉。我大抵还得在这儿待些时候,这练兵每日都能看,我倒也不着急,还是先回去补觉吧。”
“这练兵的时候,可有些吵闹哟!”曲涵笑着提醒着。
昭阳摆了摆手:“我觉着我站着都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了,吵闹便吵闹着吧,我也不那么在乎,就是冷。”
曲涵连忙吩咐了跟在身后的亲兵去将火盆和汤婆子灌了拿过来,昭阳抬起手来遮住嘴,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复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同曲涵道:“对了,端王爷昨天送过来的那三本书我昨晚上一晚上就已经看完了,我去拿来还给王爷,王爷待会儿让人重新送几本书过来吧。”
“这倒是不急,那书长公主可还喜欢?”曲涵笑着道。
昭阳又打了个哈欠:“喜欢倒是谈不上,打发时间却也是可以的。”说着便转身回了营帐,将那三本书拿了出来,递给了曲涵。
“这练兵,端王爷应当要去的吧,那我就不多留端王爷说话了。”
四面匆匆忙忙赶去练兵场的士兵渐渐地少了,周围倒是安静了许多,远处传来战鼓声,曲涵接过了书拿在手中,没有应声,在原地站了会儿,见着亲兵端了火盆子和汤婆子过来,才转头同昭阳道:“那长公主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我便不打扰了。对了,我让人给公主熬了些清粥,长公主喝了暖暖身子再睡吧。”
言罢,便转身吩咐着走到了跟前的亲兵将东西送了进去,而后带着人走了。
昭阳望着曲涵的背影,轻轻笑了笑,转身回了营帐。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送了早饭来,一碗粥一个馒头。曲涵说是清粥,便果真是清粥,一碗粥里面的米几乎可以数得过来。
昭阳叹了口气,倒也强迫自己将东西都吃完了,心中却在想着,看来这行兵打仗的时候过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艰苦许多,昨日里曲涵说他许久不曾吃过肉,她还以为是说笑,如今看来,只怕果真如此。
叶子凡虽然财大气粗,她到这营中尚且吃这样的东西,可想而知,这军中数十万的普通士兵,每日里吃的东西只怕更是极差的。
不知道苏远之那里是不是这样的情形?这样湿冷的气候,他腿脚不好如何受得住。若是吃食上还这样简陋,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啊。
心中这样想着,便又隐隐生出了几分担忧来。想起昨天在曲涵营帐外听到的消息,西蜀国打算用瘟疫对付楚国大军,不知西蜀国这歹毒的阴谋诡计究竟成了没有……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满是担忧。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在床榻上躺了下来,辗转反侧了良久,一直到屋中渐渐暖和起来,才沉沉睡去。
曲涵却并未去练兵场,而是径直回了主帐。
回主帐的路上正好瞧见了叶子凡,索性将叶子凡一并叫了过去。
进了主帐,曲涵便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桌子上,叶子凡看了一眼那几本书,蹙了蹙眉:“这不是昨天你给昭阳送去的书?”
曲涵点了点头:“她说昨夜太吵太冷,没能睡,看了一晚上书打发时间,已经看完了,让我拿了回来。我得先瞧瞧,这书中可有什么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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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吵太冷?”叶子凡蹙眉,却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曲涵后面说了什么。
曲涵眯着一双桃花眼朝着叶子凡望了过去:“你莫要告诉我,你是真对她用了情,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注意到了第一句,啧。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命人送了炭火盆子和汤婆子过去了,手炉也已经备上了。”
叶子凡被曲涵这样打趣,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曲涵见状,忍不住蹙了蹙眉:“你疯了,她都已经嫁人生子了。”
叶子凡却只开口转开了话茬子:“这书能有什么问题?你不是命人盯着她的吗?昨夜她有没有在这书上做手脚,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曲涵叹了口气,知晓叶子凡只是在避开他的问话,便哼了一声:“你我也算是表兄弟我才这样关心你,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说完,翻了翻手中的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着,她一夜未眠,将这三本书都看完了,这实在是有些奇怪,虽然她的解释也合情合理。虽然隐卫说她看书的时候并未对书做什么,只是不管如何,谨慎一些总是好的。我担心她是想要借由这书,向苏远之安插在营中的细作传递消息。”
曲涵说完,便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手中的书来,一页一页,查看得十分仔细。
叶子凡也不出声打扰,只坐在一旁发着呆。
过了许久,曲涵才将手中的三本书都放到了一旁。
叶子凡瞧见曲涵的动作,才微微动了动身子:“查出什么来了?”
曲涵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批注自然是没有的,也不曾折页。兴许她是真的只是因为失眠无聊才看书的吧……”
说着,便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昨天她明明就在我的营帐外听到了我们想要用瘟疫来对付苏远之的消息了,怎么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呢?倒还真是沉得住气。”
叶子凡想了想,才问他:“昨天你让她誊抄的那封信,可送到苏远之手上了?”
曲涵点头:“送了,只是苏远之那边也奇怪,也没有任何回音,细作传来的消息说苏远之收到信之后,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昨天晚上还带人去林子里打了两只鹿来和将领们一起烤着吃,说是为了庆功。这夫妻二人,真是令人看不透,好像压根彼此不关心一样,呵……若非知晓他们感情深厚,我还真得被他们迷惑住,怀疑我这步棋走的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叶子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营帐中来回踱步,走了半晌,才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望向曲涵,眼中带着亮色:“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曲涵疑惑。
“我知道昨天她为何要对守门士兵表明自己的身份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自己是楚国镇国长公主楚昭阳了。”叶子凡神情略显激动。
“为何?”曲涵追问着。
叶子凡眯了眯眼:“因为这样的行径,实在是有些奇怪,一点儿也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她刻意这样做,为的,就是让苏远之怀疑,咱们营中的这个楚昭阳不是真正的楚昭阳,而是旁人易容而成。苏远之定会觉着,若是真正的楚昭阳,定会想方设法地掩饰身份,而不是这样四处强调自己的身份。”
“真是这样?会不会是你多想了?”曲涵有些怀疑:“我觉着她更像是在吸引苏远之放在营中的细作的注意,让细作与她联络。”
说完,又望向叶子凡:“渭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你不是嘱咐了那莹容华的,让她在你离开四日之后就故意露出破绽,让人发现她不是真正的楚昭阳吗?你们一路马车过来,在皖南停留了一天,来营中也一天了,这消息快马加鞭怎么也应该到了啊?”
叶子凡亦是有些担忧:“是啊,按理说来,消息早就该到了啊。宫中我一早便安排妥当,且三番四次确认了的,应当不会有问题,兴许是传信途中出了岔子,耽搁了吧?我待会儿让人去打探打探情况。”
曲涵点了点头,半晌,才又叹了口气:“你说这楚昭阳哪来那么多的心眼?一点也让人琢磨不透。”
“报!”
外面突如其来地传来马蹄声和几乎声嘶力竭的禀报声,曲涵猛地站起身来,这军营之中,唯有传令兵和斥候可以骑马,他不曾传下军令,便唯有探察敌情,传递紧急军情的斥候了。
“传!”不等门口的守卫禀报,曲涵便高声喊道。
营帐的门被猛地推了开来,一个手中擒着一面小小旗帜的士兵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几乎是摔倒在地上的:“报!楚国大军寅时…寅时三刻下令整兵,欲…欲发起进攻。”
许是一路赶来赶得急了,那斥候不停地喘着粗气,一句话停顿了好几次才说清楚。
曲涵闻言,便变了脸色,急忙问着:“消息可属实?”
那斥候稍稍平定了气息:“属实,末将同其他斥候都已经确定过。”
“这次楚军准备带多少人来进攻?带兵的将领是谁?可有打探清楚?”曲涵又接着问,声音急切。
斥候咬了咬牙:“只听说是柳传铭亲自带兵,苏远之随军,具体多少人,如何安排布置,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先头兵是由柳传铭的二儿子带兵的,约摸三千人。听闻是苏远之昨夜下的令,下令之后,楚军大营便戒严了,这一回不知苏远之用了什么法子,消息无法传出来,连传信用的老鹰都没瞧见。”
“今日早起,听见楚军中的集合号角响起,我们尚且以为是练兵的号角,还想着怎么比平日里早了那么多,却没想到,很快就瞧见先头兵出了营地,消息才带了出来。”
曲涵低声骂了一句,急忙取下挂在书架旁的剑,快步朝着门外走去:“去通知所有将领,中军大帐之中集合。现在士兵们都还在练兵场练兵,去练兵场通知今日负责练兵的将领,命所有士兵在练兵场候着。命传令兵传令下去,吹号角,击战鼓,备战!”
一连下了好几个命令,曲涵才走出了主帐,快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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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羽箭在与曲涵擦身而过的瞬间,被曲涵用剑挡了一下,卸了力,落到了一旁。
昭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见丝毫的血色,忍不住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下战车。
曲涵连忙拉了昭阳一把,待昭阳站稳了身子,他们所在的戎车便动了起来,在守卫军的护卫之下,往后退了五六米。
曲涵目光望了一眼敌军中那青色身影,才转过头来对着昭阳道:“箭是你那位夫君射的,方才我若是不推你那么一下,你不死也得重伤。我倒是不曾料到,他内力竟然强到这样的地步,我们与他几乎百米的距离,他的箭竟也能够射得过来。”
昭阳脸色自方才开始便一直惨白惨白的,不曾恢复血色,听了曲涵的话,也良久没有反应。
曲涵便又接着道:“看来,你这位夫君果真如传言那般冷血无情,对着自己的妻子也能够毫不犹豫地放箭。传说中的夫妻恩爱,只怕也不一定是真的。”
昭阳终究是稍稍缓过来了一些,冷冷一笑道:“方才你就不应该推我那一把,让我死了才好呢。若是我死了,你们也再也没有可以威胁苏远之和我外祖父的了。”
“即便是你在我手中,不也仍旧没法威胁他们吗?他们根本就没有将你的生死放在心上。”曲涵声音愈发冷漠了几分。
两人正争执着,却突然听见对面的战鼓声响了起来。
两人急忙转过头望向面前的战局,战鼓声一起,对面的士兵便已经各自拿出了武器,朝着这边冲了过来,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战鼓声,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了起来。
“迎战!”曲涵大声道,一旁扛着大旗的士兵将手中的大旗挥舞了几下,原本呈方阵的西蜀国士兵便极快地变换了阵形,迎了上去。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昭阳瞧见两军在一片喊杀声中,两军越靠越近,最终融汇在一处,已经分不清敌我,到处都是刀剑交接的声音,战鼓声越发的密了一些,昭阳只觉着,心中像是掀起了万丈波澜一般,心潮澎湃。
这样混乱的局面,昭阳急忙四下张望着,想要瞧瞧有没有机会逃走。只是曲涵的戎车周围的护卫方阵却并未冲上前,反而护着戎车往后退了一些。曲涵一脸漠然地站在戎车之上,不停地对着一旁擎着旗帜的士兵下令。
“弓兵退后,战车上前,步兵上前。”
“左右方阵上前,中军退后,诱敌深入,呈包围趋势。”
随着曲涵不停下达的命令,旗帜不停地朝着不同方向挥舞着,阵形也在不断地变换着。
昭阳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的戎车,与曲涵恰恰相反,对面的戎车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进行了一段距离。那戎车之上的青衣男子静静地站着,浑身带着清冷味道。
“不必看了,一个连你性命都不管不顾的负心汉,有什么好看的。你也不要想着我带你到了这战场,就可以趁着战乱之际想法子逃走,我既然敢带你来,就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曲涵凉凉的声音在昭阳耳边响起。
昭阳笑了笑,神情平静,脸上也已经恢复了血色,听曲涵这样说,也只是轻声应着:“我只是在猜测,这一场仗,究竟谁能赢。”
昭阳说着,又转过头望向曲涵:“端王爷不妨也来猜一猜?”
曲涵嗤笑了一声:“难不成我还会希望自己输?那你说说,谁会赢?”
昭阳想了想,在曲涵又下了一道命令之后,才开了口:“我第一次上战场,对打仗不太懂,什么阵法计谋的一窍不通,我只是觉着,端王爷似乎对苏远之的脾性,一点儿也不了解。”
“哦?此话怎讲?”曲涵听昭阳这样说,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昭阳嘴角噙着一抹笑:“方才我听端王爷下令,两翼向前,中军退后,对我楚军呈包围之势。我想问一问端王爷,若是楚军这样对付西蜀大军,端王爷应当如何破解?”
“自然是从两翼突围,中军是大军之中最强的部分,战车、弩兵、步兵、弓兵大部分集中在中军,两翼唯有步兵和弓兵,最好突围。”曲涵毫不犹豫。
昭阳笑了起来:“苏远之却恰恰会和你选择相反的做法。”
曲涵闻言,愣了一下:“怎么……”
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了一声巨响。曲涵快速转过了头去,就瞧见楚国大军竟然将攻城所用的撞城锤给带了出来,将撞城锤装在了冲车之上,正用那撞城锤撞击着西蜀国中军最前面的战车。
战车被楚军这样一闹,毁的毁,散的散,中军最前面的防线便一下子溃散了。
曲涵一下子便变了脸色,忙厉声道:“两翼向中间围拢,断掉敌军的尾巴。”
昭阳看着身边那擎着旗帜的士兵挥动旗帜,左右两翼的旗帜也动了动,似是回应,战场上的布局又再一次产生了变化,才轻笑了一声:“苏远之就等着你下这样的决定呢。”
昭阳刚说完,楚军也动了,已经几乎深入西蜀国中军的楚国大军又猛地调转了头,将意图斩断楚军尾巴的西蜀国左右两翼士兵团团围住,擒着盾的盾兵迅速到了楚军最前面,挡住了西蜀国的中军。
不过顷刻之间,左右两翼的战旗便倒了下去。
曲涵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急忙下令:“撤!撤兵!”
鸣金收兵,中军急忙护着曲涵后退。
退兵路上,曲涵一直没有说话,昭阳瞧见他握着栏杆的手青筋毕露,脸色铁青,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便识时务地没有开口,只静静站在一旁,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队伍中点起了火把,昭阳瞧见一条火龙在不停地前行着,许是因着战败而逃的缘故,整个大军都极其沉默,只听见匆匆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便有斥候追了上来,在戎车旁翻身下马,同曲涵禀报着:“左右两翼方阵没能突围成功,几乎尽数折损。楚军并未追上来,已经在清理战场……”
曲涵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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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觉着,在西蜀国大军这样一片沉寂的状态之下,她好像是唯一一个为这样的结果欢喜的人,这样的欢喜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刚吃了败仗,曲涵也没有心情与精力理会昭阳,进了营地便从戎车上跳了下去,吩咐着亲兵传令几位将军去议事营帐。
昭阳再次被曲涵忘记,扔在了原地,心情忍不住有些微妙。
昭阳看了看周围,刚败军而回,营中有些乱,刚被送回营帐之中正等着军医救治的伤员四处都是,将领则忙于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周围是乱糟糟的一片,加上天黑着,似乎压根没有人注意到昭阳。
这个时候,倒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昭阳眯了眯眼,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曲涵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顾此失彼的人,将她留在这儿定有深意,只怕就是想要给她机会让她浑水摸鱼的。
昭阳低着头看着自己披着的大氅上的绣花,眼中划过一抹算计,曲涵既然这样想方设法地给她机会,她又如何能辜负了曲涵的一番好意呢?
心中打定了主意,一抬头就瞧见一个略有些眼熟的人从面前掠过。
昭阳认了出来,那人就是此前出发的时候,骑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上对着昭阳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的年轻将领。
那年轻将领并未留意到立在一旁的昭阳,只带着亲兵在伤员中穿梭着,神情凝重。
昭阳低着头,隐在没有被火把照亮的暗角,跟在那年轻将领的身后,便听见他身后的亲兵正在与他说话:“左右翼被楚军截住,大部分人根本没能回营,能够回来的受的都是轻伤,没什么大碍,且前几日叶公子派人送来了不少药材,营中倒是不缺药材。”
那年轻将领冷着脸听着,一言不发。
亲兵见状,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举着火把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在看哪儿,就将火把举过去将那处昭阳。
走了一段距离,便听见有人在高声喊着:“副帅,陈副帅!”
昭阳瞧见那年轻将领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亲兵连忙应着:“副帅在这儿。”
昭阳一愣,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年轻将领竟然就是之前引她去主帐那小兵无比崇拜的副帅陈子恒,又暗自打量了几眼那年轻将领,眉头蹙了起来,心中有些犹豫起来。
那找陈子恒的士兵已经匆匆走近,同陈子恒禀报着:“副帅,端王爷请副帅去中军大帐,说有要事商议。”
陈子恒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看向那士兵:“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昭阳见那陈子恒并未急着往中军大帐去,暗自思索了一阵,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处营帐后面躲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见那陈子恒走了过来,等着陈子恒快要走到她所在的那营帐的时候,昭阳才突然从那营帐后面窜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快步朝着前面跑了两步,径直朝着陈子恒撞了过去。
昭阳的动作极快,陈子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昭阳撞得踉跄了一下。
陈子恒皱了皱眉,尚未瞧见撞他的人长什么模样,就要开口训斥。昭阳却已经急忙抓住了他的手,似乎是借此稳住身子。
陈子恒愈发恼怒:“滚开。”
昭阳用力捏了捏那陈子恒的手,低头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才慌慌张张地退后了两步,抬起了眼来。
陈子恒正要再骂,却瞧见了昭阳的脸,眉头顿时蹙得愈发紧了几分:“你怎么在这儿?”
昭阳盯着陈子恒看了片刻,方恍然大悟一般地道:“你是……哦,我见过你的。”
言罢,又急忙道:“这位将军,方才端王爷下了戎车之后便去了中军大帐商议军务,将我遗忘了,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回我营帐的路,方才走到那营帐后面,瞧见一个黑影子,吓了一跳,这才匆忙撞了出来,实在是抱歉的很。只是,能否劳烦这位将军命人送我回营帐?”
陈子恒本就不怎么待见昭阳,再加之今日又在苏远之的手中吃了败仗,对昭阳更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自己找。”
说完,便一摔手,带着亲兵快步离开。
昭阳听见他并不怎么小声的自言自语着:“原本以为是个了不得的底牌,可以让苏远之有所忌惮,甚至可以借此除掉苏远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弃子罢了。呸,有个屁用!”
昭阳听得十分清楚,却也只是笑了笑,立在远处盯着陈子恒的背影瞧了良久,才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看的十分认真,就好似掌心中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
看了良久,昭阳方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慢悠悠地顺着陈子恒离开的方向走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了自己住的营帐,冬日的夜里实在是有些冷的,昭阳回到帐篷中便觉着手脚已经冰凉,走到营帐门口叫守在门口的士兵给她打了热水端了炭火盆子来,用热水先灌了汤婆子,再仔仔细细地将手洗了好几遍,才又泡了泡脚,回到床榻上躺了下来,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这场败仗的缘故,一连两日,曲涵都没有闲暇理会昭阳。
昭阳既来之则安之,倒也并不觉着有何不适,每日里安安分分地呆在营中,吃饭睡觉看书,倒好似适应得极好。
一直到与苏远之交战之后的第三日,曲涵才好像响了起来营中有昭阳这么一号人物,派人来请了昭阳去中军大帐。
昭阳去过曲涵的主帐,倒是第一次踏足中军大帐,里面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是战争沙盘,起起伏伏的应当是这战场上的地形,上面插了好些小旗子。桌子周围摆放着十多张椅子,最里面是一张雕花的太师椅,曲涵便坐在那太师椅上等着昭阳。
昭阳走了进去,也不问曲涵找她做什么,不等曲涵吩咐,就自个儿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曲涵的脸色不怎么好,盯着昭阳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到那沙盘旁边,将沙盘上的旗子拔起了两面来:“我军有两个驻守点被苏远之派人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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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听到了自己两日后便即将在练兵场当着西蜀国所有将士的面被斩杀的消息,昭阳却也仍旧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照常灌了汤婆子,洗漱了,烫了个脚,才上床歇息了。
只是面上虽然做出这样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却似乎仍旧有些胆怯,第二日一早醒来,便觉着头重脚轻,头疼得厉害。
昭阳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滚烫一片。
营中没有服侍她的丫鬟,昭阳只好自个儿挣扎着起了身穿戴整齐了,才扬声唤了门口的守卫进来:“我大抵是有些烧,烦劳请个大夫过来吧。”
那守卫瞧着昭阳脸色苍白,一副病弱模样,连忙应了下来,出了营帐。
昭阳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抬起手来轻轻揉着太阳穴。
不一会儿,守卫就带了一个中年男子来了:“这是咱们军中的梁军医。”
那梁军医问了问昭阳的症状,便让昭阳伸出手来诊脉。
正诊着脉,昭阳就听见门外守卫的声音传了进来:“端王爷。”
昭阳眯了眯眼,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梁军医,才转过头望向了营帐门口,心中暗自想着,曲涵倒是来得快。
曲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营帐门口,昭阳笑了笑,连笑容都虚弱得厉害:“端王爷是来探病的?”
“是啊,听闻长公主病了,我自然是应当来瞧瞧的。”曲涵似乎也有些憔悴,径直在昭阳的对面坐了下来。
军医已经把脉完了,收回了手。
昭阳将衣袖放了下去,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声音冷冷淡淡:“只怕这探病是假,来盯着我是真。是害怕我借着这生病的名目,向楚军传递消息?”
“长公主说笑了。”曲涵懒懒地应着,复又转过头望向那军医:“长公主的病情如何?”
那军医忙应答:“长公主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热,没什么大碍。下官开个祛风散寒退热的方子,大约三副药便可药到病除。”
昭阳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我听闻昨天端王爷就已经下了令,明日便要将我斩杀。只怕这三副药我都还没吃完,就已经没命了,既然如此,药那么苦的,吃它做什么?不吃了不吃了。”
军医闻言,有些讪讪地看了曲涵一眼,低着头不敢说话。
曲涵转过头望向昭阳,蹙了蹙眉,眼神有些厉:“此事是谁与你说的?”
言语之中似有问责之意。
“昨日里听到巡逻的士兵在讨论罢了。怎么?端王爷既然都下了令了,难不成还怕我知道?”昭阳笑了起来:“不是端王爷说恨不得杀了我的吗?”
曲涵的确是说过这样的话,也无从辩驳,只淡淡地道:“即便如此,你如今发着烧只怕也不舒服,叫军医先将你的烧退了也是好的不是?”
“唔。”昭阳似乎仔细考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应着:“也是,那就劳烦这位军医先去抓些退热的药来熬了给我喝吧。”
军医又看了一眼曲涵,曲涵挥了挥手,那军医才连连应了退了下去。
军医离开了,曲涵却仍旧坐在原处没有任何动作。昭阳颇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我这病也看了,军医也已经走了,端王爷还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我等着你喝完药再走。”曲涵应着。
昭阳愣了愣,复又笑了起来,笑声愈发大声了起来,直至笑得直不起腰来,良久,昭阳才停下了笑,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曲涵:“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端王爷对我情根深种,关怀备至呢,实在让我感动得很。只是,端王爷未免也太过小心翼翼了一些吧?就这么害怕我趁机做些什么?不过只是喝碗药罢了。”
被昭阳识破了自己的想法,端王也没有丝毫的恼怒,神情仍旧平静无波:“长公主聪慧机敏,在本王派来的暗卫眼皮子底下都能够将那布阵图传出去,本王自然不可掉以轻心。”
昭阳闻言,只耸了耸肩:“端王爷既然固执地认为那东西是我递出去的,那端王爷随意吧,反正浪费的也不是我的时间。”
昭阳说着,又站起身来拿了一本书来看,只是因着发烧的缘故,脑袋昏昏沉沉地,看了半天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只不时地抬起手来按揉着太阳穴。
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才有人端着药走了进来,却不是先前来给昭阳看病的那梁军医,而是一个约摸十来岁的药童。
昭阳挑了挑眉:“你们连这么小的人都不放过?都要强迫着来参军?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吧?”
那药童闻言连忙反驳道:“不是,是我自个儿愿意的,我的师父是梁军医,我跟着他来的。”
“哦?原来如此。”
说着,便伸出手去要去接那药童手中的药碗。曲涵却比昭阳更快了一步,连忙将那药碗接了过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药碗。
昭阳见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端王爷如此小心谨慎实在让人佩服,既然怀疑这药有问题,要不要喝一口试试?其实我也十分怀疑,你说西蜀军吃了好几次败仗,定然对楚国人恨之入骨,我一个楚国人,还是楚国镇国长公主,定然有人想要杀我得很,说不定这药是毒药呢?”
昭阳一边说一边点着头:“我觉着极为可能,算了,明天死也比今天被毒死强,我还是不喝药了。要不,端王爷帮我试试这药是不是毒药?你不试试,我就不喝了。”
曲涵蹙眉:“长公主还真是惜命。”
说着,竟果真端起那药碗来喝了一口。
昭阳瞧着曲涵将那口药吞咽了下去,才笑眯眯地将碗端了过来,轻轻摇晃着那药碗里面的药:“等等,我再等等,这若是毒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毒发不是?我等看看端王爷的反应,再喝好了。”
曲涵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了起来。
曲涵抬起手来指向昭阳:“你……”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倒了下去。
“王爷!”惊呼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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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似乎也受到了惊吓,急忙退后了两步,将药碗放回了桌子上,望着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那药童和守卫,忙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传军医啊?”
那守卫和药童这才似乎醒过神来,都急急忙忙要冲出营帐去叫军医。
昭阳连忙又伸手拉住了那守卫:“既然军医是那药童的师父,让他去请就好了。这军中除了曲涵之外,是谁做主,曲涵出了事,你还不快去将人请来?”
“哦,哦。”守卫定了定神:“营中除了王爷之外,能够做主的就是陈副帅了,这就去请,这就去请。”
营帐中只剩下了昭阳和昏迷不醒的曲涵,昭阳却也知道,定然还有不少人在暗中盯着自己,便只抬起手来摸了摸仍旧发烫的额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子恒来的比军医还要快些,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隐隐冒着细汗,嘴里穿着粗气。身后跟着的亲兵一进门便双手撑在大腿上,弯着腰喘着气。
陈子恒一进门瞧见躺在地上的曲涵,眉头就拧了起来,来不及歇一歇,急急忙忙将曲涵抱了起来,似乎就要往外跑。
昭阳坐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道:“已经有人去请军医了,你这是要将他弄哪儿去啊?这军医跑到这儿来了,还得又换个地方,耽搁了时辰,你们王爷没了,你可负的起责?”
陈子恒额上青筋跳了跳,咬了咬牙,只将曲涵放在了昭阳营帐中的床上。
放下了之后,才转过头来伸手指着昭阳,厉声质问着:“你对端王爷做了什么?”
昭阳诧异地挑了挑眉,脸上带着几分讥讽:“我对他做了什么?真是笑话,我在你们营中不过一个质子罢了,明里暗里盯着我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如何对他做什么?”
陈子恒冷笑着,正要开口,就听见一个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在催促着:“师父,快,快啊,王爷还晕着呢。”
随即营帐门上的布毡子就被掀了起来,昭阳抬眸瞧见先前刚来过的那梁军医又走了进来。
陈子恒便也顾不得与昭阳动怒了,急忙拉了军医,军医被陈子恒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床前,陈子恒急忙吩咐着:“快,快些,瞧瞧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了。”
军医忙仔细查看了曲涵的症状,又伸手搭上了曲涵的脉。
陈子恒似乎十分着急的模样,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军医的手:“怎么样了?”
军医没有说话,陈子恒便在帐中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望向那军医:“好了没有啊?可瞧出王爷究竟是怎么了?”
昭阳笑了起来:“陈副帅至少应当等军医把脉把了呀。”
陈子恒转过头瞪了昭阳一眼:“没让你说话。”
昭阳挑了挑眉,心中暗自想着,这陈子恒倒实在是个暴躁性子。不过这样的性子也极好,暴躁易怒,性子直,容易受人影响,被人掌控。
陆陆续续有将领收到了消息,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都在询问着情况,营帐中一下子便变得热闹了起来。
军医已经把完了脉,极快地解开了曲涵身上的铠甲,又将铠甲里面的里衣一并解了开来,目光落在曲涵的胸前,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许多。
陈子恒见状,急忙走到了床前:“怎么了?怎……”
话还没有说完便消了音,只因为陈子恒已经瞧见了曲涵身上的情形。
众将见陈子恒没了声音,都连忙凑了过去,只是一瞧曲涵的模样,便都愣住了。
在曲涵胸前心脏的位置,有黑色的弯弯曲曲地像是血管一样的东西朝着周围蔓延了开来,看起来十分诡异。
“是中毒。”军医开口道。
众人似是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人追问着:“我自然知道是中毒,可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王爷中的是什么毒?会不会危及性命?能不能解啊?”
军医忙应道:“从症状来看,应该是花溪草,花溪草,又名化血草,毒性绝不亚于砒霜,中毒症状极为明显,人体血管会从心脏开始,慢慢变成黑紫色。当全身的血管都变成黑紫色之后,便会……死。”
陈子恒闻言,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可有解法?”
军医点了点头:“解法倒是有,可是配制解药的药极为难寻,还需一味药引子,紫河车。”
“紫河车是什么?”有人在问。
“是妇人生了孩子之后的包衣,也就是胎盘。”军医应着。
众将面面相觑,有个约摸三十多岁的中年将领想了想,才开了口:“营中那位叶公子不是富可敌国且人脉极广吗?你尽管将需要的药材开出来,让他一并去寻一寻,尽快将药材凑齐。”
“王爷的这毒能够坚持多久才会毒发呢?”陈子恒颔首,又连忙问着。
“三日。”军医回答了之后,才又神情凝重地道:“就是因为时日太短,制解药的药物又需要天南西北地去寻,下官觉着,时间只怕是不够的。”
众将闻言,眼中皆是着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半晌才有人开口道:“这毒定然是有人蓄意下的,既然是有人下的毒,下毒之人定然也有解药,咱们只需找出下毒之人来,王爷便定然能够得救。”
此话一出,倒是得到了众人的认同:“对,那下毒的人定然是有解药的,找到下毒的人就好了。”
陈子恒闻言,转过身便冲着昭阳走了过来:“王爷是在你的营帐之中下的毒,说,是不是你下的毒?”
昭阳见这战火又蔓延到了她这儿,营帐中的众人都朝着昭阳看了过来,连忙摆了摆手道:“端王爷是喝了这碗药之后才中的毒,这药虽然是给我熬的药,可是在端王爷尝药之前,我可从来没有碰过那药,怎么下毒?”
陈子恒蹙了蹙眉:“你的药,端王爷为何会喝?”
昭阳叹了口气:“我也不过是想着我是楚国长公主,这营中想要杀了我的人不在少数,说不定会有人在我药中下毒想要毒杀我,便不敢说,说如果端王爷敢尝一尝证明没有毒我就喝,谁知道端王爷果真尝了。当时守卫和这药童都在场,暗中还有不少暗卫只怕也瞧见了,你们问问他们就是了,端王爷喝药之前我是没有碰过药和碗的。虽然我是楚国人,可你们也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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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子恒的身上,陈子恒手拽得紧紧地,见众人都在看他,眼中满是怒意:“难道你们竟然相信了这王八羔子的胡说八道?我怎么会通奸叛国?怎么会和那女人有什么联系?老子昨天还亲自请命让王爷杀了她呢。”
几个将军商议了几句,才开了口:“如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如将那个女人带过来,听听她怎么说。”
这一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认同:“方才发生的事情她也不在场也不知道,咱们不妨诈她一诈?”
几人商议好了如何诈昭阳的实话,就让人去将昭阳带了过来。
昭阳一来,瞧着刑场上的情形,挑了挑眉:“这是在做什么?”
只是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朝着被众人抱着动弹不得的陈子恒看了过去:“陈副帅这是在做什么?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众人听着昭阳的话,又忍不住面面相觑。
“端王爷中毒一事,已经有了眉目,我们已经查出来了,是你将毒药给了陈副帅,他让自己的亲兵买通了药童下的毒,你有什么话可说?”站在陈子恒旁边的一个将军道。
“放……”先前的商议是背对着陈子恒进行的,陈子恒并不知道他们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一听便忍不住炸了,正要开口大骂,却被人捂住了嘴。
昭阳似乎有些诧异,只是也只是愣了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被我们发现了实情,不敢说话了?”先前问话的将军接着激道。
昭阳抬起眸子来看了过去,眼中一片淡然:“是吗?那又如何?即便被你们发现了,那又如何?”
昭阳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妩媚:“你们的王爷仍旧躺在那里,你们还有两天半的时间,若是你们在两天半之内寻不出解药来,端王爷就没命了。”
昭阳的话音一落,众人俱都变了脸色,陈子恒额上青筋跳得愈发欢快了一些,只是被捂住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剧烈地挣扎着,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已有人忍不住拔剑而起,将剑横在了昭阳的脖子上:“妖女,还不快交出解药来?”
昭阳神情却愈发冷静:“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曲涵必死无疑。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将解药带在身上?想要解药,可以啊,准备一辆马车,将我和陈副帅送到楚军大营。我平安到了楚国大营,自会派人将解药送上。我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们就等着给你们端王爷收尸吧。”
陈子恒挣扎得愈发剧烈了一些,押住他的几个将军急忙加重了力道,让他全然无法动弹。
周围众人皆是窃窃私语了起来,一时间,刑场倒是热闹无比。
昭阳的脖子上还横着剑,冰凉一片,只是面上却带着清浅笑容,像一朵临寒而开,清冷却美丽的梅。
“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我有的是时间,只是不知道你们将军等不等得起。你们迟迟不下决定,端王不醒,说不定楚国大军也会时不时地发起进攻,端王中毒不起,副帅是我们的人,你们连调兵遣将的权力都没有,我看你们到时候如何抵挡。”
“那花溪草说是三日毒发,只是若是中毒深,说不定要不了三天,我给曲涵下的药可不轻。你们继续耽搁下去,恐怕即便是拿到了解药,也救不活了。”昭阳笑着火上添油。
几位将军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俱是不怎么好看:“我们商量商量。”
几人将陈子恒手中的剑收了,才放开了陈子恒,就要去商议此事,陈子恒没了束缚,径直就朝着昭阳冲了过来:“你这个疯婆子,胡言乱语,看我不杀了你!”
拿着剑威胁着昭阳的那将军见状,连忙将陈子恒挡了下来,众人皆朝着陈子恒看了过来。
昭阳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笑了笑道:“陈副帅既然已经被他们发现了,就无需再作戏了,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了,你再作戏,也没有人会相信你。既然暴露了身份,倒是不如索性跟着我回到楚国大营,相信我,苏丞相定会重用你的。”
“放屁!老子生是西蜀国的人,死是西蜀国的鬼,死都做不出通敌叛国的事情。”说完又转过头望向身后几个将军:“你们难不成听信了这女人的话?这女人狡猾得很,这分明是她的离间计,你们别中了她的计啊。”
昭阳偏着头想了想,又问陈子恒:“陈副帅是觉着在西蜀国好不容易爬到这个地位,害怕回到楚国之后不升反降?”
昭阳沉吟了片刻才道:“放心好了,我以楚国摄政长公主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去了楚军之后,绝不会比你在西蜀大军中的军职低便是了。”
那几个将军互相看了几眼,才有人开了口道:“来人,将陈副帅带下去看押起来。”
陈子恒闻言,顿时又炸了:“刘忠!你是巴不得老子被赶出西蜀国大军是不是?不要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一直觉得老子年纪小,军职却比你高,你心中早就对我不服,处处和老子做对。今天就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老子!”
那叫做刘忠的将领只挥了挥手:“陈副帅勾结敌国公主,给王爷下毒,证据确凿,还不赶紧押下去。”
有士兵上前将陈子恒用铁链锁了起来,押了下去。
“你们等着!等王爷醒来,定会还老子公道的!到时候,你们这些人,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陈子恒破口大骂着,却被士兵拉着离开了刑场。
昭阳瞧着陈子恒那狼狈模样,嘴角轻轻翘了翘,眸光闪过一抹冷笑,心中暗自想着,方才只怕还有人会怀疑陈子恒是被陷害的,只是陈子恒这样一骂,却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便再也不会有人再为他讲话了。
她当初对陈子恒性子的判断,倒是丝毫没有错的。暴躁易怒,容易掌控。加上他年纪轻轻便当了副帅,这些将军们面上不说,心中却不一定服气。如今有机会名正言顺地除掉陈子恒,他们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昭阳立在远处等着他们下决定。
倒是没有让昭阳等太久,不一会儿,他们的商议就有了结果。
“我们同意,待会儿就派人将你和陈子恒送到楚军大营,只是我们要与楚军一手交解药,一手交人。”
“没问题。”昭阳浅浅笑着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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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后,昭阳便坐上了他们准备的马车,马车有些简陋,不过在这种情形之下,昭阳也知晓不能在乎这些东西。
值得昭阳开怀的是,那些个西蜀大将实在是有意思,果然将陈子恒一并塞在了马车上,而且还专程将陈子恒绑了起来,连嘴里都塞上了一块布团。
昭阳一进马车就乐了,在陈子恒几欲生吞活剥了她的目光之下,昭阳仍旧施施然坐了下来,还专程与陈子恒聊起了天:“看来陈副帅在营中应当是得罪了不少人的。”
马车中没有火盆子,好在昭阳临走的时候顺了一个灌满了热水的汤婆子走,昭阳将手放在大氅下,抱紧了那汤婆子,笑眯眯地望着陈子恒:“我那些话分明漏洞百出,他们却仍旧坚信不移,丝毫不听你的反驳,硬将你塞到我的马车上让我将你带去楚国大营。啧……你瞧,平日里与你出生入死的弟兄,说不定暗地里也希望你死呢。”
“陈副帅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帅,想来战功赫赫,可是为人处事定然不够圆滑。那些老将久经沙场,却居于你这个毛头小子之下,心中定然对你十分不满。可是你却丝毫没有察觉,还真是……”
陈子恒眼中杀意更浓,只是奈何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什么也做不了。
昭阳叹了口气:“可惜了啊,你年纪轻轻地,本应有大好前程。以后若还有机会回来,可千万记得,你即便是再能上阵杀敌,也得学会圆滑周旋。”
昭阳自顾自地说着,陈子恒自然是没有法子与她搭话的。
昭阳教了陈子恒大半日人生道理,也觉得有些无趣,马车还未有动静,昭阳蹙了蹙眉,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外面几个将领又弄了一辆马车来,就停在昭阳乘坐的马车旁边,昭阳瞧见亲兵抬着曲涵上了那马车。
“呵……”昭阳笑了一声,转过头问立在一旁的将领:“将军这是准备将端王爷一并让我带回楚国大营?”
那将领冷哼了一声:“你想得美,我们怎么知道到时候苏远之给我们的解药是真是假,为了防止你们从中作梗,我们便将王爷带着一同前去,到时候交换了解药之后,王爷若是醒了,我们再将你放回楚国大营,若是没醒,你就等着受死吧。”
昭阳笑了笑,正要放下帘子,感觉到一道目光朝着她看了过来,昭阳循着那目光望了过去,就瞧见叶子凡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她瞧。
昭阳与叶子凡对视了一眼,皆没有说话,昭阳将帘子放了下来,也不再找陈子恒的茬了。
不多时,马车就动了起来,马车轱辘声催得人昏昏欲睡,只是昭阳却也不敢真的睡了过去,只睁着眼想着心事。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左右,马车才停了下来。
昭阳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掀开帘子探出头去朝着前面望了过去。
前面似乎是一道关卡,昭阳瞧见路中间设有路障,约摸有百来个士兵在那关卡处,个个手中的武器都正朝着他们马车前面的西蜀国士兵。
昭阳瞧着这阵仗,才看看那些士兵身上与西蜀国士兵截然不同的铠甲,嘴角便翘了起来,看来,楚国大营就快要到了。
马车一直没有动静,昭阳一直探着头张望着,却也只瞧见随行的西蜀国将领正在与那些楚国士兵交涉着什么。
那西蜀国将领似乎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调转了头朝着昭阳走了过来,昭阳见他快要走到自己面前了,便连忙开口询问着:“怎么了?”
那西蜀国将领的脸色不怎么好,冷冷地道:“你身上可有证明你身份的物件?”
昭阳摇了摇头,她出宫的时候被叶子凡让人换上了莹容华的衣裳,身上的衣服首饰都被莹容华拿去假扮她去了。
不过……
昭阳伸手将自己耳朵上的耳坠子取了下来,当时怕是时间急迫,换衣裳的人只换了她与莹容华的衣服和发饰,并未留意耳坠子。
想了想,昭阳便又从叫人拿了剑来,从陈子恒的衣裳上割下了一块布来,咬破了手指写了一封信递给了那将领。
那将领拿着耳坠子和信走了过去交给了对面的楚国士兵,那楚国士兵拿了东西之后,就派人禀报去了。
对方不放行,他们便只能在这里等着。
西蜀国跟着来的两位将领看起来有些急躁,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步,昭阳见状,抿了抿嘴,放下帘子将头缩回了马车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昭阳隐隐约约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一会儿,马车车门就被打了开来,那西蜀国的将领一脸阴沉:“苏远之来了,下马车。”
昭阳挑了挑眉,对苏远之会亲自前来倒是没有丝毫的诧异。
下了马车,昭阳便瞧见了对面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的苏远之,苏远之的脸色带着几分清冷,目光落在昭阳的身上,便又移开了去。
“你们的长公主送到了,苏远之,你还不赶紧将解药交出来。”西蜀国将领对着苏远之高声喊着。
苏远之翻身从马上跃了下来,命人将横在路中央的那路障移了开去,径直从对面走了过来。
昭阳看着他独自一人走了过来,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西蜀国这边有将近一百的士兵,他却这样孤身一人就来了,也不知道是傻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风有些大,昭阳瞧见他一身宽袍大袖的青衣被吹得衣袖鼓鼓的,倒是添了几分飘逸味道。
昭阳定定地瞧着,脸上一直带着轻轻浅浅地笑,只是笑着笑着却突然觉着有些鼻酸。
心中暗自想着,他们夫妻,想要见一面却实在是不容易。
苏远之已经走到了那将领面前,四面的西蜀国士兵都将兵器对准了苏远之,苏远之却恍若未见,神情淡定地从袖中取出了一颗药丸来递给了那将领,那将领急匆匆地拿着药丸爬上了另一辆马车。
苏远之转过头来望向昭阳,微微蹙了蹙眉:“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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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啊,可是有时候,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不愿意随着理智走。”昭阳低着头轻声道。
苏远之伸手摸了摸昭阳软软的头发:“对不起。”
昭阳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望向苏远之,心中暗自想着,能够听到苏远之道歉,这着实是有些不容易的,对苏远之而言,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怕是没有对不起三个字的。
他这一道歉,倒是显得昭阳有些无理取闹了,昭阳轻咳了一声,讪讪地转开了话茬子:“曲涵为了让我联络你安排在营中的细作,刻意带我看了不少东西……”
不等昭阳说完,苏远之便已经打断了昭阳的话:“你刚回来,怕是累了,这些事情不着急,左右,曲涵如今落入了咱们手中,有的是机会。”
昭阳闻言,却是一愣:“曲涵在咱们手中?”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问,嘴角一翘笑了起来:“西蜀国那几个将领实在是蠢得厉害,竟自个儿将曲涵送上了门来,这样好的机会,我怎会错过?”
昭阳眨巴眨巴眼:“可是当初在西蜀营中的时候,我答应将解药给曲涵,一手交药一手交人的,这样一来,是不是显得我有些言而无信啊?”
苏远之低声笑了笑:“你答应的是将解药给曲涵,是一手交药一手交人。解药不是已经给曲涵了吗?你也并未违背你的话啊?”
毫无破绽。
昭阳心中想着,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曲涵醒来之后知晓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是何反应。”
“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苏远之挑着眉望向昭阳,抱着昭阳站起了身来:“走,咱们去瞧瞧去。”
“放我下来。”昭阳见他一副要抱着她出营帐的模样,顿时慌了神,急忙道。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却也如愿将昭阳放了下来,却有抓住了昭阳的手,不顾昭阳的挣扎,拉着昭阳出了营帐。
在营中绕了好一会儿,苏远之才拉着昭阳钻进了一个帐篷之中,相较于苏远之营帐中,这帐篷就实在简陋得有些过分了,除了一张床,别无他物。
曲涵就躺在那床上,怀安带着两个暗卫立在一旁守着,见着苏远之与昭阳进门,怀安连忙上前朝着两人请了安:“公子,长公主。”
苏远之径直问着:“药喂了?”
怀安颔首:“已经喂了,应当也快要醒了。”
怀安的话音刚落,昭阳就瞧见躺在床上的曲涵的手轻轻动了动。随即,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就睁了开来。
似乎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曲涵转过头朝着两人看了过来,待瞧清眼前的人是昭阳与苏远之之后,曲涵的神情明显一怔:“你们怎么在这里?苏远之?”
许是因为中毒昏迷了一日半,滴水未进的缘故,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似乎连他自己都被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表情明显愣了愣。
苏远之闻言,轻笑了一声:“你应当问的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曲涵听苏远之这么一说,又呆了一瞬,急忙转过头四下打量着帐中环境,半晌之后,才又转过了头来:“这里是楚军大营?”
“不错,这里是楚军大营。”苏远之应着。
有暗卫搬来了两张椅子,苏远之拉着昭阳坐了下来,才转身吩咐着怀安道:“端王爷想必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喝过水吃过东西了,你去倒碗水,再端些饭菜过来。”
怀安应了声,退了出去。
曲涵已经坐起了身来,目光定定地盯着苏远之看了良久,又转眸看向了昭阳:“是你,那碗药里面,你下了毒。”
昭阳颔首:“不错,我下了毒。不过我只是下了毒而已,王爷想不想知道,你中了毒之后,西蜀营中发生了些什么?实在是精彩极了。”
曲涵听昭阳这样一说,只定定地看着昭阳,昭阳嘴角一翘,便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一切与曲涵说了。
曲涵听罢,半晌没有说话,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怒气,以及杀意。
许久,曲涵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其实,这件事情中,从头至尾,苏远之安插在西蜀国营中的细作只有一个,就是陈子恒的那个亲兵对吧?”
昭阳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而且其实之前我并不知道,直到你们打了败仗回营,你刻意将我放在大营门口的那天晚上,我本想撞一撞陈子恒,让你对他生疑。可是就在我撞上陈子恒的时候,却瞧见了陈子恒身边的亲兵对我打出了手势。”
“呵,到头来竟是我给了你这样的机会,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试探你。”曲涵轻叹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问道:“我更想知道,毒药从何而来?即便那亲兵是细作,你们又是如何勾结上,设下这个局的?”
昭阳笑了起来:“那日天黑,你派来盯着我的人只怕是没有瞧见,我在看见了那亲兵打出手势之后,便接着抱住陈子恒的当口,将耳朵上的耳坠子扯落到了地上。在叶子凡第一次掳走我我回到宫中之后,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全身各处都装上了各种各样防身的东西。不过我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他会将我和莹容华调包,差些就坏了我的事,好在那换衣裳的宫女不怎么仔细,漏过了耳坠子。”
“你的暗卫没瞧见我的动作,那亲兵却是看的一清二楚,他应当寻了机会回去将那耳坠子捡了,发现了里面的毒药。他在买通药童的时候,还让药童在端药来的时候,做了一个手势,因为那个手势,我便知道了那药有问题,因而才故意言语相激,让你喝下了那碗药。”
昭阳笑了笑:“你中毒之后,陈子恒最先赶到,那亲兵跟着一同前来,我与他便以手势约定栽赃嫁祸给陈子恒。只是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中了毒的你身上,压根没有留意到我与他之间的小动作。”
“为何是陈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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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第一次你带我看了放置武器的营帐之后,将我放在了原地,是一个士兵送我到你营帐门口的。一路上,我与那士兵闲叙,知晓他最崇拜的人,是军中副帅。那位副帅年纪轻轻,打了无数胜仗,身居副帅一职。我便想着,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军中将军大多资历较老,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他们甘愿屈居他之下?”
“后来打了仗那天晚上,我知晓是你刻意将我留下,为的是看我会不会在营中混乱之际,做些什么。于是我便想着不做些什么似乎有些对不起你的安排,陈子恒便在这时候撞了上来。本来我见有人叫他副帅都有些犹豫的,毕竟副帅一职,算是你的左右手,你定然是极其信任他的,未必会怀疑。”
“只是我又想起出征的时候,他看我的时候那不屑的眼神,便断定他是个性子急躁,毫不掩饰自己心中想法的直肠子的人。二十来岁,战功赫赫,身居高位,性子却十分急躁。这样的人,大多不够圆滑,树敌不少。后来在你中毒之后,他的反应和我所料相差无几,所以我选中了他。”
曲涵听罢,微微蹙了蹙眉:“你对人心倒是算计得极好,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与苏远之一起策划的?”
昭阳与苏远之对视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事实上,苏远之若是事先知道,定然不会让我有机会到西蜀国大营之中,我怎会与他策划好?”
苏远之接过话头道:“事实上,一直到我发起进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在西蜀国大营之中的是真正的楚国长公主。”
曲涵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
你是想要说你派人送到营中的那封信吗?”苏远之笑了起来:“那封信上的自己的确是昭阳的字迹,只是字迹太过工整,太过端正,一笔一划更像是刻意临摹。因而我并未相信,只是传信让你们营中的细作盯紧她的一举一动。”
“因而我知道了她可以跟别人说她是西蜀国长公主,知道她从你那里拿了几本书去看。于是,我就怀疑上了书。便准备发起进攻,趁着你们营中空虚的时候派人去你营帐之中查探了,果真有所发现。”
曲涵忙道:“不可能,那书我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并没有什么问题啊?暗卫也没瞧见她在书中动手脚。”
昭阳垂眸笑了起来:“书中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苏远之颔首:“书中没有问题,只不过,我派去的人在你放书的书架之上,发现了布阵图。”
曲涵一愣,却是回过了神来,他想了起来,他带着昭阳去看了那布阵图,随手将那布阵图放在了书架之上,压在了几本书下面。
他知晓昭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记着防住了昭阳将那布阵图临摹下来,联络苏远之放在西蜀国营中的细作,却没有防备,昭阳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苏远之布阵图的所在。
“正因为我派去的人找到了那布阵图,我才知晓了昭阳果真在西蜀国大营之中。随即,我便选了布阵图上的两个点,发起了进攻,为的便是告诉昭阳,我已经知晓了她留给我的线索。”苏远之眼中的笑意隐也隐不住。
曲涵哑然,沉默了半晌,才又问昭阳:“当初我还蓄意让你听见了我意欲在楚国大营之中制造瘟疫之事,为何你却似乎丝毫不着急?”
昭阳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着急,苏远之便发起了进攻,还接连好两日拔掉了你两个驻军点。既然苏远之还有精力做这样的事情,就说明了楚国大营之中无事,既然无事,我为何要着急?”
曲涵听昭阳这样说,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半晌才开口道:“你那日说的果真没有错,我不了解苏远之,也不了解你。之前楚临沐他们失败,我还以为,是他们太蠢,如今我才知晓,他们不蠢,只是轻敌了。”
怀安端着饭菜从外面走了进来,苏远之方拉着昭阳站了起来:“端王爷慢用。”
而后径直就出了那营帐。
待回了主帐,苏远之才转过头来望向昭阳:“你撞了那陈子恒?还抱了他?”
昭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了半晌才缓过来:“苏丞相你不要总是这样言出惊人啊,这样小心眼,实在不是一国丞相应有的风度。我当时也是情非得已啊,这样的醋你也吃?”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若我跑去抱了一个女子,而后说是情非得已,你会如何?”
昭阳蹙着眉头想了想那个场景,却实在是想不出来,只轻咳了一声,眨巴眨巴眼望向苏远之道:“唔,我觉得,只怕没有别的女子能够近你的身吧?”
见苏远之脸色愈发冷了几分,昭阳连忙道:“若你果真抱了旁的女子,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你抱一个我杀一个,你抱两个我杀一双。”
苏远之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只哼了一声,便又走到了书桌后坐了下来,将先前昭阳扔了一地的书一本一本地捡了起来,整齐地放置到了一旁,复又拿了一本来翻着。
昭阳见苏远之也并未怎么生气,暗自舒了口气,走到软榻边躺了下来。
“外祖父呢?我来也已经有一会儿了,外祖父不可能还没收到消息吧?怎么都没有来看我?”昭阳坐了会儿,却实在觉着有些无趣,抬起眼来问苏远之。
苏远之翻了一页书:“柳太尉去巡查去了,尚未归来。”
“哦。”昭阳恹恹地应了一声。
有人敲了敲营帐门,请苏远之去中军大营议事,苏远之站了起身,转过身同正欲起身的昭阳道:“今日你就呆在营中好生休息,其它的事情明日再说。”
昭阳身子一顿,只得应了下来,又躺了回去。
苏远之离开了营帐,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倒是让人送了饭菜来,饭菜自然比在西蜀营中好了不知道多少。
昭阳吃了饭菜,便在书桌上找了本书来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尽,营帐门才又被推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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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昭阳闻言,倒是忍不住有些诧异了,以苏远之这样清冷的性子,竟也会与人吵嘴?
昭阳有些好奇:“为了何事?”
苏远之神情淡淡地,没有开口。
柳传铭却素来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听昭阳这么一问,便噼里啪啦吐槽了起来:“你说这只老狐狸是不是有病?如今曲涵和那什么陈子恒的都被咱们抓到了营中来,西蜀大营之中就那么几个没什么本事的鲁莽汉子。此时不进攻,彻彻底底将他们灭了,更待何时?”
昭阳颔首,外祖父说的,倒也实在是没错的,如今确然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柳传铭见昭阳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你也觉着我说的对是吧?可这老狐狸却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非说曲涵和陈子恒都不在,现在去硬攻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柳传铭说着说着,就愈发愤怒了起来:“这是打仗,他以为是玩儿呢?要什么意思?西蜀国那群兔崽子趁着咱们内乱的时候跑来攻打咱们,就应该打,狠狠地打。”
昭阳望向苏远之,苏远之却仍旧只是静静坐着,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地笑意,却是一言不发。
见昭阳一直盯着他看,终究是绷不住,轻声道:“先前我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柳太尉打断了。我只是觉得,完全没必要去硬碰硬罢了。”
听苏远之这么一说,昭阳尚未开口,柳传铭便立马又炸了:“什么叫没必要?打仗难道不都是硬碰硬的?难不成你见过打仗是文斗的?”
昭阳想了想,大抵明白苏远之心中所想,便转过头同柳传铭道:“外祖父大抵是误会苏丞相了,苏丞相的意思应当是,但凡是打仗,总会有伤亡。曲涵和陈子恒不在,可是却也改变不了营中还有那么些个将军,还有数十万大军的事实。咱们去强攻,即便是赢了,只怕咱们的损失也不会小。”
“难不成不去打仗就能赢了不成?”柳传铭冷哼了一声。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昨儿个昭阳闲来无事在丞相的营帐之中寻了几本兵书来瞧,里面有一句话倒是让昭阳印象深刻,应当是这么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苏丞相既然说没必要去硬碰硬地强攻,定然是有其它的好法子。外祖父不是经常说苏丞相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吗?为何不听听这狐狸有什么诡计呢?”
柳传铭也不是全然听不进去话的人,听昭阳这么一说,蹙着眉头看了两人好一会儿,才对着苏远之道:“那你说说,如何不战就能让他们滚回西蜀国去?”
苏远之却是一副不疾不徐地样子,只笑眯眯地道:“我还没有想好法子,不过柳太尉不必着急,最迟明日,我定会寻到好法子的。”
昭阳听着两人的话,沉默了片刻,却又开了口:“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两人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柳传铭的眼中是全然的怀疑,倒是苏远之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哦?夫人不妨说说看?”
苏远之素来只在私底下叫昭阳夫人的,如今却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竟在外祖父面前就发起疯来,昭阳被吓得愣了愣,瞪了苏远之一眼。
“在西蜀大营的时候,曲涵为了找出楚国安插在西蜀大军之中的细作,蓄意让我听到他与手下将领商议军中机密,要让我给你们传信。当时他与手下将领说,打算用瘟疫对付楚国大军。”
昭阳嘴角一翘,眼中亮若天上星辰。
“咱们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瘟疫?”苏远之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柳传铭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昭阳这个计策可行,用瘟疫!”
昭阳笑眯眯地望向苏远之,苏远之亦是笑了笑,点了点头道:“嗯,这个计谋若是放在两日前尚且不可取,只是如今西蜀营中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出了事,只怕西蜀大军之中此时已经乱成一团,倒不失为一个良机。”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只是此事也须得仔细谋划谋划才是,务必要能够做到万无一失的时候才下手。”
昭阳轻轻颔首。
许是得了一个好的计策,柳传铭脸上俱是笑意:“好!仔细谋划!不过这也不急在一时,好不容易和咱们昭阳吃个饭,就不要说这些无趣的事情了,吃饭吃饭。要不是打仗不能喝酒,还真想和你们喝两杯的。算了,就以茶代酒好了,来人,给苏丞相和长公主倒茶,用我从渭城带来的好茶。”
昭阳见着自家外祖父这翻脸堪比翻书的本事,忍不住暗自失笑,与苏远之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几分笑意。
那厢柳传铭还在自言自语着:“苏狐狸啊,平日里对着咱们的时候,那张脸黑得就跟木炭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儿人气。如今见着昭阳了,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啧……”
苏远之蹙了蹙眉,昭阳却是忍不住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三人一起用了午饭,柳传铭说要睡会儿午觉,昭阳便也只得放弃陪柳传铭说说话的想法,随着苏远之一同出了柳传铭的营帐。
一出营帐,就瞧见明安原本就十分憔悴的脸上满是沮丧。
昭阳挑了挑眉,笑着问着明安:“怎么了?先前不是还兴匆匆地要去找丞相说你数出来那山上一共多少株梅花?”
明安听昭阳这么一问,嘴嘟得愈发高了几分,几乎够能够挂住茶壶了:“先前小的带长公主寻柳太尉的营帐,瞧见柳太尉回来了,就想着公子定也回了营中。小的一路念叨着数出来的梅花树的株数,没留意脚下,一不小心绊住一个石头,绊了一跤,结果爬起来之后就忘了我数的那梅花树一共多少株了。”
昭阳闻言,微微愣了愣,却是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长公主……”明安见昭阳笑了起来,声音愈发幽怨了几分。
昭阳敛起笑,轻声开口道:“你为何不问问我?先前你不是同我说过?”
明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啊!先前长公主问过我的。长公主~”
昭阳见他一脸殷切,笑眯眯地道:“四百六十二棵。”
明安连连道:“对的,对的,就是四百六十二株。”
说完,就转过头殷殷切切地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神情淡淡:“嗯,数目对了,下不为例。”
明安闻言,欢呼了一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昭阳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随即才压低了声音问着苏远之:“你怎么知道那山上有四百六十二株梅花树?”
苏远之瞥了昭阳一眼,眼中不见一丝波澜:“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的表现要是让我不满意了,无论多少株都是错的。他的表现若是让我满意了,无论多少株都是对的。”
昭阳眨了眨眼,却是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给明安点了支蜡烛,有这样一个主子,真是可怕。想起来,她对自己身边的下人,实在是好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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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却什么也不知道,在原地欢喜了一阵,才又匆匆忙忙地追了上来:“公子,长公主,明日就是小年了,小的待会儿去皖南城买些好点的面和肉来包饺子可好?”
“明日就是小年了?”昭阳一怔,此前因着从渭城到皖南的路上一直被叶子凡用了药,昏昏沉沉的不只今日何时的,也不曾留意,倒是没想到就快要小年了。
明安连连点头:“是小年了,小年是应该吃饺子的。营中面倒是有的,只是不怎么好。公子和长公主想要吃什么馅儿?”
昭阳想了想,才侧过头望向苏远之:“我倒是还没有逛过皖南城,今日营中可有什么要事?若是无事,要不,丞相陪我一同逛逛?”
苏远之转过眸子朝着昭阳望了过来:“即便是有事,哪有陪夫人来得重要?”
苏远之的声音不小,跟在二人后面的明安亦是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身子一颤,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轻咳了一声,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是明安的反应却早已经落入了苏远之的眼中,苏远之微微眯起眼,朝着明安睨了过来。
有杀气。
明安身子又猛地抖了抖,一抬起头来,就瞧见了自家公子望着他的眼神,这眼神……
公子要罚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明安心里猛地打了个突,急急忙忙地道:“公子和长公主要去皖南城的话,小的这就去将公子的马牵来。”
说完,就快步跑了。
昭阳挑了挑眉:“怎么跑这么快?就好似有谁在后面儿追他似得。”
苏远之笑了笑,伸手揽住昭阳的肩膀,低下头轻声道:“营中没有你穿的衣裳,待会儿去皖南城顺便给你置办几身衣裳。待会儿若是骑马的话,怕是会有些冷,咱们先回营帐之中,你拿一件我的斗篷来披着。”
昭阳笑眯眯地应了,两人回了营帐,苏远之便取了一件斗篷来亲手给昭阳披上了,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昭阳身上的衣裳。
整理了好半晌,也不见停手。
昭阳挑了挑眉:“我衣裳就这么难整理?”
苏远之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我只是在努力控制想要将它们都脱下来的欲望。”
昭阳怔愣了一下,抬起脚来就朝着苏远之踢了过去,苏远之沉沉一笑,躲闪了开去,伸手扶住昭阳的腰:“好了,走了。”
出了营帐,明安已经牵了马在营帐外候着了,苏远之扶着昭阳上了马,才接过明安手中的马鞭。
昭阳坐在马上,心中有些发怵,只得紧紧拉住缰绳。
苏远之见状,伸手拍了拍昭阳身下那马,笑着道:“这马听话得很,不会让你摔下来的,你不用这样害怕。”
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稍稍放松了一些,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不会骑马一直是我觉着十分遗憾的一件事情,如今到了这儿,丞相若得了闲,不妨教教我马术。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情的,逃跑也能够快些不是?”
“好啊。”苏远之低声笑着应了:“只不过我这人若是教导起人来,素来严肃,赏罚分明,夫人可受得住?”
昭阳挑了挑眉,一副自信模样:“放心好了,我对我自己有信心,以我的聪明才智,定然用不了几日就能策马奔驰了。”
“嗯……”苏远之笑得意味深长:“但愿如此。”
说着便翻身上了马,揽住昭阳,将昭阳身上披着的那件青色斗篷的兜帽掀起,遮住了昭阳的脑袋,挥了挥手中马鞭,骑着马出了营地。
那斗篷是苏远之的,兜帽亦是极大,这样一遮,几乎将昭阳整张脸都遮了起来。昭阳松开手,想要将帽子掀起来一些,苏远之却似乎故意与她作对,将马骑得飞快。马上颠簸得厉害,昭阳便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昭阳什么也瞧不见,也不知过了多久,马终是慢了下来,昭阳这才得了空,将兜帽揭了开来,抬眼朝着前面望去。
是城门口。
昭阳眨了眨眼,皖南城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上一次在昏睡之中就入了城,又在昏睡之中出了城,倒是第一回瞧见皖南城的模样。
皖南城在楚国西南面,有北方城池的粗狂大气,也有南方城池的细致婉约。两种文化融合在一同,倒是别具风情。
因着打仗的缘故,入城出城皆需要仔细检查,城门口排了不少等待检查的百姓。
苏远之蹙了蹙眉,抱着昭阳跃下了马,排在最后等着检查。
昭阳挑了挑眉:“你应当可以直接进的吧?”
苏远之笑着道:“毕竟我们是偷偷出来的,城中不少西蜀国安插的人,万一被发现了,虽然对咱们造不成威胁,可是总被人盯着也不舒服。”
昭阳望着前面长长的队伍,蹙了蹙眉:“可是这样一来,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够进城啊?这大冬天的,天黑的本来就快,再登上一个半个时辰的,只怕进城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天黑了。”
苏远之倒是丝毫不在意:“怕什么?若是天黑了,咱们就在城中歇上一晚上就是了。”
“……”昭阳觑了觑苏远之的神色,总觉着他似乎是早有预谋。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看城门上的皖南城三个字,突然想起一茬子来:“我被叶子凡掳来的时候,曾经在皖南城呆了一天,其实那天,我与你同在一处酒楼之中,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苏远之闻言,转过头望向昭阳:“酒楼?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你们夜袭西蜀大营的前一天。”昭阳轻声道:“那日我就在酒楼的房间里面用饭,听到有下人给叶子凡禀报,说你和外祖父,还有皖南城城守在外面用饭。可是那个时候叶子凡对我看守十分严密,也没有法子知会你们。彼时我就想,不管怎么样,至少和你离得很近了。”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说,倒是知道了昭阳说的是哪一天了。
“嗯,那天我找城守商议晚上夜袭之事,要他配合打开城门。”苏远之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原来那日咱们竟然离得那样近,不过……”
苏远之挑了挑眉:“与我在同一个酒楼你就满足了?我觉着咱们可以尝试离得更近一些,你应该会更满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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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带着那侍从离开了雅间,苏远之便又叫了掌柜来要了一间上房。
昭阳挑了挑眉:“引君入瓮?”
说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远之:“诱饵?”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与你一样傻?把自个儿当诱饵以身犯险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且,即便叶子凡知晓了今夜我们会在这酒楼之中歇上一夜,他最多也只是派人前来,绝不会亲自来。他不来,这瓮设来有什么用?”
还真是显而易见的鄙视。
昭阳轻咳了一声,假意扭过头:“你若是再这样阴阳怪气的与我说话,我可要生气了,我都说了,我不过是想你了,又想要引出叶子凡,不得已才想了个下策罢了。”
“生气?你要如何生气?生一个给我瞧瞧呢?”苏远之倒似乎饶有兴致。
昭阳眯起眼望了过去:“我觉着,今晚上咱们还是开两间上房吧。”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说,眼中溢满了笑意,忙道:“我错了,下回再也不敢嘲笑夫人了,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昭阳哼了一声:“既然叶子凡不会来,那你设这个局做什么?”
苏远之嘴角一翘,眼中满是狡黠,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山人自有妙计,夫人且等着看着便是。”
苏远之打定主意要与昭阳卖关子,无论怎样都撬不开他的嘴。昭阳见他一副志得意满胸有成竹的模样,瘪了瘪嘴,想着左右今晚就能知道答案了,也不再多问。
苏远之带着昭阳进了房间,房间的窗户打开着,昭阳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的窗户临街,正好可以看到酒楼门口的街道。
因着是晚上,又是冬日,外面没有什么行人。
“在看什么?”屋中只点了一盏灯,苏远之觉着有些昏暗,拿了桌子上的火石,将屋中放置的其它几盏灯一并点上了,一一罩上了灯罩。
外面的风不停地从窗户灌进来,昭阳只看了两眼,便伸手将窗户关上了,转过身同苏远之道:“看外面是什么样子,这皖南城晚上倒是比渭城冷清了不少,都没有卖夜宵的。”
苏远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听昭阳这样说,笑了笑:“毕竟城外就是战场,如今两国交战,城中虽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却也比以往混乱一些,寻常百姓都不太敢在晚上出门。且如今又是冬天,天气冷,谁会喜欢半夜出来吹着寒风吃宵夜?”
“也是。”昭阳在苏远之的身侧坐了下来。
苏远之听出了昭阳话中隐隐的失落,伸手摸了摸昭阳的头发:“过几天就是除夕了,除夕之后有元宵节,想来楚国各地的习俗也都差不多,元宵节应当会有灯会,若是喜欢,到时候出来看灯就是。”
顿了顿,没等昭阳回来,苏远之却又道:“不过你还是早些回渭城吧,你在这儿我也放心不下。”
昭阳急忙摇头:“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你。”
苏远之嘴角一翘,低沉的笑声便溢了出来:“嗯,虽然我很高兴你这样舍不得我,只是如今陛下在渭城亦是四面楚歌的,你就放心得下?”
昭阳听苏远之提起君墨,整个人都蔫了:“你就这么不想我在这儿陪你?”
苏远之转过身,一手扶着昭阳的背,一手从她的膝盖下面穿过,将昭阳抱了起来,放在了他的腿上:“我自是巴不得的,可这是战场。”
昭阳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就回渭城。”
那语气要多哀怨有多哀怨,苏远之轻笑了起来,目光在屋中逡巡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茬子:“难得相聚,咱们也别说这些了,这房间里面连打发时间的书都没有,咱们不妨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上一次苏远之回渭城的时候就说过几乎相同的话,昭阳自然极快地就反应了过来他口中所谓的有意义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只是……
“你疯了?”昭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先前才让那人去通知了叶子凡,我们二人在这里过夜,他晚上十有八九会派人来的,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
最后几个字,昭阳却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嗯?”苏远之眼中笑意更浓:“夫人难道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
昭阳伸手掐了苏远之一把,恨恨地道:“不觉得,我没有表演活春宫给别人看的癖好。”
“那还真是可惜。”苏远之哈哈大笑,将昭阳放回了一旁的椅子上:“屋中有些冷,我去让掌柜的送几个炭火盆子上来,再顺便送点热水上来泡泡脚。”
昭阳点了点头,苏远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你还是与我一同去吧,留你一个人在屋中,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
“……”昭阳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什么一个人,分明暗中还有好些个暗卫好吗?要是暗卫知道你都不拿他们当人,不知道有多难过。
心中虽然这样想着,昭阳却也顺从地起了身,随着苏远之出了门去寻掌柜。
还未下楼就在楼梯口遇见了一个店小二,苏远之便索性将事情吩咐给了那店小二,两人又一同回了屋。
店小二不一会儿就送了四个炭火盆子和热水上来,屋子不大,四个炭火盆子这么一烘,不一会儿屋中就暖和了起来。
昭阳将斗篷脱了放到一旁,脱了鞋来洗脚。
洗漱之后,便与苏远之一同上了榻歇下了。因着想着晚上可能会有事发生,且为了防止苏远之突然发疯,要和她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昭阳只将外面的袍子脱了下来,中衣都未除。
冬日的夜里,没有蝉鸣蛙叫,连蛐蛐都被冻得不吱声了,安静得让人觉着隐隐的不安。
昭阳想要保持着警惕,却觉着眼皮有些重,渐渐地便有些不受自己控制了。
“昭阳?昭阳?”昭阳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她,似乎是苏远之的声音。
昭阳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就瞧见苏远之冷着脸望着她。
外面隐隐约约似乎有打斗声传来。
“来了?”昭阳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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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才开口道:“方才有刺客从窗户钻了进来,暗卫与他们交上了手,都叮叮哐哐响了半天了,你却毫无反应。先前送上来的炭火盆子里面有迷药,你中了迷烟。”
炭火盆子?昭阳支起身子来看了看屋中,便发现那四个炭火盆子中的炭火已经灭了,应当是苏远之所为。
昭阳愣了愣,难怪先前她本想着保持警觉,却只觉得眼皮子重,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原来并非是睡了过去,而是被迷晕了。
昭阳坐了起来,苏远之便从一旁取了斗篷来给昭阳披了。
昭阳站起身来,望向窗子处,窗户已经被打了开来,外面隐隐有人影闪动。
苏远之仍旧在就迷烟的事情质问着昭阳:“我记得我让王大夫给你做了两颗避毒珠,让你放在身上,你的避毒珠呢。先前你说叶子凡从渭城到滨州都喂你迷药,我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了。”
昭阳缩了缩身子:“一个放在了那孩子身上,一个给了君墨。”
苏远之眯了眯眼,眼中有危险的情绪闪过:“给君墨也就罢了,那个孩子你给他做什么?”
昭阳轻叹了口气:“宫中危机四伏,那孩子为慕阳挡了不少的灾,我总应该好生保护好他,若他果真为慕阳丧了命,我只怕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妇人之仁。”苏远之轻斥了一声,却也不再说责怪昭阳:“做避毒珠的材料难寻,就堪堪做出了这么三颗,另一颗放在了慕阳身上,我再命人去找一找看还能找到多余的材料不,若是不能,等着将慕阳接回了宫中,那孩子便也没有了危险,你就将那避毒珠拿回来。”
“好。”昭阳连忙应了下来,怕苏远之再纠缠此事,急忙道:“外面情形如何了?”
“挺好的,暗卫能应付,我们不会有危险的,若是觉着冷,我去把窗户关上。”苏远之神情淡淡地应着。
“……”昭阳有些诧异地望向苏远之:“不是要刻意叫暗卫手下留情,让叶子凡的人掳走咱们?好追踪到叶子凡的所在?”
苏远之听昭阳愕然的语气,方笑了起来:“同样的手段,叶子凡上当了一次,上当了两次,你以为还有第三回?且我先前就与你说过了,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以身犯险。”
昭阳愈发奇怪了:“要不然,你为何让那侍从去传话?”
屋中炭火盆子的余温也渐渐散去,寒冬的夜,有些冷,昭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等等你就知道了。”苏远之见昭阳的动作,便蹙起了眉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了。
外面打斗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昭阳狐疑地盯着苏远之看了良久,却也不明白他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只得拢着被子坐在床上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只听见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喝了一声:“不要追了,保护好主子要紧。”
外面的声音彻底没了,随即窗户便又被打了开来,跳进来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
“主子,此次前来行刺的刺客一共三十六人,已经就地处置三十三人,放走了三人,那三人也皆有不同程度的伤,已经安排了人去跟着了。”一个暗卫拱手同苏远之禀报着。
昭阳听着,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我明白了。”
苏远之脸上带着淡淡地笑意,转过头来望向昭阳:“哦?你知道了什么?”
昭阳将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来,嘴角微微一翘笑了起来:“你刻意让暗卫全力防卫,将大部分刺客都杀了,是为了让叶子凡不起疑,那三个受伤的刺客是你蓄意让人放走的。刺杀失败,他们定然是要回去向叶子凡复命的,这个时候,只要跟着那三个受伤的刺客,便可知道叶子凡的所在。”
苏远之也笑了笑,伸手帮昭阳掖了掖被子:“你倒是还没有笨得太厉害,不过今晚本来是有两个可能的。”
“两个可能?”昭阳又有些疑惑了。
苏远之颔首:“咱们放走那侍从的时间是晚上戌时正,现在是冬天,冻得厉害,鸽子都没法飞,要从传递消息唯有快马加鞭传信去。从皖南到西蜀国大营,至少须得两个时辰,叶子凡派刺客前来,又需两个时辰。”
昭阳侧过头望向苏远之,不知他为何突然算起时辰来了。
“如果刺客在寅时之后才来,则证明叶子凡如今尚在西蜀大营之中,那样的话,即便是将刺客放回去,暗卫跟踪到西蜀大营也没什么用处,便该将刺客全部解决掉。若是刺客在寅时之前就来了,就证明叶子凡现在并不在西蜀营中,放几个刺客过去,才可寻到叶子凡的所在。”
昭阳愣了愣,就听见苏远之声音淡淡,眸中却带着几分杀意:“现在不过丑时正,叶子凡定然不在西蜀大营之中。”
苏远之站起了身来,同昭阳道:“叶子凡出了西蜀大营,身边的护卫应当不少,暗卫只是跟踪那几个刺客,从而打探到叶子凡的所在,并不会贸然动手。我要带着其他暗卫过去,以防叶子凡察觉到不对,又转移了地方。”
“我让人将你送回营中吧?或者,你要与我一同过去?”苏远之问着昭阳。
昭阳想了想,开口道:“你也说了,没叶子凡身边的护卫应当不少。你带在身边的暗卫本就有限,若是还要再分出人手来保护我回大营,对上叶子凡未必有胜算,我与你一同过去吧。”
苏远之点了点头:“也好。”
昭阳将衣裳穿好了,便随着苏远之一同出了酒楼,骑着马跟着先前去追踪那三个刺客的暗卫留下的暗记去了。
叶子凡果真如苏远之料想那般,已经不在西蜀大营中了,只是却也不在皖南城。
苏远之叫醒了城门守卫开了城门出了城,一路跟着暗记,寻到了皖南城外的一座小镇之中。
暗卫留下的暗记在小镇上一处不打眼的宅子外就消失了,苏远之发出了联络暗号,却迟迟不见先前跟踪的暗卫出来。
“只怕是已经被叶子凡发现了。”苏远之眸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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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伸手揉了揉昭阳的发,眼神温柔如水:“好。”
两人吃了饺子,又去皖南城逛了会儿,才骑着马慢悠悠地回了军营。
刚一踏进营帐,就瞧见柳传铭已经在营帐之中等着了。
见两人走进来,柳传铭哼了一声,颇有些不满地道:“呵,你们还知道回来?”
昭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将手中的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在柳传铭面前晃了晃:“先前在城中瞧见有人在卖叫化鸡,想着外祖父素来喜好这一口,就给外祖父买了一只回来。那叫化鸡要现做的才好吃,我与苏远之便等得久了一些,一烤好就快马加鞭地拿了回来。”
柳传铭假意瞪了昭阳一眼,却极快地从昭阳手中抢过了那叫化鸡:“还算你有些良心。”
将那叫化鸡拿到了手上,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嗯,还热着,不错。”
和昭阳计较完了,才又望向了苏远之:“先前你让人送回营中那人是谁?叶子凡?就是那与曲涵勾结的皇商叶府家的长公子?将昭阳带到西蜀大营的那个人?”
苏远之点了点头:“就是他,太尉将他安置在了何处?”
柳传铭轻嗤了一声:“呵,一个通奸卖国的小贼子,还安置?难不成还能将他以上宾之礼相待?自然是枷锁铁链加身,命人看管起来了。”
苏远之眼中一亮,却是闪过一抹淡淡地笑意:“外祖父处置得极好。”
昭阳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想着,外祖父都叫出来了,明面上做得落落大方,一副冷心冷情,什么都不计较的样子,实则实在是小心眼极了的人。
苏远之似乎是察觉到了昭阳的想法,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昭阳连忙拿着方才在路上买的糖炒栗子走到软榻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吃起栗子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弄?”柳传铭问着。
昭阳剥开了一个栗子,放在了嘴里,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曲涵握着西蜀国大军的调兵权,陈子恒是西蜀大军之中一员战斗力极佳的大将,而今日抓到的这叶子凡却是握着西蜀大军的粮草命脉。”
“这三人都在咱们手中,即便西蜀国皇帝意欲再派人来,亦或者是提携谁来填补上这些空缺,时间也不够。咱们如今连瘟疫的法子都不必用了,直接将让这三人各书信一封,送到西蜀国皇帝手中,而后就等着西蜀国那边议和吧,到时候让西蜀国那边割让几座城池将这三人换回去。”
柳传铭闻言,却是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甚满意:“既然他们的关键人物都握在了咱们手中,咱们为何不直接打过去,扫平了西蜀国。”
苏远之却是笑了起来:“太尉却是口快了,以太尉这么多年打仗的经验来说,应当明白,咱们如今即便是握着这三个人,可是想要打到西蜀国的领地上面去,甚至想着扫平西蜀国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然,我并非是说太尉手下的将士没有这样的本事。太尉调教出来的将士自然是所向披靡的。只是此前是西蜀国意欲吞并咱们楚国,打破来五国之间的和平格局,唇亡齿寒,因而并没有其它国家帮着西蜀国。可若我们深入了西蜀国领地,只怕就会有人向西蜀国伸出援手了。至少,一直以来与我们不怎么对付的南诏国定会采取动作。”
苏远之甚少说这么多话,柳传铭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也并非是什么都不懂只会打仗的莽夫,听苏远之这么一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君墨刚刚即位,朝中动荡,咱们经不起这样折腾。”
“是了,柳太尉睿智。”苏远之笑着道:“咱们见好就收,要回原本属于我们的城池,再讹他西蜀国两三座城池,这场战事本就是西蜀国挑起的,如今输了,西蜀国自然也不好不给,这一场战事便也算和平解决了,南诏国就寻不到由头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柳传铭哈哈大笑着。
苏远之附和了两声,看了一眼柳传铭手中拿着的叫化鸡,好心地提醒道:“冬天冷,这叫化鸡再不吃就要凉了。”
柳太尉闻言,连忙道:“那我先回营了,你们用了早饭了吗?要是没吃,一起来吃啊?”
“吃了的,先前和昭阳在路上吃了饺子。”苏远之应着。
“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柳太尉挥了挥手,拧着叫化鸡便转身出了营帐。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不要脸,就知道给外祖父灌迷魂汤。”
“嗯?”苏远之眯着眼朝着昭阳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昭阳轻咳了一声,连忙改了口:“这糖炒栗子炒得极好,香甜可口,好吃极了,丞相要不要吃两颗,我给丞相剥出来?”
苏远之背着手走了过来,嘴角含笑:“那就多谢夫人了。”
昭阳将那栗子剥了壳,伸出手朝着苏远之递了过去,苏远之却仍旧将手背在身后,并不伸手去接。
“……”这矫情鬼真的是那个不苟言笑,冷酷无情,堪比阎王的苏远之?
昭阳叹了口气,终是将那栗子塞进了苏远之的嘴中。
苏远之却顺势将昭阳的手指给含住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急急忙忙将手指抽了出来。
苏远之将栗子吃了,才笑眯眯地对昭阳道:“好甜。”
昭阳又瞪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笑意愈浓:“我是说栗子,唔,可以再来一颗。”
同样的当,昭阳自是不会再上一回的。
苏远之见昭阳的模样,笑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这营中的条件实在艰苦,夫人从小便是金枝玉叶,养尊处优惯了,我还是待会儿就让人将夫人送回渭城如何?”
“呵呵。”昭阳皮笑肉不笑,还知道威胁了。
“头伸过来,我就不信,栗子还堵不住你的嘴。”昭阳恶恨恨地道。
苏远之眼中满是笑意,张开了嘴,昭阳便将剥好的栗子塞了进去。
手还没有抽出来,就听见营帐门突然被推开的声音,随即明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公子,怀安……”
明安的话还未说完便卡住了,只因他已经看清楚了营帐之中的情形。
昭阳极快地将手缩了回来。
明安见状,顿时就哭丧着一张脸:“这回是数梅花还是数花瓣啊?”
苏远之的目光就像利剑一般射了过去:“我听闻早上梅花上的露水洗脸极好,你去给长公主搜集一坛子露水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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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山上的梅花树有四五百棵,若是巴掌大的小坛子一坛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远之将明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冷笑了一声:“待会儿我叫人将坛子给你送过来,就用火头营中装米面的那坛子。
啊?什么?
明安险些惊得下巴都掉了,磕磕巴巴地道:“公……公子,那坛子可是连人都能够装的下去啊?长公主洗脸哪用得着那么多啊?且那么大的坛子,也装不满啊。”
“嗯?怎么?有意见?洗脸用不着那么多还可以拿来洗澡,反正对皮肤好嘛。装不满也好办啊,今天早上装不满不是还有明天,还有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吗?”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应着。
明安急忙跪倒在地,用双膝挪动到苏远之面前,抱住苏远之的大腿:“公子……小的知错了。以后公子与长公主两人在营中的时候,小的绝不胡乱往营中闯,不止我自己绝不胡乱往营中闯,有人要闯小的定然拦住,给公子禀报,得公子同意了才让他进,只要有小人在,定然连一只苍蝇都不会让它不经通报闯进来的。”
说着,又悲悲切切地啜泣着:“小的只不过是因为之前营中只有公子一个人在,没规没矩习惯了,小的知错了,公子手下留情啊。”
苏远之却是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明安哭嚎了半天见自家主子压根懒得搭理他,便又默默松开了抱着苏远之的手。用膝盖往后退了两步,仰起头来用含着热泪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昭阳。
昭阳忍俊不禁,终是笑了出来。
“长公主……”明安瘪着嘴,满脸的祈求。
昭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才轻咳了一声,转过头望向苏远之:“装米面的坛子就算了吧,那露水什么的,也没法子用来洗澡,一旦烧开了,也就与普通的水差不多了,就用小的酒坛子就差不多来。”
明安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复又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既然有长公主帮你求情,这一回就先饶了你一次,下不为例。”
“是,是,是。下不为例。”明安答应得飞快,生害怕苏远之后悔,又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就要往营帐外冲去。
“回来。”苏远之叫住了他。
明安身子猛地一顿,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过了头来:“公子……”
“你方才冲进来要禀报的事情禀报完了?你说怀安,怀安怎么了?”苏远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明安这才想起自己闯进营帐的初衷来,急忙正了正脸色:“怀安方才派人来说,西蜀国那位端王病了。”
苏远之闻言,轻轻敲了敲桌子,沉吟了片刻才应道:“嗯,我知道了,退下吧。”
明安连忙退了出去,昭阳方转过头望向苏远之:“曲涵病了?这会不会是他的阴谋?”
毕竟她当初也是用过这一招的,这大冬天的,想要让自己生病,着实不是一件难事。
苏远之闻言,突然想起一茬子事情来:“我记得你当初在西蜀大营之中的时候,就是因为病了才骗下那曲涵喝药的,你是装病?”
昭阳一下子被噎住,想着若是告诉她自己为了实行这计划,在这大冬天的晚上,生生将自己的手脚晾在被子外冻了一晚上,苏远之十有八九会生气的。
“嗯,装病的。”昭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
苏远之闻言,眼睛却是一下子就眯了起来:“装病?曲涵有那么好骗?不是说请了军医来给你看病的吗?军医又不是傻子,也不是咱们派过去的细作,怎么会帮你说话?”
果然如此,昭阳咬了咬牙,佯装没有听到。
苏远之眯着眼望向昭阳:“说实话。”
昭阳连忙道:“是真病了,真病了。冬天天气冷,军营里面又不像宫中,几个炭火盆子烘着,手炉抱着,晚上睡觉还得灌上好几个汤婆子。”
见苏远之神情愈发危险了几分,昭阳连忙又补充道:“不过已经好了,病了之后,我骗曲涵喝下了药,曲涵中了毒之后,西蜀国大营之中就一团乱,也没人管我。我让人送了炭火盆子来,又灌了汤婆子,再和衣而眠,盖上被子,出了一场大汗之后就好了。”
说完,还不忘让苏远之相信:“是真的,你看我哪里像是生了病的样子?不信你可以让军医来瞧瞧。”
苏远之哼了一声:“最好是真的,不然……”
这不然之后,苏远之也没有再说下去。昭阳倒也对后面的内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苏远之惩罚人的法子素来有千种万种不重样的,她一点也不想尝试一下。
心中这样想着,便连忙转开了话茬子:“你要去看曲涵吗?我与你一同去好了。”
苏远之却是丝毫不领情,径直站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有机会去见其他男人?”
“……”昭阳有些凌乱,这醋也不是这样吃的啊?
“我只是想去看看曲涵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昭阳翻着白眼辩解着。
“你是军医?你懂得看病把脉?”苏远之望向昭阳。
好吧,她不懂。
“可是我好歹也是楚国长公主啊,曲涵是西蜀国端王,与这场战事息息相关的,我关注一下战事进展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见苏远之又要反驳,昭阳急中生智,连忙补充道:“再说了,曲涵哪里算什么男人?”
苏远之高兴了。
只是脸上却也并没有笑意,只是眼中划过一道亮光,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眸光柔和了下来:“嗯,也是。走吧。”
昭阳见着苏远之这副闷骚模样,早已在心中笑翻了天,脸上却仍旧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跟在苏远之的身后出了营帐。
明安候在营帐门口,见着两人走了出来,便跟在了两人身后。
“公子,今天早上暗卫送了好些东西过来,有衣裳也有吃的零嘴那些,小的叫人准备了一个新的箱子装了起来,就放在营帐中床的旁边的。”明安满脸讨好。
苏远之点了点头:“去军医营中请几个军医过来,请到关押曲涵的营中,请三四个吧。”
“是。”明安应了声,便朝着另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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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脸色不怎么好,定定地盯着叶子凡,咬牙切齿地道:“此前你通敌叛国,甚至意图图谋楚国江山,还三番四次设计掳走我,我只想着我们立场不同,并不怎么恨你。可若是你敢对慕阳不利,我楚昭阳定然不会轻饶了你。”
叶子凡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似是在笑。
“你笑什么?”昭阳厉声斥道。
叶子凡这才抬起了头来,眼中却似乎满是认真:“正如你所言,我与你立场不同,你我之间,只怕以后很难在做朋友,若是能够让你恨我,似乎也挺不错。”
叶子凡同昭阳说完,便又转过了头去望向苏远之:“在昨日夜里我派出刺客之前,就已经派了人去宁安城,若是我在半月之内无法赶到宁安城,就让他们将苏慕阳的所在传扬出去。”
苏远之眯了眯眼,扬声道:“将叶公子带下去,好生招待着。”
暗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押住了叶子凡的胳膊,叶子凡神色如常,嘴角隐隐带着笑,随着暗卫出了营帐。
叶子凡离开营帐之后,昭阳才拉住苏远之的胳膊,抬起脸来望向苏远之:“慕阳果真如叶子凡所言,在宁安城?”
苏远之点了点头:“是。”
昭阳抓着苏远之胳膊的手猛地紧了一些,只觉着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咬了咬唇,声音中带着祈求:“如今西蜀国的战事很快就能够告一段落,后续议和的事情交给外祖父便可。咱们带叶子凡去宁安城好不好?慕阳……绝对不能有事。”
苏远之转过身来,将昭阳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好,听你的,我先将营中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我们就一同去宁安城将慕阳接回身边。你也莫要太过担忧,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可好?”
昭阳点了点头:“好。”
因着慕阳的事情,昭阳有些心绪不宁的,连昨天在城中买的东西也不想去整理。
苏远之见昭阳的模样,就拉了昭阳到床榻上躺下了:“昨夜闹了一晚,也没有好好休息,先歇会儿吧。”
昭阳想说自己睡不着,只是苏远之态度强硬,昭阳便也只能遂了苏远之的意,同苏远之一起在榻上躺下了。
苏远之虽然是个清冷的性子,只是身上却总是暖和的。
苏远之将昭阳的脚搁在了自己身上,复又伸手握住了昭阳的手:“听话,闭眼,莫要多想。”
昭阳顺从地闭了眼,只是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慕阳的事情。
明明之前叶子凡都似乎很相信那假的慕阳的身份的,为何却突然被他知道了那件事情?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如何找到慕阳的所在的?
昭阳想起自己带着慕阳去寒香殿时候的情形,眉头微微蹙了蹙。
是了,叶子凡素来明白,慕阳对她的重要性,知道手中握住了慕阳,就等于是将她牢牢地掌控住了。他既然有能力躲藏在宫中,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带出宫,多带一个慕阳对他而言应当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
昭阳此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着若是叶子凡将孩子一并带走,那莹容华假扮了她,孩子没了,也定然说不过去,她失踪之事极易暴露。
只是如今想来,却似乎并不是因为如此,只因为叶子凡发现了,那孩子不过是慕阳的一个替代品而已。
苏远之身上暖融融的,且带着一股清浅的香味,极其好闻,让人觉得心神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昭阳醒来的时候,苏远之已经不在身边了,昭阳蹙了蹙眉,掀开被子起了身。
刚醒来,仍旧有些迷迷糊糊的,一不小心就绊到了床边放着放衣裳的凳子,发出一声响动。
“长公主?”外面传来明安的声音。
昭阳绕过屏风,就瞧见明安从帐篷外探进了个头来。
“你家公子呢?”昭阳揉了揉额角,问着。
明安连忙应道:“公子召集了营中将领一同在中军大营之中议事呢,让小的在这里候着,长公主若是醒了,就给长公主传饭。小的这就给长公主传饭?”
昭阳点了点头:“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明安应着。
昭阳又应了一声,才挥手让明安退了下去。
苏远之在中军大营,召集了营中将领议事,应当就是商议接下来曲涵他们的处置问题,如何利用曲涵他们不战而制敌之事。
苏远之既然答应了昭阳,会尽快安排好营中事务,带昭阳去宁安城,便定然会说到做到。昭阳也不急于一时,便只在营帐之中等着。
一直到晚上掌灯时分,苏远之才回了营帐。
昭阳急忙问道:“如何了?”
苏远之知晓昭阳着急,也不绕弯子:“给西蜀国大军和西蜀国皇帝的信已经分别让人送了过去,我也已经安排了安插在西蜀大军营中的细作,想法子在西蜀营中散布瘟疫。”
“散布瘟疫这件事情说来简单,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细作只怕很难完成。”昭阳蹙着眉头道。
苏远之摇了摇头:“其实并不难,西蜀大军深入咱们楚国腹地,粮草供给本就比较困难,如今又是冬天,更是难上加难。好在咱们在的这地方并不是太冷,也不下雪结冻,林中还有一些会出来觅食的动物,也有野菜。因而他们多会安排士兵去林中猎一些野味,采摘野菜。咱们便可派暗卫和细作在他们平日里猎取野菜和野味的林中做手脚,放一些染了病的动物。”
“曲涵和陈子恒,再加上叶子凡都在咱们手中,若是营中士兵又染上了瘟疫,便是雪上加霜,西蜀国不想降也得降。”
昭阳点了点头。
苏远之安抚地摸了摸昭阳的头发,轻声道:“从咱们这儿到宁安城约摸七八日的路程,把营中的事情安排妥当,咱们就出发。”
昭阳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我好像什么用都没有,还只会给你添麻烦。”
“胡言乱语些什么?我虽然不赞成你以身涉险,可是你不也将曲涵和陈子恒送到了我们手中吗?若非如此,这场仗,只怕不会这么快就结束。”苏远之轻声道:“别胡思乱想,你很好。”
苏远之说完,又轻声道:“咱们去宁安城,将慕阳接回渭城,咱们一起保护好慕阳,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嗯。”昭阳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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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三日,西蜀大营之中果真传来了瘟疫肆虐的消息,听闻一开始只是十来个士兵觉着头疼脑热的,因着冬日里本就天冷,在那数以万计的士兵之中,有十来个人着凉生病也不过是寻常事。因而军医并未放在心上,只开了些寻常的药给了那些士兵。
哪曾想不过第二日,生病的事情便一下子翻了近十倍,军医这才察觉出了不对,忙仔细查看了那生病士兵的症状,方疑心是瘟疫。
营中的将领闻言,连忙将有生病症状的士兵集中在一处,隔离了开来,可是却仍旧无法抑制瘟疫的蔓延之势。
曲涵不在,西蜀营中也每个主心骨,顿时便人心惶惶,出现了不少士兵叛逃,乱糟糟地一片。营中几位将军一合计,急忙将营中发生的事情写进了密报之中,快马加鞭地送回了西蜀国皇城。
昭阳听苏远之说起此事,心中方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西蜀国不想求和也只得求和了。”
苏远之点了点头:“营中事务我俱以安排妥当,后续的事宜也都同柳太尉商议好了。待会儿我让人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明日一早就出来去宁安城。”
昭阳连忙应了下来,想着去宁安城要些时日,如今赶过去,应当能够在叶子凡限定的期限内的。
“只是今年这年只怕是要在路上过了。”昭阳轻声喃喃着,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自打我嫁给你之后,过了两个年,可是都竟然不是在渭城府上,倒也是一桩憾事。”
苏远之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只笑着揽过昭阳,轻声宽慰着:“自打我父母亲去世之后,我独身一人,什么节不节的,与我而言并无什么差别,我素来也是不怎么过的。后来你嫁给了我之后,府中方热闹了一些。只是算起来,正经主子也就你我二人,如今多了个慕阳罢了。”
“有你在身边,这节在哪儿过,其实我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除夕你我在路上凑合着过了就是了,等到了宁安城接回了慕阳,我们一家三口好生过个元宵节便是。”
昭阳转过头就瞧见苏远之眼中一脸柔和,心下觉得熨贴:“是啊,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在哪儿过节,怎么过节,便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想起就快要见到慕阳,心中更是迫不及待了一些,便挣脱了苏远之的怀抱:“这回去见慕阳,我也应当为他准备一些东西才是。此前做的小衣裳那些都还在渭城呢,左右赶路也得几日,我得让人去买一些布料来,我在路上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可以做一些。”
苏远之闻言,眉头却是蹙了起来,又将昭阳拉了回来:“他在宁安城,下人好吃好喝地侍奉着,又不缺衣少食的,你给他做什么衣物?话说回来,你倒是许久没有给我做过衣裳了,你还未嫁给我的时候给我做的那锦囊我日日带在身上,如今瞧着倒是旧了一些。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就没有准备给我做些什么?”
昭阳噌了苏远之一眼:“给孩子做了之后,我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苏远之神情严肃:“不行。我苏家家规就是,苏家媳妇儿只能给自己夫君做衣裳,不能给其它男人做衣裳。”
昭阳倒是听得明白了,哭笑不得:“连孩子的醋你也吃?”
“这不是吃醋。”苏远之冷着脸强调着。
昭阳笑着睨着他:“不是吃醋?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家规?你娘亲此前也不曾给你做过衣裳?”
“那也是你娘亲。”苏远之强调着,又开始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着瞎话:“是啊,只给父亲做。此前我也同父亲闹过,父亲便告诉了我这条家规。此前你刚怀孕的时候,我想着你刚嫁到苏府不久,又刚刚怀孕心中欢喜,便纵容了你。以后可得千万记得,遵从这条家规了。”
昭阳伸手抵住苏远之的胸膛,将他推得远了一些:“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可真是好极了,若是让爹爹娘亲知晓你这样编排他们,只怕今晚就得托梦来教训教训你这不孝儿子。”
说罢,也不理会苏远之,径直叫了明安进来,吩咐着他去皖南城中采买布料。
苏远之瞧着昭阳仔细叮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等着昭阳吩咐完了,才又对着明安嘱咐道:“多买一些青色的料子。”
昭阳哪里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买那么多做什么?在路上也不过八九日罢了,我哪里做的过来?你若是想要,到了宁安城或者回了渭城之后,再买来做就是了,这皖南城地方小,布料比不得渭城的好。”
苏远之却是不松口:“我怕去了之后事情多到时候给忘了。”
昭阳嗤笑了一声,也就由着他去了。
将路上要吃的东西都购置齐备了,又将两人寻常穿戴使用的衣裳物事一一收拾齐备了。第二日一早,苏远之与昭阳便带着叶子凡离开了营地,朝着宁安城出发。
苏远之与昭阳自是坐一个马车的,苏远之害怕路上久了颠簸,昭阳不舒服,便准备了一辆十分宽大的马车,里面放置了许多可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又让明安垫了好些皮毛垫子,专程买了几个大大的大迎枕放在车里,供昭阳靠着抱着。
车里备了暖炉、手炉和汤婆子,熏着清冽的梅花香,一瞧就是用了不少心思的。
昭阳站在马车跟前,眼中俱是笑意。一转过头,有瞧见后面还跟着一辆窄窄小小的灰扑扑的马车,昭阳一看就知道那是给叶子凡预备的,颇觉好笑地转过头看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自然明白那一眼里面的寒意,冷着脸道:“我让他坐马车给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昭阳连忙附和着,心中俱是无奈,却也并不为叶子凡说情,只踩上脚凳,上了马车。
因着昭阳急着见慕阳,一路上马车行进速度倒是不慢,每日的三餐都是靠着马车上提前备好的干粮解决,只晚上才寻客栈入住,第二日又早早出发。
这样紧赶慢赶的,第八日,便也到了宁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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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好不容易终是见着了自己的孩子,自是一整天都抱着舍不得撒手。
苏远之觉得自己受到了漠视,脸色臭得厉害,盯着那边亲昵得不像是四个多月不曾见面的母子,凉凉的笑了笑:“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叶子凡会知道宫中哪一个孩子是假冒的了。”
昭阳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苏远之一样:“为何?”
苏远之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道:“你仔细想想那个孩子接到你身边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表现?如今见了这讨债鬼,你又是怎么样的表现?”
昭阳咬牙切齿:“你说谁是讨债鬼呢?”
苏远之将头别到一旁,不理会昭阳。
昭阳抱着慕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仔细想了想,那日姒儿带着孩子回宫之后,她对那孩子的确不怎么热络。
一则因为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很难有那样母子连心的感觉。二则,瞧见那孩子,她总会想起慕阳来,一想起慕阳就觉着心里难受,因而有些刻意疏远了那个孩子。
思及此,昭阳幽幽叹了口气,算起来,也是她的疏忽。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光明正大地将慕阳接回去。
冬日里天黑得早,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慕阳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慕阳可是困了?”昭阳问着。
棠梨颔首应着:“每日小公子差不多这个时辰就应该歇下了。”
昭阳看了眼被放在大床旁边的小摇床:“他平日里就是在小摇床里面睡的?”
“是,小公子都是在小摇床里面睡得,每日夜里我们几个轮流着值夜守着。”棠梨道。
昭阳想了想,笑着道:“冬天冷,孩子一个人睡只怕会冷,晚上就让他随我一起睡大床吧。你们今晚值夜的人就在耳房歇着,有事我叫你们便是。”
几人应了声,昭阳便将孩子放在了大床上,脱了身上的棉袄放进了被子里,昭阳正要脱了鞋子上床,却听见苏远之冷冷淡淡地声音传了过来:“去沐浴洗漱。”
昭阳眨了眨眼:“冷,我还得陪着孩子呢。”
“我帮你看着他就是,净房里面多放几个炭火盆子烘烘。这几日赶路,路上你都只是擦洗擦洗,脏。”苏远之眉头轻蹙着。
昭阳挑了挑眉:“你嫌我脏?”
“嫌。”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昭阳便扑了过去,抱住苏远之:“我让你嫌弃我,让你嫌弃我!我说在皖南城买两个丫鬟侍候吧,你非不让,谁知道你发了什么疯,现在还敢来嫌弃我?”
苏远之伸手轻轻松松就将昭阳拧了起来,转过头吩咐着丫鬟们准备热水和炭火盆子。
昭阳坳不过他,只得三番四次地叮嘱着苏远之好生照顾好慕阳,而后叫了墨念与棠梨进去服侍她沐浴洗漱。
等洗漱妥当从净房中出来,屋中却只有苏远之一人。
昭阳四下张望寻找了一会儿,才转过头问着苏远之:“奶娘和慕阳呢?”
苏远之漫不经心地道:“孩子饿了,奶娘带去旁边耳房喂奶去了。”
“不是刚吃了没多久吗?怎么这么快又饿了?”昭阳有些疑惑,想了想终是有些不放心:“我瞧瞧去。”
苏远之蹙着眉头拉住了昭阳:“外面那样冷,你去做什么?一会儿奶娘就把孩子送过来了。”
昭阳闻言,看了看自己身上,因着刚沐浴的关系,只穿了一件月白色里衣。外面是冬天,昭阳自是不能这样出去的,便只得作罢。
苏远之看向一旁侍立着的棠梨和墨念,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棠梨和墨念连忙应了声,退了下去。
昭阳坐到床榻边揉了揉胳膊,五个多月的孩子也已经有十多斤重,昭阳抱了半天只觉着胳膊都酸疼得厉害。
“屋里虽然有炭火盆子,也有些凉,到榻上躺着去。”苏远之走了过来,拿了被子将昭阳裹住,弯下腰将昭阳的鞋脱了。
昭阳听话地躺到了床上,苏远之便也脱了衣裳躺了上来。
昭阳四下看了看,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劲。
半晌,才察觉了出来:“咦,孩子的小摇床呢?”
苏远之神情淡淡地:“哦,我让奶娘搬到耳房了。”
“嗯?”昭阳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苏远之嘴角一翘,狐狸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嗯,今晚苏慕阳睡耳房。”
昭阳瞪大了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让奶娘将小摇床搬到了耳房,让慕阳今晚睡耳房?”
苏远之颔首。
昭阳几乎出离愤怒:“耳房那么冷!”
苏远之神情淡然:“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炭火盆子,小摇床里面也让人添了两层新棉被。”
“孩子还这么小,怎能让他一个人睡摇床?”昭阳怒目以对。
“前面五个月孩子都是自个儿睡的小摇床。”
“现在是严冬!”昭阳听着苏远之的振振有词,只觉着心中有一股子邪火直往上窜。
“我同奶娘说了,若是他晚上哭闹或者手脚冷了,就让她将苏慕阳抱到她榻上一同睡。”苏远之仍旧漫不经心。
昭阳伸手便掐住了苏远之的胳膊:“这哪儿能一样?我是他娘亲,奶娘虽然喂他奶水,可是与他并非亲生,非血脉至亲。”
其实昭阳那猫儿一样的力气,哪怕是用尽了全力苏远之也并不觉着怎么疼。只是听了昭阳的话,苏远之终于侧过了头:“必须要血脉至亲陪着他睡?”
昭阳连连点头:“我听闻,孩子一岁前,同自己的亲人一同睡着,才会觉着安心一些,不然他会害怕的。”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嗯,你想撇下我与他同睡,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昭阳没好气:“什么法子?将他抱到咱们中间睡?这倒也行,只是此处的床不怎么大,我担心我们睡着了翻身会压着了他,回到了渭城倒是可以让他同我们一同睡。”
苏远之却是摇了摇头,嘴角翘了起来,眸中亦是亮起了灼灼光芒。
昭阳见苏远之的模样,心中便忍不住暗自警觉了起来。
却仍旧是慢了一步,苏远之一个翻身便将昭阳压在了身下:“咱们再生一个孩子,让他们两个一起睡不就好了?”
“……”
“苏远之,你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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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生气了,对苏远之全然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此前吃叶子凡的醋,吃其他男子的醋也就罢了,她尚且可以当作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可如今竟连自己孩子的醋也吃起来了,未免太过不可理喻了一些。
且昨日夜里,那流氓打着要给慕阳生一个弟弟妹妹的名义,折腾了她整整一夜。
还振振有词,说从皖南城到宁安城七八日时间,本想着在马车中两人可以好好缠绵缠绵,却不巧碰上了昭阳的小日子,害他看得着摸得着却什么也不能做,忍了七八日已经忍得辛苦,自是不能轻易放过了机会。
鉴于以上几个缘由,昭阳便决定,先冷落苏远之一段日子。
总是应当让他明白明白,她亦是不好惹的。不然以后苏远之总是这副霸道样子,全然不顾她的想法,日子可还怎么过下去?
昭阳心中想着,低下头望着怀中的慕阳,慕阳将手中的小风车甩得呼啦呼啦响,咯咯笑着。见昭阳盯着他瞧,慕阳的小手猛地一甩,风车便被扔了出去。慕阳愣了一下,嘴一瘪,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昭阳见状,暗自觉着好笑,却也急忙将那小风车捡了起来,递到了慕阳手边。慕阳看了那小风车一眼,又看了看昭阳,抽抽噎噎地将小风车接了过来,随即便慢慢止住了哭泣。
苏远之拿着书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看着,手中的书许久都不曾翻过一页,只时不时地抬起眼来觑着昭阳。
见昭阳低着头拨弄着慕阳手中的小风车,深情温柔,便轻咳了两声,试图引起昭阳的注意。
只是昭阳却是头也不抬,只顾着和孩子玩,将孩子手中的风车拨的呼拉拉的转着。
“今天是初八了,从宁安城到渭城的话,五六日就可以到,到渭城应当能够赶得上元宵节。夫人是想要在宁安城过了元宵再回渭城,还是早些出发,回渭城过元宵呢?”苏远之眨了眨眼。
昭阳只装作未听见。
苏远之在昭阳面前,脸皮素来不薄,见昭阳不搭理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想了想道:“还是回渭城吧,虽然我此前已经传了折子回渭城,告诉了陛下和太后娘娘你一切安好,只是想必他们心中也仍旧会担忧的,倒是不如早些回去,也好团团圆圆过个元宵。毕竟去年和今年的除夕夜,你们都并未一起过。”
昭阳瘪了瘪嘴,仍旧不言不语。
苏远之只当她是认同了,便转头吩咐棠梨和墨念收拾东西。
棠梨和墨念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的暗潮汹涌,听了苏远之的吩咐,下意识地朝着昭阳看了过去。
见昭阳没有反对,便一同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苏远之与昭阳倒是并无什么东西,且因着刚从宁安城来,东西大多还在马车上,需要收拾的多是孩子的衣裳玩具那些。
正在收拾着,门外却突然传来明安的声音:“公子,怀安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苏远之闻言便收敛了神色,脸上只剩下冷漠:“嗯。”
言罢,才又转过头望向昭阳:“我去瞧瞧,快到晌午了,等我回来一同用饭。”
说完,便抬起脚来往外走去。
昭阳瞧着苏远之就穿了一件天青色中衣,眉头蹙了蹙,下意识地想要叫苏远之多穿些衣裳,只是一想到她还在与他生气,便别开了眼,佯装不见,左右他身体好,冻一冻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苏远之到书房的时候,沾染了一身的寒气,全然没有了在昭阳面前的温和。
怀安在书房之中候着,听见脚步声便回过了头来:“主子。”
苏远之点了点头,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怎么了?”
怀安忙道:“属下们已经在宁安城全面布防,开始暗中排查。只是宁安城人口众多,排查起来有些繁琐不易,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叶子凡已经按主子的吩咐,昨日就关进了城守大牢之中,在此之前,属下已经安排了几个暗卫到关押叶子凡的牢房附近,以犯人的身份盯住叶子凡的一举一动,昨晚并无什么发现。”
苏远之颔首:“嗯,叶氏明面上的店铺已经尽数被查封。只是他暗地里在这宁安城不知道还有那些产业,不可掉以轻心。留意城中有没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关于苏慕阳的。”
怀安应了声,见苏远之关于这件事情并无其它吩咐,才又接着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渭城那边也有消息传来,说陛下在年前已经将南诏国三公主阿幼朵和赵太傅家的赵云燕小姐接近了宫中。除夕宫宴之后,陛下兴致来潮,叫了内侍一同在御花园中雪夜赏梅,却正好遇上了南诏国三公主,随后陛下就随她去了她的宫殿之中,在那里呆了一夜。”
苏远之闻言蹙了蹙眉:“都做了些什么?”
怀安早就知晓苏远之会有此一问,立即答着:“据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是同那位公主下了大半夜的棋,又玩了会儿投壶,后来困得厉害,就歇在了那里。”
苏远之闻言,却是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是了,陛下和那阿幼朵,一个十四岁,一个不过十岁,能做什么?”
自言自语地说完,才又问着:“那位大祭司可还在渭城?”
“阿幼朵公主入宫之后,阿其那就离开了渭城,现在大抵已经快要到楚国和南诏国的交界处了。”怀安应着。
苏远之的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嗯,我知道了。既然那阿其那走了,陛下要同那阿幼朵接触也无妨,他身上有避毒珠,寻常蛊毒也没奈何,你传信给小林子,让他凡事仔细一些就是。他既然在陛下身边侍候,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唯他是问。”
“是。”怀安应了声。
苏远之没有说话,怀安也立在原地,神情带着几分踌躇。
苏远之见状,眉头就蹙了起来:“说吧,还有什么事。”
怀安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渭城那边还传来消息,说北燕国的大王和王后还没有离开渭城,且北燕国那边又来了一个使团,带了二十余位美男子,北燕国大王说,是献给昭阳长公主的礼物,要等着长公主回宫接收了之后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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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了重物落地声,马的嘶鸣声传来,还有百姓的惊叫声。
昭阳心中一紧,急忙探出头去往后面望去,却只瞧见后面似乎早已经乱作一团,有不少的百姓已经围了过来,瞧不清是什么情形。
昭阳心都被提了起来:“慕阳!”
惊呼了一声,昭阳便不顾马车还在行进之中,急忙站起身来推开了马车车门,快步走了出去,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车夫见状,慌忙勒住马,让马车停了下来,只是却仍旧晚了一步,昭阳脚下一个踉跄,有疼痛从脚踝处传来,似乎是扭到了脚,只是昭阳却什么什么也顾不得,只快步往后面走去。
“昭阳!”苏远之跟在昭阳身后出了马车,见着这幅情形,脸色都变了,厉声喊了一声。
昭阳的注意力一直在后面发生的事情上,压根没有听见苏远之的叫喊声。
后面已经被围观的百姓围了起来,昭阳心急如焚,急忙扒开人群,挤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血,而后是一匹马的尸体,马似乎还未完全落气,腿还在不停地抽搐着,血是从马的身上流出来的,流了一地。
昭阳瞧着那猩红色,身子颤了一颤,急忙望向慕阳所在的马车。
好在马车一切完好,马车周围已经被暗卫团团围住,暗卫手中举着剑,浑身上下都泛着杀气,剑上还有血不停地滴落下来。
墨念已经从马车中探出了头来,脸色亦是煞白一片,马车中隐隐约约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暗卫忙着将周围的百姓赶开,苏远之已经快步来到了昭阳身边,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那具马的尸体,亦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连忙厉声问着:“小公子有没有事?”
墨念连忙应着:“没事,小公子没事,我们都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奶娘正在安抚。”
昭阳这才缓过神来,忙走进了暗卫的包围圈,伸手抓住马车车框,爬上了马车车辕,还未来得及钻进马车之中,就听见破空声传来,随即苏远之的声音便在身后响了起来:“小心!”
昭阳身子一顿,转过头去,还未瞧清楚是什么情况,一个身子便已经朝着她扑了过来,将她扑倒在马车上。
昭阳的头撞到了马车车门,疼得脑袋都嗡嗡直响,愣愣地望向趴在她身上的苏远之,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破空声不停地响起,昭阳对这个声音算不得陌生,这是箭的声音……
随即,耳边不停地传来尖叫声,周围的百姓突然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了起来。
昭阳抬起眼来,便瞧见街道两边的铺子屋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好些个蒙面刺客,手中拉着弓,对着昭阳他们所在的马车不停地拉弓射箭。
暗卫将马车围得死死地,连马车车顶都站满了暗卫,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将羽箭档落了下来。
只是方才马车周围围了不少的百姓,中箭者亦是不在少数。
场面一下子失去了控制,许多百姓慌不择路四下逃窜着。也有人见着昭阳他们所在的马车有暗卫护着,看起来倒是十分安全,朝着马车冲了过来。
昭阳瞪大了眼望着眼前的情形,心中一下子回过了神来。方才那马应当是这刺客刻意用来引起百姓注意的手段,百姓围过来瞧热闹之后,刺客朝他们射箭便是想要引起骚乱。
朝着他们冲来的都不是刺客,只是普通的楚国百姓。
若是他们选择容忍百姓的此番行为,则意味着,这些百姓极有可能冲撞到马车,甚至可能有刺客混在百姓之中,趁乱对昭阳他们下手。
可若是他们选择对前来求庇护的百姓动手,只怕他们的身份一旦被人知晓,这件事情定会成为把柄,使得他们成为百姓讨伐的对象。
昭阳尚在犹豫,却已经听见了苏远之冰冷入骨的声音响了起来:“杀!”
昭阳心中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望向苏远之。苏远之已经坐起了身来,神色冷漠地望着周围慌乱的百姓,眼神中泛着血色。
昭阳沉默了下来,这才回过神来。大抵是苏远之在她身边的时候大多是温和,甚至是无赖的。几乎让她忘记了,他本是杀戮果决,连阎王都要退让三分的苏远之。
这似乎才是苏远之的行事手段。
暗卫们得了令,神情愈发冷漠,对着那朝着马车冲来的百姓挥舞着手中的剑。
箭雨还在继续着,面前的杀戮也已经开始,惨叫声此起彼伏,昭阳深吸了一口气,手在袖中暗自握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苏远之抬起了手来,用衣袖将昭阳的眼睛遮住了:“进马车去吧。”
昭阳的脸色惨白一片,周围的声响不停地传入耳中,手心里面传来的痛楚在告诉着她,这并不是一场噩梦。
昭阳咬了咬牙,抬起手来,将苏远之的手压了下去,目光静静地望着眼前恍若人间炼狱一样的景象,神情一片苍凉。
已经有暗卫冒着箭雨纵身跃上了两面商铺的屋顶,与刺客交起手来。
周围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倒是已经所剩无几。
屋顶的刺客被暗卫解决了大半,只是似乎也并非真正想要昭阳一行人的性命,见着下面情形,便有人高声道:“撤。”
随即那些刺客便急忙往回撤,只是却已经被暗卫拦住了去路。
“杀!”苏远之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冷漠几分。
马车里面慕阳的哭声仍旧没有停止,昭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马车中。
“公主。”马车中的几人连忙向昭阳请安。
昭阳点了点头,长长地吐了口气,目光落在奶娘怀中的慕阳身上,慕阳哭得脸通红,嗓子已经几近沙哑。
昭阳抬起手来朝着慕阳伸出了手,手还微微颤抖着。
奶娘见状,急忙将慕阳交到了昭阳的手中。昭阳将孩子紧紧抱住,嘴张了张,终究是开了口:“慕阳乖,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
与其说是在哄孩子,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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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阳哭了会儿便渐渐的停止了哭泣,砸吧砸吧嘴又靠在昭阳怀中闭着眼似乎睡了过去。
昭阳抱着孩子,心中暗自想着,今日他们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开杀戒,虽是逼不得已,此事却也定然难以善了。
既然对方可以策划了这一出,就定然不会给他们退路。
她的脑中虽渐渐清明了起来,却全然想不到对策。
马车车门突然被推了开来,昭阳抬起眼来朝着门外望去,便瞧见苏远之靠在马车旁探进了头来:“我让暗卫先护送你们回府,我还要在这里处置后续事情。”
苏远之的声音冷静得不能再冷静,脸色亦是没有丝毫异色,仿佛方才死伤了那么多人不过是小事一桩。
昭阳定定地看了苏远之良久,才静静地点了点头:“好。”
马车门便又被关了起来,随即,马车就动了。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说话,连慕阳都因为睡了过去而异常的安静。
一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才传来管家的声音:“长公主……”
昭阳吁了口气,低低地应了一声。
墨念和棠梨将马车车门打了开来,昭阳抱着孩子钻出了马车,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昭阳径直进了府,回到主院。
应是府中早已经收到了他们即将回府的消息,屋中都已经打扫干净,且早早地用炭火盆子将屋子里烘得暖暖和和的,孩子的小摇床也已经备好,小摇床上放置着各种各样的小玩具。
昭阳将慕阳放在小摇床里面,孩子尚未醒来,昭阳站在摇床旁边盯着慕阳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同屋中几个丫鬟吩咐道:“我先进宫一趟,棠梨与我一同,你们好生照看小公子。若是苏丞相回了府,就说我进宫去了就是。”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不过他大抵不会这么快地回来。”
墨念和奶娘连忙应了声,昭阳便带着棠梨又转身离了府。
入了宫,昭阳径直去了养心殿,养心殿的大门紧闭着,昭阳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门口的内侍就迎了上来。
昭阳不等他开口请安,就先发制人:“陛下不在里面?”
内侍连忙回答着:“陛下在殿内,丞相大人方才匆忙进宫,应是与陛下有要事商议,陛下命人将养心殿大门禁闭,并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苏远之?进宫了?
昭阳稍一沉吟,就明白过来苏远之来找君墨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先前行刺之事。昭阳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点了点头:“我知晓了,若是待会儿苏丞相出来,你便与他说,我在昭阳殿。”
那内侍恭恭敬敬地应了,昭阳便调头又去了昭阳殿。
许是因着天气太冷的缘故,昭阳殿院子中几乎不见宫人,昭阳径直进了正殿,才瞧见邱嬷嬷正抱着那孩子同另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下人说着话,瞧那模样,应当是奶娘。
见着昭阳,邱嬷嬷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连忙站起身来同昭阳行礼:“长公主。”
昭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奶娘身上,邱嬷嬷见状,忙道:“这是太后娘娘命人送过来的奶娘晚娘。”
昭阳颔首:“姒儿和先前那乳娘呢?”
“那乳娘齐太嫔娘娘带回去了,姒儿和莹容华陛下已经下旨关入了监牢,还有寒香殿好些个宫人都一并被关了进去。那莹容华冒充长公主之事,陛下知晓了之后发了大火,随即就将人都关进了牢中,说等着长公主回宫之后自行处置。”邱嬷嬷应着。
昭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邱嬷嬷怀中睡着的孩子身上,沉吟了片刻,方道:“苏丞相和慕阳都已经回了府,待会儿嬷嬷也随我一同出宫吧,这孩子也带上。”
邱嬷嬷眼中喜意更浓,连连颔首:“哎,好,好,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
昭阳“嗯”了一声,又接着道:“叫几个宫人进来,准备两杯鸩酒,两把匕首,两条白绫,随我去牢房走一趟。”
邱嬷嬷闻言一怔,想着方才昭阳一来就问姒儿和那乳娘的下落,隐隐明白过来昭阳想要做什么,忙不迭地应了声,叫了宫人来准备了。
宫人将昭阳要的东西准备妥帖之后,昭阳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牢房去了。
宫中有私牢,用以关押犯错待审的宫人,审问之后,无罪者放,罪行较轻者带入浣衣局充任浣衣宫人,罪行较重者直接处死。
私牢中的掌事内侍将昭阳带了进去,姒儿和莹容华关在一个牢房之中,两人皆蜷缩在一角,背对着牢房门口,似乎是在睡觉。
内侍拉了拉牢门上的铁锁,发出叮叮哐哐的响声,那看似睡着的两人听见了声音,便都转过了头来。
两人瞧见了昭阳,脸色都微微有些发愣,姒儿坐起身来,低着头,朝着昭阳跪了下来,一言不发的。
莹容华的脸色有些苍白,呆呆愣愣地望着昭阳,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昭阳嘴角一翘,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缓声开了口:“你们是不是不曾想到,本公主竟然还能够活着回来?”
莹容华浑身都在颤抖着,姒儿却仍旧安静地垂着头,声音极轻:“奴婢不敢,长公主素来聪慧过人,定能够逢凶化吉,奴婢知道的。”
“呵……”昭阳冷笑了一声,声音中不无嘲讽:“果真是在本公主身边待过的人,这恭维人的本事,可真是极好的。将牢门打开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掌管牢门钥匙的内侍说的。
内侍连忙应了声,上前两步,取了钥匙将牢门打了开来。
昭阳抬脚走了进去,神色淡淡地道:“本公主有时候在想,你们二人,一个在我身边侍候,一个贵为容华,不缺衣少食,也算是逍遥自在了,却为何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博?”
两人皆不语,昭阳笑了笑:“方才本公主听牢中的管事讲,你们入狱以来,他们也曾几次审问过,甚至动了刑,你们却是嘴硬的,一句话也不肯讲。”
顿了顿,昭阳才又接着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公主也是来审问你们的?只是,我对审问你们并不怎么感兴趣。”
两人闻言,抬起头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昭阳却是冷冷一笑:“审问不审问又有什么意义,本公主就是人证,本公主要让你们死,你们也活不成,来人,将东西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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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说,君墨会下旨明日让渭城府尹亲自登门安抚死伤百姓的家人。只是还未等到第二天,那些死伤者的家人就来闹事了。
昭阳听到管家的禀报,心下一凛,来得这样快,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蓄意不给他们商议对策,处置的时间。如若不是有人操纵,这些所谓的死伤者家人,断然不可能这么快地就聚集起来。
昭阳抬起头来望了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苏远之一眼,方转过头询问着管家:“他们在哪儿闹事?如何闹事的?”
管家忙应道:“就在咱们府门口,来了约摸三四十人,一个劲儿地大喊着,说镇国长公主和苏丞相草菅人命,让还他们公道。”
昭阳闻言愣了愣,但是不曾想到,他们竟然闹到了府门口,苏远之冷酷嗜血的名声那样大,他们竟然敢到丞相府门口来闹。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似是压根懒得理会。
昭阳稍作沉吟:“你去同他们解释解释,就说最迟不过明日下午,府尹便会亲自同他们商议解决之法,让他们稍安勿躁。”
管家尚未应声,苏远之撇了撇嘴开了口:“来者不善,他们敢来这样闹,就定然没有打算要活着回去,若是我们出去了,说不定他们更会借机将事态闹得更大一些。这种情形下,咱们何必理会?”
昭阳闻言,也不再坚持,只幽幽叹了口气:“那好吧,咱们就暂时不理会吧。”
只是即便昭阳与苏远之对府门口闹事之人全然不理,事情却仍旧越闹越大。
暗卫立在屋中,低着头禀报着:“城中许多酒楼茶肆的说书先生都将今日在闹市发生的事情当做一桩新鲜事说给客人们听,一时间,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说长公主和主子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说楚国有这样的掌权者,当亡也。”
苏远之听了,仍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昭阳仔细一想便明白了过来,苏远之素来在百姓心目中,便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他背负这个名声已经好些年,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昭阳却也忍不住地会多想,君墨刚刚登基,本就根基不稳。百姓是水,这社稷江山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怨载道,总不是一件好事。
且如今的情形又与之前父皇在世的时候不同,父皇在世的时候,苏远之无论如何跋扈,总归只是一个臣子,父皇英明便可慰藉民心。
可现在君墨尚小,她是摄政长公主,苏远之是百官之首。只怕在百姓的心目之中,这朝中政事皆由他们二人一首把持,他们才是当权者。当权者这般视百姓性命如无物,倒的确可以动摇民心。
昭阳心中犹豫,目光定定地看着苏远之:“果真便这样任由他们闹腾下去?”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便知昭阳心中所虑,弯下腰将在凳子脚边转悠的火狐,轻声道:“那夫人说说,你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昭阳暗自沉吟,其实她对如今在府门口闹事的这些百姓,还是心存疑虑的。
“府尹应当已经将今日死伤的百姓名单统计出来了,不妨先让暗卫去将府尹请过来?”昭阳问着。
苏远之听昭阳这么一说,就大致猜到了昭阳心中打算,笑了笑道:“夫人思虑周全,那就如夫人所言吧。”
暗卫去请了府尹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府尹是从后门进的府,径直来见了昭阳与苏远之:“启禀长公主、苏丞相,死伤者的姓名住址下官已经登记在册,请长公主和苏丞相过目。”
明安将那册子接了过来,意欲呈给苏远之,苏远之却看也不看,摆了摆手,明安便又连忙将册子呈到了昭阳面前。
昭阳接了过来,随意翻了翻,方开口道:“死伤一共二十三人,有四人不知姓名住处?”
府尹颔首:“是,应当是外地来的,尸首也没人来认领。”
昭阳点了点头,将册子拿在手中:“走吧,咱们出门瞧瞧去。”
因着前来闹事的百姓的缘故,丞相府的大门紧闭着,昭阳让人打开了门,同苏远之一起带着府尹和家丁出了门。
又开始下雪,冬天的夜里冷得厉害,外面却仍旧聚集着好些百姓,许是已经做好了长时间对抗的打算,他们甚至还在府门外的大路上点了好几堆火堆,用以取暖。
“出来了,出来了,他们出来了!”有人瞧见了丞相府的门打了开来,急忙高声呼喊着。
方才还聚在火堆旁边取暖的百姓一下子全都朝着丞相府大门口围了过来。
家丁急忙上前,将百姓拦在府门口的石阶下面。为了以防这些百姓从中作祟,再生事端,丞相府的家丁手中俱是没有拿任何武器。
“镇国长公主、丞相苏远之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杀我们亲人,还我们公道!”有人高声大喊着,随即所有被拦在石阶下的百姓都紧跟着高声喊了起来:“还我们公道!还我们公道!”
昭阳笑了笑,抬了抬手。
先前那带头闹事的男子便也抬起了手来:“停下!”
呐喊声立马就停了下来。只听得那男子高声道:“听听他们怎么说。”
昭阳见状,深深地看了那男子一眼,笑了起来:“我是楚国镇国长公主楚昭阳,今日在闹市之中因着有人行刺,在混乱之中,我的护卫误杀误伤了不少百姓。”
“什么误伤误杀的,分明就是故意的,我亲耳听到是他下的令,是他下令杀的!”那带头的男子抬起手来指了指苏远之,高声道。
苏远之转过眸子冷冷地看了过去,那声音顿时小了许多,眼中闪过一抹惧色。
昭阳继续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为何会伤害自己国家的百姓。事已至此,我们也会想法子解决此事。只是,我得要确认确认,你们是真的是死伤者的家人,还是打着为死伤者讨回公道,前来蓄意滋事的。”
下面的人又要开始闹,昭阳已经接着道:“府尹已经将今日死伤者的名单统计了出来,我来念一念,你们是谁的家人就应答一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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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事的百姓不停地吵吵嚷嚷,却也终究没有人再反对。
昭阳将册子拿了起来,苏远之从一旁的管家手中接过了灯笼,侧过头将灯笼举到了昭阳眼前。
昭阳将册子翻了开来:“李素银。”
“我,我是李素银的家人。”一个中年男子举起了手来。
昭阳瞥了一眼,复又问着:“是住流水巷的李素银吗?”
“是。”那中年男子应着。
昭阳颔首,接着念着:“王贵,家住华南巷。”
又一个年轻男子举起了手来:“我是王贵的家人。”
昭阳没有作声,接着往下念着。
“刘金华,家住城外文渠乡。”
“李茂才,家住三拐巷。”
“……”
昭阳念了十九个人的名字,俱都有人认领了。
“还有四人,没有人去府尹那里登记名字,也没有人认领下尸首的。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昭阳合上那册子。
没有人应答。
昭阳点了点头:“那好,既然另外已经登基了姓名的十九个死伤者的家人都已经到了,那么,李大人……”
昭阳话音刚落,府尹便上前行了礼:“长公主。”
昭阳嘴角泛着冷:“将这些假冒死伤者家人,寻衅滋事的人带下去,关进大牢之中!”
“你凭什么说我们假冒死伤者家人?你们草菅人命,迟早要遭报应!”那带头的中年男子便又高声叫喊了起来,附和声一片。
昭阳冷笑了一声,定定地望着石阶下的人:“我方才念的,除了第一个李素银,其他的姓名都是我胡编乱造的,甚至连第一个李素银的,她的住址也是我信口胡诌的。这种情形之下,你们却一个二个应答得毫不犹豫,不是假冒是什么?”
昭阳说完,才又冷声:“还不赶紧将这些骗子抓起来?”
家丁急忙上前将人都抓了起来,跟在府尹身后,准备将人扭送到府尹衙门。
昭阳见状,心稍稍回落了下去,想着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便转过头笑着挽住苏远之的胳膊,两人转身准备回府。
却就在这个时候,变故陡生。
昭阳只听到府尹的惊叫声响起,一转头就瞧见那些叫嚣着要为死伤者讨回公道的骗子突然变了一副面孔,纷纷抽出了软剑,朝着昭阳和苏远之攻了过来。
苏远之拽着昭阳的胳膊,将昭阳拉至他的身后,另一只手已经快速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长鞭,朝着刺客回了过去。
昭阳想要看看事态发展,便从苏远之身后探出了头来,只听见鞭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声,随即便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昭阳的脸上,身上。
昭阳微微一怔,抬起手来摸了摸脸,目光落在手指上,上面是猩红一片。
再抬眸望向前面,在离苏远之不过两三步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周围血已经染红了地上刚堆积起来的薄薄的白雪。
暗卫已经极快地从四面八方出现,和后面的刺客交上了手。
苏远之转过头,瞧见昭阳的模样亦是一愣,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挡住昭阳的目光,而后抬起手来用衣袖将昭阳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地擦拭掉。
“好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暗卫和李大人吧,连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到家便又奔波了一天,想必也累了,我们先回屋吧,你今天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抱一抱慕阳呢。”苏远之的声音十分温柔。
昭阳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暗自将那沾染了血污的手拢在了袖中,只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就回去吧。”
回了主院,一进门,屋中侍候的人见着昭阳这副狼狈的模样都吃了一惊,急忙迎了上来:“这是发生了什么啊?长公主这身上怎么有血?可是长公主受了伤?”
昭阳摇了摇头,面上倒还带着浅浅笑意:“不是我。”
苏远之已经开了口:“去烧些热水来,你们侍候长公主沐浴洗漱吧。”
棠梨和墨念闻言,连忙应了声,快步出了屋。
慕阳和天青在床榻上,许是玩得累了,都已经睡过去了,昭阳便站在一旁,离床榻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浅笑着看着。
棠梨已经端了一盆水进来,苏远之先净了手,便又走到昭阳身边,拉着昭阳走了过去,将昭阳拢在袖中的手拉了出来,放到盆子里面浸湿。
昭阳的眸光闪了闪,心中暗自想着,原来他都已经瞧见了。
苏远之已经拿了猪胰子来,细细地涂抹在昭阳的手上,复又仔细将手上的血污一一洗净了。
昭阳见着苏远之略显严肃郑重的样子,嘴角一弯轻轻笑了笑:“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我没事。”
说着,想起此前的一些事,笑出了声来:“苏丞相莫不是忘了?我第一次杀人,便是苏丞相见证的。还有北燕国使团第一次来,仓央、楚临沐还有君墨一起比试骑射,君墨的马受惊了,我与君墨险些葬身那马蹄之下,也是你用鞭子,将那马劈成了两半,那时候也是,血溅了我一身,当时都懵了。”
昭阳见苏远之的眸色渐渐加深,眼中笑意更浓:“且这么两年过去,我早已经不是被养在深宫之中不知世事天真烂漫的楚昭阳了。我的手中也沾染了不少的血腥,再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害怕了。”
苏远之沉默不语。
昭阳长长地吐了口气,又接着道:“对了,今日这些个刺客可得要仔细处理了。虽然是骗子,是刺客,可是他们是做百姓打扮的,若是被人瞧见了,终归是个隐患。”
苏远之从棠梨手中接过帕子,将昭阳的手仔仔细细擦干了,才开口道:“放心,不会被人瞧去的,早在之前我便已经让暗卫封锁了丞相府附近的大街小巷,不会放任何一个人进来,也不会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昭阳点了点头:“那就好。”
墨念已经叫院中小厮扛了热水进来,昭阳见状,便让棠梨去准备换洗衣物,笑着同苏远之道:“我去沐浴了,不然你又得嫌弃我脏了。”
苏远之深深地看了昭阳一眼:“你不脏。”
比起他身上沾染的血污,手中握着的人命来说,她干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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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见着阿幼朵好几回都是穿着南诏国的衣裳,难得见她穿着宫装的模样,倒是让人觉着眼前一亮。
君墨本是将慕阳抱在怀中的,见着阿幼朵走了过来,便转身将慕阳递给了昭阳:“这孩子应当有十多斤吧,抱了这么一路,手都酸了,还是皇姐抱着吧。”
昭阳看了君墨一眼,笑了笑,将慕阳接了过来。
那厢阿幼朵也已经瞧见了君墨和昭阳了,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就朝着君墨小跑了过来:“陛下哥哥。”
“陛下哥哥?”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揶揄,笑望着楚君墨。
君墨抬起手来挠了挠头发,脸上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阿幼朵已经跑到了楚君墨的面前,见着跟在楚君墨身后的昭阳,脸色微微有些红,却也立马朝着昭阳行了个礼:“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陛下。”
昭阳笑了笑,面上倒是十分和气的:“宜妃找陛下应当是有要紧事的吧?”
阿幼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不语。
昭阳见状,便又轻声道:“既然宜妃有事,那我就先去长安宫了。”
楚君墨点了点头,昭阳就带着邱嬷嬷和丫鬟一同往长安宫走去,走出去了几步,脚步却又顿了顿,转过头朝着身后望去。只瞧见阿幼朵正仰着头同楚君墨说些什么,脸上笑容绚烂至极。楚君墨的神情也是温和的,不时点着头。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心中觉着有些奇怪。
方才君墨见着阿幼朵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将慕阳还给了她,应当是对阿幼朵有所防备,害怕阿幼朵对慕阳不利。可是如今瞧着君墨与阿幼朵说话的样子,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害怕被那说话的两人发现,昭阳便又转过了头,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现,径直往长安宫去了。
贤太妃也在母后的宫中,见着昭阳,太后的脸上俱是喜色,连忙吩咐着李嬷嬷:“快,给长公主搬张凳子来,多垫两个软枕。”
说罢,又朝着昭阳伸出了手:“还不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瞧瞧?”
昭阳嘴角扬了起来,快步抱着孩子走到了太后跟前,太后将孩子抱了过去,就笑了起来:“好好好,这孩子长得真好。”
言罢,又笑眯眯地同慕阳道:“慕阳啊,我是你外祖母,叫声外祖母来听听?”
昭阳站在原地,任由宫人将她身上的斗篷褪了下来,笑着道:“现在不过才五个多月而已,哪里就会叫人了?”
贤妃目光落在慕阳的身上,脸上亦是带着笑:“倒的确是长得极好,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见着这样漂亮的奶娃娃。”
太后闻言,脸上笑容愈发深了:“是啊,咱们慕阳是最好看的奶娃娃。”
“小的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未必了。”宫人端了热水来,昭阳将手放在热水中泡了泡,方觉得已经懂得有些僵硬的手暖和了起来。
“胡言乱语些什么?哪有你这样说自家孩子的?”太后瞪了昭阳一眼,连忙转过头宽慰着慕阳:“慕阳乖,莫要听你娘亲胡说。”
昭阳吐了吐舌头,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后便又让人端了一些点心上来,俱是昭阳爱吃的,昭阳摆了摆手:“方才在养心殿同君墨一同吃了不少点心,现在还饱着,就快要用午膳了,再吃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太后闻言,笑骂着:“君墨那小子心眼越来越多了,只怕是害怕到了我这儿,我就会抱着孩子不撒手,他没有机会,这才将你先留在养心殿等他过足了瘾才送过来。”
昭阳也笑:“这样的话若是被君墨听到了,只怕又得咋咋呼呼半天了。”
又同太后说了说这段时日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太后方幽幽叹了口气:“如今内忧外患的,还真让人放心不下,君墨年岁小,难为了你。”
贤太妃在一旁笑着道:“昭阳素来聪慧,这些事情定然也难不住她的,君墨现在也越来越能干了,前段时间昭阳和苏丞相都不在渭城,君墨不也将朝政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太后娘娘有这样一双儿女,便是最好的福气了。”
太后对这样的夸赞自然很是受用,笑着同昭阳道:“你贤母妃知道你今儿个要进宫,专程过来,是有事与你商议的。”
昭阳闻言,倒是有些诧异,贤太妃在宫中,宫中诸事自然有母后做主,她有什么事情非得要同她商议的?
心中暗自猜想着,连忙开了口:“母妃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都是一家人。”
贤母妃笑着点了点头,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开了口:“我才知道此前放在宫中那孩子并非真正的慕阳,因而想要问一问,那孩子,你准备如何安置?”
昭阳心中疑惑更甚,贤母妃突然提起那个孩子,又是为何?
虽有此疑惑,却也老实应着:“那孩子代替慕阳受了不少罪,且是个无父无母的,我是想着,收那孩子为义子,放在慕阳身边一同养大成人,也好让慕阳有个伴儿。昨儿个我还在同苏丞相商量,说给这孩子取名字叫天青呢。”
“天青,倒是个好名字。”贤太妃赞了一句,又开口道:“你与苏丞相还年轻,若是想要慕阳身边有个伴儿也可以再多生几个便是。我是想……”
贤太妃咬了咬唇:“我这一辈子,大抵是没有儿女缘分,孩子怀了好几个,却没有一个平安生下来养大的。我想着,既然那个孩子不是真正的慕阳,可否,让我来养那个孩子?我会把他当作亲生孩子一样抚养长大。他不是皇族血脉,也不会觊觎不该他的东西,放在我身边,应当也不会有人会打他的主意。”
贤太妃叹了口气:“我只是觉着,这漫长的日子有些难熬,总得要为自己找些事情来做才是。若是你愿意将他给我养着,我定会将我能够给的最好的都留给他,不会让他受任何的委屈。”
昭阳目光落在贤太妃的身上,曾几何时,这个女子也曾经如花一样娇艳,如今却孤独成了这副模样。
“那孩子是苏丞相寻来的,我须得回府与他商议商议。”昭阳想了想,才应着。
贤太妃连忙点了点头:“好,我明白的,我等着你的消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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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宫人将午膳端上了桌,楚君墨都还没有过来。昭阳蹙了蹙眉,同太后道:“先前我与君墨在过来的路上遇上了宜妃,莫不是被宜妃绊住了?”
太后闻言,眉头就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我总觉着那宜妃有些古怪,此前我几次三番劝说君墨离那宜妃远一些,君墨却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上回我说他来着,他还跟我打马虎眼儿,说什么宜妃不过十岁的孩子,是我们将她想得太可怕了。”
太后眼中忧色愈重:“宜妃的确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可是南诏国那些个蛊虫毒药的,实在是有些可怕,我担心君墨……”
昭阳听太后这样说,心中亦是有些诧异,却也连忙笑着宽慰太后道:“母后不必担心,此前苏丞相让民间的一位神医给我做了两颗避毒珠,我给了一颗给君墨。将那避毒珠放在身上,即便是那阿幼朵用蛊虫毒药的算计君墨,君墨也不会有事的。”
“避毒珠?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太后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昭阳颔首:“苏远之千方百计求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只是紧蹙着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而舒展开。
外间传来宫人通禀的声音:“太后娘娘,陛下身边的小淳子来了。”
“进来吧。”太后应着。
门上的珠帘被掀了起来,小淳子低着头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在太后面前跪了:“启禀太后娘娘,陛下让奴才来给太后娘娘和昭阳长公主穿个信儿,陛下去了宜妃的宫中,就不过来用午膳了。”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不喜,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知道了,退下吧。”
那小淳子离开了,窝在太后怀中小睡的慕阳醒了过来,瘪了瘪嘴就要哭的样子,昭阳笑着道:“母后将他交给邱嬷嬷,让她们带去看看是不是尿了还是饿了吧。”
太后应了声,将慕阳递给了邱嬷嬷。
邱嬷嬷带着孩子退了下去,昭阳才开口道:“母后也无需生气,君墨如今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前朝后宫的事情,他心中都有数的。如今南诏国与咱们算不得友好,却也并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君墨这样做定然有他的打算。”
太后颔首,却也觉得一下子没有了胃口,沉默了片刻,才同昭阳道:“此前我一直觉着,赵云燕那孩子知书达理的,兴许能够讨得君墨的喜欢。却没有想到,赵云燕和那阿幼朵一同入宫之后,君墨却是去阿幼朵宫中的次数更多一些。我此前提过两次,每次都得我说,他才会去赵云燕宫中坐一坐,可是我听宫人说,他去了同赵云燕也没什么话说的。”
昭阳笑了笑:“君墨素来是个活泼性子,赵家那姑娘的确是知书达理,却是个有些沉闷的,也难怪君墨与她没有话说。母后也无需太过担忧,等着过两月开了春,张罗着给君墨选秀,多选几个入宫,到时候环肥燕瘦,各种性子的都有,兴许会好些。”
“也只能这样了。”太后应着,复又吁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听闻营中的条件十分艰苦,只怕没什么可以吃的。后来又一路赶路,更是顾不上那些,瞧你都瘦了,今儿个准备的饭菜都是你最喜欢的,多吃一些。”
昭阳应了声,随着太后在桌子旁坐了,开始用膳。
用了午膳,太后要午歇,苏远之也来接昭阳了,昭阳便随着苏远之一同出了宫。
回了府,奶娘带着两个孩子去午睡,昭阳方想起先前贤太妃的话,就将贤太妃的想法与苏远之提了一提。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却并未立即表达自己的意见,只侧过头问昭阳道:“你怎么想?”
昭阳咬了咬唇,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觉着,这兴许对天青而言,是一件好事。我与你如今每日都十分忙碌,且如今又添了慕阳,只怕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照料到天青。且我们时不时地总是面临着这样那样的刺杀,算计。天青在我们身边,只怕会更加的危险。”
“相对而言,贤太妃身为太妃,在宫中位分不低,能够给天青极好的生活。而且父皇已经驾崩,贤太妃也整日空闲,也能更好的照顾好天青。”
苏远之闻言,笑着道:“你所言十分有道理,且即便天青在贤太妃那里,以后慕阳也可以经常同他一起玩,等着慕阳需要启蒙的时候,也可以让天青与慕阳一同。”
昭阳听苏远之同意了下来,稍稍松了口气,神情也轻松了几分:“不过,若是天青放在贤太妃身边的话,天青就要从我的义子变成弟弟了,平白比我高了一个辈分呢,算起来倒是亏大了。”
苏远之笑着摸了摸昭阳的头发:“嗯,算起来倒的确是亏了,以后慕阳就要叫他舅舅了。”
“……”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相爷,长公主。”
苏远之让管家进了屋来,管家的脸色有些奇怪,犹犹豫豫了半天才道:“北燕国大王前来拜访,还带了,带了……”
管家轻咳了一声,“带了好些人。”
苏远之和昭阳一瞧管家的神情,又听他这样一说,再联想起此前在宁安城收到的消息,顿时就明白了过来,管家口中所谓的带了好些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昭阳轻咳了一声,转过身来:“奶娘将慕阳带去午睡了,我瞧瞧去。”
说完就要开溜。
“你试试看。”苏远之轻笑了一声,声音极轻,却让昭阳停下了脚步。
“是他自己要带来的,又不是我的错。”昭阳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上前抱着苏远之的胳膊撒着娇:“那样的人,就是见不得我们感情好,存心给硌应我们,你若是果真生气了,岂不就中了他的计谋了吗?理会他做什么?不见不就成了?”
苏远之瞥了昭阳一眼,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只嗤笑了一声:“见,怎么不见。我若是不去见他,只怕他还会以为是我怕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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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瞧着苏远之那狐狸一样的笑容,再听他话中之意,心下一寒,忍不住悄悄在心底给仓央点了一根蜡烛。
只怕是有好戏看了。
真是,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勿得罪苏远之。
“只要这火莫要烧到我这里,随你怎么折腾。”昭阳别开眼,不再看苏远之。
第二日一早,苏远之一起,昭阳便也跟着起了身,见苏远之笑着望过来,昭阳方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着:“这大冬天的,我竟然连着两日起这么早去上朝了,连我都开始佩服我自己了。”
苏远之暗自觉得好笑:“你若是不想去不去就是了,何苦为难自己。”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最近本来不利于我们的流言四处传播,若我再霸占着这摄政长公主的位置,却又连早朝都不去上,岂不是更是授人以柄?”
说完,又仰起头哼了一声:“你若是晚上少折腾那么两回,我早上便定能起得来了。”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控诉着,嘴角一扬,眼角眉梢俱是笑:“那你还是别起来了。”
许是因着昨日早上苏远之在早朝上突然发难,今天倒是没有人敢再提起那件事情,只捡了一些不甚紧要的事情来说了。
下了朝,苏远之被君墨留了下来,昭阳闲着无事,也不知晓苏远之什么时候才能出宫,索性自个儿独自往宫外走去。
走到宫门口,却瞧见孟志远立在她的马车旁边,似乎是在等她。
昭阳眯了眯眼,走了过去:“孟大人。”
孟志远转过头来,朝着昭阳行了个礼:“长公主。”
“孟大人在此处候着,可是寻我有什么事?”昭阳心下疑惑,孟志远是她的人这件事情到如今也尚未暴露,他现下等在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方才下了朝的百官,被人瞧见了,难免引人怀疑。
孟志远似乎知晓昭阳心中所虑,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这些时日一直不在渭城之中,一回来又私下奔忙,下官不敢递帖子去丞相府拜访,怕引人怀疑,只好候在此处了。此处进进出出都是朝中百官,即便是有人瞧见,也定然不会多想。”
昭阳颔首,这孟志远倒是个心思细腻的。
“前段时日,有人悄悄联络过淳安和下官。”孟志远轻声道:“是沐……是楚临沐的人。”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暗色:“他联络你们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孟志远轻轻颔首:“那人传消息,让淳安寻机会进宫,与宜妃娘娘多走动走动。”
“宜妃?阿幼朵?”昭阳眯了眯眼,想起苏远之说楚临沐如今在南诏国,且成了南诏国大公主的面首,心下暗自冷笑:“他倒是不死心。”
思及此,又问着孟志远:“只是让淳安与宜妃多走动?没有吩咐其他的?”
孟志远颔首:“下官觉着,楚临沐应当是想要淳安先与淳安走动频繁一些,再借机有所动作。”
顿了顿,又接着道:“除此之外,楚临沐还传信给下官,说让下官去将乡下的表妹接入府中……”
“表妹?”昭阳抬眼望向孟志远。
孟志远苦笑了一声:“下官,并无什么表妹。”
昭阳稍一思量便知晓了楚临沐打着什么主意,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新帝初立,今年开春十有八九是要选秀的。只怕是想要借你的名头,将他安排的人送到宫中。贼心不死,同样的套路他倒是乐此不疲。”
沉吟了片刻,便下了决定:“你按着他说的做就是了。”
孟志远点了点头,眼中有些犹豫。
昭阳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可还有事?”
孟志远咬了咬唇,猛地跪了下来。
“这是作何?”昭阳蹙了蹙眉。
孟志远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楚临沐不知淳安是假的,他如今不愿意死心,还打着颠覆楚国江山的主意,只怕会三番四次地利用淳安。下官担心,一旦楚临沐发现了淳安的不对劲,亦或者利用完了淳安之后,会杀了淳安灭口。下官想求长公主殿下,保护好淳安。”
见昭阳眼中带着诧异,孟志远才低声道:“淳安怀孕了。”
昭阳闻言,似是愣了愣,才嘴角一翘笑了起来:“这样的喜事竟然都没人知晓,你们将消息瞒得实在是太好了,恭喜孟大人和皇妹了。放心好了,虽然淳安是假的,只是在她答应下假冒淳安之后,我就已经将她当作我的妹妹了,她的安全,我自然会好生护好,你放心便是,定会让她和腹中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如此,便多谢长公主了。”孟志远朝着昭阳叩了个头。
昭阳笑了笑,抬起眼望向不远处朝着他们探头探脑的人,轻声道:“今后若有什么事,你仍旧可以联系沧蓝,她会悄悄为我传递书信的。”
孟志远应了是,昭阳方抬脚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昭阳吩咐了车夫回府,坐在马车上,心思却不停地转动着。
沧蓝本是她握在手中的一柄利刃,且是藏在身后的利刃,只是经由叶子凡的事情,这利刃却已经暴露在了人前,倒的确有些棘手。
沧蓝那里,她最近也应当与她见一见,再重新布置一番。
此前她辛辛苦苦布置下的势力,已经暴露的,该摒弃的,便不能心软。尚未暴露的,更应该将它埋得更深一些才是。
昭阳用手托着下巴,事实上,得她信任的人并不多,算去算来,沧蓝因着前世临危知己还不忘护着她,这一世她才对沧蓝尤为信任。
只是如今沧蓝那里既然暴露了,只怕招惹了不少人盯着她,她也该是时候再找一个可以毫无保留信任之人了。
只是,应该找谁呢?
昭阳有些犯了难,连姒儿都背叛了她。
正想着,却听见“嘭”的一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马车上。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正要掀开马车车帘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听到门外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做什么?”
“哼,丞相府的马车,里面坐的不是苏远之那个奸臣就是楚昭阳那个祸水,视百姓性命为草芥,该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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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该砸,砸的就是他们!”外面响起了不少附和声。
随即便不停地有东西砸在马车上的声音传来。
“大胆!”一声厉喝声从马车外传来,随即是齐刷刷地刀剑出鞘的声音,不必看,昭阳也知晓是她的护卫怒了。
似乎周遭砸马车的人都被唬住了,一时间外面吵闹的声音倒是小了一些。
只是也不过是片刻而已,而后又有人吵嚷了起来:“看,他们就知道将刀剑对着楚国的百姓,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战场杀敌,却要在此助纣为虐呢?”
助纣为虐?
若非眼下的情形有些不合适,昭阳几乎都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看来,她此前拼死拼活地以身犯险,阻止西蜀国进犯,扰乱楚国百姓安宁,倒是错了。
“将这些闹事的刁民抓起来!”昭阳听见外面的侍卫首领扬声道。
“慢着!”昭阳终是开了口。
“是。”侍卫首领应了一声,而后声音就在昭阳的马车旁边响了起来:“长公主。”
昭阳应了一声,吩咐着:“不可寻衅滋事,不必理会他们便是,让车夫快些,早些回府就是。”
那侍卫似乎沉默了一下,才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外面叫骂声喧哗声依旧,马车却又动了起来,只是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昭阳到了府门口,下了马车,转过身看了一眼马车,马车上满是污物,有破碎的鸡蛋,腐烂的菜叶,甚至是散发着恶臭的粪便。
管家正好从府中出来,一见着这番情形,连忙快步上前来:“长公主,这是怎么了?”
昭阳摇了摇头:“无碍。”
想了想,又吩咐着管家:“重新派一辆干净马车去宫中接你家丞相吧,记得,马车上不要挂丞相府的标志。”
管家听昭阳这样吩咐,又看了眼那不堪入目的马车,连忙低着头应了下来:“是,老奴明白了。”
昭阳径直回了屋,墨念连忙上前来将昭阳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棠梨打了热水来给昭阳泡了泡手,昭阳接过棠梨递过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手,才转头对着墨念道:“你素来嘴甜,待会儿你将身上的丫鬟服侍换了,从后门出府,去城中茶楼酒肆、菜场集市走走,打听打听这两日关于我与苏丞相的流言,多打听一些地方,而后回府来与我禀报。”
墨念不知昭阳为何要这样吩咐,却也连声应了下来。
昭阳走到床榻旁,两个孩子在床榻上睡了,手还抓在一起。
昭阳嘴角翘了翘,因着各种各样事情而有些烦忧的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眸光渐渐柔软了下来。
复又想起,昨日贤妃所求之事,她与苏远之已经达成了共识,本来应当去同贤妃回个话的,倒是忘了。
算了,明日再去好了。
随即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心中却止不住地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纷杂事情。
她回渭城已经两三日,拜那日闹事发生的事情所赐,她回到渭城的消息如今只怕应该是闹得渭城之中人尽皆知的,沧蓝应当也收到了消息了。
照理所来,她离开渭城这么久,沧蓝应当来与她禀报禀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可是这都第三天了,也不见沧蓝有什么动静,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沧蓝倒是应当见一见的。
昭阳想着,便转过身望向棠梨:“你去君子楼递个信儿,就说我要见沧蓝。”
棠梨闻言忙不迭地应了,就要退下去。
“等等。”昭阳却又连忙叫住了她:“你出府也将身上的丫鬟服侍换了吧,从后门出。”
棠梨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却也低声应了下来。
晚上睡得不是太好,早上起得又早了些,昭阳打了个哈欠,觉着有些困了,便索性也上了床榻,在两个孩子身边躺了下来,倒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回孩子哭闹,又似乎听见谁在说话,只是昭阳困得厉害,尝试着睁眼,却是以失败告终,想着孩子有邱嬷嬷和奶娘照看着,不会有事的。这样一想,便稍稍安了心,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待昭阳醒来的时候,睁着眼呆呆地盯着床帐顶看了一会儿,才转过了头。
窗外亮的厉害,倒像是要下雪的天。床边有个人影背光而立,昭阳刚醒来,看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定定地看了半晌,才瞧清楚了那一身青衣。
“什么时辰了?你回来了?”昭阳开口问着,因着刚刚睡醒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
苏远之听见声音,回过了头来,却并未立即应答,只走到床前站定,定定地望着昭阳。
“这样盯着我做什么?什么时辰了?我好似睡得有些久了,脖子有些疼。”昭阳抬起头来揉了揉脖子。
苏远之闻言,方神情淡淡地应着:“申时二刻,你将午饭都睡过去了,饿不饿?”
昭阳闻言,抬起手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点了点头:“你不说倒是不觉得,一说就觉着有些饿了。”
转过头看了看身边,慕阳和天青都不在:“孩子和邱嬷嬷她们呢?”
“我让她们将孩子带到耳房了。”苏远之道,而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你起吧,我去叫人准备吃的。”
昭阳挠了挠头,坐了起来,望着门口,心中暗自想着,怎么觉着,苏远之的神情实在是有些冷淡啊?她今天应当没做过什么会惹他生气的事情吧?
苏远之再回屋的时候,昭阳已经披了一件氅衣起了身,却又在软塌上躺着了。
那火狐从地上跳到了软榻上,在昭阳手边蜷着,用那大大的尾巴是不是地扫着昭阳的手。
昭阳眯着眼笑着,似乎觉着十分舒服的样子。
“没什么与我说的?”苏远之瞧着昭阳这副模样,终是沉不住气,沉了声音问着。
“嗯?”刚醒过来,昭阳的反应仍旧迟钝得厉害,听苏远之这样问愣了愣,盯着苏远之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什么?”
见苏远之的神情愈发冷了几分,才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说早上发生的事情啊?”
昭阳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顶多向马车砸砸东西,也动不了我。”
说完,见苏远之像是要动怒的样子,急忙接着道:“且我已经想到破解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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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宜妃这么大小的女孩子,大抵会喜欢吃一些酸酸甜甜的蜜饯,昭阳就让人端了些蜜饯和点心上来。
宜妃果真两眼都放着光:“妾身最喜欢吃宫中御膳房做的蜜饯和点心了,御膳房会做好多口味和花样的点心蜜饯,都好吃。在南诏国的时候,我们的零嘴都是些肉脯,还有晒干的果干之类的,都吃腻了。不过咱们南诏国的水果挺好吃的,以后有机会,皇姐可以去尝尝。”
昭阳抿着嘴笑着,将装着蜜饯和点心的盘子推到了宜妃的面前:“会有机会的,这些东西你觉着好吃就多吃些。平日里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吩咐御膳房就是。”
宜妃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嗯,这蜜饯妾身当真是百吃不厌的。”
昭阳便也取了一个蜜饯来放在了嘴里,甜味在嘴里化了开来,令人身心都觉着十分愉悦。”
“咦?”宜妃目不转睛地望着昭阳:“妾身听陛下说,皇姐并不怎么喜欢吃蜜饯啊?”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君墨连她的喜好都竟然同宜妃说了?
不知是在什么情形之下说的,是君墨主动告知,还是宜妃开口询问的?
心思转了好几转,面上却不露声色:“以前倒的确是不喜欢的,后来与苏丞相刚认识不久的时候,苏丞相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吃蜜饯,就时不时地带些蜜饯给我,吃着吃着也就喜欢了。”
“原来如此。”宜妃笑了起来,眼中俱是灵动:“妾身总听人说起苏丞相,说苏丞相是个冷血的,整日板着脸像个冰块。此前我也见过苏丞相,那时候见苏丞相不苟言笑的样子,觉得传言果真不假。却不曾想到像冰块一样的苏丞相,在皇姐面前,也得融化了开。”
昭阳低下头,笑容甜得像蜜。
宜妃在昭阳殿陪着昭阳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离开。
昭阳轻轻敲了敲桌子,暗自想着,宜妃的宫中母后一早就派人盯得死死的,她似乎应当去问一问母后,宜妃这些时日在宫中都做了些什么,与谁走得进一些。
又想起昨日孟志远所言,楚临沐想要经由淳安与宜妃传话,这宜妃虽说十有八九是南诏国放在楚国后宫的细作,只是若是算计得好了,倒也是可以为她所用的。
棠梨是个有眼色的,见那宜妃一走,便去了偏殿将慕阳抱了过来。
昭阳笑着将孩子抱在了怀中,才又望向一旁的墨念:“昨儿个让你出门打探消息,可打探出来了什么?”
墨念连忙应道:“茶楼酒肆都有说书先生讲公主和苏丞相那日回城的时候,因着有匹马险些冲撞了小公子的车驾,而大发雷霆,苏丞相说有人混在了百姓之中意欲刺杀,下令让侍卫剿杀周围百姓。还说苏丞相说了,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然后每次说书先生说完之后,就会有茶客在那里加以佐证,说说书先生所言句句属实,那日他也在场,因着离巷子较近,侥幸逃脱。”
昭阳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那说书先生全然将他们闹事遇刺的事情都给省略掉了,这样一来,愈发显得苏远之就跟一个杀人狂魔似得。
墨念觑了觑昭阳的神色,便又接着道:“到了菜场集市那些地方,便又说的更没谱了一些,说一匹马惊了长公主与苏丞相进城的队伍,苏丞相就扬言要屠城。”
“咳……”昭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屠城,这可实在是大手笔了一些了。
墨念又接着道:“昨日里奴婢回府的时候,苏丞相说长公主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奴婢便同苏丞相禀报了,苏丞相说,此事他自会处置。”
昭阳眯了眯眼,昨日里她回府路上发生的事情定是瞒不过苏远之的,苏远之素来是个护短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要给他处置,说不定这屠城的传言,就得要成真了。”昭阳轻笑着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宫人禀报着:“长公主,苏丞相来了。”
“倒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昭阳笑了:“左右是在我自己宫中,叫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珠帘就被掀了起来,苏远之从外面走了进来。
方才昭阳还在笑吟吟地说起苏远之,见苏远之一进来,就摆开了脸色:“哟,苏丞相一介外臣,却总在后宫出入,若是传出去,只怕于名声也不怎么好听吧?”
苏远之自是知晓昭阳是因着什么在闹脾气,脸上带着笑,对着墨念和棠梨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下去?做什么要下去?这可是在我自个儿的宫中,苏丞相以为是在丞相府啊?”昭阳冷哼了一声。
苏远之却并未理会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棠梨和墨念。两个丫鬟只觉着似有一股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互相使了个眼色,便连忙低着头默不吭声地退了下去。
昭阳见状,更是气的跺了跺脚:“我身边的丫鬟何时这么听你的话了?”
苏远之在昭阳身侧坐了,目光扫了一眼昭阳怀中的慕阳,却并不回答昭阳的问题:“孩子如今也重了,你这么老抱着,手不觉着酸吗?让丫鬟来抱吧?”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我不,我的儿子,我手酸我乐意。我的慕阳真可怜,爹爹不愿意抱就算了吧,还不让娘亲抱你。”
苏远之难得见昭阳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你愿意抱就抱吧。”
“哼。”昭阳扭过头:“别以为你假意让我抱慕阳我就会跟你回府了,我要多在宫中住段时间,陪陪母后。”
苏远之却并不怎么在意:“嗯,也好,如今外面乱得厉害,你老在外面走动我也不放心,你愿意在宫中住就住着吧。边关传来消息,说西蜀国已经派了使臣来和谈,等同陛下商议好了和谈条件之后,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了。等着庆功宴之后,流言蜚语消匿下去,你再回府吧。”
“嗯?”昭阳眼中满是诧异,这么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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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但笑不语。
昭阳在一刹那间,心底闪过了各种各样的念头。
目光带着狐疑地打量着苏远之:“你说西蜀国已经派了使臣来和谈?”
苏远之颔首。
昭阳忍不住眯起眼来:“要和谈的话,陛下同大臣们商议好了和谈条件,定是要派人去与西蜀国和谈的,莫非,陛下决定派你过去?”
因而他在纵容自己在宫中住下?
越想越觉着这个可能性极大,昭阳的目光中忍不住带了愠怒:“这才刚回来又要让你过去?不行,我得去同君墨好生说说,朝中又不是真的完全没人了,再不济,我外祖父不是也在那边吗?直接将商议的和谈条件飞鸽传书给我外祖父,由他来进行交涉不就好了?”
苏远之幽幽叹了口气:“左右即便是在渭城,你也已经搬进了宫,你一搬进了宫,这后宫,我这做外臣的,总来容易找人闲话,我们也难得见上一面,还不如听陛下调遣,去边关和谈去。这样一来,若是和谈有功,民间对我的传闻也稍稍好一些吧?”
“君墨还真让你去?”昭阳一下子就如那点燃了的炮仗一样,炸了。
“不行,我得找君墨去。我不进宫住了就是,左右带进宫的东西也还放着没有摆放好,也不用收拾了,我这就让人送出去,这就去找君墨。”
昭阳说着,就火速地将墨念和棠梨叫了进来,叫两人将东西又搬回宫外的马车上。
墨念和棠梨闻言,似乎有些诧异,只是见着苏丞相嘴角含笑的模样,却又觉着理所应当,忙应了下来,叫了内侍来帮着搬东西。
等着东西搬出门,昭阳才叫墨念拿了斗篷来给她披了,转过身同苏远之道:“走吧,同我一起去养心殿。”
苏远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在昭阳的身侧陪着一同出了昭阳殿,穿过了御花园。
昭阳抱着孩子要往养心殿去,苏远之却开口道:“你去帮我说情,见陛下谈正事,就不要抱着孩子了,孩子给我抱着吧,养心殿我就不去了,我到宫门口马车上等你。”
昭阳想了想,抱着孩子谈论政事倒的确有些不妥,便依言将慕阳递给了苏远之。
“你小心着些,以前你只怕没有抱过他,莫要摔了。”昭阳一脸不放心,细细叮嘱了半晌。
“那我就去了。”说着就要往养心殿的岔路走去,苏远之却拉住了她的手。
“嗯?”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眼中满是疑惑。
苏远之却笑了起来,狐狸般的眼中亦满是笑意:“养心殿不必去了,咱们直接出宫回府吧?”
昭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苏远之方笑了起来:“陛下并未要派我去和谈,派的是孟志远。”
“……”昭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你为何说是你?”
苏远之一脸无辜:“从头到尾我也并未说过陛下有下旨派我去和谈啊?不是你自己臆测的吗?”
“苏远之!”昭阳近乎咬牙切齿地道。
苏远之却是一手抱着慕阳,一手抱住昭阳,轻声宽慰着:“好了,昨日是我失控了,夫人莫要生气了,哪有出嫁了的公主整日里住在宫中的?传出去也叫人笑话。昭阳乖啊,咱们回府吧。等着回了府,你打我骂我都成,莫要生气了就是。”
昭阳冷笑着:“我倒是忘了,你是怎样老奸巨猾的人,竟然着了你的道。既然君墨并未让你去边关和谈,我也就不用回府了。”
“东西都已经搬出宫了,且慕阳在我手中,你与慕阳素来亲厚,定然不忍心与他分别这么久是不是?”苏远之一脸的虔诚:“好了,我以后不会再那样肆意妄为了。这次你就原谅了我吧。”
昭阳如何还看不出这都是苏远之的计谋,这老狐狸!
昭阳暗自咬牙,只是苏远之怀中紧紧抱着慕阳,人质在手,她也不得不屈服。心中懊恼极了,却也只得跟着苏远之出了宫。
一路都在嘀嘀咕咕:“我还答应了贤太妃,说去给天青求个王爷的名分呢。”
苏远之笑眯眯地应着:“无妨,不急在这一时,还得要上朝呢,明日我去和陛下说就是。”
“我还答应了宜妃,教她绣花儿呢。”昭阳瘪嘴。
“你又不是绣娘,教什么绣花?让尚衣局派人去教就是了。”苏远之不以为意。
“我瞧着宜妃有些不妥当,还想着去问一问母后,最近宜妃有什么动作,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呢。”昭阳哼哼唧唧。
苏远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宜妃那里,不只是太后派人盯着的,我也派了人盯着的,你若是想知道,我叫人将宜妃每日所作所为,尽数记录下来传信给你就是。”
“哼,老奸巨猾!”昭阳暗下定论。
苏远之却似乎并不觉着这是什么不好的词,只笑眯眯地受了。
等着登上了马车,苏远之才开口道:“你素来在意慕阳的安危,可是比起皇宫来,丞相府可安全多了。”
昭阳低着头沉默着,却也不得不承认苏远之所言是事实。
即便如此,昭阳却也因着中了苏远之的计,而有些闷闷不乐。想她本是担心苏远之又被派去边关,两人一直聚少离多,因而心中担心。他却心知这一点,故意来算计她。
见昭阳仍旧不说话,苏远之才又接着道:“我已经收到了消息,楚临沐在南诏国,南诏国大公主最近时常带着他出入宫廷,觐见南诏国陛下。”
昭阳闻言,虽然知晓他是刻意转移话题吸引她的注意,却也仍旧忍不住侧目:“经常觐见南诏国陛下,他要做什么?”
苏远之眯起眼来,闲适地靠向马车车壁:“谁知道呢,不过以我猜测,只怕是想要说服南诏国陛下对我们楚国出兵吧。”
昭阳蹙了蹙眉,楚临沐若是想趁人之危,为何不在楚国与西蜀国交战之际让南诏国出兵,却在西蜀国兵败之际才预备出手呢?
“哎……”苏远之突然轻叹了一声。
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却见苏远之的神色有些僵硬:“小讨债鬼……醒了。”
说完,脸色便又难看了几分:“好像……还尿了。也或许,是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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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听昭阳这样感慨,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若是果真担心,便不妨劝着陛下,趁着这次流言蜚语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将阿幼朵送走。”
昭阳撇了撇嘴:“君墨如今也是有主意的人了,我劝了他也未必会听,我相信他有分寸。这样的小手段,应是瞒不过他的。只不过有些感慨,阿幼朵这样小的年纪,心思就这样重,未必是件好事。”
倒果真如苏远之所料,楚临沐在南诏国的消息一传出去,没两日,就有官员在早朝之上上奏,说南诏国将楚国罪人楚临沐留在南诏国,却又将南诏国三公主送入君墨的后宫,怕是意图不轨。
谏言君墨,向南诏国递交国书,要么将楚国罪人楚临沐交出来,任由楚国处置。要么就将三公主阿幼朵接回南诏国,且同时,与楚国断绝友好关系。
甚至有官员建议君墨与南诏国兵戎相见。
昭阳在朝堂之上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楚君墨也一副不知该怎么办的模样,倒是将此事搁置了下来,让文武百官一同再仔细商议。
下了朝,昭阳就去了养心殿,却瞧见了跪在养心殿门口的宜妃。
宜妃的眼眶微微有些红肿,似乎是哭过了。见着昭阳,神情亦是恹恹地:“皇姐。”
昭阳挑了挑眉:“如今天气虽然稍稍暖和了一些,可是却也还是冷的厉害,若是要见陛下,让人通传一声就是,怎么在这儿跪着?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许是昭阳的神情温和,宜妃闻言,便一下子落下了泪来,泣不成声地道:“皇姐……妾身……妾身没脸见陛下……”
“这是作何?”昭阳不解,说着,就从袖中取了锦帕出来,蹲下身子给宜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宜妃抽抽噎噎的,半晌才又开了口:“妾身已经听说了,听说那曾经想要谋夺楚室江山的楚临沐被妾身的大皇姐留在了身边……”
宜妃咬了咬唇,抬起眼来望向昭阳,还带着泪珠的眼睛就像兔子似得,倒是显得愈发地我见犹怜。
“妾身不知道……”宜妃说着,眼中的泪水便又滑落了下来:“可是我大皇姐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妾身……妾身没脸留在陛下身边了,皇姐就让陛下将妾身送走吧……”
“妾身……妾身……是真的喜欢陛下哥哥的……真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打起了嗝,却是再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昭阳宽慰道:“你莫要着急,此事不过是民间传闻而已,还并未证实呢。即便是证实了,你大皇姐是你大皇姐,你是你,也不能将她的罪过让你背负了委屈不是?陛下正在同人商议政事,你莫要在这儿跪着了。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给你传话的,可好?”
宜妃听昭阳这样一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鼻涕,便又接着道:“妾身不想离开陛下哥哥。”
“嗯,我知晓了,我待会儿就将你的心意同陛下说可好?”昭阳浅笑着许诺,而后就让跟在宜妃身后的宫人将宜妃扶着回后宫了。
昭阳一进养心殿,就瞧见楚君墨眉头紧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是难得的凝重。
见着昭阳,侍候在一旁的小淳子便连忙开口提醒了君墨一声:“陛下,长公主来了。”
楚君墨这才抬起了头来,唤了一声:“皇姐。”
这段时日,君墨在开始变声了,声音不复以往的清脆,带着几分沙哑粗嘎,不怎么好听,因而这段时间,君墨都极少开口了。
昭阳听见君墨的声音,仍旧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想什么?方才我瞧见阿幼朵在门口跪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此事。”
楚君墨瘪了瘪嘴:“知道,不怎么想见她。”
“怎么?”昭阳挑眉,有些诧异。
楚君墨叹了口气,往身后的椅背上靠去:“也没什么,只是想着她就十来岁,却惯会作戏,心里不怎么舒服。再加上楚临沐在南诏国之事,此前对楚临沐的所作所为我本就有气,虽然一早就知道楚临沐在南诏国,可是这样现下闹得满朝皆知,我还是想冲到南诏国去将他抓来狠狠揍他一顿。”
昭阳抿着唇立在一旁没有作声。
楚君墨声音幽幽:“父皇虽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却也养育了他这么些年。且在所有皇子之中,父皇对他算得上是极好的了。许多时候我都觉着,父皇偏爱他一些,不怎么喜欢我。”
昭阳张了张嘴,想要劝慰的话却哽在了喉咙中,不知当如何开口。
想起前世发生的那一切,昭阳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君墨说的没错,父皇对德妃他们母子三人的确是十分偏爱的,也正是因为这份偏爱,才导致前世的惨剧发生。
昭阳其实也是有些恨她的父皇的,即便是她重活一遭,改变了许多事情。可是父皇却仍旧对他们母子三人极好,哪怕是明明都已经知晓他们母子三人心存有异,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饶恕,才使得事情最终走到这一步。
不偏私地讲,父皇最终落得那样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她也知晓,她不能那样怪罪父皇,毕竟,父皇不像她,因为重活了一回,对许多事情都看得清楚明白了一些。
父皇至始至终,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楚临沐在一众皇子之中,的确是十分出众的,父皇偏爱一些也无可厚非。
昭阳立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楚君墨却已经站起了身来,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极大的响声,将昭阳惊了一跳。
昭阳抬起头望向楚君墨,却见楚君墨眼中闪烁着利刃一般的亮光:“楚临沐此人,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抓回来,将他押到父皇的灵位前,以他的人头为祭,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昭阳神色微动,目光落在君墨坚毅的神情之上,像是心底的弦被突然狠狠地拨动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响。
她的皇弟,就像是一柄藏在剑鞘之中的利剑,偶尔露出那其中微末的锋芒来,却是叫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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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的。”昭阳笑了笑,眼中却藏着认真。
大抵是觉着这话题未免太过沉重,便又转开了话茬子:“那宜妃,你打算如何?莫非就这样晾着?”
君墨摇了摇头,背着手望向大殿柱子上雕刻着的龙:“不会一直晾着的,等我缓过来了,会处置的,我有分寸的。”
昭阳轻轻颔首,从养心殿退了出去。
君墨倒的确如他所言,是十分有分寸的,不过堪堪过了五六日,昭阳就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
天色渐暖,宜妃命人做了一只纸鸢,闲来无事在宫中放着玩儿,却不知怎么地,系着那纸鸢的丝线突然断了,纸鸢被风一吹便吹跑了。
宜妃追过去,就瞧见纸鸢挂在御花园上的一棵树上了,君墨已经爬到了树上,正要去够那纸鸢。
宜妃吓了一跳,连忙高声道:“陛下哥哥小心啊。”
本来君墨倒是稳稳地站在树上的,被宜妃突然出声这么一吓,却是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
宜妃吓得大哭,急急忙忙命人传了太医来,太医说君墨胳膊扭伤了。倒是并无大碍,只是短期内不能动胳膊。
太后听闻了消息,就要处置宜妃,却是君墨亲自去同太后求了情,太后才放过了宜妃。
宜妃心中感念君墨,又因着君墨是因她的缘故才受了伤,因而便打定了主意要在君墨身边充当他的手直到他痊愈。整日里跟在君墨身边像个宫女一样,端茶送水,递笔磨墨,侍候得十分周到。君墨劝了几次她也不听,便只得由着她去了。
昭阳听了消息,入宫也见过几次宜妃在君墨身边寸步不离地侍候着的情形,忍不住嘴角一翘,转过头对着苏远之道:“你瞧,这收买人心的手段不是只有她阿幼朵会的,君墨明显略胜一筹。”
苏远之手中拿着方帕在细细擦拭着他手中的黑色长鞭,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给南诏国的国书已经送出去几日了,你猜,南诏国会作何选择?”
昭阳神情微微一顿,仔细思量龙空半晌,才开口道:“十有八九,不会将楚临沐交出来吧?”
“若是南诏国不把楚临沐交出来,又待如何?”苏远之又问。
昭阳沉默了半晌,才揣测道:“战?”
苏远之将鞭子朝着虚空甩了一甩,鞭子发出一声魈鸣,苏远之才又将鞭子收了回来:“与南诏国这一战,只怕是在所难免。只是须得看,是谁先发起这战事。西蜀国那边的和谈也应当要告一段落了,很快大军即将班师回朝,若南诏国有意一战,只怕会挑在这个时候。”
昭阳蹙眉:“意欲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倒也不算是措手不及。”苏远之懒懒地应着:“自打我知晓楚临沐在南诏国之后,就已经同陛下商议,暗中在楚国和南诏国的交界处暗中布防。若是南诏国举兵入侵,定会让他有来无回。”
苏远之说着,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
说到此处,却突然停了下来,昭阳有些着急:“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啊……”
苏远之笑了起来:“你说,若我在这个时候又得罪了北燕国大王,会如何?”
“嗯?”昭阳有些疑惑:“你为何要得罪北燕国大王?”
苏远之眯了眯眼,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毕竟,咱们院子旁边,还住着那么多个长公主的面首呢……这件事情,我迟早得与他算一算。”
“非得要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候?”昭阳忍不住叹气,“若是北燕国再与我们闹起来,可实在是对付不住了。”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即便是我此时动了仓央,北燕国也不敢如何,毕竟,仓央还在咱们楚国呢。且你以为北燕国中就太平了?北燕国先帝有王子七人,仓央当初为了夺得这王位,亦是废了很大的心思的。即便如今他以雷霆之势夺权成了北燕大王,他也没能将其他几个弟兄除去,他北燕国的内忧不比楚国少。”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你倒是事事都算计好了。”
苏远之吃吃笑了一声:“与你相关的事情,我自是应当事事算计妥帖的。”
又过了两日,昭阳入宫探望君墨,君墨便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拉着昭阳到御案前,取了一张纸来递给了昭阳:“贤太妃养着的那孩子,叫天青的是吧?此前苏丞相让我给他个名分,我想着既然是贤母妃要收了他做义子,这名分自然就该是王爷了,这几日我手伤着不能批阅奏折,倒是闲了许多。想了几个封号,让小林子写了下来,你瞧瞧哪个好些。”
昭阳倒是不曾想他对此事这样上心,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凑过头过去看了,指了指其中一个字:“就这个吧,安王,平安顺遂,应是贤母妃所愿。”
“那就这个安字吧。”君墨说着,就叫小淳子拿了折子来,一字一句念着,让小淳子写了下来,又取了印章来盖在了上面。
趁着君墨正在同小淳子一起拟旨,昭阳转过头去望向一旁在角落里摆着棋局的阿幼朵。
许是因着在君墨身边侍候的缘故,如今阿幼朵倒是沉稳了许多。只是见着昭阳看过去,却也仍旧朝着昭阳吐了吐舌头,一派活泼模样。
阿幼朵如今打着照顾君墨的由头,除了君墨上朝、与朝臣商议正事和出恭的时候没陪着,其他时候都几乎寸步不离了。
昭阳想要问一问君墨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这养心殿中毕竟有许多朝政机密,就让阿幼朵这样堂而皇之的随意出入,实在是有失妥当。
只是阿幼朵跟君墨跟得紧,昭阳倒是一直没有寻着合适的机会。
君墨已经将旨意拟好,又转过了头来同昭阳说着话:“对了皇姐,与西蜀国的和谈已经告一段落,外祖父已经准备班师回朝,我想着等外祖父班师回朝之后,倒是可以举行一个庆功宴,皇姐以为如何?”
昭阳一愣,这样的小事,且本是已经形成惯例之事,他自行做主就好,为何还要专程询问了她?
见君墨的慕阳若有若无地瞟向一边阿幼朵的方向,昭阳只轻笑了一声,应着:“自是应该的,外祖父立了大功,该重赏。”
“那好。”君墨欢欢喜喜地笑了起来:“你与苏丞相也立了大功,到时候我一并赏赐。”
君墨的话音一落,昭阳眼角余光就瞧见阿幼朵执着棋子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嘴角闪过一抹嘲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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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昭阳并未上朝,只一早带着慕阳去了太尉府,过了午之后,才回府换了衣裳准备进宫。
昭阳并未带慕阳同行,便将棠梨和墨念留在了府中照看慕阳,自己带着苏远之安排的那四个女暗卫一同。
正要出府,苏远之却又回了府,见着昭阳要出门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道:“公主身为摄政长公主,就这样只身出席?不带家眷?”
“家眷?”昭阳眼中满是疑惑之色,挑着眉望向苏远之:“慕阳太小,且你昨日方提醒我今日宫宴小心为上,我自然不敢带着慕阳去冒险的。除了慕阳之外,本公主的家眷,不就是苏丞相你了吗?苏丞相官居丞相,难不成还需要本公主带着才能参宴?”
苏远之一双狐狸眼满是笑意:“下官自是不需要的,只是下官尤记得,这丞相府中,尚且住着长公主的二十四位面首呢。今日北燕大王亦要参宴,长公主不带上几个,只怕北燕大王心中会不喜呢。”
昭阳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北燕大王心中不喜?如若北燕大王心中喜了,只怕苏远之心中就不喜了吧。苏远之心中一不高兴,她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只是不等昭阳说话,苏远之已经径直吩咐了明安:“快,去将长公主的那二十四个面首叫来,让长公主选几个喜欢的,带着去参加宫宴。”
“……”明安懵了。
“……”昭阳满脸茫然:“你是认真的?”
苏远之挑了挑眉,笑容愈发绚烂几分,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吓人:“自然是认真的。其实我本是想让长公主将那二十四人一并带着的,可是这样一来,未免太抢风头,容易引人非议。所以就勉为其难地选几个好了……”
明安身子颤了颤,低着头轻咳了一声应了。
昭阳满脸狐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苏远之倒是毫不隐瞒:“坏主意。”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不知今晚倒霉的会是谁。
不一会儿,明安就带了那二十四个面首到了昭阳与苏远之面前。
昭阳看也不看,只开口道:“前段时日柳太尉在与西蜀国的战事之中打了胜仗,陛下于宫中设宴,允许带家眷。我选四个人与我一同入宫……”
昭阳话还没有说完,苏远之便连忙道:“公主,四个如何够?至少也得要八个。”
脸上笑容温和,仿佛果真是个大度的驸马。
昭阳嘴角一抽:“好吧,苏丞相说要八个,那就八个吧。”
“我对你们并不了解,因而这一次,就抽签决定哪八人与我同去吧。”
昭阳板着个脸,生害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落入苏远之眼中,引得他又翻了醋缸子。
苏远之却又凉凉地开了口:“抽签多没意思,长公主不妨选几个外貌上长公主喜欢的一同,不是最好?”
看吧,看吧,又来了。
明明叫她选人的是他,这一副阴阳怪气样子的还是他。
昭阳轻哼了一声:“论起容貌来,本公主还是最喜欢苏丞相这样的,他们无一人能及。苏丞相放心,即便是本公主身边添了这么多新人,本公主最宠爱的还是苏丞相。”
说完就转身望向明安,吩咐着:“准备抽签吧。”
抽签选出了八人,昭阳让人又多准备了两辆马车,与她一同入宫。
昭阳与苏远之坐一辆马车,上了车,昭阳便没怎么开口。
苏远之看了昭阳好几眼,才轻哼了一声:“长公主这般专注,莫不是在想后面马车上的那几位?”
昭阳嗤笑了一声:“苏丞相三番四次提到那几人,莫不是苏丞相看上了他们?倒是不曾想到苏丞相竟有如此癖好,竟喜欢男子。不如苏丞相若是喜欢,我自然是不会吝啬的。”
苏远之难得被昭阳噎住,半晌,才开口道:“我喜欢不喜欢男子,晚上你就知道了。”
“呵,不是有许多人都是,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的吗?朝中有许多官员成亲生子,却也暗中养着娈童。”昭阳笑得愈发娇媚:“谁知苏丞相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呢?”
苏远之脸黑得厉害,不再开口。
昭阳在心中闷笑不已,暗自想着,同苏远之在一起久了,她如今嘴上功夫倒也长进了不少。
宴就设在御乾殿,君墨尚未来,战事大捷,参宴的文武百官皆是一派喜色。
昭阳与苏远之带着那八个面首进了御乾殿,便收获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近来昭阳因为身负摄政长公主一职,时不时地与朝中官员商议政事,许多官员对她的性子倒也有几分了解,知晓这位长公主脾性是好的,便有大胆地开口问昭阳:“长公主身后这些个美男子,不知是何人?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昭阳笑容明媚,目光往殿中扫了一圈,北燕国和东明国的使臣已经到了。仓央与静宜一同,坐在殿中最前面的位置。
昭阳的目光落在仓央身上,笑容更加深了一些:“北燕国大王太过客气,前段时日专程给本公主送来了二十四位面首,这是其中八人。本公主想着他们整日在府中怕也无趣得很,特带着他们前来参宴,走动走动。”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微妙,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昭阳身侧的苏远之。
昭阳几乎可以猜到众人心中所想,苏远之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容得下她有面首的人。
苏远之素来就是个脸皮厚的,被众人打量着,神情却仍旧淡漠。也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位置上坐了。
昭阳笑容不变,也随着走到苏远之上首入了座。而后还专程吩咐了殿中内侍,在她与苏远之的身后加了几张桌子,引了那八个面首入座。
仓央就坐在昭阳对面,见着此情此景,眼中有着诧异,脸上倒是一直都带着笑的。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嫁到。”外面传来内侍尖尖细细的声音。
众人连忙归位,行了礼。
楚君墨与太后到主位之上坐了,才让众人平身入座。君墨亦是一眼就瞧见了昭阳身后的几个人:“皇姐,这几人是?”
昭阳嘴角一翘:“面首。”
君墨听闻昭阳这样回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目光在昭阳和苏远之身上逡巡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那朕……岂不是多了这么多个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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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一下子没绷住,险些笑出了声来,察觉到身边人周围一下子像是结了冰,却仍旧笑得弯起了嘴角:“这只是其中八个而已,北燕国大王一共送了二十四个呢。”
“二十四个!”君墨瞠目结舌:“那朕岂不是……”多了二十四个姐夫?
楚君墨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苏远之朝着他看了过来,目光冷若冰霜,身子忍不住打了个颤,连忙嘿嘿笑了笑:“咳咳,是朕失言了,不过几个面首而已,哪里算是正儿八经的姐夫,朕的皇姐夫就只有苏丞相一人,就一人。”
昭阳暗自觉着好笑,却也不再开口。只在心中想着,难得见苏丞相这副样子,虽然也许今天晚上会受到一些惩罚,不过她也觉着值了。
宴会一开始,君墨便大肆封赏,该升官的升官,如昭阳、苏远之以及柳传铭三人,官位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便赏赐了不少的东西。
封赏之后,却是仓央先举杯站了起身:“楚国兵强马壮,国力昌盛,小王敬陛下一杯,以表庆贺。”
君墨连忙举起了酒杯,笑眯眯地道:“多谢北燕大王,算起来,王后也是朕的皇姐,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朕刚登基,一切还需要多多仰仗大王。”
“陛下客气了,陛下放心,若是有什么事情,我北燕定然鼎力相助。”仓央面色冷峻,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
昭阳瞧见君墨的眼中似乎有一抹狡黠滑过,笑得几乎找不到眼珠子:“君子一言……”
仓央连忙紧接着道:“快马一鞭。”
苏远之轻轻敲了敲酒杯,抬起头来:“陛下,北燕大王竟然这样有诚意,不如就趁着今日这个喜庆日子,与北燕签订盟国协议,为这次庆功宴再添一喜。不知陛下和大王,意下如何?”
昭阳侧过头望向苏远之,心中却大致明白苏远之心中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苏远之昨日就说过了,他要找仓央的麻烦,可是却并不会影响两国之间的关系。
看来,并非是不影响。而是苏远之早已经与君墨一同,率先设好了局,等着仓央钻了这一局之后,哪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再要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昭阳看了一眼龙椅上笑得一脸无害的君墨,暗自想着,君墨如今,倒是越来越鬼了。这不动声色算计人的样子,倒是同苏远之学得不错。
楚君墨闻言,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仓央:“若是北燕大王同意,与我楚国结盟,倒的确是一大喜事呢……”
仓央连忙道:“楚国地域广博,物资丰厚,兵强马壮,百姓们安居乐业。能够与楚国结为盟国,是我北燕之幸。”
楚君墨闻言,更是欢喜,连忙将酒杯放了下来,拍着大腿道:“好,大王果真爽快人。来人啦,来人,将盟书拿来!”
便有内侍捧着两册金黄色的盟书上前来。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连盟书都提前准备好了,啧。
仓央亦似乎愣了愣,却也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楚君墨已经站起了身来,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亲自捧了盟书,递到了仓央跟前:“大王,请……”
仓央笑了笑,接过了盟书。
楚君墨便又叫人呈上了玉玺和印泥,两人一同在盟书上盖上了玉玺和私印,结盟便算是完成了。
苏远之看了一眼昭阳,昭阳便笑着端起了酒杯站起身来,扬声道:“恭喜陛下,恭喜大王,今日两国共结友好盟约,定将携手共进退,永世为友。”
御乾殿上的文武百官亦是站起身来,举起了酒杯:”携手共进退,永世为友。”
楚君墨和仓央也已经端了酒杯,众人一饮而尽。
对西蜀国大捷,又与北燕国结盟,楚君墨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扬声传唤了舞姬入殿,丝竹声起,殿上欢声笑语一片。
酒宴正酣,昭阳眼角余光却瞧见有宫女在淳安耳边说了些什么,淳安眼中划过一抹犹豫,挥退了那宫女,眼神若有若无地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昭阳佯装望向龙椅上的君墨,却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而后淳安的神情便有些不对,似乎是在走神,一不小心将杯中茶水打翻,打湿了衣裳。
昭阳瞧见淳安同孟志远说了些什么,就站起了身来,出了御乾殿。
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苏远之,伸手在苏远之掌心捏了一捏。
苏远之侧过头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笑意。
昭阳凑到苏远之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淳安出去了,今日宜妃没来参加宫宴,十有八九,是宜妃有事找她。”
苏远之轻轻点头:“无妨,没事的。”
听苏远之这样说,昭阳才稍稍放下了心来,淳安如今怀有身孕,她不希望淳安在宫中发生什么意外。
“长公主……”有人在叫她。
昭阳抬起头来,却瞧见仓央端着酒杯站到了她的矮几前面。
昭阳连忙也执了酒杯站起身来:“大王。”
仓央笑了笑,眼中带着一抹打量,目光在昭阳身后的几个面首身上转了一圈,才落回了昭阳的脸上:“这些个面首,长公主可还满意?”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大王特意甄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仓央沉声笑着,目光瞥向一旁的苏远之:“若是苏丞相不喜,公主便让他们做些下人的活计也行,既然送给了长公主,长公主尽管随意分派就是。”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并未接话。
仓央才又开口道:“小王离开北燕也已经有数月,今日庆功宴之后,小王便要动身回北燕,就在此向长公主告辞了。如今北燕与楚国已缔结盟约,长公主若是想来北燕看看,小王随时欢迎。”
“多谢。”昭阳亦是笑了起来:“那就祝大王一路顺风了。”
两人一饮而尽。
一旁的苏远之却突然站起了身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执着酒壶:“既然大王就要离开了,那在下也应当敬大王一杯,权当践行了,大王可愿意与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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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是……”
“……”昭阳忍住想要朝天翻白眼的冲动,瞠目结舌地问着:“北燕国大王,也在这里面?”
“是。”苏远之的声音愈发悲痛了几分。
顿了顿,才又接着问道:“那几人毕竟是长公主的面首,依长公主之见,应当如何处置?”
昭阳轻轻叹了口气,沉吟了片刻,才道:“如今不知此事是如何发生的,尚且无法下定论,叫人进去将他们带出来吧。”
苏远之颔首应了,复又道:“此事是我的过失,就让我去吧。”
昭阳听着里面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起,想着如今外面都闹成这副慕阳了,他们还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苏远之做了手脚,只怕也只有他才能够将里面的人带得出来。
“去吧。”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神情淡淡地应着。
苏远之站起身来,进了内殿,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慌失措的惊叫声。
随即是各种各样的声响不绝于耳,即便是不曾亲眼目睹,昭阳也大抵能够想象得出,里面是一副什么样的混乱情形。
过了许久,才有人走了出来,是仓央。
仓央的脸色仍旧带着几分潮红,只是脸上神情却极其骇人。
出了内殿,见着正殿之中这么些人似乎亦是愣了一愣,目光落在昭阳身上,却又静静地移开了,只快步出了正殿。
随后是昭阳那几位面首,人人都是面色煞白,衣衫头发都有些乱,满脸的惶然,有些不知所措。
苏远之走在最后,神情已经恢复了淡然,只扬声叫了几个宫人入内好生清扫清扫内殿。
昭阳抬起眸子望了一眼苏远之,却见他脸色虽然平静,只是眼中却是带着狡黠,见昭阳看他,却是嘴角一勾,挑眉笑了起来。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转过头望向那几个面首,便冷下了脸来:“乌烟瘴气的,你们将衣裳好生整理整齐了,都随我出来,好生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几个面首面色灰败,只低声应着:“喏。”
昭阳一甩袖,也出了正殿。
仓央正站在院子中,立在君墨面前,似乎在说着什么,神情有些激动。君墨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仿佛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样。
昭阳轻叹了口气,走上了前去:“大王不准备与本公主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大王这样喜欢送给本公主的面首,当初又何必送到本公主这儿来?”
仓央转过了头来,定定地看了昭阳良久,眼中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神情,眸中愈发黯淡了几分,声音带着沙哑:“长公主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只怕问一问苏丞相会更为清楚一些。”
“苏丞相?”昭阳侧过脸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连忙道:“我知晓的都已经禀报给了长公主了,那几个面首如何会到这里,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不知了。”
昭阳便又转过身望向跟在她身后一同出来的几个面首:“你们谁来与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几个面首一直低着头,终是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启禀长公主,先前长公主离开了御乾殿出去透风,过了小半个时辰都未归,苏丞相忧心长公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就带着奴们出来找寻。在外宫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苏丞相就带着奴们到了御花园中,御花园中没有人,苏丞相说长公主兴许是去了后宫的昭阳殿,瞧见垂花门之后有一个内侍,就说去找那内侍去昭阳殿问问,让奴们在原地候着。”
那面首咬了咬唇,声音低低的,却是吐字清晰,逻辑分明:“苏丞相走了没多久,就有一个宫女来寻了奴们,说长公主请奴们到那宫殿之中。奴以为是苏丞相已经寻到了长公主,便跟着那宫女一同到了那宫殿。宫女说长公主在内殿之中等着,奴们便进了内殿,谁知……”
那面首声音愈发轻了几分:“谁知一进内殿,大王就冲了出来抱住了奴们,说让奴们陪陪他,还说若是不从,就……就杀了奴们。”
说完,那面首就垂下了头,静静地不发一言。
仓央冷下了脸,却仍旧径直望向苏远之:“苏丞相唱的好一出大戏,分明就是苏丞相在小王的酒水之中下了药!”
苏远之闻言,却是嗤笑了一声,眸光定定地望着仓央:“大王若是没有凭据,还请莫要血口喷人。你说在下在酒水之中下了药,在下是如何下药的?为何就大王一人有事?且即便是大王被下了药,那也应当是在御乾殿中,大王又为何会在此处宫殿之中?难不成是在下给大王绑过来的?”
仓央听见苏远之的声声质问,目光却静静地落在了昭阳身上,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说话。
半晌,才冷笑了一声:“苏丞相手段高明,又怎会让人抓住把柄?请苏丞相说一说,苏丞相意欲何为啊?”
苏远之眼中疑惑愈发深了几分:“在下没有想要如何啊?大王为何会有此一问?虽说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是这些面首是长公主的人,即便是问责,也应当是长公主的事情,与在下何干?”
众人的目光便又集中在了昭阳身上,昭阳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虽然我不知大王是中了计还是自愿的,只是这到底是楚国皇宫,今日之事,影响却是极为不好的。北燕大王方才与我楚国缔结了友好盟约,且就要离开咱们楚国,我也不欲太过为难。”
“可大王此前送了我二十四个面首,却又与我这些面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说出去,我脸上也无光。因而,还烦请大王将这二十四个面首一并收回吧,我实在是承受不起的。”
昭阳神情淡淡地,声音亦是温柔,只是眸光却是带着几分厉色。
仓央低下头,良久却是嗤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言罢,才又叹了口气:“小王本是好意,只怕是惹得苏丞相醋意大发,因而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大戏,怪小王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些面首长公主既然不喜,那小王就带回吧。楚国不欢迎小王,还陷害小王闹出了这等荒唐笑话,小王就不多呆了,就此别过。”
说完,就径直转身出了那宫殿。
昭阳神情淡淡地,转过头望向那几个面首:“我如今已经不是你们的主子了,还不跟上?”
那几人沉默了一瞬,却终是跟在仓央身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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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样的事情,众人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宴便这样散了。
昭阳随着苏远之一同出了宫,上了马车。
苏远之似乎心情不错,靠在马车上的大迎枕上,拉开马车车壁上的暗格,取了酒壶酒杯出来,倒了一杯酒,笑眯眯地抿着酒。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苏丞相这一出,实在有些太过明目张胆啊,明眼人只怕都能够猜得出来,是苏丞相做的手脚。”
苏远之眼中笑意更盛:“嗯,我故意的。”
“故意的?”昭阳挑了挑眉。
“自然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什么样子的下场。”苏远之笑得愈发肆意:“敢往你身边送面首,我就让他好生尝一尝他送来的面首的滋味。也好敲打敲打咱们朝中那些个心思不轨的官员。你如今是摄政长公主,超一品的职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怕有不少人在打着你的主意,我这样一闹腾,便可永绝后患。”
昭阳失笑:“打我主意有什么好的,你以为别人都没长眼么?我这个所谓的摄政长公主,不过是虚职罢了,巴结我有什么用,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一些?”
“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苏远之笑得眉眼弯弯。
昭阳懒得与他在此事上面一直纠结下去,便将先前在御花园中所见之事同苏远之说了:“齐太嫔应但是楚临沐的人了,倒是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楚临沐收买了的。齐太嫔向淳安询问孟志远之事,十有八九是楚临沐想要利用孟志远做什么事情,又担心不能将孟志远完全握在手中,因而才想知道淳安与孟志远夫妻关系如何,恐是想要一次相要挟。”
苏远之笑了笑:“孟志远此人,虽然古板守旧,做事却是十分认真的,倒是可堪一用。今年陛下因着刚登基,朝中空虚的缘故,我前些日子尚且在同陛下商议,开春闱和秋闱两场科举,以选拔可用之人。朝中原来的臣子,信任的过的都可提一提官职。既然楚临沐意欲用孟志远,到时候让陛下将孟志远放在有实权的职位上来。这样一来,楚临沐定然不会放过孟志远这颗有用的棋子了。”
昭阳颔首:“嗯,你与君墨做主就是。”
沉默了片刻,昭阳复又道:“你派几个暗卫去保护淳安吧,如今淳安怀有身孕,我若能护得她腹中孩子平安,淳安和孟志远定然对我死心塌地。”
苏远之颔首:“此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选出人来,你叫人想法子送过去就是。”
想了想,苏远之才又道:“陛下意欲在一月后祭天,以求庇护今年楚国风调雨顺。我想着,若是要提拔,就在祭天之前提拔……”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若果真如此,楚临沐断然不会放过祭天的这个机会。”
见苏远之颔首,昭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来:“可若是如此,岂不是将君墨作了饵?若是君墨有什么三长两短……”
昭阳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远之打断了:“不会的。”
昭阳沉默了下来,半晌,才点了点头:“嗯,我信你的。”
苏远之嘴角一翘,又往杯中倒了一杯酒,递到了昭阳面前:“这是我命人寻的上好的酒,酿酒的水用的是此前让明安从梅花上收集下来的雪水,你尝尝。”
昭阳方才就想要问他了:“你什么时候在马车上藏了酒的?”
“若说酒的话,自打你我成亲之后没多久,我就有了在马车上放酒的习惯。若你说的是这壶酒的话,前几日刚刚新酿出来的。”苏远之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为何成亲之前没这样的习惯,成亲之后就养成了?”昭阳有些奇怪。
苏远之的眸光愈发深邃了一些:“你确定要我说?不恼?”
“我为何要恼?”昭阳疑惑。
苏远之抿嘴笑了起来:“你我成亲之后,有一次去了太尉府,你喝醉了酒……咱们在马车上……嗯……”
昭阳闻言瞪大了眼,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好了,别说了。”
苏远之眼中笑意更盛:“嗯,我觉得在夫人喝醉了酒,在马车上,让人难以忘怀。因而我就让人在马车的暗格里面放了酒。”
昭阳咬牙切齿地伸手拧了一把苏远之的胳膊:“我都叫你不许说了!”
苏远之哈哈大笑了起来,又把装满了酒的酒杯递给了昭阳:“不来一杯?嗯?”
“不喝,你要喝自个儿喝去!你多喝些!哼……”昭阳扭过头,懒得理会苏远之。
苏远之又笑了起来,复又道:“夫人让我多喝些,莫不是想要灌醉了我?”
苏远之说完,便又好似认真思索着这个可能:“说起来,我倒是还不曾试过我喝醉了之后……是什么感觉,不如,咱们试一试?”
“试什么试,你自个儿试去!”昭阳怒吼道。
苏远之眼中满是笑意,连忙道:“夫人小声一些,莫要被人听见了,不然会遭人取笑的。”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你还在乎这个?今儿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我下跪的是谁?只怕用不了多久,满城都会知道,大名鼎鼎、冷血无情、冷若冰霜的苏丞相,竟然畏惧自己的夫人。”
苏远之倒是全然不在意:“他们觉得我畏惧夫人就畏惧吧,我倒是的确很害怕夫人生气的。”
苏远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神采:“毕竟,若是夫人生气了,可是会不让我上榻的。”
“没个正行。”昭阳翻了个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苏远之将杯中的酒饮尽,复又就将酒壶放到了桌子上,把玩着那空杯子:“对了,叶子凡已经随军押解回城了。”
昭阳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话茬子转得有些快啊。
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他说要见你。”
“见我?”昭阳有些疑惑:“见我做什么?”
苏远之耸了耸肩:“我亦是不知,不过兴许他也活不了几日了,见与不见,看你自己吧。”
说完,方幽幽叹了口气:“送走了一个,还有一个,还真是……绵绵不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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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脸上的笑容尚且来不及收回,突然听苏远之这样一说,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半晌才反应过来苏远之说了什么,却仍旧有些难以相信:“你说什么?”
苏远之复又收回了目光,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树下的石桌子:“方才收到暗卫的消息,说叶子凡死了。”
“死了?怎么会死了呢?我分明才见过他的啊?先前他还好好的,与我有说有笑的。”昭阳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苏远之沉默了一下,才应道:“他是自杀的,将你送去的酒洒在了他睡的稻草和棉被上,用石牢之中的火把点燃了稻草和棉被,他就睡在上面,被烧死了的。”
昭阳一怔,突然浮现起先前她离开的时候,叶子凡与她说,酒还有半壶。昭阳带去了本就没打算还将剩下的带回来,却不曾想到他竟然……
再想想他此前与她说,他没能完成他娘亲的遗愿,若是有朝一日楚国吞并了西蜀国,劳烦她看在两人的交情上,帮他将他娘亲的愿望完成了。
那分明是交代遗言的语气,那时她只是因为叶子凡觉着自己犯下通奸卖国的罪名,只怕是最终会获罪受刑,却不曾想到他竟是有了这样的心思。
“确定是他?他是个有本事的,兴许是他上演了一处李代桃僵的戏码,自己已经逃了呢?那火应当将尸首烧得面目全非了吧?应当辨不出是不是真正的叶子凡了吧?”昭阳咬了咬唇,还带着最后一丝希翼。
说实在的,即便是叶子凡做了许多对她不利的事情,她对叶子凡却并无多少恨意。
苏远之却是摇了摇头:“牢房之中我一早就布置了许多的暗卫,叶子凡不可能在不惊动暗卫的情况下逃得掉。且虽然他身上的皮肤都已经烧得焦黑,可是想必他是个爱惜颜面容貌的,一直护着脸,脸倒是并未烧毁,可以认得出是他。”
昭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苏远之复又看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昭阳一眼,柔了眸光:“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昭阳垂下眸子,良久,才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我就不去了。他大抵也不希望我见着他那样一身焦黑的狼狈样子……”
“嗯。”苏远之低低应了一声:“也好。那你就在家陪慕阳玩吧,我去一趟大理寺。”
昭阳颔首,看着苏远之出了院子,才轻轻咬了咬唇,抱着孩子进了屋。
昭阳抱着孩子坐在软榻上发呆,孩子在她怀中不停地扭来扭去,奶娘抬起头来,与侍立在一旁的棠梨面面相觑。
棠梨想了想,才上前道:“长公主,小公子逛了这么半日,只怕是有些饿了,不妨让奶娘抱去喂一喂吧?”
昭阳却犹自发着呆,似乎全然没有听见棠梨的话。
棠梨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奶娘,将声音拔高了一些:“长公主?”
昭阳仍旧没有答话。
却是慕阳没有抓稳手中的小风车,小风车落到了地上,慕阳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小风车,想要伸手去拿,却是怎么也够不着,“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昭阳这才猛地回过了神来,连忙抱着孩子站起了身来,轻声哄着:“慕阳乖?怎么了?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棠梨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小公子方才将手中的小风车掉地上了。”
说着,连忙弯腰将那小风车捡了起来,递给了慕阳。
慕阳接了过来,却仍旧没有停止哭泣,棠梨便又道:“方才在府中逛了大半日,小公子只怕是饿了。”
昭阳点了点头,将孩子递给了奶娘:“抱去喂吧。”
奶娘忙将孩子接了过来,行了礼退了下去,棠梨也跟着跟了过去。
昭阳在屋中站了会儿,便又转过头来望向墨念:“去命人准备马车,我得进宫一趟。”
坐了马车进了宫,昭阳便径直去了宫中的私牢,内侍将关押着姒儿的门打了开来,昭阳抬脚走了进去。
姒儿见着昭阳,只静静地站起身来朝着昭阳行了个礼。
昭阳目光静静地望着姒儿,却是良久没有说话。
姒儿心中虽然有些奇怪,倒也并未询问。
昭阳就那么看了姒儿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才轻声开了口:“前日柳太尉班师回朝,将叶子凡一并押解回城了。”
姒儿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昭阳一眼,张了张嘴,却并未说话。
昭阳笑了笑,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此前我说等着将叶子凡押解回城,会让你去看一看,叶子凡是如何受刑的。”
姒儿低着头,终是出了声,声音有些沙哑:“所以长公主是来带奴婢去的吗?”
昭阳摇了摇头,笑容带着几分悲凉:“你不必去了。”
姒儿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听昭阳这样一说,有些诧异:“不必去了?”
昭阳颔首:“是,不必去了。就在方才,大理寺中看押叶子凡的暗卫来禀报,叶子凡死了。”
姒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呆呆愣愣地望着昭阳,似乎难以相信的样子:“长公主可莫要骗奴婢,他……怎么会死呢?”
昭阳低着头轻笑了一声:“我从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怎么会死呢?”
昭阳走了两步,似乎在酝酿情绪,半晌,才停下了脚步,望向姒儿:“在我的印象之中,叶子凡此人,素来是个狡猾的。几次三番,我用尽办法,也不能够抓到他,更别谈除掉他了。如今他总算是落入了我与苏远之的手中,过程却也算得上是艰辛的。我先前还去见过他,带了酒菜,像多年好友一样说了说话。就这么死了,却是让我难以置信。”
昭阳紧抿着唇:“可是他的确就这么死了,苏远之确认过的事情,从来不会有假。”
姒儿沉默了片刻,只觉得嗓子愈发干涩得厉害:“他是怎么死的?”
昭阳垂下眸子:“先前我去看望他的时候,给他带了些酒,他没有喝完,就在我离开之后,将那剩下的酒水倒在牢房中的稻草和被子上,用火把点燃了被子和稻草,他自己躺在上面,烧死了。可是大抵是爱护自己那张脸,他一直护着脸,脸倒是没怎么受伤。”
姒儿闻言,亦是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才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涩:“他与长公主都说了些什么?可有……提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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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微微掀了掀眼皮:“不曾。”
姒儿一怔,嘴唇微颤,溢出几声不成调的笑:“也是,他如何会提起我?”
顿了顿,才又接着问着:“他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昭阳似是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说了许多事情,说我当初留在那里的那个孩子,他此前是真的以为是我的孩子,一直尽心相待,亲自看护。”
“说他娘亲与他爹成亲,是他爹为了获得利益算计而成,他娘亲难产而死也是他爹做了手脚。他不受爹爹和后娘喜爱,此前在叶府的日子不如意,后来他终是夺得了掌家权,将他爹爹和后娘软禁了起来。”
“说他娘亲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回到西蜀国,他为了完成他娘的遗愿,才与西蜀国合作的。还说他只怕是没法子达成他娘的遗愿了,若是有朝一日,楚国能够攻打下西蜀国,希望我能够看在与他的交情上,帮他完成这件憾事。”
姒儿张了张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此前我尚且抱着侥幸的心,想着他的死,兴许是你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东西,蓄意说来诓骗我的呢。可是……”
说着说着,却是哭了起来。
姒儿哭得难以自已,全身都在颤抖着,却是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昭阳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姒儿才稍稍缓过了神,嗓子已经几近沙哑:“其实算起来,我也并非是全然的楚国人,我是他娘亲贴身丫鬟的孩子,他娘亲死后,害怕叶府人苛待了他,让我娘好生照顾他。只是叶家人将我娘亲赶出了府,我娘亲放心不下他,便在叶府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
“后来,才结识了我爹爹,生下了我。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娘亲总是悄悄去看他,我也时常跟着一同去,看他在叶府中处境艰难,看他被下人打骂,看他学会忍辱负重,学着笑里藏刀。就这样看着看着,我便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来。”
姒儿咬了咬唇,又呜咽了两声:“后来我娘身子不怎么好了,就寻了个机会,将他娘亲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起初还有些不相信,后来在他娘的遗物之中发现了他娘亲留给他的信,才信了。他求我娘帮他实现他娘的遗愿,娘亲传信回西蜀国,那时候的叶府已经是皇商,富可敌国,西蜀国的皇帝就提出让他想方设法地拿到叶府的掌家权,助西蜀国灭了楚国,称霸天下。那时候,他也不过十多岁而已。”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渐渐地学会对叶老爷曲意逢迎,慢慢获得了他的信任,在西蜀国的帮助下,终于在及冠的那天,拿下了叶氏的掌家权。那天晚上,他将叶老爷和叶夫人关进了暗牢之中,而后在他娘亲的灵位前跪了一夜。”
姒儿缓缓闭上眼,眼中有泪水不停地滑落下来:“那段日子我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将自己的身和心都一并搭了进去。想着他要帮着西蜀国拿下楚国江山,我便帮他就是,而后,我就想法子进了宫……”
姒儿低着头,手握得紧紧的。
“公主对我极好,背叛了公主我也十分愧疚。可是,他太苦了……”
姒儿咬着唇,似是喃喃自语一般地道:“死了也好,兴许死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说完,却突然像是崩溃了一样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昭阳静静地看着姒儿,觉着心中闷得厉害,像是无法喘息了一般。
“节哀。”半晌,昭阳才干巴巴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心中却也明白,这两个字,只怕谁也无法安慰道。
姒儿哭得倦了,方抬起头来望向昭阳,眼睛已经红肿不堪:“长公主想要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我便是,若是他都没了,我抱着这些秘密又还有什么意义?”
昭阳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如你所言,如今人都没了,我知晓那些又还有什么意义?”
昭阳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半晌,昭阳才又开口道:“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等着事情过去,我让人送你出宫,天南地北,你也可以四处走走。他这样干脆地没了,与你而言,兴许也是一种解脱。他不曾与我提起你,兴许是想要你忘了他,开启属于自己的生活。”
姒儿声音沙哑:“是啊,解脱了。”
顿了顿,却突然笑了起来,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突然落下泪来:“忘了他?我这十多年,几乎都在围着他转,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为了他,他就像是我心头的一颗痣,牢牢地长在了那里,叫我怎么忘了他?”
昭阳轻叹了口气,劝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姒儿又哭了一阵,才幽幽道:“等着公主真正确定了他的死,等着西蜀国对楚国再也没有任何威胁的时候,长公主便让人来接了我,将我送到一处尼姑庵中,让我青灯古佛,为他祈福,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不一定富贵,却平安喜乐吧。”
昭阳看了姒儿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顿了顿才又道:“你自己多家保重。”
说完,又静静地看了姒儿良久,才转过了头,抬脚出了牢房的门。
“他心里是真的有你的……”
昭阳听见姒儿突然拔高了声音,脚步微微一顿。
姒儿的声音中满是悲凉:“他心里有你的,虽然他从未说过,可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也只有公主这样好的人,才能够进得了他的心。”
昭阳张了张嘴,却觉着,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多余,便低下头沉默地走了。
出了私牢,已经是傍晚时候,天空之中还有些太阳的余晖,昭阳抬起眼,默默地盯了半晌,直到那点光亮消失在天边。
昭阳方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觉着心中愈发压抑地厉害。
“走吧,出宫了。”昭阳轻声道:“我有些想慕阳了,也想……苏远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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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苏远之起身去上朝,昭阳便也跟着坐了起来。
“你莫不是还想去上早朝?”苏远之居高临下地望着昭阳,微微眯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昭阳轻咳了一声,复又躺了回去:“不去了,不去了。”
苏远之这才似乎满意了,轻哼了一声道:“邱嬷嬷在贤太妃那里也已经有些时候了,我待会儿同陛下说一说,将邱嬷嬷带回府中继续照看你。既然有了身孕,这一回,便好生养着。现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在府中也得多注意。”
昭阳漫不经心地点着头。
苏远之见她似乎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便开口道:“慕阳你就别抱了,茶也别喝了,不该吃的东西别吃,书少看些,也莫要到处乱走。”
昭阳眨了眨眼:“那我岂不是只能在榻上躺着?”
苏远之颔首:“最好是这样,要想出去的话,等着我有空陪着你的时候才能出去。我会让怀安留下来盯着你,若是知道你不安分了……”
苏远之没有将话说完,却让昭阳忍不住打了个颤,轻咳了一声,眼中满是笑意:“你这是报复吧?”
“嗯哼。”苏远之只用鼻子哼了哼,穿好衣裳进了净房去洗漱了。
苏远之一走,昭阳不用早起,就又将被子卷了卷,闭上眼准备睡觉。只是却觉着腹中有些饥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在榻上翻滚了好几圈,也没有将那股饥饿感压下去,索性做了起身,唤了丫鬟进来。
墨念快步走了进来:“长公主。”
昭阳点了点头,想了想问道:“丞相说将怀安留了下来,怀安可在?”
墨念颔首:“在呢,就在咱们院子门口当门神呢。”
“……”昭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才又道:“我有些想吃飘香楼的烤乳猪了,你让怀安派人去买回来吧。”
墨念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似是有些难以置信:“现在?飘香楼的烤乳猪?现在才卯时啊,飘香楼应当没有开门吧?且这一大早的,长公主怕是不宜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不如奴婢让厨房给长公主做点清淡的粥来?”
昭阳咬了咬唇:“不管不管,我现在除了烤乳猪,对其他东西都没什么胃口。至于飘香楼还没开门这件事情,让他自个儿去想法子,我就要吃烤乳猪。”
墨念瞠目结舌,却也低声应了下来,快步出了门就去同怀安交代去了。
昭阳便又躺了回去,倒是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听见有人在叫她,昭阳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有些不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怎么了?”
墨念连忙道:“怀安已经让人带了长公主吩咐的烤乳猪回来,长公主现在可要吃?”
昭阳眼中满是迷茫地望向墨念:“什么烤乳猪?”
话刚问出来,却是自己反应了过来:“哦,我知道了。起吧……现在什么时辰了?”
墨念轻声应着:“巳时了。”
“哦,怪不得这样饿。”
昭阳坐了起来,墨念便连忙扶着昭阳用青盐簌了口,又洗了脸,方取了一身胭脂色的春衫来给昭阳穿了,想着昭阳不用出门,便只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正在梳发,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一听便知是苏远之。
果不其然,昭阳心中的念头尚未落下,苏远之便已经走了进来,眉头轻蹙着:“外面桌子上的烤乳猪是你让人买的?”
昭阳笑得眯起了眼,轻轻颔首:“是啊,突然想吃了。怎么?不行?”
苏远之瞥了昭阳一眼,笑着道:“自然不是。”
昭阳瞧见苏远之身后还跟着邱嬷嬷,便笑着道:“你动作还真是不慢。”
邱嬷嬷连忙上前同昭阳见了礼,昭阳笑着扶了她起来,才轻声道:“又要劳烦嬷嬷了,嬷嬷先瞧瞧咱们屋中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吧。”
邱嬷嬷连忙应了下来,在屋中走了一圈,方回道:“此前因着小公子时常到正屋来玩,屋中该收的东西都已经收了,倒也没什么不妥的。”
“那就好。”昭阳笑了起来。
墨念已经给昭阳梳好了头发,昭阳站起身来:“吃东西吃东西,实在是有些饿了呢。”
说着就出了屋,桌子上就放着昭阳钦点的烤乳猪,应是刚刚送来不久,尚且冒着烟,香气扑鼻。
昭阳问着那股子味道,却突然蹙了蹙眉。
丫鬟已经摆好了碗筷,拉开了凳子,等着昭阳入座。
“怀安说,为了让烤乳猪送到咱们府上的时候刚刚好,烤到八九成熟便往这边送,连着厨子一并带了过来,就在咱们院子里支了炭火,最后烤熟,然后刷上酱料的。”一旁墨念笑眯眯地解释着。
昭阳点了点头,那股子味道不停地往鼻子里窜,却似乎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香,反而尽是油腻腻的味道。
昭阳掩着嘴便又急忙冲着回了屋,径直去了净房。
棠梨和墨念都是一呆,不知发生了什么,邱嬷嬷是个经验丰富的,连忙吩咐着丫鬟道:“长公主身怀有孕,如今只怕是闻不得这荤腥味道,准备清水给长公主漱口。”
说着就连忙也跟进了净房。
昭阳干呕了一阵却是没吐出什么来,只觉得难受得厉害。
邱嬷嬷侍候着昭阳漱了口,才轻声道:“长公主怀着小公子的时候倒是并未受什么苦,如今肚子里这一个,倒是让长公主不适了。”
墨念立在一旁,轻声道:“前些日子长公主吃的清淡,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怕是今日被这油腥味给刺激到了。”
苏远之靠在门口蹙着眉头看着:“叫厨房准备一些清淡的粥,再做些开胃的小菜。”
墨念连忙应了,退了下去。
苏远之上前扶着昭阳出了净房:“瞎折腾。”
昭阳一脸委屈:“我不过是想吃点烤乳猪罢了。”
因着刚干呕过,昭阳眼中水汪汪地一片,让苏远之忍不住心下一片柔软:“嗯,再忍忍,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成。”
昭阳哼了一声:“都怪你。”
苏远之闻言就笑了起来:“这可怪不着我,要怪也只能怪你肚子里那个,等将他生下来,好好打一顿就好了。”
昭阳“噗哧”一声笑出了声:“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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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这一胎却是个能折腾的,还得昭阳吃什么都吐,没多久,便瘦了不少。
苏远之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一些:“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还能瘦了?”
昭阳却是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着:“也好,此前生了慕阳之后,胖了不少,我还想着怎样能够瘦回去了,如今倒是得偿所愿了。”
春日阳光正好,昭阳却整日里懒懒散散地窝着,什么也做不成,心中不快,便愈发地埋怨起苏远之来。
好在不适也只那么十来日,过了那段时日,东西倒是能吃了,只是口味却出奇地刁钻。
刁钻到什么程度呢,如那日一样吵着要吃飘香阁的东西已经是常事,苏远之叫人给飘香阁的掌柜送了不少银两过去,让他调派了一个厨子就住在丞相府内侍候着。
偶尔半夜被饿醒还会闹着要吃皇宫御厨做的蜜汁辣黄瓜、香麻鹿肉饼,苏远之无法,只得自己亲自深更半夜进了宫,将楚君墨从龙床上拉起来,让他下旨让御膳房给做好拿回去,只是往往拿回去的时候,昭阳却又不想吃了。
这些都还好,甚至有一回,昭阳突然想吃新鲜的冬笋炖肉。如今三四月的天气,哪里找得到冬笋,苏远之被昭阳闹得头大,只得命厨房里拿了春笋来炖了肉,好在昭阳也没吃出来。
许是瞧着苏远之被这样折腾得狠了,此前心中的不满倒也渐渐淡了下去。
也兴许是此前怀着慕阳的时候吃了些苦头,这一回,苏远之却是态度很强硬地断绝了昭阳与外界的一切来往,外面消息昭阳一律不知,就连府中的账本,苏远之也不让昭阳看了。
昭阳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大半个月,天气渐热了起来,好不容易遇见苏远之休沐,昭阳见着他在自己眼前晃,才想起一茬子事情来:“你说君墨要准备去祭天,日子可定下了?”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定下了。”
却是并不说究竟是哪一天。
昭阳见苏远之这副样子,恨得牙痒痒,索性上前便咬了苏远之一口,将手卡在苏远之的脖子上,眯着眼威胁着:“说不说?”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 将昭阳拦腰抱起,放在了自己腿上:“就在六日之后。”
说罢,才又接着道:“与你说了也无用,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出府的。你如今身怀有孕,你的身子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
昭阳自也明白这个理,只是在屋中呆着实在是浑身不对劲,便哀哀地求道:“好吧,祭天大典的时候我不去,只是我有些日子没出府了,你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不如陪我去宫中走动走动吧。母后许久不见我,只怕也会想的。”
苏远之无奈:“我一个外臣,你总让我入后宫,就不怕招人闲话?”
昭阳睨向苏远之:“所以,你有在乎过会招人闲话这件事情吗?”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倒也真没有。”
目光定定地看了昭阳一眼,才开口道:“陪你进宫倒也不是不行……”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昭阳自然明白,这是他要提条件了。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到苏远之声音轻了许多,在昭阳耳边响起:“只是晚上……嗯?”
耳边温热一片,昭阳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烫,伸手在苏远之腿上捏了一下。
苏远之又笑了起来:“要么答应我的要求,要么乖乖在府中呆着,你自己选吧。”
昭阳咬了咬唇,冷哼了一声,拔高了声音吩咐着门外的人:“来人,备马车!”
苏远之轻笑出声。
明安从门外探出了头来:“长公主要出府?”
征询的目光却是望向苏远之的。
昭阳从苏远之怀中挣脱了出来:“对,出府,出府!进宫!备马车!”
苏远之嘴角微微翘起,甚是愉悦的模样:“去准备吧,垫得稍稍软一些。准备一些点心放车上,梅子汤也备一些。”
明安连忙应了声,退了出去。
昭阳见状,哼了一声,复又叫了棠梨和墨念进来给她更衣。墨念选了一件银紫色凤尾图案绛绡单衣,棠梨给昭阳梳了一个飞仙髻,只插了两支碧玉簪子。
苏远之亲自将昭阳送到了长安宫正殿门口,门口的内侍一见着昭阳,连忙行了礼:“长公主。”
昭阳笑了笑,刚过了午,应当是母后午睡的时候,昭阳便随口问了一句:“母后呢?可是在午睡?”
那内侍连忙应着:“贤太妃娘娘病了,太后娘娘去探望去了。”
“病了?”昭阳蹙了蹙眉:“什么病?”
那内侍摇了摇头:“奴才亦是不知。”
昭阳想了想,就要调头去贤太妃宫中,却见苏远之瞪了她一眼:“你如今的身子,最好莫要去探病,过了病气怎么办?去里面等着。”
昭阳没辙,便只得进了正殿候着。
苏远之也跟着走了进去,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不是说好,送我到长安宫你就去养心殿与君墨商议正事吗?”
“我担心我一走,你就会跑到贤太妃宫中去,我陪你等着太后娘娘回来吧。且来都来了,不同太后娘娘请个安就离开,于理不合。”苏远之一脸理所当然。
昭阳命人给他上了茶,又让人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方坐着与苏远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太后倒是没一会儿就回了长安宫,苏远之同太后见了礼,方告辞离开了。
昭阳同太后一起进了内殿,坐了下来,太后方笑着望向昭阳,一脸打趣:“我听君墨说,如今苏远之连丞相府的大门都不让你出了?”
昭阳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难为情:“怎么都传到母后这里来了?”
太后却是笑了起来:“合该如此。想起上一次你临盆时候那样凶险,我便坐立难安,这一胎无论如何也得多注意着了。”
昭阳点了点头,不想继续在自己的事情上面打转,便开口问着太后:“我听闻母后方才去贤母妃那里探病了?贤母妃病了?什么病?”
太后笑了笑:“倒也并无什么大碍,你贤母妃此前因为孩子的缘故,伤了身子根本,稍不留神就容易生病,不过是着了凉,就来势汹汹的,好在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开始的时候实在有些吓人,发热昏迷。不得已我还将天青抱到长安宫来呆了几日,如今基本好全了,才将孩子给她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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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和苏远之来得极快,一进门,楚君墨就开始打趣:“还以为母后会留皇姐一同用了晚膳,我本还打算让苏丞相在养心殿同我一起用膳的,没想到这么快母后就让苏丞相将皇姐接回府?”
说着,目光在昭阳身上扫过,嘿嘿笑着到:“是不是皇姐做了什么,惹母后生气了啊?”
昭阳嗤笑了一声,抬起手便朝着楚君墨的额头打去,楚君墨瞧见了昭阳的动作,身手极快地躲了开去,见昭阳并未打到,还颇为得意地朝着昭阳嘿嘿一笑。
昭阳倒也不气恼,只淡淡地扫过楚君墨,轻笑了一声:“倒是让你失望了,母后倒是并不生我的气,只不过,过会儿有些人怕是要遭殃了。母后让苏丞相接我离开不过是害怕到时候自己生起气来,场面太过血腥,于我和腹中孩子不利,才让我早些离开。”
楚君墨闻言,眨了眨眼,目光望向昭阳,似是在考量她说的画是真是假,而后又转开目光望向了太后。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转,才呐呐开口道:“皇姐口中这有些人,该不会指的是我吧?”
昭阳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恭喜陛下,猜对了。”
楚君墨眨了眨眼,一脸迷茫的样子。
昭阳愈发开怀,转过头望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的苏远之:“苏丞相,快走快走啦,咱们先出宫,待会儿场面若是太血腥,我怕我会受不住。”
苏远之垂眸浅笑,低低“嗯”了一声,伸手牵过昭阳的手:“如此,微臣与昭阳就先行告退了。”
太后挥了挥手应了,苏远之便带着昭阳一同出了正殿。
走出了门外还能听到楚君墨急切的声音:“哎……皇姐,你别走啊……”
昭阳轻笑了一声,却并未理会,只与苏远之一同出了宫,上了马车。
昭阳在马车上坐稳了,才转过头望向苏远之,见苏远之神情仍旧平静冷淡,便眨了眨眼:“你就不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远之抬起眼来,眼中闪烁着几分笑意:“我好不好奇,你也定然会说与我听,不是吗?”
这样笃定的态度……还真是无趣呢。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却也还是将后宫发生的这场闹剧说了出来。
苏远之听罢,倒也并未有太大的反应:“楚临沐想要在这场祭天大典上动手脚,我与陛下一早就想到了。”
“嗯,只是瞧着宜妃这一出戏,目的应是让我与君墨一同主祭,我料想,祭天大典之上,楚临沐的目标应是我与君墨二人。”昭阳轻声道。
苏远之想了想,转过眸子望向昭阳:“即便是如此,我也不会让你掺合这件事情。左右这段时日,你就安生呆在府中便是。”
昭阳见着苏远之这副霸道模样,捏了捏苏远之的胳膊,轻哼了一声,方开口道:“我知道了,祭天大典当天我一定会安安生生地呆在府中的,只是我觉着,既然阿幼朵这出戏的目的是让我与君墨一同主祭,咱们不妨也同阿幼朵演一出戏,让她以为我到时候会参加,以防她们计划有变,我们却不能早些知悉。”
苏远之却仍旧只是淡淡地态度:“此事我与陛下自会安排,你莫要思虑太多。”
昭阳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复又接着道:“既然都知晓楚临沐会在祭天大典上有所动作了,你还不好生加以防备,君墨的暗卫是重中之重,若不然,到时候直接让人易容假扮君墨就好了。反正……”
昭阳话说到一半,就瞧见苏远之轻飘飘地扔了一个眼神过来,警告意味甚浓。
昭阳一下子就忘记自己后面想要说啥了,只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轻哼了一声道:“知道了,不能思虑过重,这些事情你们都自会安排的,用不着我多操心……”
苏远之听着昭阳这怨气甚重的语气,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手来揉了揉昭阳的发,随即将昭阳揽入了怀中:“好了,莫要生气了,我答应你,等着这次祭天大典过了,我就带你去逛逛街。亦或者空出两日的时间,你想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了。”
“真的?”昭阳有些怀疑地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连连点头:“我们也就只有在皖南城的时候一起逛过,我觉着挺不错的。”
昭阳闻言便眯起了眼来,在苏远之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餍足的猫儿。
回了府,昭阳就让奶娘将慕阳抱了过来。苏远之严令禁止昭阳抱慕阳,奶娘自也不敢违背,只抱着孩子让昭阳逗一逗。
慕阳回到丞相府之后,昭阳亲力亲为带了一些日子,母子二人关系也亲密了许多。如今见着昭阳不肯抱自己,每天慕阳都得闹上那么一场。
果不其然,奶娘将慕阳以抱到昭阳面前,慕阳见着昭阳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一副要昭阳抱的模样。
昭阳退后了一步,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的坏爹爹不让娘亲抱你哦,娘亲就陪你玩一玩,不理你那坏爹爹。”
慕阳尚且不会说话,却似乎是听懂了昭阳的话,嘴一瘪就要哭的样子。
昭阳急忙拉过苏远之:“都怪你都怪你,你看慕阳都要哭了,快抱抱他。”
苏远之望了一眼泫然欲泣的苏慕阳,又看了眼一脸责怪的昭阳,轻叹了口气:“你确定,我抱他他不会直接哭出声来?”
“……”她不确定。
只是心中却是更加不满了起来:“人家寻常百姓家的男子都要抱自己的孩子的,你却一点儿也不愿意和慕阳亲近,我不管,你快抱抱他。”
苏远之又看了苏慕阳一眼,却见苏慕阳也在看他,眼中似乎带着防备与抗拒。
“……”见昭阳不肯松口,苏远之只得上前接过苏慕阳。
兴许是父子天性,苏慕阳倒也并没有哭,只是定定地望着苏远之看。
昭阳将奶娘和丫鬟屏退下去,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转来转去,忍不住笑了起来:“倒还真是有些像。”
只是话音刚落,苏慕阳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朝着昭阳伸出手去。
昭阳又退开了一些:“你哄哄他啊。”
哄?
苏远之一脸茫然,想了好半晌,却猛地将苏慕阳举了起来,骑在了他的脖子上。
“……”
“……”
昭阳尚未缓过神来,却又听见苏远之咬牙切齿的声音:“苏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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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瞧着苏远之用极快地速度将慕阳从肩膀上拽了下来,扔到了床上。
昭阳方瞧见苏远之那青色衣衫的肩膀上有湿湿的印记,脑中顿时便明白了过来,只怕是慕阳在他爹爹的肩膀上尿了。虽然垫了尿布,只是尿布却也已经湿透,印在了苏远之的衣裳上。
思及此,在瞧见苏远之阴沉沉的脸色,昭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兴许是见着昭阳笑了,床上的苏慕阳亦是拍着小手嘿嘿笑了起来。
唯有苏远之几近咬牙切齿地望着母子二人,半晌,终是泄了气,幽幽叹了一声。
“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看来,也唯有咱们慕阳治得住你。只是也真是奇了怪了啊,为何他一到你手上就不是尿就是拉的?”昭阳仍旧一脸兴致盎然。
苏远之却已经连话都懒得说了。
苏慕阳时常在正房玩耍,屋里倒也备着他的尿布,苏远之默不作声地取了尿布来,给苏慕阳换了,才冷哼了一声道:“叫奶娘来将他抱下去,我今天之内都不想看到他了。”
昭阳又哈哈笑了起来,却是摇了摇头:“我今天都没怎么与他玩过,才不要呢。”
说着,就拿了慕阳的小玩具走到床边坐了,取了个拨浪鼓将拨浪鼓摇得叮叮咚咚地响。
慕阳见状,抬起手来便要伸手去抓,如今他已经会坐会爬,会在床上打滚,接过拨浪鼓,就坐在床上摇着玩儿。
只是这般大的孩子本就是个心不定的,玩了会儿拨浪鼓,目光就有望向了昭阳手中的小风车。将那拨浪鼓一扔,就要去抓那小风车。
昭阳眯着眼笑着:“叫娘亲,我就给你。”
慕阳咿咿呀呀了半天,都不会叫娘亲,急得就快要哭出来。
昭阳笑了一声,方伸手将那风车递给了慕阳。
苏远之在一旁看了会儿,嘴角微微翘了翘,才转身随手从装衣物的箱子里拿了一件衣裳出来换了。
刚换好衣裳,外面便传来怀安的声音:“主子。”
苏远之身子一顿,看了眼抬眸望了过来的昭阳,轻声道:“我去书房一趟。”
昭阳点了点头,苏远之方快步出了门,瞧见立在门外候着的奶娘和丫鬟,想了想,吩咐道:“你们进去侍候着吧,别让长公主抱小公子。”
“是。”几人连忙应了下来,垂首入了内室。
怀安在院子中等着,见着苏远之出来,便连忙跟在了苏远之的身后,同苏远之一起进了书房。
苏远之在书房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怀安方低着头开了口:“主子,据城中的暗桩禀报,最近城中似乎多了许多口音奇怪的外地人。听着口音,不像是楚国人。”
“不像是楚国人?”苏远之轻轻敲了敲桌子:“在哪儿瞧见的?”
怀安连忙道:“城中一些客栈,只是这些外地人也极为谨慎,甚少开口说话。会被暗桩发现还是因为他们住的房间里面出现了老鼠,他们与客栈店小二吵架,被暗桩听见了,因而才多加留意了一番。”
“嗯。”苏远之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地,眉头紧蹙着,脑中还在想着,虽然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只是却似乎隐隐还能闻到一股子尿臊味,方才他应当沐浴的。
“属下命人查探了几日,发现这样的外地人并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光是被我们的暗卫发现的,就有三十余人。且他们住的客栈都在皇室祭天大典的天坛附近,将天坛包围在其中。属下想,应当是冲着此次祭天大典来的。”怀安的声音低沉。
苏远之点了点头:“继续盯着吧,天坛周围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怀安摇头:“暂未发现异动。”
“离祭天大典还有几日了,若是有人意欲在祭天大典上面动手,应当主要针对的是天坛。最近御林军巡逻是如何安排的?”苏远之又问。
怀安连忙应道:“御林军统领将御林军分为了几个小队,轮流值守。”
苏远之闻言,稍稍沉吟了片刻,便径直开口问道:“刘平安可在其中?”
“在,刘统领有率领御林军值守。”怀安颔首。
“嗯。”苏远之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楚临沐此前将刘平安安插在御林军中,倒是不知,他如今对刘平安可还信任。若是对刘平安尚且信任,这次天坛祭天大典前派御林军值守,刘平安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苏远之轻轻敲了敲桌子,眸光变换了几番,才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都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再来禀报就是。”
怀安应了声,缓缓退了下去。
苏远之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站定,外面传来昭阳的说话声音,苏远之抬眸看了过去,就瞧见昭阳带了奶娘和丫鬟,奶娘怀中抱着苏慕阳,似乎正要出院子。
苏远之便从书房中走了出去,扬声问着:“这是要去哪儿?”
昭阳侧过头来,朝着苏远之抿嘴笑了起来:“就在府中走动走动,你与怀安商议事情可商议完了?我方才看见怀安离开了,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在府中走走?”
苏远之想了想,应了下来,朝着昭阳走了过去。
苏慕阳见着苏远之走过来,高高兴兴地挥了挥手,苏远之睨了苏慕阳一眼,却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我就不去了,我回屋沐浴。”
昭阳有些奇怪:“这才什么时辰啊?怎么突然想起要沐浴了?”
苏远之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慕阳,抿着嘴没有说话。
昭阳却是将苏远之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见状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还在计较那件事情啊?哪有嫌弃自己儿子的?”
苏远之轻嗤了一声:“嫌弃。”
昭阳失笑,挥了挥手应着:“去吧去吧,你自个儿沐浴去吧。”
昭阳说完便又转身要往门外走去,苏远之想了想扬声道:“别逛太久,早些回来,今晚早些用膳,早些歇息。”
“嗯?”昭阳有些疑惑,这是何故?
似是明白昭阳心中问题,苏远之嘴角一勾,露出狐狸般狡猾的笑容来:“此前你答应过我的,我带你入宫……”
“……”昭阳想起来了。
这人……
昭阳忍不住瞪了苏远之一眼,暗自道:“我才不要如了他的意呢。”
苏远之却好似能够读懂昭阳心中所想一样,一开口就是威胁:“离你临盆还有六个多月呢,这六个多月,你还想出府么?”
“……”现在和离还来得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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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快步赶回了正院,一进屋子,便瞧见昭阳在软榻上躺着,脸上神情倒是如平常时候一样淡定。
苏远之三两步走到昭阳身侧,轻声问着:“没事吧?”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被吓了一跳,并无大碍。好在他好歹是将你卖给我的东西交到了我手里,飘香阁的东西好吃,若是被毁了,我可得懊恼一整日了。”
苏远之知晓昭阳是为了让他宽心,便抬起手来拍了拍昭阳的脑袋,轻声斥道:“你若是喜欢,派人去买就是了。那明安既然是假的,未必不会在那些吃食上面动手脚,东西还是莫要吃了。”
“你好不容易亲自给我买点东西……”昭阳噌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抬起手来揉了揉昭阳的脑袋:“无妨,我明日再给你买。”
昭阳喜笑颜开,顿了顿,才又问着:“明安可有事?”
苏远之摇了摇头:“我也是回府才知府中发生了何事,尚不知明安如今身在何处,只不过,明安应当是在与我分开之后,在回府的路上被人动了手脚的,不然我也不会没有发现。”
“那你赶紧派人去找啊……”昭阳急忙道。明安虽然只是一个仆从,可是却是一直跟在苏远之身边的,苏远之虽然冷心冷情的,可是昭阳却知晓,他是个念旧的,若是明安出了什么事,他只怕也会难过好一阵子。
且苏远之那样沉闷的性子,好得有个明安在身边做个调剂,明安性格活泼逗趣,好歹也算是给苏远之增添了几分人气。
苏远之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了,你莫要担心。”
昭阳不知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便蹙着眉头问道:“你与明安素来焦不离孟的,怎么今日却突然只派了他一人回府呢?”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实言相告:“在去飘香阁的路上,有一辆马车打我们身旁经过,明安瞧见马车中的人是柳太尉,柳太尉被绑着,堵住了嘴,似是被人所掳。”
“啊?”昭阳闻言,果真惊呼了一声:“那外祖父如今怎样了?”
苏远之连忙道:“你莫要着急,自然是没事了。明安笃定他不曾看错,我便让暗卫一边跟上那马车,一边去太尉府打探柳太尉是否在府中。我去飘香阁买了东西之后,担心东西冷了不好吃,就让明安先行带回府上。”
“暗卫追踪到那马车是朝着西城门去的,且也打探到柳太尉今日晨起出门上朝,只是早朝时候我并未在朝堂上见着他,我便去了城门口。到了城门口,那马车正被盘查,可是马车中空无一人。后来又有暗卫来禀报,说柳太尉已经回府,且太尉夫人已经确认过了,的确是柳太尉。得知柳太尉无事,我才回了府。”
苏远之的眸光落在昭阳的身上,才又接着道:“回到府上才知你出了事,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应当只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昭阳蹙了蹙眉,有些不明白。
苏远之颔首:“是,调虎离山。那马车之中的情形应该是刻意给我们看的假象,为了引我去西城门,我身边暗卫不少,将我引开之后,暗卫自然也随着我去了西城门,而后他们便可假扮明安回府行刺。”
苏远之说着,神情却难得的有几分懊恼:“若早知如此,当时我就应当将明安一并带着去西城门的,这样一来,即便他们假扮了明安,明安至少安全无虞。如今……”
苏远之顿了顿,才接着道:“他们大抵没有料到我会派明安先行回府,若是明安回了府,自然就让他们的计划暴露了。明安……十有八九遭了毒手了。”
昭阳见苏远之的神情,心知苏远之只怕是在心中悄悄责怪自己,却也不知当如何劝解,只伸手握住了苏远之的手,暗中祈祷着明安能够逃过此劫。
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苏远之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似乎是在看书,只是昭阳却清楚地知道,他只怕是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都一个多时辰了,手中的书也不见翻过一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昭阳微微蹙了蹙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何都这么久了,却仍旧没有消息呢?
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长公主,相爷,该用晚膳了。”
昭阳应了一声,见苏远之全然没有任何反应,只轻叹了口气,挥退了丫鬟,走到书桌前站定:“该用膳了。”
苏远之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般,抬起眸子来看了昭阳一眼,才如梦初醒似的,站起身来:“好,用膳吧。”
神情未见任何异常。
一直到灭灯时分,也仍旧没有明安的下落,怀安匆忙赶了过来:“属下派人在飘香阁到府上的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并未见着明安。只在……在永兴巷见到一小摊血迹。”
苏远之闻言,眸光渐渐沉了下来,半晌才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低哑:“接着找。”
怀安应了声退了下去,昭阳连忙上前挽住苏远之的手,轻声宽慰着:“莫要着急了,找不到兴许才是最好的消息,兴许是有人瞧见了明安,将他救了下来呢。”
苏远之低着头,低声应了一声:“嗯,你说的对。”
言罢,才又伸手揽住昭阳:“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你还怀着孕,不能太过操劳了。”
昭阳点了点头,知晓苏远之担心明安安危,也不想再让他为自己操心,便唤了丫鬟进来,服侍她洗漱宽衣,躺到了床上。
苏远之在窗边站了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却也将窗户关了,转身入了净房洗漱了出来,上床歇下了。
昭阳睡得迷迷糊糊地,却听见有人在说话,最近因着怀孕的缘故,她夜里睡不太踏实,稍有些动静便容易惊醒。
昭阳眯着眼,伸手摸了摸身旁,身边空无一人,心中一下子有些慌,猛地睁开了眼,朝着屋中望去。
床幔被放了下来,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昭阳正要掀开床幔,却听见屋中有声音响了起来,是怀安。
“就在永兴巷旁边的一家小医馆里面,尚且昏迷着,受伤颇重,不过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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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中一动,怀安说的应当是明安,明安找到了?
“属下已经派人将明安接回了府上,王大夫正在为他看诊。”怀安接着说道。
怀安说完,外面便没有了动静,不多时,就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床幔被掀了开来。
苏远之见昭阳睁着眼,也并不惊讶,只径直对着昭阳道:“明安找到了,我过去瞧瞧。”
昭阳应了下来,看着他只穿了一身中衣,才又叮嘱着:“夜里风凉,记着拿一件外袍穿上,莫要着了凉。”
苏远之应了下来,随手取了放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就快步出了屋。
昭阳伸手将床幔掀了开来看了看外面,窗外隐隐透着淡淡的灰白色,似乎快要天亮了。
明安终于被平安找到,昭阳也稍稍将心放了回去,放下床幔,翻了个身便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苏远之不在屋中,昭阳扬声唤了丫鬟进来。
“苏丞相上朝去了?”昭阳坐在榻上,轻声问着。
棠梨应了一声:“是,今日卯时方回院子,换了朝服就出门了,倒是比往常时候出门晚了许多。”
昭阳轻轻颔首,让丫鬟扶着她起身洗漱穿好了衣裳,又喝了些粥,才问道:“明安住在哪儿的?我去瞧瞧他。”
墨念在一旁应着:“就在他自个儿的屋中,长公主要去,奴婢为长公主引路。”
下人住的院子就在府中西南角,从湖边一条小径穿过去,隐在一片竹林深处。
明安是苏远之身边贴身侍候的,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低,单独住了一个小院,院子虽然不大,却也五脏俱全。
昭阳刚走到门口就闻见了一股子药味,还有王大夫气急败坏的声音:“火小些,文火文火,要跟你说多少遍?”
昭阳笑了起来,跟在苏远之身边的人,好似除了怀安的性子与苏远之如出一辙的冷,其他人倒都是有趣的。
昭阳一抬脚入了院子,就瞧见王大夫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背着手立在院子一角,眉头紧蹙着盯着蹲在地上煎药的人。昭阳看了一眼那人的打扮,应是府中下人。
“王大夫觉着他熬得不对,重新换个人就是,何必生气。”昭阳浅笑着道。
那王大夫抬起头来瞧见是昭阳,紧蹙着的眉头倒是稍稍松开了一些,挥了挥手道:“不必了,都快要熬好了……”
顿了顿,才又开口:“昨夜主子还说让我得了闲去给长公主请个平安脉,既然长公主过来了,那也不用我再跑一趟了。”
说着,就走到了昭阳面前:“劳长公主伸出手来我诊个脉。”
昭阳笑着将手伸了出来,由着王大夫诊脉,半晌,王大夫才收回了手:“没什么问题。”
顿了顿,似是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接着道:“从脉象来看,这一胎,十有八九还是位小公子。”
昭阳闻言,微微挑了挑眉:“这也能从脉象看出来?”
王大夫睨了昭阳一眼,似乎不满昭阳的质疑:“长公主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医术高超的人自是能够看出来的,只是却也不能保证没有任何意外,所以我才说,是十有八九啊。”
倒是没见过这样自夸的,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此事还是先莫要与苏丞相说了……”
王大夫胡乱点了点头:“知道知道,这样的惊喜,自然应当让长公主亲自同主子说最好了。”
昭阳闻言,笑意愈浓:“倒实在是有够惊喜的。”
不知道苏丞相知道之后,会不会跳脚。
于她而言,都是自个儿的孩子,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男女都好。只是如今有了个慕阳便让苏丞相整日里和自己儿子争风吃醋的,像个孩子。再来一个儿子……
只是想想,昭阳便觉得以后的日子只怕是精彩极了。
还是先不告诉苏远之,让他再好过几个月好了。
“明安如何了?我可不可以去看一看他?”昭阳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忙开口询问道。
王大夫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还昏迷着。不过看一看倒是无妨,只不过里面血腥味和药味只怕有些重,长公主如今有孕在身,只怕会觉着有些不适。”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无碍。”
进了屋中,血腥味倒是并不如昭阳料想中那样大。昭阳走到床榻边站定,望向榻上躺着的明安。
明安脸色苍白如雪,紧闭着眼,皱着眉头,似乎极为痛苦的样子。因着盖了被子,倒是看不出伤在何处。
王大夫跟在昭阳身后,看了眼明安,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这小子运气倒是不错。下手的人是从他背后下的手,用的匕首,想必是为了一刀毙命,是朝着心脏去的。只是不知道发生了啥,匕首插进去的时候斜了一点,堪堪避过了心脏。”
“再加上被人发现得及时,送到医馆之后大夫也及时做了处理,因而才捡回了这条性命。若是再插得准一些,亦或者是送医晚一些,只怕就没得救了。”
昭阳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喃喃着:“万幸。”
幸好斜了那么一些,也幸好及时有人发现了。不然,明安若是没了,苏远之该有多难过。
“他大抵要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昭阳轻声询问着。
王大夫想了想:“具体时辰说不上来,他伤得不轻,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也凶险。伤口虽包扎了,只是会反反复复地发热。要醒过来,最早也得明日了,还得靠他的毅力支撑。”
昭阳颔首:“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管家就是。”
王大夫闻言,笑着挥了挥手:“我自然不会客气的。”
昭阳站了会儿,便出了院子,在府中逛了会儿,正要回院子,就瞧见苏远之从正门的方向走了过来,应是刚刚回府的模样。
昭阳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着苏远之走过来。
苏远之走到昭阳面前,就蹙起了眉头:“瞧着这天就快要下雨的样子,你怎么出来了?”
“一时半会儿下不下来的,出来走动走动,总不能一直闷在屋中。”昭阳笑着道:“刚下朝?昨日之事可有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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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问是不是那位大祭司?”苏远之笑着望向昭阳。
昭阳一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你此前不是说过吗?阿其那已经回了南诏?难不成他没有回去?”
苏远之的神情淡淡地:“阿其那离开渭城之后,我一直拍着暗卫跟着,倒是一直跟到他离开了楚国境内,只是却又有消息传来,说阿其那一直未回到南诏国皇城。”
昭阳闻言微微眯了眯眼:“难不成,他知晓你派人跟踪他,因而蓄意在进入南诏国摆脱了暗卫的跟踪之后,又瞧瞧返回了渭城?”
“倒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苏远之轻声应着。
说完,稍稍沉吟了片刻,又开了口:“这段时日,咱们先搬到你的公主府住上一段日子吧,住到祭天大典结束之后。”
昭阳有些疑惑不解:“这又是为何?”
“这召唤之术虽然听起来看起来都是极为厉害的邪术,只是却也受许多东西的限制,比如范围。术法越是厉害的人,能够影响的范围越大。丞相府地方小,因而术法稍微厉害一些的南诏国祭司,在咱们府外便可操纵这些蛇进攻。公主府大小是丞相府的六七倍,而你住的清心楼位于公主府的最中央的位置,住在公主府中更为安全一些。”苏远之仔细解释道。
昭阳咬了咬唇:“那你呢?可要随我一同搬过去?”
苏远之闻言便笑了起来:“自然是要的,怎么,舍不得我?且你那公主府一直由那位王嬷嬷打理,府中小厮丫鬟的上百人,人多繁杂,难免混进去一两个别有用心的人。我自是要跟着一同去,将你那公主府中的人好生清理清理才是。”
昭阳听苏远之说他也会跟着一同,心便放了下来:“那搬吧,只要你与慕阳都在,住哪儿都是一样的。”
苏远之闻言,眼底蔓延开淡淡地暖色,笑着颔首:“是啊,只要我们都在一起,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闹腾了半宿,总算是清静了下来,只是因着担心那些南诏国人不死心卷土重来,苏远之便派暗卫彻夜守在主院周围。
第二日一早,苏远之去上朝去了尚未回来,宫中便来了旨意。
大抵是太后已经听闻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心中担忧昭阳安危,专程派了人来接昭阳入宫。
马车就停在丞相府之外,马车后面还跟着二三十个御林军护着。
丫鬟扶着昭阳上了马车,马车便径直入了宫,许是因为昭阳怀孕的缘故,马车一直到了长安宫门口,才停了下来。
昭阳下了马车入了长安宫,太后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见着昭阳进来,便将手中大大的剪刀递给了一旁的内侍,快步走到了昭阳跟前,拉着昭阳打量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早上知晓丞相府昨夜被蛇群围攻,可将我吓坏了。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多蛇出现?”
昭阳一听太后有此一问,便知太后只是听闻了昨夜丞相府被蛇群围攻一事,并不知晓其他。
昭阳思量了片刻,方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同太后说了。
太后听着,眉头越蹙越紧:“这样说来,此事是南诏国所为?”
说着,眼中便泛起了冷:“这南诏国实在是不像话,之间将那阿幼朵送进宫来的时候,我本就觉着南诏国的人都邪乎得很,不愿意让那阿幼朵入宫。只是君墨劝说我,说若是拒绝了阿幼朵入宫之事,恐南诏国会以此为由,在边关生事。”
“我想着如今君墨刚刚登基,西蜀国那边不太平本就耗损国力,若再来一个南诏国,以咱们如今的情形未必抵抗得住,因而才勉勉强强同意了阿幼朵入宫。可如今阿幼朵也入宫了,那南诏国还是一直在借机寻衅,实在是忍无可忍。”
昭阳见太后眼中出离愤怒,连忙笑着劝慰道:“至少阿幼朵入宫也好歹避免了南诏国在咱们与西蜀国开战的时候发难。”
太后却是摇了摇头:“我虽不插手朝政之事,却不代表我是个傻的。如今天下,五国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南诏国并非不想在西蜀国与我们开战的时候乘人之危,而是不能。它若是在那个时候发难,北燕国和东明国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顿了顿,才又轻哼了一声道:“这件事情我越想越气,总觉着阿幼朵虽然在宫中,可是这些事情她定然是知道的,若不然,她也不会伤得这样巧合了。不行,我得去阿幼朵的宫中……”
说罢,便扬声叫了李嬷嬷来,给她整理了一番因着修剪花枝而略微有些乱的衣裳,方带了宫人一同就要去宜妃宫中。
昭阳见状,虽然知晓太后在宫中这么些年,心中是有分寸的,可是却也担心有意外发生,便也急忙跟了上去。还故意稍稍落后了一些,吩咐着丫鬟去养心殿知会君墨一声。
到了宜妃所在的永宁宫,就瞧见院子里有一群宫女在玩踢毽子,阿幼朵正坐在廊檐下看着,眼中满满的羡慕。
院子里的宫女已经有人瞧见了太后和昭阳,急忙退到一旁跪了下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给长公主请安。”
周围玩得正开心的宫女亦是惊了一跳,急忙跟着跪了下来。
宜妃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太后跟前三步远的地方行了礼。
太后目光淡淡地望着阿幼朵,不辨喜怒,却也并未让宜妃起身。
昭阳知晓母后这是在给宜妃下马威,便只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母后?”宜妃抬起眼来望向太后,眼中亮晶晶地,又似乎带着几分怯意:“母后,妾身的手有些疼,可能够起身了?”
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太后只轻笑了一声,仍旧没有开口让宜妃起身,只缓缓开了口:“昨日夜里,有蛇群进攻丞相府,此事你可知晓?”
宜妃闻言,眼中满是诧异,目光急忙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有蛇群围攻丞相府?那皇姐可有事?”
一副担忧之际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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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嘴角亦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来:“劳宜妃娘娘担心了,我并无大碍,若是有事,也不能站在这里同宜妃娘娘说话了。”
宜妃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后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宜妃的身上,带着审视:“宜妃为何只问昭阳有没有事,却不问究竟是何人指挥了蛇群攻击丞相府?莫不是宜妃心中早已经知道那指使之人是谁?”
宜妃似乎并未想到太后会有此一问,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却极快地镇定了下来,脸上满是茫然:“指使之人?难不成还有人能够指使得了蛇群?”
太后闻言,眼中冷芒愈利:“你这副模样却是装得太过了一些,苏丞相已经探得,南诏国皇室之中有一种秘术,能够召唤动物。昨日那些蛇群,便是有人在丞相府旁边的院子里吹笛子,以笛声指挥蛇群进攻。苏丞相派人去本欲将那母后操纵之人抓住,却不曾想那幕后之人身边高手不少,倒是让他给逃了。宜妃身为南诏国的三公主,不会连自己皇族之中会的秘术都不知道吧?”
“且你此前入宫,在御花园中,以笛声召唤蝴蝶飞舞,难道不是召唤术之中的一种吗?总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太后的声音中满是嘲弄。
宜妃的手暗自握紧,急忙叩头请罪:“母后恕罪,只是这召唤之术实在是南诏国秘术,妾身不敢透露分毫,只是昨夜之事,妾身实在不知,还请母后和皇姐明察。”
“你不知?你南诏皇室之中有谁能够召唤那么多的蛇,你会不知?”太后冷笑着道。
宜妃咬了咬唇,低着头:“母后恕罪,阿幼朵虽然已经嫁给陛下为妃,可是事关南诏国皇室的秘密,却仍旧不敢透露分毫。妾身在南诏国的时候,便已经以性命起誓,南诏国的秘密事关南诏国安危,不能走露的。”
“好个不能走露,你嫁到了楚国,却仍旧念着你的南诏国。你的南诏国心心念念如何吞并了我楚国,既然如此,哀家却是不能让一个包藏祸心的人留在我楚国后宫!来人……”太后的脸上满是冷漠。
“母后。”太后的话音刚落,却突然听见君墨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太后蹙了蹙眉,转过头望向永宁宫门口。
许是刚刚下朝,君墨的身上尚且穿着一身龙袍,应是匆匆赶来的,额上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来。
“怎么?哀家还不能处罚后宫不听话的人了?”太后冷哼了一声。
君墨嘿嘿一笑,连忙赔笑道:“母后说的哪里话?”
太后睨了君墨一眼:“你可知昨日夜里,丞相府被蛇群攻击,若非苏丞相身边武功高强的人不少,只怕你皇姐与苏丞相便都出事了。你难不成还想护着这个南诏国细作?”
楚君墨连忙拉住太后的胳膊,脸上堆满了笑:“母后莫要生气,咱们先回长安宫,容儿臣细细与母后说一说可好?”
说罢,也不等太后同意,便扬声道:“将宜妃带回内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允许她私自外出,看紧了,若是出了事,朕唯你们是问。”
君墨身后的宫人侍卫连忙应了声,走到了宜妃跟前。
宜妃连忙道:“我自己走,我自己会走。”
而后便站起身来,快步回了内殿。
太后侧过脸盯着楚君墨看了片刻,才冷哼了一声,也带着宫人出了永宁宫。
昭阳笑盈盈地望着君墨,君墨抬起手来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皇姐,我并不是想要包庇她。”
“你与我解释做什么,你得同母后说去。”昭阳脸上仍旧带着笑,复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永宁宫正殿的大门:“我相信,你总有自己的缘由。你如今早已经不是那个全然没有自己的主意的君墨了……”
楚君墨眼睛亮了亮:“谢谢皇姐。”
“谢我做什么?”昭阳抬起手揉了揉楚君墨的头发:“走吧。”
回到长乐宫,太后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周围宫人急忙同楚君墨行礼请安,太后却径直将头转向了一旁。
君墨轻咳了一声,蹭到太后身边:“母后,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吧。”太后哼了一声,声音冷淡。
楚君墨却并未立即开口,沉吟了片刻,才道:“此前宜妃和云昭仪两人同时出事,我们便因此判断,这十有八九是南诏国的阴谋诡计,想要让皇姐与我一同主祭,而后在祭天大典之上对我和皇姐下手。”
“可昨夜丞相府之事却让我对此前的猜测产生了怀疑……”君墨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太后的神色,见她正仔细听着,才暗自舒了口气,接着道:“若果真是南诏国的阴谋,离祭天大典不过三四日的时间,他们不知我们已经猜测到了他们的用意,此时应当想方设法地隐瞒自己的行踪才是。若是暴露了行踪,我们有了防备,他们此前的算计不都落了空?”
“所以你觉得,宜妃和云昭仪之事,果真只是意外?”太后眯着眼望着楚君墨。
楚君墨连忙道:“自然不是意外,只是今日我与苏丞相商议了一下,皆觉得,南诏国此举,目的在于声东击西。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从宜妃和云昭仪出事,到苏丞相身边的侍从遇害,有人假扮那侍从行刺皇姐,到昨夜的蛇群攻击,这些,都是南诏国声东击西的计策而已。”
“他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只是为了掩饰他们的真实目的。”楚君墨下了定论。
太后微微蹙着眉,盯着楚君墨看了良久,看的楚君墨坐立难安。
“那你说说,南诏国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太后问着。
楚君墨摇了摇头:“我亦是不知,只是觉着,只怕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简单,他们这样大张旗鼓,费尽周折,为的,只怕不仅仅是几日后的祭天大典。只是他们的真实目的,却还有待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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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垂眸浅笑:“嗯,都怪我,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拿匕首来逗他的。待会儿我就让人做一把假的匕首,你拿来与他玩,让他叫你娘亲。”
昭阳眨了眨眼:“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苏远之笑着道。
孩子的忘性本就大,慕阳被奶娘抱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就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匕首的事情,自个儿抱着一只棉花缝制的小老虎玩得开心。
昭阳将他那小老虎拿在手中逗弄着他:“快,叫我娘亲,叫我娘亲我就将这小老虎还你。”
苏慕阳抬起头来望向昭阳,伸出手来就要抢昭阳手中的布偶,昭阳摇了摇头,将那布偶拿得稍稍远了一些,循循善诱:“叫我娘亲,娘……亲……”
苏慕阳看了昭阳一眼,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低低“嗯”了一声。
“……”
“噗哧。”一旁看书的苏远之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昭阳咬牙切齿,晃了晃手中的布偶:“我是在教你叫我娘亲,你答应什么?”
苏慕阳又看了昭阳一眼,又拿了一个小风车拿在手中玩,看也不看昭阳手中那只小老虎。
“……”真是好极了。
接连两日,昭阳都不曾放弃过让苏慕阳叫她娘亲,只是苏慕阳自打那日叫了苏远之几声爹之后,就再也不曾开口叫过人。
因着受蛇群攻击之事,苏远之叫人打包了东西,就与昭阳一同搬到了公主府。
搬到公主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公主府中的下人尽数换了一遍,换的人皆是血隐楼调过来的暗卫。
昭阳便也由着他折腾,天气越来越热,清心楼在湖心,却是比别处凉爽许多,昭阳倒是觉着甚是满意。
第二日就是祭天大典,苏远之忙到很晚才回府,昭阳便向他抱怨这件事情。
苏远之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来递给了昭阳:“这是我让人做的匕首,外面的刀鞘就是用的原来那把匕首上面的,只是里面的匕首换成了泥塑的,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只是不会伤着人。你拿这个试试看,说不定等我回来,慕阳就会叫娘亲了。”
昭阳接了过来,却蓦然反应过来苏远之后面那两句话,忍不住蹙了蹙眉道:“等你回来?你又要去哪儿?”
苏远之抬起手来揉了揉昭阳的头发,才笑着开口道:“这两日有消息传来,东南西北各有几处城池有异动,明日就是祭天大典,陛下走不开,却也放心不下,便派我去瞧一瞧。”
“有异动?是南诏国?”听苏远之这样一说,昭阳第一反应便是南诏国在捣鬼。
“现在尚且不知。只是此前我与陛下一直疑心,南诏国的目的并非是此次祭天大典,此前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在声东击西,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别的地方有异动,我与陛下疑心,那几座城池中的异动才是南诏国的真正目的。”苏远之踱步到书桌前,伸手翻了翻桌子上的书册,声音淡淡地。
昭阳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苏远之却笑着转过了头来:“放心好了,我不会挨个去跑的,就选最近的一个城池去瞧瞧就是,其它城池有其他人去查探。至多十日,我便可回来。”
“什么时候走?”昭阳问苏远之。
苏远之声音低了几分:“明日一早。”
昭阳一怔:“这么急?明日不是就是祭天大典了吗?就不能等着祭天大典之后?”
苏远之抿了抿嘴,并未开口。
昭阳此时倒是已经静下心来,沉吟了片刻,才又道:“这所谓的异动究竟是什么异动?这会不会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明日就是祭天大典,君墨要离宫去那天坛,本就危险重重,你若是也不在……”
苏远之的手按在书桌上的书册上:“皆是一些乱离鬼神之说,柳州出现了吸血鬼,有好些百姓失踪,失踪三日之后,尸体却又会出现在城中十分显眼的地方,却已经被吸干了血成了干尸。淮安城中的明月湖中出现了水怪,长足有三米,吃了四五个百姓,闹得人人都不敢从明月湖中经过。”
“招安有两个临产的妇人都生出了一团血肉,却不见孩子。泉州有人晚上在乱葬岗附近见了鬼火,且那鬼火还在移动,像是鬼赶路。”
昭阳微微眯着眼,果真皆是一些神鬼之说。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什么鬼怪的,我自然是不信的。只是这些东西,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陛下祭天祈福,许多城池却出现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若是传开来,只怕于陛下不利。”
昭阳只觉着喉头一紧,于君墨不利都已经是极为客气的说法了。
这些事情若是传来了,只怕百姓都会说是君墨不该为帝,触怒神威,天降惩罚。百姓是国之根本,若是因着这些神鬼之说,惹得百姓不满,君墨这个帝王之位,恐会不稳。
“就不能取消了这一次祭天大典?”昭阳问着,只是这个问题一说出口,昭阳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祭天大典素来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从请期到祭天,早已经全城皆知,都已经临到头了,若是这个时候取消,只怕会引起更多不该有的揣测。
苏远之笑了笑,伸手揽住昭阳的肩膀,轻声道:“渭城这边,我与陛下早已经准备妥当,断然不会有意外发生。且既然我们已经提前知晓了楚临沐和南诏国的阴谋诡计,我便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成事。”
苏远之说着,眯了眯眼,声音亦是冷了几分:“这一回,我定要让楚临沐有来无回。”
顿了顿,才又道:“你无需担心,我不在的日子,你乖乖呆在府中莫要离府就是。”
昭阳颔首,深知自己只要保护好自己,不让苏远之分心,便已经是最好,顿了顿,才又问苏远之:“你说的这几座城池,你要去哪一座?”
苏远之的手微微一顿,笑了笑道:“柳州。”
昭阳闻言,忍不住心底一颤,柳州?
若是她不曾记错,上一世,苏远之在楚临沐宫变的时候,便是被派往柳州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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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柳州?就不能去其他地方吗?”昭阳咬了咬唇,心下满是担忧。
虽然她知晓此前那洪涝之事苏远之已经躲过去了,楚临沐的夺宫也已经失败,如今君墨已经登上了皇位。
可是对柳州这个地方,她却仍旧有些心有余悸。总担心苏远之的灾祸没有躲过去,始终会落在他的身上。
苏远之见着昭阳担忧的眼神,嘴角一翘,眸光柔了下来:“柳州近一些,一来一回快马加鞭的话,七八日就可,我便可早去早回。”
顿了顿,眸光却又带着几分打量地落在了昭阳的脸上:“说起来,你为何对柳州这个地方十分的关注?我记着你不曾去过柳州啊?只是却已经三令五申地让我不要去柳州了,上一回柳州洪涝之时也是。”
昭阳眸中闪过一抹慌乱,垂下眸子,咬着唇轻轻笑了笑:“没,没事。”
她重生之事,她仍旧不知应当如何说起。
苏远之素来不信鬼神,若是知晓她是重生之人,不知该如何看待她。
苏远之自然没有错过昭阳略显慌乱的神情,微微蹙了蹙眉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昭阳悄悄拽紧了手中的绣帕,笑容有些勉强:“柳州这个地方,我曾经在梦里梦见过。”
“梦里?”苏远之轻轻敲了敲桌子:“是什么样子的梦?”
昭阳想了想,才开口道:“你可曾记得,两年多之前,我曾经到丞相府向你求助,说楚临沐与孙尚志勾结,有意谋反?”
苏远之轻轻颔首:“怎么又说到这一茬了?”
昭阳苦笑了一声:“那时你问我是怎么知晓的,我说是我无意之间听到他们商议。其实不是,其实这一切,只是因我做了一个梦而起。”
见苏远之定定地看着她,昭阳心中略显慌张,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梦里,我梦见楚临沐带着孙尚志谋反,带兵冲进宫来逼宫,他们杀了父皇,杀了母后,也杀了我与君墨……”
“那个梦不像我做过的任何一个梦,真实得可怕。正因为那个梦,我有意无意地留意着德妃他们的动静,才察觉到,楚临沐利用淳安,早已与孙尚志勾结。知晓楚临沐和孙尚志勾结之后,我便愈发觉得那个梦像是冥冥之中的暗示,暗示我要做出改变,不能重蹈覆辙。”
昭阳的话中并未提到柳州,苏远之却似乎若有所悟,定定地望着昭阳问着:“那在你的梦中,我是什么样的下场?莫非是死在了柳州?”
昭阳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死在了柳州我亦是不知,我并未梦见这个。却只梦见在楚临沐发起宫变的一个月之前,柳州洪涝受灾,父皇下旨,令你前去柳州赈灾。后来父皇察觉到楚临沐的野心,意欲召你回宫护驾,却传来你重伤还是重病的消息。反正,直至最后,你也不曾回来。”
“不过是一个梦罢了。”苏远之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昭阳却是摇了摇头,只有她清楚的知道,那并非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是我梦中那些事情似乎都一一成真了,楚临沐与孙尚志勾结,意欲谋反。去年夏天,柳州果真发了大水,若非我身怀有孕,只怕父皇便会派你去柳州了。”
不等苏远之开口,昭阳便又道:“且柳州是出现干尸因而百姓在别人的刻意误导之下,以为是吸血鬼,应只是人为。我倒是很好奇淮安的水怪,和那剩下肉团的妇人。我如今怀有身孕,你若是去柳州,我定会寝食难安,你莫要让我担忧……”
苏远之笑了笑,思量了半晌,终是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淮安瞧瞧水怪好了。”
昭阳这才舒了口气,点头应着:“那也好。”
苏远之见着昭阳松了口气,嘴角亦是翘了起来,只是不曾说出口的是,淮南一带,是此前太皇太后和那假皇帝的地盘,定有残留势力,只怕比柳州还要凶险几分。
只是,他也的确应当去一趟的,那些东西,迟早应该清理的。
第二日一早,苏远之便悄然离开了。
昭阳起得也极早,瞧见身边已经空了的位置,却也只能幽幽叹了口气。苏远之素来这副模样,要走的时候从不让她送一送。
昭阳吃了饭,才又唤了暗卫来。
今日是君墨祭天大典的日子,她心中甚为担忧。只是既然已经答应了苏远之不出府,她自然不能食言,便叫了暗卫去打探消息,及时禀报给她。
日出前七刻,宫中敲响钟鸣,楚君墨已经带着文武百官离开了御乾殿,往天坛而去。
天坛东南面的祭桌上摆放着一个牛头,西南面悬挂着三盏白色的天灯。天尚未全亮,天坛之上用白色的蜡烛围了一圈,烛影摇曳,给人以神秘莫测的感觉。
天坛旁边设有具服台,楚君墨入了具服台,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黑色祭服,而后从左门进入了天坛。
文武百官早已在天坛之下围着天坛跪了一地,楚君墨一步一步走到了天坛祭台之上,祭台上的燔柴炉便烧了起来,楚君墨行至玉皇大帝等诸神的牌位之前跪了下来,拜神位,上香。
祭台之上的司祝便开始念祝文。
四周皆是一片肃穆,只听见司祝的声音响起,平板不带丝毫感情。
正在此时,却听见隐隐约约有鸟鸣声传来,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乌鸦。
楚君墨仍旧端端正正地跪在神位之前,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波动。
天坛之下,却已有官员抬起了头来,朝着天上望了过去,便瞧见远远地有黑压压地一片鸟群飞了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着:“莫不是乌鸦?祭天的日子,若有乌鸦这样不吉之鸟在天坛之上盘旋,可并非祥瑞。”
“是啊,天坛附近近来不是专门派了人巡查么?怎么有乌鸦盘旋都没人发现呢?”
“难不成今日的祭天大典有什么不妥,触犯了神明?惹得神明以乌鸦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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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刚一踏入屋中,昭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太后娘娘生了病,你为何不禀告与我?”
怀安的神情带着几分诧异,低着头不假思索地应道:“属下也是刚刚得了消息,正欲前来禀报,不知长公主是从何得到的消息?”
“这么说来,是真的了?”昭阳听怀安这样一说,脸色顿时就变了,也来不及回答怀安的问题,便转过头吩咐着王嬷嬷:“嬷嬷,快,准备马车,我要入宫。”
“长公主……”怀安急忙开了口,意欲阻拦。
昭阳却已经看向了他,眼中满是严肃:“我知晓苏远之下了令与你,不让我出府半步,只是事关我母后,我却断然做不到袖手旁观,在这里静等消息。”
怀安沉吟了片刻才道:“属下是疑心此事有诈,如今宫中正在举行小宴,太后娘娘却在此时突发急病,实在是有些蹊跷。还请长公主暂缓小半个时辰,让属下派人一探虚实,若是太后娘娘果真有恙,属下定然立马安排妥当,护送长公主入宫。”
昭阳咬着唇立着,面色沉沉,半晌,才终是下定了决心:“好,你说小半个时辰,我就给你小半个时辰。”
怀安闻言,连忙向昭阳行了礼,转身出了屋子。
昭阳呆呆愣愣地立了半晌,一直到王嬷嬷开了口:“长公主,要不奴婢先去将马车备上,以防不时之需?”
昭阳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嬷嬷在说什么,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你去吧。”
王嬷嬷也退了出去,昭阳方静静地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心中却乱得厉害,脑中不时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今日祭天大典,阿幼朵与赵云燕皆无法与君墨一同主祭,而她又有了身孕,本是应当母后与君墨一同主祭的,可是先前从怀安和那司祝的话中,却丝毫未提及母后,好似母后压根未与君墨一同主祭一般。
昭阳蹙了蹙眉,难不成,母后身子早已经抱恙,因而今日并未与君墨一同参加祭天大典?
她一直以为楚临沐的目标是这次祭天大典,便将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祭天大典之上,却不曾想过,兴许这才是真正的声东击西。
祭天大典上面的一切布置都是为了掩饰他的真正目的,他的真正目的,在母后。
可是,父皇去世之后,母后只是一国太后,他又为何这样大费周张地算计母后呢?这又似乎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昭阳心中乱糟糟地,只觉着好似又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无法拨去遮住太阳的雾气。
胡思乱想着,却觉着半个时辰过得极慢,好像许久了都未曾到约定好的时间一样。
好在,怀安并未真正让昭阳等足半个时辰,两柱香时间过去,便已经快步进了屋中。
“属下已经打探到了,太后娘娘身子的确抱恙,且并未参加今日的小宴,在宫中晕了过去,目前究竟情形如何尚不知晓,陛下已经回了后宫。”
怀安似乎赶得有些急,声音带着微微的喘:“属下已经安排好了八名会武功的女暗卫护送长公主入宫,马车已经备好。”
昭阳闻言,心中愈发着急,却也明白,自己再着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带着怀安准备好的八名暗卫,下了清心楼,出了公主府。
许是明白昭阳入宫心切,车夫将马车赶得极快,好在王嬷嬷早已在马车中垫了好几床厚厚的褥子,倒也并不觉得颠簸。
到宫门口出示了她的信令,宫门口的侍卫仔细检查了一番,便放了昭阳的马车入宫,一路到了长安宫门口才停了下来,昭阳下了马车,急急忙忙走了进去。
长安宫的正殿中立着好些人,宜妃、齐太嫔、贤太妃都在。
见着昭阳进来,贤太妃连忙道:“昭阳来了?”
昭阳点了点头,也来不及说什么,直接入了内殿。
一进内殿就闻到了一股子浅浅淡淡地药味,内殿中倒是比外面安静一些,两个太医一站一坐地在床边,李嬷嬷在床边侍候着,楚君墨坐在屋中桌旁的椅子上,伸长着脖子朝着床榻那边张望。
“母后怎么样了?”昭阳开口问道:“我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母后病了的消息,怎么太医还在诊脉?难不成这么久了都尚未诊出个所以然来?”
君墨连忙转过头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明显的慌乱,只是那抹慌乱在见着昭阳之后便稍稍淡了下来。
“先前李太医诊断出来说只是受了凉引起发热,开了一些药来熬给母后喝了,只是母后喝了之后好似愈发严重了几分,脸色通红,开始胡言乱语说起胡话来了。朕觉着这症状不像是受凉引起的发热,便将李太医发落了,又传召了王太医和刘太医过来看诊。”
昭阳留意到,君墨说起李太医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戾气。
昭阳蹙了蹙眉,快步走到了床边,望向床榻上躺着的母后。母后果真如君墨所言那般,满脸通红,头不停地左右摇摆着,嘴里喃喃自语着不知道在说什么,眉头紧蹙,似乎极为痛苦的样子。
昭阳咬了咬唇,目光落在那两个太医的身上:“你们可诊出个结果来了?太后娘娘究竟是什么病?为何突然发病?”
那两个太医却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王太医有些踌躇地道:“微臣与刘太医看了好一会儿,太后娘娘的脉搏紊乱无章,时弱时重,有时候竟会突然地消失不见。微臣实在不知,这究竟是何疑难杂症。”
王太医的话音刚落,一旁静静坐着的楚君墨却突然发难,将桌子上的茶杯猛地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来。
“什么病都看不出来,朕拿你们来何用?”
楚君墨的声音之中带着凛冽怒意,两个太医连忙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昭阳想了想才道:“苏远之身边有位大夫医术不错,现下正在丞相府中照看苏远之的侍从,我派人出宫将他接进宫中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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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闻言,连忙开口唤着小淳子:“小淳子,还不赶紧去丞相府将那王大夫接进宫来?”
小淳子急忙应了声,领旨而去。
楚君墨的目光复又落在了那两个太医身上,冷哼了一声道:“滚!别在这儿碍着朕的眼,滚外边儿跪着去!你们最好在外面磕头祈祷,祈祷太后无事,若是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的狗命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两个太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得,巍巍颤颤地站起身来,朝着楚君墨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两个太医一退了开去,昭阳便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太后的脸上,抿着唇伸手握住太后露在外面的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母后未与你一同参加祭天大典?”昭阳蹙着眉问着。
楚君墨脸色沉沉地颔首:“早上我在养心殿等了许久不见母后过来,就到长安宫来看了看,母后倒是已经起了身,只是脸色不怎么好,一问才知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当时见着她神志尚且清明,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其它倒是并无什么异常,也未放在心上,就只说既然身子不适,便不去参加祭天大典了吧,母后同意了,我就离开了长安宫……”
昭阳闻言,转过头望向楚君墨,轻声叱道:“胡闹,你还不知母后的性子?今日的祭天大典对你而言那样重要,母后若不是身子极为不适了,怎么可能会同意不参加祭天大典?”
楚君墨的脸色有些僵硬:“是我疏忽了。”
昭阳自然知晓此事也怪不得君墨,自己是有些迁怒了,母后既然打定了主意不让君墨为她影响今日的祭天大典,又怎会让君墨看出端倪来。
楚君墨又开口问道:“苏丞相府中那位王大夫果真医术那样厉害?”
昭阳点了点头:“自然,苏远之的腿当初伤得十分厉害,里面的骨头都碎成一块一块的,多亏了那位王大夫,如今他才能够像正常人一般直立行走。”
昭阳以为君墨知晓了王大夫医术极佳之后,会稍稍高兴一些,却不曾想到,他的脸色却愈发凝重了几分。
“皇姐……”君墨咬了咬唇,望向昭阳,只是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眸光定定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又将头转了开去,却不再多言语。
“怎么了?”昭阳问着,不见君墨回答,却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动。
昭阳一怔,浑身都僵了一下,看了君墨一眼,却见君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昭阳咬了咬唇,若是她的感觉没有错的话,方才,是母后的手动了动?
昭阳转过头望向床上,却瞧见躺在床上的太后睁着眼,快速朝着昭阳眨了眨眼,却又迅速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母后……”昭阳有些讶异。
君墨却已经快步走到了昭阳的身边,打断了昭阳的话:“母后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只是我相信,吉人只有天相,母后断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昭阳望向君墨,眼中满是疑惑,君墨却朝着昭阳挤眉弄眼,目光定定地望向内殿的门。
昭阳不是个傻子,见母后与君墨这番情形,便差不多明白了过来,只怕母后的病是假的,是装的,君墨不好与她说实话,是为了防备门外的人。
隔墙有耳,门外立着齐太嫔、宜妃、贤太妃,不知母后与楚君墨防备的人,究竟是谁?
难不成果真有人意欲对母后下手,只是却被人识破,才有了这一出?而那意欲对母后下手的人,就在门外?
昭阳心中心思转了好几转,见楚君墨笑眯眯地看着她,方轻哼了一声:“但愿如此吧,这宫中的太医一个两个三个的,连母后是什么病都无法诊治出来,也实在是应该将他们革了职,而后从民间医术好的人之中征集大夫入宫,也省的那些个没什么本事的人拿了俸禄,却是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皇姐说的极是。”楚君墨轻声道。
知晓太后身子并无大碍,昭阳的心这才稍稍回落了几分,暗自松了口气,吩咐着一旁立着的李嬷嬷道:“母后一直高热不退,面色潮红,去打盆水来敷一敷额头,看一看能不能够尽快地让热度褪下去。”
李嬷嬷应声出了内殿,不多时便打了水进来,放在了凳子上,拿了帕子来拧了放在了太后的额头上,而后才转过头同楚君墨道:“宜妃娘娘、贤太妃娘娘、齐太嫔娘娘都还在殿外候着,方才还问奴婢,太后娘娘病情如何,陛下您瞧……”
楚君墨的目光落在那门口,眉头紧蹙着,抿着唇没有说话。
昭阳见状,便站起了身来:“我出去与她们说一说吧。”
楚君墨轻轻颔首:“让皇姐费心了。”
昭阳睨了楚君墨一眼,心中尚且有些怨怼,他与母后闹这么一出也不提前与自己说一声,害得自己险些担心坏了。
出了内殿的门,就瞧见宜妃站在门口,见昭阳出来似乎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了两步,而后便追问着昭阳:“皇姐,母后怎么样了?”
贤太妃和齐太嫔亦是抬起头来朝着昭阳望了过来,昭阳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三人或坐或立,脸上却皆是一脸担忧,倒是不知,这幕后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昭阳拧着眉头,脸色亦是有些苍白,半晌才轻声开口道:“王太医和刘太医方才诊了脉,却说母后的病实在是有些奇怪,他们亦是无法诊断出母后究竟是何病,更别谈该如何医治了。”
贤太妃闻言,脸色就冷了下来:“宫中这些个太医实在是愈发不像话了,动不动就说奇怪,就说诊断不出,拿他们来何用?”
齐太嫔却是在一旁劝道:“现下责怪这些太医也没有什么用处,如今太后娘娘病得这样重,却是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昭阳忙道:“丞相府中有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此前苏远之的腿就是他治好的,陛下已经派人去丞相府接他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贤妃闻言,脸色稍霁:“那就好……听闻苏丞相的腿此前伤得厉害,如今却已经能够行动自如,想必那大夫是个厉害的,希望他能够治好太后娘娘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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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抬起头来望向那三个字,心中有些复杂,血隐楼是楚国最为神秘的所在,为了守护楚国皇权而存在。
可也就是因为这三个字,才让苏氏一族从出生开始便背负着与寻常人不同的使命,才使得父皇对苏府起了疑心,毒杀了苏远之的父亲,还折了苏远之的腿。
虽然苏远之从未打算将这杀父断腿的仇算到她身上,可是却仍旧让昭阳隐隐有些愧疚感。
血隐楼虽然叫血隐楼,也的确只是一座楼,却也却并非单单只是一座楼。
进了那雕刻着虎头的石门,便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屋子中除了一扇门与八扇窗之外,周围都放置着各种各样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屋子中央摆放着好几张桌椅板凳,应是为了方便看书的。
有木头做的楼梯隐藏在书架之后,怀安带着昭阳与太后一同拾阶而上。
血隐楼共有五层,下面四层皆是放着书架,唯有第五层是几间屋子。
“主子在楼里的时候便住在这上面,此前主子吩咐过,长公主来了,就住在他住的屋子里,太后娘娘住在旁边的厢房里面。”怀安轻声道。
昭阳轻轻颔首,由着怀安先带着两人上了五楼,上了五楼,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昭阳这才发现,这血隐楼竟是在一处山巅之上,如今已经是早晨,天光微亮,倚着木制栏杆望下去,便能将山中的风景一览无遗。
山上种着各种各样高大的树木,有好些小楼和屋子隐在树木之中,若是从山下往上看,几乎瞧不见那些屋子。
“这是什么山?应当就在渭城周围的吧?”太后将昭阳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怀安连忙应着:“这是穹山。”
昭阳闻言,心中便了然了,穹山的确离渭城不远,只是山有好几座山峰,山势急陡,无路可上山,且穹山闹鬼的传闻一直在渭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敢来,故而,穹山之中隐藏着这个大一个秘密,至今也不被人知晓。
怀安带着太后去厢房中安置了,才又带了昭阳进了一旁的一间屋子。
这屋子倒是典型的苏远之风格,里面除了一些日常需要用着的东西,便几乎只有书和桌椅了,布局也与丞相府那一间屋子几近相同,倒是让昭阳生出了几分亲切感来。
闹腾了一晚上,昭阳如今怀着孩子,更容易疲惫,走了这么远的路,亦是觉得浑身都累得厉害,只是心中却担忧着其它事情。
“慕阳呢?”昭阳抬起头来望向怀安,昨日之事,看起来并不像是临时起意,想必慕阳也应当早已经接过来了吧?
果不其然,怀安听昭阳这样一问,便连忙开口应着:“小公子就安置在长公主左手边的屋子里,邱嬷嬷、奶娘和棠梨、墨念一起照料着,长公主尽管放心便是。”
昭阳颔首,心底一直紧绷着的弦这才松了开来,连洗漱都顾不上,便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外面阳光大盛,昭阳起了身,便听见隔壁传来慕阳的笑声。昭阳寻着笑声找了过去,原来是母后在逗慕阳玩儿。
祖孙二人脸上皆是笑着的,极为欢喜的样子。
见着昭阳进来,慕阳连忙朝着昭阳伸开了手,太后见着慕阳这副黏人的样子,亦是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轻声道:“你母亲肚子里面有弟弟妹妹,可不能抱你的,让外祖母抱一抱可好?”
慕阳不知道他娘亲里面有弟弟妹妹是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倒也习惯了昭阳不能抱他,倒也不闹腾,便钻到了太后的怀中,手中拿了一把匕首玩着,正是苏远之此前让人与他做的那假匕首。
太后早已经检查过那匕首没有危险,也不阻拦,只抬起头来望向昭阳,笑眯眯地道:“你这儿子不喜欢那些个小玩意儿,倒是对这匕首情有独钟的,倒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以后定然是个人物。”
昭阳笑了起来:“我倒也懒得拘着他,他喜欢什么就由着他去好了,左右不管他以后习文还是习武,他父亲都能够降得住的。”
“也是。”太后也跟着笑了。
昭阳细细打量了一番太后的神色,见太后早已经没有了昨日那样面色潮红发热,病得极重的模样,才稍稍放下心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问道:“昨日一直没来得及问母后和君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母后的病……”
太后转过眸子来笑着道:“就知道你会问,我那病,倒也并非全然是假的。”
“母后果真病了?还是……中了毒?”昭阳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
太后仍旧笑着,只是笑容中却染上了些许薄凉:“是中了毒。”
“何人下得毒?”昭阳的脸色亦是冷了几分,在后宫之中,竟然还有人敢向母后下毒?
太后低着头,神情不辨喜怒:“我这人素来惜命,便也素来小心,吃穿用度都是小心翼翼地,中毒之后,君墨和李嬷嬷也都仔细检查过,毒并不是下在我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东西上。”
“不再那些东西上,那毒下在何处的?”昭阳有些不解。
太后想了想才道:“我仔细想了想,除了平日里那些会碰到的东西,我唯一接触过的,便是天青了……”
“天青?”昭阳眼中是毫不掩饰地愕然。
天青不过一个尚未满周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向母后下毒,下毒之人应是利用天青向母后下毒了,只是究竟会是谁呢?
“是贤母妃?”昭阳眯了眯眼。
太后却摇了摇头:“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识人的眼光却是鲜少出错的,你贤母妃不会对我下毒。她这一辈子耗在宫中,也经历过不少明争暗斗的事情,自己因此失了好几个孩子,身子也毁了。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所图不过一个清静安稳罢了,且她父亲是户部尚书,官位不低,家人也都平安,没有可以被人拿捏把柄的地方,不会是她。”
昭阳闻言,突然想起,那日君墨带她上观澜阁的时候说过的话。
“还有贤太妃,自打天青送到贤太妃身边之后,贤太妃颇为看重,身边备了许多侍候的嬷嬷和宫女,素来不怎么出自己宫殿的贤太妃也会时不时地带天青出来赏赏花。偶尔遇见带着小皇妹出来的齐太嫔,也会坐在一同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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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太嫔?”昭阳沉声道。
太后轻轻颔首:“我听君墨说起过,贤太妃最近与齐太嫔走的倒是颇近,闲聊的时候我也与贤太妃说起过,贤太妃说,是在御花园遇见过几次,齐太嫔带着的静安公主吵着要见一见小弟弟,贤太妃也不好不让,便一同说过几回话。”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大抵是在这宫中,弯弯绕绕的算计经历得多了,哪怕是孩子,我也会防备几分,自打知晓齐太嫔与我们离了心之后,静安我都甚少接触。倒是天青那孩子,前段时间因为贤太妃生病,我接过来照看了一段时间,倒是极为喜爱,贤太妃带着到长乐宫来请安的时候,我总会抱一抱。兴许是被齐太嫔瞧见了,让她寻着了机会吧。”
只是,却仍旧有些疑惑:“只是按理说来,若是齐太嫔是通过天青对我下的手,为何天青反而却没事呢?且贤太妃整日与天青呆在一起,也并无大碍啊?我怎么也想不通……”
昭阳倒是并不觉得奇怪:“天青身上本就有我送给他的避毒珠,百毒不侵,且齐太嫔应当在此前就已经想方设法地将解药喂给了他们。”
昭阳倒是更关心另外的一件事情:“只是,母后既然中了毒,为何却又没什么事呢?”
太后闻言笑了起来:“你此前在长乐宫不是也已经说过了吗?苏丞相身边那位王大夫是个医术极好的人。”
“是王大夫?”昭阳诧异地扬了扬眉。
太后颔首:“昨日一早,君墨到长乐宫请我一同去祭天的时候,我便同他说了我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去了。他当即便派了暗卫去宫外将王大夫带进宫来给我诊治了,那个时候苏丞相尚未离开,也随着一同进了宫,王大夫诊断出我是中了毒之后,君墨与苏丞相便商量着不如将计就计,将你我二人送到这血隐楼来避一避。”
原来如此。
昭阳轻轻舒了口气。
只是心中却并未因此而松懈下来,反而愈发沉重了几分。
苏远之与楚君墨会想方设法地将她与母后送到血隐楼来,只怕是因为楚国中的情势已经十分不妙,才会出此下策。
昭阳低下头叹了口气,他倒实在是对她放不下心来,放了怀安在她身边盯着都还不够,还要想方设法地算计着,将她送到这里来。
他定然是知道直接与她说此事,她定然不会同意,因而才用这样一出将计就计,将她也算计了进去。
昭阳咬了咬唇,这样可好了,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呆在这儿等着他们的消息。
太后许是知晓昭阳心中的担忧,只抬起手来拍了拍昭阳的手背,轻声劝慰着:“既来之则安之,这狂风暴雨本就应该由他们男人去撑着,我们便应该躲在他们身后让他们护着。”
“母后就不担心君墨?”昭阳咬了咬唇,低声问着。
太后苦笑了一声应着:“担心,怎么不担心?只是我却也更明白,我于君莫而言,只是一个负累而已。正如你所言,君墨长大了,如今已经登基为帝,总要学会自己承担一些东西,这楚国江山,还有他在意的人的安危,都需要他来守护。”
“我呆在宫中,只能成为他的软肋,被人拿捏。还不如将自己藏起来,保证自己的安危,不添乱便是最好的帮助了。”
昭阳闻言,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母后是个明白人,昭阳不如母后这样通透,倒是昭阳魔症了。”
太后笑了笑:“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这些事情就不要操心了,不然生下来的孩子定然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好了,睡了这么久,可饿了?我方才叫人准备了饭菜,邱嬷嬷,你去叫人送上来吧。”
邱嬷嬷应了声退了出去。
楼里的岁月十分闲适静谧,最初几日昭阳尚且有些不习惯,此前在渭城中的时候,虽然也被苏远之拘在府中,只是苏远之害怕昭阳闷着,闲来无事也会与昭阳捡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与她说一说。
如今到了这血隐楼,却真正进入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心中仍旧时不时地挂念着苏远之,挂念着君墨。
只是过了几日倒也习惯了下来,知晓自己再担忧也无用,便渐渐静下心来。逗弄逗弄孩子,看看书,这楼中下面四层都是书,许多是昭阳从未见过的书,昭阳去寻了些来看,倒是渐渐寻到了乐子。
苏远之和楚君墨也时不时地有信传来,却都俱是报平安的,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让昭阳担忧。
闲来无事,昭阳也会在血隐楼中四处走动走动,因着昭阳是苏远之的妻子,倒是并未受到什么阻拦。
昭阳也难得能够领略到血隐楼的强大,如苏远之所言,血隐楼最为厉害的有两个部分,一个是暗卫,一个是信息收集。
因而,血隐楼分为了两个分部,一个是暗部,暗部的主事人便是怀安,主要负责暗卫的训练与管理。
暗卫的来源有两种,一种是原本血隐楼暗卫的后人,一种是民间寻来的根骨好的孤儿。
暗卫训练的方式亦是十分血腥残酷,最开始是训练师进行各种各样的武术及体能训练,而后是寻来狮子老虎之类的凶猛野兽,将暗卫与野兽一同关在石室之中搏斗,最开始是能够看得见的屋子,后面是不见光的暗室。
若是能够活着出来的,还有最后一关,便是与同批训练的人一同厮杀,每一批二十人,只留下一人。
这样厮杀出来的人,自然是冷血无情,却又是绝佳的杀人利器。
另一个分部是信部,信部的主事人昭阳此前不认识,是个叫晚娘的中年女子。
信部负责潜伏在各处收集各种各样的消息,传回到血隐楼,由血隐楼中的人进行分类存放。
信部的人亦是需要经过各种各样奇怪的训练,以能够很好地潜伏在青楼、官员宅府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地方却又不被发现。
因着收集信息这活儿需要细致,且需要应变能力强,信部进行消息收集的人大多是女子,且大多是容貌佳长袖善舞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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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了淮安?这是什么意思?”昭阳拧起了眉头,眼中满是疑惑。
晚娘笑了笑:“就是字面意思,那阿其那年纪轻轻就能够成为南诏国的大祭司,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召唤术、巫蛊术、医术毒术皆是极好的,他在淮安处处针对主子,似乎就是为了将主子困在淮安,让主子无法去南诏国边境,主子暂时还不得脱身。”
昭阳眼中尽是担忧,沉默了半晌,没有出声。
晚娘睨了昭阳一眼:“你也无需担忧,那阿其那厉害,主子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顶多是在淮安多呆一段时间,并不会对主子的安危构成威胁。”
昭阳轻轻颔首,眼中的担忧却并未褪去。
晚娘却已经挥了挥手:“我明日一早就得要离开血隐楼去执行任务了,还得要去收拾收拾,就不陪长公主絮叨了。”
“多谢晚娘了。”昭阳低下头,垂着眸子出了院子。
昭阳怀有身孕已经近六个月了,从主楼下来倒是容易,上去要爬那么一段山路,还得爬上五楼,却实在是有些吃力,途中歇了好几回,才回到了主楼之上。
太后抱着慕阳在廊下看风景,见着昭阳上来,转过头来望向昭阳:“去哪儿了?”
昭阳笑了笑,面色沉静,将担忧掩了下去:“随意走走,邱嬷嬷说我应当多走动走动,生孩子的时候能够容易一些。”
太后眸光在昭阳脸上顿了顿,才笑了笑道:“你是我肚子里面生出来的,你有什么心事,我这做娘的,又如何会不知道?你既然不愿意说就算了。”
昭阳沉默了片刻:“母后放心,君墨与苏远之都平安无事。”
“那就好。”太后换了只手抱着慕阳:“我所求不多,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昭阳逗了会儿苏慕阳,便回了屋子躺回了软榻上小憩,只是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中翻来覆去地想起晚娘的话。
阿幼朵偷了宝物?什么宝物?难不成是玉玺?可是玉玺不是并不在宫中吗?那又会是什么?
南诏国准备开战,君墨会派谁去边关应战?三舅舅素来冲动,可莫要中了南诏国的激将法,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如晚娘所言,她知晓了这些消息却也无法离开血隐楼,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却才更添烦忧。
晚娘离开之后,又过了两个多月,已经是八月末,这两个月,外面再无丝毫消息传进来。昭阳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王大夫开始每日都来给昭阳诊脉。
“一切正常,孩子也不算大,长公主已经是第二胎,应当会比较容易一些。”王大夫低声道。
昭阳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还有一个多月了,如今这肚子倒是比怀着慕阳的时候大了不少,走起路来实在是费劲,如今都不敢下楼了,只敢在这楼上走动走动。”
王大夫笑着道:“此前与一个妇人闲聊,说起怀孕之事,她便感概,怀孕到了后面两个月,便想着迫不及待地将他生出来,好轻松轻松,却不曾想,真正生下来之后,整日里要喂奶,要照顾孩子,连个整觉都睡不了的时候,就想将他再塞回肚子里。”
昭阳闻言,笑容愈盛:“此前生慕阳之后,一直到慕阳近半岁才回我身边,倒是一直不曾体验过那样的感觉,想来也应该是虽然累却是幸福着的吧?”
王大夫颔首:“兴许吧。”
王大夫起身告辞,昭阳便站起身来去了旁边慕阳住的房间,慕阳已经一岁多,最近正在学步,太后同一屋子下人在一旁陪着盯着,生害怕磕着碰着。
“娘……娘……”倒是他的眼睛比谁都尖,一见着昭阳进屋就朝着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如今他说话倒是比此前利索了许多,能够叫娘亲,叫祖母,叫奶娘,叫嬷嬷,许是没见到苏远之,倒是很少叫爹了。
“别撞着你娘亲。”太后连忙上前弯腰抓住慕阳,指了指昭阳:“娘亲肚子里面有弟弟妹妹呢,可不能撞坏了。”
慕阳目不转睛地望着昭阳的肚子,笑得眯起了眼:“弟弟!”
太后闻言,脸上满是惊奇:“听闻小孩子能够看得到里面的是男是女,慕阳说是弟弟,十有八九就是男孩儿了。”
昭阳挑了挑眉:“还有这么一说。”
王大夫也说她肚子里的还是男孩,如今慕阳也对着她肚子叫弟弟,大抵果真是个男孩吧。
“是呢。”太后笑着道,目光落在昭阳身上,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你就快要临盆了,苏丞相也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赶得上赶不上。”
“上一回他就没能赶上,这一次要是还赶不上,我可要与他置气了。”昭阳瘪了瘪嘴,低声埋怨着。
太后闻言就笑了起来:“你就是仗着苏丞相宠你罢了,这性子倒是比尚未出嫁的时候更任性了几分。”
昭阳莞尔:“母后是在埋怨父皇不够宠我,让我连任性都不能够吗?”
“就你歪理多。”太后瞪了昭阳一眼,松开了拉着慕阳的手:“慕阳乖,去嬷嬷那儿。”
慕阳倒是听懂了太后的话,咯咯笑着,迈着小步子往邱嬷嬷那里跑去。
昭阳不能同慕阳玩,却也想看着慕阳,只是挺着个大肚子也累得慌,索性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屋子里欢声笑语一片,笑闹之间,昭阳却隐隐约约听见旁边屋子传来说话的声音:“长公主在何处?”
那声音,倒好似已经离开血隐楼两个多月的晚娘。
留在昭阳屋子里收拾东西的棠梨似乎回答了什么,片刻之后,昭阳就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响了起来。
昭阳与太后都抬起眸子朝着门口望去,倒果真是晚娘。
只是晚娘神色却带着明显的慌乱,脸上潮红一片,脸不停地往下滴着汗珠,显得无比的狼狈。
昭阳有些诧异,在血隐楼这么长的时间,她见过的晚娘从来都是优雅从容的,即便是因为向她说了不该说的话,被苏远之惩罚了,也仍旧是漫不经心地模样,丝毫不露怯。
如今,这是怎么了?
昭阳脑中快速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不等不停喘着粗气的晚娘说话,便率先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苏远之出了什么事?”
晚娘轻轻颔首:“主子……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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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有一道惊雷闪过,劈的昭阳失了神志,昭阳微张着嘴,愣愣地望着晚娘,似是一时间没有听清晚娘的话,半晌,才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苏远之受伤了?”
晚娘颔首:“是。”
昭阳只觉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变成黑乎乎的一片,脑中嗡嗡作响,全然失了冷静。
却是太后率先回过神来,抬起头来望向屋中满脸惊讶的邱嬷嬷和奶娘,吩咐着:“将小公子先抱去隔壁屋子玩儿吧。”
邱嬷嬷亦是回过了神来,连忙应了声,弯腰将慕阳抱了起来,行了个礼,匆匆出了屋。
太后这才站起身来,走到昭阳身边,轻轻按住昭阳的肩膀:“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急不得的,不妨先听听晚娘说说,究竟是什么情况。”
话毕,方抬眸望向晚娘:“你说苏丞相受了重伤,究竟是什么伤?重到什么程度?如今苏丞相又在何处?”
晚娘已经稍稍缓过了气来,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声音也平缓了许多:“主子在淮安与那南诏国大祭司周旋,后来咱们与南诏国的战事爆发,主子便不欲在淮安久留,想要尽快离开淮安去边关,却不曾想中了阿其那与楚临沐的计,中了埋伏,主子坠落山崖……”
昭阳的手在袖中猛地握紧,脸色亦是苍白一片。
“暗卫搜寻了整整四天,才在山崖下找到主子,只是已经重伤昏迷。大夫瞧了,因着从山崖跌落,五脏六腑皆有损伤,本应留下来先休养一段时日的,只是在昏迷之中主子仍旧不停地呓语,念叨着长公主快要生产,要回来陪长公主。”
昭阳咬紧了牙关,生害怕自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大夫说主子潜意识里不愿配合治疗,会愈发严重,无奈之下,只得将主子往渭城送,一路上追杀不断,几乎精疲力竭。属下只得先行回楼里,让怀安带人前去接应,属下先与长公主报个信……”
晚娘喘了口气:“属下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摇柳镇,不出意外,今日晚些时候就能送回楼里。”
昭阳咬了咬唇,摇柳镇这个地名她并不陌生,此前楚临沐筹备夺宫之时,就在摇柳镇建立了一个制造兵器的窝点,听苏远之说起过,那摇柳镇离渭城并不远。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应是指甲掐破了掌心的肉,昭阳终是稳住了心神,有些艰难地开口问着:“怀安带人去接应,可将王大夫一并带着去了?随行的大夫医术只怕没有王大夫高明……”
晚娘连忙应道:“带了的。”
顿了顿,目光落在昭阳已经高耸的大肚子上,默了片刻,才又道:“属下离开的时候,主子一切都尚且安好,虽然尚未醒过来,只是明面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好了许多,内脏的出血也已经止住,大夫说,暂时无性命之忧,还请长公主放心,保重自己的身子。”
昭阳颔首,声音愈发冷静:“我知道的,这个时候,我不会让他担心,也不会给你们添乱的。你一路赶来也实在辛苦,苏远之他们只怕还要些时候才能到,你先下去梳洗梳洗,休息片刻,他们回了楼里,我便立马派人来通知你。”
“是。”晚娘应了,退了下去。
昭阳抿着唇神色苍白地坐在软榻上,紧咬着牙关,似是在憋着一口气。
太后轻声道:“你也先歇会儿,等他回来了,你还得要照看着他呢,且你如今怀有身孕,可不能先倒下。”
昭阳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却是被太后这样一句话给卸掉了,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紧握着的拳头却不曾松开。
“母后,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昭阳抬起头来,眼中有些湿润,心里全然没有底,只希望能够有人说点话来支撑住她。
太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方才晚娘也已经说了,他如今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并无性命之忧,你莫要太过担心。”
“那就好。”昭阳咬着唇,将眼中积蓄起来的泪又憋了回去:“那个傻子,我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好好呆在那里静养才是最重要的,他闹着回来做什么?这一路颠簸的,伤怎么好得了?”
太后沉默了半晌,方叹了口气:“回来了也好,在淮安也并不安全,阿其那若是知道苏远之只是受伤,定然会穷追不舍,也未必能够平平静静地养伤。回来的路途虽然颠簸一些,但是在血隐楼里面,至少能够确保无人打扰他休养。如今他已经快要熬到了,回来在楼里有王大夫,药材亦是有的,还有人照看着,定然能够好的快些。”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摇柳镇虽然离渭城不远,只是苏远之身上有伤,也不能赶得太急,一直到天都黑尽了,也没有见着人。
倒是晚娘已经休息好了,又匆匆忙忙赶到了主楼来。
见着昭阳一声不吭地坐在软榻上,低着头不知道想着什么,晚娘方道:“方才属下已经命人传信去问过了,一路平安无事,应当快要到了。”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说话,晚娘便站在一旁,陪着昭阳一同等着。心中却在暗自腹诽着,主子为了楚室江山受了重伤,且还为了这位长公主不顾身上的伤匆忙赶回来,可是这位长公主似乎从知道主子受伤到现在,一直都十分冷静,连眼泪都不曾落过,想来这位长公主对主子,也并没有太重的感情。
主子这样看重这位长公主,她实在是为主子觉着有些不值。
只是心下这样想着,面上却是冷漠一片,不见分毫情绪外露。
虽说快要到了,却也一直到第二日近卯时,才听见了有上楼的脚步声。
晚娘已经急忙反应了过来:“应该是主子到了。”
昭阳也听到了脚步声,意欲站起身来,却只觉着整个身子都发着麻,没有丝毫力气,努力了好几回,却都又跌坐回了软榻上。
正咬牙坚持着要站起身来,却见怀安已经弓着身子进了屋,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他身后背着的那个人,眼睛便挪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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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闻言,抿着唇定定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昭阳却也不急,只轻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几分:“我知晓你是顾及我怀有身孕,母后年事渐高,不希望我与母后多增烦忧。只是,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楚国出了什么事,我与母后却置身度外,你让我们以后如何面对楚国百姓,面对自己的良心?”
楚君墨神情微动,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目光中带了几分妥协:“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不过我也不可能让你一个这么大肚子的孕妇独自操心这些事情,去将母后请来吧。”
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床榻上:“算了,还是莫扰了苏丞相静养,咱们去母后那里吧。”
昭阳应了,嘱咐着怀安和棠梨一同好生照看着苏远之,便同楚君墨一同去了旁边的屋子。
太后已经歇下了,昭阳便进屋将楚君墨来了的消息同太后说了,太后这才连忙命人服侍着她穿了衣裳起了身。
昭阳瞧着太后收拾妥当了,才将楚君墨带进了屋。
楚君墨先同太后请了安,母子三人才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昭阳命墨念去倒了几杯茶来,楚君墨方幽幽开了口。
“阿幼朵偷走的是一道圣旨。”
昭阳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圣旨?什么圣旨?她偷走一道圣旨做什么?”
君墨苦笑了一声:“是一道盖了玉玺,却什么都没写的空白圣旨。”
昭阳眉头蹙了蹙:“空白圣旨?还是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
楚君墨颔首,轻叹了口气:“此事倒是我的疏忽,那日我正在批改奏折,工部尚书和宗正寺卿求见,求一个赐婚圣旨,赐婚给工部尚书之子与宗正寺卿的孙女,我想着这是小事一桩,也算是一件喜事,便应下了。”
“他们离开之后,我随手取了圣旨来,盖了个玉玺印,本想叫人拟旨的,可是却突然来报说边关有紧急战报,我便匆忙去了议事殿,后来才发现,阿幼朵趁着我不在,偷偷去了养心殿,将那盖了玉玺的圣旨给偷走了,而后就从宫中消失了。”
太后亦是拧起了眉头:“你怎生这样大意?”
楚君墨咬着唇颔首应着:“是我的错。”
“她拿了那一张盖了玉玺的圣旨离开,岂非想要做什么,只需要在那圣旨上写上字就好了?”昭阳在屋中来回踱着步。
楚君墨颔首:“是这样,我已经让苏丞相派遣了暗卫去找寻阿幼朵的下落了,只是一直到现在,也尚未寻到。”
昭阳抬眉:“如今南诏国与楚国开战,咱们最为忌惮的,无非就是阿幼朵拿着那圣旨去调遣兵马。”
楚君墨点了点头,又道:“可是调遣兵马这件事情,即便是有圣旨,没有兵符也无法做到。却是不知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昭阳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却是连忙转过头望向楚君墨。
楚君墨见着昭阳的眼神,脸上满是不解。
昭阳咬了咬牙:“如今镇守边关的……”
“是三舅舅。”楚君墨回答道,一下子便恍然大悟了起来:“她十有八九是要去给三舅舅假传圣旨!如今南诏国虽然在边关集合了重兵,却因为害怕先出兵会引得其他几国不满,如今正在想方设法地挑衅,想让我们先行挑起事端,他们才又出兵的由头。”
“我本是想按兵不动,可三舅舅本就冲动,只怕在南诏国的挑衅之下早就十分不满,若是得了一道圣旨让他出兵,他只怕是……”
楚君墨话说到一半便没有再继续开口,只是这话中意思,却是让母子三人都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担忧来。
昭阳勉强稳了稳心神:“那阿幼朵离开皇宫也应该有两个多月了,既然都已经两个多月,边关尚且没有什么异动,应当还来得及,君墨,你速速回宫让外祖父亲自动身去一趟边关,给三舅舅传旨……”
“来不及了。”楚君墨咬了咬唇。
昭阳一怔,有些疑惑地望向楚君墨。
楚君墨沉吟了片刻,才道:“南诏国与楚国边关已经开战,只是三舅舅递上的奏报上面却并未提及因何开战。彼时我并未想到这一处去,便并未生疑,以为是南诏国先行挑起的战火。如今听皇姐与母后这么一说,却是觉得,这场仗十有八九是因为三舅舅收到了那假圣旨,先行出兵……”
楚君墨的脸上带着几分慌乱:“不仅如此,三舅舅还已经在南诏国手中吃了好几场败仗了,如今军心不稳。我原本打算让外祖父去执掌帅印,稳定住局面,谁曾想到,外祖父却好巧不巧地生了病。”
昭阳与太后对视了一眼:“这样巧?是什么病?可让太医去看诊过?”
楚君墨颔首:“太医只说是外祖父年纪大了,且带兵打仗多年,身上伤病无数,又不曾好好保养身子,因而久积成疾,须得好生休养。”
昭阳在这血隐楼中这几个月,得到的都是楚君墨和苏远之报平安的消息,为数不多的几个消息还是晚娘透露的,只是也已经两个多月不曾收到过君墨的消息,却不曾想到,如今楚国竟然已经落入如此局面。
倒当真是外有强敌,内却无良将,内忧外患一堆。
昭阳抬起头来望向楚君墨:“边关与南诏国交战,咱们连连吃了败仗。外祖父生病,苏远之受伤,若是今日我不问,你本意欲如何做?如何解救这困局?”
楚君墨听昭阳这样一问,倒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应道:“我本没有料到苏丞相伤重成这样,还想着我亲自挂帅,带兵出征,以刘平安为副帅,以振奋军心,让苏丞相在城中坐镇,稳住朝中局面。而后写国书,向北燕国、东明国求助。”
“我不同意。”太后蹙着眉头望向楚君墨:“你又不曾打过仗,如何带兵征战?且你是一国君王,若是你在战场出了事?楚国岂不就此毁了?”
楚君墨抿着唇沉默着,半晌才沉沉开口道:“若是任由南诏国踏入我楚国土地,肆意凌虐,占我城池,屠我百姓,我这个所谓的帝王,当与不当又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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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的话音一落,屋中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楚君墨深吸了一口气,复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猛地掀起衣袍,朝着太后跪了下去:“母后,这一次,我必须去。如今的情形,军心涣散,连朝中百官也渐渐起了观望之心。御驾亲征,是现下唯一可以振奋军心的法子。”
楚君墨朝着太后磕了个头:“请母后恕儿子不孝,儿子今日会将这些事情同母后及皇姐说,也不过是因为方才瞧见苏丞相昏迷不醒。苏丞相且不知何时能够醒来,边关的战事却是耽搁不起,儿子近日便会出发远征,请母后暂时回宫主持朝中大局。”
太后闻言,目光定定地落在楚君墨的背上,紧咬着唇,面色苍白,脚步踉跄地退后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昭阳见状,快步走到太后身旁,伸手扶住了太后。
楚君墨听不到太后的回应,却只是倔强地跪着,头抵在地上:“儿子这一次若是不去,只怕即使与南诏国这场仗侥幸赢了,儿子也会失了民心,从而再也无法坐稳这江山。儿子求母后,以大局为重。”
太后嗤笑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将胸中的郁气压了下去:“以大局为重?我一介妇人,哪里知道什么以大局为重?我所求不多,不过是儿女平安顺遂罢了,什么大局,与我何干?”
楚君墨咬了咬唇,声音中带了几分哀求:“母后……”
一时间,屋中气氛有些胶着,无人再开口,只听见太后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响着。
昭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又在太后和楚君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却听见太后颓唐的声音响了起来。
“罢了罢了,你不过仗着你是我儿子,我见不得你为难罢了。”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楚君墨闻言,身子微微一顿,便立马朝着太后磕了三个头:“儿子谢过母后。”
“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回宫吧。朝中那些事情我本也不怎么懂,只怕还得熟悉熟悉些时候。”太后神情淡淡地道。
楚君墨连忙应了:“儿子明日就让人护送母后回宫。”
太后嗤笑了一声:“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宫吧,从这里到宫中也得些时候,要是明日赶不及早朝,只怕图引事端。”
楚君墨颔首,又朝着太后磕了三个头:“那儿子就先行回宫了。”
说罢,便退了出去。
楚君墨一走,太后便长长地叹了口气,退后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眉头皱作一团,眼中满是无奈。
昭阳见状,抬起手来帮太后揉捏着太阳穴,只轻声道:“母后莫要烦忧,君墨虽御驾亲征,只是打仗的事情却是用不着他操心,他也无需亲自上战场,只需坐镇帅营振奋军心便可,断然不会有危险,母后尽管放心就是。”
太后苦笑了一声:“我不放心又能如何?他如今倒是有主意了,倒是翅膀硬了,我是阻拦不了了。”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朝中之事,也是繁杂得厉害,要不,我随母后一同回宫,也可帮着母后分担一些。”
“算了。”太后摇了摇头,抬起眼来望着昭阳,淡淡一笑:“你如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看顾好自己的身子,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如今苏丞相重伤不醒,你还得呆在这儿照顾照顾他。你放心好了,我虽然素来不插手政事,却也不是个睁眼瞎,朝中那些纷纷扰扰的,我也是看在眼中的。只是此前有明令,后宫不得干政,因而便只做到心中有数,不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罢了。”
太后宽慰地拍了拍昭阳的手:“后宫的弯弯绕绕不比前朝的心机算计少,我都能够打理得井井有条,前朝那些事情自然也能够应付得过来。”
昭阳闻言,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多言,只喃喃道:“是啊,母后素来聪慧,许多事比昭阳看得通透,自然可以应付自如。”
第二日昭阳起来的时候,太后已经离开了血隐楼。
昭阳默不作声地用了早饭,亲自喂了苏远之吃药,复又陪着慕阳玩了会儿,才将怀安传召了过来。
“陛下要御驾亲征的事情只怕你也应当很清楚了,如今你家主子昏迷不醒,陛下御驾亲征,唯太后一介女流在朝中主持朝政。我心中自是放心不下的,我希望你将朝中与边关的消息如实禀报于我。”
见怀安低着头没有作声,昭阳复又沉沉叹了口气:“你若是不答应,我便只好回宫了。回了宫,阴谋算计就多了,若是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等苏远之醒了,怪罪下来……”
怀安仍旧没有说话,昭阳自是明白他心中在想着什么,只轻笑了一声:“你莫要以为将我困在这血隐楼我便没有了法子,我至亲之人都在外面,若是他们出了事情,我恐怕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昭阳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怀安沉默了半晌,目光快速抬了起来,扫了一眼昭阳身后的床榻,终是应了一声:“属下遵命便是。”
昭阳这才松了口气,袖中紧握着的手方缓缓松来开来。
昭阳终是开始断断续续地收到外面的消息。
太后病愈回宫之后便开始垂帘听政,楚君墨亦是下了御驾亲征的旨意,朝中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八月末,刘平安先行带兵出发,去调遣兵将支援边关。
九月初,楚君墨御驾亲征的队伍方启程离开了渭城,朝中由太后代理政事,齐王协助。
太后代理政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主持恩科。
这是君墨登基之后的第一届科举,自是应当十分看重。太后下令让赵太傅、翰林院一同主持,听闻倒是十分热闹。
昭阳的肚子愈发大了,生产之日将临,血隐楼中也早早地准备妥帖,只是苏远之却仍旧没有醒来。
昭阳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身上。
苏远之身上的伤倒是已经渐渐痊愈,只是却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这一个多月每日都靠昭阳喂些粥水进去,愈发清瘦了几分。
昭阳翻身上了床榻,靠在苏远之身边,抬起手意欲将床幔放下来,却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下面便流出了一滩水来。
昭阳一怔,急忙扬声道:“棠梨,墨念!快,快去叫人,我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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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瞧着苏远之一脸憋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没有女儿的失落一下子被填补了过来。
看着苏丞相吃瘪,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邱嬷嬷立在一旁看着面前的情形,眼光微微泛着泪,嘴角却是笑着的:“此前虽然觉得长公主的肚子大一些,只是想着怀第二个孩子,大多肚子会比第一个孩子要大些的,也并未多想,却不曾想到竟是双胞胎,实在是意外之喜。幸好此前做的小衣裳多,加上此前慕阳小公子穿过的,倒也够的,只是乳娘却还得再备上一个了……”
昭阳轻轻颔首:“我也不曾想到,此前王大夫一直给我把脉,也不曾听他说起过是双胎,全然没有准备,嬷嬷你看着办就是了。”
邱嬷嬷笑了起来:“王大夫医术虽好,可到底不擅长这些,看不出来也不并不奇怪。”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长公主辛苦了一宿了,还是先歇会儿吧,剩下的,奴婢去打理就好。”
昭阳颔首,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你也一同歇会儿吧。”
苏远之与昭阳一同被扶着回了屋,在床上躺了下来,昭阳又叮嘱着他们安排人去宫中报喜,两人才一同睡了过去。
昭阳是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的,一醒来,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放到了肚子上,却发现自己的肚子瘪了下去,猛地一惊,睁开了眼来。
迷迷蒙蒙间,那婴儿的啼哭声愈发清晰了起来,昭阳才醒过神来,她倒是忘了,她已经生了。
复又想起,苏远之似乎醒了过来,昭阳侧过头,身侧空荡荡的,却是不见了原本应该躺在她旁边的那个人。
昭阳蹙了蹙眉,扬声唤道:“棠梨!墨念!”
有脚步声响起,是墨念匆忙跑了进来,见着昭阳醒了,脸上便扬起了笑容来:“长公主醒了呀?长公主可饿了?奴婢已经煮好了红糖鸡蛋,这就去给长公主端来。”
说着,又急匆匆地转身出了门。
昭阳哭笑不得,她本是想要问一问苏远之去了哪儿,这小丫头却是跑得比谁都快。
好在好似知晓昭阳心中所想,墨念刚离开,苏远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小的小人儿,昭阳凝眸看了好几眼,却总觉着有些奇怪,又说不出究竟是哪儿奇怪。
“娘亲!”慕阳一进屋,就朝着床边扑了过来。
昭阳看的胆战心惊:“小心点儿。”
慕阳却已经跑到了床边,趴在床沿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昭阳:“娘亲!娘亲!弟弟!”
慕阳尚且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来,只是昭阳却也能够猜到他想要说的话,微微一笑道:“慕阳瞧见弟弟们了?他们可乖巧?”
苏慕阳却只瘪了瘪嘴,蹦出一个字:“吵。”
“……”昭阳不曾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嘴角一抽,抬起眼来望向立在慕阳身后望着她的苏远之,轻哼了一声:“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苏远之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苏慕阳的脑袋:“不像的,我小的时候可比他可爱多了。”
“……”幼稚。
昭阳暗自想着,却只敢在心中腹诽。
苏远之拉了拉苏慕阳的手:“去找奶娘玩儿,让娘亲休息会儿。”
苏慕阳虽有些不愿,却好似格外听苏远之的话,撇着嘴又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昭阳连忙瞪向苏远之:“你快跟上去瞧瞧,万一摔了怎么办?”
苏远之却全然不理,径直在床边坐了下来:“怕什么,男孩子,哪有那么不经摔的?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整天护着,一点儿摔打都没经历过,怎么行?”
“……”昭阳被苏远之说的哑口无言,只瞪了苏远之一眼,岔开了话茬子:“我睡了多久了?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
“睡了一天了,这都第二天快午时了。你生孩子太累,本就该好好养着,叫你做什么?”苏远之伸手将昭阳额上有些散乱的头发理了理,轻声应着。
“我刚醒来不见你,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呢。”昭阳笑着道:“去哪儿了?”
苏远之倒也并不隐瞒:“去找怀安了解了一下,我受伤期间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昭阳听苏远之这样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君墨……御驾亲征了。已经出城有些几日了,也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
顿了顿,才抬起头来望向苏远之:“如今朝中的情形,你打算如何办?”
问完,却又自己摇了摇头:“你重伤未愈,现下最为紧要的事情,就是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苏远之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昭阳被她看得有些心慌意乱,只瞪了苏远之一眼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方才听见孩子在哭,你去瞧瞧究竟是怎么了。”
苏远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便也不多言,只笑了笑,站起身来出了门。
昭阳咬了咬唇,轻轻叹了口气,苏远之方才那神情,分明是并不打算如她所言那样,将伤养好了再离开的。
昭阳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满是矛盾。
她知晓如今楚国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也担心母后,担心苏远之的安危。
可是却也不想苏远之离开,一则因为苏远之刚醒来,身子断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二则她刚刚生下孩子,自然希望苏远之留在她身边。
昭阳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情矛盾得厉害。
不一会儿,苏远之便又抱着两个大红色的襁褓回了屋。
昭阳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身上,微微一顿,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终于想起了先前为何会觉着奇怪了。
先前苏远之进来便是牵着慕阳的,如今又亲自抱了两个孩子进来。
在昭阳的印象之中,苏远之可几乎从来不曾这样和颜悦色地对待过孩子。怎么这昏迷醒来,却突然转性了?
许是昭阳的目光太过灼热,苏远之亦是感觉到了,蹙了蹙眉,抱着两个孩子到了床边,放在了床上。
“你才生了孩子,身子还虚着,为了避免以后落下病根,就不要抱孩子了,看看就行了。”苏远之蹙着眉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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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刚刚伸出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嘴角微微抽了抽,却是攸然笑了起来,有些时日没有听见这标准的苏远之腔调了,倒实在是有些想念了。
苏远之见昭阳不怒反笑,还以为昭阳是怒极,却也并不改口,只转开了话茬子:“你这个当娘亲的,可认得出来这两个,哪一个是哥哥,哪一个是弟弟?”
昭阳目光在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之中逡巡了半晌,才瞥向苏远之:“难不成,你分得出来?”
“那是自然。”苏远之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指了指左边的那一个:“这个是哥哥,另一个是弟弟。”
昭阳狐疑地望着苏远之:“你怎么分辨出来的?”
苏远之挑了挑眉:“唔,邱嬷嬷害怕我们将两人搞混了,特意在他们两人穿着的衣裳上做了标记,这个衣裳上绣着苏字的,是哥哥。衣裳上绣着楚字的,是弟弟。”
“……”昭阳终是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她还以为有兄弟二人有什么特别的标识呢,原来还是靠着这样蠢笨的法子。
“那万一,两人洗澡啊做什么的时候,一不小心穿错了衣裳呢?”昭阳问着。
苏远之自是将昭阳心中所想猜得透彻,眼中愈发得意了几分:“还有个法子可以辨认他们二人。”
昭阳目光在两个襁褓上看了一眼,睨向苏远之:“还有,哥哥的襁褓上绣的是祥云,弟弟的襁褓上绣的是如意纹,对吧?”
苏远之摇了摇头:“哥哥的耳垂大些,弟弟的耳垂小。”
昭阳仔细一瞧,倒果真如此。
方才在这间屋子都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哭声,到了昭阳跟前却不哭了,昭阳逗弄了一会儿,只是孩子刚刚生下来,连笑都还不会,自然也没多少反应。
苏远之蹙了蹙眉,不等昭阳看够,便叫了奶娘进来,将孩子抱走了。
见昭阳一脸哀怨地望着他,苏远之方笑了起来:“孩子们有奶娘和下人照看着,你不必担心,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身子养好。”
“昨日派了怀安入宫给太后娘娘报喜,太后娘娘已经打发人送了不少的东西过来,还说等晚些时候要亲自过来探望你。”苏远之将话茬子转了开来。
昭阳果真欢喜了起来:“母后要来?”
只是却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担忧:“血隐楼素来是十分隐秘的所在,母后在宫中,出入宫自然十分不方便,且盯着她的人也不在少数,若是贸然前来,万一暴露了血隐楼的位置,岂不徒惹事端?还是算了,让母后不必冒险前来了,等出了月子,我便回渭城就是。”
苏远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轻笑了一声:“这你便无需担忧了,宫中本就有暗道可以通往血隐楼。此前陛下来血隐楼,便是通过宫中的暗道来的。”
昭阳眨了眨眼:“既然有暗道,我与母后为何还要那样到血隐楼呢?”
“自是因为,需要告诉有心之人,太后重病,已经离了宫了。”苏远之笑着道。
傍晚时分,太后果真来了血隐楼探望昭阳,抱着两个孩子,脸上满是笑意:“我就知道,我的昭阳这样聪明,定然是个有服气的。你与苏丞相成亲两年,你就接连生了三个孩子,还都是儿子。”
昭阳笑了笑:“我倒希望能够有个女儿的。”
“会有的,你还年轻,会有女儿的。”太后笑眯眯地道。
抱着两个孩子逗了会儿,又陪着慕阳玩了会儿游戏,便到昭阳床边坐了同她说着话,却只叮嘱昭阳月子里应该注意的事项,绝口不提朝中之事。
太后不提,昭阳便也不问,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苏远之便让暗卫送太后回了宫。
有苏远之在,昭阳在月子里自然又被隔绝了起来,整日里除了看一看孩子,逗逗孩子,便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昭阳几次三番地提出抗议,苏远之却还振振有词,月子里的病只能在月子里再养回来,这一次断然不能让她再任性了。
苏远之也一直在血隐楼中陪着昭阳,只每日里与怀安和晚娘去议事一个时辰,其余时候大多在屋中陪着昭阳。
邱嬷嬷说,月子里不能看书太多,不然以后对眼睛不好,苏远之知晓昭阳无趣,便拿了昭阳感兴趣的书来念给昭阳听。
昭阳每日里只能吃一些清淡无味的东西,苏远之便让人千方百计地寻来了最新鲜的食材,又命人从御膳房请了一个厨师来,不停地换着花样给昭阳做各种各样的滋补菜式。
昭阳不能洗澡洗头,苏远之就每日让人打了热水来,给昭阳擦洗身子。
全然一副二十四孝丈夫的模样。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个多月倒也并不怎么难熬。
刚出了月子,昭阳就提出想要回渭城。
苏远之倒也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一行人从暗道离开了血隐楼,在来的时候进的那家药店出了暗道,上了马车,径直回了公主府。
王嬷嬷早已经得了消息,准备好了两个孩子的房间,屋中摇床、小衣服、尿布那些都一应俱全。
昭阳坐在软榻上看着丫鬟们来来回回忙碌着收拾,苏远之陪着苏慕阳在一旁玩,玩了一会儿,苏慕阳尿了,被奶娘拉下去换尿布,苏远之方在昭阳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昭阳有些诧异:“这么快?叫啥?”
苏远之嘴角微翘:“苏慕楚,苏慕昭。”
“……”昭阳忍不住磨牙:“你未免也太过随便了吧?”
苏远之一脸无辜:“不随便啊,我仔细想了许久了。”
想了许久就取了个这?昭阳朝天翻了个白眼,已经懒得与苏远之计较了。
苏远之便又开了口:“去年你生慕阳的时候不在渭城,洗三和满月都没有办,今年生慕楚和慕昭,你也不在渭城,洗三已经错过了,满月你如何打算的?”
这就叫上了?没得更改的机会了?
昭阳心中腹诽着,却也认真思量了片刻,才道:“如今战事连连,渭城之中也不太平,若是这个时候办满月,怕是会横生枝节,还是不办了吧?你觉着如何?”
“不如何。”苏远之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掀了掀眼皮:“趁着你坐月子的时候,我已经将请帖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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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见这样的昭阳,好气又好笑,抬起眼吩咐道:“传吧。”
贤太妃带着几人一同低着头进了正殿,同太后行了礼。
“平身吧。”几人站起身来,太后便又赐了座,让他们在殿中各自寻了位置坐了。
贤太妃刚一落座,抬起眼来,就瞧见昭阳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起眼来的时候,眼眶尚且有些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
贤太妃瞧见了,其他几人自然也瞧见了。
贤太妃见状,蹙了蹙眉,率先开了口:“长公主回城了?只是这是怎么了?我听太后娘娘说,长公主月前产下一对小公子,这么高兴的事情,怎么长公主却哭了?这刚出月子,可哭不得,对眼睛不好。”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面上却带着浅浅淡淡的笑容:“不过是好几个月没有回宫,有些时日没见着母后,因而有些感慨,喜极而泣罢了。”
顿了顿,目光才又落在了淳安的身上:“我记着,淳安妹妹比我先有孕,最近一直被关在屋中坐月子,倒是不知外面发生了些什么,妹妹可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淳安脸上笑意盈盈,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回皇姐,是个女孩。”
昭阳闻言,微微一笑:“女孩好,我倒是盼着能够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却不曾想,竟又是男孩,还一来就是两个。”
齐太嫔便在一旁笑着道:“多子多福,长公主先生了慕阳,如今又添一对双胞胎,两年抱三,实在是让人羡慕得紧,只怕苏丞相也乐坏了吧。”
昭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略显慌乱地低下头,嘴角仍旧噙着笑,只是那笑容却带着几分苦涩,半晌才道:“是啊,高兴坏了。苏丞相被君墨派到边关去了,连生产都不曾陪在我身边,不过我倒也给他写信报了喜,他大抵是欢喜的吧。”
这话说得前后矛盾,一会儿高兴坏了,一会儿大抵是欢喜的,昭阳的声音也有些轻,只是昭阳像是不曾察觉似得,只低着头,似乎有些出神。
太后的眸光在昭阳身上淡淡扫过,便笑着岔开了话茬子:“昭阳近半年不曾回宫,怕是都不知道,天青如今都能够走了,走得可稳了。你静安小皇妹也能够说一些完整的句子了,前些日子见着我,那小嘴可甜了,一个劲儿地夸我,说母后越来越好看了。这小嘴,齐太嫔教的可实在是极好。”
昭阳勉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应着:“是吗?齐太嫔和贤母妃也不将天青与静安带过来,我倒是许久没见着他们了。”
齐太嫔正要开口,太后却又道:“你今日刚刚回府,府中只怕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处置呢,天青与静安在宫中,也不会走哪儿去,你迟早都能够见着,急什么急。”
“母后说的是。”昭阳低眉浅笑着。
太后便又与贤太妃她们说起一些宫中琐事来,昭阳却一直浅笑着坐着,一言不发。
昭阳是与淳安一同出宫的,出了后花园,穿过御乾殿前的大广场,走在甬道之上,淳安才低声开了口:“我听闻,苏丞相出了事,如今尚且昏迷不醒……”
昭阳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淳安:“此事……是谁与你说的?”
淳安亦是跟着昭阳停了下来,轻声应着:“是楚临沐派来的人说的,还让我想方设法打探打探,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昭阳低下头,脸上带着几许疲惫:“消息是真的,苏丞相在淮安被南诏国祭祀阿其那所伤,坠落山崖,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且头受到撞击,内有淤血,导致昏迷不醒。只是,此事却不能透露给楚临沐知晓,不只是楚临沐,对其他任何人,都需要保守秘密。”
昭阳说完,才又抬脚往前面走着,甬道周围不时有宫人经过,同两人行礼请安。
昭阳将声音放轻了一些:“如今楚国内忧外患,君墨御驾亲征,外祖父重病上不得战场,朝中唯有母后一人,若是再被人知晓苏远之昏迷不醒,只怕楚国,就真的是要乱了。”
“我明白……”淳安低声应着,顿了顿,才又道:“长公主三日后给孩子们举行的满月宴,莫非便是为了打消一些人的疑虑?”
昭阳沉沉叹了口气:“是啊,苏远之受伤,如今盯着我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总想着从我身上打探苏远之的消息,我总不能露了馅,再陷楚国于危难之中。”
淳安低着头,也不再多言,只轻声道:“如今楚临沐还想着我与你套套近乎,打探打探苏丞相的消息,皇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一声便是。到时候即便是那边闻起来,我也可以说,是为了打探苏丞相的消息才蓄意与皇姐接近的。”
昭阳笑了起来:“好,若果真有需要你帮忙的,我自然不会与你客气。”
两人一同出了宫,方各自上了马车,回了府。
此前苏远之便将公主府中的人清理过一番,如今公主府中皆是血隐楼派来的暗卫,昭阳进了府,方长长地松了口气,径直回了清心楼。
一进屋,就瞧见了屋中情形,苏远之在书桌后看书,慕楚与慕昭在特制的可以躺两个孩子的小摇床中睡着,慕阳在一旁扶着小摇床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弟弟。
昭阳的心一下子便柔软了起来,嘴角一翘,抬脚走了进去。
却是慕阳最先回过了头来,见着昭阳便跌跌撞撞地朝着昭阳扑了过来:“娘亲,娘亲……”
昭阳连忙伸手将慕阳接住,抱了起来,刚一抱起来,却是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久不抱慕阳,却不曾想,他竟然这样重了,害得我全然没有防备,险些摔了。”
苏远之闻言,蹙着眉头望了过来,目光落在苏慕阳的身上,愈发严厉:“苏慕阳,下来!你已经不是刚出生的小孩儿了,怎么还能让你娘亲抱你?”
“……”昭阳无奈:“胡言乱语些什么呢?慕阳才多大丁点儿,听得懂么?”
却不曾想怀中的慕阳却突然开始挣扎起来:“娘亲,下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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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挑了挑眉,一脸得意地望着昭阳:“他让你放他下去呢。”
苏慕阳挣扎得厉害,本就已经有些重,这么一挣扎,昭阳愈发拿他没辙,只得如他所愿,将他放了下去。
慕阳一落地,就抬脚朝着苏远之跑了过去,站在苏远之的脚边冲他伸着手:“爹爹抱。”
“……”昭阳叹了口气:“敢情我是养了个白眼儿狼,明明我陪你的时候多,你却被你爹收买得彻底。”
苏远之见着昭阳这副无奈模样,似乎颇为高兴,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弯腰将苏慕阳抱了起来。
随手将苏慕阳那把给他玩的匕首塞到他手中,才抬起头来望向昭阳:“男孩子素来对英雄比较崇拜。”
昭阳嗤笑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英雄了?”
昭阳斜眼睨着苏远之:“你这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一些。”
翌日,昭阳又起了个大早,穿好了朝服,喝了一碗热粥便上了马车入宫参加早朝。
一路上也遇着了不少朝臣,都若有若无地打量着昭阳,昭阳全然视而不见,径直入了御乾殿,站到了百官之首。
不多时,太后入了殿,众人连忙下跪行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太后的声音从高位之上传来,平静无波。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的声音在御乾殿中响了起来。
随即,便有人从官员行列之中站了出来:“微臣有事启奏,昨日微臣逆子与齐王的三公子在闹市之中发生争执动了手,齐王的三公子出手伤了微臣的儿子,伤得不轻,如今尚起不来床,还请太后娘娘为微臣做主啊……”
说着,便拜倒在地。
昭阳侧过头望向那说话的官员,是太仆寺卿。
太后蹙了蹙眉,并未开口,却是昭阳冷笑了一声,目光定定地望向那太仆寺卿:“李大人……”
太仆寺卿身子微微一颤,却连忙道:“长公主。”
昭阳嘴角的笑容愈发冷了几分:“敢问李大人,贵公子在朝中任何职啊?”
太仆寺卿连忙道:“逆子并未在朝中任职。”
“哦?”昭阳挑了挑眉:“齐王三公子也尚未在朝中任职,贵公子也并未在朝中任职,两人皆是一介草民,即便是发生了争执,也应当让渭城府尹来处置,你为何却以己谋私,直接在这御乾殿上向母后告起状来?”
“这……”太仆寺卿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大半天,却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昭阳脸色微沉,声音也愈发凌厉:“李大人可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御乾殿!是处置楚国朝政的地方,这是早朝!今天两个普通百姓之间起个争执,李大人便拿来在这御乾殿上占用这么多文武百官的时间来禀报给太后娘娘。明日是不是贵妇两只鸡打架,你也要来向母后讨个公道啊?”
太仆寺卿的脸色有些苍白。
昭阳却并未因此罢休:“太仆寺掌舆马畜牧之事,如今楚国与南诏国两军交战,正是需要战马的时候,你却并不关注边关缺不缺战马,整日里就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大人若是不知道太仆寺卿应当做些什么,不如将这个位置让给有志之人来担当如何?李大人这样喜欢操心这些小争执的事情,让太后娘娘调李大人去渭城府尹当值如何?”
太仆寺卿的身子猛地颤了颤,脸色愈发苍白,急忙朝着太后磕了三个头:“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太后轻轻吁了口气,声音依然平静无波:“既然李大人已经认罪,那哀家便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再让李大人写一封折子上来,告诉哀家,如今情势,李大人的太仆寺,应当做些什么,让哀家和文武百官都瞧瞧,李大人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担任这太仆寺卿,李大人以为如何?”
“微臣领罪。”太仆寺卿咬了咬牙,行了礼,方毕恭毕敬地退回了队列之中。
太后眸光在殿内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众卿还有何要事启奏?”
殿中半晌没有声音,太后见状,淡淡地道:“那就退朝吧。”
“退朝……”百官连忙行礼,恭送太后。
昭阳随着百官退出了御乾殿,转过头就朝着养心殿去了。
太后果真刚从养心殿出来,见着昭阳,索性停了步站在原处等着昭阳上前。
昭阳走到太后身边,伸手扶住太后,太后笑眯眯地看了昭阳一眼,眸光中带着打趣:“咱们的镇国长公主今日在早朝之上可好生威风呀……”
这样自然听出了这话中明显的揶揄:“母后就知道取笑昭阳。”
顿了顿,才道:“他们经常拿这样的事情在早朝上与母后禀报?”
太后闻言,幽幽叹了口气:“是啊,大约是欺负哀家一介女流之辈,觉得哀家无法处置真正的朝政大事,却想着若是整日里没有事情禀报,又有玩忽职守的嫌疑,索性经常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让我做主。”
“欺人太甚。”昭阳冷哼了一声。
太后笑着伸手拍了拍昭阳的手:“无妨。”
说完,又笑着道:“你今日这下马威用的极好,只怕这几日再也不会有人敢这样了。”
昭阳摇了摇头:“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如今已经是十月,一年就要过去了,昭阳想着,不如让朝中这些个官员递交一份述职奏章,将今年做了些什么事情一一写下来呈上来,这样一来,对朝中这些个官员也能有些大致的了解。”
太后轻轻颔首:“你做主就是,如今你回来了,先让我稍稍喘口气,你说什么,待会儿让人颁旨便是。”
昭阳便又与太后说了几件事,方出了宫。
到了宫门口,却瞧见马车旁站着一个人,是户部尚书刘汉元。
“刘大人。”昭阳连忙上前,对这个贤妃的父亲,昭阳还是十分敬重的。
刘汉元笑着朝着昭阳行了礼:“长公主,昨日在长安宫中所提粮饷军需之事,下官约摸有了些主意,想与长公主商议商议,不知长公主……”
军需粮饷之事?
昭阳眯了眯眼,若是这件事情,为何他不在下朝之后叫住昭阳一同到议事殿议事,却等在这里?
昭阳心中揣测着,面上却笑了笑:“那本公主就请刘大人去君子楼喝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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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听完昭阳的话,就唤了怀安去书房议事去了。
昭阳听见隔壁屋传来孩子的哭声,方站起身来去了隔壁屋中,奶娘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见着昭阳连忙同昭阳行礼:“三公子尿了醒了过来。”
丫鬟们找来了干净的尿布,给慕昭换了,慕昭一直哭着,哭声极大,整个脸都通红,几乎快要用尽全部力气一般。
一旁的慕楚似乎也被弟弟的哭声惊了,伸了伸胳膊,也醒转过来,一脸茫然地睁着眼,不消片刻,嘴一瘪,便也跟着哭了。
慕楚虽是哥哥,哭声倒是比弟弟逊色了许多,全然被弟弟的哭声给压制住了。
昭阳叹了口气,将慕楚抱了起来,轻轻拍着哄着。
丫鬟们也已经将慕昭的尿布换好了,哭声方歇。
昭阳抱着慕楚,目光落在还在抽抽噎噎的慕昭身上,啧啧叹了两声:“一哭就用尽全部力气,只怕长大了也是个横的。”
奶娘笑着道:“三公子的脾气的确比二公子要急一些。”
昭阳挨个抱了会儿,转过身来就瞧见慕阳站在门口咬着手盯着屋子里瞧,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昭阳笑了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来望向慕阳:“慕阳在看什么?”
慕阳眨巴眨巴眼盯着昭阳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娘亲,找爹爹。”
“嗯?”昭阳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这话可能是什么意思,便眯起眼望向苏慕阳:“你是想让娘亲带你去找爹爹?”
慕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伸手牵住了昭阳的手:“找爹爹。”
“……”小白眼狼。
昭阳心中暗自腹诽着,却也不好拒绝慕阳的要求,就牵着苏慕阳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却没有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昭阳在门口站定,苏慕阳却已经推开了门,一见着里面的苏远之便欢欢喜喜地冲了进去:“爹爹,爹爹。”
昭阳瘪了瘪嘴,有了爹忘了娘。
正要跟着进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棠梨的声音:“长公主,刑部尚书颜阙颜大人派了人来请长公主去大理寺一趟。”
昭阳挑了挑眉,颜阙请她去大理寺一趟?
昭阳心中方疑惑着为何颜阙不请她去刑部,却让她去大理寺,就听见屋中传来苏远之的声音:“怕是有什么大案子,一般涉及大案子,都需要刑部尚书、侍郎、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三司会审。大约是想要请你去坐镇听审的吧……”
昭阳闻言,心中方有了几分底:“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一趟吧。”
昭阳同苏远之说了一声,便出了府,去了大理寺。
一到大理寺的门口,便有人迎了出来:“下官是大理寺少卿,颜大人让下官前来迎接长公主,长公主里面请。”
昭阳轻轻颔首,跟在他身后进了大理寺。
倒果真如苏远之所言,刑部尚书颜阙、大理寺卿谢光明、御史中丞李修都在。
昭阳眸光从三人略显严肃的脸上扫过,笑了笑问着:“是什么样的大案子,竟然同时惊动了你们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却是颜阙上前了一步,朝着昭阳行了礼方道:“是太仆寺卿李觉文。”
昭阳一愣,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太仆寺卿李觉文?今日早上在早朝之上本公主不是方瞧见了那太仆寺卿李觉文吗?怎么一转眼就犯下了大案?这是怎么回事?”
颜阙连忙道:“此事因太仆寺卿之子李秋明而起。”
又是他儿子闯了祸?昭阳蹙着眉头,一言不发地听着。
“那李觉文是渭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今日早朝之上长公主也见识到了,那李觉文实在是个会惹祸的,前些日子方与归德将军之子在闹市上发生了争执,昨日又与齐王三公子动了手,今日一早却是踢了个铁板……惊扰了六王爷。”
六王爷?昭阳愣了愣,方回过了神来,如今君墨都已经登基了,婉昭仪生下的六弟自然是晋升为了王爷,且应当已经离宫立府了。昭阳甚少过问这些事情,乍一听六王爷,却实在是疑惑了一下子。
算一算,六弟应当不过十来岁的样子……怎么……
“六王爷的先生今日生病,六王爷本是出府去探望先生的,路过书斋的时候便想着买一方砚台当礼送给先生,就让马车在书斋门口停下了。六王爷尚未下马车,那李觉文便骑马而来,觉着六王爷的马车挡了道,便拿了剑就冲了上去,一边冲还一边开骂,问是那家兔崽子敢挡着爷的道……”
昭阳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道冷意,这李觉文能够平安活到现在,也实在是一个奇迹了。
“六王爷身边的侍卫见着有人举剑冲上来,以为是刺客,并未通禀,便直接将那李觉文就地处置了。”
昭阳倒是并未觉着此事有什么不对,一介草民,冲撞皇室,当场处置本是应当。
颜阙看了昭阳一眼,见昭阳脸上平静无波,便明白昭阳心中所想,顿了顿,又接着道:“李大人一下朝之后回府的路上正好遇见了此事,他听闻周遭百姓议论,说前面出了命案,就上前查看,却不曾想瞧见了自己儿子的尸体,当时只怕也是脑中一片空白,失了理智,一时间也没认出六王爷来,冲上前便扼住六王爷的脖子,要为子报仇。六王爷昏死过去,李大人也被六王爷的侍卫抓了起来。”
昭阳冷笑了一声,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一对父子倒实在是……
“事情到此处,却也还没有完。”颜阙接着道:“李大人意欲扼杀皇室王爷被抓的消息传回了李府,一时之间,府中众人皆慌乱无比。意图杀害王爷是重罪,李大人府中数名妾室便商议着逃出府,被前去查问的刑部侍郎发现,拦了回来。结果李大人的妻妾之间却因此发生了争吵,争吵之间,竟抖出了李大人贪污受贿的事情。”
“刑部侍郎按着她们话中所言,果真查找出了不少不义之财。”
倒实在是……精彩极了。
昭阳叹了口气,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只是,此事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一些吧?早上她方才早朝上训斥了李觉文,结果立马李觉文的儿子就出了事,而后又接连扯出这一连串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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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止昭阳一个人这般认为,颜阙紧接着便道:“下官以为,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发展到现在,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一些,倒好似是有人在幕后操纵,推波助澜。因而,下官与几位大人商议,将长公主请过来,请长公主决断,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昭阳抿着唇,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猜测来,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沉吟了片刻,方道:“即便是有人在幕后操纵,推波助澜,若是那李觉文并无什么过失,也被人揪不出什么过错来。从事发到现在不过半日时间,只怕你们也尚未真正掌握证据。”
“这样吧,你们先行审问查探着,看看事情真假。那李觉文大庭广众之下意欲杀害六王爷的罪名定是坐实了的,不过这贪赃枉法之事,须得仔细查一查才是。”
三人皆是应了下来。
昭阳复又道:“一切按着既有的程序走着,该审问的审问,该查的查,若李觉文果真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届时再行审问定罪便是。”
从大理寺出来,昭阳并未立即回府,而是让马车车夫先行去了六王爷府一趟,方才颜阙说,李觉文见着自己儿子死于六王爷的刀下,一时失了理智,上前便扼住了六王爷的脖子,导致六王爷昏死了过去。
昭阳坐在马车中,有些回忆不起自己这个六弟究竟长什么模样了。
宫中兄弟姐妹不少,父皇的儿子除了楚临沐、君墨之外,还有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皇子皇女启蒙教导都是分开的,且几位皇帝的生母位分都并不高,素来低调,因而昭阳与这几位皇弟并不怎么熟悉,只偶尔在宫中宫宴上见着。
只依稀记得,婉昭仪叫他琪哥儿,君墨这一辈的皇子,应是临字辈的,君墨因为是嫡子,被父皇亲自赐名君墨。想来,六王爷,应当叫楚临琪。
到了六王爷府,昭阳便下了马车,墨念已经上前递了牌子,门童见着昭阳的牌子,连忙叫了人入府禀报,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迎了昭阳入府。
刚进了府,穿过影壁,就瞧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小的是六王爷府上的管家,给长公主请安……”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问着:“我听闻六弟受了伤,特来探望,可请过大夫了?大夫如何说?”
那管家忙应着:“已经请了大夫了,大夫说王爷只是因呼吸不畅而昏迷过去,幸而解救及时,并无大碍,方醒过来了。”
昭阳颔首,跟在管家身后到了主院之中。
一进主院,就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披着一件外袍,匆匆从屋中快步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少年一抬眼瞧见昭阳,便急忙走到昭阳身边跪了下来:“给长公主……”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昭阳扶了起来。
昭阳噌怪地望向他,笑着道:“你我姐弟,琪哥儿何必见外?”
说完,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十来岁的孩子,身量有些单薄,许是因为受了惊吓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脖子上尚且有一圈十分明显的红痕,想来那李觉文是下了狠手的。
昭阳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一圈红狠,轻声询问着:“可还疼?”
楚临琪摇了摇头:“大夫说了,并无大碍,只是当时事出突然,被吓着了。”
“那就好。”昭阳吁了口气,以后出府可得吸取教训,多带一些侍从才是。
楚临琪颔首应着:“其实今日带的侍从也不少,只是当时那位大人穿着官服,且看官服官位也不低,侍卫还以为是来处置那被他们杀死那人的事情的,一时没有防备,才让他近了身。”
“那人是太仆寺卿,官职的确不低。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在审理此案,若是到时候来找到你需要你作证的,你就将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与他们说就是了。”昭阳笑着道。
楚临琪点了点头应了,有侍从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道:“长公主,太昭仪听闻长公主驾到,已经赶了过来。”
楚临琪成为王爷之后出宫立府,年岁却太小,婉昭仪便跟着一同出来在王府之中住着。
楚临琪闻言,脸上快速闪过一抹慌乱,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这个样子,娘亲瞧见了定会伤心难过……”
昭阳笑着道:“琪哥儿是个孝顺的,交给我就是。你先回屋歇着吧。”
言罢,便带着人转身出了院子,走出去了一段路,就瞧见婉昭仪远远地走了过来,脚步匆匆。
见着昭阳,婉昭仪愈发快了一些,在昭阳跟前方停了下来:“给长公主请安。”
昭阳笑着将她扶了起来:“太昭仪无需多礼。”
“长公主来了,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若不是听人提起,妾身都不知长公主大驾光临。”婉昭仪轻声道。
昭阳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早上,太仆寺卿的儿子在大街上冲撞了六弟的马车,被六弟的侍从就地处置了,我听闻之后,正好路过,就进来瞧瞧。那刘家公子冲撞六弟,就地处置本也应当,并无什么不妥,只是毕竟出了人命,到时候只怕还得要劳烦六弟去做个证。”
婉昭仪闻言,愣了一愣,望向昭阳,见昭阳神情淡然,并不像是什么大事,便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昭阳又陪着婉昭仪在府中走了一圈,正好转到府门口,便告辞出府,走出去两步,却又回过头道:“哦,对了,这天气凉了,先前在宫中见着几条狐狸毛做的围脖,顺手拿了两条出来,方才见六弟穿的少,说送他一条的,就在外面马车上,我去叫人送过去。”
婉昭仪又连忙道了谢。
其实并非是宫中见着的,只是天凉下来,一直备在马车上放着。昭阳命人送了进去,才又启程回了府。
回到屋中,苏远之正在看书,见昭阳进来,也并不问颜阙寻她究竟所为何事。
昭阳挑了挑眉:“怎么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案子了?这件事情,是你的手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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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眼前这阵仗,昭阳也不好问,就在一边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既然你说齐太嫔并不信任你,不让你在旁侍候,那为何,第一个发现齐太嫔出事了的人却是你呢?”太后静静地望着奶娘,面上平静无波。
奶娘忙解释着:“先前奴婢见静安公主小睡了一个半时辰也未醒来,才发现静安公主满脸通红,额头滚烫,是发热了。想起片刻前方瞧见九香姑姑带了张太医去主殿,应当是太嫔娘娘生病传了太医,就想着既然太医正巧在,也免得再让人去太医院请人了,就连忙去了主殿。”
“到了主殿,才觉着有些奇怪,主殿之中没有一个侍候的人。奴婢在寝殿门口询问了好几声,也未见有人应答,这才壮着胆子进了内殿,就瞧见齐太嫔躺在床上,双目瞪得大大的,半晌动都没动一下……”
太后静静地打量着奶娘,似乎在思量她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奶娘又磕了三个头:“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所言绝无半句虚言,若说了假话,天打五雷轰。”
太后并未多言,只静静将眸光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地九香身上。
“你叫九香是吧?你素来在齐太嫔身边侍候,齐太嫔出事的时候,你又去了哪里?”
九香咬着唇,抬起眼看了太后一眼,却并未说话,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昭阳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太后又开了口:“听闻,你自打进宫开始,就在齐太嫔身边侍候着了,对齐太嫔可谓是忠心耿耿,想来齐太嫔对你也是极好的。只是如今齐太嫔已经没了,你却还在宫中,仍旧是宫中的宫女,这宫中是谁做主,想必你心里清楚得很。今日你若是说了真话,哀家自会酌情处置,你若是说了假话,只怕这条命也难保住了。忠心是好事,可也得用对地方才是。”
九香眼眶带着微微的红,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才终是将哽在喉头的话说了出来:“张太医,与主子,已经有四年多了。”
却并不是回答太后的问题。
四年多?昭阳拧了拧眉,意思就是,在齐太嫔尚未复宠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已经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了?
“那时候主子还只是位分极低的美人,因着不得宠,在宫中的日子十分难过。有一回生了病,烧得实在厉害,几乎神志不清,奴婢去太医院请太医,可是却没有太医愿意过来,奴婢急得在太医院门口哭着跪求太医们去瞧一瞧主子,没有人理会。直到张太医看诊回来,见着奴婢,才问奴婢怎么了,奴婢将事情与他讲了,他二话不说,就跟着奴婢来给主子看诊了。”
“主子病得厉害,张太医来看了那么几回,一来二去的就与主子熟悉了起来。主子长得好,性子也好,张太医起了倾慕之心也是寻常,那时候主子的日子艰难,张太医便时不时地趁着看诊的机会送些东西过来。后来,两人就互生情愫了,只是主子虽然不得宠,到底是后宫嫔妃,即便是郎有情妾有意,却也并未越雷池。”
九香的眼神有些空洞,说起这些事情,声音亦是平铺直叙的,不带丝毫感情。
“后来,因着长公主的缘故,主子突然重新得了宠。张太医听闻之后,为了避嫌,便不怎么来咱们这安宣殿了。直至陛下驾崩之后,有一回静安公主生病,奴婢去太医院请太医,只有张太医在……”
九香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主子与张太医便在一起了。”
“今日,张太医来给主子请平安脉,奴婢将人都打发了,就守在了耳房,只是不知为何,却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见奶娘在喊,主子出事了。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了,奴婢实在是不知。”
九香刚才说完,昭阳又听见有脚步声匆忙而来。
昭阳抬眼往门口望去,就瞧见侍卫统领快步走了进来,在殿中跪下:“回禀太后娘娘,末将去了太医院,太医院中的院正说,张太医先前匆忙赶回太医院就告了假,说家中有要事需要处置,已经出宫了。”
太后微微眯了眯眼:“你带人去张太医家中瞧瞧。”
“是。”侍卫统领应了声,又匆忙而去。
太后看了昭阳一眼,便挥了挥手:“将她们二人先行带下去吧,稍后再审。”
将奶娘和九香带下去了,昭阳才站起了身来,在太后身旁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我方才在那儿听得云里雾里的。齐太嫔究竟怎么死的呀?”
太后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奶娘发现她的时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察觉到她没气儿了之后,就急忙派人通禀了过来,我带人过来之后,将被子掀开一看,下面什么也没穿,身上那些痕迹,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医看了之后,说是屋子里点了催情香,大抵是太过兴奋所致。”
“一问才知,今日这殿中唯有那张太医来过,就在奶娘发现尸体之前不到一刻钟,那张太医才提着药箱神色匆匆地离开了。这一回太医院就迫不及待地告假逃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昭阳听太后这样一说,再联系九香的口供,方明白了过来。
事情看起来倒是极为简单,齐太嫔与那张太医有私,两人在私通之时,用了催情香,一时兴奋,导致齐太嫔暴毙。
张太医见出了人命,心中慌乱,匆匆忙忙逃出了宫。
只是……
昭阳眉头微蹙,却觉着,只怕这其中尚有什么隐情。
看似一目了然,可是有些事情,昭阳却是想不明白的。
九香说,她挥退了其他宫人之后,就守在了耳房。可是,不知为何,却睡了过去。
昭阳眯了眯眼,九香在齐太嫔身边时候了七八年了,齐太嫔对她十分信任,挥退了下人之后,让她在耳房候着,大有让她放风的意思。
此前这样的事情,齐太嫔应当没有少做,只是为何,偏偏这一回,齐太嫔出事的时候,九香就不知为何睡了过去呢?
这样的猜疑,在侍卫统领去张太医家中查探了之后前来禀报的时候,愈发浓烈了几分。
“末将带人去了张太医家中,张太医家中已经空无一人,屋中值钱的物件都被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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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与太后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从表面上看来,这只是一出意外,张太医应当没有料到,齐太嫔会死。在齐太嫔死了之后,方匆匆忙忙地回太医院向院正告假。
可若真是如此,从张太医离开,回太医院告假,出宫回家,到现在,也并不是太久。若非早有预谋,张太医又怎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家里值钱的物件尽数搬空,逃之夭夭呢?
只是,若是早有预谋,张太医应当可以做得更为妥帖,而非像现在这样漏洞百出。
“属下问了张太医的邻居,邻居说,张太医的家人从夜里就叫了马车,开始往外面送东西,她好好奇问了张太医的妻子,张夫人说原来住的院子太小,已经找好了大些的院子,要搬家。”侍卫继续道。
昭阳眉头微微一蹙:“张太医从什么时候开始值守的?”
“昨日傍晚就开始值守了。”侍卫应道。
昭阳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昨日傍晚张太医入宫开始值守,夜里,他妻子叫了马车往外搬东西。
这样一来,时间却是错了开来,倒是很难断定,张夫人往外搬东西的事情,张太医知道不知道。
“派人暗中查问,务必将人抓到,张太医和张夫人一并拿下。”太后冷着脸下了令。
侍卫连忙应了声,快步退了下去。
昭阳心中满是疑惑,却隐隐约约听见孩子啼哭的声音。
大抵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对孩子的哭声尤其敏感,昭阳猛地站起身来:“是不是静安公主在哭?”
太后身边的李嬷嬷闻言,连忙道:“应当是静安公主醒了,先前过来的时候奴婢去查看过,静安公主刚刚吃了东西睡了,这么久了,这个时候也该醒了。”
昭阳听李嬷嬷这样说,便快步出了院子,目光在院子中跪着的宫人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问着:“静安公主在哪儿?”
有人连忙指了指一旁的偏殿:“回……回禀长公主,静安公主在东偏殿。”
昭阳闻言,快步朝着东偏殿过去,就瞧见静安趴在地上,哭得眼睛通红。
昭阳将静安抱了起来,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低声哄着:“静安怎么啦?跟皇姐说说。”
静安抽抽噎噎了半晌,目光落在昭阳的脸上,看了会儿,才道:“静安……静安从床上摔……摔下来了。”
“摔着哪儿了?疼不疼呀?让皇姐瞧瞧。”昭阳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
静安指了指手肘:“这儿疼。”
昭阳将她身上粉色的宫装袖子掀了起来,就瞧见手肘那里蹭破了一块皮,有些血丝。
昭阳弯腰将静安抱了起来:“走,皇姐带你去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静安轻轻点了点头,将头在昭阳的脖颈处蹭了蹭,昭阳却是蹙了蹙眉,静安的额头似乎有些发烫。
脑中突然想起先前奶娘的话,说她本是因为瞧着静安脸色潮红,有些发热,想要去正殿请张太医在为齐太嫔看诊之后顺便来瞧瞧静安,才发现齐太嫔死了的。
这样说来,齐太嫔的死被发现之后,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齐太嫔的死这件事情上,一直到现在,都尚未有太医来给静安看过病?
昭阳蹙了蹙眉,吩咐着棠梨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而后抱着孩子往正殿去。
回到正殿,就瞧见贤太妃坐在太后身边,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隐隐约约听见提起齐太嫔和张太医,应是在说此前发生的事情。
太后已经瞧见了昭阳,便抬起了头来望向昭阳:“静安怎么了?”
“没人看着,从床上摔了下来,手肘那里磨破了一块皮。且她似乎还烧着,额头滚烫的。”昭阳应着。
太后闻言,脸色亦是严肃了几分:“可请了太医?”
昭阳颔首:“我方才已经让棠梨去太医院请去了。”
静安恹恹地趴在昭阳的肩膀上,声音轻轻地:“母嫔呢?我要母嫔。”
静安的声音虽然极低,只是因着殿中无人说话,众人皆听得分明。
太后和贤太妃交换了一个怜悯的眼神,方放柔了声音开口道:“你母嫔在和静安玩游戏呢,想看看没有母嫔在身边,静安会不会哭鼻子。”
静安病着,又刚刚大哭过,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只无精打采地道:“我不哭鼻子了,我想要母嫔。”
昭阳的目光落在里殿的门上,心中暗自想着,有些事情,对这般大小的孩子来说,也实在是有些残忍了。
贤太妃已经站起了身来:“静安,你还记得天青弟弟不?”
静安点了点头:“我记得天青弟弟。”
贤太妃笑了笑:“你天青弟弟一直念叨着你,想要和你一起玩儿,你和贤母妃一同去贤母妃宫中找天青弟弟玩可好?”
静安想了想,方应道:“好吧。”
贤太妃便从昭阳手中将静安接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静安,静安烧着,只怕是难受得厉害,眼神也不怎么清明,被贤太妃轻轻拍着,没多会儿就睡了过去。
贤太妃见静安睡了,才开口道:“待会儿等着太医给静安瞧了病,我就先将静安带回我宫中住些时日吧,如今这殿中宫人也暂时不能用,也没人看顾着这孩子。孩子一岁半,已经有些知事,只怕会闹着找娘亲,有天青陪着玩,大抵会稍稍好一些。”
太后轻轻颔首,却又蹙了蹙眉:“她病着,万一过了病气给天青……”
“无碍的,我让太医给天青给开一些预防的糖丸来吃着就是。”贤太妃应着。
太后想了想,也没有其他的法子,索性应了下来,让贤太妃将孩子抱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后在这里呆了一天,便站起来同昭阳一起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正想着先回宫用了晚膳,却又瞧见侍卫统领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启禀太后娘娘,属下在渭城西郊外发现了张太医一家的行踪,只是属下到的时候,张太医一家已经被人尽数杀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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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月上中天,昭阳才从宫中出来,上了马车径直往公主府赶去,心中暗自想着,自己这么晚了才回府,苏丞相只怕又要闹腾了。
渭城的夜里亦是十分安静的,街道两旁的商铺皆已经关了门,只听见踏踏的马蹄声和马车四角挂着的铃铛响起的声音。
今日一直在与母后和朝臣商议政事,累了一日,昭阳靠在大迎枕上,接过棠梨递过来的毯子,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儿,却听见外面传来暗卫紧绷的声音:“长公主……”
昭阳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着:“怎么了?有刺客?”
“长公主,属下瞧见城中有一处地方走水了,正好是公主府的方向。”暗卫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昭阳仅剩的那一丁点儿睡意也全然消匿无踪了,直起了身子道:“停。”
马车停了下来,昭阳推开马车车门弯腰走了出去,在车辕上站直了身子,一抬头就瞧见远处有大片的火光,照亮了一小半片天空。
昭阳抿着唇盯着那处看了良久,咬了咬唇道:“只是公主府的方向,未必是公主府,府中有……”
昭阳微微顿了顿,接着道:“府中有暗卫,若是果真是公主府着了火,也可以将慕阳他们保护好,加快速度回府。”
说罢,便转身回了马车中,在马车上坐了下来,却再也没有了丝毫睡意。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只是尚未走多远,就听见有马蹄声踏破了宁静。马蹄声越来越近,昭阳轻轻蹙了蹙眉,便听见马车旁又传来了通禀的声音:“长公主,是府中的暗卫。”
昭阳一怔,马车又停了下来,尚未将马车车门打开,就传来了勒马的声音,随即就有声音在马车外响了起来:“长公主,公主府走水了。”
原来,果真是公主府。
昭阳眯了眯眼,心下却有些纳闷,即使她不再公主府中,苏远之也尚在,为何却还专门派人来将公主府走水的事情通禀给她呢?
只是这样的疑惑在心中一闪,便有了答案。
苏远之的确是在公主府中,只是对外,公主府如今却是只有她与她的三个孩子的。公主府出了事,她不在府中,府中并无可以主事之人,自然是应当快马加鞭禀报给她的。
思及此,昭阳便急忙开了口问道:“小公子们可有事?”
“无事,属下离府的时候,王嬷嬷已经在组织下人们救火,火势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小公子们都有暗卫保护着,并无大碍。”来人应答着。
昭阳轻轻颔首,连忙又道:“加紧速度,回府。”
马车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一些,昭阳的脑中却快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何会走水?难道是刺客所为,可真是刺客行刺,难道不是应当选择在她在府中的时候吗?为何却偏生选了她不在府中的时候?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她的三个孩子?昭阳蹙了蹙眉,倒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按理说来,她住在四面湖水环绕的湖心岛中,若是刺客,火攻公主府是最为愚蠢的法子。
明日就是慕昭和慕楚的满月宴,难不成,是有人贼心不死,想要打探打探,苏远之是否真的在府上?是否果真昏迷不醒?
昭阳眯着眼,心思转了好几转,却也想不通缘由。
难不成,只是个意外?
昭阳此前本就已经离公主府不远,不多时便也到了。
昭阳快速下了马车。
明火已经熄灭,只是即使尚未进府,便已经闻到一股烧焦味道。
昭阳快步入了府,王嬷嬷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一见着昭阳便快步走上了前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着了火?”昭阳问着。
王嬷嬷连忙应道:“是有人用火箭朝着公主府射了过来,有些落在易燃的地方,就走水了。好在火箭的射程并不怎么长,府中又有暗卫守着,刺客无法靠近,大多落在公主府外围。外围多树木,屋子比较少,倒也并未引起大的灾难,只是西北边下人的屋子被烧了,洗衣房、绣房、大厨房都遭了秧。”
“没有下人受伤吧?”昭阳听王嬷嬷说下人房被烧了,连忙问着。
“发现的快,没有。”王嬷嬷应着:“只是因着明日里要举行满月宴,厨房里提前备了一些酒菜,倒是毁了一大半。”
昭阳颔首:“这倒是没什么大碍,明日再买就是,若是明天来不及,去丞相府找管家借些下人过来帮忙就好。”
王嬷嬷颔首:“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我先回湖心岛瞧瞧,你连夜带人清理清理,清点一下哪些东西收了损,造个册子来,到时候我瞧瞧。”昭阳吩咐着。
王嬷嬷连忙应了,便也不再跟在昭阳身后,只立在原地看着昭阳渐渐走远了,才转身往下人房那边去了。
昭阳回了清心楼,三个孩子倒是并未受到影响,已经睡了,昭阳挨个看了看,就回了屋。
苏远之尚在书桌后看着书,见着昭阳进来,蹙了蹙眉,神情有些不悦:“今日怎么这么晚?”
昭阳见着苏远之的神色便笑了起来,果真如她所料那样,还是生气了。
昭阳笑着道:“在宫中处理政事,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什么事?”苏远之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昭阳,一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
昭阳倒也不恼,将先前颜阙的提议同苏远之一一说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远之:“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好?我与母后召集相关官员商议了半日,将具体的章程已经一并给制定了下来,很快便可在楚国各地实施了。”
苏远之却并未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只沉默了一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明日就是满月酒,今日你却偏生被政事拖住了脚,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回府。往日里府中皆是平平顺顺的,你这一不回府,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觉着,此事是意外吗?”
昭阳闻言,神情微微一怔,将苏远之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才有些迟疑地望向了苏远之:“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用政事将我拖在宫中,以便实行今夜的夜袭?”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只是,这个想法是颜阙想出来的,该不会是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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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昭阳身上,轻轻摇了摇头:“颜阙不会。”
见昭阳不解,苏远之便说得稍稍详细了一些:“我此前便与你说过,颜阙是陛下的人,拥护的是正统,谁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他就拥护谁。我与他打了好些年的交道,对他颇为了解,不会是他。”
“可是,今日本来我已经要出宫,就是颜阙叫住了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我,我才急急忙忙地去找母后商议,耽搁到了现在的啊?”昭阳眼中满是疑惑。
苏远之朝着昭阳勾了勾手。
昭阳以为苏远之要同她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苏远之拉着昭阳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拔去了昭阳头顶的珠钗,伸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
“……”昭阳抬起头瞪了苏远之一眼,站起身来,将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捋了捋。
苏远之这才轻笑着道:“有时候,这样的事情不一定非得要自己出面。这个主意虽然是颜阙与你说的,却不一定是他想出来的。兴许是有人在他面前提了提,他觉得不错,因而才来与你提的。也许这个提议在到颜阙面前,已经转了好几遍,早已经寻不到最开始的由来了。”
昭阳眯了眯眼:“所以,果真就是为了试探你是不是在府上?是昏迷的还是醒着的?”
苏远之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今日他没有达到目的,明日势必会再想法子探查。明日府中人多眼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昭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不再说话。
苏远之已经站起了身来:“明日府中事情多,只怕是忙碌的一天,你早些歇息吧?”
昭阳颔首应了一声,叫了人进来侍候着洗漱了,便歇下了。
因着满月宴的缘故,第二日昭阳并未上早朝,只是一大早便风波不断,也并未能比平日里起得晚。
尚未起身,就听见脚步声匆匆,在门外停下了,随即王嬷嬷的声音就在门口响了起来:“长公主还未醒?”
昭阳听见墨念低声应着:“尚未醒来呢。”
“这可该如何是好?”王嬷嬷喃喃自语着,声音中带着几分焦躁。
王嬷嬷素来是个有主意的,难得这样六神无主的模样,只怕是有急事的。昭阳便掀开被子起了身,随意拿了一件氅衣披在了身上,见苏远之睁着眼,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转身将床幔放了下来,扬声道:“我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了开来,王嬷嬷匆匆忙忙进了屋,不等昭阳开口询问就慌忙道:“长公主,去采买的人传了信回来,说昨夜里被烧毁的那些菜,我们时常买的那些菜贩手中都已经没了货。”
昭阳蹙了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王嬷嬷连忙道:“因着咱们府上要给小公子们举办满月酒,我便命人提前与那些菜贩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准备多少东西,有些不容易坏的,便提前就让采买的人采买妥帖了。菜贩说,我们此前采买了的那些东西,昨日下午,就有人将他们手上的余货尽数收购了。”
“因着出价高,且那些菜贩想着公主府要的数量都提前送到了府上,便将手中剩余都卖了出去。谁曾想,昨夜里咱们府上竟会起火,且竟会正好将此前准备好的东西都烧毁了呢?”
王嬷嬷眼中满是忧虑。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着:“可有其它的法子?”
王嬷嬷颔首:“有倒是有,可以从其它菜贩手中收购,只是不是咱们惯常采购的人,东西不敢保证。且奴婢觉着,此事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兴许那人想要的结果便是如此,咱们没有法子,只能从旁的菜贩手中购买需要的材料,他们兴许已经提前在那些东西上动了手脚也说不定呢。”
王嬷嬷到底是父皇赐给她的人,心思转得快,是个聪慧的。
“那王嬷嬷如今可有什么良策来应对此事?”昭阳询问着。
王嬷嬷应是早已经仔细想过,听昭阳这样一问,不假思索地道:“为今之计,有两个法子,一个法子是重新定菜单,还是在我们惯常采买的那些菜贩手中采买,只是须得将就他们如今剩下的材料,来制定今日的菜单。只是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得重新打乱了来,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准备,怕是来不及。”
“另一个法子呢?”昭阳接着问着。
“那些菜贩的菜,也是从菜农手中收购而来,咱们可以问清楚那些菜农所在,直接去菜农家中采购。不过这些菜农大多住在渭城附近的村子上,这一来一去的,也得费些时候。倒是可以让厨房将先后顺序调整一下,将那些缺少材料的菜放在后面来做。”王嬷嬷应着。
昭阳在屋中踱步了半晌,才开口道:“既然有人在背后操纵了此事,咱们能够想到的解决之策,对方未必想不到。”
王嬷嬷颔首:“奴婢也明白,只是事已至此,奴婢实在是想不到别的解决法子了……”
昭阳沉吟了半晌,眸光微动:“不如这样,兵分三路。”
王嬷嬷低着头,仔细听着。
“你先派两拨人去,按着你说的法子,两种法子都同步进行。”昭阳说着,顿了顿才又道:“但是这两拨人取回来的东西,一个都不要用,都放着。”
王嬷嬷眼中有些疑惑:“一个都不用?那做菜用什么?”
昭阳笑了笑:“你先去派人吧,然后将缺少的食材的单子给我,我待会儿让人将需要的食材送过来。”
王嬷嬷似乎有些不放心,只是瞧着昭阳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却也应了下来,退出了屋子。
王嬷嬷刚走,苏远之便掀开了床幔:“你去哪儿找食材?”
昭阳想了想:“你让暗卫给沧蓝传个信,让她派人去渭城中的各大酒楼,将咱们缺的食材高价收购过来,她名下的酒楼茶楼不少,就以她那些酒楼茶楼的名义进行。每一家酒楼也不必收购太多,多找几家,越多越好。”
昭阳眯了眯眼:“知晓沧蓝是我的人,且对沧蓝的势力十分清楚的人,除了姒儿,唯有叶子凡,如今他们两个,一个不在了,一个在宫中私牢。沧蓝的那些人,便又可以再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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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邱嬷嬷离去的方向,府中有暗卫,孩子们不会有事的。
昭阳心思稍定,与王嬷嬷对视了一眼,快步朝着前厅走去。
正厅之中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乱了起来,许多宾客都站起了身来朝着出事的方向张望着。
侍卫已经进了正厅,将出事的那张桌子上的人团团围住。
“大夫来了。”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将厅中喧闹之声压了下去。
众人往门口望了过去,就瞧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下人带着大夫出现在了门口,而后快步穿过众人,走到了出事那桌子旁。
王嬷嬷在昭阳身旁轻声道:“早上发现被烧毁的那些食材买不到之后,奴婢想着,如若有人在食材上面动手脚,无非就是下毒而已。因而奴婢事先就让府中大夫在旁边候着了,因着害怕有人中毒引发慌乱,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方专程叫了侍卫在厅外候着。”
“做得不错。”昭阳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嘴角亦是带了几分笑意。
“走,瞧瞧去。”昭阳道,快步朝着出事那桌走了过去。
侍卫见昭阳过来,连忙让开了一个口子让昭阳走了进去。
中毒的是一个女子,看头上发式应当是谁家未出阁的小姐。那女子的身边站着一个妇人,脸色苍白,满是焦急:“大夫,快来给小女瞧瞧……”
“是翰林学士林安之女。”王嬷嬷轻声应着。
昭阳颔首,看着大夫仔细查看了那女子的眼耳口鼻,将那女子拢在袖中的手拉了出来,翻过来手心朝上,而后将手搭在了那女子的手上,诊着脉。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手上,微微凝眉:“来人!将这女子拿下!”
昭阳的话音一落,便有侍卫快步上前,拉开了大夫,将那女子拉了起来。
立在那女子身边的妇人见状,惊了一跳,急忙抬起眼来望向昭阳:“长公主,长公主这是何意?我女儿在长公主的宴席上中了毒,如今生死未卜,长公主却还要让人将她拿下?”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林夫人,这女子,应当并非是林小姐。林小姐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的手,大多是经过仔细保养的纤纤玉指,这女子的手,却骨节突出,粗糙……”
昭阳的话音未落,那被侍卫拉住的女子便攸然睁开了眼,眼中乍然迸射出一道利芒,猛地将身边侍卫退了开去,将身上的粉白色长袍脱下来一甩,周围众人连连后退了两步,那女子便趁机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径直朝着昭阳扑了过来。
“有刺客!”
一声惊呼,厅中却突然有十多个宾客突然拍桌而起,各自抽出了武器,朝着昭阳冲了过来。
“啊……”
其他宾客只怕不曾想到会有此变故,皆是吓得不轻,惊叫声一片。
又害怕殃及池鱼的,便趁乱朝着门外跑去。
一时间,厅中乱成了一锅粥。
那假扮成林家小姐的女子径直朝着昭阳刺了过来,本来昭阳为了查看情况,便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过瞬间,那刺客的剑便已经到了昭阳的面前。
“叮”的一声响,昭阳只察觉到一道寒光闪过,胳膊被人拉着退后了两步,一道人影从昭阳身后窜了出来,与那女子缠斗在一处。
昭阳勉强站稳了身子,才发现方才救了她的是怀安。
回过头去,厅中的宾客已经四散逃了开,暗卫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刀光剑影一片。
有暗卫围在了昭阳身边,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昭阳被他们护着,退到正厅外的院子里,抿着唇望着里面闪动的人影。
周围都是被吓得不轻的宾客,昭阳稍稍定了定思绪,望向王嬷嬷:“护送各位贵客离府,晚些时候送些东西上门致歉。”
王嬷嬷应了声,扬声道:“惊扰到了各位贵客,实在是抱歉,奴婢先送各位贵客离开,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众人看着一脸淡漠的昭阳,皆快步跟在王嬷嬷身后朝着大门口跑去,生怕走慢了,遭到无妄之灾。
正厅之中刀剑声渐弱,昭阳掩在袖中紧握着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以卵击石,胆敢在她的公主府中撒野,她定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昭阳站在正厅外等着,过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才听见里面刀剑声稍歇。
而后怀安从正厅走了出来,朝着昭阳拱了拱手:“长公主,刺客已经尽数除去,没有留下活口,请长公主示下。”
昭阳点了点头:“带人清理清理吧。”
怀安应了声,复又回了正厅。
昭阳松了口气,想去大门口瞧瞧王嬷嬷送客的情形如何了,毕竟那些人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来参加孩子的满月宴的,结果遭此一劫,面上不显,心中却定然是有怨言的。
刚走到了正门口,就瞧见门口尚且站着好些人,先前在厅中见过的那林夫人快步上前,走到了昭阳跟前,眼眶通红,似是哭过。
一到昭阳跟前,那林夫人便猛地跪了下来:“长公主,臣妇那女儿跟着臣妇一同来公主府了,可是……可是方才那刺客……臣妇的女儿不见了,求长公主在府上找一找。臣妇害怕……怕……”
林夫人神情慌乱,有些恍惚,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另一个人亦道:“下官的夫人也不见了……”
“还有臣妇的相公……”
“臣妇的儿子……”
昭阳眸光微动,方才那些刺客皆是假扮宾客混入了府中的。既然是假扮宾客才混入府中,那定然是在入府之前就已经出了事的。
若只是假扮了人倒是无碍,怕的是,刺客为了假扮宾客,将原本应该入府的人给杀了。
昭阳蹙着眉头:“各位不要着急,今日因着府中举办宴会,门房皆是一一核对了宾客清单,不在邀请行列的都不能放进来。他们假冒了你们的亲人,定然是在入公主府之前就已经被换了人。”
昭阳转过头唤了一个暗卫来:“去将渭城府尹请来,叫他带衙役前来。”
顿了顿才又道:“刑部尚书颜阙颜大人应当尚未走远,再去将颜大人请回来。叫怀安安排一批暗卫,王嬷嬷派出一对家丁,去渭城中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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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连忙应了下来,叫了人去安排家丁去找失踪之人。
不多时,颜阙也被追了回来,昭阳将事情同他说了。颜阙思量了片刻,才开口道:“长公主可以叫人持长公主的令牌,调遣一队御林军去寻,只是……”
颜阙说着,目光扫过等在一旁面色焦急的宾客,似乎有些迟疑。
昭阳带着颜阙走到一旁,颜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下官绝招倍,这些失踪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颜阙的猜想倒是与昭阳不谋而合。
昭阳微微拧起了眉头,半晌才道:“哪怕是有一点机会,我也不能放过。毕竟是因为我才出了事的,若是这些失踪的人果真都遭遇了不测,我良心难安。”
颜阙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只转过身同那些等在门口的人道:“人多力量大,众位在这儿等着也是枯等,不如先行回府派遣府中家丁一同去找,若有消息,派人到刑部衙门知会一声,我再派人到各位府上通传,大家觉着如何?”
众人心中虽然焦虑,却也知晓颜阙所言是最好的法子,便都应了下来,匆匆带着下人离开了。
昭阳一口气尚未松完,就瞧见有暗卫使了轻功纵身跃了过来,在昭阳跟前停下了。
昭阳尚未出声询问,那暗卫就开了口:“长公主,有刺客袭击了湖心岛。”
昭阳心下一凛,面色冷了下来:“怎么会?湖心岛不是处处是暗卫守着吗?刺客不是已经被尽数剿灭了吗?怎么还会让刺客抓着了篓子?”
一边质问着,一边匆忙往湖心岛走。
那暗卫连忙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禀报给昭阳:“方才正厅之中刺客行刺之后,宾客们四下逃窜,有些到了内院之中。应是有刺客混在了宾客中,趁机进了内院,而后找了僻静的地方易容成了长公主和王嬷嬷,到了湖心岛。”
昭阳脚步一顿,此事倒是昭阳不曾预料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小公子们可有事?”
那暗卫摇了摇头,忙道:“刺客似乎并不是冲着小公子们来的,压根不曾去过小公子们的屋中。”
昭阳听暗卫这样说,愣了一愣,却又立马明白了过来,刺客并非是冲着几个孩子去的,而是冲着苏远之去的。
“苏远之……”昭阳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着。
“主子无碍,刺客都已经被抓住,长公主放心。”暗卫应道。
昭阳略略松了口气,复又抬起脚,快步往湖心岛走着,走到半道上,便瞧见怀安匆忙带着暗卫往外走,应是已经收到了昭阳方才的命令,要去府外帮着寻找失踪的人。
到了湖边,登船上了湖心岛,匆匆上了清心楼。
清心楼已经戒严,楼的周围皆是暗卫,见着昭阳身边的暗卫,便也将昭阳放了过去,昭阳蹙了蹙眉头,心中暗想着,即便是在方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这些暗卫还是这样轻易地将她放上了楼,待会儿应当跟苏远之说一说的。
上了楼,昭阳先去孩子们的屋中看了看,三个孩子倒是对方才的惊险一无所知。慕阳正在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和书册,两个小的已经睡了。
昭阳悬着的心方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这才回了屋。
一进屋就瞧见怀安立在屋中,昭阳只瞥了怀安一眼,就快步走到了床榻边。
床榻之上躺着一个人,是苏远之,只是床榻上苏远之的脸色却苍白得厉害,嘴唇亦是苍白干涩的。
昭阳蹙着眉头望向床榻上的人,而后退了两步。
转过头望向静立在一旁的怀安:“这是怎么回事?”
怀安低着头应道:“主子猜测,今日定然有人会想方设法地来打探主子是不是昏迷不醒,因而可以制造出这样的假象来迷惑敌人。主子料事如神,果真有刺客摸到了清心楼。”
这声音……
昭阳眯着眼望向怀安,心思微动,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瞪了怀安一眼:“得了苏远之,你别与我玩心眼,去把易容去了。”
怀安脸色凝重,一脸茫然地望着昭阳:“长公主说什么呢?属下有些不明白。”
昭阳冷哼了一声:“易容之术倒是极好,可惜你这声音出卖了你。而且,方才我才在外面瞧见了怀安带着人出了府,方才进屋我心中担忧,一时没回过神来而已。”
“怀安”闻言,轻笑了一声,脸上已经恢复了昭阳熟悉的神情:“我就说,夫人定然能够认出我来的,夫人倒是果真没有让为夫失望。不过方才在正厅,为夫便已经救了夫人一次,救命之恩,夫人应当以身相报才是。”
昭阳闻言,目光在苏远之身上扫了一圈:“方才在正厅救了我的是你?”
苏远之挑了挑眉:“那是自然。”
昭阳方明白过来,此前苏远之便说不会错过孩子们的抓周和满月,她还以为他会易容成宾客或者是府中下人,却不曾想到,竟然易容成了怀安。怀安是暗卫,本应在暗处守着,倒也能够看清楚厅中情形。
昭阳见着苏远之顶着怀安的脸,做着苏远之的表情,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便瞪了苏远之一眼:“还不赶紧去将易容除了?”
“遵夫人的命。”苏远之笑嘻嘻地转身入了净房。
再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恢复成了昭阳熟悉的模样。
昭阳见着他出来,才面带担忧地道:“今日刺客为了假扮宾客,有好些宾客失踪,我派了不少人去寻,只是我与颜大人都觉着,刺客既然假扮了宾客,应当不会留下活口。”
苏远之闻言,并未说话。
昭阳眉间褶皱愈深,略带几分烦忧地望向苏远之:“我本来不想办这个满月宴,便是害怕有意外发生,你却执意如此。如今弄成这副模样,若是那些人果真丢了性命,只怕明面不说,暗地里对我也颇有怨言。失踪的有朝中命官,有命官的夫人、儿女,皆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你这回可将我置于火上烤着了。”
见苏远之一直沉默着,昭阳便又问:“你执意办这个满月酒,究竟想要做什么?现在可以与我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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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太后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虑,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裳:“会不会是君墨出了什么事?”
昭阳心中虽也有些担忧,只是面前却仍旧平静:“母后莫要自己吓自己,君墨不会有事的,咱们先去瞧瞧吧。”
太后颔首,两人站起身来,一同往养心殿去了。
到了养心殿,太后便急忙传了递送战报的斥候入殿。
来人匆忙进了殿,在殿中跪了下来,将奏折呈到头顶:“启禀太后娘娘、镇国长公主,边关有急报送到。”
一旁的内侍连忙从他手中接过了折子,递呈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急忙将奏折打开了来,昭阳亦是凑了过去看着。
目光在奏折上快速移动着,两人一直紧绷着的脸却渐渐有了几分松动,最后俱都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君墨这孩子,都已经是皇帝了,还这么孩子气。明明是打了胜仗,不送捷报,却以加急战报送来,可将哀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在边关出了什么事呢。”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无奈与宠溺。
昭阳亦是满眼含笑:“他第一次上战场,这第一遭就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只怕是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言罢,便又道:“此次对战,南诏国一共派军三万,死伤近一半,这下子该老实一阵子了。”
太后颔首:“君墨也是个鬼精鬼精的,知晓南诏国蛊虫和召唤术很厉害,便将南诏国大军堵在一处林子里,如今正是秋天,林子里都是干枯的落叶,而后用火攻,枯叶一见火便收不住,那些什么蛊虫动物的都全然起不了作用不说,还将南诏国士兵烧死了大半。”
“不费一兵一卒,便杀敌一万多人。我就说君墨如今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只会玩闹的孩子了,母后还不信,这下可放心了吧?这一场仗打下来,势必士气大振,击退南诏国指日可待。”昭阳笑眯眯地道。
太后好笑地望向昭阳:“你就宽慰我吧,他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
君墨无事,昭阳的心终是放回了肚子里,与太后一同仔细询问了一番如今边关的情形,而后便出了养心殿准备回府。
刚走到御乾殿外的大广场之时,就瞧见刘平安从远处走了过来,昭阳瞧见刘平安定定地盯着她瞧,索性便停下了步子。
刘平安见状,连忙快步走到了昭阳跟前,朝着昭阳行了礼:“末将拜见长公主。”
昭阳颔首:“刘统领似乎找本公主有事?”
刘平安颔首:“如今南诏国与楚国正在交战,边关战火绵连,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末将恳求长公主准许末将前往边关,上阵杀敌,为国尽忠。”
“上阵杀敌?为国尽忠?”昭阳抿着唇笑了笑:“为国尽忠不一定非得要上阵杀敌,朝中百官,为百姓解忧,为朝政奔波忙碌,亦是为国尽忠。”
刘平安低着头:“末将从小习武,当初来参加科举为的便是上战场杀敌……”
说着,却突然抬起了头来,四下看了看,广场极大,远处偶有宫人与巡逻的侍卫经过,近处倒是并无他人。
刘平安的声音愈发低了一些:“楚临沐派人给末将传递了消息,让末将请命去边关。”
昭阳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望着刘平安。
“楚临沐派来的人说,如今苏丞相不在,柳太尉又病了,朝中几无可用的武将,若是末将主动请命,长公主定会同意。”刘平安轻声道。
昭阳嘴角一翘:“楚临沐倒是对咱们朝中的情形分析得十分透彻啊。”
停顿了半晌,才开口应着:“既是如此,那我便准了你的请命,明日你再于朝堂之上请命,届时我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你一个封号,让你前往边关。”
“多谢长公主。”刘平安连忙抱拳向昭阳行了个礼。
昭阳挥了挥手,刘平安便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昭阳出了宫,坐在马车之上,正要开口吩咐车夫回府,只是突然想起方才刘平安的话,心中想着,在血隐楼的时候她便已经听闻外祖父病了的消息,只是回到府中之后,却一直忙忙碌碌地,倒是没有去太尉府探望过。
“去太尉府。”昭阳心思微动,扬声吩咐道。
到了太尉府,门房便领着昭阳进了府,穿过花厅,便是花园,如今这个时节,院子里倒是并无多少花还在盛开。
从花园左侧的垂花门出去,是一片回廊,回廊两边种着竹子。
竹子长势极好,倒是正好挡住了回廊中的情形,只露出了回廊上红色的瓦。
“天家素来都是无情的,你又不是第一回知道。”回廊中有说话的声音传来,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这个声音,似乎是几个舅母之中的一个。
“可是,三爷毕竟是当今陛下的舅舅,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听闻三爷与陛下感情也不错,怎么三爷就不去求一求陛下呢?”另一人问着,听语气,应是个丫鬟。
从她话中透露出来的讯息,先前说话的,应是三舅母了。
领着昭阳进来的门房亦是将回廊中的对话听得分明,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昭阳,见昭阳静静地站着没有应声,却也并未往前走,也不敢造次,只得静静地立在昭阳旁边。
三舅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感情不错又如何?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还是个小孩子。如今陛下已经登基,且这次又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圣旨一下,哪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唉,原本以为,夫君是陛下的亲舅舅是一件十分荣光的事情,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
停顿了片刻,便又接着道:“不过是输了一场仗而已,不过是没有告诉陛下是三爷先出兵打的南诏国而已,就这样罚三爷。打仗输赢在所难免,且本是南诏国先行挑衅的,三爷出兵也没什么不对,边关局势瞬息万变,总不能事事都先传信回宫请陛下定夺吧?那一来一回多少时间,怎么等得?”
昭阳冷笑了一声:“是吗?”
“谁?谁在那里?”里面传来厉声质问。
昭阳走了出去,目光落在回廊上的主仆三人身上。
三舅母见着来人是昭阳,脸色一下子煞白了起来,忙跪了下来:“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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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小一种却满是讥诮:“三舅母看起来倒是有些闲呢。”
三舅母闻言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长公主恕罪,臣妇不知……不知……”
话说到一半,却似乎意识到了这话有些不妥,不知了好半会儿,都没有接着往下说下去。
昭阳却是攸然笑了:“不知我会突然出现是吧?”
三舅母低着头不敢应。
昭阳便慢悠悠地踱步到她跟前,低着头睨着她:“难不成,我不出现,你就可以大肆在背后议论当今陛下了?”
“臣妇知罪,臣妇知罪。”三舅母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惧意。
昭阳却不为所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便又抬起了头来,目光落在回廊旁的竹林中,漫不经心地道:“三舅母只是太闲了一些罢了,三舅舅不在渭城,三舅母整日便只会乱嚼舌根。不过即便是嚼舌根,也三句不离三舅舅的,看来三舅母与三舅舅的确是夫妻情深的。”
昭阳翘了翘嘴角,又收回了目光,落在身前跪着的妇人身上:“既如此,那本公主倒是可以全了三舅母一片思念之情,派人送三舅母去往边关,与三舅舅夫妻团聚。”
三舅母闻言,心下一惊,眼中有些慌乱。她的确是思念丈夫的没错,可是却也并不想去边关,边关条件艰苦,哪里比得上在渭城舒适自在。
只是昭阳寻的由头太好,她却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若是说自己并不想去,岂非落了个夫妻不睦,水性杨花的名声?
“怎么?三舅母不愿意?”见她尚未应声,昭阳便又开了口。
这昭阳长公主也实在是个难想与的。她心中想着,却也只能急忙摇头:“没,没有不愿意,臣妇谢过长公主隆恩。只是,如今太尉病着,臣妇一走,谁来照看……”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这你不必担心,你是我的舅母,我自然会为你多着想一些了。你放心好了,待会儿我便会亲自去与外祖母和外祖父说的。家中你也尽管放心,这不是还有大舅母和二舅母吗?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可启程了,早些赶过去,还可以与舅舅过个团团圆圆的年。”
三舅母咬紧了牙关,知晓如今说什么都已是无用,只得以头抵地,低声应着:“是,多谢长公主恩典。”
昭阳便也不再看她,转过头望向落在了身后的门房:“走吧。”
到了柳太尉的院子中,下人早已经通禀了昭阳来了的消息。太尉夫人已经站在正屋门前等着了,见着昭阳便快步走了过来:“给长公主……”
昭阳连忙扶住了太尉夫人:“这又不是在外面,外祖母同我行这样大的礼,我可是不敢受的。”
“礼不可废。”太尉夫人笑眯眯地道:“怎么过来了?”
说着,往昭阳身后看了看,见只跟了两个丫鬟,倒似乎有些不悦了:“怎么过来也不将两个孩子带过来?那天满月宴上只匆匆看了两眼,倒是乖巧可爱的。”
倒也没有提满月宴刺客的事情。
昭阳笑着道:“孩子太小,又是两个孩子,一出门太折腾。”
“那倒也是。”太尉夫人应着。
昭阳随着太尉夫人入了正厅,才开口道:“我听闻外祖父病了,前段时日太忙了一些,一直没能前来探望,今天好不容易得了闲,想着过来瞧一瞧,外祖父可好?”
太尉夫人颔首:“这人老了,身子不如从前,总是病痛不断的,没什么大碍,只是大夫让他在床上躺着,暂时下不得床。今日天气好,我叫人将他抬了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呢,你来了他定然高兴,昨天我从公主府回来同他说起你两个孩子,他还念叨呢。”
说着,便引着昭阳往内院走去。
一进内院,就瞧见院子中放着一张大大的躺椅,躺椅旁边摆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棋盘,点心,茶壶茶杯。
柳传铭躺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枚棋子,眉头轻蹙,似乎被什么难住了。
“老头子,昭阳来看你了。”太尉夫人一进院子便开口道。
柳传铭眼中闪过一道喜色,抬起眼来望向昭阳,招了招手:“快,过来陪我下一局。”
昭阳一怔,却是一旁的太尉夫人先笑了起来:“自打大夫说让你外祖父躺在床上好生休养之后,我便限制了他的自由,整日里闲得发慌,只能看看书下下棋,可惜连下棋都找不着对手。”
昭阳亦是忍不住跟着笑了。
柳传铭倒是并不生气,只哼了一声:“既然知道我闲得发慌。还不赶紧过来陪我下棋?”
太尉夫人却道:“就你那臭棋篓子,棋艺不怎样吧,棋品还不行。”
“那也比你好。”柳传铭瞪了自己妻子一眼。
昭阳瞧着老两口斗嘴,脸上满是笑意,走到柳传铭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棋盘上的是一局残局,昭阳目光一扫,便知晓这是按着一本记录各种残局的书上摆放着。
“外祖父请。”昭阳眉眼弯弯。
柳传铭倒是毫不客气,径直落了子。
昭阳便将棋篓子拿了过来,接着下了起来。
柳传铭下棋素来没什么章法,一旦犹豫不决了,便抓手挠腮的,想个老小孩。
下了一会儿,昭阳便趁着柳传铭思考的时候,开了口:“方才来的路上遇见了三舅母,听三舅母说,三舅舅在边关,似乎被君墨罚了?”
柳传铭闻言,却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老三哪会打什么仗,就知道瞎指挥。要知道身为将领,一个命令便关系着众多将士的性命,哪有他那样的?要是我在,定要打得他连他娘都不认识。君墨已经够仁慈了,不过是罚他当三个月普通士兵而已。”
昭阳看了眼外祖母,见她神情亦是淡然,便又接着道:“三舅母先前向我请命去边关照顾三舅舅,我已经同意了。”
“一介妇人,老子打仗几十年,有啥好照顾的。”柳传铭冷哼着,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我知晓你的顾虑,老三是真的混账,你不必担心我与你外祖母,我们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给君墨说,老三若是再不服管,打他二十军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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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愣,望向曲涵的目光带着几分揣测。
倒是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几个月前还是敌人,那场仗楚国的确赢了,但是并不怎么光彩,只怕西蜀国的心中都不怎么肯认这个输的。
友好国书也的确是签订了,不过是因为楚国手中握着人质,强迫他们签订的。
西蜀国朝中对楚国定然是恨的,却不知,为何会突然派了曲涵来,说愿意襄助他们。
按着昭阳的想法,西蜀国不趁机联合南诏国向楚国落井下石便已经是好的。
昭阳垂下眼,掩住眼中的怀疑:“西蜀国愿意襄助我楚国,可有什么条件?”
曲涵一副笑眯眯地表情:“条件自然是有的,我们希望楚国并不只是将南诏国击退,而是能够与我们一同,让南诏国这个国家,彻底消失。原本属于南诏国的领土,我们可以平分。”
昭阳攸然笑了起来:“你们倒还真的是,野心不改呀。”
曲涵却并不否认:“此前我便已经说过,如今这五国鼎立的态势,迟早会被打破,西蜀国素来不喜欢坐以待毙。”
昭阳复又垂下眸子,手轻轻摩挲着衣服上的绣花。
倒是太后开了口:“端王爷这话说得容易,可是这世上可并非只有我们呐,若是楚国与西蜀国联合灭了南诏国,将南诏国的国土分割占领了,北燕国和东明国岂会听之任之?”
曲涵笑了起来:“太后娘娘以为,今年年初咱们那场仗打下来,有多少人会猜测到我们会联合起来,一致对付南诏国的?”
太后与昭阳听曲涵这么一说,皆是沉默了下来。
“他们不知,我们调遣大军的时候也会想方设法隐瞒住消息,等着实际合适的时候,给南诏国来一记痛击。”曲涵笑眯眯地道。
昭阳沉默着,半晌才开口道:“只是端王爷素来高调,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东明国、北燕国、南诏国便都知晓了端王爷来渭城的消息了。端王爷觉着,这个时候,其他三国会如何猜测你来此的缘由呢?”
“他们愿意如何猜测就如何猜测吧,这回我来,其实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情。”曲涵道。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曲涵:“哦?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事?”
曲涵颔首:“我在西蜀国时得到了消息,说叶子凡……”
曲涵的话没有说完,昭阳却已经明白了。
“是。”昭阳颔首。
曲涵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叶子凡的母亲到底是我西蜀国的公主,叶子凡曾经与我说过,他的愿望便是让他母亲尸骨还乡,我已经说服了皇兄,让他同意了此事。这一回,我是来接我姑姑回西蜀国的。”
提及叶子凡,昭阳心中也有些难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挺好啊,他离开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说这是他的遗愿,让我若有机会,记得帮他完成这个遗愿。”
曲涵轻轻颔首:“我打着这个幌子前来,想必其它三国也并不会作他想。若是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同意,我这就传书回西蜀国,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
“你左右也不急着走,我们再与信得过的朝臣们商量商量。”昭阳开口道。
曲涵应了下来。
正事说完,曲涵便提出让昭阳带他一同去城中逛逛,昭阳暗自腹诽着,这渭城,只怕曲涵比她还要熟悉一些。
只是面前却不表,站起身来随着曲涵一同出宫。
出了养心殿,昭阳方开口问道:“你要将叶子凡娘亲的尸骨接回西蜀国,那……叶子凡呢?”
先前在养心殿昭阳便想要问的,只是想着太后不知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便没有开口。
曲涵闻言,侧过头来看了昭阳一眼,神情带着几分怅惘:“他么,就不了。”
昭阳有些讶异,正要询问,却听曲涵又接着道:“他从小生在楚国,长在楚国,对西蜀国也没有多少归属感。且……”
曲涵意味深长地看了昭阳一眼:“他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眷念,就在这楚国渭城之中,他留在这里,想必他自己也是欢喜的。”
昭阳自是知晓他说的是自己,沉默了下来,没有再问。
出了宫,昭阳看了曲涵一眼:“左右这渭城你也熟的不能再熟,只怕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你比我更清楚,我就不陪你去了吧?”
曲涵却是挑了挑眉:“我一个人逛多无趣,找你不过是找个伴儿而已。”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秦卿呢?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曲涵闻言,嘴角笑意淡了几分:“在西蜀国呢,带她来做什么?我那新王妃见了,该不高兴了。”
昭阳脚步一顿:“新王妃?你娶了王妃了?”
曲涵点了点头,脸上是一脸的漫不经心:“是啊,我年岁不小了,娶王妃有什么奇怪的?”
昭阳盯着曲涵看了半晌,终是幽幽叹了口气:“你娶王妃的确是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我以为会是秦卿。你既然不能娶她,又为何要招惹她。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弃她于不顾……你究竟喜欢不喜欢她呀?”
昭阳的眼中满是指责,曲涵却不以为意:“喜欢呀,不过喜欢不喜欢,与娶不娶有何关系?我也并没有弃她于不顾啊,她在我府上,是我的妾室啊……”
昭阳眸光愈发冷了几分:“妾室?”
曲涵笑了笑:“我以为长公主看得明白的,我这样的身份,明媒正娶的正妃,定然是门当户对的。”
昭阳自然是明白的,此前她便曾想过这个问题,也知晓曲涵大抵不会娶秦卿,只是乍然听闻,却仍旧有些替秦卿不值。
昭阳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声,不管值不值,这都是秦卿的选择,由不得她去评判。
昭阳如此想着,便也不再多言,抬脚上了马车:“端王爷想要去哪儿,同我的车夫吩咐一声便可。”
昭阳听见曲涵笑了一声,轻声说了一句:“知道替秦卿打抱不平?我也替叶子凡不值呢。”
昭阳身形一顿,抿着唇钻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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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来,昭阳下了马车,抬起眼一眼,方发现眼前的地方倒是来过的,是此前秦卿骗她来的那戏园子。
见昭阳立在戏园子门口发呆,曲涵便走了过来,挑了挑眉轻笑着:“怎么不进去?害怕这回又有陷阱?又被掳走了?”
昭阳侧过头望向曲涵,倒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这回,若是要进雅间,我得带两个暗卫进去。”
曲涵笑了起来:“若我果真想要对付你,两个暗卫恐怕是不够的。”
昭阳不作声。
“带吧。”曲涵嗤笑着:“我知道你如今金贵着,知道你们楚国皇帝御驾亲征,这朝中尚且需要你来当家作主,你不敢出事。”
“你说的没错,我如今不敢出事。”昭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这才与曲涵一同入了戏园子,怀安带着一个暗卫跟在了昭阳身后。
还是上次那个雅间,曲涵将雅间的门打了开来,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了。
昭阳立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身上,却只看了一眼,便抬脚走了进去。
曲涵在那人的身旁坐了下来,昭阳便在他们对面落了座。那人笑了笑,抬起手来取了桌上的茶壶,给昭阳和曲涵各自倒了一杯茶。
“这位是……”昭阳望向曲涵,轻声问着。
曲涵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他叫顾清泽,叶子凡的至交好友,也是叶子凡的合作伙伴,负责给叶子凡寻找好的货源,由叶子凡分发到各地的叶氏商铺之中售卖,今天本是他想要见你。”
他要见她?昭阳轻蹙着眉头望向顾清泽。
顾清泽笑了笑:“时常听子凡说起你,只是我一直在外面到处跑着,没有机会得见,好不容易与曲涵一同到了渭城,便求了他带你来见一面。”
昭阳的手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茶杯,面上不动声色:“顾公子只怕不只是想要见我一面吧?”
顾清泽点了点头,面上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从袖中取出了一叠纸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用两个手指推到了昭阳面前:“这是子凡让我给长公主的。”
“叶子凡?”昭阳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却并未接过来,只抬起眼望向顾清泽:“既然是叶子凡要给我,为何当初我去见他的时候他不说?”
顾清泽闻言,只淡淡地看了昭阳一眼:“此事我亦不知,只是这些东西,是他离开西蜀国军营的时候,命人给我送来的,他交代,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便让我将这些东西送到你手上。”
顾清泽说完,曲涵便接过了话头:“他这些年活得不轻松,一直只为了将他娘亲的尸骨送回西蜀国而努力着,大抵是西蜀国大军惨败,让他觉着无法完成他娘亲的遗愿,也对这个世上没有了眷念,因而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吧。”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昭阳身上扫过:“若非他有心求死,苏远之与你想要抓住他,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是抓住了,他也有千百种法子,让人将他营救出去。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昭阳垂下眸子,沉默了良久。
叶子凡是有心求死,她比谁都清楚。
昭阳将那叠纸拿了起来,翻了两张,眉头便蹙得愈发深了几分:“田契,房契,商铺?他将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这么多都是?”
顾清泽颔首:“叶氏明面上的那些商铺都已经被查封了,这些是他这些年暗地里攒起来的,有庄子、田土、房屋、商铺,都在这儿了。”
“他给我这些做什么?”昭阳将那叠纸慌忙放在了桌子上,不再去看。
顾清泽笑了笑:“他素来对叶府没什么感情,自然是不会将东西留给叶府的。你大抵是他最后的眷念,理应给你的。”
昭阳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被这一茬突然又搅得有些乱了,只得摇着头道:“我不能收,你不是他的至交好友吗?且你擅长经商,这些东西放在你手上不是更有用处?”
顾清泽沉默着,半晌,却突然转过头望向曲涵:“你先出去一下吧,我有两句话想单独与长公主说。”
曲涵笑了笑:“这是过河拆桥呀。”
嘴里虽然抱怨着,却也依言起了身,出了雅间,还帮两人将门关上了。
顾清泽的目光落在楼下,见着曲涵下了楼,才转过了头,定定地看着昭阳:“在子凡死之前,最后见过的人,应当就是长公主吧。”
昭阳颔首,不知顾清泽为何提起此事。
顾清泽笑了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叶子凡可交代过长公主,他有什么愿望不曾?”
昭阳闻言,咬了咬唇,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她说,让他母亲尸骨还乡的愿望他只怕是没有办法达成了,希望有朝一日,楚国灭了西蜀国之时,我能够念在与他想交一场的份上,完成他这个愿望。”
顾清泽低头,嘴角带着一抹轻笑:“楚国灭了西蜀国之时……”
昭阳不解。
顾清泽又接着道:“其实,子凡对西蜀国是有些怨恨的,他母亲是西蜀国公主,可是西蜀国却不愿意让他母亲葬回西蜀国。他是被西蜀国皇帝逼得没有法子了,才襄助西蜀国与楚国开战。只是西蜀国却战败了……”
“楚国如今内忧外患,可是却也仍旧是这天下最为强盛的国家,若是有朝一日,楚国要对西蜀国开战,这些,就当是子凡捐献的军饷吧。”
昭阳眼中满是诧异,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曲涵不是说,西蜀国皇帝已经答应了要将他母亲的尸骨接回西蜀国了吗?”
顾清泽笑了笑:“子凡还在世的时候,他们那样刁难。如今愿意这样做,也不过是因为想要同楚国联合对付南诏国,曲涵来楚国当说客,却找不到欺骗北燕和东明国的幌子罢了。扶灵回国,不过恰恰好能够充当这个幌子而已。这样的施舍,子凡素来心高气傲,想来也不会喜欢。”
昭阳心下满是诧异:“曲涵带你来见我,可知你这样算计西蜀国?”
顾清泽眉眼之中染上了一道戾气:“曲涵?那人野心也不小,我是子凡的朋友,却并非是他的,互相利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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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声音愈发急促了几分:“那谢楚与了空寺方丈皆说我都帝王之相,且那方丈还说,我这一世的大转折即将来临,便是登基为帝。我便想着,如今君墨尚且平安无事,可那了空寺方丈却又说得这样骇人听闻,我要登基为帝唯有在一种可能之下才有可能发生,那便是君墨出了意外……”
昭阳伸手握住太后的手,目光灼灼地望向太后:“母后,咱们写信,我让暗卫快马加鞭送到边关,送到君墨的手上,让他回来好不好?”
太后的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
昭阳以为太后不相信昭阳的话,神情更加着急:“母后,虽然那了空寺方丈和那谢楚的话都不一定是真的,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君墨可不能出丝毫岔子……”
太后沉默了良久,终是咬了咬牙,颔首应道:“好,我这就去写信。”
言罢,便让人送了笔墨纸砚上来,将信纸展了开来,提起了笔,却是良久没有落笔:“只是,要以什么样的由头让他回宫呢?”
昭阳蹙着眉头思索着,只是不等昭阳说话,太后就又开了口:“有了,就说我病重。”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暗自想着,似乎也唯有这个理由要稍稍妥当一些了。便任由着太后将书信写了,盖好了太后的印章,昭阳接过书信,取了信封来将书信封存了下来。
顿了顿,又道:“单单母后一人的书信,君墨未必会全信,我再写一封。”
快速写了信,也一同盖上了自己的长公主印鉴。
尽数准备妥当之后,昭阳方同太后告辞,匆忙离了长安宫。
昭阳离开之后,方才神情一直镇定的太后却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手紧紧的握住椅子的扶手,咬着唇半晌没有说话。
李嬷嬷见状,连忙快步走到太后身旁:“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太后咬了咬唇,眼中划过一抹惶然:“嬷嬷,难不成,这果真是天意?”
李嬷嬷忙低声劝慰着:“娘娘素来不信佛的,怎么却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概?奴婢倒是觉得,那了空寺方丈的话未免太过荒唐了一些,哪有女子为帝,有什么帝王之相的?”
太后听李嬷嬷这样说,却并未觉得宽慰,半晌没有作声。
李嬷嬷又接着道:“陛下虽然打着御驾亲征的由头,可也断然不会真的上阵杀敌,不过在营中坐镇罢了,不会有事的。且陛下身边高手如云,定能护得陛下平安。”
李嬷嬷的话,却并没有让太后心中的忧虑消除,想起君墨御驾亲征的前一天晚上交给她的东西,太后紧抿着唇,唇色隐隐有些发白。
昭阳回府之后,将书信给了暗卫,让暗卫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君墨手中,暗卫离开之后,昭阳方稍稍松了一口气。
君墨与母后素来情深,知晓母后病重,君墨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回渭城,只要君墨回到渭城,她便能够护住君墨。
从渭城到边关,一来一回至少须得二十来天,昭阳虽然心中担忧,只是朝中的事情却仍旧要继续处置着。
当务之急便是军饷之事,昭阳此前答应给户部尚书时间去想法子,只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天,却仍旧没有消息。
幸而在昭阳即将失去耐心之前,户部尚书主动来寻昭阳了。
“此前长公主说,军饷一事,不应征收百姓赋税,而应当从商人身上想法子。下官想了好几天,终是寻到了切入的契机。”
昭阳温和地笑了笑:“刘大人说吧,是什么法子?”
刘汉元顿了顿,才开了口:“如今已经十月底,每年腊月便已经要开始选明年的皇商。下官以为,今年这皇商之选,可以提前进行。”
昭阳抬起眸子,目光落在刘汉元的身上:“你这是打起了皇商的主意呀?”
沉默了片刻,便又道:“难不成,你想要让皇商出银子?”
刘汉元颔首:“皇商对于商人们来说,是一个肥缺,一则可以从中获利,二则获得的皇商牌匾是对商人莫大的嘉奖。正好去年几乎垄断了各行各业向皇室供货的叶氏被封,只怕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在打皇商的主意。咱们提前选皇商也有由头可以说……”
昭阳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
叶氏啊,最近倒似乎经常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人呢。
刘汉元还在继续说着:“来应选皇商的商户几乎都是楚国各行各业的大头,下官想着,先张贴公告,前来报名应选的,便先交上五百两的应征费。而后,咱们比试的内容也简单,便比试谁愿意捐献的军饷更多。”
昭阳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大人此举,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刘汉元亦是跟着笑着:“到时候下官自会让翰林院的那些个大学士想法子寻一个说起来好听的由头,将这件事情往家国大义上靠。不过要想商人们心甘情愿地出这笔钱,也须得要给他们一些好处才是,下官想着,不如将一年一次的皇商甄选改为三年一次,这一次选出来的皇商,任期便直接改为三年。”
昭阳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方点了点头:“刘大人思虑周全,一年一选的确是太过频繁了一些。三年一选,给这些皇商的利益空间便能够更大,也才值得他们为此出重金拼杀。”
“下官便是如此想的。”刘汉元笑着道。
昭阳颔首应着:“便照你所说的做吧,只是流程尽可能地简化,公告要尽快张贴出去,直接向户部报名即可,由户部和兵部一同来进行甄选,毕竟,边关的将士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刘汉元应了声,见昭阳无其它事情吩咐了,便退了下去。
昭阳出了宫,又传信给了沧蓝,让她将手中商铺可流动的资金清点清点,用以进行招募兵马之事。
待吩咐完这些事情之后,昭阳方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战事素来是最为劳民伤财的,只愿这场仗之后,再无战事。
只是,昭阳却也明白,这个愿望,只怕是难以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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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蓝的动作倒是极快,不过四五日,便将一切清点妥当。
“如今长公主手中这些店铺,出去日常流动的钱款,一共有余钱一百三十二万两银子。”沧蓝将账册递给了昭阳:“这一百多万两银子,长公主现在便要?”
昭阳接过账册,却也并不打开来看,只轻轻敲了敲桌子道:“一百三十二万两……”
昭阳咬着唇想了想:“留下三十二万两来,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一百万两,如今存放在何处?”
“楚国几大银号,奴婢一家放了一些。数额都不小,要提取只怕得要给银号四五天时间准备,若是以长公主的名义下令,应当能够稍稍快些,三两天便够了。”沧蓝应着。
昭阳轻轻颔首:“这一百万两,尽数提取出来。”
沧蓝应了声,昭阳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了一些:“一百万两银子,七十万两可用作招募新兵,我此前与兵部尚书说了,愿意入伍的新兵,一人奖纹银十两,附送一个匾额,这样一来,七十万两银子,至少可以征募七万新兵。剩下的三十万两,用作购买战马。”
沧蓝连忙应着:“那一百万两银子,奴婢送到何处?”
昭阳想了想:“给我,我亲自送到兵部。你再派两个帐房先生,就留在兵部,盯着这一百万两银子的去处。”
沧蓝应了声,退了下去。
军饷与兵马皆有了着落,昭阳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终于得了闲,又去了一趟了空寺。
这一回,倒是并未去前面,而是径直去了后山。
刚到后山,远远地就听见了做法事的乐声。
寻着乐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了白色的招魂幡迎风招展着,还有白色的纸钱被风一吹,四处飘散。
招魂幡围成了一个圈,里面坐着好些和尚,诵经声伴着风声传了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心情静谧而平和。
曲涵就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昭阳想起先前怀安与她说起曲涵的行踪,说他这些时日吃住都在这了空寺,每日里白天就在后山听和尚诵经做法,晚上就住在了空寺。
倒好似,他真的只为了接曲云雪的尸骨回西蜀国才来的渭城一样。
不等昭阳走近,曲涵便已经看见了昭阳,朝着她走了过来。
“长公主来了?”曲涵说着,便带着昭阳走了过去。
此前叶子凡的身后事是苏远之操持的,昭阳并没有参与,事后因着对叶子凡心中有愧,也不敢前来,这一回倒是第一回来。
墓地建的倒是十分精致,一座大坟,一座小坟,看起来都是簇新的,那座大坟应当也刚修葺过。
曲涵取了一对香烛递给了昭阳,昭阳行至大的那座墓前,点燃了香蜡,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才将香蜡插到了坟前的盆子里。
曲涵便又递了一对香蜡给昭阳,昭阳迟疑了一下,才接了过来,又到小的那座坟前祭拜了。
祭拜完了之后,昭阳方退后几步,站在一旁听着和尚们念着经文。
曲涵在昭阳旁边站定,声音轻轻地:“叶子凡的事情,谢谢你了。”
昭阳有些诧异:“谢我?谢我做什么?”
曲涵抬起手来指了指叶子凡墓前的石碑。
昭阳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看了过去,墓碑上写着:叶氏叶子凡之墓。左侧还落着几个小字:挚友楚昭阳立。
昭阳目光静静地落在了那墓碑上,沉默了下来。
叶子凡的身后事是苏远之处理的,不必问也知晓这是谁的主意。
昭阳低下头,心中说不出的怅然。苏远之那个嘴硬心软的,整日里告诫她不要与叶子凡走得太近,她与叶子凡多说了两句话,他也要计较闹腾半天。却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昭阳去牢中探望叶子凡,会在叶子凡的墓碑上刻上昭阳的名字,还在名字前面写上挚友二字。
昭阳的手在袖中静静地握了起来。
曲涵不知昭阳心中所想,只低声道:“子凡在这世上无其他挂念之人,你能为了立这个墓碑,想必他心中也是十分欢喜的。”
昭阳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欢喜就好。”
在墓前站了片刻,昭阳终是有些受不住这样凝重的气氛,转身告辞离开了。
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又回过头望了过去。
白色的招魂幡在风中飘摇着,漫天纷飞的纸钱,平添了几分萧瑟。
昭阳低着头笑了笑,下了山。
朝中忙着招募兵马,筹集军饷之事,昭阳也没有闲暇再去关注曲涵做了些什么。
皇商之争,终于在一个多月之后落下了帷幕,当户部尚书将最终中选的几位皇商的名录递到昭阳面前的时候,昭阳却忍不住有些怔愣。
“顾清泽?”昭阳蹙了蹙眉。
刘汉元颔首,似是并不意外昭阳会提起这个人:“此人的出现也让下官有些诧异,此前并不曾听过楚国的富商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他却是个十分大手笔的,竟然愿意捐献两百万两银子作为军饷。下官派人去查了查他的来历,才知他竟然是久安顾家的人。”
“久安顾家?”昭阳倒实在是不曾听说过。
“久安顾家,在一百年前是极富之家,与此前的叶家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却因为家族之中出现了内乱,渐渐地崩离没落,短短几十年间,便再也听不到久安顾家的名号了。这顾清泽是久安顾家嫡系后人,听闻这些年都在努力重振顾家,只是之前一直在游走于五国之间寻找商机,十分低调,因而没几个人知道。”刘汉元一一道来。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她上次虽然见了顾清泽,只是却也只以为他是为了替叶子凡送东西而来,并未多想,也不曾想过要去调查他的来历。
不曾想,他竟然有这样深厚的背景。
“顾家是以丝绸起家,这一回,这顾清泽亦是拿下了向宫中供应丝绸布料丝线之事。这大抵也算得上是,重振旧业了吧。”刘汉元笑了笑。
昭阳没有作声。
刘汉元便又道:“这次选皇商,一共得了一千三百万两白银,倒是大大出乎了下官的预料。”
昭阳笑着点了点头:“极好,这样一来,便可以坚持很长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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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手猛地一颤,眼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母后,你说什么?”
太后却没有再重复第二遍,只像是突然被抽出了骨头一般,一直挺直的背脊突然就软了下来,猛地抱住了昭阳,靠在昭阳身上,浑身都颤抖着,呜咽出声。
昭阳身子亦是开始轻颤,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而后便是白茫茫地一片,像是全然没有法子思考一般。
所以,她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吗?
太后情绪太过激动,昭阳也没法问她君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等着太后哭的累了,才让了人与她一同扶着太后回了长安宫,说服这太后躺在榻上歇会儿,而后出了长安宫,让怀安先行回血隐楼找王大夫拿几颗能够溶于水让人睡过去的药,随后才独自回了养心殿。
边关派遣回来禀报消息的并非斥候,而是苏远之派在君墨身边的暗卫。
昭阳的目光落在暗卫的身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陛下究竟怎么了?”
暗卫低着头,因着彻夜赶路,面色憔悴不堪,声音亦是沙哑得厉害:“陛下陷入了沼泽之中,不知所踪。”
暗卫的话音一落,昭阳却只觉得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她知晓南诏国地形多密林沼泽,可是却不曾真正见过沼泽,不知沼泽究竟是什么样。只听人说起过,沼泽是低洼积水杂草丛生的大片泥淖区。人一旦陷进去,便会被泥沼吞噬,难以逃脱。
昭阳我在袖中的手骨节泛着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陛下是如何出的事?仔细与我说说当时情形。”
暗卫低声应着:“是。”
顿了顿,才开口道:“此前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南诏国退兵几十里地,却还在不停地派兵前来骚扰边关百姓。为免边关百姓再受骚扰,陛下便决定前进三十里选择一处适合的地方驻营。”
昭阳闻言,心底一颤,脑中响起此前柳传铭的话:“……归属南诏国的这边却不一样,多密林、沼泽,山势高。南诏国的士兵对这样的地形地势十分熟悉,咱们楚国士兵却不同。因而,定然不要将战场落在了南诏国的地盘上,那样会吃大亏。”
如今的君墨在苏远之的调教下,心智早已经不同以往,定然不会贸贸然地乱下决定。
“陛下深知南诏国的地形地势与楚国不同,楚国的将士对南诏国地形地势都不甚熟悉,亦是十分谨慎。因而,特意派了柳将军带人前去查探地形,以选择最合适最有利的驻扎地。”
暗卫接着道:“柳将军探查了七八日,将扎营地选在了望月谷。那里地势平坦,利于扎营。与敌军大营遥遥相望,可方便地探查敌军的动静。且后面有两座大山遮蔽,两山之间相隔七八米,像是一道天然的大门。若敌人进攻,便可退至山后,只需将那处大门守住,便可阻止敌人进攻,是一处进退皆宜,易守难攻的绝佳之地。”
昭阳心中咯噔一下,柳将军,应当便是她那三舅舅。
三舅舅的性子她是知晓的,在战场杀敌的时候倒的确是勇猛非常,是一把利刃。可性子太过急躁,却绝非一个良将。
这样探查细致,思虑周全,全然不是他的性格。
“陛下听柳将军这样一说,便也派了人前去望月谷打探过,倒的确如柳将军所言,是一处绝佳的扎营之地。”暗卫的话紧接着响了起来。
“君墨也派人去查探过?”昭阳眉头紧蹙。
暗卫应了一声:“是,只是咱们楚国的将士对南诏国的地形情况太过陌生,只瞧见那望月谷表面上是一处绝佳的扎营地,却不曾想到,望月谷这个地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其实下面根本就是泥沼地。”
“只是因着面上的那层土有些厚,又是冬天,起了冻,一人一马在上面也能承受住重量。派士兵去扎营的时候也并未发现什么不妥,可是大军进驻之后,那面上的土却受不住大军的踩踏,便塌陷了下去。已经进驻的五六万人尽数遇险,陛下也在其中。暗卫上前营救,却因对沼泽地的特性不熟悉,不得其法,反而适得其反,让陛下越陷越深,最终……没了踪影。”
昭阳浑身一颤,面色发白,眼前发黑,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昭阳缓缓闭上了眼,咬紧着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半晌,昭阳才睁开了眼,努力适应着从大殿门口透进来的亮光,半晌才哑着嗓子开了口问着:“后来,你们可派人去找过?”
暗卫点了点头:“找过,找了好几天,统领派属下先行回城禀报,一路用飞鸽传信与我,可是那沼泽太深,全然没有法子……”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半晌,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不行,母后得此噩耗,只怕已经支撑不住,如今她再也不能倒下。
昭阳紧紧咬了咬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却让她神志稍稍清醒了几分。
“此事可能够暂时瞒一段时日?”昭阳追问着。
本来因着接连的内忧外患,楚国便已是风雨飘摇,如今若是再传出君墨出事的消息,只怕……
昭阳的手在袖中越发握得紧了几分。
楚国危也……
暗卫摇了摇头:“当时目睹事情发生的人不少,只怕瞒是瞒不住了。”
昭阳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心中慌乱得厉害。
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若是苏远之在就好了,他定然会有法子。
可如今,连苏远之也不在渭城。
昭阳缓缓闭上了眼,如今这样的形势之下,她应当如何是好?
沉默了良久,昭阳才挥了挥手:“若无其它事情禀报,你便先退下吧。”
暗卫退了下去,昭阳静静坐在养心殿中,一动不动。
寒冷的冬日,外面是暖洋洋的阳光,她身上穿着厚厚的大氅,望着从大殿外照进来的阳光,却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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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昭阳并未离宫,只呆在养心殿中想了一夜,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只是心中乱得厉害,却是全然没有了主意。
她重生,本是想要改变命运,保护好母后和君墨。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却不曾想到,命运却又与她开了一个这样大的玩笑。
君墨会出事,是因为她吧?
因为她那可笑的命运。
什么帝王之相,什么帝星!她根本不想要,她只希望家人平安无事。
若非因为她有这什么帝王的命运,君墨根本不会出事。
当初谢楚便预言了这一切,双龙夺珠的预言已经成真,她就应当重视谢楚说的她有帝王之相的预言,就应当将君墨藏起来,带着母后,带着君墨,与苏远之一同隐匿山林。
什么楚国,什么江山,与她何干?
可如今,都晚了,一切都晚了。
第二日一早,晨钟响了起来,昭阳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坐了一夜,全身都僵硬得厉害,昭阳脚下踉跄了一下,只觉得眼冒金星,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到了御乾殿,文武百官已经差不多来齐了,只是太后迟迟未到。
昭阳只定定地站着,神情几近麻木。
不多时,就瞧见一个内侍匆匆而来,快步行至文武百官最前面,手中拂尘一扫,开口道:“太后娘娘有恙,今日早朝取消,散朝。”
内侍的话音将落,殿中就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已经有官员转身准备出御乾殿,殿中却突然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小,几乎盖住了殿中其它的声音:“听闻陛下在边关战场上出了事,如今下落不明,不知太后娘娘身体抱恙可是与此事有关?”
昭阳麻木的表情终是有了几分松动,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魏忠。
魏忠……
昭阳眯了眯眼,魏忠此前为御史中丞,原来的御史大夫朱槿因是楚临沐的人,在君墨登基之后被落了官职,而后由魏忠顶替上来。
如今看来,这魏忠十有八九也有问题。
魏忠此话一出,殿中文武百官都朝着魏忠看了过去,颜阙蹙着眉头道:“魏大人,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够乱说。陛下为国为民御驾亲征,你却说他下落不明?”
魏忠笑了笑,脸上丝毫不见惧色:“颜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同去长安宫向太后娘娘求证求证。亦或者,问问镇国长公主也可,镇国长公主应当是知道的吧?”
魏忠说着,便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文武百官也跟着魏忠一同望了过来。
昭阳定定地望着魏忠,眼中染着几分戾气:“不知魏大人从何得到的消息?为何本公主不知道?魏大人散布谣言扰乱朝纲,可是重罪,魏大人说话之前,可得要仔细思量思量才是。”
昭阳的话,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魏忠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半晌,才挺直了胸膛,毫不犹豫地道:“下官的妻弟就住在靠近南诏国的边关,是他信中所言,听他说陛下是陷入了沼泽之中,出事的时候,有许多士兵瞧见了。”
昭阳嗤笑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暗卫日夜兼程,却也不过是在昨天收到的消息。魏忠却说,是他的妻弟送了信来。
真是笑话。
昭阳正欲开口,却听见殿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错,陛下的确是出了意外。”
众人闻言,皆是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开口之人。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连忙跪下行礼。
太后的脸上早已经不见了昨日里的惊慌失措,恢复了平日里高贵不可侵犯的模样。
缓缓从殿门口走到了龙椅前站定,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望向跪着的大臣们。
“平身吧。”声音已经平静无波。
文武百官起了身,皆是抬头望向静静站在龙椅前,穿着一身朝服,紧抿着唇的太后。
太后眸光淡淡地扫过众人,落在魏忠的身上:“魏忠说的没错,昨日里,哀家的确收到了从边关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在边关出了事,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殿中一片哗然。
昭阳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太后,心中一阵闷痛。
太后静静地站着,等着喧哗声渐渐低下去。
“陛下出了此等事情,生死未卜,这可如何是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陛下没有皇子,六王爷,八王爷,九王爷个个都还年幼……”
“外有南诏国、西蜀国虎视眈眈,如今陛下却又出了事,天要亡我楚国也!”
颜阙冷声打断众人的议论纷纷:“陛下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你们急什么急?”
魏忠听颜阙这样一说,便又反驳道:“颜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入了沼泽之中的,沼泽是什么样的地方,想必朝中应当有人知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出了事,朝中重臣之中,柳太尉病了,而下官还听闻,苏丞相也在淮安之时受了重伤,至今尚且昏迷不醒……”
昭阳听他提起苏远之,眼中冷意愈盛,厉声打断了魏忠的话:“魏大人这又是从何听到的消息?苏丞相分明就在边关,你却散布谣言说他昏迷不醒。你扰乱朝堂,意图动摇朝纲,究竟意欲何为?你若是再这样胡言乱语,本公主这就让人将你押入大理寺大牢,好生反省反省。”
魏忠心中满是不屑,抬起眼朝着昭阳望了过来,却被昭阳目光中的冷意逼退。
“下官所言是真是假,长公主心知肚明,又何必虚张声势。”魏忠讪讪地道。
“够了!”太后蹙着眉头斥道:“陛下虽然出了事,却不代表楚国就会向南诏国俯首称臣。楚国灭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你们是楚国的臣子,莫非你们以为楚国灭了之后南诏国还会善待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吗?”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魏忠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话。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接着道:“陛下御驾亲征之前,曾经留下一道旨意,小林子,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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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早朝又过了大半日,宫中的宫人只怕早已经听闻了昭阳已经为帝的消息,一入宫,一路见着的宫人都不停地跪下行礼,口中高呼着陛下万岁。
邱嬷嬷带着丫鬟们跟在昭阳身后,一个个都是一脸惊疑不定的神情。
昭阳只冷着脸,也并未多言。
既然已经为帝,便不能在住在昭阳殿了,待进了养心殿,邱嬷嬷才抬起眼来望向昭阳,想要说话却不知应当如何称呼昭阳。
昭阳见着邱嬷嬷的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只开口道:“君墨御驾亲征,在边关出了变故,生死不明,他出征之前留下圣旨,说若是他出了意外,便将皇位禅让与我,今日早朝之上,太后亲自让人颁布了圣旨。”
一屋子下人闻言,眼睛皆是瞪得大大的,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下跪行礼:“奴婢拜见陛下。”
昭阳苦笑了一声:“起来吧……”
下人们正忙着收拾布置内殿,便瞧见有内侍匆匆而来,朝着昭阳行了礼,方道:“太后娘娘请陛下去一趟长安宫,云昭仪出了事。”
昭阳闻言微微一怔,连忙细问着:“云昭仪?出什么事了?”
那内侍连忙道:“是云昭仪失踪了。”
内侍知晓的并不多,昭阳站起身来,急忙出了养心殿。
倒是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竟然开始下起了雪,雪并不大,一落到肩头便化成了水,殿门口当值的内侍见状,急忙取了伞来,撑在昭阳的头顶,一面低声叮嘱着:“陛下小心,初雪至,地上湿滑。”
昭阳颔首,朝着长安宫走去。
太后并未察觉到昭阳到来,低着头闭着眼揉着太阳穴,神情憔悴,十分疲惫的模样。
昭阳抬脚走了进去,殿门口的宫人朝着昭阳行礼:“拜见陛下。”
太后这才抬起眼来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昭阳瞧见她眼中隐隐闪过一抹光亮,却又缓缓熄灭。
昭阳知晓,她定是以为宫女们口中的陛下说的是君墨。
昭阳走到太后跟前行了个礼:“昭阳见过母后。”
太后轻轻颔首,眼中已经是一片沉寂,又揉了揉太阳穴,才开口道:“嗯,你来了,坐吧。”
昭阳依言坐了下来:“我听来传话的内侍说,是云昭仪失踪了?”
太后“嗯”了一声,转过头吩咐着李嬷嬷:“去将那个叫八喜的宫女带上来。”
李嬷嬷忙应了,出了正殿,不多时就带上来一个小宫女。
太后转头对昭阳解释着:“这是云昭仪身边侍候的宫女,今日本该她出宫探亲的。”
昭阳一听便明白了过来,只怕是云昭仪假扮成了这宫女,出宫去了。
“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昭阳问着。
那叫八喜的宫女连忙道:“今日本该论着奴婢出宫探亲,奴婢早起侍候云昭仪起身梳妆了之后,便与云昭仪告了假准备出宫,走到夹道之时,就听见好些宫人在讨论陛下失踪,禅位于长公主之事。奴婢也顾不得出宫,连忙折返回去,将此事与云昭仪说了。”
“云昭仪并不信,专程遣了人去打探,得知此事是真,便让奴婢脱了身上的衣裳,躺到床榻上假装是她。而后云昭仪换上奴婢的衣裳,拿了奴婢的腰牌,出宫去了。”八喜垂着眸子,声音微颤。
昭阳蹙着眉头望向八喜:“她可有说过要去哪儿?”
八喜颔首:“她说她不相信陛下会出事,要去边关找陛下。”
“胡闹!”昭阳轻斥了一声:“如今局势动荡,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如何平安从渭城到边关,即便是到了边关,又如何能够找到君墨?”
只是事已至此,生气也于事无补,昭阳长叹了口气:“去将赵太傅请进宫吧。”
赵太傅来得也极快,想必是在路上已经听闻了赵云燕所为之事,脸上满是焦急:“微臣没有教导好云昭仪,还请陛下降罪。”
昭阳忙道:“叫你来并不是要降罪于你,如今最为要紧的是如何将云昭仪找回来,她一介女子,若是在路途上出了什么事,才当真是后悔莫及。”
赵太傅应道:“是,微臣已经派遣了所有能够派遣出去的人去找了。”
昭阳想了想:“她既然是去找君墨,便是往南,应是从南城门离开。太傅琴棋书画皆精,又是云昭仪的父亲,劳烦太傅画一张云昭仪的画像,我让人送至从渭城到南诏国边关的各处关卡,让各处关卡加以留意,若见着云昭仪,立马派人送回渭城。”
赵太傅急忙行礼:“多谢陛下。”
找人并非一件易事,且赵云燕既然下了决心,定会想方设法地避开寻找她的人。
昭阳回了养心殿,坐在椅子上,心中尚且有些感慨。
赵云燕会被选为昭仪,不过是因为那日于赏花宴上落水,与君墨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且入宫之后,听闻君墨几乎从未去过赵云燕的宫中,与她也几无交流。
昭阳知晓,君墨性子活泼,赵云燕却是个沉静的。君墨素来不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流,只怕对赵云燕并无多少感觉。而赵云燕也断然不会如阿幼朵一样,厚着脸皮主动去找君墨,两人当真可以说得上是形同陌路。
昭阳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赵云燕会在听闻君墨出事之后,前去边关寻君墨。
昭阳心思转了好几转,目光落在方才赵太傅送来的那画像上,唤了怀安来:“派人沿着渭城到南诏国的方向去寻一寻云昭仪,若是寻到了……”
昭阳顿了顿,叹了口气:“若是寻到了,跟在她身边,保护好她的安全。”
怀安有些诧异地望向昭阳,却也连忙应了下来,转身离开了。
天色已晚,昭阳回到内殿,目光却落在了殿内的书架上放着的一把弹弓上。
昭阳走到书架前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把弹弓,心像是被人紧紧捏住了一般。
君墨素来是个爱玩的,这弹弓是他心爱之物,即便是登基为帝,也不忘将它摆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却不知,他如今,究竟在哪儿……
她下令怀安只保护好赵云燕,不将她带回来,亦是带着一份私心,想着也许赵云燕与君墨有缘,能够寻到君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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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之上,无人有奏折上奏,早早地便散了朝。散朝之后,礼部尚书却到了养心殿来求见。
昭阳宣了礼部尚书觐见,礼部尚书匆匆入内,呈上了一个折子:“陛下的登基大典一事,微臣昨日里召集礼部众人连夜拟好了章程,请陛下过目。”
小林子将册子接了过来,呈到了昭阳面前,昭阳伸手接了过来,却并没有翻开看,只神情淡淡地道:“知晓了,此事不急,退下吧。”
礼部尚书闻言,似乎有些迟疑:“太后娘娘特意派人再三叮嘱,让微臣抓紧时间筹备,这……”
“太后那里,我自会去说。”昭阳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耐。
礼部尚书离开之后,昭阳便将礼部尚书递上来的折子压在了最下面。一旁侍候笔墨的小林子见状,抬起眼来觑了觑昭阳的神色,才开口道:“陛下此举只怕有些不妥,若是太后娘娘问起来,恐难以交代。”
昭阳沉默了片刻,捏着奏折的手微微紧了紧:“我总觉着,君墨定然无事,此事押后再说吧。”
小林子便也不再多言,垂首不语。
一连过去了一个多月,天气愈发冷了下来。君墨出事与昭阳即将登基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开去,皇权更迭本就是大事,加之昭阳又是一个女子,一时间,宫内宫外皆议论纷纷。
昭阳住在宫中,对宫外的声音听不见,宫内的宫人不敢当着昭阳的面说三道四,只是一些朝臣却并不怎么顾忌。
昭阳去议事殿寻兵部尚书询问征兵一事,刚行至议事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陛下的才智并不比其他皇帝差,只可惜,是个女子。”
“是啊,你说,这是楚室江山,可是三个皇子都姓苏,皇室二姓,当真是千古奇事,陛下驾崩之后,却是不知,这江山是落在楚氏手中,还是落到苏氏手中。”
“可不是,陛下登基,真正获利的,却是苏家。”
昭阳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就站在殿门口静静听着。
“倒也并非全无解决之法,南诏国也有女帝,只是女帝所生的子女,尽数从国姓,这样一来,便不会有皇室二姓甚至无数个姓氏的问题了。”
“陛……陛下……”终是有人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昭阳,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急忙跪下朝着昭阳行了礼。
众人听见了声音,亦是连忙回过头来,纷纷下跪,神情皆带着几分惶然。
他们虽然看不起昭阳一介女子登基为帝,只是终究是皇帝,他们在这里闲话,可是大忌,若是昭阳的脾性稍微大些,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也无人敢喊冤。
昭阳抬脚进了议事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眸光静静地扫过殿中跪着的诸人,半晌才开口道:“边关战事告急,征兵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兵部尚书连忙上前应着:“以征集新兵三万余人,只是战事紧急,没有时间进行新兵训练,微臣已经让人加紧将新兵送入营中了……”
昭阳颔首:“战事紧急是不假,只是还是那句话,兵贵精不贵多,新兵训练是必要的,若是不进行训练,上战场也不过就是送死而已,此事不可懈怠。”
“是,微臣遵旨。”兵部尚书应着。
昭阳沉吟了片刻,便又接着道:“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科举虽可招纳贤才,却也因为体制的缘故,许多真正的有才之人却都不能为国效力,朕决定,广纳贤才,广发招才令,无论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才,还是会行兵布阵的将才,亦或者是在某一方面有特长的小才,皆可自荐。”
众人俯身在地,并未说话。
“但凡觉着自己有才之士,无需经过层层选拔,可直接来渭城,到御乾殿上展示自己的才学,朕会下令成立一个专司此事的部门,专门接纳考核这些自荐之人,若果真有才,即可纳用。且此次招才纳贤,男女不限。”
众人连忙应着:“陛下英明。”
昭阳又问了一些其它事情,便施施然离开了。
殿中众人这才站起身来,面面相觑,皆是额上有细细的汗珠,眼中惊惧尚余。
颜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方才开口道:“陛下宽宏大量,不愿追究此事,若是追究下来,这犯上的罪名一扣,只怕大家伙儿脑袋都得搬家。有些话,还是只适合烂在心里。且陛下虽为女子,才能却并不输任何男子,自古以来,也并非全然没有女子当政,却能创造繁华盛世的例子。”
“如今局势已经如此,大家何不拭目以待,若是陛下能够将这楚国拉出这水深火热的境地,咱们便死心塌地地拥戴陛下就是,若是陛下果真是荒唐糊涂之人,那我第一个不容。哪怕是顶着株连九族的危险,也要拥立一个真正的明君。”
如今苏远之与柳传铭都不在朝堂,颜阙在朝中威望颇深,众人听颜阙这样一说,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连连应是。
颜阙在议事殿中的一番话,没过多久自然也传到了昭阳的口中,昭阳闻言,神情淡漠,将慕阳抱在怀中,轻轻笑了笑:“苏丞相所言不假,颜阙是个对楚国忠心耿耿的,可堪大用。”
“陛下,边关奏报。”有内侍匆匆入内,呈上奏折。
昭阳将奏折打了开来,细细浏览了下来。
此前因着君墨之事,昭阳下令让三舅舅获罪,已经押送回渭城,任命了几个对敌经验丰富的将领一同商议着主事。
奏折上说,一连打了好几场胜仗。
昭阳将奏折放了下来,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刚将奏折放下,就听见门外的内侍禀报着,说御史大夫魏忠求见。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魏忠……
若没有猜错,魏忠应当是楚临沐的人,她本还想着寻个由头将魏忠降职,放在一些闲职之上。他现在求见,又是为何?
昭阳传了魏忠进殿,目光落在魏忠身上,带着几分冷:“魏大人匆匆而来,可是有急事?”
魏忠连忙应着:“陛下圣明,微臣此次前来,是想要问一问,苏丞相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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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君墨出事之后,太后鲜少提起君墨,如今说来,却让昭阳的心忍不住轻轻颤了一颤。
昭阳抱着慕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状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母后,若是有朝一日君墨可以回来,让我们不再是楚国皇室,不再管楚国兴亡,不再在乎百姓生死,隐匿山水之间,一家人平安团聚,母后可愿意?”
太后闻言,嘴角微微一翘,笑了起来:“我不过一介平凡妇人,素来没什么野心,自然更希望你们平安喜乐,且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皇室,楚国如何,与我又有何关系……”‘
昭阳微微掀了掀眼皮,却又听得太后接着道:“只是你与君墨不同,你们姓楚。这楚室天下,是你们的责任,若是你们不管楚国兴亡,不问百姓生死,只怕会受尽天下人指摘。”
“家国家国,于寻常人而言,家是家,国是国,家没了国还在,国没了家尚存。可对你们而言,家就是国,国就是家,家没了,国也没了。国没了,只怕那些入侵者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家也难存了。”
虽然太后并未问昭阳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出的话却让昭阳觉着,母后像是洞察了一切一样,心若明灯。
太后从盘子中取了一个栗子糕递给了昭阳:“慕阳为你留的。”
昭阳笑着接了过来,却又听太后接着道:“你细想想,从古至今,有几个亡了国的皇族有好下场的?不说锦绣富贵,大多数,连命都难保。”
昭阳轻叹了口气,只觉着心中郁结更盛。
“糕糕……”手被一个小小软软的手抓住,昭阳低下头便瞧见慕阳目若灿星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栗子糕。
昭阳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能多吃了,吃多了肚肚会痛。”
慕阳瘪了瘪嘴,将手松了开来。
太后目光落在昭阳脸上,笑着问着:“我听闻你将了空寺方丈请到了宫中,倒是不知你什么时候开始信神佛了?你为何请他来?是为了所谓帝星之命来?”
昭阳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颔首:“我想着,那方丈是个有能耐的,若是能够逆天改命,保君墨平安无事就好了。”
太后闻言,身子微微一顿,半晌,才开口道:“说起来倒是巧得很,君墨失踪一个多月,我倒是从未梦见过他,昨夜却是难得梦到了。”
“哦?”昭阳侧目:“母后梦见君墨什么?”
太后笑了笑:“我梦见君墨成了亲,有了孩子,孩子约摸比慕阳还要大一些,三四岁的模样,比君墨小时候还要调皮许多,将君墨的贴身玉佩给摔碎了,将君墨气得厉害,君墨拿起书就打,那孩子就跑,君墨在后面跟着追,绕着御花园转圈圈……”
昭阳听着太后说着梦中的场景,嘴角微微翘着,心中带着几分向往。
若果真有那一日,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太后接着道:“母子连心,我一直坚信着,君墨尚且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说什么逆天改命为时尚早。那方丈只是说,你有帝王之相,如今你已经为帝,便是应了这命相。逆命由天定,且不说能不能更改,即便是能够逆天改命,可这逆天改命违背天意的事情,定会付出很高的代价,还是莫要轻易行事。”
昭阳垂下眸子,只从她的只言片语间,母后便知晓她心中纠结。
沉默了良久,昭阳才轻叹了口气,低声应着:“也唯有如此了。”
却是果真如太后所言,数日后,在临近小年的时候,跟在君墨身边的暗卫也传来了消息,声称暗卫亲眼瞧见君墨沉入了沼泽之中,经过一个多月的寻找,暗卫们几乎将那片沼泽中的泥沼尽数除尽,其它失踪将士的尸首倒是都寻到了,却也并未找到君墨的尸首。
这个消息一传来,昭阳心中便燃起了希望,急急忙忙去长安宫将此事同太后说了。
“南诏国邪术众多,且南诏国人对沼泽的地形本就十分熟悉,十有八九是他们利用了沼泽这一特殊地形做了什么手脚。不见尸首,君墨就定然没有死。”
昭阳的声音带着笃定,似是在说服太后,只是唯有昭阳自己知晓,她更是在说服自己。
太后抬起眼来望向昭阳,此前宽慰昭阳的时候,虽然坚定地说自己相信着君墨定然无恙,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却觉着好似在梦中一般,手紧紧拽着手中的绣帕,声音亦是微微发着颤:“这不是你刻意拿来糊弄我的吧?”
“母后说什么呢?此事是真是假,母后大可派人去查证便是。且,我又怎会拿此事来糊弄母后?”昭阳垂着头,浅笑着。
太后凝眸:“只是,若君墨的失踪是南诏国的阴谋,是南诏国掳走了君墨,他们又有什么目的呢?是想要以君墨为要挟,来让我们交换什么与他们?可是都过去一个月了,南诏国却没有丝毫动静,又是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昭阳先前亦是想到了此处,沉吟了片刻方应道:“未必是想要交换什么,兴许只是为了看我们楚国自乱阵脚,好趁虚而入。”
太后摇了摇头:“若只是为此,将君墨除去岂不更好?若是君墨在他们手中,说明他们定是另有所图。”
昭阳笑了笑:“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只要君墨没事就好,他们想要做什么,咱们且等着便是。”
太后颔首,喃喃自语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眼中闪烁着银光。
昭阳亦是轻轻吁了口气,不管如何,有希望总比无望来得好。
晚上,又收到了苏远之派人送回来的家书。
家书上并未与昭阳说他在南诏国是何情形,只带着几分打趣地写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还说,若是陛下要册封皇夫,记得给他一个好听的封号。倒也还记着宽慰了她几句,说君墨定然平安无事,他会让人暗中向楚临沐和大公主打探君墨是否落入了他们手中。关于他自己,却只落了四个字,平安勿念。
只这四个字,却也让昭阳无比安心。
大抵是过年了的缘故,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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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边关战事未歇,年却是要过的。
整日忙忙碌碌,不经意,除夕便到了。按着往常惯例,除夕夜,三品以上的朝臣皆可携家眷入宫参加宫中宫宴。
因着战事的缘故,朝中文武百官留在微臣的并不多,后宫能够参加宫宴的更是寥寥,昭阳便索性放宽到了从四品以上,连带着年后即将上任的皇商们也一并邀请了。
除夕,月穷岁尽,除旧迎新。
宫中早已经布置妥当,一派喜庆吉祥。棠梨与墨念取了一身正红色绣着龙纹的宫装给昭阳穿上了,发上亦是簪着龙纹的步摇与珠钗。
昭阳是楚国第一个女帝,在这些穿着配饰上并无可以借鉴的,尚服局倒是用足了心思。无论是衣裳还是配饰,皆无比精美华贵。
“陛下这一身,实在是美极了,奴婢再给陛下画上一个相称的妆容,定叫那些个凡夫俗子的,一见着陛下就想跪下。”墨念素来嘴甜,说话倒是十分有趣。
昭阳闻言忍俊不禁,望向墨念:“叫人一见着就腿软想跪下的,是鬼。”
“陛下惯会曲解奴婢的意思。”墨念一脸委屈。
“娘亲……”慕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昭阳连忙转过头,望向殿门口,便瞧见慕阳亦是穿着一身喜庆的红,十足像个福娃娃一般,扶着殿门高高的门槛,努力想要爬进来。
昭阳瞧着觉得好笑,见跟在慕阳身后的邱嬷嬷要去抱,便笑着道:“嬷嬷莫要着急,让他自个儿翻吧。”
慕阳双手抱住门槛,点头如蒜:“慕阳大,自己爬。”
昭阳便在梳妆桌前面坐了下来,叫墨念给自己上妆,一面从铜镜里看着在努力爬着门槛的慕阳,时不时地还给他鼓鼓劲儿。
慕阳死死地抱住门槛,努力整个身子趴在了门槛上,冬日里穿得厚,昭阳瞧着慕阳想个球一样从门槛上滚到地上,“啪”的一声。
昭阳听着那一声响动,便知只怕摔得不轻,却只见慕阳快速从地上站起了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裳,而后便飞快地朝着昭阳跑了过来,抱住昭阳的腿,扬起脸来望着昭阳:“娘亲……”
昭阳眼中笑意愈浓:“慕阳真棒。”
“棒!”慕阳也笑:“娘亲,慕阳要吃肉肉。”
在慕阳一岁之前,一直未让他占荤腥,一岁之后才开始慢慢吃些肉糜做的东西,也不敢给他多吃了,谁曾想这小人儿却是吃了一次之后就从此喜欢上了,动不动就缠着要吃肉肉。
昭阳有些好笑地望着双手并用,抱着自己腿的小福娃娃,点了点头道:“好,娘亲待会儿带慕阳吃肉肉去。”
慕阳听昭阳这样说,愈发欢喜了起来,松开一只手,伸到了昭阳跟前:“拉勾勾。”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这拉钩也不知是谁教的,学得倒是快,如今动不动就让昭阳拉勾勾。
昭阳伸出手同慕阳拉了勾,慕阳这才放了心,欢欢喜喜地松开了昭阳,走到一旁坐了下来,转身招了招身后跟着的宫人,朝着宫人伸出了手来。
宫人连忙从袖中拿出了慕阳惯常玩的小玩具,递到了慕阳手中,慕阳接了过来,将那些小玩意儿摆成一排,从右自左一个一个依次玩着。
昭阳在一旁看着觉着有些好笑,眸光柔和了几分,收回了目光,才开口问着邱嬷嬷:“慕昭和慕楚呢?”
邱嬷嬷连忙道:“二皇子和三皇子刚吃了奶睡下了,太后娘娘说,孩子还太小,就不要带去宫宴上了。”
昭阳颔首:“宫宴吵闹,就让他们在殿中睡着吧,多留几个人看着便是。”
邱嬷嬷应了声,退到了一旁。
墨念给昭阳上了妆,昭阳方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慕阳跟前,朝着慕阳伸出了手来,笑眯眯地道:“走,娘亲带慕阳去吃肉肉。”
慕阳闻言,眼睛一亮,急忙将手中的小木人往地上一扔,便抓住了昭阳的手:“肉肉,肉肉!”
母子二人出了养心殿,外面还在下着雪,白茫茫的一片。昭阳将慕阳抱在怀中,沿着殿外的回廊缓步走到了御乾殿。
刚到御乾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声。
门口的内侍朝着昭阳行了个礼,便扬声道:“陛下驾到……”
殿内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是整齐划一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阳抱着慕阳入了殿,挺直着背脊,缓步走到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平身入座吧。”昭阳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众人,扬声道。
而后在龙椅上坐了下来,将慕阳也放在了自己身侧坐着。
众人已经入了座,昭阳笑了笑,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坐在了一侧的太后,见太后微微笑了笑,才吩咐着侍立在旁边的小林子:“开宴吧。”
“开宴——”小林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丝竹声便响了起来,舞姬从殿外鱼贯而入。一旁有宫人端着托盘从两侧入内,托盘中是今日的宴会茶饮。
趁着舞姬献舞、丽人献茗之际,昭阳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微微挑了挑眉,侧过身子小声与太后道:“怎么今日的除夕宫宴,好似朝臣带来的家眷少了许多呢?”
太后闻言,眼中带着几分揶揄地看了昭阳一眼,笑眯眯地道:“自然是因为,如今的一国之君,是你了。”
“这有何不同吗?”昭阳有些奇怪。
太后眼中笑意愈浓:“自然不同,其实今年并非这些文武百官没有带家眷,只是因为,往年带的家眷皆是女子,朝中百官都是男子,带着女子的家眷一眼便能瞧见。今年带的家眷皆是男子,混在百官之中,不易分辨罢了。”
“……”昭阳一听太后的话,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以前带女家眷来参加宫宴,自是希望能够得皇帝亲眼,召入宫中,便可一步登天。
而如今,她本身便是个女子,因而他们便识时务地带着男家眷前来……
正思及此,舞姬便退了下去,殿中突然有人站了起来:“每年都是这样柔媚的舞蹈实在是有些无趣了,如今边关战事未歇,微臣以为,今日的宫宴应当与众不同,方能显我楚国士气,扬我国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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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一年,连着五日休沐,不用上朝。
渭城中皆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只是新年的第一天,昭阳便连着收到了两封南诏国侵犯楚国边关城镇的奏报。
昭阳叫人将楚国与南诏国的地图做了两幅半墙高的图,挂在了养心殿中,复又接连几日将柳传铭接入了宫中,祖孙二人每日在宫中研究地图,商讨战术。
研究了几日,两人皆觉得,沧浪江是楚国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此前东明国便暗中派遣了训练水师的训练师入营,经过近两月的暗中训练,想必已经初具成效,倒是不妨试上一试。”柳传铭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地图上,眼睛发着光。
昭阳颔首:“也唯有如此了,水师训练之事,一直保密着,希望南诏国莫要察觉到,这样一来,胜算才能大些。”
顿了顿,才又道:“前段时日西蜀国的端王又到了渭城,借着接南诏国长公主曲云雪的尸骨回南诏国的机会,同我商议,欲协助咱们,踏平南诏国。”
柳传铭眼中染上一抹讥诮:“西蜀国的野心素来不小,协助我们踏平南诏国,这算盘倒是打得极好,如此一来,南诏国一灭,他西蜀国便可占领南诏国大部分的地盘,且又卖了咱们楚国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昭阳颔首:“是,我亦是这般觉得,只是这些时日我细细想了想,西蜀国这个请求,还真是非答应不可。”
“为何?”柳传铭抬起头来望向昭阳。
昭阳沉吟了片刻,方细细道来:“西蜀国就是一匹有野心的野狼,他想要的并非只是侵占南诏国,还有,称霸天下。如今我们与南诏国开战,他们见着我们虽然朝中动荡,实力却仍旧在南诏国之上,因而才向我们同盟。若是我们拒绝了,保不齐,他们就会转而投向南诏国了。”
“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西蜀国再与南诏国联合起来,于我们是十分不利的。倒是不如先同意与他们结盟,稳住西蜀国,联合了西蜀国对付了南诏国。覆灭了南诏国之后,西蜀国又要如何,尚可从头再议。”
柳传铭听昭阳这样说,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你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形势本就于我们不利,自是能拖一时是一时。西蜀国愿意与我们一同,对南诏国两面夹击,于我们倒是有利的。后面的事情,正如你所言,以后再说便是。”
得到了柳传铭的认同,昭阳方放下了一桩心事,当即便写了密信,命暗卫去给曲涵送去。
柳传铭离开了养心殿,天色已晚,昭阳将桌上两人勾勾画画的图纸扔进了火盆子里,瞧着那图纸被烧得只剩下了灰烬,方出了养心殿,朝着长安宫去了。
昭阳整日忙忙碌碌,便让邱嬷嬷与奶娘将慕阳送到了长安宫,每日里忙完了就去长安宫用了晚膳,顺便将孩子接回来。
进了长安宫,就瞧见慕阳与静安一同,在院子里玩雪,宫人们皆侍候在左右。
昭阳立在一旁看了会儿,招手叫了慕阳过来,伸手摸了摸慕阳的手,手冰凉一片。
昭阳蹙了蹙眉,轻声吩咐着一旁的宫人:“大皇子与静安长公主玩得有些久了,带他进去换身干净衣裳用热水泡会儿手,再抱过来用晚膳吧。”
宫人连忙应了,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偏殿。
昭阳径直入了内殿,就瞧见太后的桌子上放着好几卷画,太后的手中还拿着一卷。
昭阳将身上的氅衣脱了下来,递给了身后侍候的宫人,在宫人端过来的热水中泡了泡手,将手擦干,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手炉,才在太后身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母后这是在看什么?莫不是什么珍贵的字画?”昭阳笑眯眯地问着。
太后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眼中带着揶揄:“倒也算不得珍贵,却是朝臣们费心收集来的,是给你的,你来瞧瞧?”
“给我的?”昭阳有些疑惑,接过太后递过来的画,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过来。
倒果真应该是给她的,却也的确不是什么珍贵的字画,而是画像。
画像上画着的是一个风姿卓越的男子,画像旁边还标注着姓名年岁生辰八字。
昭阳叹了口气,倒是有些感慨:“他们倒是不死心。上一回母后拿着这些东西与我,还是三四年之前,那个时候,母后是让我挑选驸马。”
太后闻言,似乎也想了起来,眼中亦是染了几分笑意:“可不是吗?如今你驸马倒是有了,这一遭却是要让你选面首了。”
见昭阳兴致盎然地放下了手中的画像,又从桌子上拿了一张起来展开来看。太后脸上亦是带着笑,从一旁取了一卷来,递给了昭阳:“你瞧瞧这个。”
昭阳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目光便落在了太后手上:“母后专程让我看这个?难不成是因为这画中人格外的好看?”
太后笑了起来:“你瞧瞧就明白了。”
昭阳见太后一副讳莫若深的表情,伸手接过了画像,展了开来,目光落在那画中人之上,就移不开了。
“如何?可的确是异常俊美?”太后问着。
昭阳颔首:“是。”
顿了顿,目光才落在了那画像旁边的文字上:“倒是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全然不同。这人叫向煜?只是这送上这画像的臣子实在是有些不走心了,我都已经有了苏远之了,又何必还要一个与他长相相似,却又不如他的男子做面首?”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给你做面首的。”
见昭阳脸上带着诧异,太后才又接着道:“这幅画像,画的是南诏国大公主新收的面首。”
昭阳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这画像,母后这里怎么会有?”
太后笑了笑:“这画像倒的确是户部尚书与其他画像一同送上来的,我看见了这一幅之后,便派人将户部尚书请来问了问,户部尚书说这幅画像是从随州州官派人送来的。户部尚书觉着此事有些蹊跷,才将这画送了过来。”
昭阳捏着画的手微微紧了紧,随州,倒是靠近南诏国。只是那随州州官将这副画像千里迢迢送到渭城,究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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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似是明白昭阳心中猜疑,轻声道:“随州与淮南相邻,你皇祖母此前尤爱南下避寒,她既在淮南有那么大的动作,宫中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只怕是早已经将周围州府都已经打点妥帖。”
昭阳闻言,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开口道:“母后的意思是,那随州州官将这画像送到我手中,是得了楚临沐授意的?”
太后笑了笑:“我不过是随意猜测罢了,只是却也有些不明白,既然是南诏国大公主的面首,虽面容有些像苏丞相又如何?楚临沐这样做,又想要你做什么?难不成,还想你派人从南诏国大公主手中将这面首抢过来不成?”
昭阳也不知楚临沐究竟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只得将那画像放到一旁道:“正月十五之后,各地州府官员便要入渭城述职,届时我仔细留意着这随州州官的一举一动便是。”
第二日便要上朝,昭阳早早地带着慕阳回了养心殿。
休沐之后的第一日上朝,文武百官似乎都还未能收心,并无什么大事启奏,早早地便散了朝。
昭阳回了养心殿,刚一坐下,却听闻外面有人奏报,说户部尚书求见。
昭阳传召了户部尚书入殿,行礼之后,户部尚书刘汉元便直奔主题:“陛下,皇商顾清泽今日一早来求见微臣,说有事要见陛下,让微臣帮忙通禀通禀。”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皇商顾清泽?”
“是。”刘汉元应着:“微臣问他究竟是何事,他也不与微臣透任何风声,只说让微臣帮忙通禀一声便是。”
昭阳轻轻颔首:“我知晓了。”
等着刘汉元离开之后,昭阳就叫了内侍去传召顾清泽入宫觐见。
顾清泽倒是来得不慢,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养心殿。
行礼之后,昭阳让他起身赐了座,不等昭阳开口问他,顾清泽就先笑了起来:“上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尚是长公主,不过几日,便成了陛下。如今陛下在宫中,要见陛下一面,却实在是不易。”
昭阳见着顾清泽这副做派倒是有些诧异,自打昭阳身份变了之后,此前与她可以肆无顾忌交谈的人如今在她面前亦是战战兢兢,多了几分拘谨。
昭阳与顾清泽总共也不过见了两面,顾清泽待她,却没有太大的改变,倒像是一个相交多时的老友一般。
“朕亦不曾料到。”昭阳浅浅笑了笑:“顾公子专程托户部尚书递话要见朕,不知所为何事?”
顾清泽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来:“这是西蜀国端王托草民给陛下送来的信,端王说,他在楚国,也有不少人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太方便直接往宫中送信,特意让草民来走这一趟。”
昭阳挑了挑眉:“既然有不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怕也有人知晓他曾经安排你与朕会面一事,你特意入宫,旁人只怕想得更多吧。”
顾清泽脸上笑意愈浓:“正因为如此,才更出人意料啊。”
昭阳昨日里方派人给曲涵送过一封书信,说明结盟的意愿,若是不出昭阳所料,应是曲涵的回信。
叫内侍从顾清泽手中取了书信,呈到了面前,接了过来打了开来,倒的确如昭阳所想。
昭阳简单看了一遍,方抬起眼来望向顾清泽:“多谢顾公子了。”
顾清泽抬起眼定定地直视着昭阳,问出的问题却是让昭阳忍不住在袖中收紧了手:“陛下是要与西蜀国为谋?”
昭阳脸上笑容攸然消失了,眯着眼,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顾公子逾越了。”
顾清泽却似是压根不畏惧昭阳的帝王威严,只浅浅笑了笑:“西蜀国的人都阴险狡诈,陛下若是要与西蜀国为谋,倒是应当加倍当心才是。不过草民这些年足迹遍布天下,对西蜀国也算得上了解,西蜀国的人虽然狡猾,只是西蜀国的多山地,百姓较为贫穷,只西蜀国国都稍显富庶。”
“正因为如此,此前西蜀国攻打楚国,也还得拉上子凡,不过是因为唯有子凡能够向他们提供粮饷罢了。即便是有一日,西蜀国向楚国拔刀相向,陛下也无需畏惧,直接想法子断了他们的粮饷补给便是。”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多谢顾公子的建议了。”
顾清泽笑了笑,站起身来,想了想却又道:“草民此前从东明国那边进了一批珍珠和布匹,那些布匹皆是十分柔滑,最适合春夏穿着,草民已经将这些布匹和珍珠尽数送入宫中,陛下可以瞧瞧,若是喜欢,草民再叫人去多带一些回来。”
不等昭阳作答,顾清泽便自顾自地行了礼:“草民先行告退。”
昭阳眯了眯眼,瞧着顾清泽退了下去,转身离去。目光落在顾清泽的背影之上,却是带着几分思量。
她总觉着,顾清泽的背影有些眼熟……
正待细想,却又见有内侍匆忙入殿:“启禀陛下,镇国大将军之女求见陛下。”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今日倒是奇怪了,这一个二个的……
昭阳心中不解,却也叫人将人请了进来。
昭阳对这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倒是有几分印象,此前君墨刚刚登基之时,母后为君墨准备了选妃小宴,这镇国大将军家的小姐便在其中。
依稀记得,似乎姓顾,只是叫什么名儿,长什么模样,昭阳却有些模糊了。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一身柳绿色衣裙的女子,入殿便朝着昭阳抱拳行礼:“民女顾文思拜见陛下。”
昭阳瞧着她行的礼这样别具一格,亦是有些好笑:“倒果真是将军府的小姐,颇有几分将门风范。”
顾文思听昭阳这样一说,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
昭阳笑容更深:“自然。”
顾文思连忙道:“那陛下派民女去边关打仗好不好?民女也想保家卫国!”
昭阳倒是愈发诧异了:“你想上战场打仗?你家中人可同意?”
顾文思闻言,瘪了瘪嘴:“就是因为家里人不同意,今日我才趁着母亲入宫来同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来向陛下请命呀。陛下此前不是颁布了招才令,招纳贤才,文武皆可,男女不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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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脸上的笑容攸然消失不见,让邱嬷嬷好生看好慕阳,而后快步走到了静安与天青身边。
静安与天青的脸色皆有些苍白,静安倒是还好,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很不舒服的模样,天青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见着昭阳过来,抬起眼看了昭阳一眼,便倒在了昭阳怀中。
昭阳心中一惊,急忙扬声道:“快,请太医。”
幸而出宫的时候,昭阳专程嘱咐带了两个太医以备不时之需。
太医来得倒是极快,急忙给天青与静安诊了脉,又仔细看了看眼耳口鼻,方开口道:“是毒。”
一旁抱着慕阳的邱嬷嬷急忙道:“陛下,让太医也给慕阳看看吧。”
昭阳回过头看了一眼慕阳,见慕阳定定地望着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精神却是尚好。
慕阳身上放着避毒珠,若是毒药,于他应当无碍。
昭阳摇了摇头:“慕阳无碍。”
随即便又转过头望向太医:“尽快确定静安长公主与安王爷究竟中的什么毒,找到解药,朕要他们平安无事。”
太医急忙应了声,便仔细查看起两个孩子身上的中毒症状来。
昭阳退后了两步,以避免打扰到太医诊治。
昭阳的目光落在天青的身上,眉头轻蹙着,慕阳的身上带着那避毒珠,所以并无大碍,可是她记得,她也蹭在天青的身上放着避毒珠的啊?
孩子们一直有宫人在旁边,又怎么会中了毒?且孩子们中了毒。
昭阳心中猜疑着,目光便落在了方才棠梨和墨念买回来的那三个兔子灯上。
莫不是这三个兔子灯有问题?只是她叫人去买这兔子灯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谁又能算计得这样准?
太医诊断了半晌,快步走到昭阳跟前行了礼禀报着:“微臣大抵诊断出了静安长公主与安王爷所中究竟是什么毒,只是要配制解毒的药须得回宫才行。且两位小主子的身子不是太好,特别是安王爷,年岁小,身子弱,得早些回宫,延误了时辰,只怕于身子有所损害。”
昭阳闻言,急忙传唤了怀安来,派遣了几位暗卫带着太医与两个孩子先行回宫。
昭阳尚且留下了一个太医,将孩子们玩耍的兔子灯递给了太医:“你瞧瞧,可是这兔子灯有什么不妥。”
太医应了声,取了银针来仔细查验了半晌,却终是摇了摇头:“这三个兔子灯没有问题。”
昭阳神情愈发不解了几分:“若是兔子灯没问题,那究竟是什么?”
言罢,便召了跟在三人身后的宫人过来:“三位小主子单独接触过什么东西吗?”
三人仔细想了半晌,却俱都摇了摇头。
“娘亲……”窝在邱嬷嬷怀中的慕阳怯怯地看了看昭阳,瘪着嘴叫了昭阳一声。
昭阳伸手将慕阳接了过来抱在怀中,伸手拍了拍慕阳的背,轻声安抚着:“乖,没事的。”
慕阳被昭阳抱在怀中,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昭阳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哄着。
慕阳却只一边大哭一边喊着:“回去,回去。”
昭阳连忙应着:“好好好,咱们回去,不玩了,咱们先回去。”
说罢,便叫人将明月楼封锁了起来,留待再查,而后匆匆抱着孩子下了明月楼,登上御撵回了宫。
回到宫中慕阳却仍旧不停地哭着,一会儿叫静安,一会儿叫天青的。
静安与天青都暂时被安置在了长安宫,昭阳安抚了慕阳两句,带着慕阳去了长安宫。
太后与贤太妃都在,昭阳问了两句孩子如何了,就听贤太妃忧心忡忡地道:“太医倒是已经喂了药了,静安倒是还好,吐了两回睡了过去。天青却至今未醒……”
“不会有事的。”昭阳宽慰着,想起那避毒珠,忙问着:“天青此前戴在脖子上的锦囊里面有一颗黑色的珠子,母妃可见过?那是避毒珠,有那个珠子,天青便能百毒不侵的。”
贤太妃听昭阳如此说,仔细回想了半晌,才蹙着眉头道:“被南诏国那个阿幼朵拿走了。”
昭阳闻言,脸上闪过一抹诧异:“阿幼朵?”
贤太妃颔首:“那个时候天还不太冷,我带着天青在御花园玩,遇见了阿幼朵,阿幼朵非要抱抱天青,我拒绝了两回,她也不再强求,在那里逗天青玩儿。倒是不知怎么发现了天青脖子上戴的那个锦囊,还将那珠子拿出来看了看,说那黑珍珠好看,央我送给她。”
“我也没有细看,便以为果真只是一颗黑珍珠,想着那东西虽然难得,可是宫中却是不少的,见她总在那里要抱天青,我想着能将她打发掉,将那珠子送给她也没事,就将那珠子送给她了。”
说着,脸上满是懊恼神情:“我哪里会知道,那珠子竟然是避毒珠啊。”
话毕便又抬起手来打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若非我将那主子给了阿幼朵,天青也不会遭此一难。”
昭阳伸手抓住贤太妃的手:“母妃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处了,说起来我也有过,若非我要带孩子们出宫,也不会出事。”
太后连忙道:“你们也先别追究是谁的错了,还是赶紧先将天青的毒解了才是正经。”
正说着,太医便从屋中匆匆走了出来:“拜见陛下。”
“免礼吧,说说安王爷情形如何?不是已经喂了解药了吗?怎么会还没醒来?”昭阳急忙道。
“安王爷年岁小,且因为早产的缘故,身子本就比正常孩子稍弱一些,因而受不住这毒,才导致昏迷不醒。”太医蹙着眉头道。
昭阳听太医这样一说,却觉得身子微微有些泛冷。年岁小,早产,身子比正常孩子稍弱一些。
这个毒,分明就是冲着慕阳来的。
若非慕阳身上带着那避毒珠,只怕如今也同天青这般昏迷不醒了。
“要如何才能让天青好起来?”昭阳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太医。
太医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昭阳磕了个头:“微臣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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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太妃闻言,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身子一软,倒在了身边宫人的身上。
“太妃娘娘!太妃娘娘!”殿内慌乱一片。
昭阳连忙转身吩咐着太医:“还不赶紧给贤太妃把把脉?”
太医应了,快步上前给贤太妃把脉,半晌才道:“太妃娘娘只是急火攻心,须得好生静养才是。”
昭阳颔首,宽慰着贤太妃道:“母妃放宽心,我定然会找到救天青的法子,不会让他有事的。”
贤太妃脸色苍白一片,却是悲痛难耐:“也许,我这一辈子,就没有子女的缘分吧。我这人命硬,定时我克了他。”
太后叹了口气:“胡言乱语什么呢?天青还活着呢,你可莫要咒他。你现在应当好生将养好自己的身子,等着天青好了,可得好生照顾他呢。他早产,身子弱,你得负责将他的身子养好,养得跟正常孩子一样。”
贤太妃闭着眼,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昭阳连忙唤了宫人将贤太妃送回自己宫中,嘱咐了宫人好生照料。
等着宫人将贤太妃送走之后,太后才转过头望向昭阳:“你可有把握找到救天青的法子?贤太妃可经不得再受刺激了。”
昭阳自也明白贤太妃心中心结所在,叹了口气道:“太医说没有法子,我也没有把握。只是,这毒分明是冲着慕阳来的,慕阳不过是一个孩子,没有人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为的不过是对付我与苏远之而已。既然如此,下毒之人断然不会真的让孩子没了。若是孩子没了,我与苏远之尚有慕昭和慕楚,兴许会伤心欲绝,却也不足以致命。”
“我想,下毒之人定是握着救人的法子,为的,就是威胁我。”
昭阳在屋中来回踱步:“今日慕阳并未中毒之事,唯有随从的那几个宫人和太医知晓,倒是来得及封住口。我明日便放出消息,就说慕阳也中了毒,重金寻求救子的法子,且等着那幕后之人有何动作吧。”
太后沉吟了半晌,方点了点头:“也唯有一试了。”
“嗯。”昭阳咬了咬唇:“我让怀安连夜将慕阳送到血隐楼中,而后将养心殿封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就说是为了保护慕阳。只希望,果真如我们所愿,能够迷惑住那幕后之人吧。”
昭阳说完,便走到慕阳面前站定,弯下腰与慕阳道:“慕阳想不想要天青好起来?”
慕阳哭了大半宿,眼睛通红一片,闻言不停地点着头。
“那你待会儿就随怀安叔叔一同去你之前住过的那高高的阁楼里面住上一段时间,等你回来的时候,天青就好了,好不好?”昭阳诱哄着。
“好。”慕阳声音哑哑地。
将一切安置妥当,就已经是半夜。
昭阳却并未停歇,连夜将刑部尚书颜阙召入了宫中,将今日发生之事与他仔细说了。
“你带人去那明月楼中仔细查一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定要追究到底。”昭阳微微敛了敛眸子,声音中满是冷意。
颜阙连忙接了旨意,匆忙而去。
直至第二日下午,颜阙才又入宫复命:“微叫人仔细查看了明月楼上上下下,却是在楼上地上发现了不妥。”
“地上?”昭阳凝眸,有些莫名。
颜阙颔首:“的确是在地上,地上应是有人提前用水擦拭过地面,只是有人在地面做了手脚,那擦拭用的水有问题。”
见昭阳眼中满是疑惑不解,颜阙接着解释着:“微臣以为,下毒之人是充分考虑过小孩子的天性,才选择在地上做手脚。小孩子玩闹无状,手时常会碰到地上,而后又极有可能会将手塞在嘴里,或者用手拿吃的,最是容易中毒。而大人却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因而陛下身边的人去检查明月楼,也发现不了其中蹊跷。”
听颜阙这样一说,昭阳方觉着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心中却对那下毒之人愈发提高了警惕,幕后之人能够想到此处,用这样的法子下毒,定是个心思细腻的。慕阳并未中毒之事,也不知能否隐瞒过去。
颜阙见昭阳明白了过来,方继续道:“微臣查问了明月楼中的掌柜和店小二,昨日因为知晓有贵人将至,掌柜的就安排店中店小二将明月楼全部打扫了一遍,地面亦是仔细擦拭过。微臣命人去寻昨日负责擦地的店小二,却发现,那店小二死在了家中。”
昭阳苦笑了一声:“观那指使之人的行事风格,是个极为小心谨慎的,只怕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等着你去查。”
颜阙颔首:“的确如此,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微臣害怕陛下等得急了,才前来将目前所查探到的消息同陛下先行禀报。”
“朕知道了,此事继续查下去,断然不能轻易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昭阳叮嘱着。
颜阙领命,见昭阳并无其它吩咐,才退了下去。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的局面,便又陷入了被动之中。若是颜阙那里一直查不到线索,找不到那幕后指使之人,就只能等着那幕后主使之人联络她,亮明他的目的了。
外面的天色染上了一抹灰败,棠梨从寝殿走了出来,轻声道:“陛下,该洗漱了,已经卯时了。”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颔首,已经卯时了,又到了上朝的时候。
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昭阳方站起身来。
一面由着宫人梳洗换衣,一面酝酿着情绪。
既然决定作戏,佯装慕阳也中了毒,就应当将这出戏唱好。唯有让那下毒之人也相信了,天青才有活路。
穿戴整齐,用了早膳,昭阳便出了养心殿,立在了御乾殿门口。
伴随着“陛下驾到”的声音踏入了御乾殿,缓步登上了玉阶,昭阳转过身坐了下来,望向殿下跪着的朝臣,声音泛着冷:“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何在?”
昭阳并未让朝臣平身,礼部尚书、户部尚书急忙出了列。
“昨夜明月楼之行,是你们二人安排的?也是你们反复确认了明月楼中安全无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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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昭阳不曾防备苏远之这一手,气得咬牙切齿:“你不是连日赶路吗?就不累么?你不赶紧沐浴洗漱好去歇息,胡闹些什么?”
一声轻笑从苏远之唇边溢出:“陛下放心,微臣虽然连日赶路,有些累了,不过,精神还是极好的。陛下不妨让微臣再累一些,再累一些才好睡觉不是吗?”
好有道理,无力反驳。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无奈至极:“来日方长,你何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苏远之不为所动,走进了内殿里面的汤池浴房之中,里面一片热气腾腾。
“陛下怀胎十月,微臣忍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生了孩子做完了月子开了荤腥,微臣却又要离开了,这一去又是好几个月,微臣自然是着急的。”
走到池边,苏远之将脚上的鞋子蹬开,用脚试了试水冷热,径直就抱着昭阳跳进了汤池之中。
昭阳一时没有防备,呛了一口水,才挣扎着从汤池之中站了起来,咳了好几声,脸上已经被呛得通红。
“苏远之!”
身后是苏远之沉沉的笑声,随即,身上的衣裳就被褪了下来。
紧跟着,苏远之便从身后缠了上来。
……
昭阳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昭阳心中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却突然想起,前日她才下旨休朝三日,这不过是第二天而已,不必早起。
身上酸痛得厉害,昨夜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昭阳侧过头望向身旁,害得她浑身酸痛的罪魁祸首已经不在。
只是却已经再睡不着,昭阳索性起了身,将放在凳子上的中衣拿来穿了,又随意拿了一件氅衣披在了身上,便站起了身来。
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昭阳咬了咬唇,扶着床立了半晌,才稍稍适应了一些。
昨夜实在是放纵得太厉害,在汤池里就被苏远之折腾得险些晕了过去,被他抱回榻上,他仍旧不放过自己,后来她是怎么睡过去的,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怕是直接晕过去的。
“起了?”苏远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昭阳转过头去,便瞧见苏远之早已经穿戴整齐,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从门外施施然走了进来,一脸温和淡然,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接连赶路好几天,又纵欲半宿,却丝毫不见疲惫。
昭阳咬了咬牙,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苏远之自然知晓昭阳在别扭什么,眼中带着笑意,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我派人叫御膳房给你熬了一些鱼汤,既然起了就喝了吧。”
昭阳没有作声,苏远之自顾自地又抱着孩子折返回门口,同门外候着的宫人吩咐了两句,才又走到了昭阳身侧。
“来,慕楚,慕昭,同娘亲道声早。”苏远之将两个孩子抱到昭阳跟前。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苏远之径直将慕昭塞进了昭阳怀中:“一人抱一个。”
昭阳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什么玩偶,还得平分的?”
苏远之见昭阳终于开了口,脸上笑意愈深:“唔,孩子不就是爹娘的玩偶?”
说着,又踱步到窗前,将窗户推了开来:“今儿个天气不错,外面阳光明媚的,应当打开窗户透透气。”
窗户一打开,太阳便照了进来。昭阳望着那难得的明媚阳光,又看了一眼笑意吟吟地苏远之,心情亦是好了几分。
抱着慕昭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此番回来,你准备先隐瞒行踪,还是光明正大的出现?”
苏远之侧头望向昭阳,笑着道:“昨日下午我是骑马从城门口一路冲进宫中来的,只怕该瞧见的人都瞧见了。”
昭阳闻言,略一思量,微微眯了眯眼:“南诏国的事情已经处置妥当了?”
苏远之颔首:“南诏国大公主只怕活不了多少时日了,那是楚临沐的靠山,南诏国大公主一死,楚临沐失了依仗,只怕很快就会在南诏国呆不下去。南诏国的太子对楚临沐本就十分不满,觉得楚临沐是楚国人,却插手南诏国的政事决策。那太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南诏国大公主一死,第一个要对付的,定然是楚临沐。”
昭阳闻言,却是有些诧异:“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这倒并不像是苏远之的风格,苏远之此前便说过,他此行的目的,是南诏国大公主或者太子,亦或者南诏国皇帝,三者死其一。
如今苏远之说,南诏国大公主只怕是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便是并未死,苏远之却急匆匆地赶回来,这是为何?
似是明白昭阳心中疑惑,苏远之笑了笑,轻声道:“南诏国长公主断然活不了了。”
“为何这样笃定?你给她下了毒?无药可解?”昭阳猜测着。
苏远之眸光微亮:“陛下还真是,聪慧过人……”
顿了顿,才道:“不仅无药可解,且这毒下的地方,她断然是想不到的。”
“哦?”昭阳挑了挑眉,眼中染上了几分好奇之色:“什么地方,她断然想不到?”
苏远之听昭阳有此一问,眼中满是笑意:“你想必也已经知晓了,我送了一个与我长相有六七分相似的面首给那位大公主。”
昭阳颔首,她不仅知道了,而且还已经看过那位面首的画像了。
苏远之脸上笑意愈浓:“那位面首非常受宠,自打有了那位面首之后,那位大公主几乎夜夜与那面首厮磨。”
昭阳蹙眉,这与下毒之事有何关联?
苏远之见昭阳一脸茫然之色,笑容愈深,拉过昭阳,凑在她耳旁轻声说了些什么。
昭阳一怔,脸却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绯红:“下作。”
苏远之哈哈大笑了起来,抱着孩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虽然下作了一些,可是却也是最好的法子了不是?那毒是慢性毒药,最初不会有任何不适,反倒有助兴的功效,那位大公主自然迷恋得没法子,只是越是迷恋,死得就越快。”
昭阳挑了挑眉,却是想起另一茬子:“那药,抹在那面首的那里……那面首岂不是也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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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眼中闪过一道肃杀,眸光微冷:“自然活不成的,你觉着,我会容忍一个容貌与我相似的人活在这世上?幸而是我先找着了他,若是旁人,只怕不知会利用他这与我相似的容貌来做些什么。虽如今为我所用,谁知以后如何,倒不如杀了,才好永绝后患。”
昭阳若有所思,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若是南诏国那位大公主死了,楚临沐在南诏国没有了依仗,你觉着,他会如何做?”昭阳轻声问着,顿了顿,才又自问自答一样地回答着:“我想,十有八九,他会想法子回楚国。”
苏远之点了点头:“楚临沐在南诏国为大公主面首之事,也颇受那位大公主信任,又因着楚临沐的身份和目的,又不止是面首,偶尔还参与一些要事商议。还在南诏国拉拢了一些有些本事的人为他所用,南诏国呆不下去,他定会回楚国,搅出风浪来。”
昭阳闻言,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心中生出一个略有些疯狂的念头来。
苏远之并未察觉到昭阳的走神,继续道:“君墨……”
昭阳听到这个名字,头猛地转了过去:“可是有消息了?”
苏远之却是摇了摇头:“我派人一直盯着南诏国皇帝、大公主与太子,甚至南诏国所有在边关战场上的将军的动静,都并未发现有何异常。我想,若是君墨在他们手中,这么久了,他们不可能就那样按兵不动,君墨应当不是被他们所掳走的。”
昭阳闻言便蹙了蹙眉:“不是被他们掳走?可是将士们都已经将君墨失踪的那片沼泽几乎全都清理过了,所有的尸体都已经找出来了,与失踪的人都几乎一一对上了号,唯独少了一个君墨,君墨定然没有死,可是却又不知所踪,这未免也太过奇怪。”
“是啊。”苏远之眉头亦是不展,半晌才道:“我亦是觉着有些奇怪。”
怀中的慕昭却似乎有些不满爹娘二人只顾着说自己的话,不曾搭理他,拉了拉昭阳身上的衣裳。
昭阳低下头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慕昭的背,并未理会,只接着道:“此前阿幼朵拿了君墨一张空白的圣旨离开了渭城,后来三舅舅在边关便犯了错,我想十有八九是阿幼朵假传圣旨所为,阿幼朵应当一直在边关。会不会……是阿幼朵?”
苏远之沉吟着:“倒也有这个可能……”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慕昭“哇”地医生哭了起来。
昭阳一惊,倒是忘了,自己怀中的是慕昭,慕昭素来是个急性子,只怕自己方才忙着与苏远之说话,没有理会他,将他惹急了。
昭阳急忙站起身来,抱着慕昭来回走动着哄着。
慕楚窝在苏远之怀中,目光滴溜溜地转着,落在哇哇大哭的慕昭身上,却是“咯咯”笑出声来。
这下,慕昭哭得愈发大声了。
昭阳看了一眼慕楚,眼中满是无奈,摇了摇头,扬声唤了奶娘进来,将慕昭抱了下去。
“慕昭的脾性愈发大了,以后只怕也是个调皮捣蛋的,不好管教。”昭阳叹了口气。
苏远之笑了笑:“在我手上,便没有不好管教的孩子。”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凉凉道:“那倒也是,你苏丞相恶名远扬,百姓们都拿你来吓唬孩子,你在孩子们心目中,可是十分恐怖的所在。”
说完,便又接着方才的话道:“只是阿幼朵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闹出这么一桩事情来,将君墨带走。”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眼中似有什么划过:“若只是阿幼朵一人,倒的确并不怎么可能,可若是有阿其那呢?”
“阿其那?”昭阳蹙眉:“你不是说,阿其那是南诏国太子的人?你不是派人盯着南诏国太子的,说君墨应当不在南诏国太子手中。”
苏远之颔首:“阿其那在朝中的确更偏向南诏国太子,只是我到了南诏国之后,方听闻,阿幼朵这个三公主,从小因着天资绝佳,被阿其那放在身边亲自教导,与阿其那感情极深。只是因着阿幼朵年岁小,因而在朝中尚未能构成什么威胁,因而,知晓的人并不多。”
顿了顿,苏远之方接着道:“若是阿幼朵是独自在边关,只怕在已经被暗卫发现,抓回来了。如今这么久了,也并没有阿幼朵的消息,只怕就如我所料想的那样,阿幼朵与阿其那在一起。”
“阿其那此人……”昭阳抬起眼瞥了一眼苏远之:“只怕是个不好相与的。”
毕竟,此前苏远之也曾被他所伤。昭阳的手在袖中握紧了起来,心中想着,苏远之是她的人,阿其那那样伤了他,这笔账,迟早也得好好算一算的。
苏远之把玩着慕楚小小的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阿其那比我大十多岁,我初为丞相之时,阿其那便已经在南诏国一手遮天。那个时候,还有人称我为小阿其那……”
昭阳挑了挑眉,倒是不知竟还有这一段故事。
苏远之眯着眼看着慕楚的手,眸中闪过一抹暗沉:“阿其那亦是十多岁便已经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诡计多端,且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在南诏国亦是褒贬不一。”
“倒果真与你有些相似。”昭阳闻言就笑了起来。
苏远之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他相比,还不够心狠手辣。特别是对自己……”
顿了顿,苏远之才接着道:“听闻,阿其那为了博得南诏国皇帝的信赖,曾自荐枕席……”
“……”昭阳亦是有些吃惊:“南诏国虽然出过很多女皇,但是现在的皇帝,我记得是个……男的啊?”
苏远之颔首:“所以我说,阿其那比我更为心狠一些。不过,他真正信任之人,只怕唯有阿幼朵一人。甚至我觉着,阿幼朵才是阿其那唯一的软肋。”
“阿幼朵?”昭阳闻言,沉默了片刻:“若是阿幼朵是阿其那的软肋,他为何会将阿幼朵送到君墨身边?”
苏远之笑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我说,阿其那是个狠心的啊。”
“且阿幼朵虽然年岁小,可是毕竟是阿其那亲自教导出来的人,咱们只怕,都小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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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侧过眸子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苏远之,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衣衫,若有所思。
颜阙点了点头,又接着问着:“那他手中的鞭子又是什么模样?”
那仆从想了想:“应当是黑色,缀着银色的穗子。”
“其他你还记得什么?越细致越好。”颜阙继续问着。
那仆从想了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小的就记着这些了。”
倒是另一个仆从抬起了头来:“小的还记得,苏丞相戴着一个白玉冠,上面镶嵌着一颗白色的珍珠。”
颜阙沉吟了片刻:“可记得清了?”
两个仆从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笃定。大概是苏远之先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亦或者说是阴影太过深刻,两人皆是记得十分清楚,先前发生的事情,一点一滴,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脑中牢牢刻下了一样。
颜阙闻言,便转过身望向一旁的屏风:“苏丞相今日出宫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苏远之挑了挑眉,神情单着几分散漫:“就我现在穿着的这一身。”
那两个侍从听见苏远之的声音在屏风之后响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苏远之竟然也在堂上,顿时心中愈发惊惧,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几乎快要晕过去。
颜阙在刑部带了多年,审问案子那些积累起来,如今观察力倒是极佳,记性也不差,自是记得苏远之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样子的衣裳。
“可有人可以为苏丞相作证?”颜阙又继续问着。
苏远之想了想:“陛下可以作证,养心殿门口的宫人亦可作证,甚至,宫门口的守卫若是记性好,应当也能为我作证。”
颜阙颔首,顿了顿,才斟酌着开口道:“陛下与苏丞相关系匪浅,这证词自是做不得数,我这就派人去问一问宫门口的守卫。”
昭阳听颜阙这样一说,索性也开了口:“这样吧,你将朕的随身令牌拿过去,直接将先前当值的守卫带到刑部来就是了,当面作证也可信一些。朕再叫人去将养心殿的宫人传来,多几个人作证总是好的。”
颜阙连忙应了声,亲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到屏风后。昭阳从腰间取了令牌,递给了颜阙。
不一会儿,守卫就被带了过来。
颜阙便开口问了可记得苏远之离宫的时候的穿着打扮,那守卫倒也是个伶俐的,连忙应道:“末将记得,是一件湖青色的长袍,上面用稍稍深色一些的青色绣着竹子。发髻上带着一支青色的竹节模样的玉簪子。”
不多时,宫中的宫人也到了,证词倒是与那宫门守卫所言相符。
“奴才在养心殿外打扫,见苏丞相出宫,几位一同打扫的宫女还在议论纷纷,说陛下好福气,苏丞相长得倒是俊美无双,那通身气质,只怕是天底下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
昭阳闻言,有些好笑地瞥了苏远之一眼,倒果真是容貌俊逸,天下无双的。
苏远之自是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回过头来朝着昭阳挑了挑眉,一双狐狸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凑到昭阳耳边轻声道:“陛下可真是好福气,你瞧,大伙儿都羡慕你呢。”
灼热的气息喷在昭阳的耳际,昭阳觉着自己的耳朵隐隐开始有些发烫,只伸手捏了苏远之的手一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那边颜阙却已经又朝着屏风这边开了口:“苏丞相的鞭子可随身带着,可否借下官一观?”
“自是可以。”苏远之从腰间取下鞭子来,昭阳淡淡地瞥了一眼,苏远之的鞭子倒似乎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一根不同了,是黑色的,只是上面缠绕着银色的丝线。也并没有什么穗子,倒是悬着一个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的,是略显凶狠的貔貅。
衙役来将鞭子取了过去,呈到了颜阙的面前。
颜阙只看了一眼,便开口对着堂下跪着的几人道:“杀害魏大人的凶手只怕另有其人。”
魏夫人闻言微微一愕,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可是,老爷的侍从瞧得清清楚楚。”
颜阙径直道:“方才魏大人的两个侍从说供述的苏丞相的衣着打扮,甚至苏丞相随身的鞭子,都全然不符。侍从说,苏丞相穿着天青色的长袍,衣裳上绣着祥云纹,发上带着白色玉冠。可是事实上,苏丞相出宫和回宫的时候,都是穿着一身湖青色的长袍,绣着竹枝,且发上是竹节的簪子。”
“侍从说,苏丞相拿着的鞭子是黑色,缀着银色的穗子。而事实上,苏丞相的鞭子虽是黑色,但是缠绕着银色的丝线,且缀的也不是穗子,而是玉佩。”
魏夫人的目光落在那鞭子上,眼中带着几分迷茫。
昭阳看了一眼,扬声道:“将这屏风撤了吧。”
颜阙连忙派人将那屏风撤了下去。
堂上跪着的人便都朝着两人看了过来,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的时候,皆是带着几分颤。
昭阳目光扫过众人,神情淡淡地:“此事看起来颇多蹊跷,苏丞相的确今日早起出了趟宫,只是若是他要杀一个人,有千百种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又何须大张旗鼓地来?若果真大张旗鼓的来了,又何必还要弄一身莫名其妙的衣裳来掩人耳目,实在是矛盾得紧。”
苏远之偏着头望着昭阳,眼中尽是笑意,这个女人啊,到底还是担心他的,这还亲自为他开脱起来了。
苏远之眼中柔和了几分,伸手握住昭阳的手,声音亦是温和得紧:“审案子的是颜大人,陛下你这样操心做什么?我坐得端行得正,颜大人自然会还我清白的。你莫要担心,安安心心听着颜大人审案便是。”
昭阳轻飘飘地瞥了苏远之一眼,坐得端行得正?
这话由他说出来,实在是违心得厉害,还真是不害怕闪了舌头。
昭阳面上倒也不显,只轻轻颔首:“朕关心则乱,颜大人继续吧。”
颜阙低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又望向殿上,只怕是有人借着苏丞相的名头,易容来杀了魏大人,意图栽赃嫁祸,倒是不知,魏大人此前可有什么仇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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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夫人的神色微微一闪,却仍旧是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老爷素来与人为善,如何能够结得仇家?”
昭阳的目光落在魏夫人的身上,嘴角一翘,却是想着,魏忠是苏远之所杀,苏远之亲口承认的,做不得假。只是如今苏远之的嫌疑被洗的七七八八,继续这样追问下去,指不定会问出什么密事来。瞧着魏夫人这躲躲闪闪的态度,这魏忠身上,只怕还是有些秘密的。
魏夫人的话音刚落,倒是跪在魏夫人右后方的那妾室突然开了口:“妾身倒是想起来了,此前老爷在妾身的院子里与妾身闲话的时候,曾经同妾身抱怨过一些事情……”
话尚未说完,魏夫人便转过头恨恨地望了那妾室一眼,眼神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那妾室稍稍瑟缩了一下身子,不敢再言。
昭阳瞧得分明,主位之上的颜阙自也没有错过,眉头一蹙,便开口道:“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就是,这堂上有本官,有苏丞相,甚至还有陛下,不管是什么事情,自能够保你平安无事。”
那妾室闻言,偷偷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不悦的魏夫人,又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昭阳挑了挑眉,笑了。
那妾室见状,背脊挺得直了一些,接着道:“那日老爷在妾身那里喝了一些酒,似是有些醉了,就同妾身抱怨,说那人想要谋夺这楚国江山,将他当棋子使,却又不愿意给他留下一条退路,实在是气人得很,真不想在为那人做事了。兔走狗烹,若有一日那人果真如愿,他怕是活不成的。”
昭阳闻言,忍不住又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魏忠与楚临沐暗中勾结,三番四次针对昭阳,昭阳虽然心中如明镜一样透亮,可是因着没有找到证据将这个罪名落到实处,一直没有发落魏忠。
听这妾室的话,难不成这是要将魏忠与楚临沐勾结的事情抖露出来了?
只是……
昭阳的眼中闪过一道疑惑,这样生死攸关的事情,魏忠即使再马虎大意,也不至于与一个妾室说啊?
昭阳心中虽然疑惑,只是却也知晓,若是能够将魏忠的死扣在楚临沐的身上,却是再好不过了。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魏夫人却终究是坐不住了,急忙转过头训斥着那妾室。
那妾室低着头,似乎有些委屈的模样,不敢再往下说。
昭阳却是笑了,笑声带着几分讥诮:“魏夫人真是好威风啊,如今在这刑部大堂之上,上面坐着的是刑部尚书,朕尚在一旁旁听,这可不是你的魏府,如今也不是你行使正室威严的时候。若是魏夫人继续扰乱公堂,就只能先将魏夫人押送回牢房了。”
魏夫人大抵还是有些畏惧的,听昭阳隐含戾气的声音,只得低下头不再作声。
昭阳抬起眸子来望向那妾室,神情漫不经心:“接着说,魏大人口中的那人,究竟是谁?”
那妾室低着头,咬了咬唇:“妾身也不知道老爷口中的那人说的是谁,只是老爷曾经提起过,在他书房之中挂着的一副仕女图后面,藏着一个暗格,里面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老爷说,若是有朝一日,他出了事,十之八九是那人所为,那里留着物证。”
跪在前面的魏夫人将嘴唇都咬出了血来,眼中是一片悲凉。
颜阙闻言,急忙扬声道:“来人,派人去魏府……”
顿了顿,却又道:“此事还是本官亲自去一趟稳妥一些。”
说罢,便转过头望向昭阳与苏远之:“陛下与苏丞相……”
苏远之挑了挑眉,脸上一片漠然:“此事攸关本官的名声,本官只也应当亲自去瞧一瞧的。瞧瞧究竟是谁,冒充本官行凶商人。”
昭阳瞥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苏远之一眼,笑容愈发温和了几分:“朕自然也要同去的。”
颜阙点了点头,便带着魏府那几个人出了正堂,昭阳也随着苏远之一同出了刑部,上了御撵。
昭阳在御撵上坐下,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的炉子上取了茶壶下来,又拿了杯子,施施然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而后将茶杯拿在手中把玩着,抬起眼来细细地打量着苏远之。
苏远之被昭阳这样瞧着,却也并无半分不自在,只睨了昭阳一眼,眼中满是笑意:“你若是再这样瞧着我,咱们今日,只怕下不去这御撵了。”
昭阳微微一愣,方明白苏远之话中究竟是何意,耳尖微微有些红:“流氓!”
将茶杯放下,昭阳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真有些发烫。昭阳幽幽叹了口气,自己与苏远之成亲也已经三四年了,只是却还是会被苏远之逗得轻易脸红,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她也不能总是这样让自己处于劣势,撩拨人的手段,也应当好生学一学。
若是有一日,她也能够将苏远之撩拨得面红耳赤……
想一想,便觉得格外有趣。
这样想着,忍不住垂下眸子,笑了开来。
苏远之不知昭阳在想什么,只是瞧昭阳笑得如一只偷腥的猫一般,自也知晓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便睨了昭阳一眼:“想什么?”
昭阳收起心中心思,稍稍收敛了几分脸上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我瞧着魏忠那妾室有些蹊跷,倒好似什么都知晓似得。只是魏忠和楚临沐私通,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事情,若是株连九族,她身为魏忠的妾室,只怕也逃脱不得。即便是魏夫人也知晓此事兹事体大,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可她却这样轻飘飘地就说了出来……”
昭阳看了一眼苏远之,见苏远之神情淡然,似乎并不意外,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那妾室,是你的人?”
苏远之端起矮几上被昭阳方才喝过的茶杯,也不计较,径直就着那茶杯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拈酸吃醋的味道。”
顿了顿,才道:“信部安插的棋子罢了,不过是想让你瞧瞧,你家夫君,如何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让你对我的实力能够有正确的认识,也好以后……仗势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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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一张雪白如玉的脸方才因着情动,透着淡淡的绯色,如今又因为昭阳这一句话,攸然变得铁青。
昭阳忍笑忍得十分痛苦,只睁大着眼睛,一脸无辜:“我也不过是一时忘了而已,夫君不会怨我吧?”
苏远之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从牙缝之中挤出来:“不……怪……你。”
“那就好。”昭阳浅笑盈盈,伸手推开苏远之,拥着被子缩到了床榻最里面,靠着墙坐着:“看夫君忍得这样辛苦,对身子只怕是不好,要不……我叫人送些冷水进来,你去后面汤池之中,冷静冷静?”
苏远之目光沉沉地望着昭阳,眼中的火几乎快要将昭阳烧焦了。
昭阳却丝毫不惧,只眯着眼与苏远之对峙着。
半晌,苏远之脸上的铁青才渐渐褪去,却是轻飘飘地看了昭阳一眼:“不必,夫人虽然来了葵水,不是还有……”
苏远之的目光落在昭阳那张红艳艳的唇上,因着方才轻吻,那唇泛着诱人的水光。
昭阳察觉到苏远之的目光,急忙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一些,只露出一双骨碌碌的眼睛来,却也不管苏远之的话,只扬声道:“来人,传水!冷水!最好是冰水!”
喊完了,才又缩回被子里,满是防备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楚昭阳,今儿个的账哪怕今天你不还,迟早有一天,你得加倍的还。到时候,我瞧你怎么得意。”
实在是色厉内荏的威胁,若是旁人瞧着苏远之这副模样,只怕早已经吓到腿软。
可偏生……是遇着了楚昭阳。
夫妻几年,昭阳自是对苏远之的性子了解得十分透彻,只漫不经心地笑着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
夫妻二人对峙之间,便有宫人提了水走进了后殿。
过了会儿,宫人恭恭敬敬地立在殿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陛下,水已经备好了。”
昭阳眼中含着几分笑意,刻意又问了一遍:“是冰水吧?”
“是……”那宫人不明所以,却也如实应着。
昭阳应了一声:“很好,你们先退下吧。”
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应是已经出了寝殿,昭阳拥着被子定定地望着苏远之:“夫君,水备好了。”
苏远之哼了一声:“瞧你那得意劲儿。”
说罢,便径直起身下了床,掀开床幔走了出去。
昭阳从被子中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某个地方,唔,还真是……
昭阳哈哈大笑了起来,在床榻上打起滚来。
难得见苏远之吃瘪的模样,倒也别有趣味。
昭阳心情极好,也不计较被苏远之扯坏的衣裳了,径直站起身来下了床,取了新的衣裳来穿了,扬声道:“朕饿了,差不多该传晚膳了。”
“是。”外面传来墨念的应答声,昭阳走到软榻上躺了,眼中的笑意经久不褪。
等着苏远之从汤池之中出来的时候,宫人们已经布了膳。昭阳瞧着苏远之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寝衣,眼中便又蔓延来一抹笑意来:“屋中虽然烧了地龙,只是到底还是有些冷的,苏丞相还是去穿件外袍,来用晚膳吧。”
苏远之从善如流,随意取了一件外袍来披在了身上,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殿中宫人便瞧见桌子上的两人实在是都有些奇怪,陛下似是遇着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直不停地笑着,每吃一口东西都要笑上一会儿。目光落在苏丞相身上的时候,似乎笑得格外的欢畅。
而素来冷面,但是对陛下从来温柔的苏丞相的脸却愈发冷漠了几分,连看也不曾看陛下一眼。
昭阳却似乎犹自未觉,取了碗从桌子上盛了一碗汤来递给了苏远之:“苏丞相,这是我特意命人熬的鹿鞭汤,最是滋补,苏丞相多喝一些。对了,这韭菜也做得极好,苏丞相尝一尝吧。”
苏远之抬起眼来瞥了一眼楚昭阳,嗤笑了一声,却也并不推辞,径直接了过来,仰头就喝了。
“啧啧。”昭阳叹了两声,便又笑了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苏远之都没有与昭阳说一句话,最后一天休朝,昭阳起的却并不晚,手轻轻地敲着手中的书:“我这打着静养的名号,昨天却还出宫了一趟,只怕这由头也不那么令人信服了。”
苏远之坐在另一侧,安静地看着书,并不作声。
昭阳见状,便径直从软榻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走到苏远之跟前:“嗯?还与我生气呢?苏远之,我怎么不知你这么小气啊?你以前老是欺负我我都没有与你置气……”
苏远之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来了葵水还不注意,回去把鞋子穿上,万一受了寒怎么办?”
虽是挨了骂,昭阳却仍旧欢喜非常,笑眯眯地走回软榻边,将鞋子穿了。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若有所思:“嗯,你在宫中的衣裳不怎么多啊,我瞧着你今天都没换衣裳,我去叫尚衣局来,给你做几身。也到了该准备春装的时候了,顺便也给我与几个孩子做几身春装才是。”
苏远之听到前半句,本想拒绝。只是听到后面,看了昭阳一眼,便也听之任之了。
昭阳素来雷厉风行,说起此事,便转过头吩咐着棠梨:“你去尚衣局一趟,将尚衣局的司衣带过来,叫她带些新鲜布料来,让我选一选。”
棠梨应了声,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便带着司衣又回了养心殿。
“陛下,这些都是为今年宫中各位贵人做春装准备的布料,陛下瞧瞧,可有喜欢的。”司衣同昭阳行了礼,让开了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宫人手中捧着的布,垂着眸子道。
昭阳上前一一看了过了:“这匹石青色、还有这匹天青色的,给苏丞相做几身衣裳。”
昭阳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布料的材质,脚步微微一顿:“这是什么布料,怎么以前不曾见过?倒是柔滑的紧,做春夏装都不错。”
司衣看了一眼昭阳手中的布料,连忙行礼应道:“回禀陛下,这是皇商从东明国寻到的布料,这种布料有四种颜色,青色的叫雨过天青,还有秋香色,还有松绿,陛下瞧得这种银红的叫软烟罗,又叫霞影纱。”
“皇商?东明国?”昭阳捏着布料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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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见着昭阳的神情,略有些奇怪地看了昭阳一眼。
昭阳已经收敛了神色,点了点头,想了想道:“朕就用这雨过天青和秋香色做几件春装吧,这松绿色,给大皇子做两身衣裳,他如今正是爱闹腾的时候,跑来跑去寻常布料会觉着热。再送到长安宫让太后娘娘选两个颜色做两件衣裳。”
司衣连忙应了声,昭阳又选了一些布料,才让司衣退了下去。
待着司衣离开了之后,昭阳才在苏远之身侧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轻声开口道:“去年年底,为了筹措粮草军饷,我下令重新甄选皇商,皇商任期三年。负责向宫中提供绫罗绸缎的皇商,叫顾清泽。曲涵曾经带他来见过我,是……叶子凡的故人。”
苏远之的目光在听到顾清泽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闪了闪,却也不过顷刻间,便已经恢复平常:“怎么了?你觉着此人有什么不妥?”
昭阳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笑了笑:“不过想着你素来喜欢吃味,害怕到时候你从旁人口中听闻此事,会觉得我对叶子凡仍旧挂念着,到时候打翻了醋坛子,我可消受不来。”
说着,却又顿了顿,沉默了良久,接着道:“那顾清泽……”
苏远之目光灼灼地望着昭阳,昭阳在那样的目光中有些闪了神,半晌才道:“我总觉着,那顾清泽似乎有些熟悉,似是像谁。”
苏远之闻言,手微微一顿,而后笑着挑了挑眉:“像谁?”
昭阳咬了咬唇,只在心中暗暗地道,像叶子凡。
虽然顾清泽的脾性容貌与叶子凡全无半分相似,可是那日顾清泽离开时候的背影,却让她觉得莫名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那背影有些像谁。
像叶子凡。
昭阳看了一眼一直盯着她等着答案的苏远之,深吸了一口气,问着:“当初叶子凡真的死了?叶子凡易容术素来高明,你可仔细检查过了?”
苏远之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百般思绪,只轻轻巧巧地笑着:“自然是仔细检查过的,没有易容,是叶子凡。且叶子凡被关的牢房周围皆是暗卫,他断然不可能在暗卫的眼皮子地下换了人。而且叶子凡虽然是被火烧死的,可是脸上容貌却还是辨得清的,我让擅长易容的暗卫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是他。”
昭阳闻言,眼中隐隐亮着的光亮便又突然熄灭了下去。
是了,苏远之做事素来谨慎,他既然已经再三确认过的事情,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其实她心中还是有些希望,叶子凡还活着的。
虽然叶子凡做了不少错事,只是,终究也曾经对她极好过,不管他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不欲与他为敌,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苏远之瞧着昭阳的神色,微微抿了抿唇,沉默了半晌,却终究连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只转开了话茬子道:“楚临沐的事情,你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因着想起叶子凡,昭阳眼中仍旧染着几分哀伤,有些迷茫,只摇了摇头。
苏远之站起身来,拉着昭阳在书桌后坐了下来:“如今南诏国大公主尚且活着,楚临沐尚未发现咱们的谋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昭阳闻言,抬起眸子来望向苏远之:“什么机会?”
苏远之笑了起来:“你想啊,楚临沐在南诏国一直依附着南诏国大公主,如今,咱们已经知晓南诏国大公主命不久也,但是楚临沐并不知道。我们如今可以先猜测一番,南诏国大公主一死,楚临沐的依靠丧失,楚临沐会如何做?我们先做出几个猜想,而后按着这几个猜想,先行布置,对楚临沐来一个瓮中捉鳖。”
昭阳眼皮微微颤了一颤:“倒的确如此。”
苏远之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等着那南诏国大公主死了,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此前于楚临沐和南诏国联合一事之上,咱们已经失了主动权,如今正好趁机,将主动权夺回来。”
昭阳轻轻颔首:“是啊,得将主动权夺回来,不能再被楚临沐牵着鼻子走了。”
苏远之拉着昭阳在挂着地图的墙面前站定,笑着道:“那你来瞧瞧,若是楚临沐从南诏国国都要逃出南诏国太子的手心,会如何选择路线?最终又会到哪儿?”
昭阳目光落在那大大的地图上,沉吟了片刻,而后抬起手来画了几条路线,眯着眼道:“这几条都是他可能会选的。至于最终在哪儿落脚嘛……”
昭阳在地图上指了几个点:“这几处是楚临沐最为熟悉的地方,此前他的势力多在这几处。这儿,是咱们与南诏国交战的地方,也是有可能的。”
顿了顿,昭阳才又道:“若是南诏国大公主死了,南诏国太子,定然不会饶过楚临沐?”
苏远之颔首:“从我在南诏国打探到的消息来看,楚临沐帮着南诏国大公主出了不少馊主意,让南诏国太子跌了几次跟头,南诏国太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定不会放过楚临沐。”
昭阳闻言,眸光微亮:“既如此,咱们在追击的时候,大可直接打着南诏国太子的名号来做呀?免得被楚临沐察觉我们的意图,临时改了主意。等他落入了我们的瓮中,我们再暴露出来便可。”
苏远之颔首:“我亦是有此打算。”
两人在殿中商议了一天,方洗漱睡觉歇了。
第二日需得早朝,昭阳早早的便被唤醒了,等着宫人们去了帕子来洗了脸,又用青盐漱口之后,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见苏远之早已经穿戴妥当,在一旁看书了,便撇了撇嘴:“今日你要早朝?”
苏远之颔首,随口应着:“既然大家都已经知晓我回到渭城的消息了,早朝自然应当去的。”
昭阳垂眸,沉默了半晌才道:“天青中毒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此前三天罢朝,将慕阳送到血隐楼,本是想要让幕后之人以为慕阳也中了毒,我急火攻心身体不好。前日因你之事,我出了宫,也不知,那幕后主使之人会如何……”
苏远之侧过眸子望向昭阳:“你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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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倒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心中带着几分纳罕,倒还真是有意思。以前做了什么不好的意思,那凶手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来掩饰。如今却是,赶着趟儿的来承认。
杀了魏忠的苏远之是,在明月楼下毒的曲涵也是。
昭阳蹙着眉头望向曲涵,有些疑惑:“你究竟何意?此前我已经传信给你,说了要与你们西蜀国合作,一起对付南诏国,你也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头便不认人,反而在明月楼下毒,还得慕阳与安王爷昏迷不醒?你打着什么主意?”
“唔。”曲涵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垂着眸子,半晌才开口道:“陛下的确是答应了我与西蜀国合作,只是陛下素来是个心眼不少的,我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如今陛下疑问,我不也就承认了?且那毒看起来凶猛,却下毒时候的计量却是计算得十分小心的,也不会真要了小皇子的性命。”
昭阳冷笑了一声,眸中泛着冷光:“如此说来,那朕是不是还要感谢感谢端王爷手下留情了啊?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并未要了我孩子的性命啊?”
曲涵垂着头,未置一词,只是神情却带着几分思量。
昭阳目光定定地看了曲涵良久,才蹙着眉头开口道:“你说吧,要如何,你才肯将解药给我?”
曲涵似是早已经想好,听昭阳这样一问,没有丝毫沉吟,就径直道:“不过是希望陛下能够非我一纸国书罢了。”
“什么样的国书?”昭阳追问着。
曲涵便接着道:“陛下素来心眼不少,此番与陛下结盟,毕竟需要出兵打仗的,为了避免陛下出尔反尔,陛下得写一封结盟国书。不然若是我一走,陛下转身却与南诏国握手言和,与南诏国一同对付西蜀国,我们可是得不偿失。在国书上说明,我们两国要共同抵抗南诏国,若是战胜,侵占了南诏国之后,西蜀国要南诏国的皇城,已经周边的五座城池,加上南诏国皇城到西蜀国边境的几座城池。”
昭阳听曲涵说完,忍不住攸然笑了起来,眼中却带着几分讥诮:“端王爷的算盘倒是打得极好,端王爷要的这些城池,几乎占据了南诏国城池的三分之二,且俱是物产丰富,繁荣富饶一些的城池,留给我楚国的,尽是一些贫瘠之地。你们西蜀国这是趁人之危呀……”
曲涵倒是丝毫不觉着羞耻,只微微一笑:“陛下可听过一言,人不为己天地诛。况且,如今楚国与南诏国的战局,有眼睛的都看得明白,楚国如今处于劣势。若是我不曾记错,从开战至今,楚国打过的大大小小的胜仗,五个指头就能数清,然而败仗却是两只手都不够数的。若是西蜀国不出手,南诏国要吞并楚国,也并非全然不可能的事情。”
昭阳闻言,笑容愈发冷了几分:“真是难为你们西蜀国了,要与这样没本事的我们合作。”
话虽这样说着,只是神情动作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昭阳径直站起身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西蜀国这样没有诚意,那朕也不勉强了,来人,请端王爷出宫。”
曲涵倒是不曾想到昭阳果真驳了他的话,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来:“大皇子与安王爷还在昏迷不醒中,陛下难不成就不在乎他们的性命不成?”
昭阳脑中飞快地转着,嗤笑了一声:“说起两个孩子,我倒是想要将端王爷留下来用个膳了。”
说着,便转过头望向一直立在一旁,却一言不发的苏远之:“苏丞相,派人去将慕阳和天青接回来吧。既然下毒的真相是这样,那也就不用做这出戏了。”
曲涵听昭阳这样一说,眼中闪过一抹疑惑,稍作思量,却是明白了过来:“大皇子与那安王爷没有中毒?”
“呵。”昭阳的脸色愈发不耐:“自然没有中毒,你有你的张良计,朕自然也有朕的过墙梯。朕假意装作慕阳与天青中毒,也不过是想要引出那幕后下毒之人,既然知晓了是你,且你还用南诏国之事来威胁朕,这戏朕也就不唱下去了。”
曲涵仍旧有些不相信,沉默着坐着,半晌,才又道:“即便孩子们没事,可是,边关战事,你就不担心了?”
昭阳仰着头,不让自己落了下风:“担心啊,可即便是担心,朕也不会与你们西蜀国合作,你们西蜀国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朕原本就担心着,等着南诏国之事了了,你们西蜀国会趁机将矛头对准楚国。如今倒是不必这样担心了,南诏国这场仗即便是打得艰难一些,朕也不需要你们西蜀国插手。”
昭阳冷笑了一声:“对了,既然你要这样做,那叶子凡母亲的尸骨,你也无需带回去了,朕会派人将她的尸骨重新葬回墓中。”
“陛下可以不与西蜀国合作围攻南诏国,只是叶子凡的母亲是我们西蜀国的公主,陛下这样做,就是毫无道理了。”曲涵蹙了蹙眉头。
“道理?”昭阳睨了曲涵一眼:“来将叶子凡母亲的尸骨接回西蜀国本就只是你的借口罢了,你们西蜀国本来是不想这样做的。此前叶子凡自焚之前,朕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曾经答应过叶子凡,等着有朝一日,楚国的大军踏破西蜀国国门,占领西蜀国的时候,朕会亲自将他母亲的尸骨送回西蜀国的土地,就不劳你费心了。”
曲涵脸上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才渐渐恢复寻常,沉默着道:“陛下真以为,会有那一天?”
昭阳将头刚刚扬起:“端王爷等着瞧就是了。”
曲涵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倒是瞧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昭阳与他撕破了脸面,也懒得尽所谓的地主之谊了,索性吩咐着一旁立着的小林子:“好生照顾着咱们端王爷,朕尚有政事要处置,就不陪着端王爷说话了,等着慕阳回宫之后,朕再带他来给端王爷看一眼,让端王爷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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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回了寝殿,苏远之便也跟在昭阳身后走了进来,昭阳咬了咬唇,脸上仍旧带着几分愤懑:“当初将曲涵掳到营中之后,我怎么就没有将他杀了?”
苏远之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神情淡淡地,倒是不见怒色:“我早就说过了,许多时候,就应该斩草除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深啊。”
昭阳眯着眼,眼中划过一道冷芒:“苏丞相所言极是,既如此,如今曲涵就坐在外面,不如就将他斩草除根了?”
苏远之闻言,却是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来,目光落在昭阳的身上,眼睛亮得有些骇人。
“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要斩草除根?”昭阳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左右有些不自在。
苏远之仍旧笑着:“我的陛下,即便是要斩草除根,也得选对时候啊。如今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昭阳自然也明白,如今楚国正与南诏国交战。若是曲涵再死在了宫中,西蜀国正好可以寻着由头对楚国动手,到时候楚国腹背受敌,才真正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
昭阳沉默了半晌,才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你觉着,即便是今日我放走了曲涵,西蜀国就会放弃机会,不对付楚国吗?”
苏远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沉吟了片刻方开口道:“西蜀国野心不小,只要我们并未与西蜀国达成一致,西蜀国必然会调转矛头来针对我们。”
“是啊,所以,我今日除不除掉曲涵,最终的结果都没有任何差别。曲涵在西蜀国也算得上一个人物,正如你此前所言,我就是太过心软,才让事态发展城如今这样……”昭阳眯了眯眼,眼中渐渐染上了几分坚定。
苏远之倒也并未再反驳昭阳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问着昭阳:“那若是西蜀国果真向楚国发起进攻,你又该如何?”
昭阳闻言,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了半晌,脑中突然想起上一回见着顾清泽的时候,顾清泽说的话。
“此前顾清泽知晓我与西蜀国结盟的时候,曾经与我说过,西蜀国狼子野心,我应当多加小心。还与我说,西蜀国土地贫瘠,因而才会想方设法地扩张国土。也正因为西蜀国国土贫瘠,粮草奇缺。上一回西蜀国敢于发兵楚国,不过是因为有叶子凡助他解决了粮草军饷的问题罢了。”
昭阳侧过头定定地望向苏远之:“对付西蜀国,最好的法子,就是断了西蜀国大军的粮草供给。”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说,却并未立刻对这个法子的可行性进行评估,只蹙着眉头望向昭阳:“你与那顾清泽,连这些事情也说?”
昭阳听他有此一问,眼中忍不住染上了几分笑意:“曲涵在渭城,盯着他的人不少,此前我写信与他说明合作意图,他被人盯得太紧,不好与我回话,就让顾清泽带了书信进宫。顾清泽是曲涵带来与我见过的,我一直以为他与曲涵的关系也不错,会说出那些话,我亦是有些吃惊。”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方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你若是想除掉曲涵,便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了,要断掉西蜀国大军的粮草供给虽然并非易事,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我此前便与你说过了,你只需要学会仗势欺人即可,其余的,交给我就是。”
昭阳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顿了顿,神情才渐渐认真了几分:“我会有这样的打算,并非一时兴起,之前便已经仔细想过,想过若是西蜀国倒戈相向,应当如何处置。只是我当时并未想到会来得这样快,不过这样一来,于我们倒也有好处。”
“哦?什么好处,说来听听。”苏远之笑望着昭阳,眼中带着几分鼓励。
昭阳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方道:“若是此番我取了曲涵的性命,西蜀国那边得到消息,至少也得半个月以后,半个月之后得到消息,然后调兵遣将安排战事,至少也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便是我们的机会。”
苏远之只沉默着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这一个半月期间,我会让人将即将与西蜀国打仗的消息送往边关,然后让边关几座城池的城守州府,组织百姓撤离,然后想法子将撤离的百姓妥善安置。这样一来,便可减少百姓伤亡,断除后顾之忧。”
“西蜀国攻打楚国,他们国中的粮草本就不多,到了边关之后,定会想方设法搜刮粮草。而如今正值冬末初春,这个时候是播种的时候,田土之中并无多少可以收获的粮食。百姓撤离之后,我亦会派人仔细搜查百姓们走的时候留下来的东西,将粮食尽数收入楚国大军之中,打消西蜀国从楚国寻粮的想法。”
“到时候,我们再想方设法地阻碍西蜀国往边关押送粮草,西蜀国失了粮草,自然不战而败。”
昭阳娓娓道来,苏远之的脸上笑意渐浓。
“嗯,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相信了,你要处置曲涵这件事情并非是因为方才受他所激,意气用事。”
苏远之说着,微微顿了一顿,才轻声道:“就按你说的办就是。”
说着,又看了昭阳一眼:“只是,你打算如何杀了他?”
昭阳笑了起来:“这可是楚国皇宫,是我的地盘,里里外外暗卫那么多,想要杀一个人还不简单?”
苏远之抬起手敲了敲昭阳的额头,点了点头:“我就这去安排。”
苏远之去了后殿,昭阳知晓他定是去找暗卫商议去了。便拿了一本奏折来看,只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曲涵虽然是西蜀国的人,只是昭阳对他并无多少恨意,顶多算是有些不喜。不喜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对叶子凡是如此,用完就扔。对秦卿也是如此,骗得秦卿背叛了她,背叛了楚国,转身却只留一个妾室的名分与她。
虽然这些大抵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可是却仍旧让昭阳对曲涵喜欢不起来。
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个祸患。只是自己决定亲手将他出去了,心中却仍旧有些发慌。
“陛下,大皇子回来了。”身后传来怀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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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侧过脸望向昭阳,天已经黑尽,前后各有四个宫人提着灯笼,在灯笼的映照之下,昭阳的脸显得分外柔和。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嗯,曲涵大致怎么也想不到,他已经中了毒。”
昭阳亦是跟着笑:“这便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幸而先前我留了个心眼,总觉着曲涵定然会留了后手,才在他的茶杯上做了手脚。”
苏远之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那毒是王大夫最新研制出来的,尚且无药可解。不过为保万无一失,我也吩咐了暗卫盯紧了曲涵,三日之后曲涵若是没有毒发,就想尽一切办法,定要取了曲涵的性命。”
“嗯,只有见着了曲涵的尸体,我大抵才会放心得下。”昭阳深吸了一口气,便又道:“既然曲涵已经出了渭城,如今咱们就应该开始着手安排西蜀国边关的百姓,躲避战事,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苏远之伸手揽住昭阳,声音柔了下来:“不急在这一时,今晚尚且可以好生休息。”
回了养心殿,昭阳就瞧见有个宫人在养心殿门口等着,见着昭阳与苏远之走近,连忙上前行了礼:“陛下,苏丞相。”
昭阳颔首,目光落在那宫人的脸上打量了一番,觉着有些脸熟。
那宫人已经开了口:“奴婢是贤太妃娘娘宫中的,太妃娘娘让奴婢给陛下报个信,安王爷已经醒来了,请陛下宽心。”
昭阳闻言,心底的石头终是落了下去。
回了寝殿,昭阳走到书桌后,开始处置堆积的奏折。
苏远之拿了一本书,却并不去软塌或者椅子上看,只站在昭阳的书桌前,拿着书来来回回踱步。
昭阳被他晃得眼睛疼,忍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轻叹了一口气:“你没事可做吗?”
“嗯,看书呢。”苏远之扬了扬手中的书。
她自然是看见了他在看书,只是……
“你看书就不能够去坐着看?非要在我跟前晃来晃去的,晃得我眼睛都晕了。”昭阳又揉了揉太阳穴。
苏远之从书册中抬起眼来望向昭阳:“今日我让人在曲涵的茶水中下了毒,还从曲涵手中拿到了柳太尉与安王爷的解药。”
昭阳有些奇怪,这件事情自己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他为何还要又强调一遍?
“嗯,我知道啊。”昭阳漫不经心地应着。
苏远之见着昭阳这副态度,身子微微顿了顿,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瞧着苏远之的神情有些凝重,昭阳忍不住问道。
苏远之蹙了蹙眉:“你便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对他说?说什么?
昭阳一脸茫然,将苏远之的话在脑中来来回回想了一遍,复又抬起了头来,望向苏远之:“谢谢?”
苏远之等得就是这一句,脸上攸然绽放出一抹笑来,凑到了昭阳跟前:“这谢谢,光说说可不成,你得有实际行动才是……”
“实际行动?”昭阳愈发茫然了。
上上下下打量了苏远之半晌:“你最近缺什么吗?缺银子?”
“不缺。”苏远之黑了脸,索性也不与昭阳绕弯子了:“你葵水走了没有?”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呀,昭阳有些无奈,只觉着额上青筋隐隐作痛:“没有!我葵水素来都是五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才第三日而已。”
苏远之闻言,眉头蹙得愈发厉害了一些:“还有两天啊。”
昭阳这下却是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很急?”
苏远之瞥了昭阳一眼,竟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急,很急。”
昭阳抓起手中的奏折就朝着苏远之扔了过去:“去一边儿呆着看你的书去,我还有一堆奏折没有批呢。”
苏远之闻言,轻笑了一声,倒也依言走到软榻上躺了下来。
昭阳看了看桌子上那一沓厚厚的奏折本子,轻轻叹了口气,只怕得熬个夜了。
只是昭阳到底没能如愿,不过子时,便觉着困得厉害,上下眼皮不停地打着架,最后终是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昭阳是被宫人唤醒的。
昭阳只觉着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迷迷瞪瞪地被宫人扶起身来,眯着眼下了床,等着迷迷糊糊地刷了牙,宫人拧了有些烫人的热帕子来给她敷了面,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昨夜我不是在批阅奏折的时候睡着了吗?”昭阳蹙了蹙眉,早上她却是在榻上醒来的,应该是苏远之将她抱到床上的。
“苏丞相呢?”昭阳问着。
棠梨连忙道:“苏丞相一早起来就去了演武场。”
昭阳挑了挑眉,倒还真是精力旺盛。思及此,想起昨日苏远之那副猴急的模样,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倒也的确需要找个法子宣泄宣泄的。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昭阳对苏远之的脚步声已经十分熟悉,一听就知晓是他。
目光落在铜镜之中,果真瞧见苏远之从殿外走了进来。
昭阳笑了笑:“去冲洗冲洗,换身衣裳用了早膳该去上朝了。”
苏远之颔首,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衣裳快步进了后殿去沐浴换了衣裳,才走了出来。
“楚临沐可能出逃的几条路线,以及可能落脚的几处地方,我都派了人盯着,我也下了令,一见着楚临沐,格杀勿论。”苏远之站在昭阳身后,看着宫人为昭阳梳妆,轻声道。
昭阳拿着凤簪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格杀勿论。”
苏远之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昭阳,没有说话。
昭阳瞧着苏远之的神情,笑了起来:“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成?”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君墨……有消息了。”
昭阳手中的凤簪突然掉了下去,落在梳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也顾不得宫人正在为她梳头,昭阳猛地转过头,定定地望向苏远之:“真的?果真有君墨的消息了?”
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脸上,却又似乎有些退却之意,半晌,终是问出了口:“君墨……可还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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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点了点头:“平安无事。”
昭阳愣了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过是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昭阳觉着,像是将她这么久以来压在身上的石头搬了一大半去。
“他如今在何处?可是暗卫见到了他?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确定君墨平安无事之后,昭阳脸上亦是轻松了许多,脸上带着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苏远之笑了笑:“莫要着急,君墨无碍,只是马上就要到早朝了,先去上早朝吧。”
昭阳却是不依的:“你就先告诉我吧,不然我总也放心不下。”
苏远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也不是一言两语能够说得完的,听话,先去上朝。”
昭阳一想也是,君墨出事这么久没有消息,定然经历了不少的事情,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这才又转过身吩咐着宫人继续梳头。
却不曾瞧见,身后的苏远之眸光中的隐忧。
不曾想,竟是在早朝之上瞧见了外祖父。
昭阳瞧着外祖父精神抖擞的模样,浑然不似中过毒的,心中愈发欢喜了几分,想着好似苏远之回渭城之后,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好似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一般。
下了朝,昭阳思及曲涵之事,又召集了兵部与户部的官员在养心殿议事。
听闻西蜀边关怕是又要生变,众人皆是满脸担忧,仔细听着昭阳的吩咐,一一应了下来。
“昨日里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户部登记的百姓名册,临近西蜀国边关的城池村庄之中,登记在册的百姓共有十五万人。此前招募皇商的时候,皇商们应选皇商所出的银两,分出三百万两拿去安置西蜀国边关这十五万百姓,其余的,尽数拿出来招募士兵。”昭阳轻轻敲了敲桌子。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连忙应了声。
兵部尚书抬起眼看了一眼昭阳,咬了咬牙:“陛下,这征兵是难事之一,除此之外,若是要开战,这领兵之事……”
“我来!”昭阳尚未开口,就听见殿门外传来一个果决的声音。
昭阳一听那声音,便知是谁。兵部尚书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转过头看了一眼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连忙道:“若是柳太尉愿意亲自领兵,自然是最好。柳太尉素来战无不胜,定能将西蜀国打得落花流水。”
柳传铭是个脾气直的,被兵部尚书这样一恭维,自然受用得很,头扬得高高的,看也不看兵部尚书,只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事与陛下商议。”
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闻言,抬起眼来觑了觑昭阳。
昭阳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低着头行了礼,退出了养心殿。
昭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望向柳传铭:“外祖父……”
柳传铭却是不等昭阳说完,就径直道:“你别劝我了,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和西蜀国这场仗,我势必要去的。我与西蜀国那些人熟悉啊,又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我有把握。”
似是知晓昭阳担心的是什么,柳传铭抬起脚拍了拍,十分利索的在殿中跳了一跳。
昭阳的眼皮子也跟着跳了一跳。
“我虽然年岁大了,可是老当益壮,你瞧我,有多少年轻小伙子比得过我的?要是你不信,走,咱们去演武场,我给你瞧瞧你外祖父的骑射什么的,你大可叫几个年轻人来与我比试。”柳传铭抬起头来望向昭阳。
“……”昭阳想起昨夜自己问起外祖父情形如何,苏远之便说,你大可明日里叫他入宫来瞧瞧,还说明日里叫他给自己表演骑射什么的都成。
昭阳扶额:“我知晓外祖父老当益壮,功夫不减当年,只是……外祖父想要再次挂帅上阵的事情,外祖母可知晓?她……可同意了?”
一听昭阳问起自己的发妻,柳传铭便有些气弱:“行兵打仗,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子汉应做的,何须她同意?”
昭阳叹了口气,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柳传铭面前站定,神情认真:“外祖父今年……应当也六十多了吧?”
“六十四了,那又如何?昭阳提枪上阵,杀得敌人片甲不留!”柳传铭背着手,微微扬起头。
昭阳颔首:“我自是知晓外祖父在战场上十足的威风,是常胜将军。只是外祖父可曾想过,外祖父今年六十四,十多岁便于外祖母成亲,如今近五十年。这五十年,外祖父在外征战多少年?陪在外祖母身边,又有几年?人生苦短,如今垂垂老矣,我想外祖母更希望的,是家人团聚,不在提心吊胆。”
柳传铭紧抿着唇,没有作声。
昭阳笑了笑:“外祖父想要上阵杀敌的心情我理解,只是,外祖父若是没有同意外祖父上战场,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柳传铭闻言,冷哼了一声:“那我就去说服你外祖母就是了,她定然会同意的。”
说罢,便又风风火火地出了养心殿。
昭阳望着柳传铭的背影,低下头幽幽叹了口气。朝中有这样一员大将,她身为帝王,自是十分欢喜的。可是他同时也是她的亲人,这份欢喜,便也带了一半的担忧。
中午去长安宫与太后一同用膳的时候提起,太后对柳传铭身子好了的事情也十分欢喜,只是听昭阳说起早上在养心殿中祖孙二人的对话,太后便又长吁短叹了几声,才道:“你外祖母,十有八九不会拦你外祖父的。”
昭阳有些意外:“为何?”
太后笑了笑:“你外祖父非寻常女子,不会让你外祖父因为她而放弃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若是你外祖父得了你外祖母的同意,你就让他去吧,特许他能够带着家眷上战场吧。”
昭阳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颔首应了下来。
将政事都处置完毕回了养心殿,已经是下午,昭阳忙寻了苏远之问起君墨之事。
苏远之看了昭阳几眼,神情并不如昭阳想象中那样欢喜。
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君墨在阿幼朵身边,只是,好似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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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轻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昭阳瞧着苏远之这副傲娇模样,暗自觉着有些好笑,睨了苏远之一眼,取笑道:“这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
“不翘上天,那些个百官就将你当作傻的,你还任劳任怨,熬更守夜的帮他们做事。”苏远之话中尽是不满。
昭阳站起身来,笑着安抚着:“嗯,以后不了,明儿个我就去御乾殿打他们脸去,哪怕他们说我仗势欺人,我也打。”
说罢,便柔了声音问着:“这么晚了才回来,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有呢,去楼里走了一趟。”苏远之淡淡地道,屋中烧着地龙,有些热,苏远之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
昭阳连忙唤人送些吃的上来,接过苏远之脱下来的外袍,放到了椅子上,方笑着道:“此前你也这样教导君墨的?”
“我对楚君墨可没有这样客气。”苏远之挑了挑眉。
昭阳低声笑了起来:“虽许多人夸过我聪明伶俐,此前父皇也几次感慨为何我不是男子。只是这为君御下之道,却仍旧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倒是觉得,若你是皇帝,当比我们做的都好,甚至比父皇做得都好很多。”
宫人端了热水进来,将热水放到架子上就退了下去。
昭阳上前将苏远之的衣袖挽了起来,苏远之走到水盆边将手伸进水盆中净了手。
昭阳便将干净帕子递了过去,苏远之擦净了手,才转过身同昭阳继续说着话:“我可不想当什么皇帝,太不自在。做丞相多好,位高权重,却又少了许多顾忌。我想杀人的时候便杀人,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就存心眼馋我吧,如今我可是被困在这里了,连出宫一趟都得考虑再三。”昭阳恨恨地道。
苏远之闻言笑了起来:“你若想出宫,求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带你出宫。”
“瞧把你得意得,你大抵忘了,我却是记得很清楚。那日你送我的暗卫里,那三个统领,叫流苏的那女子,你说过的,擅易容之术。”昭阳轻哼了一声。
苏远之笑容愈发大了一些:“嗯,倒是没想到这茬,想来,将他们给了你,还真是失策呀。”
昭阳索性也不批阅奏折了,早早歇了。
第二日一早,早上果真在御乾殿上发了大火,手中的奏折呼啦啦尽数扔在看朝臣百官脸上。首当其冲的……是站在最前面的苏远之。
昭阳瞧着苏远之被自己扔的奏折砸了一身,险些没绷住笑了起来。
只是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强迫自己作出了色厉内荏的模样。
“方才朕扔了的这些奏折,写奏折的人,罚俸一月。”昭阳厉声道:“整日里拿着俸禄,写的奏折却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朕记得前不久才刚骂过你们,却仍旧不知悔改。事不过三,朕只再说一遍。从今日开始,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烦朕的,朕发现一个,自己去领十大板。”
殿中众人皆噤声站着。
“不过,你们也别随随便便处置了来忽悠朕,每月都给一份总结奏报。朕会仔细看,若是觉得你们那件事情处置得不够妥当,那就自己去领二十大板吧。”
昭阳冷笑了一声:“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朕倒是觉得,朕给你们俸禄,却将你们都养成了懒人。”
言罢,便拂袖而起:“退朝,你们自个儿找找,这里面,有没有你们。”
一回养心殿,朝服尚未换下来,苏远之就施施然走了进来。
昭阳一见着苏远之就想笑:“怎么样?气势可足?”
苏远之瞥了昭阳一眼,撩起袍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故意的吧?指着我扔?嗯?”
昭阳没有料到苏远之一来就追究此事,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可不能怪我,谁让你站在了最前面。”
“没见过这么能抵赖的,你信不信,哪怕你站在最前面,我也能够将那些奏折准确地扔在最后一个人脸上。”苏远之拍了拍昭阳的头。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我自然是信的,你会武功,可我不会啊……”
两人正说着话,小林子便又抱着一沓子奏折走了进来。
昭阳瞧着今日的奏折似是缩了水,比以往矮了不少:“这么奏效?刚骂了,就改了?”
小林子笑着应着:“奴才早朝前就将奏折收了起来,方才下了朝之后,正准备送过来,就被大人们拦住了,都说奏折上还有些问题需要修改修改,又拿了不少回去。”
昭阳嗤笑了一声:“这些个人,都不知该怎么说他们了。见风使舵的,实在是浪费俸禄!”
苏远之笑了笑,并未作声。
小林子将奏折放在了书桌上,转身退了下去。昭阳正要去看奏折,就听见宫人禀报着:“陛下,柳太尉求见陛下。”
因着昨日太后的话,昭阳倒是并不怎么意外柳传铭的到来,只点了点头应着:“我知晓了,这就出去。”
宫人将昭阳身上的朝服脱了,换了一件朱色长袍,又将发顶的珠钗取了一些,只留了两支步摇,昭阳才出了寝殿。
刚从寝殿中踏出去,就听见柳传铭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你外祖母已经同意了,陛下,快下旨吧!”
昭阳有些好笑,去边关带兵打仗这样的苦差事也急成这样。
昭阳行至椅子上坐了下来,又命人赐了座,才开口道:“下旨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柳传铭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怎么这么不果断呢?什么条件,说吧。只要能够让我带兵打仗,都行。”
昭阳笑了笑:“让外祖母跟着你一同去边关。”
柳传铭倒是不曾想到昭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眉头紧皱着:“这是做什么?这又不是游山玩水,带个娘们儿去做什么?边关条件苦着呢,带她去也是受苦。”
昭阳失笑,却是坚持着:“你与外祖母难得团聚,我相信,外祖母不会觉着跟着您是在受苦。”
柳传铭只迟疑了一下就摆了摆手应道:“随便随便,她要去就去,我不强求。不过这路途遥远的,让她去她也不一定会去。”
这样说着,脸色又好看了起来:“你下旨吧,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
说罢,手一挥,就出了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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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回到寝殿,就瞧见奶娘将三个孩子都抱到了寝殿之中,床上躺着两个,咿咿呀呀在说着谁都不懂的话。
床边坐着一个,不厌其烦地拿着自己玩过的玩具给两个弟弟,一边拿还一边诱哄着:“弟弟玩这个,玩这个,好玩……”
苏远之躺在软榻上,旁若无人地看着手中的书。
昭阳挑了挑眉,有些奇怪:“你好歹也是一国丞相,百官之首,怎么我总觉着,你闲得有些发慌呢?这么久不在渭城,难不成都没有什么要紧的政事需要处置吗?竟然一下了朝就有闲情逸致躺在这里看书?”
苏远之头也不抬:“我自与你不同,身在高位,更应懂得如何放权,如何让下面的人主动帮着做事,抢着做事。”
昭阳气闷,轻哼了一声:“不是懂得放权,而是你太过凶狠残暴,旁人根本不敢来劳驾你吧?”
“嗯?”苏远之这才抬起眼来,淡淡地看了昭阳一眼:“凶狠残暴得让别人不敢来烦我,不敢不将我吩咐的事情妥妥帖帖的办好,这难道不是一种本事吗?”
“……”昭阳默了良久,才咬了咬牙颔首应道:“是,苏丞相的本事大了去了。”
“嗯,乖,谢谢夸奖。”苏远之浅浅一笑,又将目光落在了书册上。
这人……
昭阳哼了一声,走到慕阳身边坐了下来:“慕阳怎么想起来陪弟弟们玩啦?”
慕阳转过头觑了一眼苏远之的神情,见苏远之顾着看书并未看他,才低声应着昭阳的问话:“爹爹叫的。”
昭阳冷哼了一声,暗自腹诽着,就知道指使小孩子。
昭阳脸上笑容愈发温柔:“慕阳想不想让爹爹陪你玩呀?”
慕阳又看了一眼苏远之,才飞快地点了点头。
昭阳连忙道:“既然慕阳想同爹爹玩,那就去找爹爹吧。爹爹正好闲着,他好久没陪你玩了是不是呀?”
慕阳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又似乎有些踌躇:“弟弟们……”
昭阳连忙应道:“娘亲陪着弟弟们呢,娘亲和弟弟们玩。”
“那好吧。”慕阳将手中拿着的布偶递给了昭阳,踢踢踏踏地朝着苏远之跑了过去:“爹爹。”
还未跑到软榻前,苏远之就已经抬起了头来:“站住。”
慕阳脚步一顿,急急忙忙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苏远之看了一眼苏慕阳,又看了一眼昭阳,方开口对慕阳道:“想同我玩?”
苏慕阳低着头,沉默了好半晌,终究还是顺遂心意点了点头:“想的。”
苏远之颔首:“那我与你玩木头人的游戏好不好?”
苏慕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停地点着头:“好呀。”
苏远之嘴角一翘,一双狐狸眼眯了起来:“木头人的游戏就是,看你能不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喏,从现在开始,游戏就开始了,你便在那里站着不动,若是你能够保持半个时辰不动,我便奖励你一个好玩的玩具。若你能够保持一个时辰不动,玩具翻倍。左右就是你保持得越久,奖励便越多……”
苏慕阳的目光更亮了几分,几乎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好呀好呀!”
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苏远之嘴角越翘越高:“唔,也不能够说话,说了话,或者动了,就算输了,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苏慕阳闻言,眨巴眨巴眼睛,便果真不动也不再开口说话了。
“……”
全程围观了自己儿子被骗还一副欢喜模样的昭阳一脸无奈,真是,傻儿子。
昭阳叹了口气:“你们玩儿游戏吧,我尚有事情需得处置,待会儿回来与你们一同用午膳。”
苏远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翻书的手并未停顿。
说是有事情需要处置,昭阳出了养心殿,却并未去议事殿,只朝着御花园走去。
天气渐渐回暖,御花园中的话也开始打起花骨朵儿,只怕很快,这御花园中便是一副百花争艳的盛景了。
昭阳却无心赏花,只将宫人留在御花园中,缓缓登上了御花园旁边的观澜阁。
从观澜阁,正好可以俯瞰御花园中的情形。昭阳静静地扶栏而立,脑中想起那日君墨带她来这里的情形。
从小到大,他们姐弟二人素来没有什么秘密。这观澜阁的秘密,君墨瞒着所有人,却并未瞒着她。
君墨出事之后这段日子,她担着这皇帝的名头,处理大大小小的政事,当真是觉着,疲累不堪。
心中愈发觉着,自己是不适合这个位置的。深宫内苑的小争小斗,她可以处置得如鱼得水,可到了这国家大政面前,虽然也勉强能够应付,却到底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只是这种心情,却不能与外人道。
昭阳咬了咬唇,其实从苏远之回到渭城之后,她便一直在为一件事情做铺垫,只是却一直有所顾及,未曾下定决心。
只是有些事情,若是她不能够亲自去做,亲自去了解,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只怕会后悔一世。
昭阳缓缓闭上眼,心情纷乱无比。
半晌之后,昭阳才攸然睁开了眼,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王文、李洲、流苏!”
三个身影从观澜阁的顶上翻身跃下,跪倒在昭阳身后。
昭阳转过身,目光扫过跟前的三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是你们唯一的主子?”
“是!”三人异口同声地应着。
昭阳咬了咬唇:“我所吩咐的事情,一个字也不得透露给苏远之,你们可能够做到?”
“若有违背,但求一死。”
昭阳咬了咬唇:“给我准备一辆马车和足够的食物,流苏准备好一张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人皮面具,我要去聊城,你们提前做好筹备,只是离开的时间未定,你们静候通知便是。”
听闻昭阳这样吩咐,三人面上却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低声应着:“是。”
王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主子可要调集暗卫一同?”
昭阳轻轻颔首:“要,将所有能够调集的暗卫尽数调集齐,与我一同去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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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眼皮一跳,一抬眼就瞧见昭阳一脸莫测的盯着自己,轻咳了一声:“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昭阳曲起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才开口道:“军饷被贪墨,如今尚未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只是我料想,贪污之风屡禁不止,且这一回贪墨了这样大的数目,只怕不是一人所为。大抵是官官相护,已经形成了利益链条,追查起来不是易事。”
“且他们这一次捞了不少的好处,只怕不会轻易收手,有一就有二。此番运送粮饷,事关重大,需谨慎而为,运送之人,也应当仔细斟酌。“
苏远之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我亲自去运送军饷去?”
苏远之正斟酌着这一回要与昭阳要什么好处,却出乎意料地见昭阳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你忘了?你刚回渭城的时候,可是写了一纸保证书与我的,今年之内都不会离开渭城。”
“呵。”苏远之睨了昭阳一眼:“还与我摆起之乎者也来了,说吧,你想如何?”
昭阳砸吧砸吧嘴,笑得一脸谄媚:“唔,你先答应了我再说,你若是答应了,想要什么好处,我都与你。”
“哦?”苏远之端起昭阳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什么也行?叫你再给我生个女儿也行?”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若是一直没有生下女儿怎么办?”
“那就一直生……”苏远之笑得别有深意:“生到五六十岁。”
“呸……”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笑了笑,坐在昭阳身侧,伸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因着今日没有上朝,昭阳只随意梳了一个圆髻,鬓角留了几缕头发:“说吧,你想怎么做?”
昭阳咬了咬唇,终是开了口:“我想亲自押送粮草去往边关。”
把玩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身侧的人却是半晌没有说话。
昭阳心中略带几分忐忑,伸手戳了戳苏远之的胸膛:“我已经说了,你倒是同意不同意啊?”
“你可是一国皇帝,你走了,朝中之事怎么办?”苏远之神情淡淡地,似乎并不怎么生气。
昭阳听苏远之的语气,稍稍放下了心来:“不是有你吗?你可是皇夫,还是苏丞相。这些朝堂之事,可难不住你。”
苏远之松开了昭阳的头发,神情淡然:“这是打定主意要将我扔在这渭城了啊,我若说不同意,你就会放弃?”
昭阳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了。”苏远之叹了口气:“只怕你这个心思也不是刚刚才起的,只怕早已有了打算,兴许是我刚回渭城就被你算计上了,不然,怎会缠着我让我写下了那保证书?”
昭阳的心思被苏远之一语戳破,却也并不觉得意外,只叹了口气道:“君墨之事,叫其他人去做,我没法放心。且我与楚临沐的恩怨由来已久,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说罢,才伸手抓住苏远之的衣袖,巴巴地望着他:“你会让我去的吧?”
苏远之沉默了下来,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自然是让的,他素来不会拒绝她。一早察觉到她的想法之后,苏远之便已经做了选择。若不然,也不会那样着急将那些暗卫给了她,还特意告诉她,那些暗卫只听从她一人调遣。
不过是害怕她不愿意与他商议,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渭城跑到边关去罢了。
若是她果真悄悄离开,有那些人跟着,他也放心一些。
不过幸好,昭阳虽然的确是打算去边关,却也并未瞒着他悄然离开。如此看来,她如今为人处事,倒是长进了许多。
可是,即便是长进了不少,也还是不够啊。
苏远之叹了口气,掩下心中担忧,只带着几分邪气地看了昭阳一眼:“你若是今晚将我侍候好了,我便应了你。”
“没个正经。”昭阳冷哼了一声:“昨夜被你闹腾得,我现在腰还疼得厉害呢。”
苏远之笑得愈发邪魅:“那你是应还是不应啊?”
昭阳见他如此,恨恨地跺了跺脚:“应!应!应!”
“哈哈哈哈……”苏远之便又笑了起来,凑到昭阳耳侧,轻声道:“说起来,你刚嫁给我的时候,我腿脚不便,每次行房事,都是你上我下的。后来腿脚好了,倒似乎已经极少用这样的姿势了,我还真是有些怀念了呢……”
昭阳翻了个白眼,这人……
“青天白日的,别与我讨论这些。”昭阳耳朵带着几分薄红:“你说话就好好说话,靠我这般近做什么?”
苏远之好笑地看了昭阳一眼,眼中笑意欲浓:“嗯,今夜就用那个姿势,你将我侍候好了,我自会应的。”
昭阳已经懒得理会他,站起身来,朝着床榻走去。
苏远之佯装诧异地道:“咦?陛下这是等不及了?”
苏远之素来不叫昭阳陛下的,如今一叫,却满是打趣揶揄。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等不及个鬼!我昨天晚上没睡好,现在全身酸痛,我要先休息了,休息好了,晚上才好应付你这个好色之徒。”
苏远之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说起来,昨儿个晚上我被我家夫人缠得紧了,亦是只睡了一个时辰,方才太忙倒是不怎么觉得,如今突然觉着有些困了,我也应该好好睡一觉。”
昭阳闻言,脚步一顿,指着苏远之道:“不许过来。”
苏远之暗自好笑,面上却是一脸无辜:“可是,我要睡觉啊。”
昭阳冷哼了一声:“去软榻上睡去。”
苏远之却径直走了过来:“软榻上睡着不舒服,在床上才睡得着。床够大,放心,睡得下咱们两人。”
说着,就先昭阳一步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将脚上鞋袜一脱,便翻身躺在了床上。
昭阳跺了跺脚。
苏远之却是伸手就拉住昭阳的手,往身上一带。
昭阳一时没有防备,倒在了苏远之的身上,惊呼了一声。
苏远之却是笑得意味深长:“放心好了,我不会动你,我还等着晚上,你给我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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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要亲自去聊城一探,自是要早些准备周全的。她如今有丈夫,还有三个孩子,还有母后,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家人自会十分伤心。因而,此行容不得丝毫意外。
筹集粮饷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倒能够容她仔细筹谋。
也因着她即将离开的缘故,葵水又好不容易走了,苏远之便几乎将她困在了寝殿之中,如今,她已经有三四日未曾上早朝了。
苏远之对外只宣称她偶感风寒,身体有恙。却又说害怕过了病气,竟是连母后和三个孩子都不让她见了。
准备了几日,粮草终是筹备妥当。
既是决定亲自押送粮草,为的便是让那些有意贪墨粮草的官员有所顾忌,昭阳要去边关的消息自也不曾有丝毫隐瞒。
在离开的前一日,苏远之终是方昭阳上了朝。
昭阳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下面立着的文武百官,开口道:“如今咱们楚国正欲南诏国开战,众卿皆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是重中之重。只是大抵是因为朕是女子,大家都觉得朕不过是个女子,因而肆无忌惮地贪墨粮草军饷,以次充好,送入营中的粮草和军饷,三成好七成糟。”
昭阳的神情冷厉,下首众人低着头,不时与周围的官员交换一个目光。
“边关将士为了保家卫国,护佑一方安宁,在战场上以命相拼,却竟然还有人贪墨军饷,让边关将士吃不饱穿不暖,此事,朕定当追究到底,凡参与此事的,哪怕只贪墨了一两银子,朕也得要了他的命。”
昭阳眸光愈发冷了几分,目光扫过殿上众人,落在了苏远之的身上:“苏丞相,颜大人……”
“微臣在。”苏远之与颜阙往前一步,朝着昭阳拱手行礼。
“渭城中是否有官员参与此案,就交由你们二人查问,证据确凿,可无需上奏朕,就地处决。”昭阳道。
苏远之与颜阙连忙领了旨意。
昭阳才又接着道:“朕重新命人筹备了一批粮饷,为防有人再次起了贪心,此次押送粮饷之事,朕亲自过问。朝中诸事,由苏丞相暂代处置。”
昭阳三言两语嘱咐完毕,才神情淡然地问着:“好了,你们可还有什么要事启奏?”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有人上前了一步:“陛下,帝王亲自押送粮草,此事并无先例,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昭阳闻言,嗤笑了一声:“的确是没有先例。可是,我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谁堪当得此任?能够负责押送粮草到边关,保证朕批了多少粮草,到边关将士手中就是多少,没有丝毫损耗,没有以次充好?若是少了,就让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下面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昭阳的眸光愈发冷了几分:“既然你们不敢保证,那只能朕亲自来了。除了押送粮草之外,朕此行,还未详查此前贪墨粮草之事,朕说过了,所有参与了此事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顿了顿,昭阳才站起了身来:“好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退朝。”
“恭送陛下……”众人急忙行礼。
昭阳回到养心殿,便让宫人收拾行礼,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苏远之回到养心殿,就瞧见殿中宫人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行装,眼神闪了闪,走到了昭阳跟前,从袖中取出了几封还未曾拆开过的信件递给了昭阳:“这是信部传来的消息,里面是目前信部打探到参与了此事粮草贪墨事情的官员,你先瞧一瞧……”
昭阳挑了挑眉,接了过来,走到书桌之后,一一拆开了来。
昭阳越看眉头便蹙得越紧,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个个都不怕死。”
说罢,将那些信件放到了一旁,冷着脸没有说话。
苏远之将信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作声,半晌才问着昭阳:“此事只怕牵连甚广,你准备如何做?”
昭阳轻叹了口气:“我既然说了绝不放过一个,自然不会食言。这样的人,留不得。我宁愿朝中的官员没有任何建树,整日里混吃等死,我也不愿意他们做出贪墨这样的事情来。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自当,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两个杀一双。”
苏远之颔首:“既如此,为表你的决心,这最靠近渭城的周县县令,便可给你用以杀鸡儆猴,你到了周县之后,就将这些证据亮出来,直接将他处置了。”
昭阳颔首:“我今日在朝堂之上说了要严查此事,定然有许多人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到时候我一到周县,便直接朝着周县县令发难。盯着我的那些眼睛多半会猜想,我不过刚到周县,怎么就能够掌握到周县县令犯事的确凿证据?”
“他们不知我究竟掌握了多少线索证据,心中自然发怵,应当会有所动作。等着他们狗急跳墙有所动作的时候,却是我们的良机。”
苏远之颔首:“我亦是这般想。”
苏远之一整日都呆在养心殿仔细叮嘱着昭阳此行须得注意的事情,昭阳倒也并不应付,仔仔细细地记下了。
第二日一早,昭阳便带了两个暗卫装扮而成的宫女,出了宫,与押送粮饷的队伍回合了。
此番负责押送军饷的是宣德将军李明与怀远将军刘潇。
这两人,昭阳倒是有些印象。此前孙尚志与西蜀国打了胜仗之后,将这些不服从他的楚国将军尽数当作西蜀国战俘带回了渭城,还让他们在众人面前表演斗兽,后来被发现,这些将军才被救了出来。
其中就有李明和刘潇二人。
后来这些参与了与西蜀国战争的将军家中孩子失踪,也有他们二人。
昭阳还记得,这两人是外祖父麾下的将领,对外祖父十分忠心,想来应当是十分可靠的。
两人向昭阳行了礼,昭阳便挥了挥手道:“你们不必太过在意我,平常押送粮饷怎么做,这次还如何。”
两人连忙应了下来,又请示了昭阳之后,才启程离开了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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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被吵闹声惊醒,连忙唤了人进来将屋中的灯点亮,而后穿上外袍,披着披风出了里屋。
“去将李明传来。”昭阳扬声吩咐着。
李明步履匆匆地赶来,似是知晓昭阳想要问什么,一进门便拱了拱手道:“陛下,来的似乎是南诏国的军队,是南诏国士兵的打扮。”
昭阳蹙了蹙眉:“可确定是南诏国的士兵?”
问题有些莫名,李明却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只是作南诏国士兵的打扮,倒不一定是南诏国士兵,也兴许是有人蓄意打扮城南诏国士兵的模样……”
昭阳颔首:“是冲着粮草还是朕来的?”
“那些刺客并未去粮草那边,而是直接朝着内院来的。”李明应着。
见昭阳拧起眉头,李明便又急忙道:“陛下放心,末将一早便已经安排妥当,无论是陛下还是粮草,都保证万无一失。”
昭阳自然知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护着,倒也并不怎么担心,只随意地点了点头:“你去瞧瞧吧,有什么消息及时来向朕禀报。”
外面吵闹得厉害,流苏立在昭阳身侧,亦是满脸戒备。
倒是没过多一会儿,李明便又来复命了:“陛下,刺客死伤无数,大部分已经被剿灭,小部分逃了,可要末将带人去追?”
昭阳摇了摇头:“穷寇莫追,莫要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清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若是有的话,严刑逼供。”
李明应了一声,便又退了下去。
昭阳回到里屋,尚未躺下,又听到有惊呼声传来:“来人啊,有人放火烧粮草!”
昭阳一出屋子,就瞧见不远处火光一片,几乎映红了半边天,想来火势当是极其凶猛的。
匆匆赶到存放着粮草的屋子,就瞧见那些粮草已经尽数被火烧着,火苗跃起几乎有一丈高,押送粮草的士兵们不停地拿着桶从院子里的井里盛水过来往火中扑,只是却丝毫不减火势有所减弱。
昭阳蹙了蹙眉,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地桐油味,脸色便愈发难看了几分:“你们的鼻子都废了吗?都闻不到这桐油味道是吧?怎么竟还用谁灭火?还不赶紧去弄些沙土来?”
李明急急忙忙组织着士兵在一旁找了个地方挖土来灭火,只是众人太过慌乱,等到火灭,那些个粮草早已经几乎全部毁于一旦。
昭阳目光落在那些被烧毁的粮草军需上,神情微微一动,脸上满是怒意:“退下,都给朕退下。”
众人见昭阳发怒,皆是低着头退了下去,只除了李明。
“末将大意,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请陛下恕罪。”李明见着昭阳的神色十分难看,忙跪倒请罪。
昭阳冷冷地睇着李明,嗤笑了一声:“你有罪?那你说说,你这罪名,朕应当如何处置?”
李明低着头,声音沉重却清晰:“末将大意,令军需粮草尽数被焚尽,是死罪。”
昭阳淡淡地看着李明,沉默了半晌,才道:“不错,是死罪。”
昭阳声音平静无波,静静望着那些被烧得惨不忍睹的粮草军需之上:“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朕即便是杀了你,就能救回来这些粮草军需?”
李明沉默不语。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又径直开了口:“为何会起火?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有人放火了,竟也没有一个人察觉?”
李明的嗓子有些干涩,声音低哑,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先前刺客来袭,是声东击西之计。末将只留意到了那些来刺杀陛下的刺客,只是守卫粮草军需的将士没有人来禀报有刺客,且末将先前来瞧过一眼,见一切都十分平静,便以为并没有刺客冲着粮草来。”
听李明这样一说,昭阳隐隐有些回过味来:“刺客悄无声息地将守卫粮草的将士尽数杀了?然后换上了将士的衣裳,守着这些粮草,而后放了火?”
“……是。”李明低着头,低低应了一声,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此番对方派来的刺客太过厉害,是末将……末将疏忽了。”
昭阳额上青筋跳得十分欢快,声音几乎都有些变了调:“李明啊李明,你让朕该如何说你?粮草军需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然如此麻痹大意。刺客将守卫的士兵都替换完了,你竟然丝毫不曾察觉。若是今日他们的策略正好相反,佯装进攻粮草,而后将保护朕的士兵都替换完,是不是杀了朕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李明低着头,一个字不敢言。
昭阳自然也明白,此番对方会选择对粮草下手,一则是因为对方的目的就是粮草,二则是因为,昭阳身边暗卫不少,想要以这样的计策来对付昭阳,却是不可取的。
只是听李明竟然这般疏忽,却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纵火之人呢?”昭阳厉声质问着。
李明的头埋得愈发低了一些:“逃……逃了。他们的武功实在是不弱……”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半晌才平复了自己心中的怒意:“此时还未到大营,朕暂时不会处置你,等着到了大营,你自个儿来领罚吧。剩下的这段路程,你自己掂量掂量,看着办吧。如今咱们押送的东西也没了,倒实在是轻松得很,只怕很快就能到营中了。”
李明低着头,咬了咬唇:“是,末将定会好生护卫陛下的安全,若是再有意外发生,末将愿意就地自裁以谢罪。”
昭阳看了李明一眼,并未作声,转身进了驿站。
倒果真如昭阳所言,没了粮草军需,不过几日就到了营中。
带人前来迎接昭阳的,是刘平安。
刘平安的身边,立着一个人,昭阳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人身上,神情倒是十分平静:“顾公子……”
顾清泽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白色衣袍,头上系着一根同色系的发带,脸上笑容温暖和煦,笑着上前同昭阳行了礼:“拜见陛下,草民不负陛下与苏丞相所托,已经将军需粮饷尽数运到了营中了,陛下可要前去检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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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只抬起眼来望向立在一旁的刘平安:“刘将军可已经检查过了?”
刘平安连忙上前同昭阳行了礼:“末将已经查看过了,与陛下派人送来的册子上面记录的数目相符,且粮食皆是去年秋日里收获的新粮。”
昭阳轻轻颔首,转过头望向顾清泽:“既然刘平安已经检查过了,朕也不用再看了。”
顾清泽点了点头,极为自然地道:“陛下赶了这么多日的路,想必应是累了,不如先休息两日,草民便不打扰陛下了。”
顾清泽眼中带着关切,昭阳瞧得分明。只是心中却有些奇怪,她与顾清泽相识不过几月,且只见过几面……
昭阳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佯装没瞧见,点了点头:“好,顾公子也辛苦了,刘将军可有给顾公子安排营帐?”
刘平安应着:“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你带顾公子回营歇着去吧。”昭阳吩咐着。
刘平安带着顾清泽退了下去,昭阳瞧着顾清泽出了营帐,才收回了目光。
此前昭阳虽然打定主意要亲自押送粮饷来边关,却也知晓,暗地里定然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批粮饷,昭阳倒是有那个自信能够护好这批粮饷,只是却也不敢托大,这粮饷关系着边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她自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正烦恼着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这些粮饷完好无损地运抵边关,却是苏远之与她出了这个主意,让她不妨将这运送粮饷的阵仗闹得大一些,只是她运送的那些东西,其实根本就不是粮饷,所谓的粮车,不过是在下面塞了不少的空稻壳,只在上面糊上了一层薄薄的陈稻。衣裳也是在下面塞的烂布,上面放了一两件好的衣裳。
真正的粮饷,却是在昭阳离开渭城之后,才由顾清泽派商队,分批经由不同的路线,送到边关。
还是苏远之提议的顾清泽。
苏远之说,顾清泽是顾家的后人,此前顾家是大富之家,顾清泽想必也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辈,不会去贪这一点粮饷,几百万两银子,大抵他还不会放在眼中。
且顾清泽此前与叶子凡合作,常年行商,于运送货物一事上面,定也经验丰富,知晓那些路线最好走,与沿途的盗贼匪寇定然关系都不错,让他来运送,更为安全放心。
而楚临沐与南诏国的人会盯着昭阳,会想方设法来破坏昭阳押送军饷。只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昭阳会胆大地将真正的军饷尽数交给一个刚崛起没多久的商人。
如今瞧着那些真正的军饷果真尽数平安运抵这军营之中,而昭阳押送的那些充当幌子的假军饷却是被烧得一干二净,昭阳方暗自松了口气。
丫鬟去烧了水来侍候着昭阳洗漱了,昭阳方和衣躺在榻上小憩,睡了小半个时辰便又醒了过来,却是没有了睡意。
昭阳索性派人去将刘平安叫了过来。
“此前那批军饷被贪墨了不少,只怕这一阵子营中将士们都不曾吃一顿饱饭,既然新的粮饷已经送到,倒是不妨让人多用一些米面,多做一些吃食,让将士们好好吃顿饱饭。”昭阳轻声道。
刘平安颔首,脸上也带着些许动容:“是,末将这就去吩咐下去。将士们这几日都只能喝一些粥,一碗粥只有几粒米,幸而已经熬过了冬天,周围还能寻到一些新草,倒是堪堪能够弄来饱腹……”
昭阳闻言,亦是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这贪墨军饷之人,朕定然不会轻饶了去。”
两人的脸色皆有些凝重,顿了顿,昭阳才又问道:“对了,如今边关战事如何?”
刘平安听昭阳问起战事,连忙道:“此前探子传来消息,说南诏国大公主突然暴毙,朝中起了内乱,长公主那一派系的人忙着自保,忙着寻求新的主子。而太子那一派则忙着夺权,忙着拉拢朝臣。南诏国军中有几位大将都被召回了皇城,军心有些涣散,这段时日倒是打了几场胜仗。”
刘平安叫人拿了地图来,在昭阳面前展了开来。
地图上标注着各种颜色的标志,刘平安指着其中涂抹着黑色的三角的地方道:“这些边关城镇,是此前被南诏国占领了的。”
昭阳瞧着那一个个的黑色三角,眉头蹙了起来。
“黑色三角旁边有红点的,是被南诏国占领之后,又被咱们夺回的。”刘平安接着道。
“红色三角是如今咱们营帐所在的位置,这条红色的线,是如今大军设下的防线。如今楚国尚有三个镇子在南诏国的手中,末将已经定好了策略,顶多不过半月,末将定能将南诏国的士兵,赶出楚国。且末将想着,不如趁着南诏国如今正闹内乱之际,一鼓作气,将南诏国那几万士兵尽数诛灭……”
昭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地图上良久,方点了点头道:“不错,如今的确是一个良机。只是却也不不宜将南诏国边关那些将士逼得太急了一些,哀兵必胜的道理,刘将军想必比朕更为清楚。”
与刘平安商议了半日,一直到天色渐晚,刘平安才离开了昭阳的营帐。
昭阳用了晚膳,便叫人准备车马,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去聊城。
边关有刘平安和其他将领在,昭阳并不怎么担忧,她对行兵打仗的事情知晓的不多,也没想过要插手。
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先去瞧瞧君墨是何情形。
第二日天还未亮,昭阳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营,只是在营帐门口,却瞧见了顾清泽。
顾清泽骑着马,身旁并无他人跟随,见着昭阳便笑眯眯地行了礼,随后开口道:“草民来边关之前,苏丞相与草民说,陛下此番是要去聊城寻弟的,草民便想着陛下定然在营中呆不了几日,果不其然……”
昭阳神情微动,苏远之竟会跟顾清泽说这些?
“草民在聊城也有不少产业,此番也想前去查看查看,陛下若是不弃,可否容许草民与陛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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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阿幼朵就跑来敲门了,昭阳叫棠梨开了门,阿幼朵笑意盈盈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将胭脂放到了桌子上:“听闻聊城的胭脂是一绝,我来聊城之后买了一些来用,倒果真不错,粉质细腻,香味宜人,十分好用。”
昭阳笑了笑,也并未碰那些胭脂,只叫人收了起来,方抬起眼来望向阿幼朵。
“听闻南诏国大公主暴毙,三公主倒还有心思在这里游山玩水……”昭阳浅浅笑着望向阿幼朵。
阿幼朵眼中闪过一抹暗沉,脸上却是笑意未减:“皇姐也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这宫中姐妹,有多少情意,想必皇姐比我更为清楚。就像……若是楚临沐死了,皇姐只怕也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反而会拍手叫好的吧?”
说罢,才又笑了笑:“人都已经死了,我作那副伤心的模样又有何用?”
昭阳深深地看了阿幼朵一眼,这个女孩不过十岁而已,却已经如此心机深沉。
昭阳心中想着,抬起眼来望向侍立在一旁的流苏:“给三公主奉茶。”
流苏应了,昭阳才又转过头望向阿幼朵:“既然来了,应当不在意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阿幼朵眼中闪过一抹戒备,随即又扬起一抹笑容来:“皇姐说的哪儿话,皇姐愿意与我说说话,我自是求之不得的。”
说着,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流苏给阿幼朵倒了一杯茶,又取了一些点心放到了桌子上。
昭阳随手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说吧,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让君墨失忆,将君墨拘在你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阿幼朵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笑得天真无邪:“皇姐说的哪儿话,君墨不小心落入了沼泽,可是我想方设法将他救了的,他失忆也不过是因为落入沼泽的时候,窒息的时间太长,导致失忆的。我亦是一直想要找回君墨的记忆,这些时日寻了不少良医,却也不得其法。”
昭阳勾了勾嘴角,神情淡淡地:“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些说辞,只怕没人会信。你如今不愿意说也无妨,左右我都已经来了,也不缺这点儿耐心。”
阿幼朵讪讪地笑了笑,避开了昭阳带着探寻的目光:“君墨还在房中等着我,天色不早了,皇姐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昭阳颔首:“棠梨送一送三公主。”
棠梨连忙应了声,为阿幼朵打开了门。
等着阿幼朵出了门,棠梨看着阿幼朵回了屋,才又将房门关了起来。昭阳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点心,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杯不曾动过的茶水上,嘴角微微一勾笑了起来。
“年纪小小,心思倒是极重。”昭阳接过墨念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棠梨见着昭阳的目光落在那茶杯上,便明白了昭阳的意有所指:“她恐是以为夫人会在这茶水中做手脚,所以连碰都不敢碰……”
昭阳闻言,目光落在方才阿幼朵坐过的椅子上,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寒芒:“手脚自然是要做的,只是她终究年纪太小,心思再重阅历也不够,只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儿中了招。”
墨念听昭阳这样一说,连忙道:“那南诏国的蛊毒也是厉害的,夫人可莫要掉以轻心。”
昭阳颔首,有君墨这个前车之鉴,她自然不敢对阿幼朵掉以轻心的。
到聊城的第一夜,昭阳睡得倒是不错。
第二日一早起来,就听闻流苏来禀报:“主子,顾公子邀主子到城中的一叶居喝早茶。”
昭阳闻言,微微眯了眯眼,沉吟了片刻,才轻轻颔首应了:“好,我洗漱了就去。”
到了一叶居,昭阳一进门就瞧见顾清泽的随从在一旁候着,同昭阳请了安便将昭阳引到了二楼的雅间之中。
雅间之中除了顾清泽之外,还立着一个约摸三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作下人的打扮,却坐在顾清泽的身侧,与顾清泽说着话,神态自然,全然不像是一个下人的做派。
昭阳的目光在那妇人身上转了转,方淡淡地移了开去。
顾清泽自也瞧见了昭阳的目光,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为昭阳拉开了椅子:“陛下请坐。”
昭阳落了座,顾清泽才指着那妇人对昭阳道:“陛下,这位夫人是草民此前去南诏国行商的时候结识的一位朋友,她的夫家是楚国人,姓李,陛下叫她李夫人便是。李夫人尚未出嫁的时候,在南诏国亦是享有盛名,是南诏国有名的巫医。”
巫医……
昭阳闻言,神色微动,落在那位李夫人身上的目光亦是深了几分。
顾清泽还在继续说着:“李夫人的夫君前段时日去渭城行商,让李夫人在这聊城等着他,知晓草民即将到聊城,临行之前便写了封书信将李夫人托付给了草民,只是草民身边的随从皆是男子,带着李夫人一个女子,多有不便。”
“草民便想着让李夫人跟在陛下身边,求陛下照应一二。且李夫人为巫医,擅长治疗蛊毒,聊城靠近南诏国,会巫蛊之术的人不少,陛下在此行走,身边却并无精通巫蛊之术的人,实在有些不妥。”
昭阳的眸色愈发深了几分,虽顾清泽的话十分委婉,昭阳却不是个傻的,自然明白,这李夫人只怕是顾清泽专程找来帮她的。
昭阳眸光中带着几分深意,这顾清泽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不等昭阳猜测太久,顾清泽便笑眯眯地开了口:“此前离开渭城之前,苏丞相曾经找过草民,与草民做了一桩交易。”
昭阳闻言,蓦然抬起眼来望向顾清泽,顾清泽笑容浅浅淡淡:“苏丞相与草民的交易内容倒是不便告诉陛下,不过对草民和苏丞相,皆是互利的。苏丞相提出的要求之中有一条,就是让草民保证陛下在聊城的安全……”
昭阳的手微微颤了颤。
顾清泽押送粮饷之事也是与苏远之达成的协议,苏远之会要求顾清泽这样做,倒并不让昭阳意外。
他总是这样,喜欢帮他将一切都安排好。
昭阳心中柔软成一片,笑着道:“好,李夫人便与我一同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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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问了几句关于君墨所中的食梦蛊,不过这几句话的功夫,顾清泽就点了不少点心与饭菜,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昭阳回过神来,有些讶异地望向顾清泽:“我们就三人,吃得下这么多?”
顾清泽闻言,脸上闪过一抹讪讪:“习惯了。陛下大约没有用早膳吧?不妨多吃一些……”
习惯了?
昭阳忍不住失笑:“你们有钱人都有这样的坏习惯吗?叶子凡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顾清泽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神情一下子柔软了几分,低眉浅笑了片刻,才似喃喃一般地道:“若是子凡知晓,陛下对他的喜好这般清楚,定会十分欢喜。”
昭阳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不过是记忆太过深刻罢了。”
顾清泽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昭阳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推了几盘点心到昭阳面前:“这是一叶居的几盘招牌点心,草民不知陛下喜欢什么,索性多点了几样,香酥苹果、栗子糕、翠玉豆糕、豆沙卷。”
昭阳笑了笑,取了一块栗子糕来吃了,只咬了一口,眼中却忍不住闪过一道惊喜之色:“这一叶居的栗子糕,倒是与渭城中的飘香楼味道相似……”
“是吗?”顾清泽眼中笑意愈浓:“草民倒是没怎么留意,草民素来不怎么吃栗子糕,倒是喜欢吃翠玉豆糕一些,陛下若是喜欢,便多吃一些吧。”
一桌子菜,却并未吃多少。
昭阳要起身告辞,流苏上前了一步,凑到昭阳身边耳语了两句。
昭阳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剩下的满桌子菜上,方抬起眼来望向顾清泽:“这些菜大多只动了一两筷子,留着也是可惜了,朕方才上来的时候,瞧见一叶居附近有不少乞丐。正值战乱,许多人被战火波及,不得不流落街头,有家归不得。倒是不妨将这些饭菜都送给那些乞丐吃吧……”
顾清泽闻言,连忙应了下来:“陛下仁慈,草民待会儿就让人去办。”
昭阳这才点了点头,抬脚出了一叶居,却也并未直接回到福来客栈,反倒在城中转了好几圈,待得天色渐晚,才回了福来客栈。
昭阳将李夫人带回了屋中,轻声道:“我弟弟的症状我派人查过,应当是被人下了一种叫食梦的蛊毒,待会儿我会想法子让你见一见我弟弟,你仔细瞧瞧,他可是中了蛊虫,若是中了蛊虫,除了那食梦,可还有其它?”
昭阳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你是南诏国享有盛誉的巫医,应当一瞧就能瞧出来的吧?”
李夫人点了点头:“倒是不难,不过还得待会儿瞧瞧……”
话还未说完,李夫人的眸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手猛地伸到空中一抓,而后将手在昭阳面前展开了来。
昭阳抬起眸子一看,就瞧见她手中有一只小小的黑色虫子,模样像是苍蝇,却又与苍蝇有些不同。
“这是什么?”昭阳蹙着眉头问着。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子来,将那黑色虫子装了进去,才开口道:“这是南诏国的一种蛊虫,叫斩耳,因着这蛊虫身量小,又与苍蝇模样相似,便于隐藏,经常被用来偷听、传递消息的。”
昭阳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道暗沉。
“不过这东西虽然好用,却也有弊端,这蛊虫不善认路,不能离开饲主太远,太远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李夫人轻声道。
昭阳的目光望向房间门口,周围她布置了不少暗卫,旁人只怕是极难靠近的,这蛊虫的主人不作他想,唯有阿幼朵了。
昭阳弯了弯唇角笑了起来:“如今有了李夫人,我倒是不惧这些雕虫小技了。”
李夫人笑着行了行礼:“陛下放心便是,这些个蛊虫亦是有天敌的,我在周围洒上一些药粉,便可保证普通的蛊虫无法靠近陛下。”
“那便多谢李夫人了。”昭阳应着。
李夫人从袖中又取了一个小瓷瓶出来,开始在昭阳的房间周围洒药粉,昭阳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沉吟了片刻,方开口问着:“那斩耳既然是专门用于窃听收集消息的,倒是不知李夫人可有什么法子,利用这斩耳向它的饲主传递一些,我想要让它传达的消息呢?”
李夫人抬起眼来,想了想:“蛊虫难不难对付,看饲主的术法是否高明。若是饲主的术法高明,便极难做到。只是方才民妇捕的这一只斩耳,它的饲主似乎术法也并不怎么高明,倒是可以一试。”
昭阳笑了笑,这斩耳的饲主应当是阿幼朵,阿幼朵天赋再高,也不过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术法自然算不得高明的。
“那你便将方才捉到的这只斩耳放回去吧。”昭阳低下头,把玩着腰间系着的香囊。
“放回去?”李夫人似乎有些奇怪。
昭阳颔首:“放回去。”
方才她与李夫人所言,不过是让李夫人瞧一瞧君墨身上是不是真的中了蛊毒,中了什么蛊毒而已。并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对话,此番放回去了,也无碍,这小虫子,以后兴许会有大用。
李夫人见昭阳的神情,似乎也有些回过味来,点了点头应道:“好,那就将方才民妇发现它的那段抹去,而后将它放回去。”
李夫人将那斩耳放了回去,而后又在屋子周围洒了一些药粉:“这些药粉每日里都须得重新洒,才能起到效果。民妇记性不怎么好,劳烦陛下吩咐身边的人提醒一下。”
昭阳点了点头,才转过身望向棠梨:“你再去叫掌柜的给李夫人准备一间上房,带李夫人先去歇息吧。”
棠梨应了声,将李夫人带了出去。
昭阳瞧着李夫人离开,手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既然是苏远之吩咐顾清泽寻的人,她自然应该相信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李夫人毕竟是南诏国人,也不可全信。
昭阳正想着,外面响起了鸟叫声,昭阳自是知晓这鸟叫声是暗卫传递消息的暗号,便抬起头来望向流苏。
流苏侧耳听了半晌,脸上神情带着几分惊愕。
“怎么了?”昭阳见流苏神情有异,连忙追问。
流苏转过头望向昭阳:“主子,暗卫问过了赵云燕,赵云燕说,二公子并未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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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一脸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昭阳在说什么,顿时惊愕地瞪大了眼。
昭阳忍不住又是冷笑了一声:“你瞧,你到如今,也还是不知道。”
李虎急忙辩解道:“聊城地处楚国与南诏国的边关,此前便一直有南诏国人在城中贸易定居,甚至许多城中百姓还与南诏国人通婚,虽两国交战,却也不能将城中所有南诏国人赶尽杀绝啊……南诏国三公主与南诏国大祭司藏于城中,是末将失察,可实在是察无可察啊。”
昭阳闻言,眯着眼嗤笑了一声:“借口倒是不少,有人亲眼所见,那南诏国大祭司在你府中来去自如,且还得你亲自相送。你又有何借口狡辩?李大人是不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朕怎么也将手伸不到你这聊城来,因而便可由着你为所欲为了?与南诏国大祭司私下来往,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你可受得起?”
南诏国大祭司,在他府中来去自如?还得他亲自相送?
李虎的脸上带着几分迷茫,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几个月到过他府上的南诏国人,越想脸色越是苍白。
“末将实在不知他竟是南诏国大祭司,只是见他会一些术法,觉得有趣才开始结交。末将实在不知啊……”
说到最后,却是连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昭阳脸上冷意更甚:“觉着有趣,你就引狼入室,都入了你城守府的人,你却竟然连对方底细都不知,别人都不知从你嘴里套了多少游泳的消息。楚国若是多几个如你这样的城守,这楚国迟早要亡!”
李虎一张黝黑的脸如今也雪白得骇人,紧握着手,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昭阳冷笑了一声:“来人,将李虎拉下去,悬于城门口示众三日。”
李虎浑身一颤,那样悬挂在城门口三天,滴水不进,三日之后放下来,只怕尸体都已经冷了。
李虎还要求饶,只是昭阳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昭阳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流苏抬起眼来看了昭阳一眼,方开口道:“主子,那李虎任聊城城守多年,对聊城中的情形了如指掌,若是被人救走,对咱们十分不利。主子何不直接将他处置了,却反而让他就那样挂在城门上呢?且主子今日所为,无疑是暴露了自己的所在,只怕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难得太平。”
昭阳垂下眸子,浅浅一笑:“你所言,我自然想过的。不过,我等的便是,有人来救他,有人来对付我。阿其那蓄意接近李虎,自然有他的目的。与其想方设法地去查探,倒是不如守株待兔,引君入瓮。”
第二天一早,昭阳刚起身洗漱了,阿幼朵就带着君墨来敲门了。
棠梨将门打了开来,阿幼朵就端着一个碗钻了进来:“阿姐快来,今天客栈做了桂花酒酿圆子,可好吃了。”
昭阳瞧着她飞快地将那碗放在桌子上,而后抬起手来捏了捏耳朵,就知晓应当是被那酒酿圆子烫着了。
昭阳的目光隔着阿幼朵落在君墨的身上,君墨温温和和地笑了笑,朝着昭阳作揖:“阿姐。”
昭阳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阿幼朵:“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又何必还要亲自动手。”
阿幼朵吐了吐舌头,笑眯眯地道:“若是凡事都交给下人,可就少了不少乐趣了。”
“你们用过了吗?今儿个又准备去哪儿玩呀?”昭阳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阿幼朵素来是个活泼的,听昭阳这么问,忙回答道:“刚在大堂吃过了,我吃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还吃了一碟子饺子。君墨吃了一碗绿豆粥,吃了好些红豆卷。今天天气好,准备去街上逛逛。早上在大堂吃饭的时候听说聊城城守不知道为何被吊在了城门上,好多人去看,我也想说去看一看呢。”
昭阳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道:“聊城城守吗?是我下令叫人将他吊起来的。”
阿幼朵闻言,瞪大了眼:“阿姐下的令?这是为何?那城守可是欺负阿姐了?”
昭阳点了点头:“可不是欺负我了,昨天傍晚我想着去城守府看看,问一问聊城百姓境况如何,却不曾想,那李虎有眼无珠,竟敢出言不逊,戏弄于我。”
阿幼朵张大着嘴,似乎有些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切地点了点头:“那也未免太狂妄了一些,阿姐将他吊起来是对的,若是我,有人对我出言不逊,我也是会撕烂他的嘴的。”
昭阳笑了笑,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过头同棠梨道:“你再去叫店家送一些吃的来,顺便去请李夫人过来一同吃饭吧。”
听到李夫人三个字,阿幼朵的眼神微微闪了闪,扬起脸佯装好奇地问着昭阳:“阿姐前日不是一个人来的吗?这李夫人又是谁呀?”
昭阳温温柔柔地笑着:“是在聊城的一位朋友托付我帮忙照看一下的家眷。”
“哦……”阿幼朵低低应了一声,笑眯眯地拉着君墨在一旁坐了:“阿姐待会儿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去逛逛聊城啊?”
“自然是好的,我来了两日了,也没出去逛过。此前倒是去了楚国西边的边城,风土人情与渭城大不相同,买入近自然也想要看看这南面的。”
昭阳说着话,就听见门外传来棠梨的声音:“李夫人里面请。”
门被打了开来,李夫人跟在棠梨身后从门外走了进来。上前同昭阳见了礼,李夫人才抬起眼来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阿幼朵与君墨。
昭阳瞧见李夫人的目光在君墨身上停顿了片刻,才又无比自然地移了开去。
阿幼朵亦是一直在打量着李夫人,眉头轻蹙着,眼中隐隐有些惊慌。
毕竟还是小孩子,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昭阳垂下眸子,遮住自己眼中的思量。
“李夫人来了?来给李夫人介绍一下,这是我阿弟,他身边的是他的小夫人。”昭阳笑眯眯地道。
李夫人闻言,便又朝着君墨和阿幼朵行了个礼:“见过公子,见过夫人。”
话毕,便起了身,目光定定地望着君墨:“公子的身子……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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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的话一出口,屋里几人皆是愣住。
“我此前跌入过沼泽,在泥沼之中窒息太久,因而失去了记忆。”君墨看了一眼阿幼朵,快速应道。
“不,你失忆并非窒息太久所致,而是中了蛊毒。”李夫人神情笃定。
“蛊毒?”昭阳与君墨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而后,两人似乎都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抬起眼来对视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昭阳心中肯定了下来,君墨没有失忆。
有些东西,骗骗阿幼朵可以,却骗不过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姐姐。那是同血缘的两个人,才有的默契。
认识到这件事,昭阳心中满是欢喜,只是面上却要做出十分讶异的模样:“李夫人说,我弟弟是中了蛊毒?”
李夫人颔首:“是,这是一种叫做食梦的蛊毒,会吞噬人的记忆。中了蛊毒和其它原因所致的失忆症状略有不同,我可否问小公子几个问题?”
“你问吧。”君墨应着。
昭阳看了一眼阿幼朵,阿幼朵的眼神中快速闪过一道慌乱,只是却又很快镇定了下来。
瞧着她如此反应,昭阳眯了眯眼,暗自揣测着,阿幼朵果然另有盘算,好似并不担心君墨发现自己中了蛊毒。
“小公子可是晚上和早起的时候会觉得头疼?偶有恶心欲作呕的感觉?”李夫人问。
君墨脸色闪过一道惨白,神情亦是凝重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是。”
李夫人颔首:“那就是了,小公子正是中了食梦。”
“夫人可有解这蛊毒之法?”昭阳低声询问着。
李夫人沉吟了片刻,方道:“办法倒是有,只是解毒的药材却是难寻,其中有一种叫冬虫夏草的,唯有南诏国皇城周围的高山之上方能采到。只是这味药材却是无可替代的,将所有药材研磨成粉,制作成香,割破皮肤,点香以诱之,那食梦闻香才会出来。”
昭阳的手在袖中猛地收紧,抬起眼望向阿幼朵。
阿幼朵脸上含着笑,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的。
难怪……
难怪阿幼朵会带着君墨在聊城张扬,并不害怕被人发现了行踪。她刻意如此,为的就是引昭阳前来。
哪怕这回即便来的不是昭阳,她也有法子传话给昭阳,让昭阳前来。
也难怪她方才那样的神色,她的确是丝毫不害怕被人发现君墨是因为中了食梦失忆的,甚至也许她等的就是自己发现。
这样,阿幼朵便可以药材诱昭阳前往南诏国皇城,而后,来个瓮中捉鳖也未尝不可。
昭阳垂下眸子,掩下眼中的冷意。
只是可惜了,阿幼朵此番算计注定成空,君墨并未失忆。
见昭阳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却是阿幼朵先忍不住了,雀跃地开口道:“若是要冬虫夏草,我倒是有法子的,冬虫夏草极其珍贵,生长冬虫夏草的山皆有皇室派人守卫,不如让君墨跟着我一同去南诏国皇城吧,只要去南诏国皇城,我定能够找到冬虫夏草为君墨解毒。”
昭阳眸光中闪烁着冷光:“阿幼朵公主的主意倒是打得极好的。”
阿幼朵索性也不加以掩饰了:“听闻阿姐与君墨哥哥素来姐弟情深,定也见不得君墨哥哥受这样的苦楚。且若是让君墨哥哥一个人随我一同去,阿姐定然也不放心,不如与我们同行吧?”
昭阳眼皮一掀,流苏已经快速抽出了腰间软剑,将剑横在了阿幼朵的脖子上。
君墨急忙站起身来,伸手握住了阿幼朵的手,满脸惊愕地望着昭阳:“阿姐这是要做什么?”
昭阳抬起眸子望向君墨:“方才那些话难道你不曾听明白,你身上的蛊毒,十有八九是她刻意为之……”
君墨连连摇头:“不会的,阿姐,不会是她的,定然是阿姐误会了什么。”
阿幼朵见君墨这般反应,愈发得意:“是啊,我怎么会给君墨哥哥下毒呢?我是想要带君墨哥哥回南诏国皇城,取药来救他的啊……”
昭阳的眸光愈发冷厉了几分。
“阿姐何必兵戎相见?若是我死了,不是更没有人能够拿到那冬虫夏草救君墨哥哥了吗?”阿幼朵笑意吟吟。
“将你拿捏在手上,我再派人修书一封,送到南诏国陛下手中,以冬虫夏草交换你的性命,你觉得南诏国陛下会如何选择?”昭阳的手轻轻抚摸着桌子上的茶杯。
阿幼朵笑意愈深,眉眼弯弯,极为讨喜的模样,只是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阴狠:“我以为阿姐知道的,我父皇将我送到楚国来,就是因为我这个女儿不怎么重要。若是以我的性命能够换取阿姐和君墨两人的性命,自是划算的。”
“好,好的很。”昭阳手指骨节泛着白:“小小年纪,算计人心的本事却是不小,若是我不答应呢?”
“嘿嘿。”阿幼朵不顾横在脖子上的软剑,站起身来,走到昭阳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昭阳:“阿姐以为,进了这聊城,还有机会离开吗?兴许父皇更希望我能够带回一位活着的楚国皇帝,但若是实在没有法子,带回一具尸体,他大抵也会十分欢喜。”
她一动,流苏的软剑便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道子,只是阿幼朵却似乎全然未觉,只笑嘻嘻地望着昭阳。
昭阳收回握着茶杯的手:“流苏,不得无礼。”
流苏将剑收了回来,阿幼朵脸上笑得愈发张狂:“阿姐方才也听这位李夫人说了,君墨哥哥中了这蛊毒,会经常有头疼恶心的感觉,且这症状会越来越眼中,还望阿姐早些做决定才是。”
话毕,便抬起眼来望向了楚君墨:“君墨哥哥,咱们出去逛街吧?看来阿姐是不太愿意与我们同去了的了……”
君墨略带几分担忧地看了昭阳一眼,才站起身来跟在了阿幼朵身边:“你与阿姐方才说的那些话,为何我都不怎么听得明白呢?”
声音渐行渐远。
昭阳挥了挥手:“我没有心思用饭了,将李夫人的饭菜送到李夫人房中吧。”
待李夫人离开,昭阳才嗤笑了一声:“当真还只是个孩子啊,以为自己的算计万无一失,却不曾想,早已经是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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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客栈,昭阳就叫人将楚君墨叫了过来,将那碗馄饨摆在了他面前。
君墨眼睛一亮:“这福来客栈的馄饨是真好吃,鲜味十足,我一次可以吃上四五碗。”
一个馄饨下肚,手上动作却是微微一顿:“皇姐出去逛去了?”
昭阳颔首,目光落在君墨脸上,淡淡一扫:“此前父皇尚在的时候,我们一同去行宫,那日随父皇进城游玩,我曾经考过你一个问题,今日,我却是又要拿同样的问题来考考你了。”
君墨将筷子放了下来。
“你在这聊城呆了数月,同阿幼朵一同在城中游玩过许多次,可瞧出,这聊城之中有什么不妥?”昭阳眸光亮得吓人。
君墨眼中带着笑意,垂下头:“皇姐果真比我资质好了许多,我在城中逛了七八回,才察觉到了不对,皇姐只在城中呆了半日,就已然发现。”
微微一顿,才又接着道:“这聊城中的百姓,所有百姓,都不对劲。”
昭阳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听着君墨说着:“城中那些生意人,皆似乎对自己所卖的东西不怎么熟悉,物品与价格倒是并无太大的出入,也大致清楚那些货物的用途,只是再细问那东西的做工与由来典故,却几乎没人能够答得出来。”
“至于普通百姓,我在城中这么些时日,几乎从未见过有小孩在街上玩耍,若是有带孩子出来的百姓,那孩子多半不过几个月大小,话也不会说。”
昭阳轻轻颔首:“这些不妥,你如何看待?”
楚君墨沉吟了片刻,稍稍琢磨了一下:“我觉着,这城中百姓,应该都是阿其那叫人假扮的,真正的百姓,早已经遇难。”
“你倒果真已经长进了许多。”昭阳赞了一句,眉头却蹙了起来。
怪不得阿幼朵那般有恃无恐,原来,她仰仗的,并非是君墨身上的毒,而是这满城百姓。
竟将满城百姓尽数杀害替换成自己的人,这阿其那倒果真是个有魄力的。
原来,这聊城,早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都需要重新衡量揣度了。
首先,便是赵云燕。
阿其那应是在将君墨带到聊城之前,就已经将聊城布置妥当。
在一个尽是阿其那耳目的城池之中,赵云燕的身份,以及她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阿其那。
赵云燕应当的确是赵云燕,不然上回交谈,便已经露出了马脚。只是阿其那应当是在利用赵云燕,放她刻意接近阿幼朵与君墨,为的也不过是探一探君墨是否果真中了蛊毒。
不过,赵云燕虽然知晓了君墨并未真正失忆,也应当是真的瞒住了阿其那布下的人的,不然,阿其那不会全无动静。
只是,赵云燕瞧瞧跟踪阿其那几回,却应当是阿其那刻意为之的。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赵云燕这个姑娘,倒实在是个厉害的。本是高门望族娇养着的小姐,却为了君墨千里迢迢地跑到这聊城来,却还扮成乞丐,蛰伏在人群之中。得知君墨并未真正失忆,却也一直不动声色,帮着君墨隐藏。
这样的姑娘,可堪重用。
如此一来,赵云燕所说的阿其那的处所,多半是阿其那刻意让赵云燕发现的,里面多半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
此番便是动不得了,应当叫她刚刚布下的人撤回来了。
思及此,昭阳却又摇了摇头,不妥。
她得了赵云燕的信,在那宅子附近布下暗卫,阿其那应当已经察觉。贸贸然撤回,反而更容易引人猜疑。
赵云燕那里的危机解除,其次就是李虎。
正如昭阳寻李虎过错的时候所说,李虎是聊城城守,对聊城中的情形应当是了如指掌的,若是连满城百姓都被动了手脚,他身为城守却全然不知的话,那就实在是一个笑话了。
至此,唯有两种可能。
一是,李虎已经被阿其那所杀,那日昭阳见到的李虎,是假的。
二则是,李虎被阿其那收买,早已经是阿其那的人了。
昭阳的手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斟酌来斟酌去,第二种可能性最大。
李虎对聊城了解甚深,于阿其那还有用处,兴许这满城阿其那的人,这么久了没有太大的破绽,李虎也贡献了一份力量。
昭阳喝了一口茶,心中暗自想着,此番南诏国大军调动频繁,朝着前柳关来。
若是南诏国大军顺利度过了沧浪江,攻下了前柳关,昭阳便真正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了。
楚君墨看着昭阳神色变幻,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这聊城,皇姐不该来的。”
昭阳端着茶杯,正想着应对之策,听楚君墨这样一说,便又浅浅笑了笑:“阿其那既然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定会想方设法引我来的。我不来,苏远之也会来的,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说着,眸光落在君墨身上,却是微微顿了一顿:“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早已经察觉这城中的不对劲,此前有阿幼朵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尚且是因为顾忌阿幼朵,不敢与我说。可是我将阿幼朵囚禁了之后,你却为何仍旧不据实相告,反倒要等我自己察觉了才与我说呢?”
君墨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在昭阳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却又突然出了声。
“最开始的时候,虽然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可是却也不曾往那方面去想,兴许是觉着那个猜想太过匪夷所思了吧。屠城,将全城百姓尽数替换,却竟然周遭城池都并未听到丝毫消息,这未免太过疯狂了一些。”
昭阳颔首,倒的确如此,若非昭阳此前因着阿其那竟让苏远之也负伤而归,对阿其那高看几分,也未必会有这样的想法。
“也是前两日,我去探望阿幼朵的时候,觉得她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好似有着天大的依仗一样,再联系城中那些异常之处,终究还是往那方面想了想。”
君墨目光落在昭阳身上:“那样一想,就觉着这聊城实在是太过危险,这两日都在琢磨着,趁着皇姐尚未发现,寻个由头让皇姐离开聊城,却不曾想,皇姐竟这样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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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理由拙劣了一些,昭阳却是相信的,自己这弟弟,在对待自己在意的人之时,总是十分天真的。
“你以为,寻个理由让我离开,我就能够离开吗?若是我这样轻易就走了,阿其那这番苦心布置不就白费了吗?我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傻呢。”昭阳摇了摇头,眼中颇有几分无奈。
君墨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想着,苏丞相既然能够放心让你前来,定然是为你筹谋了许多,皇姐身边定带了许多暗卫的。皇姐应当也想到了,这城中那些人,皆是没有武功的,因而才能够瞒住暗卫。”
“没有武功是不假,可是南诏国的人,素来依仗的便不是高强的武功。”昭阳笑了笑。
楚君墨颔首:“我亦是明白,南诏国人靠的是蛊毒与召唤术。只是皇姐身上有避毒珠,蛊毒于皇姐无用,而那召唤术所能够召唤的,也不过就是一些兽类,暗卫武功高强,总不至于连一些野兽都对付不了。”
昭阳轻叹:“蛊毒的确于我无用,可对付我身边的人却是绰绰有余啊……用蛊毒将我身边暗卫尽数除去,再对付我,岂不是手到擒来?”
“……”君墨还真没有想到这一茬。
昭阳将手中茶杯往桌子上一放,轻叹了一声:“如今倒真正是如笼中困兽了啊……”
声音虽带着几分怅然,却似乎并没有多少惧意。
反倒是君墨猛地站起身来,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这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昭阳眯了眯眼,望向窗外,先前还阳光灿烂的天气,却突然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如今眼前局势,看起来似乎毫无生机……
昭阳心中思量着,抬起眼来吩咐着棠梨:“去将棋盘和棋子拿来吧。”
随后又转过头望向君墨:“与我下一局。”
“这都什么时候了,皇姐竟还有心情下棋?”君墨愕然。
“为何没有心思?即便是干着急,也寻不到解决之法啊,倒是不如下棋打发打发时间。此前在宫中的时候看书,偶得一个棋谱残局,想借此来考考你的棋艺可有精进。”昭阳说着,等着丫鬟将棋盘拿了过来,便执了棋子,将残局摆了出来。
“你执黑子吧。”昭阳将棋娄推到了楚君墨面前。
楚君墨目光在棋盘上微微一扫,眉头就蹙了起来:“皇姐欺负我,这黑子分明已经陷入死局,不管从哪儿走,都是一条死路,我如何落子?”
昭阳拿起一颗白子在玉石棋盘上敲了敲,笑眯眯地道:“陷入死局,不管从哪儿走,都是一条死路,不就是咱们如今的处境?你可知,有一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楚君墨若有所悟,目光在棋盘上看了半晌,快速落下一子。
昭阳笑了起来,孺子可教。
一步之后,黑子便盘活了整个棋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这死地,究竟在何处?”楚君墨轻声问着:“生门又在何处?”
昭阳嘴角微微一翘:“既然是要置之死地,自然就是应该将生门给断了的。”
昭阳站起身来,将放在书桌上的地图取了过来:“如今咱们在这聊城之中,你觉着,若是我们要离开,哪些地方是所谓的生门?”
楚君墨却连看也不看,摇了摇头:“没有,咱们如今就已经是陷入死局了。”
“……”
楚君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确是啊,你瞧,外有南诏国大军压境,聊城内又尽是阿其那的人,这种情形之下,皇姐难不成还能瞒天过海,找到生路不成?”
“若是有心,遍地都是生门。”昭阳翻了个白眼:“正因为如此,阿其那才这样防备着啊,不过方才那局棋,要想盘活棋局,在将自己置之死地的同时,却也要将对手的棋子置之死地。这满城南诏国的细作,且应当大多是会蛊毒亦或者召唤术的,要如何绝了他们的生路?”
楚君墨沉吟了片刻,抬起眼来望向昭阳:“放火!一把火将这聊城尽数烧了便是。”
说完,却又摇了摇头:“可是这样不妥啊,咱们也在这聊城之中,这一放火,岂不是将咱们也烧了?而且,这光是一把火,没得个助燃的东西,也烧不起来的。可如今这形势,要在阿其那的眼皮子底下浇点桐油或者将整个聊城都铺上易燃物,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昭阳笑了起来:“傻弟弟,这天底下,并不是只有火才能屠尽生灵的。”
见楚君墨一脸茫然,昭阳嘴角微微一翘:“还有水呀……”
“水?”君墨瞪大了眼:“可是这聊城哪来的水?且水淹聊城,岂不是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你且瞧着便是,看你皇姐如何水淹聊城。”昭阳嘴角微微一翘:“不过,虽打算水淹聊城,可是我倒是从未想过要与阿其那他们同归于尽的。南诏国大军尚未抵达聊城外,这几日,阿其那唯恐咱们发现端倪,我派出去的传递书信也好,炸桥也好的人,都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可是事实上,咱们已经先他一步发现了城中的秘密,这便是咱们的生机……”
见楚君墨仍旧一脸茫然,昭阳却也不再多言,笑着转过身:“来人,准备笔墨纸砚,我要传信给刘平安,叫他调遣大军前来抵御南诏国的进攻。”
昭阳将信写完,递给了流苏,就听见棠梨在门口禀报着:“夫人,顾清泽求见。”
昭阳挑了挑眉:“让他进来吧。”
“这顾清泽又是何人?”楚君墨蹙了蹙眉,问着昭阳。
昭阳笑了笑:“是去年年底甄选的皇商,如今军中的粮饷,可都仰仗他。”
正说话间,就瞧见顾清泽从门外走了进来,应是将昭阳方才的话听得分明,一进门就笑着道:“原来,草民在陛下眼中,就是一个移动的粮仓啊?”
昭阳抿嘴笑了起来:“大约也差不了多少了,怎么,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一听昭阳这样一问,顾清泽便敛了笑,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这几日得了闲,城中巡查顾家的商铺,却发现,这聊城之中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昭阳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听见顾清泽开口道:“顾氏所有的商铺,似乎所有商铺掌柜都被换了人。我本以为,是府中管事因为一些缘故调换了人,忘了与我禀报。只是后来却觉得不对劲,若是因故调换,不会聊城中全部更换。全部更换了掌柜这样大的事情,管事不可能忘记与我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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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近子时,昭阳盼了好几日的雨终究是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昭阳披衣起身,打开窗户伸出手去接住落下来的雨,脸上带着笑:“虽然盼了些时日,只是这上天对我还是十分厚爱的,这雨来的正是时候,且是暴雨,好极好极。”
流苏见着昭阳这副欢喜模样,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瞧着这雨,应是要下些时候的,不知那边事情可办妥当了?”
突然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昭阳转身看了流苏一眼,流苏去将门打了开来,过了许久,才又回了屋:“陛下,咱们被包围了。”
“哦?”昭阳眯了眯眼:“我大抵也猜到了,南诏国大军已经成功渡江,阿其那的耐心只怕是快要用光了,如今是要准备对咱们下手了。来了多少人?”
流苏眉头轻蹙着,看了昭阳一眼,方低头应道:“人不多,倒是来了凶猛野兽。只是李夫人在客栈周围都洒下了药粉,那些野兽不敢靠近,只在客栈周围徘徊。”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据暗卫说,来的人中,有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子,阿幼朵就跟在他身边,好像是阿其那。”
“他竟是亲自来了吗?”昭阳倒是有些意外,说话间,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传来,连着地也似乎晃了一晃。
流苏连忙上前扶住昭阳,那一声动静之后,响声接连响了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归于安静。
昭阳与流苏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喜色。
他们等的机会,终是来了。
“召集暗卫,我出去会会他去。”昭阳扬起笑。
流苏却有些担忧:“主子,那阿其那阴狠毒辣,诡计多端,不好对付,主子还是莫要去了吧?”
昭阳笑了笑:“他既然来了,自然是冲着我来的,我若是不去,倒显得我是怕了他了。且,我等的就是他来。”
流苏只得应了下来,等着暗卫集结完毕,昭阳方穿好了衣裳,出了门。
只是一出门,却就瞧见顾清泽、君墨,还有赵云燕皆在门外等着。
“皇姐,方才那是什么动静啊?怎么感觉像是地动了一样?将我都给吓醒了。”君墨连忙迎了上来。
昭阳与顾清泽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笑着拍了拍君墨的肩膀:“我也不知,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君墨见流苏手中拿着伞,眉头轻轻蹙了蹙:“这深更半夜的,又下着那么大的雨,皇姐要出去?”
昭阳颔首:“阿其那来了,我出去会会他。”
“什么?”君墨神情一凛,急忙抓住昭阳的手:“那阿其那可是个厉害角色,皇姐别去。”
昭阳笑了笑:“放心好了,我早已经布置妥当了,咱们今夜,就能离开聊城了。你就在这里呆着,保护好云昭仪。”
君墨还要说什么,只是昭阳却已经摆了摆手,下了楼。
君墨要跟过去,却被暗卫拦了下来。
顾清泽目光落在昭阳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转身同君墨道:“我去瞧瞧去,不必担忧。”
说罢,便也跟着快步赶了上去。
暗卫将昭阳带到了福来客栈的屋顶,流苏帮昭阳撑着伞,只是风雨太大,即便是打着伞,却也仍旧有雨灌了进来,将昭阳身上的衣裙都打湿了个透彻。
雨模糊了昭阳的视线,只隐隐瞧见,客栈外面的青石街道上皆有各种各样的凶兽围着,对面的屋檐下站着几个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子,男子将兜帽罩在头顶,又被雨帘阻隔,看不清容貌。
只是那男子身侧还站着一个小女孩,看身量,应当是阿幼朵。
“渭城一别,许久不见,那时候的昭阳长公主,如今已经是楚国皇帝了,倒实在让人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来。”
阴冷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虽然风雨声不小,那声音却也十分清晰,像是从阴曹地府传来的一样,让人忍不住觉着有些冷。
“好久不见大祭司,可别来无恙?”昭阳笑了笑,扬声问着,声音温和,似是许久未见的老友叙旧一般。
阿其那笑了起来,笑声粗嘎,听得人心底发麻,十分的不舒服。
“怎么会别来无恙呢?难道苏丞相不曾告诉陛下,他在淮安的时候,废了我一只胳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这笔帐,夫妻一体,我应不应该算在陛下身上,找陛下来偿呢?”
昭阳听阿其那这样一说,倒实在是有些诧异。
此事她倒的确不曾听苏远之说起过,只知晓他在淮安与阿其那动了手,落入悬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却不知,阿其那竟也被苏远之废了一条胳膊。
心中却也并不觉得奇怪,以苏远之那样睚眦必报的性子,倒的确是没多少人能够从他手里全身而退的。
“原来大祭司此番这样针对朕,竟是因为这件事吗?”昭阳笑了起来:“只怕是要让大祭司失望了,若是大祭司想要从我手中讨债,怕是没机会的。你在苏远之手上讨不着好,在我手上自然也同样讨不到。”
“陛下还真是……自信得让人觉着有些好笑呢。我今日倒是想要瞧一瞧,是什么,给了陛下这样的信心。”
说罢,手一挥,便有许多穿着黑衣大袍的人朝着昭阳冲了过来。
流苏急忙伸手揽住昭阳,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暗卫上前了两步,将昭阳护在身后,同那些人动起了手来。
风声,雨声,刀剑声,交织在了一起。
随后,却似乎又有马蹄声,喊杀声远远传来。
昭阳抬起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流苏亦是蹙了蹙眉,在昭阳耳畔轻声道:“是城门的方向,只怕是南诏国大军已经入城了。”
昭阳轻轻颔首,聊城如今已经落入阿其那的手中,南诏国大军入城根本不会受到任何阻拦,几乎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
那厢阿其那自然也已经听到了声音,哈哈笑了起来:“陛下,你听,南诏国大军入城了,陛下觉着,你还能够逃得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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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掉?”昭阳嗤笑了一声:“朕从进到这聊城开始,便没有想过要从这聊城活着离开,只是,即便是死,朕也定要拉你们陪葬,拉着南诏国的这十万大军陪葬。”
“就凭你?要我们为你陪葬?陛下准备让我们怎么死?像此前在战场上那样,以火攻?”阿其那冷嗤了一声:“只是陛下的打算大抵是要失望了,今日天气不错,这大雨滂沱的,只怕这火也是燃不起来了。”
“虽然有两位陛下陪着去死也划算,但是,我却并没有这个打算。”
黑衣人的攻势愈发猛烈了几分,暗卫却也分毫不让。
昭阳的手在袖中握紧。
话虽说得十分满,只是昭阳心底却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的,她想要做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从来不曾有人做过,确实不知道,能不能成。
远处的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昭阳咬了咬唇,手一挥,便有暗卫拿了弓箭纵身跃上了房顶。
“怎么?陛下以为,就凭借这么几个人,就能抵挡住南诏国的数万大军?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一些……”
阿其那不停地嘲讽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只隔了一两条街,就要到达跟前。
昭阳站在屋顶,虽站得高,却因为在下雨的缘故,看不清远处究竟是何情形。只是却也十分执着地,定定地望着远处。
突然,昭阳脸上神情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她等的……来了。
渐渐地,有异响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连打斗中的人都忍不住四下张望了起来。
阿其那蹙了蹙眉,这声音,听着实在是蹊跷,像是……水声?
许多许多的水扑来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还有惊呼声,房屋倒塌的声音,地动山摇。
“涨潮了,涨潮了!”
“水啊,好大的水!”
远处传来惊呼声,带着深深的恐惧。
阿其那亦是忍不住变了脸色,目光落在昭阳身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昭阳哈哈大笑了起来:“夏日多暴雨,冲垮了防潮堤也是正常,我说过了,要与你们同归于尽的。”
“啊……”
远处传来许多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疯子。”阿其那亦是有些慌乱,纵身跃上屋顶,目光望向远方,神情一凛。
夜色之中,一切都看不怎么清晰,却也能够瞧见,远处不停地有房屋倒下,声音越来越大,似是洪水倾泻而下。
“皇姐,皇姐!”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君墨惊慌失措的声音:“皇姐,涨水了!”
阿其那立在对面房顶,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昭阳,从袖中掏出一个笛子,笛音响了起来。
周围尚未打斗的人也顾不得其它,急忙放弃打斗,飞身撤退。
下面街道上的凶兽亦是急忙往聊城北面跑去。
阿其那见人兽都离开了,这才收起手中笛子,俯身将仍旧在原地等着的阿幼朵拽起,却只站在了屋顶最高处盯着昭阳,并未离开。
“主子,可要追?”流苏与李洲回到了昭阳身侧。
“穷寇莫追。”昭阳嘴角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他们跑不掉的,还能跑过水不成?”
远处的哀嚎声越发厉害,随后便有大浪朝着这边拍了过来。
“皇姐!”下面是君墨的惊呼声,昭阳与顾清泽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面的水越来越深,暗卫将君墨与赵云燕一并带上了屋顶。
昭阳转过头望向楚君墨,低声道:“别急,我说过了,今晚,咱们就能离开这聊城了。”
那厢,阿其那神情愈发凝重了几分:“陛下水淹聊城,生灵涂炭,就不怕受尽指摘吗?”
“天灾而已,与我何干?”昭阳眼中闪过一抹赤红:“况且,这聊城中的百姓,不是早已经被你屠尽了吗?这满城皆是你的人,我又何必有不必要的怜悯。”
“好!好好好!”阿其那连叹了三声好:“陛下可真是女中豪杰,在下佩服!”
昭阳笑了起来:“大祭司怎么不跑?莫非真打算与我同归于尽,连逃都懒得逃了?”
“是啊……”阿其那冷笑:“聊城地势低,这水蹊跷,涨得极快,逃只怕也是逃不掉的。既然陛下准备与我同归于尽,我自然要亲眼瞧着陛下死了,我才能放下心来。”
雨势越来越大,昭阳有些睁不开眼来:“莫非大祭司还有什么后招,可以让自己不死不成?”
阿其那没有应声。
“只是大祭司即便是侥幸从这水灾之中逃脱,只怕也活不了多长的时间了。我托阿幼朵带回去的毒,可好受?”因着一直大声说话的缘故,昭阳的嗓子有些受不住,带着几分沙哑。
“原来果真是你下的毒。”阿其那的声音愈发冷了下来:“陛下心思玲珑,实在是叫人刮目相看。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用逃了。”
水位上升得极快,很快就已经将客栈淹了,水已经没过了昭阳的脚背,远处的哀声惨叫渐渐消匿……
那些南诏国士兵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昭阳在心中暗自想着,夜色中,却瞧见一个白花花的浪径直朝着他们这边拍了过来。
“陛下,小心!”
周围好几声惊呼响了起来,随即,昭阳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昭阳被这浪打得跌落在水中,睁不开眼来,也不知究竟是谁抱着自己,只得屏息静气,任由他拉着自己朝着水底沉了下去。
昭阳不会水,只觉得越发胸闷气短,脑中嗡嗡作响,四处都是水……
苏远之还在渭城等着她,还有慕昭、慕楚、慕阳……
她绝不能死……
也不知道君墨与赵云燕如何了,不过她此前早已经安排好水师准备着,水师受了几月的训练,水性皆是极好的,定然不会让君墨有事。
也定然不会放过阿其那……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中来来回回,对了,还有顾清泽。
方才最后关头抱住了她的人,似乎不是流苏,身上仿佛有股清香味道。
昭阳睁开眼,就瞧见身前是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顾清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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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墨遭受昭阳荼毒了半晌,终是寻了个空子跑了。
“你们姐弟的关系倒是极好。”顾清泽笑着叫人摆了酒菜,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的,自然放纵一些。”昭阳笑了笑,见顾清泽的阵仗,便明白了过来:“你这是要准备与我坦白从宽了?”
顾清泽笑着颔首:“意图很明显,不是吗?”
自从知道顾清泽就是叶子凡之后,昭阳也懒得同他扭捏,大大方方地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我先说好,我这人酒量不好,你要自斟自酌我并不阻拦,但是别劝我喝酒。”
“好好好。”叶子凡无奈:“我何时勉强过你?”
下酒菜看起来味道倒是不错,昭阳兴致勃勃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一入口便忍不住眯起了眼:“还是你惯会享受,这段时日一直奔波,好久没吃到过这么味美的东西了。”
顾清泽看着昭阳一脸餍足模样,眼中笑意愈浓。
给自个儿倒了一杯酒,而后拿着酒杯朝着昭阳举了举,便下了肚。
“你还没有与我说呢,你究竟是怎么变成顾清泽的,此事苏远之也知道?”昭阳眯着眼打量着顾清泽。
现在想来,苏远之对顾清泽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奇怪。
“何止是知道,我这样做,全然就是他的主意。”顾清泽笑了笑:“叶子凡这个身份,背负的太多,太沉重了,我一直想要摆脱,始终摆脱不得。在你来牢中就爱那我之前,苏丞相就来找过我,说若我是叶子凡,那我们之间,我与你,我与他之间,注定就是敌人。说我注定无法摆脱西蜀国的利用,毕竟我母亲身份在那里。问我愿不愿意换个身份,重新活一次。”
“我便同意了下来。”
“顾清泽这个身份,是苏丞相给我安排的,他做事素来谨慎,顾清泽这人是存在的,也的确是个经商奇才,只是一直缠绵病榻,见过的人并不多。且这个人本身就是苏丞相安排在顾家的一个棋子,我取而代之,谁去查,都不会查出端倪来。”
“之前交给你的那些东西,也的确只能交给你,我既然已经不是叶子凡,便不应该动他的东西,万一露出什么马脚,倒是得不偿失。”
顾清泽一杯接着一杯,倒像是寻个由头来喝酒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挺满意的。”顾清泽笑着道。
昭阳见他这副模样,亦是笑了起来:“那就好。”
心中却暗自骂着,苏远之那个混蛋,她三番四次地问起,他却三番四次地骗了他,这笔债,得好生向他清算一下。
“我如今家底可没有做叶子凡时候那样丰厚,以后,还得劳陛下多多照应了。”
昭阳眯着眼望向顾清泽:“我的钱好赚?”
“唔,还行吧。”顾清泽哈哈大笑了起来。
两人把酒言欢,一直料到天色黑尽,顾清泽似乎已经醉了,眼中已有了几分迷蒙。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向昭阳告辞。
昭阳连忙唤了丫鬟进来,让丫鬟扶着顾清泽去歇息。
顾清泽走到门口,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站,才稍稍缓过神来,又转过头来望向昭阳:“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
昭阳笑着望着顾清泽,眼中带着询问。
顾清泽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色,昨夜下了大雨,今晚倒是月朗星稀的。
“我想要向陛下讨个人。”
昭阳略加思索,便明白了过来:“可是姒儿?”
顾清泽颔首:“是我欠了她。”
昭阳笑了笑:“原本我便想等着风波过去,将姒儿送走,只是她知晓你的死讯,说希望将她送到了空寺去陪着你的坟墓。如今你既然还活着,的确应当好生待她,她待你,真正是极好的了。”
“嗯,我知道的。”顾清泽点了点头,招了招一旁的丫鬟:“快来扶爷去歇着,爷头疼。”
昭阳低下头浅浅一笑,真好,叶子凡还活着,真好。
第二日一早,昭阳还未起床,就听见君墨在外面吵吵嚷嚷。
昭阳叹了口气,穿衣起身出了屋。
“皇姐昨儿个说带我去哪儿看什么,说告诉我聊城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却又催促着我今天就要离开……”眼中满是心酸。
昭阳愣了愣,低声笑了起来:“倒是我忘了此事了,罢了,那就允许你明日离开好了。”
昭阳本也打算去瞧瞧战场清扫的状况的,与君墨一起用了早膳,刘平安就来接了。
昭阳与君墨一同随着刘平安骑马走了一段距离,就远远地瞧见了前夜涨水淹没了的地方,水位倒是降了下去,只是经由这样一洗刷,倒是满地淤泥,一片荒芜景象了。
退了水的地方偶见一些尸体,一路有许多穿着铠甲的士兵在仔细清理。
昭阳见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一来,这附近只怕是没法子住人了。”
刘平安笑了笑:“倒也不一定,房子可以重建,这水淹没过的土地却是要肥沃一些,应当有人愿意种的,陛下若是有心,亦可派人重建。”
一路沿着淹没了的地方往下游走,过了聊城往东,就瞧见远处有连绵的高山,原本沧浪江正好从两山之间穿过,只是如今,那山却似乎像是经历了滑坡,两边的山上都露出了黄色的岩土,滑落下的岩土正好倾斜在沧浪江中,挡住了河道,中间只留了一道口子,让江水经过。
“就是此处了。”刘平安指了指那处地方。
昭阳方才瞧见此处情形便已经有了猜想,听刘平安这么一说,便点了点头。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君墨不满。
昭阳笑了笑,指了指那处地方:“这两山之间,本是沧浪江的河道。”
“我叫人在两边山上埋了炸药,将山炸了,山上滚石滑落,阻拦了河道,河水无法倾泻,自然水位上涨,再加上那夜的暴雨,因而才快速涨水,淹没了上游的聊城。”
昭阳笑了笑:“至于我们是如何逃脱的……”
“则是因为,顾清泽这人素来喜欢挖地道,在我们去聊城之后,就叫人在外面挖了地道,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从淮南直接挖到了聊城。地道中有石门,我们进去之后,就快速关闭了石门,阻挡了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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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墨愕然地瞪大了眼:“皇姐,你这未免也太过大手笔了吧?”
昭阳盈盈一笑:“我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不过是想要让你知道,做任何事情之前,定要为自己留好后路。我们都是有亲人关心的人,且因着身处高位,更要多为自己打算几分。你仔细想想,若是你来边关,在上战场之前就谋定退路,如今这些事情也不会发生不是?”
君墨神情严肃了起来,沉吟了半晌,才沉沉点了点头。
“其实一开始这也是我为自己留下的最后的退路,彼时不知道聊城中究竟是何情形,此举太过狠辣,一旦动手,定会死伤无数,我不愿伤及无辜。直至在聊城中,发现聊城中的百姓竟然全是阿其那的人之后,我才下定了决心。”
“刘平安此前本就是我的人,以往我有事吩咐他,给他传递书信,为了防止有人从中作梗,窥得其中秘密,便将真正的命令以暗记的方式在信中注明。我在传给他让他调动大军到聊城后方的心中,就让他准备,在这山中埋好炸药。”
“原本我留下的退路,是水师,想要让他们在水淹聊城的时候,趁着涨水的时机潜入聊城,伺机相救,只是这样相对而言,要危险那么几分。后来顾清泽来寻我,同我说,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暗中叫人开始挖地道了,我就决定,将那地道作为我们的生路。”
君墨恍然大悟:“原来,皇姐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竟是这个意思。”
昭阳笑了笑,这才侧过头,睨向楚君墨:“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来救你了,我希望以后你能够多为自己盘算盘算,再也不会有需要旁人来救你的时候。”
君墨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以后定然不会再这样冲动行事,让母后与皇姐担心了。”
“如今为你担心的,是我与母后,以后还会有你的妻子,孩子,为了他们,你也应当要让自己好好的才是。”昭阳笑着为君墨掸了掸身上的灰:“好了,先回去吧。咱们在这儿,不过是给刘将军徒增压力罢了。”
君墨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昭阳又看了一眼那山,轻声道:“如今已经是夏日,夏日雨水多,这处的山石还是应该早些清理干净才是,不然若是又下了暴雨,此处排水不畅,上游的百姓也还是会遭殃的。”
刘平安应了声,昭阳才同楚君墨一同回了淮南。
第二日,昭阳就将恋恋不舍的楚君墨送走了。
如今聊城的事情已经落下帷幕,暂时还没有关于楚临沐下落的消息,难得有了闲暇,昭阳倒是有了几分兴致,想要去逛一逛这淮南城。
淮南城与渭城风光全然不同,多水,光是蜿蜒着穿过淮南城的河都有四条之多,城中还镶嵌着好几个天然湖泊,街边都会挖着水渠,以排走下雨时候的积水。
淮南城的女子亦是有着如水一般的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行事亦是细致婉约的。
“最是羡慕淮南城的男子,整日里就如同处在温柔乡似得。”正是夏日采莲时节,昭阳坐在画舫上,看着湖中采莲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恨不能生而为男子,可以一撷群芳啊……”
顾清泽闻言笑了起来:“这话你真应当当着苏丞相的面说一说的。”
昭阳斜斜地睨向正倚着画舫围栏,手中拿着酒的风流公子,啧啧两声:“瞧你这副模样,见识了这淮南女儿模样,可还愿意回渭城?”
“回呀,自然回。”手中酒壶已经空了,顾清泽随手扔进了湖中,又叫人送了一壶酒来:“人各有爱嘛,并非人人都喜欢这温柔乡,喜欢温柔女子的,我就偏爱凶猛彪悍的胭脂虎一些。”
“噗。”昭阳闻言笑了起来:“看不出来呀……”
采莲的姑娘们唱起了采莲小调,曲调缠绵,叫人沉醉。
一曲毕,昭阳笑眯眯地拍了拍手,找棠梨拿了一颗珍珠来,笑眯眯地对着离他们画舫不远的一个划着小船采莲的女子道:“我给你一颗珍珠,不妨将你方才采摘的莲子卖一些与我们好了,我瞧着你长得好看,你亲手采摘的莲子定然格外香甜。”
顾清泽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不停咳嗽着:“究竟是谁教你的这些?”
昭阳不理会他,笑嘻嘻地看着那采莲女子脸都红了,拿了块花布来将莲子包了,画着船到了画舫边,递给了昭阳:“不用银钱的,夫人喜欢,就给夫人尝尝鲜好了。”
昭阳眯着眼伸手接过,却又连忙握住了那女子温软的小手,将珍珠放到了她的手中:“怎么能不要银钱呢,你顶着太阳采摘了这么半天,多累啊。要是晒黑了累坏了,我会心疼的。”
那女子脸色愈发红了几分,急忙接过珍珠,画着船走远了。
顾清泽翻了个白眼,连话都懒得说了,却也将昭阳手中那包着莲子的布包接了过来,打开来取了几颗莲子剥出来放在嘴里吃了,等了片刻,才又重新剥了几颗,将剥好的莲子递给了昭阳。
昭阳伸手接了过来,拿了桌上酒壶,倒了杯酒:“莲子香甜,最该拿酒来配的。”
几杯清酒下肚,莲子也喝了不少,昭阳眼前已经有些恍惚,只眯着眼望着湖中的荷叶田田:“我记得你是不是叫了歌姬舞姬的上船啊?快,我如今兴致正好,叫她们出来给我唱个小曲儿跳个舞。”
顾清泽无奈,却也应了,叫了人出来在船的甲板上奏乐起舞。
昭阳兴起,又喝了几杯,手中杯盏落在地上,顾清泽才觉着有些不对:“你是喝醉了吧?”
昭阳挥了挥手,有些不悦:“没有,我怎么能喝醉呢?”
“……”顾清泽低下头笑了起来:“嗯,看起来是醉了。”
说着便叫人吩咐着找湖边靠岸。
昭阳不依,为了证明自己没喝醉,索性站起身来,在船头转来转去。
只是画舫却仍旧缓缓往岸边靠去,昭阳不满,靠着围栏指着顾清泽:“反了你,敢不听我的话。”
见顾清泽不为所动,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回去睡觉了。”
说完,就靠着围栏不动了。
船离着岸边越来越近,昭阳眯了眯眼,望着岸边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伸手拽过顾清泽,指了指那个身影:“咦,你快看,那人像不像苏远之?”
“嗯,没错,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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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泽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置,白日里陪着慕阳一同玩了一天,事情都堆积成山了,我得赶紧回院子了。”
说完,却见苏远之就站在门口,顾清泽轻咳了一声,扬声道:“元宝元宝,快来啊,快来救救你家主子啊,你家主子要被老狐狸吃了。”
昭阳瞧见有人纵身从院子外跃了进来,将顾清泽提了起来,拧着越过了院子的围墙。
围墙外还传来那叫元宝的侍从略带不解的声音:“主子你又不是鸡,狐狸干嘛要吃你啊?”
“不对啊,咱们府上这么多人守着的,怎么会有狐狸进来呢?”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顾清泽的这元宝,倒是可以和明安做朋友的。”
明安在一旁瞪大了眼:“那元宝那么蠢的。”
“你也不聪明。”苏远之冷哼了一声:“在这儿呆着做什么,还不去给我沏壶茶?”
明安忙不迭地退了下去,慕阳从昭阳怀中挣扎着下了地:“爹爹,爹爹,我今天抓了好多条鱼呀。”
“嗯,厉害。”苏远之漫不经心地附和了一句,走到昭阳身侧坐了:“腰还酸腿还软?”
昭阳冷笑着瞪了苏远之一眼:“你自己来试试。”
“试试?试试什么?你上?”
“滚,当着孩子的面儿呢,没个正行。”
慕阳已经跑到了那木桶旁边,将那木桶拖到昭阳和苏远之跟前:“爹爹,娘亲,你们看,这些都是我抓的。”
昭阳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就瞧见桶里装着许许多多的小鱼,却的确是小鱼,俱是约摸一寸长短的小鱼苗儿。
“这些鱼都好笨的,全都聚在一块儿,我伸手随随便便一捧,就捧了好多呀。”
昭阳嘴角抽了抽:“嗯,慕阳真厉害。”
“娘亲娘亲,今天晚上咱们就把这些鱼做来吃好不好?顾哥哥说,你最近身子虚弱,需要补补,就给你熬鱼汤吧。”慕阳仰着头,眼睛晶晶亮,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昭阳轻咳了一声:“我觉得吧,咱们不如将这些鱼儿都养起来,养大成大鱼好不好?等养大了再吃好不好?”
慕阳想了想:“好吧,养大了肉多一些,我喜欢吃鱼肉。”
“对对对,慕阳真聪明。”昭阳说着,便转身吩咐着墨念:“将大公子的鱼带下去养着吧。”
墨念应了声,提着那木桶往屋里走。
慕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鱼儿都吃什么呀?是不是明天就能够长大了呀?不行,我得数一数一共有多少条鱼,万一有人偷偷吃了,我也能够知道。”
昭阳听着,嘴角扬起,眼里溢满了笑。
等着慕阳同墨念一同进了屋,昭阳才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去哪儿了?”
苏远之笑了笑:“随处逛了逛,顾清泽倒是一个会享受的,到处都置办着院子,且这院子的景致也不差。”
昭阳听苏远之提起顾清泽,微微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说起顾清泽来,我倒是有笔账要与你仔细算一算的,当初我问了你那么多次,叶子凡是不是真的死了,你都那样笃定的告诉我是,你就这样骗我?”
苏远之嘴角一翘,倒似乎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对:“他本就死了,如今活着的,是顾清泽。”
昭阳一愣,却也笑了起来:“是啊,如今活着的,是顾清泽。”
“叶子凡当初虽然那样算计你,可是我知晓,你一直觉着欠他良多。本来我不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想让顾清泽离你远远的,可是后来又觉得,他若是死了,只怕你就真的要记他一辈子了,他活着,才能与你相忘于江湖。”
苏远之懒懒散散地往软榻上一躺,声音慵懒。
昭阳微微一怔,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果然是只狐狸,连这些都要一一算计。”
“旁的也就算了,你的心,我却是一定要仔细算计的。定要将你心里的其他人都一一清除出去,只留我一个就好了。”
“那你可就要失望了,不说母后与君墨,慕阳慕昭慕楚,我却是一定要装着的。”
“所以我将他们三个都带来了啊,就让他们整日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整日看着他们调皮捣蛋的,就会烦他们了。”
“呵呵。”昭阳冷笑了一声,眉头却是蹙了起来:“按理说来,楚临沐应当早就到了楚国了呀,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他的消息?”
苏远之却是不着急:“怕什么,他总会浮出水面的,我手中握了一件他的把柄,他定要浮出水面的。淮南的景致不错,如今君墨也归于朝堂,咱们倒是可以好好在这儿游山玩水,不急着回渭城。”
“你手中有他的把柄?什么把柄?能够让楚临沐不顾自己的性命浮出水面?”昭阳瞪大了眼:“其实我倒是有些害怕,楚临沐见着如今形势于他太过不利,会直接放弃夺权,隐姓埋名,只求一条活路。”
“不会的,楚临沐那样的人,是不会放弃他的野心的。”苏远之却似乎胸有成竹:“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主子。”怀安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烫金请帖:“随州州府派人送来了请帖,请主子于后日晚上去赴宴。”
苏远之伸手接了过来:“你瞧,这不就,来了?”
昭阳抬眼望向苏远之,随州州府?
脑子快速转了起来,随州州府,倒似乎并不陌生。
“随州与淮南相邻,淮南亦是在随州的管辖之内,此前你刚刚登基不久,随州州府派人给你送过男子画像。”似乎知晓昭阳心中疑惑,苏远之开口解释着。
“画像?”昭阳这才突然想了起来,倒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且当时随州州府送过来的画像,画的是南诏国大公主的面首,就是那位与苏远之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面首。
思及此,昭阳微微眯了眯眼:“难道说,楚临沐,在随州?”
苏远之却是将那请帖放到了一旁:“是不是在随州,去瞧瞧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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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州离淮南约摸三四个时辰的路程,昭阳与苏远之一大早就出发了,只将三个孩子都留在了顾清泽那里。
到随州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马车刚进随州城,就听见有人在马车前询问着:“请问马车里的,可是苏丞相?”
苏远之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却是连马车门都不曾打开一下。
昭阳心中好奇,推开马车车门往前望去,就瞧见马车前面不远处停着一顶轿子,马车前立着一个穿着州府官服的男子,想必应当就是随州州府了,随州州府约摸四十余岁,看起来有些富态,恭恭敬敬地弯着腰,朝着马车中拱手作揖。
昭阳眯了眯眼,想了半晌,方记起,这随州州官的名字,好似是叫吴祥来着。
“下官是随州州官吴祥,特来恭迎丞相大人,下官给大人引路吧。”吴祥低声道。
“嗯。”苏远之又应了一声,语调声音与先前那一声并无任何差别。
吴祥听见,退到了一侧,就要上轿。
苏远之却是嗤笑出声:“吴大人方才说要给本官引路?嗯?”
那吴祥脚步一顿,连忙又回过神来作揖:“是。”
“哪有引路还要坐轿子的?吴大人看起来可并不像是这样不知礼数的人啊。”苏远之靠在马车车壁上,垂着眼,声音却愈发冷淡了下来。
吴祥似是不曾想到苏远之一来就会对他发难,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告罪:“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这就为丞相大人引路。”
说罢,便挥了挥手,让轿夫将轿子抬到了一旁,自个儿站在了马车前:“请往这边……”
马车车夫将马车门关上,马车这才动了起来。
吴祥的声音偶尔在马车外响起,夹杂在马车车轮骨碌碌的声音中,倒也能够听得真切。
昭阳侧过头看了苏远之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吴祥是州官,在这随州也算得上是地头蛇了,你这一来就这样下了他的面子,就不怕他暗中算计你?”
苏远之睨了昭阳一眼,轻声嗤笑:“这吴祥摆明了是楚临沐的人,你以为我与他好声好气的说话,他就不会暗中算计我了?既然无论如何对待,他都会算计我,我自然是要好好折磨折磨他的。摆在明面上,我仍旧是丞相,他只是一个小小州府,也不敢怎样。”
昭阳一思量,倒也的确如苏远之所言,便也由着他去了。
“我们刚一入城,他就来了,消息倒是灵通。”昭阳喃喃自语着。
苏远之笑了笑:“你也说了,这是在随州,那是地头蛇。”
足足行进了近一个时辰,马车方又停了下来。
“丞相大人,到了,请丞相大人下马车。”外面响起吴祥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苏远之轻轻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嘴角一勾,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中,却满是森然冷意。
苏远之磨蹭了一会儿,才将马车门打了开来,弓着身子下了马车。随即又转过身来,朝着昭阳伸出了手来。
昭阳笑了笑,伸出手去放在了苏远之的掌心,也跟着下了马车。
吴祥见着昭阳,连忙退后三步,朝着昭阳行了个跪拜礼:“微臣随州州府吴祥,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阳眯着眼望着吴祥,吴祥满头大汗,连身上的官服也被汗水印湿了一大片。
昭阳笑了笑,苏远之这下马威倒的效果看起来倒是不错,也并不辩解她已经还政于君墨,如今她已经不是陛下了。
“平身吧。”昭阳抬起手来扶了扶头顶的步摇,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宅子。
昭阳的目光在那写着“吴宅”的牌匾上顿住,嘴角微微一勾,带着几分讥诮:“吴大人的这宅子竟还是皇祖母为吴大人提的字呢……”
吴祥倒也并不意外昭阳一眼就看见了那题字,只恭恭敬敬地笑着道:“此前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南下避寒,微臣腆着脸皮去求她老人家一张墨宝,她老人家仁厚,赐了微臣这么一张。”
昭阳笑得格外意味深长:“嗯,皇祖母倒的确是仁厚之人。”
吴祥呵呵笑着,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道:“外面太阳大,天儿热,陛下还是进去避避暑吧。”
昭阳笑了笑,转过头看了苏远之一眼,一同进了吴府。
“听闻陛下与苏丞相在淮南,周围州县的官员都想要来觐见觐见,微臣这才斗胆给苏丞相递了帖子,苏丞相接了帖子之后,其他州县的官员得了消息,都赶着过来了,待会儿陛下与苏丞相便可见到了。”吴祥低着头为两人引着路。
昭阳眯着眼四下打量了半晌,神情倒似乎十分愉悦:“吴大人这宅子里面种了这么多竹子是为何?”
吴祥连忙应着:“竹子品行高洁,古语有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微臣便也附庸风雅,种了这么一些。春日里可以挖些笋子尝尝鲜,夏日里有这竹林,宅子里倒是凉爽许多。”
“陛下这边请。”吴祥在三岔路口站定,引着昭阳往左:“现在时辰尚早,陛下与苏丞相一路赶路,想必也劳累,微臣备下了一个院子,陛下与苏丞相可以先到院子中稍歇半日。”
吴祥将苏远之与昭阳带到了一处院子里,又安排丫鬟送了茶点上来,方退了下去。
昭阳背着手在屋中来回打量着,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的,嘴角一直轻轻翘着:“这吴祥倒是个人精,从这府院中的摆设装饰便可看得出来。摆着的东西都是一些精致的物件,价值珍贵的也有,不过却都符合他的身份,倒像是精心算计过的。连一花一草都如此费尽心思,只怕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苏远之手中正把玩着一把折扇,拿在手中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的,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吴祥好不好相与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瞧着这行事风格,倒觉得颇有几分熟悉味道。”
昭阳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盯着苏远之看了良久,仔细想了想他话中之意,方才试探地问着:“你是说……楚临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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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也并不拆穿,只舒了口气:“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顿了顿又问着:“那聊城呢?”
“聊城已经毁了个彻底,城中百姓几无活口,这灾也无从赈起了。”吴祥应着。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聊城……倒的确是有些悲惨。百姓们何其无辜,却被这一场天灾夺去了性命。”
“如今南诏国大军也因为这一场大水近乎全军覆没,镇守边关的守兵现在倒也没有仗可以打,朕会下令让边关将士一同,将聊城百姓的尸首仔细收敛,在聊城建一座碑,将在这一场灾祸之中死去的百姓姓名刻在石碑之上,再请人超度亡魂,愿他们能够安息。”
“陛下仁德。”众人连忙恭维着。
回了那小院,昭阳才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方才瞧见没有,那些个官员的脸色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可实在是好看得紧。只怕不知在心底怎么骂我们呢……”
苏远之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
“你果然是只老狐狸啊,那么三言两语的,就让这些人别有用心的人吃了瘪。本来还满心欢喜地想要来求个赈灾款,好暗箱操作,中饱私囊。却不曾想,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只怕都呕出血了。”
苏远之颔首,轻声道:“从那些官员手里收刮上来的银两,正好用于替聊城百姓收敛尸骨,建碑所用。”
听苏远之提起聊城百姓,昭阳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暗淡了下去,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真正的聊城百姓的尸骨都不知道被阿其那藏于何处了呢,刘平安还在命人找,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找得到。”
苏远之伸手揽过昭阳,将她抱在了怀中:“你已经尽力了,阿其那那人为人小心谨慎,既然这样做,就定然会将那些尸骨以最隐秘的方式处理。”
苏远之说着,微微一顿,才又接着道:“我在南诏国的时候,倒是听闻过,南诏国中有一种药水,叫化尸水,能够将人的尸身化于无形……”
昭阳闻言,心中一紧,手紧紧地抓住苏远之的胳膊,眼中带着几分惶然:“不会的,不会的……”
苏远之连忙将昭阳摁在怀中,轻轻拍了拍昭阳的背:“你莫要多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是了。”
因着此事,昭阳顿时也没了什么好心情,只窝在苏远之怀中阖眼小憩。
一直到酉时左右,才有人来请昭阳与苏远之入席。
天气晴好,夏日天黑的晚,仍旧亮堂着。宴设在吴府的后花园中,昭阳与苏远之到的时候,吴祥邀请的客人们几乎都已经到齐了。
昭阳淡淡扫了扫,倒是十分热闹,除了先前见过的那几个官员,还有不少人,男女皆有。
好似,年轻男女居多呢。
昭阳在心中暗自想着。
众人向昭阳见了礼,昭阳便同苏远之一起,理所应当地入了正席。
吴祥的席位设在昭阳左下方,起了身见昭阳已经落座,便低声同昭阳解释着:“陛下难得来随州,微臣便擅自做主,请了随州附近州县城池一些名门望族、簪缨世家。亦有一些秀才举人……”
昭阳倒是一副极好说话的和煦模样:“无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朕也想要认识认识这些人。”
顿了顿却又道:“不过朕瞧着今日来的,倒是年轻男女多一些,如今名门世家掌权的,都已经这样年轻了吗?”
“咱们这边是有这样的规矩,为了家族稳定,大多掌权人会在三十岁左右便开始放权,因而掌权的大多是些年轻人。”吴祥笑眯眯地应着。
还真是,扯谎不打草稿呢。
昭阳心中腹诽着,脸上却不动声色,似恍然大悟一般地点了点头。
宴倒是与昭阳此前在渭城时候参加的宴席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更为粗糙一些,更具有南方风情一些罢了。
吴祥与那些人倒是熟识,看起来极为自在,自在得仿佛没有她这个人在一样。
只是过了一会儿,却也带着人上来同昭阳介绍来了,没人上前的时候倒也都免不得敬昭阳与苏远之一杯酒。
昭阳不知那吴祥打得是什么主意,倒也笑眯眯地照单全收。
几杯酒下肚,昭阳眼神便开始迷蒙起来。本想叫苏远之一同陪她去走走,醒醒酒。只是苏远之已经被人围了起来,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空闲的样子。
昭阳眯着眼看了会儿,就叫了流苏过来,扶着她起了身。
天色尚未全然黑尽,还带着几分灰白色,院子里的路边都点了灯笼,倒也亮堂。
昭阳在院子里面逛了两圈,便又回到了席上。
刚一坐下,就瞧见怀安出现在了一旁。
昭阳眯了眯眼,因着他们住的那院子里面如今正藏着那两具尸体的缘故,昭阳带了所有跟随而来的侍从一起赴宴,却让怀安隐在暗处,守在了院子里。
现在突然前来,莫非,是院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昭阳侧过头望向苏远之,苏远之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嘴角轻轻一勾,凑在昭阳耳边说了两句话。
昭阳眸子微微一凛,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原来,吴祥竟然还打着这样的主意。
昭阳的眸光落在正满面红光四处周旋的吴祥身上,目光冷了几分。
“无妨,静观其变好了。”苏远之笑了笑,握了握昭阳的手。
有仆从从远处走了过来,走进吴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吴祥脸色一变,突然转过身来望向昭阳,神情有异。
啧,演的不错。
昭阳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吴大人似乎脸色不怎么好,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会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皆是朝着吴祥看了过去。
吴祥欲言又止,半晌才终是开了口:“陛下,淮南石家的公子派人来让微臣给陛下传个话,说陛下方才宠幸他的时候,将一件贴身物落在了他那里,问陛下可要他给陛下送过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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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幸?”苏远之朝着昭阳看了过来,眼睛微眯。
下面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远之,听闻这位苏丞相素来一残暴闻名,只因为对方拦住了他的马车便当街砍人脑袋的事情也是做过的。虽然这位陛下是一国之君,可是一直以来身边都很干净,没有什么面首,兴许也是因为忌惮这位苏丞相的缘故。
如今闹出这么一茬,倒是不知,这位苏丞相会如何反应。
听方才苏丞相的语气,似乎是要发怒的征兆啊。
昭阳一脸茫然。
苏远之却是敲了敲桌子:“难不成是陛下方才出去醒酒的时候宠幸了的?”
语气似乎有些难以置信:“陛下出去醒酒前前后后算起来也不到两刻钟,除去一来一回的路程怎么也得一刻钟左右,如此说来,那位什么劳什子石公子侍寝,就一刻钟?”
“啧……”苏远之眼中满是轻蔑:“这般无能,陛下要他做什么?只怕也没有法子侍候好陛下,还不如直接杀了算了。”
吴祥瞪大了眼睛,不知事情为何竟会发展到这般地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为何,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昭阳却是嘴角一翘,轻轻点了点头:“苏丞相所言极是,的确是个无能的,那就……斩了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不带丝毫波澜。
吴祥已经回过了神来,连忙上前跪倒在地:“陛下,这石家是淮南的名门世家,石家公子的曾祖父为翰林院院士,爷爷曾是太傅,父亲虽并未入朝,却也是一代文豪,门下弟子大多在朝为官。且如今石家也开始从商,是淮南城中首屈一指的富贵之家,这石家公子……可斩不得啊……”
吴祥的话音刚落,苏远之就嗤笑了一声:“斩不得?在陛下的世界,就没有斩不得的人。”这锅推给她背……真的大丈夫?
昭阳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只含笑附和着:“是这个理儿,再是名门之后,论起这出生来,还有人能越过了朕去?”
吴祥愈发焦躁了几分,他本已经设计好,在这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一闹,陛下并未做过此事,势必会传那石家公子上来问话,他已经着人从陛下住的那处院子里面偷得陛下的贴身之物,到时候石家公子当着大家的面一拿出来,此事便极难说清了。
这石家公子可是他精挑细选过的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皆是拔尖的。
如此一来,陛下碍于众人之面,也只能收下这石家公子为面首。
且他有把握,只要陛下见到这石家公子,就定会喜欢上。而只要陛下收下了这石家公子,他就能够让陛下爱上他。
可是,为什么原本早已经妥善安排好的一切,苏远之一句话就全然打破了?
甚至,他丝毫不怀疑,那石家公子会还未来得及见陛下一面,就被苏远之光明正大的处置了。
无能……这理由,未免也太过奇葩了一些。
可是,即便如此,面对苏远之与楚昭阳,他却不敢说,他们做得有丝毫的不妥。
毕竟,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那石家公子虽是名门之后,却也只是一个草民而已。
吴祥心中乱成一片。
“陛下,如今正值家国动荡之际,陛下这样处置了那石家公子,只怕会受人指摘……”吴祥心慌意乱地扯着借口劝着。
昭阳看了苏远之一眼,见苏远之嘴角扬起一抹笑来,那双狐狸眼中尽是算计,心中就大致明白苏远之想要做什么。
“朕不过一个女子而已,比不得吴大人这样高瞻远瞩。那石公子令朕不喜,朕杀了就是,哪来那么多顾忌?”
“陛下不可啊……”吴祥急忙跪地劝着,众人见状,也连忙跪倒在地,附和了起来。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要保下那什么石家公子的性命,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闻言,皆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昭阳。
昭阳嘴角微微一勾:“方才吴大人也说了,这石家如今是淮南城中首屈一指的富商。此前因着战事频发,粮饷紧张的缘故,我曾颁布发令,有罪之人,若想赎人,拿银钱出来便是。只是这不同的罪名,所需银两也不尽相同。”
“石公子今日所犯之罪嘛……是冒犯了朕。苏丞相觉得,这样的罪名,应当要多少银两,朕才该放人呢?”
“这冒犯圣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怎么着,也应当拿个五万两来才能放人吧?”苏远之笑眯眯地道。
见下首众人虽神情愕然,却似乎像是松了一口气,苏远之才又斯斯然地补充道:“五万两,黄金。”
“陛下……这……”吴祥急急忙忙道:“这么多黄金,石家只怕是凑不齐啊。”
昭阳嘴角微微一翘,不以为意:“凑不齐的话,那就按照依律来办就是了,苏丞相方才不也说了吗?冒犯了朕,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朕这就派人去杀了那石家公子,诛了石家九族。”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众人连连告罪。
“微臣这就命人将这个消息告诉那石家公子,让石家公子自行选择便是。”吴祥连忙道。
“合该如此。”昭阳笑得眉眼弯弯。
一场宴会被这么一搅,众人皆没了心思。昭阳便索性挥了挥手,让众人各自散了。
同苏远之一同回了那院子,昭阳嘴角才翘了起来:“吴祥这一出,可实在是用心得很。”
苏远之笑了笑:“他只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陛下会这样抢了个先机,让他的一切筹谋都成了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今日可算是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昭阳笑了起来。
“又有五万两黄金充归国库,恭喜陛下了。”
“同喜同喜。”
两人正笑闹着,却瞧见怀安匆忙从屋中走了出来,在两人跟前行了礼:“主子,夫人,淮南城那边刚刚传来了消息,说楚临沐在淮南现了身,且还带了人袭击了顾公子的府邸,意欲对三位小公子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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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倒也遇到了几次追兵,不过几乎都是分散的几个人,虽险阻重重,却也都避了过去,有暗卫护着,自然有惊无险。
天色大亮之前,昭阳便回到了淮南。
一直到见到三个孩子平安无恙地在床上睡着,昭阳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难不成还不相信我的本事不成?有我在,孩子们定然不会有事的。”顾清泽靠在床柱子上,勾着嘴角笑着。
“自然是信你的,不然我怎会放心将孩子留在这儿?”昭阳轻手轻脚地将孩子们的被子一一盖好,才站起身来出了屋。
顾清泽跟在昭阳身后:“不过,昨天楚临沐带人袭击咱们这儿,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昭阳望向顾清泽。
“有两处,首先,时间不对。他是在酉时来的,那时候天都尚未黑尽,本就不占优势。其次是昨日里那场围攻,一点也不像是真正要将孩子们掳走的模样,倒像是不过来虚晃一枪而已。”顾清泽答着。
昭阳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选择那个时间,应当是他算计好了。那个时间来进攻,而后留在这里保护孩子们的暗卫定然会传信给我与苏远之,暗卫将消息传到随州的时候,约摸就是晚上子时左右。”
“他料定我们收到消息,定然会迫不及待地赶回淮南,就在那个时间点左右的时候,在城门口设伏,意欲将我们困死在随州。”
“他虚晃一枪,是因为,他的目的不在于这三个孩子,而在于我与苏远之。这三个孩子虽然是我的孩子,可是到底是姓苏。”
顾清泽点了点头:“你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总觉着,楚临沐的本事不止于此,不然也不会险些就将楚国皇位攥在手中了。”
“你也说了,险些……终究还是差一点,不是吗?”昭阳笑。
顾清泽闻言亦是笑了起来:“瞧你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罢了,大抵是我多虑了,如今左右你也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兴许也正如你所言,比起你与苏远之来,楚临沐终究还是差一点的。”
“你又是躲避追兵又是骑马赶路的,这一宿只怕是累得厉害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昭阳颔首,转身往一旁的厢房走去。
她并非最先回到淮南的一队,只是先到的都是暗卫,到了之后便有折返回去接应去了。
苏远之,流苏、棠梨、墨念皆还没有回来。顾清泽派了两个小丫鬟来服侍她,昭阳吃了些东西,沐浴洗漱了之后,便躺下了。
睡是睡不着的,索性就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昭阳坐了起来,朝着门口望去,进来的是墨念。
墨念一见着昭阳就朝着昭阳扑了过来:“夫人……”
昭阳瞧着墨念头发有些乱,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有些诧异:“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墨念瘪了瘪嘴:“奴婢不会骑马,这一晚就在马上那样颠来颠去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一路都有追兵,可都快要将奴婢吓死了。”
“回来了就好了,没事了。”昭阳宽慰着。
不一会儿,棠梨与流苏也前后脚回了院子,两人的情形看起来倒是比墨念要好上一些。
昭阳见几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之色,便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休息去了。
屋中没有了其他人,昭阳才又躺了下来。
只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太阳照进了屋中,渐渐热了起来。
一直到午时,苏远之……却一直没有回来。
昭阳再也没有法子躺下去,在屋中来回踱步。
棠梨端着一盏燕窝汤进了屋,将燕窝汤放在了桌子上:“夫人喝些汤吧,相爷那样厉害的人,定然不会有事。”
“可是随州到淮南,即便是坐马车,也不过四五个时辰的路程。我们还都是骑的马,便是绕了远路,这么久,也应当到了啊。”昭阳眉头轻蹙着,有些焦躁。
“兴许是路上有什么特殊情况,耽搁了呢。”棠梨轻声宽慰着:“相爷武功本就十分高强,且还有暗卫保护着,断然出不了事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快,快去找大夫,主子出事了。”
昭阳豁然站起身来,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苏远之是被抱着回院子的,昭阳走到门口,瞧着苏远之躺在暗卫的怀中,便再也迈不动脚。
暗卫已经将苏远之抱进了屋中,放到了床榻上。
昭阳咬了咬唇,将手紧紧握了起来,只觉得腿软得厉害。
棠梨与墨念见状,急忙上前扶着昭阳进了屋,到了床边。
苏远之的脸色本就白皙,如今更是白得有些骇人。
昭阳以为苏远之是受了重伤,只是瞧着他身上却并无任何伤口的痕迹,衣裳都未被划破。
“这是怎么了?”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跟着进来的怀安:“中了毒?”
怀安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昭阳的心一下子就被悬了起来,眼中满是惊诧:“中了毒?怎么会?我的避毒珠都还是他让王大夫给我的,难不成他竟然没有?”
怀安低着头,没有作声。
“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昭阳心中焦躁,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踱步。
半晌,怀安才轻轻叹了口气:“那避毒珠需要的药材实在是有些珍贵,主子寻了许久才寻到那么一点,一共做了三个避毒珠,都给了……夫人。”
昭阳瞪大了眼,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一共三个,他都给了昭阳,昭阳自己拿了一颗,另外两颗,一颗在慕阳身上,一颗在君墨身上。
他知道自己将这三颗避毒珠分了出去,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就因为如此,她一直以为,那避毒珠虽然珍贵,却也并不是十分稀有的东西,他定也是有的。
却原来,没有。
“且我方才听同主子在一起的暗卫讲,我们分为十二路人马分头散开之后,主子以为追兵亦会散开追击,却不曾想,追兵竟然大多数都冲着主子来了……一路暗器陷阱毒烟围攻,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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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唇色泛着白,半晌没有说话。
“主子为了保护夫人平安无事,将暗卫大多数都放在了夫人身边。虽是分散而逃,可也下令,一旦脱离危险,摆脱了追兵,就去寻夫人,护卫在夫人左右。主子身边的暗卫不过二十来人……”
声音虽然仍旧淡漠,却也隐隐约约带了几分情绪。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墨念的声音打破了屋中无比沉重的气氛。
昭阳转过头,顾清泽带了两个大夫进了屋:“快让大夫给苏丞相看看吧。”
昭阳颔首,退后了两步,站到了一旁。
大夫已经快步走到了床边,两人一前一后地给苏远之把了脉,又仔细翻看了苏远之的眼睛与舌苔,甚至还取了银针来在身上好几处刺破了来查看身上的血。
只是这一番检查下来,两人的神色却都有些沉重,立在床边好半天没有说话。
“苏丞相情况如何?”顾清泽见昭阳面色苍白,只眼巴巴地盯着两个大夫,忙出口问着。
两个大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方上前:“丞相大人并未受任何的外伤,脉象也平稳,眼白舌头舌苔皆无任何异常,且全身上下的血中都未见中毒迹象,老夫实在是无能,不知丞相大人因何而昏迷不醒。”
顾清泽神情亦是凝重了几分,又望向另外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大夫:“你呢?你又如何说?”
“与王大夫的看诊结果相同,也全然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昭阳身子踉跄了一下,只觉得腿有些软。
若是能够知道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哪怕那毒药稀有一些,也定能够找到对症的解法。可如今难就难在,压根不知道苏远之是中了什么样的毒。
昭阳咬紧了牙关,压住心中不断涌起的慌乱情绪,望向顾清泽:“此前在聊城的那位李夫人不是擅长巫医蛊术吗?你去将她请来,帮忙看一看,苏远之是不是中了蛊毒好不好?那楚临沐在南诏国呆了不短的时间,身边有一两个会巫蛊之术的人也实属正常。”
“好。”顾清泽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唤了那个叫元宝的侍从进来,叫他去将李夫人请过来。
李夫人来得也不慢,手中拿着一个竹筒。
行至床榻前,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匕首。
“这是做什么?”怀安蹙了蹙眉,就要上前阻拦。
顾清泽连忙道:“李夫人是南诏国十分出名的巫医,就让她看看苏丞相是不是中了蛊毒吧。探查身体之中是否有蛊虫需要在身上割一条口子,而后让李夫人饲养的专门用于对付蛊毒的蛊虫从那伤口钻进去,在体内巡查一遍,方能确定。”
怀安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昭阳已经点了头:“我相信顾清泽。”
顾清泽看了昭阳一眼,眸光柔和。
怀安见状,便也不再多言什么,只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夫人果真如顾清泽所言,用那匕首在苏远之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随后将那竹筒的盖子打了开来,将苏远之的手放进了那竹筒之中。
众人便瞧见有一条小小的虫子钻进了苏远之的手,沿着手指手背手臂一路往上,隐在了衣袖之中,什么也瞧不见了。
时间似乎突然一下子变得缓慢了起来,昭阳目不转睛地看着,却什么也瞧不见,只得强迫着自己稍稍安定下心思,静静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夫人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支香来,顾清泽见状,就从身上取了一个火石出来,燃了火,递到了李夫人面前。
李夫人将那香点燃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就在屋中弥漫了开来。
李夫人拉过苏远之那方才被割破了的手指,放在香上不停地熏着,不一会儿,众人就看见,一条虫子从苏远之的胳膊上游了出来,从那手指上的伤口钻出,李夫人快速拿过那竹筒,将那虫子接住,盖上了盖子。
“苏丞相的体内并没有蛊虫。”李夫人道。
昭阳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神情有些恍惚。
“瞧不出中了什么毒,又不是蛊毒,那是什么?”昭阳喃喃自语着。
顾清泽见昭阳摇摇欲坠的样子,眼中盛满了担忧:“你莫要着急,李夫人既然说不是蛊毒,那十有八九只是毒药了,只不过兴许是这毒药太过稀有,因而这两个大夫辨别不出究竟是什么毒而已。我再想法子打探打探,寻几个医术高明一些,或者擅长制毒解毒的毒医来瞧瞧。”
“就怕这毒太过凶猛,等不了那么久。”昭阳的手在袖中紧紧握了起来。
“王大夫呢?”昭阳转过头望向怀安。
怀安脸色亦是有些苍白:“王大夫前段日子试药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如今身子有碍,在楼里休养,因而这一次来淮南,并未带着王大夫同行。”
昭阳的脸上愈发难看了几分。
“如今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我这就传信出去,让我布下的那些人抓紧时间寻找医术高明的大夫,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送到这淮南来。”顾清泽说着,就要抬脚出屋去布置。
昭阳没有阻拦,却只咬着唇道:“并非只有这一种法子的。”
顾清泽的脚步顿住,有些疑惑地望向昭阳,只是一瞧见昭阳的神情,便明白了过来:“你该不会是想要去求楚临沐,让楚临沐把解药给你吧?”
昭阳并未作声。
“你疯了?你以为楚临沐是我吗?楚临沐恨不得要了你与苏远之的性命,有怎么会给你解药?你如果去找上他,岂不是正合了他的意。到时候只怕不止苏远之拿不到解药,就连你也保不住性命。”
昭阳自是知道顾清泽所言属实,只是如今,却并没有其它的法子了,不是吗?
两人正僵持难下,却听见有脚步声匆匆忙忙从外面跑了进来。
顾清泽正站在里屋门口,就转过身朝着正门口望了过去。
来的是府中的门房。
“怎么了?”顾清泽问。
那门房手中拿着一封拜帖,递呈到了顾清泽面前:“有人递上了拜帖,说他能够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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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昭阳猛地睁开了眼。
“暗卫之中,你可还有可以全心信任之人?”昭阳坐了起来,望向怀安。
怀安愣了愣,却也连忙点了点头:“有的。”
昭阳颔首,径直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取了笔墨纸砚来,写了几封书信,又写下了几个地址,递给了怀安:“你派人将书信送到这几个地方去。”
怀安接了过去,应了。
昭阳轻轻舒了口气,此前沧蓝给她的那些册子,昭阳倒是带在了身边,只是聊城那一场水患,却将那些东西都给毁掉了。
幸而,她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唯一有的便是过目不忘。
此前来的路上一直呆在马车里面没有别的消遣,便只能看那些册子,倒也都记了下来。
沧蓝发展的势力,除了渭城之外,唯有柳州、淮南一带最多且广。
渭城自不用说,柳州是因着她总记着前世的时候,苏远之是在柳州出的事,为了防患于未然而布下的。
而淮南,则是因为之前楚临沐与那假皇帝手中的势力,大多来自皇祖母利用每年南下避寒的机会,在淮南布置下的。昭阳想着总有一日要将这些隐患给拔除掉,因而才让沧蓝多加留意淮南。
如今倒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终于有一桩事稍稍顺心一些,等着沧蓝此前在淮南布下势力派人过来,替换掉身边那些暗卫,便可稍稍安心些了。
将信送了出去,昭阳便又画了几幅画像,方搁下笔,又躺回了软榻上。
希望沧蓝在淮南城布下的势力不要让她失望,昭阳想着,神思渐渐恍惚。
昭阳被叫醒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棠梨将昭阳扶了起来:“夫人还是吃些东西再睡吧,不然身子如何受得住?”
昭阳点了点头,揉了揉仍旧有些疼的太阳穴,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厨房中可有准备什么流食?你盛一碗来晾着,待会儿我喂苏远之喝下。”昭阳吩咐了一句,才执起了碗筷。
吃了饭,又喂着苏远之吃了些东西,怀安才低声同昭阳禀报着:“夫人,先前夫人派人送了信的那几处地方都派了人来,已经在花厅恭候多时了。属下见夫人睡着,就没有打扰。”
昭阳颔首,径直去了花厅。
花厅中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岁皆不是太大,其中一个男子衣衫褴褛,浑然一副乞丐的模样,另一个男子倒是寻常打扮,眼中带着精光,而唯一的那个女子容色妖媚,笑容勾人。
见着昭阳进来,三人目光在昭阳身上扫了一遍,方同昭阳见了礼:“拜见主子。”
昭阳颔首,在椅子上坐了,方抬起眼来望向三人:“都坐吧。”
“初次相见,还是先与我介绍一下自己吧。”丫鬟奉了茶,昭阳随手端了过来捧在手中。
三人对视了一眼,那女子才笑着站起身来:“奴家命叫青丝,淮南城中六家青楼都是奴家代主子照看着的,除了青楼之外,还有一些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也因着做这个行当的缘故,同城中许多达官贵人都相熟,许多消息打探起来也方便。”
那衣衫褴褛的男子随后站起身来:“主子一瞧我身上这打扮就应该能够猜到的,我叫刘三儿,是个乞丐,这淮南城里的乞丐,只要主子用得上,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就能立马调集。”
最后是那个满眼精光的男子摸着胡须笑了笑:“属下叫周怀立,是个商人,酒楼茶肆,粮油米行,布庄绣庄,该有的几乎都有。”
昭阳听了三人的话,神情微微一松,倒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倒是比昭阳想象之中还要号上许多。
昭阳心中想着,方开口道:“我身边原本的护卫之中出了内奸,我需要一些武功高强一些的护卫,你们谁能够调集起来?”
刘三儿闻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两百人可够主子差使?”
“够的。”昭阳颔首。
“奴家再找几个女子来,主子是女子,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有时候便不怎么方便了。”青丝亦是开了口。
昭阳应了一声,叫棠梨将她下午画的画像拿了过来,递给了三人。
“除此之外,尚有一件事情。这画像上的人,你们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留意一下,一有消息,以最快地速度来同我禀报。”
画像上的人,是楚临沐。
虽然楚临沐有可能会易容,可是易容这件事情,对原本那张脸的损伤极大,即便是最为上等的法子,也不能维持太久,一个人,绝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易容。
两次易容时间也不宜相隔太短,中间这段时间,便是机会。只要楚临沐露出了真容,总有人能够看见。
三人仔细将画像收了起来,昭阳方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
怀安一直跟在昭阳身后,见昭阳起身往回走,方轻声问着:“夫人这些人来历不明,可是能够信任的?”
“并非来历不明。”昭阳笑了笑:“是我此前让沧蓝暗中布置下的,此事,楚临沐不知,也不会想到。如此一来,倒是比出了内奸的暗卫要安全许多。”
“等着他们的人送来了,你便可将我们身边的暗卫尽数替换下,仔细排查一下,究竟谁是内奸。”
怀安点了点头:“先前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可以找出内奸的法子了。”
“什么法子?”昭阳望向怀安。
“暗卫的联络讯号,是会消耗的东西。每次任务之前,有配额。我会让检查跟在主子身边的,以及原本应该去支援主子的那四队人马,看看他们是否消耗了联络讯号。既然是有人借用了暗卫的联络讯号,假报了主子的位置,那东西定然是没有了的。内奸,定然就在拿不出联络讯号的那些人之中。”
怀安的眼神之中带着笃定:“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昭阳闻言,只略作思量,便点了头:“此事你做主就好。”
怀安应了一声,复又说起另外一桩事情来:“下午时候,夫人放走了那易容而成的楚临沐,属下派了信任之人在他身上放了追踪香,只是害怕打草惊蛇,并未即刻前去追踪,可需要属下派人去追踪他的所在?”
“要。”昭阳眯了眯眼,眼中满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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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接连有消息传来。
最开始是怀安派去的暗卫追踪到那假的楚临沐最后出现的地方,竟是在淮南城中一家颇为有名气的青楼之中,而后便再也追踪不到。
而后下午的时候,青丝在送来女护卫的时候,又同昭阳说,她手下有一家首饰店铺的掌柜见到昭阳昨日给她的那张画像之后,说曾经见过画像中的男子,在城中一家郑姓公子的府上。那郑公子是淮南城中有名的才子,那日是那掌柜给郑公子府中的姬妾送定做的首饰去的时候,曾经在他的后院之中惊鸿一瞥。
虽只看了一眼,却也能够确定,就是画中之人。
昭阳手轻轻抚摸着椅子扶手上的花纹,倒也不知道那掌柜在郑公子府上见到的,究竟是别人易容而成的,还是楚临沐本人。
若是楚临沐本人,却又不知道,楚临沐只是去那郑公子府上作客,还是就住在那郑公子府上。
不过到底也算是有了消息,总比抓瞎来得好。
昭阳思量了片刻,才展颜笑了起来,同青丝道:“对了,你可知道花影楼?”
“花影楼?若说的是城中有名的那个花影楼,那奴家自然是知晓的,奴家不仅知晓,还熟得很呢,那就是奴家手中的六家青楼中最大的那一家。主子怎么突然问起花影楼来了?”青丝媚眼如丝。
昭阳闻言亦是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既然是你最为熟悉的,正好。可有人在花影楼中见到过我昨日给你那画像中的男子?”
“花影楼中?”青丝蹙了蹙眉:“不曾啊。昨日里奴家回去就吩咐下去仔细询问了,花影楼中的姑娘都是我们自个儿的姑娘,专门培养来探听各种消息的,若是那人在花影楼中出现过,昨儿个我就应该收到消息了。”
“果真没有?”昭阳复又问了一遍,怀安的消息应该无误,为何青丝却说没有人瞧见过呢?
“真没有,昨日奴家还专程去了一趟花影楼同花影楼中的老鸨仔细吩咐过。若说别的青楼奴家不敢打包票,只是奴家手中这六家,奴家却是敢百分百的确定的。”
昭阳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却又突然回过神来,昨日里那楚临沐是别人假扮的,会不会那人在进花影楼之前,便已经除去了脸上的易容了呢?
思及此,昭阳连忙又问道:“没有画像中的人,你待会儿再回去问一问,昨日里有没有谁的胸前受了伤,入了花影楼的。若是有消息,你再来与我禀报。”
傍晚时候,青丝便又来了一趟:“有主子说的人。”
“那人叫魏宇,倒也不是什么多显赫的人物,就是个小商人,不过这也是他自个儿说的,真假倒是没有谁知道,青楼里面的恩客好些不愿意用真实姓名的。他算得上是花影楼中的常客了,是楼中一个叫柳儿的姑娘的客人。”
“就是昨日下午,具体时辰倒是不怎么确定,那魏宇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说要找柳儿。那时候尚未开门,只是因为是常客,倒也放了进来。当时开门的花奴说瞧见他脸色苍白,跌跌撞撞的,还以为是喝醉了酒,也没有在意。后来进了柳儿的房间,柳儿才瞧见,他胸前有伤,看起来像是被利器刺伤的。”
“那魏宇说,他是在来的路上,在一处小巷子中遇见了劫匪,将他刺伤了。让柳儿不必声张,取一些止血的伤药来给他上了药就是,又说身上的衣裳破了,要柳儿去给他新买一身衣裳。那魏宇在花影楼中待了一夜,今日一早就离开了,走得挺早的。”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也难怪怀安的暗卫只通过追踪香追踪到花影楼就没了踪影,兴许是换衣裳之前顺便擦洗了身子,也兴许是那身上的追踪香被青楼之中更浓郁的香味给覆盖了,因而才没法追踪到。
昭阳拧着眉头,只是这魏宇在受了伤之后,为何并未去向楚临沐禀报消息,却去了青楼呢?
难不成是为了防备昭阳派人跟踪他?
可是即便昭阳派了人盯着他,想要摆脱也不是不可能,为何非要去青楼呢?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却突然想起,此前孙尚志尚在的时候,楚临沐便曾经利用青楼,接着孙永福去逛青楼的机会,借由那青楼花魁月娘的房间来传递消息。
青楼之中来往的恩客多,人多眼杂,两人同时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如此一来,却可以借此传递消息,先去的那恩客,想法子将消息藏在那青楼女子房间的某一处,后去的恩客借机将信取出来,便可完成一次消息传递了。
莫不是这一回,楚临沐玩的又是这样的把戏?
“今日早起,那魏宇离开了柳儿的房间之后,可有人去了柳儿的房间?”昭阳微蹙着眉问着。
青丝轻轻点了点头:“倒的确是有人进去过,也是柳儿的一个常客,是个叫崔皓然的穷酸秀才,他与那魏宇时常为柳儿争风吃醋,有两回甚至大打出手。听闻昨夜魏宇在柳儿房中歇下。那崔皓然就闹了好半天,只是老鸨让花奴拦了下来。今日早上魏宇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去找了柳儿。”
果然如此……
昭阳冷笑了一声:“你给刘三儿和周怀玉一并传个话,你们一同再留心留心这个魏宇和崔皓然。”昭阳吩咐着。
青丝应了,而后退了下去。
青丝走了没多久,昭阳尚未离开花厅,就听得门房前来禀报:“门口来了一个乞丐,还带了好多人啊。”
昭阳闻言,脚步一顿,便明白过来,十有八九是刘三儿带人过来了。嘴角一翘,叫门房将人领了进来。
倒果然如昭阳所料,刘三儿一进来就笑呵呵地道:“主子让我找的人,我都找来了,两百个人,我还专程去老周那里让他给支援了两百件成衣,让他们都收拾了收拾,现在看起来倒还是人模狗样的了,望主子莫要嫌弃就是了。他们武功都还不错,主子有什么要他们做的事情,尽管吩咐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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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你爹爹平日里都教你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爹爹说的都对的。”慕阳一字一顿,极其认真。
昭阳轻哼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平衡。
苏远之明明极少和孩子在一起,为何孩子却总听他的,对他言听计从的,实在是不公平得很。
进了屋,屋中果然比外面凉爽许多。
慕阳顶着大太阳在外面玩了半天,身上早已经被汗打湿。昭阳害怕他这样一冷一热的着凉,便叫了丫鬟打热水来带着慕阳下去沐浴换上干爽的衣裳。
丫鬟们带着慕阳退了下去,昭阳方在床榻边坐了,脱了鞋袜,径直爬到了榻上,靠着苏远之和衣躺下,随意地将手搭在苏远之的腰间,抱着他便睡了。
小憩醒来,已经是傍晚。昭阳想要翻身,却察觉到身后还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却是摸到一双小小的脚丫。
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就瞧见慕阳靠在她身侧,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衣衫,还睡着。
昭阳失笑,他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自己竟也一点儿没有察觉。
左侧是苏远之,右侧是慕阳,父子二人都闭着双眼,眉眼间隐隐有些相似。
昭阳转过头看了一眼苏远之,又转头望向慕阳,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又躺了会儿,慕阳便醒了,睡眼惺忪,半晌才缓过神来,眨巴眨巴眼望着昭阳看了良久,才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娘亲。”
昭阳应了,他却又闭上了眼,似是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倒是并未睡多久,只片刻便又睁了眼,神色倒是清醒了许多,翻了几个身,便爬起来爬到床榻里侧,煨在苏远之身边,眼巴巴地望着苏远之。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才会醒啊?”
昭阳越过苏远之的身子,揉了揉慕阳软软的发:“很快就醒了。”
“很快是多快啊……”
昭阳想了想:“你瞧见天黑了,然后天亮了,然后又天黑了天亮了又天黑了,你爹爹就会醒了。”
慕阳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那就是两日后呗,娘亲真笨。”
“……”被嫌弃的昭阳默默垂泪。
第二日下午,刘三儿又来寻昭阳,昭阳正在府中的湖边喂鱼,索性叫人将他引到了湖边。
“我今日去询问了碧山湖附近的那四五个弟兄,据他们说,最近这几日,碧山湖周围倒的确有些异常的事情发生。”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几日本应该是碧山湖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时候,可是今年碧山湖却十分冷清,几乎不见人影,湖上只停着一艘画舫,上面的灯笼上却并未标注是那户人家。且这两日夜半三更的时候,有人在碧山湖周围鬼鬼祟祟地,有人潜入水中不知做什么,也有人在湖边挖什么东西,还有人拿了银子来驱赶我们那几个兄弟。”
“那人还威胁我们那几个兄弟,让他们莫要敬酒不吃,若是他们不走,就只能让他们沉尸湖底了。”
昭阳点了点头,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楚临沐既然约了她在碧山湖上相见,便定然会里里外外仔细确认,不会让任何的意外存在。
看来,碧山湖附近都已经落入了楚临沐的掌控之中了。
若她去了,便是狼入虎口。
这可真真是一场鸿门宴呀。
“属下也命人打探过了,那碧山湖的湖壁上,有一处暗渠,那处暗渠,连接着城中另一条叫东风河的河流。”
刘三儿看了一眼昭阳:“主子莫不是想要从这暗渠之中下手?只是,属下听闻那几个兄弟禀报的消息,那些半夜三更在碧山湖鬼鬼祟祟的人也有人潜入水底去过了,想必应该也发现了那暗渠了。”
昭阳听刘三儿有此一问,却也只盈盈一笑,并未作答。
“有一桩事情,只怕要你去办,且此事定要给我办好了,若是这件事情出了岔子,你家主子的命,只怕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刘三儿听昭阳说的这样郑重,连忙站直了身子听着。
等着刘三儿离去了,昭阳才招了招手,让立在远处的怀安走近了过来。
“今晚你派些人手,趁着夜色去碧山湖周围打探打探,仔细熟悉熟悉碧山湖周围的环境,也顺便派几个熟悉水性的人去那暗渠走一走,然后再派一路人马去东风渠接应。”
怀安沉声应了。
昭阳随手抓起一旁装着鱼食的盆子,将鱼食尽数倒进了湖中。
正路过的顾清泽正好瞧见了昭阳的举动,拍着大腿惊慌地大叫了一声:“你快要把我的鱼儿都撑死了。”
说着,就跑了过来。
“顾公子对你的鱼,倒是十分关心呀。”昭阳揶揄一笑。
顾清泽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虽然我难得来这儿住一次,可是好歹也是我的地盘,我的鱼,既然是我的东西,我自然应该好生关心关心的。”
“唉,我方才手抖了一下。顾公子看,这该怎么办呀?”昭阳言笑晏晏。
顾清泽一脸沉痛地望着湖中扑腾扑腾抢食的鱼儿,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潇洒地挥了挥手:“算了,撑死也是一种幸福。况且,还是美人喂的。”
昭阳闻言亦是笑了起来:“嗯,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清泽啧啧叹了两声,却还是问道:“你果真要去那碧山湖赴约?”
昭阳颔首:“去啊,如何不去。我和楚临沐之间的恩怨,迟早得有个了解。我自然是希望,能够今早了结,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来者不善,你可千万小心。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说就是了。”顾清泽的脸上神情也不复往日的调笑。
昭阳轻轻“嗯”了一声,却是不甚在意地笑了起来:“嗯,你帮我看好孩子便是,我会记得早些回来救你于水火之中的。”
顾清泽见昭阳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本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却也没有说出口,只冷哼了一声:“如果你没回来,我就把你的三个儿子,连着苏远之一同扔进这湖里喂鱼去。”
“你这些鱼儿,也吃人肉?”昭阳自是明白他是关切,却只笑着道:“苏远之皮糙肉厚的,大抵它们不会喜欢。三个孩子倒是柔嫩,可惜太小了点,还不够打牙祭。”
“你倒是不错,肉又嫩,块头也不小,碧山湖的鱼平日里喂的少,只怕比我这儿的凶猛的多,别到时候连肉渣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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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流苏垂着头立在一旁。
昭阳拨弄了一番妆柩中的首饰,递给棠梨一支红色的梅花钗。棠梨将梅花钗簪在昭阳头顶,方扶着昭阳起了身。
“孩子们可都醒了?”昭阳轻声问着。
棠梨点了点头,笑着道:“奴婢已经嘱咐了墨念去将小公子们带过来了。”
正说着,就听见孩子们的吵闹声渐渐近了。
昭阳刚出了里屋,慕阳就已经朝着她扑了过来:“娘亲,娘亲!”
昭阳被他这么一扑,退后了两步,才将人抱了起来:“慕阳又沉了。”
“我吃了好多,娘亲你摸摸我肚子,圆滚滚的。”慕阳拉着昭阳的手就往肚子摸去。
倒果真是圆鼓鼓的,昭阳笑得眉眼弯弯:“刚吃了东西,别跑这样快。”
慕阳胡乱点着头,从昭阳怀中探过头往里屋望去:“爹爹今天真能醒来?”
“能的。”昭阳揉了揉慕阳头顶软软的绒发:“娘亲等会儿出门一趟,等娘亲回来之后,爹爹就醒了。”
慕阳应了一声,在昭阳怀中不停地扑腾:“娘亲娘亲,我要下来。”
昭阳无奈,只得又将他放了下来,慕阳一转眼就钻进了里屋。
奶娘和嬷嬷连忙跟在他身后跑了进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祖宗,慢着些。”
慕昭见慕阳跑了进去,也似乎急了,伸手指着里屋的门,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双手不停地挥舞着,似乎十分着急。
慕楚却只吃着手,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慕昭见抱着自己的奶娘没有动静,更是着急,在奶娘怀中耍脾气,手一直指着里屋。
慕楚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慕昭一眼,眉头一皱,伸手就将慕昭的手打了下去。
慕昭一愣,眨巴眨巴眼,却是“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昭阳见着这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人,亦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慕昭哭得更欢快了一些,昭阳这才快步走到了奶娘面前,伸手将慕昭抱了过来,在怀中轻声安慰着:“慕昭乖,不哭了。”
昭阳挨个抱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嘱咐着奶娘和嬷嬷:“我离开之后,你们就带着孩子们去找顾公子吧。”
昨日昭阳与顾清泽说过,为了防止楚临沐趁着昭阳出府之际,对孩子们下手,让顾清泽带着孩子们离开。
下人们应了下来,昭阳看了看天色,才转身同流苏道:“走吧。”
昭阳只带了流苏出门,棠梨与墨念知晓此去凶险,她们不会武功,十有八九是要拖后腿的,便也没有跟着。
出了院子,怀安早已经带了二三十个暗卫在院外候着了,见着昭阳出来,便低声道:“夫人,属下将如今能够信任的暗卫已经尽数调集齐了,只是人实在是不多。”
脸上带着几分隐忧。
昭阳笑着扫了一眼,并不怎么在意的模样:“无事。”
待上了马车,昭阳取过放在马车中的茶壶来,搬了小炉子煮了茶,给自己斟了杯茶,才开头问道:“从这儿到碧山湖,大抵需要多少时间?”
“半个多时辰吧。”流苏应着。
昭阳颔首,半个多时辰,倒也并不算太久,倒是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楚临沐出发没有。
“左右现在时辰尚早,咱们也不着急,让车夫稍稍慢些。此前虽然也随着顾清泽在这淮南城中逛了不少回,却也觉着这淮南城风光不错。慢些走,让我好好赏一赏淮南的风景吧。”
流苏应了吩咐了下去,马车倒是果真行的极慢。
只是昭阳说着想要赏一赏淮南城的风光,却连马车的车帘都并未掀起过。只静静地捧着茶杯,品着茶。
“夫人,有人跟踪我们。”怀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了起来。
流苏闻言,亦是绷紧了神经,咬了咬牙:“莫不是楚临沐打算在路上就动手?”
昭阳倒是并不怎么着急,反倒笑了笑,宽慰着流苏:“不会的,楚临沐既然约了我到碧山湖赏荷,就定然不会在半道上动手。他那人自负得很,知晓我这两日也在碧山湖附近有所动作,定是会等着我到了碧山湖,名正言顺地赢了我。”
“如今跟在我后面的这些人,兴许只是想要确认我出门赴约了,好将我的行踪禀报给楚临沐吧。”
昭阳虽然这样说,只是流苏与怀安却都不敢掉以轻心。
一路倒也果真如昭阳所料,虽后面跟了不少尾巴,却也只是跟着而已。
流苏瞧着昭阳一路都只是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不知在想着什么,却几次三番地问她她们出门多久了,心中虽觉着有些奇怪,却也并未问出来。
从院子出来,正好半个时辰,离碧山湖已经极近。
马车外怀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夫人,属下瞧见了此前来府中求见夫人的那乞丐。”
昭阳摩挲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刘三儿,来了?”
“是。”怀安应着。
昭阳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吩咐流苏将马车车门打了开来。
立在马车前面衣衫褴褛头发杂乱,抬起眼来朝着她笑的,正是刘三儿。
昭阳瞧见刘三儿的神情,心猛地一跳:“事成了?”
刘三儿点了点头,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属下办事,主子放心。主子可要前去瞧瞧?”
昭阳颔首,眉眼之间尽是欢喜:“自然是要去的。”
“那属下带主子过去。”刘三儿应了,转过头吩咐着马车车夫:“走吧,跟我走吧。”
怀安和流苏皆有些莫名:“夫人,不去碧山湖了?”
昭阳摇了摇头:“不去了,就跟着他走吧。”
怀安看了昭阳一眼,沉吟了片刻,才低头应了下来。流苏将马车车门关了起来,马车方又继续行进了起来。
马车在一间小院子门前停了下来,流苏扶着昭阳下了马车。
刘三儿在门口敲了敲门,门打了开来,立面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刘三儿一眼,才将门大打了开来。
刘三儿引着昭阳进了院子,到了一间有好些人看守的门前停下:“主子,就在这儿了。”
说着,叫人将门上的锁开了。
昭阳抬脚走了进去,就瞧见屋中放着一张极其简陋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楚临沐。
昭阳嘴角攸然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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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哥哥,骑木马。”慕阳坐在木马上,拉了拉身侧顾清泽的衣裳。
顾清泽心不在焉地看了慕阳一眼:“小狐狸啊,你看看我身量这样高大,你这小木马就这么丁点儿大,若是我骑上去了,你这小木马只怕就坏了,你果真要我骑?”
慕阳听顾清泽这样一说,歪着脑袋想了想,半晌才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那还是算了。”
在木马上玩了会儿,便又开始觉着有些无趣。慕阳一双滴溜溜地大眼睛四下张望着:“顾哥哥,热。”
“我叫人去给你端碗绿豆汤来,咱们就在这儿玩儿。就在这儿玩儿,这样一来,你娘亲回来了,咱们第一个就能够看到。”
“娘亲回来了吗?”慕阳一双眼睛晶晶亮:“对了,爹爹呢?爹爹不躺着了。”
顾清泽听慕阳这么一说,瞪大了眼望向慕阳:“小不点儿,你怎么知道你爹爹没有躺着了的?”
慕阳眨巴眨巴眼:“我先前偷偷去看过。”
“什么时候?我不是一直同你在一起的吗?”顾清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就你先前发呆的时候啊,我叫你你不应,我就跑去找爹爹玩,结果没找着。”慕阳脸上笑容灿烂。
“娘亲说今天爹爹会起床了,爹爹已经起来了是不是?”
“……”顾清泽眯着眼看着慕阳良久:“小狐狸,我与你商量一件事情好不好?”
“嗯?你说,我考虑考虑。”慕阳从木马上翻了下来,背着手一本正经地道。
那模样,倒是与苏远之有几分相似。
“不如这样,你叫我干爹好不好?我有好多好多的银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卖给你,好吃的,好玩的。”
“那可不行。”慕阳不假思索。
“为何啊?”顾清泽满眼含笑。
慕阳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我爹会打断我的狗腿的。”
“……”不知为何,顾清泽有些想笑:“你爹爹还真是教子有方,所以,你有狗腿?”
“当然有。”慕阳哼了一声,似乎对顾清泽的质疑有些不悦,将脚伸了出来:“你瞧。”
“噗……哈哈哈哈。”顾清泽哈哈笑了起来。
慕阳盯着顾清泽看了半天,一副“顾哥哥应该是疯了吧”的表情。
等着顾清泽笑够了,慕阳才冷冷淡淡地道:“我爹娘回来了。”
“嗯?”顾清泽抬起头望向大门口,却见大门大打开着,只是却并未见到昭阳与苏远之。
“小狐狸,小骗子,看我不打你狗屁股。”顾清泽冷哼了一声,伸手将慕阳提了起来。
“真的真的,不骗你。”慕阳不停地叫嚣着。
“呵呵,你和你那狐狸爹一个样儿,没一句真话。”顾清泽将慕阳趴着抱在怀中,抬起手来就要朝着慕阳的屁股打下去。
“是吗?我没一句真话?”苏远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顾清泽一惊,猛地转过头,就瞧见苏远之与昭阳一同,立在他身后。苏远之微微眯着眼,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昭阳却是在笑着的,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同情之色。
顾清泽急忙将慕阳放在地上,讪讪地笑了笑,意图转移话茬子:“你们没有从大门进来吗?我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苏远之理也不理顾清泽,只弯腰将不停叫着“爹爹”的慕阳抱了起来。
“嗯,我们以为你已经带着孩子们去别的地方躲避去了,就从后门进来了。听闻你带着慕阳在这儿玩儿,才过来看看。”昭阳解释着。
“呵呵,都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些账册还没来得及看,得先去看账册了,你们慢慢聊啊……”顾清泽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爹爹,爹爹,方才顾哥哥说要打我的狗屁股,说我是狗,如果慕阳是狗,那爹爹岂不也是……爹爹,爹爹,顾哥哥太坏了。他还说要当我的爹呢……”慕阳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十分的清晰响亮。
“哦?竟有此事?”苏远之挑了挑眉,抬眼朝着顾清泽看了过来。
顾清泽脚步一顿,险些摔倒,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小狐狸,你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狗了?不是年纪自己说你爹爹会打断你的狗腿的吗?我什么时候说要当你的爹了?我说的是干爹!干爹!”几欲抓狂:“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苏远之却神情淡淡地看了顾清泽一眼:“慕阳不过是两岁小孩而已,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此事,顾公子说,应当如何解决才好?”
“小孩子不会骗人?”顾清泽瞪大了眼:“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家孩子骗人骗得可溜了……”
说罢,便一脸泫然欲泣地模样望向昭阳:“你帮我们评评理啊,我命苦啊,我好心好意地帮你们筹谋,还帮你们看孩子,结果到头来,你们孩子倒打一耙,竟然这样欺负我……我伤心了,难过了,对这个世界都绝望了……”
昭阳闻言,低头闷笑了一阵,才转过头望向慕阳:“你方才可是骗了爹爹了?若是你这样欺负顾哥哥,以后顾哥哥就不能陪你玩儿了。”
慕阳听昭阳这样说,思量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道:“哦,我不过与他开了个玩笑,他怎么这般小气,经不得玩笑。算了,爹爹,你也不要追究他了,我还想着等他给我当玩具呢。”
“哦。”苏远之挑了挑眉,瞥了一眼顾清泽:“既然慕阳都为你求情了,我便勉为其难地放过你吧。”
“……”顾清泽暗自垂泪:“很勉为其难吗?”
说罢,幽幽叹了口气,扬声道:“元宝元宝!快去给你家主子备酒,你家主子被一个三岁小孩儿……哦,不,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儿欺负了,心里苦,要借酒浇愁。”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没个正行。
便伸手将慕阳接了过来抱在怀中:“我先带慕阳回屋。”
苏远之应了一声,转过头望向顾清泽:“不是要喝酒?一起?”
“……”顾清泽瘪了瘪嘴,心中暗自想着,好想拒绝啊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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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抱着慕阳回到院子,一开始慕阳还兴致勃勃地同昭阳说着话儿,走了没多久,声音就越来越小,流苏看了一眼,浅笑着道:“小公子已经睡着了。”
昭阳忍俊不禁,眼中溢满了笑意:“这孩子心思敏锐得很,只怕是一直担心着我与苏远之,打着精神同顾清泽一起在大门口玩了半天,早就困了,一见着我与苏远之回来,才放下心来。”
将慕阳放在了床榻上,昭阳坐在床边看着,天气热,玩了大半日,慕阳的额上满是细汗。昭阳拿了锦帕帮他擦去了脸上的汗珠,复又将他身上被汗湿的衣裳脱去,拿了干净的衣裳来换上。许是实在累得厉害了,这么折腾了半天,慕阳却也只是勉强掀了掀眼皮子看了两眼,便又睡去。
昭阳拿了薄被来给他盖上,才站起身来:“慕阳一直跟在苏远之身边,苏远之教导人我亦是领教过的,在他的教导之下,慕阳显得有些早慧。身为我与苏远之的长子,他的确应该如此,可是身为一个还未满两岁的孩子,却是让人觉着有些心疼了。”
棠梨见昭阳的裙摆上亦是沾染了一两滴血污,便取了干净衣裳来立在一旁,等着昭阳去沐浴更衣。
听昭阳这样一说,亦是笑了笑:“小公子虽然早慧,可是性子却也活泼开朗,并不沉闷,夫人莫要太过担忧了。”
昭阳颔首,随着棠梨进了净房。
从净房中出来,已是傍晚,太阳落了山,天边晚霞似锦,美不胜收。
昭阳兴之所至,便让丫鬟们取了棋盘与茶水点心,将软塌搬到了院子中,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流苏一直不停地打量着昭阳,似乎有无数疑惑想要问。
昭阳嘴角一翘,手中摩挲着那玉石棋子:“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属下一直到现在也还有些懵,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楚临沐怎么就突然落到了主子的手中了呢?”流苏蹙着眉头,满脸纠结。
昭阳见着,笑了起来:“其实说起来,也不过声东击西四个字而已。”
流苏眨了眨眼,仔细想了会儿,才开口道:“主子让属下与怀安派人在东风河与碧山湖附近仔细查探布置,便是声东?”
昭阳颔首:“今日你见的那乞丐,叫刘三儿。他帮我打探到楚临沐有可能会待的地方,今日晨起,他带着人在那两处地方到碧山湖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制造混乱,趁乱将楚临沐掳走了。”
“听起来虽然似乎有些简单,只是过程却颇为耗费精力。苏远之佯装中毒,期间调集了一些原本埋在附近城池中的暗桩,将楚临沐的势力一一拔除。因着咱们中间出了细作,这些事情都是暗中进行的。”
“楚临沐手中的势力被拔除了不少,心中慌乱,只想着如何将我抓住,因而才让我们有了可乘之机。”
昭阳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其实我做的许多事,都不过是放在明面上转移楚临沐注意力而已。真正在操纵这一切的,是苏远之。”
一直到天色黑尽,苏远之才回了屋,身上带着酒气。
昭阳蹙了蹙眉:“你喝了多少啊?”
“不多。”苏远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昨日我收到消息,说东明国与北燕国开战了。”
“东明国和北燕国?”昭阳诧异:“怎么这样突然?可知晓是为了什么?”
“东明国靠近北燕国的一处边关小镇的一个渔民发现了一座无人的小岛,那小岛物产丰富,岛上发现了一处金矿,岛四周的海中还有许多的珍珠。”苏远之神色淡淡。
昭阳一听,却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北燕国与东明国争起这处岛屿的归属来了?”
“是啊。那岛屿是东明国的一个渔民发现的,只是那岛靠北面,正对着的岸边,隶属北燕国。北燕国说那岛应当是北燕国的,东明国说既然是东明国先发现的,自然属于东明国。一来二去,吵得不可开交,便大了起来。”
昭阳点了点头:“狗咬狗,任他们打去吧。”
苏远之知晓昭阳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态度,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本来倒的确于我们并无多少关系,只是谁知道,东明国和北燕国一开战,便都向咱们楚国求助来了。”
“这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东明国此前派遣了水师训练官过来帮我们训练水师,算起来亦是于我们有恩。而北燕国……同我们又是姻亲……”昭阳沉吟了片刻:“就不能谁也不帮?”
“北燕国与东明国岂会这样善罢甘休?北燕国派遣了王后与莫央长公主前来,人已经快要到渭城了。而东明国却也派遣了祝长明来……此番却是定要我们拿出一个态度来不可了。”苏远之眯了眯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皇弟左右为难,已经遣人送了书信来求助了。”
昭阳闻言,沉吟了片刻:“如今这淮南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倒也不是不能回渭城,只是本想着与你一同好好一路赏玩风景的,难道又要赶路了?”
苏远之伸手握住昭阳的手,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望向昭阳,嘴角含着笑:“无妨,我给你皇弟出了主意了,咱们一路玩着回去便是。”
“什么主意?”昭阳一脸好奇:“这样左右为难,谁也不好开罪的事情,你竟然这样快就有乐抉择?”
“唔……”苏远之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我给楚君墨的信中就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昭阳更是好奇至极,想了许久:“我觉着,你最可能给出的一个字,是杀。一个不留地杀……”
说完,倒是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苏远之睨了昭阳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吗?”
“嗯……不是。”昭阳眉眼弯弯:“那是什么?”
“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昭阳弯下腰,在苏远之的额上亲了一下:“求求你。”
苏远之甚是愉悦:“嗯,一个字,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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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合该入宫同太后请安的。
再次入宫,许是因为卸下了那所谓的皇位,昭阳的心情倒是称得上是轻松的。
“长公主来了。”李嬷嬷正端了茶往内殿走,见着昭阳,便停了下来。
昭阳的目光落在李嬷嬷跟前的那托盘上,上面放着两盏茶。
“谁在母后宫中吗?”昭阳问着。
“是静宜长公主。”李嬷嬷笑眯眯地应着。
昭阳嘴角一翘,李嬷嬷也是个妙人,如今静宜已经是北燕国的王后,这称谓自然应当取头衔更大的,只是李嬷嬷却只称是静宜长公主。
如此一来,北燕平白无故地就在她口中矮了楚国一头。
昭阳想着,快步进了内殿。
静宜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正与太后坐在椅子上笑着说着话。
昭阳眼中闪过一道喜色,快步上前同太后见了礼,方转过头望向静宜怀中的孩子:“静宜什么时候生了孩子了?怎生都没有派人回来报个喜?”
孩子约摸三四个月大小,正睡得香。
静宜低眉浅笑,却是太后噌了昭阳一眼:“你这些时日都在边关,自是不知道的。”
“哦……”昭阳平白被训了一顿,委委屈屈地望着太后:“母后当真是有了静宜,便不喜我了。几月不见,一回来我就跑来同母后请安,却还被母后教训。”
“那是自然,静宜可比你懂事多了。”太后哼了一声:“静宜生了龙凤胎,这是女儿。”
昭阳闻言,脸上闪过一道惊喜:“这样厉害?那儿子可一并带来了?”
静宜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悲切,脸上却仍旧沉静:“没有带着,赶路辛苦,只带了这么多的下人,侍候不过来,就将那个孩子留在了北燕。皇姐若是想看一看侄子,倒是可以一同去北燕玩一玩。”
听静宜邀她去北燕,昭阳便想起仓央对她的态度。
眸子一转,只虚虚笑着应承道:“定会有机会的。”
说罢方转身吩咐着宫人:“可有冰镇的绿豆汤,这天气太热了,一路行来,却是身上都有些汗意了。”
宫人应了声,去给昭阳送了绿豆汤进来,昭阳便坐在一旁喝着汤,听静宜同太后说着北燕国的一些趣事。
静宜坐了会儿就同太后告辞,站起身来,却又看向了昭阳:“许久不见昭阳皇姐,皇姐不妨同我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吧。”
昭阳笑着应了,转身同太后道:“待会儿女儿要在母后这儿蹭个饭,母后可不许嫌弃女儿,我要吃陈皮兔。”
“知道了,就你嘴馋。”
听太后笑着应承了下来,昭阳方笑嘻嘻地站起身来,同静宜一同出了长安宫。
“刚到北燕的时候,甚是不习惯北燕国那一点也不精致的景致,觉着不及渭城万分之一。后来呆的久了,却也觉着北燕国比起渭城皇宫要自在许多,便也渐渐喜欢上了。如今再回到渭城,瞧见这许久未见的精致,却发现我对这处地方也仍旧是怀念的。”
静宜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眼中却笼着几许轻愁。
“在宫中的时候,虽然因着娘亲不受宠,大多数时候都被拘在娘亲那小宫殿之中,可至少那小宫殿那一亩三分地是属于自个儿的,可以在里面撒欢儿。”
“如今成了北燕国王后,都说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可总也觉得,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昭阳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不曾想到静宜会向她这样诉苦。
沉吟了片刻,方劝慰着道:“为何会如此想?你是北燕王后,是北燕大王的妻子,你的儿子是北燕国的皇子,女儿是北燕国的公主,那自然是你的家,如何算得上是寄人篱下?”
静宜的脸上染上了一抹苦楚:“是啊,我是北燕大王的妻子,是北燕国王子公主的母后,可是,大王心中却并没有我这个妻子,我的儿女也不过是他用来要挟我拘束我的筹码而已,你说,这样的王后当得有什么意思?”
昭阳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得厉害。
“这人说起来,也实在是奇怪。此前嫁过去之前,一直觉着,北燕国是蛮荒之国,北燕国那大王,应当也不过是个野蛮的莽夫罢了。后来见着了,最开始也是不喜的。觉着,他不会与我谈诗论画,同我没有丝毫的共同语言,心中觉着委屈的很。”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渐渐地觉得,他似乎也挺好,似乎真正的男儿就该如他那般,顶天立地,有男子汉气概。原本觉着,他对我也算得上是体贴温柔的,心中应当有我,于是便毫不保留地交付了一颗真心。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他心中原本就藏着另一个人,朝思暮念,从不曾忘记。”
静宜说着,便转过了头,眸光静静地望着昭阳:“皇姐可知晓,大王心中的人是谁?”
昭阳垂下眸子,波澜不惊:“不是每一段感情都必须要求个结果,即便他心中有人,可是如今是你在这王后位置上,便证明,那人是他求而不得之人。既然无法得到,于你便没有任何的威胁。终有一日,他会瞧见你。”
“兴许便是因为求而不得,所以才念念不忘。”静宜面色隐隐泛着白。
“若是实在觉着在北燕国过得不好,尽管回来便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昭阳神色不变。
静宜却是摇了摇头:“回不来了?你瞧,我如今回来,他都要留下我一个孩子作为要挟,我又如何敢回来。且他心中虽然没有我,我如今却是一颗真心都悬于他的身上了,于我,他也是我的求不得,却也是我的放不下。”
昭阳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沉默着。
半晌,静宜却是忽而又自己笑了笑:“是我魔症了,同皇姐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皇姐如今与苏丞相夫妻和睦,三个孩子都是极好的,想必也难以感同身受,却也多谢皇姐肯听我牢骚了。天色不早,我该出宫了。”
昭阳看着静宜带着孩子离开,半晌才叹了口气,当初在这见不得真心的皇宫之中发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那时她心中的欢喜现在也还仍旧记得,只是那个人,如今却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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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安宫,宫人们正在布菜。
太后见昭阳进了门,便朝着昭阳招了招手:“静宜同你说什么了?我总觉着这回静宜回来一副心事重重地模样。”
“母后可还记得,几年前,北燕国大王尚且还是王子之时,曾经送了求婚书过来求娶昭阳。”昭阳也并未打算隐瞒。
太后点了点头:“倒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只是你说苏远之替你将那求婚书给换掉了,因而才寻了个由头将静宜嫁了过去。怎么?静宜知晓此事了?”
“此事她知不知道我并不知晓,只是她知晓了仓央此前曾经心仪于我。她如今已经是北燕国王后,且对仓央是真心爱重的,突然知晓此事,只怕已经与我生了罅隙。”昭阳神情有些低落。
太后亦是蹙了蹙眉:“你与那仓央如今早已经各自嫁娶,孩子都已经有好几个了,她怎么反而突然计较起这件事情来了?难道她不是更应该担心北燕国大王后宫里的其他嫔妃吗?”
“且她是一国王后,怎生还不明白,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虚的,唯有握在手里的权势地位是真的。她此时应当做的,是想方设法地坐稳了这王后之位,扶持自己的孩子为储君,最后登临帝位。一国之君大多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些醋都吃,那只怕这醋是吃不完的了。”
昭阳听着母后这样说,亦是想起了此前母后身为皇后之时的行事作风,嘴角微微一翘:“母后睿智,只是这天下却并非人人都如母后这般看得通透的。”
“你也无需理会她便是了,等着以后时日久了,她总归会想明白的。”太后挥了挥手,不甚在意,神情却渐渐严肃了起来:“只是此番静宜回来,应是为了北燕与东明国之事,我知晓此前静宜在宫中的时候,你与她关系大抵还是十分不错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立场不同了,你们却也不能同以前那样交心了。”
“我明白的,母后放心好了。”昭阳笑了笑,岔开了话:“我好不容易回来,就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昨儿个君墨去公主府,同我说要立赵云燕为后。我记得此前小选的时候,母后就中意赵云燕的,道她知书达理,贤德温顺,是为后的上佳人选,如今母后也算是如愿了。”
太后听昭阳提起此事,嘴角亦是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是啊,我倒是没有看错人的。只看此番君墨出事,她的所作所为,倒也真真让我刮目相待的。如今君墨肯立她为后,倒也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赵云燕今年十三了,再过个两年,也该及笄了。及笄之后同君墨圆了房,生几个孩子,我便可心满意足了。”
昭阳闻言,掩嘴笑了起来:“母后当真心急得很,连两年后的事情都已经盘算上了。”
下午时分,昭阳方从宫中离开。
外面太阳正烈,马车中准备了冰盆,棠梨与墨念不停打着扇子,倒是凉风阵阵,十分舒适。
昭阳正昏昏欲睡,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棠梨看了一眼正打着瞌睡的昭阳,起身推开马车车门出去查看去了。
过了片刻,才又回了马车之中:“长公主,外面好似是苏家的苏绣姑娘,与人起了争执,堵住了路。”
昭阳睁开眼,轻轻眨了眨,方想起来,这苏绣,是苏家旁系的女儿,好似年少的时候与苏远之关系尚且算得上是不错的。
“因何起了争执?可问过了?”
棠梨颔首:“与苏绣姑娘起争执的是一位年轻公子,那年轻公子手中拿着一个绣帕,说是苏绣姑娘送他的定情之物,说苏绣姑娘已经与他私定了终生,如今却因为嫌弃他家中无钱,想要攀高枝,便翻脸不认人了。”
“苏绣姑娘在一旁直掉眼泪,说那位公子是个骗子,她与那位公子素不相识,她也不知道那位公子为何会有她的绣帕。”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她此前因着秦卿的缘故,与苏家旁系苏锦苏绣两个姐妹倒是相交过几次,那两姐妹虽只是苏家旁系的女儿,却也待人温和知书达理,看得出来从小受到的教育极好,不像是会做出与人私定终生这样孟浪事情的人。
若非私定终生,那与之冲突的那个男子,却是别有用心了,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坏了苏绣的名声,便是让苏绣只能下嫁于他了。
心思何其歹毒。
昭阳眯了眯眼:“跟我一同下去看看吧。”
昭阳弯腰出了马车,就瞧见马车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皆是议论纷纷,几乎无法瞧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
昭阳看了一旁的侍卫一样,侍卫便领会了过来,连忙带着一众侍卫上前,将围观的人群分了开来:“长公主驾到,让开让开!”
人群快速地分开,露出一条路来,百姓们皆朝着昭阳望了过来。昭阳的名声太过响亮,毕竟也是做过一段时间女皇帝的人,百姓们眼中皆带着好奇。
昭阳下了马车,走到了人群最里面,果真瞧见了苏绣。
苏绣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貌倒是算得上俊朗,书生气甚重,斯斯文文的。
昭阳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望向了苏绣:“阿绣,这是怎么了?”
苏绣似乎没想到昭阳会突然出现,愣了一愣,本就微红着的眼眶一下子就落下了泪来:“拜见长公主……”
昭阳笑了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笑容和煦:“本就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多礼。”
说罢,才抬起眸子看向那男子,却已经收起了温和神色,露出了几分厉色来:“这位是谁?见着了本公主,为何不下跪?”
那男子浑身一颤,这才急急忙忙地跪了下去:“草民周旭阳,拜见镇国长公主。”
昭阳却也不叫他起来,只自顾自地转过身同苏绣说着话儿:“方才听下人禀报说你与人起了争执,所以过来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你不必害怕,与我说说。”
苏绣眼泪落得愈发厉害了几分:“我根本不认识他,方才逛街逛得好好的,他突然拦住我,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我的绣帕,硬说是我与他的定情信物,说我背信弃义,与他私定终生,却又嫌他家贫出尔反尔,欲攀高枝。”
昭阳闻言,脸色一冷,嗤笑了一声:“竟有如此下作之徒?来人,将他乱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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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并无什么大事,只是今日邀请的那些客人对二房与三房的两位夫人小姐态度大多不算友好。不过毕竟是在公主府,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顶多就是言语之间挤兑两句罢了,并未闹得太过难堪。”
昭阳微眯着眼沉吟了片刻,才又接着问道:“二房三房的两位夫人和两位小姐如何应对的?”
“本来是一同逛园子的,两位夫人见其他人说话不怎么中听,就打发两位小姐回了观景楼,两位夫人脾性倒是好的,别人说什么也不怎么反驳,一直不卑不亢的。甚至在有人提及主子的时候,还会帮着主子说两句。”流苏垂首回答着。
昭阳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哦?”
“这样说来,倒的确是性子极好的,能屈能伸,不卑不亢。”
若是以往,昭阳倒会想着,苏家毕竟是百年望族,簪缨世家,虽只是旁系,且是被分出去的旁系,教养却还是在的。
只是如今,却又多了几分考量。
楚临沐说他将那封信送到了苏家旁系手中,以昭阳对楚临沐的了解,无论那封信是真是假,这样的事情他的确做得出来。
苏家旁系收到了那样的信,定然不会全然没有任何反应。如今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旁系那两位夫人和苏锦苏绣两个姐妹都待昭阳如平常,且似乎还比平常多了几分亲昵。
这未免有些太过不正常,唯一的解释便是,苏家旁系知道了此事,此前苏绣闹事被人纠缠的戏码,就是给她看的。不然,为何竟会那样巧地被她给撞上了?
她这样做的目的,兴许就是为了想方设法地同昭阳攀上关系,让昭阳主动与她们亲近?
只是不知后续会如何发展,如今也唯有且走且看着了。
苏远之进了屋,见着昭阳,挑了挑眉:“客人们都送走了?”
“送客这种事情,交给王嬷嬷就是了。虽然有风,天气还是有些热,不怎么想出去。”
“有梅子汤和绿豆汤,都是冰镇好的,你想喝什么,叫人送些过来好了。”
昭阳笑了笑:“那就梅子汤吧,我也有些时候没喝梅子汤了,倒也还真是有些想了。”
苏远之脚步一顿,望向昭阳的眸中带着几分复杂情绪:“你该不会是……”
“嗯?什么?”昭阳有些奇怪:“说话做什么只说半截?”
见苏远之神情微妙,昭阳细细一斟酌就明白了过来:“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又有孕了吧?”
“不是说,有孕之人才喜食酸的吗?你之前有孕的时候就格外喜欢喝酸梅汤。”苏远之理所应当地应着。
“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不过是许久没喝,突然有些怀念罢了。”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
“哦。”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说,竟生出几分失落来,目光落在昭阳平坦的小腹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慕昭与慕楚也快一岁了吧?”
“那又怎样?你可别打这主意?我可不想一直怀孕一直生孩子,你要生自己生去。”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方讪讪笑了起来:“我不过是觉得,我命里应该还有一个女儿的。”
“呸。”昭阳懒得理会苏远之,径自捧了一本书来看。
苏远之受了冷遇,倒也并不恼,只在椅子上坐了,叫人送了茶进来,喝了一口茶,才施施然道:“北燕国王后,你前几日在宫中应当已经见过了吧?”
“你说静宜皇妹?见过了啊……怎么了?”
苏远之神情淡淡:“我记着,你与这位皇妹,关系似乎还不错的样子?当初她出嫁的时候,你跟着操持,忙里忙外的。”
昭阳轻轻叹了口气:“彼时关系的确不错。”
“现在呢?”
“现在么……”昭阳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了片刻:“现在她是北燕国王后,我是楚国长公主,立场不同了,终归会生出各自不同的心思来,也回不到当初那个时候了。”
话毕,才问苏远之:“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苏远之笑了笑:”不过是方才收到消息,说你那位静宜皇妹的女儿病了,似乎病得有些厉害的样子。”
“你派人盯着她?”昭阳蹙眉,只是却也回过神来,静宜与莫央此番前来,是因着北燕与东明国起了矛盾,特来向楚国求援。东明国与北燕国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尚且不明,苏远之会派人盯着他们,也实属正常。
思及此,昭阳不等苏远之回答,又接着问道:“她女儿毕竟是北燕国公主,若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情,只怕是不妙,如今情形如何了?”
苏远之眯了眯眼:“她刻意让人递了消息入了宫,太后娘娘派了太医去诊治了。”
昭阳的手猛地一紧,敏锐地感觉出此事有些蹊跷。
“派人递消息入宫?母后派了太医去?”昭阳蹙眉:“她是北燕国王后,且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连个大夫都不带着?这未免也太过不合情理。”
细一思量,只觉着背脊有些发凉:“难不成,此事是她刻意为之?这样一来,若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就将责任推到太医身上,借此向咱们发难?”
昭阳说完,却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会的,静宜虽然如今身为北燕国王后,与咱们立场不同,可是她毕竟也是咱们楚国的公主。且静宜的脾性我是知道的,她断然不会心思狠毒到这样的地步。且……那是她的孩子啊……”
苏远之笑了笑:“我不过是提醒两句而已,须得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且又是如今这样敏感的时候。不管她有没有这样的心思,咱们却是不得不防的。”
“王大夫前段时日已经醒了过来,没有大碍了,我让他随着太医一同跟去看看情况,而后再作打算。”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还是你细致妥帖。”
心中却因为苏远之的话有些心神不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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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了山,慕阳睡了一觉醒来,在屋中闹腾得厉害,昭阳便带着他沿着湖心岛散步。
散步回来,就瞧见王大夫从楼上下来。
许是因为刚刚醒来不久,王大夫看起来比之前瘦了几分,有气无力地样子。
同昭阳行了个礼,王大夫便离开了。
昭阳回了屋,叫下人带慕阳去沐浴,自己进了书房,苏远之站在书房之中,正背对着门口看墙上挂着的一幅梅花图,似乎并未察觉到昭阳的到来。
“我分才瞧见王大夫下了楼,可是已经去驿站看过了?静宜的孩子如何了?没有大碍吧?”昭阳轻声问着。
“嗯,刚从驿站出来。”苏远之转过了身子:“那孩子,并非是生病,而是食物相克导致了痢疾。”
昭阳闻言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之色:“食物相克?那便是有人蓄意为之了?那孩子不过几个月而已,能入口的不过是奶水而已,怎么会食物相克呢?如今情形如何?”
难道果真如此前她猜想的那般?此事不过是北燕国的一个计策……
“痢疾算得上是重症了,北燕国的大夫素来医术不怎么好,因而毫无对策。可是好在发现及时,静宜长公主反应及时,派人请了太医,已经用了药,目前情况尚好,我让王大夫去驿站盯着,确定孩子平安无事了,再行离开。”苏远之笑着道。
昭阳方轻轻舒了口气,那便应该不是静宜了。
静宜在楚国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对宫中太医的水平了解甚深,若果真有心借孩子的身子来从中做手脚,断然不会派人去请太医。
是她多想了,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静宜那素来绵软的性子。
“静宜知晓孩子是中毒之后,如何反应的?”昭阳问着。
苏远之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
“静宜长公主,迅速派人查验了孩子吃的东西,这两日那孩子的乳母生病,怕过了病气给孩子,都是喂的羊乳,那羊乳本无毒,只是有人在孩子的口水巾上涂抹了菠菜汁,孩子喜欢舔舐口水巾,菠菜与羊乳同食,会导致痢疾,孩子肠胃本来就弱,因而才中了招。能够接触到孩子衣物的人并不多,倒也很快地排查下来找到了做手脚之人,是孩子身边时候的丫鬟。”
“你对此事如何看待?”苏远之望向昭阳。
“啊?”昭阳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见苏远之的神色,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考自己呢。
昭阳觉着好气又好笑,瞪了苏远之一眼,却也认认真真地思量起来。
“我只是觉着,两件事情十分可疑。”昭阳粗粗斟酌了一下:“首先,北燕国的大夫即便是再怎么医术不好,也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既然孩子身边的人能够知道羊乳与菠菜相克,大夫就定然能够诊出来,且即便是诊断不出是因为食物相克导致,也断然知道是痢疾。”
“唔,说得很有道理。”苏远之笑了笑:“你继续。”
“且静宜的反应也太过奇怪了一些,派人入宫请太医的速度太过迅速了一些。就好似……她并不信任跟在身边的那些大夫一样。”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因而,我推断,十有八九,指使那丫鬟下手的,是仓央。让大夫说无法诊治的人,也是仓央。”
昭阳咬了咬唇:“此前入宫,听静宜说,她生下的,其实是龙凤胎。只是其中的那个男孩儿,被仓央留在了北燕,以此作为要挟。我却并未问,仓央拿孩子要挟静宜做什么。只是既然他能够拿一个孩子作为要挟,只怕也敢对自己另一个孩子下手。”
昭阳垂眸:“此前觉着,仓央虽然与我们立场不同,只是到底算得上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若此事真是仓央所为,也实在让人有些心寒了些。”
“仓央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应当感激我,当初拉你出了苦海,不然,嫁到北燕国的,可就是你了。”苏远之撇了撇嘴。
昭阳暗自好笑,这人,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竟还这样计较。
只是……
昭阳抿了抿嘴,却又想起另一茬来:“可是,若是如此,那此计不成,仓央定然会有后策。咱们必须要防着了……”
苏远之颔首:“我亦是这样想的,所以想让你去驿站一趟,打着探望的由头,找你那位静宜皇妹谈一谈,若是她肯配合,我便能够保她母女平安。”
原来先前苏远之询问她与静宜关系如何,是有这样的打算。
昭阳看了一眼苏远之,他方才说的是……母女平安?那……另一个孩子?
苏远之与昭阳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对她的心思十分了解,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就明白了她心思。
“我猜想,仓央要挟静宜长公主的事情便是这么一桩,让她全力配合他的计策。若是反抗,亦或者是投靠了咱们,就会有人传信回北燕,到时候,她的另一个孩子只怕就会有危险了。我只能答应,帮忙试试看能不能拦下北燕国的传信,但是,救下另一个孩子,只怕却不是一件易事。”
昭阳咬了咬唇,沉默了良久,方点了点头:“好吧,我试试。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叫人准备马车。”
苏远之颔首:“我陪你一同去吧,如今渭城也不怎么平静。”
昭阳出门叫人准备了马车,匆匆朝着驿站去了。
“我在马车上等你,早些出来。”苏远之靠在马车车壁上,手中拿着书,就着矮几上的灯光看着。
昭阳点了点头,下了马车,入了驿站。
渭城是皇城,驿站多接待一些其它国家的使臣,因而驿站修得十分宽阔,且景致亦是不错。
昭阳进了驿站,叫人带着入了静宜入住的那院子。
院子中仍旧灯火通明,静宜身边的丫鬟从屋中走了出来,就瞧见了昭阳,此前在宫中那丫鬟见过昭阳,见状,连忙叫人进去通禀,而后上前引着昭阳入了内。
静宜从屋中走了出来,双眼通红,见着昭阳,方咧嘴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只是笑容尚未消散,泪水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皇姐,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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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行至御花园,就瞧见君墨匆匆而来。
昭阳扬了扬眉,略微有些诧异的模样:“这般晚了,你还没有歇息?”
“皇姐这么大半夜的,匆匆忙忙地将北燕国王后和公主都接入了宫中,这般大的动静,我若是还能安枕,那就实在是有些缺心眼儿了。”君墨眨巴眨巴眼。
昭阳听他这样一说,忍不住嘴角一咧笑了起来:“平日里倒不见你这样敏锐,今儿个却是破天荒啊。走吧,我要准备出宫了,苏丞相还在宫门口等着我,我与你长话短说。”
君墨摆了摆手:“驿站那边我也有安排人暗中盯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我都知晓。我来,也不过是想要问皇姐一句,皇姐可确定,静宜皇姐果真无辜?皇姐有没有想过,此事若是静宜皇姐与北燕国一同作的戏,咱们又该如何?”
昭阳拍了拍君墨的脑袋:“你都能够想到的事情,我如何能想不到?”
“皇姐你这是变相地讽刺我没有你聪明么?”君墨张嘴咧齿的,表情甚为生动:“那为何皇姐还要将她安排到宫中来住?就不怕她在宫中闹出什么变故来吗?”
昭阳笑了笑:“静宜比我还早出嫁,应该已经出嫁三年多差不多四年了吧?”
“嗯。”君墨一脸疑惑。
“你觉着,如今宫中的形势,与三四年前比起来,如何?”
君墨明白过来昭阳话中所指,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那时候,后宫有德妃还有皇祖母把持,还有父皇其他好些心思各异的嫔妃。就连母后与皇姐行事都得小心翼翼地,我记得还有好几回,皇姐与母后都吃了亏。”
昭阳颔首:“那如今呢?”
“如今么……”君墨笑了笑:“如今宫中诸事都由母后一人做主,且我知晓,此前因为一些缘故,皇姐曾经对宫中的宫人进行过一次大换血,如今宫中应当处处都在皇姐的眼线之下。”
昭阳闻言,嘴角翘了翘:“你既然知晓,就该明白。比起在驿站,其实将她母女二人放在宫中更能让我安心。且此番我刻意在驿站发了一通火,北燕国的人一个没让她们带进宫来,也算是免除了一些隐患。”
“也许静宜是想着,她从小在宫中长大,对宫中最为熟悉。可是她如今住进来了,便会发现,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宫中,再也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君墨闻言,方点了点头,咧嘴笑了起来:“嗯,皇姐所言极是。”
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接着道:“对了,我还可以让云燕去探一探静宜皇姐的虚实,云燕年岁小,且看起来无害的模样,比较容易让人信任,觉着她软弱可欺,可以利用。”
“啧。”昭阳好笑地看了君墨一眼,眼中是满满的揶揄:“如今都叫云燕了,你们这感情,倒实在是进步神速啊。”
君墨不过是近来叫习惯了,脱口而出,被昭阳这样一打趣,却是忍不住耳朵都红了。
昭阳见了,愈发觉得好笑,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皇姐,别笑了。”声音中满是无奈。
远处有宫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楚君墨轻咳了一声,扳起了脸,问着那宫人:“怎么了?”
那模样,与方才在昭阳面前的样子,实在是相差甚远,让一直盯着君墨看的昭阳也忍不住眨巴眨巴眼,满脸的惊奇。
“回禀陛下,苏丞相派人来,叫奴才给长公主带个话,问问长公主,还有多久出宫。”那内侍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应着。
君墨挑了挑眉,眼中光芒大盛:“皇姐,苏丞相有些等不及了呢。”
昭阳却并未如君墨预料那般面红耳赤,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嗯,谁让我与苏丞相夫妻情深呢?素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分开时间一久,便会忍不住想念了。”
“你们……”君墨被噎住,半晌才恶狠狠地道:“这脸皮着实太厚了一些。”
见君墨哑口无言的模样,昭阳心情大好,哈哈笑着出了宫。
“怎么去了那么久?”一上马车,就对上了苏远之带着不满的眼。
昭阳垂下头轻轻笑了两声,见苏远之脸色愈发不好,才轻声道:“出来的时候遇着了君墨,同他说了两句。”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苏远之眯了眯眼。
“停停停!”昭阳颇觉有些受不住:“你这满世界吃醋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苏远之倒是颇为认真地沉思了片刻:“或许,等你给我生了女儿之后?”
昭阳翻了个白眼:“鬼才信你。”
“对了,驿站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昭阳正了正神色,轻声询问着。
苏远之懒懒地半倚在矮几与马车车壁之间,伸出手来朝着昭阳招了招,昭阳叹了口气,窝进苏远之的怀中,方听见苏远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们刚离开,驿站中就有人匆匆出来,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似乎是准备回北燕传信,我让人将其拦了下来。”
昭阳轻哼了一声:“那个时候,城门都已经关了,他们这戏作得也太过不走心了一些。”
“嗯。”苏远之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昭阳问着。
苏远之瞥了昭阳一眼:“顾清泽也回渭城了,你说他怎么老跟在你后面啊?莫不是对你还未死心?”
昭阳不曾想苏远之刚刚计较完了君墨,却又提起顾清泽来,伸手就拧了苏远之一把:“整日里尽想一些有的没的。顾清泽此前在淮南如何对我你也瞧见了,那模样,分明是已经释怀。”
“唔……”苏远之懒懒散散地拥着昭阳。
昭阳想了想:“说起来,此前在淮南的时候,顾清泽曾经同我提起过,想要将姒儿接走,既然他如今也回了渭城,你便传个书信给他,让他选个日子,安排安排,把姒儿接出去吧。”
苏远之闻言,眼睛一亮:“择日不如撞日,我瞧着,就今天就是极好的日子。我这就叫人去同顾清泽说一声……”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苏远之眼中亮光一下子灭了:“哦,那好吧,等着天亮了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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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本来想着亲自去见一见姒儿的,只是苏远之对关乎顾清泽的事情似乎格外热情:“你便不必去了,我左右也要入宫上早朝,去替你走这一趟便是。”
昭阳本想着顺道入宫瞧一瞧静宜情形如何,听苏远之这样一说,轻笑出声应了下来,只是眼中满是揶揄:“你对顾清泽这样上心,难不成是见着了顾清泽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些特殊的癖好?”
苏远之自然听懂了昭阳话中那特殊的癖好是什么,只略略挑了挑眉:“我是不是断袖,夫人应当最为清楚的。还是夫人觉着,我今日来在床榻之上不够努力,不足以证明自己?若是这样……”
苏远之眯了眯眼:“要不,今日我就派明安去宫中告个病假……”
“不不不,不必了。苏丞相样样拔尖,不容置喙。”昭阳连忙打断了苏远之的话:“时辰不早,苏丞相还是快些去穿衣入宫上早朝吧。”
等苏远之走了,昭阳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长公主,沧蓝姐姐送了帖子过来,邀约长公主下午去听戏。”墨念递上一张帖子,昭阳笑眯眯地接了过来看了看:“这戏园子就叫角楼?倒是有几分意思,只是似乎没有听过呢。”
“大抵是沧蓝姐姐自己鼓捣的戏园子?”墨念眨巴眨巴眼猜测着。
倒也极有可能,昭阳想着。此前因着各种缘由,昭阳并未太过约束沧蓝,沧蓝倒是一直没有让她失望过。至少在淮南的时候,若非有沧蓝一直的苦心经营,自己想要对付楚临沐,只怕是要费些功夫的。
中午用了午饭,昭阳便去赴约。
角楼的地段极好,就在离皇宫不远的青龙大街上,周围出入的大多是些官宦人家,因而,角楼的装饰那些也颇为气派。
昭阳一进门,尚未开口,门口的那小二就开口向昭阳请了安:“长公主楼上请。”
“你认识我?”昭阳诧异,她第一回来,倒是不曾想到,连一个小二也这样有眼力劲儿。
那小二眨巴眨巴眼笑了起来:“咱们东家说,在这种地方做营生,认人的本事是最为重要的。小的不止认识长公主,这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小的们可都对着画像背过的,不知是能够辨别身份,连喜好也差不多都知道。”
昭阳嘴角一翘,这般细致,倒的确像是沧蓝的作风。
如今的沧蓝早已经不是那个在宫中服侍在她身边的宫女了,也不是那个刚刚接触这些那个诸事束手束脚的模样了。
随着店小二上了二楼雅间,一推开门,昭阳就瞧见沧蓝笑眯眯地起身同她行礼,行完礼之后就笑眯眯地道:“长公主快来瞧,这是奴婢特意为长公主留的雅间,正对着戏台子,戏台子上面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昭阳闻言走了过去,倒果真如沧蓝所言,视野绝佳。
“怎么突然想起要开个戏园子了?”昭阳坐了下来,就瞧见桌上已经摆了不少的吃食点心,倒果真都是她喜欢的。
沧蓝给昭阳倒了杯茶:“此前见长公主也时常往梨园那些戏园子跑,还在戏园子里面出过事,觉着长公主既然喜欢听戏,倒是不如自己也开一个。自家的地盘,长公主来听戏,也放心许多。”
昭阳闻言,抬起眸子望向沧蓝,却见沧蓝目光澄澈,不含丝毫杂质。昭阳嘴角一翘,心中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做的最为正确的决定,大概就是将沧蓝放出宫,替她操持这些俗务了吧?只怕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得比沧蓝更好,且在将这些事情做好之后,才能这样全心全意地忠心于她。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昭阳伸手握住沧蓝的手,眉眼含笑:“你一直忙着这些事情,却似乎都没有时间关注关注你自己的事情……”
“长公主的事情,就是奴婢的事情啊。”沧蓝笑着。
“这话说得可不对,除了我的事情,还有你的终生大事不也是大事?”昭阳心中有些愧疚:“你比我年岁还要大些,如今我都已经成亲三四年,孩子都有三个了,你却还是孤身一人。算起来,是我耽搁了你。”
沧蓝垂下眸子,笑了起来:“原来长公主说的是这件事,此事长公主倒是不必内疚,并非是长公主耽搁了,只是奴婢自己不想嫁而已。也并非是孤身一人……”
“嗯?”昭阳眨了眨眼:“是谁啊?”
满脸皆是好奇。
沧蓝见状,笑容渐深:“其实长公主也认得的。”
“我认得?”昭阳将自己认识,且与沧蓝走得比较近的人尽数过滤了一遍,才有些诧异地望向沧蓝:“你是说……刘平安?”
见自己提起刘平安,沧蓝脸上满是温柔,昭阳便肯定了下来:“你们竟然……我竟然都不知道。”
顿了顿,又暗自懊恼起来:“你们认识都这么久了,既然郎有情妾有意的,为何不成亲啊?”
自是话一问出,昭阳就明白了过来。刘平安此前一直是假意投靠楚临沐的,若是两人成亲,楚临沐势必会调查沧蓝,沧蓝此前是昭阳的贴身宫女,楚临沐也是见过的,定会心生怀疑。
“苦了你们了。”昭阳咬了咬唇:“如今事情都已经平定,你们也无需有任何的顾忌了,只是你怎么不早说,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刘平安的请求,让他去西蜀边关了。这样一来,我便能早些喝到你的喜酒了。”
沧蓝一直浅浅笑着:“保家卫国,是他的夙愿,奴婢自是支持的。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心在一同,成亲不成亲,也不过只是一个仪式罢了,我并没有多在乎。”
“这怎么行?定要办的,到时候等着刘将军大捷归来,我亲自给你们主婚。”
“如此,那便多谢长公主了,只是今日奴婢请长公主来,可并非是为了让长公主帮奴婢主婚的。”
“嗯?”昭阳望向沧蓝,眼中带着询问。
沧蓝面上笑容渐渐褪去,露出了几分严肃的神色来:“奴婢有一事要向长公主禀报,关于北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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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自己顾着自己,并未发现昭阳。
待两人走得近了,昭阳才将莫央嘴里一直不停念叨着的话听得分明。
“你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你仔细想想啊,我嫂嫂那可是你的皇姐,虽然不是一个娘吧,怎么也是一个爹。好歹也是手足啊,按着辈分,你好歹也应该叫我大哥一声姐夫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们北燕国伸出援手呢?”
“而且北燕国和楚国还是签订了盟约的,说好的做彼此的盟友呢?怎么你一翻脸就不认人了啊?你说,是不是东明国那个祝长林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死活不肯帮我们北燕国?难不成你还打算支援东明国对付我们北燕国去?我先跟你说清楚啊,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你要是这样做了,我一定会不顾你是昭阳的亲弟弟,将你揍一顿的。你快告诉我,那大胖子许了你什么好处?放心好了,咱们北燕国虽然不那么富庶吧,但是奇珍异宝也不少,你要啥我叫人给你搬过来。你也不用顾及祝长林那个大胖子,他要是不满意,我叫人悄悄把他绑起来揍一顿。”
莫央的脚步突然停住,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完全可以把祝长林那个大胖子绑起来狠狠地揍一顿啊……然后就不放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拿他来威胁东明国了,说不定东明国投鼠忌器,就不敢和我们北燕国怼了呢?”
听到这里,昭阳终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这一出声,那两人才终于发现了昭阳。
君墨先扑了过来,拉着昭阳的胳膊,躲到了昭阳背后:“皇姐,我求你了,你把这个喋喋不休地女人带走吧!我实在是受不了她了,她在我耳朵旁边念叨了半个多月了,一抓住机会就来逮我,一逮住我就一直不停地念念念。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养心殿门口来等着了,还藏在一旁的树丛里,等着我回养心殿的时候跳了出来,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昭阳闻言,虽觉着有些不厚道,却也仍旧止不住笑意。
莫央也满脸喜色地跑到了昭阳面前:“昭阳,你进宫了啊……”
同昭阳打完招呼,才又瞪了一眼躲在昭阳身后的君墨:“谁让你不愿意出兵助我北燕国?你要是答应了我,我立马就不骚扰你了。”
君墨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对昭阳道:“皇姐,她就交给你了,我先去给母后请个安去。”
说罢,就匆匆跑进了长安宫。
“哎,你别走啊……”莫央跺了跺脚:“哎呀,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又让他给躲了,进了长安宫待会儿我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肯定又要帮他打马虎眼。”
听这话中意思,倒不是第一次追着君墨到这长安宫来了。
昭阳眼中满是笑意:“怪不得那日我皇弟到我府上来,一听见你来了,跑得跟那见了猫儿的老鼠似得。”
“谁让他不愿意出兵帮我北燕国呢?”莫央眨巴眨巴眼,笑意盈盈。
昭阳却是又笑了起来,昨儿个她还在念叨着,为何明明楚国做主的人是君墨,静宜和那祝长林却偏生喜欢围着她打转,像是将一切心机算计都用在了她身上。如今见着莫央,才发现,终于有个正经人了。
昭阳笑了笑:“你哥哥给你出的主意?”
言语中带着几分试探。
莫央将头摇得跟那拨浪鼓似得:“不是我哥哥出的主意,事实上,这次来楚国,我都没有跟我哥哥说,不过是我想念你了,也想念楚国的山山水水秀丽风景了,所以悄悄背着我哥跑来了。我之前一直没有跟嫂嫂他们一起,进了楚国拜托了我哥的追兵才和嫂嫂一起会和的。”
“不过我也知道我嫂嫂他们是为了劝说楚国出兵支援北燕国的,所以就想着,我既然来都来了,要是将这件事情办成了回去,说不定我哥就不会计较我私自出走了,也许还会夸奖我呢。”
昭阳挑了挑眉:“此前我听你哥说,你与你驸马都已经有了孩子了,你这样离家出走,你驸马和孩子怎么办?你便不想他们?”
莫央瘪了瘪嘴,一下子就焉了下来,不见了刚才的活泼劲儿:“想自然是想的,可是我那驸马惹我生气了,我不想理他,才离家出走了的。”
“我就猜到是这样。”昭阳摇了摇头,声音中亦是有些无奈。
莫央应当是不知道北燕国其实与东明国早已经勾结,那冲突不过是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寻楚国的错处,好与楚国兴兵。
也正因为莫央不知道,所以才会这样对君墨死缠烂打的。
若是莫央知晓他哥哥打的算盘,以她与昭阳的关系,莫央定然不会放过从她身上下手的想法的。
昭阳心中暗自沉吟着:“倒也不是君墨不愿意出兵相助……”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你也应当听到了消息,前不久我们与南诏国交战中,虽然如今勉强占了上风,却也损失惨重。可是西蜀国却也趁人之危,在我们应对南诏国入侵的时候,随意寻了借口向我们发难。如今我们受南诏与西蜀国夹击,却是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够抽调得出援兵。无论是北燕国还是东明国,只怕我们都无能为力。”
莫央听昭阳这样说,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这样啊……”
昭阳轻轻颔首,莫央想了想,才开口道:“那好吧,那我不去缠着君墨了。”
说罢,又悄悄靠近昭阳,压低了声音:“我偷偷告诉你哦,我已经收到消息了,说我那驸马见我离家出走,急得不得了,已经亲自带了孩子来寻我来了。我在楚国都快一个多月了吧,我寻思着,应该也快要到了,等我驸马到了,我就和我驸马孩子游山玩水去了。”
说着,又砸吧砸吧嘴,一脸兴味:“楚国这地方我贼喜欢,山山水水,风景秀丽如画,我想,驸马爷也定然喜欢,我们又可以有不同的尝试啦!想想还是有些小激动呢……”
“……”昭阳无奈扶额,这姑娘这性子,实在是有些跳脱的。
只是,却也十分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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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准备去长安宫中继续和君墨纠缠不休去呢?还是与我一同去昭阳殿看望你嫂嫂和你小侄女呢?”昭阳含笑望着莫央。
莫央眨巴眨巴眼:“昭阳殿?那不是你住的地方吗?你将我嫂嫂和小帕兰安排在你的昭阳殿了呀?”
问完,也不等昭阳回答,便自顾自地道:“算了,你都说了,你那弟弟也是逼不得已,如今楚国还自顾不暇呢,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都说开了那就算了,我就不去缠着他了。不过你弟弟长得还真是很好看的,要是再过个几年,定能够迷倒一大群女孩子。”
昭阳忍不住扶额:“连一个尚未及冠的男孩子,你也不放过?”
“虽然尚未及冠吧,可是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莫央嘿嘿一笑:“只可惜我早生了几年,不然我定要缠着君墨纳我为妃不可。”
笑完,又一本正经地道:“不过啊,我那驸马长得也是十分俊美的,到时候等他来了,让你见见。”
两人一路笑闹着到了昭阳殿,就瞧见静宜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昭阳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静宜低着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轻声同孩子说着话儿,那模样,温柔得像是发着光似得。
昭阳微微翘了翘嘴角:“孩子身子可大好了?”
静宜听见昭阳出了声,才似乎发现了昭阳与莫央,连忙站起身来,笑着道:“这宫中太医的医术极好的,昨儿个喂了几回药,便已经缓过来了,昨天晚上到现在,吃奶那些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应是差不多好了。”
“那就好。”静宜怀中那小小的孩子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昭阳,煞是可爱,昭阳忍不住伸手逗弄,将手指放在了她的嘴角,那孩子便侧过头来,含住了昭阳的手指不松口了。
“这孩子,真可爱。”小孩子是没有那些心机算计的,昭阳眉眼弯弯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儿:“这昭阳殿住得可习惯?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就是。若是殿中的宫人侍候得不周到的,尽管与我说就是。”
静宜垂着头,脸上带着安安静静地笑容:“一切皆好的。”
昭阳与莫央陪着静宜说了会儿话,昭阳见着时辰不早,就起身出宫,莫央见状,便也跟着一同离开了。
“你不与你嫂嫂说会儿话?”昭阳笑着望向莫央。
昭阳这几日倒是见了两回莫央与静宜相处时候的情形,只觉着,莫央原本那样跳脱的性子,在静宜面前却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说话,心中有些诧异。
莫央瘪了瘪嘴:“我与她没什么话可以说的,前天晚上我会为她说话,以及今天我肯来看看她,都是看在我那小侄女的面子上。”
“嗯?”昭阳有些诧异:“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莫央脸上带着几分愤懑,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消了声:“算了,她是你妹妹,我不想在你跟前说她的不是。”
莫央素来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说不想在昭阳的面前说静宜的不是,只是脸上却是满脸郁闷。
“我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虽然静宜是我的妹妹,可是我这人素来帮理不帮亲,你同我说说,我那妹妹究竟是怎么惹到你啦?”
莫央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唉,算起来也是一段糟心事儿。此前我这嫂嫂刚嫁到北燕国的时候,我以为她既是你的妹妹,应当脾气秉性都不会太差,因而有心和她结交。她虽然性子柔软了一些,不过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那段时间倒是交情不错。”
“可是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她有些变了,变得有些斤斤计较,而且喜欢变着法子的从我嘴里套话,套一些关于我哥的话。你知道的,我这人有点蠢,被人套话也很难发现,若非驸马爷有一次听我说起我与她的事情提醒了我一句,我都不知道。”
“再后来……”莫央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怎好的回忆:“我此前有个好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也入宫做了我哥哥的嫔妃,去年的时候有了身孕,后来不知怎么地落了胎,然后我那好友就憔悴了许多,精神也有些不对劲,整日里抱着孩子的小衣服哭哭闹闹的,后来想不开,上吊自杀了。”
昭阳微微蹙了蹙眉,这情形,为何跟之前贤母妃失去了孩子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呢?
昭阳心中生了疑,果真就听见莫央轻哼了一声道:“后来有一回我去昭阳宫,因着我与王后十分熟悉,一天也得去看她好几回,昭阳宫中的宫人都见怪不怪的,也没有通禀,我就听见她在与贴身宫女说话。”
“那贴身宫女是王后从楚国带到北燕的,我听她问那贴身宫女,一定要确保事情没有留下痕迹才行。那贴身宫女回她话,说那让人产生幻觉的药是从楚国带来的,效果极好,而且很难诊断出来,定然不会有问题的。还说,如今人都死了,死人更是不会说话的,让王后放心。”
“我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后来又听她们主仆二人说话,才知道她们竟是害死我那姐妹的凶手。是那宫女给我那姐妹下了药,让她整日里会产生幻觉,觉得每个人都是她死去的孩子,觉得她死去的孩子不停地在哭,那些幻觉不停地折磨着她。然后她还让人故意在我那姐妹发病的时候跟她说,只要去死,就能够见到孩子了。于是……”
昭阳的手在袖中猛地收紧了几分。
此前就是因为贤母妃失去孩子,然后精神变得恍惚,而后被德妃设计落入湖中,最后嫁祸到了昭阳身上,害得她入了天牢。
后来真相大白,德妃却推出了静宜的母亲出来顶罪。
这件事情,当时瞒得不错。其中曲折,非当时知晓的人很难细说出来。莫央这些话,作不得伪。
静宜却竟然在北燕国,也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昭阳咬了咬唇,心中有些悲凉。
她素来知道,在宫中长大的人,极少是真正没有心机的,却没有想到,人心易变,当初那么安静温婉的静宜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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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莫央果真就收拾收拾,去了庄子,庄子上的事务都是沧蓝在打理,昭阳便让沧蓝派了个人随着。
“阿左已经回来了,说莫央公主在庄子上安置妥帖了。莫央公主性子跳脱开朗,倒是很快就和庄子上的百姓们打成一团,特别是庄子上的孩子们,一同玩得可好了,整日里爬树掏鸟窝,下水抓鱼的,玩的不亦乐乎。”
昭阳眼中溢满了笑意:“明明是个应当娇养的公主,却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顿了顿,才又转过头吩咐着流苏:“左右莫央现在是在咱们自己的庄子上,都是自己人,且又不是在渭城,暗卫便先撤了吧。如今城中暗潮汹涌的,也需要不少的人手,能够抽回一些人是一些,也好调动。”
流苏应了下来,沧蓝方笑了笑:“最近东明国那位丞相大人倒似乎极为活跃,我有时候巡查店铺的时候,都能遇见,听下面的那些店铺掌柜说,最近那位丞相经常和朝中一些大人们饮酒喝茶,动作频繁得引人注目。”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那一位,倒是名副其实的笑面虎。看似动作十分频繁,可是却也只是说说话,煽动煽动,就再无其它动作,倒更像是虚晃一招,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目的。”
“左右是在咱们渭城,他再厉害,还能翻出什么大风大浪来不成?”沧蓝倒是不以为意:“这渭城,如今咱们的眼线到处都是,他的所有动作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公主实在无须担忧的。”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却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的样子,有些心慌意乱。
莫央去了庄子上,昭阳倒是抽空入了回宫,刚在长安宫中坐下不久,静宜就来了。
昭阳眼中带着笑:“皇妹在宫中住的可好?”
“挺好的。”静宜垂下头,声音轻轻地:“只是有些想念我那另一个孩子,我入宫已经有十来日了,也不知道北燕国那边有没有送书信过来,也不知道我孩子现在如何了。”
“皇妹放心,我待会儿派个人去帮皇妹问上一问就是。”
静宜却是摇了摇头:“我住在宫中,虽然一切都好,不必忧心有人会对我与孩子不利,可是总害怕仓央会对我另一个孩子下手,一直心神不宁的。要不……我还是回驿站住吧?”
还是按捺不住了吗?
昭阳心中想着,面上却满是担忧的模样:“这恐怕不妥,你想啊,你在北燕国的时候,身边服侍的人大多是北燕国那边的人,若果真是仓央想要对你下手,实在是太容易了一些。你是我的妹妹,是咱们楚国尊贵的长公主,我怎能让你在咱们楚国被人欺负了去。”
“至于你另一个孩子,你尽管放心好了。”昭阳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几封书信,递给了静宜:“我查到北燕国使团在入渭城之前,就派了一些人分散开潜入渭城。你入宫后不久,就有人暗中想要将消息送出渭城,却被我安排下的人拦截了下来,消息没有送出去,你的孩子便应该暂时没有危险,你无需太过担忧。”
静宜听昭阳这样一说,接过书信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急急忙忙地将书信展了开来……
那信上是昭阳让精通北燕国文字的人按着此前拦截下来的书信上的字迹所写,上面唯有几个字。
“皇妹嫁到北燕国也有几年了,可认得北燕国的文字?我叫人看了看,信上就写着,王后与小公主被楚国长公主楚昭阳接入了皇宫,便并无其他。”
昭阳笑了笑:“只要这消息传不出去,仓央就不会知道你现在住在宫中。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命人写一封假的书信送回北燕国王宫,就说你一切安好,你意下如何?”
静宜连忙摇了摇头:“不……还是算了,既然信送不出去,那就这样吧。”
“好,那就按皇妹的意思办。”昭阳倒也并不在意。
静宜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眼中尽是慌乱。
昭阳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想着,狗急跳墙,不知道她又会如何应对如今这个局面。
她发现在宫中完全无法做任何事情之后,定会想方设法地出宫。
方才寻的由头被自己给拒绝了,只怕会想其它的法子。
昭阳甚至猜想,静宜会再次利用她的女儿来达到目的。毕竟上一回,静宜不就是利用了自己的孩子,想方设法地入了宫的吗?
虎毒不食子,连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舍得下手,这样的静宜,倒实在陌生得让人觉得害怕。
只是,昭阳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出事的,竟是莫央。
消息传来的时候,昭阳正在给苏远之绣香囊,流苏匆匆而来,满脸通红,还在喘着粗气儿。
昭阳有些诧异,流苏的武功是极好的,若非实在是太过着急,必然不会这副模样。
“可是出什么大事了?”昭阳问着。
流苏稍稍平息了气息,便连忙颔首:“主子,莫央公主出事了。”
昭阳一怔,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却忘了手中尚且握着针。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昭阳连忙松开了手,将针取了出来,手心有血珠渗出。墨念见状,惊呼了一声,急忙去寻药去了。
流苏却不等昭阳上好药,径直说到:“听庄子上的人说,是昨日有人送了信来,说莫央公主的驸马爷今日到渭城,莫央公主十分欢喜,就说要回渭城将驸马爷也一并接到庄子上玩儿。”
“今天早上天不见亮,莫央公主就骑马出发,身边只带了八个侍卫。结果在半道上,遇见了山匪。”
山匪?
昭阳心一紧:“莫央如何了?”
流苏咬了咬唇,似乎有些无从开口的模样。
“你倒是说啊……”昭阳见流苏的样子,便知莫央的情形只怕是有些严重。
流苏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莫央公主的八个侍卫皆被刺身亡,莫央公主被山匪给……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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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什么?”昭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流苏却只咬着唇,定定地看着昭阳。
昭阳一下子惊醒过来,不是她听错了。
怎么会这样?
“莫央呢?现在在哪儿?情形如何了?”昭阳脸色泛着白,却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莫央公主昏迷不醒,被后面路过的商人发现,送回了渭城,且报了官。官府从她身上的玉佩和信令上发现了她的身份,急忙派人去驿站送了信,也派人给刑部尚书送了信去,颜大人已经入宫禀报了陛下。现下莫央公主已经被送回了驿站,尚且还昏迷着。陛下已经派遣了太医去驿站诊治去了……”
墨念在给昭阳上药,昭阳的手微微颤抖着:“叫人准备马车,我要去驿站。”
“方才属下料想主子知道消息要出门,已经让人将马车准备好了。”流苏应着。
昭阳颔首,就要起身,刚一站起来,却觉着双腿发软,又跌倒在了椅子上。
棠梨与墨念连忙上前相扶,昭阳却摆了摆手,阖上双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半晌,才睁开眼,站起身出了门。
刚乘船离开了湖心岛,就瞧见苏远之从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苏远之应当也收到了消息了:“你要去驿站?”
昭阳颔首:“我如何能不去?”
苏远之倒是并未阻止,只伸手拦住了昭阳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昭阳往大门走去。
驿站中,莫央住的院子外围了许多的人,北燕国的使臣,刑部尚书颜阙,几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还有一些宫人。北燕国的使臣正与颜阙说着话,脸色十分不好,似是在质问什么,闹哄哄的一片。
昭阳蹙了蹙眉,快步走了进去,屋中倒算得上是安静的。
太医坐在榻边正把着脉,君墨也出了宫,就站在太后身后看着。榻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刚毅,一直握着莫央的手,脸色亦是十分地难看,眼中盛满了担忧与愤怒。
昭阳想起先前流苏的话,莫央的驸马今日到渭城,想必应该就是他了。
想起莫央提起自己的驸马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昭阳的心便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不可抑止地痛着。
“应是精神崩溃而导致的晕厥,倒是并无大碍,今日应当就能醒过来。身上的伤也已经有人妥帖的处置过了,每日擦药,便能很快痊愈。”太医站起身来,禀报着。
君墨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了下去,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那个男子,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毫无生气的莫央,张了张嘴,本想说两句劝慰的话,可是却终究说不出口。
那男子的目光一直定定地落在莫央身上,神色平静,却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劳烦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和莫央单独待会儿。”
声音有些嘶哑,说着不怎么流畅的楚国话。
君墨抬起眼来和昭阳对视了一眼,终是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颜阙见君墨与昭阳从屋中出来,连忙快步上前:“陛下,莫央公主可醒过来了?微臣只怕还要询问莫央公主一些问题,以尽快查找出凶手。”
昭阳的心愈发不平静了几分,只觉着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如今莫央这幅情形,别说没醒了,即便是醒了,你还要让她再去回忆一遍她遭受到的那一切?这未免太过残忍了一些吧,颜大人?”
颜阙听昭阳这样说,沉默了片刻:“可是……”
君墨挥了挥手:“别可是了,左右朕不允许你去询问,强迫她一遍一遍地想其中细节。那些歹人,朕要你必须尽快找到,但是莫央这里,你就不要来打扰了。”
“是。”颜阙应了声,就告辞离开了。
君墨与昭阳站在院子中,没有人说话。
半晌,昭阳终是张了张嘴:“你宫中尚有许多事情要你处置,且你是皇帝,怎能这样任性,随意出宫,你还是先行回宫吧,莫央这里,有我在呢。”
君墨垂下头,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皇姐,她不会有事吧?”
昭阳自然明白君墨问的是什么,只是这个问题,却是连昭阳也回答不出来,只打起精神道:“不会有事的,太医方才不是也说了,很快就能醒过来,身上的伤也会慢慢好的。”
身上的伤总会好的,可是心上的伤,却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痊愈了。
君墨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叹息:“虽然她呱噪了一些,可是也是个极好的人……”
是啊,是极好的人,性子活泼跳脱,是个开心果。
只是,上天何其不公,却让她遭受这样的苦楚。
昭阳沉默不语。
君墨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莫央醒来,终究还是回宫去了。
昭阳却只静静地站在院子中,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屋子。苏远之也静静地陪在昭阳身侧,只伸手握了握昭阳的手。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屋中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惊叫声,用的是北燕话,昭阳并未听明白,却也听出了那是莫央的声音,急忙冲了进去。
屋中已经点了灯,灯光有些昏暗,昭阳一进屋,就瞧见莫央抱着被子锁在床的一角,眼中满是惊恐,不停地用北燕话大声叫喊着。
那男子急急忙忙伸手去抓莫央,只是还未碰到莫央的身子,就被莫央打了开去。
那男子脸上亦满是悲痛,有些惊慌失措,却也极快地爬上了床榻,将莫央抱在了怀中,不顾莫央的挣扎,任由她乱踢乱打,也不松手,只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昭阳听不懂两人各自在说什么,只是瞧着面前这幅情形,却是怎么也忍不住,泪水不停地从眼中滚落了下来,几乎泣不成声。
床榻上的两人却没有人注意到屋中还有其他人,一个不停地叫喊挣扎,一个紧紧搂着怎么也不肯放手。
过了好一会儿,莫央似是没有了力气,方稍稍平静了下来,却也仍旧在挣扎,过了会儿,却是眼睛一闭,似乎又晕倒了过去。
“太医!”昭阳急忙喊道。
那男子却飞快地转过头朝着昭阳看了过来,昭阳只瞧见他眼睛赤红一片,而后他便沙哑着声音开了口:“不要叫太医,长公主请回吧,莫央没事的。”
太医已经到了门口,昭阳咬了咬唇,盯着那男子看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离开了屋子,出了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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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忙到深更半夜,昭阳才出了宫,马车仍旧停在宫门口,怀安立在马车旁,见昭阳远远走来,便同马车中的苏远之禀报了。
苏远之推开马车车门,下了马车,蹙着眉头望向昭阳。
一夜未眠,昭阳的脸色红润,眼下却有一圈淡淡地青色,脚步竟也有些虚浮。
“你就忙了一整夜,都没有抽空歇会儿?”苏远之冷声问着,却也极快地上前扶住了昭阳。
昭阳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大抵是一直觉着自己身子一直挺好,一夜不睡也没什么妨碍,没曾想如今自己也已经二十余岁了,身子早已经不复年少时候,偶尔一夜不睡,便像是要了半条命一样。”
昭阳觉着头晕脑胀,眼前直冒金星,脑袋也不复清明,却还朝着苏远之笑了一笑:“我大抵是快要晕了。”
话音一落,人就已经倒在了苏远之怀中。
苏远之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急急忙忙将昭阳抱了起来。
“主子,可是要回府?”怀安问着。
“回什么府?入宫!”说罢,便径直抱着昭阳钻进了马车。
虽宫外的马车不得入宫,只是如今清醒紧急,苏远之也顾不得太多,叫怀安替换了马车车夫,驱车入宫,直奔养心殿。
君墨也刚回到养心殿,正欲更衣上朝,就听见内侍在外殿高声道:“陛下,长公主晕倒了,苏丞相带着长公主入了宫。”
君墨动作一顿,快步出了内殿,就瞧见苏远之已经抱着昭阳闯进了正殿。
君墨急忙道:“将皇姐抱到寝殿吧。”
见苏远之进了寝殿,君墨方缓过神来:“还不赶紧传太医?”
匆匆入殿,苏远之已将昭阳放到了床榻上,此时就静静地站在床榻边看着昭阳,面色冷然,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意。
“我已经让人去传太医去了,皇姐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我还想要问问你们呢,她入宫的时候都好好的,为何出宫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苏远之猛地转过头来,眼中酝酿着滔天怒意。
“我……”君墨脑中一片混乱,昨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先是莫央出了事,而后又是静宜皇姐,他忙着处置各种各样的事情,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
君墨看着昭阳的脸上带着几分潮红,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便两步走到床榻边,朝着昭阳伸出手去。
还未触及昭阳,手便被苏远之拍开了:“你做什么?”
苏远之的手劲不小,君墨的手背都被拍红了一片,只是君墨却也并不在意,解释道:“我看着皇姐的脸色有些红,倒像是发热的症状,所以想要探一探皇姐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而已。”
苏远之闻言,目光落到昭阳的脸上,倒果真如楚君墨所言,脸色是不正常的红。
苏远之将手放在昭阳的额头上,随即便蹙起了眉头,果真是极烫的。
“可是发热了?”君墨连忙问着。
苏远之并未回答,只是君墨看苏远之的神色,便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太医还未来,从太医院到这里还有些距离,我先去叫人弄些水和酒来,叫宫人给皇姐擦拭擦拭身子,先散散热,这样可以让皇姐稍稍好受一些。”
说罢,便转过头吩咐着立在一旁的宫人。
不一会儿,宫人送了热水和酒进来,放在了床榻边的凳子上。
“苏丞相,让宫人给皇姐擦一擦吧?”君墨看着挡在床边的苏远之,征询着。
苏远之却是冷哼了一声:“将东西放下,你们都走,我来。”
屋中众人皆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冷漠如苏远之,竟也会亲自帮自己妻子擦拭身子?
倒是君墨最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带着殿中的宫人离开了内殿。
苏远之冷着脸,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昭阳身上的衣裳褪去,将酒倒在了盆子里,拧了帕子,慢慢擦拭着。
殿外,小林子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内殿的门,轻声询问着:“陛下,上朝的时辰要到了。”
楚君墨点了点头:“朕上朝去了,你就留在这儿候着吧,等太医来了,带太医进去给皇姐诊脉。”
见小林子应了下来,楚君墨想了想,又接着道:“苏丞相有什么吩咐尽管叫人去做就是了,如果有什么情况,就来御乾殿同朕禀报。”
“是,奴才明白的。”小林子垂着头。
君墨又看了眼内殿的门,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出了养心殿。
太医也很快就到了,一番望闻问切,仔细诊断之后,方道:“长公主应是着了凉,引起发热,方才苏丞相已经用了酒来给长公主散热,没半个时辰擦拭一次,热度应该会很快褪下去。除了发热之外,长公主并无其它症状,等退了热好好休息便可。”
“不抓药?”苏远之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满。
太医连忙毕恭毕敬地应着:“是药三分毒,长公主只是发热而已,退了热就好,最好不要随意用药。”
“知道了,下去吧。”苏远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太医说每半个时辰用酒擦拭一次,苏远之并不假手他人,皆自己动手。
倒是果真如太医所言,很快就退了烧,退了烧之后,很快昭阳也醒转了过来。
昭阳在养心殿住过一段时日,见入眼的陈设,便蹙了蹙眉:“我怎么在养心殿?”
苏远之没好气地瞪了昭阳一眼:“你一声不吭地就晕倒了,我当时慌了手脚,想着入宫最近,就将你带进宫来,叫了太医来给你诊脉。”
“也不是一声不吭啊……”昭阳纠正着:“我分明已经同你打了招呼了。”
“……呵。”苏远之冷笑:“是啊,打了招呼。”
“既然醒了,咱们就回府吧。”苏远之自顾自地道,也不等昭阳应声,就直接将昭阳抱了起来,往殿外去。
“苏丞相,这是要去哪儿?”小林子见状,骇了一跳,连忙问着。
“回府。”苏远之言简意赅。
不等小林子反应过来,人便已经出了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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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因着这一病,倒是一连看了好几天苏远之的冷脸。
“我可真是可怜,都已经病了,还要受你的冷眼。”昭阳幽幽叹了口气。
“呵。”苏远之冷笑:“你不想被这样对待,你倒是别病啊。”
“……”昭阳翻了个白眼:“你担心我心疼我就直说嘛,何必作出这一副冷面阎王的模样,吓唬谁呢?”
“呵?担心你,心疼你?也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自信。”苏远之继续冷笑:“我还有正事要处置,你自己打发时间。”
说罢,又吩咐着一旁的棠梨与墨念:“看着你们主子,不许她看书写字刺绣,不许她和孩子们玩儿,让她闭目养神好好休息。”
“是。”棠梨与墨念忙应了下来。
苏远之出了屋,昭阳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终是忍不住坐起了身来:“给我那本闲书来看看。”
“长公主,苏丞相方才吩咐过的,长公主不能看书。”
好像的确是吩咐过,怎么说的来着?不许她看书写字刺绣?
可是她如今在家养病,这些都不能做,那她还能做什么?
“你们是我的丫鬟啊?为何这样听他的话?”昭阳不满。
“长公主,苏丞相生起气来实在太可怕了,奴婢们可不敢忤逆苏丞相的话。”棠梨与墨念低着头,对昭阳的不满视而不见。
昭阳咬了咬唇:“所以你们就敢忤逆我的话了?”
棠梨低着头不吭声,倒是墨念轻咳了一声:“与苏丞相比起来,长公主性子温柔,奴婢们敬重长公主,却并不觉得长公主可怕而已。”
反正左右就是不听她的吩咐就是了。
“不能看书写字刺绣,不能和孩子们玩儿是吧?”昭阳站起身来:“那我去外面走走,他方才没说不允许我不去外面走动吧?”
“苏丞相的确是没有说,只是此前大夫曾经说过,说虽是夏日,早晚时候却还是有些凉意的,长公主身子尚未痊愈,早晚时候最好不要出门吹了风才是。”棠梨温顺地回答着。
“……”早晚时候不能出门,白日里太阳那么大,她还不想出门呢!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出去就不出去了。”
棠梨与墨念闻言,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却又听到昭阳吩咐着:“去将流苏给我唤来。”
墨念下意识地望向棠梨,棠梨仔细思量了一番,苏丞相倒是并未说长公主不能见流苏,想来应该无碍的,若是一味地让长公主什么也不能做,长公主只怕是要不高兴的。
如此揣度了一番,棠梨便应了声,去将流苏叫了过来。
昭阳在美人榻上坐着,叫墨念往身后塞了个大迎枕靠着,方望向流苏:“这两日我因着生了病,没有去探望莫央,如今莫央情形如何?”
倒也并非不能去,生气也不过是昭阳寻的一个由头而已。
她实在是有些不敢去探望莫央了,那日在驿站中瞧见莫央的情形,让她有些不忍,便下意识地以生病为由来逃避了。
莫央原本是那样活泼好动的性子,整日里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却总能够让人开怀。
可是经由这么一桩,只怕再也寻不回此前那个莫央了。
她害怕自己见到莫央,会忍不住情绪失控。
“莫央公主情绪有些不稳,不愿意见外人,一见到生人,特别是男子便会大喊大叫,惊慌失措。好在莫央公主的驸马爷一直陪在她身边,莫央公主倒是对驸马爷已经卸下了心防,如今对驸马爷极其依赖,一见不到驸马爷就要发脾气,只要有人进屋就会下意识地往驸马爷身后躲。”
昭阳闻言,手紧紧抓住软塌扶手,紧咬着下唇,只觉得心底有些透不过气来。
“不过也好在莫央公主不再防备驸马爷,只有驸马爷与她在的时候,倒是安安静静的。可是却仍旧抗拒别人脱她的衣裳,一碰到她的衣裳,莫央公主便像是发了狂一样,摔东西打人,有时候还会忍不住弄伤自己。”
“静宜留下的那封书信,可交给莫央的驸马了?”
流苏颔首:“已经给了,莫央公主的驸马爷倒也仔细看了,只是看过之后却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叫人将信收了起来。”
“倒是北燕国那些使臣闹得尤其厉害,接连几日都进宫向陛下讨要说法。还说,陛下治国不力,让莫央长公主在楚国管辖之内竟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说当初是长公主您亲自将王后与小公主接入宫中的,他们会同意,是因为对长公主足够信任。长公主也答应过,在楚国皇宫之中,王后与小公主不会出事。如今不仅出了事,还俱都丢了性命,让长公主给个说法。”
“那些北燕国人全然不听陛下的解释,每日都进宫闹,要是陛下不见,就带人在宫门口静坐。还威胁说已经写信回北燕国,将这些事都奏报给了北燕国大王,大王定然会为莫央长公主,会为王后和小公主讨回公道的。”
昭阳缓缓阖上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这样的情形,早在出事的时候,昭阳便已经料想到,只是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却仍旧觉着有些无奈。
“是不是咱们楚国看起来太过好欺负了一些?所以才人人都想要踩一脚?”
流苏垂着头没有应声,这样的问题,她无法回答。
昭阳抿着唇,待胸中怒气平复了一些,才咬了咬唇道:“此前筹谋的那离间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加派人手去办,不惜一切代价!”
昭阳刚让流苏退了下去,就有小厮上了楼,在门口禀报着:“长公主,北燕国丞相祝长林前来求见长公主……”
昭阳眼珠子转了转:“苏丞相离府了吗?”
“苏丞相一刻钟之前出了府。”外面的小厮应着。
昭阳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叫人将祝长林带到花厅候着,我见。”
墨念与棠梨闻言,连忙道:“长公主,苏丞相说……”
“嗯,我知道了,他说不许看书写字绣花,不能和孩子们玩儿,早晚不能出去,免得吹了风。可现在天光大亮,已经不是早晚了啊。而且我就去见个人而已,无碍的。”说罢,就吩咐着丫鬟们给她穿衣梳妆。
墨念与棠梨对视一眼,满脸无奈,却也只得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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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出来,昭阳便直奔驿站而去。
下人前去禀报去了,流苏在昭阳耳边轻声道:“莫央的这位驸马爷叫博尔术,是北燕国宣政院同知之子,年二十二,自小习武,擅骑射。”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莫央说,他的驸马是北燕国所有能骑善射的勇士中长得最好看的,她当初在北燕国一次庆功的篝火晚会上见他同人比武,一见钟情,于是求了她哥哥将他赐做了她的驸马。”
每每谈及她的驸马的时候,她总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想来她的驸马爷对她也是极好的。
不一会儿,昭阳就瞧见博尔术远远走了过来,莫央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直抓着博尔术的手,怯生生地朝着昭阳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试探与戒备。
昭阳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猛地一抽,说不出的难受。
博尔术同昭阳行了礼,昭阳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上次匆匆一见,且当时太过混乱,昭阳也并未仔细留意博尔术的长相。
如今一看,倒果真如莫央所言,是北燕国中能骑善射的勇士中长得最好看的。只是同苏远之那偏偏佳公子的模样不同,博尔术更显阳刚一些。
昭阳笑了笑:“时常听莫央提起你,上次太过混乱,也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前段时日我又病了几天,一直没有来得及拜会,今日好不容易得了闲,所以来看看,你倒果真如莫央所言,俊朗刚毅。”
“长公主过奖。”博尔术转过头看了一眼莫央:“我也时常听莫央提起长公主……”
博尔术在椅子上落了座,拉着莫央在他身侧坐了。
昭阳转过头,从丫鬟手中接过几个牛皮纸包裹,朝着莫央递了过去:“方才在来的路上瞧见有人再叫卖刚采摘的莲子,还有一些莲子做的点心,那日你在我府上泛舟游湖的时候,我瞧着你喜欢吃莲子,就买了一些来,你尝尝可合你的口味?”
莫央看了昭阳一眼,目光又落在了昭阳手中那东西,眼睛带着几分怯意,却又微微发着光。
昭阳瞧见莫央伸手拉了拉博尔术的衣袖,博尔术侧过眸子看了莫央一眼,将那东西接了过去,从里面拿了几颗莲子剥好递给了莫央。
莫央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了嘴里。
昭阳见状,嘴角微微翘了翘,鼻尖却有些酸涩。
这样的莫央,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一些。
“听闻驸马将孩子一并带了来,不知我可否见上一见?”昭阳声音温和。
博尔术沉默地又递了一个点心给莫央,才点了点头,转过身吩咐着身后跟着的丫鬟去将小郡主带过来。
昭阳目光静静地落在莫央身上,轻声询问着:“莲子和点心可好吃?”
莫央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着,就在昭阳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却瞧见她飞快地点了点头。
昭阳心中一喜,声音亦是隐隐染上几分欢喜:“好吃?那是莲子好吃还是点心好吃?”
半晌,莫央才轻声回答着:“点心。”
博尔术见莫央的反应,亦是愣了一愣,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颤。
半晌才道:“自打莫央回来之后,几乎不怎么与人说话,只有和我一起的时候,会简单应声几声,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一个字。今日竟回答了长公主的问话……”
昭阳听博尔术这样一说,眼眶亦是有些发热,声音愈发温柔了几分:“你觉得好吃,我下回来的时候再给你带一些?我府中那湖中的莲子不少,我叫人多做一些花样,味道定然比这在外面买的好。”
莫央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过了会儿,丫鬟们抱着一个小小的姑娘走了过来,小小的一个,眼睛极大,滴溜溜地转着,可爱极了。
“额祈葛!额赫!”小姑娘见着博尔术与莫央,声音脆脆地开了口,在那丫鬟怀中不停地挣扎着。
“她不会说楚国话,是在叫我与莫央呢。”博尔术解释着。
昭阳察觉到,方才那孩子开口的时候,莫央的手轻轻颤了颤。
孩子挣扎得厉害,丫鬟连忙将孩子放了下来,那孩子就朝着莫央跑了过来,只是却因为跑得急了,“啪”的一声摔倒在了莫央跟前,哇哇大哭了起来。
莫央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望向孩子的眼中带着几分心疼,却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博尔术似乎也察觉到了莫央的挣扎,便只定定地看着莫央,任由孩子哭着,并未去抱。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莫央终是忍不住,伸手将孩子拉了起来,随后又松开了手。
孩子自是不知她母亲的不对劲,只径直抱住莫央的腿,在她腿上蹭了蹭。
莫央的眼中有些惊慌,带着乞求地望着博尔术。
博尔术幽幽叹了口气,终是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
“孩子叫什么?”昭阳却仿若什么都没有瞧见一样,自顾自地问着。
“叫伊朵。”
“伊朵,真是一个好名字。”昭阳先前来的路上便料想到应该能够见到这个孩子,便专程买了一对银镯子与金锁,如今正好拿了出来。
“在咱们楚国,第一次见到孩子,可不能让孩子空手而归。这是我给伊朵准备的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图个吉利而已。”昭阳笑着望向莫央:“这是方才从宫中出来,在外面买的,我府中倒是还有一套,做工精致许多,你若是想要,到时候带着伊朵过来玩,我再送她。”
博尔术看了一眼莫央,便将那银镯子与金锁接了过来,转手就递给了莫央。
莫央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手中那镯子与金锁,轻轻晃了晃上面的小铃铛,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的模样,又晃了好几晃。
博尔术静静看着,半晌,才抬起头来望向昭阳:“多谢长公主。”
谢的却不只是那小物件,昭阳知晓。
“莫央到渭城也有些时日了,伊朵应当许久没有见过娘亲了,驸马爷应当多让伊朵与莫央亲近亲近的,不然以后只怕会生分了。”
莫央在,昭阳自然也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
只是博尔术却也反应极快,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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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回府的路上就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果然,刚一下马车,就瞧见苏远之站在公主府门口,一身青衣被清风吹得,飘然若仙的模样。
只是昭阳却没有心思欣赏眼前这幅美景,只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问流苏:“我现在掉头进宫还来得及不?”
回答昭阳的却不是流苏,而是苏远之:“你觉着呢?”
王嬷嬷站在苏远之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觑觑这个,看看那个,轻声同昭阳道:“长公主,苏丞相在这里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了。”
昭阳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咧开嘴角,扯出一抹温柔笑容来,三两步上前拉住苏远之的胳膊:“这么热的天儿,你怎么站在这儿等?这样辛苦做什么?也不怕热得病了?”
“这么热的天,我家夫人还顶着大太阳的到处跑,我不过是站在阴凉处等了等而已,倒也算不得辛苦。”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应着。
昭阳声音愈发甜得腻人:“先前那东明国丞相来拜访,你听下人说你已经出了府,害怕那祝长林有什么要紧事,便自作主张地见了。他让我向君墨带句话,事关国家大事,我想着亦是十分重要的,这才逼不得已进了宫去,你不会责怪我的吧?”
昭阳抬起眼来望着苏远之,眼中微光荡漾:“且我的病早就已经好了,你瞧,如今能跑能跳的,也没有丝毫不适……”
“好了?”苏远之打断了昭阳的话,神情淡淡地反问着:“果真好全了?”
昭阳不知苏远之为何要问两遍,却也笃定地点了点头:“嗯,早就好啦。你若是不信,可以叫大夫来请个平安脉。”
苏远之却是摇了摇头:“不,夫人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
说罢,便神情淡淡地执起昭阳的手:“天气热,夫人还是莫要在这儿同我说话了,咱们先回房吧,房中放了冰盆子,会凉爽许多。”
昭阳眨巴眨巴眼,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原谅她了?
这么好说话,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昭阳心中虽满是狐疑,却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随着苏远之一同回到了清心楼。
苏远之牵着昭阳的手,进了寝屋,便反手将门关上了,将跟在昭阳身后的丫鬟下人皆隔绝在外,还顺手将门闩给扣上了。
昭阳听见声响转过头,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昭阳瞪大了眼:“你这是要做什么?”
苏远之冷笑:“做什么?夫人方才不是说,自己身体已经痊愈了?”
昭阳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总觉着苏远之的笑容太过危险,她必须要远离。
“只是我却是不相信的,所以我得检查检查才是。”
昭阳咬了咬唇,防备地望着苏远之:“你方才不是说不必请大夫来检查的吗?”
“嗯。”苏远之颔首:“我并未说过要请大夫啊,夫人身子是不是痊愈了,那需要外人来检查,我一试便知。”
试?怎么试?
昭阳看着苏远之眯着的狐狸眼,心中一下子回过了味来。
他……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瞧着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近的苏远之,昭阳顿悟,这色狐狸!
正想着,苏远之却已经快步到了昭阳跟前,不等昭阳反应过来,就将昭阳拦腰抱起,快步走到床榻边,扔到了榻上。
“哎哟,我的腰……”昭阳哀嚎着。
苏远之挑了挑眉:“你现在就感慨似乎有些太过早了吧。”
说罢,人便已经俯身而上。
昭阳知晓今日只怕是很难逃出他的手掌心,索性也不再挣扎,任由苏远之将她的衣裳褪去,只将头埋在被子里,满脸悲愤。
“青天白日的,你叫我待会儿怎么出去见人?”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待会儿?那你可以不必烦恼了,你今天都别想踏出这道门了,也就不必见人了……”
“……”
苏远之这一遭倒是果真没有食言,她的确连着两日都没能踏出房门。
一直到第三日早起,怀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主子,宫中派了人来,说陛下有要事请主子入宫相商。”
昭阳睁着眼,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见苏远之全然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便蹙着眉头道:“你还是进宫瞧瞧去吧,如今内忧外患的,君墨既然都已经派人来相请了,应当是十分要紧的事情。”
苏远之低低“嗯”了一声,翻身起床,施施然穿了衣裳,方转身望向昭阳:“今日你便好好休息,若是我回来知道你乱跑……”
苏远之并未将话说完,只眯了眯狭长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昭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也要能够到处乱跑啊!”
“也是。”吃饱餍足的苏远之倒是十分大度:“你若实在是闲着无趣,可以传信让沧蓝来府上陪你说说话儿。沧蓝如今手中的消息网虽然比血隐楼还差了不少,只是他们搜刮来的那些消息倒是也可以给你解解闷儿。”
“……”若是能够动,昭阳真是恨不得踹他一脚的,凭什么沧蓝叫人收集来的消息就是只能给她解闷的?
这人,实在是太过无耻。
等着苏远之离开,几个丫鬟才终于被放了进来。
在昭阳身边服侍得久了,对这样的情形倒早已经见怪不怪,棠梨与墨念垂着头,轻声问着昭阳:“长公主现在可要起身?”
昭阳摆了摆手:“困,让我再睡会儿,去传个信让沧蓝下午来同我说说话儿吧,午时左右再来叫醒我。”
沧蓝下午来的时候,倒是带来了一个消息。
“东明国那位祝丞相这段时日游走于咱们楚国朝中重臣之间,送东西从不手软,倒像是个散财童子。此前奴婢一直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如今倒是初现端倪。”
“今日宫中传来消息,说今日早朝的时候。朝中数十位官员联名上书皇上,请求皇上同意与东明国结盟,连同东明国一同抗击北燕国。”
“那祝长林筹谋了这么久,终是要开始有所动作了。奴婢觉着,此番联名上书,应是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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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绣不过一个闺阁女子,生日宴也只邀请了一些玩得比较好的至交好友,只是因着那林家夫人打着主意趁机来相看苏绣的缘故,此番苏绣的娘也邀了一些世家夫人。
所有的人中,昭阳的身份最为尊贵,倒是得了一个主宾位。
苏夫人有心让苏绣在未来的婆母面前好生表现,着人安排了一些雅致的玩乐节目,明面上是玩乐,却让苏绣将琴棋书画都展示了一遍。
此前昭阳就听闻,苏家旁系虽然分了出去,只是对子女的教导却是不曾懈怠,如今一观,倒果真如此。
昭阳看了一眼那林夫人的神情,似乎也颇为欣赏的样子。
昭阳捻起一颗李子放在嘴里,笑眯眯地道:“此前总听苏丞相说起,苏家对子女的教导极为严苛,此前只知晓苏丞相是文武双全,听他那样说,还以为是他自夸,倒还有些不信,今日瞧了,方知是真。阿绣这琴棋书画的功夫,即便是放在渭城闺阁女子中比试,也应是排得上号的。”
林夫人闻言,浅笑着恭维道:“苏家有数百年的底蕴积累,自是那些新起之秀无法比拟的。”
“是啊。”昭阳轻轻颔首:“此前苏老丞相还在的时候,苏府并未分家,苏家旁系与嫡系子女之间关系倒是极好。可是老丞相一去,苏丞相因着悲伤太过,又因身体的缘故,性情大变,再加上家中没有主母打理,他忙着朝中政事,与旁系也渐渐疏远。”
“我与他成亲之后,也时时听他感慨悔恨,如今我既为苏家主母,倒也不希望苏家嫡系与旁系之间太过生疏了。本就是一脉相承的,单单苏远之一个人也写不出这一个苏字,如今瞧着旁系也没有因为分家而消弭了本身的底蕴,倒是让人觉着甚是宽慰,若是苏丞相在,想必也应当十分高兴的。”
昭阳觉着,自己此番话倒也已经表达的十分清楚了,苏远之与她有心与苏家旁系重修旧好,以后定会多多亲近。
若林夫人果真在意此事,应是可以放下心了。
昭阳此话一出,林夫人倒果真舒了口气,连连称是:“长公主所言极是,想必苏家先祖也不愿意见到苏家分离崩散。”
相谈甚欢。
苏夫人暗自松了口气,笑着将丫鬟刚刚呈上来的一碟子果盘放在了昭阳跟前:“这是方才新从树上采摘下来的桑葚,给长公主尝尝鲜。”
昭阳倒也并不拒绝,由着棠梨取了来,接过来吃了。
苏夫人与林夫人又说了会儿话,转过眸子望向昭阳却突然惊呼了一声。
昭阳有些莫名,苏夫人却忙道:“倒是民妇疏忽了,这桑葚汁水是紫色的,一旦沾染上,就不太能够擦掉。长公主方才吃了几颗,唇上与衣衫上都沾染了一些……”
昭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倒果真染上了不少。今日她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那紫色的汁水一染上,就格外显眼。
“倒也无妨,我的马车上备了备用衣裳的,叫丫鬟去取来换了就是。”昭阳宽慰着。
墨念去取了衣裳来,苏夫人便连忙叫了丫鬟带着昭阳去客院更衣。
到了客房,苏家府上的丫鬟将门打了开来,棠梨与墨念连同流苏就随着昭阳一同进了屋,随后将门轻轻掩上了。
“那位林夫人看起来倒是个和煦的,苏绣小姐若是果真嫁了过去,应当不会受了欺负。”墨念一边为昭阳褪下脏了的一群,一边同昭阳闲话着。
昭阳轻轻笑了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只见了一次就能下定论说那个人不错的?
“这客房中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熏香,倒是十分好闻。”棠梨拿着新衣候在一旁,等着墨念除了身上的衣服好为昭阳换衣,趁着这个间隙,轻轻嗅了嗅,方开口道。
此言一出,昭阳倒是微微怔了怔,她的衣裳上本就熏过百濯香,许是因为这屋中的熏香太过清淡,被她衣物上的香气遮盖,便不怎么能够闻得出来。
“这屋中熏了香?”昭阳蹙了蹙眉。
“是啊。”棠梨应着:“这香味,倒是有些像是莲花的香味,有些清冽。”
“咱们府上办小宴的时候,会在客房熏香吗?”
棠梨听昭阳这样一问,手微微一顿:“倒是不会……不过兴许是苏夫人想着兴许有客人回来客房小憩,所以熏了熏香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宴请的客人众多,每个人喜欢的香味不同,且有些人对某些香气过敏,甚至兴许客人之中有有孕之人,闻不得这些香,因而准备的客房大多并不熏香。”
墨念觉着头微微有些晕,再听昭阳这么一说,便回过了神来:“长公主,这香……好似有问题。”
听墨念这么一说,昭阳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抬起眼来与流苏对视了一眼。
流苏轻轻颔首,揽着昭阳就要往外走,却见那屋中的墙突然开了,瞬间冲出了好些刺客来,将流苏与昭阳围困在其中。
流苏急忙拔出腰间软剑,与那些刺客周旋,只是不过几个回合,许是因着那香的缘故,体力亦是有些不支。
昭阳的眼神亦有些涣散,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那些刺客见状,便将昭阳抬起,放到了床榻之上,随后将昭阳的三个丫鬟都塞到了床底下,做完这一切,那些刺客又从那墙离去,只留下了一人。
那人将身上外袍尽数除去,翻身上床,躺在了昭阳身侧。昭阳因着方才遇刺的时候正在更衣,弄脏了的衣裳已经除去,还未换上新衣,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里衣。
屋中没有了声响,那男子侧过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的昭阳,沉吟了片刻,伸出手来,将昭阳揽入怀中。
只是下一瞬,原本应当晕倒毫无意识的昭阳却突然动了,动作极其敏捷地拔下头发上簪着的簪子,将簪子最尖的那一头抵在了那男子的脖子上。
“你是谁?”昭阳眸光清冷。
“你没中迷药?”
那男子亦是有些愕然,只是话音一落,却见昭阳的丫鬟们俱都从床下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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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亦被打了开来,冲进来好些个暗卫,径直朝着那藏有暗道的墙冲了过去。
方才暗卫皆藏于暗处,将那墙上的机关看的分明,立马就将暗门打了开来,随即冲了进去。
那男子脸上闪过一抹懊恼,昭阳将他交给了流苏,棠梨快速拿了衣裳给昭阳穿上,待穿戴整齐,昭阳才走到那男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男子神情瑟缩了一下,一副惊恐表情,只是昭阳却瞧见,他的眸子飞快地镇定了下来。
“我……小姐饶命啊!我只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混混而已,是……是苏家小姐说不喜欢你,让我来教训教训你……她说一切都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只需要我按照她说的做就是,我原本以为是人命买卖,没想到那苏家小姐叫我来毁了小姐的清白。”
昭阳嗤笑了一声:“你这谎撒得一点也不高明。虽然你已经将身上的衣裳都换成了最为普通的衣物,可是你手上的玉扳指却出卖了你。这玉扳指一看便是上等的羊脂玉所制,且大小合适,也不应该是你偷盗而来的,一个混混,如何用得起这样精致的玉扳指?”
“且看你的手,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昭阳眯了眯眼:“你若是不想说你的身份,我倒是可以派人去请祝长林来认领认领。”
那男子此前神情一直十分淡定,听昭阳提起祝长林,眼中却忍不住闪过一道愕然:“你怎知……”
“我怎么知道你与祝长林……是不是?”昭阳笑了一声:“其实我并不知晓,我只是随口诈上一诈罢了,倒果真让我猜对了,你是东明国的人对不对?”
仔细思量了一番,昭阳便又下了定论:“且你在东明国的身份地位断然低不了……”
昭阳正沉吟着,暗卫已经将暗门后的刺客尽数剿灭,出来复命来了:“主子……”
昭阳点了点头,既然有人安排此人来毁她清白,那势必会有后招,十有八九是抓奸的戏码。
“将他先带回公主府严加看管。”
暗卫听令,连忙将那男子带着出了客房。
不一会儿,流苏便突然道:“主子,有人过来了。”
外面又适时响起了几声鸟叫:“苏丞相也在其中。”
“啧。”昭阳叹了一声:“好本事,竟连苏远之也一并叫过来了。若今日我果真中计,苏远之过来见我同那男子在床榻上厮混,一定非常精彩。”
昭阳已经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咦,这院子外的小厮怎么都倒在地上了?”
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快,快去看看,长公主有没有出事!”
谁惊呼了一句,随即脚步声就凌乱了起来,随后有人在门外停了下来,飞快地敲着门:“长公主长公主?你是不是在里面?”
“啊……”昭阳惊叫了一声。
门被猛地踹了开来,昭阳转过头望向门口,就瞧见苏远之冷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些人。
跟在后面的人亦是向着屋子里面探头探脑地,见着昭阳完好无损地站在屋中,脸上俱是有诧异闪过。
苏夫人、苏绣,还有几位先前在小宴上见过的夫人小姐,以及苏远之的三叔。
“咦,苏丞相怎么来了?”昭阳一脸诧异:“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都过来了?”
苏远之冷着脸,没有说话。
倒是苏夫人讪讪地笑着:“方才苏丞相过来,说接长公主回府,我想着长公主在客房更衣,就带着苏丞相过来了。行至门口,瞧见院子外的小厮都不知为何躺在了地上,身上倒是没有伤口,倒像是被人打晕的。担心长公主出了事,便忙来瞧瞧。”
“我?我没事啊?”昭阳一脸茫然:“院子外的小厮都昏倒在了地上?会不会使因为今儿个天气太热,所以热得晕了的呢?”
“你既然没事,方才为何惊叫了一声?”苏远之蹙眉。
昭阳闻言,便将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有些血迹。
“方才棠梨正在给我整理头发,我拿着簪子,突然听见外面动静,被吓了一跳,簪子就划到了手,故而我才惊呼了一声。”
苏远之的眉头仍旧轻轻蹙着,他已经闻到,屋中有一股淡淡地香味。除了那香味,尚且还隐隐有血腥味。
只是看昭阳脸上并无异色,苏远之也并未询问。
“苏丞相是来接我的?”昭阳已经走到了苏远之面前站定,一边问着,目光一边扫向苏远之身后的几人。
三叔三婶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不安,苏绣倒是镇定自若,似乎对先前这屋中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
“嗯,你该回府了。”
“我不过来给阿绣贺个生辰而已,你也不让。”昭阳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笑眯眯地望向三叔三婶:“既然苏丞相来接人了,我也不敢再继续待了,今日多谢三叔与三婶的招待了……”
“长公主……言……严重了。”三叔朝着屋中看了看,未见任何异常,便只得退后了一步,让到一旁。
昭阳同苏远之一同出了屋,众人连忙跟在昭阳与苏远之身后,将两人送至门口。
待上了马车,苏远之才蹙着眉头道:“那屋子不对劲,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昭阳咬了咬唇:“应是三叔与东明国的人暗中有了接触……”
见苏远之冷了眸光,昭阳连忙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同苏远之细细说了。
“前日苏绣来请我参加这个小宴的时候,我便觉着有些不对劲,因而嘱咐流苏多加留心,加上我身边暗卫也不在少数,这才早有防备,没有中计。”
“那个男子,我瞧着身份应当不低,且祝长林为了给我设套,也定然不会找一个无名之辈来。”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掀开马车车帘,唤了怀安过来:“将东明国朝中重臣的画像册子给我。”
怀安连忙递了过去,苏远之随手递给了昭阳:“你瞧瞧,那男子可在这里面?”
昭阳仔细翻看着,刚翻开几页,目光便定住了:“是他。”
昭阳的目光落在那画像下的名字上:“祁诺,东明国定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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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叔的女儿?”昭阳闻言愣了愣:“可派人同齐王叔说过了?齐王叔可同意?”
“倒也并未拒绝,只是说想要见一见那祁诺,陛下已经应允了。如今祁诺的身份也可以摆到明面上来了,我方才回府之后就叫人将祁诺安排了一个客房住下了。明日一早,我送祁诺去宫中面圣。”
昭阳听苏远之这样一说,轻轻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咱们该歇下了。”苏远之脱鞋上了榻。
第二日一早,昭阳尚未醒来,苏远之便起身上朝。
明安守在门口,见苏远之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苏远之见他一脸颓败,眼睛里有着明显的血丝,蹙了蹙眉:“你昨晚上做贼去了?”
明安哀怨地看了苏远之一脸:“还不是因为公子的那只狐狸?昨天小的回丞相府给公子跑腿,见那狐狸将房中的东西抓得乱七八糟,我好心收拾收拾,结果我前脚收拾好,它后脚就弄乱了。”
“所以呢?”
明安郁郁:“我不信邪,和它斗了一晚上法。”
“呵……”苏远之的深情,仿佛在看一个痴儿。
明安愈发悲伤:“如今长公主已经回来,可要将那狐狸送过来?”
苏远之摇了摇头:“天气太热,抱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就更热了。”
“你同怀安一同去将那祁诺带着,同我一起入宫面圣,我在府门口等着。”
入了宫,离早朝的时辰尚早,苏远之将祁诺带着径直去了养心殿。
齐王已经在养心殿等着了,等苏远之同祁诺一同进去向君墨行了礼,齐王就一直盯着祁诺看了良久。
祁诺倒是毫不在意,一脸坦然地任他打量。
齐王又问了几个问题,祁诺皆老老实实答了。君墨看了看齐王的表情,倒似乎像是满意的。
上了朝,苏远之离宫,同明安吩咐着:“你先回府同长公主禀报一声,就说我今日尚有公务需要处置,约摸要回得晚一些。”
明安应了,苏远之方上了马车,吩咐着马车车夫:“去苏晋安家。”
苏晋安,是三叔的名讳。
马车动了起来,苏远之又吩咐着怀安:“你去将苏家族长请到苏晋安家中吧。”
大抵是因为苏远之整个人身上都带着来者不善的气势,门房被骇了一跳,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苏……苏丞相……”
“你们老爷夫人可在?”
“在……在的。”门房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苏远之:“小的这就去禀报……”
话还没有说完,苏远之就已经径直闯入了府。
却是正好与要出门的苏绣遇上了。
“远之哥哥可是来找爹爹的?”苏绣一脸欢喜:“爹爹正在书房,我带远之哥哥过去。”
苏晋安看见苏远之的时候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垂下了头:“昨天见长公主安然无恙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定会来找我。”
苏远之冷笑:“若是昭阳不是安然无恙,今天的太阳你都见不到了。”
苏绣尚未离开,听见苏远之话中森然语气,微微呆住,脸上笑容有些勉强:“远之哥哥与爹爹在说什么啊?什么长公主安然无恙?什么见不到今天太阳啊?”
苏晋安脸色一变:“阿绣你先离开,我与你远之哥哥有要事相商。”
“为何要她离开呢,说起来此事与她也有些关系。昭阳知晓林家想要在她的生日宴上相看她,便不顾夏日炎炎,专程来帮她保媒。可是她爹娘却在她生日宴上意欲迷晕昭阳,毁她清白。”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这样的行径,也该让你女儿知道才是。”
苏绣全然愣住:“爹爹,远之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苏晋安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径直同苏远之道:“楚家的江山原本应该是属于咱们苏家的啊!你身为苏家掌权人,却色迷心窍,娶了楚家女儿!”
“江山本是苏家的?”苏远之面色更冷:“楚临沐为了那帝位,谋反不成,逃往南诏国,甚至不惜委身于南诏国大公主做个面首,也要活下来返回楚国继续争夺帝位。你觉着,这样的人,他的话可信?”
“我说楚临沐的那封信是假的,你便说我色迷心窍。却宁肯去信一个背国谋逆的叛徒!我看你才是被迷了心窍。”
苏晋安正要辩驳,只是苏远之却全然不给他任何机会,只接着道:“你以为苏家先祖是傻的吗?若是楚家夺去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位置,他们会那样一心一意地为楚家打算?会帮着楚家创办血隐楼?会帮楚家镇守那玉玺,且还将镇守玉玺作为苏家世世代代的使命?”
“你这藐视的是我还是苏家先祖?”
苏晋安眉头轻蹙着,并未说话,正在此时,门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老爷,族长来了。”
“族长?”苏晋安怔了怔,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族长来做什么?”
苏远之眯着眼笑了笑:“自然是来断一断这公道了,去将族长请过来!”
那门房看了一眼苏晋安,又看了一眼苏远之,被苏远之身上的森然冷意骇住,只得垂着头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苏家族长刚一进门,就听见苏远之的声音传来。
“当初苏家为何而分家,三叔比任何人还清楚。不过是因为三叔见先皇多疑,父亲被先皇下毒害死,我又被先皇设计断了腿。三叔心中害怕,害怕呆在苏府之中,会引起先皇忌惮,担心自己与家人的安危,因而悄悄找族长,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缘由要分家。”
“我知晓三叔的私心,彼时也不希望苏家因为帝王忌惮而就这样灭了族,想着苏家能保一脉是一脉,才示意族长同意了这个要求。且还帮着你们做足了功夫,让众人皆以为我苏远之与你们为了争夺家财,闹得苏家崩离,老死不相往来。分家之后,为了消弭帝王的忌惮,我让自己变得冷血残酷,杀戮果断,手中沾满了鲜血。”
苏远之眉眼冷冽:“原本这样也就算了,后来我与昭阳成亲之后,你们见楚帝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都嫁与了我,觉着楚帝应当已经全然信任我依赖我了,又不甘心真正一辈子与苏家毫无瓜葛地平凡下去,于是刻意同二叔一起找上门,在昭阳面前闹了一通,却又故意让你的女儿出现在昭阳面前,引得昭阳生疑。”
“察觉到昭阳派了人进了你们府中打探消息,你们故意让苏锦苏绣说出那些话,让昭阳知晓了楚帝对我们苏家做的那些事情,让她对苏家心生愧疚!”
“苏晋安,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呵……”苏远之眸光愈厉:“你所为的,不过也就是荣华富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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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晋安,苏家遭先帝忌惮的时候,你想要抽身而出,与苏家再无瓜葛,不受苏家牵连。我娶了昭阳之后,你想要借以攀附上苏家,攀附上昭阳,以谋求自己和子女的锦绣前程。”
“收到楚临沐的那封信之后,你更想要借着那封信,联合我与苏家其他人一同,干脆将楚家人从帝位上拉下来,等着苏家人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便可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权势滔天,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远之目光定定地看着苏晋安,仿佛再看天大的笑话:“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极好的,只是,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苏远之说完,已经瞧见了院子门口站着的族长。
苏远之转过头望向族长,抬起手来施了一礼:“族长来了?那方才我所言,想必族长也已经听到了。”
族长眉头轻轻蹙着,却也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今日便想要请族长来做个见证。”苏远之神情淡淡:“我自请脱离苏家宗族,从此与苏家宗族再无丝毫关系。”
族长轻轻叹了口气:“远之,你又何必如此呢?”
苏远之笑了笑:“左右这么多年来,我苏远之也不曾受苏家宗族庇护过分毫。到头来,却遭苏家人不停算计,此前做得不过分,我倒也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这些人却是将主意都打到我妻子身上来了,昨日竟然对我妻子下迷药,意图将我妻子迷晕之后,让别的男人玷污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觉着,我对苏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苏晋安的脸色有些苍白。
苏远之自顾自地道:“左右我言尽于此,还要劳烦族长将我与我孩子的名字从苏家族谱上划去。事成之后,请族长给我传个信,我也要将此事公之于天下。从此之后,与苏家再无丝毫瓜葛,若是苏家人再将主意打到我妻子孩子身上,我绝不轻易放过。”
话毕,又将目光落在了苏晋安的身上:“你若是觉着楚临沐给你们的那封书信中所言是真,你尽管去争夺那个位置好了。不管那封信是真是假,楚家也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呆了几百年了,你尽管去争争看,看你能不能够将楚家从帝位上拉下来。”
“如果你有那样的本事,这天下江山,便也是你该得的。”
说完,也不管苏晋安是何反应,径直拂袖而去。
苏远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院子里,三人相对而立,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明明是七月盛夏艳阳天,整个院子却仿佛若坠冰窖一般,寒意刺骨。
苏绣愣了半晌,都未曾反应过来那些什么江山什么书信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却只听懂了苏远之想要脱离苏家宗族,原因竟是因为她爹在昨日她的生日宴上算计昭阳,想要辱了昭阳的清白。
苏绣抬眼望向苏晋安,张了张嘴:“爹,远之哥哥说的可是真的?你昨日果真叫了人想要迷晕长公主,然后往长公主的床榻之上塞人?”
苏晋安方才被苏远之那样斥责一通,本就心乱如麻,听苏绣这样问,有些没好气地回答道:“不是没成事吗?那楚昭阳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她昨日不是也毫发无伤?反倒是我派来的刺客尽数被除了个干净。”
苏绣面色苍白,往后退了两步,呆呆愣愣地望向苏晋安:“这样说来,那就是真的了?所以,母亲专程说服我,让我亲自去长公主府上请长公主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便是因为你们想要对付长公主?”
苏晋安没有回答,只是答案苏绣心中早已经有了。
苏绣嘴唇微微颤了颤:“爹!你为何要这样做?她可是远之哥哥的妻子啊!且你这样利用我,将我当作棋子,我以后又该如何面对长公主,又该如何面对远之哥哥。长公主是个好人,此前我被人闹市羞辱,便是长公主救了我。且那日我去请长公主,长公主一听说林家觉得我门第太低,便二话不说地同意了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为何爹却竟然这样算计她!”
苏晋安神情愈发烦躁:“那闹市上那件事情本就是做给那楚昭阳看的,即便是楚昭阳不出现,你也不会有任何事。”
“爹!你说什么?”苏绣脸上神情愈发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那于闹市上辱我之人,也不过是爹爹安排的?为的就是让长公主撞上,来救我?”
苏绣又退后了两步,仿佛看陌生人一样地盯着苏晋安看:“爹爹你为什么这样做?你可知,名节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有多么重要?我还未成亲啊!要是那日长公主并未出现,我便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被人指摘!”
苏晋安自知失言,扭开头不愿理会她。
苏绣觉着有些难以置信:“爹,你是魔症了不成?”
苏晋安恼羞成怒:“我都算计好的,楚昭阳定会出现,也定然会为你说话,你的名声不会有任何损害。而且因为楚昭阳对你的维护,许多人还会觉着你与楚昭阳相交甚好,会想方设法地攀附你,你的亲事也会顺利许多。我也是处处为你打算了,你还想怎样?”
苏绣白着一张脸,半晌没有作声,只垂下头,痴痴笑了起来:“是啊,你都为我打算好了,所以可以叫人在大街上肆意的侮辱我的名声,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将我用作棋子……多谢爹爹为我的打算了,只是今后希望爹爹不必再为我打算了。如今远之哥哥脱离苏家宗族,那林家断然也不会在娶我国门了。这一辈子我也不想嫁人了,只愿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不必再做爹爹的棋子。”
说罢,便朝着苏晋安和苏家族长行了个礼,缓缓退了下去。
族长看了苏晋安一眼,亦是幽幽叹了口气:“你啊……你又是何必呢?如今咱们虽然没有高官厚禄,没有荣华富贵,却也衣食无忧,且无需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算是怡然自得,也该满足了。”
“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苏家宗族也容不下你的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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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半晌才咬着唇怯怯地道:“这可是长公主自己猜出来的,可与小的无关,小的可是什么都没说过。”
听明安这样说,昭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就是猜对了。”
怪不得……
昭阳也不再为难明安,挥了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苏远之直到夜半三更才回了房,山中晚上的温度极低,昭阳盖着被子,察觉到有温热靠近,便下意识地靠了过去,寻了个舒服地位置继续睡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刚亮起,昭阳就被苏远之叫了起来。
“现在这个时候起来,还能看到日出,再往山上走一段路,有一个极好的看日出的地方,左右都已经醒了,不如去瞧瞧?”
昭阳迷迷瞪瞪地看了苏远之一眼,便有躺了回去:“不要起来。”
只是苏远之却并不是在征求昭阳的意见,听昭阳这样说,挑了挑眉,将昭阳连被子带人一起裹了起来,一手抱着就往外走,路过桌子的时候,还顺手抄起了桌子上的食盒子。
昭阳尚未清醒,只觉着一直不停地在颠簸,却也懒得睁开眼。
到了地方,苏远之将昭阳连被子带人往石头上一放,就将手伸到了昭阳的里衣之中。
一大早地,苏远之的手上带着微微的寒凉气息,昭阳被激得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过来,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床榻上,甚至不在屋中了。
昭阳裹着被子坐了起来,望着眼前景象,瞪大了眼,“哇”地叹了一声。
她如今所在的位置,是一块比床还大些,且十分平整的大石头上,前面便是万丈悬崖,只是悬崖被云海遮蔽,看起来似在仙境,倒并不觉得可怕。
“快了,很快太阳就要出来了。”苏远之将放在一旁的食盒子放到了昭阳面前,从食盒子中取出了粥和点心,递给了昭阳:“吃些东西吧,不然一会儿该饿了。”
昭阳刚刚起来,倒并不觉得饿,却也接了过来,慢条斯理地吃着。
一边吃还在一边埋怨着:“你这样给我弄上来,我都没有洗漱,也没有梳妆,甚至都只穿了里衣……”
“怕什么?”苏远之不以为意:“左右此处也只有我一个人,你没穿衣裳的时候我都见过无数回了,你如今还穿着里衣呢……”
“……”
说的很有道理,无力反驳。
吃了东西坐了一会儿,太阳果真出了出来,云海尽头,泛起淡淡的金色,随即万道金光从茫茫云海之中喷射而出,随后,太阳从云海中跃出一道小小的轮廓,周围的云和天空都变成了红彤彤的颜色。
慢慢地,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愈发耀眼。
“第一次看这样壮观的云海日出,有何感想?”苏远之在昭阳身边席地而坐。
昭阳仔细回忆了一下:“我记着,此前我们去行宫的时候,君墨住的那地方,就能够看见这样的云海,只是我不曾在那里看过日出罢了。倒也的确美得心惊……”
昭阳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你此前在这血隐楼中呆了数年,时常来这里看日出?”
苏远之颔首:“时常来。”
“那时候是什么感受?”
“那时候么……”苏远之抿了抿唇:“那时候被爹送到这处地方来,整日里过得都十分枯燥辛苦,要习文,要学武,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天气晴好的夏日,我便早一些起来,来这里看日出,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渭城,才能回到爹娘身边。”
昭阳几乎可以想象到那样的画面,沉默了半晌,方伸手握住了苏远之的手:“没关系,以后有我与孩子们在。”
苏远之笑了起来,轻轻颔首:“是啊,以后有你们在。”
顿了顿,却又挑眉望向昭阳:“你难道不应该问问我,方才看日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嗯?”昭阳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顿了顿,才问着:“那你说说,方才你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苏远之就已经朝着昭阳扑了过来:“嗯,我方才想着,如此美景之下,又有美人在旁,应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的事情……
这六个字停在昭阳耳中,仿佛一个魔咒一般,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做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且还是在这……这样的地方……”
苏远之见昭阳拥着被子,将自己裹在被子中,满脸警惕地望着自己,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来:“唔,我听闻此前在公主府中的时候,你与那莫央讨论这件事情,莫央在你面前炫耀,在许多地方都做过。我听暗卫禀报之后,就想着,其实我们也尝试过不同的地方的……”
“比如说马车中,汤池里,船上,梅林中……”
“再在这里试一试,以后你们在谈论起此事的时候,你便也有炫耀的谈资了。”
昭阳咬牙切齿:“你叫暗卫偷听我与莫央说话!”
“唔,是光明正大地听。”
苏远之将昭阳拉了过来,拥入怀中,将她身上的被子解了开来,随手扑在了地上,而后便将昭阳压在了身下:“你瞧,云海、日出,是不是格外带感?”
苏远之说着,信手一挑,昭阳身上的里衣便滑落了下去。
昭阳面色通红:“你先前不让我穿衣裳,直接将我裹在被子里面带出来,便是打着这个主意?”
“胡说。”苏远之笑声清朗:“我本是要叫你起身穿衣的,可是是你自己不愿意起床的,我便只好将你直接带出来了。不过现在我才发现,这样其实也挺好。”
所以这件事情说到头是怪她么?
无耻之徒!
她再也不会信他了。
“我们回房吧,这青天白日,又是在这样的地方,万一被人撞见了……”昭阳仍旧在试图说服他。
苏远之笑了一声:“放心好了,暗卫都在几十米外守着,断然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的。”
“有暗卫?”昭阳瞪大了眼。
“他们不会靠近的……”苏远之轻轻咬上昭阳的脖子:“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意这件事情,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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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是被抱着出去的,也是被抱着回来的。
一屋子的下人早已经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热水与沐浴用的东西。苏远之将下人都赶了出去,亲自侍候了昭阳沐浴。
棠梨与墨念候在净房门口,就听见净房中传来昭阳恼羞成怒的吼声:“苏远之,你还有完没完了?”
随即,那位在人前总是一副清冷模样的苏丞相的笑声便响了起来,低沉却又愉悦的笑。
“这件事情,当然永远都不会完……”
随后,昭阳轻轻叹了口气,几近哀求:“今儿个就放过我吧,都已经好几回了……”
“兵法有云,敌退我进,乘胜追击,方是上上之策。”
随即屋中便响起了水花的声音,昭阳的哀求声夹杂着喘息。
棠梨与墨念对视了一眼,耳朵微微有些红,悄悄退了下去。
第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山中虽然比渭城凉爽许多,只是毕竟是夏天,到底还是热的。
苏远之躺在竹榻上看着书,抬起眼来看了看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转过头望向窝在软塌里没精打采的昭阳。
“山中有一条山泉,山泉旁边倒是十分凉爽,你若实在是觉着热,倒是可以去那里坐坐。带着你的书,再带些瓜果过去浸在那山泉中冰一冰,拿出来吃着最为爽口。”
“呵……”昭阳冷笑了一声:“上过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苏远之,你真当我是傻的?”
想起昨日的事情,昭阳仍旧愤懑难平,她本是见着苏远之心情不好,想着陪他来血隐楼住上几日,缓解缓解心情。
只是瞧着苏远之的模样,哪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样子。
苏远之闻言吃吃笑了起来:“你还真将我当禽兽了不成?你身子受不住,我不会乱来的。今日,你可以将你的丫鬟们都带上,她们都在,我总不至于胡作非为?”
昭阳眯着眼望向苏远之,苏远之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昭阳沉吟了半晌,终是经不住诱惑:“棠梨,墨念,去收拾收拾,带些瓜果点心,煮茶的炉子茶壶也都带上,山泉水煮茶味道应该不错。”
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苏远之所说的地方。
倒的确有一眼山泉,且泉水汇集在一起,清清凉凉,只远远看过去便觉着十分舒心。
山泉旁边,有一处山洞,山洞不小,虽在山泉边,洞中却尚且算得上是干燥的。
丫鬟们在那山洞中铺上了一些褥子,拿了大迎枕放在了褥子上,扶着昭阳坐了。
苏远之倒也果真践行了自己的诺言,从头到尾都没有来闹昭阳。
昭阳觉着无比的惬意:“这地方倒是真真的好,明日我也还来。”
“你若是喜欢,咱们可以在这儿多呆上几日。”
两人正说着话,就瞧见带着暗卫守在不远处的怀安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什么事?”苏远之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悦。
“方才暗卫发现有两个人闯入了林中,被暗卫拦了下来。”怀安低声应着。
苏远之闻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带过来。”
不多时,暗卫便带着两个背着弓的男子走了过来,那两个男子四处打量着,被暗卫警告了两句,便有些恼怒。
“你们是什么人啊?做什么?推推嚷嚷的……”
一把剑横在了两人的脖子上,顿时两人便消了音。
“别嚷嚷,要是惊扰了贵人,叫你人头落地。”
暗卫将两人押到了苏远之面前:“主子,这两人前两日就在界外不远处四处游走,今日突然闯了进来,被暗卫发现带了过来。”
苏远之抬起眼来,仔细打量了那两人良久:“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人亦是在打量着苏远之,只觉着眼前的这位公子容颜如玉,可是眸子却冷得吓人,带着几分嗜血的光芒。
苏远之淡淡地扫过他们,他们便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我们……我们是外面李村的村民,是猎户,进山来打猎的。”
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收回,落在了手中的书册上,甚至还翻了一页:“李村?我记着李村离这里,尚且还有些距离。”
那两人垂着头:“李村前段日子遭了旱灾,地里的庄稼毁了不少。许多人为了今年冬天能够有东西吃,都开始进山打猎。离得近的林子里的猎物之前都已经被猎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只好不停地深入密林,才能打到更多的猎物。”
“哦?这片林子中,都有什么猎物呢?”苏远之漫不经心地问着。
“小的有蛇,兔子,大的有鹿,运气好还能遇见野猪。”
苏远之笑了笑,眸光却愈冷:“我倒是还没用过猎户用的弓,拿来给我瞧瞧。”
那两人闻言,连忙护住自己的弓:“猎户的弓是保命的玩意儿,可不能随意给别人看。”
“哦?这样啊……”苏远之眯着眼看了看那两个猎户:“既然如此,那就拉下去,杀了吧。”
那两个猎户闻言,皆是愣住,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暗卫拉了下去。
昭阳眨了眨眼,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好半天才转过头望向苏远之:“我还以为你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竟真就这样杀了?”
“这两个猎户有什么问题吗?”
苏远之虽然暴戾,在自己面前却是极其克制的,不会没有任何缘由的肆意杀人。
苏远之没有回答,怀安已经快步折返了回来,手中握着两把弓与一筒箭羽,恭恭敬敬地呈到了苏远之的面前:“他们身上,只有弓箭,并无其他武器。”
苏远之拿在手中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来:“无论是杀手还是猎户,这弓箭作为他们的武器,且是唯一的武器,都是最为重要的,却也是他们最容易暴露自己的东西。他们可以乔装易容成猎户,可是趁手的武器却绝不会轻易更换。”
“所以,是这弓箭有什么不对劲?”
“这弓所选择的干材,柘木为上,次有檍木、柞树等,竹为下。”苏远之嗤笑了一声:“普通的猎户,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材料做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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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便又起床去宫中早朝。
昭阳想起此前苏远之向她抱怨自己那锦囊已经旧了的模样,索性呆在屋中给苏远之绣锦囊。
锦囊不过是个小物件,绣起来也并不怎么复杂。到下午时候,就差不多做好了。
昭阳让丫鬟们把绣花的那些东西收好,抬起眼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眉头轻轻蹙了蹙:“都什么时辰了?苏丞相还未回府?”
“回长公主,已经申时三刻了。”棠梨低声应着:“苏丞相已经回了府,只是奴婢瞧着他上了湖心岛之后,却又寻了一艘小船,自己划着船去了湖中央,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已经在湖中央呆了有个把时辰了……奴婢瞧着长公主绣花绣得认真,也就没有打扰。”
“划船去了湖中央?”昭阳有些诧异,将那锦囊揣在了袖中,出了房门。
今日倒是难得的没有大太阳,天有些阴,凉风阵阵,在夏日里,这样的天气算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了。
昭阳扶着栏杆往外望,倒果真瞧见湖中央飘着一艘小船,上面躺着一个人,似乎穿着朱红色的衣裳。
昭阳蹙了蹙眉,那朱红色的衣裳昭阳亦是见过的,是苏远之的丞相官袍。
他上朝回府,官袍未脱,就跑去划船游湖?只是兴致好还是心情不好想要静静呢?
昭阳心中揣测着,只是如今朝堂内外,苏家族中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大堆,大抵也不太可能是兴致好才想要游湖。
那大抵便是后面那一种可能了。
昭阳握紧了袖中刚刚绣好的那锦囊,侧过头吩咐着棠梨:“去拿一壶酒来吧,再叫人准备船,送我去湖中央。”
待昭阳乘着船靠近了苏远之的那艘小船,便瞧见苏远之仰躺在船里,双目紧闭着,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着了。
下人伸手拉住苏远之的那艘船,昭阳便站起身来,跨了过去,而后挥退了船夫。
“如此天气,如此景致,怎能没有美酒与美人?”昭阳笑嘻嘻地将酒坛子上面的塞拔了开来,顿时酒香四溢。
一直闭着眼睛的苏远之轻笑了一声,睁开了那双狐狸眼,许是因着太过亮眼,眸子一眯,似笑非笑:“荷花盛开的季节,公主府中这湖面上,晃晃悠悠的小船,美酒,美人……这画面倒是分外的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些……格外美好的记忆。”
苏远之的话,让昭阳脑海中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苏远之说的是什么,只瞪了苏远之一眼:“你若是不想让我在这里,我立马就叫人过来将我接走就是。”
“怎么会?”苏远之连忙接过那酒,轻轻嗅了嗅:“倒果真是好酒。”
说罢,也不拿杯子,就径直拧起坛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虽是清风阵阵,且又是在湖面上,只是毕竟是夏日,大抵是仍旧有些热。苏远之伸手将腰间玉带一解,那官袍便散了开来。苏远之随手将里面的里衣也一并扯开了一些,露出了紧实却又白皙的胸膛来。
“喂……”昭阳抬起脚踹了踹苏远之,语带警告。
苏远之却伸手将昭阳的脚抓住,将脚上的鞋袜都尽数除去,哈哈大笑了起来:“太热了一些,且我没穿衣裳的时候你都见过了,难不成还会害羞?”
昭阳瞪了他一眼,飞快地收回了脚。
只是见他并未有下一步动作,才稍稍放下心来。
想了想,方从袖中将那青色锦囊拿了出来,递给了苏远之:“将将绣好的,给你。上面的绣花原本是梅花,我改成了貔貅,想着图个吉利。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再重新绣一个和之前那个一样花纹的便是。”
苏远之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细细摩挲了良久:“多谢夫人了,只要是夫人绣的,不管是什么图案,我自然都是喜欢的。”
昭阳见苏远之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地笑容,才佯装漫不经心地问着:“怎么突然想起自个儿来泛舟游湖了?连官袍都不换下,这大夏天的,就不嫌热?”
苏远之笑了笑:“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想着这里寻个清净地儿自己琢磨琢磨。”
见昭阳面上带着询问地望着他,苏远之垂下头轻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暗卫就都派出去查询附近隐匿的北燕国兵士了。我方才一直在琢磨,仓央藏这么多士兵在渭城周围,究竟是何目的?”
“此前你不是就猜想过了?是为了直取渭城,围困皇宫?”
苏远之摇了摇头:“一开始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仔细琢磨了一下,却又觉着有些不对劲。如果仓央的目的真的是渭城,是皇宫,是覆灭楚国,光是这些兵力,却是远远不够的。他若是这样做,即便是围困了皇宫,楚国驻扎在各处的守兵回调,便可将北燕国这些士兵也团团围住,这样一来,他绝无任何可能成事。”
“说得直白一些,哪怕是他带着渭城周围埋伏下的这些士兵,直取皇宫,将陛下及楚国皇室宗族尽数屠尽,这楚国江山也不一定是他仓央的。”
昭阳沉吟了片刻,方开口道:“兴许他并未打算就借由着这些兵力就谋夺下楚国江山,兴许只是为了围困渭城,给楚国迎头一击,而后趁着楚国人仰马翻之际,借机挥兵南下,入侵楚国。楚国皇城被困,即便是其他地方守军回调,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中间的时间差,却足以让北燕国做许多事情了。”
苏远之微微眯了眯眼,半晌才道:“兴许是我多虑了吧……”
昭阳便又笑了笑道:“且此番他的阴谋已经被我们发现,只要那些驻点被尽数剿灭,无论仓央打着什么样的主意,都断然不可能再成事。”
苏远之点了点头。
“对了,仓央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莫央长公主与北燕国王后出事的消息尚且没有传回北燕国,仓央会如何反应尚且不知道。最近收到的,关于北燕国的消息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仓央的话,也不过就是他偶感风寒,嗓子沙哑,几乎失声的无趣消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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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那信部倒是果真令人佩服得很,事无巨细地尽数打听妥当传回来。”昭阳啧啧叹了两声。
“血隐楼再厉害,也总会有打探不到的消息,就只能先将能够打探到的打探仔细一些了。”
苏远之提起酒坛子,又喝了两口。
先前为了给苏远之赶着绣这个锦囊,昭阳连午觉都没睡,如今在这小船上摇摇晃晃,面前是微波荡漾的湖面,不远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还有阵阵莲花的香气伴随着微风阵阵袭来,昭阳倒是觉着有些困顿了。
昭阳索性也在船上躺了下来,望着天空中不停变幻漂浮着的云朵,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三日,苏远之一直十分忙碌。
昭阳知晓如今渭城内外定然也是风起云涌的,不十分安全。且暗卫都已经调出去了一大半去搜寻北燕国藏匿的士兵去了,便索性不出门,只在府中陪孩子们玩儿。
两日之后,就是苏远之此前定下的三日之期。
苏远之曾经说过,让暗卫用尽全力搜寻三日,三日之后,无论搜寻到多少北燕国藏兵的驻点,皆一举打尽,以免北燕国那些人发现了不对劲,打草惊蛇。
苏远之上了早朝之后,径直回了府。
“今日之事,我需要亲自出马。兴许会晚些回来,你莫要担忧,我没回府之前,最好不要出门了。”
昭阳点了点头,轻声应了。
苏远之目光定定地望着昭阳良久,才又接着开口道:“我怀疑,仓央已经到了渭城附近。”
“嗯?”昭阳听苏远之突然这样说,忍不住地有些诧异。
“你前日不是还说,信部传来消息,说仓央生了病,嗓子沙哑,几乎失声吗?”昭阳说完,便忍不住瞪大了眼,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仓央生病失声是假,他是派人易容假扮成了他,留在了北燕国,却假借生病之由,加以掩饰,避免那替身暴露身份?”
苏远之轻轻点了点头,半晌才道:“这三日暗卫的行动并不如我料想那样顺利,北燕国那些人太过神出鬼没,而且行踪飘忽不定,时常变动藏匿地点。我瞧着这行事作风,颇有些仓央的风格在里面,因而,才生了怀疑。”
“此番行动,只怕会格外艰难一些,只是你尽管相信我便是,没有我做不了的事情。”苏远之的神情笃定,目光定定地落在昭阳身上,似乎是在等着昭阳给他一个承诺。
昭阳颔首:“我知晓了,放心好了,我相信你就是。”
苏远之这才轻轻颔首,转身带着怀安离开。
明安因着不会武功,被苏远之留了下来,只能扶着栏杆望着怀安跟在苏远之身后的背影,一脸艳羡,喃喃自语着:“早知道当年我也应该不惧吃苦,好好习武的。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跟着公子一同上阵杀敌,惩奸除恶了。唉……怀安跟在公子身边,公子就老是奖赏他,却老是责罚我,太不公平了,都因为我不会武功。”
昭阳本是想要去孩子们的屋中看看,已走到门口,就听见明安的碎碎念,心中暗自觉着好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问着明安:“你羡慕怀安总能够得到你家公子的奖赏?”
明安转过头看见是昭阳,连忙行了礼,却也飞快地点了点头:“是啊,公子经常奖赏怀安的,前段日子从淮南回来,公子就奖励了怀安一颗超大的夜明珠。”
“你可想要也得到你家公子的奖赏?”
明安闻言,眼睛一亮:“我也可以吗?”
可是转瞬间,那簇光亮便消失不见了:“我不行的,我都不会武功。”
“不用会武功,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得到你家公子的奖赏,而且,定然比怀安还要多……”昭阳循循善诱。
“比怀安还要多?真的吗?”
“我的话难道你也不信?”
明安连连点头:“长公主的话就是公子的话,公子的话自然是最为可信的。长公主快些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昭阳笑得意味深长:“你仔细想想看,你家公子最在意的人是谁?”
“这还用问,当然是长公主您啦!”
“唔,你家公子倒的确是最在意我的,可是你若是与我走得太近了,只怕你家公子非但不会奖赏你,还会责罚你。”
“是啊是啊!”明安不停地点着头:“公子是个陈年老醋坛子。”
这话他也真敢说,怪不得苏远之总该责罚他。昭阳在心中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么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呢?”
明安仔细想了想:“还有三位小公子。”
“对了,慕阳他们是你家公子的孩子,自然也是他在乎的人。你若是将三位小主子侍候好了,三位小主子在你家公子面前帮你说说好话,定然比怀安出生入死挣下的功劳还要好用。”
明安眼睛又猛地亮了起来。
长公主说的对啊,怀安虽然总是被公子奖赏,可那也是他出生入死几乎豁出命才拼来的。
若是他能够讨好三位小主子,不必豁出命,便可安安逸逸地将立下功劳,何乐而不为。
思及此,明安急忙点了点头:“多谢长公主点拨,小的这就去陪三位小公子玩去。”
说完,便飞快地跑了。
墨念在昭阳身后看着,眨了眨眼:“这明安看起来有些不靠谱啊,他能够陪三位小公子玩开心吗?且奴婢瞧着他花花肠子有些多的样子,万一小公子们被他骗了可怎么办?”
昭阳笑了起来:“你也不想想,他要侍候的人是谁。明安想要立功,想要有人在苏远之面前替他说话,就定然会选择已经能够清楚表达自己意思的慕阳。可是连母后都说,慕阳就是一只小狐狸,这小狐狸,可不是那么容易侍候的。”
昭阳的话音刚落,就瞧见慕阳欢欢喜喜地从屋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欢喜的明安。
昭阳笑了笑:“慕阳要去玩儿?”
慕阳点了点头:“屋子里闷,我带明安玩去。太阳大,娘亲回屋吧,会晒疼的。”
昭阳笑着点了点头:“你也小心些,天气热,别玩太久。”
慕阳点了点头,朝着明安招了招手:“来,背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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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趁着流苏与那人交手之际,快速后退了两步。
藏在暗处的暗卫反应也极快,迅速现身,将昭阳护在身后,把那男子团团围住。
那男子武功不弱,只是毕竟是在昭阳的公主府,府中暗卫个个都是高手,不过顷刻间,便已经将那男子抓了起来。
那男子心知自己方才下意识地反应已经将自己暴露了个彻底,也不再反抗,只蹙着眉头望着昭阳:“暗卫的令信我都带了,而且也对上了暗号,为何你却这样笃定,我有问题?”
昭阳闻言,嗤笑了一声:“你和指使你来的人大抵不怎么了解苏远之,苏远之这人知道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此前两回他受重伤,让我担惊受怕,一回是真一回是假。经由这两件事情之后,苏远之定然会在行动之前就做好安排。若是出了事,再确定他的确切情况之前,他绝不会派人来知会我。”
“其次,即便是派人来,也断然不会派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来。”
昭阳眸光微微闪了闪:“且,苏远之离开的时候,专程嘱咐过我,让我务必要相信他,我相信他,相信他定然会平安无事。”
“将他带下去关押起来,等着苏丞相回来之后再行处置吧。”昭阳吩咐着。
等着暗卫将人押了下去,流苏便在昭阳面前跪了下来:“属下疏忽,未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将主子置于危险之中,请主子责罚。”
昭阳摇了摇头:“你已经尽到了自己的本分,该检查的想必也都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只是有时候,光是正常的查验不能对付真正准备充分的人,还需要诈一诈才是。”
“是,属下明白。”
虽然已经证实方才来的那人是别有用心,只是因着这么一茬,昭阳的心中却升起无数担忧来。
“方才那人,信令与暗号都能够一一对上,难不成是暗卫中出了叛徒?”流苏蹙了蹙眉。
昭阳仔细思量了片刻,摇了摇头:“应当不是。”
“此前在淮南的时候,暗卫中出了叛徒,怀安便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清理。虽然我并不知晓后来究竟是如何处置的,只是苏远之最为痛恨的便是有人背叛,绝不会姑息。且此番查处北燕国藏兵之事,三日前苏远之就派了暗卫在查探,血隐楼的暗卫几乎尽数出动,若是暗卫中有叛徒,必然会向北燕国那边通风报信,断然不会等着苏远之派人去清查才是。”
“我猜想,应是有暗卫落入了北燕国手中,被人识破了口中藏着的毒药,未能及时自裁,被严刑逼供之后没能坚持住,招供了出来。”
昭阳脑中十分冷静,条理清晰,只是心里却早已经如一团乱麻。
思量了良久,终是有些放不下心来。
“我必须要呆在府中,我是苏远之的软肋,断然不能出事,让人有机会拿着我去要挟苏远之……”
顿了顿,又接着道:“你派人去将沧蓝带过来,我有事要吩咐她。”
流苏应了下来,昭阳出了花厅往湖心岛走着,走了两三步脚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对了……苏远之说仓央到了渭城……”
“遣人入宫,让君墨下旨,就说驿站之中不怎么安全,将莫央与她的驸马接到……”
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有些犯了难:“不能接到公主府中,我虽然笃信莫央对仓央的阴谋全然不知,可她毕竟是北燕国人,且身边还有个不知底细的驸马,这样关键的时候,我不能轻易冒险。同样的,宫中也不行……”
昭阳自言自语了好半天,才定下了主意:“接到丞相府中。苏远之的丞相府从来就跟铁桶一般,十分安全。且丞相府中也有下人侍候,我与苏远之也不住在丞相府,是最好的地方。”
流苏一一应了,下去安排去了,昭阳却站在远处,良久没有抬脚。
莫央真心待她,且如今莫央这样的情况,她在知道仓央到了渭城之后的第一想法,却是定要将莫央拿捏在手中,若有个万一,她还可以以莫央来和仓央谈条件。
她这样满心算计的人,大抵是不堪为友的。
“仓央若是来了渭城,泰半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那些隐匿在渭城附近的藏兵点中,二则是已经悄然潜入了渭城之中。”
沧蓝听昭阳这样说,沉吟了片刻方道:“若是隐匿在藏兵点中,如今苏丞相正调集了暗卫与御林军在清查那些藏兵点,仓央想逃只怕不易。而若是已经潜入了渭城,事情却有些不好办了。”
昭阳颔首:“渭城为楚国国都,城中人员流动十分频繁,且仓央十有八九会易容改装,要想从渭城之中将他揪出来,却实在是有些困难了。”
“是啊……”沧蓝蹙了蹙眉:“奴婢只能尽力而为,如今渭城中咱们的势力已经发展得十分纯熟,城中乞丐几乎尽数为咱们所用。此番倒是有一个好处,城中常住的百姓,那一片的乞丐与商户基本都已经熟识,若是突然有了一些生人,便能够察觉。”
“若是仓央选择入住客栈之类的地方,却有些不好清查,毕竟客栈每日里来往人员多而杂,很难去注意到。不过长公主也仍旧可以将那仓央的画像与一些明显特征写下来交与我,我叫人尽力查一查。”
“如果仓央易容的话,最重要的倒不是相貌,而是一些特征。比如身高体形,口音,还有一些习惯,亦或者身边人的相貌特征都可,越详细越好。”
“好,下来我就让人去办。”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除此之外,驿站那些北燕国的使臣都盯紧一些。兴许仓央来了之后会与他们暗中联系也说不一定呢……”
“长公主放心,驿站那些北燕国人,甚至此前入城之前分散开的北燕国人,奴婢都一直没有放松警惕,一直叫人仔细盯着的。若有什么异常,定能够第一时间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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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蓝离开之后,昭阳才略略宽了心。
如今她也已经并非是四年前那个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的楚昭阳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势力,自己的资本。
虽然不及血隐楼这么数百年来的沉淀,却也至少能够在保证自己不成为苏远之拖累的前提下,还能想法子稍稍帮衬着一些。
晚上昭阳刚用了晚饭,在看两个小的孩子们在床上爬来爬去,流苏从外面走了进来。
“丞相府那边派人来传了信儿,说陛下已经派人将北燕国的莫央长公主与驸马爷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接入了丞相府中,管家已经安排下去,派了此前侍候长公主与小公子们的下人前去侍候着,请长公主放心,一切顺利,并未出什么岔子。”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告诉管家,莫央与她的驸马爷提出的要求尽可能的满足,放一位大夫在府中,以备不时之需。不必限制他们的行动,只是却也不能让他们出府。若有什么事情,及时来禀。”
第二日倒是一切如常,只是苏远之仍旧没有回来。
说不担心是假的,只是即便是担心,昭阳也无能为力。
“爹爹去哪儿了?”慕阳手中玩着七巧板,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昭阳被慕阳这么一问,却是愣了一愣,半晌才反问着:“怎么突然问起爹爹来了?”
“我有好些天没见到爹爹了,爹爹上回说,要给我抓一只兔子回来玩,我在等我的兔子。”慕阳说着,将手中的七巧板一扔,站起身来走到昭阳面前,扶着昭阳的膝盖抬头望着她:“对了,娘亲,小狐狸呢?”
昭阳愣了愣:“小狐狸?”
小狐狸不就是他么?
慕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红红的小狐狸。”
昭阳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倒是棠梨反应了过来:“小公子问的应当是此前苏丞相在行宫的时候为长公主抓的那只火狐吧?”
昭阳这才反应过来,只是这个问题她也的确回答不上,便叫人将明安叫了进来:“此前苏丞相送我那火狐,似乎我从淮南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了,倒是不知送到哪儿去了?”
“苏丞相让小的送回丞相府了,长公主可要小的去将它接回来?”
“小狐狸,小狐狸!”慕阳欢天喜地地拍着昭阳的腿,眼睛晶晶亮,心中记挂着小狐狸,却已经将自己爹爹抛之于脑海之外,不再提及。
“派人去接回来吧。”昭阳应着。
晚些时候,明安倒是果真抱了那火狐来,昭阳尚未接过,慕阳就踢踢踏踏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火狐火红色的毛发:“小狐狸!”
火狐尾巴轻轻一扫,从慕阳的脸上扫过,慕阳蹙着眉头,打了个哈欠,火狐抬起狭长的眼,看了慕阳一眼,从明安怀中跳了下去,步履优雅地在屋中走了一圈,跳到了软榻上。
“小的让暗卫带小的一同回府接的这小火狐,小的到府中的时候,正好瞧见莫央长公主的驸马爷陪着她在府中散步,瞧着两人的神态模样,倒是十分平和。”
昭阳点了点头,只怕她让君墨下旨将他们送到丞相府的意图,莫央与她的驸马博尔术都心知肚明。
据昨日丞相府派来的人所禀,和今日明安所见,莫央和博尔术倒是并无什么太大的反应。
博尔术的性子昭阳并不怎么了解,只是若是以往的莫央,定然做不了这样平静,十有八九是要来向昭阳问个明白的。毕竟一方是她的血缘至亲,一方是她的好友。
昭阳与仓央为敌,楚国与北燕国为敌,莫央大抵是十分不想看到的。
只是现眼下莫央被接到了丞相府,却全然没有反应,不吵不闹也不问,却不知这究竟是因为经由之前那件事情,让莫央心如死灰不想过问了,还是有别的缘由……
苏远之离开之后的第四日,昭阳正在屋中绣着花,却听见墨念在外面惊呼了一声。
随后,墨念便进了屋:“奴婢瞧见东面有浓浓黑烟升起,恐怕是哪儿着了火。瞧着那烟雾,着火的范围应该不小,火势应该也是十分凶猛的。”
昭阳闻言,眉头轻轻蹙了蹙,苏远之一直未归,昭阳整日里提醒吊胆的,生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传回来,如今听墨念这么一说,心中下意识地便想着,会不会与苏远之有关。
便急忙站起身来出了屋。
扶着栏杆往东面望去,倒的确能够看到有浓浓的黑烟从东面飘起,浓烟滚滚,却是极其大的一片范围,似乎波及极广。
目测那浓烟升起的远近距离,倒不像是渭城中。
城外几乎四面环山,难不成是那一片山上起了火?
想起苏远之便在山中查找北燕国藏兵,昭阳的心忍不住“咯噔”了一下。急忙转过头吩咐着流苏:“快,派暗卫去查一查,是哪儿起了火?因何起火?火势如何?如今是何情形?”
“是。”
流苏刚刚退下,就有下人来禀,说沧蓝匆匆过府来要求见昭阳,昭阳连忙将人请了进来,沧蓝似乎来得有些急,有些喘,却不等气息平稳便同昭阳道:“奴婢先前收到消息,今日一早的时候,渭城东面的径流山起了火。”
昭阳蹙了蹙眉,听着沧蓝接着往下说。
“如今正值夏日,虽那山上的树林皆是郁郁葱葱的,只是因着那山上人烟稀少,树木茂密,林中皆有厚厚的枯叶,这几日都是艳阳天,那些枯叶只怕也是十分干燥的,一燃起来火势就十分凶猛,难以控制。一直烧了好几个时辰,后来越来越厉害,今日又有风,周围好几匹山都受到了波及,连在城中都能清晰瞧见那浓烟滚滚的景象。”
昭阳听到沧蓝说,那径流山上人烟稀少,便忍不住变了脸色。
北燕国藏兵就藏在附近的山中,且大多会选择人眼稀少的地方,以便于藏匿行踪。
“那径流山上可有河流水源?”昭阳犹记得此前苏远之说过,北燕国藏兵选择的地方,大多是人烟稀少,且有水源的地方。
沧蓝点了点头:“径流山上有四五条小溪,山脚还有一条径流河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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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下了暗道,暗道口便被封了起来,一丝光亮也无。
王嬷嬷从袖中取了火石来,从一旁墙壁上拿了一个火把来点亮了,往前走去。
“这镜湖其实并不是天然的湖,是先帝派人挖就,湖中的水亦是派人一点一点送过来的。因而,在挖就着湖的时候,先帝爷先让人在这湖下面预留了暗道,而后将暗道封好,在上面建了湖。只是当年参与建造的工匠都已经被先帝爷下令处置了,如今知道这湖由来的人极少。”
昭阳点了点头,紧紧跟上王嬷嬷的步子。
“这暗道之中机关极多,即便是有人不慎闯了进来,也断然没命走出去。知道这暗道之中的机关的,现在唯有奴婢一人。奴婢带长公主走一次,而后将那暗道的设计图交与长公主,长公主过目不忘,看过之后便毁掉吧。”
王嬷嬷一边往前走着,一边低声说着话。
“长公主小心,这是一处连环板,若是一步踏错,便会掉下去,下面是剑阵,若是掉下去,只怕会被刺成刺猬。”
昭阳点了点头,脚步分毫不差地踏在王嬷嬷刚刚踏过的地方。
“暗道中共有岔路三十七处,有机关八十一处。即便能够侥幸躲过一处,却也躲不过另外八十处。”
两人走得极慢,原本从公主府到宫中坐马车都需要小半个时辰,从暗道中走,却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总算是到了尽头的时候,昭阳只觉着脚都在发着颤,背上亦早已经被汗水浸透。
从暗道中出来,昭阳方长长吁了口气,抬起眼来打量着周围。
“这是……”昭阳蹙了蹙眉。
“这是宫中的藏宝阁,平日里不会有人来,藏宝阁中还有其它的暗道,可直接通往养心殿,长公主此番入宫,是要去养心殿见陛下吗?”
昭阳沉吟了片刻,方点了点头:“我先去见一见君墨吧。”
王嬷嬷便又从藏宝阁一处墙上挂着的字画后打开了暗门,带着昭阳从暗道到了养心殿。
昭阳从暗道中上来的时候,就瞧见君墨站在暗道口,眯着眼望着她。
“我还以为是有刺客发现了暗道,从暗道里面来了呢,原来是皇姐。”君墨啧啧叹了一声,将手中拿着的剑收了回去。
昭阳眨了眨眼:“没上早朝?”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早朝都已经散朝了。”君墨瞥了昭阳一眼:“皇姐是为了莫央一事入宫的?”
昭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皇姐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倒是将我搞糊涂了。”
昭阳刚刚走了一大段路,尚且还有些气喘,脑中混乱得厉害。
好半天才清醒了过来:“莫央……毕竟是北燕国的长公主,即使与我相交甚好,只是放在彼此的立场上,却仍旧无法全然相信。我让我身边的丫鬟易容成我,去探望探望。若是一路顺畅没有出事,莫央会以为是我去的,便也不会多想。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便也可以防患于未然。”
君墨点了点头:“那皇姐冒险入宫……”
昭阳咬了咬唇:“你与苏远之定有联系对不对?你老实告诉我,昨日那径流山上,究竟是何情形?苏远之如今可安好?可有危险?”
“径流山上……”君墨倒是不意外昭阳知晓此事,毕竟昨天大半个渭城都瞧见了那浓烟升起的情形:“北燕国在径流山上有好几个藏兵点,不过因为那径流山上山势陡峭,易守难攻,暗卫与御林军好几次试图攻入,却都不得其法,因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直接一把火烧了上去,等着北燕国士兵四下逃散的时候,一网打尽。”
昭阳这才松了口气,倒是与他所料相差无几。
“至于苏丞相,如今也一切安好,皇姐尽管放心便是。”
昭阳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若说让我放心是断然不可能的,只要他一日未能平安归来,我便不可能放下心来。”
“我疑心仓央并未在城外藏兵点,而是已经入了渭城。不管仓央在渭城附近藏匿大批士兵是何打算目的,但是我却很明白,我定然是他的目的之一。”昭阳咬了咬唇,从知道北燕国王宫王后宫殿叫昭阳宫的时候,昭阳便知仓央只怕是对她偏执了。
“这几日我在渭城之中,总有人想方设法地想要我出府。我觉着,我在渭城之中,只怕还并不怎么安全。”
昭阳话已至此,君墨要是再听不明白,就实在是有些蠢了:“皇姐想要出城?想要去何处?”
话刚问出口,却又自己笑了起来:“瞧我问了什么傻话,皇姐都已经想尽千方百计进了宫了,左右不过是因为宫中有暗道通往血隐楼罢了。皇姐的目的,是血隐楼,我猜得可对?”
昭阳笑了笑,点了点头:“不管如何,血隐楼在那深山之中隐匿了数百年无人发现,便证明十分的安全。且即便是此番搜山,血隐楼也未尽数出动,我在其中也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皇姐说的这样冠冕堂皇,也不过是想着在血隐楼中可以最先得到苏丞相的消息罢了。啧啧……皇姐与苏丞相,当真是情深似海。”
昭阳抬起手来敲了敲君墨的脑袋:“莫要与我贫嘴,你就说吧,你许还是不许?”
君墨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说你叫了身边的丫鬟易容成了你的模样,假扮你去探望莫央,假扮你留在公主府中。那丫鬟会不会被人发现是假扮的?”
“那丫鬟是在我身边侍候了有些时日的流苏,你应该也见过,自她到了我身边之后,我便一直将她带着,几乎见谁都不曾避讳过,我与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她几乎都知道的,且她对我的行事语气都十分熟悉了,应当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来。我还将我身边的墨念与棠梨都留给了她,她们二人在我身边呆了好几年了,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帮着提点一下。你若是不信,可以寻个几回,召她入宫见一见。”
君墨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皇姐说的没错,此番仓央只怕也想寻个机会将皇姐带走,皇姐在渭城中的确不安全,你将身边的人都给了那丫鬟,我再派些人陪着你去血隐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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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到血隐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因着是突然而至,血隐楼中的人都并不知晓,当昭阳突然从主楼中出来的时候,众人皆是一惊。
好在昭阳在血隐楼住过一段日子,且前几日刚随着苏远之一同来过,血隐楼中众人也都认识她,只短暂地惊诧了一下,便有人上前来:“长公主……”
昭阳点了点头:“我还未吃午膳,让人给我备饭吧。”
用了午饭,昭阳才召了留守在血隐楼中的暗卫来:“这几日,苏远之可有消息传回来?”
被叫来的暗卫叫李昱州,一直跟在怀安身边,此番因着怀安随苏远之一同去清除北燕国藏兵去了,被留在了血隐楼中主事。
因着在怀安身边呆的久了,自也见过昭阳许多回,知晓苏远之对这位长公主实在是宠爱得很,不敢怠慢。
“昨天傍晚主子有传信回来,让属下调遣了二十个暗卫去了渭城西的狼野山。”
昭阳点了点头,对此事倒是并不太关心,心中幽幽叹了口气,暗部的大多武功高强,可也因为自小在血隐楼中受训,对人情世故其实并不那么擅长。
若是同样的话问沧蓝亦或者问她身边那两个丫鬟,只怕都知道昭阳在问什么的。
昭阳只得换了一个更为浅显易懂的问法:“苏远之现在在哪儿?”
李昱州愣了一愣:“主子的行踪属下自然不敢过多地过问,不过听昨天送回来养伤的暗卫说,主子应该是在径流山一带,昨儿个径流山那把大火,是主子亲自下的令。”
昭阳这才点了点头,随后接着问:“这几日暗卫都在清理那些北燕国藏兵,好些天都没有回来了吧?他们吃住如何解决呢?”
“山上有野菜和野果,运气好还能打到一些野味,倒也不会饿肚子。睡的话,山中地方大,走哪儿也能躺吧,只是如果下雨的话会有些麻烦,不过也可以找山洞,实在找不到山洞,找些大片一些的叶子挡一挡也可以将就将就的。暗卫们从小接受的训练中也包括了生存技巧,这些并不是什么问题。”
“……”昭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想问的,真的不是暗卫啊。
只是……苏远之虽然身份不低,却也不是矜贵的,此番在那深山野岭之中,只怕也的确只有同暗卫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了。
吃野菜野果,席地而睡,定是她难以想象的辛苦。
“若是苏远之再有消息传来,你派人知会我一声,苏远之在何处,是何情形,若是情况紧急,我不一定要第一个知道,却也一定要尽快知道。”
李昱州连忙应了下来,见昭阳没有其它事情吩咐,才退了下去。
棠梨与墨念都留在了公主府,好在君墨知道她要来血隐楼,怕没有人照顾她,专程叫了几个他身边的暗卫过来,还附送了两个丫鬟。
昭阳晚上收到消息就从公主府的暗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宫中,又从宫中走了许久才到了血隐楼,此番折腾下来,腿都有些发软,便上了床榻歇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君墨派在她身边的暗卫中有个叫红珠的姑娘,见昭阳醒来,就上前同昭阳禀报道:“陛下叫人传来消息,说长公主去丞相府探望完北燕国莫央长公主回府的路上遇着了危险,对方是有备而来,准备十分充足。好在长公主身边暗卫反应快,拼死相护,长公主并未出事,已经平安回了公主府。”
昭阳眯着眼点了点头,倒果真是有人在等着她出府。
“陛下已经派刑部尚书颜阙仔细查探了丞相府走水一事,也已经有了结果。”
“结果是什么?”昭阳侧着眸子望向红珠。
“是莫央长公主的女儿伊朵。”
“伊朵?”昭阳蹙了蹙眉:“伊朵不是才两岁多吗?确定是伊朵,不是其他人?”
红珠颔首:“伊朵同莫央长公主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面,但是却并未住在同一间屋子。颜大人仔细检查了起火的痕迹,火是伊朵住的那屋子最先燃起来的,而莫央长公主和驸马爷一整晚都没有出过屋,没有可能去伊朵的屋中纵火。”
“丞相府派去侍候伊朵的下人说,驸马爷说伊朵怕黑,晚上须得留一盏灯才能睡着,她们便给伊朵留了灯。结果晚上伊朵半夜醒来,不知怎么地就跑去动了那床边放着的灯,将那灯从凳子上摔了下去,灯中的桐油洒了出来,被点燃了,烧着了床幔和被子那些,这才起了火。好在当时伊朵并未睡在床上,因而才并未被烧着。”
“颜大人也问了伊朵为何要动那灯,伊朵说,她晚上起来喝水,可是没看见有下人在屋中侍候,想着丞相府中的下人又听不懂她说话,就没有叫人,自己去找了桌子上晾着的水喝了。喝完之后想要爬上床,只是却又不够高,就想着先爬上凳子再上床,结果没想到一脚将那凳子踢翻了,她连忙将凳子扶了起来,结果没留意起了火。”
昭阳听完之后,靠在床上闭目养神,眉头轻轻蹙着:“按理说来,小孩子是最不会撒谎的。”
可是,却也未免太过巧合……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到底是丞相府中的人怠慢了。”
“颜大人一切禀明之后,陛下就派人找了几个会北燕国语言的下人送到了丞相府中。且吩咐了相府的管家,不管什么时候,都得要留人在几位主子身边,以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昭阳点了点头,君墨都已经安排妥帖了,她也无需再吩咐什么了。
“长公主可要起身了?奴婢们侍候长公主洗漱更衣吧?”立在一旁的丫鬟趁机询问着。
昭阳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面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昭阳蹙了蹙眉:“下雨了?”
“是啊,已经晴了好些日子了,昨夜终于下了雨,下得还不小,半夜的时候最大,打雷又下雨的,现在都已经小了许多了。”
昭阳闻言,眉头轻蹙了起来,想起昨日李昱州的话。
“只是如果下雨的话会有些麻烦,不过也可以找山洞,实在找不到山洞,找些大片一些的叶子挡一挡也可以将就将就的。”
还真是怕啥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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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脚步声从洞外传来,苏远之将那香囊收入怀中,敛了笑,望向走进来的怀安:“怎么了?”
“盯着北燕国藏兵点的暗卫发来信号,他们已经在点兵,只怕是要开始搜山了。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北燕国士兵对这山中地形甚为熟悉,只怕是很快就会搜查到这儿……”
苏远之微微眯了眯眼,沉默着点了点头:“昨日里咱们端了北燕国一个藏兵点,他们自然知道咱们来了,只是谁也没有料到,晚上竟会下那么大的雨,将我们困在这山上,他们知道我们离开不了,定会想方设法将我们除去。”
“如今咱们不过一百来人,且对这山中情形全然不知,本来是来剿灭北燕国藏兵的,如今却被他们追得有如丧家之犬一般,倒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苏远之说着,脸上却不见丝毫沮丧,只站起身来,吩咐着怀安:“将人都叫起来。”
暗卫的动作十分迅速,尚且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尽数精神抖擞地站在了苏远之跟前。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看天,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咱们派了人盯着北燕国那些士兵,北燕国的士兵搜查到了哪儿,咱们都能够得到消息,齐凌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想要避开北燕国那些人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苏远之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只知道像丧家犬一样地跑,可不是我血隐楼暗卫的风格,即便是咱们如今人数不足,地势不熟,咱们也应当拿出属于血隐楼的气势来,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才是。”
“是!”整齐划一的应和声。
苏远之点了点头,转过身吩咐着怀安:“你时刻与跟踪北燕国士兵的暗卫保持联络,咱们人数不多,硬碰硬是不智之举,好在齐凌峰上树林茂密,倒是不错的遮挡。咱们可以悄悄接近北燕国的队伍,暗中杀些人,相信比暗杀术,还没有谁能够强过咱们血隐楼的人。若是被人发现了,咱们便撤。不能迎面而上,咱们就扰得他不得安宁。”
怀安明白过来,颔首应了,联络了打探消息的暗卫,便带着暗卫朝着北燕国队伍去了。
天色大亮,雨也渐渐小了,山下河岸边,昭阳也已经带了人到了河岸边。
村民们说的那处水流和缓的地方因着涨水的缘故,却也并没有昭阳想象中那样和缓,河水浑浊一片,气势汹涌地奔袭而来。
昭阳蹙了蹙眉,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李昱州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的齐凌峰,眉头紧蹙着。
“怎么了?”昭阳留意到李昱州的神情。
“属下瞧见了山上有暗卫的连络信号。”李昱州连忙应道。
昭阳一怔,又听见李昱州道:“其中一道,是用来报敌方方位的,想来应该是主子派了人暗中跟踪着北燕国的队伍。而另一道是接收到信号的反馈……”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山上,却是什么也没有瞧见。
“如今形势,北燕国藏兵定然人数众多,且对地势熟悉,十有八九已经知道主子在山上,且现如今无法下山离开。可是我瞧着,这两道信号却是在不停地靠近……属下觉着有些奇怪,不应该这样的啊,既然主子派了人暗中盯着那些个北燕国士兵,知道他们在何处,想要躲开坚持到咱们去应援应当不难。”
昭阳听李昱州这样一说,脸色一下子青了几分,冷哼了一声:“你们主子的脾性你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可能甘心被人追着逃跑?”
李昱州闻言,沉默了下来:“可是主子身边只有一百来人啊,虽不知北燕国士兵有多少人,可是应当断然不止这点儿人数。”
昭阳神情愈发凝重,咬了咬唇:“准备泅渡,不管如何,定要想方设法地过了这河,到对岸去。”
李昱州点了点头。
昭阳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奔腾的河水:“我水性不好,就不过去了。你才识得血隐楼暗卫的那些连络信号,泅渡之后,御林军和另外那些人便都交给你指挥,尽快带着人前去增援苏远之。”
“属下明白。”
昭阳咬了咬唇:“不管如何,我定要苏远之平平安安地下山,你可能做到?”
“能。”
昭阳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一声信令下,所有人都开始准备着泅渡,昭阳瞧着他们将干粮用牛皮纸层层包裹住,背了起来,便各自寻了个地方下了水。
“上游冲下来的木头那些定要避开,所有人不要分散太开了,彼此照顾着些。”昭阳吩咐着。
众人应了声,便扎进了滔滔河水之中。
昭阳只瞧见河面上有不少人影在浮浮沉沉,手在袖中紧紧拽紧了起来,心情是说不出的凝重。
“长公主,咱们现在是回血隐楼还是?”
昭阳摇了摇头:“不,咱们退回村子里,雨势已经开始小了,雨一停,水便会慢慢退潮,派人准备好船,等着水势稍稍减退,便乘船渡河,去接应他们。”
昭阳回了村子里,那里正听闻昭阳想要造船,便召集了一些人来相帮。
“村里原本倒是有些打渔的渔船,倒也可以拿来一用,只是水势大了,现在这些船都不怎么经得住风浪,得做一些大些的船才是……”
昭阳点了点头,复又问里正:“你瞧着,这水何时能够退下去?”
里正想了想:“约摸得两三日后才能退吧。”
昭阳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行,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里正蹙了蹙眉:“两三日都是保守估计了,这两天雨下的太大,现在还没有完全停歇。两三日后,也不过是勉强可以试一试能不能渡河,要等着完全安全,只怕怎么也得五六日的。”
两人说着话,一旁一个沉默地锯着木头的男子却突然开了口:“长公主,是想要去那齐凌峰?”
昭阳颔首。
“若是长公主着急,可以不必渡河,草民知道一个地方,虽险了一些,不过却也可以不渡河就到齐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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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眼睛一亮,转过头望向那男子:“什么地方?”
“草民是村中猎户,经常上山打猎,径流山上有一处地方,与齐凌峰相邻,它整个山峰都是倾斜地靠向齐凌峰的,其中有一块极大的石头往外伸出去了十来米远,距齐凌峰就只有差不多十来米的距离。长公主可以去瞧瞧那处地势,想想法子,想来应该会比造船渡河来得快,也来得容易一些。”
里正闻言,连忙道:“吴山是咱们村子里的猎户,喜欢到山上打猎,对山中地势稍稍熟悉一些。”
昭阳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你经常去径流山打猎,那齐凌峰呢?”
“几年前径流山与齐凌峰草民的时常去的,对山上的地势都十分熟悉,只是约摸三年前吧,这两座山上都开始闹起鬼来,许多上山打猎的猎户都在山上出了事,草民的老母亲害怕草民也出事,就不让草民再上这两座山了。”
昭阳眯了眯眼:“三年前?”
吴山颔首,一旁的里正也连忙插嘴道:“这件事情我也记得,连续好几次,有猎户上山打猎,都遭遇了不测,后来有人说在山上遇见了鬼。许多人都说,是打猎的人太多,惹怒了山神,当年那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渐渐的这两座山就没什么人去了。不过前几天那径流山起了火,将山都烧得光秃秃的,想必也没什么鬼怪了作祟了吧……”
昭阳嗤笑了一声,什么山神,只怕是北燕国那些人在弄虚作怪。
三年前,倒是没想到,仓央竟然在三年前就在部署安排此事了,那时候他应当刚刚夺得了那大王之位吧?
李昱州留下的暗卫匆忙进了屋:“长公主,他们已经成功渡河了。成功渡河四百余人……”
昭阳心中一喜,渡河的人共有四百余人,对苏远之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助力,不管如何,应当也能够拖延一些时间了。
昭阳站起身来:“走吧,我们一同去你说的那地方去瞧一瞧。”
那吴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昭阳,却又有些犹豫:“上山的路有些艰难,且刚下了雨,只怕泥泞难行,长公主也要去?”
“无妨,我能够上得去的。”昭阳笑了笑,如今苏远之在那山上,境况只怕是不太好,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对他不利,哪怕是爬,她也得爬上去。
昭阳带着留下来的人一同随着吴山往径流山上去,刚刚下过雨,又因为前几日起了火,将山中的枯叶树木都烧得干干净净,没了遮蔽,雨水直接落在地上,倒的确如吴山所言,一路上满是泥泞,湿滑难行。
好在山上原本多树,虽然大火烧了山,却也留了不少焦黑的树干,山崖上的书与藤蔓倒是并未受到大火的波及,仍旧郁郁葱葱。昭阳一路抱着树干,艰难地往上爬,虽然弄得满身都是泥,且行进速度实在是有些慢,倒也渐渐地靠近了目的地。
一直到下午申时末,一行人方总算是到了吴山说的地方。
情形果真如吴山描述的那样,这座山峰与齐凌峰只隔了一条径流河,原本径流河的河面倒是极宽,只是这山峰靠近河的那一边犹如刀削的一般,只是却是下面窄,下面宽,斜斜地向着齐凌峰伸出去了许多,山峰的峰顶却也是最靠近齐凌峰的地方。
且山顶上还有一块巨石,就悬在那悬崖上。
走到巨石最靠近外面的地方,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面齐凌峰的景色。
昭阳召了暗卫们过来:“可有法子过去?”
暗卫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此处距离并不怎么宽,轻功极好的人可以直接跃过去,咱们现在在的人中,约摸有一两个人轻功绝佳,勉强过得去,只是其他人想要过去却不那么容易。”
昭阳闻言,眸子中亮若灿星:“无妨,只要有一两个人能够过去,咱们便都能够过去了。”
“来的路上,我瞧见山崖上有不少的藤蔓并未被火烧掉,派人去弄一些藤蔓来,弄成藤梯,派轻功好的人先带着藤梯的一头过去,将那一头固定在对面,这头固定在这边,其它轻功弱一些的人,不管是走还是爬还是吊着过去,总能够过去。”
暗卫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急忙派人去山崖边弄了不少藤蔓来,将好几股藤蔓拧在一起,弄成绳梯。
这时候雨才终于停了下来,吴山蹙了蹙眉:“这石头上突然有不少蚂蚁,只怕一会儿还要下雨。”
昭阳看了看天色,蹙了蹙眉:“咱们动作要快些了,若是天黑了,又下起雨来,咱们就只能在这儿耽搁一晚上了。”
其他人手中动作愈发快了一些,很快藤梯便做好了,昭阳叫人试了试,支撑一个人的重要约摸还是不曾问题的。
暗卫找了轻功好的人先行越了过去,将藤梯的那头固定在了崖边的一颗大树上,昭阳随后就叫人将这头固定在了石头上。
红珠转过头望向昭阳:“长公主可要过去?”
昭阳沉默了片刻:“我全然不会武功,能过得去么?”
“奴婢带着长公主,也能过去。”红珠想了想,倒是比昭阳先打定了主意:“长公主还是与我们一同吧,本来此前泅渡了一批人过去,留在长公主身边的人就已经不多。这周围本就有北燕国藏兵,若是咱们再离开了,若有人发现了长公主的行踪,只怕这些人难以保障长公主的安全。”
昭阳点了点头,红珠便已经蹲了下来:“奴婢护送长公主过去。”
昭阳只愣了一下,便应了声,爬上了红珠的背。
红珠是君墨派给昭阳的,武功自然是不会弱的,虽走在这样的藤梯上,脚下是万丈悬崖,红珠的步子却也极稳。
昭阳低下头往下面看了看,只隐隐约约看见下面是奔腾的径流河。
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移开了眼,心中暗自想着,苏远之,本公主为了你又是到处钻暗道又是爬山又是走在这万丈深渊之上的,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本公主定不轻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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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在昭阳觉着备受煎熬的时候,苏远之那边传来了消息。
“主子他们已经在往这边赶了,想来已经得了胜脱身了。”
昭阳心中一喜,长长地舒了口气,终是难以自已的笑出了声来:“好,好好好,平安无事就好。”
只是虽然知晓苏远之已经获胜,昭阳却仍旧躺在那草丛中,一动不动。
天色已经全然亮了起来,昭阳时不时地问问暗卫,苏远之大概还有多久能够过来,心中只觉着心跳如擂。
“快要到了。”暗卫吁了口气,昨夜警惕了一夜,心一直紧绷着,总算是可以稍稍放松放松了。
昭阳侧耳听了听,果真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咦,来得竟这样快?主子果真是思妻心切。”暗卫嘴角一咧,难得得打趣起昭阳来。
昭阳欢欢喜喜地站起身来,朝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没几步,就瞧见有人影从林子中快速行进了过来,倒像是小跑着的。
“这里,我们在这里。”昭阳难以抑制心中欢喜,朝着那边高声喊着,挥了挥手。
只是下一刻,昭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隐隐有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却不是熟悉的语言。
是……北燕国人?
昭阳瞪大了眼。
红珠与后面的暗卫也反应了过来,极快地跃到昭阳跟前,伸手揽住昭阳往后面退了几步。
只是对面的北燕国士兵却已经发现了他们。
只听见几声高呼,那些北燕国士兵就追了过来。
“带长公主绕开他们去找苏丞相,我来挡住他们。”其中一个暗卫冲了上去。
红珠拉着昭阳快速朝着一旁跑去,只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将另外两个暗卫团团围住,还分出了人朝着红珠与昭阳扑了过来。
红珠将昭阳挡在身后,拔剑而上。
昭阳咬着牙,又往后退了两步。
只是昭阳并未注意到,有人从几棵树后绕到了昭阳身后,将剑横在了昭阳的脖子上。
剑刃冰凉而锋利,昭阳倒吸了一口气。
远远地瞧见苏远之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了过来,昭阳咬了咬唇,在心中暗自骂着,苏远之你个混蛋,怎么偏偏就晚了这么一会儿呢?
身后挟持着自己的北燕人大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在了昭阳的身上。
昭阳瞧见苏远之脚步一顿,微微眯了眯眼,侧过身向怀安说了些什么,怀安就往后退了几步,隐在了人群之中。
“放开她。”苏远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应当这几日过的也十分辛苦。
昭阳身后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出口却是昭阳十分熟悉的楚国话:“放开她?苏丞相想得未免太过天真了一些吧?”
苏远之冷哼了一声:“你不过是想要让我放你离开,你放开她,我放你离开就是。”
昭阳轻轻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成了拖累。
“不不不,原本我的确是想要脱身离开,只是既然抓到了楚国长公主,我倒是不着急了。听闻苏丞相与长公主素来夫妻情深,只要有长公主在手,我还会怕苏丞相不放我离开吗?”那男人哈哈大笑着。
昭阳蹙了蹙眉,她如今都已经狼狈成这副模样了,这人竟还能认出她来,实属不易。
“苏丞相想要救你的妻子吗?”身后的男人高声问着。
苏远之蹙了蹙眉:“你想要什么,说吧。只要我有,只要我能。”
那男人又笑了起来:“苏丞相果真是爽快人,我想要的东西,苏丞相当然是有的,我想要苏丞相的性命。苏丞相若是自尽于此,我就放你的妻子离开。”
苏远之蹙了蹙眉,眸光定定地落在昭阳身上,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怎么?苏丞相不愿意吗?”身后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质问。
问罢,却又同昭阳道:“长公主,你可睁大眼睛瞧瞧,这就是你选的男人,一点儿也没有担当,哪有咱们北燕国人爽快。长公主不如和你这驸马和离了,嫁给我们北燕国大王如何?我们北燕国大王定然将你奉若至宝……”
昭阳嗤笑了一声:“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和离二字,只有丧夫。”
“好!”身后那男人声如洪钟,震得昭阳的耳朵嗡嗡作响:“好一个没有和离,只有丧夫。既然如此,为了我们大王的终生幸福,我也应该将你这丈夫给杀了。”
那男人说完,又望向了苏远之:“苏丞相可想好了,是自尽于此,还是如何?”
苏远之挑了挑眉,笑了一声:“方才你都说了,若是我死了,你便会将她带回你们北燕国献给你们大王。我们楚国的公主,我苏远之的妻子,怎么可能委身于你们北燕国人?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死?”
“呵,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要救你的妻子了?”挟持着昭阳的人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想不到在五国之中都名声响当当的苏丞相,竟然是这样一个懦夫。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以为,我不敢杀了她吗?”
苏远之脸上神情淡然无比:“你要杀尽管杀便是,你将她杀了,我便可毫无顾忌地冲上来取你性命,到时候,她是被你所杀,与我无关。我杀了你,便是为她报了仇,她泉下有知,也该宽慰。而我杀了北燕国名将,还可立下一功,陛下势必会嘉奖。我是楚国丞相,文武双全,权势滔天,大丈夫何患无妻?”
“倒是你……”苏远之目光冷冷地望着劫持着昭阳的男子:“你们王上似乎倾慕我这位妻子许多年了,听闻北燕国王后宫殿也已经易名为昭阳宫了?若是你将她杀了,我倒是想要瞧一瞧,你如何向你们王上交代。到时候,你即便没有死在我手中,也会死在你们大王手中。”
啧……昭阳宫的事情,他果然是知道了。
昭阳倒是觉着,自己的心态极好,这种情形之下,竟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正想着,就瞧见隐在苏远之身后那群暗卫中的怀安手中持着弓箭站着,弓已经拉满,正定定地看着昭阳,头不停地往右偏。
昭阳眯了眯眼,怀安与自己面对而立,他的右便是她的左,右边是劫持她的人,怀安是让她头往左偏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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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心中暗自揣测着,沉默了一下,头稍稍往左移了移,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怀安的动作,就见怀安轻轻点了点头。
将弓拉得愈发满了一些。
“你以为,本将军会受你威胁?”身后劫持她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昭阳与怀安之间的小动作,只专心致志地同苏远之打着嘴仗。
昭阳瞧见怀安手中的箭猛地射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昭阳将整个身子往左猛地一偏,还得了闲暇猛地抓住了身后那劫持她的人的手,让他一时不得动弹。
那箭直直地没入了那人的眉心,血溅了昭阳一身。
昭阳瞧见他瞪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地模样。只是箭入眉心,却是连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已经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昭阳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却见暗卫们已经快步上前,与此前那人带着的北燕国残兵缠斗在一起。
苏远之快步朝着她走了过来,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来,飞快地跑到了她跟前,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有些微微的酸涩。
苏远之却已经松开了昭阳,蹙着眉头望向昭阳:“你是在泥水里面滚了一圈吗?怎么一身都是泥?”
说罢,还略为带着几分嫌弃地退后了两步,从胸前取出了一方锦帕出来。
“……”昭阳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上脏,要拿那锦帕给她擦,便哼了一声退后了两步:“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儿去?你几天没沐浴了吧?身上一股子汗味,还有一股酸味,都快要发臭了吧。”
苏远之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沉沉笑意,朝着昭阳招了招手:“好了,别闹了,过来,你脖子上方才被划了一道口子,我帮你将血迹擦一擦,给你上些药。”
昭阳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脖子,倒果真摸了一手的血迹,这才反应过来,脖子上似乎有些隐隐作痛。
昭阳知晓自己是误会了苏远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哼了一声:“刚才我担心怀安箭术不好失了准头,躲开的时候动作大了一些。”
“嗯。”苏远之见昭阳迟迟没有上前,只得自己往前了一步,一手扣住昭阳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锦帕给昭阳擦了擦脖子上的伤口,而后又从腰间取了一个白玉小瓶子出来,从里面倒了一些药膏,涂抹在了昭阳的伤口上。
昭阳静静地站着,只抬起头来打量着苏远之。
方才隔得远了没看仔细,如今只在咫尺间,倒是什么都清清楚楚了。
昭阳蹙了蹙眉:“你这几日都没有睡觉吗?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下面一片青色,也不知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苏远之涂抹药膏的动作温柔至极,听昭阳这样说,嘴角便有勾了起来:“嗯,你不在我身边,我哪里知道要怎么照顾自己。照顾我,不是你最为擅长的事情吗?”
昭阳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听见周遭刀剑相接的声音,心情有些微妙,此番情形下,她方才竟与苏远之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实在是……不应该。
不过一会儿,北燕国残兵就已经尽数被灭。
怀安上前复命,苏远之只轻轻点了点头:“齐凌峰上的北燕国藏兵应当已经尽数清除干净了,只是如今洪水未退,我听后来增援的暗卫说说你们先前来的时候,是用绳梯过来的,此番咱们恐怕也只能再用那绳梯回去了。”
昭阳应了一声:“来的时候我倒是想到了可能会这样,便让人将绳梯藏了起来,应当也还能用,只是那绳梯只有一个,咱们这么多人,要尽数通过,只怕是要些时候。”
“左右现在也没有了北燕国追兵,多耗些时间倒也无妨,到了那处咱们也还可以再看看,能不能寻到多余的藤蔓,多做几副藤梯就是,不妨事的。”
昭阳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总觉着,自己不见到苏远之的时候,倒是冷静自持的。一见到苏远之,反倒有些不喜欢用脑了。大抵是下意识地便想要依赖他,觉着有他在,没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缘故。
“那走吧,早些回去,你也可以趁早抓紧时间多休息休息。”
昭阳话音一落,却瞧见苏远之在她面前弯下了腰来。
“这是做什么?”昭阳眉眼弯弯。
“你来的时候爬了半天的山,夜里又忙着赶路,只怕是累得厉害了,我背你吧。”苏远之的声音传来,温柔得让昭阳觉着心都化成了一弯水。
“我不过是走了一天罢了,你都已经四五日没怎么休息了,你这些日子赶得路定然不少,必然比我还累得厉害。我昨晚上还睡了不短的时间的,如今已经恢复过来了。要不咱们先走着,若是我走不动了,我定不会客气,定会叫你背的。”
苏远之闻言,直起身子转过头来望向昭阳。
昭阳眸光温柔:“你是我夫君,我不会对你客气的。”
昭阳叫苏远之素来喜欢三个字三个字的叫全名,要么便是苏丞相,难得从她口中听到夫君儿子,苏远之眸光微微动了动,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住了昭阳的手。
昭阳笑了笑,反握了回去,跟在苏远之身后:“北燕国藏兵还有许多没有清理吗?这都已经四五日了。”
苏远之摇了摇头:“不多了,从这齐凌峰离开之后,我便可随你一同回去,剩下的那些,交给暗卫们去做就是了。我跟着一同前来,不过是想要瞧一瞧,仓央是不是也在其中,能不能够遇到。”
昭阳偏着头望向苏远之:“我怀疑仓央入了渭城,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他若是想要围困渭城,且他北燕国的藏兵在渭城外,他为何却反倒跑到了渭城中?”
苏远之脚步一顿,却也只是瞬间,随后便又迈开了步子:“我怀疑,仓央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攻打渭城,围困皇宫。”
“不是?那是什么?”昭阳追问着。
苏远之转过头,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昭阳:“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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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与昭阳默契绝佳,见昭阳这般神情,便知她已经猜到,只点了点头:“是,莫央的那位驸马爷,就是仓央所易容的。”
昭阳一怔,她见过那位驸马爷两回,却也的确并未留意到。
第一回是莫阳刚刚出事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莫央的身上,也不过随意扫了那博尔术两眼,并未细看。
第二回倒是细看了,只是兴许是他刻意隐藏,昭阳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想着,博尔术与莫央的感情倒是极好的,莫央遭受了那样的意外,只有真正对她好的人,她才会放下心防去信赖,因而对莫央一心依赖的博尔术没有丝毫怀疑。
只是如今想来,莫央对他的确是十分依赖,只是却不一定是夫妻之间的依赖信任,也有可能是兄妹之间的……
到底是她疏忽了。
昭阳轻咬下唇,沉默了片刻,只是心中却仍旧有些疑惑:“可即便那博尔术是仓央易容,我也将他们都接到了丞相府中了,丞相府中的防卫我还是十分相信的,那仓央又是如何掳走了流苏的呢?”
“我问你个问题,若是你,莫央向你提出想要去公主府中划船采莲,你应还是不应?”苏远之问她。
昭阳眉头轻轻拧了拧,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应当是会应的,上一回,她还住在驿站,我去驿站看她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些莲子和莲子做的点心过去,还同她说,若是她喜欢,我下回去的时候与她带些,后来我就再没有去看过她了。”
“且她遭遇了那样的事情,一直不怎么喜欢与人接近,若她提出想要去公主府划船采莲,我大抵会高兴的。何况,我会觉着,公主府中的护卫并不比丞相府做的差,应当无碍。”
苏远之颔首:“如此看来,流苏倒是对你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
“莫央派了丞相府的人到公主府禀报,说她与她的女儿伊朵吃了一些莲子,伊朵就想要去划船采莲,想来想去只有公主府中较为安全一些,因而想要到公主府划船采莲。流苏自然应下,却也想着你的吩咐,轻易不怎么出府,还专程派了马车前往丞相府接了人,特地派了十多个暗卫前往。”
“可是半道上却仍旧出了岔子,有人袭击,莫央与伊朵被掳走,博尔术没有出事,急急忙忙带着暗卫到处找莫央与伊朵。消息传到公主府,流苏大抵揣测了一番你再会如何处置,就派了暗卫去寻。”
昭阳眯了眯眼:“人没有找到?”
“倒是找到了,在一个客栈之中找到的。流苏得到消息之后,就匆忙带着暗卫去了那客栈探望,那莫央好似又受了什么惊吓,在屋中乱摔东西,谁也不让见。博尔术急忙走了进去,稍稍安抚了一下,流苏想着莫央大抵不想见外人,就将丫鬟与侍从都留到了门外,也走了进去。”
昭阳的心“咯噔”了一下,自然明白了过来,大抵流苏进了那房间之后,就出了事。
这本就是一出戏,刺杀是假,将莫央与伊朵掳走是假,那房间只怕也是早就仔细妥帖布置过的,就等流苏踏进这个圈套,屋中只有莫央与那博尔术,她独自一人踏进去,自然就逃不掉了。
只是不得不说,仓央实在是将她的脾性摸得十分透彻的,知晓她绝不会拒绝莫央那样的要求,也知晓她知道了莫央出事,且是在来她府上的时候,在受她安排去的暗卫保护的时候出了事,她断然无法再安然坐在府中不出现,知晓她瞧见莫央发了狂,不见其他人,会独自一人踏入那屋中。
昭阳轻叹了口气,除了仓央,流苏也将她会有的反应揣测得很透彻,亦是分毫不差地踏入了仓央设下的圈套。
若是这两人中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步出了差池,事情便不会发展城如今这副模样。
昭阳咬了咬唇:“昨天下午你见我困得厉害隐瞒了我此事,派了怀安前去处置,这也已经又过了一天了,怀安那边可有消息?”
苏远之似乎有些恍惚,轻轻摇了摇头:“仓央布置良久,既然人已经到了手,定会妥善安置,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咱们找到。”
“不过,没有消息也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证明,流苏伪装你伪装得十分成功,仓央还并未发现那并非是你。若是发现了,十有八九,流苏便没命了。”
昭阳身子轻轻一颤,抬起眼定定地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伸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因着刚刚起身,她尚未梳发,头发披散着,十分柔软。
“你也无需担忧,流苏比你好多了,她武功不弱,且又专门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不会在仓央手中吃了亏的。况且,仓央本来心悦你,而流苏假扮的是你,就凭着这一点,她落在了仓央手中,只怕也是好吃好喝地侍候着,不会受分毫的苦。”
昭阳沉默着,没有应声。
苏远之将昭阳揽入怀中,声音愈发轻柔了几分:“只是你暂时不能回渭城,若是被仓央发现了你,流苏才真正有危险了。”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
苏远之侧过头望向昭阳:“只是,我却是必须要回去的。”
“嗯。”昭阳又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你与我感情甚笃,我出了事,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连面都不露一下,若是你不出现,仓央定然会怀疑。”
苏远之颔首:“你在这儿只怕是无趣,我回去之后,会打着保护三个孩子安危的由头,将他们送到血隐楼来陪你。”
“好。”昭阳的嗓音带着几分喑哑。
轻轻叹了口气:“唉,刚分离了几天,好不容易得见,却又要分开了。”
昭阳听苏远之隐含伤感的话,心中亦是有些酸涩,只伸手握住了苏远之的手。
“不过也没有关系,我每天晚上也还可以从暗道过来,来找你睡觉。”苏远之眼中满是笑意:“你瞧我来陪你睡个觉多不容易,记得要热情一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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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昭阳冷笑了一声,她酸涩个什么劲?她怎么就信了苏远之的鬼话?
松开了握着苏远之的手,昭阳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朝着苏远之挥了挥手:“相爷您走好,晚上可千万别来了,看见你我就热情不起来。”
苏远之低头闷笑了半晌,方幽幽道:“长公主这副语气模样,倒有些像是烟花柳巷……”
话还没说完,昭阳便猛地转过身朝着她扑了过来,苏远之原本就坐在软榻上,被她这么一扑,顺势就倒了下去,伸手扶住了昭阳的纤腰。
“我让你烟花柳巷,你怎么知道烟花柳巷的女子说话是这语气模样?难不成你经常去?”
昭阳因着刚起床不久,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里衣质地轻柔,且领口开得有些大,昭阳俯身在苏远之身上,内里风光被苏远之看的一清二楚。
昭阳浑然未觉,苏远之的眼中火光亮了亮,嘴角微扬,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唔,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吧?”
昭阳冷笑了一声,拳头不停地落在苏远之身上:“我叫你吃猪肉,吃猪肉!回去吩咐公主府的下人,你一个月不许吃猪肉!”
面对昭阳如此无礼的要求,苏远之眼中笑意更浓:“好,不吃猪肉。”
想着苏远之还要赶回渭城,昭阳便也不再为难于他,只冷哼了一声,翻身坐了起来:“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再耽搁,天就要黑了。”
昭阳一坐起来,那乍然而现的春光便再也瞧不见了,苏远之撇了撇嘴,也跟着坐了起来:“也好,你在这血隐楼中我也放心一些,这血隐楼中的景致不错,你若是喜欢,可以四处游玩游玩。”
昭阳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复又叮嘱着:“仓央那人,看起来光明磊落是个男子汉的样子,只是恐怕实际上却是个阴狠的,你万事小心。”
苏远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笑了起来:“嗯,放心好了,同他比阴狠,我还是不怕的。事实上,除了比体重我比不过他,其它倒是没什么可以怕的。”
“……”她的确是白担心了。
昭阳瞧着苏远之出了屋,幽幽叹了口气,发了会儿呆,随手翻着手中的书。
苏远之出了血隐楼,却并未径直回府,反而先入了宫。
刚行至养心殿门口,就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地摔碎的响动,随即是楚君墨气急败坏的声音:“一群废物!都已经一天了,叫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朕要你们何用?”
“末将有罪!”在这渭城之中皇宫之内,自称是末将的,十有八九,是御林军统领。
“有罪有罪!整天除了这两个字你们还会说什么?要是再寻不到长公主,朕要你们提头来见!”
苏远之扬了扬眉,倒是不知什么时候,这个曾经无比稚嫩的少年,也已经渐渐有了几分君威。
“是,末将遵旨。”
“还不快滚!”
苏远之听到此处,方整了整衣衫,一脸焦灼,快步入了养心殿,与刚刚从养心殿出来的几人擦身而过。
倒果真是御林军几位统领。
苏远之快步走到殿中跪了下来:“陛下,长公主可有消息了?”
声音中满是急切。
刚走到养心殿门口的几个御林军统领脚步微微顿了顿,彼此对视了一眼,脚步愈发快了一些。
楚君墨看着那几人离开,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平身吧。”
苏远之站起身来,复又问着:“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声音倒是已经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楚君墨点了点头:“昨日事发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叫人锁了城门,还派遣了暗卫在四面城墙上巡视,倒是并未见到有人出城,我想着,仓央十有八九还在城内。今日就叫了御林军,联通渭城守城大军一同,几乎将渭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有寻到人。”
苏远之到并不觉得太过诧异:“北燕国那些藏兵在渭城外藏了三四年,说明仓央在三四年前就开始筹谋此事。三四年的时间,从城外挖一条通往城内的暗道并非什么难事。仓央现下出城没有,倒是没有法子这样简单下定论。只是原本藏于城外的藏兵十有八九是为了接应,如今那些藏兵被我们清除了大半,却是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如何走。”
“那眼下咱们当如何才能够寻到人呢?”君墨蹙了蹙眉,事情实在是有些复杂。
苏远之摇了摇头:“如今别无他法,唯有等。出城可以用暗道,在路上也可以易容,这样漫步目的地搜查,是永远也搜查不到什么的。”
“等?”楚君墨有些不明白:“再等下去,那仓央岂不就带着人离开皇城了?”
苏远之笑了笑,眯了眯眼:“若陛下是仓央,掳走了昭阳之后,你会将她迷晕呢,还是让她清醒着呢?”
楚君墨想了想:“兴许掳走的时候会用些迷药,只是等到了手,关押起来的时候应该会让她清醒着,赶路的时候为防止出什么意外,再用迷药将人迷晕了就是。”
苏远之点了点头:“仓央没有发现他掳走的人是别人易容的,以为自己掳走的是昭阳,昭阳虽然聪明一些,可是不会武功,因而,仓央不会对她太防备。”
“可是事实上,他手上的人,是血隐楼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只要仓央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让人昏迷着,她总有法子发出信号来。”
“只要她发出丝毫的信号来,血隐楼的暗卫,就定然能够找到她。”
“如今咱们只需要在明面上广撒网,调遣能够调遣的所有人来寻找,造出声势来,让仓央对他手中人的身份丝毫不会起疑便可。剩下的,咱们就只能等了。”
楚君墨明白了过来,沉默地点了点头:“也是。”
“左右此番被掳走的,也并非是真正的皇姐。”
苏远之笑了起来:“这样的话,陛下可莫要再说了,仓央不是傻子,咱们身边说不定也有北燕国的眼线,咱们须得时时刻刻记着,被掳走的,就是昭阳。”
楚君墨蹙了蹙眉,却也应了下来:“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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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苏远之还得继续回渭城去做出一副爱妻失踪的伤情模样,只得有些意犹未尽地停了手,起身沐浴穿衣。
穿好衣裳,苏远之低声同昭阳道:“今日晚上我不一定会过来,毕竟明面上你失踪了,我总不能日日安眠。”
昭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浑身酸痛得厉害,只翻了个身,就睡了过去。
苏远之见状,轻笑了一声,揉了揉昭阳的头发,方转身出了门。
苏远之并未直接进宫,反而先回了一趟公主府,桌上倒是果真摆了两碗鱼肉粥,苏远之挑了挑眉:“明安果真抓到了鱼?”
墨念立在一旁侍候,递过了汤匙,轻笑着道:“抓是抓到了,不过只抓到了一条,约摸也就五六两。”
苏远之也勾起唇笑了起来:“极好,叫明安若是得闲,多抓一些,鱼肉滋补,多吃一些倒也无妨。”
话音一落,就听见明安的哀嚎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入了宫,早朝已经散了,苏远之径直去了养心殿,倒是毫不意外地听见楚君墨又在养心殿中发火。
这场长公主失踪的戏码,他倒是无比投入。
内侍入内通禀了,苏远之便抬脚进了养心殿,楚君墨坐在椅子上,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没有再说话,满殿皆寂静无声,只听见苏远之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不等苏远之行礼,楚君墨就急忙开口问道:“苏丞相那边可有消息了?”
苏远之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中血丝隐隐可见,眼下下面尽是青色。没有人知道苏远之昨夜鱼昭阳几乎闹了一整夜,皆以为苏远之是因为长公主失踪一事,寝不安眠。
“有可能人已经不在渭城中了,微臣以为,不妨在渭城周围设置关卡,禁止一切人进出。”苏远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楚君墨颔首,丝毫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却是有朝臣上前一步:“陛下,此举只怕不妥,御林军本是为了护卫皇城安危,往详细了说,是为了护卫皇宫安危而存在的,如今将御林军调遣去搜查渭城便已经有些不妥,将御林军调出渭城外,更是不能啊,请陛下三思啊……”
楚君墨眯了眯眼,神情中已经带了几分怒意,半晌,却只冷笑了一声。
“你说,御林军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是为了护卫皇宫安危而存在。”
楚君墨嗤笑了一声:“所谓的皇宫,不过是一座宫殿而已,宫殿是死的,人是活的。御林军要护卫的,是皇宫中的人,说穿了,也就是楚国皇族。镇国长公主是不是楚国皇族?当然是,不仅是楚国皇族,她还当过楚国几个月的皇帝,在楚国最危急的时候力挽狂澜,若不是因为有她,如今楚国还在不在还得另说呢。”
楚君墨此话一出,下面跪着的朝臣面面相觑,似乎还在整理着反驳的言辞。
“行了,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这楚国是朕做主还是你们做主?今儿个朕这句话就撂在这儿了,只要能够找到长公主,救回长公主,朕不惜任何代价,更遑论只是调动调动御林军罢了。你们谁也别想来阻拦朕,谁若是想阻拦,将自己的脑袋提着来见朕。”
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楚君墨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再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滚吧滚吧,要你们何用?整日里拿着俸禄,到了要你们办事的时候,却只会说陛下恕罪,朕看着心烦。”
此话一出,殿上跪着的一溜连忙匆忙告退,生怕怒火牵连到了自己身上。
“尽是些没用的东西。”楚君墨骂了一句,才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约摸还有多久才能有消息啊?母后那边我都没敢说实话,生害怕被有心人知道了端倪,如今母后每隔一会儿就派人来问,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住。”
苏远之笑了笑:“太后那里倒是不必隐瞒,太后在宫中沉浮了几十年,这作戏的功夫恐怕比谁都强。”
楚君墨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待会儿就去同母后说。”
苏远之颔首:“那微臣就先告退了,既然要作戏自然就要作全套的,微臣现下要出宫带着御林军与暗卫去搜城了。”
楚君墨应了一声。
苏远之抬起眼看了楚君墨一眼:“陛下很好,昭阳没有看错陛下。”
说完,不等楚君墨有所反应,就躬身退了下去。
君墨看着苏远之的身影消失在养心殿门口,这才反应过来苏远之说了什么。
苏远之自四年多前开始担纲起教导他的重责,平日里在他面前便是一副严肃模样,手段层出不穷地,将他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以至于每次君墨见着他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一样,恨不得躲得远远地。
可是他却又成了自己姐夫,后来自己登基之后,更是因着身份,几乎日日都要相见。
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从苏远之的口中听到过一句夸奖的话,乍然听见这么一句,却是让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楚君墨眨巴眨巴眼,转身望向小林子:“快,去给朕瞧瞧,今儿个的太阳,究竟是从那边升起来的。”
小林子嘴角抽了抽,眼皮子轻轻一掀:“西边。”
却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
楚君墨这才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吁了口气:“朕就说今儿个苏丞相怎么这样不对劲呢,原来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啊……”
“……”
正说着话,外面就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此前君墨已经下了封后的诏书,虽封后大典尚未举行,宫中众人却已经改了口,叫赵云燕为皇后了。
楚君墨点了点头:“请。”
赵云燕穿着一身湖色宫装从门外走了进来,施施然行至楚君墨面前:“臣妾见过陛下。”
“行了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赵云燕浅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臣妾刚去长安宫给母后请了安……”
此话一出,君墨便知赵云燕前来所为何事了。
“我这就去长安宫陪母后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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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三日,都没有昭阳的消息传来,朝中百官人人都是战战兢兢地,在宫中须得提防着随时一点就会炸的楚君墨,一下了朝,还得记着离苏远之远着些。
只是,第四日,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却并非是流苏终于传出了消息来,发现仓央一行行踪的,却是一个有些意想不到的人。
那日苏远之正在城中搜查一间客栈,就瞧见一个暗卫匆忙从楼下走了上来:“主子,有人在楼下要见主子,说有长公主的下落。”
苏远之脚步一顿,神情一凛:“谁?”
“和属下说话的人是一个丫鬟,正主儿一直呆在马车中没有露面,属下不知。”
苏远之略一沉吟,因着要搜查这客栈,客栈周围都被暗卫和御林军围了起来,他也并不觉得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子捣乱。
这样一想,就转身下了楼。
苏远之刚出客栈的门,那立在马车前的丫鬟就轻声同马车中的人道:“小姐,苏丞相出来了。”
话音刚落,那马车门就被打了开来。
苏远之眯着眼看了过去,马车中坐着一个约摸二十余岁的女子,神情淡然,只是眸中却带着几分苍凉。
见苏远之似乎并没认出她,马车中的女子笑了笑:“苏丞相怕是认不出民女了,民女……”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远之打断了:“秦卿。”
秦卿一愣,却是垂下眸子,略带几分自嘲的笑了笑:“民女倒是忘了,此前民女曾经同曲涵一同设计害过昭阳……长公主,苏丞相素来对长公主爱护有加,只怕对民女这个曾经害过长公主的人印象深刻。”
“你说你有昭阳的消息,你在哪儿见过她?”苏远之有些不耐烦。
秦卿垂下眸子,掩下眸中的暗沉,却也快速而直接地道:“民女昨日傍晚左右,在城外十里坡见到了长公主。”
“十里坡?”苏远之脑中快速转了起来,十里坡在城南外,离渭城十里地,所以才叫十里坡。
“你详细说说当时情形。”
“昨夜民女本是打算赶在天黑之前入渭城的,只是马车行至十里坡的时候,突然坏了。车夫下车修马车,民女在马车中呆着觉得气闷,就下了马车在路边透气。”
“十里坡那路并非是官道,山野道路并不怎么宽敞,只能容一个马车通过,若两辆马车相遇也只能在周围稍稍平坦一些的地方错开,而民女的马车坏的那个地方却又赶了巧,两边都是良田,田中还有水稻,实在是无法错开。”
“就在这个时候,从渭城方向驶来了一辆马车,被拦住了。民女见马车中的人似乎身份不凡,周遭的侍卫皆不好相与的样子,就连忙同他们道歉,说将马车修好就走。”
“那马车中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叫了侍卫去帮忙查看民女的马车,那侍卫说坏的地方只怕不怎么好修理,一时半会儿是弄不好了。听侍卫这样一说,民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马车中的人就下令侍卫将民女的马车抬了起来,扔进了一边的稻田之中,还说我们可以骑马走。”
秦卿的声音一直十分的平静,不见什么波动:“民女的侍女是个脾气急的,就要上前理论,只是还未靠近马车,那马车周围的侍卫就拔了刀,民女注意到,他们用的武器,是弯刀。随即民女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些男子,才发现,他们虽然穿着楚国的衣裳,楚国话说得也不错,可是身材却比楚国人稍稍高达一些,眸子的颜色却稍稍淡一些。”
“民女觉着大概是不好招惹的主,连忙拉住了侍女,又同他们道了歉,站到一旁让他们先行离开。那马车经过民女身边的时候,马车车帘掀了起来,民女瞧见了里面的人,似乎有些像昭阳,只是神情木木的,好似失了魂一样。民女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昭阳有事同人出城,还想着昭阳大概是仍旧记恨着民女。”
秦卿说着,微微顿了顿:“马车被扔进了稻田,民女和侍女都不会骑马,离渭城又还有些远,眼见着天就要黑了,民女想起之前经过的路边有一处客栈,就只好带着侍女一同往回走,去了那客栈中,等着车夫先行到渭城找马车来接。”
“那客栈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村子,只是因着靠近大路边,为了方便来来往往的人,改成了客栈。民女在客栈中住了下来,到了房间,一打开房间的窗户,却瞧见之前遇见的那辆马车就停在客栈后面不远的一个院子门口。”
“房间在客栈二楼,倒是可以将院子中的情形看得清楚明白。民女见那院子戒备森严,后来又瞧见一个女子出现在了那院子里面,民女此前与昭阳交好,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只是让民女有些奇怪的是,昭阳被一个男子扶着,那个男子看身形,既不是苏丞相也不是陛下。民女想着,昭阳应当不会让一个陌生人这样近身,心中诧异,就多留意了一番。”
“民女瞧见,昨夜夜里,一直有人不停地从那院子进进出出。今日早起,车夫来接民女的时候,他们也仍旧还在那院子中。民女回到渭城才知道昭阳失踪了,这才惊觉,急忙询问了苏丞相所在,寻了过来。”
苏远之定定地看着秦卿,神情冰冷:“我记着,你此前是跟着曲涵走了,为了曲涵,宁愿背上通奸叛国的罪名,宁愿出卖自己的好友。曲涵是死在昭阳手中的,我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兴许,这又是你的一个圈套呢?”
秦卿脸上笑容苦涩:“当初是民女识人不清,民女去了西蜀国之后,才知道,民女不过是端王爷的一个棋子罢了,端王爷的王府之中,女人很多,对他而言,民女只是可有可无地那一个。”
“在西蜀国,民女遭受了许多,几乎将命交代在了那儿,后来才明白,自己此前错的太离谱。”
“且,是真是假,苏丞相派人去一探便知……左右民女也已经站在苏丞相面前了,若是所言有半分虚假,这条命,苏丞相尽管拿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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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想得很透彻,若此事是仓央布下的一个局,仓央压根不在那院子里,他的目的十有八九就是用昭阳的下落,引苏远之出现,然后设下圈套,欲取苏远之的性命。
仓央只怕是想着,只要他苏远之死了,昭阳就可以放弃念想,随着仓央去北燕了。
呵呵,做梦。
仓央的算盘打得再精明,也定然并未算计到,他千方百计才掳获到手的人,并非是真正的昭阳。
苏远之也压根不会去那十里坡,下毒这样简单的事情,用不着他亲自出手。
苏远之策马飞奔,却只径直朝着宫门而去。
宫门口的守门士兵见着苏远之这番行径,皆以为苏远之是有要紧事入宫求见陛下,因而并未阻拦。
只是却不曾想,苏远之入了宫,就径直从宫中暗道,去了血隐楼。
到了血隐楼,刚刚上楼,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欢声笑语。
“娘亲,娘亲!”是慕阳的声音。
“二弟刚刚叫娘亲叫成了狼亲……好笨哦……”隐隐带着几分鄙视,还透着得意:“我都没有叫错过。”
“还有三弟,三弟刚刚拿了他的尿布往嘴里塞,好脏哦!晚上不要和三弟一起睡觉觉了。”
随即是昭阳略带无奈的声音:“慕阳,二弟和三弟还小。”
“笨笨。”
“你是大哥,要保护他们的,要对他们好。”
“笨笨,我才没有这样笨笨的弟弟。”
“……”
半晌没有听见昭阳的回应,苏远之嘴角微扬,几乎可以想象昭阳此时的表情。
“你慕阳觉着,谁聪明?”昭阳似乎叹了口气。
“唔,爹爹,爹爹聪明。”
听到慕阳的回答,苏远之眼中笑意愈盛,抬脚进了屋:“嗯,几日不见,慕阳最近倒是聪明了许多。”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朝着他看了过来,眼中皆是带着既惊又喜的表情。
苏远之抬起眸子往屋中望去,就瞧见昭阳坐在软榻上,慕阳站在床上,手中拿着个小波浪鼓,两个小的一左一右坐在慕阳旁边。
“今天怎么来了?”昭阳眼中带着笑:“可是事情有进展了。”
苏远之却并不着急:“在孩子们面前,还是莫要讨论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却也不再提起。
慕阳已经急急忙忙地从床上爬了下来,鞋子也没穿,就朝着苏远之扑了过来。只是扑到苏远之面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哦,我已经两岁了,不能让爹爹抱了。”
顿了顿,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在床上懵懵懂懂的两个小的,才又接着道:“弟弟们也已经一岁了,不是半岁小孩了,不能让爹爹抱了。”
苏远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你们都已经是男子汉大丈夫了,我谁也不抱。”
说罢,就走到了昭阳跟前,弯下腰一把将昭阳捞了起来:“只有你们娘亲不是男子汉,我就只抱你们娘亲。”
昭阳猝不及防地被抱了起来,惊呼了一声,回过神来,便察觉到慕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昭阳被自家孩子这样明晃晃地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放我下去,孩子跟前,胡闹个什么劲儿。”
苏远之却是压根不予理会,只将头埋到昭阳的脖颈:“我有三日没过来了,想我不曾?”
“没有。”
“想了!”
异口同声的声音,说没有的,是昭阳,是想了的,是慕阳。
“哦?”苏远之含笑反问着。
“昨天娘亲带我去山上泉水里面玩儿,还再说,要是爹爹在就好了。”
“……”昭阳有时候觉着,孩子太聪明太早熟,并不是什么好事。
慕阳兴许是总呆在苏远之身边的缘故,言辞之间浑然不像是一个两岁孩子,口齿清晰伶俐,有时候实在是让人有些防不胜防的。
“是吗?”苏远之眼中溢满了笑意:“在山上泉水中玩儿?可是上回我带你去的那清泉?为何在泉水中玩儿的时候会想起我?难不成,是想要与我洗鸳鸯浴了?”
“再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昭阳横眉竖目。
苏远之笑不可遏,却也知晓昭阳脸皮薄,若是再逗弄下去,只怕是要生气的,便将昭阳放了下来:“我今天忙了一天了,也没吃什么东西。”
“在忙东西总也该吃的,若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昭阳有些不满,却也扬声唤了丫鬟来,吩咐下去叫丫鬟准备些吃的过来。
苏远之吃着东西,昭阳便在床边陪着孩子们玩儿。
慕阳与慕昭在床上,慕楚要下床,昭阳就将他抱了下来,牵着他的手练习走路。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床上传来慕昭惊天地泣鬼神地嚎啕大哭声,昭阳连忙转过头,就瞧见慕昭一脸控诉地望着慕阳,慕阳手中拿着原本应该属于慕昭的小老虎,玩得不亦乐乎。
“……慕阳。”昭阳板起了脸:“那是你弟弟的,还给弟弟。”
慕阳却对昭阳的警告充耳不闻。
苏远之见状,将手中碗筷一搁。
还未等苏远之开口,慕阳就已经飞快地将那小老虎塞回了慕昭的手中,下一瞬,慕昭的哭声戛然而止。
“……”
昭阳叹了口气,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又重新将碗筷端了起来,轻声道:“下一回慕阳再胡闹,你就罚他一日不能下床便是了。他若是不停,叫暗卫来看着,只要他下床,就拿荆条抽他的脚。”
“……”果然是苏远之风格,简单粗暴,却也十分有效。
那边慕阳已经瘪了嘴,神情带着委屈。
昭阳将慕楚抱了起来,放回床上,伸手揉了揉慕阳的脑袋:“你若是好好和弟弟们玩儿,不要欺负弟弟们,娘亲便不会罚你。”
慕阳垂下头,声音轻轻地:“娘亲最好了。”
难得慕阳这样夸她,昭阳嘴角一翘,笑出了声来。
苏远之端着碗坐在桌子旁看着,眼角眉善俱是笑意,幸福大抵就是如此,她在笑,孩子们再闹,简单却又无比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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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精力极好,一直闹到很晚才累得睡着了,昭阳长长吐了口气:“这几日陪着孩子们玩儿,可累坏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梳妆桌钱坐了下来,正欲唤丫鬟,苏远之却已经走到了昭阳身后,将她头发上的珠钗一一解了下来,放在了梳妆桌上。
“又不是没有下人。”
昭阳从铜镜中打量着苏远之的神色,轻轻笑了笑:“平日里陪孩子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总觉着亏欠良多,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就想多与他们在一起。”
说完,才又想起之前自己一直想要问的事情:“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了,好几天都没有过来,今天怎么突然来了,可是事情有进展了?”
苏远之取了桌上的檀木梳,动作轻柔地替昭阳梳着头发,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同昭阳说了。
“秦卿?”昭阳眉头轻轻蹙了蹙:“她回了渭城了?”
苏远之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昭阳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些担忧:“当初秦卿对曲涵可谓是用情至深,为了曲涵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是此前曲涵来渭城的时候,从他话中意思我却也感受得到,对曲涵而言,秦卿在他的心目中,位置与其它女子并无什么不同。他可以将秦卿带入端王府,可是却并不会许秦卿端王妃的位置,端王妃定是与曲涵门当户对,且对他有帮助的人才能做的。”
“我想,秦卿在西蜀国只怕过得并不怎么好。一则她即便为曲涵做了许多,可到底也是楚国人,在西蜀国必定会遭受许多质疑。二则,曲涵的王府中,女人定然也不会少,对她只怕并不会太过维护,她只怕在那里也是举步维艰的。”
“可是秦卿的性子我多少也还是了解一些的,曲涵虽然对秦卿并不怎么好,可是秦卿到底对他深爱着的,曲涵死在我的手中,秦卿断然不可能一笑泯恩仇,全然不计较的。除非,秦卿在西蜀国还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的事情。”
苏远之并未怎么将昭阳的话听进去,只随口应着:“此事也不难,信部在西蜀国也有暗桩,到时候我派人仔细查一查秦卿在西蜀国都发生了些什么就是。”
昭阳点了点头,还是一副若有所思地神情。
苏远之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满昭阳的心不在焉:“与我在一起,就莫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说罢,将手中的檀木梳往桌子上一扔,径直弯腰将昭阳扛到了肩上。
“……”昭阳还不及反应,人就已经被扔在了床榻上。
“你这一言不合就将人扛起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昭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快速地抱起床榻上的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满脸防备地望着苏远之。
“我今日一直都在陪着孩子们玩儿,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你莫要来闹我了。”
苏远之却自顾自地脱了鞋袜上了床榻:“我下午到了之后,一直到现在,你一直在和孩子们玩,连个正眼都不曾给我,好不容易孩子们睡了,你却又要拉着我与我讨论一些全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我这人记仇,三四日不见,你就这样冷落我,你还想全身而退?你觉着可能吗?”
“我真的累了。”昭阳见苏远之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威胁,便软了语气,伸手拽住苏远之的衣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苏远之,一脸祈求。
这样的目光,苏远之时常在慕阳脸上见到,倒是不知道昭阳什么时候将这一招给学会了。只是昭阳并不知道,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由她做出来,却让人愈发想要……欺负她了。
“嗯?果真累了?”苏远之顿住了动作,坐在一旁看着昭阳。
昭阳以为自己这一招示弱奏效,心下一喜,愈发卖力:“是啊,你都不知道,慕阳他们有多能闹腾。慕阳整日到处疯跑,抓都抓不住,我又担心这楼里到处都是台阶,他摔着了,就只能在他屁股后面跟着看着。两个小的也不是省心的,虽然走得还不怎么稳当,可是慕昭总被慕楚欺负得嚎啕大哭,可是没过多久就又忘了教训,要去招惹慕楚,闹生气了就得让我来断这是非官司,一整日下来,我脑仁儿都疼得厉害。”
“嗯,听起来倒的确是有些辛苦。”
“嗯嗯嗯。”昭阳不停地点着头。
苏远之眼中笑意渐浓:“所以,果真动不了了?”
“是啊,一直跟在慕阳后面跑,腿酸的厉害。抱了这个抱那个的,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声音愈发可怜兮兮。
苏远之点了点头,伸手拉过昭阳的手,昭阳想要往后缩,却被苏远之锁住动不了了:“别动,你这样累,我帮你捏一捏。以前我们整日练武,也会手脚酸软的,捏一捏便可缓解许多。”
昭阳见苏远之果真一本正经地在给她揉捏胳膊,稍稍将戒心放了下来。
苏远之眯了眯眼,却猛地伸手将昭阳身上的被子掀了开去。
昭阳一怔,还未回过神来,就已经被苏远之压在了身下。
“苏远之!”
苏远之一脸得逞的笑意,声音却是温柔无比:“我知晓你累了,放心好了,你只需要躺着不动就好了,其余的交给我便是。”
“……”
她怎么这样傻,竟然以为,老狐狸的话是可信的。
衣裳已经被苏远之飞快地解了开,苏远之将她禁锢在身下,手不停地在她身上点着火,低下头不时落下一个吻。昭阳面色通红,额上微微有些汗意,已然情动。
苏远之自是看的分明,并不怎么着急起来,反倒变得极有耐心。
昭阳抬起脚踹了苏远之一脚:“你快些……”
苏远之闻言,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来:“夫人这样热情,为夫只能从命了。”
蓄势待发之际,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起来。外面传来慕阳带着哭腔的声音:“娘亲,娘亲,你答应了的,今天晚上我同娘亲一起睡的,娘亲说话不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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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问一个问题……”昭阳眯着眼望向苏远之。
苏远之轻轻哼了哼:“说罢。”
昭阳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嗯,自打你将姒儿送到顾清泽身边之后,我倒是许久没有听到顾清泽的消息了,顾清泽去哪儿了啊?”
“……”苏远之眯着眼望着昭阳,一副危险模样。
昭阳笑得眉眼弯弯,如今她来了葵水,有护身符在身,苏远之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乱来。
至于葵水过了嘛……
昭阳在心中暗笑,苏远之应当不会那么记仇,等着葵水过了,只怕这一桩早就揭过了。
苏远之见昭阳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笑了起来:“顾清泽嘛,谁知道呢,他是商人,到处行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听闻,他准备迎娶姒儿了。要不要我到时候与他说一声,你去给他们俩主婚?怎么说来,你也是姒儿的旧主不是?”
“……”昭阳瞪大着眼睛望着苏远之:“啧,小气鬼。”
说完,复又趴到了苏远之胳膊上:“他们俩果真要成亲了?”
“嗯,应该是吧。怎么?你舍不得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是开心呀。姒儿一直喜欢着顾清泽,为了顾清泽付出了那么多,而顾清泽曾经过的那样辛苦,身边若是有意一个人照顾着,自是最好。总之,他们能够在一起,能够成亲,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么……”
昭阳伸手抱住苏远之的胳膊,将头枕在苏远之的胳膊上:“我有你了呀。”
苏远之挑了挑眉,却觉着自己的心情奇迹般地被安抚了。
第二日一早,昭阳便察觉到身旁的人起了身,昭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瞧见苏远之在穿衣裳。
“起这般早?”
苏远之点了点头:“我须得回渭城一趟,仓央这个人,我倒是想亲自会会,这几日你好好呆在楼中,过几日我就来接你。”
昭阳还困着,听苏远之这么说,也全然没有多想,只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苏远之笑了笑,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出了门。
从宫中的暗道出来,径直就去了御乾殿上朝,楚君墨今日的脸上倒是难得的有了几分笑意。苏远之留意到了,微微蹙了蹙眉。
一散了朝,苏远之随着文武百官往外走,才听见有人在议论着。
“长公主一直下落不明,陛下一直愁眉不展,时常对着文武百官发火。今日柳太尉班师回朝,倒是难得见陛下的心情放晴了。”
“可不是。”
一旁有一个人似乎没注意到走在他们后面几步的苏远之,压低了声音道:“话说回来,长公主是在客栈中被掳走的,如今失踪都已经这么久了,会不会……”
“小声点儿,这些如今可是禁忌,可不能乱说。”
“不过,即便是长公主性命无忧,平白被人掳走了这么久,这名声只怕也……不怎么好听。”
“可不,其实私底下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只是不敢摆在平面上来说罢了,一般被人所掳,又是这样处心积虑的,定有所图。可是这段时日也没有见有人拿着长公主来求什么名利的,只怕图的就是长公主这个人……”
苏远之的脚步微微一顿,脸色黑的吓人,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施施然开了口:“王大人,刘大人,李大人。”
那三人听到有人叫他们,一时间倒是并未反映过来是苏远之的声音,只转过头张望着,目光落在苏远之身上,却是一顿,身子都忍不住颤了颤,脸上满是惊惧,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苏丞相……苏丞相饶命啊。”
其他人听见动静,皆是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苏远之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三人的恐惧,只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了三人面前顿住。
“三位大人莫非平日里就喜欢这样在背后议论是非,既然与本相有关,为何却不当着本相的面说呢?”
不等三人应答,苏远之就冷冷笑了起来:“哦,三位大人方才叫本相饶命?可是害怕本相责怪你们?可是害怕本想残暴,取你们性命?”
苏远之说着,却是从腰间解下了惯常用的那鞭子,拿在手中把玩着。
三人见状,身子愈发抖得厉害。
其中一人勉强抬起头来望向苏远之:“苏……苏丞相不能……不能取我们性命,我们也是朝廷……命……命官,苏丞相虽品阶……品阶比我们高些,可……可也没有……没有这个权力。”
苏远之冷笑了一声:“刘大人什么时候见本相在意过这些规矩,在意过所谓的权力不权力的,本相想要你们的性命,还需要什么权力?本相手中的鞭子就够了。”
三人的脸色苍白一片,额上汗如雨下。
“滥杀朝廷命官……这……这可是大罪……苏丞相虽然权倾朝野……可王子犯法……”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声鞭响,随即是三声惊呼声。
众人瞧见那跪着的三人,背上的官服上都被人打出了一道道子,隐隐沁出了血来。
“滥杀朝廷命官是大罪?”苏远之眯起眼,眼中带着冰冷寒意:“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背后编排皇室长公主,是什么罪?”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背脊有些发冷。
茶楼酒肆许多说书先生最爱说朝廷命官和皇族众人的奇闻轶事,好的坏的皆不忌惮,因而许多人也并未留意,只当是寻常说闲话一样,随口说说,只是若是苏远之硬要将这编排皇室长公主的罪名安在他们身上,却又是有理可循有法可依的。
“可即便是下官们有罪,却也应当交由刑部或者大理寺来处置,苏丞相怎可滥用私刑。”
背上痛得厉害,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苏远之闻言,却是笑了起来,笑容却像是毒蛇信子一样,让人心生惧意。
“你们要本相将你们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来处置?好啊,那本相……就如了你们的愿就是。”
说着,就扬声道:“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可在?”
颜阙与大理寺卿连忙上前。
“本相就将他们三人交由你们处置了,陛下那里,本相自会去说。”
颜阙与大理寺卿忙应了下来,垂头望向地上跪着的三人:“三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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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颜阙和大理寺卿一同带了下去,苏远之望着三人的背影,垂下头冷笑了一声,他们以为,到了刑部大牢或者大理寺大牢,就可安然无恙了?
却不曾想,这样却更如了苏远之的愿。
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们,也不太好交代。
可若是到了大牢,他便可以有千百种法子让他们死,且还可以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苏远之低着头,神情淡淡地掸了掸衣裳上全然看不见的灰尘,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施施然出了宫。
出了宫,苏远之就骑了马往公主府而去。
却瞧见街上热闹非凡。
“柳太尉果真是长胜将军,这一回又打了胜仗,实在是咱们楚国的大英雄。”
“是啊,只可惜柳太尉如今年岁也大了,倒是不知道,柳太尉之后,咱们楚国能不能有后起之秀来守卫咱们楚国。”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闻这一场仗中出了以为少年将军,矫勇善战,打了好几场胜仗,在军中名声大震,似乎是姓刘来着。”
苏远之听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方想起先前似乎也听见那三个官员在谈论,是今日是柳太尉班师回朝的日子。
苏远之暗自想着,这只怕是柳传铭最后一次出征,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大胜回朝了,应当派人去血隐楼知会昭阳一声的,不然过几日她回了渭城知道了此事,定然会埋怨自己没有告诉她。
如今虽然仓央尚未除掉,不过仓央也应当并未发觉自己手中攥着的并非是真正的昭阳。
既然仓央没有起疑心,昭阳稍稍易容一下来看一看柳传铭班师回朝,也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心中想着,倒也果真派了暗卫回血隐楼安排去了。
苏远之回了公主府,城内外的搜查仍旧在继续。
傍晚怀安回府禀报,只说昭阳倒也果真去看了柳传铭班师回朝的盛况,已经平安回了血隐楼。
暗卫也正在按着苏远之给的那些线索一一排查,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罢了。
怀安退了下去,苏远之拿了书来看着,心中却莫名地觉着屋中有些空落落的。
正想着,就听见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有人上了楼,脚步声沉沉,似乎带着怒气。
苏远之正揣测着,就听见明安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有些无措:“太尉大人……请太尉大人容小的禀报一声吧。”
哦……原来是柳太尉。
只怕是为了昭阳失踪一事而来的。
脑中这样的念头刚刚起,就听见柳传铭如洪钟一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苏远之,你给老夫出来!”
只是不等苏远之起身出门,柳传铭就已经闯了进来。
应是刚刚从宫中面圣回府就听到了消息,而后匆匆赶来,竟连铠甲都还未脱下,难怪脚步声这样沉。
“柳太尉。”苏远之施施然站起身来,从容不迫的样子。
柳传铭见苏远之这副模样,怒意更盛,举起拳头就朝着苏远之招呼了过来:“苏远之你个小王八蛋,昭阳失踪那么多天了无音讯,你却竟然还这样不慌不忙的缩在府中。”
苏远之连忙躲了开。
柳传铭见状,更为生气了:“你还敢躲?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只是一动,却因为铠甲太过沉重的缘故,有些不便。
“等等。”柳传铭叫了停:“等着老夫先将这身铠甲脱下来,再和你小子算账。”
苏远之哭笑不得,想着朝中敢这样与他叫板的,恐怕也就这么一个了。
“昭阳没事。”苏远之趁着柳传铭忙着脱铠甲之际,连忙开了口,左右公主府中戒备森严,且柳传铭素来是昭阳信任之人,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柳传铭闻言,微微一愣,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你说什么?昭阳没事?”
苏远之颔首。
“可是不是说昭阳都已经失踪好多天了吗?不是说渭城内外严密封锁,在搜寻昭阳的下落吗?”只是问题一问出口,柳传铭就已经猜到了:“假的?”
“假的。”
柳传铭铠甲也不脱了,连忙追问着:“那昭阳呢?”
苏远之笑了笑:“这作戏自然应该做全套,既然全城都知晓昭阳失踪了,昭阳自然不可能呆在公主府了。柳太尉放心,昭阳一切都好,如今和孩子们在一起,等着尘埃落定,就会回来。”
柳传铭沉默了一下,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苏远之,半晌才道:“你素来像狐狸一样狡猾,对昭阳也向来护得紧,就信你一回。要是让我知道你骗了我,定不轻饶。”
说完,又接着问:“是谁?”
“仓央。”苏远之也并不扭捏。
柳传铭眯着眼冷哼了一声:“仓央那犊子,实在是太可恨。你行不行啊,都已经多少天了,还没有将那犊子找到?”
“快了。”苏远之仍旧一副不疾不徐地模样,柳传铭就见不得他这样子,气的跺了跺脚:“快了快了,整天就知道说快了,找到了仓央,你准备怎么做?”
“杀了。”毫不犹豫。
柳传铭愣了一愣,沉吟了半晌,猛地一拍手:“好,这才对嘛,就是要这样,毫不犹豫的,我早就看那仓央不顺眼了。”
苏远之闻言低笑了一声:“那等我找到了仓央,通知柳太尉来一同处置吧。”
“好,你可记得,别到时候忘了,要是忘了我可要跟你急的。”
好不容易将柳太尉打发走了,苏远之方笑了笑,悄悄松了口气。
晚上睡到半夜,苏远之察觉到有人进了屋,猛地睁开了眼,就瞧见怀安立在屋中,似乎正想要唤醒他的模样。
“有消息了?”
怀安低着头应了一声:“暗卫潜入城西一个庄子查探,偶然听见那庄子里面的下人用北燕国话交谈,若是属下没有猜错,那个庄子应当就是北燕国大王命人购置的。那庄子地方比较偏僻,方圆十多里都没有村庄,倒也算隐蔽。”
“除此之外,信部安排了几个女子到城南的华云寺上香,发现华云寺中有几间厢房守备森严,虽明面上没有侍卫守着,可是她们经过那厢房附近的时候,都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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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了公主府,昭阳便在软榻上躺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慕阳呢?怎么刚回来又不知道跑哪儿去疯去了?”昭阳蹙了蹙眉。
苏远之笑了笑:“和明安一起玩儿去了,他们两人倒是能够玩得到一处去。”
“哦?慕阳竟喜欢和明安玩儿?倒实在让人意外。”
说完,又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不过话说回来,仓央不过是从那悬崖上跳了下去而已,没有找到尸首便不能说他已经死了,若是他还没有死,你这样早早地将我接了回来,就不怕他再卷土重来?”
苏远之嗤笑了一声:“即便此前他准备那样充分,我也并未惧怕过。如今他安排在渭城附近的势力几乎已经都被我折了,即便是他没死,又跑回了渭城,也搅不出什么风浪来了,有什么好怕的?”
昭阳垂眸笑了笑,复又问着:“对了,你说,在那城外的庄子里找到了莫央和她驸马?”
“嗯。”苏远之抬起眼来望向昭阳:“怎么?你想见上一见?”
昭阳沉吟了片刻:“你想如何处置他们二人?”
苏远之将茶杯拿在手中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道:“不如何处置,将他们送回北燕国便是。我说过了,我能够毫不忌惮地针对仓央,不过是因为仓央自己在北燕国皇城之中放了一个赝品,至少明面上仓央压根不曾离开过北燕国,即便是死在了我手里我也有话可以说,若非仓央自作聪明画蛇添足,我还真不敢这样毫无顾忌。”
“莫央不同,莫央是随着北燕国使团来的渭城,众所周知。为了堵住北燕国的嘴,我自然只能好好地将她送回北燕国……”
昭阳轻轻敲着软塌的扶手:“你就不怕北燕国咽不下这口气?发兵攻楚?”
“你觉着,仓央出事,北燕国还能有这个闲情逸致来寻咱们的麻烦?”
昭阳沉吟了半晌,方幽幽叹了口气:“莫央在何处?我想见一见她。”
“我让暗卫送到丞相府中了,还有那秦卿……”说罢却是无奈一笑:“如今丞相府倒成了关押人的地方了。”
昭阳亦是掩嘴笑了起来:“那是说明你丞相府的守备森严,这难道不是对你的另一种夸奖吗?”
苏远之睨了昭阳一眼,正要说话,又听见外面传来怀安的声音:“苏丞相。”
苏远之默了一瞬,站起身来,出了屋,昭阳无事,又拿了还剩下一点的针线活儿来做,此前答应了苏远之要给他做两件衣裳的,前段时日在血隐楼里没什么要紧事,就拿来做了,如今还剩下一点点。
“娘亲,娘亲!”刚拿了起来,慕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昭阳又将东西放回了绣花篓子里,就瞧见慕阳飞快地跑了进来,脸色红润,满头大汗,也不知刚去哪儿疯玩来了。
“怎么了?”
慕阳将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望着昭阳:“娘亲,明安给我抓了个小动物,可好玩儿了,我想送给娘亲。”
昭阳眨了眨眼,慕阳这般大小的小孩儿会喜欢的小动物,大抵应该是些小兔子啊,蝉啊,蟋蟀啊之流的吧。
“好啊,慕阳真乖,给娘亲看看,是什么东西。”
慕阳欢欢喜喜地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却是一直刚刚出生的小老鼠,连毛都尚未长齐。只是好似已经死了,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迹。
昭阳愣了一下,随即便惊叫出声,飞快地躲了开去。
慕阳呆了一呆,有些莫名地望着昭阳。
门外有脚步声匆忙而来,却是苏远之,苏远之急忙将昭阳揽入怀中,目光落在慕阳的手上,蹙了蹙眉:“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明安啊……”慕阳眨了眨眼。
苏远之额上青筋跳得十分欢快,只叫人来将慕阳手中那小老鼠拿了出去,扬声吩咐着:“将那玩意儿给明安,叫他吃了去。”
“等等。”昭阳连忙出了声,却也只将头埋在苏远之的怀中,不敢再看。
苏远之低下头望向怀中的女子:“怎么了?夫人可是不满意我对明安的处置?”
昭阳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府中到处都有下人打扫,怎会有老鼠,且看那老鼠的样子,应当是刚出生的,便只怕不止一只。且方才我看了一眼,发现那老鼠已经死了,只是嘴角却有黑血溢出,十有八九是中毒而死。”
昭阳对此前那鼠疫之事,印象十分深刻。
便是因为那鼠疫,带来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改变,皇祖母身边的公公死了,那假皇帝假扮成了那太监,潜伏在了皇祖母的身边,让皇祖母寻了机会毒杀了父皇,让那假皇帝取而代之。
南诏国中有能人异士能够召唤这些小东西,替他们办事。
当初聊城一战,水淹聊城,虽然阿幼朵与阿其那都是在昭阳的面前被卷入了那洪水之中的,可是也正是因为是被水冲走了,一直并未找到尸身。
这老鼠却又这么巧的出现在了公主府,还是中毒而死,实在是有些蹊跷了。
她不允许丝毫的意外存在……
苏远之听昭阳这么一说,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下人手中拿着的小东西上,沉默了片刻,将昭阳松了开来:“我叫人去查一查,你莫要担心。”
昭阳颔首,等着苏远之离开了,一转头见慕阳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只得叹了口气:“墨念,带小公子下去洗洗手。”
墨念带着慕阳去了净房,昭阳才叫棠梨将明安唤了进来。
明安方才在门口将屋中昭阳与苏远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自也明白自己是闯了祸了,神情恹恹地:“长公主,是小的疏忽了,长公主责罚小的吧。”
昭阳目光落在明安脸上,声音中带着无奈:“你在苏丞相身边侍候了这么多年,这样的错误怎生还会犯?我也不想罚你,只是希望你能够记住这个教训,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如何能够给慕阳玩儿?若是慕阳出了什么事,岂不要了我与苏丞相的命?”
明安垂着头:“小的知错。”
昭阳若有所思:“下不为例,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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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阳大抵知道昭阳是因为他拿的那小东西的缘故惹得昭阳生气了,从净房中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眸中水汪汪的一片,似乎随时都能够哭出来一样。
“娘亲生气了吗?”
昭阳伸手拉过慕阳,低着头望向慕阳:“娘亲不是生气,娘亲是担心,担心慕阳。”
“娘亲为什么担心慕阳?”
昭阳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开口道:“慕阳可还记得,今年元宵节的时候,娘亲带着你与天青还有静安去玩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慕阳仰着头望着昭阳,一脸的茫然。
昭阳叹了口气,却也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元宵节的时候慕阳不过才一岁多一点儿,哪怕是如今也不过就两岁而已,哪里能够记得住事。
“之前有一回呢,娘亲带着你,还有天青和静安一同去玩儿,你们在地上玩儿,结果玩了之后,天青和静安都肚肚痛,还一直睡觉觉醒不过来,可将娘亲急坏了。”
慕阳愣愣地望着昭阳:“为什么啊?他们怎么了啊?”
昭阳低着头,大拇指指腹在慕阳的手心画了画:“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坏人,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地想要害人。上一回,他们在你们玩耍的地上放了不好的东西,害了静安与天青。娘亲是担心,那些坏人要害慕阳。”
“所以慕阳你要记着,以后所有你要用要拿要吃的东西,都让你身边的丫鬟和嬷嬷帮你检查检查,他们没检查过的东西,你千万不要拿。”
“若是被坏人害了,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再也见不到慕昭慕楚,也再也见不到静安与天青了……”
慕阳似乎被昭阳的话给吓着了,呆呆愣愣地望着昭阳:“那外祖母与舅舅呢?”
“也见不着了。”
慕阳闻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不要见不到你们。”
苏远之从门外进来就见着慕阳哭得抽抽噎噎的,呆了一呆:“这是怎么了?”
昭阳却没有理会苏远之,只抬起手来给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叹了口气:“那娘亲的话可记着了?”
“记……记着了。”慕阳一边哭一边应着:“以后慕阳……再也不……再也不乱拿东西了。”
昭阳点了点头:“好了,不哭了。”
说罢,抬起头来望向棠梨:“将小公子带过去,叫人送些点心与他吧。”
棠梨应了声,牵着慕阳的手退了出去。
昭阳叹了口气:“慕阳还小,不能辨别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身边的人却一定要更小心才是。”
苏远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三个孩子,我会给重新安排一些人在身边侍候的。”
傍晚时分,怀安前来禀报:“暗卫在那南山山下找了一圈,并未找到仓央的尸首。只是仓央坠崖的那处地方下面是一条河,兴许掉到了河中被冲走了也不一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远之却只重复了一下这八个字。
怀安应了一声,又道:“明安发现那小老鼠的地方属下也去查看过了,的确有一窝老鼠,也都中了毒死了,据府中的下人说,是因为总觉着厨房中有老鼠出没,却找不到老鼠窝在何处,因而放了一些老鼠药,不曾料到会被明安发现。随后属下叫人仔细将府中各处都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一窝老鼠之外,倒是并未发现有其它鼠患。”
苏远之点了点头:“若只有那么几只,应当只是意外。吩咐下去,叫府中下人惊醒一些,府中的东西,哪怕是蛐蛐,一共多少在哪儿,也应该有个准儿。”
昭阳噌了苏远之一眼,没有理会。
怀安得了令退了下去,昭阳方开口道:“此事既然是意外,便就此揭过,不必再提了,也不必再去惩罚谁了。”
苏远之颔首:“不过也给咱们提了个醒。”
“嗯。”昭阳应了一声,转开了话茬子:“明日我想要去见一见莫央……秦卿也在丞相府,便也顺便一同见一见吧。”
“好,我待会儿叫怀安安排。流苏你也仍旧带在身边,她武功高,又是难得的女暗卫,你带着我放心一些。”
昭阳笑了笑,应了下来:“流苏这一次遭了罪,你应当好生奖赏一番的。”
“我可记着,流苏我已经全然给你了,奖惩由你来定便是。”苏远之轻笑着:“难不成,长公主连这点儿奖励属下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想让我替你来出?”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不过想了想,相爷实在是穷得厉害,若是随意拿个小玩意儿就将人打发了,实在是有损我的面子,还是作罢。”
昭阳说赏,便说到做到,想着女孩子大抵都喜欢一些珠钗首饰的,便赏了一串珊瑚手串儿和一套首饰头面,流苏倒是果真很欢喜的样子,当即便将那珊瑚手串儿带在了手上。
晚上同苏远之说起,苏远之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流苏是暗卫,我觉着,说不定你赏她一把匕首或者一柄软剑大抵更合她心意一些。”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你哪里懂女孩子的心思,女孩子呢,对这样东西素来是没法抗拒的……”
说起此事倒是又想起另外一茬来:“对了,说起来,你好似并未送过我什么东西呀……”
苏远之眨了眨眼:“谁说我没送过你东西?我时常出去都会记得给你捎一些吃的,什么栗子糕啊,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若你说的是珠宝首饰那些,那些玩意儿,你什么样的没有?”
“那怎么一样?你送的与我本来就有的,全然不能相提并论的。”
“那你想要啥?我叫人去寻。”
昭阳翻了个白眼:“既然是你送我东西,当然是你自己选择,到时候才会觉着惊喜呀。”
“……”苏远之无奈:“你们女孩子的心思还真难猜。”
“那是自然。”
苏远之却只拉了昭阳在床榻上坐下了:“你葵水走了吗?”
昭阳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快?尽想些不正经的事情。”
“明明再正经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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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听莫央提起过很多回她的驸马,在昭阳的想象中,她的驸马十分知情识趣,至少在……房事上是花样百出的。
因而在昭阳的想象中,她的驸马爷应当是风流公子模样,却不曾想到,真人竟然看起来这样的……忠厚老实。
相比之下,此前仓央假扮的博尔术更符合昭阳对博尔术的想象。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却也很快地收回了目光,笑眯眯地同莫央道:“你与你家驸马是来寻伊朵的吧?过来坐会儿吧。”
莫央虽因着此前那件事情,性子不如之前那样开朗,却也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只沉默了一下,就牵着那博尔术的手走进了院子中。
昭阳叫人搬了凳子来,莫央在凳子上坐了,那博尔术便站在莫央旁边,却是怎么也不肯坐。
“今日我有事回府中来,方才见着天气不错,在院中小憩,就瞧见你家伊朵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地,我就让她进来和我一同玩了会儿,吃了些东西。”说到此处,眼中笑意愈浓:“我方才看到伊朵,就像是看到小版的你一样,一看到吃的眼睛咻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实在是可爱得紧。”
昭阳发觉,此前那博尔术一直浑身紧绷着,满是戒备,唯有在目光扫过莫央与伊朵的时候,眸光方柔和一些。只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博尔术原本有些防备的神情突然稍稍放松了下来。
莫央坐在凳子上,垂着头没有说话。
昭阳看了一眼伊朵,又看了一眼莫央,才轻声开了口:“昨日我听苏远之说,你大哥自己跳下了南山的悬崖,如今生死未卜。”
莫央还以为昭阳准备一直用以往的态度待她,不会同她多言,没有料到昭阳会主动提起,神情倒是显得有些意外。
昭阳叹了口气:“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是非曲直我不想去评说,只是各自立场不同,没得选择罢了。你是北燕国公主,我是楚国公主,换位思考,便应当能够彼此的难处。”
“过几日君墨应该就会下旨派人护送你们回北燕国,一别之后,只怕就难以相见了。”
莫央掀了掀眼皮,张了张嘴,半晌,终是轻不可闻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话匣子一打开,莫央便也不再沉默下去:“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大哥对你……一直执念不浅。此事其实与我也有些关系,第一回来渭城,与你一见如故,我就在大哥面前一直念叨,说如果你能够做我的大嫂就好了。”
“我本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大哥当了真,后来他见到你之后,竟然就喜欢上了。回到北燕之后,就向父王提出要迎娶你为妻。为了让父王同意这件事情,他还想了许多个理由来说服父王。什么迎娶了你,同楚国联姻,就可以趁机和楚国结盟,打开商路,将北燕国的东西送往楚国买卖啊……什么可以共同征伐天下呀……”
“冠冕堂皇的一大堆,听得我目瞪口呆的。我其实也是十分喜欢你的,想着你如果嫁过来了,就能和我一起玩了,自然举双手赞成。”
莫央垂下眼:“可是没想到中间出了意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嫁过来的楚国公主,却不是你。迎娶的时候,大哥高兴坏了,结果一掀开盖头,看到盖头下的人,就气得把府里面的东西摔了个遍。”
“后来听说你嫁给了苏远之,我当时也安慰了他几句,大哥当时看起来倒好像听进去了,整个人又恢复了正常,可是我却忘了,大哥向来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他压根不是放下了,而是将那欲望埋得更深罢了。”
莫央苦笑了一声:“一直到之前楚国立新君,大哥来贺,从楚国回来之后,他直接把王后宫殿改成了昭阳宫我才发现,很多人都劝过,我也劝过,可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莫央说着,泪水就滚落了下来:“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会突然来渭城,那时候我受了打击,谁都不愿意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压根没有注意到身边人有什么不对劲,直到……”
“直到他指使伊朵去打翻了床边的油灯……”
莫央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即便是知道他是大哥之后,我也没有办法,他是我大哥啊……”
昭阳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所以我并不怪你。”
不知道这句话哪儿触动了莫央,莫央咧了咧嘴,想要向昭阳笑的,可是一张嘴,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声震天动地,将院子中的人都吓了一跳。
伊朵呆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娘亲,愣了一会儿,也突然跟着大声哭了起来。
博尔术呆立在一旁,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将伊朵抱了起来,一只手抱着伊朵,一只手轻轻拍着莫央的肩膀。
昭阳瞧着这一家子的模样,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拿了绣帕站起身来,走到莫央面前,轻轻将莫央脸上的泪擦掉。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副模样,你瞧,将你驸马和孩子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莫央哭得停不下来:“我……我就是想哭嘛……”
“哭吧。”昭阳没辙,只得不停地帮她拭泪,心中想着,幸好,她应当是没有看错人的,莫央虽与她立场不同,可是却仍旧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莫央,从来不曾变过。
莫央哭着哭着就开始打嗝,哭两声打一个嗝,昭阳知晓此情此景她本不应该笑得,只是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嘴角往上扬了扬。
“你怎么这样?嗝……我……我都哭成……嗝……哭成这样了,嗝……你还笑。”
昭阳听着她一边哭一边打嗝还要说话,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昭阳唤人给她倒了一杯水,笑眯眯地道:“我教你一招,你喝一大口水,分七八次咽下去,就不打嗝了,这是我的秘诀。”
莫央将信将疑地盯着昭阳看了许久,终是忍受不住不停打嗝的自己,照做了。
喝了之后,莫央等了一会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果真不打嗝了。”
“那是,我都说了,这是我的秘诀。”
莫央望向昭阳:“你也会经常哭到打嗝吗?”
害怕伤了莫央薄弱的自尊,昭阳终是点了点头。
莫央便又莫名地高兴起来,半晌之后,才有些犹犹豫豫地望向昭阳:“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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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央问得小心翼翼,眼中带着期盼。
昭阳心中有些心疼,莫央是个极好的人,可是命运却似乎不曾厚待她。
“只要你希望我们还是,我们就还是。”昭阳应着。
昭阳瞧见,在听到她的答案之后,莫央眼中猝然亮起一簇火苗来,越来越旺,隐隐有燎原之势。
只是她却又开始哭了起来,不过却不像是方才的嚎啕大哭,而是默不作声地落着泪:“我希望的……”
“我知道我是北燕国长公主,你是楚国长公主,我们想要做朋友实在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情了,我知道我大哥筹谋了很久,想要将你带回北燕国,我知道如今我大哥因为你与苏丞相的缘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知道只怕北燕国的很多人都不会同意,我的这个念头实在是妄想,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要和你做朋友。”
昭阳伸手握住莫央的手,被她哭得亦是有些感伤。
“多希望北燕国和楚国能够修永世之好,不用打仗,我们就能做朋友了。”
昭阳亦是不知应该怎样宽慰她,只伸手摸了摸莫央的手,不断地重复着:“会的,我们会的。”
莫央哭了许久,大抵是哭得累了,才渐渐止住了哭泣,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你瞧你哭成这副模样,都不好看了,小心你的驸马爷嫌弃你。”
莫央还未回答,就听见博尔术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却无比坚定:“不会。”
昭阳一怔,笑了起来:“嗯,我知道的,不会的。”
“哭了这么久,都饿了。”眼中还有泪水,只是莫央说出的话却叫人好笑,昭阳摇了摇头,叫人送了些吃的过来。
“现在还没有到饭点,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待会儿用晚膳的时候多吃一些。”
莫央倒也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同昭阳解释着:“你们丞相府的厨子做菜还挺好吃的,我没一顿都吃的很多的。”
昭阳眼中笑意愈深:“喜欢就好,你若是喜欢,等你回北燕国的时候,我送你几个咱们楚国的厨子,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做就是了。”
“可以吗?”莫央瞪大了眼:“那我就谢谢昭阳了。”
却是连婉拒的样子都不想做。
昭阳垂眸轻笑了几声:“瞧你馋的。”
莫央却压根不理会昭阳的取笑,眉头轻轻蹙着,还喃喃自语着:“可是你们楚国做这些东西的原材料,我们北燕国很多都没有。你既然厨子都送了,要不再顺便多送一些食材吧。当然如果你能够每年都派人送一些过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贪心鬼。”昭阳忍俊不禁。
莫央等着下人送了小食过来,拉着伊朵一同,吃了个肚子滚圆。
昭阳在一旁看着,几乎是目瞪口呆。倒是博尔术十分淡定,只帮她们母女二人递着东西,还不时地提醒她们喝些水,最后看着两人吃得差不多了,便将盘子撤了。
母女二人被撤了盘子,皆是不满地抬起头来望向博尔术,博尔术却是不管不顾地,只装作没有看见。
母女二人瘪了瘪嘴,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却也并未太在意。
昭阳瞧着一家三口的模样,心中觉着无比宽慰,想着有博尔术在身边,莫央定然能够很快地走出此前的阴影,变回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莫央。
吃饱了,伊朵便有些困了,莫央这才不得不被博尔术拉着离开了。
昭阳看着那一家三口离开,盯着院子门看了良久,才站起身来:“流苏,你去叫人将马车准备好,我觉着今日虽然没有出太阳,却也有些闷热,你叫管家往马车上搬两个冰盆子。”
流苏应了声,匆匆出了院子。
昭阳垂下眸子,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绣帕,不知在想着什么。
从丞相府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四个角落上的灯笼已经点燃,昭阳上了马车,流苏随侍在侧,等着昭阳坐下,便给昭阳倒了一杯茶。
昭阳随手接了过来,杯中茶水尚且有些烫,昭阳便将放在矮几上晾着。心中却在盘算着,听苏远之说外祖父到公主府中找他要过人,明日里应该要去太尉府瞧瞧外祖父,也好让他知道自己一切安好,让他宽心。
去了太尉府,也应该寻个时间见一见沧蓝,还有刘平安。
如今刘平安已经班师回朝,此前与南诏国那一仗,刘平安出力不少,如今与西蜀国,刘平安又屡立战功,应当让君墨好好给刘平安一个封赏的。
此前为了更好的为自己做事,沧蓝将她与刘平安的事情瞒了个严实,如今刘平安也回来了,而且也立了功,沧蓝如今年岁已经不小了,也应该早些将两人的终生大事解决一下才是。
好久没有办喜事了,应当大办一场的。
刘平安与沧蓝成了亲之后,君墨也应该快要举行封后大典了。
她对赵云燕倒是十分欣赏的,赵云燕也的确可堪担当一国之母的。
不过重要的是,如今君墨对赵云燕也有了心思,千好万好,喜欢就好。以后两人若是能够举案齐眉,恩恩爱爱,就再好不过了。
此前楚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那样艰辛,几乎让她总觉着,这一遭楚国怕是挺不过去了,可是如今到今天,却也隐隐有些拨云见日的感觉,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好了。
东明国皇帝重伤,祝长林与那祁诺回了东明国,倒是不知如今到了没有,如今东明国中又是什么情形,若是祁诺能够登基为帝,对楚国而言,自是最好了。
昭阳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流苏的声音传来:“长公主,茶凉了。”
昭阳一怔,回过了神来,笑了笑,端起了茶杯,饮了一口。
只是刚喝了几口茶,昭阳便觉着头有些晕。
昭阳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来望向流苏:“我怎么觉着,我头有些晕,难不成是因为我今日没有午睡的缘故?”
流苏垂着眸子,嘴角带着一抹浅笑:“不是素来听闻长公主聪慧过人吗?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长公主头晕,自然是因为,被下了迷药的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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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知晓,自己去太尉府请罪,只怕会被外祖父与外祖母一阵责怪,一番思量之下,便决定将慕阳带上。
自打慕阳记事以来,柳传铭便一直在外征战,因而慕阳并未来过太尉府。
“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呀?”慕阳趴在马车车窗旁,掀起帘子往外望,一脸的好奇。
昭阳伸手将慕阳抱了回来放在垫子上坐着:“去娘亲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家。”
“娘亲还有外祖父吗?”慕阳眨巴眨巴眼:“可是慕阳为什么没有外祖父啊?”
昭阳垂下眼,轻轻亲了亲慕阳的额头:“有的,慕阳有外祖父的,慕阳的外祖父就是娘亲的爹爹,只是他变成星星了,其实他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
“真的啊?还能变成星星啊。”慕阳一脸兴味:“为什么他可以变成星星,慕阳不可以呢?”
“……”
“那究竟是哪颗星星啊?娘亲晚上指给我看好不好?”
昭阳觉着,她应该向苏远之学一学,如何哄骗孩子。
好在慕阳最后一个问题,昭阳终于能够答上了。
“娘亲的外祖父,我叫什么呀?”
“曾外祖父。”昭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长哦……”
一路到了太尉府,昭阳才逃脱慕阳密集的问题攻击。
许是一早就收到了消息,下人连忙将昭阳迎进了府中:“老爷今日早起去宫中上朝去了,老夫人在府中,现在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到了院子,倒是果真瞧见柳老夫人在修剪花枝,一旁的丫鬟轻声向她禀报了一声,柳老夫人便飞快地转过了头来,将手中剪刀递给了丫鬟,快步走了过来。
“慕阳都这么大了?”柳老夫人难掩眼中惊喜,弯下腰来就要抱慕阳。
慕阳抬起头看了一眼昭阳,却退后了两步:“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人抱了。”
柳老夫人一愣,哈哈笑了起来。
慕阳有些奇怪地望着柳老夫人,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道:“你是我的曾外祖父吗?你在笑什么呀?”
“……”昭阳连忙道:“这个是曾外祖母。”
“哦。”慕阳又小心翼翼觑了柳老夫人一眼,抱着昭阳的腿不说话。
昭阳失笑:“这孩子平日里在府上可调皮了,一出门倒还害羞了,典型的窝里横。”
“小孩子嘛,调皮一些也是难免的。”柳老夫人笑着叫人送了茶水点心进来,带着昭阳进了正厅。
祖孙二人说着话,慕阳被几块糕点收买,倒是规规矩矩地窝在柳老夫人怀中,乖巧得不成样子。
正与柳老夫人闲叙着在边关的情形,就听见外面传来柳传铭的怒吼声从门外传来:“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声如洪钟,倒是将慕阳吓了一跳,有些懵懵地转过头望着门口。
“那帮龟孙子,下回再叫我见到他们,定要打得他们连爹娘都不认识!”柳太尉从门外走了进来,满脸怒容,倒是没想到昭阳与慕阳都在,脚步一顿,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扬起一抹笑来:“昭阳来了啊?”
昭阳笑了笑:“是谁惹到外祖父了?”
柳传铭闻言,眸光闪了闪:“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不长眼的。”
说着走了过来,又看向慕阳:“这是慕阳吧?”
想必是被方才柳传铭那几声怒吼给吓着了,慕阳看着柳传铭的眼中带着一些惊惧。
昭阳笑了笑,柔声对慕阳道:“这就是我先前与你说过的,娘亲的外祖父,你要叫曾外祖父的。”
只是慕阳仍旧有些惧怕的样子,昭阳想了想,接着道:“慕阳不是想要成为像爹爹一样的人吗?不是喜欢飞高高吗?你曾外祖父比你爹爹还会飞高高,还是个大将军,能够把坏人都打跑,会骑大马,耍大枪的大将军。”
慕阳听昭阳这么一说,眼睛亮了亮:“会飞高高?会骑大马?耍大枪?”
柳传铭听昭阳这样一说,拍了拍胸脯:“那是自然!慕阳要不要和曾外祖父一同去玩?曾外祖父给你表演骑大马耍大枪,带你飞高高。”
说罢,就将慕阳扛起来,让他骑在了脖子上,往外面走着。
慕阳从未这样玩过,眼中满是惊喜,很快就兴奋起来,欢欢喜喜地跟着柳传铭出去了。
柳老夫人一眼无奈:“这人,说风就是雨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昭阳笑了起来:“这样很好。”
慕阳果真玩得十分高兴,全然不肯走的样子,上了马车还一直在和昭阳念叨:“大马好高好大啊,爹爹都不让我骑的。”
“我还飞高高了……飞到了树上!曾外祖父还给我打了一只鸟下来!”
昭阳笑着拿了绣帕给慕阳擦去满头大汗,慕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昭阳:“明天还来找曾外祖父玩好不好?”
“好好好。”昭阳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谁一开始被吓得连话都不敢说的。
心中却在想着,先前外祖父刚进来的时候,神情是十分愤怒的。只是在见到她的时候就收敛了神色,后来她问起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神情也明显的躲闪了。
只怕与她有些关系。
昭阳心中揣测着,等着下了马车,就轻声吩咐着墨念:“你叫人去查一查,今日柳太尉都与谁见了面,和谁发生了冲突,因何而起的冲突。”
苏远之已经回了府,慕阳一见着苏远之,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过去,又在苏远之跟前炫耀了一通:“曾外祖父好厉害啊……”
苏远之默不作声地听完,只轻哼了一声:“他哪有你爹爹厉害,明天你爹就带你去骑大马。”
慕阳欢呼了一声,在屋中来来回回地绕圈。
昭阳有些无奈地看了苏远之一眼,这人……
自己总是欺负慕阳,还不允许别人对慕阳好了。
苏远之果真说到做到,直接将慕阳一扛,就带着慕阳去玩去了。
昭阳在屋中睡了会儿午觉,刚起身,墨念便上前禀报道:“柳太尉在宫中与苏丞相动了手,出了宫又在大街上闹了起来,将城中的几个世家子弟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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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闻言一怔:“和苏远之动了手?为了何事?”
“两人是在无人的地方动手的,具体情形旁人不太清楚。只是奴婢从明安那里套了话,似乎是柳太尉说苏丞相出尔反尔,明明答应了他,要让他亲自去收拾仓央的,结果苏丞相压根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似得。”
昭阳怔了怔,虽只有只言片语,只是结合此前昭阳听闻的,此前外祖父在刚刚班师回朝之后,就来公主府上闹了一场,便也能够推断出大致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抵是因着听闻她失踪,外祖父担忧,便跑来了公主府质问苏远之,苏远之告诉外祖父此事因仓央而起,外祖父便说要亲自去收拾仓央,结果苏远之发现仓央踪迹之后,却并未告知外祖父。
昭阳摇了摇头,这两人……
“那外祖父又为何与那几个世家子弟动手?”昭阳接着问着,心中却是想着,外祖父虽然喜欢和苏远之闹腾,可是对其它小辈还是一直端着长辈的架子的,倒是不知那些人怎么惹到了外祖父,竟让外祖父生了那么大的气,当街动了手。
墨念听昭阳问起此事,小心翼翼地觑了觑昭阳,却并未立即回话。
昭阳见墨念的神色,微微挑了挑眉:“难不成,此事还与我有关?”
墨念咬了咬唇,终是点了点头:“长公主失踪之事闹得人尽皆知的,在长公主失踪的这段日子里,城中便有了一些不怎么好的流言蜚语。”
“不好的流言蜚语?”昭阳一怔,倒是回过了味来,明面上她是在大街上被掳的,被掳走失踪了好几日,的确容易引人猜想。
昭阳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些流言蜚语有多么不堪,才会让外祖父生那么大的气。
此前倒是没有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如今仓央也十有八九还活着,自己却陷入了这些流言蜚语之中,倒实在是……亏了。
“长公主,要不叫人来个杀鸡儆猴,或者直接下令不允许城中散布谣言?一旦散布谣言,就治他们一个妄议皇族的罪名?”墨念轻声建议着。
昭阳笑了笑,摇了摇头:“若是我这样做了,兴许会更引人猜疑,觉着我是心虚了。”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等他们这样胡言乱语吗?”墨念咬了咬唇,想起此前暗卫打探来的消息,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就心中气闷。
昭阳的手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却是摇了摇头:“自然也不可能让这些流言蜚语继续发酵……”
百姓们讨论这些,大多不过是因为觉着新鲜,想让一个流言快速地消匿下去,最好的办法,便是制造更为引人注目的消息来盖住。这样的法子,昭阳素来用得驾轻就熟,且因着沧蓝掌控的势力大多是些市井百姓,散布起新的流言来也十分迅速,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新的流言……什么样的,才能够引起百姓们的兴趣呢?
“百姓们平日里最为关注什么?”昭阳侧过头望着墨念与棠梨。
棠梨想了想:“大抵是衣食住行这些寻常事情吧。”
昭阳闻言,沉默了片刻,倒是有了主意:“这些年,沧蓝为我置办下的产业遍布渭城大街小巷,且大多涉及百姓的吃穿住行米面粮油。左右我想让沧蓝尽快与刘平安将终生大事定下了,如今倒是有个现成的法子。”
昭阳嘴角一翘笑了起来:“就让渭城中属于我们的所有店铺都以掌柜要大婚为缘由,降价让利吧。”
墨念一脸茫然,却是棠梨抚掌笑了起来:“长公主此计妙极,比起皇室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百姓们更关注今天一升米多少银两。长公主如今在渭城产业极多,尽数降价让利的话,倒的确是一桩大事,若是让利多一些,定能让渭城所有百姓为之奔走相告,竞相争抢,这样一来,便也没有人再关注长公主的事情了。”
“只是沧蓝姐姐为人素来低调谨慎,只怕不愿意将自己的婚事办得如此隆重。”
昭阳嘴角微微上扬:“我倒也正担心此事,只是她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我自是不愿意亏待了她。如今倒是有个现成的由头,就说是为了替我转移流言蜚语好了。”
“长公主这算盘打得倒是真精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什么算盘?”苏远之抱着慕阳从门外走了进来,慕阳似乎玩得太累了,已经睡了过去。
将慕阳交给了棠梨,苏远之便在昭阳身侧坐了下来,伸手将昭阳的茶杯端了过来。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你要喝茶让下人给你斟就是了,为何总是来抢我的。”
“唔……”苏远之抿了一口茶:“大抵是你的茶更好喝一些。”
“什么乱七八糟,简直无赖。”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斟酌了一番,方道:“城中那些流言蜚语,我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说,眉头就拧了起来,冷哼了一声:“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昭阳见他反应,忍不住垂眸,他倒果真是知道的,只怕是不想让她烦恼,因而一直没有与她说罢了。
昭阳浅笑着望向苏远之:“怕什么?我这些日子都在哪儿做了些什么,你最为清楚了。你是我的枕边人,只要你信任于我,便足够了。至于那些流言蜚语,越是暴力去压制反而闹得越厉害,我如今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法子了,你且看着就是了。”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说,眉目柔和了下来,伸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哦?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嗯哼。”
顿了顿,才又转开了话茬子:“暗卫还在找仓央?”
苏远之颔首:“如今还没有消息,不过,总有法子让他现身。”
说罢,又转过头望向昭阳:“夫人要不要猜一猜,江山和美人,仓央会选择哪一个?”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这陈年老醋吃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仓央我不知晓,我倒是知道,在江山美人之间,苏丞相会选择什么?”
“哦?”苏远之挑眉。
昭阳侧过头,在苏远之脸上亲了一亲:“我在苏丞相心中,自然比江山更为重要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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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眸光一凛,又是死老鼠?
一次尚且可以说是意外,只是继公主府之后,宫中却又出现了,这就已经不是意外能够解释的了。
难不成果真是南诏国贼心不死?
昭阳心中想着,只将静安与天青拉远了一些:“蚂蚁的食物大多很脏,咱们离得远一些。走,跟着皇姐一同进屋去,我让人给你们做好吃的。”
太后早就听闻君墨与昭阳进了院子了,只是瞪了大半天都不见人进来,也从内殿走了出来,刚到门口,就听见昭阳这么一句。
“这是哀家的长安宫,你倒是比哀家更像是正经主子。”
昭阳眨了眨眼,连哀家都出来了,大抵是生她的气了,只是应当不是因为自己方才那句话,多半是因为此前失踪之事,并未与她商议的缘故。
思及此,昭阳忙笑嘻嘻地上前挽住太后的胳膊:“母后~天气太热了,我都有些头疼了,母后这里有冰镇的绿豆汤吗?”
“没有。”太后哼了一声,只是嘴里说着没有,却已经转身望向了一旁的宫人。
宫人行了个礼躬身退下,昭阳嘴角愈发上扬了几分,转身对着天青和静安招了招手:“快来,有绿豆汤喝了。”
小孩子大多很好哄,听昭阳说有绿豆汤喝,都连忙跟着昭阳进了内殿。
一进内殿,太后果真就开始数落起昭阳来:“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只是那仓央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竟也敢这样胡闹?万一果真除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静安与天青见太后发火,皆是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后。
昭阳笑了笑,唤来了宫人:“绿豆汤应该是冰着的,你们带小王爷和静安公主下去吃吧。”
太后也察觉到方才在孩子面前失控有些不好,便没有作声。
等着宫人带孩子们下去了,昭阳方轻声道:“母后可知道,此番仓央这样大费周章,为的,多半是我。”
太后蹙了蹙眉,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仓央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只是他为了一个我却这样大动干戈,哪是我避而不见就能够避免得了的?我只是想着,与其不知什么时候就出了事,还不如寻个机会,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如今仓央不是没死?”太后面色不善。
昭阳颔首:“是啊,那仓央的确是个不好相与的,只是咱们也并未吃亏,且还将仓央藏在渭城周围的那些藏兵给清理了不是?那么多的士兵就藏在渭城附近,可实在是一个隐患。”
“既然仓央没有死,他又是个那样疯狂的人,你为何还要进宫?”
昭阳笑了笑:“总不能一直就窝在府中不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你总是有理。”太后叹了口气。
一旁君墨也连忙帮着昭阳说起话来:“母后放心,苏丞相把皇姐看得可紧了,不会有事的。”
“总之就是你们没有不对。”太后轻哼了一声。
昭阳连忙转开了话茬,同她说起沧蓝的事情来。
太后沉吟了片刻:“我记着,这沧蓝是你的一个婢女?当初好似是和你一起出宫的时候遇上了刺客,她为了救你失踪了?怎么突然又出现了?还变成了商户?”
昭阳倒是不曾想到太后的记性这样好,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倒的确是有这么一桩事,此前沧蓝是在昭阳身边侍候的,那日出宫遇上刺客,沧蓝将我推下了马车,而后驾车引开了刺客,我恰好遇见了苏丞相,才侥幸得救。”
“当初沧蓝的确是失踪了,只是后来并非没有找到……”昭阳顿了顿:“是我求了苏丞相,苏丞相派人将沧蓝寻回来了的。”
太后目光落在昭阳脸上:“既然寻回来了,为何不带回宫中?”
昭阳轻叹了一口气:“那次遇刺,对我影响挺大的。因为那次遇刺,让我知道了,有人千方百计想要我的性命,我想着,与其坐以待毙,每次只能靠运气保存性命。倒是不如趁机将沧蓝放在外面,培养自己的势力,才好保护自己。”
“因此,我将沧蓝安置在了宫外,从宫中拿了一些我的金银首饰那些出去,让她在外面盘一些店铺来做点生意,然后想法子找一些乞丐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来培养培养,建立自己的势力。”
“沧蓝原本只是一个小宫女,这些事情从未接触过,最开始做起来十分吃力,只是却也一直咬牙坚持着,到如今,她做得很好,在整个楚国都置办了许多产业,还培养了一群不容小觑的势力,可以帮着打探消息之类的。此前在淮南,我能够扳倒楚临沐,亦是多亏了她。”“她握着那么多的东西,她若是叛变,定会给我造成极大的冲击,可是这么几年过去了,她却一直对我忠心耿耿。因而此番她成亲,我想要帮一帮她。”
太后闻言,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来,倒也的确是个好的。这样吧,你寻个时候将她带入宫来我瞧瞧,若是没什么问题,这个女儿,我认下就是。”
“那就多谢母后了。”昭阳脸上俱是欢喜。
从宫中出来,马车行进在朱雀大街上,昭阳在马车中喝着茶,就突然听见一声高呼:“停车,停车!”
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昭阳蹙了蹙眉,方才那声音,倒好似有些熟悉。
马车外传来马车车夫的声音:“长公主,是苏家小姐。”
苏家小姐,只有可能是苏锦或者苏绣了,只是苏远之只怕应当去苏家旁系闹过了,难不成苏锦苏绣并不知晓?
昭阳心中猜想着,便让人将马车门打了开来。
立在马车外面的,果然是苏绣。
苏绣像是匆忙赶来的,满脸汗水,面色亦是通红,声音还微微有些喘,见昭阳打开了马车门,苏绣便快步走到了马车前面。
“长公主,你不能再往前面走了,前面有刺客埋伏在百姓中间,长公主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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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昭阳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这光天化日之下,且又是在街上,怎会有刺客这样胆大妄为?阿绣你不妨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绣咬着唇,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我在街上逛街,本事想要去一家布庄买些布来做衣裳的,走到那布庄门口,就发现布庄门口的那条街上人有些多,挤得厉害。我本是不欲与他们挤,却突然听到有人小声提到了长公主。”
“那人说,派人去瞧一瞧长公主现在到什么地方了,还有多久能够过来,还让他们随时准备好动手。”
苏绣脸上因着奔跑而产生的红晕渐渐散去,变得有些苍白起来:“我听到这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悄悄打量了一下那些人,觉得那些人似乎和普通百姓不一样。现在天气正热的时候,他们却穿得比我们都要厚些,全部人的手都藏在袖中,似乎袖中有什么似得,且神情警惕,要么低着头交谈或者是走路,要么就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我看他们的样子,在结合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觉着事有蹊跷。我记得有一回长公主便是在闹市上遇刺的,因而起了疑,看着他们紧盯着的方向是往这边,就想着往这边走一走,看一看能不能够遇上长公主,若是遇着了,就证明那些人的确是在那里等着长公主的,便将此事禀报给长公主。”
昭阳的手轻轻在矮几上敲着,半晌没有说话。
只是昭阳这样不发一言的样子,让苏绣以为昭阳是并不信任她,脸上满是焦急:“长公主,你信我一回,就绕路离开吧,若是没有什么也就作罢,若是果真有刺客,也可避开去。”
说着,眼眶便有些微红,像是要哭起来的样子:“我知道长公主因为上回在我生辰上发生的事情,对我已经失去了信任。可是无论长公主信与不信,那件事情我真的全然不知。直到那日远之哥哥跑来府中与我爹爹闹起来,我才知道,我竟被爹爹当作了棋子来害长公主。”
“我其实是喜欢长公主的……今天来向长公主通风报信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恰好听见了,觉得不能置身度外罢了。”
昭阳笑了笑:“我并非是不信你,不过是在想要怎样应对罢了,此事多谢你了。”
苏绣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不……不必谢。之前我爹爹做错了事情,远之哥哥也因此与咱们决裂,还已经从宗谱除名了。我这样做,不过是为爹爹赎罪罢了。”
说完,不等昭阳应声,便连忙道:“长公主快些绕路离开吧,那些人既然知道长公主要经过那里,定然派了人盯着长公主的,若是发现长公主绕了路,定然会想法子补救的,长公主快些,他们便来不及了。”
昭阳颔首,又道了一声谢,才关上了马车车门。
“派人去前面瞧瞧,苏绣所言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查一查那些人的来路。咱们绕路离开……”
跟在马车车旁的是暗卫,听昭阳这样吩咐,应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向藏在暗处的暗卫打了手势下了令。
马车随即又动了起来,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之后,便飞快地钻入了一条小巷子离去。
倒是十分顺遂的回了府,回到府上过了一两个时辰,暗卫便复命来了。
“倒是果真如苏绣所言,在先前苏绣拦下咱们前面大约三里路的地方,有一处布庄,那条街上人的确极多,属下们在那街上发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属下们暗中抓获了几人带回审问了一番,那几人应当都是死士,抓回来之后无论我们如何严刑拷打,都一个字不说。”
“只是先前在街上的时候咱们偶然之下听到了他们低声交谈,用的不是楚国话。”
昭阳闻言,轻轻侧了侧头:“用的不是楚国话?难道是北燕国人?”
“属下原本也有些怀疑那些人是北燕国人,只是仔细检查了一番那些人,相貌特征却全然不像是北燕国人。身材比北燕国人要瘦小一些,而且眸子的颜色,比北燕国人深一些,倒是与楚国人一般无二。”
昭阳眯了眯眼,不是楚国人,相貌特征与楚国人却没什么区别?
除了北燕国之外,其它三个国家的人相貌倒是都与楚国人差不了多少。
难不成……是南诏国人?
想起此前两次发现的老鼠,也唯有南诏国人能够召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加上聊城之后,她并未寻到阿幼朵与阿其那是尸体,昭阳倒是十分怀疑,这些人是南诏国人。
“兴许是南诏国人……”昭阳沉吟了片刻:“你再去审问审问,只是不必严刑,只需诈他们一诈,找个会南诏国话的人去……具体用什么法子,你自个儿掂量掂量吧。”
暗卫应了声又退了下去。
昭阳坐在椅子上暗自沉吟着,若是南诏国人……
此前南诏国大公主死了,如今南诏国太子当权,只是此前那大公主定然留下了不少问题,那太子难道不应该正疲于应付大公主的旧部,收拢人心吗?应当没时间抽出余力来对付楚国吧?
且此前聊城那一役,南诏国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南诏国人口本就不多,折损了十数万人,定也元气大伤,就不怕惹怒了楚国,两国开战?
若是两国开战,她敢说,如今的南诏国,定然不堪一击。
既然如此,那今日之事,还有那两次死老鼠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
昭阳心中疑惑重重,正费心思量之时,就瞧见苏远之从门外走了进来。
昭阳连忙将今日发生之事同苏远之说了,只是刚说到她派人去查看,抓了些人回来审问的时候,就被苏远之打断了。
苏远之的脸色有些凝重:“苏绣给你通风报信之后,你可有派人护送苏绣回去?”
昭阳有些奇怪,却也摇了摇头:“我当时就想着那刺客之事了,倒是没留意,为何……”
话音未落,就听见苏远之召了怀安进来:“去问一问,苏绣回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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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素来是个办事不牢靠的,如今眼光倒是难得准了一回,沧蓝这孩子,哀家瞧着就喜欢,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吧。”
昭阳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几分哀怨来:“母后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如今有了义女,便可肆意贬低我这亲生女儿了。”
“可不……”太后睨了昭阳一眼:“你素来是个任性的,整日里都指挥让我担心,哪有沧蓝来得乖巧懂事。”
昭阳低头笑出了声来,却也连忙提醒着沧蓝:“沧蓝可是欢喜得厉害,都忘了向母后谢恩了。”
沧蓝这才醒过神来,却仍旧如同置身梦里一样,心中大抵明白这是昭阳给的恩典,眼眶有些微热,半晌才连忙朝着太后磕了头:“奴婢叩谢太后娘娘……”
“傻丫头,都这个时候了,还自称什么奴婢呀?还有,你现在应当同昭阳一样,叫我母后了。”
沧蓝这才慌里慌张地改了口:“沧蓝叩谢母后恩典……”
“那我也应当叫沧蓝姐姐了……”昭阳脸上笑意愈浓:“以前我是长姐,要看顾着下面的弟弟妹妹们,总是幻想着有个哥哥姐姐的,如今倒是终于如愿了。”
贤妃也笑了起来,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我倒是赶巧了,见证了这么一桩喜事。既然是太后娘娘认下的义女,自然也应当叫我一身母妃的。今日来得匆忙,也没有备下见面礼,这镯子拿去戴吧。”
沧蓝连忙谢了赏,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刚刚起身,就又听见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皇上有旨……”
一屋子人都连忙行了礼,昭阳自然明白是什么旨意,只是沧蓝却是不知,等着那宣旨的内侍宣读到,封沧蓝为永安长公主的时候,沧蓝猛地抬起了头来,脸上满是诧异。
“恭喜永安长公主了,永安长公主接旨吧。”
沧蓝有些浑浑噩噩地接过了旨意,一转头就瞧见昭阳在朝着她笑。
太后也笑了起来:“既然都已经是公主了,尚未出嫁的公主,自然应该在宫中住的,我已经命人收拾了一处宫殿出来,更名为了永安殿,你就在那儿住吧。待会儿去瞧瞧那殿中东西可都齐备,有什么要添置的,嘱咐下人添置了就是。”
这接二连三地惊喜砸得沧蓝有些懵了,久久无法成语。
昭阳笑了起来:“沧蓝姐姐可是欢喜得厉害了,都不会说话了。倒是我的错,为了给沧蓝姐姐一个惊喜,先前一个字都没有同她说过。这圣旨也接了,宫殿也收拾好了,我先送沧蓝姐姐去永安殿瞧瞧,待会儿再带沧蓝姐姐过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倒也并不怎么在乎,笑眯眯地颔首应了:“去吧去吧。”
昭阳带着沧蓝一同出了长安宫,在宫人的引导下往永安殿走去。
沧蓝一路无言,到了永安殿,永安殿内外已经有宫人在候着了,一见着昭阳与沧蓝,连忙同两人行礼,沧蓝被行礼的声音震了一震,却是退后了两步。
昭阳伸手拉住沧蓝,抬起眼来望着那宫殿,笑着转过头望向沧蓝:“因着收拾得有些匆忙,倒是稍显有些简陋了,你仔细瞧瞧,缺个什么尽管说就是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莫要拘谨了。”
沧蓝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有些忐忑地转过头望着昭阳:“长公主,这……”
昭阳笑了笑:“以后可别叫我长公主了,叫我名字就是。”
她与沧蓝相交这么多年,自然明白昭阳心中忧虑,只伸手握了握沧蓝的手,轻声道:“你在我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了,当初豁出性命来年救我。后来我安排你呆在宫外打点那些事情,你虽然从未做过,却也毫无怨言。”
“那些东西学起来不简单,你能够这样快的上手,付出了多少努力,我自然都是知道的。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却丝毫没有向我邀功,更从未起过不该起的念头。如今这一切并非是我赏赐与你的,而是你改得的。”
沧蓝有些不安:“我是长公主的丫鬟,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
昭阳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并不是你该做的,你也说了,原本你只是我的丫鬟,你需要做的只是侍候好我罢了,这些都是我强加给你的。”
不等沧蓝反驳,昭阳便又接着道:“做这件事情,我也考量了许久。你与刘平安的事情,因我的缘故耽搁了这么久,如今刘平安立了大功,只怕等着庆功宴,官位便又要升一升了。”
“我听闻如今刘平安便已经是渭城中那些闺中女子争抢的香饽饽了,若再升了官,只怕更是受欢迎。你没有好的家世,到时候嫁给他,只怕会受不少委屈。如今你成了长公主,再嫁给刘平安,便算得上是名正言顺了,再也没有人敢非议。”
“我不在乎的。”沧蓝低声道。
昭阳握了握沧蓝的手,笑着道:“我知道你是淡薄性子,可以全然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你。可是我却不想听到别人非议你,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自然配得起最好的。”
沧蓝眼眶一热,泪水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好了。”昭阳抬起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今日我没有告诉你,将你吓了一跳吧?这几日你就安心呆在宫中,我会派宫中嬷嬷教一教你身为长公主的礼仪姿态。两日后的庆功宴上,君墨会亲自为你与刘平安指婚,我先给你说一声,到时候可别又欢喜傻了。”
沧蓝又是一怔,半晌才道:“奴婢这一辈子最为幸运的事情,便是做了长公主身边的人。”
昭阳垂着眸子笑了笑:“错了,这句话应该我说,我这一辈子最为幸运的事情,便是有你这个傻丫头。”
其实并不是这一辈子,两辈子都是。
昭阳在心中暗自补充着,面上却是不显:“八月十五你们便要成亲,有些匆忙,不过此事你也无需担心,你好好地准备准备,每日敷敷面,好好将养将养,到时候新婚夜的时候,争取将刘将军迷得找不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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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宫出来,昭阳就瞧见君墨走在前面几步。
昭阳微微挑了挑眉,快步赶了上去。
“皇姐……”
昭阳扬眉:“瞧你这方向,是从后宫出来的。只是方才我在长安宫并未瞧见你,这是……去了云燕那里?”
昭阳这话并无什么不妥,只是君墨的脸却突然诡异地红了,有些支支吾吾地道:“嗯,就去坐了坐,没做其它的。”
昭阳眼中带着几分揶揄:“我并未说你做了其它啊,你脸红什么?难不成果真做了什么不成?”
“啧……”昭阳打趣:“如今赵云燕不过十三而已,还有两年才及笄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皇姐……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君墨却是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昭阳哈哈大笑了起来:“瞧你这模样,这么不经逗。”
君墨怒目瞪向昭阳,轻哼了一声:“苏丞相那样清冷的性子,怎么受得了皇姐这样轻浮?”
“嗯?”昭阳挑了挑眉:“苏远之?清冷?我?轻浮?”
昭阳嗤笑了一声:“啧,你还真是识人不清啊。”
君墨不想与她再纠缠此事,只得轻咳了一声:“我先前收到了消息,东明国的皇帝遇刺受重伤,怀王便等不及了,急忙封锁了整个皇宫,不允许任何王爷皇子的入宫探望。而后两日之后,拿出了一纸遗诏出来,说皇帝传位给了他。”
“其它众位王爷和皇子皆说是怀王强迫皇帝写了那遗诏之后弑了君,皆不承认那遗诏,一时间,东明国都城之内可以说得上是剑拔弩张,斗得不可开交。”
昭阳轻笑:“你这话茬子转得未免也太过生硬了一些。”
“……”
见君墨一脸无语的模样,昭阳低声笑了半晌,才就这方才君墨的话问着:“那祁诺可回了东明国了?”
“倒是已经入了东明国了,只是并未到东明国国都,且据探子回报,好似他在故意拖延时间,并不想太早回去似得。”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是个聪明人。如今皇都都已经那个模样了,他自然用不着赶在这个时候回去,他在等时机,等着那些王爷皇子的皆损失惨重的时候,他再趁虚而入。”
“祝长林还同他在一起呢。此番那东明国皇都之中的混乱局势,只怕他也暗中搅了搅局的。到时候那些人几败俱伤,他带着咱们楚国的公主回去,又有祝长林的支持,且这么多年,他只怕也暗中培养了不少势力,如此一来,便是稳操胜券了。”
君墨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倒也是个精于算计的,希望我们与他一直是友非敌,不然又是一个难以应付的。”
“放心好了,祁诺精于算计,东明国那些王爷皇子也并非是傻的。此番兴许祁诺可以夺得皇位,可是却定然没有办法将那些隐患尽数拔除。东明国只怕还得混乱几年甚至许多年,至少这几年,咱们都不必担心祁诺会有空来同咱们为敌。”
“那就好。”君墨轻声道。
昭阳看了一眼君墨,沉吟了片刻,方才道:“这两年过的着实艰辛,不过好在总算也为楚国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无论是南诏国还是东明国还是西蜀国,都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侵犯楚国,倒是可以相安无事一阵子。北燕国倒是一个隐患,不过别的几个国家暂时不敢妄动,他若是野心太大,便会惹众怒。”
“这几年,你须得励精图治,好好休养生息,富国强兵才是。”
君墨轻轻颔首,一脸的若有所思。
昭阳笑眯眯地抬起手想要拍君墨的脑袋,只是如今君墨比昭阳高了不少,昭阳只得踮起脚来,才终是达到了目的。
“好好搞,我等着你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君墨被口水呛着,咳了好一会儿,才终是缓过了劲来,哀哀怨怨地望着昭阳,脸上带着几许无奈:“皇姐,你就莫要吓我了吧?一统天下……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
昭阳挑了挑眉:“那是自然,我楚昭阳的弟弟,自然应当有这样的本事,我看好你。好了,不与你闲叙了,我得回府去了。”
君墨一脸无奈,听昭阳说要回府,才连忙道:“苏丞相好似还在议事殿处置政事,皇姐可以去瞧瞧,应当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你们可以一同回府。”
“哦……”昭阳听楚君墨这样说,便随着楚君墨一同去了议事殿。
议事殿中倒果真热闹非凡,门口的内侍拖长着声音响了起来:“皇上驾到,长公主到……”
方才还吵闹的议事殿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昭阳随着君墨一同走了进去,众人连忙行礼:“微臣拜见陛下,拜见长公主。”
“起来吧。”君墨挥了挥手:“你们继续议事,不用管我们便是。”
昭阳听君墨这样一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歹是皇帝,就坐在这儿,下面那些人哪可能真的不管他。
只是下面那些朝臣却似乎已经习惯了君墨的作风,倒也果真又开始讨论起来。
苏远之在一侧坐了起来,目光轻飘飘地从昭阳身上扫过,又挪开了眼。
昭阳听了半晌,倒似乎是在说税改以及科举制度改革的事情。
昭阳倒是有些诧异,改革从来不是一件易事,昭阳倒是不曾想,君墨竟然动起了这个心思。
“怎么突然想起要改革税制和科举制度了?”昭阳压低了声音问着。
君墨轻声应着:“皇姐方才也说了,这两年我们过的实在艰难,因着连连战祸的缘故,国力受损严重,如今趁着稍稍太平一些,最要紧的就是强国。要想在短时间内强国,一是让百姓的日子过好,二则是让人才都能为我所用。”
“税收太重,百姓们应付税都十分吃力,如何谈日子过好?科举层层关卡,许多真正的人才被拒之门外,我们又如何招贤纳士,因而我觉着,改革之事势在必行,最为要紧的就是这两点。除此之外,过些时候这两样改革开始进行之后,我还打算改革如今的军中制度。富国强兵,一样都不能少的。”
昭阳眸光深深地望向君墨,嘴唇微微颤了颤:“君墨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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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此前听闻过,有些人一旦喝醉了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哪怕是刻意去想,也不过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昭阳觉着,她迫切地需要这种技能。
可是,为什么偏偏她喝醉了酒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一觉醒来之后,酒后发生的事情却也仍旧记得十分清楚?
瞧见棠梨与墨念皆是一脸忍笑的表情,昭阳只得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太羞耻了……
昭阳将被子拉起来捂住自己的脑袋,不愿意起身。
庆功宴之后,渭城中倒是难得的平静了起来。
只是暗卫如今仍旧没有搜寻到仓央的行踪,且西蜀国也不知还有什么样的后招。昭阳觉着此时的平静只怕酝酿着更大的风暴,心中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不过也因着这份平静,倒是让昭阳难得有了闲暇,在家中陪着孩子们玩一玩,给苏远之做了两件贴身衣物。
沧蓝的婚期定在了中秋佳节,不过还有几日,尚且有许多东西需要筹备。
城中沧蓝此前经营的产业也都放出了消息去,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那日所有的东西皆可买一送一,一时间,在城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走到哪儿都能听见讨论的声音。谈论此前昭阳失踪之事的人,倒是果真少了许多。
“除了成亲时候用的大红喜服,成亲之后的一个月,衣裳都应该以红色为主,图案也得吉祥一些,你选几个喜欢的图案,让绣娘去绣吧。”
昭阳将宫人送来的纹样递到了沧蓝面前,笑眯眯地说着。
沧蓝信手翻了翻,随意指了几个,一旁的宫人记了下来,沧蓝才将那纹样也一并递了过去。
“咱们这边有尚宫局帮着筹备这些东西,时间虽然仓促,倒是都能够应付得过来,倒是不知道刘将军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因着是指婚,下聘那些都省略了过去,只是彩礼却仍旧是要备着的,等你出嫁那日,来迎亲的时候要将彩礼一并抬过来,让人记录在册之后,再一并随着嫁妆一同送过去。”
沧蓝的脸上闪过一抹薄红:“那些东西,他一两年前就已经在筹备了,应当都准备好了的。本来我的喜服那些也都是齐备的,只是因着突然受封了这个长公主的位置,那些东西就不合规制了……”
“一两年前就已经备好了?你们可还真是……啧啧。”昭阳愣了一愣,却是笑了起来:“刘将军倒也真能等……”
沧蓝笑了起来,眼中流露着满满的幸福。
“这两日城中倒是都在讨论你们的婚事,因着那买一送一的缘故,你如今倒是风头无俩。在百姓心目中,你这场婚事他们得了利,自然对你心存感激。”
沧蓝笑了笑:“这本是长公主的产业,又是长公主的主意,我可实在不敢居功。”
顿了顿,才稍稍收敛了神色道:“对了,长公主提起此事,我倒是想起了,昨日宫外传了消息进来,说此前那些流言蜚语前些日子倒是已经压了下去,但是昨日开始,似乎又有复苏的景象。”
“有说书先生在城中的酒肆茶楼,将长公主被掳之事变成了话本儿,到处说书。且那些说书先生并不是平常说书的那些人,应是被人收买的。我已经命人去查去了,应当很快就有消息。”
昭阳点了点头:“本来我也有所怀疑的,寻常百姓虽然惯爱听那些奇闻轶事,可是毕竟事关皇族,多少会收敛一些。可是那些流言蜚语却俞传俞烈,我便觉着有些蹊跷,如今倒是证实了,果然有人在背后捣鬼。”
“若是将那背后捣鬼之人抓出来,我定要让他好看。”
说完,又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丧气事儿了,我这儿整理了一本册子,就当是我给你添妆的东西,我已经叫人送进宫了,你收好就是。”
沧蓝接了过来,垂下眸子,轻轻咬了咬唇:“若是我再说一些不识抬举的话,长公主便又要与我生气的,只是长公主如今这样对我,我定会衔草相报的。”
昭阳倒是不怎么在意,只笑着道:“你好好的就是对我的报答了,毕竟我许多事情都还要依靠你呢。”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一个宫女进了屋,朝着两人行了礼,便凑近沧蓝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沧蓝微微蹙了蹙眉,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等着那宫女说完,沧蓝就让那宫女退了下去,压低了声音同昭阳道:“方才我与长公主说的那件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那些说书先生是苏家三房那边安排的。”
昭阳千算万算,倒是全然没有算到会是苏家三房的手笔,微微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从宫中出来,昭阳坐在马车上,半合着眼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吩咐着马车车夫:“去苏家三房。”
棠梨看了昭阳一眼,轻声问着:“长公主可要将此事告诉苏丞相一声?”
昭阳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君墨忙着要税改和科举改革,他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的,且他此前就因为我的缘故与苏家三房那边撕破了脸,此事我却再不能告诉他了,不然以他的性子,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呢。无妨,我能够处置。”
到了苏家三房,昭阳坐在马车中,让棠梨去送上了拜帖。
苏晋安和夫人都在府中,见到下人递上来的拜帖皆是一惊,心中俱都有些忐忑,连忙匆匆前往府门前迎接。
棠梨见着两人出来了,才扶着昭阳下了马车。
两人上前同昭阳行了礼,昭阳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只轻轻笑了笑:“起来吧。”
只是起身之后,两人却俱都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昭阳嘴角一翘:“三叔三婶不请我进去坐坐?”
苏晋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弓着身子道:“长公主里面请。”
在花厅落了座,昭阳脸上仍旧是带着温和笑容的:“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一问三叔。”
“啊?”苏晋安一愣,垂下头:“长公主请讲。”
昭阳笑了笑,眸光却泛着冷:“想问一问三叔,昭阳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三叔,三叔请那些说书先生编排我,究竟是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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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晋安闻言,浑身一震,抬起眼来望向昭阳。
“上一回三叔三婶那样算计本宫,本公主想着三叔到底是姓苏,是苏家的家事,因而放手让苏远之来处置此事。只是三叔却似乎以为本公主软弱好欺,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到了本宫头上?”
苏晋安呆呆立着,脸上笑容有些僵硬:“长公主说的是什么事?草民……草民实在是不知啊……”
“三叔以为,本宫没有真凭实据,敢这样找上门来?”
“三叔大抵是不知道,编排皇族,是杀头的罪名,重者,还会株连全家。”
昭阳眸光愈厉:“想必三叔是因为楚临沐派人给三叔送来的那封书信,因而觉着楚室江山名不正言不顺,楚家人不配坐在那龙椅上,我楚昭阳配不上苏远之是吧?”
“三叔觉得楚临沐那封信上所写的,是真的吗?”
苏晋安连忙愈发挂不住,脸上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沉了脸,一言不发。
昭阳轻笑了一声:“可就算那信上所言,确有其事,那又如何?哪怕楚家先祖是靠着阴谋算计赢的那又如何?”
“即便是如今,皇位更迭,不也充满了阴谋算计。成王败寇,过程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坐上皇位的,是楚家人,不是你苏家人。”
“你如今见到那封信,想要为苏家打抱不平?你若是有本事,你大可倾覆了这楚家江山,你大可将如今的皇帝拉下皇位,换你来坐啊……若你果真有这样的本事,那我楚昭阳无话可说,可若是你没有本事,想要暗地里玩阴的,那也行,你得不让我发现。既然如今让我发现了,那就不要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苏晋安脸色青白交加,无力反驳。
“且你不觉着如今你这行为有些可笑吗?你要算计我,大可用别的法子,像这样四处宣扬我被掳走之后被人糟蹋了,失了清白,你觉着旁人听了之后,会如何想?我猜了猜,大抵会觉着苏远之无能,自家夫人被掳走也无力保护。会觉着苏远之窝囊,自家妻子被人糟蹋失了清白,他却只能忍气吞声?”
昭阳睨向苏晋安:“我有时候觉着,苏远之决定从苏家宗谱上除名,是十分正确的决定。与你这样的人同在一本宗谱之上,也是辱没是苏家的名声,辱没了他苏远之的名声。”
昭阳说完,伸出手去,棠梨连忙扶着昭阳站了起来。
昭阳神情清冷:“你犯的本是杀头的罪名,只是念在苏绣前几日救了本公主一回,本公主饶了你的死罪。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苏晋安散布谣言诋毁本公主,拉出去打二十大板,掌嘴三十。”
立在门外的侍卫应了声,昭阳也没有等着看行刑,径直离开了苏家三房的府邸。
回到公主府,就瞧见苏远之带着慕阳在藕香榭射箭,侍卫们背着草人到处跑,慕阳在一旁兴高采烈地发号施令,小手随便一指:“那个,那个!”
苏远之便立马搭弓射箭,箭没入草人中,慕阳高兴地手舞足蹈:“好棒好棒!”
等着草人上扎满了箭,苏远之才停了下来,将箭递给了一旁的明安。又叫人送了一套小小的弓箭上来:“想要和我一样百发百中,就得好好练着,从明天开始,每天练箭半个时辰。”
慕阳浑然不知苏远之替他挖了一个大坑,仍旧一脸欢喜地接过了那弓箭,拿在手中把玩着,一脸兴奋,可是高兴坏了。
昭阳摇了摇头,这孩子,实在好骗。
苏远之看了一眼昭阳,吩咐着怀安道:“怀安你陪着小公子练会儿,练完后带小公子回去沐浴。”
随即就快步走到了昭阳跟前:“回来了?”
昭阳颔首:“去了趟苏晋安的府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苏远之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问昭阳为了什么而去,去做了什么。
“府中的秋桂开了,我叫人做了一些桂花冻,我方才尝了尝,不算太甜,倒也十分可口,你大抵会喜欢,回去尝尝吧。”
昭阳应了一声便随着苏远之一同回了清心楼。
天气倒是渐渐凉了下来,因着天气宜人,昭阳的心情倒也一日比一日好了。
沧蓝成亲的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昭阳头天晚上便直接在宫中歇了,第二日起了个早,去了永安殿,宫中嬷嬷已经在为沧蓝绞面,昭阳叫宫人端了些点心和饭菜来。
“原本早上应当喝些粥的,只是你今日这喜服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些不便,汤汤水水的还是得少喝一些,先吃一些东西垫垫肚子,今日可得累上一整日。”
沧蓝笑着接了过来,顺从着吃了一些。
昭阳瞧着嬷嬷给沧蓝绞面,更衣,上妆,挽发,脸上俱是笑意。
“压箱底的册子,昨夜可有人拿给了你?”
沧蓝听昭阳这样问,脸上晕红一片:“太后娘娘拿给我了的。”
“那就好。”昭阳见着沧蓝羞红了脸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揶揄:“第一次大抵会有些痛,刘将军又是习武的人,五大三粗的,只怕也顾不得你的感受,你得自个儿为自个儿考虑,你若是不舒服,就同他说就是。”
“……长公主……”
昭阳轻笑:“你年岁比我稍长,却还比我成亲晚,如今我孩子都已经三个了,你可得抓紧了。”
“子嗣这种事情,岂是我能够做主的?”沧蓝声音轻轻的。
昭阳眼中笑意更浓:“多做就好了,孩子总会有的,这个我是过来人。”
“……”
昭阳打趣了好半天沧蓝,等着沧蓝穿戴妥当,到了吉时,方带着沧蓝依次去长安宫和养心殿拜别太后和皇帝。
随后,昭阳看着命妇引导着沧蓝升舆,出宫赴刘平安的将军府,自己也跟着出了宫上了马车,往将军府去。
虽准备得仓促,婚宴却也事事周全,一切进行得十分顺遂。
从刘平安的府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因着是中秋节,城中到处挂着灯笼,苏远之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天空中挂着的圆月,转过头望向昭阳:“今日是中秋佳节,左右都已经出了府,不如咱们去街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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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倒也飞快地赶回了公主府,将那书信仔细看了之后,才轻声询问着昭阳:“这书信如何来的,长公主可询问过?”
昭阳颔首:“先前问了王嬷嬷,王嬷嬷说,门房是一早发现钉在咱们府门旁边的,并未有人看见是何人所为。”
怀安轻轻颔首,沉吟了片刻:“城西送君亭那附近,暗卫无法隐匿行踪,几乎无法靠近。”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不过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可以用追踪香。”怀安声音急促:“长公主可以想法子在衣服上涂抹一些追踪香,之后我们便可根据追踪香的气味,找到长公主的所在。”
昭阳蹙了蹙眉:“我担心的是,万一被对方发现用了追踪香,他们会对苏远之不利。”
“这已经是最妥帖的法子了。”怀安轻声道:“除此之外,实在是没有旁的办法,可以即不让对方发现,又能够追踪到长公主与主子所在。”
“若是对方果真如长公主猜测那样,是仓央,仓央一介北燕国人,对楚国的香定然不会太过了解。即便是楚国人,楚国中稍稍有些身份的人都会熏香,那追踪香的气味也与熏香并无什么不同,旁人很难分辨。除非,对方是楚国杀手刺客之流,兴许会对追踪香有一定的了解。”
昭阳沉默着,半晌,才终是点了头:“那便冒险一试吧。”
怀安点了点头:“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怀安退下之后,慕阳又跑了进来:“娘亲为什么要将我们送进宫中啊?”
昭阳伸手揉了揉慕阳的头发,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同慕阳解释,在心中想了想,若是苏远之的话,他会怎么告诉慕阳。
沉吟了半晌,昭阳才终是开了口:“娘亲要躲起来和爹爹种一个妹妹,你喜欢妹妹吗?”
“喜欢的。”慕阳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妹妹很乖巧的,不会像弟弟那样调皮捣蛋不听话,妹妹很漂亮,长得就跟娘亲一样。我喜欢娘亲,所以也喜欢妹妹。可是,我没有打扰到娘亲和爹爹种妹妹呀……”
昭阳垂下眸子,当初慕阳出生之后,苏远之一直表现得不怎么喜欢的慕阳,还一口一个小讨债鬼的,如今慕阳却似乎更喜欢他这个爹爹,整日里都把爹爹挂在嘴边,张口闭口的爹爹说……
昭阳咬了咬唇,苏远之虽然心中会吃几个孩子的醋,却也的确是个十分称职的爹爹的。
“那……外祖母在宫中整天都没有人陪着她说话,你外祖母说想你和慕昭慕楚了,娘亲太忙,都没时间陪外祖母,你去帮着娘亲陪陪外祖母好不好?”
慕阳咬着手指想了想,抬起眼来望着昭阳:“那我从宫中回来,是不是就能有一个妹妹了啊?”
“是啊。”昭阳颔首。
“嗯,那好吧,那我去陪外祖母去。皇帝舅舅也可以陪我玩的……”
昭阳笑了起来:“那你去看看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进宫中的,叫奶娘帮你都装起来。”
“好吧。”慕阳便又喃喃自语着往外走着:“七巧板是要带的,布老虎也是要带的,爹爹送的小刀和弓箭是最重要的,千千万万不能忘了。”
不一会儿,怀安就取了东西过来:“这是熏香,长公主将待会儿要穿的衣裳,里里外外的的,都用这熏香熏一熏。这是香露,长公主可以涂抹在身上。这两个一起用,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昭阳颔首,一一接了过来,随后便让棠梨拿了衣裳去先将熏香熏了。
早上昭阳陪着三个孩子在府中玩了一早上,一同用过午膳之后,便开始沐浴,随后将那香露涂抹妥帖,而后又换上了已经熏好的衣裳,那香味倒是果真浅浅淡淡的,与寻常的熏香并无什么不同。
昭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叫人将孩子们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带孩子们入了宫。
太后见着三个孩子自是欢喜非常,笑眯眯地叫人将三个孩子带来的东西一一安置妥帖了,又同孩子们说了会儿话,才叫了宫人带着三个孩子与静安一同去贤妃宫中找天青玩。
等着三个孩子离开,太后才望向昭阳:“先前皇帝过来用午膳,听他说起今日晨起苏丞相告了假,说是偶感风寒?病得可严重?”
昭阳笑容浅浅,叫人看不出丝毫异常来:“昨晚上参加了沧蓝的婚宴之后,想着正好是中秋,便在外面赏了月。只是没曾留意如今已经入了秋,早晚天凉,苏远之素来身体底子极好,谁曾想到就这么一来,竟就病了,虽然算不得什么大病,却也来势汹汹,昨晚一直发热,今天也还有些反复。”
“三个孩子在府中总是黏着他们爹爹,我想着若是过了病气,孩子们太小,也实在受罪。便索性将孩子们先送到宫中来避几日,等着苏远之的病好全了,再接回府中。”
太后颔首:“是该如此,小孩子比不得大人,一病了大人孩子都得受罪。孩子们放在宫中你就尽管放心好了,左右我现在呆在宫中也无趣得很,我巴不得他们能够在宫中多呆一段时日呢。”
昭阳轻笑了一声:“到时候我来接孩子,母后可别舍不得还给我才是。”
“那可说不准。”太后哈哈笑了起来。
从宫中出来,昭阳便径直往渭城西城门去了,到了城门口,就下了马车换了马,将下人和暗卫尽数留在了城门口,独自一人骑着马朝着送君亭慢慢走去。
西城门历来是送大军出征的地方,正因为如此,从西城门一路往西,皆是十分平坦,且草深不过脚背。
送君亭是西郊外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送君亭,便可将四面八方的情形都尽收眼底。
约摸用了两刻钟,昭阳方到了送君亭,却瞧见此时的送君亭却是热闹非凡,送君亭的旁边,停了近二十辆马车,那送君亭中站了二十余个身量与昭阳相差无几的女子,且那些女子都穿着同样样式的衣裳,尽数都带着帷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的。
本来还不知道对方想要如何将她带走的,如今见了眼前情形,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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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一到送君亭,就有人上前来替昭阳牵了马,昭阳从马上下来,就听见其中一个戴着帷幔的女子道:“烦请长公主上马车换一身衣裳吧,顺便将马车上的帷帽也一并戴上。”
昭阳颔首,顺从地上了那女子所说的马车,马车中空无一人,只摆放着一套衣裳,衣裳与方才昭阳所见的那二十来个女子皆是一模一样。
昭阳心中暗自想着,好在怀安早已经有所防备,除了外裳之外,里衣也一同熏了香,且身上也涂了香露,这追踪香应当也能够发挥作用。
昭阳换好了衣裳,又将帷帽戴好,戴了帷帽之后,昭阳才发现,这帷帽并非像别的帷帽一样,是半透明的轻纱所制,这帷帽竟是全然不透的,戴上之后便全然看不清眼前情形了。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倒还真是准备充分。
“长公主可换好衣裳了?”外面已经有人在催促了。
昭阳应了一声,才下了马车。
一下马车,昭阳便被那群女子围了起来,那群女子在昭阳身边来来回回地变换着位置,随后有人拉住昭阳的胳膊,托着昭阳上了马车,昭阳刚一坐稳,马车就动了起来。
马车中并无他人,昭阳便将帷帽摘了下来,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这马车就是一辆空的马车,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窗都没有,全然紧闭着。
马车轱辘的声音响起,昭阳只能根据身子往左倾还是右倾来判断是在往哪个方向前行,只是心中却也明白,这样判断,几乎没有丝毫用处。
马车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地香味,昭阳蹙了蹙眉,只觉着这香味有些怪异,只是不一会儿,便发现自己头晕脑胀的,眼皮都快要撑不起来了,才明白了过来,这香,十有八九是迷香。
因着这迷香的缘故,加之昨夜一夜未眠,昭阳便也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等着昭阳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床上了。
昭阳睁开眼,只瞧见桃红色的床幔,床幔上绣着桃花,倒像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昭阳正四下打量着,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响,似是被人推了开来。
昭阳下意识地就要闭眼,却听见一声轻笑在屋中响了起来:“长公主是想要装睡吗?”
是个女子,且声音有些熟悉,昭阳睁开了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秦卿,竟然是你……”
秦卿脸上带着笑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昭阳:“长公主不是一直对我都有所怀疑吗,不是一直都叫人盯着我的吗?为何在这里见到了我,却如此惊讶?”
“哦,长公主是不是想要问我,你明明叫人盯着我的,我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昭阳坐起了身来,只略作沉吟,便笃定地开了口:“是你买下的那院子有猫腻。”
秦卿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长公主可果真是聪慧过人,那院子是我一早便命人备下的,不过在丞相府派人打探院子的时候,顺便送到了丞相府下人的手中罢了。”
“所以,你在丞相府中对我说的那些话,关于你在北燕国经历的那一切,全是假的?”
秦卿摇了摇头,眼中染着几分癫狂:“不,恰恰相反,几乎都是真的。”
“我千方百计到了西蜀国,却发现端王府中莺莺燕燕一群。后来曲涵为了拉拢朝中重臣,要娶端王妃,我后来怀孕,未来的端王妃却容不下我腹中之子。这些都是真的……”
昭阳眯了眯眼:“那你为何……”
“为何这样对吧?”秦卿笑了起来:“因为,后面部分,却是假的。我去求曲涵,让曲涵把我送走,让我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生下孩子,曲涵这样做了,可是我还没生下孩子,曲涵就已经出了事。”
“后来西蜀国皇室暗中派人找我,找到我之后,就将我囚禁了起来,我一生下孩子,他们就将我的孩子抱走了。而后要挟我为他们做事,想方设法除掉你与苏远之,才会将我的孩子还给我……”
昭阳蹙了蹙眉,这倒的确是西蜀国皇室做得出来的事情,无所不用极其。
“你若是为了你的孩子,我可以向你保证,定能够将你的孩子救出来还给你。”昭阳许诺。
秦卿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不,不只是为了孩子。”
秦卿的眼中乍然迸射出浓烈的恨意:“长公主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恨你啊……”
声音几近嘶吼:“若非是你杀了曲涵,这后面的这一切都根本不会发生。我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兴许端王妃容不得他,可是我也会小心翼翼地护着他长大,曲涵虽然不能给我什么名分,可是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他委曲求全,为他生下孩子,他心中也定然会为我留出一个位置。”
“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够在他身边,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这就够了……”
“可是我所祈求的这一切,我不顾一切才求到的东西,却被你那样轻易的毁了!我爱他啊,爱到不顾一切,可是你却将他杀了。因为你将曲涵杀了,我的孩子才会被抢走,我才不得不像个乞丐一样,艰难地来楚国……”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昭阳定定地望着秦卿,手在袖中暗自握紧,秦卿已经疯了。
“是,曲涵是我杀的,是我趁他来宫中的时候,给他下的毒。这一切与苏远之无关,你要报复,就冲着我来就好了,不必为难苏远之,你将他放了吧。”
秦卿闻言,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讽刺:“长公主与苏丞相,还真是鹣鲽情深啊……”
“其实前几日我曾经在城中见过长公主与苏丞相,就在玉香阁,我听玉香阁的掌柜说,苏丞相那样清冷的人,竟会陪着长公主逛街,为长公主买珠钗香粉,恩爱有加呢。”
“长公主可知道,曾经我与曲涵感情也不错,他对我也极好,只是后来这一切都不复存在,所以我最见不得旁人在我面前恩爱。且你与苏远之,还是害了曲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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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说完,还十分张狂地“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秦卿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目光几欲癫狂。
“楚昭阳,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几乎是嘶吼一般。
“所以,你倒是来呀。”昭阳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来。
昭阳敢这样,亦是因为方才秦卿说,此次她能够顺利掳走苏远之,是因为与仓央合作。既然是与仓央合作,她虽现在暂时将昭阳扣了下来,却也定然不敢真的杀了昭阳。
仓央被苏远之逼到那种境地,却也并不是想方设法地回北燕国,而是继续留在了楚国,就说明他心有不甘。
若是秦卿果真将她杀了,到时候必然没有法子向仓央交代,北燕国若是向西蜀国发难,西蜀国断然不会饶了秦卿。
秦卿的孩子还在西蜀国,她这样在意那个孩子,断然不可能拿孩子毛线。
秦卿却突然像是找回了自己的神志一般,冷哼了一声:“你别想对我使激将法,激将法对我全然没有任何用处。你想要求死来保护苏远之?我偏不让,我还有一种,可以同时折磨你们两个人的法子……”
秦卿眸光在昭阳身上扫过:“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法子?”
昭阳冷着脸站着,神情淡漠。
秦卿却径直往下道:“我会在苏远之的胳膊上割一道口子,让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然后放个碗在下面接着,再将你的眼睛蒙起来,让你听着那血滴在碗中的声音,那定然十分有趣。”
昭阳神情微微一动,这其实是天牢与大理寺甚至是暗卫,审问人时候的一种法子。
将要审问的人眼睛蒙起来,而后在他的手上割一道口子,再在下面放一个碗,就会听到血一滴一滴落在碗中的声音,被审问的人听着那声音,就好似听到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失,却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死,无论是身心都会是一种考验。
可是事实上,那声音却十有八九都并非是血滴落的声音,一道小口子其实很快就会凝血,并不会一直往下面滴血,那声音是审问的人故弄玄虚,其实是水滴的声音,不过是一个让人心神崩溃而已。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远远地看了苏远之一眼,却见苏远之脸上亦是带着笑望着昭阳。
昭阳心稍定,心中暗自想着,没关系,她是知道其中猫腻的,秦卿这法子选得倒是极好,对两人都是一种折磨,可是秦卿定然不曾想到,昭阳一个女子,会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刑讯手段了解甚深。
苏远之不会有事的,她也定能够坚持下来。
而且这个审讯手法十分耗费时间,怀安定然能够很快地找到他们。
秦卿已经拿了匕首,递给了一旁的守卫,守卫拿着匕首凑近苏远之的手,昭阳扭开了头去,秦卿却笑了起来:“怎么,这就看不得了?待会儿你还要一直听着他的血一滴一滴滴落的声音呢……”
昭阳冷着脸:“杀了曲涵的是我。”
“我说过了,激将法对我没用。相比杀了你,我更想让你感受一下我当初知道曲涵出事时候的感受,那才真正让人绝望,我会让你亲眼见着你最在乎的人,在你跟前一点一点地死去。”
秦卿说着,便用手硬生生地掰着昭阳的脑袋朝着苏远之看过去。
昭阳瞧见那守卫在苏远之的手腕上割了一条口子,随后便十分迅速地有鲜红的血从那伤口涌出,滴落下来。
守卫拿了个碗来,接了一小半碗水,放在那血滴落下来的地方,滴滴答答,是血滴落在那碗中的声音,却并不如昭阳想象中那样慢。
昭阳的心一下子紧了一紧,面上神情亦是突然一僵。
秦卿笑了笑,像是闲话家常一样地道:“你猜,一个人的血,这样一滴一滴地滴落,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够流尽呢?”
昭阳抿着唇,不语。
秦卿也并不在意,叫人取了一个布巾来,折成一指宽的宽度,绑在了昭阳的眼睛上。
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耳朵却似乎愈发灵敏了几分,滴滴答答,却好似放大了许多倍。
“你便好好听着吧,看你能淡定到什么时候。”
昭阳沉默着,哪怕是秦卿在说着话,她好似也能够清晰地听见那水滴滴入碗中的声音。
她倒是听说过这样的刑讯手段,可是却并未见人用过,因而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模样。方才那守卫在苏远之的手腕上割出的伤口似乎并不小,那血涌出的速度也极快。
那样大的伤口,果真会自动凝结吗?如今那声音,究竟是苏远之的血,还是水?
虽然昭阳一直在心中宽慰着自己,这不过是秦卿的计谋而已,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中了秦卿的计,可是脑子里闪过的,却全是方才苏远之手腕涌出血的模样,还有那血滴滴落在碗中的声音。
几欲发狂。
先前在送君亭她就换了衣裳,此前穿的衣裳上熏着的追踪香应当已经无用了。
如今她又被泡在水中,身上的香露应该也所剩无几了,只是此前她到这儿的时候,身上的香露还在的,暗卫应该能够追踪到。
只是不知之前她换下的衣服秦卿是如何处置的?
秦卿会不会叫人穿上她之前的衣服,假扮她引开暗卫?
若是秦卿这样做,那暗卫要找到她与苏远之,只怕又要多费一些周折了。
昭阳强迫着自己去想其它的事情,可是即便是脑海中被乱七八糟的念头占得满满的,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却仍旧时不时地响起,每一声都叫她心惊。
昭阳咬了咬唇,浑身上下冰凉一片,下半身已经没有了知觉。
要是能够晕倒就好了,若是晕倒了的话,应当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了。
心中正闪过这样的念头,却似乎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声响传来。
昭阳眼皮一跳,不停地祈祷着,希望是怀安他们寻了过来。
声响越来越大,昭阳侧过头,几乎将耳朵竖了起来。刀剑相接,还夹杂着说话的声音。
只是刀剑相接的声音很快便小了下去,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
却似乎,不是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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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不一会儿,昭阳就听见门似乎被猛地踹了开来,随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了起来:“秦卿,你对她做了什么?”
昭阳的心一下子又紧了起来。
仓央。
昭阳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名字,身子就已经被人抱了起来,抱出了那个放着冰块的木桶。
只是昭阳早已经被冻得麻木,也全然没有了什么知觉,只听得仓央怒吼着:“去拿一床被子来!”
“仓央,你莫要太过狂妄,楚昭阳是我抓住的,你凭什么来对着我指手画脚。她杀了我的丈夫!”
仓央冷笑了一声:“你借了我的人,当初答应得好好的,会将昭阳完整无缺的交给我,你出尔反尔,若是再惹怒了我,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仓央说着,已经飞快地解下了昭阳眼睛上蒙着的布:“怎么样?可还好?”
昭阳却是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苏远之,却瞧见苏远之垂着头,眼睛紧闭着,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昭阳心中猛地一揪,目光立马便转到了他的手腕上,方才那伤口看起来有些长,却似乎不怎么深,血的确已经凝住,心中才松了口气。
“我这就带你离开,让大夫看看。”仓央说着,就要往外走。
昭阳眉头一蹙,不行,不能让仓央带着她离开。
她在冰水中这么一泡,并不确定身上的那追踪香还能不能继续用。若是仓央这样带她走了,暗卫赶了过来,即便是救下了苏远之,抓住了秦卿。再要找她和仓央,就难了。
心中这般想着,昭阳便连忙拉住了仓央的衣裳。
许是因为被那冰水冻得,昭阳浑身都在发着颤,见仓央低下头来看她,昭阳连忙道:“冷……”
嘴唇都在打着颤。
因着是夏末初秋,众人身上也穿得十分单薄,并没有多余的东西给昭阳御寒。
只是瞧着昭阳浑身发颤脸色苍白的样子,仓央咬了咬牙,转过头望向秦卿:“被子,给我被子!”
秦卿不为所动,只是仓央带来的侍卫,却已经将弯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旁边就有被子。”秦卿不情不愿地,却还在同仓央讨价还价:“你要将楚昭阳带走可以,可是苏远之却是必须要给我留下。”
“给你就是了。”仓央懒得与秦卿纠缠,快步出了这间像牢房一样的屋子:“被子在哪里?去拿给我。”
秦卿咬了咬牙,带着仓央与昭阳回到了先前昭阳醒来的那间屋子。
仓央飞快地将昭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来盖在昭阳的身上。
昭阳低着头,将自己抱作一团,蜷缩在被子里,心中暗自想着,她必须要尽快地恢复过来,却也必须要继续拖延时间,不让仓央离开,直到暗卫寻来为止。
“怎么样了?”仓央在床边坐着,定定地看着昭阳,目光灼热。
昭阳牙关都在打着颤,只摇了摇头,强自镇定着心神:“我要热水,给我热水。”
仓央便又转过了头望向秦卿,秦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哪儿来的热水?”
“你叫人去烧。”仓央怒斥着。
秦卿咬紧了牙关,叫了人进来去烧水,只是神情却带着愤恨:“我恨透了楚昭阳,你就不怕我在水中下毒?”
昭阳将头埋在被子里,想要说她有避毒珠不怕的,此前在送君亭换衣裳的时候,她专程将那避毒珠取下,放在了身上。
“叫人去盯着。”仓央吩咐着。
秦卿冷笑了一声,却又道:“她身上衣裳都湿透了,又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不将湿衣裳换下来,只怕是要着凉的。”
仓央闻言,看了一眼昭阳,又看了一眼秦卿:“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秦卿脸色更难看了一些:“耍花招?我如今性命都在你手上,能够耍什么花招?”
仓央眯着眼看了她良久:“去拿干净衣裳来给她换上,只是你也别想着耍花招,我告诉你,如果今天昭阳出了事,你就等着收你儿子的尸体吧。”
秦卿听仓央拿孩子来要挟她,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却也不情不愿地从一旁的箱子里拿了一套干净衣裳来:“大王您还是先出去吧,我给她换衣裳,这儿就我一个女子,也别无选择了。”
昭阳却从被子里抬起了头来,摇了摇头:“十有八九是这屋中还藏着暗道,秦卿,你是想要趁着给我换衣裳的时候,带着我从暗道走吧?要么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换,要么就不用换了。”
昭阳的话音一落,就瞧见秦卿眯起了眼,脸色不佳,十有八九是昭阳猜对了。
仓央听昭阳这么一说,眼中也闪过一道警惕,只是目光落在昭阳全然没有血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们在门口等着。”
说罢,就果真带着秦卿出了门。
昭阳微微眯了眯眼,倒是慢条斯理地开始换衣裳。
仓央似乎十分不放心的样子,每隔一会儿就会在门外叫一声昭阳的名字,大有昭阳不应答,他就会直接冲进来的架势。
昭阳一边应着声,一边换着衣裳。刚将衣裳换好,昭阳就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几声鸟叫。
这鸟叫声昭阳无比熟悉,此前暗卫彼此联络的时候,就用过这鸟叫声作为连络信号。
昭阳眼睛攸然亮了起来,暗卫……来了。
心中一只坠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昭阳起身,只是脚刚一着地,就险些摔倒在地,昭阳连忙紧紧抱住床,不让外面的人听见声响。
“昭阳。”
“在呢,等一等,此前都是有丫鬟侍候,我不太会自己穿衣裳,还得等等。”
昭阳应着声,慢慢地站稳了身子,一点一点往门口挪,挪到门口,飞快地将门闩插上,又挪回了床边,钻到了床底下。
“不好,有人来了,似乎是苏远之的人。”
外面传来一声惊呼,是秦卿。
很快,昭阳就听见了打斗声。
仓央在敲门:“昭阳,昭阳……”
昭阳屏气凝神,没有应声。
仓央似乎察觉到了不对,要推门而出,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所幸抬起脚来,猛地一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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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直到公主府,一路苏远之都没有睁开眼,昭阳不知苏远之是晕了过去,还是只是睡去,她浑身上下都是毒,也没有法子靠近苏远之,只能静静地盯着苏远之,将被子稍稍掀开了一些,见他胸口有规律的起伏着,心中方稍稍安定。
到了公主府,怀安抱着苏远之进了府,昭阳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回了清心楼,怀安去请了大夫,昭阳叫了人来准备了热水,先行沐浴。
洗了三四遍,昭阳才换上了干净衣裳,走到了屋中。
王大夫已经来了,正在给苏远之诊脉,眉头蹙得死紧。
待诊了脉,昭阳连忙上前询问。
“寒气入体,有些发热。只是这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主子的腿,我废了多少工夫,好不容易养到如今这种程度,却一下子全给我毁了。”王大夫语气不善。
昭阳连忙问着:“可有法子养好?”
“如今主子昏迷不醒,我没有办法确定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只能先给主子退热,等着主子醒来之后,我再仔细检查一番,只有知道主子的感觉,才能下定论。”
昭阳点了点头,由着王大夫去写了药方,就叫了下人去熬药。
昭阳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苏远之的额头,倒的确是烫得厉害。
昭阳眉头紧蹙着,叫人打了热水来,拧了帕子敷在了苏远之的额头,又亲手将苏远之身上的衣裳都尽数脱了。
一番忙碌下来,倒是觉着浑身都热得厉害,隐隐有些出汗。
昭阳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身上,暗自想着,瞧着苏远之睡得这样沉,自己倒也有些困了,眼皮重的厉害,便趴在了床边小憩。
只是不一会儿,周围便有些吵闹,似乎有人在抬她,昭阳睁开眼,就瞧见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不少人影在自己眼前晃动着,晃得她有些头疼。
“长公主也寒气入体发热了,怎么方才我给主子诊治的时候,长公主却一声不吭的?”王大夫的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昭阳垂下眸子,竟还能笑出来:“我也不知道,我竟然发热了。”
王大夫冷哼了一声:“好在主子的药已经熬好了,长公主与主子的病情症状也都差不多,长公主也顺便喝一碗吧。”
昭阳点了点头,接过了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棠梨连忙递上了蜜饯,昭阳接了过来含在嘴里,嘴里的苦味倒是少了许多,蜜饯的味道弥漫了开来。
昭阳侧过头,见苏远之脸色有些红,仍旧闭着眼睡着。
“他还昏迷不醒?这药要如何喂啊?”
“直接灌下去就是。”王大夫叫怀安将苏远之扶了起来,伸手捏开了苏远之的嘴,直接将药灌了进去,好在苏远之虽然昏迷着,却也还知道往下咽,不一会儿,一碗药就灌完了。
“……”昭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张大了嘴。
敢如此对苏远之的,只怕也就只有王大夫一个了。
王大夫似乎明白昭阳所想,待药碗往床边的凳子上一放:“若是主子醒了,长公主可不能出卖了我。我这也是希望主子早些醒过来,若是不吃药,这烧退不下去,更是难办。”
昭阳点了点头:“我不说便是。”
她如今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听见苏远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似乎有些沙哑。
昭阳蹙了蹙眉,翻了个身,脑子却是渐渐清醒了起来,苏远之?
昭阳连忙睁开眼,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倒果真是苏远之,如今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眉头轻蹙,倒是一派病弱美男子的形象。
昭阳坐起身来:“你醒了?”
苏远之这才转过了头来,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昭阳的额头:“嗯,你烧退了一些了,王大夫的药还是有些效果的。”
王大夫也在屋中,听着苏远之的话,冷哼了一声,神情有些不悦:“那是自然。”
昭阳这才瞧见王大夫蹲在床边,双手在按捏着苏远之的腿:“按这儿的时候,主子感觉如何?”
“酸,疼。”
王大夫颔首,又换了一个地方:“这儿呢?”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王大夫一直不停地换着地方,问着苏远之感觉。
弄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倒是好在主子的腿还有些反应知觉,证明主子的骨头和神经尚未冻坏。只是恐怕要将养一些时日了,这段日子,须得重新将轮椅拿出来用了。”
“待会儿我会开一些方子,一个内服,一个外敷,一个用来熏蒸泡脚。什么时候主子的脚能够重新下地走路,须得我说了算,在此之前,不能胡乱用力。”
说罢,却又抬起眼来望向一直认真听着两人说话的昭阳:“主子素来不是个自觉的人,长公主恐怕得帮忙盯着一些。”
昭阳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转过头看了昭阳一眼。
“长公主若是得了闲,也可以帮忙替主子揉捏揉捏脚,我传授一套揉捏的手法与你,每日揉个三四次,通经活络,亦可活血。只是涉及的穴位有些多,长公主尽量记下,若是记不下多记几遍,腿上的穴位,可不能按错了。”
苏远之挑了挑眉:“你大可亲自来……”
王大夫闻言,没好气地瞪了苏远之一眼,冷哼了一声:“我是在给主子你增加夫妻情趣,主子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昭阳一怔,脸色憋得通红,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王大夫也是没个正行的。
苏远之轻笑了起来,似乎十分愉悦的样子:“唔,极好,我自然是愿意的。”
“……”
王大夫说着,就又蹲下了身子:“这揉捏的手法,长公主可得看仔细了。”
昭阳虽有些恼怒于王大夫的打趣,却也不敢懈怠,连忙下了床,坐在王大夫旁边看着。
苏远之看了昭阳一眼:“你的病都还没好全呢,不着急。”
昭阳却是摇了摇头:“王大夫医术高明,我已经没有大碍了。”
王大夫闻言,啧了一声:“还是长公主会说话,长公主瞧着,这里是足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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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自恃记性极好,自是因着涉及苏远之的腿,却也丝毫不敢马虎,让王大夫教了三遍,自己上手练习了一遍,才全然记住,稍稍放下了心来,一番揉捏下来,额头上都满头大汗的。
苏远之倒是百无聊赖:“一下按了三遍,我的腿应该不会坏吧?”
王大夫翻了个白眼:“反正本来也坏得不能再坏了,有什么区别?”
苏远之被噎住,半晌没有说话。
昭阳倒是觉着新奇有趣:“我还以为没有人能够对付你呢,原来却也有不怕你的?”
“大概是因为,他害怕我拿他试毒吧。”王大夫笑呵呵地收拾了药箱:“好了好了,匆匆忙忙被怀安抓了过来,又跑来跑去的,累的我够呛的,走了走了。”
说完,倒也果真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苏远之叹了口气:“你莫要听他胡说八道,他是我爹的至交好友,虽也是血隐楼的人,可是按着辈分我其实应该叫他一声世伯,所以敬重一些罢了。不过他也实在每个长辈样就是了……”
昭阳笑得眉眼弯弯:“我倒是觉着这样挺好的。”
说完,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你吃过东西了吗?”
苏远之摇了摇头:“还没呢,刚醒来就被他拉起来灌了一碗药,又揉揉捏捏弄了半天,现在一肚子药水,倒是不饿。”
“不饿也得吃些东西才是。”
昭阳扬声唤了人去准备吃的,才又低下头望着苏远之:“你现在是要回床上躺着,还是起来?”
苏远之叹了口气:“还是回床上躺着吧,我如今又不能走路了,你叫怀安在门口候命,只怕得随时传唤他。”
昭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腿上,便又神情淡淡地挪了开去。
“要是我一辈子都不会走路了可怎么办?你不会嫌弃我吧?”苏远之躺在床上,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见苏远之的神色,似乎是因为腿伤复发,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
昭阳仔细斟酌了一番:“我仿佛记得,此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便是不会走路的,那个时候我本就是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走的,我当初都没有嫌弃你,如今嫌弃你还来得及吗?”
“唔,来不及了。”苏远之笑着挑了挑眉:“不过倒是有些遗憾。”
“嗯?遗憾什么?”昭阳走到桌子旁到了两杯水,放了一杯在床头的椅子上,自己端着一杯,慢慢喝着:“你的病还未好,多喝些水。”
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端起杯子沉默地喝了口水。
“你遗憾什么?”昭阳见他似乎不怎么想要说的样子,就又问了一遍。
苏远之抬起眼来望向昭阳,眼中带着几分揶揄:“遗憾与你做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可以用的姿势又少了许多。”
“……”
呵呵,她怎么会觉着他会因为腿伤复发情绪低落呢?
禽兽还是禽兽,只不过变成了一个虚弱的禽兽而已。
丫鬟们送了饭菜进来,昭阳走过去看了看,鸡汤鱼肉白粥,倒俱都十分清淡,昭阳盛了碗粥,递给了苏远之,又拿了碗分了一些菜过去。
吃了饭,两人倒是都有些无聊,昭阳倒是已经退了热,只是仍旧浑身疲软,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拿了闲书来看着,还顺手递了一本给苏远之。
“啧,鬼怪志,你给我寻的什么书?”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轻哼了一声:“爱看不看吧,除了鬼怪志之外,我这儿就只有话本儿了,什么小姐穷小子后院私会约定私奔啊,什么寡妇梅开二度恋上十几岁的美男子啊,什么将军王爷断袖情意绵绵啊……你想看什么?”
“不能看兵书或者治国策之类的?”
“你病着,那些劳心伤神的东西,还是别看了。鬼怪志和这些话本,自己选。”
“……”苏远之幽幽叹了口气:“那还是看鬼怪志吧。”
昭阳这才满意了,信手翻着书,“之前送孩子们入宫的时候,我同母后说,你偶感风寒,有些发烧,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才将孩子们特意送到宫中住几日。倒是一语成谶,如今咱们两人都寒气入体发烧生病了,早知道就不这么说了。”
苏远之笑了起来:“就好像你不这样说,咱们就不会如此似得。”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说起此事来,我倒是想要问一问苏丞相。”
苏远之听昭阳的语气,挑了挑眉:“听着这语气,好似准备秋后算账了。”
“是得算一算的,请问苏丞相,虽然我们在谋划以秦卿来引出仓央,而后一网打尽,只是一切尚未谋划妥当,时机未到,苏丞相怎么就被秦卿掳走了呢?”
苏远之闻言,苦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那火龙队伍离开之后你就不见了?莫非是刺客藏在那火龙队伍之中,与你动起了手?可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可能全然没有抵抗之力吧?你若是同刺客动了手,咱们隔得并不远,且还有那么多百姓,不可能我与怀安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吧?”
昭阳一连问了四五个问题,苏远之却只笑了笑,眸光定定地望着昭阳,眼中带着几分无奈:“昭阳,虽然我的确是文武双全,比许多人都要聪明很多,擅长谋划。可是……我也是个普通人,也会有些事情算计不到,也会出意外,也会有软肋……”
昭阳听苏远之这样一说,却是突然愣住,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苏远之。
苏远之端起床边凳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方轻声问着:“你觉着,我的软肋,是谁?”
昭阳咬了咬唇:“是我。”
笃定的,没有丝毫迟疑。
苏远之点了点头:“当时我买了兔子灯之后,将兔子灯交给了明安,准备转身去找你,正好那火龙从我们中间经过,最开始我还能够瞧见你在那树下等着,后来就被人群挡了,我等着火龙队伍离开,却瞧见你突然出现在人群中,身后还跟着怀安,对我指了指火龙队伍来时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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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似乎在想着什么,昭阳拽着被子的手更紧了几分,心中暗自想着,若是她发现自己身边睡着的人死过一次,其实是重生的,只怕也难以接受吧。
昭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正有些不知所措的事情,却突然听见苏远之轻笑了一声:“唔,挺有意思的。”
嗯?有意思?这有个鬼的意思啊?
哦,她其实也算是个鬼。
苏远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其实兴许这也算是我与你的缘分吧,我想若是我遇见的是前世的你,只怕并不会喜欢,你我二人之间就不会有这样的交集。相反,兴许我还应该感激上天给了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至少,若非因为你的重生,我如今只怕也是个死人了。你这段听起来不可思议的际遇,让我遇见了你,你还救了我的性命,给了我一个妻子,三个小讨债鬼,我很幸运。”
听见苏远之说我很幸运,昭阳的鼻尖一下子酸涩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好了,别哭了,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一切都好了。”
“我也不想哭啊,可就是忍不住啊。”昭阳抽抽噎噎地应着。
苏远之叹了口气,将昭阳揽入怀中:“别哭了,你要是再哭,就不要怪我了……”
“嗯?”昭阳瞪大着眼睛望着苏远之,眼中仍旧溢满了眼泪,亮晶晶地一片,甚为动人。
苏远之轻叹了口气,将昭阳按在了床上,翻个身覆了上去。
“……?”
苏远之见昭阳眼睛突然瞪大了,定定地看着他,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只是觉着,有必要让你长长教训。”
“嗯?”昭阳仍旧一脸茫然。
“除了在我身下哭着轻饶,其它时候,我都不允许你哭。”
“……”谁能帮她把这个混蛋拉走?
第二日昭阳浑身酸软得厉害,头倒是没有昨日那么疼了,只是却只想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
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棠梨的声音:“长公主,苏丞相,该吃药了。”
昭阳应了一声,棠梨才推门而入,将药放在了床头凳子上。
昭阳起身喝了药,又将另一碗药递给了苏远之,目光落在苏远之的腿上,想着昨日王大夫的交代,便挣扎着起身下了床:“腿伸出来。”
苏远之手中还端着尚未喝的药碗,闻言轻轻眨了眨眼:“腿?我有三条腿,你要我伸哪一条?”
“……”昭阳眯着眼看了苏远之一会儿,便自己站起了身来,径直将苏远之还放在床上的腿抬了起来,开始揉捏起来。
“我叫棠梨去将熏蒸泡脚用的草药煮好,等捏完就开始熏蒸,效果应该会比较好吧。”
苏远之正要开口回答昭阳的问题,就听见门外传来怀安的声音:“主子。”
苏远之低下头看了一眼昭阳,昭阳刚刚起身,身上只穿了一件胭脂粉的里衣。
“说。”
“找到明安了。”
苏远之一怔,昭阳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接着又听见怀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明安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属下已经请了王大夫来看了,王大夫说明安受伤极重,只剩了一口气吊着,他会想法子治,只是能不能将人从鬼门关夺回来,却还得看运气了。”
苏远之的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外面怀安也一直安静着,似乎在等着苏远之的吩咐。
“给王大夫说,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将明安从鬼门关给我拉回来。需要什么东西,尽管提就是了。”
怀安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苏远之的眸光沉沉,看不出情绪,只是昭阳却也知道,他的心情应当糟透了。
昭阳沉默着给他捏完了腿,又叫丫鬟送了熏蒸的药汤进来,试了试水温,将他的腿放进了木桶中。
趁着苏远之在熏蒸着,昭阳便去取了干净的帕子来,刚从净房取了帕子出来,就瞧见墨念从门外走了进来,眼眶有些红,似乎刚刚哭过的样子。
昭阳眉头轻轻蹙了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墨念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噗通一声在昭阳面前跪了下来:“长公主,求长公主允许奴婢去照顾明安……”
昭阳身子一顿,有些诧异地望向墨念。
墨念与明安?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昭阳愕然了片刻,方回过神来:“你想去照顾明安?”
墨念眼眶又红了一些,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溢满了泪水。墨念抬起眼来擦了擦泪,胡乱地点着头:“求长公主成全。”
昭阳沉吟了片刻:“也好,左右如今明安昏迷不醒,也是应该派人去照顾的,你自然自请去,就去吧。”
“多谢长公主。”墨念忙不迭地向昭阳磕了三个头。
“去吧,有什么需要的,你同王嬷嬷说就是。”昭阳看着墨念的模样,又安慰着:“王大夫医术绝佳,明安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嗯。”墨念胡乱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便有飞快地站起身来,出了门。
昭阳走到床前,就瞧见苏远之似乎在发呆。
昭阳心知他定是在关心明安,便蹲下身子,趁着他还在熏蒸,就又给他捏了捏脚。
“这些事情,让丫鬟来做就是。”
昭阳笑了笑:“我还是想自己来,况且,你的侍从将我的丫鬟拐走了一个,如今人手不够,你就只能将就将就我了。”
苏远之知晓昭阳是在安慰她,便笑了笑:“求之不得,不过是怕你觉着累而已,你是一国公主,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情。”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嗯,所以等你腿脚好了,也得好生侍候我才是。”
“嗯,放心好了,我定会将你侍候得舒舒服服的。”
“……”为什么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昭阳垂下头,给他擦了脚,又将脚放到了床上:“你不去看看明安?”
苏远之沉默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我还是比较乐于见他活蹦乱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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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点了点头:“也好,不去看也好,明安受了伤,身子本就弱,万一过了病气给他也不好,你若是想去看,等病好了再去吧。我记得之前明安也受过一回重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放心好了,他定然不会有事的。”
顿了顿,又从床头枕头边拿过那本《鬼怪志》递给了苏远之:“你今日还是继续在屋中看书吧。”
苏远之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册上,幽幽叹了口气。
昭阳也窝到了软榻上:“对了,你如今腿脚不便,以后只怕还得要借住轮椅的,可是公主府上上下下到处都不太方便轮椅进出,要不然,咱们还是搬回丞相府吧?”
苏远之对住在哪儿倒是并没有什么意见,只随口应着:“你决定就好。”
昭阳病得没有苏远之那样严重,好的自然也快一些,两三日便已经痊愈。
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三个孩子,索性入了宫。
在御花园就碰见了太后带着三个孩子在御花园中玩,正是菊花盛放的时候,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一片。
太后倒是最先瞧见了昭阳,弯下腰对着三个孩子说了什么,三个孩子便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朝着昭阳看了过来。
“娘亲!”
“娘亲!”
“娘……亲……”
三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叫着,这个叫完那个接着,倒似乎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昭阳失笑,朝着三人招了招手,三人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昭阳冲了过来。
慕阳跑在最前面,不一会儿就到了昭阳跟前,伸出胳膊要昭阳抱。
昭阳弯腰将慕阳抱了起来,就听见慕昭惊天动地的哭声传来,昭阳抬眼,看见慕阳似乎是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弟好笨哦。”慕阳瘪嘴。
慕楚原本慢吞吞地走在他身后,见状,小小的脸上眉头一皱,走到了慕昭身边。
“笨。”
昭阳听见慕楚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着。
下一刻,慕昭的哭声就越发大了起来。
“……”
昭阳叹了口气,慕昭有这么两个哥哥,还真是……
慕楚皱着眉头看了慕昭半晌,终是伸出了手来:“抓住。”
慕昭呜呜咽咽地哭着,还不时地撇着慕楚的神情,见慕楚向他伸出了手,连忙将自己的手也伸了出去,拉住了慕楚的手。
慕楚将慕昭拉了起来,仍旧冷着脸轻声哼哼着:“笨蛋。”
慕昭却已经不生气了,方才还挂着眼泪的脸一下子就已经阴转晴,咧着嘴笑了起来。
慕楚想要甩开慕昭的手,可是慕昭却不愿意松手,死死地抓着慕楚,亦步亦趋地跟在慕楚身后。
虽然作为娘亲这样腹诽自己的儿子实在是有些不厚道,可是昭阳却仍旧想要说一声:像个傻子一样……
昭阳扶额,唉,也不知这三兄弟的性子都随了谁。
两个小的终于到了昭阳跟前,昭阳将慕阳放了下来,又将慕楚与慕昭一并抱了起来:“想娘亲了没有?”
“想。”整齐划一的声音。
昭阳心中被温柔涨满,只是下一刻却又听见慕阳道:“可是更想爹爹……”
“……”
小兔崽子,你们爹爹整天说你们是小讨债鬼,你们非要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抱着两个拖着一个孩子到了亭子中,几步距离,昭阳便累得厉害,在太后对面坐了下来:“你们去玩儿吧。”
三个闻言,倒是果真不再理会昭阳,又跑去疯去了。
昭阳幽幽叹了口气,说好的想她呢?一点儿也经不得考验。
太后见昭阳这副样子,嘴角一咧,笑得合不拢嘴:“你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还这样孩子气。”
昭阳抿了抿唇,不语。
太后细细打量着昭阳的神色,脸上的笑稍稍淡了几分:“看你的脸色不怎么好,可是最近没睡好?”
大病初愈,脸色自然不会太好,只是昭阳将秦卿的事情瞒得严严实实,不想让太后担忧,便笑了笑道:“苏丞相高烧,精神恍惚,下个楼没留意踩空了,从楼上摔了下去,他腿上本来有旧伤,这一摔,摔得旧伤复发了,如今也不能下地,我照看了两日,没怎么睡好。”
“怎么会这样?”太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我以为这样迷糊的事情,是你才会做的。”
昭阳垂下眸子,浅浅叹了口气:“苏丞相再厉害,也是个普通人嘛,也会生病也会受伤的。”
“也是。”太后沉吟了片刻:“如今情形如何?”
“病倒是已经好了,只是腿伤一时半会儿只怕还好不了。大夫说除了内服药之外,还要外敷,熏蒸,辅以按摩,先看看情形。暂时不能下地走路,以免腿伤加剧。”
“那岂不是不能下床了?”太后眉头轻蹙。
昭阳笑了笑:“倒也不是,还可以用轮椅的嘛,左右轮椅什么的,他也用了那么多年,也熟悉了。”
太后沉吟了片刻,抬起眼来看了看昭阳的神色,只是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便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犹豫地问着:“不会好不了了吧?”
昭阳眉眼含笑:“怎么会?那王大夫医术那样高明,当初苏远之的腿骨几乎成了一块一块的碎骨,王大夫也能让他站起来,平日里走路也与常人没有任何区别,这回还没有此前那样严重,不会有事的。”
太后这才轻轻吁了口气:“那就好,你与苏远之好不容易算是苦尽甘来,苏远之这些年也太过辛苦,若是再让他的腿出了什么事,命运就对他太不公平了。”
昭阳抬起眼望向在花园中玩耍的三个孩子,轻轻颔首:“是啊,那就太不公平了。”
昭阳远远地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远远地走过来,身后还带着好几个内侍,内侍的手中都捧着托盘,上面又红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昭阳挑眉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君墨竟然不在养心殿商议政事?这是要去哪儿?”
太后抬起眼望了过去,亦是笑了起来:“他呀,只怕又是往皇后那儿去了吧,今日地方上送了一批贡品上来,只怕是眼巴巴地给皇后送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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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叫怀安将秦卿带到了离观景楼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笑眯眯地道:“害怕你离得太近了会发疯,你就在这儿好好看着吧。”
昭阳抱着孩子快步朝着观景楼走去,上了楼梯拐角,棠梨和奶娘一早等在了那里,昭阳和她交换了手中襁褓,棠梨轻声道:“奴婢方才去厨房叫人弄了一些鸡血在襁褓里,用荷叶包着,公主将襁褓朝下扔下去,就能将那血摔出来。”
昭阳点了点头,想着秦卿也是个聪明的,只怕光是看她将孩子扔下去,不一定会相信。
便又吩咐着:“我上去之后,你想法子让孩子哭出来,越大声越好,秦卿站的位置不远不近,能够听到孩子的哭声的。但是我将襁褓扔下去的时候,孩子的哭声一定要戛然而止,可能够做到?”
“奴婢待会儿给孩子喂奶就是。”奶娘应着。
“好,你喂奶让孩子停止哭,我再让暗卫带你们从另一侧离开。”
棠梨应了一声,昭阳抱着那襁褓走到了观景楼上,靠着栏杆站着,低着头手轻轻抚弄着那襁褓中的荷叶。
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响了起来,十分响亮。
昭阳抬眼,就瞧见秦卿似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不停地挣扎着:“楚昭阳,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会遭报应的!”
昭阳笑了笑,眯着眼看着,手一翻,将襁褓朝下,扔了下去。
襁褓落在地上,孩子的哭声果然一下子戛然而止,随后,就有暗红色的血从那襁褓中流了出来,血色慢慢蔓延开来,染红了下面一大片地。
秦卿一下子呆住,没有了动静,只是下一刻,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吼:“不……”
随后便一下子跪倒在地,呜咽着哭了起来。
昭阳眸光沉沉,沉默了一下,才转身下了观景楼。
秦卿哭得浑身都在颤抖,昭阳在她跟前站定:“你此前说对了一件事情,你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选择与我为敌。我给过你机会,你明明可以有选择,若是你选择一开始就对我说实话,配合我做一些事情,我自然会叫人将你的孩子救出来交给你。”
“可是你没有。你有你要守护的,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为了我想要守护的,我亲手杀过人,手中沾满了鲜血,我不是什么善类,也并不仁慈,既然你做了那些事情,就应该一早准备好承担后果。”
秦卿哭得难以抑制。
昭阳目光冷冷地望着她,却也不想再折腾,只叫人拿了东西上来,神情淡淡地道:“毒酒,匕首,三尺白绫,你自己选吧。”
秦卿终是抬起眼来望向了昭阳,眼中却没有恨,只剩下了绝望。
昭阳叫人将东西放在了她的面前,秦卿看了一眼,缓缓闭上眼,泪水不停地滑落。
昭阳正要开口,就瞧见她飞快地伸出手,拿过那托盘上面的一个白玉小瓶子,拔开上面的瓶塞,仰起头喝了下去。
昭阳见她喝了,只淡淡地吩咐着怀安:“待会儿叫人将她的尸首收殓了,送到了空寺后山安葬了吧。”
说罢,就径直转身离开,回了清心楼。
一到寝屋,就听见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娘亲,娘亲,你之前说等我们从宫中回来,你就给我们把小妹妹种出来了,这就是种出来的小妹妹吗?”慕阳脸上俱是喜色。
慕阳的话音一落,苏远之就朝着昭阳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思量。
……
昭阳没有理会慕阳和苏远之,径直走到奶娘跟前,就瞧见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奶娘正抱着哄着。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方才还在吃奶呢,突然就哭了起来。”
昭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血脉相连,大抵是知道自己没了娘亲,才如此的吧。”
“娘亲娘亲……这是种出来的小妹妹吗?”慕阳没有得到昭阳的答案,不停地拉着昭阳的衣袖,仰着脸问着。
“不是妹妹。”昭阳揉了揉慕阳的头发:“这是别人家的弟弟,暂时放在这儿,待会儿就要接回家的。”
“哦。”慕阳听昭阳这么一说,方才还无比兴奋的神情一下子就恹了下来:“那小妹妹呢?娘亲不是说我们从外祖母那儿回来就能够看到了吗?”
“哪有那么快?小妹妹还要好多个月才能长好呢。”
“哦。”慕阳瘪了瘪嘴,不怎么感兴趣地看了一眼那襁褓,就扭头出了屋。
“……”
昭阳听见苏远之低笑出声,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望向昭阳:“唔,怎么能够这样骗小孩子呢?这是不对的,不如和我一起,给他种个小妹妹出来?”
呵呵……
“你骗他骗得还少?”
苏远之却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与你不同,我那是善意的谎言,你却是实实在在的骗人。”
“……”
苏远之见昭阳转头瞪他,也不再胡言乱语,只将目光落在了那仍旧在哭闹的孩子身上:“准备将他如何处置?”
昭阳沉默地想了想:“选一户人家送了吧。”
苏远之沉吟了一下:“也好,其实可以放在血隐楼中做暗卫的。只是血隐楼里面的暗卫,从小便十分辛苦,你大抵也见不得他吃苦。”
“我传信给信部,让他们费心选一选。要不愁吃穿的,却又不会太大富大贵的,没有三妻四妾,也没有多余的孩子的,这样一来,才能保证他真正舒心。”
“多谢夫君。”昭阳笑眯眯地道。
苏远之摇了摇头,脸上颇有几分无奈:“你若是真心想要谢我,那咱们还是说说种女儿的事情吧?”
昭阳白了他一眼,索性置之不理:“我已经派了人回丞相府,让他们将丞相府收拾妥帖。因着你此前就坐轮椅,丞相府中没有石阶,没有门槛那些,你轮椅行动起来也稍稍方便一些。”
“待会儿我就叫人将东西收拾收拾,咱们明日就搬回丞相府吧,以后咱们还是在丞相府住好了,这公主府景致好,以后可以每年来小住几日。”
“嗯。”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应着,似乎对此事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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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与苏远之一同搬回了丞相府,每日里倒也不怎么出门,只在丞相府中陪着苏远之养伤,带带孩子们,日子倒也过得极快。
天气越发的冷了,封后大典也快要到了,后宫如今就赵云燕一人,赵云燕年岁小,且对后宫诸事不怎么了解,封后大典的筹备事宜大多是太后在打点。
只是各种各样的杂事颇多,太后亦是觉着有些力不从心,昭阳有一回入宫见太后一直在处置各种各样的事情,才知晓此事,便自告奋勇地每日进宫帮着太后处置。
苏远之的病好了,只是腿脚不便,也已经开始上朝。
一开始倒也有些闲言碎语,猜测着他的腿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苏远之与昭阳都一概置之不理,见着两人这样的态度,闲言碎语倒也渐渐消停了。
从长安宫出来,听内侍说苏远之还在养心殿同陛下商议政事,昭阳便径直去了养心殿。
“祁诺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倒是用得极妙,且只怕东明国其它那些王爷皇子的,也断然不会想到,祁诺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在他们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如今东明国都落入了祁诺的掌控中,只怕这登基也快了。”
君墨的声音满是兴奋。
“咬人的狗通常不怎么叫,祁诺太会伪装自己,此番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昭阳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殿中倒是只有苏远之与君墨二人。
昭阳见状,径直抬脚走了进去:“祁诺成事了?”
“成了。”君墨见着昭阳,笑眯眯地应着:“我这也是刚收到的消息,说祁诺已经掌控大局了,那些个王爷皇子,死的死关的关。朝中有近一半的官员在此之前就暗中投靠了祁诺,如今这番局势,此前跟随着那其他主子的,也都见风使舵了,实在是冥顽不灵的,就全都除了。”
昭阳轻轻颔首:“祁诺此人,心机深沉,在没有比他强大之前,只堪为友,不堪为敌。”
君墨颔首:“皇姐所言极是。”
昭阳顿了顿,才又望向君墨:“对了……仓央如今也已经死了,如今北燕国如何了?”
“北燕国……”君墨笑了笑:“此前仓央离开北燕国的时候,不是找了一个赝品代替他在北燕国主持大局吗?我派人将仓央的骨灰送回北燕国,交到莫央的手中之后,北燕国那位赝品就染上了重病,听闻已经时日无多。”
“这是准备让那赝品消失,公布仓央驾崩的消息?以病逝的由头?”
“应当是这样打算的。”君墨应着:“话说仓央一死,北燕国只怕也是风雨飘摇了。此前仓央为了夺得那王位,将他的兄弟叔叔什么的,杀得一个不留的,如今他一死,这王位,却是不知道该谁来继承了。”
“唔……”昭阳蹙了蹙眉:“你是想……”
君墨眯了眯眼:“北燕国国中动荡不堪,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过咱们楚国如今也因着连连征战,元气大伤,我却是没什么想法了。只是不知其它三国,是如何打算。”
昭阳望向苏远之,苏远之笑了笑:“咱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且等着瞧就是了。其它三国中,东明国方才经此一事,只怕暂时也抽不出精力去对付北燕国。不知西蜀国与南诏国是什么想法……不过他们应当也会先彼此观望一阵子。”
君墨颔首:“我对北燕国没什么想法,可若是西蜀国和南诏国意欲吞下北燕国,我却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许的。”
苏远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
“盟?”君墨蹙着眉头将那个字读了出来:“丞相的意思是结盟?你是说西蜀国会与南诏国结盟吞并北燕国?”
“有这样的可能。”
“那若是他们两国果真如此,我们应当怎么办?”
昭阳却是明白过来:“咱们?不是还有个东明国吗?东明国只怕也见不得西蜀国与南诏国吞并北燕国的吧?毕竟唇亡齿寒,若是西蜀国和南诏国成事,我们与东明国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
“咱们也可与东明国结盟啊……如果西蜀国和南诏国发兵北上攻打北燕国,楚国、北燕国、东明国,亦可一起群起而反击之。”
楚君墨沉吟了片刻,轻轻颔首:“皇姐所言极是,左右咱们现在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了。”
昭阳推着苏远之从宫中出来,苏远之轻声同昭阳说着话:“科举改革的诏令已经颁布了下去,明年春闱就可实行新的科举制度了。明年春闱选拔一批可用之才,到时候朝中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忙了。”
昭阳点了点头。
“明年这个时候,慕阳也已经三岁了,两个小的也已经两岁了,差不多可以启蒙了,不妨将他们都送到宫中来一同教导。”苏远之接着道。
“嗯,我此前倒是也有此意。”
苏远之嘴角扬起一抹笑来:“如此一来,咱们便可稍稍闲下来,你不是喜欢周游四方,看尽楚国风景吗?我陪你一同去就是。”
昭阳扬眉:“那时候你腿脚好了?”
“唔,我问过王大夫,应当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昭阳漫不经心地道。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给我生个女儿如何?”
“……”绕来绕去,为的还是这一句。
“想要女儿?”昭阳挑眉。
苏远之颔首:“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哦,那你慢慢等着吧。”
怀安将苏远之抬上了马车,苏远之给昭阳取了茶杯来,取了茉莉花茶的茶叶来放到了茶杯中。
昭阳笑眯眯地道:“就喝白水吧,近来不怎么喜欢喝茶。”
苏远之闻言,便又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来倒了一杯清水。
昭阳接过苏远之递过来的清水,茶杯放在唇边,掩住嘴角狡黠的笑意,小口小口抿着。
“怎么了?”苏远之见昭阳一直在看他,有些奇怪。
昭阳摇了摇头:“没事,不过是想着天凉了,你如今腿脚不好,我回去做几个护腿给你戴上吧。”
刚下马车,就瞧见管家立在丞相府门口,见着马车停下,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管家这样着急,难不成府中出了什么事?”昭阳先下马车,见管家的模样,开口问着。
管家行了个礼:“长公主,相爷,明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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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沐浴换了衣裳,从净房中出来,就吩咐着丫鬟:“王大夫若是入府来给明安诊治,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你身子不适?”苏远之听见昭阳的话,扭过了头来。
“不是,我是想要问问你的腿的事情。此前王大夫说,你的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根据恢复情况重新定药方。这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也该重新定药方了吧?”
苏远之倒是不甚在意:“到了时候,他自然会过来的。”
“还是问一问的好。”昭阳随口应着。
刚用过晚饭,就有侍从来通禀,说王大夫入了府。
昭阳同苏远之说了一声,就去了明安住的院子。
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才带着王大夫进了屋。
“相爷将你的腿抬起来让我瞧瞧。”王大夫眯着眼望向苏远之,眼中染着狡黠。
苏远之抬起眼来瞥了王大夫一眼:“你的医术还没到家,我现在还抬不起脚来。”
昭阳见两人忙着斗嘴,暗自失笑,上前将苏远之的腿抬到了凳子上放着。
王大夫不时揉捏着各处穴道,问着苏远之的感受,苏远之倒也十分配合。
过了一会儿,王大夫才抬起头来,蹙了蹙眉头:“相爷这段时日可有做什么剧烈运动?”
“剧烈运动?没有啊……这段时日我都仔细着他的腿脚,哪有什么剧烈运动可做的?”昭阳轻声应着。
苏远之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昭阳一眼。
王大夫轻嗤了一声:“苏丞相的腿脚不便,最近这两三个月,还是先戒一戒房事好了,房事伤身,影响身子恢复。”
昭阳没有料到王大夫口中的剧烈运动说的是这件事,闹了个大红脸,一声不吭地站在远处不发一言。
苏远之却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我又没怎么出力,应当无碍的吧?”
昭阳闻言,瞪了苏远之一眼,径直打断了苏远之的话,同王大夫道:“他是不是暂时还不能换药方啊?”
王大夫颔首:“戒房事,大约再有个十来天,应该就能换一次药方了。药方换个三次,他就可以勉强下地了。”
“我明白了,多谢王大夫,我叫人送王大夫回去吧。”
王大夫一离开,苏远之便翻了个白眼:“做大夫的就会危言耸听,他的话,听一半就行了,不可偏信。”
“你是不是想说,戒房事什么的,都是王大夫胡说八道?”
苏远之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从未听说过,还需要戒房事的。此前我的腿里面的骨头尽数碎成一块一块地,比这回可严重多了,他也从来没有要我戒过房事。”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从今晚开始,我们就分房睡吧。你要是敢半夜摸进我房中来,你来一次,我就带一个面首回府。”
“你敢!”
“你瞧我敢不敢。”
昭阳说着,扬声吩咐着棠梨将她的东西收拾好,搬到了一旁的院子中去。
苏远之眼睁睁地看着昭阳叫丫鬟将东西一件件地搬了出去,搬一件,眉头叠一叠,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出去,苏远之眉头的皱纹都能够夹死苍蝇了。
“我叫怀安搬一张竹床在屋中去睡,晚上有什么事情你吩咐怀安就是。”
苏远之幽幽叹了口气:“你竟这样狠心,舍下我让我独守空房。”
昭阳理也不理:“时辰不早了,你明日还要早起上朝,早些歇息吧。”
说罢,就径直出了屋。
苏丞相觉得,心情有些不太愉快。
苏丞相心情不愉快,后果有些严重。
朝中与丞相府中都受到了波及,就连君墨也专程在昭阳入宫的时候询问了一番,问昭阳是不是与苏丞相起了争执。
“你都不知道,最近几天,苏丞相的脸色简直黑得吓人。一言不合就用眼神杀人,如今全然没有人敢对苏丞相的话提出异义。”
昭阳挑了挑眉:“以前你们就敢对他提出异义了吗?”
“……”君墨嘴角抽了抽:“不敢。”
“那不就是了。”昭阳浅笑盈盈,全然没有将君墨的话放在心上:“再过几日就要到封后大典了,可会觉得忐忑?”
君墨看了昭阳一眼:“皇姐将我想得也太不经事了一些吧?登基大典我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封后大典?”
“那你登基大典的时候紧张吗?”
“当然紧张了。”君墨扔了个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眼神给昭阳。
昭阳笑了笑:“你既然知道登基大典的时候你紧张,为何就没有想过,封后大典的时候,云燕会紧张呢?”
君墨一愣:“她与你说的?这两回进宫皇姐好似都去了未央宫?”
“是啊,云燕再知书达理也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孩子,封后大典这样大的阵仗,如何能够不紧张?你也每日都去未央宫,怎生也不知道宽慰宽慰?”
君墨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昭阳从养心殿出来,棠梨便开口道:“苏丞相已经出宫了。”
“出宫了?”昭阳挑眉:“方才我还专程叫人去同他传了话,说我进了宫,让他与我一同回府,他却自个儿先走了。”
说着,嘴角却翘了起来:“闹起脾气来还和小孩子一样。”
“长公主不也和小孩子一样?”棠梨低头轻笑着:“因着苏丞相整日在长公主面前念叨着要女儿,长公主便吃起了自己女儿的醋来。”
“奴婢瞧着,长公主一日不说,只怕咱们这些迟于,就难以免除被殃及的命运了。”
昭阳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棠梨一眼:“如今你胆子也大了,竟也打趣起我来了。”
“奴婢可不敢。”棠梨说着不敢,眼中却俱是笑意。
昭阳出宫上了马车,坐着马车回府。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昭阳听见有人在叫卖叫化鸡,连忙叫停了马车:“突然有些想要吃叫化鸡了,我去买一只。”
说罢,便自顾自地下了马车。
要了一只叫化鸡,叫化鸡还未做好,昭阳就顺便去了旁边卖玉饰的店铺逛逛。
一进店中,却瞧见店中站着两个人,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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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自然也已经瞧见了昭阳,连忙上前同昭阳问安:“长公主。”
昭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嘴角微扬:“顾清泽,姒儿。倒是有些日子没有你们的消息了,你们什么时候回的渭城?怎么也没派人传个信来,一同小聚一下。”
顾清泽侧过头看了一眼姒儿,才笑了起来:“我们倒也想要给长公主传个信,可惜试了好几回,都被苏丞相拦了下来,便只得作罢。”
“你们给我传过信?”昭阳倒是不曾想到还有这茬,有些诧异:“被苏远之拦下来了?”
姒儿在一旁点了点头:“是呢,拜帖递过两回,消息传过一回,奴婢还亲自登门求见过一回。可是都被人拦下来了,公子说,大抵是苏丞相不愿意让长公主见咱们。奴婢想着,苏丞相不想让我们见长公主,咱们只怕无论如何也见不了的,这才只得放弃了。”
苏远之!
昭阳在心中暗自咬牙,面上却不显,仍旧浅笑盈盈:“那今天能够在这儿见到你们,倒实在是有缘的,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三人寻了一家茶楼坐了,小二上了茶,昭阳摩挲着茶杯却并不喝,只细细打量着面前两人。
方才没留意,姒儿竟是挽了妇人髻。
“姒儿如今倒是沉稳许多了。”昭阳笑意盈盈:“此前我也问过苏远之你们的消息,只是苏远之说,不知道你们去了哪儿,说顾清泽是商人,到处行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也同我说了,那时候你们似乎已经在筹备婚事了。”
“一直没见,倒也没有法子与你们说一声恭喜,今儿个补上了。恭喜你们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你们如今住在哪儿?回府之后我派人将贺礼给你们送过去。”
顾清泽低头笑了笑:“我们住在缙云巷的顾府。”
“苏丞相还真是个睁着眼说瞎话的人,此前分明就是他吩咐我走了一趟东明国,他却竟然还敢说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声音中满是揶揄:“看来苏丞相防得实在有些紧。”
“他整日里就跟个大醋缸子一样,无需理会就是。”想着苏远之做出来的事情,昭阳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回回来,可还要再离开?”昭阳笑着问着。
顾清泽摇了摇头:“姒儿有孕在身,不宜再四处奔波。”
昭阳瞪大了眼望向姒儿,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呀?姒儿有了身孕了吗?几个月了?”
姒儿的脸微微透着几分红晕,低垂着头轻声应着:“两个多月而已。”
“真是太好了。”昭阳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既然有了身孕,这茶就别喝了,让店小二倒杯清水吧。你是第一胎,不过此前我怀孕的时候你也在我身边,想必该注意些什么也知晓。”
姒儿颔首:“知道的。”
“那就好,反应可严重?”
“早晚会觉着有些不舒服,其他时候倒是还好,喜欢吃辣的。”姒儿回答着。
“酸儿辣女,泰半是个女儿。到时候可以和我那三个小崽子一块儿玩,说不定咱们还能做个儿女亲家。”
顾清泽听两人都已经谈到儿女亲家了,顿时失笑:“苏丞相对我这样严防死守,只怕不会愿意。”
昭阳笑了起来:“苏远之整日里说慕阳他们是小讨债鬼,就盼个女儿。若是你们生个女儿将他们三兄弟其中一个勾走了,说不定他还会格外高兴,觉得少了个讨债的在眼前晃。”
昭阳与他们二人在茶楼中坐了小半个时辰,昭阳才起身离开,拿了烤好的叫化鸡回了丞相府。
苏远之在看书,见着昭阳回来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昭阳叫棠梨将那叫化鸡上的泥土弄开了,一股香味便弥漫了开来。
“娘亲,娘亲!我闻到香味啦!”慕阳已经从外面跑了进来,满头都是汗。
昭阳连忙拿了帕子来帮他将额头上的汗仔细擦了:“又跑哪儿疯去了?”
慕阳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叫化鸡,咽了咽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昭阳的问题:“我去练箭了,怀安师父说我基本功太差,让我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累死我了。”
说完,便拉了拉昭阳的衣袖:“娘亲,那是鸡么?好香啊……”
“是叫化鸡。”昭阳伸手摸了摸慕阳的后背,果真也被汗水浸透了:“去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换下来了才能吃叫化鸡。”
“哎!”慕阳应了,急匆匆地就跑了出去:“奶娘!奶娘!换衣裳!”
“哼。”苏远之轻哼了一声。
昭阳压根没有理会,只吩咐着棠梨取了碗筷来。
“我听说你先前遇见顾清泽了?还和他相约茶楼相谈甚欢?在茶楼里呆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出来?”苏远之见昭阳不理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昭阳这才抬起眼朝着苏远之看了过去:“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苏远之被噎住,半晌才开口道:“你为什么不解释,说姒儿也在?”
昭阳愈发觉得好笑起来:“你不是知道?我解释什么?”
“……”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苏远之咬牙切齿地问着:“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同他见面。”
昭阳这才睨向苏远之:“你这坛老陈醋要醋到什么时候?你三番四次挡住顾清泽和姒儿送来的消息,递来的拜帖,姒儿亲自登门也被人挡了回去,你未免也太奇怪了。顾清泽都与姒儿成亲了。”
“谁知道是真成亲还是假成亲?”苏远之轻嗤了一声。
“姒儿都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了。”
“……”苏远之默了一瞬:“谁知道孩子是不是顾清泽的。”
“苏远之!”昭阳抬起眼来揉了揉太阳穴。
苏远之似乎颇为委屈,撇了撇嘴:“你都不与我一同睡,你不主动与我一起睡也就罢了,还不允许我爬上你的床。”
“王大夫怎么说的来着?”
苏远之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就是了。”
“你这话,要是能信,这天都要下红雨了。”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不予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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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身子一僵,眯着眼望着昭阳,打量了半晌:“就为了不让我碰你,你竟连怀孕的借口都找出来了?”
“不是借口。”昭阳忍不住扶额:“你若是不信,尽管叫人去请大夫来诊脉就是。”
苏远之仿佛受到了惊吓,半晌没缓过神来。
马车中安静了良久,苏远之才又从昭阳身上翻到了一旁:“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我搬到旁边院子的时候,我大致算了算日子,你腿伤复发之后,我们曾经有过一次,应该就是那一回了。”
苏远之沉默了一会儿,方幽幽道:“所以,王大夫说什么我腿伤不宜剧烈运动,全都是胡扯?其实是因为你有孕在身?”
昭阳颔首。
“怀孕了你为何不与我说?反而找这样拙劣的借口?”
昭阳嘴角一翘:“这不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吗?”
苏远之只觉着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嘴角抽了抽:“咱们两人对惊喜这两个字的定义,一定不太一样。”
“嗯?我怀孕了,难道你不高兴?”昭阳掀了掀眼皮,眉毛轻挑。
苏远之轻咳了一声:“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只是……”
见昭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等着下文,苏远之顿了一顿,终是放弃,只摆了摆手:“算了,其它的就不说了。”
昭阳眼中笑意更深,坐起身来,只觉得瞧着苏远之这副模样,心情一下子便好了。
刚跨进丞相府的大门,就听见苏远之转头吩咐着怀安:“去将王大夫叫过来,派人去长公主住的院子把东西都搬回来。”
怀安低着头应了声。
棠梨不知马车中发生了什么,有些诧异地看了昭阳一眼,见昭阳抿嘴笑着不说话,心中明白了过来,复又将头低了下去。
推着苏远之回了主院,苏远之便一直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昭阳。
昭阳在寝屋中做事,他就一直盯着看,昭阳出屋,他就自个儿推着轮椅的轮子跟着。
昭阳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转过头望向苏远之:“你这是做什么?”
苏远之眉头轻蹙着,听昭阳这么一问,抬起眼幽幽看了一眼昭阳:“看不出来吗?我这是在用目光谴责你。”
“……”昭阳朝天翻了个白眼,索性不理会他了。
不一会儿,怀安就带着王大夫来了,王大夫心情也极好,见到苏远之,便咧开嘴笑了起来:“哎哟,还没来得及恭喜主子,又要当爹了。主子这动作,实在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成亲四年,第四个孩子就已经呆在长公主肚子里了,实在让人佩服佩服。”
“以主子这情形,我瞧着,长公主生个十个八个的,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苏远之咬牙,这老匹夫,一定是故意的,之前昭阳请他帮着隐瞒,他定然早已经在心里都笑翻天了,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昭阳亦是有些无奈,怎么平白无故的,就扯上她了呢?
“玩忽职守,欺上瞒下。你这大夫看来是不想当了,怀安,别给他送试药的人过去了,就让他自己在自己身上试药就好了。还有,嘱咐血隐楼的厨房,三个月,不要给王大夫做肉。”
王大夫啧啧叹了两声:“想不到苏丞相竟是如此小气之人,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是长公主 百般请求,我才勉为其难应下的。”
“我完全瞧不出你哪里勉为其难了。”苏远之冷哼了一声,想他一世英名就毁在了这老匹夫手上了,他早该想到的,之前他的腿伤成那样,也没见让自己禁欲的。
他原本是有些怀疑的,只是却没有想到昭阳会联合王大夫来骗他。
“还不赶紧给长公主号脉?”
王大夫笑了笑,倒也上前请昭阳拿出了手来,仔细请了脉:“长公主胎像极稳,并无什么大碍。长公主也不是第一胎了,该注意的那些事情想必都知道的,我也就不多说了。”
昭阳轻轻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转过身望向苏远之:“此前我怀着慕楚与慕昭的时候,王大夫给我诊脉,就说我腹中应是男孩,倒是不知,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苏远之听昭阳这么一说,亦是抬起眼来朝着王大夫望了过去。
王大夫眨巴眨巴眼:“相爷应该是想要要个女儿的吧?”
昭阳颔首,苏远之想要女儿的事情,几乎已经快要人尽皆知了。
王大夫嘴角一翘,看了苏远之一眼:“那实在是可惜了,相爷大抵是没有女儿命,还是男孩儿。”
“……”苏远之默了默,神情倒是十分平静了:“又是个小讨债鬼啊。”
而后,才叫怀安将王大夫送出府。
王大夫提了药箱跟在怀安身后,出了院子。
“太可怜了,我三个月都不能吃肉。”王大夫叹了口气,神情哀怨。
怀安自小在血隐楼中长大,与王大夫亦是相交许多年,听他这样抱怨,难得笑了笑:“您老别总琢磨着骗主子,便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王大夫砸吧砸吧嘴:“啧,难得见他这副样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当然得抓住机会了。”
顿了顿,又嘿嘿一笑:“你说,要是过几个月,孩子出生,他发现我又骗了他,会怎样?”
怀安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大夫:“什么?您又骗了主子?”
王大夫笑得愈发张狂:“左右,骗一次也是骗,骗两次也是骗,没得差别。不过说不定等几个月孩子出生之后,主子心情高兴,就忘了这一茬了呢。”
说着,就悠哉悠哉地笑着,往丞相府外走去。
屋中,昭阳与苏远之自是不知这一茬。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不是女儿,苏丞相很失落嘛?”
苏远之的手在轮椅扶手上点了点,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承认的。
“怎么会?只要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昭阳的眼神中写满了不信。
苏远之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大抵就如王大夫所言,我没有女儿的缘分吧。没关系,反正我厉害,生个十个八个的,总会有女儿的。”
“……”
“做梦!生完这个,我绝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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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秦卿与楚临沐都已死,南诏国阿其那与阿幼朵虽未发现尸骨,只是却也没有消息,大抵尸首已经被冲到下游了。
昭阳倒也不似前两次怀孕那般提心吊胆的,此番便时常约人听听戏,逛逛街。
淳安、沧蓝、姒儿,倒是成了昭阳固定的陪客。
“今日这一出长公主定然会喜欢,唱的是神鬼传说。”姒儿笑眯眯地道。
“怎就见得我会喜欢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昭阳抬眼望着戏台子上,戏还未开场,戏台子上在演着杂耍,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孩子正在表演吐火。
姒儿眨眨眼:“长公主难道不喜欢吗?此前我见着长公主对那些情情爱爱的似乎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还以为长公主喜欢这种猎奇一些的。”
淳安闻言笑了起来:“皇姐如今怀着身孕呢,看这些鬼啊怪的,若是吓着了怎么办?”
“也是。不过我也有孕在身呀,我就喜欢看这些鬼啊怪的。”姒儿喝了口水,有些疑惑:“沧蓝姐姐今日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就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口。
“这人还真是说不得,说曹操曹操到。”
不多时,雅间的门就被推了开来,沧蓝从门外走了进来。
沧蓝一脸疲倦,眼下还带着几分青色。
“沧蓝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熬夜看账本了?”姒儿有些疑惑。
沧蓝轻咳了一声,落了座。
昭阳却是笑了起来:“只怕是昨天晚上向刘将军学习打仗学了一夜吧。”
“学打仗?”姒儿疑惑不解:“沧蓝姐姐学打仗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当个女将军?”
淳安却是掩嘴轻笑了起来,笑容别具深意。
姒儿见着两人的神情,在看看沧蓝有些尴尬的样子,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长公主也太坏了一些。”
散了戏,淳安与姒儿先行离去。
沧蓝放下茶杯,轻声开了口:“西蜀国与南诏国那边都已经收到北燕大王没了的消息了,南诏国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听闻南诏国太子已经在开始帮着处置政事,看南诏国皇帝的态度,大约是准备安心将皇位传给太子了。”
“西蜀国倒似乎有些蠢蠢欲动的,西蜀国皇帝收到消息之后,连着好几日,召集朝中文武重臣议事到深夜。听闻西蜀国中,隐隐有调兵的迹象。”
昭阳轻轻颔首:“西蜀国素来是狼子野心,不然也不会三番四次来招惹咱们了。这次北燕国仓央死了,于他们而言,是个机会。”
“至于南诏国……南诏国皇帝兴许没有争夺北燕国这块肥肉的心思,但是既然太子开始执政,只怕也不会放过。”
“此前南诏国大公主是个手腕极其强硬厉害的,相比之下,太子在朝中的名声威望都不怎么及得上。若是太子能够想法子啃下北燕国这块肉,定然能够在朝中极快地树立起威望来。”
沧蓝点了点头:“若是如此,那长公主料想的情形只怕是要发生了,西蜀国和南诏国都对北燕国起了心。”
“且十有八九他们是要联盟的,咱们瞧着便是了。”
沧蓝点了点头,半晌才又道:“北燕国那边,莫央长公主与朝中几个重臣商议,扶持仓央与静宜的幼子继承了王位,莫央长公主摄政,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共同辅佐。”
昭阳眨了眨眼:“莫央摄政?”
说罢,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难以想象,莫央摄政是什么样的情形。”
沧蓝此前见过莫央,闻言亦是点了点头:“以莫央长公主的性子,只怕如今北燕朝堂热闹极了。”
“不过,北燕国的那些个朝臣倒皆不是泛泛之辈,如今因着仓央之事,却是空前的团结了起来,虽那王位上坐的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朝中倒也并未出什么乱子。且三公六部组成了一个内阁,凡事有商有量的来,亦是井井有条。”
“我瞧着,南诏国与西蜀国想要啃下北燕国这块肉,可不是什么易事。”
昭阳颔首:“北燕国素来被称为草原之狼,北燕国男子皆骁勇善战,且北燕国战马亦是十分精良,西蜀国与南诏国如果去硬碰硬,必然讨不到什么好处。”
“不过西蜀国与南诏国那些人,素来诡计多端,不能硬碰硬,泰半是要玩一些阴谋诡计的。”
沧蓝轻轻颔首:“那长公主意下……”
昭阳细细想了想:“咱们楚国工于心计,善于谋算的人倒是不少,倒是可以给北燕国送一批谋臣过去……”
“是,我这就去安排。”
沧蓝说完北燕国的事情,便又开始提起了东明国:“东明国那位定王爷定于十一月二十登基,不过这么几个月,那位王爷就已经将整个东明国上下收服得妥妥帖帖,倒也算是个能人了。”
“那位定王爷最近似乎也在招募一些谋臣,不知道是有何用。”
昭阳笑了起来:“十有八九,是与我们目的相同了。这位定王爷非池中物,我能够想到的,他自然也能够想到,只怕会更为仔细。且这位定王爷是真正心机深沉之人,他选定的谋臣,只怕亦非泛泛之辈。”
“听闻,定王妃……也就是咱们齐王家的郡主,已经有了身孕了。”沧蓝又接着道:“齐王爷听闻消息之后,派人在东明国大肆收购商铺,似是准备以此来,为自己女儿保驾护航了。”
“真的?”昭阳眼中一亮:“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祁诺若是能够遵守承诺让咱们楚国的郡主为皇后,咱们与东明国的联盟,便更牢固一些了。齐王叔也是个厉害的,若是齐王叔将自己的商业地图铺展到了东明国,掌握着东明国的经济命脉,祁诺到时候,也断然不敢轻易废后。”
沧蓝点了点头:“我听闻这似乎是苏丞相的主意,苏丞相没有与长公主说吗?”
昭阳听沧蓝这样一问,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神情极为不满:“苏远之那人,如今哪还将我放在眼中,忒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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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阳眨巴眨巴眼:“爹爹怎么了?”
说着,就朝着床边走了过来,刚走到苏远之跟前,就飞快地退后了两步:“爹爹你是掉进粪坑了吗?好臭!”
“……”苏远之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轻哼了一声:“怀安,带他下去,今天蹲马步加半个时辰。”
昭阳掩嘴笑了起来,伸手揽过慕阳:“作何要罚孩子?他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罢了。”
慕阳撇了撇嘴:“真的很臭啊。”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不过没事,爹爹臭我也喜欢爹爹。”
啧。
昭阳瞧着慕阳那副言笑晏晏地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极好。
“爹爹你看,我射下来的小鸟。”
慕阳将手中捧着的鸟儿放在了苏远之眼前,苏远之伸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小鸟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掀了掀眼皮子看了苏远之一眼。
苏远之懒懒散散地道:“你给我做什么?要给我让我去将它烤来吃了?”
慕阳闻言瞪大了眼,急忙将手缩了回来,飞快地摇了摇头:“才不要,爹爹坏,我要将它养起来……”
说罢,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盯着昭阳瞧:“娘亲,你给小鸟做一个窝,让我养着它好不好?”
因着此前那老鼠之事,如今落在慕阳手中的东西都是经过几番检查的,且方才苏远之也瞧过,昭阳也不担心这鸟儿有什么问题,只笑了笑轻声应着:“好。”
顿了顿,方又说道:“只是鸟儿本来有自己的窝,有自己的爹娘,喜欢在天上飞。你若是养着,它也会很难过的。你若是喜欢,我也就由着你,不过要是它难过得厉害了,就会不吃不喝就会死的,要是它死了,你可不许难过……”
慕阳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怕什么,我苏远之的儿子,做事怎能这样扭捏,死了扔了叫人抓一只新的就是。”
“……”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只是慕阳素来听苏远之的话,听他这样一说,似是受到了鼓励:“养养养,我要养着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像照顾慕楚和慕昭一样……”
“……”昭阳想说,若是像照顾慕楚慕昭那样,这鸟只怕活不了多久。
只是瞧着慕阳情绪高涨,便也不忍打击,只由着他去了,只吩咐着跟在慕阳身后的丫鬟:“去准备一个鸟笼子吧。”
慕阳见丫鬟去准备鸟笼子,也欢欢喜喜地跟在丫鬟身后去了。
昭阳转过头看向苏远之:“这鸟果真是慕阳射下来的?”
苏远之将手垫在头底下枕着,闻言笑了笑:“慕阳学的是射箭,若果真是他射中的,这鸟还能活着?大抵是暗卫见着慕阳一直射不下来害怕他失了兴致,趁着他射箭的时候用石头打下来宽慰他的吧。”
昭阳失笑:“为了让昭阳对射箭感兴趣,暗卫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嗯,我吩咐的。他有事情做,才不会整日来缠着你我。”苏远之毫不掩饰。
“哪有你这样教导孩子的?孩子那样小,整日让他练功射箭也就罢了,还让他养这么个小东西,若是那小东西没了,慕阳只怕是要伤心的。”昭阳幽幽叹了口气。
“你将他保护得太过了,他姓苏,是你我的孩子,这就注定了他需要面对更多的事情。一味地将他护在我们的羽翼下,不如让他学着自己变强,能够护住他在意的东西。”
昭阳自然知晓苏远之所言极是,只是做为母亲的,却实在是看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
苏远之一瞥昭阳神情,就知晓她在想什么:“你如今的心态,与此前你母后和你对陛下是一个样。”
“你瞧着之前陛下是什么模样?天真,不学无术,整日里跟个纨绔一样……都是你们给惯的。”
“后来我教导了一段时日,不就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瞧把你能的,我不管了就是……”
苏远之将头转到一旁,笑出声来。
“要是慕阳他们是女孩子,你还会这样?”
“可惜他们不是女孩子啊。女儿是要捧在手心里面宠的,儿子是得摔打摔打的。”
昭阳撇了撇嘴,苏远之笑了笑,伸手握住昭阳的手:“我想要个女儿,不过也是因为不曾见过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想着若是能够有个女儿,与你长得一样,将她养大,就像是瞧着你从小到大的样子……”
昭阳有些诧异地望向苏远之,愣了愣,才盈盈浅笑:“原来你真正喝多了的时候,神志是无比清楚的,只是这情话一堆堆的……啧,以后我便知道如何分辨你是不是喝醉了……”
苏远之轻笑一声:“来,与我一起躺会儿。”
“满身酒气,臭死了,谁要与你一起躺。”嘴里这样说着,却已经脱了鞋,抬脚躺了上去。
苏远之将昭阳圈在怀中,昭阳嘟囔了两句,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主子。”是怀安的声音。
苏远之应了一声,坐起身来。
他一动,昭阳便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醒了?多睡会儿?”苏远之揉了揉昭阳的头发。
昭阳抬起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摇了摇头:“都已经傍晚了,再睡晚上就又睡不着了。”
昭阳说着,坐起身来,整理了一番发髻与衣裳,才将怀安唤了进来。
怀安将苏远之安置在了轮椅上,低声禀报着:“今日受颜大人所邀参宴的几位大人中,有一位刑部侍郎李大人的妹妹嫁到了安庆侯府,为安庆侯府三公子的妻子。”
安庆侯府?
昭阳听见这四个字,转过头望向苏远之,就瞧见苏远之冷笑了一声:“安庆侯府,我还没有去寻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找死。”
昭阳见苏远之的反应,微微扬了扬眉,想着先前母后的话。
莫非,苏远之此番提议撤爵,果真是因为安庆候?
当初他已经将那安庆侯府的小侯爷一鞭子打死了,还没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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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禀报完了之后,就静候在一旁,等着苏远之的吩咐。
苏远之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开口道:“今天晚上你带人去将安庆侯夫人迷晕,送到那刑部侍郎李望的床上去。”
昭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望向苏远之。
怀安神情倒是十分镇定,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苏远之见昭阳在盯着他瞧,摸着鼻子笑了笑:“怎么了?”
昭阳摇了摇头,顿了顿,终是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此番撤爵,可是因着此前安庆候家那位小侯爷的缘故?”
“撤爵是大势所趋。”苏远之神情淡淡:“你知道撤爵之事,想必前因后果也都知道了,定北侯当街杖杀百姓,彼时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数百人目睹了事情的发生。定北侯太过嚣张,惹得百姓激愤,将他团团围了起来,要他给个说法。”
“即便是这样,定北侯当时的态度也仍旧十分张狂,还叫家丁拿着棍子打周围百姓,事情越闹越大,后来还是渭城府尹带着人将定北侯带走了的。可是到了城守衙门,定北侯觉得府尹比他品阶低太多,愈发蛮横,威胁了一番,就带着人走了。”
昭阳给苏远之倒了杯茶,苏远之接过,又接着道:“即便当时那百姓挡着了他的轿子,他起了杀意,将人带走私下解决了想要抹平也十分容易。他却选择了最为张狂的法子,大抵便真的只有无法无天这四个字能够形容了。”
昭阳好笑:“我以为无法无天这四个字是你的特权,当街杀人的事情你做得少了?”
“唔……”苏远之眨了眨眼:“我那些都是事出有因……”
“算了,我也不给我自己辩解了。定北侯与我的区别在于,我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手中握着的是实权。而定北侯虽然是一等侯,可是,也不过是虚衔,而且这定北侯还是继承了好几代继承来的爵位,更是不值一提。”
“一个虚衔,却张狂至此,是他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陛下听闻之后,大怒,说这些毒瘤必须得除掉,我便顺势建议他撤爵而已。”
昭阳听苏远之这样说来,亦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撤爵的确是大势所趋,迟早的事情,只是我总觉得此事有些操之过急,如今朝政不稳,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不过是因为正好出了这么件事,顺势而为罢了。毕竟牵扯到一些人的利益,有人会闹亦是情理之中,你且瞧着,这两日我暗中好好将那些跳得厉害的人收拾收拾,过几日他们就会默不作声了……”
昭阳轻笑了一声:“这话我倒是相信的,毕竟苏丞相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绝对是非同凡响的。将安庆候夫人送到那刑部侍郎的床上,你也真是想得出来。”
苏远之挑了挑眉:“方才午睡你睡的时间可不短,晚上怕是睡不着的,要不要我带你去看个热闹?”
昭阳自然知晓他口中所谓的热闹是什么意思,只睨了苏远之一眼:“我可没那闲工夫。”
苏远之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对了,我还得跟怀安吩咐清楚,不能将地方放在那李望的李府,那样的话,李望与安庆候夫人只怕都会选择息事宁人,暗中处置。”
苏远之仔细琢磨了一番,便又将怀安唤了进来:“想法子将地方挪出李府。”
怀安闻言,沉吟了片刻:“属下前去打探的时候,发现那李望在今日颜大人宴请的那锦绣阁有一个姘头,就是那锦绣楼中的一个琵琶女,在主子袖中发现的那香囊,就是那个琵琶女的。”
“应该是那李望此前并未想过这一桩,只是因着今日主子提出撤爵,早朝之后颜大人便带人去锦绣阁宴客,那李望因着撤爵之事对主子心生不满,临时起意,找了那琵琶女拿了一个香囊,趁机放到了主子的袖中。”
苏远之沉吟了片刻:“那就以那琵琶女的名义约李望前去锦绣阁,李望今日做了这件事情,也定然怕我发现之后追究,那琵琶女约他,他定会想方设法地去一趟,以封住那琵琶女的口。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
怀安应了,苏远之才转过头望向昭阳:“不如咱们今天晚上也去那锦绣阁住一晚?”
昭阳无奈,只瞥了苏远之一眼:“丞相大人做主便是。”
苏远之素来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听昭阳这样说,便当昭阳是同意了,连忙叫人去那锦绣阁订了一间上房,还专程嘱咐了,不得暴露身份。
两人用了晚膳,沐浴更衣之后,才携手施施然出了府,叫人准备了一辆没有带丞相府和公主府标志的青顶马车,去了锦绣阁。
两人都带了帷帽,而且锦绣阁的生意极好,倒是并未太过引人注目。
“那李望订的房间也在这二楼,与主子的房间隔了三间屋子。”怀安轻声禀报着:“方才属下瞧见那李望已经进了那房中了。”
苏远之点了点头:“给他下一些迷药,等着将那安庆候夫人送来之后,再给他下一些致幻的药粉,既然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让他们二人坐实这通奸罪名的。”
昭阳只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闻言瞥了苏远之一眼,并未说话。
夜渐渐深了,锦绣阁亦是渐渐地开始安静了下来,大抵是下午实在睡得有点多,昭阳倒是全然没有丝毫睡意。
“幸好我准备充分,还带着棋盘和书来打发时间。”
苏远之眼角眉梢俱是得意,叫人将棋盘和书都摆了出来:“夫人来下一局?”
“你奇艺精湛,我却是许久不曾碰过棋子了……”
苏远之笑了笑:“让你五颗?”
“……”昭阳眯着眼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很嚣张嘛?让我五颗?”
苏远之但笑不语,手捻了棋子:“夫人先请。”
下了三局,昭阳将手中棋子往棋篓中一扔:“不与你玩了,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苏远之笑了笑,突然听到外面的鸟叫声,嘴角便翘了起来:“那就不下了,好戏就要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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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眼皮轻轻一掀,黑不见底的眸子里透出一点亮来。
“嗯,你此前的处罚就免了吧,让楼里的厨房给你做点好的吃吃,你整日里给楼里的人看病治伤的,也挺辛苦的。”
“……”昭阳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王大夫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多谢相爷。”
而后收拾了药箱退了下去。
“你们当我是死人吗?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昭阳冷笑了一声。
“别胡说八道,不吉利。”苏远之抬起手握住昭阳的手,神情严肃,只是眼中却透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心情极好的模样。
“……”昭阳挣脱开苏远之的手,站起身来:“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分房睡的,晚上我去孩子们房中睡好了?”
“行啊。”苏远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倒是让昭阳忍不住愣了一愣。
只是下一瞬,却又听见苏远之接着开了口:“你要是喜欢孩子们的那屋子,我们今晚就去他们房中睡好了,让他们搬到主屋来。”
“是我!我!就我一个人,谁要和你一起的?”昭阳忍不住跳脚。
“好了,乖。”苏远之眼中俱是温柔:“王大夫不过是向我禀报你的身体状况而已,你放心好了,你如今怀有身孕,我有分寸的。”
“是啊,有分寸。不过也只是有分寸而已,又没有说不碰我!”昭阳咬牙切齿。
苏远之闻言,哀哀怨怨地瞥了昭阳一眼:“你怀胎十月,唯有中间这三个月才能够碰你,我好不容易熬了那么久,过了这三个月,你还得三个多月才能生孩子,生完孩子之后还得坐月子,至少还得煎熬五个月左右,你忍心吗?”
“有什么不忍心的,是你要我生孩子的啊?”昭阳轻哼了一声。
苏远之却已经凑了过来,轻轻地含住昭阳的耳垂:“嘴硬心软。”
“你别在我耳朵旁边哈气啊!”昭阳只觉着浑身都软了下来。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成亲这么几年,她身上什么地方敏感,他早已经清清楚楚,想要让她缴械投降,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苏远之非但没有松开,手也径直拉开了昭阳腰间玉带,衣裳一下子散了开,苏远之的手便悄悄滑了进去,在她腰间轻轻地画着圈。
“苏远之……”昭阳的声音喑哑,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像是在邀请一样。
昭阳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察觉到了,连忙闭上了嘴,却发现苏远之眸子已经变了颜色。
“……”
昭阳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苏远之却不在房中。
屋中没有点灯,昭阳起身,一不小心绊到了一旁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长公主醒了?”
外面传来棠梨的声音,随后棠梨便举了灯走了进来:“奴婢先灯点亮。”
昭阳应了一声,等着棠梨把屋中的灯都点了,才开口问着:“相爷呢?”
棠梨应着:“先前宫中来人,将相爷请入宫了,相爷吩咐奴婢不要吵醒长公主。长公主可饿了?奴婢叫人热了饭菜,这就让人送上来吧?”
昭阳点了点头:“有些渴,先倒杯水来吧。”
棠梨倒了水来递给了昭阳,昭阳几口将那一杯水全部喝了,才开口问着:“宫中来的是谁?”
“是养心殿的一个内侍,好像叫元宝的。奴婢只在宫中见过,不过不怎么熟悉。”
昭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不是小林子,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心中稍定,将杯子递给了棠梨。
丫鬟送了饭菜进来,昭阳走到桌子旁,棠梨连忙给昭阳布菜。
昭阳正吃着饭,就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听脚步声,应是几个孩子的。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了下人如临大敌的声音:“三公子,你慢着些。”
“娘亲!”
“娘亲,娘亲!”
“娘!”
连着三声,让昭阳端着碗的手都忍不住轻轻颤了一颤。
三个小讨债鬼一起来了,这样就热闹了。
果不其然,三个小人都还没进屋了,就已经开始闹腾了起来:“你走开,我先进去。”
“我走在前面的!”
“我是老大,你们都让我!”
“……”昭阳在屋中一脸无奈,只得将碗筷一放,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好了,别吵了,从小到大,一个一个进来。”
只是昭阳在孩子们心目中的威信明显不如苏远之,这一出口,慕阳倒是有意见了。
“为什么要从小到大,不能从大到小吗?”
慕阳的话音一落,慕楚也朝着昭阳看了过来:“为什么不管怎样,我都是在中间?”
“……”昭阳觉得,她兴许不说话还要好些。
沉默了一会儿,昭阳挥了挥手:“算了,你们要不打一架?谁赢谁说了算?”
“好,这个好!听娘的。”慕阳当即拍板。
“……”昭阳瞥了慕阳一眼:“呵呵,不过就是跟着武师学了一段日子吗?看把你能耐的。你尽管动手,等你爹回来,我告诉你爹你欺负弟弟们。”
慕阳听昭阳这样一说,想了想,当即退后了两步。
“弟弟们还小,我让着他们,你们先进吧。”
这下慕楚和慕昭对视了一眼,慕昭素来是个急性子,抢先就迈了步子。
慕楚眯了眯眼,伸手拉住了慕昭的衣角,慕昭一时不察,一下子扑倒在地。
随后慕楚便飞快地上前,将慕昭扶了起来:“弟弟,你怎么摔了?”
慕昭瘪了瘪嘴,就快要哭了。
“弟弟乖,我给你呼呼,不痛不痛了。”慕楚连忙靠近,拉着慕昭的手往他手中吹着气。
慕昭忍了忍,终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谢谢二哥。”
“……”昭阳觉得,当这么三个孩子的娘,真是累啊。
昭阳看了慕楚一眼,回到了屋中,重新坐回了桌子旁。
慕昭已经和慕楚牵着手一同走了进来,慕阳跟在后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到好似已经对慕昭和慕楚这样的戏码见惯了似得。
见昭阳在看他,慕阳咧开嘴笑了笑,飞快地跑到了昭阳身旁,压低了声音跟昭阳告状:“二弟经常这样欺负慕昭,娘,二弟太坏了。”
嗯,就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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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在吃什么?”慕昭走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昭阳。
“娘亲在吃饭饭。”昭阳应着,叫棠梨搬了三个椅子过来,将三个孩子抱到了椅子上坐了。
“你们晚上吃的啥?”昭阳问着。
慕昭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的菜,口水无意识地留了下来,嘴里还在回答着昭阳的问题:“没吃呢,我没有吃饭饭。”
“吃了,我吃的饭,他们喝的粥,鱼肉粥。”慕阳在一旁毫不犹豫地揭穿了慕昭的谎话。
昭阳笑了起来,抬起眼吩咐着跟在三个孩子身后的奶娘:“去将三位小公子的碗和勺子拿过来吧,选些他们能吃的让他们吃点,少吃一些。”
“是。”奶娘应了声,回屋去拿了碗和勺子过来。
慕昭见状,高兴地手舞足蹈,手飞快地在桌子上指着:“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哦,这几个你都不能吃。”昭阳盛了一点鸡蛋羹放在他的碗中:“你吃这个。”
慕昭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慕阳嘿嘿一笑,站在椅子上,用勺子舀了方才慕昭指过的八宝兔丁,故意在慕昭跟前晃了一圈,而后放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慕昭手指向慕阳,又看了看昭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昭阳只觉得脑仁儿都开始疼了起来,连忙拿了绣帕给慕昭拭去了眼泪,而后瞪向另外两人:“不好好吃就别吃了。”
慕阳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地抱着碗缩回了椅子上。
慕楚一脸无辜:“是哥哥。”
说罢,还从一旁盛了些葱油豆腐放在了慕昭的碗中:“弟弟吃豆腐,不哭了啊。”
慕昭倒是极为听这个双胞哥哥的话,闻言果真抽了抽鼻子,不再哭了。
“相爷。”外面传来下人请安的声音。
桌子旁的四个人皆抬起了头来,眼巴巴地望向门口。
苏远之一进屋,就瞧见这么四张脸,嘴角微微一抽:“这是在做什么?”
慕阳已经飞快地从椅子上爬了下去,跑到了苏远之跟前,扶着苏远之的轮椅扶手,望向苏远之:“吃饭。”
“爹爹。”
“爹爹。”
椅子有些高,还在椅子上下不去的两个小的也纷纷开口唤着。
“你用晚膳了吗?”昭阳问着。
苏远之摇头:“陛下原本是想要留我用膳的,我想着天色不早了,就先回府了。”
棠梨闻言,连忙重新布了一双碗筷。
“正好,我们也刚开始吃。”昭阳道。
苏远之颔首,慕阳便拉着轮椅的扶手,将轮椅拉到了桌子旁,轮椅有些重,慕阳累得直喘气,却是仰着脸望着苏远之。
苏远之伸手揉了揉慕阳软软的头发:“去吃吧。”
苏远之并未说任何夸赞的话,慕阳却好似得了天大的奖赏一般,欢欢喜喜地重新爬上了凳子。
苏远之一回来,三小只都好似突然之间老实了一样,乖乖巧巧地吃了饭。
随后奶娘带着孩子们下去洗澡,昭阳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望向苏远之:“这三个也太闹腾了一些。”
苏远之撇了撇嘴:“所以我才说,是三个讨债鬼,你此前还一直觉得我说的不对,如今可见识到了?”
说完,目光又落在了昭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很快,就将变成四个讨债鬼了……”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怎么?不喜欢?”
“喜欢喜欢。”苏远之眼也不眨,连忙应承着:“没事,再来四个我也能治得住。”
“……”昭阳嘴角抽了抽:“做梦去吧。”
顿了顿,才望向苏远之:“君墨叫你入宫,所为何事?”
丫鬟斟了茶,放在了苏远之手边的矮几上,苏远之用手将茶杯转了个圈,才应道:“也就是为了撤爵的事情,这两日你进宫应该也瞧见了,好些个在御乾殿门口跪着呢。”
昭阳点了点头。
“陛下说看着烦,让我想想法子。”
昭阳侧过眸子望向苏远之:“你想了什么法子?”
苏远之咧嘴笑了起来:“也没什么,我不过是在路过御乾殿的时候同怀安说了一声,这么多人在那儿跪着挡着了我的路,让他在那儿盯着,晚上子时之前谁没离开,就让暗卫去把他们府上,把他们妻子扛走,随便往别家床上扔。”
“……”昭阳只觉着有些无语凝咽:“果真是个好法子。”
“法子好不好,管用就行。”
翌日,苏远之去上朝,昭阳在屋中看书。
管家送了请帖过来,是姒儿送来的,请昭阳去听戏。
昭阳想着左右在家中也没什么事,便应了,吃了午饭就收拾了东西去了。
“今天又是新戏?”昭阳一进门,见淳安、姒儿、沧蓝都到了,笑了笑开口问着。
姒儿连连点头:“是啊,听闻是戏班子不眠不休赶出来的戏,讲的是安庆候夫人与那位李大人的故事,这件事情在城中可谓是沸沸扬扬,我昨天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说了一天,每一个茶楼说的都不一样。”
“你倒是有闲心。”昭阳失笑。
下面戏台子上传来了声响,已经鸣锣开场。
三人便也停下了话,专心听起戏来。
戏刚结束,姒儿就哈哈笑了起来:“这写戏本子的也实在是厉害,该赏该赏,沧蓝姐姐你记得待会儿帮我赏他十两银子。”
“什么李大人与安庆候夫人青梅竹马,芳心暗许。安庆候却棒打鸳鸯,强抢了安庆候夫人回府,结果多年之后,两人再次相遇,天雷勾动地火……”
“哈哈哈,这戏本子够我笑一年的。”
“是挺有意思的。”昭阳笑了笑,原本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人,被生拉硬扯上了关系,还真是有趣。
姒儿笑了会儿,才转过头望向其余三人:“接下来做什么?”
沧蓝想了想:“最近我在城中新开了一处清雅的地方,其实是个小倌馆,不过风景着实不错,还可以欣赏歌舞。”
“去去去。”姒儿跳了起来。
昭阳有些好笑:“你如今挺着个大肚子去小倌馆?”
“沧蓝姐姐不也说了吗?我们是去看风景欣赏歌舞的。”
沧蓝想了想:“对了,最近也新到了一批首饰,我叫人送到那里,大家也可以选些自己喜欢的。”
昭阳应了下来,三人结伴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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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长公主与苏丞相深谋远虑。”沧蓝轻笑着道。
“对了。”沧蓝说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盒子:“这是前些日子孟县那边当铺里面收到的东西,当的是死当。收东西的是个店小二,见东西成色不错就收了。后来,掌柜的一瞧,东西是宫里面的,生害怕惹出什么乱子来,就派人送了过来。”
“我瞧着,这东西有几分熟悉,似乎曾经见长公主戴过,所以专程送过来让长公主看看,可是长公主的东西?”
“我的东西?”昭阳诧异地挑了挑眉:“我的东西怎么流落到了孟县?”
说着,就将那盒子接了过来,打开了来。
只是将那盒子一打开,昭阳的目光一下子就顿住了,方才脸上还带着的浅笑突然消失殆尽。
沧蓝见昭阳脸色不对,忙问着:“长公主怎么了?可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对劲?”
昭阳沉默了良久,才开了口:“东西的确是我的,只不过……”
“这东西,是当初仓央出现在渭城附近,流苏假扮我,被仓央掳走的时候,戴的步摇和簪子。”
昭阳咬了咬唇,从里面取出来一支步摇:“这翠凤凰展翅步摇,是我的嫁妆,之前放在妆柩之中,我时常戴,前段时日梳妆的时候发现没了,我才问过棠梨,棠梨说流苏失踪的时候就戴着的。”
“流苏是在渭城失踪的,之前有人假扮流苏回到我身边,后来被发现之后,我问她流苏在哪儿,她说流苏被仓央杀了。可是即便是流苏被仓央杀了,这些东西又怎么会流落到孟县去的?”
昭阳蹙了蹙眉,眼中满是疑惑。
沧蓝沉吟了片刻,有些不确信地问着:“会不会是流苏没有死,只是流落在外,因为手头窘迫,才将这东西当了的?”
昭阳摇了摇头:“流苏是暗卫,若是她没有死,还能够去当东西,定然也能够联络上其他暗卫。”
昭阳将东西放到了匣子里:“我派两个暗卫快马加鞭地赶到孟县,查一查这东西是何人所当,问一问这东西是从何而来的。”
“好,我也派个人随同,帮着暗卫和当铺掌柜的说一声。”
昭阳叫了王文进来,同王文说了此事,王文闻言点了点头:“属下擅长追踪之术,就让属下带个人去孟县走一遭吧。”
苏远之晚上回来,听昭阳说起此事,看昭阳略带期盼的眼睛,却是忍不住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这些东西被当到了当铺,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流苏被人所救,昏迷不醒,所以救她的人拿了她身上的东西去当铺换钱。可是最大的可能,还是流苏已经遭遇不测,只是这些东西被人拾取而已……”
昭阳心中自然明白,只是却也只是全心希望是第一种可能,便只低着头喃喃着:“流苏武功高强,又擅易容之术,定然不会有事的。”
王文的速度极快,头天下午离开,第二天傍晚便回来了。
昭阳听人禀报,急忙召见了他,只是见他脸色凝重,心中便突地“咯噔”了一下。
“属下赶到孟县,找到了那当东西的人,几次三番威胁之下,才叫他说出了实话。那人本是孟县旁边村子里的一个渔夫,几个月前他在河边捕鱼的时候,见着河边的芦苇荡里漂浮着一具女尸……”
昭阳闻言,猛地抬起了头来。
“那渔夫见那尸体穿着的衣裳和身上的首饰看起来都十分精致,便起了歹心,将那尸体上的外裳和首饰都取了下来。又因为害怕那死去的女子身份不凡,也不敢立刻将那些东西出手,因而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等到年前的时候,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又因着过年家中急需用钱,这才拿了首饰去孟县当铺中当了些银钱。”
昭阳的手在袖中紧紧拽了起来:“可确定过了?他说的可是实话?”
王文颔首:“属下瞧见了渔夫从女尸身上脱下来的外裳,是长公主的衣裳。那渔夫说,因着那女尸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将衣裳刺破了,衣裳留下了一个破洞,他叫人尝试着补过,可是怎么也补不好,便只能作罢。”
王文解下身上的包袱,递给了昭阳。
昭阳飞快地解了开来,里面放着的的确是她的衣裳,雨过天青,还是她为皇帝的时候,顾清泽从东明国弄来的布料。
昭阳将那衣裳放在桌子上铺展了开,果然瞧见左边胸口处有补过的痕迹,只是用的线是普通的棉线,看起来显得格外的突兀。
“那渔夫说,那尸体发现的那条河叫曲江,属下从地图上仔细看了看,那曲江的确是从渭城城西流经,而后到达孟县附近的。只怕是从渭城城西落水的,而后沿江而下,冲到了孟县外,被芦苇丛给挡住了。”
昭阳喉头略微紧了紧,声音干涩:“那具女尸,他可有说过,如何处置了?”
“那渔夫说,他将东西取了之后,害怕摊上事,就将那尸体重新扔进江中了。”
昭阳沉默了下来,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王文正要退下,昭阳又突然开了口:“找处地方给流苏建个墓吧,她的房间我一直让人保留着,没有动过,叫人将她的东西收拾收拾,一同下葬。”
“是。”王文应了一声,这才退了下去。
昭阳叫棠梨将那衣裳收了起来,随手拿了本书看着,只是一直到天黑尽,手中的书也没有翻过一页。
这个冬天过得倒实在算得上是平静的,西蜀国与南诏国联盟进攻北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已是春暖花开时节,渭城正忙着准备春闱。
今年的春闱,因着君墨格外重视,又降低了不少条件的缘故,这届春闱热闹非凡。
年关刚过,就有各地的考生赶赴渭城,一时间,渭城热闹非凡。
昭阳自然是很高兴见着此番情形的,一则是因为如此一来,春闱选拔出来的人才便可填补朝中空缺,朝中有了新鲜血液的注入,必然会变得生机勃勃。
二则是因为,渭城热闹了起来,各种各样的店铺生意也越来越好,沧蓝每月送来的账册上面,盈利翻了好几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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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瞧见那账本,亦是愣了一愣:“你名下的产业这样赚钱,不过一个月而已,就赚了大半个国库?”
昭阳听他如此比喻有些哭笑不得,只抬起头来睨了他一眼:“是啊。”
苏远之沉默了一下,又问着:“此前丞相府的那些东西,我记得都交给你了吧?我此前倒是都不曾在意过,我有多少积蓄。”
昭阳转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册子递给了苏远之:“喏,丞相府的。”
苏远之兴致勃勃地接了过来,仔细翻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好几变:“还没你一个月的盈利多?”
“是啊。”昭阳眼中含笑:“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这些年可都是我在养你,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该如何偿还呢?”
苏远之听昭阳这样一问,嘴角一翘,略有些轻佻地望向昭阳:“不是以身相许了吗?”
“你这脸皮,恐是比渭城的城墙还要厚些了。”昭阳轻哼了一声。
此事之后,苏远之却突然对经商感兴趣了起来,左右如今渭城之中尚且算得上太平,苏远之索性将血隐楼中的暗卫与信部的探子抽调了一大半,四处置办产业。
血隐楼收集天下情报,将这情报网用于经商,自也不容小觑。
各处城中,什么东西卖得最好,哪儿有物美价廉的货源,同行手中的货物主要卖向哪儿,价格几何,信部都打探得一清二楚。行事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于是乎,苏远之又多了一个爱好,整日里在昭阳跟前炫耀,今日里又营收了多少,又撬走了昭阳名下哪个产业的客人……
昭阳哭笑不得,索性入宫了一趟,让君墨下旨让苏远之去负责春闱诸事,这才得了个安宁。
楚国正在举行春闱,西蜀国与南诏国的联军,却已经与北燕国大军大了起来。
苏远之派了人仔细盯着那边战场上的动静,几次交战下来,北燕国有输有赢,只是赢率却似乎更大一些,西蜀国与南诏国并未捞着什么好,还折损了不少。
昭阳听了消息,倒也定下心来。
这场仗这样胶着,对楚国而言,却是好事一件。
因着楚国与东明国自身的动荡,使得北燕国、南诏国、西蜀国原本在五国之中,兵力及国力暂时占据优势。
如今三国交战,各自折损了不少,却也给了楚国和东明国喘息的机会,这段时间,正好让楚国好好休养生息。
春闱一过,苏远之便果真如此前承诺那样,求了个长假,在府中安心陪着昭阳了。
此前两回昭阳怀孕,临近生产之时,苏远之都不在身边,自也不曾见过她怀孕最后两个月的模样。
如今见了,却是惊吓更多一些。
“为何前几个月肚子都是慢慢长的,这两个月却突然大了这么多?”苏远之盯着昭阳高高隆起的腹部,微微蹙了蹙眉,眼中满是担忧:“你肚子这般大,不会突然被撑破了吧?”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没好气地道:“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怀着慕楚与慕昭的时候,因着是双胎,肚子更大一些,怎也没见将肚子撑破?”
苏远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却仍旧有些放心不下:“好不,你还是别到处走动了,你肚子这么大,万一摔了怎么办?”
“那可不行,怀孕到了最后两个月,就得要多走走,生产的时候才能稍稍顺遂一些。”
苏远之不懂这些,只是见那硕大的肚子,眉头就不曾舒展开来,每次昭阳去散步,他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步不离地护在昭阳身边,揽着昭阳的腰,生害怕出了什么意外。
昭阳见了倒是觉得有些好笑:“我这都第三胎了,你倒像是第一回当爹的样子。”
“之前两回我都不在你身边,不知最后两个月肚子竟会这样大。要是早知道……”苏远之顿了顿:“要是早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你临近生产的时候,不在你身边的。”
昭阳闻言,嘴角微微一翘,便也由着他去了。
散步之后回到主院,昭阳就在软榻上躺着歇息,腿脚有些浮肿,苏远之便帮着她揉捏着腿脚。
慕阳带着慕昭慕楚从外面走进来,见苏远之在,皆是乖乖巧巧地站着。
慕阳目不转睛地盯着昭阳的肚子,天气渐热,昭阳只穿了一身轻薄衣裳。
“啊……”慕阳突然惊叫了一声。
屋中几双眼睛都落在了慕阳身上,慕阳眨了眨眼,指了指昭阳的肚子:“我……我刚瞧见娘亲的肚子动了动。”
昭阳笑了起来:“是啊,是他在动呢。之前你们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动来动去。”
那三个小的都觉着新奇极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啊……动了,动了。”
“啊!动了!”
“动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每动一下,便是接连三声惊呼声。
“啊,我看到了,看到他的手了!”
“是手手!”
“手手!”
“……”昭阳有些无奈。
苏远之瞪了三个小的一眼:“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吓着了他怎么办?”
慕阳闻言,连忙抬起手,食指放在嘴边,向两个小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小的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却仍旧死死地盯着昭阳的肚子。
昭阳觉得好气又好笑,却也只得由着他们去了。
棠梨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眯眯地道:“明安如今恢复得差不多了,先前去府中湖里捞了不少虾上来,方才给长公主送了一篓子过来,这个时候虾还不怎么肥美,不过也算是新鲜。我来问问邱嬷嬷,长公主可吃得虾?若是吃得,我让厨房做了去。”
昭阳抬起眼来望向邱嬷嬷,听棠梨说起,她倒是觉得有些想吃了。
邱嬷嬷见着昭阳的目光,笑了起来:“少吃一些也无妨的。”
棠梨得了准信,便下去吩咐厨房去了。
晚上桌子上倒果真多了一盘虾,苏远之给昭阳剥了几个放在碗中。
昭阳吃了,仍旧觉着有些意犹未尽,眼巴巴地望着那虾,伸出筷子要去夹。
苏远之连忙将那盘子挪开了:“邱嬷嬷说你不能多吃。”
“……”
昭阳蹙了蹙眉,有些不高兴了,却突然觉得肚子里的那个也跟着动了动,只怕也有是馋的。
只是……
昭阳眉头越蹙越深。
苏远之见着昭阳的样子,将那盘子虾递给了棠梨:“撤下去。”
说完,才转过头:“你不高兴也不能给你吃了。”
“不是……”昭阳抬起眼来望向苏远之:“我好像……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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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丞相府,苏酥就已经醒了过来。
慕阳说先生留了功课,就带着慕昭和慕楚一同往书房走。
苏酥见状,连忙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写大字,哥哥们等等我呀!”
“他们练字你跟着去做什么?”昭阳转过头望向苏酥:“上一回你跑到书房去玩,就把墨水弄了一身,忘了?”
苏酥瘪了瘪嘴:“我也要去。”
慕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苏酥一眼,复又走到了昭阳的跟前:“娘亲就让妹妹和我们一同去吧,我会看好妹妹的。”
“是呀!娘亲就让妹妹跟我们一起吧。”慕昭与慕楚也开了口。
昭阳看了三人一眼,又低下头看见自己女儿满脸期盼的模样,没了辙:“去吧去吧,要是再闯了祸,我定不轻饶了你。”
苏酥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点了头,小跑了两步上前,拉住了慕阳的手。
书房是慕阳兄弟三人开始上学之后,昭阳专门给他们收拾出来的一处小院子,里面有书房,还有可小憩的寝屋,外面院子可供他们练武。
兄妹四人到了书房外,苏酥瞧见书房外院子里的杏树开了花,满树都是雪白的杏花,煞是好看。
“大哥哥,摘花,苏酥要摘花!”
慕阳看了眼那杏树,打量了一下那花枝的高度:“我去搬凳子来给你摘。”
“不嘛不嘛,我要自己摘,摘给娘亲,摘给爹爹。”
慕阳蹙了蹙眉:“可是你这么矮,怎么摘啊?”
目光打量了一下苏酥,想了想:“这样,我蹲下来,你让你二哥哥和三哥哥把你抬起来,骑在我脖子上,然后我站起来,你去摘花?”
“我有点重的。”苏酥有些犹豫。
“没事,你大哥哥会武功的,就你这么小的丁点儿,随便扛起来。来吧!”说着就蹲了下去。
慕昭与慕楚合力将苏酥抱了起来,让她骑在了慕阳的脖子上。
两人一起扶着苏酥的腰,慕楚伸手握住了苏酥的手:“这只手抓紧二哥哥的手,只需用一只手去摘花。”
苏酥应了声,慕阳便起了身,苏酥伸出一只手去有些费力地摘了一枝花枝。
慕昭连忙道:“花给我,给我先。”
“哦。”苏酥应了声,将手中的花枝递给了慕昭,便又摘了几枝,而后就道:“好了,好了。”
慕阳将苏酥放了下来,揉了揉腰,笑眯眯地道:“摘了几枝呀?”
“好多呢。”苏酥还不会数数,眨了眨眼应着。
接过慕昭递过来的花枝,笑眯眯地取了一枝递给了慕阳:“大哥哥的,大哥哥辛苦了。”
随后又取了两枝来分给了慕昭与慕楚:“二哥哥和三哥哥也有。”
兄弟三人欢欢喜喜地接了,牵着苏酥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却也并未忙着开始做功课,却是不约而同地到处找花瓶,慕昭与慕楚各自拿了一个放在书架上的青色花瓶,将花枝插了进去。
慕阳四下看了看,也没瞧见还有其它的花瓶,便又飞快地跑了出去,叫丫鬟拿了花瓶。兄弟三人将花插了,各自放在了各自喜欢的地方,这才拿了笔墨纸砚出来,自个儿磨了墨,开始写字。
苏酥在一旁玩儿七巧板和布老虎,过了好一会儿,慕昭突然惊叫了一声。
苏酥抬起头来朝着慕昭看了过去:“三哥哥怎么了?”
慕阳与慕楚也已经停了笔。
慕昭已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拿起面前那张大大的宣纸,原来是慕昭宽大的衣袖上不知何时落到了砚台中,沾染了不少墨汁,只是慕昭却没有发现,那衣袖在宣纸上扫来扫去,宣纸上右边已经写了不少字的地方已经被扫上了墨水,乱糟糟的一片。
“我都已经写完了,这才看到,很快爹爹就要来检查功课了。”慕昭抽抽噎噎地道。
慕阳与慕楚皆蹙了蹙眉:“待会儿跟爹爹说,就说不小心的就是了。没事的,不哭了。”
“爹爹定然会罚我重新再抄一遍的。”慕昭越想越觉得伤心。
几个小人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慕昭愈发地哭得伤心了,苏酥飞快地跑到了那书桌旁,将衣袖飞快地在砚台里面扫了一圈,抬起手来将自己的脸抹上了墨汁。
而后飞快地冲了出去,扑倒在了苏远之的怀中:“爹爹,爹爹。”
苏远之见着苏酥小花猫似的样子,蹙了蹙眉:“方才你娘亲还说了,不许你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你这样过去,以后都别想你娘亲再让你过来玩了。”
里面慕昭还在哭,苏远之将苏酥抱了起来,走了进去:“哭什么?”
不等慕昭开口,苏酥就已经委委屈屈地说了话:“我把三哥哥的字给弄坏了。”
屋中三兄弟闻言,看了一眼苏酥,却瞧见苏酥搂着苏远之的脖子,转过头来朝着他们吐了吐舌头。
苏远之走到三人的书桌前,就瞧见慕昭面前那张满是墨迹的字。
虽弄伤了墨迹,只是也能够瞧见下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写完了?”
慕昭哭得眼睛通红,点了点头:“嗯。”
苏远之这才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小人儿:“怎么这样调皮?”
“我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墨水呀!”苏酥抬起满是墨水的手:“我就想看看三哥哥的字呀!”
说完,便搂着苏远之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爹爹,你不要骂我好不好?”
苏远之睨了苏酥一眼:“我不骂你,让你娘亲来骂你。”
说完,才看了慕昭一眼:“明日里上朝的时候我与你先生说一说,这回就算了。”
慕昭瞪大了眼望着苏远之,这才破涕为笑:“谢谢爹爹。”
苏酥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
苏远之余光瞧见了苏酥连忙的笑:“小东西,你还敢笑?走,我带你回房,看你娘亲怎么收拾你。”
苏酥立即便瘪了嘴:“爹爹,救我!”
苏远之嘴角一翘,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知道求救了?叫你别过来你非要过来。”
苏酥抱着苏远之的脖子撒着娇:“爹爹,爹爹……”
“对了,爹爹,我还给你折了花呢。”苏酥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杏花。
苏远之随着她的手看了过去,眼中笑意更浓,抬起头来吩咐着怀安:“去准备些热水来,就送到这里面来,你再悄悄回房去给小姐取一身干净衣裳送过来。”
“爹爹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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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之从明安那处叫了墨念来给苏酥洗了澡,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抱着苏酥回了主屋。
昭阳见这父女二人进了门,看了二人一眼,才问着:“苏酥今天可乖?”
“可乖了呢。”苏酥抢先回答着。
苏远之忍俊不禁,点了点头附和着:“嗯,很乖,还给你我都摘了花。”
说着,就从怀安手中接了插在花瓶中的杏花,放在了窗台上。
“娘亲,苏酥困了。”
昭阳“嗯”了一声,唤了奶娘来带了苏酥下去睡觉。
见着奶娘离开了,才望向苏远之:“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真当我是傻的不成?今天早上苏酥穿的是粉色的衣裙,方才回来穿的是青色的。定是又闯了祸,将衣裳弄脏了,你悄悄给她换了吧?”
苏远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将昭阳涌入怀中,声音愈发柔了下来:“孩子还小。”
昭阳轻哼了一声:“小?她都四岁了。慕阳这般大小的时候,都已经被你送进宫开始启蒙了,也已经每天卯时就起床开始习字练武了,慕昭与慕楚四岁的时候也已经在开始背诵三字经了。”
“苏酥也已经在开始认字了。”
“是啊,是已经开始认字了。可是也只是你得了空的时候教一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她欢喜的时候就学一学,不高兴的时候你便纵着她。”
昭阳伸手捏了捏苏远之的腰:“你就宠着吧,以后要是她长大了,却琴棋书画样样都不会,女红什么的也一窍不通,看谁还敢娶她?”
“无妨,嫁不出去正好,一辈子养着也好。”
昭阳闻言,对苏远之怒目以示。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连忙将昭阳抱得更紧了一些:“我说笑而已,你放心好了,我们的女儿,怎么会什么都不会呢?即使是什么都不会,也定然能够找到一个,愿意和我一样纵着她宠着她的人。”
“我不管,明天开始,我就亲自教导苏酥,叫她读书习字,弹琴下棋,教她女红绣花。”昭阳撇了撇嘴:“我对她严厉的时候,你不准插手。”
“好……”苏远之漫不经心地应着,心中却想着,现将自个儿妻子哄好了,总能想到办法救他女儿的。
“你最近好似瘦了一些?”苏远之圈住昭阳的腰,声音低沉。
“真的?”昭阳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自打生了苏酥之后,我就觉着自己胖了不少,想了不少法子也没能瘦下去。”
“真的,瘦了。”苏远之轻笑了一声:“不过没瘦也很好,我都喜欢。”
说完,手一勾,就将她的腰带给扯开了,手滑了进去,往上探去:“唔,不过这里一点也没瘦……”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青天白日的。”
苏远之轻笑了一声:“没有人敢随便进来的。”
说罢,便堵住了昭阳的嘴。
昭阳睡得迷迷糊糊地,似乎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传来,昭阳伸手推了推苏远之:“什么声音?”
苏远之已经坐起了身来:“苏酥在哭。”
话音还未落,人已经披衣而起,下了床,出了寝屋。
昭阳的神志稍稍清醒了一些,就听见外面苏远之在柔声哄着孩子:“好了,不哭了,爹爹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苏酥抽抽噎噎地应着:“好。”
哭声渐弱,渐渐听不见。
昭阳累得厉害,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身侧有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带着她十分熟悉的气息。
昭阳下意识地朝着那气息偎了过去,脑中仍旧一片混沌:“怎么了?”
苏远之将昭阳搂住,轻轻拍了拍昭阳的后背:“没事,就是睡着睡着,从床上滚下来了。”
“可摔着了?”
“手肘和膝盖摔红了,没什么大碍。我已经叫怀安去寻了木工来,给她在床边做一个护栏,她以前睡觉挺老实的,倒也没想到这一茬,做个护栏免得以后再摔了。”
昭阳应了一声,便又睡了过去。
翌日起床,苏远之不在府中,奶娘抱了苏酥过来,昭阳拿了三字经来教苏酥读书写字。
苏酥资质不差,许多东西看一遍便也能够记住,就是有些懒,喜欢读书,却不喜欢写字,字写得跟鬼画符似得。
昭阳叹了口气,握着苏酥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着。
苏酥写了几个字,便开始开小差了:“娘亲,我想吃盐酥排骨。”
昭阳点了点头:“你将这几个字写好了,我就叫厨房给你做。”
苏酥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地:“我不想写字了。”
“那就没有盐酥排骨可以吃,烤鸭也没有,今天我们吃素,吃豆腐。”
“我不喜欢吃豆腐。”
“嗯,就因为你不喜欢,所以我们吃豆腐。小孩子,不能挑食的。你要想吃好吃的,就把字都写了。”
苏酥不情不愿地,却也只得将那几个字都写了,只是写得歪歪斜斜的,任谁都认不出来。
“你这字谁能认识是写的什么?”昭阳睨了苏酥一眼:“你写到别人能够看出来是什么字之后,才能吃肉。”
正说着,苏远之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爹爹!”
苏酥冲了上去。
苏远之将苏酥抱了起来,见苏酥一脸委屈,便问着:“怎么了?”
昭阳轻哼了一声:“还怎么了?你不是说你有教苏酥写字吗?你瞧瞧她这写的什么?你能认出来?”
苏酥低声委委屈屈地道:“娘亲说,要有人能够认出我写的字,才给我吃肉肉。”
苏远之闻言,伸手将桌子上的字拿了起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苏酥写的是不是,人之初,性本善?”
苏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在苏远之脸上亲了一口,就转过头望向了昭阳:“爹爹认得,爹爹认得!我要吃肉肉!”
昭阳瞪了苏远之一眼:“呵,真厉害啊。”
苏远之笑了一声,抱着苏酥出了屋在院子里玩。
苏酥抱住苏远之的脖子,将声音压得低低的:“爹爹果真认得我写的字吗?”
苏远之笑了起来:“你那字,鬼都不认得。我不过是看你娘桌子上放着三字经,又看第一个字像人,信口胡猜的而已。”
苏酥闻言,与苏远之对视了一眼,父女二人皆嘿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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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愣了一愣,沉默了片刻,却是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我这些年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了。”
这便是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下来。
苏远之定定地打量了一会儿昭阳的神色,见她不似在玩笑的样子,便站起了身来,三两步走到了昭阳面前:“果真是醋了?所以你想想要将苏酥送去书院?”
“苏酥这个年纪,本就该去书院了。”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
“是,是。的确是到年纪了……”苏远之嘴里应和着,嘴角却是勾了起来,眼中满是笑意。
“实在是因为你甚少吃醋,此前我倒是一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苏远之说着,便将昭阳拦腰抱了起来:“放心好了,在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昭阳似笑非笑地看了苏远之一眼:“是吗?为何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先前你不还因为苏酥的事情与我争执吗?”
“夫人,我错了。”苏远之笑眯眯地在昭阳额头上亲了一亲:“你怀着苏酥的时候,我不就已经与你说过了,我想要一个女儿,不过是因为想要一个与你长得像的女儿,看着她从小长大,就像是看着你小时候一般。”
“苏酥与你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着她那张脸,就会想起你,自然就下意识地偏宠了几分罢了。”
与昭阳成亲这么些年,苏远之自然早已经将昭阳的性子摸了个通透,知晓对付昭阳,只需服个软,说说好话,最好在将她按在床上疼爱一番,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也政事因为如此,这几年,苏远之在昭阳面前脾气愈发柔软了起来。
“你那只是偏宠了几分?”昭阳睨着苏远之。
“好吧,是偏宠了许多。”苏远之丝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下来:“不过,我越是宠爱苏酥,就越是说明了我对夫人爱之入骨呀。”
昭阳打了个冷颤:“好好说话。”
苏远之低声笑了起来,应了一声是。
手却不怎么规矩地从领口滑了进去,最近天气渐暖,昭阳身上的衣裳也渐渐轻薄了起来,领口开得有些大,倒是方便了苏远之。
昭阳伸手拍了拍苏远之那不规矩的手,站起了身来:“差不多该用晚膳了,我叫厨房里准备几个你爱吃的菜。”
苏远之见昭阳躲了开,却也不恼,只轻轻点了点头,见着昭阳出去,才又拿起了书来看。
饭菜摆到了桌上,慕阳兄弟三人才回了府,一进屋,瞧见满桌子饭菜,兄弟三人就跟饿狼一样地冲了过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嚣着:“好饿,好饿!”
昭阳失笑,叫丫鬟给三人布了饭菜,才开口道:“今日怎么这么晚?”
慕阳撇了撇嘴:“下午的时候有个骑射的小考,十支箭,慕楚一支都没中,张师父气得够呛,就叫慕楚多练习两个时辰,我与慕昭就等着慕楚练习完了才一同回府的。”
昭阳抬起眼望向慕楚,慕楚却是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脸的淡然:“练武多累啊,我是要当指点江山的谋臣的。”
几个孩子中,其实慕楚的性子是最像苏远之的,贼精,总是欺负慕昭,却不动声色的。慕昭脾气急,可是没心眼,经常被欺负了,还要感谢慕楚。
只是慕楚却也是个懒的,能够动嘴的事情绝不动手。因而,需要下苦功夫才能有所成的武功,他自然有些不屑一顾的。
“练武功好啊,骑马射箭,多威风啊!”慕阳连忙道。
慕昭也点了点头:“还可以揍人,威风!”
昭阳有些好笑地望向慕阳与慕昭,这两兄弟,整日里便只知道威风。
慕楚仍旧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以后等我成了谋臣,我想要揍人,想要威风,可以养很多很多武功特别厉害的人来保护我。我让他们打谁就打谁,这才叫威风。”
苏远之闻言,睨了慕楚一眼:“等你做了谋臣之后,会有许多人想要你的性命,别人保护你总也不可能滴水不漏,有些本事,还是要自己掌握了,才叫本事。”
慕楚抬起眼来看了苏远之一眼,没有作声,只是却似乎不怎么同意的样子。
苏远之便又接着道:“你可以假装弱不经风不懂武功,然后背地里把武功练得特别厉害。这样一来,别人都不知道你会武功,到时候你就可以摆别人一道,这多有趣?”
慕楚神情一动,似乎被说服了的样子。
“我以前腿脚不便的时候,别人都以为我很弱,可以肆意欺负,可是后来,我就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都后悔自己曾经那样错看了我。”
“爹爹好厉害!”慕昭拍了拍手,十分捧场的样子,慕阳也是一脸地崇拜。
苏远之笑了笑,目光并未从慕楚的身上离开:“既然你想要做谋臣,自然也应该知道,出其不意,方是制胜法宝。”
慕楚沉吟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爹爹说得对,可是如果我和大哥三弟他们一起习武,别人不久知道我会武功了?”
“此事我会安排,从明日起,你就在你的习武师父面前装作不想习武,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样子。然后我会去找他,就说你兴趣不在这里,没有天分,无需强求。但是回府之后,我会派怀安教你武功。”
“只是这样一来,你就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了,你可愿意?”
慕楚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愿意的。”
“那就好。”苏远之这才重新端了碗。
昭阳瞥了苏远之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这人,劝服起人来,乱七八糟的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昭阳第二日倒是果真就叫人去寻了旗山书院的院长,昭阳的身份摆在那儿,自也没有人敢拒绝,不过第三日,就传来了消息,说苏酥可以去旗山书院上学了。
昭阳将此事同苏酥说了,苏酥果真欢喜得不得了,缠着昭阳要昭阳给她准备笔墨纸砚。
昭阳一一应了,还专程让苏远之选了两个年岁比她稍稍大些的小丫鬟跟在她身边,每日里陪着她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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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酥去旗山书院的第一天,昭阳早早起了身,苏远之也跟着起了,昭阳帮他将朝服拿了出来,苏远之只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道:“今日我与陛下告了假,送苏酥去书院。”
昭阳一怔,似笑非笑地望向苏远之:“不过是去书院上学罢了,哪儿用得着你专程告假去送?慕阳他们开始启蒙的时候也不见你这样殷勤。”
苏远之撇了撇嘴,心中想着,那哪能一样?
只是害怕昭阳又生气,便只道:“慕阳他们是在宫中,我闲着无事都可以去看看他们的情形……”
虽然也从来没去看过。
“苏酥不同,她是在书院里,虽然旗山书院里面都是一些世家子弟,可是鱼蛇混杂,我总得去看看才能够放心的。”
昭阳睨了苏远之一眼,倒也并没有说什么。
两人起了身,就往苏酥的房中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苏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要穿那件胭脂色绣着桃花的裙子,那件好看,我不要穿这个青色的。”
昭阳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下垂的苏远之:“你一点也不懂女孩子的心,女孩子都喜欢鲜艳些的颜色,你叫人给她做那么多青色的,也不见她穿过几回。”
苏远之轻轻哼了一声:“你也不喜欢青色?”
“其实我也是喜欢胭脂色的。”昭阳忍俊不禁:“不过因为青色是你喜欢的,所以我爱屋及乌,倒也是喜欢的。可是苏酥还小,万事只随本心,自然不懂这些的。”
“爱屋及乌么……”苏远之眼中迅速地染上了一抹笑意:“夫人这话,是在再说,你爱慕我?心悦于我?”
昭阳闻言,轻轻睨了苏远之一眼:“呵呵。”
随后便抬脚进了屋:“苏酥今日起得真早。”
苏酥见着昭阳进来,欢天喜地地在床上蹦了蹦:“娘亲娘亲,你瞧我今日穿得好看吗?其言哥哥会喜欢吗?”
苏远之一进门就听见后面那一句,顿时脸色难看了几分。
昭阳嘴角微微一翘:“我家苏酥最好看了,谁都喜欢的。”
苏酥闻言,咯咯笑了起来,又同昭阳道:“娘亲你叫厨房做些好吃的好不好?待会儿我给其言哥哥还有阿靖带去。”
“好。”昭阳应着:“你其言哥哥和阿靖都喜欢吃什么?”
昭阳本以为苏酥答不上来,却不曾想,苏酥几乎毫不犹豫地应着:“其言哥哥喜欢吃绿豆酥,阿靖喜欢吃鸡腿!”
昭阳应了声,转身吩咐了身后的丫鬟去厨房传话:“你先去洗漱了,用了早饭,厨房里就将东西都做好了,然后娘亲和爹爹一起送你去书院。”
“好!”
苏酥飞快地应了,伸出手来,奶娘将她从床上抱了下来,苏酥胡乱将粉色的绣花鞋穿了,就飞快地跑进了净房,一边跑还一边催促着身后的奶娘:“奶娘,奶娘,你快些啊!”
等着苏酥吃了早饭,厨房果真已经将东西都送了过来,还专程用了油纸袋装了。
昭阳叫苏酥身后的两个丫鬟拿了,苏远之便已经弯腰将苏酥抱了起来,往府门口走去。
上了马车,苏酥还在兴奋着:“娘亲,娘亲,你说先生会不会很凶啊?我字写的不好看,先生会不会打我手心啊?”
“你也知道你的字写的不好看啊?”昭阳轻笑出声。
“我给你找的丫鬟都是有武功的,谁敢打你,你打回来就是了。”苏远之却是板着个脸,一本正经地应着。
“那可不行。”苏酥却飞快地拒绝了苏丞相的提议:“其言哥哥说了,在书院,不能仗势欺人,这样别人才会愿意和我做朋友。”
其言哥哥其言哥哥,不过一个早晨,苏远之就听自家宝贝女儿提了无数次这个名字,心不是一般的心塞。
“顾其言骗你的。”苏远之冷哼了一声。
却不曾想苏酥却直接与他怼了回来:“才不会呢,其言哥哥不会骗人的。”
苏远之还要说话,昭阳却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瞪了他一眼:“好了,你与孩子计较些什么?”
苏远之哀怨地看了昭阳一眼,倒是果真不再开口。
昭阳低下头,将苏酥圈在自己怀中,轻声道:“你其言哥哥与阿靖进书院比你早,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尽管去问他们就是了。”
“好。”苏酥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旗山书院,苏远之先下了马车,转身将苏酥抱了起来,昭阳跟在苏酥身后下了马车。
苏酥一下马车,就瞧见顾其言与刘靖站在书院门口,似乎在等她。
苏酥更是欢喜了起来,飞快地跑了过去:“其言哥哥,阿靖。”
顾其言笑眯眯地伸手拉住了苏酥:“小心些,别摔了。”
而后又道:“我听我娘亲说你今天早上回来书院开始上学,我与阿靖早早就来等你了。娘亲说你与我们一同上学,待会儿我带你过去。”
苏酥连连点着头,转过头望向自己身后的丫鬟:“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说着,从丫鬟手中将油纸袋接了过来:“这是其言哥哥的绿豆酥,这是阿靖的鸡腿。”
顾其言与刘靖接了,刘靖低声道了谢,顾其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苏酥真好……”说完,便凑到了苏酥的脸旁,亲了苏酥一口。
“……”苏远之瞧见这般情形,脸一下子就黑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上前将苏酥抱在了怀中:“你做什么?”
刘靖素来觉着苏酥的爹有些吓人,便往后退了退。
顾其言却是个胆子大的,在苏远之骇人的目光之下,却还能够笑:“苏酥是我娘子,她给我送绿豆酥,我谢谢她呀。”
“……”苏远之冷着脸:“不许亲苏酥。”
“哦。”顾其言倒也并不怎么在意,只随口应了一声。
苏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这才转过头望向了昭阳:“娘亲,抱……”
昭阳低头笑了一声,自己的女儿也是个人精。
上前将苏酥接了过来,苏酥便又闹着要下地自己走。
昭阳见苏远之脸色仍旧有些不好,便轻轻拉了拉苏远之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既然来了,咱们还是应该去见一见旗山书院的院长,与他打声招呼的好。”
苏远之应了一声,眼睛的余光却突然瞥见苏酥自动自发地靠近顾其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爹爹不让你亲我,我亲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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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像是在吃无比美味的汤,突然发现里面有一颗老鼠屎。
莫央咬牙切齿地看了琪琪格一眼,冷哼了一声:“怎么哪儿都有她?晦气!”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因着被琪琪格坏了兴致,晚上的篝火晚会莫央也一直提不起精神,坐了会儿就觉得无趣。
“王兄,我觉得这里闷得慌,我去外面走走。”
仓央正在和一旁的王后说话,想着四处都是侍卫,只轻轻点了点头。
周围都是搭起来的帐篷,乐声喧天,帐篷外面是一片草地,草地往北再走百来米,是一条河。
莫央信步往河边走去,还未走出帐篷群,就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传来,声音是她十分熟悉,且十分讨厌的。
琪琪格。
又是她。
莫央撇了撇嘴,正要往回走,就听见了那伴随着风传来的话语。
“博尔术,我喜欢你,你娶我好不好?”
“不好。”
咦?
莫央眨了眨眼,竟然有人拒绝了琪琪格?
简直……大快人心!
莫央悄悄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就瞧见有两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男子,就是下午时候在比武大赛上夺得了胜利的那一个。
“为什么?我长得不好看吗?”琪琪格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瞪大着眼望着博尔术。
博尔术眉头紧蹙着,似乎有些不喜:“我不喜欢你,你就是不好看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可以为了你改变的。”
“无论你怎么改,也不是你。”
莫央险些笑了出来,琪琪格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这个叫博尔术的,长得好看,眼睛也没瞎,如今还让她看了一场好戏,这个人,以后就是她莫央罩着的啦!
琪琪格早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恭维与宠爱,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跺了跺脚:“你会后悔的!”
说完就飞快地跑了。
博尔术在原地站着没有动,还抬起眼来看了看天上圆圆的月亮,而后才转过头,目光却是直接朝着莫央看了过来。
莫央一惊,连忙往帐篷后面躲了躲,心中暗自想着,她明明藏得这么好的,他应该没看见吧。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在草上走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莫央的心提得越来越高,却不敢探出头去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情形。
“莫央长公主。”耳边是十分清晰的声音。
莫央被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博尔术连忙伸手抓住了莫央的胳膊。
莫央勉力站稳了,才抬起眼来望向博尔术。
“冒犯了。”博尔术这才松开了手,退后了两步,低着头,声音沉沉。
莫央轻咳了一声,觉得这个博尔术下午比武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厉害,现在怎么有点傻乎乎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莫央问。
博尔术一直低着头:“之前见过莫央长公主。”
莫央不疑有他,她平日里时常出席各种宫宴,也经常到处玩,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
莫央刚刚听了人家的墙角,心中莫名有些心虚:“咳,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挺大挺圆的,你多赏赏月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逃似得跑了。
晚上回宫路上,仓央看了一眼有些魂不守舍的莫央:“今天看了那么多咱们北燕国的杰出儿郎,就没有一个是你喜欢的?”
莫央愣了愣,不知道为何,眼前突然闪过博尔术那张俊美却显得有些木讷的脸。
可是,他连琪琪格都拒绝了,会喜欢上她吗?
不过,她是长公主啊,可以直接叫王兄赐婚的。要是琪琪格知道,她求而不得的人竟然成了她的驸马,脸色一定很好看。
“阿妹?”仓央见莫央发起呆来,又叫了一声。
莫央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回答着:“博尔术!”
“嗯?”仓央愣了愣。
莫央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来:“王兄不是问我今天有没有看到喜欢的男子吗?我觉得,博尔术就不错啊!”
仓央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家阿妹的眼光真是不错,不过这博尔术,出生稍微低了点。”
“英雄不问出身!”莫央定定地望向仓央:“我不管,我就要他做我的驸马爷。”
“好好好!既然我家阿妹看上了,那我就下令,让他做你的驸马。”仓央打趣地望向莫央。
莫央听自家王兄答应了下来,脸上亦满是喜色,只是想起先前他拒绝琪琪格时候的情形,却又隐隐有些担忧:“那个博尔术万一不愿意做我的驸马爷怎么办?我虽然喜欢他,可也不想强人所难,以身份来逼迫与他。”
仓央见莫央担忧的样子,眼中笑意更盛:“我家阿妹这样好的女子,长得好看,性格又开朗,身份还无比的尊贵,怎会有男人不喜欢?”
“万一!万一嘛!”莫央跺了跺脚。
“好吧,既然你担心,我明日一早宣宣政院同知入宫来,我先和他说一说,让他回去问一问他儿子是什么想法。如果他儿子不拒绝,我就替你做了这个主。”仓央应着。
“多谢王兄。”莫央这才高兴起来,飞快地跑进了宫中。
晚上莫央辗转反侧了大半宿都没能睡着,一直到天都快要凉了,才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睡着,就梦见了博尔术。
梦中他站在又大又圆的月亮下面,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声音低沉地叫着她的名字:“莫央长公主。”
莫央问他:“你愿意做我的驸马吗?我会保护你的!”
博尔术听她这么一问,就笑了起来:“我愿意的。”
因着这个梦,莫央醒来之后一整个早上都是笑着的,吃饭笑着,走路笑着,去太后宫中请安的时候也还仍旧笑着。
“我听你王兄说,你看上了一个男子,想要他做你的驸马?”北燕太后问着。
莫央闻言,笑意攸然消失了,半噌半怨地道:“王兄嘴巴真大,这也说。”
“怎么?你的终生大事,还不能和额吉说说?”
莫央吐了吐舌头。
太后才又问着:“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央嘿嘿一笑:“额吉,你放心好了,我喜欢上的人,定然是个极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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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害臊。”太后听莫央这样说,暗自失笑,伸手点了点莫央的额头。
“明明是额吉你整天催着王兄让王兄给我找驸马,如今我选好了驸马,你又说我不害臊了,额吉你怎么这样?”莫央撇了撇嘴,一副委委屈屈地模样。
殿中众人俱都哈哈笑了起来。
“王上。”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
“额吉与阿妹在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怀?”仓央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后看了莫央一眼,才解释着:“我正在问莫央,她看上的额驸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跟我说,她看上的,定然是很好的人,我说她不害臊她还顶嘴。”
仓央笑了起来:“在阿妹的世界里,就没有害臊这两个字。”
莫央瞪向仓央,顿了顿,才又轻咳了一声:“对了,王兄不是说,会问一问宣政院同知,博尔术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你就这般着急?”仓央打趣着:“我是问了,可是也得让他回家问问博尔术才能给我回话啊,你若是着急,我再派人去催催?”
莫央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不……不用,别去催,去催了,他还以为我有多恨嫁似得……”
“难道你不恨嫁?”仓央又笑了起来。
莫央撇了撇嘴:“王兄与额吉坏,就知道欺负我。”
从太后宫中出来,莫央想去骑个马,就朝着宫中的骑射场而去。
托娅在她耳边一直碎碎念着:“长公主只见过那博尔术一次吧?都不知道那博尔术品行如何,就要招那博尔术做额驸,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一些啊?”
“草率什么?不草率。”太阳有些大,莫央眯着眼往前走着:“再深思熟虑下去,人都要被抢了。毕竟还有人对他虎视眈眈呢……”
托娅昨天没有随着莫央一同去参加篝火晚会,不知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奇怪地望向莫央:“被谁抢了啊?”
“你不知道。”莫央摆了摆手:“他长得那么好看,定然很招小姑娘们惦记,我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托娅眨了眨眼:“长公主想要博尔术做额驸,难道就是因为博尔术长得好看?”
莫央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托娅:“长得好看,难道还不够?”
托娅实在不知该怎么说自家主子,半晌才叹了口气:“够了,够了,长得好看下饭。”
“就是,长得好看下饭,不仅下饭,晚上一起睡也觉得赏心悦目。”
“……”
莫央耐着性子等了两天,等到她觉着自己的耐性都已经被磨光了,实在忍不住跑去了大明殿。
仓央正在同大臣商议事情,侍从见莫央过来,连忙道:“长公主可要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莫央听着里面说话的声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了,我就在这里等一等。”
而后,莫央就在大殿门口走来走去地徘徊,一边走一边叹气。
过了约摸两刻钟,里面的大臣才纷纷走了出来,走到大殿门口,皆朝着莫央看了过来:“长公主里面请吧。”
莫央飞快地跑了进去,就听见仓央有些哭笑不得的声音:“今天这闹的是什么?我与大臣们就看见你在门口走来走去的叹气,几次商议事情的思路都被你打断了,害得我事情没说完,就只好叫他们先走了。”
莫央眨巴眨巴眼:“宣政院同知还没有回话?”
仓央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莫央在说什么:“就为了这事?”
“这事还不够大啊?可是关乎我的终身大事。”
仓央无奈:“最近北面驻军中出了些乱子,宣政院同知去处置去了,不再京都之中。”
“……那我岂不是要等着他回了京都才行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可没个准,总得把事情解决了才能回来的。”仓央听出她话中的不情愿,想了想:“你若是等不及了,我倒是可以不必这么委婉地去打探博尔术的意愿,左右博尔术在京都,我可以直接将他传召入宫,当面问了他的意愿就行了。”
“那还是算了。”莫央咬了咬唇:“那样显得我多不矜持啊。”
仓央有些好笑地望着莫央:“怎么?你现在才知道不矜持了?”
“哼。”莫央瞪了仓央一眼,转身出了大明殿。
只是刚走到殿门口,她便觉着有些后悔了,在殿外徘徊了两圈,刚准备走第三圈,就听见自家王兄叹息的声音:“又怎么了?你就不能不在我大殿门口走来走去的?”
莫央索性又转身回了殿:“算了,你还是传博尔术入宫来,直接问问他吧。”
怕自己兄长取笑,还专程给自己找了个由头:“左右王兄已经给他阿布说了,叫他阿布去传话的,他迟早也会知道。王兄召不召他入宫来问,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仓央好笑的看着她自说自话,附和地点了点头:“左右都是你按捺不住,的确是没什么区别。”
“而且要是那宣政院同知过个一年半载的才回来,万一有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仓央愈发觉得好笑了:“既如此,为何不让我直接下旨赐婚?”
“那如何一样?总要问问他的心意的。若是他不愿意,我再喜欢,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总说,强扭的瓜不甜吗?更何况,其实我现在也并没有多喜欢他,他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太难过。要是直接下旨赐婚了,他不愿意,不喜欢我,我可是要别扭一辈子的。”
仓央看了莫央一眼:“这事情上,你倒是不糊涂。”
莫央嘿嘿一笑:“什么事情上我也不糊涂,王兄快去传他入宫吧。”
仓央无奈,只得转身同身旁立着的侍从阿拉道:“去传召博尔术入宫吧。”
阿拉笑着应了,出了大明殿,莫央却是不走了,在殿中转来转去的。
“你要亲自听他回答?”仓央问着。
莫央连连摇头:“不不不,要是他拒绝了我,那多尴尬,我才不要听他回答呢?”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莫央嘴角轻扬:“我就想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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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宫人通报,仓央亦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今天这就已经是第三趟了, 你还从未来我这儿来得这样勤过。这人也见了,赐婚圣旨也已经下了,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莫央眨了眨眼,笑得谄媚:“王兄为什么选了九月初九这个时候啊?”
“九月初九,长长久久,是个好兆头。”仓央随口应着:“怎么?你觉得不好?”
“好倒是好的。”莫央嘿嘿笑了声,低着头对了对手指:“只是我觉得,等得有点太久了。”
不等仓央说话,莫央便又接着道:“王兄你觉得八月十五如何?中秋佳节,团团圆圆,也是个好日子。”
仓央觉着好气又好笑,瞥了莫央一眼:“即便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成亲也得准备个一两个月的,你还是公主。现在都已经是七月了,你却要中秋节成亲?”
“公主府还没有修缮好,宣政院同知还在军中,一个多月哪儿来得及?而且,圣旨都下了,我身为一国之君,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莫央闻言,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瘪了瘪嘴:“好吧,那九月九就九月九吧。”
“阿妹,你是女孩子,虽然咱们北燕国的女孩子也比较活泼开朗,可是,你能稍稍矜持一些吗?”仓央叹了口气:“你这样,博尔术知道你恨不得早早地出嫁,以后你们成亲之后,他不珍惜你可怎么办?”
“他敢?”莫央轻哼了一声:“我可是北燕国长公主,他若是欺负我,我就让王兄给我做主。”
“还不算太傻。”仓央笑了。
“既然不能更改成亲的日子了,那我就先退下了。”
仓央点了点头,顿了顿,才又开口道:“对了,过两天是七夕节,你倒是可以约阿其那一起在城中逛逛。我还是觉得,你与他不过见了一面而已,就这样闹着要嫁给他,实在是有些草率。”
“不过你既然喜欢,我也已经下了旨,也不能更改了。不过你们倒是可以趁着还未成亲的时候,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如果了解下来,你觉得不合适,即便是让我食言,我也没有二话的。你要记着,对我与额吉来说,你的幸福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莫央心中满是暖意,连连点着头:“我知道的,多谢王兄,王兄最好了。”
“好了,你啊,就会给人灌迷汤,去吧去吧。”
莫央嘿嘿笑着,飞快地跑出了大明殿。
一回到自己宫中,莫央就开始念叨起来:“再过四天就是七夕了,我应该先派人递个帖子过去问一问博尔术,七夕那天晚上可有时间陪我一起出去逛逛京都。”
“可是我是女孩子,这样跑去问,会不会太过不矜持了一点啊?”
“算了,不管了,不矜持就不矜持好了。”
说罢,便扬声唤着:“布赫!布赫!”
守在门口的侍卫飞快地跑了进来,莫央飞快地写了一封信,放在了信封中,想了想,又顺手从手指上褪下一个指环一同放在了信封里,递给了布赫。
“你送到博尔术家里,一定要亲手交给博尔术啊。”
布赫应了声,拿了东西去了。
布赫一走,莫央便不停地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
“不知道他见了信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直等到傍晚,布赫才回来了。
莫央见他两手空空就来复命,忍不住瞪大了眼:“他没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吗?”
布赫有些茫然地望着莫央,摇了摇头。
“啊?”莫央忍不住满脸失望。
这是什么情况啊?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到底是同意没有啊?
倒是托娅问了布赫:“你把信交给都尉大人就回来了?”
“是啊。”
莫央听布赫这样应答,亦是反应了过来:“你没等着他看了信就回来了啊?”
“长公主没吩咐小的等着他看了信得了回音之后才回来啊?”
莫央忍不住跺了跺脚:“你傻啊你!”
莫央害怕博尔术笑话她,也不好再让布赫去跑一趟,只得气闷地回了寝殿,恹恹地趴在床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床榻上的软垫。
“你也是傻啊,我都派人送信给你了,你就不能想一想,我肯定急着等消息啊,怎么也不叫住布赫,等你看了信再走呢?”
“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啊!”
越想越觉得气闷,却是气着气着,就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也不再惦记着昨晚上的事情了。吃了些东西,就跑去骑射场叫人把马牵了出来,接过弓箭,打马跑了一圈。
“长公主射中了六箭。”一旁的侍卫连忙呈上箭来。
莫央撇了撇嘴:“才六箭啊。”
说着,就翻身下马:“算了,今天没在状态,不练了。”
正要走,却突然听见一旁响起了一个声音:“不知长公主可愿意让末将陪长公主玩一圈?”
莫央脚步一顿,抬起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是忍不住地瞪大了眼:“博尔术?”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来了多久了?”连声音都有些磕磕绊绊了。
博尔术垂着头:“长公主刚上马的时候,我就到了。”
“啊?”听他这么一说,莫央更紧张了:“我……我平日里不这么弱的,平日里十支箭我至少可以射中九支的,今天我心里藏着事,有点心不在焉的。”
一想到刚才在博尔术面前出了糗,莫央就想去挖个地洞钻进去。
“嗯。”博尔术似乎笑了,听他声音中好像带着笑,只是因着他一直低着头,也瞧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在笑。
完了,他肯定是在笑话自己了。
“真的,我平日里很厉害的。”怕他不信,莫央又重复了一遍:“对了,你刚才说要和我比试?”
“不是比试,只是想陪着长公主玩一圈。”博尔术低声道。
“好吧,陪我玩,走吧,我们一起来跑一圈。这一次我一定全力以赴……”莫央想要在他面前一雪前耻的情绪充斥着整颗心。
便又翻身上了马:“你去选马吧?我知道你也很厉害的,你不用让着我的。”
“好。”博尔术没有多余的话,只走到了一旁的马肆中选好了马,也接过了侍卫递上来的弓箭,翻身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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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央看着身侧坐在马上的男人,心里暗自叹着,长得真好看。
侍卫马鞭猛地一挥,“啪”地一声响。
莫央还未回过神来,身侧的马已经纵身冲了出去。
莫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扬起马鞭,也飞快追了上去。
博尔术的马一直在莫央前面不近不远地位置,莫央咬了咬牙,手中马鞭挥得愈发勤了一些,就差一个马身的位置,就能赶上了。
又挥了两次马鞭,莫央从反手从背后的箭篓子里面取出了一支箭,拉弓上弦,飞快地射了出去。
莫央一连射出去了好几支箭,箭已经没有了。
莫央转过头看了一眼博尔术的身后背着的箭篓,里面也已经空了。
箭都已经射完了,如今要比的就是速度了,还有不到二十米……
莫央咬了咬牙,手中马鞭重重地落了下去。
马嘶鸣了一声,突然两只前蹄猛地扬了起来,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莫央一时未察,待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重重地颠了一下,莫央身子已经倾斜了,摇摇欲坠。
前面的博尔术似乎察觉到了不对,转过头箭莫央的情形,连忙勒马,马慢了下来,莫央的马冲了上去,两匹马檫身而过的时候,博尔术突然出手,揽住莫央的腰,将莫央抱到了自己的马上。
马慢慢跑到了终点,停了下来。
莫央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差点儿就摔在了马蹄下,若是摔了下去,被马踩到,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幸好……
待反应了过来,才突然发现,身后紧贴着的,是一片结实胸膛。
莫央这才察觉到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况,顿时,浑身上下,连脚趾都紧绷了起来。
“长公主,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博尔术低声的询问声。
莫央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马已经停了下来,莫央也已经脱险,只是谁也没有提出,要下马的意思。
“昨天长公主派人送来的信我已经看过了……”
莫央愈发紧张了起来,手紧紧地拽着缰绳。
“七夕节,我阿姐的孩子满月,我阿姐嫁到了勒阳,有些远。”
“哦。”莫央的声音低落了下来,这样说来,就是不能去了?
“不过……”博尔术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我可以用过午饭之后,和阿姐说一声,就往回赶,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如果赶回来了,我就入宫来接你,可以吗?”
“可以可以!”莫央刚刚低落下去的心情一下子又雀跃了起来:“没关系,你也不要太着急了,我等你就是了。”
博尔术似乎笑了一声,声音愈发温和了下来:“怎么也不能让你等的。”
啧啧,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解风情嘛。
“只是我没有陪女孩子过过七夕,也不知道去哪儿玩好,我回去问问旁人?”
莫央连忙摇头,笑嘻嘻地应着:“我带你去就是了。”
“也好,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长公主,都尉大人,箭已经捡回来了,长公主射中了九支,都尉大人射中了十支。”侍卫走到马前,低着头呈上了箭矢给两人看。
莫央暗自撇了撇嘴,呆头呆脑的,叫他不要让着自己,他还真的一点也不让着自己啊……
莫央翻身下了马:“你真厉害。”
博尔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我刚才就说过啦,先前只射中了六支是因为我在发呆,我一般时候都能射中九到十支的。”
“嗯。”博尔术应了一声。
“你还有事就先走吧,我也该去给我额吉请安啦。”莫央箭博尔术呆呆的,只会点头称是,有些不满,故意道。
“是。”博尔术应了声,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了侍卫。
莫央愈发不满,她不过是寻个借口,想要让他挽留一下而已,他却一点儿也不懂。
不解风情,木头一根。
莫央在心里腹诽着,挥了挥手,飞快地跑了。
盼着,盼着,七夕终于来了。
莫央起了个大早,起床之后,还未洗漱,就叫了宫女将衣裳铺了一屋。
“这件都是去年的款式了,不好。”
“这件颜色一点也不鲜艳。”
“这件的花纹不怎么好看啊。”
挨个嫌弃了一遍,又幽幽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让人提前给我做一身了。”
托娅见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亦是觉着有些好笑,从里面选了一件大红色骑装出来:“长公主穿这个颜色好看,也够鲜艳。”
莫央摇了摇头:“成亲的时候就要穿大红的,上回篝火节我穿的也是大红的,总穿大红的在他跟前出现,等着成亲的时候,他就不觉得惊艳了。”
托娅闻言,张了张嘴:“长公主你想得真长远。”
随后又挑了一件嫩绿色的出来:“这件好看,清新活泼。”
“哪里好看了?”莫央将脸扭到一旁:“跟草似得。”
挑挑捡捡大半天也没个主意。
一直到傍晚时分,宫人前来禀报:“长公主,都尉大人来了。”
莫央瞪大了眼,着急起来:“怎么这么快,我还没有决定好穿什么呢。”
“……”托娅有些无奈:“长公主,您都挑了一整天了。”
莫央来来回回地踱步,眼中突然一亮,转过头望向那通禀的宫人:“对了,都尉大人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啊?”
那宫人想了想应着:“好似是一件暗紫色的衣裳。”
“那我也穿紫色的。”莫央立马就有了决定:“快,给我挑一件紫色的衣裳。”
托娅连忙飞快地在殿中查找紫色的衣裳,莫央也快步走到梳妆镜前面坐了,吩咐着宫人:“让都尉大人坐一会儿,记得给他上些茶和点心,跟他说,我一会儿就出去。”
那宫人应声退了下去。
莫央才急吼吼地道:“快,快些,给我梳妆啊!”
殿中顿时乱成了一团。
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莫央才打扮妥当,出了寝殿。
博尔术在正殿坐着,手中端着一杯茶,脸上倒是不见丝毫不耐。
莫央轻咳了一声,笑眯眯地走了出去:“我来了,都尉大人就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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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莫央有些不明所以:“我什么说错了?”
静宜低眉浅笑,面上神情平淡而温婉:“王上如今最惦记的,可不是我。这葡萄,一共进贡了五十斤入宫,王上丝毫未留,送了二十斤给太后娘娘,十斤与我,剩下的二十斤,尽数都送到了敏夫人宫中。”
“听闻敏夫人也喜欢吃葡萄呢。”
莫央的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她凭什么呀?”
静宜轻轻浅浅地笑着:“敏夫人的娘家在朝中得势,王上须得依仗,自然会多垂怜几分。有这样的娘家在,敏夫人自然可以傲世后宫。若能为王上添上一儿半女的,恩宠还会愈发隆重一些的。”
莫央心中气闷,回到自己宫中之后便狠狠地骂了琪琪格一顿。
却也因着此前博尔术的话,仍旧没有去寻自家王兄。
莫央是打定了主意要避开琪琪格,躲过她尚在宫中的这一两个月的。
只是后宫本就只有那么丁点儿大,总会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北燕国的天气昼夜温差十分大,白日里热得厉害,到了夜里,却又凉的厉害,越是夏日尤盛。
太后年纪大了,终是着了凉,病倒了。
莫央听到消息之后,就匆匆忙忙去了太后宫中。
只是一进太后宫殿,就瞧见殿中立了好几个嫔妃,王后与琪琪格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较为受宠的妃嫔。
莫央也没有理会,只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了下来:“额吉现在觉着如何了?太医可看过了?怎么说的?”
太后笑着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发:“看过了,不过是着了凉而已,不打紧的。”
莫央撇了撇嘴:“母后宫中的宫人如何侍候的?竟也不知道早晚给额吉加衣裳。”
“不怪她们。”太后笑了笑:“好了,你们一个二个的,也别这幅神情了,到好似我的病有多严重似得。我没什么的,都该干嘛干嘛去吧,在我这儿耗着做什么?”
静宜轻轻帮太后掖了掖被子,浅笑着道:“额吉此言差矣,我们都是额吉的儿媳妇,额吉生病了,无论轻重,我们自然都应该在额吉榻前侍疾的。”
其他两个倒都附和了两句,唯有琪琪格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着。
莫央见了,心中愈发不喜。
宫人端了药进来,见着几位嫔妃都围在床前,便低声道:“太后娘娘,该喝药了。”
众人转过身去,那宫人就站在琪琪格的身侧。
“劳烦敏夫人把药碗递给我一下吧,我服侍额吉吃药。”静宜柔声道。
琪琪格便将那药碗接了过来,朝着静宜递了过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药碗突然被打翻了,碗中的药尽数的泼洒到了静宜的手上。
那药大抵是刚刚熬好的,尚且烫得厉害,静宜痛呼了一声,众人就瞧见,静宜的手上,已经红了一片。
殿中顿时乱成一片,琪琪格蹙了蹙眉:“怎么连一个碗都端不好啊?”
声音虽小,却是正好落入了莫央的耳中。
莫央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放肆!你是什么身份?王后尚且没有责怪你不小心,你却反倒责备起王后来了,简直目中无人!”
琪琪格闻言,将头转到了一边,不发一言。
只是这动作却更像是蔑视一般……
莫央心中怒意更盛:“你真以为,你在这后宫中就能横着走了?琪琪格,就凭你今日所作所为,也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静宜轻轻拉了拉莫央:“算了,莫央,不能怪琪琪格的,是我不小心。”
“王嫂,你何必为这种人开脱?难不成你还故意烫自己不成?分明是她的过错,她却还有理了!”
“行了。”太后蹙了蹙眉:“成什么样子?”
莫央听太后发了话,心中虽然不甘,却也不再多言,只狠狠用眼神剜了一眼琪琪格。
“王后,你的手没事吧?”
静宜连忙摇了摇头:“并无大碍。”
莫央连忙拉住了静宜的手:“都已经红了,哪儿算没事啊?”
“我宫中有烫伤药膏,来人,去拿来给王后擦一擦。”
宫人拿了药上来给静宜擦了之后,太后才略带疲惫地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也别在这儿侍疾了,我想睡会儿,你们都散了吧。”
众人应了声,退出了寝殿。
琪琪格看了莫央一眼,却是冷笑了一声:“算起来,长公主也应该叫我一声嫂嫂,方才长公主说我目中无人,长公主又何尝敬过我这个嫂嫂?”
“呵?”莫央瞪了琪琪格一眼:“想要我敬重你?做梦去吧!”
莫央被气得心浮气躁的,在宫中来来回回地踱步了几圈,只觉得热得厉害,便吩咐着托娅:“让人送些水进来,我想沐浴。”
沐浴之后,莫央又叫人送了两个冰盆子到殿中,而后吃了些东西,便上床小憩。
这一睡,却是睡到天都暗下来了也未醒来。
托娅看了看天色,眉头轻轻蹙了蹙,想了会儿,还是走到床榻前叫了两声:“长公主,长公主,该起了,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
莫央并未应声。
托娅便又推了推莫央:“长公主?”
莫央仍旧全无反应。
托娅这才觉着有些不对了。
莫央并不是睡觉睡得很死的人,一般唤两声便能醒来的,怎么现在……
托娅心中有些发慌,加大力气推了推莫央的肩膀:“长公主?”
“来人!快来人啊!”
太医被匆匆叫了过来,给莫央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的眼耳口鼻,才转过身来,从药箱之中取出了一支银针,握住莫央的手,飞快地在莫央的指尖扎了一下。
有血沁了出来……
黑色的。
太医的眸光一变,连忙道:“派人去禀报王上,长公主是中毒了。”
仓央赶了过来,脸上黑沉沉的一片:“查出来了没有?是什么毒?”
太医点了点头:“是迷梦,中毒后一个时辰便会觉得困顿不堪,而后一旦入睡就一睡不醒,面色如常,只是而后会有一些红印。”
“可有解?”
太医想了想:“解药倒是有的,只是须得去寻制出这毒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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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仓央目光沉沉,太医连忙补充道:“那制毒之人微臣恰好知道他的住处,一来一回约摸四五日便可。长公主这毒不至于致命,只是要受些苦罢了。”
“受什么苦?”仓央拧着眉头问着。
“中了这毒之后,虽然看起来是沉睡着,可是神志却是清明的,能够听得到我们说话,有五识,这毒会让人觉得像是全身都被针刺一般……”
仓央手猛地拍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殿中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纷纷低下了头。
“我派人去取解药,你同侍卫一起走一趟。”仓央吩咐着。
太医连忙垂下头应了下来。
门上悬着的布毡子从外面被人撩了起来,静宜从外面走了进来,天气太热,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见着莫央在,连忙行了个礼:“王上,臣妾听闻莫央中了毒,没什么大碍吧?”
仓央低声“嗯”了一声,转过身叫阿拉叫了十个侍卫进来,将事情简单说了下,而后吩咐着:“你们现在就出发。”
侍卫带着太医离开了。
静宜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手帮莫央掖了掖被子,眼中带着几分怜悯:“究竟是谁对莫央下这样的毒手啊?莫央整日里都呆在宫中,也没机会得罪什么人啊?”
仓央听着静宜的喃喃自语,眉头飞快地蹙了蹙:“此事的确应该好好查一查,竟有人敢在宫中对莫央下毒,若是查出了是谁,绝不能轻饶了!”
说罢,便转过头看向立在床边的托娅:“太医说,中毒之后一个时辰会觉得困顿不堪,你仔细想想,长公主睡觉的一个时辰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
问罢,才又宣了一个太医上殿,准备验毒。
托娅仔细想了想:“长公主歇下的一个时辰之前,应当刚刚回到殿中,回到殿中之后,长公主说有些热,叫人准备了水沐浴了,而后又叫人搬了两个冰盆子进屋,然后吃了些东西,就觉得有些困,方上床歇下了。”
仓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倒是静宜轻声开了口:“若是照托娅这样说,莫央入口的东西最为可疑了,东西可还有剩的?不如拿上来让人验一验?”
一旁立着的太医连忙颔首:“的确如此,迷梦这种毒药,的确是需要入口才能中毒的。”
托娅应答着:“回禀王后娘娘,东西都还有,因着本就只是一些瓜果点心的,长公主吃了之后奴婢害怕长公主起床还要吃,便没有收。”
仓央叫了太医,仔细将那桌子上放着的东西一一检查了一遍。
“这些瓜果点心中,并无毒药。”太医禀报着。
仓央蹙眉:“既然是需要入口才会中毒,可是这些瓜果点心中却并无毒药?那长公主是如何中的毒?”
静宜想了想,又温声道:“会不会是有心之人刻意将有毒的放在了最上面?莫央吃了最上面的就中了毒,其它剩下的这些,反而验不出毒来?”
莫央的目光落在那盘子上,沉默了片刻,才厉声道:“查!查查这些东西都有谁经过手,一个不留地尽数带上来。”
仓央动了怒,下面的人动作自是十分迅速,不一会儿就将所有接触过那瓜果点心的人都带了上来。
仓央命人带下去挨个审问了,却没有任何的疑点。
所有人在接触那些东西的时候,都有旁人在场,有人证,没有下毒的时间。
仓央又让人将所有人都带了上来,目光沉沉地扫了众人一眼,眼中酝酿着狂风骤雨:“你们确定,没有任何人单独碰过这些东西?都给我想仔细了!”
下面跪着的人身子瑟瑟发着抖,皆是没有吭声。
“你们仔细想想,除了你们御膳房中的人,可还有别的宫殿的人在你们给长公主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到过御膳房?”静宜沉吟了片刻,轻声开了口。
见仓央转过头望向她,静宜才抬起头来对着仓央笑了笑:“御膳房这种地方,每日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各宫各殿的人都有可能下手,不一定非得要是御膳房的人的。”
经由静宜这么一问,倒是有人突然记了起来:“我们给长公主准备点心的时候,敏夫人和太后娘娘宫中的人都到过御膳房。”
“那个时候并不是饭点,所以来御膳房的人不多。敏夫人身边的宫人说,今日天气太热,敏夫人觉得心浮气躁的,便派她来要碗解暑的绿豆汤。太后娘娘是因为今日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午膳并未吃什么东西,所以叫人来要了几样清淡的粥和小菜。”
托娅听那御膳房的下人提起敏夫人,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怒意:“王上,敏夫人!一定是敏夫人!”
仓央闻言,皱着眉头朝着托娅看了过去。
托娅连忙道:“先前在太后娘娘宫中的时候,长公主就与敏夫人起了争执,定然是敏夫人记恨长公主,这才对长公主下了毒手的。”
莫央与琪琪格互相看不顺眼的事情仓央自是十分清楚的,只是素来觉得,不过是两个小女孩的小脾气而已,倒是并未怀疑到琪琪格的身上去。
因而听托娅这样说,心中倒是有些诧异。
“莫央与琪琪格在额吉宫中闹了矛盾?”
一旁的静宜轻叹了口气:“此事倒是与臣妾有关……”
仓央看向静宜,眼中带着询问。
“额吉生了病,臣妾带着后宫嫔妃前去侍疾,正好碰到莫央也在额吉宫中,宫人送药来,臣妾让就在宫人旁边的敏夫人帮忙将药递给臣妾,只是臣妾接过的时候,一不小心药打翻了,正好倒在了臣妾的手上……”
“敏夫人性子直,便责备了臣妾两句,问臣妾为何这样不小心。被莫央听见了,莫央便斥责了敏夫人不知礼数,两人争执了两句,后来额吉发了火,让我们散了,我们便各自回了各自宫中。”
仓央听了,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莫央这里叫人好生侍候着,孤去敏夫人宫中问一问她。”
静宜垂着头低声应了:“王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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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格的身子一下子软倒在地,额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渐渐渗出。
仓央却只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儿,琪琪格才似乎缓过了神来,缓缓挺直了背脊。
“王上,王上,此事不是妾身做的!是有人栽赃嫁祸妾身!”说着,便朝着仓央缓缓跪拜了下去:“求王上给妾身做主。”
仓央将手腕上带着的紫檀木的珠子取了下来,拿在手中摩挲着:“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说你是冤枉的,又有什么证据?”
琪琪格唇色泛着白:“妾身……没有证据。”
仓央这才站起身来:“莫央中的那毒药是你手中的毒药,御膳房在给莫央准备吃的时候,唯有你的婢女接近过御膳房。你的婢女中毒而亡,毒药却是你娘家府上的人买的,瓶子也是在你的婢女自己屋里发现的。”
“这些证据一一摆出去,你要说你是冤枉的,只怕也没有人信。”仓央漠然地看了琪琪格一眼:“毒害长公主是什么样的罪名你应当是知晓的,孤也不想多言,来人,将敏夫人打入冷宫。”
侍卫入内,走到了琪琪格身边,琪琪格眼中是一片空茫,声音中却满是悔恨:“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因为和莫央赌一时之气,选择入宫的。额吉说得对,这宫中,是会吃人的。”
仓央微微抬了抬眉,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琪琪格被侍卫带了下去,仓央才出了明月宫,刚走出几步,就瞧见有宫人匆忙而来:“王上,王上,长公主醒了!”
仓央脚步顿了一顿,便快步朝着莫央的宫殿走去。
刚行至寝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莫央的声音:“嫂嫂,我要吃孜然羊肉!”
“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想吃什么都能吃,只是现在却是不行的,你还是乖乖将这清粥喝了吧。”静宜温婉含笑的声音随后响起。
“一醒来就知道闹着要吃孜然羊肉,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仓央眉眼带笑,走了进去。
“王兄!王兄!”莫央急急忙忙抬起眼朝着门口看了过来。
静宜站起身来:“王上。”
仓央看了眼静宜手中端着的碗,轻轻点了点头:“平身吧。”
静宜浅浅笑了笑,又坐了下来,盛了一勺清粥,递到了莫央嘴边。
莫央张嘴吃了,嘿嘿笑着:“嫂嫂真好。”
仓央瞧着她虽然消瘦了一些,脸色也仍旧还有些苍白,只是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可觉得难受?”
“难受!”莫央急急忙忙点着头:“王兄你都不知道,我中了毒之后啊,就跟谁在了无数针尖上一样,全身都痛得难受,想要翻身却怎么也翻不动,都快将我折磨疯了,简直度日如年啊,好在我终于活过来了。”
顿了顿,又抬起眼来望向仓央:“对了,我听得到你们说话,先前我听闻你们交谈,话中意思,好似是下毒之人是琪琪格?”
仓央低声“嗯”了一声,走到了床边,将落在地上的薄被王上拉了拉。
听见仓央这一声,莫央眼中愈发诧异了,连静宜也抬起眼来望向了仓央:“果真是敏夫人?”
仓央看了静宜一眼,随后将一切事情同两人大约说了一下。
莫央恨得牙痒痒:“我不过就是说了她两句,她竟然就对我下毒,她怎么这么歹毒啊?”
静宜若有所思,半晌,才抬起眼来望向仓央:“敏夫人若果真是下毒害莫央之人,王上是如何处置的?”
“押入冷宫了。”
静宜顿了一顿,看了看仓央与莫央的神色,并未开口,只又低着头盛了一勺粥,喂到了莫央嘴边。
“你昏迷不醒这几日,博尔术在我跟前打探了几回你的消息了。”仓央的神情中带着几分揶揄。
“真的?”莫央眼中亮若灿星:“嘿嘿,那我明日出宫去见一见他。”
“你才刚醒,折腾什么?”仓央蹙了蹙眉。
“我已经没事了,昏迷的时候觉得痛苦不堪,如今醒来,倒是全身轻松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我便又是活蹦乱跳的了。”莫央眨眨眼,看向静宜。
静宜低眉笑了起来:“莫央这是记挂着她的情郎呢,王上就许了她出去见上一见吧。说不定,这见一面,什么毒啊病的,就全都好了。”
“还是嫂嫂明白。”莫央嘻嘻笑着,转而求自己的大哥:“王兄……”
仓央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
见莫央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便又道:“你刚醒来,身子还虚弱,也别出宫去折腾了,我传召博尔术入宫,让他来见你一面便是。”
“好呀。”只要能见到人,莫央倒是并不在意地方是在哪儿,不用在酷暑天出宫折腾,她自然也是欢喜的。
仓央回了大明殿处置政事,刚坐下不久,就听到侍卫禀报:“王上,平章政事大人求见。”
仓央握着折子的手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平章政事快步进了殿:“王上,臣女冤枉啊!”
“证据确凿,你与孤说冤枉?”仓央神情淡漠。
“王上,微臣的女儿微臣清楚,她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平章政事脸上满是焦急。
“孤不信其它,只信证据而已。”
“那求王上允许微臣去见一见敏夫人,微臣定能尽快找出证据来证明她是被冤枉的。”
仓央淡淡地看了平章政事一眼,沉默了片刻,才扬声道:“带平章政事大人去冷宫。”
侍卫带着平章政事入了冷宫,冷宫中一片荒凉,平章政事入了正殿,冷宫中的正殿摆放着一尊佛像,琪琪格就跪坐在那佛像下,脸色苍白,神态却是安然的。
“琪琪格。”
琪琪格身子猛地一顿,却没有转身。
“我是阿布啊。”
琪琪格听到这么一句,才猛地转过了身来,朝着平章政事冲了过来。
“阿布……”声音中满是哽咽。
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平章政事才开了口:“琪琪格,我好不容易求得王上开恩来探望你,你与我说实话,长公主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不是。”琪琪格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平章政事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问:“会不会是萨仁背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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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琪琪格一口否决。
平章政事亦是点了点头:“嗯,萨仁是我与你额吉亲自挑选出来的人,且她有弱点拽在我们手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的。”
“我身边有别人的眼线,可是不是萨仁。”琪琪格咬了咬唇:“长公主所中的毒与我无关,是有人栽赃陷害,只是萨仁的死,却定然是我宫中的人所为。”
“我入宫的时候,带的婢女不多,除了身边贴身侍候的,其他人都是入宫之后,王后安排的。彼时我天真的以为,只要身边亲近之人可信,便可万无一失,却不曾想到,我还是疏忽大意了。”
平章政事叹了口气:“此前我便与你说过,入了宫定要小心行事的。”
“阿布,我不想在宫中当这嫔妃了,我想回家。”
“说什么傻话?你如今已经是后宫嫔妃,入了宫,就没有回头路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洗脱你的嫌疑,找出真正下毒之人才是。你仔细想想,最有可能是你宫中细作的人是谁?”
琪琪格啜泣了一会儿,才收敛了神色,咬着唇仔细想了半晌:“能够不引人怀疑进入我的寝宫,将我寝宫中放置的迷梦毒药拿走,又能够进萨仁房间动手脚的……”
“十有八九,是负责宫中打扫的宫人。”
琪琪格神思有些恍惚:“王上怀疑长公主是因为吃了御膳房准备的点心中的毒,因而才觉得去过御膳房的萨仁有嫌疑,可是我总觉得,长公主兴许根本不是吃了点心中的毒。”
“还有萨仁,王上说萨仁是服毒自杀,萨仁不会自杀,定也是有人向她投毒,可是王上派人查了许久,却也并未查出,毒下在何处。”
“从一开始,方向就不对。是有人蓄意引导,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她从小在世家长大,那些个争宠斗心机的事情看的也不少,此前不过是慌了手脚,一时没有去细想罢了,如今细细想来,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被他们忽略了的。
平章政事听琪琪格这样说,眉头轻轻蹙了蹙:“对方不简单,心思实在太过深沉。”
“我尽量查下去,只是能不能真的找到为你脱罪的证据,我却是全无把握。”
“我知道的……”琪琪格咬了咬唇,苦笑了一声:“其实我觉得在这儿也挺好的,虽然是冷宫,可是至少可以保住性命。在后宫之中却要步步谨慎,一步行差就错,就满盘皆输了。”
“我入宫之后也算得上处处谨慎的了,只不过因为王上连着几日歇在了我宫中,且这其中还有大半的原因是因为我的身份……可也仍旧有人看不过眼。”
平章政事叹了口气:“好了,莫说这样的丧气话了,你忍几日,无论能不能找到证据,我定会寻了法子救你出来的。”
“谢谢阿布……”琪琪格低声应着,声音中带着哽咽。
莫央虽然因着中毒的缘故昏睡了好几日,可是中了那迷梦,梦中针扎一样的疼,精神一直紧绷着,却是无一日真正安眠。
如今好不容易解了毒,一睡便睡得格外沉。
只是一大早,托娅就跑来将莫央叫醒了。
“怎么了?托娅?”莫央脸上满是茫然,脑袋都还是昏昏沉沉的。
托娅小心翼翼地看了莫央一眼,垂着头:“奴婢瞧着长公主这么久没有醒来,担心长公主又是中了毒,所以……”
莫央有些无奈:“我的好托娅啊,你也不瞧瞧,现在才什么时辰?卯时啊!只有鸡和王兄会在卯时起来……”
托娅脸上有些不安:“那长公主接着睡吧,奴婢不打扰了。”
“我已经解毒了,真的已经没事了,你无需担忧的。我困得厉害,你别再叫我了,等着博尔术进宫了再叫我就是。”
托娅连连应了,这才垂着头退了下去。
一直到午时,博尔术才盯着烈日到了。
托娅连忙入了寝宫将莫央唤了起来。
莫央匆匆忙忙起身洗漱穿衣,却又瞧见铜镜之中映照着的人面色苍白,脚步一顿:“托娅,托娅,快来给我涂抹一些胭脂,我的脸白得更雪一样。”
托娅应了声,取了胭脂来给莫央点了点,仔细晕染开:“好了,长公主现在的脸粉嫩嫩的,更那桃花一样。”
莫央眼中一喜,快步出了寝宫。
博尔术坐在正殿之中,听见脚步声就转过头朝着寝殿门口看了过来,见到莫央,便站起了身来,却并未行礼,反倒是先定定地仔细打量了一番莫央,才将右手放在了左胸上:“长公主。”
“长公主看起来气色不错。”
莫央咧开嘴笑了起来,心中暗自想着,真傻,连她抹了胭脂都看不出来。
“坐吧坐吧。”莫央叫博尔术坐了,才抬起眼来望向托娅:“我今天还没吃东西呢,去弄些吃的上来,我饿了!”
托娅应了声,退了出去。
莫央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眼殿中侍立的其他宫人,轻咳了一声:“我这里不需要你们侍候,都退下吧。”
转瞬间,殿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莫央这才又稍稍靠博尔术近了一些:“我听王兄说,我中毒昏迷这段日子,你入宫问过好几日我的情形,你可是担心我?”
博尔术的头埋得低低的,却也老老实实地应着:“是。”
莫央闻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嘿嘿一笑:“真的担心?不是哄我高兴的?”
博尔术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这有什么可以哄你高兴的吗?”
“……”莫央翻了个白眼,好吧,这就是个榆木疙瘩。
莫央抿了口奶茶,撇了撇嘴:“都怪琪琪格,我都不知道她竟然这么坏,竟然给我下毒。这一遭,可让我受罪不少,你都不知道,我中毒之后有多痛苦。”
博尔术听莫央这样说,却是有些迟疑地看向了莫央。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博尔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是琪琪格下的毒?证据可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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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宜走到殿中,就瞧见仓央正拿着一个木盒子往书架上放,便也没有留意,只浅浅笑着,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
“我叫小厨房中做了一些王上最爱吃的奶糕,用冰冰了许久,王上一直在殿中处置政事,吃凉快解解暑气吧。”
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子打了开来。
食盒子最下面放着一块冰,上面放着盘子,盘子中盛着乳白色的奶糕。
静宜端起盘子,就听见仓央的声音传来:“叫阿拉拿去冰着吧,方才莫央过来,我陪着吃了一些点心,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静宜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仍旧清浅宜人:“好。”
说罢,就将食盒子重新盖了上,递给了阿拉。
“方才我也碰见莫央了,这几日受了些苦,瞧着清减了些。她来寻王上,可是为了中毒之事?”
仓央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虽然最后查出来是琪琪格下的手,可是约摸是吓坏了,说昨夜里做了噩梦,梦见身边有人要害她,想求我将她身边侍候的人都换了。”
静宜一怔,看了看仓央的神情,随后又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不过是几个宫人罢了,莫央想换就换吧,妾身待会儿就去安排。”
“不必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仓央神情淡淡地:“莫央就要出嫁了,公主出嫁,陪嫁的宫人都得能够撑起公主府的门面的,所以大多是早几年就已经挑选好,一直在教导着的。”
“原本是准备出嫁的时候再跟着莫央一起直接去公主府,既然她提前了个把月提出来,便先送到她宫中,权当熟悉熟悉了。这样也好,也让那些人提前了解了解莫央的喜好,到了公主府之后必然事务繁多,也不必再在最忙碌的时候来磨合了。”
静宜一直低着头听着仓央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等着仓央说完了,才浅浅地笑了笑,低头应了声:“也好,既然王上已经安排妥当了,也就不用妾身操心了。若是果真让妾身立即选出那么些个合适的宫人出来,也实在是不易。”
声音轻柔,神态平静,进退适宜。
仓央静静地看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来,静宜嫁到北燕国的时间也不长,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这副叫人挑不出错来的模样,实在可以称得上是进步神速的。
“王上,先前大司马送上来的折子王上还没看呢。”阿拉觑了觑仓央的神色,低声开了口。
“嗯……”
仓央点了点头,伸出了手来,阿拉便连忙将手中的折子递了上去。
“王上处理政事吧,妾身先行告退了。”
静宜神态恭敬地行了礼,缓步退了下去。
仓央低着头翻开手中奏折,“嗯”了一声,似乎看见折子上写着什么不太好的消息,眉头就蹙了起来。
一直到静宜退出了大明殿,不见了踪影,仓央才将那折子重重合上,将手中折子随手往旁边一扔。
“将那奶糕倒了。”
阿拉倒是并不怎么意外,低声应了。
仓央揉了揉额角:“敏夫人从小娇生惯养的,在冷宫中定也不怎么习惯,你叫人多看顾着些。”
“是,小的明白。”
仓央说完又沉默了下来,过了会儿,才问阿拉:“对了,王后当初从楚国带了几个宫人过来?”
“一共带了十二人,王后娘娘最为信任的,是一位叫做忍冬的。”
“忍冬?”仓央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王后宫中他也经常去,倒也有几分印象,似乎是个长得还不错的。
“你叫人盯着忍冬,若是她独自出了王后宫殿,就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阿拉有些奇怪地看了仓央一眼,不知仓央此举是为何,却也低声应了下来:“是。”
莫央倒是不知她离开大明殿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回到殿中便又睡了过去。
连着接近一个月,莫央都在殿中休养,倒也并非她不想出去,只是王兄说,她刚解了毒身子弱,先养一段时日。
又说她身边的人都不能信任,谁也不知道出去会不会有人对她动手,怎么也不放她出宫。
若是平日里倒也还好,只是如今她心里有了人,一直记挂着,便觉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连着几日心情都很暴躁。
好不容易有一日天气不错,没有太阳,还有凉风习习。
莫央在殿中拘得难受,便跑到了花园中玩。
刚走到花园中,就瞧见远远有人走了过来,瞧着打扮像是后宫嫔妃。
“妾身见过长公主。”来人向她行了礼。
莫央急着去划船,只看了那人一眼,随口应了,就朝着一旁跑了去。
走到一半,才停了下来:“方才那是谁?我不记得王兄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妃子啊?只是看着倒是有些眼熟。”
身边新来的宫女叫吉娅,闻言便低声应着:“长公主应当是见过的,她原来是王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前几日在御花园中碰见了王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王上看中了,封了个贵人。”
莫央闻言撇了撇嘴:“王兄也太胡闹了,连嫂嫂身边的人也招惹,这多伤嫂嫂的心啊。”
顿了顿,又想着:“不过我瞧着那女子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好的,我觉得应该是她主动招惹王兄的,被身边的人背叛,嫂嫂该多伤心啊。算了,我去嫂嫂宫中瞧瞧。”
只是还未走到王后宫殿,刚到拐角处,就险些和人撞上。
莫央瞧见那人似乎也是王后身边侍候的,眉头蹙了蹙:“这是做什么?这样匆匆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出什么事了?”
那人见是莫央,也不敢不回答,只得行了礼,飞快地道:“回禀长公主,方才奴婢得到消息,说敏夫人有了身孕,奴婢急着去向王后娘娘禀报,这才惊扰了长公主,还请长公主恕罪。”
莫央一怔:“你说什么?谁有身孕了?”
“敏夫人。”
“琪琪格?”莫央眨了眨眼,却是不曾想,琪琪格竟是有了王兄的孩子。
“琪琪格不是在冷宫中吗?怎么发现有身孕的?”
“是在冷宫中,敏夫人虽然在冷宫中,可是陛下并未下旨废除敏夫人的夫人称号,便仍旧是后宫嫔妃,她身子不妥,叫人传了太医,这才诊出了身孕的。”
“哦……”莫央沉默了片刻,见那宫女神色焦急,才开口道:“你禀报去吧。”
那宫女匆匆离开了,莫央想了想,才道:“我去冷宫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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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很难有真正的秘密。
莫央赶到冷宫外的时候,冷宫外已经热闹非凡。
只是因着毕竟是冷宫,外面有侍卫看守着,众人大多只是在门口守着看个热闹,却无法真正进到冷宫中。
闹成这样,王兄只怕很快就能来了。
莫央在心中想着,便悄悄站在一旁看热闹,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要我说来,敏夫人的运气真的算得上是极好的。这毒害长公主可是重罪,王上只怕是顾忌着她娘家身份,因而才只是将她打入冷宫,甚至连封号都为罢黜。刚进了冷宫这才一个多月,就诊出了喜脉,只怕很快母凭子贵,就能从冷宫中出来了。”
“可若是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只怕长公主第一个不依吧?”
莫央暗自撇了撇嘴,说得好似她是蛮不讲理之人似得。
“长公主。”有人已经瞧见了莫央。
莫央抬起眸子,神情淡淡地扫了嚼舌根的那两人一眼。
那两人未曾想说两句闲话竟还撞到了正主儿身上,皆是低下了头,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一旁。
“王上驾到。”
众人连忙行礼,就看见王撵停在了门口。
仓央看着聚在冷宫外的众人一眼,眉头轻轻蹙了蹙:“都呆在这儿做什么?散了。”
众人噤若寒蝉,连忙应了声各自退了开去。
“王兄!”莫央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仓央看了莫央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冷宫中走去。
莫央便也连忙跟在了仓央身后,压低了声音问着:“王兄,琪琪格怀孕了是不是就不用呆在冷宫了啊?”
仓央脚步一顿,莫央一时不察,险些撞了上去。
“我会将琪琪格接出冷宫养胎,只是你若是想要你出嫁前这最后的一个月过得平静一些,最好还是躲着琪琪格走。”
“我又不怕她,躲着她走做什么?”莫央瘪了瘪嘴。
仓央看了莫央一眼:“我本是想着,将琪琪格放在冷宫一段时日,冷落一下,此前借你对琪琪格下手的人就不会再将主意打到琪琪格身上。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琪琪格有了身孕,只怕以后更是众矢之的。”
“我还是那句话,你与琪琪格不和之事,人尽皆知,难保不会再被人利用了。且这次还有现成的理由,琪琪格对你下毒,你恨之入骨,所以害了她腹中孩子……”
“……”莫央有些诧异地望向仓央,咬了咬唇,脸色有些苍白。
仓央知道她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目光落在莫央身后不远处,眸光渐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回去吧。”
琪琪格受冤枉在这冷宫呆了这么久,莫央心中左右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听仓央的话,却也十分有道理,咬了咬唇,终是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王上……”
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莫央抬起眼望去,就看见王后銮驾已经到了跟前。
莫央行了个礼,匆匆忙忙离开了。
静宜倒是有些诧异,轻笑了一声:“莫央这是怎么了?”
仓央收回了眸光,神情淡淡地道:“大抵是还在记恨着琪琪格对她下毒之事,听闻琪琪格有孕的消息,气冲冲地跑了来,被我斥责了两句,又气冲冲地跑了。”
“莫央小孩子脾性,王上何必与她计较。”说着,便已经走到了仓央跟前:“还未跟王上道喜,恭喜王上,敏夫人怀的可是王上的第一个孩子。”
仓央眉头轻轻蹙了蹙:“一个罪妇而已。”
“敏夫人虽然做错了事,只是如今毕竟身怀有孕,稚子无辜,即便王上不喜,也应该在她生下孩子之后才做定夺才是。”静宜浅浅笑着,眸光却小心翼翼地看着仓央脸上神情。
仓央沉默了片刻,方点了点头:“你所言倒也有理,只是她本就这般歹毒,如今有孕在身,更是有恃无恐,孤却是不能容她在宫中作乱。”
顿了顿:“不如先将她送出宫,送到行宫之中,等着生了孩子再接回来。”
静宜一怔,随后便微微躬了躬身:“王上做主便是。”
莫央回到宫中没过多久,就听到了仓央将琪琪格送到行宫养胎的消息。
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想着王兄还是体恤她的,害怕有人利用她来陷害琪琪格腹中的孩子,便索性先将琪琪格送走了。
如此一来,莫央在宫中这最后的一个月倒是过得十分平静。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九。
北燕国的婚俗与其它地方不太相同,莫央一早起来盛装打扮了,便去了大明殿。
大明殿中早已经设了宴,到了大明殿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宫人的声音:“驸马爷娶亲来了!”
莫央嘻嘻哈哈地和其他人一同到了大明殿门口,就瞧见博尔术穿着一身红色长袍,腰间系着彩带,头戴圆顶红缨帽,脚蹬高筒皮靴,佩带弓箭骑着马到了大明殿的台阶下面,身后还跟着彩车和礼车。
博尔术快步朝着大明殿走了过来,莫央一惊,连忙退到了殿中,叫人拿了绣着喜字的屏风来挡在了面前。
博尔术一一跪拜了仓央和太后,仓央和太后赐了酒,便让博尔术入了席。
宴开,一片歌舞欢腾。
莫央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淡下去。
晚上博尔术留在了宫中。
第二日一早,仓央亲自抱着莫央上了彩车,博尔术骑马绕着彩车转了三圈,便叩拜了仓央,带着莫央和嫁妆出了宫。
出了宫,入了公主府中,仓央抱着莫央下了彩车,垮了火盆,又去拜了佛像。
而后,莫央回了新房,重新梳妆之后,方同仓央一同去了婚宴上,一一敬了酒,一直折腾到了半夜,才一同回了新房。
因着莫央是长公主,众人倒是不敢太过分,因而,两人虽有些微醺,神志却仍旧是清楚的。
丫鬟侍候两人洗漱了,便各自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了莫央与博尔术两人面面相觑。
莫央瞧着博尔术似是喝了不少,脸上微微有些红,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昨天宴上我就想说,你好似……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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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都是阴谋!
莫央几乎又被博尔术折腾了整整一夜。
只是昨天洞房花烛夜的时候,除了痛,便实在感觉不到其它,看博尔术的神情也实在算不上高兴的,心中便全然不明白为何男人竟会对此事如此热衷。
不过今夜倒是不怎么疼的,且还隐隐约约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活感。
虽最后也疲累不堪,倒也没有那么不喜了。
再看博尔术,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得。
也愈发的食髓知味,整日都腻在莫央身边。
莫央暗暗叫苦,虽然她已经开始体会到男女之事其中的乐趣,可是……她也实在是累得厉害了,这腰这腿仿佛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若是和他商量商量,今天晚上好好睡觉,什么也不做的机会有多高?
莫央咬着手指,暗自盘算着。
正因为这样的心思,所以当发现葵水来了的时候,莫央高兴得几乎蹦了起来。
博尔术刚进屋,就瞧见莫央一副激动难耐的神情,略带诧异地看了莫央一眼。
不等博尔术问出口,莫央就已经欢天喜地地开了口:“我葵水来了。”
“……”博尔术沉默了片刻:“葵水来了,很高兴?”
莫央轻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道:“也还好,葵水来了那样麻烦,也没什么可以高兴的。不过葵水来了证明……证明我身体挺好呀!”
博尔术瞥了莫央一眼,没有作声。
只是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两人躺到了床上,博尔术却突然开口道:“其实,葵水来了,也还可以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做什么?”莫央眨巴眨巴眼,一脸的疑惑。
博尔术深深看了莫央一眼,突然拽住了莫央的手,往被子下面探去。
莫央猛地愣住,脸突然红了起来。
“……”
前两日早上起来都是腰酸腿软的,第三日却是胳膊抬不起来了。
不过好在其它症状倒是已经减轻了不少。
“成亲已经两三日,若是再不去你家,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莫央起了个早,同博尔术说着,便吩咐了吉娅去准备礼品。用过了早饭,便直奔同知府。
博尔术是宣政院同知阿穆尔的第二个孩子,家中还有一个长兄,两个妹妹。
长兄已经成亲,也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三妹妹已经出嫁,四妹妹刚十二岁,待嫁闺中。
博尔术一早就派了人前去通禀,等着莫央与博尔术到了同知府门口的时候,阿穆尔已经带着家人在门口迎接了。
“给长公主请安。”
莫央见着这样大的阵仗,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弯腰将阿穆尔和夫人扶了起来:“阿布与额吉不必多礼。”
阿穆尔见莫央竟叫他阿布,与自己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愈发温和了几分。
“都是一家人。”博尔术走到莫央身边,揽住莫央的腰身。
“是是是。”阿穆尔脸上笑意渐深,点了点头:“都是一家人,长公主里面请吧。”
博尔术的家人倒俱都是极好相处的,莫央也素来不是个拘束的,倒是很快就与熟悉了起来。
莫央此前便打听好了博尔术家中有什么人,各自喜好是什么,选的礼物都十分合心意,倒是一片和睦。
晚上博尔术与莫央一同回了公主府,莫央才露出了几分紧张的神色来:“你额吉和阿布不会不喜欢我吧?”
博尔术有些讶异:“我瞧着长公主今日一直镇定自若的,还以为长公主一点儿也不紧张。”
“怎会不紧张?”莫央瞪了博尔术一眼:“毕竟是我第一次登门。不过我从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大场面,即便是紧张也能够装得很淡定而已。”
“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阿布和额吉有没有不喜欢我?我瞧着今日用了午饭之后,你与你阿布一同去了书房呆了好长时间,都跟你说了些啥?快告诉我呀!”
博尔术见着莫央眼巴巴盯着他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明显了几分。
“唔,阿布倒是真的与我说了说你。”
果真,此话一出,莫央明显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说你虽在宫中长大,身份尊贵,可是性子却是难得的随和开朗,说我是捡了宝,让我好好待你。”
“真的?”莫央的眼中乍然亮了起来。
博尔术望着那明晃晃的亮光,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阿布说得对,这个女子身份贵重,却从不拿捏公主的架子,且会因为获得了他家人的认可而这样高兴。
他的确是捡到宝了。
莫央素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因着葵水的缘故,博尔术晚上没有再太折腾她,白日里有了精力,莫央便想出门去玩。
博尔术这段时日不用去营中,便也应了下来。
两人商议着,趁着博尔术还有十多日的假,想要去个稍稍远一些的地方。
莫央第二日早早入了宫,去与太后说此事。
到了太后宫中,静宜也在。
见着莫央进来,倒是静宜先开了口。
“瞧着阿妹红光满面,满脸带笑的模样,只怕驸马对阿妹是极好的。”
太后闻言,也细细打量了莫央一番,轻轻点了点头:“脸色的确好了一些,连脸都稍稍圆润了几分。”
莫央不依了:“额吉怎么能这样说我?”
太后与静宜相视一笑,皆是笑了起来:“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不让,不让,就不让!”
太后见自己女儿撒娇,神情愈发愉悦:“出嫁这么多日才知道回来看看额吉?我还以为,你都已经将额吉给忘了呢?”
“怎么会?”莫央嘻嘻哈哈地笑着。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说吧,这次入宫是为了什么?”
莫央给了太后一个料事如神的眼神,轻咳了一声:“我与博尔术想出去玩一段时日。”
“地方可定好了?”太后倒是并不反对。
莫央摇了摇头:“还没选好,回家和博尔术商量商量。”
一旁静宜稍作沉吟,轻声开了口:“我倒是知道一处行宫,风景不错。”
顿了顿:“就是敏夫人现在在的那一处。”
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同太后道:“我听行宫的人禀报,敏夫人好似心绪不佳,整日里神情恍惚。我忧心这样对她府中孩子不好,想让莫央去劝一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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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闻言就蹙了蹙眉:“莫央与敏夫人素来不对付,让她去劝,只怕会越劝越糟糕吧?”
莫央咬了咬手指头,心中暗自想着,此前她中毒之事,原本不是琪琪格下的手,却连累琪琪格被冤枉,在冷宫中呆了一个月。
琪琪格被送到行宫养胎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琪琪格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自然受不了被这样冤枉,她神思恍惚十有八九是心中愤懑所致。
她素来恩怨分明,虽此前她看不惯琪琪格的行事作风,这件事情却的确是她亏欠了琪琪格。
见莫央没有说话,静宜浅浅一笑:“额吉有所不知,行宫的人说敏夫人整日里就跟一潭死水一样,全然没有丝毫精神。莫央每次与敏夫人一见,两句话不和就要开始吵起来,如今去见敏夫人却是正好。若是敏夫人还能有精神与莫央吵闹,我倒也不那么担心了。”
太后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莫央。
莫央将手放了下来,嘿嘿一笑:“既然嫂嫂这样说了,那我与额驸就往行宫去走一遭吧。左右那行宫中的风景也不错,而且气候宜人,周围可以游玩的地方也不少。”
太后倒是有些意外了:“你怎生突然这样热心起来了?”
莫央吐了吐舌头:“不管如何,琪琪格肚子里怀着的可是王兄的孩子,也算是我的侄子了,我自然应该关切关切的。现在呢,就是,孩子为大,那些过往恩怨先放两边。”
“咱们莫央成了亲之后倒是懂事了许多。”太后轻声笑了起来。
莫央回了公主府便同博尔术说了此事,博尔术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嘱咐人将行礼收拾妥帖,准备第二日一早便启程。
行宫离京都算不上太远,早上出发,傍晚便到了。
莫央在马车上窝了一整天,马车一停下,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行宫中早已经派了人前来相迎,同丫鬟一起将行装搬到了莫央以往来行宫住的广安殿中。
许是因为早就收到了消息,广安殿中已经收拾妥帖,宫人还已经将瓜果点心都备好了,放在了桌子上。
莫央瞧见桌子上放着的奶糕,眼睛亮了亮,快步扑了过去,将手伸出来碰了碰碗,应该是刚从冰水中取出来不久,碗身冰凉。
莫央愈发欢喜了起来,端起奶糕便吃了不少。
博尔术站在一旁笑着看着,等着莫央吃完了东西,才开口道:“敏夫人比咱们先来一段时日,于情于理,咱们都应该去拜访拜访的。”
莫央倒也没有丝毫扭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吧走吧。”
琪琪格住在兆祥殿,殿中种了一院子的桂花,还未踏进殿门,就闻见了桂花香甜的味道。
莫央眼睛亮了亮:“我待会儿叫人过来摘些桂花酿桂花蜜。”
正说着话,殿门就被打了开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宫女,那宫女见着莫央,神情微微一顿,急急忙忙地朝着莫央行礼:“见过长公主。”
莫央点了点头:“敏夫人可在?”
“敏夫人在的。”那宫女似乎也觉着有点诧异,小心翼翼地看了莫央一眼,才有接着道:“敏夫人在院子里小憩。”
宫女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传来询问声:“乌日娜,是谁啊?”
那宫女连忙又转身朝着殿中道:“回禀敏夫人,是莫央长公主。”
莫央已经抬脚入了殿,一进院子,就瞧见琪琪格坐在一张竹榻上,神情带着怔愣。
许是因着怀着身孕,又呆在行宫中的缘故,琪琪格只穿了一件水粉色常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没有什么珠钗首饰,看起来素雅极了。
只是莫央却觉着,这样的琪琪格,看起来似乎顺眼了许多。
“长公主怎么来了?”琪琪格已经恢复了寻常,站起了身来。
莫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琪琪格,觉得她也并不像静宜所言那样精神恍惚,反倒整个人都平和了许多。
“咦,你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肚子还是这么小?”莫央眨巴眨巴眼。
琪琪格垂下头,声音淡淡地:“不过才怀孕两个月而已,还未显怀呢。”
“哦……这样啊。”莫央想了想:“我倒是听人说起过,这有孕的前三个月最为危险了,而且也最为折腾人,你觉得身子如何?孕吐厉害吗?会不会嗜睡啊?”
倒好似对此事十分好奇。
琪琪格眼皮微微掀了掀,神情仍旧十分淡然:“还好,早晚会觉得有些恶心犯呕,闻不得油气,也不能吃肉,只要不闻到油气也没那么难受。倒是嗜睡的,每日里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来。”
“原来是真的会有这些反应呀?好神奇呀!”莫央一脸兴味:“对了,太医每日有没有给你诊平安脉啊?孩子一切安好吧?”
“嗯,一切都好。”
莫央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我与博尔术刚成亲,他正好有十多日不用去营中,我便想着寻个地方玩一玩,想起你在这儿,有些想瞧瞧我王兄的孩子,所以就过来看看。我就住在广安殿,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过来找我说话。”
琪琪格神情微微一怔,沉吟了片刻,却是点了点头。
昭阳抬起眼来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时候不早了,我今天坐了一天的马车,累得厉害,就先回去休息了。”
顿了顿,又道:“这院子中虽然凉快还有桂花香,只是我听说有孕的人不能闻太久太浓郁的香味的。而且这院子里有树,一到晚上就有蚊子,你还是回屋去吧。”
说完,就和博尔术一起退了出去。
等着走出去了很长一段距离,莫央才抬起眼来望向博尔术,眼中满是惊奇:“我竟然能够和琪琪格心平气和地说话,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博尔术闻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莫央的肩膀:“你与她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小孩子置气罢了,如今各自成熟了许多,自然便没有那么激烈了。”
“才不是小孩子置气呢。”莫央撇了撇嘴:“不过是突然觉得,好像琪琪格也没有那么讨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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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央脸色一僵,咬了咬唇,半晌才叹了口气:“虽人言可畏,我倒是素来不惧,我额吉与王兄自然会相信我的,只是我害怕此事传到了你的同僚以及亲戚朋友耳中,会连累了你。”
“他们只怕会觉得你娶了一个心思歹毒的人。”
博尔术闻言一怔,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伸手探了探莫央的额头:“我知晓事实为何就好了。”
莫央眨巴眨巴眼,顿时眉开眼笑,却佯装发怒:“你胆子愈发大了啊……谁允许你弹我额头了?”
博尔术低下头笑了笑,没有作声。
莫央倒是不以为意,只一个人不停地嘀嘀咕咕着:“照你的说法,这行宫中只怕被王后安插了不少的人,这次琪琪格警觉,并未出什么大事。只是孩子还在,王后便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计不成,定还有后招。”
博尔术点了点头:“嗯,要不咱们先离开行宫,你不在行宫中,要是琪琪格出了什么事情,你也能够撇清关系。”
“呸。”莫央瞪了博尔术一眼,冷哼着:“我是那样怕事的人吗?而且琪琪格腹中怀着的还是我王兄的孩子,孩子生下来也得叫我一声姑姑的,我怎能坐视不理?”
这样的答案并未出乎博尔术的预料,博尔术眼中升起笑意:“那你待如何做?”
这个问题倒是把莫央给难住了,她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被阿布与额吉保护得极好,对这些事情实在是并不怎么擅长。
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征询地望向博尔术:“此前我中毒之后,我将你的猜想与王兄说了之后,王兄便将我身边侍候我人尽数换了一遍,他与我说,我如今身边服侍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人,断然不会有问题。”
“琪琪格如今身边人出了细作,她虽已经叫人传信回家,可是这中间也还有空隙,能够给别人可乘之机。”莫央咬了咬唇:“我想将我身边的人调派几个到琪琪格身边去,让她们仔细确保琪琪格这几日安全无虞。”
“你可想好了?”博尔术问着:“本来琪琪格中毒,你的嫌疑便最大。若是你将身边人调派到琪琪格身边侍候,琪琪格一旦出事,你便无论如何都洗脱不了嫌疑了。”
莫央咬了咬手指,却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若我不这样做,那孩子十有八九保不住。若我这样做,还有机会。”
“你说王兄也是,琪琪格都怀孕了,他也不知道派些信得过的人在她身边侍候着,这可是他第一个孩子。”莫央瘪了瘪嘴:“不行,我得叫人回京都给王兄说一说才是。”
博尔术立在一旁,低头笑了笑,却并未说话。
莫央虽生在王庭,性子却这般纯真和善,这对她和他,都是好事一件。他自然不会告诉莫央,无论王后出手与否,这个孩子都定然生不下来。
平章政事在朝中风头太盛,若是琪琪格再一举得了王上的嫡子,只怕更是如日中天。
外戚专政,不是什么好事。王上心里清楚得很,自有计较。
只是王上对这个妹妹也还是甚为宠爱的,即便是打定主意不会让琪琪格这个孩子平安出生,也定然不会让莫央却也担了这个罪名。他倒是并不怎么担心,便也由着莫央去了。去了
莫央回了广安殿,倒是果真立马就派了人琪琪格那边。琪琪格倒也并未拒绝,径直收了下来。
琪琪格受此一难,忧心腹中孩子受损,整日里便只呆在殿中休养,并不怎么四处走动。
莫央便只与博尔术一同到处游玩,倒是十分畅快。
只是快活了不过三四日,这样舒服的日子便终止于莫央葵水离开的第二天。
这日两人去了行宫附近一处沙漠中的古城游玩,古城之中有许多商贩贩卖当地的一些小玩意儿,莫央颇为感兴趣,逛了整整大半日,中午在酒楼之中歇息。
虽已经入了秋,只是却仍旧有些闷热,莫央觉得热得难受,便在点菜的时候点了一道冰的葡萄汁。
博尔术若有所思地看了莫央一眼:“不是来了葵水就不能吃凉的东西吗?”
莫央眨巴眨巴眼,全然没有任何防备:“我葵水前日就没有了呀。”
“哦?”博尔术瞥了莫央一眼,却也并未多言。
晚上就在那沙漠古城歇了,夜里天朗气清,繁星伴月。
两人在夜市吃了一些宵夜走着回客栈,博尔术看了一眼夜空:“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莫央闻言,眼睛顿时亮成一片,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只是却又蹙了蹙眉:“这周围都有房屋遮挡,总觉着看星星的话,不那么痛快。”
博尔术笑了笑:“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没有遮蔽,地势高,除了能够看星星,甚至还能看到这城中的万家灯火。”
“还有这样的地方?我今日看了看,周围皆是沙漠平原的,也不见有山地啊……”
“不是山地,就是古城的城楼上。”博尔术笑了笑:“我此前看过了,东面城楼上一处高台,应是战时的瞭望台。那里夜观星空,定然景致极好。”
莫央听博尔术这样一说,自然心动。
“城楼上定有守城士兵,只是我若是想要去那瞭望台看星星,也不是很难。”思量了片刻,便派人去与城守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带着博尔术一同上了城楼。
一登上那瞭望台,莫央便惊呼出声:“你果然没有骗我,这里的景致果真极佳。”
说罢,便跑到了瞭望台的边缘,扶着瞭望台望着城中灯火点点的景象。
“你看,那边是不是我们住的那个客栈?”莫央转过头来望向博尔术。
博尔术也走到了莫央身后,顺着莫央的手看了过去,点了点头:“是我们的客栈。”
“所有的城墙上都会有瞭望台吗?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等回了京都,我也要去瞭望台上看夜景。”
博尔术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从身后拥住莫央,便含住了她的耳朵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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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莫央是被抱着回到了行宫的。
一连几日,都只呆在行宫中,一步未出。
琪琪格听闻了消息,还以为是莫央病了,难得出了兆祥殿,跑来探望莫央。
琪琪格与莫央说话,博尔术自然避了开去。
琪琪格见莫央躺在床上,脸色倒的确有些不好,便关切道:“怎么了这是?可是着了凉?怎也不见你传唤太医?”
莫央点了点头,神情尴尬,声音有些沙哑:“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你这是讳疾忌医。”琪琪格笑了笑,顿了顿才又道:“我阿布已经送了一些人过来侍候,王上也送了一个擅长解毒的女医侍来侍候,你现在还病着,我便将你此前送我的那几人送了过来。”
莫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放心了,这两日便启程回京都了。”
“你我虽然素来不怎么对盘,只是这回的恩情我却是记下了,咱们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的,便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琪琪格的朋友了。”琪琪格道。
莫央闻言撇了撇嘴,仍旧嘴硬着:“我又不是为了你,不过是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而已。不过你既然都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和了,那我若是拒了,便显得我太没有气度了,就依你所言吧。”
琪琪格好笑地瞥了莫央一眼,没有反驳,只叫人送了一些葡萄过来,笑眯眯地道:“这是我阿布送过来我葡萄,我知晓你也喜欢,就给你送了一些过来,你虽着凉了,不过这些葡萄倒是都并未冰过,你吃些倒是无妨。”
莫央素来喜食葡萄,眼中一亮,坐起了身来。
方才她躺着,将被子拉到了下巴处,琪琪格倒是并未注意。如今她坐了起来,露出了脖颈,琪琪格却是瞧得分明,她脖子上布满了红色的痕迹。
“你脖子上这是被蚊子咬了?不应该啊,这天气都已经凉下来了,怎还会有这么多的蚊子?”
琪琪格自顾自地说到此处,却突然顿了顿,若有所悟地望向了莫央,眼中骤然闪过深深笑意。
莫央脸色尴尬,却连忙接过话头道:“是啊,有蚊子,咬死我了。”
“倒还真是……好大一只蚊子。”琪琪格垂下头,嘴角却是止不住地溢出了笑意。
待得琪琪格离开,博尔术回来,莫央方狠狠地瞪了博尔术一眼:“都怪你,整日里胡闹,害得我被琪琪格笑话了。”
脸上满是恼怒。
博尔术自然从善如流:“是,都怪我,是我错了,我太胡闹。”
莫央这才轻哼了一声,算是揭了过去:“琪琪格说,平章政事送了信得过的人过来服侍她,王兄也专程给她送了一个懂得用毒解毒的女医侍。我瞧着这样一来,这行宫中即便有人想要害她,只怕也无从下手了。”
博尔术点了点头,给莫央剥了葡萄递了过去,莫央张嘴含住,想了想:“咱们出来这么些许日子,也该回去了,回京都之后,你再歇息一两日,便该去营中了。”
“好。”博尔术应着。
第二日,莫央就叫人收拾了东西启程回京都,她原本打算骑马的,只是腰腿酸痛得很,实在是无力折腾,便只能躺在马车中。
博尔术自然随侍在侧,被莫央念叨了一路,却也一直笑眯眯地,莫央说什么都应承下来,骂他也笑眯眯的受着。
莫央见这人一副榆木疙瘩的样子,觉着无趣,也不再骂。
只是心中却忍不住想着,这人看起来俊逸,性格却是老实本分的。只是都说他性子老实本分,她本也这么觉得,可每每到了那房事上,这人却总是花样百出的,次次都几乎欲仙欲死。
倒还真是个矛盾的,可是偏生她越是相处,却越是喜欢。
回了京都的公主府,莫央尚未来得及歇息片刻,宫中就来了人,传召她入宫觐见。
莫央本也准备进宫将在行宫中发生的事情好生与仓央说一说的,因而便也并未推拒,只嘱咐人将她买好的伴手礼放回了马车上,一并带进了宫中。
前来传召莫央的是仓央身边的阿拉,莫央下了马车跟在阿拉身后往大明殿而去。
阿拉见四下无人,稍稍压低了声音同莫央道:“长公主在行宫的时候,敏夫人可是中了毒,险些落胎?”
莫央略略抬了抬眼:“是啊,我此前也派人回宫同王兄禀过,你在王兄身边侍候,不是应该知道得很清楚?”
阿拉有些诧异,却连忙道:“小的还真的不甚清楚,只怕那日正否小的休息,并未在王上跟前。”
“哦?”莫央愈发奇怪:“既如此,那你又是如何听闻此事的?”
阿拉连忙道:“小的也不知为何,宫中前几日突然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传得煞有其事的,说长公主去了行宫,敏夫人就中了毒险些落胎,且毒就下在长公主送过去的鱼中。说十有八九,是长公主记恨上了敏夫人,这才寻了机会对敏夫人下手。”
莫央蹙了蹙眉,她倒是早已经料到,琪琪格中毒之事断然会引起一些风言风语的,却没想到,竟然这样快。
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莫央咬了咬唇,在心中暗哼了一声,倒还真是迫不及待。
进了大明殿,正好瞧见几个朝臣从里面走了进来,见到莫央同莫央行了礼,莫央点了点头,走进了大明殿。
“回来了?”仓央嘴角噙着笑望着莫央,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接着道:“看来博尔术对你倒是果真不错的,瞧着气色不错。”
莫央撇了撇嘴:“我自己选的额驸自然对我极好,若是对我不好,我就不要他了。”
“都已经出嫁了,脾气怎么还这样?也该学着做一个贤妻良母了。”仓央轻笑着。
说起贤妻良母这四个字,莫央就抿了抿唇:“若王兄说的是像王后一样的贤妻良母,我可能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了。”
“你那位贤良大度的王后背着你陷害我,意图谋害你的孩子,你管还是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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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央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琪琪格的话,倒好似她肚子里的孩子压根还没有出事一样。
莫央目光落在琪琪格平坦的肚子上,正好开口,却瞧见静宜在一旁对着她使了个眼色,莫央垂下眸子,沉默了下来。
“怎么?难不成因为想着你孩子要叫我的孩子哥哥姐姐,不服气?”琪琪格笑出了声来。
莫央咬了咬唇,尽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想得美。”
琪琪格见她一副吃瘪的样子,便又哈哈笑了起来:“谁叫你怀孕比我晚来着?”
又说了几句话,静宜才开了口:“早些歇息吧。”
琪琪格倒是十分听话地缩回了被子里:“嗯,是该休息了,休息少了,肚子里那个又要闹腾了。恭送王后娘娘和长公主。”
莫央与静宜出了正殿,莫央还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琪琪格这是怎么了?”莫央蹙着眉头问着。
静宜轻叹了口气,神情带着几分同情:“听闻孩子出事之后,琪琪格受到了刺激,精神便有些不正常了,一直觉着孩子还安安稳稳地在她的腹中。谁若是提起孩子出了事,她就会发狂,乱摔东西,头痛欲裂,最后昏迷不醒。”
莫央不曾想到竟会是这样,手轻轻拽紧了起来。
“敏夫人也实在是有些可怜,孩子都已经六个多月了,能够在肚子里动,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了,却突然就这么没了。我听闻,那是个男孩子,都已经有手掌大小了。”
莫央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若是以前的她,听闻这样的消息顶多会同情一阵子,可自从她怀孕之后,便觉着,有些感同身受了。
“她如今这个模样,全然不接受现实,我们也不敢去刺激了她,只得顺着。你若是有闲暇,多来陪她说说话吧。”
莫央下意识地就要点头,脑中却一下子想起了此前博尔术说的话。
之前静宜以琪琪格精神恍惚的由头劝她去行宫,却是为了给琪琪格下堕胎药,栽赃嫁祸到她身上。
好在琪琪格并未出事,才让她也没受多少影响。
此番琪琪格变成这副模样,她又叫自己多进宫来陪一陪琪琪格,她究竟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心中这样想着,并未立即点头答应,只叹了口气道:“我如今怀有身孕,驸马忧心,不怎么让我出门,今日也是听到琪琪格出了事急了,才匆匆进了宫。我还得回公主府之后与驸马说一说琪琪格的情形,同他商议商议。不过若是得了闲,我定会进宫来探望的。”
“也是。”静宜的目光落在莫央的肚子上,嘴角轻轻翘了翘:“你如今怀有身孕,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才是。”
莫央回了公主府就将此事同博尔术说了:“王后一直劝说我多入宫陪陪琪琪格,你说,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啊?琪琪格都这副模样了,难道她还不放过琪琪格?”
博尔术沉吟了片刻:“我猜想,她应是想要借你来试探试探,琪琪格是不是真的精神失常了。”
莫央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如今琪琪格的孩子也没了,人也变得神志不清楚了,难不成还能和她争不成?她为何就偏生不愿意放过琪琪格呢?非得要赶尽杀绝才行吗?”
顿了顿,又问着:“你说,琪琪格出事,会不会是她做的手脚啊?”
博尔术摇了摇头:“这我如何能知道?”
莫央在屋中来来回回踱步:“其实先前我瞧着琪琪格的样子,心中实在是有些不忍的。此前她处处虽处处与我针对,可是至少是张扬活泼的。且我与她已经冰释前嫌,本是打算好好与她相交的,谁曾想她竟然会出了这样的事。”
莫央的话实在是有些颠三倒四,且没有重点,只是博尔术却仍旧听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想要入宫去看看琪琪格?”
莫央的脚步一下子停住,有些期盼地看了博尔术一眼:“可以吗?”
不等博尔术回答,却又自言自语地道:“还是算了,我担心王后还是想要拿我当刀使。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只是如今我肚子里还有个小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够拿他去冒险的……”
特别是在今日见到了琪琪格现在的情形之后。
博尔术身后揉了揉莫央的头发:“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一落,就瞧见莫央抬起眼朝着他看了过来,眼睛亮晶晶一片。
博尔术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王后会想到拿你当刀使,不过是因为你与琪琪格的宿怨,因而对付琪琪格,你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你到底还是王上的妹妹,王后无论如何,也不敢真正对你如何,她还得顾忌着王上。所以之前那一次,她只选择了不致命的迷梦。若是你真的出了事,她这个王后便真的当到了头了。”
莫央眨巴眨巴眼,却也听明白了,至少她不会有生命危险。
既然博尔术这样说,莫央便放下心来,三天两头地往宫中跑。
倒也的确没有出过什么意外,只是琪琪格的情形却是愈发的不好了。
莫央刚一入宫,才踏进明月宫的大门,就听见了里面传来宫人的惊呼声,其中隐隐约约夹杂着琪琪格的质问声。
莫央心猛地一提,快步走了进去。
“我给我孩子做的衣裳呢?你们放哪儿去了?还有襁褓呢?你们放哪儿了?我为什么找不到了?”
莫央快步进了寝殿,就瞧见寝殿乱成一团,地上满是各种衣裳布料。
琪琪格就蹲在地上,不停地翻找着:“东西呢?你们藏哪儿了?”
有人已经瞧见了莫央,连忙上前请安。
莫央眉头紧蹙着:“她在找什么?”
“敏夫人此前给腹中孩子做了几件小衣裳和襁褓……”
“你们放哪儿了?”莫央问着。
“敏夫人小产之后,王上下令将小王子带走葬了,奴婢们便将那些小衣裳和襁褓都一并让宫人带了过去,与小王子同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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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小产?”那边的琪琪格明明在四处翻找东西,却在那宫女的话刚落之后,便突然跳了起来,神情十分激动。
“我腹中孩子明明好好的,你们却偏生说他没了!定是你们要害他!我杀了你们!让你们想害他,让你们想害他!”
琪琪格眸光中满是癫狂,手中拿着一件衣裳就冲了过来。
“长公主,小心!”宫人连忙将莫央挡在身后。
“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琪琪格被宫人拦住,手却还在不停地挥舞着。
莫央护住肚子,瞧着琪琪格这副模样,咬了咬唇,退后了几步,朝着琪琪格高声喊着:“你肚子里孩子没事,你莫要听别人胡说八道。你之前不是还说了,等着我的孩子出生,让我的孩子叫他哥哥姐姐的吗?”
“你别太激动了,你这个样子,你腹中孩子会觉得难受的。”
打蛇打七寸。
此话一出,琪琪格果真便消停了下来,不再吵闹,静止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才默默地挣脱开了宫人的束缚。
“嗯,我不能太激动了,不然孩子会生气的。”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对不起啊,额吉错了,额吉不吵了,你乖乖睡觉。”神情温柔至极:“乖乖睡觉,快快长大,长大出来陪额吉。”
莫央鼻尖一下子酸涩了起来,咬了咬唇,轻声道:“方才太吵闹了,他只怕会觉得不舒服,你去床上躺会儿吧,孩子也想睡觉了。”
“好,好,好。孩子也想睡觉了,睡觉了,额吉给你唱童谣。”琪琪格恍惚丢了魂似得,低着头抚摸着肚子朝着床走了过去。
莫央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还不赶紧过去服侍敏夫人?”
“是。”宫人连忙应了声,走过去服侍着琪琪格脱了外袍,扶着她上了床榻。
莫央看了众人一眼,脸色冷了下来:“以后谁也不许在敏夫人面前提起那件事情,类似的话一个字也不能提,若是谁敢违抗,直接杖毙。”
“是。”众人连忙行礼应了下来。
莫央瞧着琪琪格乖乖上床躺下了,心里绷着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离开了明月宫,径直朝着太后宫中去了。
仓央也在太后宫中,见着莫央过来,轻轻笑了笑:“刚从明月宫过来?”
莫央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经过方才那一遭,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样差?”太后问着。
莫央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说完轻轻咬了咬唇:“琪琪格这模样,真的没有太医能够医治吗?我瞧着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太医已经看过了,都说她这副模样是心魔所致,是好是坏全凭自己,谁也帮不了她。”仓央亦是叹了口气。
说完,目光才落在了莫央身上:“今日这种情形,若是没有宫人拦着,你只怕就出事了,你肚子里也还有一个,以后你还是尽量少去琪琪格那里。”
莫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只是瞧着仓央蹙着眉头一脸担忧的模样,终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此后接连近一个月左右,莫央倒是果真没有去明月宫。
天气渐渐转暖,就在草原上的冰雪渐渐解冻的时候,博尔术却突然从宫中带来了消息。
“敏夫人自缢了。”
莫央正在喝粥,闻言一惊,端着粥的碗一抖,碗一下子落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怎么回事?可救下来了?”
博尔术看着莫央殷切的目光,却是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今日一早,明月宫的宫人去叫敏夫人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在床上自缢身亡,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已经僵硬了。”
莫央半晌没有说话,身子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过了许久,才不停地喃喃自语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博尔术上前拍了拍莫央的肩膀:“可要入宫去瞧瞧?”
莫央点了点头,猛地站起了身来,却觉得突然有些头晕,险些又跌了回去。
博尔术见莫央的脸色,连忙伸手扶住了莫央。
赶到明月宫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有哭声传来,一声一声地,像是敲在人心上一般。
莫央加快了脚步,刚走到门口,就瞧见太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莫央?”太后蹙了蹙眉:“你怀有身子,莫要到这里来,万一冲撞到孩子不好。”
“额吉,我就是想要看一看她。”莫央祈求着。
“不行,有孕之人最是不能够来这种地方,莫央,回去。”太后的目光落在莫央身后的宫人身上:“你们还不赶紧扶着长公主离开?”
莫央有些着急,却是太后身边的宫人上前扶住了莫央,压低了声音劝道:“长公主的确不应该来的,这里有刚去之人,阴气聚集的,会冲撞到长公主腹中孩子。长公主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腹中孩子考虑不是?”
太后叫人将莫央送回了公主府,一回到公主府,莫央便在屋中坐了大半日,神情有些恍惚。
她此前处处与琪琪格作对,不过是因为嫉妒心作祟,觉着琪琪格长得比她漂亮,想要什么有什么,一群人都围着她转,连自己此前喜欢的人都喜欢琪琪格,因而结了怨,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和琪琪格攀比,她看上了什么东西,都下意识地想要去抢。
其实……琪琪格的性子并没有太坏。
其实……她们的喜好相近,原本应该是可以成为极好的朋友的。
她们刚刚冰释前嫌,在行宫的时候玩得极好。后来琪琪格小产回宫之后,最开始除了觉得自己孩子还在之外,精神倒还很正常,与她相谈甚欢。
可是,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不过一两个月,人就没了呢?
莫央只觉得鼻尖有些酸涩,眼中有泪水滑落了下来。
“额驸。”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博尔术从门外走了进来。
莫央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回来了啊?”
博尔术站在门口看了莫央一会儿,才走到了莫央跟前,伸手将莫央的脑袋按在了他的胸前:“好了,难受的话,哭就是了,我不会笑话你的。”
话音刚落,莫央就猛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博尔术的手微微一僵,只将怀中的人抱的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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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央与博尔术闻言俱是色变。
“叫守卫将公主府团团围起来,谁若是敢硬闯,当场杖毙!派人去将京都督官叫来,让京都督官想方设法将门口闹事的百姓给弄走。”
博尔术冷着脸下令。
莫央嘴唇发白,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呵,到了最后,我竟然还成了蛇蝎心肠的那一个。如今事情成了这个样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百口莫辩,只怕要背下这个骂名了。”
博尔术伸手将莫央揽住,面色却是十分的冷静:“你想不想报仇,让王后受到该有的惩罚?”
“想,当然想!”莫央咬牙切齿:“那不成你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博尔术沉吟了片刻,转身吩咐着身后的侍卫:“去将平章政事大人请到府中来一趟。”
莫央呆呆愣愣地望向博尔术:“请平章政事来做什么?”
博尔术没有回答,只轻声问着莫央:“你方才出门来,是要去散步?”
莫央点了点头,博尔术便扶着莫央出了院子。
平章政事来得倒也极快,一进屋便朝着莫央长长鞠了一躬:“给长公主带来了困扰,下官实在是过意不去。”
莫央愣了愣:“大人相信我?”
平章政事点了点头,许是因着刚刚失去爱女的缘故,他形容憔悴,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且下官也知道,是谁害了琪琪格。”平章政事语出惊人。
“大人知道?”莫央瞪大了眼。
平章政事颔首:“下官在朝为官多年,许多弯弯绕绕的事情也看的比旁人通透几分。琪琪格的存在让谁受到了威胁,自然就是谁对她下的毒手。”
“琪琪格虽然入宫便被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夫人,且受尽宠爱还身怀王子,可是寻常宫妃与她并无利益冲突,她也并不会挡了她们的道。唯有一人,会忧心琪琪格太受宠爱,再加上娘家权势不小,会夺了她的位置。”
“因而,害琪琪格的,定然是王后。”
莫央瞪大了眼,半晌才道:“大人既然知晓害琪琪格的是王后,为何却不为琪琪格报仇呢?”
平章政事眯着眼冷冷勾了勾嘴角:“仇自然是要报的,她加诸在琪琪格身上的痛苦,我定也会让她百倍千倍的还回来的。”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平章政事连忙又转开了话茬子:“琪琪格的死与长公主无关,此事下官自会派人与这些百姓说明的。”
博尔术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此时却摇了摇头:“大人若是现在出去澄清,只怕反倒会让人觉着,长公主是以身份相要挟,强迫大人不得不如此做。”
“那应该如何?”
平章政事与莫央皆转头望向了博尔术。
博尔术沉吟片刻:“如今最好的法子,是混淆视听。”
“既然有人说莫央是害了琪琪格的凶手,明日里,咱们便可散布谣言,说王后是凶手。后日里,又说另外的人,且编的有理有据一些,将今日这些传言都压下去。一来二去,百姓们便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自然也不会这般激动了。”
平章政事看了博尔术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思量:“驸马爷此法可行。”
“此事既因琪琪格而起,才让长公主惹上此等骂名,下官自然义不容辞,定会竭尽全力,将这些流言蜚语压下去。”
第二日,倒是果真又有了新的传言出来,说琪琪格死于王后之手。
静宜是楚国人,本就有许多百姓十分排斥异族人为北燕王后,再加上有人扇风点火刻意传播,因而流言蜚语亦是迅速燎原。
“宫中可有什么反应?”傍晚,莫央问着博尔术。
博尔术笑了笑:“听闻今日王后娘娘在大明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说受了冤屈,求王上为她主持公道。”
“呵……”莫央眼中满是讽刺:“她觉着有人冤枉了她?”
“只怕是因着心中有鬼,再听闻了这些传言,反应大了一些。”
“王兄怎么说?”莫央眨巴眨巴眼。
“王上只装作很忙,一直不停地有百官求见。一直等着王后跪足了两个时辰,才见了王后一眼,却只说,嘴长在百姓身上,他也无能为力,宽慰王后说,左右她在宫中,眼不见为净,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
莫央闻言,低头笑了一声:“她只怕在心里恨得牙都咬碎了。”
“且今日王上下旨封了大司马拓拔奎之女为贵夫人,参知政事之妹为昭仪,枢密院同知之女为美人,过几日便要接进宫中了。”
这些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莫央自然也都不陌生,想了想:“这三位,可俱都是京都中负有盛名的美人,容貌比起王后来,只高不低。而且娘家权势也不弱,拓拔奎的女儿拓拔绣,更是一个才华不俗,且心思深沉的。此番一下子来了这么几个,王后只怕要气死了。”
博尔术点了点头,将莫央圈入怀中:“琪琪格之死,因着琪琪格已经下葬,实在是很难找出王后下毒的证据。平章政事也已经知道是王后下的毒,便也不那么执着于证据,因而反对开棺验尸。没有证据,便无法治罪。”
“王上将这么三位纳入宫中,只怕是为了引那位出手,到时候,只要能够抓住她的狐狸尾巴,琪琪格的仇就可以一并得报。做了坏事,总是会有报应的,你也无需担忧。现在你最要紧的,是好好养好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莫央眨了眨眼:“你竟然说了这么多话,好难得。”
博尔术一怔,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关注点,好似有些不对?”
“那我应该关注什么?”莫央眨巴眨巴眼:“之前你总是一副木讷模样,我还以为你是个榆木疙瘩,却不曾想,你竟这样聪明。”
说罢,却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是我捡了个大便宜。”
博尔术眼中带着笑:“嗯,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嗯嗯嗯,你只能在我面前这样!”莫央霸道地道。
“今日你的嘴,好似涂了蜜一样,怎么这么甜?”博尔术眸光转深:“让我尝尝,是不是如我想象中那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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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之后,莫央倒是又开始了深居不出的日子,整日窝在公主府中养胎,只偶尔从博尔术或者其他人口中听说一些宫中的消息。
“最近王后的日子大抵不怎么好过,新入宫三位嫔妃,都十分受宠,尤其是拓拔绣。家中权势比起琪琪格来,更高出一截。且容貌不俗,又才华横溢。入宫一个月,王上竟有十一日宿在了她宫中。”
“其他两位倒是平分秋色,每个分得了三四日。王上只在初一和十五这两日去了王后宫殿,不过也只吃了个饭就离开了。”
“如今宫中都在传言,说王后要失宠了,还有的说王上只怕要废后重立了。”
莫央嘴里在吃着蜜瓜,闻言砸吧砸吧嘴:“废后不废后,就得看王后了。若是王后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大多是不会废后的。”
顿了顿,才又道:“只不过,我最近想了想,我觉得,王后大抵是喜欢上我王兄了。”
博尔术看了莫央一眼,眼神中带着征询。
“我记得王后刚刚来到咱们北燕国的时候,对王兄应该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带着应有的尊重,却绝不主动靠近。王兄去王后宫殿的时候就以王后礼仪迎接,不去也绝不会主动去求见。”
“当初我还同她出主意来着,说她这样冷淡不行的,没有法子和宫中其他的嫔妃争宠。我记得她回答我说,她只需做好本分就是,不需要争宠。”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觉得她突然改变了一些。也会主动去大明殿给王兄送东西了,也会亲手给王兄做衣裳了。见到王兄的时候,眼睛都像是在发亮。”
“之前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有细究。最近得了空我仔细想了想,便觉得,王后十有八九是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突然爱上了王兄了。”
博尔术轻轻颔首:“由爱生嗔,由爱生恨,由爱生痴,由爱生念。正因为爱上了,所以才会斤斤计较,才会对王上在意的人生出恨来。”
莫央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她害琪琪格大抵因为如此,如今新入宫的那几位嫔妃夺得了王兄的宠爱,我觉得,她绝不会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博尔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莫央高高隆起的肚子:“不过王后是和亲而来,且是王上亲自送的求婚书求娶的,想要废后,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关系到两国邦交。”
“我知晓你想要为琪琪格报仇,只是这仇却定然不是短时间就能够报得了的。王上如今已经在开始渐渐冷落王后,我猜想,下一步应该就是暗中拔除王后这些日子在宫中埋下的暗桩。”
“只要将她的势力拔除,就等于砍掉了她的手脚。以后她即便是想要做什么,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却又听闻王后生了病,被仓央下旨在王后宫殿之中休养,不允许旁人探望,还将打理后宫的权力交到了拓拔绣的手中。
宫中倒是有不少人都觉出味来了,都说王后失了势,一时间,王后宫殿门口门可罗雀,拓拔绣的宫中却是开始热闹了起来。
莫央听闻了消息,倒是莫名觉得十分解气,只希望她永远被关在王后宫中才是。
只是莫央的愿望却没能如愿,不过关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宫中出了刺客,刺客行刺仓央失败后仓皇而逃,逃进了王后宫殿之中。
王后手无缚鸡之力,被刺客刺了一刀之后,却用尽全力拿了花瓶将刺客砸晕了过去,王后也因此重伤。
经此一事,第二日宫中就传来了王后病愈,解除王后宫封锁的消息。且因为救驾有功,仓央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去。
莫央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气急败坏,跺了跺脚,却不曾想,这一跺脚,却是发作了。
好在府中早已经备好了稳婆和太医,丫鬟们急急忙忙将东西备好,稳婆入了内,仔细查看了一番,方对着一旁焦急的博尔术道:“刚刚开始发作,只怕还需得些时候。”
随后又转身同莫央道:“长公主如今疼得稍微轻一些,不妨起身走动走动,也要让宫口开得快一些。”
莫央咬紧了牙关,在博尔术的搀扶下下了床。
博尔术扶着莫央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走着。
刚走几步,肚子便疼了起来,莫央扶着椅子扶手,手紧紧地掐住了博尔术的胳膊:“为什么这么疼啊?我可不可以不生了啊?”
一旁稳婆还在火上浇油:“生孩子总是疼的,长公主这才刚刚开始呢。”
莫央闻言,更是险些跳脚:“刚刚开始就这样疼,我不生了,不生了!”
“都已经这样了,也没有法子反悔了。”博尔术的脸色亦是有些苍白:“要不这样,你疼就使劲掐我就是。”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莫央便又开始迈步了,嘴里还不忘数落着:“都怪你。”
“嗯,都怪我。”博尔术连连应着。
阵痛一阵接着一阵,最开始间隔时间倒是稍稍长一些,约摸一刻钟左右。后来便开始越来越频繁,最后更是一阵接着一阵。
好不容易挨到宫口全开了,莫央几乎已经脱了力。
稳婆去了红参过来,切了一小片放在了莫央嘴里含着。
“长公主,痛的时候就使劲用力,不痛的时候就放松放松,积蓄力气便成,用力的时候手可以拽住床柱,像出恭那样用力就好。”
莫央全身上下都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似得,只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孩子似乎十分体恤莫央,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听见“哇”地一声,随后传来稳婆的声音:“恭喜长公主,恭喜驸马爷,是为小小姐。”
说着,就将孩子递到了莫央的面前。
莫央侧过头看了一眼,瞪大了眼:“怎么这么丑?”
话音一落,就昏了过去。
等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听见博尔术的声音在耳畔轻轻柔柔地响着:“咱们伊朵不丑,伊朵漂亮。”
“伊朵是谁?”莫央侧过头望向博尔术。
“你醒了?”博尔术嘴角扬起一抹笑来,将怀中裹在瞧襁褓中的孩子递到了莫央面前:“她就是伊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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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手中拿着一个有些破旧的拨浪鼓,眨巴眨巴眼望向叶子凡,打量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子凡哥哥,你的脸色不怎么好啊?府中有人欺负你了吗?”
叶子凡摇了摇头:“没什么,有些冷。”
小女孩年岁小,自然不知叶子凡是在骗他,听他这样一说便信了。
“是好冷呀,我都不想出门了,可是我好喜欢玩雪的。”
叶子凡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女孩才从腰间的小布袋里面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和两块碎银子来:“我娘让我给你的,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
叶子凡目光落在那油纸包和碎银,神色有些复杂。
“快拿着呀,我揣了一路,重着呢。”
叶子凡沉默地伸手接了过来,收入了袖中,才轻声道:“天气冷,早些回去吧。”
“好,我这就回去啦!刚下了雪,路滑着呢,我刚来的时候都摔了一跤,子凡哥哥你慢点呀。”
叶子凡点了点头:“好。”
说完,便往前走去,走了几步,才又转过头来叫住那朝着反方向走着的小女孩:“姒儿。”
“哎!”姒儿转过头,笑眯眯地望着叶子凡:“子凡哥哥,怎么了?”
叶子凡沉默了片刻:“你回去告诉慧姨,就说我有吃有穿的,不必给我银子了。她身子也不好,让她莫要晚上熬更守夜的绣东西了。”
“知道啦!”
小女孩挥了挥手,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到了学院,学舍里面还没有人,叶子凡将笔墨纸砚在桌子上一一摆了开来,开始磨墨。
陆陆续续有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只是却没有人理会叶子凡。
叶子凡早已经习惯这种情形,倒是全然不在意。
“啧,昨天我看到他下学后被林景阳他们围了起来,似乎是被收拾了一顿。”
“叶子凡?他不是林景阳的表哥吗?我记得,叶子凡的母亲是林院长的女儿啊?”
“才不是,我听林景阳和叶修竹他们叫叶子凡小野种呢。”
“难怪,叶修竹他们总是找各种机会欺负叶子凡呢。”
“可不?咱们还是离叶子凡远些吧,不然得罪了林景阳和叶修竹他们,可划不来。”
如今与叶子凡一同进学的,大多是年岁相当的,小小年纪,却早已经学会了趋炎附势,趋利避害。
叶子凡垂下眼,只专注地温习着今日的功课。
“先生来了。”
学舍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下午共两堂课,第一堂是棋艺,第二堂是书法。
书法课结束之后,便到了下学的时候。
众人早已经按捺不住,一听到先生说下学,便鱼贯而出。
叶子凡走在了最后,慢吞吞地将东西收拾好的时候,学舍中便只剩下了他与先生二人。
“子凡。”先生在叫他。
叶子凡上前。
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前几日你抄写的那几册书我叫人放在书屋中卖了出去,一共买了二十四两银子,拿好。”
叶子凡接过钱袋,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先生笑了笑,从一旁的书册下面抽出了一张字出来:“这是先生送你的字。”
叶子凡愣了愣,似是有些意外,也接了过来。
回到了叶府,叶子凡才将那字打了开来,便瞧见上面力透字背地写了一个字:忍。
叶子凡伸手摸了摸那字,神情带着几分恍惚。
是啊,忍。
除了忍,他如今还能做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饺子从外面飞快地跑了进来:“大公子,管家来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手中不紧不慢地将那个字重新折了起来,随手放在了桌上的一本书中。
“管家。”
叶子凡行至门口,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叶管家单手托着一个托盘,点了点头,神情淡漠:“大公子,老爷请你去正厅,请大公子更衣。”
叶子凡看着那托盘上的锦缎棉衣,心中便明白了过来,低声应了,拿了衣裳去了内室换上了。
蓝色的锦缎,摸起来极为舒服,里面的棉花大抵是今年的新棉,亦是十分蓬松,穿起来也极为暖和。
叶子凡低下头看了一眼,神情不辨喜怒,手轻轻拂过那锦缎上面的祥云绣纹,起身走了出去。
管家的目光落在叶子凡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挑不出什么错处,才点了点头:“大公子,请吧。”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了里面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叶澜渊三分恭维的笑声。
“今年的琉璃成色可真是不错,应该能够卖到极好的价钱。”
叶子凡脚步一顿,叶家是做烟花爆竹起家,只是最近这些年,却因为从西蜀国运回来的珍贵琉璃,家产越来越大,十来年间,便从一个普通商户成为了楚国前三的富贵人家。
“大公子?”
身后传来管家的催促声,叶子凡也不敢再多耽搁,只抬脚走了进去。
“子凡来了?”叶澜渊的脸上满是笑意,一脸和煦地朝着叶子凡招了招手。
“快,过来与你这几位叔伯见个礼,你几乎年年见的,应该没忘记吧?”
叶子凡面上亦是扬起七分笑来,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客座上那三个人身上,笑眯眯地道:“我自然记得的,两位曲叔叔,王叔叔。”
客座上的人目光也已经落到了叶子凡的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欣慰道:“一年没见子凡,倒是又长高了不少,就是瘦了些。”
叶澜渊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叶子凡却是面不改色,只眯着眼言笑晏晏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多少都长不胖。爹爹还以为我身子有问题,专程找了大夫来调理,可是大夫却说我身子没什么问题,便也只能这样了。”
“吃不胖好。”为首的人哈哈笑了起来:“这样好看一些,子凡这副长相,以后不知道要勾去多少小姑娘的芳心。”
叶子凡闻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脸却染上了几分红晕。
“哈哈哈……”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过来渭城一趟,子凡陪叔叔们去逛一逛吧?”
叶子凡连忙道:“我也想,可是先生留了功课,若是做不完,明日可得挨板子的。”
“好了,你别为难孩子了,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去做吧。”
叶子凡连忙道了谢,又一一行了礼,才不紧不慢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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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开始下起雪来。
叶子凡眯着眼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微微眯了眯眼。
好几年了,每年这几个人都会来一两回。
每次他们来的时候,叶澜渊都会让他换上新衣裳出来见这几个人。
若是在这几个人面前表现得好,他就可以得到一点奖赏。若是表现不好,等着他的便是一顿毒打。
随着年岁越长,他对这几个人的身份也愈发好奇起来。
他们究竟是谁。
叶澜渊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偶尔他来的时候倒是能够听到几人谈论一些事情,就像刚才。
琉璃。
这是他们频繁提到的东西。
他自然也知道琉璃是什么东西,此前他曾经见过几次,是一种五光十色,十分漂亮的物件,也有人叫它五色石。
听闻制作的工序十分繁杂,因而价格比顶级的玉石还要贵上许多。
叶府这几年,靠着琉璃,赚了不少钱。
难道,这几人就是琉璃的来源?
可是,这几个人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叶子凡垂着头,抬脚走进了雪中,回了院子。
不一会儿,便有小厮来了,送了一些糕点,还有几盘子肉,甚至还有两件簇新的衣裳。
“老爷还让老奴给大公子传个话,就说,昨天布置下来的那礼记,想来公子也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不必抄了。”
叶子凡伸手从那些东西上抚过,心中暗自想着,看来,叶澜渊对他方才的表现应该是满意的。
“公子,公子,有肉吃!”饺子扶着桌子,目光灼灼地望着桌子上的肉。
叶子凡笑了笑:“是啊,有肉吃,一起吃吧。”
倒是难得吃了一顿饱饭。
第二日一早,依照着惯例,是要去主院给主母请安的。
叶家如今的主母,姓林,也是旗山书院院长的女儿,他得唤她一声母亲,可是,她却不是叶子凡的母亲。
叶子凡从未见过他的母亲,只在祠堂见过那个被放在最角落的灵位。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娘,娘,我不想去书院,天气这么冷的,为什么还要去书院啊?”是他三妹的声音。
“好了,乖,别闹脾气。晚上回来,娘亲让人给你做蜜汁烤鸭好不好?”
“烤鸭啊!”似是想了会儿:“好吧,那娘亲记得叫人给我做呀。”
“娘,我好像又长高了,你瞧,这衣袖都有些短了。”是叶修竹。
“来,娘瞧瞧。嗯,的确是有点短了,待会儿我叫人给你多做几身新衣。”
从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丫鬟,正好瞧见了叶子凡。
愣了愣,才转过头对着里面通传着:“夫人,大公子来了。”
顿时,里面就安静了下来。
叶子凡垂着头走了进去:“给母亲请安。”
“哦,子凡啊,用过早饭了吗?”声音冷冷淡淡,全然没有方才的温和亲昵。
“用过了。”
“嗯。”林静柔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口茶,目光在叶子凡身上打了个转儿:“我听人禀报,说你这个月笔墨纸砚开销比以往大了不少?”
叶子凡的手捏住了衣袖:“爹爹罚孩儿抄书了。”
“哦……”林静柔沉默了一下:“知道了,你去上学吧。”
叶子凡又行了礼,退了出去。
“整天就知道浪费家里的笔墨纸砚,娘,你应该和爹爹说一说的,叫他不要罚叶子凡抄书了,罚他扫地什么的也行啊。”
里面传来叶修竹有些不高兴的声音。
“好了,你置什么气?这件事情我会和你爹爹提的,你莫要去提,免得你爹爹不高兴。”
“爹爹才不会为了这个小杂种生我气呢。”
叶子凡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
只是脑中却突然闪过昨日先生写给他的那个忍字,终是沉默了下来。
他得忍。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也只能忍。
忍一切不能忍之事,等着以后,他有本事了,自然会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从书院下学,叶子凡专程去了一趟城中的书斋,买了一些墨和纸,回了屋中,将今日的功课温习了一遍,就取了纸出来抄书。
书斋中卖的书贵,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因而便有许多人愿意买抄的书,可以节约不少的银两。
他虽为叶府长公子,过得却并不比叶府的下人好。只能想方设法弄点银子来补贴补贴,只是他年岁小,也只做得来抄书这件事了。
好在叶府书很多,也好在他够勤奋,字写得还不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突然有脚步声响了起来。
叶子凡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连忙搁笔,将书桌上的东西遮了遮。
却原来是饺子。
叶子凡松了口气,有些好笑地望向饺子:“这样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饺子的脸色有些不好,许是跑得急了,面色有些红,喘气亦是十分急促。
叶子凡端了杯水递了过去,便又将笔拿了起来。
饺子接了过来咕噜噜灌了一同,才抬起眼看向叶子凡:“公子,方才我在后门口瞧见姒儿了。”
叶子凡愣了愣:“姒儿?这个时候,她在后门口做什么?”
饺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叶子凡的脸色,神情有些犹豫。
“究竟怎么了?说话。”
叶子凡看饺子的模样,总觉着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很快,就听到饺子的声音在屋中响了起来:“姒儿说……说,她娘快死了。”
手中的笔一下子没能拿稳,落了下去,在纸上落下了一个黑色的疤。
“你说什么?”
最难开口的话已经说了,饺子便噼里啪啦地道来:“我瞧见姒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哭,有些奇怪,就过去问了两句。”
“她认出了我是公子的人,便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儿的说,她快要没有娘了,快要没有娘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对我说,叫我来叫公子你出去,说她娘要见公子。”
“一说完,就在又在那里嚎啕大哭了起来,说话也全然没有任何的逻辑。”
“一会儿说,她娘流了好多血好多血。一会儿又说,她娘给她做了蒸糖糕。”
叶子凡闻言,再也顾不得其它,急忙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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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光阁是青龙大街上最为壮观的楼,雕栏玉砌,屋顶的红瓦是用琉璃烧制而成的琉璃瓦。
叶子凡看见那写着琉光阁三个字的招牌上,右上角标上了叶氏的徽章,眉头一蹙,不敢进去。
琉光阁是叶氏的产业,叶子凡虽然素来不受叶澜渊待见,只是偶尔去叶澜渊的院子里,也还是经常会碰见有下面的掌柜来找他禀报事情。
他不知道这琉光阁的掌柜认不认识他,只是他却不敢赌,便只能呆在琉光阁外守着。
守了许久,也没有见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连着几日,叶子凡日日下了学都跑到琉光阁外候着,期间险些撞见了叶澜渊,只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六日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之前他在叶府见过的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记得,那人姓王,似乎叫王润,叶澜渊让他叫他,王叔叔。
等着王润从琉光阁出来,叶子凡就快步跟了上去。
王润顺着青龙大街走了一段,便拐进了一条巷子。
叶子凡紧跟其后,拐过一个拐角,眼前人影一闪,尚未回过神来,就察觉到有冰凉尖锐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低下头,便瞧见匕首的寒光。
叶子凡连忙抬起头望向眼前人:“王叔叔,是我啊,我是子凡啊。”
“子凡?”王润蹙了蹙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孩子倒的确有些眼熟,的确是前几日才在叶府见过的叶子凡。
只是今日,他却只穿了一件灰色粗布的袄子,虽收拾的算干净,只是却与前几日在叶府见到时候的模样相差甚远。
“子凡,你怎么来了?你这是……”
叶子凡猛地往地上一跪,朝着王润磕了个头:“求王叔叔救我……”
“救你?”
叶子凡点了点头,眼中落下两行清泪:“我在叶府之中,上有父亲继母整日打骂,下有弟妹肆意欺凌,连下人也敢毫无顾忌地爬到我头上来。我只怕在这样呆下去,迟早要丢掉这条命。”
王润脸上满是诧异:“可是此前我们去叶府的时候瞧着你倒是乖巧懂事,且吃穿都十分精致啊?”
“那都是我爹可以安排的,每年只有你们来的时候,爹爹才会叫人送来新衣裳让我换上来见几位叔叔。我表现得好的话,爹爹会给些小赏赐,比如让我吃顿饱饭,或者让我吃个肉……”
“若是表现不好,我便会遭到一顿毒打。我七岁的时候,几位叔叔来看我,我不过无意间说了一句,二弟抢了我的毛笔,随后我就被爹爹打得差点丢了半条命。”
王润沉默了良久,眉头蹙得愈发深了几分:“你为何要来找我?难道就不怕我将你说的话全部告诉你爹爹?”
“因着每年几位叔叔来的时候爹爹的表现,所以我猜想,几位叔叔应该是想要看我在叶府过得好。”
叶子凡垂下眸子,眼睫毛轻颤着:“且此前我虽然在府中过的很不好,也还有一个慧姨时不时地接济我,我这才得以活到了现在。可就在前几日,慧姨因为意外去了,再没有可以庇护我的人,我害怕……害怕总有一日,我会饿死。”
“你说的慧姨,可是齐慧?”王润问着:“我听你爹说,她此前喜欢上了府外一个男子,所以他念在齐慧是你娘的丫鬟的份上,给了她丰厚的嫁妆让她出嫁了?”
叶子凡呆愣愣地望向王润:“我爹……是这样说的?”
王润颔首:“难道,事实不是如此?”
叶子凡笑了一声,只是那一声笑容中却带着嘲讽:“自然不是,慧姨是被我爹赶出府的。可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因而才在府外找了一个人嫁了,只为了能够经常见到我,知道我是什么情形。”
王润眼中闪过汹涌怒意:“叶澜渊!他竟敢欺骗我!”
说罢,便拉过叶子凡:“走,我带你去找叶澜渊,定要让他给个说法才是。”
叶子凡却连忙摇了摇头:“王叔叔,不要!”
王润有些奇怪:“这是为何?”
叶子凡眼中俱是苦涩:“王叔叔此番去找了我爹,可是我却也仍旧还要在叶府中住下去,王叔叔总不能够时时刻刻庇护我,一旦几位叔叔离开渭城,我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过几分。”
王润跺了跺脚:“我倒是想带着你一起会西蜀国,可是当初你娘为了和你爹在一起,与你外祖大闹了一场,并发誓她及她的后人永不踏入西蜀国一步。”
王润蹙着眉,有些为难:“你可有什么主意?”
叶子凡摇了摇头:“我……我亦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润想了想:“那我带你回客栈,和你两位曲叔叔商量商量可好?”
“不……不行的。我是悄悄来找您的,要是与您一起回了客栈,叶澜渊定会生疑,若他生了疑,只怕我便很难再见到几位叔叔了。我该回府了,要不这样,明日我再来找您?”
王润望向叶子凡的眼中满是怜悯,点了点头:“好,明日你来飘香阁找我吧?”
叶子凡连连点头,朝着王润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便朝着王润挥了挥手,腼腆地笑了笑,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回到叶府,刚从垂花门进了后花园,迎面便飞过来了一个东西。
叶子凡躲闪不及,被那东西砸了个正着,那东西落了地,发出一声轻响。
叶子凡低下头,瞧见地上落着一个鸡毛毽子,鸡毛毽子做得极为精致,鸡毛俱是用的白色的鸡毛,下面的坠子是一个小小的玉环。
“喂,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毽子给我捡起来送过来?”
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趾高气昂地吩咐着。
是他的三妹叶柔。
叶子凡低下头看了那毽子一眼,顺从地弯下腰将毽子捡了起来,走到叶柔面前,递了过去。
叶柔也不伸手接,紧紧皱着眉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的手怎么这么脏啊,把我的鸡毛毽子都给弄脏了,脏死了,我不要了。”
叶子凡的手一僵:“那我帮你洗一洗?”
“洗什么洗?你的脏手碰过的,怎么洗的干净?扔了扔了。”
叶柔的话音一落,便有嬷嬷上前,接过了那毽子,随手扔到了一旁正在打扫园子的下人跟前,下人将那毽子扫了起来,用簸箕装了,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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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喉头哽了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半晌,才沉默地离开了。
“毁了我一个毽子,真是晦气。”身后是叶柔不满的嘟囔声。
还有丫鬟劝慰的声音:“三小姐别生气了,奴婢再给你做一个就好了。”
叶子凡只充耳不闻,径直回了院子。
刚回院子没多久,就有下人过来了:“老爷今日好不容易回了府用晚饭,所以叫小的传了几位公子小姐一同去主院,老爷要考一考几位公子小姐的功课。”
叶子凡点了点头,这种情形倒是并不鲜见。叶澜渊忙,忙着生意,忙着应酬,在府中的时候不多。
因而偶尔回府吃饭的时候,都会将所有孩子都叫到跟前,关怀关怀几人的功课,一起说说话,顺便一起用个饭。
叶子凡垂下眼,将身上的衣裳整了整,出了屋往主院去。
刚到主屋的正厅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笑闹声一片。
“大公子来了。”门口的下人朝着里面通禀着。
叶子凡走了进去,就看见叶澜渊一手拥着一个孩子,身旁还站了两个,脸上满是笑意。
叶子凡朝着主位上的两人行了礼:“父亲,母亲。”
叶澜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叶子凡身上,眉头就蹙了起来,不复方才言笑晏晏的模样:“怎么来得这般晚?”
叶子凡沉默着,自然是因为这几人中,林静柔早已经告诉了叶修竹和叶柔二人叶澜渊要回来的消息,只怕早早就在主院候着了。
另外两个虽然是庶出,可是他们的母亲也都是叶澜渊的宠妾,住得离主院极近。
他不曾得到叶澜渊要回来的消息,又住的偏远。下人一来一回的,自然就晚了许多了。
只是叶澜渊会有此一问,也不过只是因为叶澜渊对他不喜,随意寻个借口教训他罢了。
哪怕原因再充分,也于事无补,若是将方才他心中所想说了,招致的也不过是更为激烈的打骂而已。
果然,叶澜渊也并未等叶子凡回答,便又接着问道:“我听修竹说,下学的时候先生将你留了下来,是为了何事?可是不用功惹先生恼怒了?”
叶子凡垂着头应着:“今日收上去的功课,先生让我帮着一起瞧一瞧。”
林静柔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却是笑了起来:“我就说修竹什么都不知道吧,子凡这是得了先生的赏识,是好事。”
叶澜渊瞥了叶子凡一眼,也不再纠缠此事:“既如此,也应该更刻苦用功才是,莫要辜负了先生的期望,坐下吧。”
叶子凡应了声,垂眸在最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桌子上摆了各种各样的菜色,是叶子凡难以见到的丰盛。
只是摆在叶子凡正前方的,却是一盘馒头,馒头两边,一边是水煮青菜,一边是蒸南瓜。
鸡鸭鱼肉,俱在上首的位置。
叶澜渊动了筷子,其他人才敢端起碗。
食不语。
只是毕竟都是一桌孩子,倒是时常响起叶修竹与叶柔的声音。
“娘亲,我想吃那个蒸肉。”
“娘亲,那个丸子我要吃,可是我够不着。”
两人说了哪道菜,便立马有丫鬟上前夹了放到了两人的面前。
叶子凡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筷子只在自己跟前那三盘菜上面打转。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不过也好在,至少能够填饱肚子。
吃了饭,叶澜渊便陪着叶修竹和叶柔说话,叶子凡也只得陪着。
叶柔扶着叶澜渊的膝盖,脸上笑容活泼可爱:“爹爹,我今天学会了踢花样的毽子,可以左脚踢上去,右脚接住,右脚踢上去,左脚接住,还能踢上去之后转个圈再接住。”
“这样厉害?”叶澜渊的眼中满是笑意。
叶柔见叶澜渊感兴趣,亦是兴高采烈地吩咐着丫鬟:“快,去把我的毽子拿来,我要踢给爹爹看看。”
听见叶柔叫人拿毽子,叶子凡的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叶柔的丫鬟应着:“三小姐,没有毽子了。”
“怎么会没有毽子呢?”叶柔不满:“我的毽子不是……”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叶柔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了起来,瘪着嘴喃喃道:“哦,我忘了,我已经没有毽子了。”
这下叶澜渊也忍不住有些奇怪了:“怎么了?你的毽子不见了吗?”
叶柔转过头看了叶子凡一眼,才委委屈屈地回答着叶澜渊的问话:“先前女儿在园子里踢毽子,正好大哥走进来,毽子一下子打到了他的身上,我叫他帮我捡一下,结果,大哥将我的毽子给弄脏了。”
叶子凡目瞪口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来。
他倒是忘了,论起这说谎的本事,他这位年仅六岁的三妹,可实在是各种高手。
几句话,虽然与先前发生的事情相差无几,可是只隐藏了一些东西,这表达的意思可就全然不一样了。
原本是她嫌弃自己手脏弄脏了她的毽子,怎么也不肯要,发脾气让丫鬟将毽子扔了。
如今这样说出来,倒好似是因为叶柔将毽子踢来打到了叶子凡,叶子凡一气之下,故意将叶柔的毽子给弄脏了。
叶澜渊闻言,脸色果真变得不太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质问,却是对着叶子凡的。
叶子凡连忙站起身来:“三妹叫我给她捡一下,我捡起来之后递过去,三妹却又嫌弃我的手脏弄脏了她的毽子,怎么也不肯要,叫丫鬟给扔了。”
叶柔表现得愈发委屈了几分,低声道:“本来大哥的手就很脏,就弄脏了我的毽子嘛……”
说罢,却又勉力提起了精神,咬着唇哽咽着道:“我不是责怪大哥哥,只是爹爹你问起来,我将先前发生的事情说一遍而已。爹爹你就别怪大哥哥了,只是一个毽子而已,没什么大碍的,我不会要大哥哥赔的。”
叶澜渊听自己女儿这样懂事,叶子凡却不停地找接口推卸,神情更加冷了几分:“知错不改!自己去找管家领三鞭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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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润三人叫人寻了极好的药来让叶子凡擦了,连同药一同给了叶子凡,又给了叶子凡几张银票,才放叶子凡回了府。
也不知道为何,一连几日,府中都格外安静。
叶澜渊好几日没有着家。
倒是每日里从书院回叶府的路上,偶尔会听见有人在谈论,说叶府的生意出了些问题。
叶子凡凝神听了一些,倒似乎问题还不小的样子。
叶澜渊不在府上,除了叶修竹与叶柔兄妹二人偶尔会寻叶子凡的不痛快之外,其他倒也没啥,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叶子凡也在等,再等一个机会。
在叶子凡背后的鞭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叶澜渊终于回了府,此时离他去飘香阁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管家果真来寻了叶子凡去了正院。
如往常一样,他仍旧是最后一个到的,只是今日,叶澜渊却破天荒的没有责骂他。
倒是叶修竹按捺不住了:“爹爹每次回来,全家人一同吃饭的时候,大哥总是最后一个来。”
叶子凡垂着头,不发一言。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解释过无数次,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回了,
况且,今日问的人不是叶澜渊,他自然是可以无视的。
“好了,子凡住的远,来的晚些也正常,坐下吧。”
叶修竹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叶子凡嘴角一翘,顺从地应了声,在末位坐了下来。
叶澜渊今日这样好说话,只怕是那件事情已经成了。
主院的下人仍旧十分懂得揣度主子的心思,桌上的菜摆放得一如既往地有技巧。
叶子凡的面前放着一盆青菜汤,一份醋溜白菜,还有一份凉拌三丝。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叶澜渊竟是注意到了。
“大公子面前怎么一丝荤腥也无,将这盘子梅菜扣肉,还有这份清炖排骨放到大公子面前吧。”
这下,却是连林静柔也忍不住有些诧异了。
此前那么多次,丫鬟都是这样布菜的,她不相信叶澜渊从未留意过,只是他却从未开过口,想来也是默认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只是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叶澜渊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这样说,却就是打她的脸了。
毕竟,她是叶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叶子凡虽然是曲云雪生的,却叫了她这么多年的母亲。
这样一来,她苛待继子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林静柔心被揪得生疼,只是脸上却是带着几分诧异,有些薄怒地望向一旁布菜的丫鬟:“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上菜的?怎么尽将素菜往大公子面前摆了?”
丫鬟连忙跪地请罪:“老爷夫人恕罪,奴婢方才忙着布菜,一时未察。”
“好了。”叶澜渊蹙了蹙眉,眼中染上了几分不喜:“我又没有问你的罪,起来吧,下次注意着些就是了。”
丫鬟连忙起了身,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将菜的顺序依照着方才叶澜渊的吩咐重新调整了一番。
叶澜渊这才动了筷子。
这一顿饭,桌上的气氛实在是可以称得上诡异的。
唯有叶子凡与叶澜渊二人如寻常一样,满脸淡然地吃着东西。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却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叶子凡的身上,似乎是在揣度着什么。
待所有人搁了筷子,丫鬟上前收了碗筷,叶澜渊才又开了口,却是对着叶子凡的。
“今日中午,我在子望楼碰见文瑞先生了,他说他十分赏识你的学问,特别是你那一手字,觉得你是一个可造之才,所以想要收你当学生。”
叶子凡闻言,脸上闪过一道喜色:“竟有此事?”
叶澜渊打量了叶子凡几眼,才又接着开口:“文瑞居士精通六艺,此前考取过状元,连陛下都称赞的,只是不喜官场,因而才隐居了起来,教教学生。如今他的学生中亦是人才辈出,在朝为官者众,几乎都是有出息的。”
叶子凡的眼睛愈发亮了几分。
“你能够得文瑞先生青眼,自是天大的喜事。”叶澜渊说着,又沉默了片刻,才问着:“只是,你此前见过文瑞先生吗?为何他知道你学问如何?又知道你的字如何。”
“我们书院的书法先生正是文瑞先生的学生,赵先生虽然迄今为止,只在文瑞先生的跟前学了三载,可是如今在书法上已经颇有造诣,如今一幅字也得前两银子起价。”
“前些日子,赵先生让我帮着抄了一些书,写了些字,兴许给文瑞先生看过吧。”
叶子凡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欢喜,只是却仍旧条理分明地回答着叶澜渊的问题。
叶澜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自己平日里除了罚,甚少关注的儿子。
“机会难得,我已经代你应下了文瑞先生,文瑞先生说,从明日起,每日里书院下学之后,你再去他府上跟着他学一些东西。”
叶子凡眼中满是雀跃,连忙朝着叶澜渊行了礼:“多谢父亲。”
此番众人才明白过来,今日叶澜渊对叶子凡另眼相看的缘故。
林静柔脸色有些不好,她的父亲是旗山书院的院长,虽然名气也不小,只是因着开了旗山书院,要收人束修的缘故。比起隐居起来,随性而活的文瑞先生,却仍旧是矮了一截。
“老爷也真是的,既然文瑞先生开了这个口,老爷为何不同文瑞先生多说一说,让他将修竹也一并收下?这样一来,他们兄弟二人也好有个伴啊。而且,若是咱们叶府一介商户,却能够出两个文瑞先生的学生,是何等荣耀的事情啊。”林静柔笑得温柔。
叶澜渊看了林静柔一眼:“我虽只是一个商人,对文坛那些事情知之甚少,可是却也听闻过,从来只有文瑞先生选择学生,却没有学生能够选择文瑞先生的。你觉着,我若是求了,文瑞先生会收下修竹?”
叶修竹的学问究竟如何,林静柔自也是知道的,只是叶澜渊一点面子也不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却是让她觉着心中有些无法接受。
“罢了,是修竹没有这个服气。子凡果真聪慧过人,在文瑞先生那里可要好生学,莫要辱没了咱们叶府的名声才是。”
“是,谨遵母亲之命。”
叶澜渊想了想才又同林静柔道:“对了,如今子凡去书院没有马车接送吧?如今他要去文瑞先生那里了,这样自然不妥。”
“是,我下来便安排。”林静柔捏紧了手中锦帕,一抬起眼来,就瞧见四位姨娘都在笑着,似乎是在看她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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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饺子来叫叶子凡起床的时候,精神似乎格外的好,恨不得将高兴二字写在脸上。
“遇着什么好事了?”叶子凡问。
饺子等的就是叶子凡问他这个,立即便道:“大公子昨天晚上睡得早,只怕不知道吧,大公子要去文瑞先生门下当学生的消息整个府中都知道了。都在说,大公子有出息呢。”
叶子凡笑了笑,倒是并不怎么意外。
叶府是从商起家的,商人在楚国的地位素来地下,士农工商,排在最末尾。
叶澜渊虽然有钱,可是对人却仍旧总是曲意逢迎的。
而文瑞先生却不同,他是排在最前面的士,且还是士中地位十分崇高的那种。
许多人都趋之若鹜,叶子凡能够拜在他的门下,自是值得一提的。
饺子说完,却又压低了声音:“我今日一早去打水,水房的丫鬟对我的态度都好了许多。且我今日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饺子眼睛忽闪忽闪:“听闻昨夜老爷在琴姨娘那里歇了,今日一早就出了府。老爷半月不着家,只在府上住了一天,按照以往的惯例,一般是在主院歇的,昨天却是例外了,府中的人都在揣测,是不是夫人怎么惹怒了老爷了?”
“主院的下人只怕已经被夫人下令封口了,对了,公子昨天晚上也在,可知不知道,夫人哪儿得罪老爷了啊?”
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你整日里怎么对这些事情格外感兴趣啊?”
“嘿嘿,我这是因为公子啊。”饺子理直气壮:“这些年,夫人虽然明面上一副对公子关切的模样,可是事实上也暗中刁难过公子无数次,还助纣为虐,帮着她那两个孩子欺负公子,我为公子打抱不平,当然不希望她好了。”
“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要是被人听到了,只怕我也救不了你。”叶子凡蹙了蹙眉,正了正脸色。
饺子连忙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我不过在公子面前抱怨抱怨,跟别人自然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的。”
说着,就又出去端了托盘进来:“今日厨房里面给的粥倒是破天荒的浓稠,还给配了一个小菜。”
叶子凡脸上仍旧淡然,吃了些东西,便收拾了笔墨纸砚去书院。
刚走到叶府的大门口,就瞧见叶修竹与琴姨娘生的叶川站在门口,似乎发生了争执。
叶川脸色有些不好:“这是我姨娘给我做的,你不能拿走。”
叶子凡闻言,望向叶修竹,叶修竹的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香包,下面坠着一个玉坠子,看起来倒是十分精致。
“拿了就拿了,你能怎样?”叶修竹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手中的香包,转身吩咐着身后的仆从:“走了走了,我先去龙凤楼吃个早点。”
叶川定定地望着叶修竹的背影,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出了叶府大门。
叶子凡站在一棵树后静静看了半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叶修竹素来是个霸道的,仗着叶澜渊与林静柔的纵容,在府中横行霸道,谁都敢欺凌。
此番行事,结下的仇家定然不会少……
今日叶修竹与叶川在这府门口争执,瞧见的人定然不会少。
叶子凡笑了笑,抬脚走了过去。
叶川听见了脚步声,转过了头来:“大哥。”
叶子凡点了点头,门口已经有小厮迎了上来:“大公子,老爷吩咐小的送大公子去书院。”
“好,劳烦了。”叶子凡垂头应着,又转过头看了叶川一眼,府中唯有叶修竹与叶柔二人能够坐马车,其余人去书院都是走着去的。
“天冷,走过去冻得厉害,你随我一同坐车吧。”
叶川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叶子凡会突然邀请他,他们虽为弟兄,平日里接触却也极少。
且因着叶澜渊不喜叶子凡的缘故,琴姨娘还专程吩咐过他,离叶子凡远一些。
事实上,他暗中也多多少少欺负过叶子凡的。
叶子凡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只微微笑了一笑:“阿川,我们是兄弟。”
叶川沉默了一下,便垂下了头:“多谢大哥。”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叶川以为叶子凡会问他方才在门口发生了何事,却不曾想叶子凡只取了本书来看,一言不发。
叶川的目光落在那书册上,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了口:“大哥手中拿的,是大哥自己抄写的书吗?”
叶子凡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叶川又沉默了片刻:“大哥可以给我瞧瞧吗?”
“自然可以的。”
叶子凡将手中书册递了过去,叶川接过来翻了几页,语气有些羡慕:“大哥的字写得真好看。”
叶子凡脸上笑容愈发和煦了几分:“你年岁尚小,勤加练习,也可以写好的。”
叶川闻言,垂下眼不再开口,他自然也知道这只是叶子凡的宽慰之词,心中却也十分受用。只想着,大哥性子倒是极好的,怪不得叶修竹总是欺负他。
“二哥总是欺负大哥,大哥不恼吗?”叶川问着。
叶子凡静静地打量了叶川许久,才开口道:“方才他抢了你的东西,你生气吗?”
“啊……”叶川眨了眨眼,原来叶子凡瞧见了。
“自然是生气的,那是我娘亲亲手做给我的。”
叶子凡笑了起来:“我的答案自然也与你一样。”
叶川闻言瞪大了眼,到底还是小孩子,突然间便有了一种找到了盟友的感觉。
叶子凡循循善诱:“你可知,要如何才能让他不欺负你?要如何才能让爹帮着你?”
“如何?”叶川的脸上满是好奇。
叶子凡抿嘴一笑:“自然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欺负你,让所有人觉得他很过分,将他的恶行公诸于众,让爹知晓,且让爹觉得,叶修竹太过娇纵,太过分。”
叶川闻言,眯了眯眼,将叶子凡的话重复了一遍。
叶子凡将他的神情纳入了眼底,眸光渐深。
他还记得自己对他那两位堂舅是如何形容的叶川此人。
有些小聪明,可是被琴姨娘教的不好,心眼有些小,没有远见。
心眼小,没有远见的人,素来睚眦必报。
果然,没两日,叶川便验证了他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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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林静柔满脸惊慌失措,只是见叶澜渊决意如此,生害怕自己再多帮着叶修竹求饶会引起他的反感,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叶修竹这才慌了:“爹,爹!别打我,别打我!我认错,我认错……”
只是无论他再如何说,叶澜渊也不曾改变主意。
“拖下去!”
管家应了声,叫了家丁来拖着叶修竹便出了门。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这些刁奴,竟敢这样对我!我定不会放过你们!”
“呵……”叶澜渊听得分明,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望向林静柔:“夫人出生书香门第,岳父大人亦是楚国有名的大儒,当初我放心将几个孩子交由夫人教导,并将他们都送到岳父大人的旗山书院,亦是因为对夫人十分信任。觉着夫人未出阁的时候便是名声在外的才女,定能将几个孩子教导好……”
叶澜渊顿了一顿,才又笑了起来:“如今看来,倒似乎是我想错了。”
林静柔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叶澜渊,明明是冬月里极冷的天,背心却无端端出了不少汗。
“妾身教子无方,甘愿受罚。”林静柔朝着叶澜渊拜了一拜,微微垂下眼睑,睫毛轻轻颤动着,一副柔弱模样。
此前无数次,她便是以这副模样引得叶澜渊心生怜惜的。
而这回,叶澜渊神色却是无比淡然:“既然你教导不好,那就让他们都由我来教导吧。”
林静柔垂在一旁的手猛地收拢了起来,半晌,却也只得低声应是:“臣妾遵命。”
“你那里庶务太多,你先回去吧。”叶澜渊看也不看林静柔。
林静柔静了片刻,才又行了个礼:“妾身告退。”
等着林静柔离开了,叶子凡方道:“四弟还未醒,儿子也先回去了,等着四弟醒来之后再来探望。”
“嗯。”叶澜渊应了声。
饺子在院子外等着,一见着叶子凡,眼睛亮的吓人,似乎有许多话想要说,只是周围到处都是下人,只得忍着。
那抓心挠肝的模样,让叶子凡都觉得有些好笑。
待走出去了很远,四下无人了,饺子才飞快地开了口:“公子,我方才瞧见二公子了,我瞧见他被家丁拖了出来。”
“公子,你方才没有瞧见,二公子被家丁拖着,气急败坏地乱骂,实在是解恨。”
叶子凡嘴角翘了翘:“想不想更解恨?”
“嗯?”饺子眨巴眨巴眼,没明白过来,只是却下意识地点了头:“要啊,要啊。”
叶子凡眼中划过一抹狡黠:“走吧,咱们去看看我那好二弟被执行家法,被打鞭子罚跪。”
“啊……”饺子瞪大了眼:“二公子被老爷罚鞭子了?还要罚跪?难怪他那样气急败坏。公子,公子,你快带我去瞧瞧。”
顿了顿,却又有些迟疑:“可是,祠堂那边有人啊,而且管家也在的,定然不会让我们靠近。”
叶子凡笑了起来:“你跟我来便是了。”
两人穿过大半个叶府,到了祠堂附近,叶子凡却径直绕过祠堂,到了祠堂后面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他这么些年,被罚跪祠堂的次数数不胜数,次数多了,便对这祠堂中的每一处,都已经甚为熟悉了。
叶子凡伸手在那窗户上的纸上轻轻一戳,便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来。
饺子拉了拉叶子凡,眼睛亮若灿星。
叶子凡笑了笑,让开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莫要出声,否则就要被人发现了。”
饺子点了点头,也学着叶子凡的模样,在那窗户上戳了个洞,挨着叶子凡站了,透过那小小的洞往祠堂中看去。
叶修竹已经在祠堂中了,只是却不肯跪下。
“我没有做错,是他们污蔑我,我不跪,我要见爹爹。”
管家立在一旁,神情冷漠:“二公子,老奴劝你还是跪吧,今日老爷的心情不好,若是再闹到老爷面前,只怕就不是五鞭子跪两个时辰这么简单了。不知二公子的先生可曾教过二公子一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修竹咬着唇,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爹爹不会这样做的,他素来疼爱我。”
只是话说到最后,声音却低了下去。
叶澜渊素来疼爱他,可是今日却仍旧还是不管不顾地罚了他,还丝毫不听他的解释。
叶修竹的心中有些迟疑,神色不安地抬起眼看了看管家:“真的要罚吗?”
管家点了点头:“二公子,老爷是一家之主,虽疼爱你,可是却也要主持府中的事务,无规矩不成方圆,二公子坏了规矩,若是不罚,以后腹中人人都不守规矩,连下人都可以随意欺负二公子,那就乱了套了。”
“二公子觉着,自己没有推四公子下湖,是无辜的,不该受罚。可是老爷罚二公子却并非只为了此事,二公子欺凌自家兄弟的事情可是真的?二公子抢了四公子香包的事情应当也不假吧?”
叶修竹咬了咬唇,眼眶微红,泪珠已经挂在了眼睫上。
“二公子,听老奴一句劝,跪下领罚吧。不然,老爷定然会加重对二公子的处罚的。”
叶修竹终于哭了起来:“爹坏,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说罢,却也乖乖跪了下来。
管家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鞭子,走到叶修竹身后:“二公子,老奴得罪了。”
话音刚落,手中的鞭子就猛地挥了下去。
“啊……”叶修竹突然跳了起来:“啊啊啊啊……痛,好痛!我要见爹爹,我要见爹爹!”
管家看了一眼一旁的家丁,家丁连忙上前,将叶修竹按住了。
“还有四鞭子。”
紧接着,管家便又扬起了鞭子。
祠堂中连续响起四声鞭子的响声。
随后是叶修竹惊天动地的哭喊声:“痛!我要见爹爹!我要让爹爹将你逐出府!呜呜呜……”
叶修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管家却只神情淡淡地将鞭子放回了架子上,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叶修竹的身后:“二公子,你还需要跪两个时辰,老奴会留两个家丁在这里盯着,老奴先回去复命了。”
说完,就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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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离开之后,叶修竹便在那儿抽抽噎噎地跪着,跪着跪着,身子便歪歪斜斜地坐在了蒲团上,一旁的家丁却似乎全然没有发现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叶子凡撇了撇嘴,正欲离开,却又听见有脚步声响起。
再往祠堂中一看,就看见一个嬷嬷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丫鬟。
嬷嬷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着屋中那两个家丁便笑眯眯地道:“两位兄弟辛苦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了些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叶子凡一眼便辨了出来,嬷嬷递过去的,是银子。
家丁随手接了过去,脸色也不似方才那样冷漠了。
“这是夫人为两位准备的酒菜,大冷天的,两位兄弟去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嬷嬷接着便将食盒子递了过去。
“许嬷嬷费心了。”家丁笑了笑,倒是十分顺从地接了过来,招呼这另一人:“走吧,咱们去喝个小酒去。”
两个家丁便前后脚离开了祠堂。
家丁一走,叶修竹瘪着嘴,一脸委屈地望向许嬷嬷:“嬷嬷,管家方才打我了,整整五鞭子,好疼啊……”
嬷嬷的脸上也俱是心疼,忙道:“哥儿让我瞧瞧可伤得厉害了?夫人让奴婢给哥儿送了药过来。”
说着,又朝着身后的两个丫鬟招了个手,两个丫鬟连忙进了门来。叶子凡才瞧见她们二人的手中,一个人抱着两床被子,另一个人提着一个食盒。
丫鬟拿了其中一床被子铺到了地上,叶修竹便躺了上去。
“老爷发了话,要罚哥儿,其实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哥儿也不要怨恨老爷。此番四公子险些丢了性命,若是不罚一罚哥儿,琴姨娘那边闹起来,也不好看。”
许嬷嬷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叶修竹的衣裳解了开来,看向背上的伤。
“那管家下手也真是重,都红了。”许嬷嬷蹙了蹙眉,取了药酒来揉了揉。
“是吧,这管家一点儿也不好,让娘亲将他换了。”叶修竹冷哼了一声。
“管家是老爷身边的人,夫人可做不了主。”许嬷嬷笑了笑:“不过总也有办法的,哥儿就莫要生气了。”
上好了药,又将衣裳穿好了,许嬷嬷才站起了身来:“毕竟这里是祠堂,奴婢也不好在这儿久留。老爷说要罚哥儿两个时辰,哥儿便在被子上睡会儿吧。食盒子里有你最喜欢吃的东西,若是饿了就吃一些。”
顿了顿,才又嘱咐道:“门口的那两个家丁既然收了夫人给的好处,定也会好好的帮衬着。奴婢去与他们说一说,若是有人来了,哥儿就快些起来,让他们将被子这些收起来就是。”
“还要在这冷冰冰的祠堂待两个时辰啊,怪阴森的。”叶修竹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
嬷嬷笑了笑:“哥儿受苦了,夫人派人给哥儿买了不少小玩意儿,等着哥儿回屋就能够瞧见了。”
叶修竹这才稍稍高兴了一些:“嬷嬷你先走吧,莫要被人瞧见了。”
许嬷嬷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离开了。
叶子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来,等着许嬷嬷走远了,才带着饺子离开了祠堂。
“这些个下人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方才我都瞧见了,二公子身上鞭子打过的地方就只有一点点红痕。此前公子被打的时候,几乎皮肉都翻出来了,还流了不少的血。”饺子愤愤不平。
叶子凡笑了笑,自然是不同的。
此前管家打他的时候,是叫他将所有衣裳都脱了来打的,叶修竹却是隔着衣服。
冬天的衣服本就极厚,叶修竹素来得宠,身上的袄子不知比他的厚上多少。那鞭子落在那么厚的衣物上,便如同隔靴搔痒一般,能有多痛?
且此前他被打了之后,罚跪的两个时辰可是实打实地跪着,那守着祠堂的下人连蒲团都一并搜走了。叶修竹却不过是做做样子……
叶子凡其实是羡慕叶修竹的,他有一个事事为他考虑的娘。
可是他没有,他没有娘。
叶子凡脚步一顿,心中想着,若是他的娘亲仍在,是不是也会如叶修竹的娘一样,不舍得他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公子?”饺子见叶子凡突然不动了,有些奇怪。
叶子凡便又往前走着。
没有如果。
他没有娘,他的娘,被人害死了。
他得报仇啊……
报仇,要获得叶澜渊的信任与喜爱。
叶子凡笑了笑,讨好人么,他其实也是会的,不过是将自己的尊严扔到地上,践踏几遍罢了。以前他是不愿意的,所以才不讨人喜欢。算起来,尊严这东西,与他而言,其实是最不值钱的。
“这几日,你帮我留意着我爹的动静,若是他回了府,便与我说一声。”
饺子愣了愣:“老爷。”
叶子凡颔首,笑着睨向他:“怎么了?你不是素来号称最会打探消息的吗?难不成打探不到?”
饺子听叶子凡这样质疑他,连忙挺起了胸膛:“怎么会?公子你放心好了,只要老爷一进府,我保证,他还没有到主院,你就能够收到消息了。”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了。”叶子凡笑了笑,往前接着走去。
叶子凡都如此说了,饺子自然卯足了劲地打探消息,果真过了几日,叶子凡正在看书,就见饺子匆匆跑了过来:“公子,老爷回来了。”
叶子凡却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饺子愣了愣:“公子,老爷回来了。”
“我知道了。”
饺子愈发摸不着头脑,心中想着,公子专程叫他打探老爷的行踪,他还以为公子要做什么呢,怎么却还是如往常一样,岿然不动的?
不多时,就有人来请叶子凡去主院吃饭了。
吃了饭,叶澜渊陪着众人聊天说话。
因着前几日被罚,叶修竹对叶澜渊爱搭不理的,也不似往日那般活泼了,只窝在叶夫人身侧,一句话也没有说,偶尔看叶澜渊一眼,却也都是怒目以对的。
叶子凡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开了口:“爹,今日文瑞先生问了儿子一个问题,是有关行商的。儿子回答之后,先生并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儿子觉得心中有些没底,所以想要请教一下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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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叔目光落在叶子凡手中那两片金叶子上,又看了一眼叶子凡,将叶子凡伸出来的手又推了回去:“你慧姨让我好生照看你,我没有别的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却也无论如何也不能要你的钱。”
“若是没有慧姨,只怕我也早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唐叔你放心,我现在过的挺好的。若非如此,即便是我想要给你银钱也没得可以给的啊。”
叶子凡说着,又从腰间拿出了自己的钱袋:“你瞧,我还有银子的。”
唐叔看了眼叶子凡手中的钱袋,沉默了良久,又转过头望向立在一旁眼巴巴地抬着头望着他的姒儿,方开了口:“你不是还想要报仇吗?想要扳倒你父亲为你娘亲报仇不是易事。身处在叶府那样的环境之中,做什么都得要银子。你如今虽然境况比起以前稍稍好些,只是却也要小心经营才是。”
“这两片金叶子你若是非要给我我会拿着,但是我也绝不会用,就当你放在我这儿的,我帮你保管着,以免叶府中的人起了歹心。等着你需要用的时候,尽管来取便是。”
叶子凡还要劝,唐叔却径直道:“我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可是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养活我自己和姒儿还是没问题的。”
叶子凡定定地望着唐叔看了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唐叔帮我保管着吧,若实在是手中没有银钱了,拿去用了也无妨。”
唐叔这才接了过去。
回到叶府,天已经暗了下来,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来了。
入了府,刚走到半道,就瞧见饺子撑着一把伞跑了过来:“我瞧见开始下雪了,想着公子没有带伞,就拿了伞想着去大门口等着公子的,没想到竟然遇上了。”
叶子凡笑着接过了伞来,饺子才又道:“先前琴姨娘那边派了人过来,说公子若是回了府,请公子过去用个饭。”
叶子凡闻言,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约摸一个时辰前吧。”饺子望向叶子凡:“公子身上都落了雪,衣摆有些打湿了,要不先回咱们院子换身衣裳再过去?”
叶子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现在直接过去吧。”
到了琴姨娘住的那院子,便被人直接迎了进去,琴姨娘与叶川正在吃饭,见叶子凡进来,连忙道:“子凡吃晚饭了吗?应当没有吧?”
说着,也不等叶子凡应答,就已经吩咐了下人:“添副碗筷。”
此前叶川落了水,因着冬日里湖水寒凉,被冻着了,着凉发热折腾了几日,如今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见着叶子凡亦是微微笑了笑:“大哥……”
叶子凡同琴姨娘请了安,才在叶川身侧坐了,转过头关切着叶川:“今日可觉着身子好些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已经好多了,昨日里还偶尔有些咳嗽,今日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叶川低声回答着。
琴姨娘亲自为叶子凡盛了饭,笑眯眯地道:“这两日我不让他去书院,在屋中闷坏了,今日一直朝着要去找你玩,我派人去问,说你不在府中,他这才消停了一些。”
叶川吐了吐舌头,倒是一派天真模样。
“娘亲说我生着病,怕过了病气给其他人,昨日里家宴就没让我去。我听闻家宴上爹爹夸赞了大哥,心中对大哥敬佩得很,就想和大哥学一学,以后功课也可以这样好。”
“他素来只知道玩,难得有这样肯上进的心思,子凡若是不嫌他愚笨,倒是可以稍稍指点指点。”
叶子凡嘴角翘了翘,目光落在叶川的身上:“阿川聪明着呢,怎会愚笨?”
用了饭,叶子凡倒是果真留了下来,陪着叶川下了会儿棋,又捡了一些最近从书上看来的小故事与他讲了。
玩了近一个时辰,琴姨娘就进屋来了:“阿川,该歇息了。你身子刚好,得好生将养着。”
叶川恋恋不舍地望着叶子凡,叶子凡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歇着吧,明日我再来便是。”
叶川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随着丫鬟进了净房洗漱。
琴姨娘亲自送叶子凡出了叶川的寝屋:“外面雪停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再下,子凡陪我一同说说话吧。”
叶子凡垂首应着。
叶子凡虽只有十岁,只是单独与姨娘呆在屋中却也有些不妥,两人便站在了廊下。
先前下的那阵雪不小,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雪。
琴姨娘沉默地望着廊下的红灯笼,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我知晓你素来聪明过人,却不知道你如今竟这样胆大妄为。子凡,阿川是我的孩子,他虽然心眼多些,可是却不坏。我不希望,你将他视为棋子。”
“琴姨娘何出此言?”叶子凡神色不动,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疑惑。
“那日阿川的香包被抢之后,你叫他上了你的马车,带着他一同去了书院。”此前她不知叶川的香包被抢之事,后来知道了,便仔细问过叶川。
“姨娘多虑了,我不过是见天气冷,顺便捎带阿川一程罢了。姨娘若是不喜,我离阿川远一些便是。”
琴姨娘蹙了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子凡嘴角一勾笑了起来,转过头望向琴姨娘:“琴姨娘入府应当也有七八年了吧?爹爹似乎挺喜欢琴姨娘的,只不过……”
叶子凡顿了顿:“琴姨娘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琴姨娘是妾室,阿川便只能是庶子。庶子……”
琴姨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却并未能逃出叶子凡的眼睛。
“因着这个身份,阿川注定要低人一等。即便是叶修竹将阿川推下了水,阿川险些丢了性命,叶修竹却不过不痛不痒地被罚了五鞭子,跪了两个时辰。”
“那日叶修竹被罚的时候,琴姨娘在屋中照看阿川,只怕是不知道。叶修竹那五鞭子,是隔着厚重的棉袄子打的,不痛不痒的。打完之后,夫人又派人买通了看守的人,将被子吃食动送进了祠堂。所谓的罚跪两个时辰,也不过就是让叶修竹在祠堂里面睡了两个时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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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姨娘眉头蹙了蹙,手紧紧拽紧了手中的锦帕。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叶子凡嘴角微微一翘:“也没什么,不过是为阿川与姨娘觉得有些不值当罢了。”
“那又如何,我不过是个妾室而已。老爷做什么,夫人要做什么,又岂是我能够左右的?”琴姨娘只觉着心中一阵烦躁。
叶子凡目光落在脚边檐下落着的雪上,嘴角一直上扬着:“姨娘现在是姨娘,可是以后是什么,就不一定了。若是姨娘得宠,能够将夫人拉下来,那以后,姨娘就是叶府的女主子。可若是姨娘就这么忍下去,也许以后,这叶府中,也就没有了琴姨娘这个人了呢?”
“你想要做什么?”琴姨娘眯着眼望向叶子凡,眼中生出几分警惕来。
“我么?”叶子凡笑了笑:“我不过是受够了被人任意欺凌的日子罢了。”
“琴姨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也该为阿川打算打算才是,琴姨娘身为阿川的娘亲,难道就人心见他被这样欺负?”
琴姨娘沉默着,半晌才道:“你是想要与我合作?”
叶子凡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林静柔母子三人欺负了我这么多年,我心中自然是恨的。你被林静柔压制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孩子也要被她的孩子欺负,你不恨吗?”
琴姨娘的嘴唇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叶子凡的身上,却见叶子凡眸光沉沉,脸上神情阴冷,全然不似一个才十岁的孩童。
“你就不怕我将你这些话告诉老爷与夫人?”
叶子凡笑了起来:“不怕啊,琴姨娘尽管去说。我也可以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叶川为了陷害叶修竹,故意自己退入湖中。”
琴姨娘瞪大了眼,脸上的胭脂都遮不住她渐渐苍白的脸色:“即便我答应与你合作,你不过一个十岁的半大孩子,又能做什么?你又能拿林静柔他们怎么样?”
“唔……”叶子凡想了想:“要不这样,琴姨娘可以瞧瞧,我究竟能够做什么。你先瞧着,再决定要不要与我合作。可好?”
琴姨娘没有答好,也没有答不好,只静静地望着叶子凡。
叶子凡轻笑了一声:“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便抬脚快步出了回廊,离开了院子。
琴姨娘望着叶子凡单薄的背影,眉头越蹙越紧。
第二日,叶子凡如常去书院上学。
叶子凡到了学舍,拿了笔墨纸砚出来准备着。
不一会儿,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来了,叶修竹仍旧与林家几个孩子一同说着话。
一旁户部尚书家的公子钱启明取出了一个白色玉雕的小猴子来:“快看,这是我舅舅送给我的。我舅舅说是暖玉雕的,大冬天的抱着特别暖和,而且啊,这里面还暗藏机关。”
钱启明说着,拉了拉那猴子的尾巴,就见那猴子手中抱着的寿桃打了开来。
“这其实是个钱罐子,里面可以装银子呢。”
这个年岁的小孩子,正是对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特别感兴趣的时候,便都围了上去。
“果真好玩。我记得你的生肖就是猴吧?”
钱启明仰起头,一脸得意:“是啊,是我舅舅送我的生辰礼物,就是照着我的生肖雕的。”
“有什么好得意的?”叶修竹素来被众星拱月惯了,一看众人都去关注钱启明去了,心中不爽,瞥了一眼:“我也可以叫我爹给我做一个。”
钱启明瞪大了眼:“我大舅舅说了,我这是独一无二的,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叶修竹嗤笑了一声:“明天我就找个一样的来给你看看,我们家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知道不?就一个小钱罐,我想要还不简单?”
“好啊,我等着,你明天若是不带来,就是小狗。”
叶子凡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恍若没有瞧见眼前这出闹剧。
下午有骑射课,在学舍中拘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有骑射课,自是都十分高兴,一下课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叶子凡走在了最后。
骑射课之后,就下学了。
众人回了学舍,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猴子呢?我的猴子不见了!”钱启明突然惊声喊了起来。
这一喊,却是吸引了学舍中所有人的注意。
“什么猴子,就是你那钱罐子吗?”
“那钱罐子应该很贵重吗?我听我爹说,暖玉很值钱的。”
“你先前放哪儿了啊?”
钱启明慌慌忙忙地在书桌上和包里仔细翻找着:“我就放在我的书篓子里了啊!先前去上骑射课的时候,出门的时候我都还看过,还在的啊。”
钱启明说着,似乎就快要哭了:“定是有人拿了。”
见有人收拾好了东西就要离开,钱启明飞快地跑到门口拦住了大门:“你们都不许走,定然有人偷了我的猴子,我要挨个搜!”
“我们都在上骑射课,怎么可能跑回来偷你的东西?”有人不满了。
顿时学舍中吵闹声一片。
钱启明咬着牙:“我不管,肯定是有人趁着请假去出恭的时候回学舍偷了的。我要搜过你们的东西,不然我绝不放你们离开。”
“凭什么啊你?”叶修竹站到了桌子上,指着钱启明:“我们还赶着回家呢。”
“肯定就是你,你嫉妒我的猴子,找不到地方买,就偷了我的。”钱启明怒目望向叶修竹。
叶修竹听钱启明这样一说,顿时怒了:“我偷你的东西?你知道不知道我爹爹是谁?你知道不知道我爹爹有多少银子?我犯得着偷?”
叶子凡亦是站了起来:“我们都赶着回家,只是你要搜我们的包却是不能的,万一你趁机拿了我们东西怎么办?要不这样,你去将先生请过来,叫先生搜查一遍,若是没找到东西,就让我们走?”
“我就是想找我的猴子!”
正说着话,就瞧见一位先生走了过来:“下学了,你们这般吵闹做什么?”
钱启明连忙叫住那先生:“李先生,我的东西丢了,我怀疑是他们拿了的,你快来帮我搜查一下他们的身上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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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来。”叶澜渊略带几分不耐的声音从书房中传了过来。
随即是脚步声,静默了一会儿,才又听见叶澜渊的声音响了起来,却已经带了几分怒气:“你就这么敷衍的?看看你抄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这字跟狗爬似得,连叶川都不如。你过来瞧瞧你大哥的字,再看看你的,你自己觉得你的这东西能拿得出手吗?这也叫字?”
叶子凡嘴角一翘,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很好,一切如他算计那样发生着。
叶修竹似是有些恼羞成怒:“我的字一直都是这样的,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也没说什么,如今却突然嫌弃起来。就是因为叶子凡,他平白无故地将他的字拿过来做什么?”
叶澜渊几乎被气得笑了:“你不思进取,却怪别人的写得太好,与你有了对比。叶修竹,果真是我太过纵容你了么?”
许是叶澜渊的语气太过严厉的缘故,叶修竹不敢再顶嘴,只静静地站在原处,低着头紧咬着唇,眼中却满是不服气。
叶澜渊素来最疼这个儿子,见他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更是气极,紧抿着唇盯着他看了良久,方沉声开了口:“此前我总以为,我给你锦衣玉食,让你肆意妄为是对你好,结果因着我的纵容,才使你城了这副模样,却是我做错了。从今日开始,你每日一下学便来我的书房中寻我,我会亲自教导你。每日写五幅字,读一个时辰的书。”
叶修竹猛地抬起眼来,眼中满是惶然:“爹……”
叶澜渊素来见不得这个儿子受委屈,只是最近他实在是让他太过失望,也只能狠了狠心:“就这样定下了。”
叶子凡在外面听得分明,嘴角微微一翘,别人视之为洪水猛兽,却是他曾经的求之不得。
他曾经多么希望,叶澜渊能够稍稍关切他一些,哪怕是让他在叶澜渊跟前,在他的眼皮子下面读书写字哪怕是受罚也好。
可是叶澜渊却吝啬分给他一个目光。
如今,他却已经不在乎了。
天色有些昏暗发黄,像是又要下雪的模样,叶子凡将手拢在袖中,抬脚出了主院。
第二日一早,外面下着雪,雪很大,只是却仍旧要早起出门去书院,叶子凡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望向饺子:“你今日随我一同去书院吧。”
饺子眨巴眨巴眼,却也没有问为什么,极快地三两步跑了过去,跟在了叶子凡的身后:“小的好些日子没有出府了呢。”
叶子凡笑了起来:“等着下学,我还要去文瑞先生下里,路上要经过云华巷,那个时候云华巷中尽是摆摊卖小吃的,你要吃什么都可以买。”
饺子眼睛乍然一亮,嘿嘿笑了起来:“若是以往,我定然不会要的,不过最近我知道公子手头宽裕,我就吃一点点,吃不了多少的,就一点点。”
叶子凡笑了起来:“无妨,你也知我最近手头宽裕。就云华巷那些东西,我还是能够让你填饱肚子的。”
出府,马车早已经等在了府门口,叶子凡先让饺子上了马车,自己却走到马车车夫面前,递给了他一锭银子:“这样大冷的天,还下着雪,辛苦你了。”
车夫愣了愣,要推拒,叶子凡却已经摆了摆手,上了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便动了,行至半道上,却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马车车夫的声音:“大公子,马车被……被二公子拦下了。”
叶子凡坐在马车上,嘴角轻轻翘了翘。
饺子眉头蹙了蹙:“二公子来做什么?莫不是又来找大公子的麻烦来了?我瞧瞧去。”
正要起身下车,却被叶子凡按住了。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下马车。”
饺子呆呆愣愣地望着叶子凡,却听叶子凡接着道:“叶修竹这人,素来脾气大,若是想要找我的麻烦,定然早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素来知道我去书院不带小厮,定然也想不到你会在马车中,你不要下车,若是我出了什么事,还能带我走,还能帮我去找个大夫。记得,等会儿若是老爷问起来,你一定要咬死了,就说是叶修竹所为。”
饺子有些茫然地望着叶子凡,不知他此话何意,只是见叶子凡的神情,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只是不等饺子发问,叶子凡却已经下了马车。
外面的雪似乎越来越大了,叶子凡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垂着眸子下了马车。
这是一条巷子,因着下雪,且时辰尚早的缘故,巷子中一个人也没有。
叶修竹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马车外站着几个年轻男子,似乎是家丁的打扮,只是看身上衣裳,却又不是叶府的家丁。
叶子凡目光落在稍稍远些的地方,就瞧见那边还听着两辆马车,马车四角挂着的灯笼上写着林字。
叶子凡顿时便明白了过来,想来应该是叶修竹借了林家那几个孩子的家丁。
叶修竹的书童也站在马车旁,看叶子凡下了马车,便凑近马车说了些什么,随后将马车门打了开来。
叶修竹从马车中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身锦衣,外面还披着一件暗红色氅衣,氅衣的领子上围着一圈白色的狐狸毛,衬得叶修竹容颜如玉。
只是这样如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童,神情却满是戾气。
“叶子凡,你又落到我手里了。”
叶子凡静静地望着叶修竹,眉头轻轻一蹙:“二弟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就因为你,连累我每日要写五幅字画,要每日在爹的书房受他教导。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今日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叶。”
“二弟此言差矣,二弟要受爹爹教训,难道不是因为偷了钱启明的钱罐子吗?”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此事,叶修竹脸上怒意更甚:“你找死!”
说着,就挥了挥手:“上,给我打!狠狠地打!”
一群家丁顿时便围了上来,叶子凡不过十岁孩子,身形单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被人一拽,便跌倒在雪地中。
随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叶子凡却只咬牙挺着,不曾喊过一个痛字。
“打!使劲打!”叶修竹的声音愈发兴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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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打碎了似得,叶子凡紧咬着牙关,只觉得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似乎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他好像要昏倒了,二公子,差不多了吧?要是再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了。”
叶修竹尚且有些意犹未尽,只是却也明白,若是出了人命,只怕不妙,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停手!”
终是能够稍稍喘过气来,叶子凡抬起眼望向叶修竹,却见叶修竹冷笑着看着他:“叶子凡,我奉劝你一句,没事别来惹我不痛快,这次只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若是还有下次,我定要了你的小命。”
叶子凡瞧着叶修竹不过九岁,便会用这样狠辣的话来威胁人,心中忍不住有些想笑,只是嘴角一扯,却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痛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叶修竹已经走到了叶子凡的马车跟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马车车夫的身上。
“你看见了什么?”全然是威胁的语气。
马车车夫连忙摇了摇头:“小的……小的什么也没瞧见,没瞧见过二公子。”
“叶子凡是怎么受伤的?”叶修竹接着问着。
“大公子……大公子是在路上遇见了小混混,被小混混所伤的。”马车车夫小心翼翼地看了叶子凡一眼,垂着头。
叶修竹点了点头,满意了,朝着一旁伸出了手。
一旁的小厮连忙递上一块银子,叶修竹接了过来,扔给了那马车车夫:“很好,这是给你的,要是你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我就叫人打死你。我是叶府的二公子,不能打死叶子凡,打死一个下人还是随随便便的。”
呵……果然是小霸王,连这威胁人的手段也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马车车夫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又看了地上躺着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叶子凡一眼。
叶子凡原本一直闭着眼,却在此时突然睁开了眼看向了他。
马车车夫连忙低下头,浑身一个激灵,却终是没有将车上还有一人的事情告诉叶修竹。
叶修竹这才满意了,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马车,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带着人离开了。
等着叶修竹的马车拐过巷道走远了,马车车夫才急急忙忙走上前,将叶子凡扶了起来:“大公子,你没事吧?”
饺子也已经飞快地跳下了马车,脸上还带着泪痕,快步上前也帮着扶住了叶子凡:“二公子太霸道了,他怎么能这样子?”
叶子凡瞧见饺子的手背上有许多新鲜的齿痕,咬得极深,便明白过来,只怕是为了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才将手放在嘴里咬着了。
车夫与饺子一同扶着叶子凡上了马车,叶子凡躺了下来。
“送我回府吧。”声音已经有些虚弱。
马车车夫应了声,只是马车车门还未关,叶子凡却又开了口:“等等,不能,不能回府。”
全身都疼得厉害,叶子凡深吸了一口气:“我爹现在在哪儿?”
饺子一脸的茫然,倒是马车车夫开了口:“先前我听老爷的车夫说,等会儿要送老爷去巡查城东的一叶楼。”
“那就去一叶楼。”叶子凡喘着气,在身上摸索着。
“公子,公子,你要拿什么?”
“钱袋。”叶子凡声音已经十分虚弱,只觉得眼前已经迷迷糊糊一片,似乎什么都瞧不清了。
饺子连忙帮他取出了钱袋递了过去,叶子凡却径直将那钱袋递给了马车车夫。
车夫一愣:“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叶子凡问着。
“没……没有了,小的家中是独身一人。”
“那与叶府签的是什么契?”
“短……短契。”车夫应着:“正因为小的家中无其他人,又与叶府签的端契,管家都不让小的给别的主子赶车,之前一直是帮着府中运送夜香那些,后来才被指派给了大公子。”
叶子凡点了点头,这本是因为对这车夫的不信任,也是对他的不重视,却也帮了他一把。
“那你拿着这些钱,待会儿,你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我爹。然后你就别在叶府待了,直接拿着这些银子离开就是,这些银子应该够你生活几年了。”
车夫咬了咬牙:“此前大公子与二公子给的银子便已经够了,小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要大公子的银子了。而且二公子这样欺辱大公子,小的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的,小的明白的。”
叶子凡却只将银子全部强塞给了那车夫,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公子!”饺子惊声尖叫了一声,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想起方才叶子凡的话,急急忙忙吩咐着那车夫:“快,快去一叶楼啊!”
车夫看了眼马车上躺着的叶子凡,有些犹豫:“不先去找大夫吗?”
“就去一叶楼,听公子的,老爷若是在,定然也会给公子找大夫的。”饺子伸手探了探叶子凡的鼻息,见他尚有呼吸,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仍旧心急如焚。
马车车夫连忙应了声,关上了马车车门,赶着车飞快地往一叶楼驶去。
一叶楼是酒楼,因着是早上,一叶楼并无客人。不过门却是大打开着,二楼之上的雅间中,叶澜渊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账册翻看着。
掌柜亦是紧随在叶澜渊的身侧,微微垂着头。
门外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随即雅间的门就被推了开来。
掌柜蹙了蹙眉,抬起眼望了过去,就见一个店小二立在门口。
“着急忙慌的,这是做什么?没瞧见老爷正在看账本吗?”
那店小二声音急切:“老爷,大公子来了。”
叶澜渊愣了愣:“这个时辰,他不去书院,跑这儿来做什么?他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大公子好似受了重伤,是被车夫和小厮抬进来的。”小厮连忙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补全。
“什么?”叶澜渊猛地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一边问着,一边飞快地出了雅间,往楼下走去。
叶子凡被安置在大堂中的一张桌子上,饺子站在一旁,紧紧握着叶子凡的手,眼睛早已经哭得红肿不堪。
见着叶澜渊下来,饺子便飞快地冲了上去,在叶澜渊面前跪了下来:“老爷,快,快救救公子啊……”
叶澜渊见叶子凡裸露在外面脸上脖子上俱是青青紫紫一片,在稍稍拉开他的衣裳,见他身上亦是好不到哪儿去,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将大公子送到三楼客房中去,去请个大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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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竹小心翼翼地觑了觑林静柔的神色,林静柔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还未说话,叶澜渊就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
此言一出,林静柔与叶修竹二人皆全然愣住。
叶澜渊冷冷地盯着叶修竹看着:“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叶修竹浑身打了个颤,咬紧了牙关:“孩儿……孩儿不知。”
“不知?”叶澜渊眯了眯眼:“若是不知,那就接着在这儿跪着吧。”
叶修竹一下子慌了,咬了咬唇抬起眼来望向叶澜渊,眼中迅速凝聚起泪光:“爹爹,孩儿不知究竟是何人在爹爹面前说了什么,让爹这样重罚我,只是孩儿实在是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还请爹爹明示才是。”
见叶澜渊仍旧只是冷眼看着却并不说话,林静柔拢在袖中的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却是不管不顾地对着叶修竹道:“修竹,你大哥今日在去书院的路上受了重伤,有人说,是你带了人去将你大哥打伤的……”
不等林静柔说话,叶修竹已经瞪大了眼:“究竟是谁胡言乱语,孩儿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爹,你可千万要为孩儿做主啊,此事绝对不是孩儿所为,孩儿冤枉啊……”
叶修竹的话音刚落,就瞧见管家匆忙从院子外走了进来,目光从叶修竹身上扫过,径直走到了叶澜渊的身边,在叶澜渊的耳侧说了什么。
叶修竹眼巴巴地盯着叶澜渊,却见叶澜渊在听完管家的话之后,猛地变了脸色。
“你说此事是别人胡言乱语污蔑你?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叶澜渊问着,神情不辨喜怒。
叶修竹想要知道管家究竟说了什么,抬眼看了眼管家,却见管家一直垂着头跟在叶澜渊的身后,一时间有些没谱,便只硬着头皮点了头:“是,我怎会带人去打大哥?可是大哥指认的我?我实在不知哪儿得罪了大哥,要大哥这样冤枉……”
话还没说完,叶澜渊却突然动了,猛地上前两步,走到叶修竹面前,抬起脚来狠狠地朝着叶修竹踹了过去,猛地将叶修竹掀翻在地。
这一脚着实不轻,叶修竹只觉得胸中疼痛难耐,咳嗽了许久,才稍稍缓过劲来,只一脸惊愕地望着叶澜渊。
叶澜渊声音像是凝结着寒霜:“你说你大哥冤枉你?若只是你大哥和他的小厮这样说也就算了,我叫管家派人去事发的地方查问了,有人瞧见了当时发生的事情,且还认出了你的画像,听到有人叫你二公子。”
“叶修竹,你倒是越发有本事了。推自己的弟弟下水,偷自己同窗的东西,如今更是叫人打自己的哥哥,你大哥被你打掉了半条命你可知道?”
叶修竹脑中嗡嗡直响,神情满是惊愕,怎么会?
此前他明明记得,叶子凡只有一个人,怎么突然多出一个小厮来指认他?
明明他仔细看过的,周围都没有人,为何却又有人瞧见了?
不,这一切定然是叶子凡的圈套,要不就是父亲蓄意诈他的。
“爹,此事的确不是儿子所为,一定是有人暗中捣鬼!”
叶澜渊气得笑了起来,只快步走到了叶修竹的跟前,猛地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叶修竹一巴掌。
“老爷!”林静柔惊呼了一声,快步上前将叶修竹抱在了怀中。
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叶修竹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只听见叶澜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若我没有充分的证据,会一口咬定就是你所为?除了当时有人瞧见了你,指认出了你的画像之外,我还让人去询问了林府那几位公子呆在身边的家丁。不过一百两银子就让好几个家丁都说了实话……”
叶修竹听到此处,才知道自己先前所为的确是彻底地被发现了。
像是突然被人泡进了冰冷的水中,叶修竹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从头冷到了脚。
“儿子……”叶修竹的声音呐呐的:“知错了。”
“呵,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了,你才肯认罪了?叶修竹,你倒真是有本事极了!”
“如今你能为了三两句的争执将自己的弟弟推入湖中,又能为了一点小事就带人将你大哥打得半死,是不是我今日打了你,你会记恨着,总有一日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啊?”
叶修竹张了张嘴,半晌才只低声道:“孩儿不敢。”
叶澜渊深吸了一口气:“来人,将二公子带到祠堂跪着!我要亲自执行家法!”
家法,是让人尽数脱去身上衣裳,躺在凳子上,打上五杖。一边打,被打之人还要背出叶家家训,错了一处,便加一杖。
“老爷,不要!”林静柔的声音尖利,脸上满是泪水,跪在地上用双膝行到叶澜渊的面前,仰着头望着叶澜渊:“老爷,修竹他才九岁,他怎能受得住家法?老爷——”
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
叶澜渊的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够承担得起后果?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说罢,也不再看林静柔,只扬声叫人:“拖走!”
家丁上前拖了叶修竹,径直往祠堂走去。
叶修竹想要站起身来自己走,只是因着方才在雪地里跪了一段时间,腿早已经发麻,便也只能任家丁拖行着。
到了祠堂,叶修竹便被扔到了地上,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到叶澜渊的声音响了起来:“祖宗牌位面前,没个跪象,还不赶紧跪好?”
叶修竹咬了咬牙,直起身来跪好了。
随即身后就响起了叶澜渊的声音:“请家法!”
叶修竹便又被人拖了起来,将衣裳扯了,按在了凳子上,又瞧见管家上前几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个约摸半个手掌宽的棍子。
叶修竹的目光落在那棍子上,浑身打了个颤。
“背家训!”叶澜渊厉声道。
叶修竹脑中空白一片,那里还记得什么家训。
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背出一个字来,叶澜渊冷笑了一声:“背不出来?”
叶修竹咬着牙没有应声,随即,背后便传来火辣辣地疼痛,叶修竹却突然惊声痛呼出声:“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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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极痛的,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打得移位了一般,痛得眼泪都飚了出来。
“爹,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叫人打大哥的,求爹在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那痛意仍旧未消,叶修竹急促地叫喊出声。
“错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认个错就能解决的。今日我就要让你知道知道,犯了错会遭受到什么样子的惩罚,让你从此记住,以后想要犯错的时候也能仔细思量思量,看看你能不能够承担得起后果。”
叶修竹咬紧了牙关,手紧紧握紧了身下的宽凳。
又是一棍子落了下来,叶修竹的后背顿时红了一片,额上隐隐渗出汗水来,脸色愈发苍白,忍不住地想要喊。
林静柔再也忍不住,飞快地冲了上去,伏在了叶修竹的身上:“老爷,是妾身没有教导好修竹,让修竹做了错事,妾身的责任最大,老爷要打,就打妾身吧,不要再打修竹了!妾身甘愿为他受罚……”
叶修竹咬紧了牙关:“娘!你这是做什么,我是男子汉,打一打没什么的,娘,你让开。”
“呵。”叶澜渊瞧着面前这副母子情深的模样,却是觉着有些讽刺,他虽也心疼叶修竹,却也明白,什么事情能够纵容,什么样的事情不能纵容。
见林静柔执意如此,便冷声道:“你若是执意要代他受罚,我成全你便是。”
说罢,手中棍子就毫不留情地落了下去。
叶修竹察觉到身后的妇人身体猛地紧绷了起来,抱着他的力道大了一些,却似乎在紧咬着牙关不痛呼出声,心中愈发地慌乱了起来:“娘,你没事吧?娘……”
叶澜渊蹙了蹙眉头,手中的棍子却仍旧没有留情。
一时间,痛呼声惊叫声响起一片。
祠堂中发生的事情叶子凡却是不知道的,只饺子将方才发生在院子里的事情告诉了叶子凡:“老爷派人去打探过了,倒也是咱们运气好,竟然还有旁的人证,正好证明了二公子对公子动了手。”
叶子凡嘴角微微扯了扯,只觉得有些痛,便又迅速地板起了脸。
运气好?
他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运气,那所谓的路人,本就是他刻意安排的。
“还有老爷也派人去问了林家那几位公子身边的家丁,似乎递了些银子,就有人承认了。这样一来,人证有了,二公子是无论如何也狡辩不了了。”
饺子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公子你方才没有瞧见,老爷可气坏了,叫二公子在院子里跪着,问了二公子好几遍,二公子却一口咬定不关他的事,后来知道老爷手中握着的证据之后,一下子就怂了。”
“老爷还踹了二公子一脚,我瞧着那一脚,怕是不轻。后来又叫人拖着二公子去了祠堂,说是要请家法。这回,二公子可是真正惹怒了老爷了,只怕这回老爷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饺子说完,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叶子凡的神色。
“公子,你今日非要让我跟着你一起去书院,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叶修竹会对你动手啊?”
叶子凡抬起眼来看了饺子一眼,心中暗自想着,倒也没有笨的太厉害。
只是却仍旧摇了摇头:“要是我早知道,定会让车夫改道而行,又何至于被人打成这副模样?”
饺子是看过叶子凡身上的伤的,听叶子凡这样一说,自是没有丝毫怀疑,只咬了咬唇:“二公子实在是太过心狠手辣了,公子身上的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了。”
“无妨,大夫说静养半月,约摸半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吧。”叶子凡漫不经心地应着。
“那这半个月,公子可得受苦了,得喝极苦的药,还得一直躺着不能妄动。”饺子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
叶子凡倒是笑了起来:“有什么好可怜的?正好这大冬天的,每天都那样冷,我都不想去书院,如今倒是终于如愿了。可以不必每日起早,迎着风雪出门了,多好。半个月之后,便快要过年了,书院中也该放假了,又可以接着休息,我觉得挺好的。”
饺子眨巴眨巴眼,“啊”了一声:“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
下人送了药来,饺子连忙端了过来,试了试冷热,扶着叶子凡坐了起来,要喂他吃药,叶子凡却径直端了过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喝了下去。
饺子看得目瞪口呆,接过空碗的时候仍旧没有回过神来:“公子,都不觉得苦吗?”
叶子凡笑了笑:“这点苦算什么?”
饺子瞪大了眼,却是悄悄尝了一下,顿时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叶子凡见状哈哈笑了起来,饺子瞪了叶子凡一眼:“公子就知道欺负我,不行我得去打探打探,二公子如今什么情形,说着就跑远了。”
饺子人小,嘴又甜,倒是很快地打探到了消息:“听闻老爷果真动了真格的,请了家法,打得可狠了。只是夫人心疼二公子,替二公子受了几棍子,似乎也被打伤了,一离开祠堂就请了大夫去了主院。二公子也已经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老爷让他罚抄家训,明日一早还得抽查呢。”
叶子凡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墨色。
叶修竹,有一个对他极好的娘。
可惜,他没有。
接下来的几日,叶子凡倒是果真乖乖呆在自己房中静养。
因着叶澜渊吩咐管家亲自负责叶子凡的吃喝住行,叶子凡的日子倒是好了许多。
屋中半旧的摆设都尽数换了,换上了全新的,还添了不少东西。
每日里三餐都有了荤腥,午饭和晚饭俱是鸡鸭鱼肉俱全,多了好几个菜。
绣房也送了好几件新的衣裳过来,几乎都是叶子凡甚少穿的料子。
不过,叶澜渊却也再也没有来看过他,倒是管家日日都来,询问询问叶子凡身子如何,问一问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琴姨娘也在事发的第五日带了叶川前来探望。
叶子凡见琴姨娘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叫了饺子带着叶川出去玩雪了。
果然,等着叶川与饺子一走,琴姨娘便开了口:“大公子果真……好手段。”
叶子凡笑了起来:“不过是向阿川学的罢了,当初阿川不也自己退进水中,以陷害叶修竹吗?我不过是做了,与阿川同样的事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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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觉着有些好笑,他都不曾叹气,倒是饺子将他的气全都叹完了。
不一会儿,叶澜渊就又带着叶修竹来了,身后还跟着林静柔。
一段时间不见,叶修竹倒似乎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一进了屋便抬起眼来看了叶子凡一眼,只是眼中的戾气却比往日更盛。
知错?
叶子凡愈发想笑了,叶修竹这模样,那里是知错的样子。
叶澜渊跟在叶修竹身侧,声音带着威慑:“还不赶紧给你大哥认错?”
叶修竹见叶澜渊看向他,眼中戾气迅速散去,只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大哥,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因为大哥的字写的比我好,就心生嫉妒,不应该带人来欺负大哥。我知错了,还望大哥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
叶子凡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二弟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说清楚了就好了。二弟若是喜欢我的字,以后二弟也可以与我一起练字,你我兄弟,我自会好生指导的。字多练练就好了,犯不着嫉妒的。”
叶修竹的手在袖中紧握着,脸上却是一派欢喜模样:“如此,那多谢大哥了。”
叶澜渊亦是笑了起来:“见你们兄弟冰释前嫌,我心中亦宽慰了。”
一旁的林静柔浅笑着点了点头,忙叫了一旁的丫鬟来:“子凡受了伤,也应该多补一补身子,这是我叫人准备的补品,快,给大公子送过去。”
丫鬟从食盒子中取出了一碗汤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叶子凡跟前。
叶子凡眉眼一动,,忙不迭地道谢:“多谢母亲。”
“天气冷,汤凉的快,你趁热喝。以后有什么需要,也尽可来找我就是。”林静柔眸光温柔似水。
“是,孩儿明白的。”
叶澜渊又说了几句,才带着林静柔与叶修竹离开了。
饺子跺了跺脚:“二公子方才那哪儿是来道歉的态度,我瞧着他就是不知悔改的,兴许还在心里记恨公子呢。”
“恨吧,他越恨,对我而言,越是机会。”
叶子凡眯着眼冷笑了一声,端起汤碗,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
“公……公子!”饺子惊呼了一声:“夫人送来的东西,公子怎可随意乱吃?万一……万一里面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你是害怕她给我下毒?”叶子凡抿嘴笑了起来:“不会的,无论是夫人还是老爷,都舍不得我死的。”
他的存在,定然是林静柔和叶澜渊心中的一根刺,可是这么多年了,林静柔和叶澜渊有无数机会可以杀了他,却一直没有动手,只是放任别人欺辱他罢了。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如今却是明白了。
他好好活着,西蜀国才会继续给叶澜渊提供琉璃,琉璃可以创造巨大的财富,就因为这个,他们也会让他活着。
叶子凡安安静静地将汤喝完了,才将空碗递给了饺子,开口吩咐着:“这段时日,我爹和管家给我送了不少好东西来吧?”
饺子点了点头:“我都给公子收起来了,公子要用吗?”
“你去将东西都拿过来。”叶子凡吩咐着。
饺子不知叶子凡要做什么,却也乖乖将东西都取了过来。
最多的还是笔墨纸砚,还有一些书册。除此之外,便还有一些新衣和屋中的陈设。
叶子凡仔细辨别了一番,选了一些值钱些的笔、墨块、砚台,还有叶澜渊送过来的孤本,以及一些小巧精致些的陈设,如花瓶之类的。
挑选妥当之后,叶子凡才抬起头吩咐着饺子:“快要过年了,我也休养了快半个月了,明日我去同我爹说一说,带些东西去拜访文瑞先生,感谢他对我的教导。你将这些东西都包起来,想法子带出府去。”
“全部?”饺子瞪大了眼。
叶子凡想了想:“你看着办吧,若实在是没法拿的就先放起来。”
饺子咬着手指望向那一堆物件,终是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第二日叶子凡去见了叶澜渊,听叶子凡说是要去拜访文瑞先生,叶澜渊立即便同意了,还专程嘱咐管家准备了不少礼品。
便借着那小半车礼品,饺子将叶子凡准备的那些东西俱都夹杂在其中带出了府。
叶子凡找了家没有叶氏标志的当铺将东西给当了,倒是得了好几百两银子。
拜访了文瑞先生,文瑞先生只收下了一本孤本的字帖,其它俱都退了回来,还送了叶子凡亲笔所书的一副对联作为回礼。
回了叶府,叶子凡就带了对联去主院。
刚走到主院门口,却瞧见主院中站着几个人。
那几人叶子凡倒是都认识,是叶府旁系的三位叔伯,还有两位堂弟和一位堂兄。
几人正在交谈着,叶子凡蹙了蹙眉,站在了院子门口没有进去。
“呵,他还是叶家家主,这般纵容自己的儿子,就因为叶修竹得罪了户部侍郎的儿子,户部一直打压我们叶氏,年底本就是缴纳杂税的时候,如今行商的税极重,往年我们还可以从中疏通疏通,节约几十万两银子的税,今年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行了。我打探了许久,才知道竟是叶修竹造的孽。”
“可不嘛,叶澜渊若是不拿出说法来,咱们可不能放过了。”
“他仗着自己是家主,一手攥着好几条最赚钱的商道,不让我们插手,这回,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让他交两条出来才是。”
“呵,叶澜渊的确是有些本事,只是奈何,他再有本事也后继无人啊。你瞧瞧他的那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窝囊。他将那么多商道攥在手里有什么用?”
“咦……”
其中一个叔叔眼睛一亮:“你说起此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让叶澜渊吐出两条商道来。”
“什么法子?”
“叶澜渊的几个儿子不是没用吗?咱们就可以借叶修竹的事情来发难,左右现在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家宴上,就让各房出一个孩子来比试比试。我们若是输了,从此商道之事就不再提,叶澜渊若是输了,琉璃咱们不动他的,也动不了,就让他乖乖将最赚钱的东南两条道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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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得到了院子里好几个人的一致认可。
“咱们其它四房,最大的孩子十五岁,早随着一同行商好几年,即便是与叶澜渊孩子年岁相当的几个,如今基本的看账也都会了,还时不时地随着我们一同去店铺巡视,店铺中的情形也从来不陌生。倒是从不曾听闻过叶澜渊带孩子去店铺上的……”
“那就这样定了,只是现在却也不能够透了风声,不然让他提前得了消息,刻意准备了,咱们的优势便也不那么明显了。”
几人正说着话,叶子凡就瞧见叶澜渊陪着另一个中年男子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叶子凡也曾经在每年过年时候的家宴上见过,是叶府的大房,叶澜渊的大哥。
叶澜渊原本排行老三,不过却因为是嫡子,且掌握了琉璃商道的缘故,才得了这家主之位。
便正是因为叶澜渊排行第三,却得了家主之位,其它叔伯心中自然是嫉恨的,总是借机为难。
听方才那几位叔伯堂兄话中之意,今日他们来,是因为叶修竹此前偷了钱启明的东西,惹怒了钱启明那身为户部侍郎的爹,导致叶氏的商铺最近遭受了户部为难。所以他们今日来向叶澜渊讨个说法。
叶子凡的目光在叶澜渊脸上扫过,便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却隐隐蕴含着怒意。
“我尚有要事处置,就不亲自送你们出府了。管家……”
叶澜渊叫了管家上前,送几人离开。
叶子凡见几位叔伯堂兄就要出院子,连忙避到了一旁。
等着管家带着人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叶子凡才听见叶澜渊咬牙切齿地声音响起:“一个二个的,狼子野心,呵……”
只是心中却还是气的,若非叶修竹不争气,也断然不会出这样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叶子凡微微挑了挑眉,从墙角绕了出去,进了院子。
“爹爹……”
叶澜渊听见声音,看了过来,脸色仍旧有些不好,声音也十分的冷漠:“你怎么来了?”
叶子凡垂下头:“孩儿探望文瑞先生回来了,文瑞先生并未收下孩儿带过去的礼品,只从中挑选了三本孤本书册,其它都让孩儿又带回来了。先生还写了一副对联给我……”
叶澜渊没什么心情理会这些事情,只敷衍地道:“知道了,文瑞先生不要的东西你待会儿让管家重新登记入库便是,对联你也交给管家,叫他寻个地方挂起来。”
叶子凡应了声,便听见叶澜渊问着:“你还有什么事吗?”
叶子凡沉吟了片刻,低声开了口:“爹爹,方才孩儿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几位叔伯和堂兄在院子里说话……”
叶子凡微微顿了顿:“我听他们说,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爹爹交出东南两条商道来不可。”
叶澜渊原本紧蹙着眉头,不甚在意地模样,听见叶子凡说起商道,这才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了过来:“他们果真如此说?”
“是。”叶子凡颔首:“且我还听见他们商议,要在除夕家宴的时候,让各房选一个孩子出来比试,若是他们赢了,就让爹爹让出商道,若是他们输了,则从此不再提及此事。”
叶澜渊眼中似有狂放暴雨袭来:“呵,果真好算计。”
叶子凡眨了眨眼:“几位堂兄都比我们大,早已经在接触商场那些事情,对咱们实在是不公平,到时候爹爹不答应比试就是了。”
叶澜渊笑了笑:“他们既然打着这样的主意,便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让我同意此事。我虽是家主,只是叶府却并非我的一言堂,他们三人联合起来,非要弄个比试,我却还是没法子拒绝的。”
“那该怎么办啊?”叶子凡一脸为难:“难道果真让他们抢去两条商道?”
“自然是不可能的。”叶澜渊冷下脸,见管家送了人回来了,径直吩咐着:“去,将二公子与四公子请过来。”
不一会儿,叶修竹与叶川便都来了,见着叶子凡与叶澜渊在院子里站着,叶修竹的眼神微微一闪,垂下了头。
叶澜渊将兄弟三人都带到了书房之中,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着:“你们平日里在书院,可会教你们看账本?”
“账本?”叶修竹一脸茫然。
叶川摇了摇头:“先生不曾教过,不过倒是教习过一些算数。”
叶澜渊眉头一蹙,沉默了片刻,才随手取过了一本账册翻开了一页递了过去。
“你们三人看一看这一页,算一算,这一页上面,进项多少,出项多少。”
叶修竹最先接过了账册,目光一落在账册上,瞧见那密密麻麻的字便有些犯怵。
只是见叶澜渊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爹爹能给我一个算盘吗?”
叶澜渊叫管家拿了三个算盘出来,让他们兄弟三人各自拿了一个:“你们一起算,瞧瞧谁先算出正确的结果来。”
叶川与叶子凡便都上前,仔细看了看账册上的字。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的声音。
叶澜渊的目光在三人手中的算盘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叶子凡的手上。
叶子凡最先算出了答案,抬起头朝着叶澜渊看了过来:“爹,孩儿算好了。”
叶修竹与叶川闻言,俱是诧异地望向叶子凡。
叶修竹脸上讪讪地:“这么快,结果定然不对。”
“结果对的。”叶修竹话音刚落,却听见叶澜渊开了口。
叶子凡神情不悲不喜,浅浅淡淡地道:“不过是简单的进项出项相加便是,先生教过珠算的,不怎么难。”
叶修竹听叶子凡这样说,眼睛瞪得愈发大了一些。
叶澜渊沉吟了片刻,又从一旁抽出了一本账本,递给了叶子凡:“那你瞧瞧,这账册上,是否有什么出入?”
叶子凡接了过来,快速地拨弄着算盘。
不到一刻钟,便又开了口:“进项出项与最终结果都对得上,只是我瞧这账册上写着一斗米六十钱,可是前几日我打街上过,粮店里面的米上面标着的价格是一斗米十钱……这出项上有上万斗米,这算起来差距便有些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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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之后,叶子凡每日里便须得额外用三个时辰来看账本,偶尔还会跟着叶澜渊去叶氏的商铺巡查。
林静柔听闻之后,实在是坐不住,倒是去问了叶澜渊一回。
叶澜渊将旁系打算在除夕夜借由比试的名头争夺商道之事同林静柔说了,连同叶子凡请求若是赢了比试,就跟随商队去四处走走长长见识。
林静柔倒是沉默了下来,心中打着自己的算盘。
没过几日,就到了除夕。
叶府嫡系与旁系皆聚到了一同,吃了团圆饭,一大家子人一同守岁,酒过三巡,叶府四叔果真提出了比试。
提议一出,老大与老二便立即附和了起来。
叶澜渊沉默地喝了一杯酒,眸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转,便扯了扯嘴角:“那就比吧。”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只是若是年龄相差太大未免有失公允,我叫子凡来比试,大哥的第三子云景,二哥的长子明扬与子凡的年岁相差不多,四弟的锦言比子凡倒是还小一岁,不过若是想要参加,也是可以的。就让他们四人来?”
其余三人皆没有异义,被叫到名字的四个孩子便站了出来。
叶家大伯沉默了一下:“这题似乎谁出都不怎么合适,该如何考?”
叶澜渊笑了笑:“这倒是不难,今年叶氏名下所有店铺的账册都已经送了过来,其中也包括你们三府的,我叫人将所有账册都搬过来,让他们一人从中选出一本来,咱们随意指定其中一页,让他们来算便是。”
三人都应了,叶澜渊便去叫人将账册都搬了上来,账册极多,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四个孩子各自上前,从中抽了一本。
叶澜渊叫人送上了三颗骰子,用骰子扔出了一个数字:“第十一页,开始吧。”
四人连忙翻到了第十一页,迅速地打起了算盘,一时间,场中除了算盘的声音便再也听不到其它。
叶澜渊倒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喝着,其余三人皆是瞪大着眼睛望着众人手中的动作。
叶澜渊一本酒尚未喝完,叶子凡便已经用手摁住了算盘:“进项六千四百三十两银子,出项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八两。”
叶澜渊挥了挥手,叫了管家将叶子凡面前的账册拿了过去,管家亦是算了一遍,才开口道:“大公子得出的数目是对的。”
老四却怎么也不信,叫管家将账册和算盘一并拿了过去,亲自算了一遍,眉头就蹙了起来。
“光是会打算盘算账也没什么用,身为叶家的子弟,还得会经商之术才行。经商之术,最为重要的便是如何赚钱,叶府也有许多不赚钱的商铺,每年年底商铺若是亏损了,掌柜都会写一份陈情书,将商铺的详细情形仔细说明一番,寻找缘由……”老大施施然开了口。
不等他说完,叶澜渊便笑了起来:“我懂大哥的意思了,这些陈情书倒也堆放在我的书房的,我已经全部看完,并且批注好了。我叫人拿过来,我随意抽取一封,将陈情书中商铺的情形念给大家,你们来想一想,那家商铺的问题出在了何处,该如何改进,想出来之后,写在纸上。时间为,一炷香。”
众人应了下来。
叶澜渊叫人搬了东西过来,抽了其中一封展开了来。
“唔,这个是叶氏在淮阴的一家布庄,布庄此前生意极好,只是今年年中的时候,因着天气比往年更加潮湿,存放在仓库中的布料都发霉了,共有上万匹布,且大多是好布。一直到十一月,掌柜才发现。布庄的掌柜见此情形,便想了个法子,让染坊将这批发霉的布料都染成了深色,觉得应该看不出来。而后,卖了出去。”
“结果却被人发现了,订购布料的老主顾纷纷觉得布庄掌柜以次充好,全都撤销了订单,一时间布庄损失惨重,布庄的信誉也严重受损。”
叶澜渊抬起眼来望向几人:“这种情形之下,应当如何做,才能挽回布庄原本的那些客人,甚至招揽更多的新客,扭亏为盈呢?”
说完,叶澜渊就叫人在一旁燃了香。
四人皆沉吟了许久,眼瞧着香都燃了大半了,才纷纷开始落笔。
待香灰落尽,叶澜渊便叫了停:“时间到了,管家,将几位公子的答案收上来吧,顺便给大家念一念。”
管家应了,将纸都收了起来,随意打乱了顺序,从最上面的开始念起:“回收所有已售出的有问题的布匹,逐一赔偿道歉。”
“承诺所有从叶氏布庄进货的客人,一旦发现有问题的布料,双倍赔偿。”
“所有老客人从叶氏布庄进货,五千匹布以内,皆可先拿货,货卖出之后再行付货款。若是一个月之内没有卖完,可以退换货品。新客人若有担保,亦可如此。在所有叶氏的布料中做好暗标,一旦货品出了问题,证实是叶氏的货,且确认是因为叶氏的疏忽而导致的问题,皆可获得双倍赔偿。”
“疏通关系,压低价格,给采买以回扣。”
叶澜渊笑了笑,转过头望向自家兄弟三人:“你们觉着,哪一个更为妥帖?”
“自然是第三个。”二叔应着,其余两人皆颔首附和。
“那便是没什么意见了,第三个答案,是谁的?”叶澜渊问着。
叶子凡连忙站起身来:“是孩儿。”
“怎么可能?”叶四有些不信,眉头轻蹙了起来。
只是看其余几人的神情,却也不得不相信,那的确是叶子凡的答案。
叶澜渊不予置否,只神情淡然地道:“我来说说子凡的答案好在哪里,其它几个答案差在哪里吧。”
“首先,回收所有问题布匹,双倍赔偿。这一个便不存在任何可能性,虽然在咱们布庄订货的几乎都是大客户,可是他们拿了货也是拿去售卖的,这一售卖,货物流通出去,想要回收,便是痴人说梦。”
“其次,第二个答案,所有在叶氏进的货物,若是出了问题,双倍赔偿。经由此事,叶氏的招牌已经砸了,你要双倍赔偿,也首先要有人愿意在你这儿进货。且你须得防备有居心不良之人,刻意将货品毁坏,来骗取赔偿。且即便解决了这个问题,你可以承诺,别的布庄也可以这样承诺啊……”
“最后一个……”叶澜渊笑了一声:“叶氏的东西素来物优价廉,一再压价,只会让人觉得叶氏的东西没人要了,都是些次品,至于回扣,这本是一直都在做的。”
话音一落,却听见有一个孩子站起了身来:“那叶子凡的答案也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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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叶澜渊倒也不恼,只笑着道:“那明扬说说,如何不好?”
“货卖出去之后再付货款,若是有人拿了货卖了之后不付钱呢?”叶明扬站起身来,振振有词。
“明扬说的,的确是问题,那子凡你来说说,你是如何考虑的?”叶澜渊并未回答叶明扬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扔给了叶子凡。
叶子凡微微仰头应着:“叶氏最大的优势,在于产业涉及面广,遍布整个楚国,且资金雄厚。想必同叶氏合作的这些商户也明白这个道理,拿货的时候自然会写下欠条,若是他们想要赖叶氏的账,咱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且,我也说明了,是五千匹以内的,可以质押货款,即便是有人赖账,五千匹对咱们的损失也并不太大。”
“可是这一个法子,对来进货的商户而言,却是极其有吸引力的。作为一个商户,最要紧的便是流动资金,每一次进货,都是将流动资金换成货品,终归还是有风险的,这样一来,将商户的风险给解除了,商户自然愿意来咱们叶氏购置货物。”
“一月之内没有卖完的,可以退换货品,也可以方便商户根据自身售卖情况,更好的调整销售的货品。”
叶子凡细细解释完之后,所有人皆沉默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只是叶家大伯二伯四叔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叶澜渊笑着望向自己的三个弟兄:“即便是三局两胜,子凡也已经赢下了比试,方才大哥二哥和四弟承诺下来的话,可作数?”
叶家大伯虽脸色铁青,却也勉强笑了笑:“自然是作数的。”
“那便好。”叶澜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希望大家说话算话,这商道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场中一下子冷了下来,叶澜渊却似乎浑然不在意一般,只抬起眼来吩咐着管家:“差不多快要子时了吧,叫人将烟花准备好,今日是除夕夜,怎能没有烟花?”
不一会儿,子时便到了,管家早已经命人将烟花摆了出来,叫下人放了。
只听见几声巨响,烟花升空,在夜空中乍然散了开来。
叶子凡抬起眼来望向夜空中绚烂的景象,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今年这个年,似乎是他从小到大,过得最惬意的一个年。不过没什么关系,以后,他只会过得一年比一年好。
而如今在场的这些叶府的其他人,只怕却只会过的一年比一年不好。
孩子们见下人放烟花,也跃跃欲试,一时间,场中便又恢复了热闹。
过了子时,孩子们玩闹得累了,便开始有些困顿了,叶澜渊见状,就叫孩子们想回屋歇息的都散了。
叶子凡顺势告了退,带着饺子离开了。
饺子一路都十分雀跃,十分激动的模样:“公子今日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瞧着旁系那几位主子的脸都黑了,哈哈。”
“还有夫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二公子更是从头到尾都撅着嘴。”
“今日公子给老爷挣足了面子,以后老爷定然会对公子更好的吧?公子的苦日子就快要过去了,总算是熬过来啦。”
叶子凡听着饺子的碎碎念,嘴角微翘,却是停下了脚步。
饺子也跟着停了下来:“公子,怎么了?”
叶子凡转过头望向他:“我已经同爹爹说过了,等着过了年,我就会离开叶府,跟着商队一起到处走走。”
“啊?”饺子闻言瞪大了眼:“为什么啊?此前府中的人都为难公子欺负公子,公子也忍下来了。现在都已经好了,公子为何还要离开啊?”
叶子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只要有夫人在,她便不会让我过得太好。叶府之中处处都是她的人,我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他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想要让自己迅速的强大起来,便不能呆在叶府,有林静柔盯着,断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只有离开叶府,靠自己的本事,让自己变强。
唯有这样,才能做他自己想做的。
“你可愿和我一起走?”叶子凡问饺子。
饺子歪着脑袋望向叶子凡:“我是公子的人,是公子救回来的,自然公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了,公子什么时候离开,我好给公子收拾东西。若是要出远门,大件的东西也带不了了,得多带些银子,房里的东西都可以换成银子。”
见饺子已经自顾自地盘算了起来,叶子凡嘴角一翘,终是笑了起来。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府中厨房送来了饺子。叶澜渊忙着应付前来拜年的人,一直很忙,却也让管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叶子凡从中拿了两个成色好些的玉佩,准备出府找个地方卖掉换成银子。
刚一走出院子,却瞧见叶修竹气势汹汹地带着人过来了。
饺子跺了跺脚:“这个煞神怎么又来了?难不成又是来找公子麻烦的?”
叶子凡眯着眼看着,吩咐着饺子:“你跑,往前院跑去,晃荡一圈再回来。”
饺子闻言,连忙飞快地跑了,叶修竹见状,忙吩咐着身后的侍从:“追。”
只是饺子虽然人小,却素来狡猾机灵,一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叶修竹气急败坏,跺了跺脚,朝着叶子凡走了过来。
“二弟这是要做什么?”叶子凡浅笑着。
叶修竹冷哼了一声:“明知故问,对了,我还没有恭喜大哥呢,昨天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啊,我一直和大哥一起上学,倒是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竟然学会了这样厉害的本事了。”
“二弟贵人多忘事,莫非是忘了,此前爹爹有一次小考我们看账本,后来又去逛街,回来之后让我拿了账本回来看,第二日继续小考。后来爹爹便一直教我看账本,时常带我出去巡查店铺了。”
叶子凡眯着眼打量着叶修竹:“至于为什么没有带二弟一起,我想,大抵是觉得二弟天分不在此,有些愚笨吧。”
叶修竹瞪大着眼:“叶子凡!你大胆!竟然说我笨!来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子凡截去了话头:“二弟要与我动手?哦,难道二弟没瞧见,我方才叫我的侍从去请爹爹去了。若是二弟果真动了手,只怕这个年只有在祠堂里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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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叶子凡便同饺子一同,被管家送出了渭城,与商队会和,一同离开了渭城。
只是刚走十日,商队的人就传回了消息,说叶子凡与商队失散,不知所踪。
叶澜渊收到消息之后大怒,派人几番寻找,却也都并未找到叶子凡的踪影。叶澜渊便叫人向所有叶氏的商号都传了书信,吩咐他们若是见着有人拿了玉牌去求援,定要将人留下来,迅速送信回渭城。
只是却也一直没有人见过那玉牌。
冬月,西蜀国来人送了琉璃过来。叶澜渊惴惴不安地接待着,只是却并未有人提及要见叶子凡。
叶澜渊心中诧异,却也不敢问,生害怕他们只是忘记了这一茬,他一体机他们便又想了起来。
倒是曲奇率先提及了此事:“我们在来的路上遇着了子凡,他说他如今在外游学,长长见识,我瞧着他倒是长高了许多,叶兄果真教子有方,子凡不过十来岁,便能够独自游学。”
叶澜渊诧异地看了曲奇一眼,却把握不准他说这话究竟是夸奖还是讽刺,也不知叶子凡有没有与他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应着:“过年的时候,子凡与旁系几个孩子比试经商之术,赢了那几个孩子,我问他要什么奖励,他只说想要出去游历一番,增长增长见识。”
“我亦是八岁便开始随着父亲出外行商,旁系几个孩子也几乎早早地就开始跟着商队到处跑。便想着叶府的孩子,本就应该在行商的路上长大,也就许了。”
“不过说起来,我也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见过子凡了,倒是不知你是在何处见着他的?他过得可好?可曾与你提起过我?”
曲奇笑了笑:“我是半月前在西面的金阳县见着子凡的,我瞧着过得倒是不错,比之前看起来高了些也壮了些。”
“金阳县产茶,我是在一家茶楼见着他的,他说他前段时日路过金阳一处深山,见里面有许多野生的茶树,正是收秋茶的季节,茶树上的茶叶长得极好。他便花钱雇了一些农人,帮着采摘了不少秋茶,拿到茶楼来想要卖给茶楼的掌柜。”
“我跟着他一起去见了茶楼的掌柜,看他与掌柜谈生意,说价格,倒是十分熟练的模样,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将那批茶卖了个极好的价格。”
曲幽点了点头:“叶兄厉害,不到二十岁便成了叶家家主。教养出来的子凡果真也不弱,我十岁的时候可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做到这种程度的。”
“子凡还说,一路走来,他做了许多这种几乎算得上是无本的买卖,如今手头已经积攒了上万两银子了。”
曲奇亦是笑了笑:“他本来也是准备回渭城的,说你吩咐过,冬月左右务必回渭城一趟。我想着你十有八九是为了让他来见我们,所以才这样吩咐的。见他玩得开心,便同他说了此事,他说,既然如此,他就不急着回来了,让我们向你陪个罪。”
叶澜渊连忙笑了笑:“无妨,无妨的,他愿意玩就让他玩吧。”
“对了,他还托我们给你带了一些东西,都是他路过各处的时候给你买的一些地方特产,说不值几个钱,不过他带了一路,也算是一点心意。”
说着,就叫人拿了一个包袱上来,倒果真是极大的一个包袱。
叶澜渊见着,微微一怔,半晌才转开了目光。
等着送了客离开,叶澜渊在书房中坐了良久,走到那大大的包袱面前站定,将那包袱打了开来。
里面倒的确都是一些小玩意儿,却也的确是最能够反映一个地方特色的东西,叶澜渊走南闯北多年,自是一眼就能够认出来那些东西是什么,产自哪里。
淮南的丝绸,苏云的笔筒,锦州的枕头……
叶澜渊身后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抚过,沉默了半晌。
管家走了进来:“老爷,已经将人送出去了。”
叶澜渊点了点头,指了指包袱中的东西:“将这些东西都放到我房中吧。”
方才管家也在,自然知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应了一声,上前将东西收拾好。
叶澜渊看着他收拾东西,沉默了良久,才突然开口道:“你觉着,我这三个儿子中,最像我的是谁?”
管家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答。
叶澜渊似乎也并不等着他说话,便径直接着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他。”
叶澜渊微微蹙了蹙眉,只是眉头却又飞快地舒展了开来:“我娶他娘亲本事为了得到琉璃,进而家主之位。因而,我允许了他娘亲的死,对他也并未怎么上心。甚至有时候觉得,他是我为了家主之位不得不妥协的产物,觉得是一种耻辱。”
“所以我不喜见到他,所以我任由旁人打骂欺辱,甚至有时候我自己都会忍不住对他动手。可是他越大,我却越发的觉得,他与我实在是太像了。”
“聪明,识时务,有野心,却也有办法。”叶澜渊轻轻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若是叶氏交给他,兴许能够更好的发展下去。”
叶澜渊缓声说完,却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他是曲云雪的儿子。”
声音带着几分苦涩:“静柔,断然容不下他,即便能够勉强接受他活着,却也断然不会允许他成为叶家家主。”
管家已经将东西都重新收拾好了,正好听到此处,便抬起了头来:“老爷现在还年轻,操心这些事情却是有些为时过早了。到要选下任家主的时候,只怕还要再过个二三十年,那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却又谁也不知道了。”
叶澜渊闻言笑了笑:“是啊,左右还早,不着急。叶家的下一任家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他的。我还是须得好好地将修竹教导好才是……”
见叶澜渊自己有了决断,管家便也不再多言,只站起身来,叫人进来将包袱拿了:“老奴先行退下了。”
叶澜渊挥了挥手:“下去吧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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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这一走,便是五年。
只是即便是离开了五年,林静柔却也并未成功让叶澜渊忘记,他还有那么一个儿子。
只因,每过一段日子,叶子凡总是会想方设法地通过叶氏的商队带些东西回府,叶澜渊,林静柔,叶修竹、叶川,甚至叶澜渊的几个姨娘,从不曾有一个落下。
因而不只是叶澜渊,府中上下也都不曾忘记过,叶府还有这么一位离家在外的大公子。
五年后,又是一个冬月,叶澜渊正带着叶修竹一同,在叶氏的一家茶楼雅间之中翻看账本。
管家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老爷,西蜀国来人了。”
叶修竹这两年前便跟在叶澜渊身边学着处置各种事务,闻言率先抬起了头来:“可是送琉璃来了?”
叶澜渊轻轻颔首:“这个时候,想必应当是吧。”
说罢,就站起身来:“他们还住在福满楼?”
“是。”管家应着。
“走吧,过去瞧瞧今年的琉璃可有什么好东西。”
一行人到了福满楼,就瞧见了曲幽身边的侍从正好从楼上下来,见着叶澜渊,那侍从便笑了起来,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叶老爷先到楼上的桂园坐一坐吧,我家主子马上就过去。”
叶澜渊应了下来,上了楼。
不多时,雅间门就被推了开来,叶澜渊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去,就瞧见曲幽、曲奇和王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容貌极盛,皮肤细白如瓷,睫毛细长,脸上带着温软笑意,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梨涡,十分讨喜。
叶澜渊的目光在那少年脸上顿了顿,莫名觉着,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叶澜渊却也没有多想,只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着同几人打着招呼:“曲兄,王兄。”
三人坐了下来,那少年却只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叶澜渊,叶澜渊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想开口问,却听见曲奇哈哈笑了起来:“叶兄莫不是连自己孩子都不认得了?”
他的……孩子?
叶澜渊一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会与他们一同出现,却又说是他的孩子的,自然只有……叶子凡了。
心中这样想着,便又仔细打量了那少年半晌,这才发现,他会觉着这少年眼熟的原因,正是因为这少年容貌与叶子凡有些相像。
只是五年不见,五年前的叶子凡不过一个孩童,如今却已经是一个少年,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法子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叶子凡却已经笑着上前同叶澜渊行了礼:“爹……”
不等叶澜渊应答,就浅笑着道:“五年未见爹爹,爹爹认不出我也是正常。”
曲奇亦是笑着点了点头:“莫说五年了,我每年见你一回,都觉得你变得不少。”
叶澜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是啊,实在是认不出来了,变得太多了。”
顿了顿,却又肃容训斥着:“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五年,也不知回来瞧瞧爹,可让爹担心坏了。”
这话,自是一半虚情一半假意,不过是因着曲幽、曲奇与王润在罢了。
叶修竹到这时也回过了神来,瞪大着眼睛望着叶子凡,张了张嘴,却是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许久,才叫出了声:“叶……叶子凡?你是叶子凡?”
叶澜渊眉头蹙了蹙,转过头瞪了叶修竹一眼:“胡闹什么?叫大哥。”
叶子凡却是笑了起来,笑容和煦:“二弟。”
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叶修竹一番,脸上笑意愈浓:“二弟的容貌倒似乎没怎么变?”
曲幽目光在父子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方开了口:“好了,你们团圆认亲的,待会儿回府再说吧,咱们先将琉璃的事情说一说。”
叶澜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颔首称是,叫叶子凡在身侧坐了。
与西蜀国的琉璃交易已经十多年,一切流程几人都已经十分熟悉,倒是不一会儿就处置妥当了。
叶澜渊又与他们吃了顿饭,才站起身来意欲离开。
目光落在叶子凡的身上:“子凡同我一起回府吧?都已经回了渭城了,怎能还在外面住?”
叶子凡轻轻颔首,亦是跟着站了起来:“曲叔,王叔,我先回府了。得了空再来拜访……”
曲奇摆了摆手:“去吧。”
叶子凡方随着叶澜渊出了福满楼,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叶澜渊想了想,叫叶子凡同他一起上了前面的那一辆。
冬月里天冷,马车中烧了炭火盆子,倒是暖和。
叶子凡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解了下来,刚将大氅放在一旁,就听见叶澜渊问着:“这几年在外过得可好?”
叶子凡笑着点了点头:“也遭人骗到身无分文过,也因为将身上所有的钱全部买成了货物,只能挖野菜吃野味,不过总的来说,倒也还是十分有趣的。”
“身无分文怎么都不去叶氏的商号求助?不是给了你那玉牌吗?”叶澜渊蹙了蹙眉。
“就是想着,既然出门是为了游学,增加一些自己的经历,就不能够事事依靠家人,不过是饿饿肚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没有性命之忧。若是危及性命的事情,我定也会去求助的。”叶子凡笑意温和。
叶澜渊看了叶子凡一眼,沉吟了片刻,终是问了:“我让你随着叶府的商队一同,怎么刚出渭城没几日你就和商队走散了?你可知,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有多担心?”
有多担心叶子凡出了事,从此他就失去了琉璃商道。
只是后面半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讲的。
叶子凡垂下眸子,睫毛微微颤了颤,脸上的笑容亦是淡了下来。
“爹爹不知道?”
叶澜渊听叶子凡如此疑问,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叶子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带着几分自嘲,也似乎带着几分释然:“是我胡思乱想了。”
“我随着商队出了渭城,刚行至桔萍县,商队中就有人意欲杀我,当时险象环生,我亦是受了伤,好不容易逃脱,心中骇然,害怕回去在遭遇不测,便不敢回商队。”
“那时,我还以为,是爹爹不喜欢我,想要除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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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转身吩咐着身后的嬷嬷:“你叫人盯紧了叶子凡,有什么动静,都务必来禀报给我。”
许嬷嬷低声应了下来。
只是也不必特意派人盯着,不到两个时辰,便有各种各样的消息传到了林静柔的耳中。
“听闻大公子这次回来带了几乎快十车的东西,看起来皆是十分名贵,连用的杯碗盘碟都带着,且俱都十分精致。”
“大公子出手实在是大方,去帮着收拾青悟园的下人,大公子每人打赏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比一个普通下人一年的分例都要多了。”
“大公子长得也实在是太俊俏了,青悟园周围围了好多丫鬟,都是为了看大公子的容貌去的。”
“大公子待人十分和煦呢,先前一个丫鬟因着贪看大公子的容貌,打翻了茶杯,将大公子身上的衣裳弄脏了,大公子都没有发火,反而温声细语地宽慰那受了惊吓的丫鬟呢。”
林静柔与叶修竹听了,脸色皆是铁青一片。
“如今叶子凡的手段愈发厉害了,一回府就开始收买下人,呵……瞧瞧,不过几个时辰,都传得跟个谪仙似得。”叶修竹轻哼了一声。
林静柔看了叶修竹一眼,半晌才轻叹了口气:“若是你争气一些,无论叶子凡如何厉害,我也犯不着有丝毫担忧。”
叶修竹垂下眸子,神情阴郁。
终归是自己的孩子,林静柔也不忍再训,只抬起眼来问着嬷嬷:“老爷呢?老爷可还在府中?”
许嬷嬷欲言又止,见林静柔蹙起了眉头,终是开口道:“老爷陪着大公子到了青悟园,与大公子说了许久的话,后来大公子说他带了不少好酒回来,老爷起了兴致,就叫大公子开了一坛子,还叫厨房做了不少下酒菜,就在青悟园对饮畅谈起来。”
林静柔的手猛地拽紧,终是气急败坏,猛地将桌子上的茶杯拂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屋中的下人连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夫人息怒。”
林静柔紧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息怒?叫我如何息怒?老爷大抵是忘了,当初他要娶曲云雪的时候是如何同我说的,说娶曲云雪只是逼不得已,是为了拿下琉璃商道,是为了家主之位。说等他拿下家主之位,曲云雪他断然不会留。”
“后来曲云雪怀孕,他又说,他断然不会让旁人生下他的嫡子。后来曲云雪生孩子,死了,他又说,曲云雪已死,孩子得留下来,不然琉璃商道只怕就毁了,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东西,不能就这样放手了。还说只要我留叶子凡一条命,其它任由我处置。”
“我都信了,我一步一步退让,结果退让至今,成了这副模样!”
许嬷嬷连忙拉住林静柔的手:“夫人,二公子还在呢。”
林静柔抬起眼来望向叶修竹,就见叶修竹定定地望着他,似乎不曾想到,上一辈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林静柔咬紧牙关,眼中泛着水光:“修竹,你爹负了我!他骗了我!”
叶修竹站起身来,神情狠戾:“娘,叶子凡不能留,得除掉。”
林静柔几乎将牙齿咬碎:“除掉,除掉!若是能除掉,哪还会留到今日?五年前他离开渭城,我便叫人除掉他,结果还是叫他给逃了,如今还叫他回了叶府!”
“如今他回来了,就又是一个机会了,娘。”叶修竹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踱步:“娘,咱们得想办法,想办法……”
林静柔沉默了良久,终是咬牙点了点头:“对,想办法,他如今越来越厉害,若是不想办法除去,以后总有一日会爬到我们头顶上来。”
叶修竹颔首:“娘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办法……自然是没有的。
林静柔闭上眼,咬了咬唇:“总会有的,你莫要着急。只是你一定要记着,叶子凡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千万莫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的……”叶修竹应了下来,只是眼中却闪烁着几分嗜血的光芒。
叶修竹在林静柔屋中待了会儿,便告辞离开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叶修竹走后,林静柔方跌坐在椅子上,望着屋中的炭火盆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只觉着心底冰凉一片。
半晌,才抬起手来拢了拢头发,望向许嬷嬷:“你去帮我清点清点我的嫁妆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
许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静柔一眼:“夫人果真要……”
林静柔苦笑了一声:“不然呢?他若不除,修竹要怎么办?”
院子里传来下人请安的声音:“老爷。”
林静柔连忙站起身来:“我的头发衣饰可妥帖?”
许嬷嬷仔细帮林静柔整了整衣裳,方颔首退到了一旁。
林静柔嘴角勾了起来,扯出一抹温柔笑意,迎了出去。
叶澜渊已经进了正厅,林静柔连忙上前,将叶澜渊身上的氅衣褪了下来。
立在叶澜渊身边便闻到了一股子浓厚的酒味,林静柔蹙了蹙眉,面上神色却是关切的:“听闻老爷与子凡把酒言欢,还以为老爷会晚些回来,妾身都还没有来得及叫下人给老爷准备醒酒茶呢,这就让人去煮来。”
叶澜渊脸上倒是不见丝毫醉意,眼神清明。
“没喝多少,不用解酒茶,你随意给我倒杯茶就是。”
林静柔连忙应了,亲自提了茶壶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叶澜渊。
叶澜渊也没接,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林静柔将那茶杯放在了叶澜渊的手侧,方浅笑盈盈地望向叶澜渊:“方才我在院子里,却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子凡的消息。说子凡带了近十车行李回来,所穿所用都十分精致华贵。还说子凡对下人亦是出手大方……”
“也有说子凡长相俊逸,将府中丫鬟的魂儿都给勾走了的。瞧先前妾身可说准了吧,子凡那容貌,可实在是太盛,以后只怕来求亲的都要将咱们府门给踏破了。”
叶澜渊沉默地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随即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动作有些重,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响声。
林静柔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愣愣地望向叶澜渊。
“五年前,子凡离开渭城之后,买通了商队里的人要杀他的,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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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柔眼睛瞳孔猛地放大,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与惊惧,笑容亦是干涩了几分:“老爷……说……说的什么话呢?什么买通商队的人?要杀谁?”
叶澜渊与林静柔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认识了近三十年,对林静柔亦是十分了解,一瞧她的神情脸色,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子凡当时才十岁,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你也不能容下?”
林静柔的手在袖中握紧,收紧攥得生疼,咬着唇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却放弃了反驳:“是!我就是容不下他!”
说完,眼中却积蓄起了泪水:“怎么?你觉得心疼了?当初你要娶曲云雪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当初我嫁进叶府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是你先负了我!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继室,变成后母!”
“当初你明明同我保证过,绝不会对叶子凡过分关注,只要我留他一条性命,其他任由我处置。五年前你突然对叶子凡那样好,让叶子凡出尽了风头,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修竹,还有柔儿的感受?”
“是你背信弃义在先,我不过是……”
声音却突然哽咽了起来:“我不过是害怕而已。当初因着你娶过妻,我嫁过来是继室,我受尽了家里姨娘姐妹们的嘲笑,说我是林府嫡女,却嫁得这样落魄。可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嫁了,若是你还将叶氏交给了叶子凡,你叫我如何面对娘家人?”
叶澜渊定定地望着林静柔,手轻轻捏了捏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才道:“此前我也与你解释过的,我不会将叶氏交给子凡的,你为何就不信我?”
“我应该信你吗?当初你说要娶我,转身就娶了曲云雪。当初你说我可以任意处置叶子凡,只需留他一条命,可是转眼你就对叶子凡那样好,却三番四次地责罚修竹。我怕了啊……”
林静柔的眼中溢满泪水,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我怕再横生枝节,叶子凡太过聪明,我怕你给他哪怕只是一点的好,他就能够顺杆往上爬。我怕总有一日他会爬到我们母子三人的头顶上,我们当初欺负了他,若是有那一日,他定会十倍百倍的还给我们!”
叶澜渊伸手拉住林静柔:“你冷静一些,子凡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林静柔哈哈笑了起来:“你很了解他吗?他自打出生之后,你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见着了,不是打就是骂。五年前倒是稍稍好些,可是你待他好些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叶府。”
“这五年,咱们没有丝毫他的消息,他变成了什么样,他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
叶澜渊沉默着,林静柔所言不假,他的确全然不了解如今的叶子凡。
看叶子凡如今的做派,似乎在外面赚了不少银子,他却全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赚的钱,在外面都经历了些什么。
叶子凡虽然待他十分恭敬,可是这份恭敬之中,却也透着疏离。
半晌,叶澜渊才抬起头来:“叶子凡之事我自由决断,你放心,我断然不会让子凡插手叶氏的事情,且我看着他如今的情形,只怕也没想过要插手叶氏。这两年来,我一直将修竹呆在身边,一手教导他熟悉商场之事,难道用意还不够明显吗?”
“五年前那件事情我也不再追究了,只是,叶子凡还是得留着,每年西蜀国送来的琉璃虽然不多,可是收入却是十分可观的。且宫中的贡品琉璃都是咱们在供给,若是突然断了,可就是大罪。”
“你再不喜他,也应该摆出母亲的样子来,莫要被人挑出刺来。”
林静柔紧咬着唇,抬起手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呜咽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叶澜渊看了林静柔一眼,心中喟叹,手摩挲着手边的茶杯,半晌,终是站起了身来:“我还有事情要处置,你早些歇息吧。”
“是……”
见叶澜渊要出门,丫鬟连忙递过刚刚熏烤暖和的大氅,林静柔上前给叶澜渊披上,亲自送了叶澜渊出了门,看着叶澜渊走出院子,才转过身回了屋。
“夫人……”许嬷嬷脸上带着几分担忧:“那件事情连老爷都已经猜到了,大公子会不会也早已经知道是咱们……”
林静柔眼眶还微微有些红,只是眼中却没有了丝毫委屈,只剩下了冷漠:“知道又如何?老爷都说了不予追究了,他难不成还能跑来质问我?即便是心中有所猜想,他也没有证据。”
林静柔说完,便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半晌没有开口,许久才咬着唇道:“既然老爷说,让我摆出母亲的样子来,那我依他所言便是。要一个人不好过,未必要杀他,总还有千百种法子折磨他,我就不信,我连一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了。”
许嬷嬷小心翼翼地觑了觑林静柔的脸色,神情带着几分担忧:“只是……听下人们的话,如今大公子,好似本事不小,咱们……”
“本事不小又如何?名义上我还是他的母亲不是?即便他是天王老子,也得要尊我一声母亲,我会摆出母亲的样子来,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够肆无忌惮地挑他的错,却不被旁人诟病。”
许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只是见林静柔的脸色,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便只得沉默了下来。
林静柔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才抬起眸子来:“先前大公子与老爷喝酒,看老爷的模样,两人应该是喝了不少的。老爷常年在酒桌上浸淫,酒量极好,大公子就不一定了。时辰尚早,你叫人熬些解救汤,待会儿我亲自给大公子送过去。”
许嬷嬷垂头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林静柔坐在椅子上,眸光渐沉。
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不在的这几年,府中一切都很好。老爷对她很好,对修竹也很好,开始带着修竹学习行商之道,假以时日,这叶氏定然是修竹的囊中之物。
可他偏偏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莫要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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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垂着眸子,睫毛轻轻颤抖着:“昨日晚上,夫人是与二公子一同用的饭菜,所有用过的饭菜皆按着以往的规矩,剩了一些放置一天,大夫可以去小厨房查看。”
“用了晚饭之后,夫人便只喝了一些茶水,睡觉之前喝了一碗牛乳……”
说着,那丫鬟眉头轻轻蹙了蹙,又补充道:“对了,昨日傍晚,夫人让人熬了醒酒汤,给大公子送了过去,在大公子那里,喝了一杯茶。”
叶澜渊听到这里,眉头轻轻蹙了蹙。
“是,母亲的确在我那里喝了一杯茶,是云雾茶。”叶子凡却突然开口道。
叶澜渊这才发现了不知何时进了屋的叶子凡:“你怎么来了?”
叶子凡连忙恭恭敬敬地道:“孩儿来给母亲请安,到了院子门口才听闻母亲身子不适,便想着来探望一番,却是没想到,母亲竟然是中了毒。也不知是何人心思这样歹毒……”
林静柔躺在床上,一直没有说话,眸光在叶子凡的脸上扫了一圈,心中暗自冷笑。
叶子凡眼角余光将林静柔的神情尽数纳入眼中,面上却仍旧是一副关切模样:“此事非同小可,父亲还是赶紧叫人仔细查一查,这毒,究竟从何而来吧。”
叶澜渊心中早已经有所猜想,沉默了下来。
林静柔却已经按捺不住:“的确是应该仔细查一查的,竟有人敢在咱们府中作妖,我倒是想要看看,究竟是谁!”
叶澜渊冷笑了一声:“那便查吧,带大夫下去仔细检查昨夜里夫人吃过的东西。”
丫鬟应了声,带着大夫退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夫便已经检查完毕。
“昨夜里夫人吃喝的东西都没有问题。”大夫垂着头道。
倒是丝毫不出叶子凡所料,叶子凡微微拧起眉头:“如此说来,就只有在我那儿喝的那杯云雾茶不曾查过了?可是母亲喝过的那杯茶早已经被倒掉了,茶杯只怕也已经洗了,这……”
顿了顿,才又问着:“对了,这么久了,我倒是还没有来得及问一问大夫,母亲所中之毒,究竟是何毒啊?”
大夫连忙转过头朝着叶子凡行了个礼:“回禀大公子,夫人所中之毒叫虚妄,中毒之后会觉着头痛欲裂,浑身虚软无力。”
“哦?”叶子凡连忙又问道:“可会致命?可有解法?”
“此毒并不算凶险,不会致命,解毒也较为容易。”大夫应着。
叶子凡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那下毒之人也并非丧心病狂之辈,不会致命,能够解毒便好。”
此话一出,林静柔与叶澜渊同时变了脸色。
叶子凡倒似是浑然不觉一般,只扬眉笑了起来:“孩儿如今已经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如今再呆在这里也似乎有些不合适,那孩儿就先行告退了。爹爹与母亲尽管查便是,若是能够找到证据是孩儿下的毒,孩儿定然二话不说,任由爹爹与母亲处置。”
说罢,又同叶澜渊道:“孩儿有段时日没有回渭城了,回来的路上,曲叔与王叔他们还说要带我去逛逛渭城呢,孩儿去福满楼找他们了。”
叶澜渊听到叶子凡提起西蜀国那几人,神情微动,沉默了半晌,才颔首应着:“去吧,你曲叔与王叔毕竟是客,你既然一同逛街,他们要买什么东西,你便帮着将银子付了吧,也算是一尽地主之谊。你可有银钱?若是没有的话,叫管家去拿些银票与你。”
“有的,爹爹放心,孩儿明白的。”叶子凡垂头退了出去。
外面的雪倒是小了许多,看起来似乎快要停了。饺子在廊檐下等着,见着叶子凡出来便连忙迎了上来,帮叶子凡撑开伞。
两人走出了主院,饺子才压低了声音问着:“夫人没有为难公子吧?”
“她倒是想为难来着?可是,万事讲求证据,我等着瞧,她能够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叶子凡嗤笑了一声。
“我走的时候刻意同叶澜渊说,我要去陪着两位堂舅和王叔逛街,叶澜渊还指望着两位堂舅和王叔的琉璃呢,那样贪婪的人,自然不会愿意错过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我瞧着他应当对林静柔的把戏一清二楚,我倒是想瞧瞧,在他的心目中,是银子重要些,还是他的妻子重要些。”
饺子闻言,悄悄对着叶子凡竖起了大拇指,嘿嘿一笑:“公子果真是高明,只要老爷不许,夫人即便是想要栽赃嫁祸,夫人也不敢的。”
顿了顿,才又问着:“公子要出府?可要小的叫人准备马车?”
“既然都已经和叶澜渊说了,那就出府吧。”叶子凡说着,看了看虽然小了不少,却还在纷纷扬扬下着的雪,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还真是不想出门,都怪那林静柔,这笔帐也得记上才是。”
饺子翻了个白眼:“公子如今愈发懒了。”
“敢这样说你家公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主仆二人互怼着,气氛倒是十分不错。
主院之中却全然是另外一副模样,林静柔咬了咬唇,抬起眼来望向叶澜渊,眼神写满了委屈:“老爷,虽然你可能不愿意相信,可是从如今的情形来看,叶子凡也是最大的嫌疑人,老爷怎么就这样将他放走了?”
叶澜渊闻言,嗤笑了一声,眼神冰冷:“子凡是最大的嫌疑人?我瞧着未必吧?”
林静柔手紧紧抓住了被子:“老爷这是何意?”
“何意?”叶澜渊深吸了一口气:“你我认识近三十年,夫妻也十多年,若还不知你心中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岂非愚昧?方才子凡说得对,这毒既不凶险又能轻易解除,看来下毒之人还不够狠啊!”
“你对自己还是狠不下心来,若是你自己给自己下个鹤顶红,当场毙命,兴许我还会相信你子凡所为。静柔,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林静柔猛地抬起眼来,呐呐望向叶澜渊:“老爷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不相信我?我怎会给自己下毒?”
叶澜渊见她仍旧执迷不悟,缓缓闭了闭眼,神情倦怠:“罢了,你既然中了毒,便应当好生休养,府中中馈之事,暂时不用你在操心了,先让琴姨娘暂代你打理着吧。”
叶澜渊说完,便径直转身:“夫人身子不适,你们好生服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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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午后回了叶府,又带回来了不少东西,里里外外送了个遍。
倒是托他出手大方的福,叶子凡刚一落座,就听到了叶澜渊让林静柔好生休养的消息。
嘴角微微一翘,啧啧叹了两声,同包子与饺子道:“你们瞧,我就说吧,对叶澜渊而言,没有什么比钱财更为重要,虽然叶府如今已经足够有钱。”
说罢,又吩咐着饺子:“去给我泡壶茶来。”
饺子应了,拿了茶壶出了门,刚走到门口,似乎又折返了回来:“公子,琴姨娘与四公子来了。”
叶子凡颔首,出了里屋。
琴姨娘与叶川已经被饺子引进了正厅,叶子凡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姨娘,四弟,随意坐吧。”
琴姨娘与叶川应了声,在椅子上落了座。
叶川一直在悄悄打量着叶子凡,叶子凡自然也察觉到了叶川的目光,眼中笑意愈浓:“五年不见,莫非阿川认不出大哥来了?”
叶川闻言,连忙垂下眼,笑着应答:“是,感觉大哥变得太多了……”
声音透着沙哑。
叶子凡笑了起来:“四弟长大了,要变声了。”
叶川愈发不好意思了,只垂下头不语,脸上带着几分微红。
叶子凡也不再逗弄他,抬起眼望向琴姨娘:“方才回府才听人说起,爹爹让琴姨娘掌管中馈之事,恭喜姨娘了。”
琴姨娘垂眸浅笑:“此事倒是要多谢子凡了。”
叶子凡轻笑出声,倒也并不客套:“几年前我就说过了,只要给我时间,一切都会有的。”
琴姨娘盯着叶子凡看了良久,才笑了起来:“这几年我一直觉着,当初我竟会与一个十岁的孩子联合,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如今瞧来,我当初做出的决定,倒是无比正确的了。”
叶子凡但笑不语,琴姨娘便又接着道:“这五年来你在外面,只怕府中的情形也不甚清楚……”
琴姨娘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这些年府中发生的事情,我都一一记录了下来,你若是得了空,可以翻一翻。”
叶子凡倒是有些诧异,琴姨娘竟会如此细心,连忙接了过来:“多谢姨娘了。”
心中却想着,昨日他回府,琴姨娘并未第一时间来见他,只怕便是在悄悄关注,如今的他是否值得她信任。
因着今日之事,叶澜渊将掌家权给了她,她才来了。
他并不责怪琴姨娘的小心翼翼,反倒觉着,这样的人,才可与林静柔一较高低。
如今琴姨娘来了,他们二人便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
叶子凡信手翻了翻:“多谢琴姨娘,得了空我一定仔细查看。对了,有一件事情还得劳烦琴姨娘……”
“子凡这样客气做什么?有什么事,尽管讲便是。”
叶子凡笑着颔首:“琴姨娘如今掌管中馈,府中下人的名册应当能够随意调看,我想请琴姨娘帮我找一找,在府中服侍超过十五年的老人,整理成一份名册与我可好?”
琴姨娘听叶子凡这样一说,突然想起五年前叶子凡与她说的那些话,沉吟了片刻方道:“子凡是想查你娘亲之死?”
叶子凡颔首:“自然是要查的。”
琴姨娘应了一声:“好,我尽快整理好给你。”
“那便多谢琴姨娘了。”叶子凡笑眯眯地道。
晚上,叶子凡便拿了琴姨娘给的那册子当睡前读物来看,倒是觉得颇有意思。
“林静柔为了叶修竹倒是颇废了几番功夫,又是将他送到林府由林院长亲自教导,又是让人四处寻访名师的。只可惜,这叶修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么几年,倒是没多少长进。只除了,收了三个通房……”
饺子闻言瞪大了眼:“收了三个通房?我记着,二公子比公子还小一岁吧?”
叶子凡睨了饺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的尽是废话。”
“公子还没有通房呢……”饺子眨眨眼:“要不公子也去收几个,总不能落在二公子后面啊?”
“这种事情上,我为何要与叶修竹去争个高低?”
叶子凡接着往下看:“唔,我倒也总算知道了,这风流上面,叶修竹继承了谁,原来我爹爹在我不在的这五年,也收了两房姨娘。”
叶子凡的手在那册子上敲了敲:“女人……”
饺子听叶子凡念这两个字,嘿嘿笑了两声:“公子还说不去和二公子争高低,一个劲儿念叨女人,这是思春了?”
叶子凡手中书册打在饺子头顶:“滚吧。”
心中却在想着,既然他们父子二人都这样喜欢女人,这倒不失为一个好的突破口。
“公子,夜深了,公子早些歇息吧。”包子看了看外面天色,轻声劝着。
叶子凡颔首,将那册子合上,又转身吩咐着饺子:“我回渭城三日了,也应该去唐叔那里拜访拜访,明日便是慧姨的祭日了,我也应当去给慧姨上柱香。你帮我收拾些东西,我明日一早过去。”
饺子应了下来,顿了顿才又道:“是不是选些贵重些的东西?”
叶子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在贵重的物件对他们而言,也体现不出价值,选一些实用的,再准备一些银票。”
“是。”
第二日一早,倒是没有下雪了,叶子凡起了个大早,便上了马车往唐家走去。
到了唐家门外,叶子凡一下马车,眉头便蹙了起来,唐家那院子,看起来比他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更破旧一些,看来姒儿父女二人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
饺子上前,正欲敲门,门便从里面打了开来,走出来一个约摸十来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见着饺子似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人:“你们是谁?”
目光越过饺子落在叶子凡的身上,微微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子……子凡哥哥?”
叶子凡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回来几日,却不曾想到,唯独一个见了我便认出来的人,竟是你这小不点儿……姒儿,好久不见了。”
姒儿眨了眨眼,盯着叶子凡瞧了良久,才连忙道:“啊,看我,顾着发呆,都忘了请子凡哥哥进屋坐一坐了。”
说着,就将门打了开来。
叶子凡跟在姒儿身后入了院子,见院子地上长满了青苔,眉头又蹙了蹙:“唐叔呢?又出门了?”
姒儿脚步一顿,沉默了良久:“我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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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叶子凡刚用了晚饭,就有下人匆匆而来:“大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
叶子凡将手中茶杯与账册放下,看了饺子一眼,饺子连忙上前,笑嘻嘻地从袖中取了一块碎银子悄悄塞到了那下人手中:“这位小哥,可知道老爷请我家公子过去所为何事啊?”
那下人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神情和煦了许多:“主子的心思,我这做下人的哪里猜得透。不过先前府尹大人来了府上,刚刚离开了。”
叶子凡心中有了计较,笑着道了谢,叫包子取了氅衣过来,披上氅衣出了门。
进书房的时候,叶澜渊手中正拿着一个玉佩在把玩着,管家先瞧见了叶子凡,连忙同叶澜渊禀报着:“老爷,大公子来了。”
叶澜渊这才抬起头望了过来:“子凡来了啊,坐吧。”
叶子凡笑着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了。
叶澜渊并没有立即说话,反倒是打量了叶子凡几眼:“外面可下雪了?”
“没下雪呢,不过倒是起了风,冬天里的风吹着就像刀子割一样。”叶子凡轻声应着。
叶澜渊点了点头:“你今天出门了?”
叶子凡颔首:“还是为了那批货的事情,那些蔬菜虽然冻成了冰,可是留得太久毕竟不好。”
“嗯。”叶澜渊却并没有细问下去,只又道:“方才府尹大人来过了,说你在回府的路上遇刺,可有什么大碍?怎么也没听你说起?”
叶子凡笑了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些年在外面,遇刺倒是经常,下毒也不鲜见,左右各种各样的把戏也算是都见过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且我也不曾吃亏,便只让人将那些人挑断了手筋脚筋,送到了府尹衙门,我想着,这天子脚下的,总不至于是劫匪,大抵是有人指使,就想着让府尹大人审理审理,瞧瞧能够审问出幕后主使不。”
说完,才问着:“对了,先前府尹大人来的时候,可又说起过,是否审问出了幕后主使之人?”
叶澜渊眸光在叶子凡的脸上转了个圈儿,却并未立即回答叶子凡的问题,反倒是问道:“你有许多仇家?”
“倒也算不得仇家,爹爹也在生意场上,想必也明白的,许多生意,都是抢过来的。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做得光明磊落,却也必然会挡到了一些人的路。”
叶子凡蹙了蹙眉:“不过,除了最开始几次我有些懵懂之外,后来发生的每一次,我几乎都能够猜出是谁下的手。可是这一次,却有些意外。我此前从不曾来渭城做过生意,渭城中也没什么竞争对手,本想着应该不会有人对我下手的。”
“此前甚至有时候出门连侍从都不曾带,幸好我今日出门带了侍从,不然,只怕这条命就该交代在那里了。”
叶澜渊听着叶子凡说话,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府尹大人说,今日那些打手只怕是死士,在府尹衙门中刚刚拷打了一会儿,就纷纷吞毒自尽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哦?”叶子凡若有所思,倒是并未表现出有多失落:“这样啊……”
顿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死了就死了吧,虱子多了不痒,左右想要要我命的人不少,查不查得出来也没什么大碍。”
叶澜渊把玩着玉佩的手乱了,抚摸着玉佩上的花纹,突然觉得有些心烦意燥,只随手将那玉佩放在了桌子上,便开口道:“既然有人要害你,以后出门的时候定要万分小心,身边的护卫可够,若是不够,我叫管家调派一些人给你。”
“够的。”叶子凡笑容仍旧和煦:“爹爹无需担忧,想要我的性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叶澜渊胡乱点了点头:“那就好,府尹大人的话我已经传到了,天色不早,你早些回院子歇息吧。”
“是。”叶子凡站起身来,出了书房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一些,刮得呼呼直响,饺子立在廊下,缩了缩脖子,见着叶子凡出来,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公子……”
叶子凡的脸上早已经没了笑意,只剩下森然冷意,点了点头:“走吧,风大,待会儿只怕要下暴雪,回吧。”
说着,就抬脚朝着院子外走去。
饺子连忙快步跟了上去,本想问问什么情形的,只是见着叶子凡的脸色,心中便大抵明白了几分,只垂眸跟在叶子凡身后,难得的不发一言。
方才叶子凡出来的匆忙,也没有带上手炉,回到屋中的时候,手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
包子连忙端了热水出来:“公子先用热水泡个手,暖和暖和。”
一边说着一边帮叶子凡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脱了下来,挂到了架子上,拿了火盆子与香薰炉在一旁熏着。
叶子凡泡了手,饺子便连忙递上了干净的帕子,又递上了手炉。
叶子凡接了过来,三两步走到软榻旁,往软榻上一趟,眉心折了几折。
饺子泡好了茶,放在了叶子凡手边,才小心翼翼地问着:“府尹大人审问出来幕后主使是二公子了吗?公子这般生气,可是老爷不愿意处置二公子啊?”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若只是不愿意处置倒也罢了,他根本不愿意承认,此事是叶修竹所为。”
眼中讥诮更重了几分:“你可知,方才他与我说,那些个刺客应该都是死士,入了府衙大牢之后,受不住审讯,吞毒自尽了。”
饺子闻言瞪大了眼:“死士?吞毒自尽?怎么可能?”
“方才那些人在那里的时候,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时候都没有吞毒自尽,怎么会到了府衙却突然吞毒自尽了?”
叶子凡也笑,只是笑得嘲讽:“是啊,连你都知道的道理,他大抵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无非是想要保下叶修竹而已,又害怕我知道是叶修竹所为,刻意为难叶修竹,因而干脆地将叶修竹摘了个干净。”
“于叶修竹而言,他倒的确是个好父亲。”
叶子凡眸光转冷:“只是他要在叶修竹的面前做好父亲,却要牺牲我的利益,我是断然不会忍气吞声的,既然他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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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被叶子凡的神情震了震,在心中暗自念了声阿弥陀佛,想着自家公子这些年,每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来,便会有人遭殃了,这一回,也不知道是谁。
只是接连观察了好几日,却并未瞧见自家公子有什么动静,连门也不出了,整日里就呆在屋中看看账本,睡了吃,吃了看账本,看账本累了继续睡,规律得不像话。
就这样一直到了文瑞先生五十大寿的时候,叶子凡才难得出了趟门,去了文瑞先生府上给文瑞先生贺寿。
叶子凡虽五年不曾回渭城,却一直与文瑞先生有联络,随着叶子凡见得越多,经历的越多,两人的交流倒是越深,迷茫的时候文瑞先生会帮他出出主意,面临困境的时候,文瑞先生虽远在千里之外,却总也能够帮他寻到人解决困境。
对叶子凡而言,文瑞先生只怕比叶澜渊更像是一个父亲。
因而,此番文瑞先生过寿,叶子凡倒是绞尽脑汁地寻了不少礼物。
贵重的,精巧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只是挑来拣去,到最后却将自己关在屋中花了三日时间亲自写了一副万寿图,用了上万不同字体写就的一幅寿字。
文瑞先生见着礼物,自是大喜,宴席之后还留了叶子凡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与叶子凡喝了会儿酒,才放他离去。
饺子见着叶子凡从文瑞先生府中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只是眉眼间却俱是笑意,心中惊了一惊,小心翼翼地觑了叶子凡好多眼,暗自猜想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莫不是醉了?
只是等着马车在叶府停下,饺子意欲上前去扶叶子凡下马车,却瞧见叶子凡已经自己出了马车走了下来,步履极稳,脸上没有丝毫醉意。
叶子凡下了马车,就在叶府门外顿住了,半晌没有动作。
“公子?”饺子有些奇怪地看了叶子凡一眼。
叶子凡听见了声音,嘴角缓缓勾了起来,目光落在府门上方的叶府二字上,看了良久,才轻声开了口:“这叶府,是时候换个主人了。”
饺子顿时瞪大了眼,急急忙忙四下张望了半晌。
好在因着天气冷,府中门房都呆在角门后躲着风,周围倒是并无他人。
“我的好公子嗳,这话可不能随随便便乱说,要是被人听见了,可是要惹下大祸的。”
叶子凡斜斜睨向饺子,眼中满是明媚笑意:“怕什么?”
那般神情轻佻地模样,却让饺子的心都顿了一顿。
只是叶子凡说完,却已经抬脚进了门,只留下饺子立在原地暗自腹诽着,公子这副皮相,可真是妖孽啊……
幸好他不是女子,若是女子的话,只怕连魂儿都被勾走了。
只是在叶子凡说下那样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之后,便又没了动静,天气越来越冷,叶子凡索性又开始了整日窝在屋中不愿意动的日子。
也唯有琴姨娘与四公子会偶尔来探望。
还有便是在几日之后的一个午后,有些漫不经心地吩咐着饺子与包子,让他们想想办法花些银子与府中其它院子里的下人打好关系,悄悄打探打探最近老爷与二公子都有什么动静。
事无巨细,都详细向他禀报。
饺子与包子都已经闲的发慌,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各自忙活去了。
便因此,叶子凡每日固定的作息中,增添了一项,每天晚上睡觉前,听他们二人禀报叶澜渊与叶修竹的动静。
“年底应当是各大商铺盘点的时候,这段时日老爷与二公子似乎都有些忙,今日二公子跟着老爷都留在了府中,接见了二十多位商铺掌柜,晚上老爷歇在了书房。”
“今日二公子与老爷一同出了府,只是出府之后便分开行事了,二公子约了几位商号的东家在魅影阁,几位商号的东家倒是离开得早,二公子一直到亥时才出来,小的派人打探了,二公子找了魅影阁的花魁娘子,好像是叫阿九的。老爷去了柳叶居,与掌柜一起一直呆在雅间中,用了晚饭便出来了。”
“今日二公子似乎约了人去玉梅园赏梅,只是因着下了暴雪,城郊积雪太深,便未能成行,带着人折回了城中,去了留香阁,二公子点了留香阁中的花魁娘子画儿作陪,一夜未归。似乎二公子对那画儿十分喜爱,临走的时候想要为那画儿赎身,可是被留香阁的老鸨拒绝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满是笑意。
饺子瞧见叶子凡的神色,轻咳了一声:“这二公子倒实在是个风流的,我瞧着这段时日,他叫了作陪的花魁娘子便已经有七八个,前几日也将梦仙居的花魁娘子赎了下来,养在了外面。”
“风流好啊,挺好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叶子凡笑得眉眼弯弯。
饺子闻言顿时瞪大了眼:“公……公子笑得这样荡漾,莫不是有了意中人了?”
叶子凡的笑一下子便僵在了脸上,目光转向了饺子,眯起了眼:“我瞧着你倒是挺荡漾的,整天脑子里面就知道胡思乱想。”
饺子嘿嘿一笑,倒也丝毫不觉得害怕。
“老爷今日呢?做了什么?”
饺子连忙应道:“今日在府中见了旁系几位叔伯,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又去了城中的铺子巡查,老爷最近是真忙啊。”
叶子凡笑了笑:“嗯,自然是忙的。等过了年就好了……”
叶修竹倒似乎真的被那留香阁的画儿给迷住了,即便是在年底最忙的时候,也时常抽空去留香阁给画儿捧场,豪掷千金,扔了不少银子进去。
眨眼到了大年三十除夕夜,林静柔的身子终于养好了一些,倒是来参加了除夕家宴。
许是这些年叶澜渊对旁系捏得愈发紧了一些,家宴上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模样。
过了年,叶澜渊便忙着四处拜年,接待前来拜年的客人。
一直到正月初五开市……
新年开市对商人来说,是个大日子,若是开市顺利,一年才能财源广进。
因而,叶澜渊去青龙大街的玉琉阁门口放了开业炮之后,便带了叶修竹去了空寺上香。叶子凡左右也无什么事,且他也是个商人,索性也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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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倒是十分的平静,只是主院书房之中却是另一副景象。
一回到叶府,叶修竹便被叶澜渊拧到了书房,刚一进书房的门,叶修竹就忙不迭地跪了下来:“爹,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年前我去见其它几个商号的东家,因着之前我们与他们合作得不少,我就想着好生犒劳犒劳他们,就将见面的地方选在了留香阁。”
“那画儿是被留香阁的老鸨带过来的,其他人硬要将她让给我,我推拒不过,这才……”
叶澜渊却只阴沉着脸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面上冰冷一片。
“我实在不知道那画儿与爹有关系,若是知道,即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断然不可能碰她一根汗毛。”
叶澜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任由他自说自话。
叶修竹心中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急切地想要解释清楚,只是叶澜渊却一言不发,让他实在是有些手足无措。
“爹……我错了,我错了……”叶修竹见叶澜渊似乎压根不听他解释,索性干脆地认了错。
叶澜渊瞥了他一眼,倒是嗤笑了一声:“你错在何处?”
“我……”叶修竹却回答不上来,说他不该睡了自己父亲的女人,可是他的确是因为不知道。且那青楼中的女人那么多,每个青楼女子送往迎来的恩客那么多,就拿那画儿来说,只怕睡过她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这也不算是他的错啊。
“看来你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错了。”叶澜渊声音泛着冷意。
叶修竹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连忙道:“不不不,孩儿错了,我不应该招惹上那画儿,也不应该在了空寺那样的佛门圣地胡来,让咱们叶府丢失了脸面。”
叶澜渊眸光愈冷:“呵……”
手却已经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算盘,猛地朝着叶修竹砸了过去。
“啊!”叶修竹惊叫了一声,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
算盘的棱角正好砸在他的额上,痛意袭来,随即便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叶修竹抬起手一摸,就瞧见手中鲜红一片,喉头一哽,却是不敢喊冤。
“捡起来。”叶澜渊冷声道。
叶修竹不情不愿地将算盘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叶澜渊的手中。
叶澜渊接了过来,操起那算盘便朝着叶修竹猛地打了下去,叶修竹连连呼痛,却也不敢躲闪,只不停地惊叫着。
叶澜渊打得气喘吁吁地,半晌,才停了下来,将那算盘扔到了一旁。
“去祠堂跪着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叶澜渊站直了身子,冷冷地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管家说话的声音:“夫人,老爷与二公子在书房中商议事情,夫人还是先回吧。”
随即林静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够听的吗?方才在门外我听到修竹的叫喊声了,我来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管家有些为难,正在此时,书房的门便被打了开来。
叶澜渊沉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林静柔愣了愣,连忙朝着叶修竹行了礼:“老爷。”
叶澜渊却看了没有看她一眼,径直吩咐着管家:“将二公子送到祠堂,你亲自盯着。”
说罢,也不等林静柔开口,就已经径直出了院子。
“老爷……”林静柔追了两步,见叶澜渊步履匆匆,她实在是追不上,才停了下来,转身快步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就瞧见叶修竹跪在地上,额上还有血不停地流下来。
“天啊……”林静柔快步走到了叶修竹面前跪了下来,捧着叶修竹的脸仔细看了看,手颤颤巍巍地想要碰触叶修竹的伤口。
只是还未碰到,就听到叶修竹“嘶”地叫了一声。
林静柔连忙顿住,咬着唇望着叶修竹:“痛不痛啊?你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你爹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叶修竹张了张嘴,却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只闪开了目光,低着头道:“没……没什么。”
林静柔一见他目光躲闪,便知他没有说实话,心中气极:“没什么你爹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这孩子!有什么还不能和我说的?”
叶修竹只垂着头,不去看林静柔的脸。
管家站在一旁,垂着头道:“夫人,老爷让老奴送二公子去祠堂。”
林静柔连忙将叶修竹挡在了身后:“去祠堂做什么?修竹究竟犯了什么错?你瞧瞧修竹的脸上都是血,难道不是应该马上叫大夫给他看看?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管家神情不变:“夫人,老奴只是按照老爷的吩咐行事,若是夫人有什么疑问,可以去询问老爷,只要老爷开口,我自然照办就是。”
这就是不让她带走叶修竹了?
林静柔气得厉害:“呵,一个下人也蹬鼻子上脸,妄想爬到我的头顶来了?”
“老奴不敢。”管家轻声应着,只是神情却并未有半分退意:“只是夫人也应当知晓,这叶府中的主子是谁,老奴也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还望夫人莫要为难。”
林静柔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叶修竹拉了起来:“今日我就要将修竹带走,你尽管去禀报老爷去,让老爷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就是。”
说罢,就拉着叶修竹往书房外走去。
管家微微蹙了蹙眉,神情带着几分无奈:“既然夫人非要如此,那就莫要怪老奴不恭敬了。”
说罢,便朝着门口的家丁招了招手。
家丁快步上前,将林静柔母子团团围住。
“放肆!”林静柔额上青筋跳得欢快:“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还想以下犯上不成?”
“夫人恕罪。”管家却不肯退让。
叶修竹本是想要借着林静柔避免接下来的惩罚,只是见此情形,也知晓再这样下去,他们也讨不着好,就拉了拉林静柔的衣裳。
“娘,我没事,是我犯了错,我去祠堂一趟就是。娘莫要再因为我与爹爹争执了……”
林静柔额心一跳,目光落在叶修竹的身上,沉默了半晌,终是咬了咬牙:“你爹如此对我们母子二人,他会后悔的!”
只是却也松开了抓着叶修竹的手。
眼瞧着管家将叶修竹带走,林静柔才咬了咬牙,吩咐着一旁的嬷嬷:“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要回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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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澜渊离开书房之后就径直出了府,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因而并没有人阻拦林静柔离开叶府回林府。
因着大年初二林静柔刚刚回门,时隔三日,林静柔再次回到林府,林老夫人与林志清都亲自来询问了林静柔回来的缘由,林静柔只说回门那日本想着在娘家待几日的,只是府中突然有事,不得不离开,如今事情处置妥帖了,就索性再回来住上几日。
林志清与林老夫人对她这套说辞都并不怎么相信,只是瞧着林静柔的脸色有些不好,心知定然是叶府出了什么事,在叶府受了委屈。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即便知晓有些不合情理,却也将她留了下来,只道,她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只是第二日城中就有了流言蜚语,说叶澜渊与叶修竹父子二人都迷恋上了同一个青楼女子,还因为那个女子,在了空寺中起了争执。
林静柔呆在林府之中并未出门,本来并不知晓此事。
只是过了午,正想午歇的时候,她家嫂子却过来了。
林静柔上面有两位哥哥,大嫂温柔贤淑,二嫂身份却稍稍贵重一些,是齐国公的女儿,只是性子却是娇纵。
林静柔也是被从小宠到大的,脾气自然绝对算不上好的,当初林静柔尚待字闺中的时候,与这位二嫂便不怎么对付。
而如今来的,却正是那位与自己不太对付的二嫂。
林静柔听到下人禀报,下意识地便蹙了蹙眉,有些不喜:“她来做什么?”
只是如今她毕竟已经出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她二嫂也算得上是林府名正言顺的主子,她如今回来不过是做客,自然没有客人将主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便因为如此,林静柔即使心中十分不喜,却也叫嬷嬷就将人请了进来。
“哟!”林二夫人一进门就笑了起来:“先前听下人说叶夫人来了,我倒是还有些不敢相信,特意过来瞧一瞧,竟果真回来了呀。”
林静柔抿了抿嘴,声音干巴巴地应着:“叨扰了。”
“呵……”林二夫人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叨扰倒是没有,你毕竟也是夫君的妹妹不是,如今你们叶府出了那样让人难堪的事情,当然最难堪的也还是你这个当家主母,你回来避一避也是应该的。”
林静柔被她说的有些莫名:“什么难堪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二夫人看了眼林静柔的脸色,倒也分辨不出林静柔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是她既然说不知道,倒是正好可以让自己奚落奚落。
思及此,林二夫人脸上的笑容愈盛:“哦,我也是听下人说的,说外面到处都在传,也不知道真假。昨天,修竹与妹夫去了了空寺上香?”
“是啊。”林静柔咬了咬唇,低声应着。
听林静柔这样回答,林二夫人眼角微微上扬:“哦,外面都在传,似乎是说,修竹最近喜欢上了留香阁的一位花魁娘子,十分上心,本想赎她出来,可是花了大价钱,留香阁的老鸨也不愿意。”
“昨日修竹与妹夫一起去了空寺上香,结果那位花魁娘子也在,修竹就去和那花魁娘子私会,却不曾想被妹夫发现了。”
林静柔听到此处,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修竹在了空寺与女人私会,破坏了佛门清净,说出去不好听,可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
林二夫人听林静柔这样说,就知她的确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眼中笑意愈浓:“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是问题却不出在这上面,而是……修竹向妹夫认错,说要纳那花魁娘子,那花魁娘子却语出惊人,说她不敢入叶府,原因竟是因为……”
林二夫人刻意在此处顿了顿,见林静柔眼中染了几分急色,才慢悠悠地道:“因为妹夫,竟然也是那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
“什么?”林静柔眼睛猛地瞪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二夫人叹了口气:“当时那院子里面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夫也并未反驳,之后,妹夫还专程派了人给当时听见了那件事情的人送了不少银子,想必是为了封口。”
“只是这嘴长在别人的身上,哪有那么好封的?再加上,昨天晚上,那位叫画儿的花魁娘子突然暴毙,今日她的贴身侍女便跑到了府衙门前敲鼓告状,说是妹夫派人杀人灭口,说她手中握有证据。这都牵扯到人命了,昨天了空寺那些人即便是拿了银子也不敢隐瞒,这不,如今街上的茶楼酒肆,传得都快疯了。”
“我还听闻啊,今日一早那花魁娘子的婢女去告状之后,府尹衙门的人,就带了衙役去了叶府,将妹夫与修竹都请到了府尹衙门,想必是为了问询此事了。”
林二夫人目光瞥了眼面色已经煞白一片的林静柔:“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吗?我先前听闻你昨晚匆忙回了府,还以为是因为你知晓了了空寺发生的事情,觉得难堪,所以才回府的呢。”
林静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叶澜渊对修竹下那么重的手,怪不得任凭她如何追问,修竹也一直闭口不言。
“唉……你说这事闹的,若只是修竹与妹夫之前的纠葛倒也罢了,不过是个女人,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伤了父子和睦,可如今都牵扯到了人命了,却实在是有些……”
林二夫人一脸惋惜,只是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林静柔几乎咬碎了牙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此事定然有误会……”
话还没有说完,林二夫人便截过了话头:“必然是有误会的,就算妹夫他们父子都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也断然不可能跑去杀了那女子的啊……”
林静柔额上青筋跳得愈发厉害了一些,只站起身来吩咐着下人:“收拾东西,回府。”
“哎哟……”林二夫人连忙道:“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是好生在娘家住着吧?巴巴回府做什么?”
林静柔冷哼了一声,见林二夫人这副面孔,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索性连表面和平也懒得维持了:“你专程跑来说了这么多话,不就是为了赶我回府吗?不好意思,我还要收拾东西,就不招待二嫂了。”
“呵……”林二夫人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愿意与你说话呢?”
随即便带着丫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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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猛地睁开眼,瞧见的是头顶熟悉的床帐,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竹叶。
叶子凡喘了口气,原来都是梦。
有多久没有梦到过年少时候的事情了?
叶子凡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神志方稍稍清明了几分。
外面天还未亮,叶子凡便又闭上了眼,只是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女子的容貌来。
叶子凡微微怔了怔,先前在梦中,他无意识喊出来的,是……娘吧?
娘?
那女子是他娘吗?
叶子凡只觉着心中激荡,莫不是因着他看见了她留下的书信,因而她特意回来看他了?
思及此,便怎么也睡不着了,只连忙翻身起了床,拿起桌子上的火石点亮了灯,随手取了架子上的衣裳披了,走到书桌后站定。
门被推了开来,包子从门外探进了头来:“属下见屋中突然亮了灯,来瞧瞧,主子醒了?”
叶子凡只径直从一旁取过笔墨纸砚,随口应了一声。
“可要属下侍候主子洗漱?”
叶子凡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先退下吧,待会儿我叫人的时候再进来,在此之前莫要打扰。”
包子应了声,看了眼地上已经烧过的炭火盆子,眉心微动,想要问叶子凡要不要点几个炭火盆子,只是看叶子凡的神情,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了,退了出去。
叶子凡取了颜料来,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梦中女子的模样,飞快地落了笔。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只是叶子凡却全然没有挪动一下身子,外面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响起,应是院子里的下人们起了身。
饺子与包子的说话声传来,叶子凡却并未听进去半分。
一直到天光大亮,叶子凡才搁了笔,低头看向桌上的纸。
跃然纸上的,赫然便是昨日夜里入了叶子凡梦的女子,一袭鹅黄色衣裙,梳着芙蓉归云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金累丝红宝石步摇,容颜恬静秀丽,笑意温柔。
叶子凡愣愣地盯着那女子看了半晌,伸手拂过那女子的脸,眉心微蹙着,喃喃喊了一声:“娘?”
这个字一出口,心中便突然温软了下来,几乎化成了一滩水。
过了许久,叶子凡才扬声唤了饺子与包子进来,饺子一进门,见着叶子凡只披了一件外袍站着,屋中冷得厉害,咋咋呼呼地道:“哎哟我的公子,你这么早起来怎么也不穿得厚一些啊?你瞧这屋中的火盆子都熄了,多冷啊,公子你不是素来怕冷,怎么这会儿又突然不怕了?”
说着,就忙不迭地叫人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火盆子端了上来。
复又上前为叶子凡将衣裳穿好,手碰到叶子凡的手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公子,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长叹了口气,忙不迭地叫人端了热水拿了手炉过来:“快,公子过来泡个手,先暖一暖。”
在热水中泡了手,饺子才将手炉递了过去。
见着书桌上各种笔扔了一桌子,饺子连忙快步走过去想要收拾收拾,却突然瞧见了桌子上摊开着的画,待瞧清楚画中画得是什么之后,饺子险些跳了起来。
“公……公子你这大半宿的不睡,就是为了画这个?这女子……莫不是公子你的心上人?”
饺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可是我大部分时候都与公子在一起的,却从未见过这个姑娘,这位姑娘是谁呀?”
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不许动。”
饺子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小的知道的,公子这么多年才铁树开花,自然宝贝得很,小的不动,不动就是。”
叶子凡也不解释,只径直走到书桌后,看了看那幅画,画上墨迹已经干透,叶子凡这才将画仔细卷了起来,吩咐着包子:“待会儿你将这画带出去,带到博古斋,给裱好了再带回来,你亲自盯着他们裱好,莫要将画弄坏了。”
包子应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接,叶子凡却又收回了手,眉头轻蹙着喃喃自语着:“等等,算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我自己去吧。”
“……”
只是话刚说完,却又道:“只是这两日因为叶澜渊与叶修竹的事情,府中乱得很,我若是这个时候出去跑去裱一幅字画,被人知道了怕是不妥。”
“可是留在手中,万一一不小心弄坏了……”
饺子与包子瞧着叶子凡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着,对视了一眼,眼神中俱是无奈。
过了好半晌,叶子凡才打定了主意:“算了,我待会儿再多画两张备着,再叫你拿去,即便是坏了,也还有……”
说完,就径直将画放在了桌子上,转头吩咐着饺子:“还不赶紧将早饭送过来,我吃完早饭之后便再画几幅。”
“……”
叶子凡吃完早饭之后,倒是果真就在书桌后坐了,又重新画了两幅。
一直到午后,才将画画妥帖了,递给了包子一张,包子拿着就出了门。
饺子这才寻到了机会,同叶子凡道:“今天早上一大早,夫人便穿戴整齐出了门,听说,还叫身边的许嬷嬷从库房中取了不少东西呢。”
叶子凡颔首:“十有八九是回了林家了,既然是有求于人,自然应该带些礼的。”
饺子见叶子凡漫不经心地模样,便知他早有打算,也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包子才回了房,将裱好的画递给了叶子凡,叶子凡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一切妥帖,才点了点头:“好生收起来吧。”
包子应了,重新接了过去,复又同叶子凡禀报着:“今日夫人早起去了林府,见了林志清,随后又去府尹衙门探望了叶澜渊与叶修竹。林志清在夫人离开之后亦出了门,去拜访了刑部侍郎,下午的时候,刑部侍郎就叫了渭城府尹去了刑部。”
叶子凡轻轻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趁着早市的时候,就将那几个杀手给放出来。”
“是。”包子应了声。
叶子凡目光落在书桌上,他早上画来备份的那两副画上,微微眯了眯眼:“夫人可回府了?”
饺子连忙颔首:“一个时辰前就回了。”
叶子凡笑了笑,伸手取了一幅画:“走吧,咱们去给夫人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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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饺子愣住,目光落在叶子凡手中的画上,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难不成公子是准备拿着自己心上人的画像去向夫人请示请示?
饺子顿时瞪大了眼,难不成,公子是准备让夫人去提亲?
倒也难怪,公子与夫人的关系虽然不好,可是这嫁娶的大事,若是没有家中长辈去提亲,也实在是不像话。
不过……等等。
现在老爷还在府尹衙门的大牢里面呆着,公子选这个时候去让夫人去提亲?
还有,他都没有见过这个姑娘,想来公子与她也不过见过几面而已,这就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了?
……
“公……公子啊……”饺子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虽然这个姑娘长得的确是挺漂亮的,可是公子一共见了她几次啊?”
叶子凡挑了挑眉:“一次啊。”
“……”
“就一次,公子就对她这样念念不忘?”
叶子凡颔首:“是啊。”
饺子呆立了半晌,才又接着道:“好吧,即便是公子对她念念不忘,迫不及待地想要娶了她,可是如今府中这种情形,公子要是去找夫人去替你提亲,夫人只怕也不会同意。不仅不会同意,恐怕还会发火。”
叶子凡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你说的很对。”
饺子眼睛一亮:“那咱们还去主院吗?”
“去啊。”叶子凡笑眯眯地道。
“……”
饺子眼中满是无言,敢情他劝了这么半天,全都白费了是吧?
到了主院,许嬷嬷正从厨房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见着叶子凡,轻轻垂下了头:“大公子。”
叶子凡颔首:“母亲可在?我有要事要同她禀报。”
许嬷嬷点了点头,却又飞快地回过了神来:“大公子要见夫人的话,还请大公子稍候片刻,容奴婢先进去禀报一声。”
叶子凡点了点头:“有劳嬷嬷了。”
不一会儿,许嬷嬷便又从里面走了出来:“大公子,里面请。”
叶子凡一进屋,就瞧见林静柔靠在椅子中放置的大迎枕上,神情带着几分倦怠:“嬷嬷说,你有要事禀报?什么要事?”
“母亲可还记得,昨日孩儿给母亲说过,我托人向府尹衙门的少尹打探消息?”
“记得,怎么了?
叶子凡连忙接着道:“今日那人又给孩儿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好似已经发现了杀害了那花魁娘子的凶手的下落了。”
林静柔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在何处?”
“据闻就在城中,在城西一带,那边鱼龙混杂,想要找人只怕不易。不过我叫人将根据那丫鬟的描述画的凶手的画像给弄到手了,母亲可以拿去,托人寻一寻。”
叶子凡说着,就伸手从袖中拿出了两张画像来,只是拿画像的时候,却有一卷画像跟着落了出来,滚落在地。
叶子凡将手中那两张递给了林静柔,才弯腰去捡那落在地上的。
林静柔看了眼叶子凡,就瞧见他从地上捡起了那画像,捡起之后,叶子凡就将那画像抖了开,准备重新卷上。
林静柔的目光落在那画像上,脸突然变色。
“这画像……你是从哪儿来的?”林静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尖利。
叶子凡似是被吓了一跳,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画:“这是孩儿自己画的。”
“自己画的?”林静柔的目光愈发锐利了几分,定定地望着叶子凡:“这画中人你见过?”
叶子凡垂下眼,神情有些落寞:“我也不知道为何,从小到大总是做一个梦,梦中总是见到这个女子,我也不知这个女子究竟是谁,只是日日梦里相见,对她的容貌亦是十分熟悉,闲来无事就画了出来。本想叫人去找一找这女子是谁的,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说完,才抬起眼来望向林静柔:“母亲莫不是认识这画中之人?”
林静柔咬了咬牙,眸光泛着冷:“认识。”
怎能不认识,就是这个女人。她原本应该是叶澜渊的原配的,就因为她,她如今成了继室。她的修竹原本应该是叶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的,就因为她,变成了继室之子,还是次子。
这个女人,几乎硌应了她大半辈子,她怎能不认识?
叶子凡眼睛一亮,连忙问着:“母亲,这个女子是谁啊?为何我会经常梦见她?莫不是与我有什么渊源不成?”
林静柔的目光在叶子凡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也全然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得摇了摇头道:“十多年前我见过几回,只是后来就不曾见过了,她是谁,我也不知道。”
叶子凡微微眯了眯眼,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这样啊……那可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母亲认识她呢。”
说着,就将那画卷好了,欲往袖中放。
“等等。”林静柔叫住了叶子凡:“你想要找到这个女子?”
叶子凡颔首。
林静柔便连忙道:“那你将这幅画给我吧,我叫人帮你找一找,打探打探画中人的身份。”
林静柔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叶子凡的神色,眼神中满是怀疑。
叶子凡闻言,似乎连想也未想,就将那画像递了过去:“如此,便有劳母亲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感激。
林静柔将画接了过来,才挥了挥手:“这两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叶子凡应了声,退了出去。
等着叶子凡离开了,林静柔才站起了身来,转过身望向许嬷嬷:“嬷嬷,你说,叶子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许嬷嬷方才也瞧清了那画中人的模样,迟疑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应该不曾吧?大公子从未见过那位,而且府中知道那人的下人,夫人也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不应该啊。”
林静柔的脸色十分难看:“那个贱人,死了也不安分。这都多少年了,还突然跑出来硌应我一回。”
许嬷嬷连忙劝慰着:“夫人放宽心,我想,这不过只是个巧合而已。大公子是她的孩子,她托梦回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林静柔咬了咬唇,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再多言,只将那幅画径直扔进了火盆子里,静静地看着那画被火吞噬掉,看着那画中人一点一点的消失。
“我怕什么,我自然什么都不怕的,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曾怕过,如今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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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柔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许嬷嬷,下意识地就想要尖叫,许嬷嬷见状,连忙伸手捂住了林静柔的嘴,朝着外面高声道:“就说夫人尚未起身,有什么事情等会儿再说。”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踟躇:“可是大公子说,老爷与二公子的事情,有消息了,说他得尽快给夫人禀报,同夫人商议。”
许嬷嬷咬了咬唇,听叶子凡的语气,却是要立即见到林静柔不可。
“那将大公子引到大厅,你再去端些热水来给我,我侍候夫人洗漱穿衣。”
许嬷嬷高声道,随即才放开了捂住林静柔的手:“夫人,奴婢冒犯了。只是那是大公子的娘亲,夫人定然不能露出什么破绽来,否则,大公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静柔仍旧呆呆愣愣地,像是被昨晚的事情吓得失了三魂七魄似得。
许嬷嬷咬了咬唇,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就飞快地走了出去,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盆子,而后快步走到了床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咬紧牙关,猛地将盆中温水朝着林静柔泼了过去。
林静柔被从头到尾浇了个遍,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夫人,等着待会儿大公子走了之后,夫人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是现在,夫人却必须要振作起来,快些换好衣裳去见大公子。”
林静柔倒也反应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形,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平静了下来:“侍候我洗漱更衣吧。”
许嬷嬷这才缓了口气,急忙扶着林静柔起了身,侍候着换掉了身上打湿的衣裳,洗漱梳妆。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静柔才出现在了正厅。
叶子凡已经喝过两杯茶了,见着许嬷嬷扶着林静柔进来,目光在林静柔脸上逡巡片刻,见着林静柔眼下连脂粉都无法遮盖的青色,才微微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
“母亲……”叶子凡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听得叶子凡叫她母亲,林静柔便想起了曲云雪,此前尚且还不觉得,如今一瞧,却觉着,叶子凡的容貌与曲云雪有七八分相似。
身子忍不住打了个轻颤,便要往后退。
许嬷嬷见状,扶着林静柔的手连忙捏了捏林静柔的胳膊,林静柔痛得一激灵,终是回过了神来。
林静柔行至主位上坐下,才哑着嗓子开了口:“我听下人禀报,说你有老爷与修竹的消息,有事与我商议,什么事?说吧……”
叶子凡却并不着急开头,反倒先问着:“母亲的嗓音沙哑,可是受了凉?”
林静柔只觉得对着他浑身都不自在,听他这么问起,愈发坐立难安了起来:“没……没事,这两日因着担心老爷和修竹,没怎么睡好,夜里凉,可能有些受了凉。”
“爹爹与二弟已经出了事,母亲更应该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待会儿叫大夫来瞧瞧吧。”
林静柔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说吧,究竟是什么消息?”
叶子凡瞧着林静柔躲闪的目光,笑了笑,这才说起正事来:“孩儿昨夜想了一夜,终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将爹爹与二弟救出来。”
“什么法子?”林静柔抬起眼来问着。
“找一个替罪羊,让他承认下所有罪责,说是他此前仰慕那花魁娘子的美貌,只是那花魁娘子从头到尾都不给他机会,因而因爱生恨。说那日爹爹与二弟在了空寺起冲突的时候,他也在,听到了父子二人的纠葛,知道爹爹与二弟都是那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愈发恼怒,才起了杀心,买凶杀人。”
“后来他本来想让那两个杀手彻底消失,却突然听到外面的传言,说府尹大人怀疑上了爹爹和二弟,他因嫉妒爹爹与二弟得了那花魁娘子的青睐,这才有了嫁祸给爹爹与二弟的想法,故而买通那两个杀手上演了布告栏前的那一出戏。”
“这样一来,就可以将爹爹与二弟全然从此事中摘出,洗脱嫌疑。且旁人听了亦会觉得此事说得通……”
林静柔听着他说完,神情略微带着几分不屑:“原来你说的就是这个办法啊……”
见叶子凡看向她,林静柔愈发得意了几分:“昨日我便已经想到了这个法子,已经安排下去了,管家已经在寻找合适的替罪羊了。”
叶子凡闻言,神情中带着几分钦佩:“还是母亲智慧过人。”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若是没有,我就先回屋了。你爹爹出了事,府中乱得很,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置呢。”
叶子凡连忙站起身来:“那母亲忙着吧,孩儿先行告退。”
叶子凡出了正厅走出去了好一段距离,包子才眯眯地道:“公子昨日那一出闹鬼记只怕将夫人吓得不轻了,瞧着夫人的脸色,有些不怎么好看。布置在主院周围的人先前来禀,说今日早上夫人像是发了狂一样,一直不停尖叫。夫人能够这么快的出现在公子面前,且除了脸色差些,其他并无什么异常,倒也实在是有些出乎属下的预料。”
叶子凡的脚步微微一顿,先前林静柔见他的时候,神色的确有异。只是,那许嬷嬷捏了她的胳膊一下之后,她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位许嬷嬷……
叶子凡眯了眯眼,倒是个厉害的。似乎自打他有记忆以来,那位许嬷嬷就已经在林静柔的身边了,一直很得林静柔的依赖。
要除掉林静柔,便得先废掉她的胳膊,就从这位许嬷嬷开始吧。
叶子凡的手中闪过一抹狠戾。
回到屋中,刚坐下没多久,饺子就快步进了屋:“公子,琴姨娘求见。”
去了厅中,琴姨娘已经在等着了。
“之前子凡让我留意一下府中侍候了十五年以上的老人,这两日老爷出了事,夫人也无心打理后府的事情,名册还在我手中,我便抓紧时间瞧了瞧。却发现如今叶府之中,侍候了十五年以上的老人几乎都已经没有了,唯有一人还在……”
琴姨娘看了一眼叶子凡的神色:“便是老爷身边的管家。”
叶子凡嘴角一翘:“好,我知道了,多谢琴姨娘,不过,已经没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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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姨娘满脸疑惑,叶子凡却也并未多加解释,只笑眯眯地道:“爹爹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此番营救爹爹与二弟,夫人出了大力,爹爹回来之后,只怕会加倍对夫人好,以示嘉奖。这对姨娘而言,可并非是什么好事。”
琴姨娘眉头轻轻蹙了蹙,刚想说其实她并不怎么在乎,这么多年了,早也已经习惯。
只是……
琴姨娘略略抬起眼来:“大公子可有什么法子?”
叶子凡轻轻拨动着一旁的茶杯杯盖:“你想不想见到夫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琴姨娘脸上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诧异,便见着叶子凡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来:“你瞧瞧这画中女子,记下她的容貌与穿衣打扮……”
琴姨娘微微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目光一顿,却又抬起眼来望向叶子凡:“大公子,这画中人……”
“与我很像是不是?”叶子凡嘴角一勾:“这女子,是我娘亲,也是……林静柔欠下的命债。”
琴姨娘悚然一惊。
“这两日,林静柔只怕不会见你,等着事态稍稍稳定,你再去求见……”
叶子凡眯着眼:“记得,去见林静柔的时候,脸色应该惨白,神情惊慌失措,你就告诉她,你晚上见到了……鬼……”
过了两日,府衙就传来了消息,说真凶已经捉拿归案,叫叶府派人去接叶澜渊与叶修竹回府。
林静柔急忙叫管家套了马车,亲自去了。
叶子凡倒也不急,听闻林静柔出了门,才在屋中吃了些东西,又仔细挑选了一件月白色锦袍,外面罩了件湖蓝色的氅衣才出了门。
到了大门口,几位姨娘与叶川都已经到了,几人同叶子凡打了招呼,便立在门口等着。
天气还是极冷的,只是其他人都没有避到门口,叶子凡便也将手炉递给了饺子抱着,垂着手站着。
不一会儿,就瞧见有马车行了过来,马车前面的灯笼上写着叶字。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念叨着。
叶子凡已经三两步下了石阶,等着马车停下,才行至了马车旁。马车门推了开来,最先下马车的便是叶澜渊。
“爹。”叶子凡上前扶着叶澜渊下了马车。
想来府尹应当对他们尚且算得上是厚待的,叶澜渊虽然看起来有些疲累,只是脸色尚算不错。
下了马车,叶澜渊便转头看向了叶子凡:“这几日我在府衙大牢之中一直得少尹大人照顾,方才他接我离开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问,他说是受你所托,辛苦你了。”
“这哪里算什么辛苦?孩儿在渭城人脉缺乏,让爹受苦了。”
叶澜渊的目光落在叶子凡的脸上,满是欣慰神情。
随即下车的叶修竹与林静柔听到父子二人的对话,脸色却有些难看。
到了主院,林静柔连忙快步上前:“老爷刚从那晦气的地方出来,妾身叫人准备一些热水,沐浴更衣,去去晦气吧?”
“呵,晦气,倒也的确挺晦气的。”叶澜渊说着,目光却是落在叶修竹身上的,似是意有所指。
叶修竹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道:“爹有什么气冲着我撒便是,又何必为难娘。”
叶澜渊冷笑了一声,却转身望向叶子凡:“我几日不在,累积下来的事务只怕不少,你先去书房等着我,我沐浴之后就过来。”
叶子凡应了声退出了屋子,径直去了书房。
管家在书房外守着,书房中没有其他人,叶子凡抬起眼来四处扫了扫,嘴角微勾。
犹记得几年前,自己无数次被罚跪在这书房,且无数次在这书房中被叶澜渊拿着算盘,拿着竹简打。
五年之后他回来了,这书房与五年前并无太大的区别,只是以后,他却再也不会给叶澜渊打他的机会了。
等了约摸两刻钟的光景,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叶子凡才收回了目光。
叶澜渊从外面走进来,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厚厚一叠账本之上,眉头就蹙了起来。走到书桌后信手翻了一翻,随手抽出了几本出来,才望向叶子凡:“你既然在外行商,想必看账册的功夫还是不在话下的。”
叶子凡笑了笑:“尚可。”
叶澜渊点了点头,将抽出来的那几本扔给了叶子凡:“这些都得要尽快处置,一起看吧。”
叶子凡挑眉,此前两三年,一直跟在叶澜渊身边熟悉叶氏的人,是叶修竹。叶子凡回府这么些时日,叶澜渊从未让他接触过叶氏的事情,今儿个却破了例。
叶澜渊只怕是气极了叶修竹的。
只是这些话,叶子凡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又递过了叶澜渊递过来的笔墨纸砚和算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翻开了账册。
“账册是叶氏下面的商铺递呈上来的,你只需核对核对账册上有无问题,大致瞧一瞧有金额与项目有没有大的出入便可。”
“是。”
应了一声,叶子凡便没有再说话,叶澜渊也翻开了本账册忙碌了起来,一时间,书房中只剩下了翻页声与算盘声。
一直到傍晚,两人手中的账册才处置完了。
叶澜渊翻开叶子凡处置过的账册看着,不时点着头:“五年前你于经商一事上就颇有天赋,经过这几年的磨练,倒是愈发出色。”
“爹爹夸赞了。”
叶澜渊的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要是你二弟有你三分之一的天赋与努力便好了。”
“二弟年岁尚小,爹爹悉心教导,再过两年,自然也就好了。”
“呵,再过两年?即便是再过十年,他也及不上你现在。”叶澜渊神情郁郁:“你觉着,我应该拿他怎么办?”
这话问得就颇有些奇怪了,听起来像是无奈,却更像是试探。
叶子凡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没有丝毫停顿地应着:“要不……爹爹不妨尝试着让二弟去跟跟商队?”
“哦?”叶澜渊看了过来:“跟商队?”
叶子凡颔首:“这五年,我大部分时候都在随着商队走南闯北的,私以为,跟着商队一起,虽然苦些,可也是最为能够磨练人的。二弟天资其实不差的,只是因着在渭城,有爹爹和母亲宠爱,因而有恃无恐,打磨打磨,便是一块美玉。”
“爹爹和母亲也该学着放放手,二弟才能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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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病了?”张青云蹙了蹙眉,似是喃喃自语一般地道。
叶子凡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大抵是有些郁结于心吧?昨日请的大夫是那样说的,不过爹爹说一个大夫的话作不得数,这才叫我出来将渭城中最富盛名的圣手王大夫请回府再行诊断一番。”
张青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话。
叶子凡却仿若没有注意到张青云的挣扎一般,自顾自地低声道:“总觉得母亲这几日今年的运气实在是有些不佳,十五那日,若是母亲病稍稍好些了,应当劝母亲去安山寺上柱香,去去晦气才是。”
张青云看了叶子凡一眼,见他神色间尽是关切,深思微动。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包子的声音:“公子,云深巷到了,不知那位先生住在……”
“我家就住在云深巷巷头……”张青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推开了马车门。
叶子凡忙上前扶着张青云下了马车,包子亦是快步走了过来扶住另一边,张青云上前敲了门,门打了开来,里面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见张青云的模样,亦是吃了一惊:“老爷这是……”
目光落在叶子凡的身上,却又突然顿住了。
“是我的错。”叶子凡连忙作了一揖:“先生好生休养今日,我回府之后便叫人给先生送些补品过来,若是先生有什么事,也可派人到镇守街的叶府来寻我便是。”
张青云随意挥了挥手:“无碍。”
等着那管家扶着张青云进了府,将大门关上,叶子凡嘴角才微微翘了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回了府,叶子凡从屋中选了一套笔墨纸砚和一些补品来,去了琴姨娘院子里。
“听闻昨日夜里姨娘院子里闹鬼,我特意送些东西来给姨娘压压惊。”
琴姨娘脸上脂粉未施,面色有些苍白,闻言连忙道了谢,叶子凡又拿了笔墨纸砚来。
“今日出门有事,顺便去书斋逛了逛,见着这一套笔墨纸砚质地极佳,便买了回来。只是我屋中这些东西实在是不少,索性给阿川带了过来。”
琴姨娘垂下头:“笔墨纸砚的,阿川都有,你也是,何必这样破费?”
叶子凡笑吟吟地道:“有是有,可是都不是我送的,阿川也是我弟弟,我身为大哥的,给自己弟弟送些东西也正常。”
“还不赶紧给你大哥道谢?”琴姨娘拉过叶川。
叶川连忙道了谢,叶子凡笑眯眯地揉了揉叶川的脑袋,才同琴姨娘道:“这神鬼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觉着,姨娘与母亲同时出了这等事情,也应当重视起来才是。等着过几日十五的时候,姨娘不妨说服母亲一道,去安山寺进个香吧?”
叶子凡嘴角微微翘着:“驱晦除邪,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琴姨娘素来也不是个蠢笨之人,听叶子凡这样一说,便领会过意思来,连连点头:“我亦是有此想法,只是为何是安山寺,了空寺的香火不是更旺一些?”
“姨娘魔怔了,此前在了空寺中发生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的,母亲如今只怕对了空寺这三个字都十分抵触,还是莫要去了。安山寺虽然比不得了空寺,却也环境清幽,香火不断的,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琴姨娘一怔,回过味来:“还是子凡想得周全,等明日里我就去与夫人提一提。”
叶川在一旁听了,忙不迭地道:“大哥可要去?我也想去……”
叶子凡笑了起来:“去去去,十五是元宵节,我过了元宵节之后,就要离开渭城,一同出去走走也好。”
“大哥要离开渭城?”叶川瞪大着眼望向叶子凡,琴姨娘也望了过来。
叶子凡轻轻颔首:“我在渭城,总有一些人不放心,我离开了,有些事情才更好办。”
“啊?”叶川一脸的茫然,倒是琴姨娘露出若有所思地神情来。
叶子凡从琴姨娘那里出来,又去了主院,林静柔照例没有见他,叶子凡倒也不以为意,只将带过来的补品都交给了许嬷嬷,转身离开了。
正月十五一早,管家就来请了叶子凡去了书房。
一见着叶子凡,叶澜渊就径直道:“今日你母亲与琴姨娘要去安山寺上香,虽然你四弟要同去,只是你四弟年岁小,终是有些不妥,你护送着同去可行?”
叶子凡眨了眨眼:“自然可以的,我与四弟都去,二弟不去吗?”
提起叶修竹,叶澜渊就沉了脸色:“他?他只会破坏佛门清静,还是别去得好。”
管家在门外敲了敲门,叶澜渊挥了挥手:“马车应当已经准备好了,你去吧。”
叶子凡急忙去了正门,马车果真已经备好的,琴姨娘与叶川也已经在等着了,三人说了会儿话,林静柔才姗姗来迟,见着叶子凡,也并未给他丝毫的好脸色,权当没有瞧见这么个人,径直上了马车。
叶子凡也全然不在意,仔细检查了一番,方吩咐开始出发。
包子在马车中侍候,给他斟了杯茶,才轻声道:“张青云那边传来了消息,说今日一早,张青云就乘着轿子出城了,正是朝着安山寺的方向去的,安山寺那边也都已经准备妥帖了。”
叶子凡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到了安山寺,琴姨娘与林静柔一同去上香,叶子凡叫寺中僧人准备了几间厢房,吩咐着下人将几位主子的东西搬到厢房,一切安排妥帖了,才去大雄宝殿寻人。
还未至大雄宝殿,就瞧见林静柔立在廊下,正在与一个穿着湛蓝色衣裳的男子说话,琴姨娘立在林静柔身后几步远的距离,见着叶子凡过来,看了一眼那男子,微微垂下了头。
叶子凡走得近了一些,方瞧见那男子模样,正是张青云。
叶子凡朝着张青云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母亲,厢房已经准备妥当了。”
“嗯。”林静柔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又同张青云说起话来:“你父亲现在身子可还好?自打你们搬走之后,我爹少了一个棋友,可念叨了好些日子。”
“硬朗着呢,等我回府就与爹说一说,叫他闲来无事,去寻林伯父下棋。”
两人正说着话,就瞧见府中下人匆匆而来:“夫人……”
林静柔蹙了蹙眉:“慌什么慌?什么事?”
“夫人,刚刚传来消息,说安山上面的积雪突然滑落而下,将上下山的路给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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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死了?那岂不是不能下山了?方丈呢?”林静柔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若是无法将路上的雪除去,的确无法下山。方丈已经去出事的地方查看去了。”
林静柔沉吟了片刻:“我们也瞧瞧去。”
安山地势较高,到处积雪极厚,想来应是山上的积雪太深,不知何故,积雪倾泻而下,遇着较为平坦的山路,便堆积了起来。
山路上堆积的雪最高处足足两人高,看起来颇为骇人。
林静柔一行赶到的时候,正听到一个僧人在同方丈禀报着:“被阻断的山路约摸有三四十米远,只怕号召寺中所有僧众清扫也须得一些时间。”
“可我们还得回府啊。”林静柔蹙了蹙眉。
方丈连忙转过头望向林静柔:“女施主请稍安勿躁,老衲这就派人来清扫。”
叶子凡抬眼看了一眼琴姨娘,琴姨娘连忙道:“车夫尚在山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必很快也能够听到消息,到时候自会回府同老爷禀报,若实在下不去,在山上歇息一日也无妨。”
林静柔有些不愿:“今日是元宵佳节,本应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我们几人在这里算什么事?”
琴姨娘讨了个没趣,低下头不再开口。
“最近怎么这么晦气,尽遇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林静柔轻哼了一声,嘀咕着。
好在寺中僧众来得极快,林静柔虽有些郁郁,却也不好发难。方丈见此情形,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阿弥陀佛,左右女施主现在也无事,不如回寺中听一听老衲讲经吧?”
林静柔沉吟了片刻,才应了下来,随着方丈回了寺中。
一直到天黑下来,那山路上的雪都未被清除干净。林静柔派人去看了许多回,自己也去了两次,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暗自骂了好几句晦气,方脸色沉沉地回了厢房。
晚上寺中做了元宵,方丈叫了僧众来请众人去斋堂享用,叶子凡出了门,琴姨娘与叶川已经在院子中候着了,倒是林静柔一直没有动静。
叶子凡与琴姨娘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终是上前走到了林静柔的厢房外敲了门。
门打了开来,是许嬷嬷。
“母亲不去用饭吗?”
许嬷嬷往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心情不怎么好,就不去了,大公子先去吧。”
叶子凡轻轻颔首,沉吟了一下,才又道:“若是母亲不想去,嬷嬷可以去斋堂端一碗元宵回来。今日是元宵节,母亲好歹也应该吃些,哪怕是一个两个也好,讨个团团圆圆的彩头,这一年便可团团圆圆圆圆满满的。”
“是,奴婢知道的。”许嬷嬷应着。
叶子凡这才退后两步,转身随着琴姨娘与叶川一同往斋堂而去。
回来的路上,倒是遇着了许嬷嬷,叶子凡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道星芒。
回到厢房中,叶子凡闻到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未等叶子凡开口问,饺子就不停地碎碎念着:“这厢房里连个炭火盆子都没有准备,还是我跑去找了个小和尚要的。炭也不是什么好炭,烟大得厉害……实在是太大了,我只能又将炭火盆子给灭了,刚才打开门通了好久的风,也还是有点味道。”
“无妨,我也不怎么冷。”叶子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道。
“早知道会出这一茬子事情,我就应该将马车里面的炭给拿上来,马车上还有几床好被子,也应该一并带上来的。”
叶子凡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包子,包子意会,笑了笑道:“先前我看山上一片白茫茫的,就知道山中只怕比下面冷些,就叫人将被子拿了,只是炭倒真是忘了。”
包子指了指一旁放着的包袱:“就在那里面,拿了两床被子,也不知道够不够?”
饺子的眼睛乍然亮了起来:“够了够了,这原本厢房里的就全都垫到身下,垫厚一些,咱们带的暖和,就拿来盖就好了。”
说着,就哼着小曲儿去铺床去了。
“下雪了。”外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叶子凡伸手将窗户推了开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往外看,倒是果真下雪了,雪还有些大。
有人敲了敲门,包子快步走了过去,将门打了开来,不一会儿,包子便将门关上了:“公子,吃了。”
叶子凡轻轻点了点头,开口却不是说的这件事:“叫你准备的院子可准备好了?”
“年前就准备好了,东西也都置办妥帖了,公子随时可以搬进去。”
叶子凡“嗯”了一声,不再作声。
“公子,床铺好了,天冷,公子早些歇了吧。”
叶子凡应了声,站起身来走进了内室。
这一觉,叶子凡倒是睡得极沉,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在床上眯了一会儿,正要唤人进来,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喧哗声,叶子凡凝神听了听,似乎是许嬷嬷的声音。
叶子凡翻身坐了起来,门就被打了开来,饺子与包子一同快步进了屋。
“方才我听见许嬷嬷的声音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饺子连忙道:“夫人不见了。”
叶子凡满脸惊诧,瞪大着眼望向两人:“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寺中僧人连夜除雪,今日一早,才将路上的雪除尽了。今日一早,老爷就带着二公子上了山,两人来了,许嬷嬷就去请夫人起身,结果一进屋,却发现屋中根本没有人。”
“给我穿衣。”
穿好衣裳出了门,就瞧见叶澜渊脸色沉沉地站在院子中,许嬷嬷立在他身后,神情有些慌乱。
“奴婢实在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昨天晚上奴婢亲自侍候夫人歇下的,昨晚奴婢在外间侍候的,晚上也并未听到什么声响,也没有看见过夫人出门。奴婢也不知道夫人去哪儿了啊……”
琴姨娘立在一旁,神情有些恍惚:“莫不是这山中有精怪?”
“佛门圣地,胡言乱语些什么?”叶澜渊厉声训斥着。
琴姨娘这才似乎回过神来,连忙告罪:“是,是,是妾身妄言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有家丁快步赶了过来:“老爷,夫人……夫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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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就有传言在府中传了开来。
“听闻夫人不是病了,而是疯了。听闻这两日夜里,总听见她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的,说什么有鬼的,可是叫了下人进去,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夫人就大发雷霆,又是摔东西,又是对下人拳打脚踢的。”
“是啊,我听到进去查看的下人后来暗地里说,其实他们瞧见当时夫人的模样,披散着头发,脸色白得不见血色,胡言乱语大喊大叫的模样,倒是更像一个鬼。”
“我今天去给夫人送饭了,一进去就看见夫人衣衫不整,头发亦是散乱着,一个在屋中不停地来回走着,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着,一会儿说,有人要害她,一会儿说,她是冤枉的,一会儿大喊不要来找她的,我瞧着都觉着有些骇人。”
“会不会是以前做了什么亏心事,真有鬼回来找她报仇了?”
“谁知道呢,左右我觉着夫人神志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叶子凡一直派人盯着府中动静,这些个闲言碎语自然很快就传入了他的耳中。
“老爷刚刚回府了,一回来就直奔那边院子了,我猜想定是因为有人向他禀报了夫人神智失常之事,所以回府来瞧瞧的,公子你一直窝在屋中,难不成就一点儿也不想去瞧瞧?”
叶子凡言笑晏晏,却答非所问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啊。”被叶子凡这么一打岔,饺子有些愣。
“那就好,这两日,我们应该就可以搬出去了。”
“嗯?”饺子显得有些诧异:“公子不留在府中看戏?”
“看戏?”叶子凡嘴角一翘:“戏可不是那么好看的,万一惹火烧身,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这个时候,咱们躲得远远的,才是最好的。”
等着晚些时候,饺子打探到叶澜渊离开了揽月居,就要离府,叶子凡才连忙赶了过去,终是在府门口等着了叶澜渊。
叶澜渊的脸色有些不太好,见着叶子凡,也只是神情淡淡地掀了掀眼皮:“你怎么在这儿?”
“孩儿是想要向爹爹辞行的。”叶子凡朝着叶澜渊作了一揖。
“辞行?”叶澜渊眉头微微一蹙。
“是。”叶子凡应着:“之前一早就已经定下了年后离开的。”
“东西可都收拾好了?都准备好了吗?”
“东西一早就收拾妥帖了,马车那些都准备妥当了。”叶子凡一一应了,才又问着:“爹是刚从母亲那里过来吧?母亲身子可还好?这两日我听见了一些不太好的闲言碎语,说母亲神智失常,只是我是不怎么相信的,大前日在安山寺的时候,母亲都是好好的。”
叶澜渊神色淡淡地:“你母亲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去安山寺的时候受了冻,她身子本就不怎么好,因而引发了一些旧疾,我让她暂居揽月居也不过是想要让她换个清静地儿好休养休养而已,你无需担心。”
“那些个胡乱说话的下人,我也都已经处置了。”
叶澜渊说完,微微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你既然一早就已经定下了行程,也不该耽搁了,一路小心一些就是。记得没事多回来看看,莫要在一去五年不见踪影了。有什么事情,也可传信给我,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自己的孩子还是有本事庇护的。”
“是……”叶子凡一一应了下来:“孩儿在外面也定然会谨言慎行,不丢爹爹脸面的。”
“嗯,你素来是个有出息的,我也不担心。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叶子凡忙不迭地应道。
“明日一早啊……”叶澜渊蹙了蹙眉:“我今天晚上要出城,明日一早也不知能不能够赶得回来。”
“爹爹忙自己的事情便是,无需担心我。”
叶澜渊点了点头:“那好,你一路顺风。”
说完,就要往外面走,走了两步,才又突然停了下来:“对了,你母亲这两日身子不怎么妥当,你也不必去向她辞行了,我会去同她说的。”
“是。”叶子凡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叶子凡目送着叶澜渊出了府,才转身慢悠悠地回了院子,脚才踏进院子门,就看见饺子飞快地跑了出来:“公子,公子……”
叶子凡扬了扬眉:“这样着急忙慌的,要做什么?”
饺子像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似得,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小的刚刚听闻,这两日去过揽月居侍候过夫人的下人,全都不见了,听闻是被老爷悄悄发落了……”
叶子凡方才已经听叶澜渊说起过此事,倒是并不怎么惊讶,只似笑非笑地望着饺子笑:“你猜,是怎么发落的?”
饺子眨巴眨巴眼,大着胆子猜测着:“发卖了?”
叶子凡笑得愈发有深意了些,摇了摇头:“不不不……”
说着,抬起手来,在脖子上比了一下:“是全都被……咔嚓……了。”
饺子顿时瞪大了眼,连声音都有些结巴了:“都……都杀……杀了?可是……他……他们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暗中编排府中女主子,这也叫没有做错什么?”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你问我要不要去看热闹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过你,看戏,是要付出代价的。”
饺子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我也没有想到,这代价会是这个啊……”
“咱们不看热闹了,不看热闹了。公子,咱们快些走吧?”
叶子凡瞧着饺子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些年饺子一直呆在他身边,只是他素来觉着,饺子这样经历了许多事情,却还能够保持性子纯真的人,是难能可贵的。因而极少让他去接触一些灰暗的事情,他倒是觉着,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
“走啊,我们明日一早就走。你再去清点清点,看看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没有。”
饺子连忙应了下来,飞快地去了。
包子这才上前来:“公子,可要接着闹鬼?”
叶子凡摇了摇头,想了想,却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来,递给了包子:“火候差不多了,这里面有些致幻的药,你想法子让林静柔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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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色微亮,叶子凡就起身出了门。
刚出了渭城城门口,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叶子凡将手中端着的茶杯放到了矮几上,正欲开口询问,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包子的声音:“公子,管家来送公子了。”
叶子凡身子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来,只是在推开马车门的瞬间,笑容中便只剩下了欣喜。
“管家。”叶子凡扶着包子的手下了马车:“您怎么来了?”
管家略略低下头:“老爷还在城外庄子上处置事情,无法赶来,特地吩咐老奴来送大公子一程。”
“辛苦管家了,昨日里爹就专程与我说过此事,既然爹爹忙碌,管家只怕也不闲,我这里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并无什么要紧的,管家就不必相送了。”
管家只笑了笑:“大公子上车吧,老奴将大公子送到十里坡就走。”
叶子凡见劝阻无用,也不再多言,只拱了拱手:“劳烦管家了。”
重新钻进车里,饺子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叶子凡的脸色,正要说什么,叶子凡却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饺子吐了吐舌头,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叶子凡添满了茶:“茶有点凉了。”
马车又行进了许久,才又停了下来,叶子凡估摸着应该是到了十里坡了,正要下车,却听见管家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外面冷,大公子就不必下车了,祝大公子一路平安。”
叶子凡转而将马车车帘子掀了起来:“多谢管家吉言了。”
“老奴先行告辞了。”
说罢,管家就翻身上马,带着家丁离开了。
叶子凡瞧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启程吧。”
包子应了一声,才又吩咐着继续前行。
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叶子凡听见有人敲了敲马车。
“说。”
外面便立马响起了包子的声音:“主子,后面有人一直跟着咱们,可要派人解决了?”
叶子凡摇了摇头:“让他们跟着吧,不过是有人不放心,之前吩咐管家来送,是怕我不在马车上。如今叫人跟着,不过是怕我去而复返而已。等着吧,今夜之后,他们就不会跟了。”
“是。”
饺子听着两人的对话,眨巴眨巴眼:“老爷吗?”
叶子凡笑了笑:“是他,却也不只是他。”
饺子翻了个白眼:“不只是老爷,无非也就是夫人或者二公子而已嘛,以为我不知道吗,公子还跟我打哑谜呢。”
不等叶子凡承认,却又自顾自地道:“好在公子聪明,一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了。”
叶子凡抿了口茶,没有做声。
马车一路往南,傍晚才到了一个叫杨柳镇的镇子上,叶子凡寻了镇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落脚。
“咱们住进来之后不久,后面跟着的尾巴就跟着住进来了,一共八个人,分了两批住进来的,要了四个房间,就临近着咱们随从的房间。”
叶子凡净了手,点了点头:“咱们出去吃饭吧。”
饺子闻言瞪大了眼:“出去吃?”
“刚才我专程问过了,这客栈没有雅间,用饭的话只能在大堂。这客栈虽然已经是这小镇上最好的了,可是环境还是不咋样,公子确定要去大堂用饭?”
叶子凡点了点头:“是啊。”
饺子不知叶子凡在打什么主意,想了想,却也打开了一旁的箱子:“那我把公子寻常用的杯碗盘碟都带上,用咱们带的东西盛饭菜,也稍稍放心些。”
叶子凡笑了笑:“我不会吃东西的,不用麻烦了,我看着你们吃,回来吃些干粮。”
“啊?”饺子越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看我们吃?”
叶子凡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只是一到大堂,饺子就明白了过来。
大年刚过,先前住店的时候,掌柜还在说他们是今年第一拨客人。只是如今,大堂中两张桌子却各坐了四个人。
想起方才包子禀报的,说跟在他们身后住进来的,就是八个人。
刚一落座,掌柜就亲自走了过来:“几位客官吃些什么?”
方才还说着只看着他们吃的人却已经径直开了口:“将你们店里面的拿手菜都上上来吧,我们一共九个人,你看着办吧,莫要上太多吃不完就是。”
掌柜一听,脸上笑容顿时灿烂了许多。
“客官放心,我们打开门做买卖的,客官这样大方,我们自然知道分寸的。”
“我相信掌柜的。”叶子凡笑吟吟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同掌柜的打探打探。”
“我们要南下去明城。若是明日一早启程,晚上在哪儿歇脚比较妥当?主要是这段路我们有些不熟,害怕错过了客栈只能在荒郊野岭露宿了。”
掌柜闻言,连忙道:“客官要去明城呀,去明城的话,客官若是不赶时间,明日临近傍晚,应该能够到浚县,那里客栈不少。若是赶时间的话,子时前应该能到王镇,那镇子小,只有一家客栈,客栈也不大。”
“不赶时间,那就在浚县住一晚好了,多谢掌柜。”
饺子看了眼旁边桌子上竖着耳朵听着的人,倒是有些明白了过来,为何自家公子非得要出来用饭了。
吃了晚饭,一行人便各自回了房中歇息,第二日一早,叶子凡早早启程。刚离开杨柳镇不久,就收到了消息。
“两路人马都在咱们之后离开了杨柳镇,不过没有跟上来,应该是回去复命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寻个地方吃早饭,叫两个人跟我一起折返回去,你们接着往南,到了浚县确认没人人跟着了,再各自易装往回走,我在渭城等你们。”
包子应了下来,用了早饭就各自分开行事。包子与另一个随从跟着叶子凡折返,其他人继续前行。
一直到晚上天都黑尽了,叶子凡与包子才回了渭城,在之前准备的院子落了脚。
刚收拾妥当,就收到了消息:“林府的人已经收到了消息,今日一早就去了叶府。叶澜渊赶回了叶府,对林府去的人仍旧奉若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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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竹这才明白过来,叶子凡说要杀他,绝不只是恐吓而已,他……真的可能杀了他。
一想到此处,叶修竹的心也还是忍不住地有些慌了,身子亦是有些微颤,嘴里却仍旧在不停地念叨着:“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杀人是要偿命的,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叶子凡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笑了起来:“杀人偿命?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叶子凡睨了叶修竹一眼:“当年你娘杀了我娘,偿命了吗?”
“远的不说,就说前段时间,那花魁娘子的事情吧。其实那花魁娘子就是叶澜渊买凶杀的,可是,他偿命了吗?”
叶子凡像是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叶修竹:“这云溪城,我三年前在这儿待过半年左右吧,这附近有一座叫祈望山的地方,是叶氏往东的商道中的必经之路,那里有不少山贼匪寇,专门抢过往商队。”
“三年前,为了从祈望山运送货物,我与那山贼头子打过不少交道,一来二往的,倒是有了几分交情。叶氏为了保自己的货物,倒是花了不少买路钱,不过,我可以给更多的银子,让他们将叶氏这队商队,尽数除去。然后,将你的尸体也扔在其中,伪装成被山贼杀了的模样……”
“你觉着,我这安排如何?”
叶修竹连连摇头:“不,不,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叶子凡笑了起来:“那我便让你看看,我究竟能不能……”
“话说回来,当初在叶府之时,你那样对我,其实在我心中,即便是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的,你觉着,应该让你怎么死呢?”
叶修竹连连摇头:“不,叶子凡,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杀了我!”
叶子凡却压根不理他,只像是喃喃自语一样地道:“勒死?下毒?不行,不能太便宜了你……”
“杖杀,活埋?感觉还不错……”
叶子凡每说一种,叶修竹的脸色便难看几分。
半晌,叶子凡才猛地拍了拍叶修竹的肩膀:“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才嘴角噙着笑朝着叶修竹看了过来:“这几年,闲来无事我也有在练一些防身之术,只是,大抵是小时候没打好基础的缘故,一直也没什么成就,特别是射箭,大抵是小时候吃得不太好,身子太弱,最开始竟连弓都拉不开。不过现在练了一段时日,倒是稍稍好些了,不过就是准头不太好。”
“要不,你陪我练练箭术?我让人将你绑起来,然后对着你射箭,看我能不能够射中,你肯定是要被我射死的,不过死得是不是痛快,就要看天意了。”
叶子凡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笑眯眯地吩咐着包子:“将二公子绑那墙上吧,再去给我取把弓来……”
包子应了下来,叫人给叶修竹松了绑,带到了墙角。
叶修竹浑身都在打着颤,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抖着:“不……不要……”
不多时,人就被绑了起来。
包子取了弓箭来,叶子凡接了过来,拉了拉弓,啧啧叹了两声:“唉,我就是小时候被人欺负得太厉害了,所以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拉弓都觉得特别费力。”
说着,才接过箭,搭弓拉弦。
叶修竹被绑在墙上,整个人无法动弹,浑身都紧绷着,脸上的神情亦是显得有些僵硬。
“放松一些……”叶子凡笑了笑,嘴角微微一勾,手中弓弦一松,箭便飞了出去。
箭尖离着叶修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叶修竹惊叫一声,闭上了眼。
只是那箭却堪堪从叶修竹的脸颊边擦过,箭头大半截没入了墙中。
“咦……”叶子凡轻笑了一声:“哦,又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练箭了,失了准头。”
叶修竹的眼皮颤了颤,这才睁开了眼,只是身子猛地一颤……
叶子凡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呀,二弟这是怎么了?被吓着了吧?怎么就这样……尿了?哈哈哈哈哈……”
叶修竹身下的衣裳湿了一片,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眼中有泪水落下,似是突然卸了气一般:“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好不好?”
“饶了你?”叶子凡垂下头,又取过一支箭,搭弓拉弦,随即才抬起眼来:“当然,不好了……”
话音一落,箭便飞快地飞了出去。
“啊……”叶修竹惊叫了一声,那箭没入了他的肩膀,肩膀上迅速地蔓延开了一抹血色。
“唔,果然是许久没有练了,还是歪了一些。我应该直取你的心脏,亦或者额心,再不济,脖子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才会一击毙命,死得也快些。射中肩膀,却是没什么用处,虽会痛一痛,流点血,可到底也死不了人。”
叶子凡眯着眼,冷笑了一声:“二弟你放心好了,刚才射了这么两箭,大哥已经渐渐找到了感觉,这一回,一定可以的。”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你放了我,只要你放了我,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叶子凡闻言,倒是果真将刚刚举起的弓箭放了下来,似乎是在思量:“果真,做什么都可以?”
叶修竹连连点头,额上早已经汗湿一片。
叶子凡把玩着手中的长弓,想了想:“那你在爹爹身边呆了也有两三年了,叶氏的一些账册账本的,还有一些秘而不宣的东西,应该是知晓的吧?”
叶子凡抬起眼来望向叶修竹:“你想要活命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你仔细想一想关于叶氏你知道的东西,想好了就写下来,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给我提供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值不值得让我饶了你的命了……”
“好……我写,我写……”
叶子凡笑了起来,将手中的弓箭扔给了包子:“给二公子松绑,顺便给他准备笔墨纸砚。你们看好了他,让他好好写,若是他玩什么花招,杀了就是。”
“是……”包子应了声。
叶子凡这才又叮嘱了两句:“那二弟就好生准备写吧,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若是你玩花样,亦或者写出来的东西不尽人意,明天晚上,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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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中,天色已经隐隐约约亮了起来,叶子凡将斗篷往架子上一扔,又拿了书起来看。
过了没多久,门就被推了开来,饺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见着叶子凡的模样,顿时吃了一惊:“昨天晚上小的离开的时候,公子就在看书了,公子莫不是看了一整夜的书?”
叶子凡点了点头,随手将书扔了开去:“不过是看入迷了罢了。”
“什么书公子看的这样出神?”饺子伸手将那书拿了起来,却撇了撇嘴:“一本中庸,公子也能看一夜?公子是准备赶考吗?”
叶子凡被他这样数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子还笑?”饺子瞪了叶子凡一眼:“依我看,公子就该洗漱洗漱,吃了早饭,去床上歇着去。”
叶子凡点了点头:“唔,我觉着你说的甚为有道理,那就这样吧,我去洗漱,你去给我准备早饭,我吃完就去睡。”
饺子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叫人端了热水进来,将帕子放在了热水中,又准备好了漱口水,与青盐,方出了门。
叶子凡洗漱妥当,饺子也已经端了饭菜进来了:“刚熬好的鸡汤粥,还有如意卷桂花糕,还有两个爽口小菜,分别是酱黄瓜和泡萝卜。”
叶子凡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接过碗筷。
“昨天晚上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半梦半醒之间,总觉着听见有人在惨叫……”饺子喃喃自语着。
叶子凡挑了挑眉:“那你怎么没有起床瞧瞧去?”
饺子连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才不要,半夜三更的,天那么黑,我一个人,哪儿敢去?万一是鬼怎么办?依我说啊,这宅子邪气,咱们还是别在这儿住了吧?”
“唔。”叶子凡喝了口粥;“搬走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房子啊……”
“要不,住客栈?”饺子建议着,只是说完,却又自己摇了摇头:“算了,公子素来挑剔的很,要是住客栈的画,又不能自己做饭,公子又会嫌弃客栈里面的吃的不干净。”
叶子凡笑了起来:“等着到了咱们自家的客栈,我倒是愿意住客栈的。”
“那是因为,客栈的掌柜对公子挑剔的毛病甚为了解,定会给公子准备最好的东西。”饺子撇了撇嘴,又问着:“咱们还要在云溪城待很久吗?”
“也呆不了多久,明后日就走吧。”叶子凡应着。
“哦……”饺子点了点头,给叶子凡夹了一个如意卷:“那便不搬了吧。反正公子也常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我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即便是有鬼,也定然不会是来找我的。”
叶子凡哈哈笑了起来:“嗯,你说的对。”
吃了早饭,叶子凡倒是果真就上床歇了,一夜未睡,这一觉倒是睡得极好,一直到下午快傍晚十分,才醒了过来,只觉着肚子空空,浑身虚软。
饺子听见动静,连忙进了屋:“公子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小的一直叫人将饭菜都热着的,公子快些起来吃些东西吧。这会儿,都该吃晚饭了。”
叶子凡起身吃了些东西,饺子将碗筷收拾了下去,叶子凡才开口问着包子:“叶修竹今日如何?”
“倒是没怎么闹腾,一直在奋笔疾书,属下看了一眼,应是按着公子的要求在写。似乎是吓着了,手一直有些抖。”
叶子凡点了点头:“是该抖的,毕竟,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因着白日里睡得太久的缘故,到了晚上,却全然没有了睡意,只是饺子却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日夜颠倒了,早早就侍候着他沐浴更衣,赶他到床上躺着了。
为了防止叶子凡睡不着起来看书,还将桌上的灯给拿走了。
叶子凡哭笑不得,在床上睁着眼等着外面三更的更声响起,才披衣而起,径直去了后院柴房。
叶子凡一推开门,坐在椅子上的人身子就猛地一抖,抬起眼来望向了叶子凡。
“我……我还没有写完。”叶修竹唇色有些发白。
“哦?”叶子凡笑了笑:“还需要多久?”
“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好。”
叶子凡倒也不在意,只叫人搬了椅子过来:“那我再给你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之后,若是还未完成,我就不等了。”
神情是云淡风轻的,声音是温和平静的,唯有眼中隐隐约约透着几分厉色。
叶修竹打了个突,自然明白这话中之意是说,若是写不完,就会杀了他。
经由昨日之事,叶修竹全然信了叶子凡是认真的,连忙咬了咬唇点了头,手中动作越发快了一些。
叶子凡就在一旁看着,眉眼带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时间一到,不等叶子凡开口,叶修竹便急急忙忙将手中的纸递给了叶子凡。
叶子凡接了过来,信手翻着。
叶修竹在一旁道:“叶氏主要的商号的货源我记着的都写下了,包括大致价格。还有几大行业的的主要客户,约定的价格。包括叶氏在朝中的关系人脉……”
“我跟在爹身边的时日也并不太长,我就只接触了这些,我知道的都已经写下来了,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了。”
叶子凡笑了笑:“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这些东西是真是假,若是你拿假的来糊弄我怎么办?”
叶修竹眼中尽是慌张:“我的命都握在你的手上,我如何敢给你假的东西?”
顿了顿,才又道:“不过还有一部分我虽然不记得,可是账册都在我那里,你放我走,我回去就把东西给你。有了那些东西,你就可以找爹爹,让他把叶氏交给你,我不和你争。”
叶子凡拿他的命威胁他,让他写下这些东西,他想了一天,倒也明白了过来,叶子凡定然是觊觎叶氏这块肥肉。
他明白了叶子凡的目的,便也有了应对之法,把叶子凡想要的东西握一半在手里,让叶子凡送他回去,这样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叶子凡挑了挑眉:“还与我耍花样?”
不等叶修竹解释,便冷下了脸:“你真以为,我有多在乎这些东西?”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你还是那样自作聪明。来人,将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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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到渭城也已经是七日后。
叶修竹已经下葬,叶府看起来也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府中原本挂着的红灯笼俱都取了下来,换上了素淡的颜色。
书房中,叶澜渊面前摊开着一本册子,不知在写着什么。
“老爷,大公子回来了。”管家低声提醒着。
叶澜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叶子凡的身上,神情淡淡地:“回来了啊?”
声音隐隐染着几分倦怠。
叶子凡颔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着:“二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我问李管事,他也三缄其口的。”
叶澜渊将笔搁下:“人都已经没了,追究是因何没的,又有何意义?”
叶子凡心中暗自觉着有些好笑,只是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是。”
叶澜渊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方帕擦了擦手:“你可知我叫你回来,所为何事?”
叶子凡沉吟了片刻:“可是因着二弟之事,旁系那些人又在开始作妖了?”
叶澜渊看了叶子凡一眼:“你倒是机灵。”
“旁系那些人总觉着,我的几个孩子中,没几个有出息的,总想着以此为由,想要从我手中夺取权力。”
叶澜渊嗤笑了一声:“当初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中的东西,我又怎么可能轻易拱手相让?”
将手中方帕扔给了管家,叶澜渊才接着道:“你匆匆赶回来,一路辛苦,今日先好生休息休息,从明日开始,你便跟在我身边,帮着我一道处理叶氏的一些事务吧。”
“是。”叶子凡低着头应着,神情并无多少波澜。
叶澜渊见了,微微拧了拧眉:“你此前不曾接触过叶氏的事务,我会先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让你一力处置。虽只是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我却希望你能够认真对待。”
“是,孩儿明白。”
叶澜渊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叶子凡便连忙垂下头,低声告退。
管家带他去住的院子,仍旧是之前那青悟园。
叶子凡跟在管家身后,眼瞧着青悟园快要到跟前了,方开口问道:“我如今回来,应该去给母亲请个安的,只是二弟出了事,母亲定然伤心欲绝,倒是不知,现在她可方便?”
管家闻言,也并未回头,只低声应着:“因着二公子之事,夫人哀伤过度,近来身子不怎么妥当,大公子还是莫要去叨扰夫人养病得好。”
叶子凡轻叹了口气:“好,我明白了。只是我回府之时,特意带了一些补品回来,方才瞧着爹爹脸色不怎么好,也没提。待会儿我将那些补品给你,你给爹爹与母亲都送些去吧,不管如何,看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管家应了声,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院子门口:“老奴就不打扰大公子歇息了,先回去复命了。”
“管家好走。”
院子中只怕也有些时日没有人打扫了,屋中的桌椅上都已经积了灰,饺子连忙开始动手打扫起来。
叶子凡撩起袍子在椅子上坐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
“二公子出了事,这都已经安葬好了,老爷还让公子回来做什么?”
叶子凡听饺子有此一问,嘴角微勾,笑了起来:“自然是要对你家公子委以重任了。”
“真的啊?”饺子转过头来,脸上满是喜色:“老爷总算是发现公子的过人之处了吗?”
“什么过人之处?”叶子凡笑容中满是讽刺:“不过是借我来打消旁系一些不应该生出的念头罢了,说是让我帮着处置叶氏的事情,不过我猜想,约摸只是拿一些棘手又没什么用处的事情让我处置处置,等着将旁系打发走了,我也就没了用处。”
“啊?”饺子瞪大了眼:“老爷怎么这样?”
叶子凡笑了起来:“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早就习惯了。”
“不过,想要对我召之即来,倒也无所谓。可等着想要挥之即去的时候,却不那么容易了。想要利用我,我总得让他褪一层皮才是。”
叶子凡说着,笑望向饺子:“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你可能够圆满完成?”
饺子连忙挺直了胸脯:“我做事,公子放心。公子说吧,想要让我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饺子绝对义不容辞!”
“你一颗饺子,上刀山就被剁成饺子碎末了,下火海就变成烤饺子了,你也敢夸下这样的海口。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的,我只需要你平日里留意着夫人和老爷身边的人,闲来无事,多与他们攀谈攀谈,打听打听他们姓名年岁,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这些的。”
饺子闻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啊,公子交给我就对了。我饺子可是出了名的包打听……”
“好了,莫要再吹嘘了,你先去打探好了再来自夸也不迟。”
饺子嘿嘿一笑:“得叻!”
“老爷夫人身边的,个个都是人精,你打听的时候,记得机灵些,莫要被人看出了端倪,直来直去的不行,就采用迂回战术。”
一连几日,叶澜渊倒是果真扔了不少事情给叶子凡做,不过大多是巡查店铺,找出店铺存在的问题以及整改办法,每日早出晚归的,倒是十分忙碌。只是其它事情,却全然没有接触到,就连账册都不曾看到过一本。”
叶子凡却也全然没有任何怨言,将事情做的妥妥帖帖,对所有店铺的掌柜皆以礼相待,虚心请教,一来二去的,倒是得了不少下面掌柜的好感。
包子也处理好了明城那边的事情,回到了渭城,一回到渭城,叶子凡就交给了他一件事情。
五月末,是叶修竹的百日祭。
林静柔一早便乘了马车去看叶修竹,叶澜渊与叶子凡也同行,从坟地回来,已经临近正午,天气渐热,街上没有多少人。
一旁的巷子里,突然闯出一个年轻女子,跑到大路中间,拦住了马车。
马车车夫连忙勒住马,正要训斥,却听那女子突然大声道:“让我见老爷和夫人,我怀了叶府二公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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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一惊,正要禀报,却听得身后马车车门已经被推了开来,林静柔从马车中探出了头来,脸上满是惊诧神情:“你说什么?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那女子眼眶一片通红,声音亦是有些哽咽,猛地跪倒在地:“奴家此前是庆云苑中人,是二公子将奴家赎了身,还将奴家安置在了一处别院,奴家在二公子身边已经一年有余,二公子身边的小厮皆认得奴家,夫人若是不信,尽管询问便是。”
林静柔的目光落在那女子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你腹中孩子,果真是修竹的?”
“是。”那女子连连点头:“奴家府中孩子已经六月有余,应该是年前就已经怀上的,那个时候,二公子尚在渭城,时常来别院探望奴家。”
叶子凡骑着马从后面踱步上前,见林静柔神情激动,连忙开口道:“这女子所言是真是假还有待查验,母亲莫要轻信了她才是。”
林静柔闻言,冷眼朝着叶子凡扫了过来:“你自然是希望她所言是假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得到叶氏了。不过我告诉你,叶子凡,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便不要想从叶氏拿走任何东西!”
叶子凡似是愣了愣,半晌,才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叶澜渊也下了马车:“子凡所言极是,夫人,我并非是不让你认下这女子腹中孩子,只是事关叶府子嗣,还是得小心一些为好,莫要让有心之人欺骗了才是。”
见林静柔神情激动,额上隐隐有青筋暴起,叶澜渊生害怕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连忙伸手揽住林静柔,将她带入怀中:“若是她腹中孩子果真是修竹的,我定然不会让咱们叶家的子嗣流落在外,定会将她接入府中好生将养,让她平安生下孩子。可怕就怕她是骗子……”
叶澜渊扫过那女子,眯了眯眼:“你想啊,修竹都已经出事这么久了,若是她怀了修竹的身孕,为何现在才来寻咱们?”
林静柔闻言,亦是抬起眼来望向了那女子。
那女子连忙道:“二公子离开渭城之前,曾经到别院来过一次,只是那时候,奴家还未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只听他说要去东边的云香岛,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不定要年底去了。”
“后来二公子离开之后,奴家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想起他说兴许要年底才能回来,担心他赶不上孩子出生,便想着去云香岛寻他,因而专程寻了人找了马车出发,一路打探叶氏商队的下落,可是不知是不是我走的路线不对,加之我怀有身孕走得慢的缘故,一直没有打探到。”
“三月我就到了云香岛,在云香岛上打听了一圈,却听闻叶府出了事,今年叶氏的商队根本没有到云香岛,我只得张罗着又回了渭城。直到前两日回了渭城,我才知道,是二公子出了事……”
那女子声音有些哽咽:“我发誓,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言,天打雷劈!”
林静柔抬起眼看了看叶澜渊,眼神中满是祈求。
叶澜渊眯着眼打量着那女子,不辨喜怒。
“老爷……”林静柔伸手握住叶澜渊的胳膊。
叶澜渊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你先随我们一同回叶府吧,你所言,我自会派人去打探,若发现你所言有不实之处,我定不会轻饶……”
“是,多谢叶老爷,多谢……”那女子站起身来,许是因为跪的太久,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林静柔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
“多谢夫人……”那女子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林静柔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点了点头,半晌才开口问着:“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低头应着:“奴家叫明月。”
“好,明月。你小心些,莫要伤着了腹中孩子。”说罢,又吩咐着身后的许嬷嬷:“扶她上马车,好生照看着。”
许嬷嬷连忙应了下来,上前扶着那叫明月的女子上了马车。
叶子凡瞧着林静柔那副视若珍宝的小心模样,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叶澜渊也已经回到了马车中,叶子凡等着众人都坐妥当了,才开口道:“走吧。”
明月的到来,果不其然地在府中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叶子凡虽自回到府中便不曾出过青悟园,只是奈何屋中有个号称包打听的饺子,因而府中各院都是什么样的反应,倒也一清二楚。
“一回府,夫人就命人请了大夫来给那位明月姑娘诊脉,大夫证实了明月姑娘府中有六个多月的身孕,夫人欢喜得不得了,拉着那明月姑娘叮嘱了好一会儿,又叫人从库房中取了不少补品来赏给了她,还让她住在了青莲居。”
叶子凡笑了笑,林静柔的病是好是坏,听府中人说,此前刚刚听闻叶修竹出事的时候,倒是犯过几回,闹得府中不得安宁。
如今这明月怀着身孕一来,她倒似乎像是突然好了起来。
倒也不知,她能够欢喜几时。
“老爷叫了管家在书房中商议了不短的时间,也不知道都商量了些什么,只是管家从书房中出来之后,先是找了此前侍候二公子的下人去问了话,随后又出了府。我想,多半是去查探那明月姑娘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去了吧。”
叶子凡点了点头,以叶澜渊的性子,自然是要查个明白的。
“琴姨娘听闻之后,也坐不住,带了不少补品去主院,给夫人道喜,不过好似被夫人落了脸面,反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太好。”
叶子凡颔首:“林静柔此前因着叶修竹之死,只怕癫狂得厉害,琴姨娘有叶川,自然在林静柔面前落不得好。如今林静柔见了那明月,原本一片死灰的心如今又复燃了,手里有了筹码,也有了底气,正张狂得不得了的时候,琴姨娘不应该去的。”
叶子凡缩在自己屋中看戏看的热闹,第二日一早出府,却正好碰见了一同散步的林静柔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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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叶子凡终究没能知道,林静柔醒来之后知道这件事情是怎样的反应,只是因为,林静柔醒来之后,便彻底疯了。
叶子凡听闻消息之后,匆忙赶去了主院,刚进主院的门,就瞧见叶澜渊从屋中快步走出来,脸上俱是郁色。
“爹,母亲如何了?”叶子凡连忙迎了上去。
叶澜渊看了叶子凡一眼:“大夫说,是受了刺激,所以神志不清了。”
“就没有法子医治吗?”叶子凡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屋中突然响起一阵惊恐的大喊声:“滚滚滚!你们都滚,是你们,你们要害我!”
叶澜渊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却只摇了摇头:“我已经将渭城医术最好的大夫都给找了过来,也只是说,可以通过针灸的法子,让她稍稍安静一些,只是想要恢复神志,却是不易。”
叶子凡听叶澜渊这样一说,神情显得有些落寞,低下头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叶澜渊见着叶子凡的神情,却抬起手来拍了拍叶子凡的肩膀:“我知道因为昨天晚上你母亲的那些话,让你心中有了疑惑,迫切的想要从你母亲口中知晓你娘的死因,只是……”
“这些年,你母亲对你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的,且如今她已经这副模样了,即便是此前她害过你娘,可养恩大过生恩,你素来是聪明的,我希望你也莫要在此事上犯傻。”
叶子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是半晌没有说话,抬起眼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红:“爹,你让我想想,兴许我很快就能想明白的。母亲如今的情形似乎不太好,我进去瞧瞧她吧?”
“还是算了……”叶澜渊摇了摇头:“她见着你,只怕又要失控,你还是莫要去了。”
“……”叶子凡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是。”
叶子凡随着叶澜渊出了院子,叶澜渊才道:“我要去林府一趟,你先行回屋吧,今日也莫要出府了,商号的事情先搁置着吧。”
叶子凡颔首应了,便与叶澜渊分道而行了。
回到屋中,坐下看了会儿书,包子才从屋外走了进来。
叶子凡打发了饺子出去泡茶,才听见包子轻声道:“据闻今日早上,约摸卯时左右,夫人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当时的神志倒还算清明,可是后来,老爷进去了一趟……”
包子的话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虽然并未说完,叶子凡却也已经领回了过来:“是他下的手?”
“十有八九。”包子颔首:“属下先前暗中从屋顶往下看了看夫人的情形,瞧见夫人的恶心太阳穴那里,隐隐有些青黑,倒像是中了毒的症状……”
“且后来那大夫来施针,却并非是单纯的让夫人安静下来,而是将夫人给弄哑了……”
叶子凡沉默了片刻,却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兴许是因为昨天晚上,林静柔当着我的面说了那些话,所以叶澜渊终于坐不住了。”
“他害怕林静柔哪日又因为神志不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因而索性直接就让他疯得彻底就好了,疯了也还不放心,还竟然将她给弄哑巴了。”
叶子凡笑声愈发大了几分:“哈哈,叶澜渊倒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林静柔与他青梅竹马,为了嫁给他吃了不少苦头,且还帮他生了两个孩子。如今,他为了自己的里衣,却直接将她给废了……”
“倒是全然用不着我出手了,好,真好。林静柔害了我母亲,她如今却被自己一心爱重的人弃之如敝履,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继续盯着叶澜渊,我倒是想要知道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倒果真是一处大戏啊!”
叶澜渊一直到下午才回了府,听闻林府两老与林静柔的兄长都来了,林府众人在叶府呆到傍晚才红着眼眶离去。
叶子凡便一直呆在屋中,一步未出。
等着晚上灭了灯,包子才回来复命:“叶澜渊只同林府众人说,夫人是因为瞧见明月难产,生下了一个死胎,受了刺激,所以神智失常了。”
“林老爷与老夫人在夫人的床边看了夫人一会儿,同老爷说,如今夫人已经这副模样了,若是他想要休妻另娶,他们林府绝不会有二话,到时候他们将夫人接回府中便是。”
“老爷连忙道,他是绝不会另娶的。说夫人与他三十来年的感情,又岂会因为夫人神智失常便弃之,说叶府的夫人,只会是林静柔。还说他定会好生照顾好夫人,让林老爷与老夫人莫要担心。”
“林老爷与老夫人见老爷这样情深意重,十分宽慰,老夫人又亲手喂了夫人吃药,夫人似乎全然认不得林老夫人了,将她手中的碗给洒了,还要掐老夫人。闹了一阵,林府众人见着夫人如今的情形,又伤感了一阵,才离开了。”
叶子凡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却是有些诧异:“叶澜渊不愿意休妻另娶?难道是害怕林府的人将林静柔带回去找大夫来看的时候发现了端倪?”
“还是单纯为了给自己塑造一个情深似海的形象?”
只是没过几日,叶子凡便知道了答案。
一年一度皇商选拔已经开始了,叶氏以往不过一两项,今年却有七项纳入了甄选名单。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皇商甄选的,是户部侍郎。户部侍郎是林老爷的学生,且是从小就跟在林老爷身边接受教导的,因而对林老爷感情极深。只怕今年这七项,便是林老爷卖给叶澜渊的人情罢了。”
“叶澜渊的算盘打的果真是无比精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所有一切,皆是为了那一个利字。”
叶子凡垂下眉眼,神情淡淡地。
如今林静柔已经不足为虑,下一步,他想要对付的人,是叶澜渊……
可是叶澜渊与林静柔却是不一样的,要想要对付叶澜渊,却实在是不易。
自打林静柔出事之后,叶子凡便几乎被叶澜渊晾在了府中,什么也不让他接手了。
除此之外,他自己名下的几家临近渭城商号,也都同时出了问题。
他并不相信这是偶然,恐怕是叶澜渊对他有了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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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虽已经小有所成,可是与叶澜渊相比,却仍旧不过是蚍蜉与大树,蚍蜉想要撼动大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他等不到他有那个实力撼动叶澜渊的时候了。
叶子凡眉头紧蹙着,手一下一下地在桌子上轻轻瞧着。
他得求援。
可是,向谁求援呢?
似乎,也唯有西蜀国可以选择了。
娘亲是西蜀国的公主,却被叶澜渊与林静柔害死,无论如何,对西蜀国而言,都是一种耻辱的吧?
他们定然会帮着他报仇的吧?
且娘亲留下的那封信中曾经说起过,她最想要的,是尸骨还乡。
她唯一的愿望,他身为她的儿子,哪怕是单单只是为了回报她的生育之恩,也应该帮她完成的。
第二日一早,叶子凡就去了叶澜渊的书房:“这几日收到孩儿名下几处商铺的掌柜书信,说最近好几家商铺都出了些问题,似是有人在刻意打压。孩儿想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刻意打压?这是怎么回事?”叶澜渊一脸的诧异:“也好,府中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你便回去看看吧。若是遇着解决不了的问题,写封信来与我就是。”
叶子凡见着他这副若无其事地模样,心中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叶子凡同叶澜渊禀报了,便回屋收拾了东西,下午就离开了渭城。
一直到九月中旬,叶子凡才到了西蜀国国都。
已是深秋,带着几分微凉,叶子凡掀开马车车帘看了眼外面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
饺子一路都显得有些兴奋,这个时候也还在一个劲儿地嘟囔着:“我觉得,西蜀国的人似乎比咱们楚国人要稍稍矮一些,不过看起来更白一些,女子的皮肤更好。”
叶子凡闻言,朝着他瞥了一眼:“敢情,你这么半天一直在盯着人家西蜀国的姑娘瞧?”
饺子顿时瞪大了眼,连连摆了摆手:“公子,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的,要是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是登徒子呢。”
“难道不是?”叶子凡嗤笑了一声。
包子骑着马走在马车旁,稍稍前行了两步,走到了车窗旁边:“公子,已经打听到曲奇与曲幽两位世子的府邸所在了,公子是要寻哪一位?”
叶子凡仔细想了想:“曲奇吧,他性子更开朗一些。曲幽就沉闷多了,我怕到时候与他没什么话说。”
包子颔首应了:“曲奇是南王世子,就住在南王府,属下带公子过去。”
南王府在城南,叶子凡到府门口递了拜帖,不一会儿,府门就打了开来,却是曲奇亲自出来了,一见着叶子凡,曲奇就飞快地将叶子凡拉到了一旁:“你怎么来了?”
不等叶子凡开口回答,曲奇又紧接着道:“你有什么事可以派人传封书信过来呀,大可不必自己来的,当初你娘亲为了你爹爹,闹得不怎么好看,你娘亲还发誓说绝不踏入西蜀国一步。若是叫旁人知晓你来了,万一闹到陛下面前,说不定会惹出什么事端来呢。”
说完,便拉着叶子凡上了马车:“府中也不是说话的地儿,快,走走走,找处地方,咱们再细说。”
叶子凡有些无奈,从见着曲奇到现在,他连一句话都还不曾说。
待到了一处茶楼,曲奇给叶子凡倒了杯茶,推到了叶子凡面前:“你说我那堂姐给你留了一封书信?书信在何处?”
叶子凡将那书信递给了曲奇,曲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才幽幽叹了口气:“当初陛下就不喜叶澜渊,觉着叶澜渊是楚国人,又是一个商人,名利心太重,配不上你娘。且当时陛下已经为你娘选好了驸马,是咱们西蜀国的一位大将军。所以当时你娘铁了心要嫁给叶澜渊的时候,父女二人几乎反目。”
“此前陛下最宠爱你娘的,到底最后还是证明了,你娘遇人不淑,是她错了。”
曲奇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道:“我年少时候,父王总是四处征战,我从小被送进宫中由皇祖母教导,可是皇祖母年岁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因而那时候其实我大部分时候是你娘在带着的。”
“就为了这份情,你想要为你娘报仇,我也定然会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娘想要尸骨还乡,葬在西蜀国,却不是一件易事。”
叶子凡闻言蹙了蹙眉:“堂舅不是方才还说了,我娘是外祖父最为宠爱的女儿?”
曲奇轻叹了口气:“是啊,照理说来,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的。可是此事当初还有一些隐情……”
“你娘之所以得陛下宠爱,是因为她是陛下最为喜爱的嫔妃沈淑妃所生的女儿。可是你娘为了嫁给叶澜渊,忤逆了陛下与沈淑妃,让沈淑妃气坏了身子,后来你娘与叶澜渊私奔,更是让沈淑妃怒火攻心,没多久就去了。”
“沈淑妃临去之前,还在担心你娘,生害怕你娘嫁给了叶澜渊之后过得不好,因而求了陛下,让陛下派人每年给叶澜渊送琉璃,好让叶澜渊哪怕是为了利益,也不敢妄动你娘。”
“陛下不得已答应了下来,可是也就因着沈淑妃之死,陛下气坏了,亲自下旨,说从此禁止你娘与他的后人再踏足西蜀国一步。”
叶子凡的手在袖中暗自收紧,此前好几次他问起过他爹娘之事,可是曲幽与曲奇对此都讳莫若深,偶尔提及,却也只是含糊其辞,说的不清不楚。
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竟还有这等隐情。
若是如此,那他娘亲的遗愿,只怕的确是难以实现了。
“所以,你在西蜀国的这段时间,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份捂紧了,莫要被人发现了……”
“且如今还有一件事情有些棘手……”
见叶子凡有些疑惑地望向他,曲奇长长地叹了口气:“近来陛下身子不适,已经半月未曾临朝,几位皇子都在宫中侍疾,除了几位皇子之外的人,无召不能入宫。西蜀国只怕是要变天了,你还是莫要在这里待得太久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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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闻言,眸光深深地看了那跟在掌柜身后的白衣公子一眼,才对着掌柜挥了挥手:“我知晓了,劳烦掌柜了。”
掌柜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了。
掌柜一走,不等叶子凡开口,那白衣公子便径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眯着一双桃花眼打量着叶子凡:“叶子凡?或许,我应该叫你一声表弟的。”
从方才掌柜的话中,叶子凡便已经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三皇子曲涵?”
曲涵笑了起来,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新帝登基,封我为端王,或许你应该改口叫个端王爷?”
“端王爷。”叶子凡从善如流,只是手却暗中在袖中握紧了起来。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位端王爷,是如今夺权成功登基为帝的西蜀国皇帝一党的。也就是是,曲奇与曲幽之死,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
“知晓表弟到了皇城,本来应该更早一些出来一见的,只是最近实在是有些脱不开身,因而才拖到了现在,表弟应该不会怪罪本王怠慢了吧?”
叶子凡垂下眼:“不过偶然路过而已,不敢劳烦端王爷。”
“偶然路过?”曲涵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子凡一眼:“据我所知,可不是这样……”
不等叶子凡反驳,曲涵已经径直道:“表弟此番前来,应当所为两件事,一件事情是你娘亲留下遗愿,想要尸骨还乡,葬入西蜀国。第二件事情是,你得知你娘亲之死,与你爹和后母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想要为你娘报仇雪恨,可是你爹富甲一方,你如今实力尚且不足,因而前来求援。”
叶子凡心中一震,他怎会知道?
莫不是曲奇告诉了他?
只是不等叶子凡胡乱猜想,曲涵便又接着道:“这两件事情,我都可以为你达成。”
叶子凡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曲涵嘴角一勾,笑了起来:“我说,这两件事情,我都可以为你达成。”
叶子凡嘴唇微微颤了颤,只是却更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事实,只微微沉吟了片刻,便开口问道:“你有何条件?”
曲涵哈哈笑了起来,手中折扇猛地拍了下手心:“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痛快!”
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听闻,叶氏的财富,富可敌国?且叶氏的商号店铺,遍布整个楚国?”
叶子凡神情微动:“你想要做什么,直言就是。”
“我可以帮你,帮你除掉你爹,得到叶氏。可是我也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情……”
“我要你在得到叶氏之后,利用叶氏的商号店铺为我搜集关于楚国的消息,我要你暗中安插人手入楚国皇宫,留待后用。我要你在我西蜀国攻打楚国的时候,为我西蜀国提供八百万两军饷……”
叶子凡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西蜀国要攻打楚国?”
“不是现在。”曲涵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也绝不会太远。总有一日,这天下,都会是我曲氏的。”
见叶子凡犹豫,曲涵接着劝说道:“你想想,以你如今的实力,想要报仇,只怕没个三四十年,是很难做到的了。而想要将你娘的尸骨送回西蜀国,更是绝不可能。”
“而我,可以保证在两年内,让你为你娘报仇。你放心好了,若是我无能,我定不会动用叶氏一两银子。等着西蜀国攻打楚国事成之后,我一定会派人,以西蜀国长公主礼仪,将你娘亲的尸骨,接回西蜀国。”
叶子凡沉默不语,曲涵笑了笑,也不多加以胁迫,只站起身来:“你尽管考虑便是,若是考虑好了,直接来端王府找我就可以了。”
曲涵离开之后,叶子凡便一个人在屋中呆了良久,面色冷凝如水。
傍晚时候,饺子与包子才回了屋,一进屋,饺子便急急忙忙同叶子凡道:“公子,小的在街上打探了大半日,倒是探听到了不少关于那位端王爷的消息。”
“这端王爷啊,是刚驾崩的那位先帝的第三子,生母是一个宫女,不怎么受宠,从小跟在长兄身边长大,性子散漫,整日只知道饮酒作乐,风流成性。不过却是所有皇子中最为亲切,没架子的一个。”
“然后现在这位陛下能够顺利夺权,似乎这位端王爷也出了不少力,因而陛下刚一登基,就封了他为端王。”
叶子凡听完饺子的话,嗤笑了一声:“性子散漫?整日只知道饮酒作乐?风流成性?”
“既然能够助力如今这位登上那龙椅,便定然不是个草包。只怕这些百姓的评价,不过是他刻意为之,不过是装疯卖傻,扮猪吃老虎罢了。”
包子立在一旁,听着两人说完,才开了口:“属下去探了探端王府,端王府看起来没什么守备,大门口连个侍卫都没有,只有两个门房下人。只是属下仔细留意了,端王府附近的乞丐商贩皆是武功高强之人,且王府内守备森严,应的确如公子所言,是个惯常伪装之人。”
叶子凡点了点头,若是这样的人,兴许的确可以为他娘亲报仇……
可是他要的,却是楚国的江山。
叶子凡垂下头,却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楚国的江山,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一介商贾罢了……
且,若是西蜀国没有实力,即便是他为西蜀国提供了关于楚国的消息,派人混入了楚国皇宫,甚至最后为西蜀国提供了军饷,西蜀国也无法啃下楚国这块硬骨头。
相反,若是西蜀国实力强劲,即便没有他,没有叶氏的帮忙,也定然能够拿下楚国。
区别,无非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可于他而言,意义却又有所不同。
如曲涵所言,如果没有曲涵的帮助,兴许他也能够报仇,无非就是晚个二三十年罢了。
可是,没有曲涵,他却绝不可能让娘亲的尸骨,光明正大地葬回她心心念念的故土。
叶子凡微微垂下眼,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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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蜀国回到渭城已经是冬月,天气冷了下来,一下马车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
回到青悟园,叶子凡倒是有些诧异,屋中收拾得十分干净妥帖,就好像,他不曾离开过三个月一样……
叶子凡伸手摸了摸桌子,桌上也不见任何的灰尘。
“如今府中是谁在管理府中诸事?”叶子凡问着。
立在门口的一个丫鬟连忙应道:“回禀大公子,是琴姨娘。”
叶子凡垂下眼笑了笑:“难怪。”
说罢,才解下了披风,递给了饺子,低声吩咐着:“待会儿将我们从西蜀国带回来的布料与首饰都给琴姨娘送些过去。”
“是。”饺子连忙应了,将披风接过,又急忙吩咐下人准备好热水、炭火盆子、手炉与汤婆子,这才匆匆忙忙地选好了东西出了门。
饺子回来的时候,是同琴姨娘一道的。
琴姨娘一进门就笑了起来:“总算是赶在年前回来了,我昨天还在念叨呢,说也不知你那边事情处置得如何了,希望能够赶回来过年。”
叶子凡看了一眼琴姨娘,琴姨娘披了一件香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里面是银纹绣百蝶百花曳地裙,头上簪着两支赤金花叶发簪,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如意步摇。
衣裳首饰皆是十分精致华贵,与他离开之前的素淡模样,全然不同。
叶子凡笑了起来,朝着琴姨娘拱了拱手:“当时走的急,还未来得及恭喜琴姨娘……”
叶子凡并未言明恭喜她什么,只是琴姨娘心中却是通透,面上喜色愈浓,掩嘴笑着:“大公子跟我说这句话可实在是折煞我也,我能有今日,全都仰仗大公子。”
“姨娘客气了。”顿了顿,才又岔开了话茬子:“对了,不知爹爹可在府上?”
“不在呢。”说起这一桩,琴姨娘脸上的笑容倒是淡了几分:“话说起来,最近老爷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最近这半月总在外面忙,回府的时候极少。一回府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我总听见他发火,你可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叶子凡自然是知道的,只怕是西蜀国皇权更迭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连同曲幽与曲奇没了的消息。
西蜀国的新帝,只怕不会再派人每年运送琉璃到渭城,如此一来,叶氏十分看中的琉璃商道就没了,少了一大笔进项不说,自然也会让叶澜渊在旁系中丢尽颜面。
只怕旁系会趁机搞不少动作出来争夺叶氏,几件事情相加,叶澜渊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只是心中虽十分透彻,叶子凡的面上却只浮现出一抹疑惑来:“爹爹心情不好?”
顿了顿,才又摇了摇头:“我离开渭城已经三个月了,一直忙着处置我那边的事情,叶氏发生了什么事,我实在不知。且如今爹对我只怕是已经有些疑心,叶氏的事情也不再让我插手分毫,也不会同我提起。”
琴姨娘叹了口气:“恐怕是因为林静柔的缘故,毕竟那天林静柔疯了之后大喊大叫的那些话关乎你娘亲的死因。你爹只怕是害怕你因为你娘亲的事情,对他生出了芥蒂,对叶氏不利。”
叶子凡笑了笑,脸上倒是并没有丝毫波动:“无妨,左右我对叶氏也没什么觊觎之心,我手中的那些产业做的虽然没有叶氏这样厉害,让我衣食无忧却也是足够了。”
琴姨娘点了点头:“你爹爹也是糊涂了,我会替你劝劝他的。”
说完,才又打量了一下屋中:“你瞧瞧屋中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都尽管与我说就是了。”
“暂时也没什么,若是有,我定会叫人同姨娘说的。”
琴姨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才又道:“阿川快要从书院回来了,我就不多呆了,先回院子了。”
送走了琴姨娘,叶子凡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饺子连忙递上手炉,叶子凡接了过来,才抬起眼来吩咐着包子:“你将屋中的东西全都检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犄角旮旯。”
包子应了声,饺子却是有些疑惑:“瞧着屋中的情形,琴姨娘应该每天都有派人收拾过,公子检查什么?”
顿了顿,才似是醒悟过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公子是怀疑琴姨娘,琴姨娘不是……和公子是同盟吗?”
叶子凡眯着眼,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此前她与我结盟,不过是因为我与她有共同的敌人。可如今,叶修竹已死,林静柔又已经疯了。她想要阿川继承叶氏,同为叶澜渊儿子的我,就成了她的敌人。且府中最清楚我手段的人,是她,她自然怕我挡了叶川的路了。”
饺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可是……可是琴姨娘看起来,也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叶子凡抬起手来敲了敲饺子的额头:“你傻啊,哪有坏人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的?”
饺子还欲反驳,却听见包子的声音从床边传了过来:“公子,被子里有东西。”
叶子凡闻言,站起身来走到了床边,饺子也连忙跟了过去。
被子的被面已经被包子拆了开来,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全然是新的,手感柔和,应是今年的新棉。
“这被子怎么了?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对啊?”饺子抬起眼来望向包子。
话音一落,就瞧见包子拉过棉絮的一角,那一角,被他拆了开来,将里面的棉花都扯乱了,叶子凡与饺子这才瞧见,那些棉絮中,搀杂着一些黑色的东西。
叶子凡伸手捻了一些起来仔细查看,是什么的叶子,被碾碎了之后,仔细缝进了这些棉絮之中的。
饺子已经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样,叶子凡倒是一脸的平静,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一切一样。
“将这里面的东西弄些出来,拿出去叫人看一看,这究竟是什么。”
包子应了,才又道:“属下再检查检查其它地方。”
叶子凡点了点头,又走回了椅子上,坐了下来。
饺子似乎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琴姨娘果真……”
叶子凡抬起眼来望向饺子,声音冷静得几近残酷:“你须得记住,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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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姨娘闻言,转过身来望向门口,瞧见叶澜渊进门便迎了上去:“老爷……”
不等叶澜渊开口,便飞快地道:“老爷,你快来瞧瞧啊,大公子这是怎么了?怎生一回府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
叶澜渊听了琴姨娘的话,目光在床上叶子凡的身上扫了一眼,蹙起了眉头:“晦气。”
饺子闻言,愣愣地望向叶澜渊,张了张嘴,却又低下头,沉默了下来。
“大夫来了。”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饺子连忙快步转过身,将大夫迎了进来:“大夫,你快来瞧瞧啊,我家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晕倒了。”
大夫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床边,为叶子凡把起脉来。
随后又仔细查看了叶子凡的眼耳口鼻,再从药箱中取出了一根银针,在叶子凡的手指上刺了一下,而后飞快拂去了指尖上冒出的血滴。
“大公子可是一开始头疼发热,而后上吐下泻,随即便头晕目眩身体酸软,最后才昏迷不醒的?”大夫问着。
饺子连连点头称是。
大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大公子这是中了毒了,中的应该是一种叫商陆的毒药。得尽快解毒,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中毒?怎么会中毒了呢?”饺子惊呼出声,随后急急忙忙拽住大夫的衣裳,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大夫,求求你,你救救我家公子啊……”
包子立在一旁,看了饺子一眼,目光在饺子通红的眼眶上微微一顿,随即垂下了头。
“中毒?”叶澜渊闻言亦是微微眯了眯眼。
琴姨娘的神情略显有些慌乱,手在袖中拽紧了手中绣帕,咬住下唇。
“我药箱中只有几颗寻常用的解毒丸,虽不能全然解除这商陆之毒,可也能够稍稍缓解一番。我立马回药房配好解药,你们叫个人与我一同吧,配好之后拿过来喂你家公子吃了,应该就能苏醒过来,再吃两日,随后调养调养身子,便可痊愈。”
包子连忙上前:“我随大夫一同去吧,只是配好解药之后,只怕还得劳烦大夫再走一趟。我家主子无缘无故地中了毒,至少也应该将那毒找出来,不然只怕这次解了毒,也还会再中的。”
大夫点了点头:“好。”
说罢,便从药箱中去了一粒药丸来喂叶子凡吃了:“走吧。”
包子点了点头,转身同饺子道:“大夫既然待会儿要来查验使公子中毒的东西,你便呆在屋中,好生看好这屋中的东西,莫要让旁人动了才是。”
“好。”
包子随着大夫离开了,叶澜渊便索性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晦涩难明。
琴姨娘的目光落在叶子凡身上那床锦被上,又看了眼桌上的灯,心中慌乱无比,面上却只得佯装镇定:“怎么会中毒呢?也不知是谁那样狠心,竟然这样歹毒。”
顿了顿,才又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地道:“对了,昨天晚上你们是出府去飘香阁用的晚饭,该不会是在飘香阁的时候,被人下了毒吧?”
饺子瞧着琴姨娘那副一脸无辜的模样,恨不得将她的脸给撕烂。只是却也知道现在不能露出了马脚,只得抬起手来擦了擦眼泪,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可是因着之前公子在外面时不时地也会遇着下毒啊刺客啊什么的,因而我们这些身边侍候的都十分小心。即便是在外面吃饭,也从来只用我们带去的杯碗盘碟,公子用饭之前,我们也都会用银针试毒,甚至小的们还会先每道菜吃一两口的,可是小的们都没事,唯独公子……”
琴姨娘听饺子这样说,脸上神情又微微变了变。
这一变,却是正好落在了叶澜渊的眼中。叶澜渊的目光在琴姨娘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琴姨娘似乎也察觉到了,心下一紧,连忙垂下了头。
饺子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仍然自顾自地道:“昨天晚上公子回来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今天早上忽然就开始发热。我们都以为只是着了凉,请了一个大夫过来也只说是着了凉,开了些药。小的熬了药给公子喝了,却没想到情形越来越严重……”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澜渊打断了:“行了,等待会儿大夫来查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饺子连忙收了声,垂下头,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是。”
“大夫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我叫人先去弄些点心茶水过来吧。”琴姨娘轻声道。
“不必了。”叶澜渊看了她一眼:“等着吧。”
琴姨娘本打算趁此机会去找人商议商议,想方设法地将屋中那有问题的东西给换了,只是叶澜渊既然这样开了口,她若是再离开,未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只得僵着脸站在原地不动了,心中一个劲儿地祈祷着,那大夫想不到她会将毒药下在那两处地方,查验不到。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包子才带着大夫匆匆赶了回来。
包子气息倒是尚稳,那大夫却早已经气喘吁吁。
包子飞快地走到床边,将手中的药丸放进了叶子凡的嘴里。
屋中几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子凡,大夫好不容易缓过了神来,才开口道:“他刚吃了药,即便是仙丹灵药也来不了这么快的,离他苏醒还需得些时候呢。”
“那你先查验屋中,看看什么东西上有毒吧。”
大夫应了声,便开始动了起来。
叶子凡先前吃过的饭菜还摆在桌子上,大夫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公子先前吃过的饭菜,公子刚刚吃完饭菜之后,就晕倒了,小的们也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大夫点了点头,飞快地用银子一一试过。
而后眉头就蹙了起来,众人寻着大夫的目光看过去,就瞧见他手中的银针已经变了颜色,渐渐黑了起来。
“这饭菜里面有毒。”大夫的声音响了起来。
话音刚落,琴姨娘便跳脚了:“怎么可能?这饭菜里面不可能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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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夫只淡淡地看了琴姨娘一眼:“银针不说谎的。”
琴姨娘咬了咬唇,有些委委屈屈地望向叶澜渊:“老爷,这些饭菜是妾身叫人做来给大公子送过来的,如今在这里面发现了毒药,难不成,是有人想要陷害妾身,污蔑妾身是那下毒之人不成?”
叶澜渊却只看了她一眼:“谁说是你下毒了?”
琴姨娘被叶澜渊这不冷不热的一怼,只得哀怨地垂下头,不再多言。只是脑中却已经飞快地冷静了下来。
方才她只是因为大夫突然说这饭菜里面有毒,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扰乱了她的心神。
如今仔细想来,其中却也有不少的破绽:“不对啊。”
见众人皆朝着她看了过来,琴姨娘这才接着道:“方才大夫说,大公子早上的时候发热也是中毒症状?”
大夫点了点头:“是,商陆中毒之后,最初的症状便是发热。”
“那这样说来,大公子就应该不是因着这饭菜中毒的。今天早上我是听闻大公子请了大夫,过来探望之后才叫厨房做了饭菜送过来的。”琴姨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大夫闻言,沉吟了片刻。
却是包子适时开口提醒道:“会不会屋中不止这一处被下了毒药?”
“倒也有这样的可能,我再仔细查验一番便知。”
大夫应了一声,随即就又继续查找起来,包子也一同加入其中。
琴姨娘不曾想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脸色愈发不好了起来。
不多时,大夫就在灯油之中用银针试出了里面的毒,包子也从棉絮中寻出了东西。
饺子见着,忍不住跺了跺脚:“我就说,为什么公子昨儿个都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起来就不好了,却原来因为毒下在这两处地方。晚上点了灯,毒便飘散在了屋中,再加之被子里面的,这才有了症状。”
叶澜渊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灯和这被子……”
“是府中的东西,昨儿个公子回来之后,见琴姨娘已经叫人将屋中收拾得十分妥帖,便没有叫人将马车上的被子那些拿到屋中。”
琴姨娘有些着急:“老爷,妾身实在是冤枉啊,妾身本是想着大公子虽然不在府中,可是保不准哪一日就回来了呢?因而特意叫人每日打扫清理的时候,将这青悟园都一并清理干净。妾身本是一片好心,哪晓得竟会惹祸上身呢?”
话音刚落,叶澜渊尚未开口,就听见叶子凡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饺子,饺子……”
饺子急忙转过身,就瞧见叶子凡睁开了眼:“公子,公子你醒了啊!”
饺子飞快地跑到了床边,将叶子凡扶了起来:“公子,你可将我们吓死了都,突然就晕了过去,大夫说你根本不是着凉发热的缘故,而是中了毒。好在大夫拿了解药来为你解了毒,而且大夫还在先前你吃的饭菜中、你盖的被子里,还有那桌子上的油灯的灯油里寻到了毒。”
琴姨娘也已经三两不走到了床边:“大公子,这青悟园的确是我叫人收拾的,那饭菜也是我叫人做了送过来的,可是我真的没有下毒啊……”
叶子凡刚刚醒来,面色仍旧有些苍白,目光亦是略显呆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我相信姨娘。”
琴姨娘脸上一喜,连连点头:“多谢大公子,好在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也并无什么大碍……”
“我相信不是姨娘下的毒,只是这府中竟有这样心思缜密,且歹毒的人,实在是应该好生查一查的。今日只是我中了毒,我命大,逃过一劫。可若是下一次,那人给姨娘,给阿川,甚至给爹下了毒,后果难以想象……”
叶子凡说着,抬起眼来望向叶澜渊:“爹爹,我疑心,是旁系作祟。”
“哦?”叶澜渊微微沉吟:“为何这样说?”
叶子凡垂下头,手默默收紧,拽着身上的被子:“西蜀国之事,孩儿已经听闻。两位曲叔不幸去了,新帝登基,只怕就不会给咱们叶氏送琉璃过来了。旁系的几位叔伯本就想要从爹爹手中夺得掌家权,如此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向我下毒,只怕只是开始而已。修竹出事,爹爹如今只有我与阿川两个儿子,若是我与阿川再出了事,爹爹后继无人,旁系的计策便成功了一大半。无论后续是胁迫着爹爹从旁系过继一个孩子过来,亦或者是谋害爹爹,对爹爹皆是十分不利的。”
见叶澜渊的眸光越来越深,叶子凡最后下定结论:“爹,此事纵容不得。”
叶子凡一番分析下来,有理有据,且俱都是让叶澜渊不得不查明事情真相的理由,琴姨娘自是听得分明,拽着绣帕的手愈发紧了一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头一般。
叶澜渊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查。”
虽只有一个字,却铿锵有力地让琴姨娘腿脚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子凡认为,应该从哪儿开始查起?”叶澜渊复又望向了叶子凡。
叶子凡稍稍沉吟了片刻:“能够在我的被子与灯油中动手脚,定然是在府中有了内应,这内应若只是我院中打扫的丫鬟下人倒也罢了,怕就怕,那内应是爹爹信任之人……”
叶澜渊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
“不过不管那内应是谁,我这院中打扫的丫鬟下人,还有那些碰过这些饭菜的人,都应该仔细查一查,定有人被买通了。”
叶澜渊脚步一顿:“那就从你院子中的丫鬟下人,还有碰过这些饭菜的人开始查起……”
叶澜渊说完,径直扬声唤了管家。
“爹……”
叶子凡却突然出了声:“爹爹信任之人,能够买通调遣这些下人的人,自然也包括爹爹身边的管家,所以,孩儿觉着,爹爹还是亲自坐镇审问最好,这样一来,无论是谁,也无法在爹爹的跟前玩什么花招。”
叶澜渊目光定定地看了叶子凡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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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姨娘说罢,便飞快地抬起手来,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刺向了太阳穴。
血一下子喷涌而出,琴姨娘抬起眼来望向叶澜渊,眼中含泪,脸上却还带着笑:“老爷,阿川是个好孩子,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过错,求老爷放过阿川……”
话音刚落,未曾等到叶澜渊的回答,人便已经软倒在地,嘴微微张了张,却又缓缓合上了,许久没有动静。
叶澜渊看了管家一眼,管家连忙上前探了探鼻息,方抬起眼来朝着叶澜渊摇了摇头:“已经没气儿了。”
叶澜渊张了张嘴,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带下去吧,好生葬了。”
这场闹剧至此,终于谢幕。
叶澜渊转过头,就瞧见饺子扶着叶子凡静静地站在门内,叶子凡面色仍旧苍白着,见叶澜渊看过来,便朝着他微微笑了笑。
“刚解了毒,身子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叶子凡咬了咬唇:“我……我是听下人说,那妙手阁的掌柜指认了琴姨娘,所以出来瞧瞧。这府中琴姨娘对我最好,我其实是……信她的。”
“可是没想到……”
说到此处,叶子凡垂下了头,神情显得有几分落寞。
叶子凡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只是院子里的人却俱都明白了过来,他本是相信琴姨娘的,身子尚未好,听见说有人指认了琴姨娘,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叫人扶着出来想要替琴姨娘开脱,却不曾想到,瞧见方才那一幕。
琴姨娘承认她下了毒,还反咬一口,说叶子凡心机深沉。
众人的目光落在叶子凡的身上,只见他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脸色苍白,身子孱弱的模样,哪里有一点心机深沉的模样?
叶子凡却也并未向叶澜渊辩驳解释什么,只垂下头道:“琴姨娘葬了之后,爹叫人来与我说一声她葬在何处吧,我也好去为她上一炷香。毕竟,她这些年对我也算得上是照拂的……”
叶澜渊应了一声,叶子凡这才行了个礼:“外面有些冷,孩儿就先回屋了。爹也早些回屋吧,天色已晚,爹还没有用晚膳。”
说罢,才退回了屋中,由着饺子与包子将他扶进了里屋。
叶澜渊盯着叶子凡的背影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将这里收拾收拾。”
随后便抬脚朝着院子外走去。
“这琴姨娘是有毛病吧?明明是她给公子您下了毒,结果临死前都还不忘咬你一口。这样的人,简直是死不足惜。就是不知道老爷会不会信她?”
叶子凡正要开口,却听得包子道:“公子,西蜀那边有飞鸽传书。”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纸来,叶子凡接了过来,展开来看了,才开口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如今,也并不需要他那廉价的信任。”
“啊?”饺子以为叶子凡是在说西蜀国传信中的内容,有些莫名,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叶子凡说的是他先前的那个问题。
不等饺子反应,叶子凡便又径直吩咐着包子:“你找个人,假扮是西蜀国人,去找旁系的几个叔伯,就说你有琉璃货源,问问他们感不感兴趣。”
包子怔愣了一下:“琉璃货源?若是旁系几位心生怀疑,让属下拿出货源来,属下应当如何应对?”
“就告诉他们,货源如今就在渭城,若是有诚意,可以看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包子垂眸应了下来,却是略微有些不解:“公子,如今叶氏的琉光阁也没有了琉璃货源,这琉璃在渭城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既然咱们有琉璃,为什么不自己拿来卖,却要让给叶氏旁系的人呢?”
叶子凡笑了笑:“以前这琉璃生意在渭城,唯有叶氏一家,如今他们没有了货源,若是见有旁人开始捣腾起这个生意来,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来捣乱。叶氏实力雄厚,若是他们来阻挠,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若是将这东西交给叶氏旁系的几个人就不同了,今年叶澜渊身上发生的变故太多,特别是这琉璃货源断了之事,定然会让旁系群起而攻之。”
“若论这世界上最了解叶澜渊的人,只怕不是我,甚至不是林静柔,而是叶氏旁系的几位叔伯。将这些琉璃交给他们,就会成为他们手中一把对付叶澜渊的利刃。”
“马上就要到年关了,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牢牢抓住,并且,想方设法地给予叶澜渊致命一击。”
叶子凡嘴角一翘,笑了起来:“我如今不是叶澜渊的对手,可是,借刀杀人这一招,还是可以用的,而叶氏旁系,就是我借来的刀。”
饺子听着叶子凡说完,眼中俱是亮光:“公子真聪明。”
复又抬起眼望了望外面漆黑一片的天:“天色不早了,小的去给公子弄些吃的来。”
刚将饭菜端了上来,还未来得及动筷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叶子凡,你还我娘亲的命来!”
“好像是四公子?”饺子蹙了蹙眉。
叶子凡轻轻颔首,面色波澜不惊:“是他。”
话音刚落,叶川便已经跑进了屋,径直朝着叶子凡冲了过来:“你还我娘亲的命来,还我娘亲的命来!”
包子连忙将叶川拦住。
叶子凡抬起眼望向叶川:“你母亲是畏罪自尽,与我何干?”
“就是你,就是你杀了我娘!”
因着愤怒,叶川的脸色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像是毒蝎子一般,定定地望着叶子凡。
叶子凡毫不怀疑,若非包子会些武功,将叶川死死禁锢着,他只怕就已经冲过来扼住了他的脖子。
叶子凡微微眯起眼,眼中满是讥诮:“你来质问我,说我害死了你的娘亲,事实上,真正害死你娘亲的人,是你啊……”
叶川神情愈发激动,手不停地胡乱挥舞着:“你胡说,你胡说!”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你说,你娘为什么冒着这样大的危险,也要向我下毒,也要置我于死地?”
“都是,因为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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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川挣扎的动作一僵,愣愣地望向叶子凡。
叶子凡站起身来,走到叶川面前,眸色深沉:“就因为你是庶子,在府中受尽叶修竹的欺辱,因而你娘想方设法地逼疯了林静柔,除掉了叶修竹。”
“叶修竹一死,你不必受欺负。可是你娘却仍旧不知足,想除掉我,让你成为爹唯一的儿子,顺理成章地继承叶氏,所以,她向我下毒,意欲除掉我。”
“后来事情败露,她畏罪自杀,也不过是为了保全你……”
叶子凡凝视着有些怔愣的叶川,讥笑了一声:“若非因为你,她又何至于此?你说,害她的人,究竟是谁?”
叶川后退了一步,不停地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叶子凡的眼神中染上了几分轻蔑:“不是这样?你不过是不敢接受这个现实,所以只得想方设法找尽借口将害死你母亲的罪名安在我头上,你这个懦夫……”
叶川面色惊慌,仍旧在不停地摇着头:“不,不……”
随后便转过身,飞快地跑出了屋子。
叶子凡神情淡然地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又重新踱回桌子旁坐了下来:“盛饭吧。”
波澜不惊地,像是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饺子呆愣了一下,才猛地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拿起碗来,盛好饭,放在了叶子凡面前,又取了筷子递了过去。
叶子凡接了过来,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
吃了饭,叶子凡便径直回屋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起了身,就听见饺子压低了声音道:“小的听闻,昨夜里四公子回到院子,就像是失了魂一般,谁也叫不应,恍恍惚惚走到琴姨娘的尸身面前,跪了一宿。”
“今天早上,管家带人抬了棺材去给琴姨娘敛尸,见着琴姨娘的尸身被人抬起,却突然像是发了狂一样,不让管家将尸首带走。”
“管家叫人将他拉了开,瞧见管家将尸身带走了,四公子呆呆愣愣地站了良久,却突然叫喊着要给琴姨娘报仇,随后就冲向一旁的墙,撞了过去。”
“幸而一旁的下人反应及时,才将他给救了下来,不过也似乎受了极重的伤。”
叶子凡点了点头,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书册,从中选了一本,走到软榻上坐了下来,翻开书册看了起来。
“公子,四公子这副模样,公子不去瞧瞧?”
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我去瞧瞧?瞧什么?”
饺子张了张嘴,却是回答不上来。也是,若是以前叶子凡大抵是会去的,只是如今,琴姨娘下毒害他,四公子又将他当作杀母仇人,他去实在是有些不妥当。
“叶川也已经不小了,自己做了选择,就应该承担得起后果。”
接下来一直到腊月,叶子凡都一直呆在自己屋中休养,几乎足不出户。
只是饺子也时常打探一些府中的事情给叶子凡说说,包子也时常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倒也并不觉得无趣。
“叶四叔在青龙大道上面盘下了一家极大的店铺,就在琉光阁的不远处,货都已经摆好了,约摸明日就要开张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大伯与二伯年岁到底是大了,不敢太过激进冒险,四叔倒是个胆大的。这模样,是要与叶澜渊分庭抗争啊。”
包子颔首:“听我们派去与他接洽的人说,叶四叔出手十分利落大方,在确定了咱们手上的货是真的之后,就直接说今后所有的货他都要了。且不过十日,就从青龙大街上重金盘下了店铺,装饰妥当。”
“嗯,倒是不出我所料,他应是想要在今年的除夕宴上,向叶澜渊发难。”
叶子凡嘴角喂喂枸杞,眼中闪过一抹兴味:“这下子,倒是有好戏看了。左右明日我也没什么事,在府中待得都快要长出蘑菇来了,明儿个四叔的琉璃店开张这样盛大的事情,我又怎会错过?”
饺子啧啧了两声:“老爷要是明日里见了,只怕是要气得晕过去的。最近府中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夫人疯了,琴姨娘死了,老爷太过忙碌,几天也不见回府一次。府中其它姨娘见着府中风向不对,都只呆在各自的院子中看书探亲绣花,真是寂寞如雪。”
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不过就是想要明日我带你出门,哪来那么多烂借口?”
饺子嘿嘿一笑,倒也全然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反而顺杆子往上爬:“公子深知我心。”
叶子凡暗自觉得好笑:“带你去可以,不过你得保证,明日出了门不能乱跑,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饺子心中欢喜,哪还有不应的道理,连连点头。
第二日一早,叶子凡便收拾妥帖,乘着马车出了门。
叶四叔的琉璃店铺与叶澜渊的琉光阁只有一字之差,叫琉璃阁,倒是一目了然,牌匾上早已经叫人挂上了大红色的绸布扎成的花,长长的绸带垂了下来,喜庆非常。
琉璃阁的对面是一家茶楼,叶子凡上了茶楼,在二楼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点了两壶茶,将窗户推了开来。
琉璃阁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几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叶四叔最先从马车中走下,随即是叶家大伯二伯,后面跟着许多日不见的叶澜渊。
叶子凡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四叔倒也实在是艺高人胆大,竟然直接将叶澜渊请了过来,实在令人钦佩。”
叶澜渊的脸色泛着青,紧抿着唇,就差将不悦两个字写到脸上了。
一旁的叶四叔却似乎全然未觉,只笑眯眯地朝着众人拱了拱手:“今日琉璃阁开张大吉,凡是进店的,皆有好礼相送。”
说罢,便接过了掌柜递过来的香,点燃了鞭炮。
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有烟雾蔓延开来,看不清下面是何情形。
鞭炮声响过之后,叶四叔将琉璃阁的大门推了开来,举着香朝里面拜了拜,随后请进了财神,而后才转身向自己的几位哥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众人这才跟在叶四叔身后进了琉璃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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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整个叶氏。”
叶子凡伸手拂过那雕花盒子:“若是如今叶澜渊死了,叶氏多半会落入旁系的手中,那样一来,我虽然除掉了叶澜渊,可是我娘的遗愿便再无可能实现。”
“要想实现我娘的遗愿,便还需忍一忍,等一等。局已经开始布下,无论是叶澜渊,还是叶氏旁系之人,皆已经开始入局,很快了。十多年我都忍了,都等了,也不差这么点时间了。”
叶子凡安心在这处别院住了下来,每日里瞧着姒儿写写字做做女红,自己看会儿书,倒也算自得其乐。
就快要到除夕,天气愈发冷了。今年这个年大约是要在这别院过了,只是今年有姒儿在,叶子凡便也不愿太过马虎委屈了她,就早早叫了下人开始备下年货。别院中的灯笼也俱都换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上面贴着福字。
窗花春联门神,皆一一备好,别院里里外外都装点得十分红火。
有包子在,外面的消息倒也没有落下。
“琉璃阁的琉璃价格比琉光阁略微低一些,且款式是琉光阁没有的,做工也不俗,且又临近年关,一时间几乎卖疯了。”
“叶家其他几位,包括叶澜渊在内,俱都在暗中打探叶四叔的琉璃从何而来,我暗中叫人留了些许线索,三人倒是都找上了李金生。”
李金生,是之前包子寻来,佯装西蜀国贵人,与叶四叔接洽之人。
叶子凡点了点头,左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叫李金生告诉他们,货咱们有的是,就看他们出得起价格不,而且,西蜀国过来路途遥远,来往一趟成本不低,且又是运送琉璃这么贵重且娇气的东西,一次若是要的货太少,咱们划不来,一百万两银子的货品起订,押金十万两。”
包子有些诧异地抬起眼来望向叶子凡:“这条件,似乎苛刻了一些,他们会要吗?”
叶子凡轻笑了一声:“会的,你尽管让李金生提就是。四叔的琉璃卖得这样好,他们怎能不眼红,只要眼红了,咬一咬牙,自然也会撑下来了。”
包子应了声,退了下去。
叶子凡才又用右手取了一枚黑子,落到了棋盘上:“鱼儿就要上钩了。”
除夕夜,叶子凡叫人做了一大桌子精致的菜色,让别院中的下人一同入座,欢欢喜喜的吃了一顿团圆饭,晚上又叫人弄了许多烟花来,烟花几乎放了整整一夜。
姒儿兴奋不已,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的,十分欢喜。
“子凡哥哥,方才放的那烟花好像一朵菊花啊,我从未看过这样好看的烟花。”
“子凡哥哥,快来看,我堆了一个雪人!可是我找不到东西给他做眼珠子,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两个差不多大小的黑色石子儿。”
叶子凡笑了笑,叫饺子取出两颗黑色的珍珠来,递给了姒儿:“这两颗石子儿是前儿个在院子里捡的,我瞧着挺圆润挺均匀的,就拿来玩儿,给你吧。”
姒儿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地拿了走了,一左一右安在了雪人的脑袋上。
饺子看的肉疼,捂住眼碎碎念着:“待会儿千万要记得将那眼珠子取下来啊……”
叶子凡听着,心中觉着好笑,连眼中都忍不住染上了几分笑意。
一院子人闹腾到了第二日清早,一块儿吃了饺子,叶子凡又一一发了红包,众人才各自去忙去了。
叶子凡瞧着姒儿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守完岁了,还不赶紧睡觉去?姑娘家,应该好生爱护爱护自己身子,睡得少,老得快。”
姒儿朝着叶子凡吐了吐舌头:“子凡哥哥就知道吓唬人!”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走出去了两步,却又快步跑了回来,扶着门框望向叶子凡:“今年这个年,是我娘去世后我过的最高兴的一个年了,谢谢子凡哥哥。”
说完,像是突然害羞了一样,飞快地跑了开。
叶子凡垂眸轻笑出声,半晌才抬起头来,喃喃地道:“是啊,其实我也是。”
大年初三,饺子一大早从街上闲逛回来,就神神秘秘地拉着叶子凡道:“公子猜猜,我在街上遇着谁了?”
“遇着谁了?”叶子凡笑眯眯地望着饺子。
“遇着叶府中采买的下人了,我打探了一下如今叶府中的情形,那下人说,除夕晚上,叶府几乎乱成一锅粥。叶氏旁系的人纷纷向老爷发难,说老爷如今连琉璃商道都丢了,害得叶氏损失眼中,应当卸任家主之位。”
“老爷在家宴上发了火,说叶氏旁系一个个狼子野心。随后拍出了今年宫中皇商的令书,说,依靠他,今年叶氏拿到了九项贡品进贡的权利,这对叶氏而言是多大的荣耀,问叶氏旁系几人,除了他谁能做到?”
“还说,贡品之事,关乎叶氏的生死存亡,到时候若是出了岔子,谁能负的起责来?”
“一时间,旁系几人便也不敢再说什么,这才稍稍压了下去。只是听闻最近叶氏旁系几位,都在筹备琉璃铺子呢……”
叶子凡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不错,这事儿办的不错,有赏。”
饺子顿时嘿嘿笑了起来,殷勤地为叶子凡重新倒好了茶水。
晚上,包子回到府中,亦是带来了不错的消息。
“如公子所料,叶氏几位皆答应了李金生的条件,要货最多的是叶四叔,足足要了四百万两银子的货物。其他三位因着是第一回合作,仍旧有些谨慎,皆只要了一百万两银子的货。”
叶子凡点了点头:“倒是与我所料相差无几。”
叶子凡笑了起来:“不过有第一回,自然会有第二回。等着叶氏几兄弟拿到琉璃之后,你再派人用他们给的货款从他们的琉璃铺子中买下琉璃,再搭些银子也无妨。”
“只要他们回了本,有点小赚,就会找李金生再拿货的……”
叶子凡说完,轻轻抿了口茶:“咱们的闲散日子,只怕是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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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两日后,叶府就派了人登门了。
来的是叶府的管家:“大公子,老爷请公子回府一趟。”
叶子凡神情略带几分诧异,似是带着几分惊喜,又似有些怅然,半晌,才垂下头应着:“劳烦管家回府告诉爹,就说我这几日身子有些不舒服,怕回府过了病气给爹,就先不回府了,等过些日子,我病好全了,再回府给爹请安。”
管家略略抬了抬眼,叶子凡脸色红润,目光澄澈,精神亦是不错,哪有半分生病的模样?
只是管家却也并未开口戳穿,只又低下了头:“是,老奴记下了。”
叶子凡叫饺子送了管家出门,叶子凡嗤笑了一声,拿着账册在自己手心一拍,眼中烧过一抹讥诮来。
“倒当真以为我是他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不一会儿,饺子送完了人一蹦一跳地回到了屋中:“公子你都不知道,方才管家对我可客气了。还说我照顾公子辛苦了,还递给了我几两碎银子,说府中下人过年都有收到的压岁钱,我不是一直都不算是府中下人吗?一直以来,其他下人都有例银,我都没有。我去问过一次,说我是公子捡回来的,又没有签卖身契,没有例银。”
“这会儿倒是突然承认我是叶府的人了,还说公子生病了,让我辛苦一些,好生照顾着。”
叶子凡闻言,瞥了一眼饺子:“怎么?照顾我很辛苦?”
饺子没料到叶子凡这样会偏离重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不辛苦,不辛苦的。公子除了对吃穿用度挑剔了一些,总是喜欢挑我的毛病,嘴稍稍毒了一些,其他都挺好的。”
叶子凡轻哼了一声:“你说方才管家给了你压岁钱?”
“是啊,虽然只有十两银子,可是府中下人一年的例银才不过十二两,已经十分大方了。”
“在我身边侍候,我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饺子瞪大了眼,不知叶子凡为何有此一问,却也连连摇了摇头:“不曾。”
“既然如此,那你拿银子来也没什么用处,给我吧。”
“啊?”饺子呆住,待回过神来,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捂住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啊,小的想起来了,小的偶尔出门逛街的时候,会买些零嘴吃吃……”
随即,又飞快地道:“公子的茶水好像有些凉了,小的再去给公子烧一壶开水过来。”
说完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那着急忙慌地模样,倒好似后面有什么东西再追似得。
到了元宵节,叶子凡带着姒儿一同出门看灯会。
街上人热闹非凡,一行人好不容易玩了猜灯谜,放了花灯,便已经累得不行,索性寻了个茶楼进去歇脚。
吃了些东西,喝了杯茶,时辰就不早,从雅间出来,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叶澜渊的声音:“子凡。”
叶子凡转过身,就瞧见叶澜渊与叶川立在一旁另一间雅间的门口,连忙上前同叶澜渊请安:“爹,四弟。”
叶澜渊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叫管家去叫你回府,管家说你生了病,如今可大好了?”
“劳爹担心了,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叶澜渊颔首:“既然好了,明日就回府来一趟吧,我有事与你说。”
“是。”叶子凡垂头应着。
叶澜渊见叶子凡应下,嗯了一声:“天色不早,我先回府了。”
随后便带着叶川离开,叶川与叶子凡擦肩而过,深深地看了叶子凡一眼,那一眼中,却藏着无比浓厚的恨意。
叶子凡看的分明,只微微眯了眯眸子,神色不动。
等着叶澜渊父子二人离开,姒儿才撇了撇嘴:“子凡哥哥,你那薄情寡义的爹又叫你回去做什么?你就不应该答应他回去的……”
叶子凡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管如何,我也还是他的儿子。”
“有这样的爹,还不如没有呢。”姒儿碎碎念了一句,才又认真叮嘱着:“那你明日回去,也定要小心才是,莫要被他欺负了。”
“放心好了。我如今,可不是谁都能够欺负得了的。”
第二日一早,叶子凡就回了叶府,管家径直将叶子凡带到了花园之中。
叶澜渊正在料理一株梅花树,那梅花树不过半人高,树上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花儿,花朵极小,且花枝看起来也快要枯掉的模样。
“你来了。”叶澜渊看了叶子凡一眼,接过下人手中的水瓢,给那梅花树浇了水,才站直了身子,指了指不远处一株花枝繁茂的梅花树:“你瞧见了那棵梅花树了吗?那是一株别角晚水,这种梅花极其珍贵,放眼天下,也未必能够找得出几株来。”
“就因为如此,我想着从树上多截取一些花枝来,栽培一些。我于早春取枝插下,精心料理,一共插了十二株,就活了这么一株,这原本是那树上最粗壮的一根枝条,已经是第五年了,才终于长了这么高,开出了一些花来。”
“只是却也只零星开了这么一点,且瞧着这模样,恐是活不成了。”
叶澜渊看向叶子凡:“你瞧,有的时候,即便是觉得自己的枝桠已经足够粗壮茂盛,想着自己脱离母枝,也能够长成茁壮大树,可事实上即便是开出了零星花朵,却也不成气候,早晚不得善终。”
叶子凡自然明白他在以树喻人,只淡淡地看了叶澜渊一眼,恭恭顺顺地垂眸应是。
叶澜渊嗤笑了一声:“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乖,那日那样向我发难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挺好,有点脾气是好事,谁还没点脾气呢。”
叶子凡垂下头:“那日是因爹一直怀疑孩儿,孩儿心中怒极生怨,才做出了那样不当的事情来,还望爹爹恕罪。”
“没什么恕罪不恕罪的,是我话说的重了一些。也全因那日琴姨娘死的时候,刻意说了那样一番话,引我多想了,是我错怪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叶子凡摇了摇头:“孩儿明白,不管如何,爹也是我父亲。”
叶澜渊闻言,深深地看了叶子凡一眼:“你知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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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叶子凡在叶府之中,每日帮着叶澜渊处置一些事情。时不时地,叶澜渊倒也会带叶子凡去店上巡视,参与与几位管事之间的议事。
在旁人眼中,叶澜渊似乎对叶子凡几位器重的模样。
叶川仍旧每日来青悟园跟着叶子凡学习经商之道,却也渐渐学会了隐匿自己的情绪。
三月初,叶氏几兄弟要的琉璃运到了渭城。
叶澜渊去验过货之后,大抵是因着货品的品质不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连几日,脸上都带着笑。
琉光阁此前因着店中原有的琉璃已经销售一空,关了一段时间。货品清点完毕,便又重新开了门。
重新开门的那日一早,叶澜渊就带着叶子凡去了琉光阁。
琉光阁中共有两层,下面一层摆放着的是琉璃饰品,皆是一些小物件,耳环珠钗手串手镯,却也件件精致非常。
许是因着叶澜渊早早送了帖子给熟客,一大早的,店中就聚集了不少前来挑选的夫人小姐。
二楼是些大件的琉璃摆件,琉璃灯、琉璃瓶、佛像……应有尽有。
最中间是一个约摸一人高的八角琉璃跑马灯,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叶子凡看得眼花缭乱,见叶澜渊望向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大件的琉璃摆件,一时间看花了眼。”
叶澜渊也笑了起来,用衣袖在那琉璃跑马灯上擦了擦,眼中尽是痴迷:“那李金生手中的东西倒是不错,瞧瞧这大小做工,简直巧夺天工。”
随即转过身来:“此前你说西蜀国有意将这些琉璃换成银两,以充当征伐天下的军饷所用,我还有些不信。只是如今瞧着那李金生的出手,只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叶子凡闻言蹙了蹙眉,目光之中写满了担忧:“若是如此,如果有朝一日,西蜀国果真举兵攻打咱们楚国,那咱们买了这么多琉璃,岂非助纣为虐?”
叶澜渊嗤笑了一声:“不知者无罪,子凡,你须得记住,咱们只是一介商人,此等军机大事,我们又岂能提前知晓?即便是猜到了,也必须得当作未知。”
“且,即便是西蜀国有了足够军饷,真要征伐天下,也不是一两年就能筹备妥当的。说不定等着那时候,早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卖过这么一大批的琉璃了。”
叶澜渊笑着睇向叶子凡:“你年岁尚轻,迈入这诡谲商场也不过几年,有些东西还得记住。商人,唯利是图。这国难财发不发得?只要能够确保安全,没什么财是发不得的。只是还是那句话,一定要确保安全,小心谨慎为上。”
“谢爹爹教诲,孩儿记下了。”
叶澜渊尚有事情要处置,叶子凡便一个人先行从琉光阁离开。
出了琉光阁,叶子凡却也并未立即上车,只抬起眼来望向身后的琉光阁,微微眯着眼。
“主子……”包子立在叶子凡身侧,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够听到:“此前公子说,等着这批琉璃运抵之后,让咱们用叶氏几兄弟买琉璃的银子,再从叶氏的几间琉璃铺子中买些回来……”
不等包子说完,叶子凡就径直摇了摇头:“不必去了。”
“此前我这样吩咐,不过是因为他们之前从李金生那里购买琉璃出手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只想着要一百万两银子的东西,一百万两银子虽然不少,却也不足以撼动他们。”
“可如今,因着除夕宫宴上太后娘娘与陛下的两句夸赞之词,他们便加了码,几乎将能够调动的流动资金都调动了起来。自然就无需我再去刺激他们了……”
叶子凡嘴角微微翘了翘,眸光渐冷:“你那边可以准备了,时刻监督着这几家琉璃馆,见他们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就准备下手。”
“是,属下明白。”包子连忙应了下来。
叶子凡点了点头,转身榻上马车旁的脚踏,却又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了身来:“对了,此前你给我的那药,约摸还要多久才能发挥效用?”
“大约还要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啊……”叶子凡沉吟了片刻:“有些久了,再让毒医调整一下份量,我希望,一个月后,便能起效。”
“好。”
叶子凡这才进了马车。
马车行至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叶子凡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见包子的声音在一侧响了起来:“主子,端王爷来了。”
叶子凡一愣,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谁?”
不等包子再开口,却已经醒过了神来,眯了眯眼,将马车车门打了开来,果真瞧见马车前拦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翩翩佳公子……
而那佳公子此时却正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哟,子凡,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叶子凡眉头轻蹙:“你疯了?”
说罢,才四下看了看,此处正是一个巷子,旁边不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府邸,围着高高的红墙,倒是并无旁人经过。
“哈哈哈哈……”曲涵哈哈大笑着,从马上翻身而下,快步走到叶子凡的马车旁,一跃而上,径直钻进了马车。
包子看了叶子凡一眼,叶子凡朝着他摇了摇头,也退了回去。
“你来渭城做什么?”叶子凡眯着眼望向曲涵。
曲涵却没有回答,只笑眯眯地望着饺子:“我好歹也是你家公子的亲戚,怎么,连茶都没有一杯?”
饺子撇了撇嘴,从暗格中取出了一只茶杯,倒了杯茶推到了曲涵面前。
曲涵施施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笑着道:“想着你应该很快就能报仇了,所以过来瞧瞧。毕竟,我也很关心,你能不能够将叶氏夺过来啊。”
“话说起来,这回能够如此顺利,你可还得好生谢谢我才是。”
叶子凡顺从地举了举手中茶杯:“多谢你的琉璃。”
曲涵哈哈大笑:“可不止是琉璃,还有你们楚国除夕宫宴的时候,那被太后和德妃夸赞的那琉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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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闻言,眯着眼望向曲涵:“那琉璃灯是你叫人送入宫中的?”
见曲涵笑而不语,叶子凡嗤笑了一声:“总不至于,是你吩咐太后娘娘与德妃娘娘夸赞那琉璃灯的吧?”
顿了顿,望向曲涵的眸光更深了几分:“不管如何,也说明了一件事情,楚国宫中,亦或者是朝堂之中,有你的人。”
见曲涵只笑吟吟地看着他,却并未否认,叶子凡的脸色青了几分:“你将这样隐秘的事情告诉我,就不怕我去揭发了你?”
“万事总得讲究证据不是?即便你猜到了,可是你也没有证据啊。”曲涵一副全然不惧的模样:“你说,若是我让我的人,去与陛下说,是你暗中指使他这样做,结果会如何?”
“你与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曲涵懒懒散散地往身后的大迎枕上一靠:“不过是想要提醒提醒你,记得咱们曾经的约定。咱们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有实力帮你完成你的夙愿,可若是你忘了,我也有的是办法,置你于死地。”
叶子凡铁青着一张脸坐着,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曲涵抿了口茶:“也不必这样严肃,毕竟,你都马上要除掉叶澜渊,弄垮叶氏旁系那些人,拿下叶氏,成为楚国最有钱的人了,你应该开心一些。”
“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早日达成所愿。”
晚上叶澜渊回府得早,叫人将叶子凡与叶川皆叫到了主院,叶澜渊的脸上挂满了笑,一见着两人,就朝着他们招了招手:“来,过来陪为父喝上两杯。”
叶川有些诧异,微微往后挪了挪,低下了头,似是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澜渊见着叶川的反应,脸色就有些沉了下来。
叶子凡见状,三两不上前,笑吟吟地朝着叶澜渊行了个礼:“恭喜爹了。”
叶澜渊这才哈哈笑了起来:“喜从何来?”
“今日早起琉光阁刚刚重新开门,瞧着爹爹如今这副欢喜非常的模样,定时琉光阁今日的生意极好,自然应该恭喜爹爹,财源广进。”
“不错不错,还是你聪慧过人。”叶澜渊上上下下打量了叶子凡一眼,拉着叶子凡坐了下来,吩咐着身侧的下人:“来,给大公子倒满。”
说罢,才抬起眼来望向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叶川:“你在那儿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坐下?”
叶川连忙坐了过来,神情却有些踌躇,坐立难安。
“你这凳子上是有刺儿?”叶澜渊蹙起眉头。
叶川咬了咬唇,这才开了口:“爹,孩儿酒量不佳。”
叶子凡亦是笑了起来:“阿川只怕不怎么喝酒,他年岁还小,难得爹高兴,还是孩儿陪爹爹喝几杯吧。”
“叶氏的子弟,怎能有不会喝酒的?”叶澜渊嗤笑了一声,却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叶子凡有意哄叶澜渊开心,父子二人倒是难得的和谐,两人喝了不少酒,一直到夜色极深了,才各自回院子。
叶子凡喝了不少,脚步皆有些虚浮。
饺子与包子扶着叶子凡往青悟园走,叶川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到了两人该分路的时候,叶川却突然大声喊了一声:“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比你能喝的!”
叶子凡被他这力吞山河的宣誓声给震了震,回过神来,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过头眯着眼望着叶川。
叶川的脸在灯笼微弱光芒的映照下,有些朦胧,只是那微微冒起的青筋,和眼中的不甘心,却是十分的清晰。
叶子凡勾起嘴角:“好啊,我等着就是。”
接下来一连半个月,琉璃的走势都极好。叶氏兄弟几人店中的琉璃都几乎被卖出去了大半,又纷纷拿了银子找李金生订了不少货,且这回比上一次下的本钱更多许多。
叶澜渊收到包子的消息,嘴角扬了起来:“很好,看来,快到收网的时候了。”
四月中旬,连着下了好几场雨,阴雨绵绵的天气,有些回了凉。
叶子凡用了早膳,将桌上处置妥当的账册都收拾了起来,让饺子抱着去了主院。
一进主院,却闻见了一股子药味。
正好看见管家从屋中出来,叶子凡连忙迎了上去:“怎么了?我闻见一股药味,可是爹病了?”
管家点了点头:“昨夜老爷回来得有些晚,半夜在下雨,淋了些雨,早上起来嗓子就哑了,传唤了大夫来抓了些药熬了,刚喝完药。”
见叶子凡身后的饺子手中抱着账本,才又道:“大公子若是有事给老爷禀报,就进去吧,老爷并无什么大碍。”
叶子凡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屋中。
叶澜渊坐在椅子上,还在看账册,不时咳嗽几声。
“爹病了怎生都不好好歇着?”叶子凡连忙道。
叶澜渊摆了摆手:“需要处置的事情还多着,哪能休息呢?前几日给你的账册,都处置好了?”
叶子凡颔首,接过饺子手中的账册递了过去:“北面今年比往年更冷一些,从账册上来看,木炭、棉袄、还有一些皮草走势都比往年好了不少。”
叶澜渊“嗯”了一声:“去年一入冬我就发现了此事,因而特意叫人多往北面运了不少御寒的东西。行商呢,就得要比旁人多一些敏锐。”
“比如,若是夏日多雨水或者是非常炎热,庄稼定然收成低,这个时候,就应该多往那边运一些粮食。若是冷,就应该送御寒之物。若是三年一度的科举快要举行之时,渭城中的笔墨纸砚书本定会脱销,要先存货。酒楼也会供不应求,一开始就应该提价。”
叶子凡一一颔首:“儿子记住了。”
叶澜渊伸手拿过一本账本,新手翻了翻:“你的账本做的仔细,看起来不费劲,看起来是下了些功夫的,做得极好。”
“是爹爹教导的好。”
叶澜渊笑了一声,却也十分受用:“我叶氏子弟,自然比旁人更优秀一些。”
顿了顿,才又问叶子凡:“你四弟如今可长进了一些?”
叶子凡连连颔首:“四弟近来进步了许多,爹爹若是得了闲,小考一番便知。”
“那就好。”叶澜渊点了点头:“我有些累了,你先退下吧。”
“是。”
叶子凡从主院出来,嘴角才勾了起来,目光望向一旁的包子:“老爷病了,待会儿去库房中寻些补品送过来吧,不管他用不用,总归心意是要到的。”
包子闻言,眼中光芒一闪,低下头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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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些什么?”不等叶澜渊开口,一直站在一旁的叶川已经大声训斥了起来。
叶澜渊看了叶川一眼,眉头蹙了蹙,却半晌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开药吧。”
大夫开了药,叶子凡亲自送了大夫出门,才又折返回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叶川的声音:“爹,我总觉着,这件事情就是大哥下的手,定然是大哥给你下了毒,一定是他。”
饺子跟在叶子凡身后,听叶川这样说,就要往里面冲,却被叶子凡拉住了。
叶子凡神情淡淡地走了进去,叶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朝着叶子凡望了过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叶子凡却只作未见,神色如常地同叶澜渊道:“爹这段日子因着琉光阁的事情操劳太甚,如今事情已经基本圆满解决了,爹不妨去庄子上住上几日。正好这段时日天气炎热,庄子上应该会稍稍凉快一些。且庄子上风景宜人,也正适合休养。”
叶澜渊蹙了蹙眉,便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叶川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叶澜渊的后背,叶子凡亦是走到了床边,将手中的方帕递给了叶澜渊。
叶澜渊接过方帕捂住嘴,半晌才停了下来,待拿开方帕的时候,叶川就已经惊声尖叫了起来:“爹,血!”
叶子凡亦是抬眸望去,就瞧见那竹青色的方帕之中,有一抹暗沉的颜色。
叶澜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只随手将方帕收了起来:“因着那琉光阁的事情,叶氏的事务已经积压了许多,我哪能走得掉?”
“爹,这些身外之事,搁置一段时日也没什么大碍,还是身子最为要紧。”叶川连忙道。
叶澜渊嗤笑了一声:“搁置一段时日?要是搁置一段时日,等我从庄子上回来,只怕这叶氏都得易主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异响,叶澜渊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叶子凡连忙道:“我瞧瞧去。”
叶子凡刚一出门,就瞧见有两个家丁跑了进来:“大公子,大爷二爷与四爷过来了,小的们说老爷身子不妥,正在休养,不宜见客,他们也不管不顾地往里面闯。小的们害怕伤了三位爷,也不敢动手。”
叶子凡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屋中传来叶澜渊的声音:“将他们乱棍打出去!”
显然是已经听见了家丁的话。
家丁应了声,叶子凡就听见叶川在里面焦急地劝着:“爹,你莫要动气。”
只是家丁还未离开,叶子凡就已经瞧见叶家旁系几位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外。
走在最前面的是叶四叔,这次的风波中,他折损的最为厉害。
“大哥,大哥!你这闭门不见的是什么意思?平日里我们也帮着叶氏做了不少的事情,这一出事,你把自己的解决了,却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叶子凡听着,嘴角却是悄悄勾了起来,来得倒是正好。
“四叔,你这是做什么?爹爹还病着,大夫方才说了,爹的病必须要静养,你若是非要闯,就莫要怪我这做侄儿的不客气了!”叶子凡冷下脸,望向叶四叔,目光锐利。
叶四叔活了大半辈子,也算得上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人了,哪儿会受叶子凡这样的威胁:“我倒是想要瞧瞧,你怎么对我不客气!”
叶四叔说着,就要往里面冲。
“放肆!”身后传来叶澜渊的厉喝声。
叶子凡转过头,就瞧见叶川扶着叶澜渊走了出来。
“爹,你怎么出来了?你先回屋歇着吧。”
叶澜渊却冷哼了一声:“你让开。”
叶子凡见状,只得叹了口气,退到了叶澜渊的身后。
“哟,大哥不是病了吗?我怎么瞧着,倒是好好的呢?这病莫非只是一个托辞?既然大哥出来了,咱们这事情怎么解决,大哥还是给句话吧。”
叶澜渊目光扫过自己的几个兄弟,目光愈冷:“怎么解决?你们当初一个二个地瞒着我开了琉璃店,是你们非要闹着将琉璃店挂在自己的名下的,出了事情自然得自己受着,找我有什么用?”
“我将琉光阁独立了出来,如今出了问题都是拿自己的私产来解决的,你们自然也应该如此。我今日就将话撂在这儿了,我不会管你们这茬子事,你们若是解决不了,有什么后果,你们自个儿担着。”
“有好处你们得,出了问题让我与叶氏来受着,世界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叶家几兄弟闻言,脸色俱是有些不好。
“老三,话不是这样说的。虽然当初我们将琉璃店独立了出去,可是我们都是叶家人,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叶氏能够丝毫不受影响?况且,叶氏也并非是你一个人的,我们都有份。既然如此,让叶氏来出面处置,有何问题?”叶家大伯眉头紧蹙着望着叶澜渊,声音中满是不满。
叶澜渊嗤笑了一声:“叶氏你们各自占了多少,你们自己不清楚?叶氏之中,我一人占四成,你们三人一人两成,让叶氏出面处置,无非就是想要让我帮你们承担一些,世界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叶澜渊说完,似是气急,弯着腰剧烈咳嗽了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来,便立马高声吩咐着家丁:“将大爷二爷四爷请出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擅闯我叶府之人,尽管打出去就是!”
说罢,也不管那几人是何反应,便径直转身回了屋。
叶家三兄弟见此情形,脸色大变。
“叶澜渊,你我皆是兄弟,你非得要如此绝情?”
不见有人应声,家丁在不停地靠近着,更是气急败坏:“好好好,你等着!”
说完,才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叶子凡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见管家回了院子,才问道:“都走了?”
管家垂下头应着:“已经让家丁请出去了。”
叶子凡轻轻颔首,转过身准备进屋。
还未进门,就突然听见叶川的惊呼声在屋中乍然响起,声音中满是惊惧与不知所措:“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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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凝眸,快步进了屋,一进屋就瞧见叶澜渊躺在地上,面色苍白,一旁叶川蹲在一旁,神情满是惊慌。
见叶子凡与管家冲了进来,叶川才抬起头来慌里慌张地抬起头来:“大哥,管家,爹晕倒了!”
一屋子人皆有些慌乱,叶子凡稍稍稳定了心神:“先将爹抬上床,管家你再派人去将大夫请回来。”
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多请几个大夫,将渭城中稍稍有些名望的大夫都请回来。”
管家连忙应了声,与叶子凡一同将叶澜渊扶着上了床,才飞快地出了门。
叶川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全然不敢靠近,只殷切地望着叶子凡:“大哥,爹不会有事吧?”
这个时候,倒是忘了他此前是如何憎恶叶子凡,就连方才都还在怀疑是叶子凡对叶澜渊下毒的了。
叶子凡目光定定地望着床上的人,沉默了半晌,却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方才大夫还让爹莫要动气,却又……”
叶川闻言,咬牙切齿地道:“若是爹爹出了什么事,我定不会放过大伯二伯还有四叔!”
管家叫了人去请大夫,又回到了屋中,叶子凡转过身望向管家:“爹最近经常晕倒吗?”
管家垂下头,半晌才摇了摇头:“最近老爷也并不怎么让老奴在身边侍候,只是老奴在门外,也时常听到老爷的咳嗽声,倒也劝过几次,只是老爷也全然不听。”
叶子凡闻言蹙了蹙眉:“应该早些请大夫来瞧瞧的。”
管家低下头,一言未发。
过了好一会儿,下人才请了大夫回来,还是先前那大夫,应是刚离开不久,并未走远。
大夫的脸色有些不好:“我方才刚说过,不能让他动怒,必须要心态平和,好生休养才行,这才多一会儿……”
虽如此骂着,只是却也飞快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开始诊脉。
大夫的眉头蹙得越来越近:“怒火攻心,将这病全然激发了出来,此番只怕……”
大夫并未将话说全,只是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这话究竟是何意。
“为今之计,我唯有用针灸,先将人唤醒。后续再如何,也得由他来决定才是。”
“劳烦大夫了。”叶子凡低声应着。
大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来,将叶澜渊的上衣褪去,飞快地下了针。
叶澜渊的额上有细密的汗水沁出,头上、背上皆已经扎满了银针。不多时,叶澜渊就已经醒了过来,见着众人皆围在他床前定定地盯着他瞧,亦是愣了一愣:“这是做什么?”
叶川喉头一哽,呜咽出声:“爹方才一进屋就晕倒了过去,可将我吓坏了。”
记忆渐渐回笼,叶澜渊这才慢慢醒过神来:“他们,都走了吗?”
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叶子凡轻轻颔首:“走了。”
叶澜渊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正要说什么,却瞧见了手上的银针:“这是做什么?”
“爹昏迷不醒,大夫说爹因着方才动了怒,怒急攻心,身子承受不住,这才晕倒了。爹昏迷不醒,大夫就给爹用了银针,这才醒转了过来的。”
大夫适时在一旁补充道:“叶老爷的身子本就应该精心调养,不能有丝毫劳累动怒,我这才刚刚吩咐过,转眼就这副模样了。并非我危言耸听,若是叶老爷再不放下手中琐事好生将养,只怕下一次晕倒之后,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叶澜渊扯了扯嘴角,本想要笑却是笑不出来:“若是放不下这些琐事,我约摸还能活多久?”
“这可难说,可能一年两年,也可能一个月两个月,只是断然不会超过三年。”
叶川急了:“爹,你不妨听大夫的,莫要再操劳了,好生休息吧。”
叶澜渊笑了笑:“我知道了。”
大夫见叶澜渊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也不再多劝,只又坐了下来:“我先将叶老爷身上的银针取了吧。”
取了银针,大夫便又离开了,离开之前千叮万嘱让叶澜渊好生休息,又吩咐着管家及时去抓药熬药。
大夫走了,叶川便又开了口:“爹……”
才刚刚开口,就被叶澜渊止住了。
叶澜渊望向叶川与叶子凡,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挥了挥手道:“我没事,你们先退下吧,我还有事要与管家吩咐。”
“爹……”叶川有些不甘,眼巴巴地望着叶澜渊。
叶子凡却只立在行了个礼:“那孩儿先行告退了。”
顿了顿,才有望向管家:“爹身子有恙,还是莫要让爹太过操劳了。”
管家略略颔首,叶子凡才低头退了出去。
叶川夜妆,也值得咬了咬下唇,也跟着叶子凡出了门。
出了院子的门,叶川便恶狠狠地盯了叶子凡一眼:“你为什么都不知道劝一劝爹的?定是你想要让爹死。”
叶子凡凉凉地看了叶川一眼,嗤笑了一声,却突然伸手捏住了叶川的下巴。
“你要做什么?”叶川似惊弓之鸟一般,浑身都僵直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地,戒备地望着叶子凡。
叶子凡脸上带着笑:“不做什么,只是想要提醒提醒四弟,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够乱说。”
顿了顿,便又用一种无比讥诮的语气道:“此前觉着四弟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如今瞧来,却是……愚不可及……”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
叶川气得两腮微鼓,脸涨得通红:“叶子凡,你莫要得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
“你会如何?你会超过我?还是你会杀了我?”叶子凡冷冷一笑:“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做不到。”
叶子凡说完,松开了捏住叶川的手,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以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道:“你先前不是怀疑是我对爹下了毒,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叶子凡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在叶川的耳中,却如同听到毒舌吐信子的声音一般,叫他浑身都绷紧了。
“我悄悄告诉你,是啊,你猜对了,就是我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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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叶子凡倒也正如他所言那样,每日里带着叶川与管事一同议事,几乎事事与管事一起商议处置,态度温和谦卑。
旁系几位叔伯凑不够银子,能够想的法子也唯有叶氏这一条路,几乎日日跑来叶府闹腾。
叶子凡只叫家丁将府中各个门都看牢,不允许将他们放进来。
偶尔叶子凡出府去巡店会客之时,也会被拦住。
“听闻叶澜渊因着身子不适,让你暂代处置叶氏之事?”不过几日不见,几位叔伯都似乎憔悴了许多。
不等叶子凡回答,便又接着道:“叶澜渊凭什么?不管怎么说,叶氏也有我们一份。他身子不适需要别人暂代处置,也应该由我们来才是,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啊?”
叶子凡顿住:“爹是觉着三位叔伯现在只怕应该忙碌着,定然抽不出空来打点这些杂事而已。三位叔伯还是先将自己的事情处置妥当了再言其他吧……”
说罢,就径直上了马车。
“什么抽不出空,都是借口!他叶澜渊问过我们吗?叶澜渊安的什么心我们会不知道?不管怎样,今日定要让叶澜渊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
三人上前拉住马的缰绳,立在一旁与叶子凡对峙着。
叶子凡沉默了片刻,下了马车,眸光变冷了几分:“三位叔伯在城中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非要闹的如此难堪,那也莫要怪我这做侄子的不留情面了。”
说罢,便转过头望向管家:“今日我就不出门了,派人去府尹衙门一趟,就说有人在我们府上寻衅滋事,请他们带人过来瞧一瞧。”
“再叫人去同在几位叔伯店上买过琉璃的客人家中说一说,就说我这几位叔伯只怕是拿不出银子来赔他们了,叫他们要告到衙门还是怎样,随他们的便就是。”
兄弟三人听叶子凡这样一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叶子凡,你敢!”
“我有何不敢的?三位叔伯都敢不要颜面这样做了,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左右,闹大了,难堪的也不是我。”
“好好好……”叶四叔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叶子凡:“好的很,算你狠,你等着!”
叶子凡背着手冷笑了一声:“悉听尊便。”
叶家三兄弟这才讪讪离开了。
管家看了一眼那三人的背影,望向叶子凡的眼神微微有乐些许变化:“大公子,可还要派人去府尹衙门?”
叶子凡摇了摇头:“既然他们都走了,也没什么意义。走吧,咱们也出门吧。”
说完,才又重新回了马车。
这一日,倒是平静无波。
只是到了第二日下午,却突然出了事。
叶子凡正在书房对账,就瞧见包子从门外匆忙而入:“公子,出事了。”
“嗯?什么事?”叶子凡头也未抬,手中算盘拨弄的噼里啪啦响着。
“去接四公子下学的车夫回来了,却并未接到四公子。车夫向书院中的其他人打听了,有人说,四公子还未到下学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车夫急忙跑去问了四公子的先生,那先生说,是府中派人来接的人,说是老爷身子极为不妥,让四公子赶紧回府。”
算盘声戛然而止,叶澜渊在府中好好的,叶子凡自然最为清楚。
“四弟不见了?”
“是。”包子应着。
叶子凡沉默了下来,几乎是立刻,就有了猜想:“应该是旁系的几人做的。”
说罢,径直站起身来,快步出了门,朝着主院去了。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叶澜渊定也知道了。
果然,一到主院的门口,就听见叶澜渊的怒喝声:“畜生不如!我本想着,他们再怎么样也至少还有基本的底线,却不曾想,他们竟会向后辈下手。”
叶子凡脚步微微一顿,却又极快地重新迈步:“爹莫要发怒,孩儿会想办法的。”
叶澜渊望向叶子凡,眸光微微一顿,眼中似是闪过了什么。
叶子凡看的分明,也清楚明白地知道,叶澜渊那个眼神代表的意义。
叶澜渊,在怀疑他。
叶子凡在心中嗤笑了一声,倒也难怪,此时,若是叶川出了事情,得益最大的,反倒是他。
心中虽满是讽刺,面上却不曾表露分毫。
“我猜想此事应该是几位叔伯中的其中一个所为,所图之事,也无非就是让咱们帮他们解决银子的问题。”
“既然他们有所求,就定然会主动联系咱们。只要能够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只是小问题。”
叶澜渊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只要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只是小问题。”
说罢,却仍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恶狠狠地骂了一声:“那一帮子禽兽!”
“爹千万莫要动怒才是,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四弟的安危,先将四弟救回来了,这件事情,咱们再慢慢与他们秋后算账就是。”
叶澜渊听叶子凡如此说,眸光在叶子凡脸上转了转,半晌才道:“你们三兄弟之中,其实只有你最像我。”
叶子凡闻言,手在袖中猛地握紧,面上却含着七分笑意:“我是爹的儿子,自然是像爹的。”
倒是果然不出父子二人所料,晚上刚刚关闭府门,门房就匆匆忙忙跑来了。
“小的刚将门关上,正要离开,却突然听见门上有动静。叫了家丁来将门一打开,就瞧见门上插着这个东西,四下已经瞧不见人影了。”
门房手中拿着的,是一支弩箭,弩箭上钉着一张羊皮纸。
叶澜渊接过羊皮纸展了开来,只看了一眼,就将羊皮纸递给了叶子凡。
羊皮纸上只写了一个地点,一个时间,还有一个数额。
简洁却也明了。
“他们是让咱们在明日戌时之前,将七百万两银票扔进乘风湖中的莲花湾入口?”
叶澜渊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倒是小心翼翼,以为谁不知道是他们搞的幺蛾子吗?”
叶子凡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情:“他们只给了我们一日的时间,却要七百万两银票……时间这么短,咱们去哪儿筹措这么多银票啊?”
叶澜渊微微闭上眼,半晌之后,才似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睁开了眼:“用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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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淡定如叶子凡也忍不住愣了一下:“假的?”
叶澜渊颔首:“叶氏有钱庄,让他们连夜用假的印泥造些银票,到时候就带这些银票去乘风湖。”
叶子凡沉默了片刻:“可四弟还在他们手中,若是他们发现了银票是假的,伤害四弟怎么办?”
“首先,你刚才也已经说过了,一天的时间,我们根本凑不到七百万两银子的银票。”
“其次,他们也并未说收到银票之后就会立即放人。若是他们拿了银票,却并未放阿川回来,反而再利用阿川威胁我们其他。到时候,我们岂非落得人财两空。”
叶澜渊看了叶子凡一眼,意味深长:“咱们刚经历了琉光阁之事,已经损失不起七百万两银子了。”
叶子凡默了良久,才垂眸应了下来:“是,孩儿这就让人去准备。”
出了主院,叶子凡吩咐了管家去将管事请来,随后便回了主院,一进门,在椅子上一坐,良久没有说话。
饺子叫人搬了冰盆子进来,又端了冰镇的绿豆汤进屋,做事的时候一直时不时地看叶子凡几眼。
“公子,喝绿豆汤解解暑。小的已经叫人去准备晚饭去了,公子喝完绿豆汤,晚饭就应该上来了。”
叶子凡“嗯”了一声:“放下吧。”
“公子从主院回来之后就一直呆坐了许久了,可是发生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饺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若是有什么事情,公子也可以与我和包子说一说啊,虽然我们未必能够为公子排忧解难,可是至少也可以听一听,说出来总是会舒服一些的。”
叶子凡抬起眼来看了饺子一眼,就瞧见他眼中不加遮掩的关心。
“四弟被绑架了。”叶子凡叹了口气。
“嗯?”饺子有些奇怪,这个消息,先前在这青悟园的时候,公子不是就知道了吗?
饺子星子单纯,素来将什么都写在脸上,叶子凡自是看明白了他眼中疑惑:“绑架四弟的,应该是旁系几位叔伯,他们开出条件要七百万两银子,让我们将银票想法子沉入乘风湖中。”
“七百万两银子?”饺子瞪大了眼:“他们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是啊。”叶子凡苦笑了一声:“叶澜渊只怕是觉着,用这么多银子换一个人不值,因而让我叫钱庄连夜赶制一些假的银票出来,到时候就用那些假的银票去赎人。”
“假的?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叶子凡将手放在那绿豆汤的碗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缩了缩手:“被发现了,旁系那几人知道叶澜渊根本不想用银子换四弟,四弟只怕……会死……”
饺子微微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紧蹙着眉头,半晌才叹了一句:“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而且,还是老爷自己的亲骨肉啊。”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亲骨肉?只怕在他的心目之中,没有什么比银子更为重要。”
饺子蹙着眉头叹了口气:“公子就没有其它的法子?”
叶子凡沉吟了许久,才道:“一日之间,我也筹措不出七百万两银子啊。”
说罢,又站起身来,在屋中来来回回踱步良久,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包子:“旁系几人让我们将银票沉入乘风湖中,定是派了人潜在水中接应。你今日便开始派人在乘风湖附近布局,多派一些人假装在乘风湖游玩的游人,若是发现有人潜入乘风湖中,或者从乘风湖中出来,立马派人跟上。”
“也唯有一试,看看能不能够跟踪发现他们关押四弟的地方,而后暗中将人救出来了。若是不行,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包子应了声,退了下去。
饺子忙道:“若是救不出来,公子也无需自责。之前四公子总是觉着是公子害了他娘亲,一直都想要害公子的。”
“且这个决定是老爷下的,不顾四公子生死的人也是老爷,公子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也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直至第二日傍晚,钱庄的人才将假的银票赶制了出来。叶子凡与叶澜渊一同检查了一遍,叶澜渊方点了点头:“除了印泥之外,并无其它不同,旁人很难辨认得出。”
顿了顿,才吩咐着钱庄的掌柜:“你让所有钱庄银号的人将眼睛给我放亮一些,辨认仔细了。若是有人用假的银票兑走了银子,我定不会轻饶。”
钱庄的掌柜连连应了下来,叶澜渊这才点了点头:“用牛皮纸包起来,多包上几层,再装在盒子里面,用蜡将盒子封起来,派人送过去,按着他们的要求,沉入乘风湖吧。”
叶子凡垂眸应了,将此事交给管家派人去办了。
管家带人拿了东西离开之后,叶子凡便回了青悟园。却也什么都看不进去,只坐在椅子上发呆。
叶川虽然因着琴姨娘的死,恨不得杀死他,只是叶川本身却也算不得太坏,而且也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不管如何,他也不希望叶川就这样没了。
只是也如饺子所言,他已经仁至义尽,若是未能救下叶川,也只能是他的命了。
若是没能救下,只希望他下次投胎的时候擦亮了眼睛,莫要再投在这样的家中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叶子凡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从一更,到二更,到三更,到四更……
饺子进来催促了几日,让叶子凡早些歇息,叶子凡充耳不闻。
饺子也无可奈何,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公子这样熬着也没用啊,还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起来应该就有消息了,公子也好根据情况处置。”
叶子凡神情淡淡地:“至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一直到天蒙蒙亮,外面才传来了动静,饺子站在门口,听见声音连忙探出头去望了望,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公子,公子,是包子回来了。”
叶子凡抬起眼来望向门口,就瞧见包子掀开门帘子走了进来,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脸上亦满是汗,粗粗喘着气。
“公子,属下不负所托,将四公子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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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在心中暗自冷笑着,只是面上却也做出一副惊愕模样:“怎会这样?就为了七百万两银子?他们为何竟会如此残忍?定不能够放过他们才是!”
叶澜渊颔首:“他们害阿川性命,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给阿川陪葬!”
叶澜渊面上满是哀痛之色,猛地一拍桌子,却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子凡连忙上前,伸手拍了拍叶澜渊的后背:“爹身子尚未痊愈,千万莫要太过激动。”
叶澜渊咳了好半晌才稍稍缓过劲来,叶子凡便退了开去,低着头轻声问着:“那阿川的尸首如今在何处?”
“还在府尹衙门,仵作还需验尸来断定阿川死去的时间与原因。”叶澜渊叹了口气。
叶子凡蹙了蹙眉:“天气这般炎热,仵作验尸需要多长的时间啊?若是久了,阿川的尸首只怕就要腐烂了。也该让阿川入土为安才是……”
“凶手尚且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又谈何入土为安?”叶澜渊摆了摆手:“我已经让管家去准备阿川的后事去了,等着仵作验完尸体,让那几个畜生受到该有的惩罚之后,便立即将阿川的尸首接回府上,让他入土为安。”
叶子凡张了张嘴,心知叶澜渊这样做,十有八九是因为害怕这个时候将那尸首带回来,他会认出那尸首并非叶川,索性寻个由头让那尸首留在府尹衙门,等着尸体彻底腐烂再也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时候,在将尸体运回来。
叶澜渊抬起手来,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我的阿川,他的尸首是在井底发现的,也不知在井底泡了多长的时间了,尸体都已经肿胀不堪了。那井那样深,他定然会害怕的吧……”
若非叶子凡亲耳听见叶澜渊说让假银票去换去叶川,若非听见包子禀报,说叶澜渊下令寻找叶川,若是找到直接除掉。单单看此时叶澜渊的模样,倒的确像是一个丧子之后悲痛欲绝的父亲。
还真的是,唱得一手好戏啊……
叶子凡心中暗自嘲讽着,为了不让眼睛泄露出自己的情绪,便忙低下了头:“爹爹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旁的事了……”
不等叶子凡说完,叶澜渊便径直接过话来:“如今你最为重要的事情,便是好生打理好叶氏的事情,旁的一切,管家自会处置妥当。”
“是,孩儿明白。”叶子凡垂下头应着,退出了正院。
等着出了正院,走出去了好一段距离,叶子凡才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正院一眼,眸光暗沉,掺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饺子眨巴眨巴眼望向叶子凡:“公子,怎么了?”
叶子凡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报应啊,从来不会晚到。”
饺子抬起手来挠了挠头发:“公子最近信佛了吗?怎么突然说出这样有禅意的话来?”
叶子凡却只笑着看了饺子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青悟园,叶子凡刚踏进屋中,就高声吩咐着包子:“去飘香阁打包几份招牌菜回来,再去买一壶好酒,今天晚上,我要对酒邀月。”
包子应了下来,饺子递上一杯冰镇绿豆汤:“公子今儿个心情好?要吃什么为何不直接叫厨房做呀?我最近倒是觉着,府上的厨子功夫长进了不少。其实飘香阁的东西,我觉着也没有那么好吃吧……”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抬起手敲了饺子脑袋一下:“整天想什么呢?四弟出事的消息刚刚传来,我就叫府中厨房做好酒好菜来,旁人怎么想我?”
“哦……”饺子吐了吐舌头:“那公子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自然是有的。”叶子凡笑了笑,却买起关子来,只神神秘秘地笑着,任由饺子如何打探,也并未透露分毫。
包子去飘香阁打包了一些饭菜回来,又买了酒。
叶子凡屏退了下人,叫饺子将桌子搬到了院子中,主仆三人坐了下来,一边喝酒一边赏月。
一直到子时左右,才各自尽兴。
饺子也喝了不少,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叶子凡见状,便让他不必服侍自己,回屋歇下。
饺子自是乐得轻松,便拉着包子一同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主仆几人还在睡觉,就被外面“叮里哐啷”的砸门声给惊醒了过来。
叶子凡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眸光却清明得丝毫不像是宿醉之人。
不多时,就听见饺子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公子,快起来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伴随着声音,饺子从外面冲了进来。
见着叶子凡坐着望着他,脚步猛地一顿,自己倒似乎还在睡梦中一般,喃喃自语着:“公子啊,出大事了啊……”
“我听见了,你一直叫喊着出大事了,究竟是什么大事却也不说。”
饺子眸子定定地望着叶子凡,眨也不眨:“公子,老爷……去了!”
说罢,见着叶子凡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便又快步朝着床走了几步,在床边站定了下来:“公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昨日才跟我说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所以昨夜心情才那样好,还叫包子去飘香阁打包好酒好菜回来。”
饺子将眼睛睁得大大地:“公子……老爷……”
声音隐隐约约带着颤抖,只是叶子凡却已经明白了他话中意思。
叶子凡轻笑了一声,掀开身上的薄被从床上起了身,走到窗户口推开了窗户,目光望向外面。
天色已经不早,院子里早已经洒满了阳光。
叶子凡点了点头,眸光却冷得像是在寒冷冬日里一般:“是啊,你没有猜错,就是我下的手……”
饺子虽然心中有所猜想,只是听得叶子凡证实,却仍旧有些难以置信,瞠目结舌地望着叶子凡,半晌才又喃喃道:“老爷做尽坏事,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顿了顿:“只是,公子似乎可以很容易的要老爷的性命,为什么非要是昨日?”
叶子凡笑了笑:“没什么为什么,只是觉着,时候到了而已。”
叶子凡瞧见有下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公子,管家请公子去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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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见叶子凡还穿着昨日穿过的衣裳,急急忙忙取了一件衣裳来:“公子,快,我先服侍你更衣。”
叶子凡低下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着,摆了摆手:“不必了,现在这个时候,我若是还有心更衣,岂不惹人怀疑。”
说罢,就径直抬脚出了屋。
刚走到正院门口,就瞧见正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哭声震天。
叶子凡脚步踉跄地快步进了屋,管家跪在榻前,听见声音,抬起眼来望向叶子凡。
叶子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榻前,目光定定地望着榻上静静躺着的人,酝酿了好一会儿,大喊了一声:“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叶子凡满脸难以置信:“昨天分明都还好好的,这才不过过了一夜……”
说完,又转过身抓住管家的胳膊:“你在爹身边服侍,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爹身子不适你为何没有请大夫?为何没有派人来告诉我?”
管家垂下头,低低应着:“老奴也不知道,昨日晚上老爷只是有些咳嗽,也算不得太厉害,老奴便没有放在心上。昨天晚上屋中一切平静,甚至连平日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没怎么听见,老奴还以为老爷身子好了些,谁知道……”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叶子凡跌坐在地,脸上满是哀痛。
半晌,才稍稍振作了几分,直起了身子:“事已至此,再追究什么也没有用了,爹也不能够死而复生,你派人去将几位姨娘请过来祭拜祭拜,立即叫人将棺材那些都准备妥当,将道士什么的都请来,给爹入殓,选个日子安葬。”
“叫下人将麻绳和孝服准备好,我立即去写讣告,随后将讣告发出去。”
管家抬起眼来望向叶子凡:“老奴觉着,应该请仵作来验个尸,老奴觉着,老爷的死,实在是有些太过蹊跷……”
叶子凡微微眯起眼,眼中尽是讥诮:“蹊跷?什么蹊跷?爹难道不是因为昨日突然得知四弟之死,伤心过度所致吗?毕竟,此前大夫也说过了,爹如今的身子,情绪波动不易太大。”管家挺直背脊:“老奴怀疑,老爷之死,是被人所害。大公子若是不信,便直接去请个仵作回府吧,是非曲直,验过便是。”
“管家,你可真是糊涂了!你怀疑,你凭什么怀疑?你是爹身边贴身侍候之人,爹的死,难道不是应该你负最大的责任吗?且如今爹已经死了,你竟还要让仵作来骚扰他的安宁?仵作验尸,十有八九是要开膛破肚的。你是想让爹死无全尸吗?你究竟居心何在?”
叶子凡声声质问着,管家的脸色亦是有些苍白,却只重复着:“老爷之死,必有蹊跷,老奴只想查明老爷的死因而已。”
叶子凡定定地盯着管家,心中暗自觉着好笑,不曾想到叶澜渊如今妻离子散,众叛亲离,却还有一个忠仆维护着他。
叶子凡冷笑了一声:“管家根本就是怀疑我吧?”
“老奴并未如此说,只是昨日大公子来过,且在老爷咳嗽的时候拍过老爷的肩膀,此前大公子都与老爷保持着距离,昨日突然如此,随后晚上就出了事,老奴也只是想要为大公子验明清白而已。”
叶子凡与管家二人对峙着:“所以呢,若是仵作验出爹死于非命,那又如何?他能够死而复生?”
“至少可以让凶手受到该有的惩罚。”
叶子凡笑了笑,站直了身子,环顾左右。外面哭喊声震耳欲聋,屋中只有他与管家二人,没有人知道屋中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
叶子凡的手悄悄收进了衣袖中,握住袖中寻常拿来防身的匕首,信步走到管家面前,凑近管家的脸:“对,你没有猜错,是我下的手。”
管家脸上波澜不惊,只定定地看着叶子凡,仿佛早已经了然于胸。
“你想要让我受到该有的惩罚吗?可惜,不可能的。因为,只有死人,才配知道真相……”叶子凡将那匕首拿了出来,拔出刀鞘,猛地朝着管家胸前刺去。
管家躲闪不及,匕首径直刺进胸膛,疼痛蔓延来开,身子也渐渐地失去了力气。
“你狠心弑父,会受到该有的惩罚的。”管家额上青筋暴起,隐隐有细汗渗出。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眸光中尽是狠戾:“受到惩罚?不会的。我只不过是杀了一个手中沾满了鲜血的恶人而已,叶澜渊杀妻害子,本就该死,我为民除害,是大功一件,又怎会受到惩罚?”
管家张了张嘴,却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目光却仍旧定定地看着叶子凡。
叶子凡笑了笑,却又突然收敛起了脸上笑意,扬声大喊道:“来人啊!管家殉主了!”
随后才又压低了声音,在管家耳边道:“你这样为我爹着想,他定会十分感动的,这样也好,到了阴朝地府,你也可以继续服侍我爹了。”
说罢,才松开了手中的匕首,眼睁睁地看着管家没有了呼吸。
有下人冲了进来,叶子凡连忙站起身来,指着管家道:“快,快去瞧瞧,管家究竟怎么样了?”
一个侍从蹲下身子来,将手放在管家的鼻尖探了探,才急急忙忙地道:“大公子,管家……管家没乞儿了。”
叶子凡闻言,顿时大恸:“管家啊,我知道你忠心为主,可是你为何这么傻啊……”
府中几位姨娘也已经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叶子凡连忙叫人将管家的尸首抬了下去,下令等着叶澜渊出殡的时候葬在叶澜渊的旁边。
几位姨娘纷纷跪在了床前,哭喊了起来,屋中乱作一团,没有人留意到叶子凡。
叶子凡目光定定地望着床上早已经没有了血色的人,嘴角微微勾了一勾。
饺子与包子也进了屋,饺子素来是个灵醒的,连忙上前道:“公子,如今老爷已经不在了,这个府中也唯有公子您能够做主了,公子还是节哀,赶紧准备老爷的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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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顿时瞪大了眼:“可是,公子,叶澜渊……的确已经死了啊。”
“活过来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叶子凡嘴角一勾,脑海中已经快速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让人假扮叶澜渊,暗中去寻这几个管事,让他与几个管事说,他诈死不过是为了试一试我是不是别有居心。”
包子仍旧有些担忧:“可是,若是这几个管事不信……”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将叶修竹绑架之后,我叫他写的那些东西?”叶子凡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包子点了点头:“公子让叶修竹写的,是关于他所接触到的关于叶氏的所有秘辛。”
“叶澜渊当初的确是想要将叶修竹培养出来继承叶氏的,因而对叶修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毫无保留。你寻一个可以信任之人,将当初叶修竹些的那些东西尽数记牢,若是管事不信任,就一点一点地将这些东西抖出来,让他们不得不信。”叶子凡嘴角微勾。
“曲涵说的的确有道理,叶澜渊在,一切事情都会好办许多。可是,即便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旧会选择,让叶澜渊去死。因为,他活着,无论是残了还是傻了,对我而言,都是隐形的祸患。我断然不会允许有意外存在……”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包子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饺子就回了屋。
“派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府衙一趟。”
饺子眨了眨眼,却也并未问叶子凡去府衙做什么,又急匆匆地去吩咐人准备好马车。
叶子凡路上叫人打包了一些酒菜,到府衙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府尹衙门中的少尹倒的确与叶子凡有些渊源,叶子凡说要见叶家几兄弟,倒也没有怎么为难,就带着人下了牢房。
府衙的牢房阴暗潮湿,带着一股子腐烂味道。
叶子凡蹙了蹙眉,跟在衙役后面往牢房里面走去。
牢房中关了不少犯人,见着几人经过,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那眼神让人觉着浑身不舒服。
衙役带着叶子凡在一间牢房面前停了下来,叶子凡往里面望去,就瞧见大伯二伯与四叔都被关在里面。
三人早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富贵模样,皆是头发凌乱,衣裳上亦满是污渍,神情有些呆愣,没有人看见了他的到来。
“大伯、二伯、四叔。”叶子凡开了口。
牢房中的三人听到了声音,这才抬起了眼来。
叶四叔急忙冲到了牢房门口,扶着铁栏杆定定地望着叶子凡:“是叶澜渊叫你来看我们笑话的吗?你去告诉叶澜渊,想要除掉我们,独吞叶氏,没那么容易!”
叶子凡神情淡淡地落在叶四叔的身上,嘴角微微勾了勾:“四叔在这牢中呆的时间太久,只怕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我爹已经病逝了。”
牢中三人皆是一愣,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我爹原本身子就不好,琉光阁出事的时候,就晕倒了。大夫说他操劳过度,不能再劳累,情绪也不能波动太大。可是听闻四弟出事的消息之后,爹悲伤过度,就那么去了。”
“你骗我们的吧?”叶家大伯微蹙着眉头,定定地望着叶子凡。
叶子凡笑了笑:“这样的事情,我怎会拿来欺骗你们。”
三人便都沉默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哈哈哈哈!”叶四叔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啊,好啊!我原以为我会被叶澜渊玩死,却没想到他竟然走到了我前头。若是这样,那我即便是死了,也不亏啊。”
叶子凡沉默着,等着叶四叔笑过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虽然我爹已经去了,只是大伯二伯与四叔的日子只怕也快要到头了。爹临去之前专程花了大价钱打通了关系,定要置你们于死地……”
三人便又沉默了下来,脸色皆有些不好。
叶子凡垂下头轻轻笑了笑:“你们想要洗脱罪名出来吗?我倒是有办法。”
三人抬起眼来望向叶子凡,眼中带着警惕,叶家二伯蹙了蹙眉:“你想要做什么?”
“想要做什么?我想要的,无非就是叶氏罢了。只要你们帮我,将叶氏给我,我可以帮你们洗脱罪名,可以将你们因为琉璃欠下的债务尽数偿还。”
“做梦!”叶家二伯怒斥了一声:“呵,你们父子皆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子凡却只轻轻笑了一声:“二伯可知道,为何这么多天了,你们家中都没有人来探望你们,却唯有我一人进来了?”
叶子凡的话,让三人皆是变了脸色:“你……你把我妻儿怎么了?”
叶子凡哈哈笑了起来:“你猜。”
“我这人耐性也不怎么好,我能给你们的,唯有两个选择。一则是帮我,将叶氏给我,我放过你们的家人,将你们救出去,帮你们偿还上债务,从此之后,叶氏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其二嘛,就是你们都会因着这些个罪名而死,你们的家人,也会为你们陪葬……”
叶子凡随意踱着步:“对了,这次的琉璃风波,听闻在你们店上购买了琉璃的人,也有许多是达官贵人。你说,他们在你们这儿吃了个亏,会不会饶了你们?”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还听少尹大人说,你们这件案子,惊动了不少上面的人,上面的人都说,要严惩不贷呢。”
叶氏三兄弟皆是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叶子凡也并不继续逼迫,只笑了笑,从从容容地道:“今日我便先行告辞了,大伯二伯四叔你们好好想想,什么样的选择划算。若是想要了,可以转告少尹大人一声,我就会过来了。今日我便先行告辞了……”
“哦,对了,方才我经过飘香阁,买了不少酒菜。”叶子凡从饺子手上结果食盒子,递给了衙役:“方才我瞧着这牢中的条件实在是不怎么好,大伯二伯四叔只怕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小侄请大伯二伯四叔吃顿好的。”
“这人啊,只有活着,才能享受更多好的东西,可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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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府尹衙门出来,饺子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公子果真让人将大爷他们的家人都抓了起来?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听见啊。”
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做人不能这么实诚,我又没说我要对他们家人不利,是他们自个儿胡乱猜测,我不过顺着他们的话随口威胁一下罢了。”
饺子目瞪口呆:“这也行?”
回了叶府,包子带着好几个人已经在青悟园中候着了,饺子瞧着那几个人的模样有些熟悉,应是叶子凡手中的管事,便自动自发地请缨去给厨房给叶子凡弄些茶点过来。
饺子从厨房回来的时候,书房中已经只剩下叶子凡一个人了,饺子将茶点往书桌上一放,忙不迭地道:“公子,出大事了。”
“嗯?”叶子凡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什么大事?”
见叶子凡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饺子心中暗自着急:“方才我听厨房的人说,叶氏的铺子这两日相继有人闹事,生意一落千丈。”
“出了这样的事情,该着急的应该是店铺的掌柜与叶氏的管事,他们如今都不让我插手叶氏的事情,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却又瞧见包子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公子,出事了。”
叶子凡失笑:“为何你与饺子都喜欢以这句话开头,说罢,又出什么大事了?”
“老爷下葬之后,按照惯例须得请大师在坟前作法超度七七四十九天,今日早上去给大师们送饭菜的下人将饭菜送过去的时候,就瞧见大师们都倒在了坟前,已经没有了气息。老爷的墓室也已经被人动过了,墓中棺材被打了开来,尸体……失踪了。”
不等叶子凡说话,饺子便已经开了口:“天呐,这什么世道啊?如今竟然连尸体都有人偷了吗?”
叶子凡瞥了饺子一眼,只径直吩咐着包子:“既然涉及了人命,爹的尸体又不见了,迅速派人去府衙报官。”
叶澜渊的尸体不翼而飞的消息很快就在府中传了开来,府中上上下下都在讨论此事。
“如今府中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此事是灵异事件,是老爷鬼魂不散,杀死了那些和尚。”
叶子凡嗤笑了一声:“所以他鬼魂不散,还顺道将自己的尸体给弄走了?”
“唔,或许这是为了练什么邪术?”
“另一派呢?”
“另一派说,是有人知晓叶氏富可敌国,因而盗了老爷的尸首,好挟尸要银子。”
叶子凡闻言,却只轻轻笑了一声,并未说话。
过了一会儿,包子回了府:“府衙派了人来,请公子一同去老爷的墓前一趟。”
叶子凡颔首,起了身,想了想才道:“将今日前去陵园送饭的下人一并带上吧。”
叶澜渊葬在叶氏的陵园之中,如今他的陵墓周围已经围满了官兵。
少尹见着叶子凡来了,将叶子凡领到了府尹面前:“这位是府尹李大人,李大人,这位就是叶家大公子了。”
叶子凡朝着府尹见了礼,府尹才轻轻点了点头开了口:“本官寻大公子来,是想向大公子询问一些事情,不知,叶老爷是因何去世?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爹是因病去世,一个月前,他就病了,因着处置琉光阁的事情,一直拖延着没有好好医治,久病成疴,大夫让他定要好生休养,情绪起伏不宜太大。谁曾想,随后就发生了我几位叔伯绑架了四弟,四弟尸首被发现的事情,我爹一时悲愤,就那样去了。”
“是九月初六去的,今日已经是第九日。”
府尹点了点头:“今日是谁发现这墓出了事的?”
“是府上一位下人,我爹墓前请了七位大师作法超度,每日由他来给几位大师送饭菜。”
“将他请上来吧,他毕竟是第一个发现出事的人。”
叶子凡忙不迭地将人叫了过来,府尹便又转向那下人,问了几个问题。
“说说你先前瞧见的情形吧。”
那下人似乎还未缓过神来,面色惨白,眼中俱是惊恐之色,身子亦是微微带着几分轻颤:“先前厨房准备好了饭菜,让小的送过来,小的提着两个食盒子过来的时候,远远地没有听见念经声就觉着有些奇怪,走近了一些,才瞧见几位大师都躺在地上。”
“当时小的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也只以为大师可能被人用药迷晕了,结果走到近处才看见地上的土都已经被血染红了。小的一惊,便将手中的食盒子松了开,落在地上打翻了。随后小的又瞧见老爷的墓上的石门被人打了开来,里面的棺材盖子都被掀开了。”
“小的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探着脑袋往那棺材里面看了一眼,就瞧见那棺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小的心中惊慌,不敢多看,就急急忙忙跑回去报信去了。”
府尹点了点头:“你随我过来好生瞧一瞧,先前你瞧见的模样,可和现在一样?”
府尹说着,就引着那下人朝着被官兵围起来的地方走去,叶子凡也急忙跟了上去。
走近了就瞧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和尚的尸体,如那下人所言,血流了一地,俱都渗入了土中,看起来极为骇人。
叶澜渊的陵墓前竖着墓碑,旁边的白幡还在迎风飘着,墓碑后面的墓室石门却大打开着,隐隐约约能够瞧见里面的棺材,棺材盖子被推了开来,斜斜地靠着棺材。
那下人连连点了点头:“是,方才我瞧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府尹颔首,转身同叶子凡道:“大公子,我们恐怕要将棺材拉出来仔细瞧一瞧,可方便?”
“如今爹的尸首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自然追查尸首失窃之事最为重要,大人请便。”
府尹便又转身吩咐着身后的少尹与仵作:“叫人将棺材拉出来,仵作用炭笔将几个遇害者的尸首位置画一画。”
两人应了声,少尹叫了人来,给那棺材套上了绳子,将棺材缓缓拉出了墓室。
府尹上前往那棺材中看了一眼,就见那棺材中放置着一些陪葬用的金银玉饰、绫罗绸缎,金银玉饰摆在棺材四周,绫罗绸缎铺在棺材底下,正好留出了中间的位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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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只要我想法子填补上他们此前欠下的那七百万两债务,他们就放了我爹。”
叶子凡拿出那三个玉佩:“这三个玉佩就是号令,他们让我拿着这三个玉佩去找一位叶氏的管事,那位管事见到这三个玉佩,就会交出我爹来。我逼不得已,才急忙叫人筹措了七百万两银子的银票,就是为了救出我爹来。”
“叶氏的管事?哪一位?”府尹问着。
“那位管事姓刘,家住在明月巷的刘府。”叶子凡似乎有些忐忑:“大人,我已经将所有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大人,还望大人务必要平安救出我爹来……”
府尹连连点头:“大公子放心,此事尽管交给本官就是。”
叶子凡却仍旧一副担心模样,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大人了。”
府尹转身将少尹叫了过来:“去,召集衙役,去明月巷抓人去。”
叶子凡脸上尽是担忧:“大人,我可不可以一起去?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大人放心,我身边这个侍卫功夫不错,可以保护好我,且兴许还能够帮上大人一些忙。”
府尹看了叶子凡一眼,终是点了点头:“走吧。”
叶子凡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等着府尹召集齐了衙役,一行人才朝着明月巷而去。
到明月巷外,府尹先叫衙役藏了起来,随即叫过叶子凡:“大公子去敲门吧,就说你带了玉佩来,是来换叶老爷的。”
叶子凡连连颔首,走到那刘府门前,拉起府门上的铁环,轻轻扣了扣。
门里面没有人应声,半晌不见丝毫动静,叶子凡便又扣了扣,仍旧没有反应。
叶子凡转过头望向府尹,府尹蹙了蹙眉:“将门撞开。”
衙役上前,猛地将门撞了开来,随即便一拥而入。
那府院中安静得有些异常,府尹蹙了蹙眉:“你确定,那姓刘的管事果真住在这里?”
“是这里啊,我还专程叫人打探过,就是这里。”
不一会儿,衙役就已经将里面尽数查探了一遍:“府中没有人,贵重的东西都已经收拾走了。”
“叫人去查问一下周围人家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情况的。”
少尹带着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刘府中:“倒是有邻居瞧见昨日夜里临近关城门的时候,这府上姓刘的主人叫人收拾好了东西,遣散了府中下人,离开了。邻居说,他们问过那他要到何处去,他说老家出了些事情,回老家去一趟。”
“邻居还说,当时与他一起的,还有以为约摸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男子看起来身子有些虚弱,脸色苍白,不过倒是一身贵气。”
叶子凡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定然是我爹,定然是他!”
少尹接着道:“那刘管事将府中贵重物品都带上了,想来马车应该也不会少,且又是晚上出门的,倒是可以派人去问一问城门的守卫,看看他们昨天夜里有没有见到过人。”
“一起去问吧。”
叶子凡亦是有些急切:“要是爹被带走了,这茫茫人海的,我去哪儿找去。三位叔伯明明答应了我,只要我给他们还上债务,他们就不会为难我爹,就会将爹放回来的,为何却出尔反尔……”
府尹蹙了蹙眉:“按理说来,这银两还在我这里,还未偿还债务,那管事将人带走,你没见着人,也必然不会再拿出银子来啊,他为何要如此做?”
叶子凡拧着眉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包子突然开了口:“会不会是那刘管事自己见财起意,想要将老爷抓在手中,以借此换取更多的银两。”
“毕竟,刘管事跟在老爷身边多年,对叶氏的一切都十分熟悉。如今又有老爷在手,他想要从中捞银子并非什么难事。”
府尹点了点头:“倒也有这种可能。”
叶子凡抬脚上了马车:“还是赶紧去城门看看吧,问问那刘管事朝着哪儿走了。这地方应该最接近西城门,先去西城门吧。”
他们运气倒是十分不错的,到了西城门,一询问,那城门守卫便道:“昨日夜里快关城门的时候,倒是的确有人出了城。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时候我们刚刚交班,正要关城门,就听见有人喊等等。”
“随后就有几辆马车飞快地跑了过来,趁着城门还没关的时候出了门。是我盘查的那几辆马车,装了不少东西,坐人的马车一共三辆,最前面的坐着两个中年男子,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后面两辆各坐了两个女子和两个孩子。”
少尹在一旁道:“那刘管事的邻居说,刘管事有一位夫人三个妾室,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对,就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
“最前面马车中的男子说,他们是刚收到消息说老家出了事情,要赶着回老家。”
府尹点了点头:“你可瞧见他们往那边走了?”
“记得的,除了城门就往南面走了。”
府尹闻言,沉吟了片刻,转过头望向叶子凡:“大公子放心,我会派人去追的,大公子还是先行回府等消息吧,一有消息,我便会叫人去告诉大公子的。”
叶子凡神情有些失落,却也只能点了点头,恍恍惚惚地应着:“好,那就有劳府尹大人了。”
叶子凡抬起眼来深深地朝着城门外看了一眼,才又转身回了马车。
戏台子已经彻底拉开了帷幕,这戏也已经开了场,一切就等着最后的结局了。
一直到第三日,府尹衙门才有了消息,叫叶子凡往府衙去一趟。
叶子凡急匆匆地赶着出了门,到了府衙的前院正厅,一进去,就瞧见厅中除了府尹之外,还坐着一个人。
“大公子,本官总算不负所望,将叶老爷带回来了,你瞧瞧是不是毫发无伤。”
叶子凡望着那与叶澜渊一模一样的容颜,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爹。”
那人抬起眸子看了叶子凡一眼,似乎亦是有些感慨,半晌才点了点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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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凡连连摇了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随即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叶澜渊一番:“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叶澜渊应着,神情却是带着几分冷漠的:“他们都将我当作摇钱树,又岂会轻易为难我?”
叶子凡一直紧蹙着的眉头这才舒展了开来,包子寻来的人他自是应该放心的,若非他自己知晓,单单瞧着这模样这神态这语气,只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叶子凡这才转头看向了府尹:“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还望大人从严处置我几位叔伯,他们为了钱财,喂我爹吃了假死药,又杀了那么多僧人,将爹从棺材中带了出来。随后又威胁我让我那银子来换我爹,实在是罪大恶极!”
“还有那姓刘的管事,我爹以前十分信任他,他却如此忘恩负义。”
府尹笑了笑:“那刘管事已经死了。”
“死了?”叶子凡蹙眉:“怎么死的?”
倒是叶澜渊回答了叶子凡的问题:“他见着官兵围困,意欲以我要挟,我便趁他不备,杀了他。”
叶子凡心中十分清楚,此事是他亲自安排下来的。
当初这个假的叶澜渊去找上刘管事的时候,是说叶澜渊自己假死,想要试一试叶子凡。刘管事若是活着,这个事情被府尹知道了,定会有所怀疑,不如直接杀了,如此一来,便死无对证。这个计划,才能够完美地实施下去。
“这种人,实在是死有余辜,就这么死了,也算是便宜他了。”
几人正说着话,却突然有衙役匆匆而入:“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府尹蹙了蹙眉,脸色有些不好:“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那衙役连忙道:“叶家那几人,死在牢中了。”
府尹亦是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往大牢跑去。
叶子凡抬起眼来,与包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亦是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牢房外,倒是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的情形,那三人或坐或卧地在牢中,皆是背对着牢门,若是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丝毫异常来。
“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昨日下午查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个姿势了。此前他们经常在牢中坐着躺着发呆,一动不动的,也不怎么理会人,所以我们也并未怎么注意。送饭的时候也只是将饭菜放在地上就离开了。”
“一直到方才,我们瞧见昨日的饭菜都还没有动,又觉着他们似乎已经这个姿势许久了,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府尹拧了拧眉头:“叫仵作来。”
仵作匆匆忙忙拧着箱子跑了过来,一一检查了三人的尸体:“三人皆是中毒而死,所中之毒尚需查验,时间约摸是在昨日下午申时左右,身上并无其它伤痕。”
“会不会是我们几天没有消息,他们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因而畏罪自杀了?”叶子凡问着。
“此事尚需仔细查探,尚且无法立即下定论。”
叶子凡点了点头,有些懊恼地哼了一声:“如他们这样丧尽天良的人,就应该五马分尸,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府尹没有应声,只蹙着眉头四下打量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叶子凡见此情形,看了叶澜渊一眼,叶澜渊忙道:“大人要忙着查案办案,这个案子亦是牵扯到了我们,我们理应回避才是,还是莫要在这里了,先行回府吧。”
叶子凡应了声,朝着府尹拱了拱手:“大人,我们就先行离开了,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尽管来叶府寻我们便是。”
府尹正在思量着什么,闻言只随口应了一声。
叶子凡与叶澜渊一同出了府衙,上了马车,叶子凡才望向叶澜渊:“此行一切可顺利?”
“都顺利。”叶澜渊应着:“我与那管事特意交代过,说不知道其他管事有没有你买通了的人,让他先莫要与其他管事说起此事,也莫要与家人提及太多。在刘府的时候,那管事将我安置在一处僻静小院之中,我大部分时候都呆在屋里,一应事情俱是刘管事和他的贴身小厮在照顾,几乎没有与府中其他人打过照面。”
“那小厮……”
“那小厮我已经除掉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到了叶府,一下马车,府中门房见着叶澜渊俱是瞪大了眼,面露惊恐之色地望着叶澜渊,就差没有喊出“鬼啊”了。
叶子凡揉了揉额头,同门房道:“将各府各院的下人都集中到前院来,有要事宣布。”
那门房连忙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跑了。
叶子凡送叶澜渊回到主院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往前院而去。
前院的院子中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俱是在窃窃私语着。
叶子凡听着老爷、鬼、死而复活这几个词被频繁提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同叶澜渊一同走到了亭子中。
见着两人,院子里的下人皆是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目不转睛地望着二人。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叶子凡这才开了口:“可能你们瞧见老爷站在此处,皆觉得不可思议,想着老爷分明已经死了,已经下葬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叶子凡顿了一顿:“想必前段时日外面的流言蜚语你们也都已经知道了,知道在老爷陵墓旁边超度的僧人都被杀,老爷的尸首失踪,那棺材中没有任何尸体存在过的痕迹。”
“这些不是传言,都是真的。”
“事实的真相是,旁系的大爷二爷和四爷,为了让老爷替他们还债,想出了这么一出计谋,给老爷喂了假死药,然后等着我们将老爷下葬之后,又将人带走,用回魂散将人救活了。随后来找我要银子。”
“好在府尹大人明察秋毫,识破了他们的诡计,这才发现了事情真相,将老爷救了出来。大爷二爷与四爷都已经在牢中畏罪自杀了,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叶子凡望向叶澜渊,叶澜渊神情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吩咐下去,给所有人多发半年的例银。”
叶子凡垂着头应着:“是。”
叶澜渊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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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管事以为虽然如今也还有叶澜渊在旁监督,可叶澜渊身子如此不好,叶子凡大权在握,定然会想方设法地报复为难他们,一直如履薄冰,小心行事。
却不曾想到,叶子凡表现得却是无比的大度,从来不曾为难他们,反倒十分客气,时不时地奖赏一些小玩意儿,若有问题必定和和气气虚心求教,哪怕是管事们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也从来不发火,只温温和和地说希望没有下次了。
众人皆以为只是因为叶子凡刚刚开始,所以这副模样,只是与叶府中的下人闲聊时候,才知道叶子凡素来会做人,每次出远门都会带许多各地特产回来送给府中各院子,连下人都不曾落下。
院子里的下人亦是奖惩有度,且叶子凡待人和煦,一张娃娃脸上总是笑眯眯地。
几位管事这才稍稍对叶子凡有了几分敬重之心。
府衙那边关于叶家大爷二爷与四爷的死,也有了信儿。
消息送到府中的时候,叶子凡不在府上,一回府,就听到饺子说起此事。
“府尹大人仔细查过了他们的死因,他们虽然都是中毒而死,可是那日送到牢中的饭菜几乎都没怎么动,仵作验过没有毒,且也并没有人前去探望过。反倒是在大爷的衣袖里发现了藏匿过毒药的痕迹,毒药之前应该就藏在大爷的衣袖里面的。”
“最后经过多方查探,那毒药也是大爷派人去买的,因而排除了他杀的嫌疑,最后断定是畏罪自杀了。”
饺子轻哼了一声:“这种人啊,罪有因得,死都便宜他了。”
叶子凡只轻轻笑了笑,并未言语。
毒,自然是他下的。
只是饺子不知道而已。
其实第一次去探望的时候,包子就将毒药下在了从飘香楼买去的酒菜之中。
只是那个时候,叶家旁系那三位只怕觉着,叶子凡有求于他们,还打着他们手中主事玉佩的主意,不会对他们下手,因而吃的格外放心。
再加上那毒并不会立即发作,也不会有人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上来。
至于叶家大伯衣袖里面的毒,也是他所为。
大伯将二伯与四叔的玉佩一并给他的时候,他顺手洒在了大伯衣袖里面的。
当时府尹大人也在,自然没有人想到,叶子凡会如此大胆,大胆到当着府尹大人的面,将毒药洒进去。
而那买毒之事,他当初买药的时候,就打着大伯的旗号去的,查问起来也不会露陷。
叶子凡嘴角微微一勾,极好,三位叔伯的死已经盖棺定论,一切与他无关。三位叔伯倒是都有孩子,可惜都还不成气候,不足为患。
即便是他们怀疑到叶子凡身上,也没有证据。
他们以后若要针对叶子凡,叶子凡也没有任何怕的,尽管来就是了。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叶子凡也穿上了厚重的长袍。
包子终于从蕲州回来了。
“事情已经办妥了,那毒药果真厉害,三小姐吃下之后醒来,便再也记不起前尘往事,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属下将她送到了临近东明国的一个小岛上,留下了一些银子就离开了。”
叶子凡点了点头:“很好。”
“只是林府派去的人没有接到三小姐,只怕不会善了。”
叶子凡倒也不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果然,没过两日,林志清就带着林老夫人匆匆而来。
来的时候,叶子凡正陪着叶澜渊在府中散步。
不等叶澜渊与叶子凡行礼,林志清就没好气地道:“小柔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叶澜渊一脸茫然:“小柔,她不是在蕲州读女学吗?当初还是岳父大人将小柔推荐着去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前些日子我想着小柔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也应该操持婚事了,见你身子不好,也没有与你商议,就做主派人去蕲州接小柔回来。结果派去的人到了蕲州,却被告知小柔已经有四五日没有到女学了,旁人都不曾见过。”
“我派去的人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随后报了官,如今也不知究竟情形如何。你这作为父亲的,连自己女儿失踪了都不知道……”
林老夫人呵斥着。
见叶澜渊蹙起了眉头,林志清拉了拉林老夫人的胳膊:“如今说这些也已经没有用了,还是赶紧派人去找一找吧。”
叶澜渊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连忙转身叫了管家过来,吩咐管家写信给蕲州叶氏的分号,让他们尽最大的力量寻找叶柔,又命管家亲自带人去蕲州督促此事。
林志清与林老夫人见叶澜渊安排得倒也十分详尽,脸色这才稍稍好些。
林志清看了叶澜渊一眼:“你气色倒是比上一次好了许多。”
叶澜渊点了点头:“听从岳父大人的劝告,如今我已经将叶氏的所有琐事都交给了子凡,我自个儿图个清静,也正好将养身子,倒的确是好了不少。”
林志清若有所思:“说起来,静柔出事也已经有些时日了,你为静柔做的也已经许多,只是瞧着静柔如今的情形,只怕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顿了顿,见叶澜渊倾耳聆听着,才又接着道:“我想着,你府中没个女主人终究不是个事儿。前些时日,我族中一位堂弟一家人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我夫人见她可怜,就将她接到了身边将养着,认作了干女儿。”
“那姑娘倒也是个温婉可人的,你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将她接进府中,让她帮你打理府中事务。我与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翁婿,对你的人品也十分相信。你觉着此事如何?”
叶澜渊闻言,先是吩咐了叶子凡到远处等着,等着叶子凡离开才垂下了眸子,神情带着几分感伤:“我与静柔青梅竹马,此前因着我娶了曲云雪之事,静柔就一直对我心存芥蒂。我答应过静柔,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夫人都只能是她。我虽不是君子,可也知晓信守承诺。岳父,此事,小婿实在是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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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夫人闻言,还欲多说什么,叶澜渊却又接着道:“且我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好,不瞒二老,大夫已经说过,我五脏六腑皆已经损伤,即便是好生将养,恐也活不过三年。”
林志清与林老夫人不曾听闻过此事,皆是瞪大着眼睛望向叶澜渊。
叶澜渊笑容无奈:“我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后院,心有余而力不足。岳父大人你说那位姑娘不过十六岁而已,那样好的年纪,又如何能够让她到我这叶府后院守活寡呢?”
林志清蹙了蹙眉,半晌没有说话。
正要说什么,却又见一旁叶子凡走了过来:“爹,大夫来了。”
叶澜渊连忙道:“这几日大夫正在给小婿针灸调养身子,每日里定着时辰针灸的,不能陪岳父岳母大人了,要不,小婿让子凡陪二老在府中逛逛?”
“不必了。”林志清摆了摆手,他因着林静柔之事,本就不喜叶子凡,并不想和他闲逛,索性告辞离开。
叶澜渊叫管家送了他们出去。
叶子凡才嗤笑了一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他再不善罢甘休,下次再提及此事,你应下就是。左右不过是后院多一个人,人进了后院,如何处置,就是我们的事情了。左右已经疯了一个了,若是她来了不安分,便再疯一个就是了。”
“是。”叶澜渊垂下头,低声应着。
叶氏的事务,叶子凡也都渐渐上了手,驾轻就熟起来。
叶澜渊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手,开始静养起来。只是虽说是静养,却也仍旧在叶府之中住着,时不时地能够看见他带着管家一同在府中散步,气色倒似乎有了一些起色。
只不过为了方便叶澜渊静养,主院之中的下人倒是遣散了不少,只留下了一个管家。
一转眼进了腊月,城中到处张灯结彩,准备着迎接春节。
节前购买年货的多,许多卖年货的地方生意倒是极为红火。
叶子凡刚去叶氏所有卖年货的铺子巡查了一圈,只觉着双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寻了家叶氏的酒楼下了车,进了雅间。
饺子正在一旁吩咐着掌柜:“公子爱洁,所有的杯碗盘碟都要用自己带来的。还有所有的材料,定要用最新鲜的。对了,茶叶我也有带,就在马车上,我叫人去取给你,泡茶的水也在一起的,记得一定要用那水,那水是高山雪水,无根之水,最为纯净。”
掌柜一一应了下来,叶子凡敲了敲桌子:“这家酒楼位置倒是不错,我以后大抵会经常路过,你叫人给我单独准备一个雅间,我会叫人前来布置,雅间除了我之外,不允许旁人进去。”
说完,才笑吟吟地望向掌柜:“此事,做得好了有赏,做不好,可要罚的。”
叶子凡如今是叶氏的掌权人,掌柜自然当菩萨一般供着,哪有不应的道理,连连点着头:“小的明白,明白的。”
叶子凡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只是掌柜刚走没多一会儿,门又被推了开来,饺子有些不耐烦:“怎么了?忘了什么事了?”
半晌不见人回应,叶子凡才抬起眼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就瞧见曲涵站在门口。
“子凡如今已经是叶氏名正言顺的主子了,应该不会小气到不肯请我吃顿饭吧?”
叶子凡淡淡笑了笑:“怎会?”
曲涵坐了下来,笑吟吟地望着叶子凡:“子凡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那次我说叶澜渊还是活着好,你便弄了这么一出,实在是令人佩服。”
叶子凡没有应声。
曲涵也不生气,只抬起眼来四下打量着:“叶氏果真财大气粗,这酒楼的布置亦是这样奢华。”
“端王爷是西蜀国皇室,什么样奢华的场面不曾见过?哪会将这些看进眼里。”
外面有人敲门,饺子这下学乖了,走到门口打开了门,瞧见是掌柜提了茶水进来,才请了人进来。
掌柜见着凭空多出来的这么一个人,亦是愣了愣,却是不动声色地去了茶杯来,倒了两杯茶,随后将茶壶放下,退了出去。
曲涵端起茶杯晃了晃:“这次是真的要以茶代酒,恭喜你了。”
叶子凡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来:“也恭喜你了。”
笑容却并未抵达眼底。
曲涵哈哈大笑了起来:“是,也的确应该恭喜我,毕竟,叶氏如今到了你的手中,也就意味着,西蜀国征伐天下的军饷有了。此乃大功一件,等事成之后,除了能够将你娘的尸骨送回西蜀国风光大葬之外,至少也能够为你讨得一官半职的。”
“那就多谢端王爷了。”
曲涵微微抿了抿唇:“端王爷……”
倒似乎是喃喃自语一般,随即又嗤笑了一声,似是不屑一顾。
只这看似无比寻常的动作,却让叶子凡眯起了眼来,手指在茶杯凸起的花纹上摩挲了一下,才又端起杯子来:“端王爷志在天下,以后定然尊贵无比,无人能够匹敌,提前祝君得偿所愿。”
曲涵闻言,这才哈哈大笑了起来:“子凡知我,哈哈哈!”
饭菜上了,两人一同用了些饭菜。
曲涵这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又转过头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此前便与子凡说起过,希望你安插一些人到宫中,以便日后行事,希望你尽快安排。”
“西蜀国的人对楚国不熟悉,贸然入宫容易引起怀疑,培养需要大量的时间,我也没有信任之人,唯有拜托你了。”
“你是我们西蜀国皇族的后人,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人不在多,一两个就行,却必然是要你信赖之人。人进了宫中之后,倒是可以把名字给我,我虽无能,倒也能够将你安插的人,安排在最为妥当的位置。”
叶子凡点了点头,曲涵这才打开门来离开了。
叶子凡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子。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夹杂着雪花的冷风打在叶子凡的脸上,叶子凡眯了眯眼,这才有了一种真实感。
如今,他的确是大仇得报,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踩到脚下,将叶氏的大权握在手中了。
只要再将娘亲的遗愿完成,他便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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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元宵夜,宫中早早地挂满了花灯,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看起来倒是十分喜庆,即便是呆在养心殿中,也似乎能够隐隐约约听到宫人笑闹的声音传来。
“还有多少折子啊?今天元宵哎,这样的良辰美景,不去赏花灯猜灯谜,却要在这儿陪着这些奏折度过,实在是令人心酸!”
君墨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桌子上铺展开的奏折,随手往旁边一扔,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还有二十三封奏折未处置,毕竟初登基,需要处置的事情积累得太多,早些处置完了,以后也稍稍轻松一些。”小林子在一旁笑着劝着。
“且御史台那些人的眼珠子一直都盯着陛下的呢,陛下若是不稍稍勤勉一些,只怕那些御史们定然整日里跑来谏言,说陛下太过懒惰。陛下倒是可以全然不听的,可是也够烦的。”
君墨撇了撇嘴,知晓小林子所言句句属实,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我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都不能够把御史台那些个老古板全部都罢了官,直接撤销了御史台?”
“要御史台这玩意儿做什么?除了整天在那里说,‘陛下,这个有失体统啊!’‘陛下不可……’‘陛下万万不能……’其他还有何用?又他们在,整天说我这样不好那样不好的,总让我有种楚国江山就要毁在我手中的错觉。”
小林子对自家主子的性子早已经十分清楚,听他如此抱怨,只笑眯眯地道:“纵使身为帝王,亦有许多无奈嘛。今日是元宵夜,方才陛下陪着太后娘娘他们一起吃了元宵离开之后,太后娘娘就带着人在后宫中赏花灯猜灯谜放花灯,陛下若实在想去,也可过去瞧瞧。”
君墨的眼睛猛地一亮,连连点着头:“我也觉着,丞相经常教导我,要劳逸结合,这劳已经劳了,如今该逸一逸了。”
“不过待会儿母后要是见着了我,定然也会念叨我的,你去打探打探,母后如今在哪儿,我避着她走。”
小林子失笑,却也点头应了下来,垂下头离开了,不一会儿就打探出太后带着后宫中的太妃太嫔们在静心湖游玩。
“母后在静心湖,那我就去听雪湖好了。快,你去给我拿几盏花灯来,我要去湖边放灯去。”
小林子取了花灯来,又拿了一件明黄色的披风给君墨披上了,才提了灯往听雪湖边去。
刚下过一场大雪,湖边还有雪,君墨直接去了听雪湖旁边最富盛名的明月亭,明月亭里面也挂了好几盏彩灯。
“给我将那个老虎的拿下来,那灯我瞧着十分威武,挺衬我。”
小林子失笑,爬上了栏杆将灯取了下来。
君墨跑到湖边放了灯,看着莲灯飘远了,才又叹了口气:“元宵节这种节日,还是得人多才热闹,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也没什么意思。”
小林子却突然瞧见远远地有几盏灯笼朝着这边过来了。
“陛下,陛下,有人过来了。”
君墨猛地转过头,也瞧见了那几盏灯笼:“是谁?”
“陛下这可就为难奴才了,离得这样远,又是晚上,奴才就是火眼金睛,也瞧不清啊。”
“只是瞧着一共四盏灯笼,且排列整齐,应该不是普通宫女悄悄来游玩的。会在这后宫之中,想必不是嫔妃就是太妃们的。”
君墨眨巴眨巴眼:“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躲?”
“啊?”小林子一时没有缓过神来,躲什么?
“快,把灯笼灭了。”
小林子虽然不明白君墨为何要躲藏,却也依言将灯笼灭了。
因着是十五,天上的月亮正圆正亮,即便是将灯笼灭了,面前景致也仍旧十分清晰。
君墨四下张望了一番,却只见不远处有一棵树,二话不说就朝着那树走去。
“你去那花坛后面趴着去,我爬到树上去。”君墨吩咐着小林子。
“陛下为何要爬树?”小林子有些着急,虽然君墨从来就是爬树好手,可他如今身份贵重,怎能还动不动地往树上爬。
“废什么话?难道你要我堂堂一国皇帝趴在地上?多不雅?”
君墨瞥了小林子一眼,就飞快地跑到那树旁,三两下的就爬上了树。
“……”小林子瞧着君墨娴熟的动作,有些欲哭无泪,陛下哎,堂堂一国皇帝,趴在地上不雅,这爬到树上就雅了?
只是这话他却只能烂在心里,只得连忙按着君墨的吩咐,跑到花坛后面趴好了。
君墨踩在树枝上,抱住树干,瞧着那几盏灯笼越来越近,随后从他藏身的树下经过。
君墨倒是已经借着那灯笼的光亮隐隐瞧见了来人的模样,那人比身侧的宫女还略略矮一些,穿着一身水粉色宫装,只从那行走姿态,就能够瞧出她受过极好的教导。
赵云燕?
君墨眯了眯眼,他前些日子才册封的云昭仪。
君墨便躲在树上,看着赵云燕走到了湖边的亭子里,接过了宫女递过去的莲灯,走到湖边蹲下身子将那莲灯放入了湖中,莲灯渐渐飘远,她却一直蹲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一旁的宫女才出了声:“娘娘,夜里凉,娘娘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多穿几件衣裳,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受了凉可不好。”
赵云燕低低“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抬起眼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不知道爹娘还有哥哥妹妹们可还好?现在他们应该也在赏灯望月吧……可惜,今年我也不能陪着他们一起猜灯谜了。”
声音轻轻柔柔,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怅然。
“娘娘莫要惦记老爷夫人,他们定然一切都好的。”
“嗯。”赵云燕又应了一声:“回吧。”
说完,便又带着宫人往回走。正走到君墨藏身的树下,却突然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的头上,赵云燕拿起来一瞧,却是一个细细的树枝。
赵云燕抬起头来,就瞧见树上站着一个人,就倚在树干上,见她看过去,还咧开嘴朝着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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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燕饶是再淡定,也毕竟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见此情形,险些惊叫出声。
只是却在即将惊叫出声的当口,瞧见了那人的明黄色衣袍。
明黄色……
再一瞧那人的模样,倒实实在在有些眼熟的。
陛下?
赵云燕心中一惊,陛下怎会在此?且……还在树上?
心中心思迅速转了好几个弯,赵云燕连忙垂下了头,装作未见。
“娘娘?”
宫人见赵云燕突然停下脚步,出声询问着。
赵云燕悄悄平复了一下心情,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随后便装作什么都没瞧见一般,打树下走了过去,只脚步略略凌乱了一些。
等着那几盏灯笼走远,渐渐瞧不太清楚了,君墨才从树上跳了下来。
小林子瞧着心惊胆战的,虽知道君墨在苏丞相的教导下,如今功夫已经大有长进,这样高的距离不在话下,却仍旧觉着心剧烈地跳了一跳。
急忙从花坛后爬了起来小跑到君墨跟前,小林子将灯笼又点亮了,才低声问着:“陛下,方才昭仪娘娘瞧见陛下了?”
“唔,应该是看见了吧?”他方才看见她朝着树上看了一眼,随后就变了脸色。
“……”小林子叹了口气:“昭仪娘娘既然看见了,为何陛下不索性从树上下来?陛下避的是太后娘娘,昭仪娘娘性子温顺,家教极好,应该不是会去告状的人。”
君墨闻言,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小林子:“下来?她身边还跟着宫女呢,叫宫女看见我堂堂一国皇帝藏在树上,成何体统?”
“……”敢情陛下你也知道不成体统啊?
“而且赵太傅为人古板老旧,之前我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整日里只会教训人。那样的糟老头子教导出来的女儿,也定然是个小古板。你看她看见我在树上对她笑也仍旧波澜不惊的样子就知道了……”
“虽然如今我是皇帝了,她一个嫔妃不能够训斥我,可若是在我面前喋喋不休,也很烦啊。”
小林子觉着有些无奈:“陛下对昭仪娘娘似乎有些偏见吧?奴才并未见过昭仪娘娘喋喋不休的样子啊?”
“哎呀,你烦死了。你是收了她的贿赂吧,做什么总帮着她说好话?”
“……”小林子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对此,君墨倒是觉着甚为满意了,施施然往养心殿走去。
刚刚过了年,还是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朝中也并无什么要事,早朝不到一刻钟便下了朝,君墨回到养心殿换了常服就去了长安宫。
太后正在看书,见着君墨过来,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今日怎么这么早?朝中没什么事吧?”
“没事。”君墨从桌上抓了一块如意卷:“母后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处置奏折到深夜,都来不及去赏灯,可将我懊恼坏了。”
“花灯年年都赏,来来回回也就那样,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自然还是朝中大事要紧。”
“嗯。”君墨漫不经心地应着。
李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太后娘娘,云昭仪来给娘娘请安了。”
太后闻言,看了君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来:“还不快些将云昭仪请进来?”
赵云燕垂着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就瞧见屋中那抹明黄色,脚步略略一顿,才上前行了礼:“妾身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给云昭仪赐坐。”太后吩咐着。
赵云燕坐了下来,见君墨一直没有说话,才从宫人手中取过一个香囊来:“前几日听太后娘娘说起,近来晚上总睡不踏实。妾身翻阅书籍,瞧见了一个安神的方子,去找太医瞧过之后,太医说可行,便从太医院抓了药来,给太后娘娘做了个香囊。太后娘娘可将这香囊放在枕边,试试看可否缓解缓解失眠之症。”
太后面露喜色,笑眯眯地道:“乖孩子,你有心了。”
正要叫李嬷嬷接过来,却有一只手更快。
太后好笑地望向那只手的主人:“这是云燕给哀家做的,你抢去做什么?”
君墨将那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倒是十分恬淡,让人觉着有股安宁感。
“朕就是闻一闻看看好闻不,还行,没什么香味。”君墨将香囊放到一旁:“说起来,朕倒是觉得最近也有些睡不安稳,既然云昭仪得了这等良方,不如再给朕做一个吧?”
太后好笑地瞥了君墨一眼,自己的儿子,她自是无比清楚的,什么睡不安稳,他从小到大都是一沾枕头就睡的,最近她才刚问过君墨身边服侍的宫人,也并没有人说君墨睡不安稳的。
赵云燕略略抬了抬头,就瞧见了一双带着三分揶揄四分笑意的眼睛,似是见她看过来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便又咧开嘴朝她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赵云燕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湖边树下瞧见的情形,怕泄露了情绪,便连忙低下了头,低声应着:“是。”
“这上面的木槿花是你绣的?”君墨又将那香囊拿在手中把玩着。
“是。”
“绣的不错。”
“谢陛下夸赞。”
便再没有了话可聊。
君墨觉得这人实在是无趣,撇了撇嘴,挪开了目光:“母后,御花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孩儿陪你一起去赏花吧?”
太后笑了笑:“你的折子都处置完了?”
“……”君墨叹了口气:“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俱都上个折子来,恨不得写上个几千字的,没什么看头。”
说完,才想起现在这殿中还有一个别人,君墨便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养心殿处置折子去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又抓了两个如意卷,边吃边往门外走去。
赵云燕看得目瞪口呆。
太后在宫中呆了这么些年,最擅猜人心思,见赵云燕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皇帝就是这样的性子,一点也不沉稳,以后你就知道了。”
“皇帝近来,去过你的宫中吗?”太后又转了话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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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奏折处置得差不多了,君墨看了看时辰不早,站起了身来:“走,去长安宫用晚膳去。”
小林子怔了一怔:“陛下先前不是叫人去给宜妃娘娘传了旨意,说去宜妃娘娘那里用晚膳的吗?”
“啊?”君墨亦是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听小林子提醒,才想起来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桩事,一下子兴致就去了八九分,只点了点头:“哦,那就去永宁宫吧。”
刚到永宁宫,就瞧见阿幼朵站在正殿门口,一见着君墨,便飞快地跑了过来:“陛下哥哥!”
君墨心下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带着担心地扶住阿幼朵的胳膊:“小心些,刚下过雪,台阶湿滑,万一摔了怎么办?”
阿幼朵笑得眉眼弯弯:“还有陛下哥哥接着我呀。”
“嗯,有我接着你。”
“外面太冷啦,陛下哥哥快些进殿中吧,殿中我叫人烧了地龙,可暖和了。”
两人一同进了殿,阿幼朵叫人端了热水来给君墨净了手,才拉着君墨在桌子旁坐了:“陛下哥哥,你瞧,我叫人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杏仁豆腐和玉笋蕨菜,快尝尝好吃不好吃。”
君墨看了眼桌子正中央摆放着的那两道看起来就清清淡淡一点也不好吃的菜,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嗯,是应该好好尝一尝的。”
落了座,阿幼朵欢欢喜喜地给君墨递上了碗筷,看着君墨身边的宫人上前验了毒,才笑眯眯地道:“今天我在殿中练投壶,十支箭投中了六支,我是不是进步了许多?待会儿吃过饭之后,陛下哥哥和我比试比试如何?”
“好啊。”君墨脸上带着浅浅淡淡地笑:“你进步倒是极快,我记着第一回,你连一支都不曾投进去,如今倒是能够中六支了。”
“我很聪明的。”阿幼朵嘻嘻一笑:“之前是因为在我们那里没有这个玩意儿,所以一时间不怎么适应罢了。”
“说起我们那里没有的东西,倒让我想起今天中午的一件糗事。今天中午御膳房做了一笼包点,将包点弄成了小猪的模样,超大一个。当时揭开的时候我远远瞧见,都惊呆了,还以为是真的小猪,被吓了一跳,走进了才发现,竟然是包点。我觉得很好奇,一个人吃了一个小猪,然后就被撑的动都动不了了。”
君墨十分配合地笑了几声:“你啊……”
阿幼朵也跟着笑,复又问着:“我吃的小猪,陛下中午吃的啥啊?”
君墨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中午?就一些饭菜吧?有什么菜倒是已经忘了,左右这大冬天的,菜色比较单一,也就那些菜。”
用了晚膳,阿幼朵就叫人摆了许多玩意儿出来,投壶,套圈,弹弓……
两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一直到亥时,君墨才从永宁宫离开。
第二日君墨去长安宫请安,太后就提起了这一茬:“听闻你昨日又去永宁宫了?”
“嗯。”君墨脸上还带着笑,低声应着。
“你啊,不是叫你多去云昭仪那里坐一坐,你总也不听。”
“昨天中午我就在云昭仪那里用得午膳啊。”
太后瞥了君墨一眼:“敷衍。”
君墨笑眯眯地绕到太后的椅子背后,给太后锤着肩膀:“母后您是不知道,那赵云燕是赵太傅的女儿,小小年纪,看起来就一副古板模样,我与她都没什么话好讲。难道要我与她坐那儿谈论诗词歌赋?”
君墨作势抖了抖身子,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这我可受不了。”
“你啊……都已经登基为帝了,还如此贪玩。”太后面露无奈。
君墨嘿嘿一笑:“母后可不能这样说,皇姐和苏丞相都说孩儿已经进步多了,孩儿整天都在养心殿处置政事,哪有贪玩?”
“还说没贪玩,昨天是谁跑到御花园去捉鸟的?”
“咦,母后竟连这都知道?看来是有人给母后打小报告了。母后偷偷告诉我究竟是谁这样不讨人喜欢……”
“然后你好去处置了是不是?”太后瞥了君墨一眼:“你是皇帝,你的一举一动,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注视着,只怕到处都知道了,你自己还以为没人知道。”
“啊?”君墨瞪大了眼:“不久去捉个鸟儿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君墨说罢,手中揉捏的更卖力了一些:“母后不必担心的,我自有分寸。”
太后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养心殿,奏折批到一半,就瞧见小淳子提了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
君墨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谁送的?又是宜妃?”
小淳子摇了摇头:“是云昭仪娘娘。”
“她?”君墨眉头舒展开来:“提上来吧。”
小淳子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了御案上。
君墨伸手将那食盒打了开来,却瞧见里面装着的也并非是什么吃的,而是一个小木马,比昨日在霜云殿瞧见的要小上许多,只是模样却没有分毫差别。
君墨将那小木马取了出来,找到昨日赵云燕说的那小圆盘,拧了几圈,复又将那木马放到了地上,那木马便欢快地跑了起来。
小淳子瞧着也觉着有些新奇,又好似响起了什么,突然道:“怪不得昨日云昭仪娘娘叫人准备了许多木头和做木工的东西,原来竟是为了给陛下做这个吗?”
木马已经停了下来,君墨闻言却是一怔,抬起头来望向小淳子:“你说,这是她昨天刚做的?”
说完,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那木马停住的地方将那木马拿了起来仔细打量着。
看痕迹,倒的确像是新做出来的东西。
“应该是吧,反正奴才听人说起,昭仪娘娘昨日要了不少做木工的玩意儿。”
君墨低下头沉默着,手指在那木马上摩挲了良久。
小淳子复又道:“对了,陛下,方才昭仪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给陛下。”
“嗯?”君墨闻言,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小淳子。
小淳子忙道:“昭仪娘娘说,陛下政务繁忙,便不必常去她那里了,以后有什么小玩意儿,她会想法子给陛下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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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墨愣了一愣,目光落在那用来掩人耳目的食盒子上,心微微一动。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君墨将那木马摆放在了御案上,站在旁边看了良久。
小淳子见君墨这样喜欢那个木马,笑了笑道:“陛下这样喜欢云昭仪送来的木马,要不给云昭仪赏赐些什么东西?”
君墨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别了。”
正如母后所言,他如今是皇帝,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无数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他若是大肆赏赐赵云燕,只怕很快就有人去寻赵云燕的麻烦。
他不想连累了她。
“将这个木马找个盒子放起来,放在床下面的暗格里吧。”
小淳子愣了愣,陛下的龙床下面有几处暗格,放置的都是一些十分要紧的东西,这小小的木马倒的确有些意思,可是……
只是此时却也不是他该发呆的时候,小淳子连忙将东西接了过来,垂首应了,拿着东西进了寝殿。
等着小淳子将东西放好重新出来,就听着君墨低声叮嘱着:“云昭仪送来的,是一碗鸽子汤,朕不喜欢,给你们分着喝了,明白了吗?”
“是,陛下。”
小淳子最开始尚且还有些不明白君墨这样吩咐的原因,只是等着他提了食盒子出去,将食盒子交给一旁一个内侍让他送还给霜云殿的时候,那内侍却笑眯眯地问着:“云昭仪给陛下送什么好吃的啦?”
小淳子心中咯噔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道:“送的鸽子汤,可惜云昭仪想要献殷勤也不知打听打听陛下的喜好,陛下素来不喜欢吃这些汤啊水啊的,就叫咱们分着喝了。还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那内侍闻言,脸上闪过一抹羡慕:“还是淳公公好,在陛下身边当差,可以经常有这些好东西吃。”
“你要是想,好好做事就好了。陛下喜欢规规矩矩的人,不喜欢一些总是喜欢钻空子,最讨厌的是吃里爬外的人。我瞧着你还算本分老实,总有一日能够爬上来的。”
那内侍嘿嘿一笑:“承淳公公吉言了,那奴才先去将食盒子送回去了。”
“去吧去吧。”
瞧着那内侍走远了,小淳子才回到了内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同君墨说了。
君墨倒是全然没有丝毫意外,只神情淡淡地道:“以后你帮我多留意这些,这养心殿内外侍候的人,只怕不知道有多少早已经被别人收买了。只怕他们还觉着,不过是将朕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些什么人告诉别人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样的人留着,与我而言,却绝对是个隐患,留不得。”
小淳子连忙应了下来,君墨沉吟了片刻,才又道:“方才那内侍,你留意着就是,先不处置,莫要打草惊蛇了。”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赵云燕与阿幼朵仍旧时不时地派人送些点心和汤水过来,赵云燕的,君墨只每次都叫人说,是分给内侍吃了,阿幼朵的倒是偶尔吃一些。
一个正月过去,君墨的龙床下面的暗格里,便已经装了满满一个暗格的小玩意儿。
会自己走的小木马、可以用木槌击打的地鼠、木头做的剑和匕首、陀螺,甚至还有一座木头雕刻的精巧宫殿,分明与养心殿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许多。
夜深人静,殿中只有小淳子与小林子服侍的时候,君墨才会拿出来玩一会儿。
平日里偶尔在长安宫的时候,也会碰见赵云燕,只是在人前,两人却仍旧一副寡淡模样,君墨不怎么理会赵云燕,赵云燕也十分识趣,极少往君墨跟前凑。
“近来朝中如何,可还安分?”太后轻声问着。
君墨点了点头:“之前将楚临沐安置在朝中的爪牙清理得差不多,即便是还有一些没有清理到的,如今这种情势之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等着春闱结束,再往朝中添一些可信任的人,局势便会好上许多了。”
太后轻轻颔首,顿了顿才又道:“你好好操持朝中事情就是,后宫有我,不会有事的。宜妃与云昭仪都还算安分,你安心就是。”
“多谢母后。”
从长安宫出来,君墨走到御花园,将跟随侍候的宫人都留在了下面,独自一个人上了观澜楼。
观澜楼在御花园旁边,是一座六层小楼,只是隐在御花园中的大树之中,倒是极少有人注意到。
爬上六层之上,便可俯览御花园中的景象。
天气暖和了许多,御花园中的花儿渐渐开了起来,倒也热闹了许多。
君墨静静地扫了一圈,就瞧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阿幼朵。
阿幼朵带着宫人在御花园中赏花,从一旁的花园中攀折了一朵花戴在了头上。离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只是君墨却知道,约摸是带着笑的。
许是逛得累了,阿幼朵去了一旁的凉亭中歇脚。
不一会儿,就瞧见齐太嫔带着静安从一旁走了过来,静安已经会走路了,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宫人在后面护着。
宜妃在亭子中瞧见,像只蝴蝶一样跑了过去,蹲在静安的跟前,手中拿着一朵花,似乎在逗弄静安。
齐太嫔立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伸手帮静安理一理衣裳。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静安玩累了,伸手叫宫人抱了起来,伏在宫人肩膀上不动了。
齐太嫔便带着人离开了,齐太嫔已离开,不一会儿,宜妃便也带着人走了。
君墨抿着唇,一言不发,正要下楼,却瞧见另一个人从御花园的垂花门外走了进来。
是赵云燕。
刚刚抬起的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赵云燕时不时地转过头同宫女说着什么,宫女便走到一旁的花坛中,不知道摘了些什么花。
赵云燕就站在一旁看着,似是觉着有些无趣,也自己抬脚走了进去,和宫人一起摘。
君墨嘴角一勾,笑了起来,花坛中都是泥,且这个时候,又没有太阳,只怕露水都还没有散,她倒是也不怕弄脏了鞋子打湿了裙子……
又想着,她带着宫人好似已经摘了不少花了,也不知要拿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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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君墨便在长安宫陪着太后说话。
“前两日你皇姐进宫,提起天青的事情,贤太妃当时也在,便说她如今膝下无子,想要将天青养在她那里。”
“我与你皇姐琢磨了一下,觉着天青既然救过慕阳,且父母也都不在了,咱们也不能亏待了她。只是你皇姐有了慕阳,让她再将天青养着,又有些不合适。贤太妃愿意养着,自是再好不过。”
君墨点了点头:“是挺好,贤母妃如今在宫中没个寄托,整日里悲春伤秋的,我瞧着都像是老了不少,有个孩子陪着,应该会过得快活许多。”
“嗯,是这个理儿,我想着,既然养都已经养了,也算是养子了,这名分上也不能亏待了去,你得了空下个旨意,就说天青为贤太妃养子,封个王爷吧。封地什么的就不必了,就给个封号,也算是给个风光吧。”
君墨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从长安宫出来,天色已经极晚了。
君墨信步走着,走到御花园观澜楼下,却又突然停了脚步,让小林子与小淳子留在下面,匆匆上了楼,只是这一遭,上了六楼之后,他却并未朝着御花园的方向看去,反而走到了靠着后宫的那一头,目光搜寻着后宫中亮着灯火的宫殿。
那边是长安宫,那边是未央宫,那边是永宁宫,霜云殿应该在未央宫以西,隔着四五座宫殿的位置……
君墨眺望了半晌,数了一会儿,终是找到了一处有灯火的宫殿,应该就是那里了。
正殿中尚且有光亮,君墨看了会儿,又蹙了蹙眉,都这个时辰了,她不是病了吗?怎么都还没有睡?
也不知她看到母后送过去的五红汤,会不会知道是朕送的?
哦,也不算是他送的,毕竟他只让母后将五红汤送到了永宁宫,不过唯有这样,才能迂回婉转地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君墨看了一会儿,才从观澜楼下来,往养心殿走去。
霜云殿中,赵云燕正在对着那一盅五红汤发着呆。
一旁的嬷嬷亦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前太后娘娘赏赐下来的东西无一不是无比精致,亦或者是十分难得的,可是这五红汤……未免也太过寻常了一些,太后娘娘为何突然响起赏赐一盅五红汤来?”
赵云燕趴在桌子上,伸手在那白色瓷盅上敲了敲,因着生病的缘故,显得有些精神不济意兴阑珊的味道。
外面有脚步声匆忙响了起来,一个宫女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娘娘,奴婢去打听了一下,今天晚上,陛下在长安宫用的晚膳,太后娘娘不止给娘娘赏下了这碗五红汤,听闻还给永宁宫那位也送了。”
赵云燕点了点头,却又听得另外一个宫女插话道:“会不会是陛下知道娘娘生病了,特意让太后娘娘赏赐下的?今天下午奴婢去御膳房给娘娘端冰糖雪梨羮的时候,陛下身边的小淳子公公也在,似乎是陛下让他到御膳房瞧瞧有没有什么羹汤。”
“小淳子公公见着御膳房正在熬娘娘的冰糖雪梨羮,就要了一些去。还问奴婢熬这羹汤做什么,奴婢就如实与他说了,说娘娘受了寒,嗓子有些不适。”
赵云燕闻言,眸光微动,略略坐直了身子:“还有此事?”
“是,奴婢当时觉着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与小淳子公公闲聊了两句,就并未禀告给娘娘。”
一旁的嬷嬷闻言,面露喜色:“莫不是果真是陛下让太后娘娘赏赐给娘娘的?”
只是说完,却又蹙了蹙眉:“可是,若是陛下知晓娘娘生病了,为何不直接来咱们殿中探望娘娘,亦或者直接叫人给娘娘送东西过来就好了啊。为何还要绕这么大一圈,而且又为何连永宁宫也一并赐了?”
赵云燕嘴角勾了勾,这些个为何,她倒是能够猜到的。
赵云燕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
外面廊檐下点着灯笼,照亮着宫殿中的红墙。
赵云燕朝着养心殿的方向望去,眼中带着笑,在这里,即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只怕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当局者迷,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却看得无比清晰。
“哎哟,娘娘,外面夜风大,你这还病着呢,怎么把窗户打开了?快,赶紧把窗户关上……”
身后嬷嬷急急忙忙地道。
赵云燕笑了笑,退后了两步,任由着下人将窗户关了,才摆了摆手:“我有些困了,你们先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宫人们应了一声,倒是嬷嬷看了眼那桌上的五红汤:“无论如何,这也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好意,娘娘还是将这五红汤喝了再睡吧。”
赵云燕点了点头,走到桌子旁坐了,端起那五红汤,咕噜咕噜没两下就喝完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如今都已经是昭仪了,怎么还如此没有仪态?要是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得了?”
赵云燕漫不经心地道:“殿中只有你们几人我才这样的,放心好了,若是有旁人在,我一定会好好注意仪态的。”
见嬷嬷还要说什么,赵云燕连忙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下不为例,我是真困了,大抵是病了,脑袋昏沉沉的,你们下去吧。”
嬷嬷与宫人这才垂头应了,退了出去。
赵云燕自打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不让人在晚上侍候,如今下人倒是已经习惯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外面正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赵云燕嘴角一勾,飞快地跑到床边,从床下面拉出一个箱子打了开来。
里面放置着各种各样的木头和小工具,赵云燕嘴角微微一勾,喃喃自语着:“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给我送一碗汤来,我应该做点什么来感谢感谢你呢?”
脑海中突然想起此前碰见君墨在雪地里面拿着弹弓抓鸟的情形,一下子就有了主意。
“你既然那样喜欢捉鸟玩乐,那我就给你做一把弩箭好了。绝对比一般的弓箭和弹弓威力强多了,你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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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君墨就收到了那弩箭,那弩箭仍旧被装在食盒子中被送了过来,与之一同被送过来的,还有一张图。
“这是什么?”君墨眯了眯眼,拿着那弩箭看了半晌,又不像是什么玩具,模样有些怪怪的。
小林子的目光落在那食盒子的旁边,微微眯了眯眼:“陛下你瞧,昭仪娘娘还送了一些这个过来,看起来像是箭,可是又比寻常的箭更短小一些,应该是弩箭一类的?只是这个看起来好似比寻常弩箭更轻巧一些?”
君墨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那图上,将东西放在一旁,拿起图来展开看了一会儿,复又将那弩拿了过来,取了一支箭装上,眯着眼对准了远处的宫灯,扣动下面的木柄。
只听见“咻”的一声,那箭便射了出去,顷刻间,弩箭就穿透了宫灯上绣着仕女图的布,打在了里面的灯盏上,顿时灯盏落地,灯油四溅。
君墨瞪大了眼,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把弩,又看了眼那箭。
“这东西瞧着乖乖巧巧的一个,威力还真不小。”
眼中顿时就露出几分喜色来:“快快快,应该寻个地方让朕试一试这东西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小林子沉吟了片刻:“奴才叫人去将练功房打理打理?”
“去去去。”
养心殿后面就有专门的练功房,只是先帝并不怎么用,君墨登基之后也一直因为苏远之没有在一旁督促的缘故,一直疏于练习,练功房基本没用过。
草草整理了一番,君墨就拿了自己新得的宝贝去了练功房,随即叫小林子准备了箭靶子,站在十米开外瞄准了那箭靶子,射出了弩箭。
弩箭打中箭靶,径直穿过箭靶,钉入了箭靶后面的墙中,入墙三分,小林子上前用了大功夫才将那弩箭拔了下来,神情亦是有些激动。
“陛下,昭仪娘娘这弩箭是她自个儿做的?这威力可比咱们军中现在用的大多了,若是能够用在战场上,定然大有裨益。”
君墨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弩,眯着眼沉默了下来,其实他是有些不想让别人知晓这东西的,就像是自己的秘密,不想让别人发现。
可他是一国之君,却不能自私至此。
“朕会寻个合适的机会问一问云昭仪的,此事你们定要闭紧了嘴巴,守住秘密,谁也不能说,若是我发现谁泄露了秘密,格杀勿论。”
“是。”
小林子与小淳子连忙应了声,君墨才自个儿拿了那弩箭回了养心殿寝殿,将那东西好好收到了暗格之中,方长长舒了口气。
赵云燕今年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会做各种各样精巧的小玩意儿也就罢了,连弩箭都会做,实在是有些太过……不寻常了些。
赵太傅虽然于诗词歌赋上皆有不俗的造诣,可也从不曾听闻过,他还会其它。
赵云燕之前说,是她救了一个精于木工的老人,那老人将全部的技艺传给了她。可是,她不过十二岁,即便是那老人愿意教,哪怕她是天才,能做出这些东西,未免也太过令人难以相信了一些……
君墨的手在袖中紧紧握了起来,心中激荡难安。
晚上在长安宫倒是遇见了阿幼朵与赵云燕,太后箭君墨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两人,才笑了笑开口道:“先前哀家去御花园赏花遇见了宜妃与云昭仪,索性就将两人叫到了长安宫来一同用膳,饭菜早已经备好了,皇帝你也去净了手过来吧。”
君墨点了点头,洗了手在桌旁坐了。
因着赵云燕与阿幼朵都在,君墨今日亦是沉默了下来,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倒也正好合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用完了膳,太后叫人奉上了茶点,在一旁同阿幼朵和赵云燕说话:“前些日子哀家从贡品中瞧见了一匹不错的布料,上面的绣花尤为精致,哀家叫了宫中几位绣娘来看了,都不知晓那是什么绣法,哀家拿来给你们瞧瞧……”
说着,李嬷嬷就捧出来一匹布,展了开来,那是一匹青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各种各样的花,栩栩如生,将那布料翻转过来,背面却又绣着一些蝴蝶和鸟儿。把那布料立起来,透过光,两面的画竟似乎融合到了一面上,鸟语花香,蝴蝶翩飞。
阿幼朵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地夸赞着:“好漂亮啊。”
“宜妃可瞧出这是什么绣法了?”
阿幼朵吐了吐舌头:“臣妾不知。”
赵云燕细细看了一会儿,才柔声道:“臣妾瞧着,倒像是双面绣。此前臣妾从书中瞧见过关于这种绣法技艺的介绍,便是一匹布,两面绣,自成一画,却又能融成一画。”
太后闻言,细细打量着那匹布,面上露出几分喜色来:“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可不就是自成一画,却又能融成一画么?云昭仪果真才华出众,见多识广,不愧是咱们楚国的才女……”
这种什么绣花的,君墨自然是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是却也瞧出了一些端倪。
母后这分明是不喜欢阿幼朵,借着这绣花的名义才奚落阿幼朵。
君墨垂下头喝了一口茶,笑了笑,才开了口问着赵云燕:“云昭仪的声音好似有些沙哑,脸色也不怎么好,这是病了?”
赵云燕似是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回到:“是,吹了风受了寒,有些着凉了。”
君墨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茶杯:“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呆在自个儿宫中养伤,跑到这儿来,万一过了病气给母后亦或者给朕,怎么办?”
赵云燕闻言,微微垂下头,略带几分惊恐的模样:“是,臣妾知罪。”
太后见着君墨这副模样,便蹙起了眉头:“是哀家让她过来的,你训斥她做什么?”
君墨便转开眼不再说话,倒是赵云燕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不应该来叨扰太后娘娘的,臣妾这就告退。”
太后瞪了君墨一眼。
君墨低下头,才漫不经心地道:“去请个大夫到你殿中给你瞧瞧吧,着凉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却也不能拖着,拖着拖成了大病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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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幼朵亦是还没有歇下,听闻君墨过来了,急匆匆地就迎了出来。
“陛下哥哥今日怎么过来得这么晚?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本来都准备歇下的,突然想要找个人下棋,养心殿里的几个奴才全都对下棋一窍不通,只好来寻你了。你怎么也还没睡?”
阿幼朵嘟了嘟嘴:“此前在长安宫听太后娘娘和云昭仪谈论绣花之事,我才惊觉自己对这些个女红的东西一窍不通,所以正在叫宫中的嬷嬷教臣妾呢。”
君墨抬脚进了殿中,倒是果真瞧见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绣花篮子,里面还放着一个绣花撑子。
阿幼朵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将那绣花撑子往身后一藏,脸红了起来:“陛下哥哥别看,我第一次绣花,绣的可丑了。”
君墨嘴角一勾:“你都说了不要看了,那朕当然一定要看了。”
阿幼朵的脸色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见君墨打定了主意要看,也没有法子,只得将那绣花撑子从身后拿了出来:“哎呀,陛下哥哥你要看就看吧,可不能笑话我。”
君墨低下头一翘,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你若只是花样绣的丑一些我倒是还能忍一忍,可是你这绣线都打结成这副模样了,还怎么绣花?”
阿幼朵跺了跺脚:“陛下哥哥坏。”
飞快地将那绣花撑子递给了宫人,又吩咐宫人准备差点,将棋盘摆出来:“陛下哥哥笑话我绣花,今天晚上我定要将陛下杀得片甲不留,哼……”
君墨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是吗?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棋一共下了三局,君墨两赢一输,见阿幼朵有些困倦,便叫宫人收了棋盘,一同安置了。
第二日早朝之后,君墨就收到小林子的消息,说楚临沐在南诏国为南诏国大公主面首的消息传了开来。
君墨神情倒是淡然,手在桌子上画了个圈,嘴角轻轻勾了勾,此番以来,只怕朝中又要引起一番动荡了。
倒是并未出君墨所料,没两日,早朝之上就闹翻了天。
最先站出来的,是兵部侍郎。
“陛下,微臣近日听闻了一个消息,说咱们楚国的叛贼楚临沐在南诏国。微臣以为,楚临沐夺宫之事早已经闹得天下皆知,南诏国却光明正大的收容楚临沐,实在是将咱们楚国视若无睹!”
“南诏国一边收容楚国罪人楚临沐,一边却又将三公主送入咱们楚国为妃,只怕是居心不轨!”
君墨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一瞧:“那依爱卿所见,朕应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啊?”
“微臣认为,应该向南诏国递交国书,让他们将楚临沐交出来任由咱们楚国处置。若不然,就让他们将宜妃接回南诏国,从此楚国与南诏国断绝友好关系。”
威远将军亦是出了列:“陛下,微臣认为,南诏国此举,置我楚国国威于不顾,此举,是明目张胆地挑衅之举,咱们就不能对他们客气,理应发兵攻打南诏国!”
君墨揉了揉额头,眉头紧蹙,一副为难模样:“这,咱们楚国刚刚平息了一场动荡,若是兵戎相见,军饷都是问题,且兵戎相见,真正受苦的也不过是百姓。”
“可若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装作不知道,朕却也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南诏国实在是欺人太甚……”
君墨沉默了片刻:“此事有些复杂,你们容朕好好想想。”
下了朝,君墨刚刚回到养心殿换下朝服,就瞧见小淳子匆匆进来。
“怎么了?”
“陛下,宜妃娘娘在养心殿外跪着,奴才刚刚去看了一眼,瞧着她双眼通红,好似哭过。”
君墨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她喜欢跪,就让她跪着吧。”
小林子已经将奏折抱了进来,君墨在御案后坐了,取了折子来看。
今日的奏折,也几乎是为着楚临沐之事的,君墨看了两本,就将奏折都推到了一旁,吩咐着小林子:“将这里面说楚临沐的事情的折子都挑出来放到旁边去吧,朕也懒得看。”
小林子应了,一一筛选起来,君墨便在一旁蹙着眉头发着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小淳子抬起眼来,就瞧见昭阳从门外走了进来。
“陛下,长公主来了。”
君墨应了一声,抬起眼来:“皇姐。”
“在想什么?方才我瞧见阿幼朵在门口跪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此事。”昭阳笑了笑,问着。
“知道,不怎么想见她。”君墨撇了撇嘴,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怎么?”昭阳挑眉,有些诧异。
君墨叹了口气,往身后的椅背上靠去:“也没什么,只是想着她就十来岁,却惯会作戏,心里不怎么舒服。再加上楚临沐在南诏国之事,此前对楚临沐的所作所为我本就有气,虽然一早就知道楚临沐在南诏国,可是这样现下闹得满朝皆知,我还是想冲到南诏国去将他抓来狠狠揍他一顿。”
昭阳抿着唇立在一旁没有作声。
说起这一茬,君墨就想起了之前一些不太好的记忆,声音亦是变得幽深起来:“父皇虽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却也养育了他这么些年。且在所有皇子之中,父皇对他算得上是极好的了。许多时候我都觉着,父皇偏爱他一些,不怎么喜欢我。”
昭阳沉默了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在君墨的脑海中闪过,想起皇姐被逼迫着在破旧的房屋中生下孩子,又与自己的亲生孩子分离了那么长的时间。
想起他与苏丞相带兵赶回渭城之时,渭城中那兵荒马乱的情形。
想起楚临沐站在城墙上,那张狂不可一世的模样……
君墨紧紧咬着牙关,站起身来,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利刃一般的亮光:“楚临沐此人,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抓回来,将他押到父皇的灵位前,以他的人头为祭,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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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只静静地注视着君墨,轻轻点了点头,笑了起来:““我相信你的。”
顿了顿,又道:“那宜妃,你打算如何?莫非就这样晾着?”
君墨摇了摇头,眸光变得幽深了起来:“不会一直晾着的,等我缓过来了,会处置的,我有分寸的。”
他如今仍旧在掩藏锋芒,在阿幼朵的面前,假扮着一个年少轻狂只懂得玩乐,被强制按在这龙椅上的少年皇帝。
虽然只懂得玩乐,可也毕竟是皇帝,出了这样的事情,按着常理,他心中也定然是有气的。
自然不能够立马就去搭理阿幼朵。
只是他也会想法子寻个合适一些的时机,与阿幼朵和好。
毕竟,他还想要通过阿幼朵,引楚临沐出洞,除掉楚临沐。
昭阳离开之后,君墨又漫不经心地处置了几分奏折,才吩咐着小淳子:“你出去和宜妃说一声,就说朕今日事务繁忙,没有时间见她。她身为宜妃,在这养心殿门口跪着成什么体统,是想让臣子们看朕的笑话吗?让她自个儿回永宁宫去吧。”
“你就说,若是她不愿意回去,朕就只好叫御林军送她回去了。”
过了会儿,抬起头来看见小淳子立在一旁站着,便问着:“回去了?”
小淳子轻轻颔首:“是。”
君墨这才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手在桌子上敲了敲:“派人盯紧永宁宫。”
今日的奏折虽多,只是剔除了关于楚临沐的之后,倒也不剩多少了,午膳过后就处置妥当了。
想着近来因着事务繁忙,去长安宫请安的时候愈发少了,便起身往长安宫去。
刚到长安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笑声,君墨在门口站了会儿,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虽然这皇帝辛苦烦闷了一些,可若是能够守护这一室欢喜,倒也是值得的。
“陛下……”
有宫人从里面出来,见着君墨在殿外,急急忙忙行礼。
“君墨来了?”太后听见了动静,拔高了声音问着。
君墨连忙抬脚进了殿:“母后。”
殿中倒是热闹,太后、贤太妃、昭阳、赵云燕都在,昭阳抱着慕阳,贤太妃抱着天青,两个孩子六七个月,刚学会爬,太后叫人在地上垫了厚厚的毯子,放着两个孩子毯子上来回爬动。
慕阳性子更活泼一些,爬得累了就躺在地上玩着自己的脚,见天青从旁边爬过,还伸手去抓
天青的脚。
满屋子人看得忍俊不禁。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太后命人给君墨奉了茶,笑眯眯地问着。
君墨亦是笑了笑:“事情不多,处置完了想着有些时候没陪母后说说话了,就过来了。”
太后点了点头,本想问阿幼朵的事情,只是看着大家脸上都带着笑,便也不欲提起这糟心事儿,只笑眯眯地道:“正好,你皇姐过来,我叫人给做了些栗子糕,你也来吃两块吧。”
“母后偏心,皇姐来母后就给她做最爱的栗子糕吃,都不给我做我爱的点心。”
“你整日里呆在宫里,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御膳房做就是了。你皇姐难得进宫一次,这你也要和你皇姐计较。”
昭阳在一旁浅笑着望着君墨:“大抵是因为,虽然都是御膳房做,可是母后吩咐做的要好吃一些吧。”
“对,是这个理。”分明是打趣的话,君墨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了下来,一群人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君墨察觉到有一道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抬起眼来顺着那目光望了过去,就瞧见赵云燕朝着他浅浅笑了笑。
君墨眯了眯眼,有几日没见她,好似长开了一些?
“慕阳,别去抓你皇帝舅舅的衣裳。”
突然响起昭阳柔声呵斥的声音,君墨低下头,就瞧见慕阳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自己脚边,正努力抬起一只手去够他的衣摆。
君墨哈哈笑着,将慕阳抱到腿上坐着,却瞧见慕阳的手中抓着一个什么小玩意儿。
君墨将他的手掰了开,里面拿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小的鱼儿。
木头?
君墨抬起眼来看了赵云燕一眼:“这是哪儿来的小玩意儿?”
昭阳听他这样一问,笑眯眯地解释着:“这是云昭仪给的,喏,那里还有呢,原本是一套,有鱼有虾有螃蟹的,全都可以单独拿下来玩,往那大的木板上一拼,便又是一副完整的画儿。”
君墨闻言看了过去,就瞧见地上放着一块约摸一尺左右的小木板,上面是一幅画儿,水波荡漾,水中鱼虾游着,水草茂盛。
只是画上空了两处位置,一个是鱼儿的位置,还有一个是一株水草的位置。
鱼儿在慕阳的手里抓着,水草在天青的手里拽着。
“倒是有些意思。”君墨抬起眼来看了眼云昭仪:“云昭仪还会做这个?”
赵云燕垂下眸子,低声应着:“闲来无事做着玩儿而已,不是什么精致玩意儿。”
“做工虽然比不得木匠精致,可是却别有巧思。”昭阳在一旁笑着夸赞着。
君墨垂下头将那鱼儿还给了慕阳,笑了笑:“我小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你小时候玩的东西还少了?连你皇姐的簪花都要抢去戴一戴,整天带着你那些伴读和小内侍,跟个小霸王似得……”
太后瞥了君墨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破。
众人皆笑了起来,君墨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转过眼,就瞧见赵云燕满眼笑意。
君墨看了眼抓着小鱼儿玩儿无比欢快的小外甥,冷哼了一声,一个小玩意儿,不足挂齿,他的床底下的暗格里,可是藏了一堆。
在太后那里待了一会儿,昭阳与贤太妃各自带着孩子离开了。
君墨与赵云燕陪着太后用了晚膳,太后就指使着君墨送赵云燕回霜云殿。
君墨一脸不乐意地站起身,与赵云燕前后脚出了长安宫。
送着赵云燕到了霜云殿门口,君墨就要离开,却突然听见赵云燕开了口:“上次臣妾的母亲入宫来探望,给臣妾带来了一只会说很多话儿的鹦鹉,陛下可要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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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幼朵瞧着太后的背影,转过头望向君墨,眼中满是愧疚:“陛下哥哥,对不起,都怪我……”
君墨缓缓阖上眼,没有看她:“不关你的事,朕说过了,朕爬上树的时候,压根不知道那纸鸢是你的。”
“朕有些累了,想睡会儿,你先回去吧。”
阿幼朵小心翼翼地看了君墨一眼,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站了半晌却也没有说出口,只低声道:“我不回去,我答应了母后要好好照顾你的,从今日起,我便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当你的右手。陛下哥哥若是嫌我打扰到你了,我就在门外等着,你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是了。”
君墨睁开眼:“宫中有宫人,他们自会照顾好朕的。”
“不一样的,宫人是宫人,我是我。我不管,陛下哥哥,你赶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是不会走的。”
君墨见着阿幼朵低着头站在那里,却一脸倔强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吭声,闭上了眼:“出去吧。”
虽是受了伤,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还有许多的政事堆着,需要处置,也不敢真的休息太久。
小睡了一会儿就起了身,阿幼朵倒果真说到做到,寸步不离地跟在君墨身侧,一会儿帮君墨研墨,一会儿帮君墨端茶递水。
君墨说了几次,可是每次一说,阿幼朵便咧开嘴看着他笑,仍旧我行我素地跟着。
君墨也懒得一直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也就由着她去了。
晚些时候,就听到小淳子禀报,说云昭仪过来探望。
君墨拿着奏折的手微微一动,眼角余光扫过一旁正在整理着东西的阿幼朵,沉吟了片刻:“传吧。”
赵云燕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宫人手中提了个食盒,君墨眼角微微一跳,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食盒上,看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望向赵云燕。
赵云燕瞧见殿中情形,倒好似没有丝毫诧异,小步上前行礼请安。
“嗯。”君墨淡淡地应着:“你怎么来了?”
赵云燕浅浅一笑:“先前去长安宫给母后请安,才知陛下伤了手,就特意叫人炖了些骨头汤过来。”
君墨目光又从那食盒扫过,见赵云燕神情镇定,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朕知道了,东西放下吧,朕待会儿喝。”
赵云燕应了一声,从宫人手中接过那食盒,交给了小淳子。
“还有什么事吗?”君墨漫不经心地问着,似乎隐隐有些不耐。
赵云燕垂下头应着:“没有,臣妾先行告退,陛下好好休息。”
“嗯。”
只应了一个字,便再无二话。
赵云燕离开之后,阿幼朵才笑着将那食盒子拿了起来:“先前大夫说让陛下多喝些骨头汤一类的补一补身子,臣妾疏忽,都忘了叫御膳房准备,还是云姐姐细心一些。”
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食盒子打了开来。
君墨眼睛控制不住地跳了跳,目光扫过那打开的食盒子,瞧见那食盒子中果真只放了一个汤盅,提起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陛下,臣妾给你盛一碗汤吧?”
君墨低着头,看着手中奏折,似乎并未听清阿幼朵在说什么,连应都不曾应。
阿幼朵倒也并不怎么在意,只叫小淳子取了个干净的碗来,盛了一碗汤递给了君墨:“陛下,喝碗汤吧?”
君墨头也没抬:“放着吧。”
阿幼朵依言将汤放到了一旁,这一放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君墨才将折子看完了,随手扔到一旁,抬起眼来,目光掠过那碗汤,却也并未做任何停顿,就站起了身来:“传膳吧。”
一直到晚上,阿幼朵等着君墨梳洗完毕了,才带着宫人离开了养心殿。
阿幼朵一走,君墨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打开床下的暗格,拿出一只猴子把玩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墨才抬起了头来:“先前她送来的汤可还在?”
小林子与小淳子皆是一愣,却也极快地反应了过来,这个她是谁。
“在的,可是汤已经冷了。”
君墨点了点头:“热一下给朕端上来吧,有些饿了。”
饿了?
小淳子瞥了君墨一眼,明明刚刚才吃了宵夜的啊。
只是这样的话,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的,只垂下头应了声,退了出去。
骨头汤冷了再重新热过,便没有了新鲜时候的口感,只是君墨却也并不怎么在意,喝了足足三碗才停下。
一连几日,阿幼朵都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君墨身边,除了君墨上朝、与朝臣商议正事和出恭的时候没陪着,其他时候都几乎寸步不离了。
连君墨去长安宫给太后请安,阿幼朵也一直跟着。
太后将阿幼朵支了开去,眉头就蹙了起来:“你糊涂了是不是?你那养心殿是什么地方?里面放置着那么多奏折,朝政机密,你整日让阿幼朵在里面自由出入,你觉着妥当吗?”
“如今楚临沐还在南诏国,南诏国态度不明,甚至我一直觉着,南诏国将阿幼朵送过来就是一个阴谋,你别瞧着阿幼朵只有十一岁就小瞧了她,君墨,江山社稷,一点也马虎不得啊。”
君墨伸手覆住太后的手,笑容清浅:“母后放心,我自有打算。养心殿的确尽是朝政机要,若是被阿幼朵看去,便不得了。可是她看到的,都是我愿意让她看的,那些个消息,是真是假,可就不一定了。”
太后听君墨这样一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你早有打算?”
君墨笑了笑,也并不否认:“南诏国人心思阴狠毒辣,心机深沉,他们对我们用计,我们自然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虽不聪明,可是这么几年,在苏丞相的教导之下,却也还是有了不小的进步,至少,骗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儿,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君墨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在太后手掌心蹭了蹭:“母后不必担心,儿臣长大了,都有分寸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君墨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外祖父就要班师回朝了,我准备给外祖父举行一场庆功宴,母后觉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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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目光从阿幼朵身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自然是好的,你外祖父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如今都已经这个岁数了,还在带兵打仗,除了因为爱国外,也因为,他的女儿,是楚国太后,他的外孙,是楚国皇帝。”
“无论多么盛大的庆功宴,他都当得起。”
君墨颔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怪孩儿无能,楚国如今可用的将才太少,让只能让外祖父亲自上阵。孩儿想着,重点培养几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出来,让外祖父能够好好休息休息。”
“嗯,朝中之事,你做主就好。”
庆功宴的事情,自有礼部与尚宫局的人操持,且有太后盯着,君墨倒也不怎么担心。
手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太医叫人将夹板拆了,仔细叮嘱着:“刚刚拆除了夹板,会觉着不怎么灵活,陛下这几日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但是也不能提重物,不能过久地使用。饮食上,可多用一些滋补活血的补品,约摸五六日后,便可完全恢复。”
君墨应了一声,等着太医离开,才看向脸上带着喜色的阿幼朵:“朕的手如今已经没事了,你也无需内疚了,这么些日子,你一直在朕身边照顾着,也十分辛苦,以后就不用过来了,会永宁宫歇着吧。”
阿幼朵闻言,瘪了瘪嘴:“可是陛下哥哥,我喜欢呆在你身边啊。”
君墨笑了笑:“后宫不得干政,前段时日你总呆在养心殿,朝臣便已经颇有微辞,只是瞧着你一直端茶送水的照顾真,便都没有说。如今朕手伤已好,你再呆在这里,只怕就不怎么妥当了。”
阿幼朵愣了愣,似乎不曾想到竟还有这么一茬,沉默了许久,才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哦”了一声。
君墨嘴角一勾,笑容愈发深了几分:“朕知晓你是担心朕,得了空朕就去永宁宫探望你,与你下棋投壶,乖,听话。”
听君墨这样轻声细语地安慰自己,阿幼朵顿时就又高兴了起来,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好,陛下哥哥说话算话,记得要来啊。”
“记得的,这宫中也就只有你会陪朕下棋投壶踢毽子了,不去找你还能找谁。”
阿幼朵这才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等着阿幼朵一走,君墨刚刚还上扬着的嘴角便垂了下来,轻声嗤了一声,从一旁取过一本奏折,打了开来,掩饰住眼中的讥诮。
“陛下,苏丞相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小林子的声音。
君墨这才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来:“还不快请?”
苏远之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从容不迫:“陛下……”
君墨点了点头,也没出声询问,就听见苏远之清清淡淡地道:“边关已经暗中布防好了,一旦南诏国有所异动,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
君墨点了点头:“我们与西蜀国刚刚经历异常大战,外祖父正要班师回朝,南诏国若是有心,只怕便会趁着咱们精力尚未恢复之际动手,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嗯。”苏远之点了点头,却不见丝毫焦急神色。
君墨瞧着苏远之这副模样,莫名便觉着心神稍定:“南诏国趁虚而入,西蜀国刚刚输了一场,还未整顿好,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只是东明国与北燕国……”
“正好北燕国大王仓央还在渭城,朕想着,倒是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和仓央谈一谈结盟之事,苏丞相意下如何?”
苏远之闻言,眯了眯眼,半晌没有说话。
君墨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便低声询问着:“苏丞相觉得这样不妥?”
苏远之摇了摇头:“也不是不妥,不过陛下若是想要和仓央结盟,只怕须得抓紧一些,最好在庆功宴之前完成结盟,最迟,也应该在庆功宴上。”
“啊?”君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何?”
苏远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为何,只是我害怕,等着庆功宴之后,北燕国大王会不愿意再与咱们楚国结盟……”
君墨还想问为什么,只是看苏远之讳莫若深的态度,终是没有问出口。
不过苏远之自然这样说了,定然有他的道理……
君墨想着,等着苏远之走了之后,就径直叫了人去了笔墨纸砚来,又传召了翰林院的人来,一同将盟约书草拟好了。
科举会试已经结束,赵太傅将最后的结果递呈了上来,君墨拿着名单看了看,发现此前苏远之在科举之前便递交上来的那份名单上的人大多榜上有名,且大多排名靠前。
啧啧称叹了几句,又拿了苏远之的那份名单看了看,差不多对应好了官职。
等着殿试,君墨倒也果真按着苏远之所言那般,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后,又几乎将那名单上的人的文章都一一点评了一遍。
过了两日,就颁发了圣旨,该封官的封官,留用的留用。
小林子在一旁帮着君墨拟旨,亦是有些诧异:“陛下为何将这些人都放到这些较为偏远的地方,不留几个在朝中吗?”
君墨摇了摇头:“如今朕对这些人都不甚了解,不能因为一个科举,就对他们委以重任。这些个地方官员看起来虽然不怎么打眼,可是却也最能够考验一个人的真正本事。真正有本事的,总会一步一步爬到这朝堂上来的,朕对他们有信心。”
小林子有些不明白,却也按着君墨的意思拟了旨意。
“陛下,云昭仪又给陛下送了吃了来。”
小淳子拧着一个食盒子进来,直接放在了御案上。
他在君墨身边侍候这么些年,自然看得出君墨对这位云昭仪有些不同。
君墨伸手将那食盒子取了过来,掀开了盖子,就瞧见里面是一个木头做的风车。
君墨拿出来细细瞧了瞧,嘴角就勾了起来,这风车也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木头拼成的,是赵云燕之前说的积木。
小淳子见君墨的脸色,亦是笑了起来:“云昭仪说,这里面的东西,陛下闲来无事玩一玩,可以帮陛下的手恢复灵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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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是云昭仪的鹦鹉突然发狂,飞到宜妃娘娘的头上啄住了宜妃娘娘的绢花,宜妃娘娘将那鹦鹉抓了起来,云昭仪见宜妃娘娘的手卡住了那鹦鹉的脖子,担心那鹦鹉出事,上前意欲救那鹦鹉,也不知怎么地,就绊住了宜妃娘娘。”
“宜妃娘娘摔了一跤,太医瞧了,说是脱臼了。”
君墨闻言,想起那日在霜云殿见到的那只红色鹦鹉,眉头一蹙:“说详细一些,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鹦鹉,怎么谁都不扑,非要去扑她?”
小淳子连忙应了一声:“听云昭仪说,那只鹦鹉自打入了宫之后,许是环境变化有些不适应,脾气一直有些暴躁。云昭仪想着那鹦鹉被娇惯着,素来喜欢看花,就带着去了御花园,还专程挑了人少一些的百花园。”
“到了百花园没多久,宜妃突然来了,见着云昭仪的鹦鹉漂亮,就上前逗弄,也不知怎么的,那鹦鹉就突然发了狂。”
君墨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赵云燕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南诏国中,有不少人会召唤术,所有的动物都可以成为他们手中的武器。
此前小选那场落水事故,君墨就有所怀疑,只是一直觉着,那召唤术算是一门比较难以掌握的术法,阿幼朵不过十来岁,应该不会。
可如今瞧来,却恐怕须得重新判断判断了。
“陛下要不要去瞧一瞧?”小淳子瞧着君墨的神色,低声询问着。
君墨沉默了片刻:“此事可禀报给母后了?”
“禀报了,太后娘娘已经去了永宁宫了,昭阳长公主恰好也在宫中,也跟着一同过去了。”
君墨点了点头:“后宫诸事,如今也都还是母后在做主。既然母后与皇姐都已经过去了,朕就不必着急忙慌地赶着过去了。”
顿了顿,抬起眸子吩咐着小林子:“叫人盯着那边的动静,母后怎么处置的,派人来知会朕一声。”
小林子应了声离开了。
君墨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着小淳子:“云昭仪那只鹦鹉……最后救下来了吗?”
“好像是没有,当时宜妃娘娘摔了,所有人都急着去查看宜妃娘娘的情形,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鹦鹉已经咽气了。”
君墨喉头一哽,突然就想起那日赵云燕邀他去殿中看鹦鹉时候的情形。
“这只鹦鹉是我大哥给我寻来的,之前一直是他在养着,也不知他怎么养的,这鹦鹉脾气有些大。”
那时候,赵云燕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君墨轻轻阖上眼,叹了口气,那鹦鹉没了,她应该十分难受吧。
过了好一会儿,小林子才匆匆来禀:“太后娘娘下了旨意,说让云昭仪禁足半月,在自个儿宫中好生悔过。”
君墨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母后素来喜欢赵云燕,这惩罚倒也算不得太重。
过了一会儿,又有宫人来禀,说太后请君墨去长安宫一趟,君墨知晓十有八九是为了今日之事,便站起了身来。
出了养心殿,还未走到御花园,便瞧见苏远之从议事殿的方向走了过来。
“苏丞相也是去长安宫?”君墨好奇。
苏远之轻轻颔首:“太后娘娘派人来叫微臣接长公主回府。”
君墨闻言就笑了起来:“皇姐如今又有孕在身,的确也应该注意着些,辛苦苏丞相了。”
“微臣的妻儿,微臣不觉着辛苦。”
君墨笑了笑,嘴角却慢慢垂了下去:“苏丞相方才在议事殿,只怕不知后宫发生的事情……”
君墨将事情同苏远之说了,长安宫也已经近在眼前。
“苏丞相觉着,阿幼朵此番作为,究竟是为何?”
苏远之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此事传出去,只怕十有八九的人都会觉着,是因为陛下宠爱宜妃,冷落了云昭仪,因而云昭仪刻意借机报复宜妃。”
“……”君墨看了苏远之一眼,想要抗议,却也不敢。
“只是在微臣看来,这恐怕只是宜妃设下的一个局,宜妃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君墨有些茫然,此事与祭天大典又怎么扯上了关系?
想要听苏远之细说,只是苏远之却丝毫不给面子,脚步不曾停顿,直接进了长安宫:“微臣先送长公主回府,晚些时候再来与陛下商议此事。”
“……”
君墨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心中暗自觉着,恐怕很难找到有比他更窝囊的皇帝了。
丞相太可怕,惹不起,要怎么办?
进了长安宫,几人说了两句话,苏远之就带着昭阳离开了。
他们一走,太后的目光就落在了君墨的身上:“宜妃与云昭仪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君墨点了点头:“先前听闻宫人禀报了。”
“此事你如何看?”太后目光定定地落在君墨的身上。
君墨沉吟了片刻:“南诏国人有不少会召唤术,云昭仪那只鹦鹉突然发狂,只怕不是意外。方才我同苏丞相提起此事,苏丞相说,宜妃的目的,只怕是祭天大典。”
“我本欲细问,可是苏丞相急着接皇姐回府,也没细说。”
太后微微眯了眯眼,点了点头:“方才你皇姐倒是仔细说了说,她亦是觉着,宜妃闹出这一茬子,是冲着祭天大典来的。”
“原本定好的,祭天大典由你与宜妃主祭。如今宜妃受了伤,自然不可能去参加祭天大典了,而除了宜妃之外,只有云昭仪一个嫔妃,可是云昭仪犯了错,也不可能去参加祭天……”
君墨闻言微微一怔:“她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自己去参加祭天大典?”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君墨身上:“若是她与云昭仪皆无法参加祭天大典,最适合参加祭天大典的人,是谁?”
君墨眯着眼沉吟了片刻:“是皇姐。”
“是了,你皇姐是摄政长公主,是最为合适的人。宜妃并不知道你皇姐如今怀有身孕,只怕此番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皇姐与你一同担任祭天大典的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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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楚国皇室,唯有你与你皇姐能够担得起这江山社稷,若是你与你皇姐都在祭天大典上出了事,楚国,只怕就会彻底乱了。”
君墨良久没有说话,太后的眼中满是隐忧:“看来,南诏国定时准备好了,在祭天大典之上对你和昭阳动手了。你与昭阳,无论是谁,都绝不能够出事,要不,这祭天大典,还是取消了吧?”
君墨伸手握住太后的手,轻轻笑了笑:“母后放心就是,不会有事的。皇姐如今有身孕,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让皇姐跟着去祭天的。”
“南诏国想要在祭天大典上面闹事,我亦想要利用祭天大典,将楚临沐引诱出来。”
见太后脸上满是担心,君墨连忙宽慰道:“母后无需担忧,此事我会与苏丞相好生商议,不管如何,也定会确保安全无虞。”
太后目光落在君墨的身上,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想多加干涉,只是你也要记着你方才应下我的话,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苏远之说晚些时候要入宫来同他商议此事,只是君墨一直等到子时也并未等到苏远之。
“……”
他大抵是被苏丞相放鸽子了。
君墨长长地叹了口气,觉着有些悲伤。
窗户打开着,透过窗户,能够看见天上挂着的月亮。
君墨不觉着困,站起身来走出了养心殿。
小淳子与小林子提着灯笼在后面跟着。
走着走着,却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了霜云殿门口。
霜云殿的门口立着两个侍卫,见着君墨,急急忙忙行了礼。
君墨摆了摆手,叫人将门打了开来,看见里面正殿中隐隐还有灯光,便径直抬脚走了进去。
正殿的门还打开着,门口却没见到有宫人守着,君墨走到门口,就瞧见门边放着一个鸟笼,鸟笼中的食盒里面还装着小米和水。
君墨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鸟笼上停了一下。
正要进门,却瞧见有人从殿中走了出来,险些同君墨撞上。
“陛下?”却是赵云燕的声音。
君墨抬起眼来望向赵云燕,见她神情淡然,眼睛也没有红,倒是不像是哭过,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你这是要去哪儿?”
赵云燕垂下头:“臣妾如今正在禁足中,哪儿也不能去,不过是瞧着今夜月光好,睡不着就想要出来赏月而已。”
“怎么不见宫人侍候?”
赵云燕笑了笑,抬起眼来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周围有侍卫守着,自是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哪里还需要宫人守着,臣妾叫她们都去歇着去了。”
君墨看了赵云燕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鸟笼子:“这鸟笼子好好的,做什么扔了?等着果断时日,朕叫人再给你送一只有趣一些的鹦鹉过来就是了。”
“却也不是我之前养的那一只了。”赵云燕摇了摇头:“不必了,臣妾以后不想养鹦鹉了。”
君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沉默着陪着赵云燕赏月。
“陛下不该来这里的。”
君墨闻言,转过头望向赵云燕,十二岁的女孩子,容貌还没有长开,声音亦是还带着几分稚气,可是神情却十分沉静,目光通透,说着与她年龄全然不相符的话,倒也并不觉着有丝毫的违和。
君墨一下子就笑了起来:“这是楚国皇宫,我是这里的主人,有什么该不该来的?想来就来了。”
说完,却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好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不过这段时日恐怕会有些乱,你呆在这霜云殿中,有侍卫守着也好,至少能够稍稍安全一些。”
君墨说完,抬起眼就瞧见赵云燕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君墨有些迟疑地问着。
赵云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会有危险吗?”
“嗯?”君墨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宜妃恐怕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藏在宜妃后面的人,应该是南诏国。南诏国这样费尽心机,要对付的,肯定不会是臣妾,所以,陛下,你,会有危险吗?”
君墨只觉着心中酸酸涩涩的,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道:“不会的。”
说着,还狡黠地对着赵云燕眨了眨眼:“朕这样英明神武,聪明机智的人,怎么会有危险?”
赵云燕闻言,倒是轻笑出声,半晌才点了点头:“嗯,那就好。陛下不必担忧臣妾,臣妾素来比较喜欢安静,太后娘娘罚臣妾禁足半月,倒还正好合了臣妾的意。这半月左右也无事,要不,臣妾给陛下做一个大玩意儿吧,保证陛下会喜欢。”
“好呀。”君墨应了下来:“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为了保证神秘感,陛下这段时间可千万不要来找我,不然要是被陛下瞧见了,也就一点也不神秘了。”
君墨睨了赵云燕一眼,却也轻轻颔首:“好吧,既然你这样不愿意见到朕,那朕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从霜云殿出来,君墨也并未立即回养心殿,反而在御花园中转了一圈, 脑中一直想着方才赵云燕说的那些话。
他何尝不知道,赵云燕只是害怕他到霜云殿探望的消息传到阿幼朵的耳中,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故意那样说。
君墨嘴角勾了勾,有一个人这样想方设法地为他着想,这种感觉倒也还不赖。
又想着,赵太傅那样古板的人,怎么教孩子的啊,竟然教出这个懂事又讨喜的一个姑娘。
第二日一早,尚未到卯时,小淳子就将君墨叫醒了起来。
君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眉头轻轻蹙了起来:“这么早?”
小淳子叫人准备好了水,拿了鞋子来侍候君墨穿了:“苏丞相已经在外殿候着了。”
君墨一惊,这才急急忙忙叫人拿了衣裳给他穿了,匆忙走了出去。
苏远之果真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一见着君墨就行了个礼:“今日微臣趁着上朝前来面见陛下,是为了祭天大典主祭人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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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是祭天大典,君墨眉头轻轻蹙了蹙:“非要这个时候去?”
苏远之颔首:“祭天大典的各处,微臣都已经派人仔细盯着,一旦有什么异常,定能够及时发现,禀报给陛下。南诏国此番打定了主意,要在祭天大典上面闹事,微臣此时离开,亦是为了明日祭天大典能够顺利举行。”
“此话何解?”君墨眼中满是疑惑地眨了眨眼。
“此时,南诏国定然派人牢牢地盯紧了微臣,若是微臣这个时候离开了渭城,南诏国定会怀疑咱们有什么计策,会好奇微臣要去往何处,便定会派出人马跟踪微臣。”
“若能够在此时将南诏国藏在渭城中的人马分散开一些,也不错。”
君墨轻轻点了点头,却又沉默了片刻:“好,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且南诏国定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苏丞相也要万事小心才是。”
苏远之应了下来,退了出去。
苏远之离开,君墨才转过身望向小林子:“明日就是祭天大典,去唤礼部尚书来,朕要亲自检视明日祭天用的祭品与器物。”
小林子忙不迭地应了声。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礼部尚书才匆匆而来。
君墨站起身来:“走吧,朕去瞧瞧,明日的祭天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礼部尚书连忙应了:“几天所用的器物已经准备好了,大件已经送往了天坛。小件会在明日一早,随着陛下的仪仗一并过去。祭天用作祭品的牛羊也都早已经挑选妥当,在宫中御膳房喂养牲畜的地方,由宫人提前用最为精细的食物喂养着,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要不先去瞧瞧祭天进贡的牲口?”
君墨点了点头,由着礼部尚书引着他到了御膳房旁边的一处小院中,管事早已经得了消息,候在了一旁。
虽是喂养牲口的地方,倒也打扫得十分干净,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陛下,祭天用的祭品养在这里的。”管事引着君墨到了一处圈栏旁。
君墨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就瞧见里面分栏喂着几只猪,几只羊,还有两头牛。
看起来喂养的应该也很好,精神倒还不错,皮毛十分光滑。
“这几只祭品,奴才们每日要给他们冲洗,每日喂的水皆是宫中饮用的井水,吃食亦是精挑细选的,昨儿个礼部尚书大人还专程派了人来查验过这几头牲畜的身体。”
礼部尚书在一旁连忙道:“为了保证新鲜,这些牲畜都会在明日早上一早屠宰,屠宰之前亦会派人来先检查牲畜是否健康无恙,屠宰之后,太常寺卿在安排祭品摆放之时亦会再三验视,以确保万无一失。”
君墨颔首,从御膳房出来,又跟着礼部尚书到礼部一一检查了祭天所用的物件,才回了宫。
刚回到养心殿,还未落座,小林子便走到君墨身侧,低声道:“陛下先前查看过的那几头牲畜,有问题。”
君墨转过头望向小林子,微微蹙了蹙眉:“可是苏丞相安排的人发现了问题?什么问题?”
“是。”小林子低声道:“苏丞相安排随着陛下一同去检查那牲畜的人中有一位懂得一些巫蛊之术,他说,那几头牲畜皆中了蛊毒。恐怕是有人在一早就喂食了蛊虫,看起来没有任何端倪,明日祭天大典之上恐怕就会出问题。”
“可查出了究竟是什么蛊毒?究竟会出什么样的问题?”
小林子摇了摇头:“那人说,光是这样看是无法知道是什么蛊的,明日宰杀之后,他会进一步查验,到时候一有消息,便会立刻禀报给陛下。”
君墨点了点头,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小林子瞧着君墨的脸色,低声询问着:“陛下,若不然,奴才提前一些叫暗卫出宫,准备好替代的牲畜肉,以免破坏祭天大典?”
君墨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是应该提前打算,准备好替代品。只是先不必替代,等着明日出了结果,知道那蛊毒究竟有什么作用之后,再决定究竟替代不替代。”
小林子低声应了,又低声道:“苏丞相还提前准备了一些打湿的木柴,之前已经吩咐过暗卫,说若是到时候祭天大典出了什么问题,便将那打湿的木柴点燃,到时候天坛之上便会烟雾缭绕,下面的臣子便看不清上面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也方便争取解决的时间。”
君墨点了点头:“苏丞相还准备了什么?”
“还有一些能够引来喜鹊的香料,就涂在祭台上的香上。”
“引来喜鹊的香料?”君墨眨巴眨巴眼,眼中尽是疑惑:“拿这个来有何用?”
小林子笑了笑:“苏丞相说,喜鹊代表的是吉祥,既是祭天大典,便应该有些祥瑞之兆,让百姓觉着,陛下此番祭天可以为他们带来吉祥。”
君墨点了点头,嘴角勾了起来:“苏丞相倒是考虑得十分周全。”
因着苏远之突然在祭天大典之前离开而带来的一些慌乱终是慢慢平复了下来,君墨亦是深知,苏远之虽然是楚国丞相,是他可以依仗之人,可是,有些事情,总归只是他的责任,有些路,还得自己一个人走。
他也应该慢慢地学着不那么依赖别人。
晚上,君墨照常去了长安宫陪着太后用晚膳。
因着此前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后对明日的祭天大典亦是有些担忧,一直念叨了好几遍:“希望明日不要出什么事情。”
说完,又看向君墨:“你且记着,不管明日发生什么,第一重要的,便是你的安危。哪怕是祭天大典砸了,你也断然不能出任何事情。”
君墨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太后的手轻声安抚着:“母后放心,我与苏丞相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太后眉头仍旧紧蹙着,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有时候不知道,让你做这个皇帝,究竟是对还是错。”
“自然是对的。”君墨笑了起来:“当皇帝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威风啊。”
太后闻言,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知道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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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太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明日的祭天大典定然万无一失。
可是,真正心中没有底的人,却是他。
君墨走到御花园边上,将宫人留在了下面,一个人上了观澜楼。
已经是晚上,观澜楼上其实也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够看见御花园中零星的灯笼发出的光芒。
君墨站了会儿,又转过身望向另一边。
霜云殿的方向还亮着灯。
算起来,他也已经有几日没见过赵云燕了,今夜,却不知道为何,有些想要去看一看她。
那些不敢对母后说的担忧,也想要找个人说一说。
君墨在观澜楼上站了许久,也无法压制这种欲望,反而让它愈发肆意疯长。
下了观澜楼,便让其他宫人先行回养心殿,自己只带了小林子一人,往霜云殿去了。
霜云殿外的侍卫是君墨特意安排的人,见着君墨过来,便连忙将门打了开。
正殿门口守着两个宫女,听见声音便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见着是君墨,两人俱是吃了一惊,连忙行了礼:“见过陛下。”
君墨点了点头:“你们家主子呢?”
“主子在殿内。”
君墨走到正殿门口,就瞧见赵云燕匆匆忙忙走了出来,应是方才听见了宫人请安的声音。
“陛下……”
君墨目光落在赵云燕的身上,见她身上只穿着一身浅粉色常服,头发亦没有仔细梳理,只用一条粉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了系,半披散在身后。
素来见惯了她穿戴整齐,打扮精致的模样,乍然见着她这副模样,君墨倒是觉着有些新奇,盯着她瞧了好几眼。
赵云燕自然也知道他在看什么,面色有些无奈:“臣妾不知陛下会突然驾到……”
君墨闻言笑了起来:“这几日在宫中禁足,不必去长安宫请安,也不用担心朕会突然来,更不用应对其他人,你倒是松快,连穿衣打扮都这样随意了,看起来这个惩罚,你倒是觉得惬意得很。”
“陛下就莫要取笑臣妾了。”赵云燕浅浅笑着,吩咐宫人去端些茶点上来,等着君墨入了座,才在另一侧坐了下来:“臣妾听宫人说起,明日就是祭天大典了。听闻祭天大典事情很多,陛下应该早些歇下的。”
君墨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睡不着啊。”
见赵云燕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才笑了笑:“朕紧张。”
赵云燕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声,目光中带着笑:“陛下当初登基大典那样重要的场合都已经经过了,还会因为一个祭天大典而紧张吗?”
“会的。”宫人奉了茶上来,君墨随手接了过来放到一旁,却也并没有碰。
赵云燕见状,便将那茶端了开去:“陛下现在都已经紧张得睡不着了,便更不应该喝茶了,臣妾叫人煮一碗安神汤给陛下好了。”
君墨笑了笑:“不必了,喝了安神汤也未必能够安神。”
赵云燕却只吩咐了宫人,才转过头同君墨说话:“上一回同陛下说起,臣妾禁足的时候给陛下做一个好玩的玩意儿,陛下可还记得?”
“记得呀,怎么了?已经做好了?”
“唔,倒是还没有做好,不过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倒也可以玩了,臣妾叫人拿上来让陛下玩一玩试试看,若是陛下觉着有什么不合适的,臣妾也好趁着这几日好好再改进改进。”
赵云燕亲自带着宫人去了寝殿,不一会儿,就拿出来了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玩意儿。
君墨看着那玩意儿上面有两个奇怪的像是勺子的东西,下面有好几个凸起的木头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抬起眼来望向赵云燕。
赵云燕拉着君墨的衣裳在其中一边坐了,她在另一边坐了,又叫人去提了一桶水上来。
君墨愈发觉着奇怪:“这东西还要水?难不成是水车不成?可是看起来也不像啊?”
赵云燕笑而不语,等着宫人提了水进来,才舀了水,倒在了君墨觉着像是勺子的里面。
“陛下瞧,这东西两侧都有十二个凸起的木头,这十二个都是可以按的。咱们一人选择按一个,每一回,其中都会有三个,会让这个勺子跳起来,把水洒出来。”
“这个玩具可是有惩罚的,我们两人须得将头放在这里,若是按到那三个洒水的木头,水洒出来就会正好浇在脸上……”
君墨眼睛亮了起来,眼中却带着几分疑惑:“只是,只有三个木头会洒水,我记住那三个按钮不就可以了?”
赵云燕摇了摇头:“每一次,哪三个木头按下去会洒水都是不一定的,它会不停地变化,就全凭运气了。”
“听起来倒是挺好玩的样子,来,我们来试试?”君墨说着,将头放在了赵云燕说的位置上。
赵云燕笑了笑:“若是水浇在了陛下脸上,陛下可不许生气。”
“朕哪是那么小气的人,来吧来吧。”
赵云燕见着君墨迫不及待的样子,亦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头放了上去。
“陛下先,还是臣妾先来?”
君墨摆了摆手:“你是女子,自然你先来的。”
赵云燕笑出了声来,看了君墨一眼,却也并未说什么,毫不扭捏地按下了一个木头,没有任何反应。
君墨亦是立马按了一个,亦是没有任何反应。
紧接着赵云燕又按了一个,就瞧见那装着水的木头勺子突然跳了起来,水正好洒在了赵云燕的脸上。
赵云燕惊叫了一声,连忙闭上了眼,却也不可避免地被浇了一脸。
君墨哈哈大笑了起来,亦是按了一个,结果笑声还未止住,就被猝不及防地浇了一脸。
“瞧吧,陛下这就叫乐极生悲。”
君墨也不在意:“该你了,该你了。”
两人玩了一个多时辰,赵云燕看了看时辰,才劝道:“陛下该回养心殿歇下了,明日的正事要紧。”
又听得外面有雨声,忙叫人拿了伞来。
君墨尚且未尽兴,却也应了下来,一出正殿,守在门口的小淳子见着君墨的模样,大吃一惊:“陛下这是……”
说着,抬起眼来看了看正下着雨的天:“霜云殿漏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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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蹙了蹙眉,走到床边朝着床上看了一眼,目光才又落在了两个太医身上:“你们可诊出个结果来了?太后娘娘究竟是什么病?为何突然发病?”
那两个太医却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王太医有些踌躇地道:“微臣与刘太医看了好一会儿,太后娘娘的脉搏紊乱无章,时弱时重,有时候竟会突然地消失不见。微臣实在不知,这究竟是何疑难杂症。”
君墨听见王太医的话,心中愈发恼怒,抓起桌子上的茶杯便猛地朝着地上砸了下去,茶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碎片四处迸射开去。
“什么病都看不出来,朕拿你们来何用?”
两个太医见状,面上闪过一抹惊惧,急急忙忙跪倒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昭阳咬了咬唇:“苏远之身边有位大夫医术不错,现下正在丞相府中照看苏远之的侍从,我派人出宫将他接进宫中来吧。”
君墨听昭阳如此一说,倒是想起来了,倒是听闻过苏远之身边有一个神医,苏远之的腿原本都断成一节一节的骨头,还是那位神医将苏远之的腿医治好的,如今瞧着苏远之走路的模样,几乎与旁人无异,想来那位神医的医术应该是极好的。
楚君墨闻言,连忙开口唤着小淳子:“小淳子,还不赶紧去丞相府将那王大夫接进宫来?”
小淳子急忙应了声,领旨而去。
楚君墨的目光复又落在了那两个太医身上,冷哼了一声道:“滚!别在这儿碍着朕的眼,滚外边儿跪着去!你们最好在外面磕头祈祷,祈祷太后无事,若是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的狗命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两个太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得,巍巍颤颤地站起身来,朝着楚君墨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昭阳在一旁坐了下来,伸手握住太后的手,才转过身望向君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母后未与你一同参加祭天大典?”
昭阳如今身怀有孕,朝中那些事情,苏远之也并未与她细说,怕她太过伤神,影响到腹中孩子。
君墨摇了摇头,同昭阳解释了事情原委。
昭阳一回过头,却瞧见太后朝着她眨了眨眼。
“母后……”昭阳有些讶异。
君墨却已经快步走到了昭阳的身边,打断了昭阳的话:“母后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只是我相信,吉人只有天相,母后断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昭阳望向君墨,眼中满是疑惑,君墨却朝着昭阳挤眉弄眼,目光定定地望向内殿的门。
昭阳不是个傻子,见母后与君墨这番情形,便差不多明白了过来,只怕母后的病是假的,是装的,君墨不好与她说实话,是为了防备门外的人。
君墨自然也知晓,先前太后晕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宜妃、齐太嫔与贤太妃都已经匆忙赶了过来。
两人交换了一番神色,昭阳沉默了片刻,便站起身来出了殿。
君墨听到昭阳在门外同宜妃说话的声音,却并未出去,齐太嫔与贤太妃似乎已经离开,君墨听见宜妃在门外同昭阳说,他们南诏国的巫医医术极好,听闻有巫术不错的人在渭城,想要出宫去寻一寻,找人进来为太后看诊。
君墨伸手握住了太后的手,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来。
随即便没有丝毫意外的听到昭阳拒绝了阿幼朵的请求,然后叫人将阿幼朵送回了永宁宫。
君墨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取了纸笔来写了隔墙有耳四个字。
昭阳一进殿,张嘴就要说话,君墨连忙将那纸条递了过去,见昭阳疑惑,君墨又随即走到桌子上,重新写下一排字:“南诏国能操纵各种动物,这耳未必是人。”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李嬷嬷掌了灯,姐弟二人坐了下来,却一时无话。
不一会儿,小淳子带着王大夫入了殿,一本正经地看了诊,随即朝着两人拱了拱手:“陛下,长公主,太后娘娘只怕是中毒了。”
昭阳抬起眼看了一眼君墨,心中暗自想着,方才母后那模样,分明便没什么大碍,王大夫为何……
只是突然想起君墨先前递过来的那隔墙有耳四个字,便明白了过来。
这只怕又是一出戏。
昭阳不知君墨意欲何为,只得顺势问着:“什么毒?”
王大夫却说:“草民此前在一本毒经上似乎看到过这样的症状描述,只是尚不能确认,草民想先行回去一趟,拿那毒经来看一看如何确诊。只是这一来一回地恐会耽误救命的时辰,陛下瞧……”
楚君墨焦急地在店中踱步,半晌才似是下定了决心:“这样,朕命人准备马车,将母后一同送至你要去的地方,而后你快速将你所言的毒经给拿出来看看,然后确诊用药。”
王大夫想了想,点了点头:“如今看来,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楚君墨便急忙转身命小淳子去准备马车,又吩咐李嬷嬷找几个宫人随侍。
楚君墨又连忙道:“宫中尚有一些珍贵的药物,一同带上,兴许有用。”
李嬷嬷亦是忙应了下来,去准备去了。
昭阳转过头望向一脸闲适的王大夫:“王大夫准备将母后带到何处去找这毒经?”
王大夫连忙低着头应着:“回楼里。”
楼里?昭阳微微眯了眯眼,是苏远之的血隐楼吧?她倒是听苏远之说起过无数回,却从未去过。
母后在苏远之的地盘上,她自然是无比放心的。
昭阳轻轻颔首,抬眼望向一旁不停帮着张罗的君墨身上,眸光微动。
楚君墨亦是察觉到了昭阳的目光,同昭阳对视了一眼:“我在宫中不能轻易离开,皇姐若是得闲,不妨跟着一同去吧。我知晓,母后病重,皇姐定然十分担忧,皇姐随侍在母后身旁,我也能够稍稍放心一些。”
昭阳瞥了楚君墨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我自是要一同去的,只是,你便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楚君墨讪讪地笑了笑,抬起手来挠了挠头:“也不是不说,只是时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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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轻哼了一声,转开眸子,不再看楚君墨。
忙碌了好一会儿,李嬷嬷才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楚君墨亲自将太后抱着上了马车,昭阳便也跟着坐上了马车。
外面已经黑尽,马车前面点了一盏宫灯,前后有十二个提着灯笼的宫女,小林子带了一队御林军护卫在前后。
楚君墨立在马车旁,将马车帘子掀开来同昭阳说着话儿:“我听闻苏丞相将他身边那位本事极其厉害的怀安留给了皇姐,皇姐与母后去了血隐楼,我在深宫之中不得相见,亦会担忧皇姐与母后的安危,皇姐可否让那怀安每日入宫来与我报个平安?”
昭阳轻轻颔首,眼中满是担忧,轻声道:“我不知你与苏远之究竟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只是你在宫中定然凶险无比,你……一切小心,你既然都知晓让怀安入宫报我们的平安,你也应当明白,我与母后亦会担心你。”
楚君墨轻轻应了一声:“我也会让怀安把我的平安捎带给皇姐的。”
“不止是平安,还有,若是有什么无法拿定主意的事情,也可以带话来与我们商量。你虽是皇帝,却也不是万能的,有些棘手的事情没法子办到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昭阳的声音平静,脸色却是十分郑重的。
楚君墨低头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在皇姐与母后面前,我不怕丢脸。”
昭阳伸手摸了摸君墨的脑袋,楚君墨却也没有躲开,立在原地任由昭阳蹂躏了半晌:“时辰已经不早了,皇姐快些出宫吧。”
昭阳颔首,楚君墨才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扬声道:“启程吧。”
昭阳与太后的马车一离开,君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今他最为担心的就是皇姐与母后,如今她们二人离开了,他总算是可以稍稍放下心来了。
不管如何,只要她们平安无事便可。
接下来,与南诏国之间,只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君墨回了养心殿,刚吩咐了宫人准备热水沐浴洗漱,就听见外面传来阿幼朵的声音:“我要见陛下……”
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似乎刚刚哭过的模样。
君墨轻轻蹙了蹙眉,手握住椅子的扶手,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随即才同小淳子道:“让她进来吧。”
阿幼朵飞快地跑了进来,跑到君墨跟前便顿住了脚步,委委屈屈地望着君墨。
君墨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了?哭什么?”
阿幼朵小心翼翼地看了君墨一眼,才低声询问着:“我听闻皇姐带着母后出宫了?”
君墨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复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苏丞相身边有位神医,他说母后应是中了毒,只是那毒他只在一本毒经上看过,那毒有些凶险,朕此前叫太医看诊已经耽误了不少的时间,若是他再去找那本书来,一来一回地只怕会耽误母后的病,朕就叫皇姐陪着母后一同出宫去诊治去了。”
“哦。”阿幼朵低低应了一声,复又抬起眼来,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君墨。
“怎么了?”
阿幼朵垂下眼:“先前我本来是想要去宫外找找看,看有没有巫医在的。之前我听闻母后说,曾有南诏国人用召唤术召唤蛇群攻击丞相府,才起了这样的心思。可是皇姐似乎不信任我……”
阿幼朵说着,便又哽咽了起来:“陛下哥哥,我真的只是想要治好母后的病,我不是想要害他。”
君墨却并未看她,只走到椅子上坐了,才抬起眸子来淡淡地望向阿幼朵:“你可知,今日祭天大典上出了事?”
阿幼朵一愣,呆呆愣愣地望向君墨:“啊?”
一副茫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君墨瞧着她那副模样,却是嘴角一勾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厉色:“祭天大典好好的进行着,却突然有一大群乌鸦飞了过来,铺天盖地的。”
“你说,这是为何?”
“臣……臣妾不知。”阿幼朵咬了咬唇,手轻轻绞着绣帕。
“不知?你不是不知,只是不愿意说而已。好好的,怎会有乌鸦?不过是你们南诏国的召唤术罢了。”
“除此之外,祭祀用的牛羊肉皆腐臭无比,今日刚刚新鲜屠宰的牛羊,这还未到盛夏,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就腐臭了?”
“你们南诏国的蛊毒,倒真是厉害。”
声音中满是讥诮味道。
阿幼朵自然也听了出来,急急忙忙地跪了下来:“陛下,臣妾是真不知道。”
“臣妾虽然是南诏国的公主,可是臣妾年岁小,在南诏国的时候,无论是朝中之事还是巫蛊那些,都知之甚少。后来臣妾被送到了陛下身边,心心念念的只有陛下,其它事情便更是一无所知了。”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臣妾身边侍候的宫人。臣妾身边侍候的宫人都是太后娘娘派过来的,陛下一问便知。”
君墨却只是浅浅笑着看着她,随后站起身来,将她扶了起来:“朕当然是相信你的,正如你所言,你如今是在楚国宫中,楚国这皇宫,可是朕的地方,朕自然什么都知道的。”
“只是,无论如何,你都是南诏国人,这是无法磨灭的事实。南诏国在我楚国皇城这样肆意妄为,势必引发众怒。到时候,必定百官上书,让朕处置你。”
阿幼朵闻言,更是惊惧交加:“为什么啊?臣妾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方才朕已经说过了,只因为,你是南诏国人,是南诏国的公主。即便是你嫁到了楚国,南诏国的一切,却都还是会伴随你一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哥哥……”
阿幼朵脸上满是焦急,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地滑落下来。
君墨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拭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了,我知晓你心中委屈,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乖乖的,我自然会想法子保住你。只是这些日子,定然许多目光都落在你身上,你就安分守己地呆在永宁宫,等着这场风波过去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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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幼朵似乎还想说什么。
“走了。”君墨眉头轻蹙,不耐烦地道。
“哦……”阿幼朵回过头来看了君墨一眼,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讪讪地朝着赵云燕笑了笑:“云姐姐我先走了,空了来找你玩呀。”
“好。”赵云燕浅笑着应了,行了个礼:“恭送陛下,恭送宜妃娘娘。”
瞧着君墨与阿幼朵走远了,赵云燕脸上的笑容才悄悄淡了下去,转身回到正殿,就吩咐着身后的嬷嬷:“刘嬷嬷,你叫人重新沿着霜云殿的墙根洒一遍驱虫药,方才宜妃碰过的所有东西,都悄悄搬出去烧了。你们拿几块布,洒上一些驱虫药,搬东西的时候,隔着布搬。”
刘嬷嬷应了一声,目光望向那绣着山水画的绣花屏:“这东西,也要扔了吗?主子绣了好几个月的。”
“扔了吧。”赵云燕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赵云燕瞧着刘嬷嬷一一安排了下去,才又接着道:“在咱们殿中找几个擅长刺绣的,照着这副刺绣的花样,重新绣一幅,尽快绣好。”
君墨陪着阿幼朵在御花园中放了会儿纸鸢,才回了养心殿。
小林子看了君墨一眼:“陛下,云昭仪在霜云殿周围洒上驱虫药,是不是为了防宜妃娘娘啊?”
君墨闻言笑了一声:“看来你也还不算太笨。”
“瞧着宜妃娘娘的态度,这个法子应该是有用的,既然如此,那咱们何不也在养心殿附近洒上一些驱虫药呢?”
君墨笑着瞥了小林子一眼:“云昭仪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她是以害怕老鼠蛇虫为借口,且她年岁小,看起来一副柔柔弱弱不知世事的模样,那样的借口,阿幼朵不会怀疑。”
“可宜妃本就觉着朕因为她是南诏国人,有些怀疑她。若是朕再叫人在养心殿周围都洒上驱虫药,只怕就会觉着朕刻意防着她了。”
说完,才又吩咐着道:“去给朕磨墨,朕要批阅奏折了。”
小林子应了声,走到一旁磨墨,君墨拿起奏折来翻阅着,嘴角却一直微微勾着。
看来,她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多了,至少知道对阿幼朵心生防备,知道如何对付阿幼朵。
下午批阅完了奏折用完了晚膳,天还未黑,尚有些闲暇,君墨便上了观澜楼。
最近天气渐热,白日里在御花园中散步赏花的人倒是越来越少,到了傍晚时分,方都出来透透气了。
君墨在观澜楼上站了片刻,就瞧见齐太嫔带着静安从一旁的垂花门走了出来。
静安的手中拿着一个捕蝴蝶的网,跑在最前面,齐太嫔带着宫人跟在后面。
君墨眯了眯眼,想起此前淳安说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来。
按道理说,先皇已逝,齐太嫔如今有静安公主傍身,在宫中已经享尽富贵,却不知,她为何要同楚临沐联通一气。
她出来了,说不定立马就能瞧见阿幼朵了。
君墨心中念头刚起,果真就瞧见阿幼朵从另一侧的垂花门走了出来。
齐了。
君墨瞧见齐太嫔上前拉住了静安,朝着阿幼朵的方向指了指,静安便拿着捕蝴蝶的那网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君墨眯了眯眼,拿一个全然不懂事的孩子来做挡箭牌,还真是……
静安跑到了阿幼朵跟前,阿幼朵上前扶住了静安,弯下腰同她说着什么,随即就带着静安去一旁的花坛边扑蝶了。
过了会儿,齐太嫔才走到了两人跟前,随后宫人上前将静安带到一边玩去了,阿幼朵便站在一旁,同齐太嫔说着话。
君墨看了会儿,转身下了观澜楼,径直朝着阿幼朵的方向走去。
倒是齐太嫔先瞧见了君墨,似乎对阿幼朵说了什么,阿幼朵才转过了身来,脸上闪过一抹喜色。
“陛下哥哥也来逛御花园呀?”
君墨点了点头,笑着望向在一旁玩得十分开心的静安:“静安倒是长大了一些了,如今走路也走得十分稳了。”
“也还是经常摔跤,而且,这丫头啊,懒着呢,走一会儿就不高兴了,一累了随便往旁边一坐就是,也不管地上是不是干净。”
君墨笑了笑:“还小嘛。”
“她是在扑蝶?”君墨又问着。
“嗯,她现在可喜欢蝴蝶了,长得越好看的就越喜欢,整日里在殿中的花园里面扑蝶,不过一只也没有扑到过。”
“这简单。”君墨转过头望向阿幼朵:“齐太嫔大抵不知道,宜妃有一个绝活,她吹笛子的时候,可以将蝴蝶都召到身边来,你将静安带过来,叫宜妃吹个笛子,等着蝴蝶都过来了,再让静安扑就是了。”
齐太嫔似是突然想起来一般:“倒是我忘了,之前还听人说起过,当初选妃小宴上,宜妃娘娘露的这一手,可是让大家都十分惊艳呢。”
阿幼朵吐了吐舌头:“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倒也许久没有听过你吹笛子了,不如就帮静安这一回?”君墨笑眯眯地望向阿幼朵。
“陛下哥哥都开了这个口了,臣妾怎好再推辞?”
阿幼朵说着,就从腰间取下了一支玉笛,放在了嘴边。
齐太嫔连忙朝着静安招了招手,静安跑了过来,抬起头有些好奇地望着几人,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解。
阿幼朵便吹响了手中笛子,果然,笛音一响,就有蝴蝶朝着这边飞了过来。
静安欢喜坏了,急急忙忙拿着网挥了挥,就瞧见网中落了两只鲜艳的蝴蝶,高高兴兴的笑了起来:“蝴……蝶……蝶……”
吹了一曲,阿幼朵才笑眯眯地望向静安:“静安,够了吗?”
“姐姐,还要……”
君墨眯了眯眼,原来,静安都同阿幼朵这般熟悉了啊。
看来,阿幼朵与齐太嫔私下里并未少见面啊。
君墨笑眯眯地将静安抱了起来:“跟皇兄一起去玩好不好?”
静安看了看齐太嫔,又看了看阿幼朵,似乎有些不愿意,只是看他们都没有说话,只得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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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墨抱着孩子走在前面,阿幼朵与齐太嫔便都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
“静安都喜欢做什么啊?”君墨笑眯眯地问着。
静安窝在君墨的怀中:“喜欢蝴蝶,喜欢骑木马,喜欢花花,喜欢吃肉肉。”
“喜欢花花?静安喜欢什么花?皇兄给你摘下来送给你好不好?皇兄那里还有好多好吃的,各种各样的肉肉,还有好多蜜饯,想吃吗?”
“想想想。”静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到底是小孩子,十分好哄。
君墨嘴角微勾:“那就跟着皇兄一起去吃肉肉吧,皇兄那里还有不少小玩具,要玩吗?”
“要!”
君墨说着,转过头望向齐太嫔:“朕带孩子去养心殿玩玩,待会儿给你送回去,你继续逛御花园吧。”
齐太嫔沉默了片刻,方颔首应了:“是。”
君墨便随手从花坛中摘了一朵花来,递给了静安把玩着,静安抬起眼看了看齐太嫔,倒也还有些不舍。
君墨叫人提前准备好了不少小吃,静安一进养心殿,瞧着桌上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吃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君墨笑眯眯地将静安放了下来,静安便飞快地跑了过去。
君墨叫小淳子与小林子在一旁侍候着,进屋将赵云燕第一次给他做的那小木马拿了出来。
静安吃的正开心,见着君墨拿着东西出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君墨手上的小木马上。
君墨笑了笑,拧了拧开关,将小木马放在了地上,小木马就飞快地朝着静安跑了过去。
静安看的目不转睛,连手里的吃的都忘了往嘴里塞。
“想玩吗?”君墨眨巴眨巴眼,诱惑着。
静安不停地点着头,目光一直牢牢地黏在了那木马上。
君墨嘴角微勾:“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让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静安又点头。
君墨笑了笑:“你娘亲经常和阿幼朵姐姐见面吗?”
静安盯着他,一脸茫然。
君墨瞧着她的反应,想了想,换了个称呼:“你娘亲经常和宜妃姐姐见面吗?”
这下静安听明白了,连连点了点头。
君墨眯了眯眼,正欲再问,却突然瞧见窗户上隐隐约约透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子,像是一只鸟,却又不太像。
君墨目光落在那黑影子上,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又继续道:“你喜欢宜妃姐姐吗?”
“喜欢的。”静安见君墨将木马递到了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
“为什么呀?”
“蝴蝶。”
君墨笑了起来,小孩子心思倒是果真单纯得很。
“我也很喜欢宜妃姐姐,可是你应该叫她嫂嫂的。”
“嫂嫂?”
“是啊,嫂嫂。”君墨将那木马放在地上:“来,我教你怎么玩这个。”
那黑影子一直停在窗户外,君墨便只同静安玩了会儿,瞧着天色不早,就叫人将静安送了回去,果然,静安一走,那黑影子便消失不见了。
君墨坐在椅子上,目光定定地看着那窗户,微微眯了眯眼。
阿幼朵莫不是经常以这样的手段操纵东西来养心殿听他议事?
思及此,君墨便扬声唤了小林子过来:“方才朕瞧见窗外有个黑影子,像鸟又不像鸟的,有可能是南诏国的东西,今天晚上,你想法子故意弄出一桩刺杀来,朕便可以以此为借口,增强养心殿的防卫。而后传令下去,若是瞧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靠近养心殿,直接处置。”
小林子应了下来,君墨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仍旧觉着有些不安全:“叫人在宫外寻一些懂南诏国巫蛊之术的人,给血隐楼的暗卫传信,叫他们找了送进宫来。”
小林子都应了下来,匆匆出了养心殿。
君墨窝在椅子里,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又想起一茬来。
先前在御花园的时候,阿幼朵还带着宫人的。
齐太嫔身边的宫人倒是都被指使去跟着静安去了,阿幼朵身后的宫人却是一动未动的。
那些宫人,都是母后专程挑选来放在阿幼朵身边的,便是因为母后不放心阿幼朵,专程弄来监视阿幼朵动静的。
可是,阿幼朵三番四次地与齐太嫔碰面,甚至搞出了不少事情,他与母后,却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母后送过去的人,定然是靠谱的,也断然不可能轻易被阿幼朵收买。
不可能轻易被收买,却又听命于阿幼朵,什么都不与他们禀报,甚至阿幼朵丝毫不避讳她们,似乎压根不在意她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这样的情形,唯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蛊。
阿幼朵知晓那些宫人是母后派去的人,刻意给那些宫人下了蛊虫,让那些宫人听命于她。
君墨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凉。
南诏国这样妖异的国家,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一个尚且十一岁的阿幼朵便已经这样难对付……
君墨正想着,却又瞧见有人匆匆忙忙进了殿:“陛下,边关急报。”
君墨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点了点头:“传。”
进来两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在殿中跪了下来,取出了战报:“陛下,边关有急报。”
小淳子连忙上前将战报接了过来,打开来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密文,确认无误之后,才转呈给了君墨。
君墨打了开来,就瞧见上面字迹凌乱的写了长长一篇。
君墨急急忙忙看了下来,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一些:“南诏国有异动?”
其实奏报上已经写得很清楚,只是那两个士兵却仍旧点了点头:“南诏国调集了几万大军,兵临我楚国其宁关,却只在其宁关外三里外主营,也不进攻,却弄来了不少的凶禽猛兽,四处骚扰边关百姓,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君墨轻轻阖了阖眼,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士兵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小林子又回来了:“楚临沐和南诏国的大祭司阿其那都在淮安一带现了行踪……”
小林子看了君墨一眼:“陛下,淮南那一带,可是楚临沐的老窝,如今苏丞相正在那边,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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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的动作极快,很快就带来了两个宫女。
君墨站在半人高的花瓶前,拿着剪刀摆弄着小淳子刚刚从御花园剪下来的花枝,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两个宫女跪在殿中,神情满是惶然。
殿中十分安静,只听见君墨偶尔剪着枝叶发出的咔嚓声,每一声,都让人忍不住眼皮一跳。
君墨剪了一会儿,才将剪刀递还给了小淳子,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头望向殿中跪着的那两个宫女。
“朕记得,你们应该是母后派到宜妃身边,监督宜妃一举一动的吧?”
两个宫女垂着头,急急忙忙应着:“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君墨点了点头,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你们与朕说一说,宜妃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近来每日大部分时候都呆在永宁宫中,下棋绣花,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你们同朕说说,宜妃近十天来,同齐太嫔见过几回,都说了些什么?”
君墨瞧见那两个宫女的神情与方才的惊惶有了一些区别,虽仍旧是怯怯的,只是眼神却有些暗淡无光,虚虚地盯着面前的地面,仿佛失了神智一般。
君墨眯了眯眼,心中倒是更加确定了,宜妃身边的宫人,只怕早已经被她用蛊虫控制住了。
“宜妃娘娘这十日来,同齐太嫔见过两回,都是在御花园,宜妃娘娘同齐太嫔说的话,大多围绕静安,宜妃娘娘很喜欢逗小孩子玩,大多时候是同静安说话,偶尔会问问齐太嫔娘娘,静安的事情。”
“因着宜妃娘娘最近在绣花,也偶尔会请教请教齐太嫔,绣花的花样一般怎么画,绣花的手法之类的……”
君墨听着两个宫女的话,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了转:“除此之外,便无其它,可曾提到过南诏国?”
“南诏国……”一个宫女神情呆滞地想了想:“哦,有的,宜妃娘娘有时候也会给齐太嫔说南诏国的一些风俗习惯,比如,南诏国的男女若是看对了眼,通常会用笛声传情。比如,南诏国的树林极多,可是也因着气候潮湿,许多人会在树上搭建房屋。也有很多人喜欢建竹楼,住在竹楼中……”
君墨的手摩挲着桌子上已经凉下来的茶杯:“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君墨轻笑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猛地朝着那两个宫女扔了过去:“满口胡言,宜妃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们背叛太后,这样帮着宜妃说话?”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一脸茫然,似乎不知发生了些什么。
君墨也懒得再看,扬声道:“来人!把这两个吃里爬外的拉下去,杖责二十,送到浣衣局当值。”
“是。”侍卫上前,拉着那两个宫女便离开了。
小淳子连忙上前将地上的茶杯随便归拢,叫宫女拿了扫帚来清理了。
君墨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抬起眼来望向小林子:“方才你注意到了吗?那两个宫女,有些不对劲……”
小林子点了点头:“神态,像是没有灵魂一样。”
君墨嗤笑了一声:“阿幼朵的雕虫小技,也敢拿到朕跟前来卖弄。朕听闻,南诏国有一种蛊虫,可以使人成为傀儡一样,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下蛊的人,还可以操纵他们说话做事。”
“方才,哪两个宫女,应该就是被阿幼朵操纵着。”
小林子有些诧异:“被操纵着?”
顿了顿,才问着:“陛下从何看出来的?”
“从那两个宫女的话中。”君墨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两个宫人说的话:“最开始朕也不曾留意,可是那两个宫女回答朕问题的时候,漏洞百出。”
“普通的宫人,按着规矩叫齐太嫔,定然会叫太嫔娘娘,叫静安,理应是叫静安长公主。可是方才,那宫人直呼齐太嫔和静安。还是在朕的面前,你见过有人这样大胆的?”
小林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君墨冷笑了一声:“兴许是因为,阿幼朵也不曾料到朕会突然问起她与齐太嫔之事,一时间乱了分寸,没有留意这个细节。”
小林子应了一声:“陛下今日先是将宜妃娘娘软禁了起来,又发落了她的宫人……”
话未说完,君墨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朕便是要逼一逼她。”君墨将桌上的镇纸拿在手中把玩着:“南诏国将阿幼朵送到宫中,如今又贸然出兵,阿幼朵的存在定然有她的目的,朕就是要逼一逼她,看一看她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楚临沐,朕势必要除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南诏国一直帮着楚临沐,朕亦要他们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
晚上,君墨在养心殿用膳,就听见小林子来禀:“陛下,宜妃娘娘闹着要见陛下。”
君墨点了点头:“应是为了那两个宫女的事情,不必理会她。朕现在没有心情去看她唱戏,朕一瞧见她,便会觉着,南诏国还真是厉害,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心机如此深沉,呵……”
君墨用完晚膳就早早地睡了,第二日一早不到卯时就起了身,穿戴洗漱用膳上朝。
朝堂之上,百官又为了南诏国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君墨眉头轻轻蹙了蹙,咳了一声。
下面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上一回,听闻南诏国收留了楚国逆贼楚临沐,朕觉着他们不一定知晓楚临沐的身份,因而送了国书过去,让他们交出楚临沐。”
“谁曾想,他们竟然这样得寸进尺,侵犯我楚国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决定,同南诏国开战,众卿可有什么异义?”
君墨的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众人皆觉着有些心悸,不知何事,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也已经有了如此魄力。
“陛下英明,犯我楚国者,虽远必诛!”
下了朝,君墨刚回到养心殿,就听见小淳子压低了声音禀报着:“陛下,方才从永宁宫传来消息,宜妃娘娘……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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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君墨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太医看过了没有,什么病?”
问完,才又冷笑了一声:“这病的时间还真是巧,该不会是为了博取朕的同情,自己对自己下了狠手吧?”
“太医已经瞧过了,说看起来像是着凉发热,可是症状又有些不同,怕误判了,也只好让宫女用湿帕子和白酒来去热。”
君墨点了点头:“这样说来,那应该就是自己给自己下了蛊毒了。”
“陛下可要去瞧瞧?”
君墨摇了摇头:“瞧?朕瞧她做什么?你去告诉她,楚国太医的医术有限,怕是医治不好她这疑难杂症了,朕已经传令下去,若是她死了,便定然会派人将她的尸首送回边关,亲手交给南诏国的将领,必会让她尸骨还乡的,让她尽管放心就是。”
小淳子眨巴眨巴眼,轻咳了一声,应了下来,正欲退下去,却又听见君墨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小淳子以为君墨改变了主意,忙停了下来。
“你随意叫个宫人去传话。”君墨眯了眯眼:“阿幼朵既然还能够在自己身上下蛊毒,就证明她手中还有蛊虫之类的东西,你是朕身边贴身侍候的宫人,莫要着了道才是。”
“是。”
小淳子离开了,君墨翻开几本册子看了看,就瞧见小林子带了两个宫人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小林子同君墨行了礼:“陛下前些日子叫奴才让血隐楼寻的会写巫蛊之术的人,已经寻到了……”
“就是他们俩?”
小林子点了点头,君墨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掠过,“嗯”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安排他们二人在永宁宫附近侍候,留意着永宁宫中的动静,若发现异常,及时禀报。”
顿了顿才又道:“宜妃病了,你去太医院传一个太医,叫他们跟在太医身后充当医侍,让他们瞧一瞧宜妃,看看她是真病还是假病。顺便留意留意永宁宫中,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两人皆应了下来,随后退了下去。
小林子带着那两个暗卫离开,没过多久就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陛下,淮安那边的消息,断了。”
君墨愣住,抬起眼来愣愣地望着小林子:“怎么回事?”
“苏丞相此前到了淮安之后,便命了暗卫守在淮安城外,每隔一日,便会想方设法地传递消息出来,可是一连四五日,都没有收到苏丞相的消息了。城外的暗卫派了几人进城查看情况,几乎都有去无回……”
君墨的手指猛地蜷缩了起来,从淮安到渭城,即便是飞鸽传书也需要几日光景,如此说来,苏丞相在好几天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君墨咬了咬唇:“血隐楼那边如何说?”
“苏丞相前几日将怀安派遣回了血隐楼,怀安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将血隐楼能够派出去的人都已经尽数派了出去,去寻找苏丞相的下落。”
君墨点了点头,在桌案后坐了下来:“淮南那边,一直是楚临沐的老窝,此前淮南那一片,都被楚临沐牢牢掌控在了手中。此前科举之后,朕刻意派遣了几个在科举中表现出色的前往淮南一代任职,便是想一点一点将那边收回来。”
“朕还派了人在他们身边,既然没有人给朕奏折,说明那几人都还安分,朕给那几人都去一封密信,让他们暗中也帮着寻一寻。”
君墨飞快地写好了密信,递给了小林子,见小林子一一装了起来,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才又问着:“长公主可知晓此事了?”
小林子闻言微微一顿:“奴才也不知道。”
君墨咬了咬唇,心情有些烦躁:“苏丞相身边的人应该知晓分寸的,皇姐如今身怀有孕,受不得刺激,不能告诉她。”
随即又抬起头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皇姐上一次怀着慕阳的时候就出了事,连累她早产,如今苏丞相又因为朕的缘故不能呆在她身边陪着她,是朕的错。朕一直想要保护好她,却不曾想到,最后还是没能做好。”
小林子瞧着君墨如此懊恼,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劝,他只是一个奴才,说的话,陛下也未必会听。
心中一下子浮现出另一个人来,小林子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陛下,奴才先叫人将信送去了。”
君墨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挥了挥手,小林子退出了永宁宫,唤了人来将手中的密信递了出去,抬起眼看了看天上明晃晃地太阳,想了想,转头往后宫的方向去了。
既然决定了要应战,军饷粮草以及征兵的事情,便得提上日程。
君墨传唤了户部兵部尚书前来议事,一整个下午,却也没商议出什么结果来。
大战刚歇,便又有祸乱将起,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楚国而言,都有些难以承受。
让两部尚书各自回去仔细想想法子,才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了。
君墨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愈发觉着,这个龙椅,他坐得太累,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能勉力维持朝中平稳。
他也时常会胡思乱想,想,若是别人坐在这个位置,是不是就不同?
当初父皇虽然也挺忙,可是看起来却游刃有余许多。
甚至,若是苏远之,或者是楚临沐,他们是不是就能很从容地处置好这一堆乱七八糟的麻烦?
“陛下,云昭仪娘娘来了。”
君墨睁开眼,就瞧见赵云燕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殿中笑吟吟地看着她。
君墨眉眼一动:“怎么来了?不是同你说过,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平,让你尽量呆在霜云殿中不要出来吗?”
赵云燕却似乎一点也不怕她,只径直从食盒子中端出来一盘子东西。
“竹笋?这个季节了,还有竹笋?”
赵云燕笑了笑,手中拿了一双筷子:“之前早春的时候,拿来储存好的,尝一尝?”
君墨接过筷子,默不作声地吃了一片,眉头就蹙了起来:“酸的,还挺辣。”
赵云燕笑出了声来:“嗯,酸辣竹笋。”
赵云燕若无其事地自己拿了筷子吃了一片:“陛下知晓,一根竹子,要长大,需要多长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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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君墨嘴角微勾,眼角眉梢都是笑,静静地看着阿幼朵,眼中似是盛满了柔情。
阿幼朵的耳朵微微红了起来,忙把目光挪了开去,声音轻轻地:“我不会再给陛下哥哥添麻烦的。”
阿幼朵倒是果真乖巧了好几日,每日里只呆在玉明殿中看看书踢踢毽子下下棋。
君墨偶尔过去,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君墨身边,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叫着:“陛下哥哥。”
“陛下哥哥,这甜汤好喝,陛下哥哥要不要尝一尝?”
“陛下哥哥,我今天绣了一朵牡丹花,宫人说绣的还挺好看的。”
“陛下哥哥,你整天批阅奏折是不是累啦?我帮你揉揉肩膀吧?”
“……”
天气愈发热了起来,难得有一日稍稍凉爽一点的天气,阿幼朵便拉着君墨,要君墨一同去湖中采莲。
两人上了船,阿幼朵兴致极高,弄了一片大大的荷叶罩在头顶,又摘了一朵荷花插在船头,笑眯眯地摘起莲子来。
“陛下哥哥,我们来比一比,谁摘的莲子更多啊?”
“好啊。”君墨漫不经心地应着,见阿幼朵欢天喜地的模样,只将头转到一旁,开始摘了起来。
“好啦,时间到!”不一会儿,阿幼朵就叫了停。
君墨将莲子交给了阿幼朵,阿幼朵自个儿在一旁数着数。
不一会儿,就欢欢喜喜地转过了头:“我赢啦。”
“嗯,你赢了,待会儿回去,朕给你赏赐。”
阿幼朵嘻嘻笑着,拿了莲子剥了往嘴里放。
一只鸟儿落在两人的船头上,叫了几声。
君墨目光落在那鸟儿身上:“这鸟倒是不怕生。”
余光却瞧见阿幼朵的脸色微变,乍然间心事重重地模样。
鸟儿在船舷上来回走了两圈,便飞走了。
阿幼朵垂下头,将手中的莲子放了下来。
“怎么不吃了?”君墨问着。
阿幼朵摇了摇头:“剥起来有些费劲,我带回去让宫人剥好了再吃。”
随即又道:“今天虽然没有太阳,可也还是有些闷热,陛下哥哥,咱们先回去吧。”
“好。”君墨的目光在阿幼朵脸上转了转,愈发柔了几分:“你觉着热,我叫人先回玉明殿准备好冰块消暑。”
陪着阿幼朵回了玉明殿,在玉明殿中喝了杯茶,君墨便借口尚有政事要处置,离开了玉明殿。
回到养心殿,君墨想着先前发生的事情,若有所思。
半晌才抬起头来问着小林子:“朕听闻,南诏国许多人,都能够听懂兽语?”
小林子略略颔首:“是有此事,南诏国人能召唤野兽,能够御兽,亦能够听懂兽语。”
君墨眯了眯眼,将先前在船上发生的事情同小林子说了:“你说,那鸟,会不会有蹊跷?朕瞧着,那鸟叫了几声之后,阿幼朵的脸色便变得不怎么好看了,也没有了采莲的兴致。”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通过鸟儿向宜妃娘娘传递消息?”
君墨“嗯”了一声。
小林子却是蹙了蹙眉:“可是奴才听闻,要以这些飞禽走兽传递消息,即便是南诏国人,也须得耗损不少的精力……”
“自打朕解除了阿幼朵的禁足以来,阿幼朵为了重新获得朕的信任,乖顺得很,朕将玉明殿防备得水泄不通,只怕是南诏国放在外面的人联络不上阿幼朵,急了。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君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叩,越想越觉得此事有些可疑。
“这几日,盯紧了阿幼朵,有任何异动,都立即回禀给朕。”
“是。”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阿幼朵却仍旧乖巧无比,乖巧得,让君墨以为自己那日的猜测出了错,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
南诏国异动频频,兵部开始在各地征兵,户部也开始筹集粮草。
朝中事务日渐增多,君墨对阿幼朵的关注便稍稍少了一些。
一日下朝之后,君墨正在批改奏折,就听见外面有宫人禀报:“陛下,工部尚书与宗正寺卿求见陛下。”
君墨有些奇怪,不知这二人来求见他所为何事。
只是却也叫人将两人传了进来。
“微臣拜见陛下。”
君墨点了点头:“平身吧。”
见两人起了身,君墨才又问着:“你二人有何要事?”
殿中二人面面相觑,倒是工部尚书笑了笑:“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一桩小事,还是一桩私事想要求陛下。”
“哦?”
“微臣的儿子与宗正寺卿大人的孙女即将成亲,想来求陛下一则赐婚圣旨,添添喜气。”
君墨听工部尚书所求为这事,倒也稍稍松了口气。这也算是平常事,许多品阶高些的臣子子女成亲,也会来求赐婚圣旨,也不为旁的,只为说出去体面一些,毕竟是天子赐婚。
“朕还以为是什么事。”君墨笑了笑:“这亦是一桩喜事,朕应下了,朕待会儿就拟旨。”
“谢陛下隆恩。”工部尚书与宗正寺卿行了礼,退了出去。
君墨笑了笑,重新拿起奏折来。
只是想起自己近来事忙,害怕一忙起来就忘了,便又从一旁取了一张圣旨来,盖了玉玺。
正要将那圣旨递给小林子,让他寻翰林承旨拟旨,却听见外面传来宫人的禀报声:“陛下,边关有紧急军报……”
“传!”
君墨将那圣旨随手往旁边一放,扬声道。
外面匆匆进来两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快步走到殿中跪了下来。
许是因着连日赶路,两人脸上俱是疲惫,却也高高地将军报举了起来:“陛下。”
小淳子连忙将那军报接了过来,仔细查验之后,才递给了君墨。
君墨接了过来,打开来飞快地看了,眉头就蹙了起来,手猛地拍向身前御案:“糊涂!”
小淳子吓了一跳,有些诧异地望向君墨。
君墨深吸了一口气:“朕那三舅舅,受不得南诏国每日的挑衅,派人同南诏国发生了冲突。这一仗,只怕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且这理亏的一方,还落在了我们身上。真是……”
君墨心中气急,却也知晓事已至此,气也没有任何用,只得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威武将军、威远将军、宣威将军到议事殿议事。”
君墨说完,便径直出了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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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日,君墨都耗在了议事殿。
从议事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林子提了灯笼,跟在君墨身后往养心殿而去。
到了养心殿,就瞧见小淳子守在养心殿的门口:“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陛下这么晚都还未用膳,定然早已经饿了。”
君墨点了点头:“议事的时候倒也没有觉得,一闲下来就觉得腹中饥肠辘辘。”
说完,才又转过头望向小淳子:“对了,今天养心殿有什么事没有?”
小淳子低着头应着:“下午的时候,宜妃娘娘过来过,说是叫人做了银耳莲子粥,送来给陛下尝尝,说用的是她叫人下午才采摘的新鲜莲子。”
“奴才说,陛下在议事殿议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得来。她便将食盒子放在了御案上,叮嘱奴才,若是陛下回来得晚了,银耳莲子羹凉了,就再热一热再让陛下吃一些。”
君墨点了点头:“倒了吧。”
“是。”小淳子应了声。
君墨抬脚进了养心殿,便有宫人迎了上来,君墨净了手,拿了帕子将手擦干了,走到桌前坐了下来用了晚膳。
小淳子抬起眼瞧了眼君墨的神情,见他眉头紧蹙,就知今日议事结果只怕是不怎么好。
君墨用了膳,又漱了口,才又回到御案上坐了下来,取了奏折来看。今日将时间都耗在了议事殿,奏折还有一堆尚未批阅。
看了几本,又取了一本新的奏折过来,一打开,是工部尚书的折子,说的是工部铸造兵器的情况。
君墨仔细看了一遍,拿起朱笔批阅了,才突然又想起今早工部尚书所求之事,便转过头朝着一旁看去,目光一凝。
“先前朕放了一张圣旨在这里,尚未拟旨的,你可曾看见过?”君墨抬起眼来看向小淳子。
小淳子一脸茫然:“奴才并未留意。”
君墨闻言,拽着笔的手愈发收紧了几分,他记得十分清楚,先前就是将那圣旨放在了此处的,为何会突然不见?
“你说宜妃先前来过,她碰过朕御案上的东西没有?”
小淳子仔细回忆了片刻:“宜妃娘娘将食盒放在御案上的时候,在御案旁站了片刻,还问奴才,陛下近来是不是特别忙?”
“奴才低着头回完话,宜妃娘娘还叮嘱奴才,说国事再忙,也要让陛下注意休息,莫要熬坏了身子。奴才应下之后,她便离开了。”
君墨眯了眯眼:“那你可曾看见,她是否拿走了桌上圣旨?”
小淳子亦是察觉到此事事关重大,神情有些惊慌:“奴才并未注意,宜妃娘娘问话,奴才们都只敢低着头回话,不敢肆意打量宜妃娘娘。”
君墨深吸了一口气,倒也知道这些都是宫人们的规矩,养心殿的宫人尤其严苛,倒也没有责怪,只站起身来:“朕去玉明殿瞧瞧。”
天色已晚,玉明殿的殿门已经关了起来。
小淳子连忙上前敲了门,门从里面打了开来。
门内的宫人见着是君墨,急急忙忙跪了下来:“陛下。”
君墨快步走了进去,直接进了正殿:“宜妃呢?”
正殿中尚有宫人值守,连忙回话:“宜妃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君墨掀开寝殿的珠帘,走了进去,寝殿中尚还点着一盏灯,灯光摇曳。床前的床幔已经放了下来,他来玉明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阿幼朵却并未起身问话,似是已经睡熟。
君墨却愈发觉着蹊跷,三两步上前,将床幔掀了开来,床上的被子倒是微微拱起,君墨将那被子掀开,就瞧见被子下面放着一个枕头。
“来人!”君墨声音中满是怒意。
宫人匆匆而入,君墨冷笑了一声,将那枕头扔到了地上:“歇下了?你们的宜妃娘娘就是这玩意儿?”
宫人见着那枕头,皆是面色苍白,满脸慌张,跪了下来:“陛下恕罪……”
“恕罪?一个大活人你们都看不住,朕要你们何用?”
君墨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吩咐着小林子:“传令御林军,封锁各宫宫门,在宫中各处仔细查找,定要将阿幼朵给朕找出来!”
小林子匆匆领命而去。
君墨这才又转过身来望向了殿中跪着的一众人等:“来,哪些是宜妃身边贴身侍候的?你们给朕说说,宜妃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见?”
两个宫女膝行上前:“奴婢紫兰,奴婢紫晴,是宜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说!”
那叫紫兰的宫女伏在地上,声音低低地:“今日下午,宜妃娘娘叫人去采摘了一些莲子,又叫人熬了银耳莲子羹,亲自给陛下送到了养心殿。从养心殿回来之后,宜妃娘娘就说,方才去养心殿的路上恐是晒了太阳,有些不舒服。”
“奴婢本想叫人给宜妃娘娘熬祛暑汤,可是宜妃娘娘说她困得厉害,先去歇一会儿,还叮嘱奴婢们,晚膳时候她若是还没醒,也不必叫她了。”
“奴婢进来看过几次,也试图唤了几次,见宜妃娘娘并未回应,便以为,宜妃娘娘是睡得太沉了……”
君墨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唤了几次,她都并未回应,你也不曾想过掀开床幔看一看?”
那宫女神情略有些慌张:“不是奴婢不想,是奴婢不敢……”
“最近这段时日,宜妃娘娘睡觉的时候脾气有些大,一旦被人叨扰,就会发火。娘娘说,天气太热了,心情有些烦躁,难得睡踏实,不想有人打扰。还吩咐奴婢们,她睡觉的时候,不要唤她。”
君墨眯了眯眼:“最近这段时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宫女仔细慧姨了一下,却似乎实在是想不起来,有些慌乱。
一旁的另一个宫女连忙道:“约摸五六日前开始的。”
君墨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利芒,五六日前,那也就是,他与阿幼朵一同泛舟之后了。
果然,那日那鸟,有蹊跷吗?
所以,阿幼朵离开,是在五六日前就已经开始筹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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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应对南诏国的突然进攻,楚国这边已经几乎做好了准备,君墨一一布置下去,让所有人都加快速度。
事情还未处置妥当,却又瞧见小林子出现在了议事殿门口,脸上满是焦急。
君墨心生疑惑,看了小林子一眼,才开口道:“此事你们先商议着,今日之内必须要给朕一个完满的处置方案。”
说完,便站起身来出了议事殿。
不等君墨开口询问,小林子便已经急匆匆地开了口:“陛下,淮安那边传来消息,苏丞相出事了。”
君墨一怔,却是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问完,却又反应过来先前小林子那句话的意思:“究竟怎么回事?与朕细说!此前不是说只是失去了踪迹吗?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守在城外的那些暗卫想尽了法子才联络到了原本呆在苏丞相身边的人,才知晓,苏丞相听闻边关战事一触即发,便想要离开淮安,往边关去。只是却中了阿其那与楚临沐的计策,被害跌落了山崖。”
君墨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跌落了山崖?人可找到了?现在情形如何?”
“暗卫们不眠不休在山崖下寻到了四五日,终是找到了苏丞相,只是苏丞相已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大夫已经瞧过了,说苏丞相从山崖跌落,五脏六腑皆有损伤,须得休养一段时日。可能脑中也尚有淤血未散,大夫也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君墨的手在袖中握紧:“血隐楼那边不是有一个王大夫非常厉害的?叫王大夫即刻前往淮安,为苏远之看诊。”
“可是奴才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现在苏丞相身边的暗卫正在护着苏丞相往回赶。”
君墨又是一愣,脸上满是诧异:“往回赶?他们发的什么疯?苏丞相重伤未愈,怎能赶路?他们是想让苏丞相的伤再重一些不成?”
“奴才已经派人前去接应去了,咱们受到消息便已经是几日后,苏丞相他们一行应该已经出发了好几日了,想必很快就能够有消息了。”
君墨心中急得厉害,来来回回踱步了好几圈,才咬了咬牙,事已至此,他再说什么也已经于事无补。
便转过头望向小林子:“皇姐……皇姐那边可收到消息了?”
小林子摇了摇头:“奴才亦是不知,只是咱们都已经收到了信儿,想必血隐楼那边也已经有了消息,只是不知道血隐楼那边会不会隐瞒长公主。”
“瞒着,必须瞒着。”君墨咬了咬牙,又开始来回走动:“皇姐与苏丞相感情甚笃,若是知道苏丞相出事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昏迷不醒,定然会十分着急担忧,她如今身怀有孕,最是不能听这样的消息,若是情绪波动得厉害了,会影响腹中孩子的。”
“是,奴才这就派人给血隐楼那边传信,让他们务必将此事牢牢地瞒住。”
君墨这才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着心中烦躁无比。
“楚临沐,楚临沐!这个人,先是与德妃一起,害母后与皇姐。又害死了父皇与皇祖母,如今又害得苏丞相受了重伤,朕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给除了。”
只是君墨却也知晓,他虽然最近两年跟着苏丞相学了不少东西,长进了不少,可是若真和楚临沐对上,却是没有丝毫优势的。
“哪怕是以命换命,也要将这根心头刺,彻底给拔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小林子也并未听清,只一脸茫然地望着君墨。
君墨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让朕好好静一静。”
小林子自然也知晓君墨听闻这个消息心情定然不好,便也不敢多加打扰,只得垂着头退了下去。
君墨脑中乱得厉害,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带着宫人信步往御花园走去。
走到御花园,却正好碰见了赵云燕,赵云燕正在指挥着宫人从花坛中摘花,见着君墨过来,连忙上前行了礼。
君墨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指了指在花园中忙碌的宫人:“这是做什么?”
“臣妾此前吃过一种十分好吃的点心,是用鲜花做的,臣妾瞧着御花园中的花开得不错,有好几种花都是可以吃的,比如茉莉花,荷花那些的,就叫人摘了一些起来,准备做一些鲜花饼。”
君墨又“哦”了一声,站在一旁看着,不吭声了。
赵云燕愣了愣,侧过眸子望向身侧的人:“陛下可是不开心?”
君墨亦是一怔,倒是不曾想到赵云燕竟然一眼就瞧出来了他的不对劲,且还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
君墨点了点头:“是啊,烦心事太多。”
“因为南诏国?”赵云燕闻言,却一下子想到,她身为后妃,是不能干政的,便笑了笑,不等君墨回答,径直开了口:“那……臣妾请陛下吃好吃的吧?”
君墨脸上有些诧异:“吃好吃的?”
赵云燕颔首:“臣妾在家中的时候,母亲经常带我们一同吃涮锅,陛下应该不曾吃过,就是放些调味料,倒上水,把生的菜放进去煮,煮好之后,再沾调味碟吃。”
“臣妾可爱吃了。”赵云燕笑得眉眼弯弯:“臣妾的娘亲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涮锅没法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好了。”
“那什么涮锅,果真有这样的魔力?”君墨倒是不信的。
赵云燕眨巴眨巴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俏皮来:“陛下若是不信,去臣妾殿中吃一顿就知道了。”
君墨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试试吧。”
一到霜云殿,赵云燕就吩咐宫人开始准备涮锅的材料。
君墨就坐在殿中的主位之上,看着宫人进进出出,显示搬上来一个铜锅,看起来形状有些奇怪,又搬上来一个火炉。
“这么热的天,难不成要围着火炉吃?”
“涮锅就该夏天吃,出出汗,什么烦恼都没了。”赵云燕倒是理直气壮。
见君墨一脸怪异的表情,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不逗陛下了,臣妾已经叫人准备了好多个冰盆子。保证即使围着火炉,也不会觉得热的。”
君墨看了赵云燕一眼,心中仍旧有些迟疑,却也不忍打击赵云燕的兴致,只得耐着性子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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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形状奇怪的铜锅又被宫人端了下去,不一会儿再端上来的时候里面便已经盛满了略略泛着白的汤水,上面还漂浮着葱姜和一些蘑菇。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熬制的大骨汤,在熬制的时候,就已经加了八角山奈香叶那些香料,现在加上一些蘑菇那些菌类,菌类的鲜味渗入汤底之中,妙不可言,陛下待会儿就能知道了。”
赵云燕目光定定地望着那锅东西,砸吧砸吧嘴,一副已经馋了的模样。
君墨看了觉着有些好笑:“倒是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贪嘴的。”
“民以食为天嘛。”赵云燕嘿嘿一笑:“陛下喜欢吃什么,牛肉猪肉鸡胗鸭肠还有各种各样的素菜都可以。”
君墨略略抬了抬眉:“肉吧,肉朕都喜欢的。”
赵云燕便转身吩咐着宫人:“那肉多准备一些,素菜也不能少了,陛下这段时日劳累,还是应该多吃些素菜,营养均衡一些,绿叶菜多一些。”
“你都已经自作主张了,还问朕做什么?”君墨神情略带几分无奈。
赵云燕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宫人便端着菜鱼贯而入,将菜摆在了桌子上。
君墨这才发现,那桌子与旁的桌子也有些不同,中间有一块圆形的木板可以拿下来,而后把那火炉摆在拿出位置,放上铜锅,却是刚刚好。
君墨围着那桌子转了好几圈:“这是你的想法?”
赵云燕倒也不否认:“这样吃起来方便一些。”
君墨又看了眼桌子上的菜,俱是生的,肉还泛着血色。
“……”
“生的?”
赵云燕点了点头:“嗯,待会儿把这菜放在锅子里涮一涮煮一煮,沾上蘸料碟便可以吃了,蘸料碟中放了芝麻酱、腐乳、葱姜蒜、盐和鸡粉之类的,陛下可以先尝尝,有什么不合适的也可以再调整便是。”
宫人已经将蘸料碟摆放在了桌子上,赵云燕在一旁碎碎念着:“可惜了,这里没有辣椒,不然才是人间美味啊……”
“嗯?没有什么?”
“嗯,就是一种调料,此前偶然吃过一次,是一位来自很远的地方的商人飘洋渡海带过来的,味道很好,只是后来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哦。”君墨也不懂赵云燕在说什么,只得看着满桌子的东西:“可以吃了吗?”
“可以啦。”赵云燕笑眯眯地拉着君墨坐了下来,飞快地往那锅里面扔了一些肉:“这肉可也有讲究,肥肉相间的最好,切成薄片,入锅烫上片刻,肉发白了,便可食用。”
赵云燕说着,手中筷子飞快地将肉夹了起来,放到了君墨面前的蘸料碟中:“陛下试试?”
君墨看了一眼,觉得其实并不怎么有食欲的样子,只是看赵云燕已经吃得欢快,便也夹了起来,放到了嘴里。
入口最开始是芝麻酱浓郁的香味,而后便是肉香味,还伴着各种调料的味道,层次十分丰富,仿佛连天灵盖都打开了。
“咦!”君墨有些诧异,沉默地吃完之后,又夹了一片。
“臣妾觉得夏天吃吃涮锅,出上一身汗最为酣畅淋漓。冬天围雪煮上这么一锅,也十分畅快。”
君墨连着吃了几片肉,嘴角才浮起了一抹笑来:“你倒是懂得享受。”
“陛下是不是现在也觉得,没有什么是一顿涮锅没法解决了的?”
君墨眼中满是笑意,手中却是没有断,自己夹了一片肉放在了锅中。
“这肉片薄,陛下可以夹着烫,默数五声,就差不多可以吃了。”
赵云燕一边说着,一边给君墨做着示范。
一顿饭吃下来,君墨倒是难得吃得这样撑,窝在椅子里面靠着大迎枕便不想动弹了。
赵云燕叫宫人将东西都收了下去,在君墨身侧坐了下来:“陛下也无需太有压力,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都会好的。”
君墨笑了笑,笑容中却暗含着几分苦涩味道:“朕并非是因为南诏国之事烦忧,而是因为,苏丞相出了事,如今重伤昏迷不醒……”
君墨也不知为何,每次瞧着赵云燕,便觉着心情十分放松,许多心事也就这样随口而出了。
赵云燕愣了愣,倒是并未想到还有这一桩。
“苏丞相伤得可严重?”
“自是严重的,不过暗卫只说脑中有淤血,不知何时能够醒来,想来性命应当是无虞的。”
赵云燕轻轻颔首:“苏丞相在朝中威望甚重,许多人都因忌惮苏丞相不敢胡来,苏丞相出事的消息,陛下应该压一压。”
君墨“嗯”了一声:“这我自然知晓,只是如今我最烦恼的事情是,此事我应不应该告诉皇姐……”
“皇姐与苏丞相感情极好,若是知道苏丞相出了事,伤成那样,定会伤心难过。”
“她如今还怀着孕……”
赵云燕垂下头笑了笑:“在臣妾的心目中,长公主并非是那样柔弱之人,臣妾此前听闻过长公主的许多故事,对她极为钦佩,臣妾相信,这个时候,长公主最希望的,是知道真实情况。”
“至于她腹中孩子,臣妾反倒觉着,正因为长公主腹中还怀着苏丞相的孩子,便更加会为了孩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毕竟,她腹中孩子,是她与苏丞相爱的延续。”
君墨有些诧异地望着赵云燕,半晌才道:“倒似乎是朕魔障了。”
“是啊,皇姐断然更希望知晓苏丞相的真实情形。也更希望苏丞相能够回到她身边,哪怕是昏迷不醒,她能够日日见着,也心中宽慰一些。”
“是这样。”赵云燕附和着。
君墨笑了起来:“倒是你看得通透一些。”
赵云燕浅笑着应着:“不过是因为陛下是当局者,而臣妾是旁观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君墨心中的心事放下去一大半,心情亦是轻松了许多:“朕总觉着,你十分早慧,倒是不像是十二岁的小女孩。”
赵云燕脸上仍旧带着浅笑:“兴许是因为臣妾自幼被爹爹逼迫着,看了不少书,书看得多了,书中那些道理便也能够懂一些了,其实说起来,也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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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刚回到养心殿,就听见外面传来喧闹之声。
“陛下,殿外聚集了好些官员,皆要面见陛下。”
君墨揉了揉眉心:“传吧,恐怕都是为了朕御驾亲征的事情来的。”
果然,那一群官员一进殿中便齐齐在殿中跪了下来:“陛下,御驾亲征之事,请陛下三思啊。”
“楚国经由去年那一场夺宫之变,朝野震荡,如今才稍稍安稳下来,却又受到外敌入侵,此时,陛下本应该镇守这渭城之中,以安民心,万不可冒险去边关啊……”
“陛下,边关战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发生意外,如今的楚国,再也承担不起这样的意外了,陛下,御驾亲征之事,万万不可啊。”
君墨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所以,你们是觉得朕从未上过战场,从未打过仗,害怕朕死在了战场之上,引起朝政动荡?觉得朕应该龟缩在渭城,龟缩在皇宫之中,派遣一些将士去边关,自己在宫中等着消息?”
“若是胜了,朕便可以继续安稳的做这个皇帝。若是输了,朕就赶紧收拾收拾该跑跑,或者等着被杀,做一个亡国之君?”
君墨的话说得太重,下面顿时没有了声音。
君墨长长地叹了口气:“朕知晓你们的顾虑,也知道你们的打算,朕也的确可以窝在这宫中等着,毕竟朕是皇帝。可朕若真这样做了,即便是到时候这仗打赢了,朕可以继续做这个皇帝,可是文武百官该如何看待朕?天下百姓该如何看待朕?”
“朕即便是得了这江山,却也失了民心。也兴许你们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左右从古至今,这无能的皇帝多了去了,多朕一个不多,少朕一个也不少。可是朕做不到这样……”
“如今边关局势恐怕很多人都还不知晓,边关其实已经开了战,且面对南诏国不过数万士兵,我楚国十多万将士,却节节败退……”
“这种情形之下,军心已经不稳。朕理应去的,哪怕只是为了振奋军心也好。朕答应你们,上了战场,定然不会意气用事,胡乱指挥。会安安分分地缩在最后面的大营之中,不会去冲锋陷阵,不会将自己陷于危难之中。”
君墨说道此处,才垂下头笑了笑:“你们担心朕的安危,其实朕比谁都更惜命,毕竟朕还未及冠,还有许多事情还未做过,还有大段大好的人生还未享受过。”
君墨长长地几段话说下来,殿中百官皆是沉默了下来,面面相觑了片刻,终是有人上前了两步,似是要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却有宫人从外面匆忙而入:“陛下,太后娘娘的车驾已经快要到二宫门了。”
君墨闻言,这才站起身来:“走吧,不说这些了,跟朕一同去迎接太后回宫吧。”
君墨带着那十多位朝臣穿过御乾殿前广场,就瞧见太后的车驾在门口停了下来,君墨连忙快步上前,见太后从俯身从马车中走了过来,忙伸出了手去。
太后略略抬了抬眼,见着君墨,却也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将手放在了君墨的手背上,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恭迎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眸光落在那十几个朝臣身上,眉头轻轻蹙了蹙,不动声色:“平身吧。”
等着几位大臣起了身,太后才又开口询问着:“几位大人这是知晓哀家今日回宫,特意留下来相迎?”
几位朝臣面面相觑,却不敢应话。
“张大人,你来说说。”
被唤住的人连忙上前了一步:“方才微臣们正在养心殿同陛下商议政事,听闻太后娘娘车驾回宫,这才随着陛下前来相迎。”
“哦?”太后看了君墨一眼:“商议的什么政事?”
张大人有些为难,略略抬了抬眼,朝着君墨看了一眼,见君墨沉默不语,这才壮着胆子应着:“是为了陛下御驾亲征之事。”
“哦,皇帝已经将他要御驾亲征的事情说了啊?”太后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那几位大人对此事是什么意见?哀家倒是想要听听。”
“母后……”君墨有些无奈。
太后已经转过了头望向了君墨:“怎么?哀家听不得?”
“听得,听得。”君墨哪敢说不,只得垂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的脚尖。
“微臣们皆以为,陛下此举太过冒险。朝中朝政刚稳,又有外敌环伺,楚国再也经不得任何风波了……”
“呵……”太后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望向了君墨,却不发一言。
君墨自然知晓太后其实打心眼里就不同意他御驾亲征之举,听闻朝臣们亦是反对,自然是想要看看他是如何应对了。
君墨垂着头,声音愈发温顺了几分:“母后舟车劳顿,定然已经十分累了,不妨先回宫歇息吧。”
“呵,听陛下的吧。”
君墨带着太后一同换了銮驾,到了长安宫。
长安宫门口,后宫中的太妃太嫔,还有赵云燕也已经收到了消息,在长安宫门口等着了。
众人见了礼,君墨便摆了摆手:“太后娘娘刚刚一路奔波,受了累,见了礼就先散了吧。”
众人皆应了声,正要退出去,太后却突然出了声:“云昭仪留下来吧。”
赵云燕低头应了,躬身退到了一旁。
等着其他人都离开了,太后才吩咐着李嬷嬷:“给云昭仪赐坐。”
赵云燕看了眼仍旧站着的君墨,垂着手立着,不敢入座。
太后见着赵云燕如此规矩,对着君墨愈发没了好气:“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碍眼不碍眼?”
君墨听着太后的语气隐隐有些孩子气,忍不住有些想笑,只是却也知晓若是这个时候笑了出来,只怕又要遭太后一顿絮叨了,便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母后没有叫儿子坐,儿子哪儿敢。”
“哀家没有叫你去御驾亲征,你怎么就自作主张下了旨意要去御驾亲征了?”
得,这是正好说到了太后的痛处了。
君墨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说话。
却是一旁的赵云燕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诧异:“陛下……要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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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转过头望向赵云燕:“他没同你说起过?”
“不曾。”赵云燕低下头,眉眼温顺,只是声音中却似乎隐隐带着几分委屈。
“……”
君墨叹了口气,为何他竟有一些心虚的感觉?
“可不就是想御驾亲征,这才把哀家请回来,让哀家垂帘听政,等着他离开之后,好帮他操持政事么。”
赵云燕低着头,半晌,才轻声道:“陛下心怀天下,是有雄心壮志的人。俗话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楚国虽已经立国数百年,可如今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陛下为了守住楚国江山,才如此艰苦辛劳,臣妾却呆在这后宫之中,安享荣华,实在是惭愧。”
太后与君墨闻言,皆是有些诧异地望向赵云燕。
却见赵云燕浅浅笑着:“臣妾所能做的不多,也唯有将所有金银首饰那些捐出来,作为军饷,期盼陛下能够得胜归来。”
太后瞧着赵云燕的模样,嘴角一勾,攸然笑了起来:“倒是哀家小家子气了,既然云昭仪都如此说了,哀家自然也不能够落后了。你如今旨意都下了,也没有扭转的余地了,哀家也唯有好好为你守护好这朝堂,这后宫了,你且安心吧。”
君墨心中激荡,猛地跪倒在地:“多谢母后……”
太后要休息,君墨同赵云燕一同从长安宫出来,两人氛围倒是十分宁静。
一直到了霜云殿门口,君墨才转过身来望向赵云燕:“你最近,可有做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有啊,陛下想玩吗?”
“朕瞧瞧去。”
赵云燕叫人奉了茶,自己进了内殿去拿东西。
君墨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赵云燕从内殿走了出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什么样的好东西?难不成很大?”
赵云燕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长匣子来递给了君墨。
君墨接了过来打了开来,就瞧见那匣子里面装着一个木头人,模样打扮都与他如出一辙。
君墨怔了怔:“木头人?”
赵云燕点了点头,在君墨下首坐了:“是啊,臣妾此前也没有做过这个,耗费了不少时间,做坏了好几个才做出这么一个来。”
“这里面有什么机关吗?”君墨来来回回摆弄了许久,却都没有发现这木头人与外面大街上几十文钱雕刻的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大抵便是这个更为精致一些罢了。
“没什么不同,只是想给陛下刻一个木头人,就刻了。陛下不是就快要御驾亲征了吗?若是喜欢,将这个带在身边吧。这木头用的是在佛前供奉多时的檀木,能够保平安的。”
君墨把玩着那木头人,细细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好,朕会记得将它带上的。”
将那木头人又放回了匣子,君墨才抬起眼来望向赵云燕:“先前在母后跟前,多谢你了。母后自打知晓朕要御驾亲征之后,就一直与朕闹脾气。”
赵云燕垂下眼,声音十分温柔:“也不怪太后娘娘会生气,陛下是太后娘娘的孩子,太后娘娘一直十分疼宠陛下,知晓陛下将自己陷于危难之中,你生气的。”
“是啊。”君墨笑了笑:“从小到大,母后都将朕保护得很好,还有皇姐。可是,朕总不能一辈子都被他们小心护着,朕也希望自己能够成长起来,成为能够为她们挡风遮雨的人。”
“臣妾明白,臣妾别无所求,只希望陛下能够好生保护好自己,莫要让挂念陛下的人伤心难过……”
“嗯。”君墨点了点头应了。
“陛下想必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置,臣妾便不多留陛下了。”
君墨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赵云燕送着君墨到了殿门口,君墨才转过头望向赵云燕。
“包括你吗?”
“嗯?”赵云燕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望着君墨。
君墨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定定地望着赵云燕:“朕是说,挂念朕的人,包括你吗?”
赵云燕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微微垂下头,低声应着:“自然包括的。”
“陛下是臣妾的夫,是臣妾的天,臣妾今年不过十二岁,并不想成为寡妇。哪怕哪个寡妇,是十分尊贵的太后、太妃亦或者太嫔。”
赵云燕自然也知晓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逾矩,忙退后两步就要跪下:“臣妾胡言乱语,还望陛下……”
还未跪下,身子就被君墨扶住了。
“你没说错什么。”
君墨目光定定地落在赵云燕的身上,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味道:“朕倒是忘了,你今年,不过十二岁。”
“好了,朕走了,外面日头毒,你先回去吧。”
君墨说完,就径直带着小林子与小淳子离开了。
御驾亲征,需要筹备的事情太多。且又因着太后此前并无处置政事的经验,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君墨都异常忙碌。
八月末,君墨派遣刘平安先行带兵出发,去调遣兵将支援边关。
君墨定于九月初六离开渭城,九月初五,小林子与小淳子还在殿中来回检查要带去的东西,生怕有什么遗漏。
如今政事都已经交托给了太后,又怕太后一人太过劳心费神,君墨还专程请了齐王从旁协助。
明日就要离开,今天倒是没有什么事情,便站在一旁看两个侍从来来回回地检查东西。
“好了,朕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能够不带的东西就不必带了。”
小淳子连连摇头:“正是因为陛下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所以该带的东西才一定要带齐备才是,边关条件艰苦,陛下恐怕要受苦了。”
“有什么受苦不受苦的,边关那么多将士都能够坚持,朕还不能坚持了不成?”
君墨突然想起什么,指挥着小淳子:“对了,书架上那梨花木的匣子也一并装上。”
小淳子以为是什么要紧东西,连忙取了过来,打开来一瞧,却看见是一个木头人,忍不住愣了愣:“陛下要带的是这个?”
“对。”君墨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神情柔和了下来:“这是用在佛像面前供奉了许久的檀木雕刻的,保平安的。”
“那是应该带着。”小淳子连忙将东西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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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面渐渐有人声响了起来。
君墨侧耳停了片刻,才终是确定了下来:“应该是无碍了。”
小林子与小淳子连忙劝阻着:“陛下还是等着刘将军打探消息回来吧,昨天夜里那情形,实在是有些吓人,这南诏国,这么就这么邪乎啊?”
君墨沉默地站着,营帐门被推了开来,刘平安从门外走了进来:“已经无事了。”
君墨瞧着刘平安的神情有些凝重,心中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营中伤亡如何?”
“目前还未统计出伤亡人数,反应迅速,大多数人都撤回了营帐,伤亡应该不算太多,只是……”
君墨定定地望着刘平安。
“只是那些被那飞虫攻击死去的士兵,死得太过惨烈,衣裳都被虫子给吃掉了,全身上下都是伤口,血肉模糊,有好些被那些虫子咬去了皮肉……”
“方才末将瞧见的时候,都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营中有许多士兵瞧见了,如此一来,若是不能尽快想出应对这飞虫的法子,必定军心涣散。”
“王将军已经在叫人掩埋失去的士兵的尸首了,因为被咬的血肉模糊,几乎不辨面目,暂时都不知道死的是什么人。还得等着待会儿清点之后才能完全确认下来……”
不用出去看,只听刘平安描述,君墨便已经能够想象得出那些死去的士兵是什么样的情形。
君墨跌坐在椅子上:“南诏国,还真是狠啊。”
“咱们连南诏国一个士兵都不曾见到,南诏国便将咱们的士兵杀了,还将咱们的军心都给杀散了……”
营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有士兵送了饭菜过来,君墨叫人将饭菜放在了桌子上,却全然没有任何胃口。
在来之前,他便已经设想过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情形,却不曾想到,现实比想象更为悲惨许多。
营中一直安静着,外面却突然又响起了一阵吵闹之声。
君墨抬起眼来和刘平安对视了一眼,刘平安连忙又打开营帐出去了。
不一会儿,便又回到了营中。
“营中有些士兵瞧见了昨夜被飞虫攻击的士兵的模样,太过害怕,就当了逃兵,只是还未跑远,就被抓了回来。”
君墨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眉头紧蹙着,半晌,才站起了身来:“朕瞧瞧去。”
逃跑的士兵被抓到了校场上示众,君墨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的士兵。
被抓回来的士兵被捆绑着跪着,周围的士兵皆是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入营也不是一两天了,都知不知道,逃兵,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置?”王明志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孩,约摸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满眼通红。
“知道,煽动士兵逃跑者,杖毙。逃跑者,仗十,罚做苦力兵。”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逃?”
“因为,即便是杖毙,也比被虫子咬死来得好,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周围的士兵皆在低声交头接耳,君墨的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他深知,这个士兵说出的,只怕是许多人的心声。
昨日夜里那些被虫子袭击的人死去的模样只怕让许多人都觉得心有余悸,都是死,自然选个体面的死法。
王明志脸色更差了一下,鞭子猛地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稍稍小了一些。
“那你们可知,我们是楚国的士兵,是楚国的守护者。若是今日我们大家都因为这个逃了,那么明日,南诏国的大军踏入我楚国,这样死状凄惨的人,就可能是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兄弟姐妹,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孩子,甚至你们,也依旧难逃一劫。”
众人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动容的神色来。
那跪在地上的士兵脸上却仍旧带着几分不羁:“可是即便我们守在这里,我们连南诏国士兵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却还是在不停地死人。如果是这样,那我们镇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君墨阖了阖眼,眼中带着几许疲惫:“你去同王明志说一声,这个士兵所言没有错,想要活命也没有错,让他从轻发落吧。”
“陛下……”
君墨摆了摆手:“再派人在营中张贴公告,许诺三日之内解决南诏国那些可以飞的蛊虫的问题。若是不能解决,所有想离开的人,朕都放他们离开。”
刘平安脸上满是诧异,沉默了半晌,才低头应了下来:“是。”
刘平安快步走到了王明志跟前,附在王明志耳朵旁边说了,王明志抬起眼朝着君墨看了过来,沉默了片刻。
半晌才终是开了口:“是,的确如你所言……”
君墨看了那跪在地上的士兵一眼,转身离开了。
回到营中,君墨看了眼桌上冷笑的饭菜,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了碗。
“陛下,这饭菜都已经凉了,奴才端下去叫人给重新热一下吧?”
君墨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过只是凉了而已,没什么关系的。”
刚吃完了饭菜,将碗搁下,营帐外就响起了士兵的禀报声:“陛下,王将军与刘将军求见陛下。”
君墨知晓他们来所为何事,叫小淳子将碗筷收了,才点了点头:“进来吧。”
王明志与刘平安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王明志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陛下,那些虫子会飞啊,根本无法处置啊,咱们也不可能把整个营地给罩起来吧?”
“何况,即便是能够将营地罩起来,南诏国也还可以指挥蛊虫去侵袭凉城中的百姓啊……”
君墨倒是不怎么着急,转过身望向小林子:“朕记着,朕之前叫血隐楼寻了两个懂些巫蛊之术的人,好似一并带着来了的吧?”
小林子颔首。
“人在何处?”
“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军营,奴才将其他人都安置在了凉城。”
君墨点了点头:“传信过去,叫他们立马入营来见朕。”
“是。”小林子应了声,退了出去。
君墨这才抬起眼来望向王明志与刘平安:“他们以巫蛊之术与召唤之术来袭击,咱们便以其人之道来应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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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的极快,一到营中,就按着君墨的吩咐,趁着尚未将昨夜遇难士兵的尸体全部掩埋之际,前去仔细查看了一番。
随后又在营中走了一圈。
昨夜那些飞虫袭营之际,有些士兵用火把烧了一些虫子,地上还残留着那些飞虫的尸首,两人仔细看了一圈那些虫子的尸体,神情皆有些凝重。
“这些飞虫名叫隐翅,十分凶狠,算是召唤虫类中极为厉害的一种了。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这一带地方,并不符合隐翅的生活环境。也不知南诏国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将这些隐翅召唤了过来的,若是能够在千里之外召唤这些隐翅,那召唤师的召唤之术定然十分强大了。”
君墨摩挲着衣裳上的花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兴许,南诏国根本不是利用召唤之术将这些隐翅带到这儿的呢?”
众人闻言,皆是抬起眼来望向君墨,眼中满是不解。
“兴许,正是因为这些隐翅十分凶狠,所以南诏国特意将这些虫子抓了起来,以专人驯养之,然后将这些虫子运到了战场之上,便是为了以这些虫子来征伐天下呢?”
君墨眯了眯眼:“毕竟,他们连蛊虫都能驯养来作为战争的工具,不是吗?”
“陛下所言,倒也十分有可能。虽然隐翅对生存的地方有些挑剔,不过总得说来,也不过就是冷热和水,冷了可以用炭火盆子烘热,热了可以用冰盆子降温,都并非太难的事情。”
“是,属下确定,这附近原本的环境不适合隐翅生存,且隐翅分布的地方属下也大致知道一些。若是如陛下所言那般,一切倒是有了解释。”
君墨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所以,你们有了什么应对之策了吗?”
两人沉默了片刻:“召唤术有一定的限制,便是召唤之人不能离召唤出来的东西太远。南诏国若是放出这些隐翅出来袭击营地,那他们的召唤师定然就隐藏在附近。”
“属下们虽然召唤之术不一定比得上南诏国的召唤师,不过等着隐翅到咱们营地之后,我们离得近,倒是占据一定的优势,虽不至于将那些隐翅给废掉,只是要打乱南诏国那边的计划,却也并非太难。”
“属下二人可以一人留在营中扰乱南诏国的计划,一人暗中探寻南诏国召唤师所在的位置,带着刺客前去刺杀。”
君墨点了点头,眉头微蹙着:“这倒是一个暂时应对之法,只是无论是扰乱计划,还是刺杀召唤师,都不能够彻底消灭祸患。南诏国召唤师的数量不少,杀得了一个,便还有两个三个。”
“最大的祸患,还是这批隐翅虫。”
众人沉默了下来,皆是一脸沉思的模样。
君墨盯着地上那些隐翅虫的尸首,声音渐沉:“若是你们二人所料想的是真的,这批隐翅虫的确是被养在南诏国营中,而并非分散在周围,被召唤而来,那事情兴许就好办了许多。”
“咱们只需想法子潜入南诏国营地之中,一把火烧了那养隐翅虫的地方便可。”
君墨继续问着:“你们说那些隐翅虫本不是生长在这片地方,若是它们出来太久,不能够回到适合自己的生存环境之中会怎样?”
“会死。”
王明志却蹙了蹙眉:“要潜入南诏国营地,此举似乎有些太过冒险……”
君墨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了捏:“这些隐翅虫,是咱们最大的隐患,不除掉,咱们兴许还未见到南诏国大军的影子,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众人听君墨这样一说,却又不作声了。
君墨沉吟了片刻:“咱们营中,可有南诏国派来的细作?”
王明志不明白君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却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两军交战,互相混入细作本是寻常事,不过陛下放心便是,即便是有南诏国的细作,也断然只是普通士兵。营中守备森严,一些普通士兵,成不了事。”
君墨笑了笑:“所以,南诏国营中,也有咱们的细作了?”
“有。”王明志应答之后,才恍然明白了君墨的意思,稍稍愣了愣,才又道:“可是即便是有咱们的细作……”
“嗯,朕知道的,他们也大多只是普通士兵,在营中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不过,探一探虚实,应该是够用了的。”
君墨说着,吩咐着王明志:“你派人想法子传信过去,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下,南诏国营中可有隐秘所在,重兵把守,不让旁人靠近的地方。大抵在营中什么位置,打探好之后,想法子传信来报。”
王明志应了声好。
君墨又接着道:“至于咱们营中那些南诏国细作,他们潜伏在咱们营中的作用,大抵也同样是打探消息所用。兴许朕昨日入了营的消息,就是他们传出去的,因而才有了昨天晚上隐翅虫袭营之举。”
“既然他们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来,那咱们自然应该合理地利用他们,传递一些对咱们有利的消息出去了。”
君墨将手背在了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坚定:“你这两日,要刻意营造出,咱们怕了那隐翅虫,频繁调动军队的表象来,要让南诏国的那些细作以为,咱们要往后撤退,撤回凉城。”
“你派人同凉城城守传个旨意,让他组织凉城所有百姓往后撤,撤退到后面的周望城。如此一来,既可以让这出戏更加真实,即便是出了什么岔子,也能够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危。”
“凉城之中到处都是房屋,一旦我们将凉城中的百姓撤离,后撤到凉城之中,到时候即便是隐翅虫来袭,士兵们也有躲避之处。南诏国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咱们后撤……”
“你们猜,他们会如何来阻止?”
王明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闻言只稍作沉吟,便抬起头来望向了君墨:“连夜发动攻击,想方设法,将我们彻底留在凉城之外。”
“是了。”君墨点了点头:“南诏国想要让我们死在这里,定会倾尽全力。包括那些隐翅虫和士兵。”
“我们兵分两路,趁着南诏国营中空虚之际,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