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恶人传
作者:红尘苦瓜
正文
第一章 西北逃兵 第二章 荒郊客栈 第三章 我叫苏易瑶 第四章 雍州柳家
第五章 马草的尾巴你们的头 第六章 笛断 第七章 不敢立孤坟 第八章 楼兰、楼兰
第九章 招聘马医 第十章 柳家艺璇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第十二章 天下首席御马倌
第十三章 峥嵘初露 第十四章 种马肾虚 第十五章 春雨惊蛰 第十六章 与豪阀斗,如履薄冰
第十七章 一弯娥眉 第十八章 宗族大会 第十九章 子玄相马 第二十章 所谓伯乐
第二十一章 百尺之外 第二十二章 察廉举士 第二十三章 芷娘 第二十四章 何为忠?何为恕?
第二十五章 县试押题 第二十六章 考试是一门充满套路的艺术 第二十七章 永夜的序幕 第二十八章 有匪公子,不会背诗
第二十九章 我不哭了! 第三十章 淮安王世子 第三十一章 花魁献舞 第三十二章 指鹿为马
第三十三章 你来烹马,我来诛心 第三十四章 三小姐,你会相信我吗? 第三十五章 昔日少年依旧提刀 第三十六章 我们,只能出演自己
第三十七章 残尸枯骨 第三十八章 一个月与一辈子    
正文 第一章 西北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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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老头儿啊,你说为啥女人和女人之间,差别就那么大呢?”

    “咋就差别大了?”

    “你看看这些中原的女人,个顶个的白嫩,这小脸儿我看掐一把都能滴出水来。”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喃喃地说道,“可咱那块儿的女人,脸粗糙得擦屁股都嫌硌得疼;除了胸部够挺屁股够翘,还有啥好的?”

    “你这不是他娘的屁话。”老头儿扶了扶眼前的千里镜,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因为咱们穷啊。”

    少年恍然大悟:“原来是穷得买不起胭脂丹寇啊!”

    老头儿一巴掌就拍到少年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老子白教你这么多年了,当然是因为咱们穷得睡不起女人啊!”

    “等你哪天睡过咱西北的女人之后,老子不信你还能问出今天的问题!到时候你就知道啥才能让男人兴奋了……”

    少年委屈地捂着脑袋,咬牙切齿道:“爷爷我知道了,你能这么说,肯定是因为自己也没睡过中原的女人,哈哈哈!”

    老头儿刚想再扇一个巴掌,半中间却是停下了手,他默默地搂住少年的肩膀:“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还是好好看着吧……”

    “嗯,好好看着。”

    ……

    “爷爷?”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咱俩说哪个妞儿胸最挺来着?”

    “记得啊,就那个个子高高的,大腿缝里有道胎记的那个……”

    “对对对对!就那个,就那个人!”

    “咋啦?好好的说这干啥?”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老头儿啊,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的特对。”

    “啥话?”

    “想当战场上的逃兵,不需要比敌人跑得快,而只需要比你的战友跑得快。”

    话音刚落那男孩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大笑着说道:“老头儿,那妞儿现在就在你的背后,我劝你不要抬头,捂住脸,活着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老头儿大惊失色,刚想抬头,就看见一个鞋拔子狠狠地朝自己的脸上飞来,他把眼睛一闭,不甘心地哀叹道:“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猎人,今天竟然被鹰啄瞎了眼!”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裤裆,老泪纵横:“就是破了相,老子也不能被打成太监!我还等着睡中原的妞儿呢!”

    ————

    大衍王朝以武威要塞为界,划分成了西北与中原两片广袤的土地。中原象征着富饶、安定,而西北则象征着豪迈、热情。

    建国一百二十年以来,一代又一代野心勃勃的君主将大衍的国土向西北扩张了一千五百余里,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大夏王朝被中原铁骑打退回了楼兰以西,龟缩在不足全盛时期二分之一面积的戎卢、西夜、姑墨和温苏四个行省。

    在大衍庙堂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西北军在,则天下安矣;西北军亡,则江山殁哉。”

    话虽夸张,却足以昭示西北雄军的赫赫战功。本朝仅存的两位兵马副元帅,就有一位是当年西北军的将领白纪阳。

    可即便是再威名神武的军队,也总会有害群之马,而且害群之马一般都是成对出现。

    眼下武威要塞至雍州的官道之上,便游荡着这么两位恬不知耻的逃兵——萧子玄和他的爷爷萧短笛。

    哦对,如果马也能算逃兵的话,那么还要加上两匹健壮的大宛青骓。

    俗话说得好,“良将辅明主,宝马配英雄”,可萧子玄和他的爷爷却是这句名言活生生的反例。

    但见那两匹青骓浑身苍白,吐气如龙,端得盖世神骏,无愧“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的美誉。

    可看看马背上的两个人,一个是邋遢猥琐的糟老头儿,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是愣头愣脑的熊孩子,洗得发黄的布衣连扣子都没有对齐,真是玷污了胯下的白马。

    老头儿拿鞭子轻轻抽了抽自己的坐骑,三步并两步便是追上了萧子玄,“你这小兔崽子,说好的同甘共苦,到头来却是你去享福,老子背锅,真他娘的够意思。”

    萧子玄笑眯眯地看着爷爷,人畜无害的脸上挂满委屈:“爷爷啊,您这可不能怪我,我早就跟您说了,偷看人家洗澡不能用千里镜,会反光的,您就是不听,唉……”

    萧短笛大怒,花白的胡子在风中乱颤,“废话,老子要是不用千里镜,能看见那妞儿大腿缝里的胎记?!”

    萧子玄一时语塞,这事儿自己也干了,俩人还就女人的大腿进行了一番细致入微的赏析,现在拿出来寒碜萧短笛确实不太合适。

    他想了想,干脆两眼一翻,不再搭理自己的爷爷。萧短笛见孙子撇过了头,便也意兴阑珊。两人沿着官道缓缓地御马,终究只能面对长途奔波的枯燥乏味。

    六马并驾的道路两侧,整整齐齐得长满了蓬勃的乔木,从来无人修剪移栽,依然繁盛如斯,这便是自然的力量。

    萧子玄看着这久违了十年的景象,思绪翩飞。——在西北,永远见不到如此翠绿的江山。

    对于萧子玄来讲,上一次睁着眼睛半个时辰而无须抹走脸上的黄沙,已是前世的记忆。

    他从来不愿相信世间真的有什么穿越,因为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之后,他早就已经觉得脑海中那些支离的记忆残片,只不过是一场隔世经年的春秋大梦。

    在梦里他是一个优秀的物理系本科生,本该出国留学继续攻读凝聚态PhD。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地离开家乡时,却遇上了那三百万分之一概率的飞机失事,他的生命随着飞机的坠落而终结,或者说是,他的黄粱一梦随着飞机的爆炸而消亡。

    说好的穿越了就能荣华富贵呢?说好的穿越了就能矮矬穷逆袭呢?他只知道一觉醒来,自己依旧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在爷爷的照顾下艰难维生。

    按爷爷的说法,他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西北军的马夫,从自己的高祖开始,便一辈子和马儿这种通灵性的动物打交道。

    萧子玄跟着爷爷养了九年马,他不止一次地尝试着想要利用脑中的先进知识,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每次都无可奈何地发现,你是一个马夫,那就只能当一个马夫,没人听你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除非你先给我做出来。

    可萧子玄拿什么去做?他知道狙击枪有着怎样的结构,但是没有至少一、二百年的工业革命,你凭什么能让一帮子停留在“木牛流马”幻想中的人,用落后的钢铁技术制作出精良的火器?

    更何况,你就是把狙击枪里里外外的所有零件给萧子玄摆好,他也拼不起来。他只是一个物理系的本科生,不是制枪厂的技术骨干,更不是特斯拉一般的发明家。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不过是用六年的时间磨出了一具望远镜。但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六年?只要他做不出现代化的机床,那么他的知识就永远只能是一团废纸。

    他还知道什么呢?他还知道民主法治,但是你要他跟这个世界两万万的人说,同志们,咱们把皇帝废了吧,永远地废了吧,可能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已经成了刀下的亡魂。

    历史的变革是需要时间的,而这个时间的尺度永远不可能用个人的生命来衡量,区区几十年的人生在历史的发展面前就是沧海一粟,搅不起什么浪花。

    萧子玄干脆想着,就这么着吧,平平淡淡地活上一辈子,说不定再次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这个八十年依旧只是一场梦呢。

    但是他的爷爷却改变了主意。

    他的爷爷似乎再也不愿意终日面对无穷无尽的沙土,不甘心十几年后自己只能老死在马粪的旁边。他毅然决然地杀死了西北军御马监的看守,带着十五岁的萧子玄冲破了铁桶般的防卫,成为了两名光荣的逃兵。

    萧子玄只记得那天深夜,爷爷满身是血地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倌儿,老子带你出去睡中原的妞儿,你跟不跟我走?”

    萧子玄不由自主地点了头,在那一刻,他突然就涌上一股探索这个世界的强烈欲望。

    奶奶的,老子穿越到这个世界都九年了,怂成这样儿也真是没谁了。当不了改变世界一统江湖的大人物?老子做个恶人行不行。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规矩?老子打破几条成不成。

    大不了干脆就是一死,死了说不定就回到地球了,怎么盘算也是稳赚不亏啊!

    于是萧子玄一咬牙一跺脚,揣上自己磨的望远镜,拎上砍马草用的镰刀,跟着萧短笛就跑了出来。

    西北军终究还是纪律太严明了,爷孙俩用了一整年的时间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才终于在半个月前彻底甩开了追击的士兵。因拿不出进入关口的凭证“棨信”,他们更是绞尽脑汁才得以混进一支来往贸易的商队,有惊无险地逃入了中原。

    昨日在武威要塞的一间客栈里,萧子玄无意中听到邻桌酒客在谈论西北军的事情。

    “哎呀,你可不知道,一年前西北军逃了两个御马倌儿,就在三天前,他二人所在的那一整个队全都因为这事被连坐处死了。”

    “啧啧啧,那这两个马夫呢?”

    “不知道啊,好像至今仍在逃亡。”

    萧子玄不动声色地斟满了酒,向着西北方遥遥一敬:

    “人生一世、无非黄粱一梦。各位对不住了,我太早把你们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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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荒郊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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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和爷爷一路风尘仆仆,讲了诸多放浪形骸的荤段子,直到看着天色已经逐渐变暗,萧子玄这才开口:“爷爷,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沿路找一间客栈先歇息上一晚。”

    萧短笛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嘿嘿一笑:“能不能找到客栈可不由我们。这方圆几十里都是郊野荒村,上哪去找歇脚的地方?”

    他们如今所处的这官道周围是望不见边的密林,白天里倒是一片翠绿欣欣向荣。可到了夜间,林海在飒飒晚风的吹动下枝条摇曳,就如同荒古时代择人而噬的巨兽,慢慢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虎啸狼嚎,更是平添几分诡异的气息,全然再无白天的生机勃勃。

    萧子玄看着曲折迂回的官道,也暗暗感到不妙。经过了整整一年的逃亡,他很清楚,在这深山老林里最危险的根本不是装备精良的追兵,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野兽。

    两个时辰前这条官道还很热闹,来往商队、旅客虽然算不上络绎不绝,但却远不像现在这般人迹罕至、死气沉沉。

    萧子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镰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一种在侦查与反侦查中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身上的寒毛根根直立。他刚想开口提醒萧短笛减慢御马的速度,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真是缺啥来啥,老子算是不用被野狼吃了。”

    萧子玄闻声抬起头,顺着爷爷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座小客栈矗立在前面的拐角,门口挂了六七盏灯笼,红彤彤的灯光给这幽静阴森的树林带来几分暖意。

    萧子玄也不禁哈哈大笑,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下来。他拿鞭子一抽胯下的青骓,马儿就如同一道闪电冲了出去。

    萧短笛也不甘示弱,两人策马狂奔,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便来到了客栈门前。

    “主人家,快把酒来吃!”萧短笛猛地一揪缰绳,座下青骓扬天长啸,径直地停在客栈门前。

    “来啦,来啦,客官真是急性子……”只见那客栈中走出一个年轻妇人,模样甚是俊俏,白底蓝花的裙缎将胸前的两大坨肉兜得鼓鼓囊囊,沿着台阶走下来的时候来回晃荡,叫任何一个男人见了也移不开眼。

    她娇俏地朝萧子玄抛了一道媚眼,幽怨地说道:“两位客官先进门稍适休息,奴家去去就来。”说完就引着两匹神骏的青骓向马房走去。

    萧短笛色眯眯地一笑,对着孙子低声说道:“这客栈老板娘真是水灵,就是不知道她这家店除了卖饭以外还卖不卖人。”

    萧子玄赶紧捂住自己的口袋,吓得连连摇头:“爷爷,就是人家卖你也买不起,这回我说啥也不可能给你半文钱了,你好自为之。”

    两人嬉闹着走进了门,挑了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只见这客栈很小,拢共八张桌子,整个大厅零零星星地坐着十几个人,不算热闹倒也不算冷清。

    这时那妖娆的老板娘放马归来,俏生生地走到爷孙俩面前,双手支着桌子,宽大的领口松垮垮地垂下来,隐隐露出两片雪白的肌肤。

    萧子玄下意识地转过了头,萧短笛却是看得饶有兴致,他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开口说道:“娘子,你们店里最烈的酒先拿出三二斤来伺候!”

    那老板娘妩媚的眼睛泛起一层勾魂的雾气,她轻启樱唇,哀怨地说道:“就只要酒不要肉吗?”

    萧短笛哈哈大笑:“行,行!有甚么肉上甚么肉,切它四五斤来。”

    老板娘轻轻地一跺脚,扭着硕大的屁股就离开了,看得萧短笛心头一阵火热。萧子玄忍不住拍了拍爷爷的胳膊,低声说道:“荒郊野外的,酒就不要喝了吧。你看这偌大的客栈,连招呼饭菜的小二都是女子,里里外外除了酒客见不着男丁,咱们可不能阴沟里翻船啊。”

    萧短笛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嗨,这地界到雍州只怕也就是那么个一二百里,莫不成这老板娘还敢杀人灭口?”

    萧子玄却是赶快摇了摇头,跟拨浪鼓似的:“那可不好说,反正今天这酒我是不喝,要死你一个人死,别拉我垫背。”

    方才过了一刻钟,老板娘便是端来了五斤熟牛肉和三斤烧酒,香喷喷的味道叫萧短笛快要馋得滴下哈喇子水。他还没等老板娘把碗筷放稳,便是直接拿手捞起一大块肉,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萧子玄忍着没动筷子,他走到老板娘身旁一把就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老板娘惊得连连娇呼,可是柔弱女子的气力怎能比得过从小御马长大的萧子玄,她只能任萧子玄搂着自己丰腴而不嫌胖的腰肢,眼神委屈得快要滴出水来。

    萧子玄感受着怀中娇躯惊人的弹力,扯了扯嘴角,故作镇定道:“娘子,我爷孙俩一路奔波,走到现在已是一个月没见过女人,不如娘子今日陪我二人喝它几碗酒,权当助兴?”

    老板娘暗暗挣扎着,丰满的屁股一直在萧子玄的大腿上摩擦。她听见萧子玄这侮辱人的话,心中早已将这个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千刀万剐了。但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斗不过这气力惊人的登徒子,看了一眼客栈角落处的几个小二,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她抓起萧子玄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摁在自己的大腿之上,呢喃软语道:“客官真是霸道,叫奴家陪酒直说便好,奴家经营这客栈辛辛苦苦,只要客官肯出钱,奴家什么都肯干。”说完还牵着萧子玄的手轻轻向大腿内侧探了探,媚眼如丝。

    萧子玄强行压住内心涌上来的那团火气,把老板娘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端起酒缸倒了两大碗酒,一碗放在自己身前,一碗递给老板娘:

    “娘子,方才是小的鲁莽,多有冒犯实在惭愧,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便举起碗装成喝酒状,可酒碗端到了嘴边却是迟迟没有喝下。

    老板娘看着萧子玄在她面前表演,心中冷冷一笑,笑眯眯地端起自己的酒说道:“客官真是客气,奴家可担待不起,这酒还是得奴家先敬!”说完她便一口气喝下那满满一碗烧酒,干干净净得不剩一滴残留。

    萧子玄心中暗暗感到一阵不妙,他之前一直在怀疑这老板娘在酒中下毒,如今排除了这个可能之后却是更加的不安。他把自己碗中的酒也是一口喝下,重新替老板娘倒满了酒,三人开始吃饭,当然席间也免不了一通污言秽语。

    半个时辰后,饭饱酒酣,萧子玄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爷爷回了客房,临了还不忘在老板娘身上揩了把油,邪气地说道:“小娘子啊,晚上来哥哥房里,我们继续举杯痛饮如何?哥哥我可不差钱。”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抛了一个媚眼,嘴唇搭在萧子玄的耳朵边上说道:“好啊,哥哥可记得给奴家留门啊……”

    萧子玄嘿嘿地淫笑几声,送走了老板娘。他将早已睡着的爷爷放在床榻,自己却是端了盆冷水浇在脸上。在现代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在电视剧上看到过无数次谋财害命的桥段,因此肯定不会放松对老板娘的警惕。

    他把房门上了栓,又在门口堵了一张桌子,然后方才脱了鞋躺到床上,整日的奔波劳累叫他筋疲力尽,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萧子玄只感觉自己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房中的动静吵醒,他睁眼望去,却见房中赫然多了四个身影!

    三男一女,尽皆瘫倒在地上,那女子还好,只是嘴角淌着血,意识还清醒着;三个男人却没这份待遇,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衣衫褴褛,早就昏迷了过去。

    萧子玄定睛一看,那女子正是昨晚的老板娘,那三个男人却是昨晚其他桌子上吃酒的酒客!

    萧子玄冷冷一笑,这老板娘果然心怀歹意,却想不到连其他的酒客都是她安插的手下。他看向床榻上的爷爷,如今这老头子哪还有本分醉意?盘膝而坐、双眸紧闭,显然是一个人便制服了四名刺客。

    萧子玄走到老板娘的身前,淡淡地问道:“此地,到那雍州城还有多少里?”

    老板娘银牙紧咬,妖媚的俏脸在鲜血的映衬下颇为动人,她猛地朝萧子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这人两面三刀,说是要我来找你喝酒,却是把房门紧紧地上了栓,还有那个糟老头子,竟然使诈装醉。”

    萧子玄一把提起老板娘,从她胸前的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用这块带着清香的布擦干了脸上的口水。他不屑地说道:“小娘子,这荒郊野外的,你开这个店要真是没有什么歹意,昨晚又何须忍辱负重地遭我欺辱呢?你我彼此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你也恁的蠢了一点,留下这许多手脚,简直如同飞蛾扑火。”

    老板娘紧紧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她喃喃道:“要杀要刮随你便,但你休想再占我的便宜。”

    萧子玄色眯眯地继续扯下了老板娘胸前的一块布,粉红色的亵衣和大团雪白的软肉映入眼帘:“我就是占了你的便宜,你能怎样呢?”

    老板娘细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猛地伸出舌头,整齐的一排银牙竟是对着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萧子玄阻止不过,只能看着鲜红的血液顺着少妇的嘴角流下,内心一万头穿山甲奔腾而过。他赶快扶起老板娘,哀叹道:“你图我的财固然可恨,但我轻薄了你的色却也不耻。若是早知你如此刚烈,我也不会动手动脚。

    只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真是愚蠢,竟然不知道咬舌自尽根本就死不了,明明就是小学生都应该明白的生物学原理,你这又是何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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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我叫苏易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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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俏的老板娘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萧子玄。

    但是萧子玄可没有理她,他死死地把女子压在身下,掰开她的嘴,对着她舌头的咬伤处敷了一些白首乌。

    在外逃亡一年,萧子玄身上随时都携带着诸如白首乌、蒿枝七一类的止血草药,如今却是在这派上了用场。

    他小心翼翼地给老板娘涂好草药,动作甚是轻柔,眼神颇为专注,叫身下的女子俏脸不禁一红,心中的怒意也消减了几分。

    萧子玄倒不是怜爱美人,他只是把老板娘当成了当年物理实验室里的分光镜,每一次操作都得谨小慎微,这么多年过去了,物理实验的记忆倒是一直镌刻在他的脑海。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了老板娘的嘴,像是完成了一次优雅的测量。老板娘如今倒也是乖巧下来,静静地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萧子玄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萧短笛,双眸紧闭、好像真是睡着了,但只有他才知道,这个顽劣的老头儿绝对是在偷看他的笑话。

    他走到那三个倒地的男刺客身前,在遭受了萧短笛的暴打之后如今依旧出于昏迷状态。萧子玄随意从地上挑起几块抹布塞到他们的嘴里,然后又从怀里掏出马鞭,将他们的双手双脚紧紧地捆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老板娘的面前,淡淡地问道:“老板娘,请问此地到那雍州还有多少里?”

    老板娘轻轻摇了摇头,娴静下来的甜美模样叫萧子玄内心一阵火热。她开口说道:“沿着这条路去不了雍州,你们想必是在前一个路口走岔了道儿,这条路并不是官道,只是一条野路罢了。”

    萧子玄恍然大悟,他本来就想问为什么白天的时候路上还是人来人往,到了晚上却是不见踪影,路边又罕有客栈。

    他抱胸说道:“所以你就在这里开了这家黑店,专门劫杀走错路的商人?”

    老板娘不知怎的就红了脸,她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奴家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我父亲之前开着这家店做了很多杀人越货的行径。但凡是走到这里的人,往往都是西北来的商人,身上的盘缠一大把,因此我们父女二人靠着这档生意也过得很是不错。

    只不过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去世,就把这个生意交给了我,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一批客人。”

    萧子玄目瞪口呆,感情这个蹩脚的黑心老板娘竟然还是个雏儿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间无可奈何:“你这样,我也很难办啊,你说我是把你杀了好呢?还是依法把你交给官府,让你去窑子里坐那姐儿呢?”

    老板娘俏脸吓得煞白,她鼓着嘴摇了摇头:“不要不要,你还是杀了我吧,我死也不愿去那窑子里出卖自己的色相。”

    萧子玄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那我便更是不能杀你了,你既然有这个胆量谋害我们爷孙二人,我又岂能遂了你的愿?”

    他从床上拿下自己的袜子,塞到老板娘的嘴里,又拿一根绳子绑住她的手脚,奸笑着说道:“好了,我这就把你捆在我的马上,带你到官府!”

    老板娘气得全身发抖,晶莹剔透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她支支吾吾着,却被萧子玄的臭袜子堵得说不出半句话,只好绝望地闭上双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子玄拍了拍手,嘿嘿笑道:“小娘子啊,我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给我爷孙二人指明道路,带我们进了那雍州城,我便把你放了,从此以后你是去那官宦人家做个奴婢、小妾呢,还是到那青楼里当个头牌儿,我都不再干涉,如何?”

    老板娘水灵灵的眼睛轻轻一转,霎时停止了哭泣,她连连点头,同时哀求的目光直射向萧子玄,像是祈求他拿走自己嘴中的臭袜子。

    待到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之后,老板娘心有余悸地说道:“你给我解开脚上的绳子,我带你去拿几件东西,保证你们能进入那雍州城。”

    萧子玄满意地笑了笑,他和爷爷萧短笛虽是蒙混过关进了中原,但是他们依旧没有身份凭证,入不了雍州城。如果不能想办法搞来一份官凭路引什么的,后半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荒郊野岭里游荡,那当真还不如待在西北军中呢。

    不过他却是没有解开老板娘脚上的绳子,而是一把抱起老板娘,将她扛在肩上,嘴中大义凛然地说道:“你这人恁的狡猾,我信不过你,你给我指路便可。”

    老板娘气恼地蹬了蹬腿,心中暗骂:你这登徒子,本姑娘如此柔弱,莫不成你松开我的脚,我还能逃出你的五指山不成?说到底还不是想占本姑娘的便宜。

    可是把柄在人家的手里,老板娘为了将来不至于沦落成为风尘女子,现在也只能忍辱负重。她一路指着方向,任由萧子玄扛着自己行走。

    萧子玄只感一缕清香拂过,自己竟是在肩上女子的带领下来到了她的闺房。纵使萧子玄脸皮够厚,可当他看到那满屋子的女人玩意时也不禁老脸一红,想想也知道,老板娘现在肯定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

    她把脑袋埋在自己的胸前,脸颊烫红得如同秋天的大苹果:“你打开我的衣柜,里面第二层的隔间里放着几张官凭路引。”

    萧子玄依着她说的话做,打开了衣橱,只见一排看了能叫男人热血沸腾的各式贴身衣物映入眼帘,他粗暴地将它们扔在一边,然后翻找出了十几页薄薄的官凭路引。

    果然如此。萧子玄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十几张路引,都是由雍州城官方开具的,发放给来往的商人,可以作为出城入城的通行证;这些路引有效期为三年,如今全都没有过期。想必是客栈原先的老板杀了酒客之后,劫到的东西。

    他只拿了三张路引,两张写着男子的姓名,一张写着女子的姓名。这种东西,缺一张不行,但要是多一张,无意之间暴露出来也同样麻烦,所以他干脆就只挑了三张比较符合三人身份的路引,其余的尽皆放回了衣橱。

    萧子玄在老板娘的闺房里又搜刮了半天,将她那些能卖不少钱的珠宝首饰统统拿走,最后还不忘贴心地捎上了几件女人衣物。他义正言辞地跟老板娘说道:“我这可是为你好,按你的说法,此处离那雍州城还有一段距离,这三五天你要是没个换洗的衣物岂不是得臭气熏天?”

    老板娘羞愤欲死,看着萧子玄随意地把玩着自己的衣物,悲慨地骂道:“本姑娘就是臭死了,也不会穿被你这登徒子碰过的衣服!”

    萧子玄听了这话,没皮没脸地扔下了两件亵衣:“既然如此,那你就别穿了,这些衣服我都不带了,只拿上两件布料上乘的,我看正好可以用来擦拭我胯下青骓的皮毛。”

    老板娘紧紧地咬住嘴唇,她感觉自己已经出离了愤怒,她一字一句地说到:“大人要杀便杀,我绝不求饶,就算我被卖做了那窑姐儿,也当不起你如今这番羞辱!”

    萧子玄见老板娘动了真火,也知道古代女子将操守看得很重,便不再调戏她。他看着肩上的美人儿如同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倔强而可爱。

    “啧啧,你这人倒是恁的刚烈。”

    ……

    萧子玄扛着老板娘回到了自己的厢房,把萧短笛从床上叫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那三个人,问道:“诶,老板娘,这地上的三个人,有没有哪个是你的姘头?”

    老板娘咬牙切齿:“没有!”

    “哦。”萧子玄应了一声,扛着她走出了门。

    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开始挣扎,她使劲拍打着萧子玄的后背,嘴中呜呜咽咽着泣不成声。

    但是萧子玄没有理会她,她只听得屋内连续好几声钝响,就像父亲在世时把刀捅入酒客胸膛的声音。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丧失掉了说话的力气。

    她不知道刚刚那一刻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自己跟萧子玄说,那三人中有一人真的是她的姘头,那这个人能不能幸免一死?

    虽然她知道,即便自己这么说了,那三人很有可能依旧会死,但仅仅为了自己的尊严和名誉,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可能让别人活下来的机会,是不是太过残忍?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如同刀绞。那屋内的三个人,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虽然她知道他们罪有应得、罪该万死,可是当死亡真的来临的时候,依旧忍不住眼角的泪珠。

    女孩儿只记得那个恶人扛着自己走出了客栈,身后接连响起了数道惊呼,她知道,那是客栈里的其他人,被萧短笛结束了荒唐的一生。

    她看到一个火把被恶人丢了出去,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客栈,就化为了浓浓的烟雾和熊熊的烈炎。

    一颗泪珠被夜风吹拂着飞向了大火,像是悔过的灵魂终于投入了光明的怀抱,又如同不屈的灵魂在抚慰往昔的罪恶。

    萧子玄淡淡地问了一句:“诶,老板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苏易瑶。”

    “嗯,这个名字,挺美的。”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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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雍州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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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州,是大衍王朝的军事重镇。作为西北与中原的枢纽,这里既有礼仪之邦的文明开化,又不乏游牧民族的彪悍凶狠。

    它是涿日行省地理位置最靠西的地区,虽然名义上还是一个州,但是政治地位已经丝毫不逊色于一个府。历任雍州知州都要领正四品的官衔,包括现如今这位已经连任了十四年的知州孙道元大人。

    汹涌澎湃的沧澜江每时每刻裹挟着数十万斤的泥沙,经由涿日行省流入广袤的中原,虽然境内地表水资源丰富,可是由于相对来说靠近西北,这里的年降雨量依然不容乐观,生长的植被也多为五至十丈高的伊犁杨、白杨等乔木。

    萧子玄三人从凌晨寅时不到就踏上了行程,走到现在已是疲惫不堪。他轻轻一揪胯下青骓的缰绳,马儿便乖巧地停歇在路边。

    他刚刚解开裤子,打算释放一下半天的积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娇呼。

    “你个恶人,你快把我放下来!”

    定睛看去,只见萧子玄的那匹青骓屁股上竟然绑了一个人,还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少女。

    ——赫然是苏易瑶无疑。

    她此时正被四条粗大的麻绳死死地捆绑在马背上,双手竭力撑住马屁股,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奔波已经不堪忍受。

    萧子玄开闸放水,浑身舒坦地打了一个哆嗦,这才走到苏易瑶的身前。

    他无奈地说道:“妞儿,我刚刚给了你三个选择,一个是坐在我的怀里,一个是坐在萧短笛的怀里,最后一个是被绑在马屁股上。‘宁可去死也不叫我碰你’,这可是你说的原话,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苏易瑶无力地盯着他,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大眼睛里满是泪光:“求求你,你先把我放下来,好吗?”

    萧子玄诧异地看着她,这妞生病了?还是怎么着了?这看上去还真不是装的。

    他把苏易瑶身上的绳索解开,料想她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却见苏易瑶甫一获得自由,就踉踉跄跄着跑进了路边的树林。

    萧子玄哑然失笑,这人有三急,男女都不例外。他把目光撇向一边,不去偷窥苏易瑶的靓影。

    自己的确是小人不假,却也不屑于当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本来就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人,对于男女关系的理解要比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开放太多了,虽然有的时候很多玩笑把握不好分寸,显得有些过火,就连偷看别人洗澡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

    但骨子里来讲,他的顽劣无耻并不是专门针对于女人的。在他的心目中,男人和女人除了生理结构不同以外并无区别,他在女人面前是个流氓混蛋,在男人面前也不是一个君子。如此说来,他对女性这种一视同仁的“尊重”,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男人。

    他从路上揪了几根马草,塞到青骓的嘴里,虽然马儿在客栈饱餐了一顿,此时显得并不很饿,但是看到主人主动投递过来的食物,还是受宠若惊地吃了下去。

    这边萧子玄跑来跑去的,可另一边的萧短笛坐在马背上却始终没有下来,一直在静静地闭目养神。

    萧子玄好奇地走过去,拍了拍爷爷的后背:“诶,老头儿,怎么离着雍州地界越靠近,你的话就越少了,连中原的妞儿都不惦记了。”

    萧短笛花白的胡子轻轻颤了颤,睁开了浑浊的眼睛,他略带苦涩地说道:“倌儿,到了雍州,你我可就再也不是西北的人了。”

    萧子玄一愣,然后笑着说道:“怎么着,老头子你后悔从西北军里逃出来了?”

    萧短笛摇了摇头:“这中原就是再好,妞儿就是再水嫩,可它始终不是我的家啊……”

    萧子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和萧短笛谈论这个话题。他看着不远处的小树林里走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妞儿,笑着摆了摆手。

    苏易瑶现在的内心有如一万头穿山甲奔腾而过。她早几年跟着父亲杀人越货,虽是从来不曾亲手伤害过半条生命,但却靠着自己这一身不俗的姿色,把几个想要调戏她的登徒子间接地送上了西天。

    唯独在萧子玄面前她失手了。她见过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正经,背地里却始终色眯眯地盯着自己的胸脯看。应对这种人,她向来都是笑靥以待、暗送秋波,恰好把握住分寸不叫自己吃了亏。

    她也见过西北来的粗野汉子,一见她就想要把她摁在床上,应对这种人,她则是乖巧地躲到一边,叫父亲惩治他们。

    可是萧子玄却不同于上面两种人,他既不温文尔雅,又不野蛮粗暴;既像一个浑身臭汗的西北蛮夷之人,又像一个略通文采的书生,在萧子玄的面前,苏易瑶永远处于被动的地位。

    她气鼓鼓地走到青骓马跟前,拿起地上的绳子就开始往自己身上缠,萧子玄看见她那副笨拙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他大喊道:

    “妞儿,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这里到雍州城可还有三四天的行程呢,你要是一直被绑在马屁股上,可能还没到雍州就已经被绳子勒成好几块了。”

    苏易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手脚腕被麻绳深深地划伤,轻轻一动都疼得不行,胸前和大腿处薄薄的衣服也早就被磨破,嫩白的肌肤出现了几道血印。

    从这里到雍州还有一百多里地,萧子玄和萧短笛虽然骑着宝马青骓,却也不舍得驾驭过快,一日奔驰个七八十里就得停下歇息。

    苏易瑶内心里暗暗盘算着,顽强地咬紧牙关:“你这登徒子,我便是死了,也不叫你碰我的身体!”

    她说罢便忍着痛拿绳子往脚下绑,只见她用劲一拉绳结,脚踝处本就已经破皮的白嫩肌肤顿时渗出血珠,女孩倒是坚强,含着泪一言不发。

    萧子玄看苏易瑶费力的样子,走过去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马上,他不顾苏易瑶的挣扎,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你就别废话了,我保证不欺负你,你老老实实地坐在前面,咱们到了雍州就一拍两散如何?”

    他不等苏易瑶说话就翻身上马,双手环绕着动人的娇躯,轻轻一扯缰绳:

    “走嘞!”

    ————

    到了白天,武威要塞到雍州的官道便热闹起来,其实若不是昨晚萧子玄和萧短笛走岔了路,即便是在深夜,最宽处六马并驾,最窄处亦能两车同行的官道也不至于空无一人。

    沿着道路每隔二十里就有一个驿站,本来按照大衍王朝的规定,州府间的驿站距离应在三十至四十里之间。但由于雍州是整个涿日行省的军事枢纽,武威要塞更是中原和西北的分界,故而连接这两地的官道规模极其庞大,驿站间隔也仅有二十里。

    此时此刻,就在距雍州一百四十里的一座驿站中,歇息着二十多位老老少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浓眉大眼,面白无须,四五个年轻一点的马夫簇拥在他的身边,正争吵得面红耳赤。

    “奶奶的,兰州洛家竟敢诓骗咱们,把快死的病马卖给我们!”

    “郑小五你先别着急,这四十多匹马在兰州的时候,咱们几个可都一一检验了,并无病恙。不能说就是洛家诓骗我们柳家。”

    “王破锤,你他娘的是不是柳家人,胳膊肘怎么还向外拐?!”

    “放屁,老子实话实说,半个月前这些马都健康得很,要不是你这马倌儿喂错了粮草,如今怎么可能病成这样?”

    年轻气盛的郑小五听见王破锤这么污蔑自己,拎起屁股下面的凳子就冲上去:

    “奶奶的,你陷害老子,老子和你拼了!”

    ……

    “都别吵了!”

    人群中央的中年男子狠狠地一拍桌子,震耳欲聋的怒吼险些要震破人的耳膜。

    只见那摇摇欲坠的桌子登时散架,碎成了一堆木块,周围的马夫们安静下来,全都畏畏缩缩地挤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先回到雍州。”中年男子沉声说道,“家族有很多厉害的马医,经他们检查后,若这些三河马本就是病马,那我们需要立刻终止和洛家的合作;若是因为喂错了粮草,那你们这一帮子人全都脱不了干系!”

    周围的马夫们嗫嚅着,敢怒而不敢言,这个中年人乃是柳家马店的三掌柜柳贺松,他们几个只不过是外请的家奴,终日看着这些大人的眼色过日子,哪敢有半分反抗?

    作为雍州最大的马商,柳家在整个涿日行省都能排的上号,生意最兴隆的时候,每年贩马量在五千匹以上,这无疑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不过近几年,柳家遭受到了各方面的打压,生意逐渐变得惨淡,去年马匹交易不足一千匹,偌大的家族只能靠着多年的积蓄艰难维生。

    柳贺松看了看门外卧倒在地、喑哑着的四十多匹高头大马,眉头紧紧地挤成一个结,如果他们当真被洛家骗了,那这个亏还真是不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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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马草的尾巴你们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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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已至晌午,萧子玄觉得一宿没睡好的困意席卷而来,便是沿路找了一个驿站,打算吃点东西、补一个觉再继续前行。

    一路上苏易瑶格外安分,她见萧子玄并没有欺辱她的想法,便也没有计较骑马时身体偶尔的擦碰,再加上昨夜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叫她早已是心力俱疲,也没有功夫再和萧子玄斗嘴。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很少有午休这件事的。一千年前的孔丘至圣人便曾经教训他的弟子,原文是这样说的: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大意即是宰予在白天睡觉,惹怒了老师,被孔丘子大圣人骂到狗血喷头。(昼寝,就是午休的意思。)

    但是在大衍王朝的上层权贵中,却是很流行午睡这件事。那些龙子龙孙龙侄儿们平日里嬉戏玩耍,不干正事,晌午时分更是常常搂着几个美人儿一觉睡到傍晚。

    对于苏易瑶来说,她只是一个平民百姓,自然没听说过午睡这事,甚至平日里晌午饭都不常吃。故而现在听到萧子玄提议午睡,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又确实心向往之。

    她跟在萧子玄屁股后面,纵使心中对他恨得牙痒痒,此时也表现得乖巧可爱。她机灵的很,至少要先到了雍州,才能考虑报仇的大计。

    萧子玄实在是累了,循着饭香酒香,一屁股坐倒在驿站里空余的唯一一张长椅上,大声喊道:“小二,上菜!”

    小二听见有人吆喝,赶忙跑了过来,可是入眼却很是失望。面前的这三个人,灰头土脸、衣着寒碜,一老一少就跟街上的叫花子没甚分别,女娃娃倒是很水灵,可看那烂成一条一条的白底蓝花大缎裙,如今就跟几十块抹布搭在身上一样,不知道情况的人真以为她遭受了什么侮辱呢。

    他们这家驿站虽说只是普通的驿站,可是能在武威和雍州之间来回奔波的,不是货通西北的大商人就是朝中派往边疆的特使,又岂能穷酸得了?故而积年累月下来,他们这小小的驿站也竟成了颇有几分奢华的场所。

    小二见面前的几人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主儿,自然而然地少了几分兴致,不过他倒也保持了基本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记下了萧子玄点的饭菜。

    三人正打算饱餐一顿,突然感觉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阵颤动,席间的酒客们大惊失色,碗中的酒水不自主地飞溅出几滴,众人耳畔响起轰隆隆如同雷鸣般的声响。

    萧短笛的眼睛猛然间缩成一条缝,萧子玄也慢慢地把手搭在腰间的镰刀之上,他往嘴里丢了一块熟牛肉,然后喃喃着说道:

    “西北军,你们当真阴魂不散啊……”

    只见官道的远处冲出来一群铁骑,浑身披着墨色的玄甲,绵延成一条望不见边的黑线。尘土飞扬中,这队重甲雄兵如同澜沧江中的妖龙降临了人世,带着无穷无尽的肃杀向驿站奔袭了过来。

    为首的将领手中扛着一杆粗大的黄花梨木旌旗,上书两个赤红如血的大字:“神功”!。

    这神功二字,说的乃是一百年前西北军的第一任统帅萧寒衣。

    萧寒衣端的是一位横刀立马、气冲霄汉的盖世良将,他从草野马夫做起,经历了四十多年的南征北战,为大衍王朝立下了不世之功。就在他带兵攻占了曾经大夏的帝都楼兰之后,大衍明皇叶恒宇龙颜大悦,破了祖宗不允许立异姓王的规矩,直接封萧道玄为“神功西北王”、世袭罔替,并赏赐纵横五百里的整个楼兰行省为其封地。

    萧布衣当时竭力推阻,但是大衍明皇执意如此,他只好跪着接受了“神功西北王”的封号。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世的人们才称萧寒衣为神功王,称西北军为“神功军”。在萧寒衣死后,长子萧铁斧继承了西北的王爵,为了避免皇帝的猜忌,他从来不在任何公众场合自称为王,就连偌大的萧府,都只是按照大衍王朝公爵府的规模建造。时至如今,虽然萧家依然是大衍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可却再也谈不上权倾朝野,西北王的称号似乎也无人再提。

    所谓功高盖主,萧家的强势就让皇室颇为忌惮,因此历代帝王都曾竭力地削弱萧家掌控的权力。结果就是,现在西北军虽然还挂着“神功西北王”的王旗,可却不再完全听命于萧家的指挥了,这一任西北王萧彻除了名义上还是西北军的最高统帅,实际的大权早已旁落。

    回到驿站。

    萧子玄从窗外看到了远处浩浩荡荡的西北军将士,叹了口气。他猛然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卖相寒碜的砍草镰刀,拿衣角擦了擦刀上的锈迹,然后轻轻地将其平放在酒桌之上。

    他看向俏脸吓得煞白的苏易瑶,笑着说道:“妞儿,你要是再跟我坐一张桌子,一会儿可能就要死在西北军将士的长枪之下了。”

    苏易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不过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虽然见过父亲杀人,可说到底依旧也只是个善良单纯的姑娘,不然也不会在谋害萧子玄的时候漏洞百出了。

    她牙关轻轻打着颤,问道:“外面的士兵,是来追杀你的?”

    “对啊,他们已经追杀我们爷俩整整一年了。”

    “那,那……我能不能……”

    “想从我这拿走一张入城路引?”

    “额,额,不是的,不是的……”苏易瑶大眼睛里已经着急地蓄满了泪水,娇俏的身躯因害怕而瑟瑟发抖。

    她一方面担心如果自己不赶快离开这张桌子,一会儿官兵进来的时候自己可能就要死在剑下;另一方面又担心如果自己开口向萧子玄要入城的路引,会被这个喜怒无常的冷血大恶人一镰刀砍成两半。

    萧子玄面无表情,没有作声。

    苏易瑶看到他一言不发,像极了昨晚杀死三位叔伯的神态,她的泪水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害怕得紧紧闭上双眼,似乎已经做好了被萧子玄砍杀的准备。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

    苏易瑶等了四个呼吸,没等到砍向自己的镰刀,却感到自己的大腿上拂过了一阵风,然后被一件不知什么东西覆盖住。

    她轻轻挣开双眼,看到自己的大腿上赫然放了一张薄薄的纸,正是出入雍州城的官凭路引。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萧子玄,才发现这个恶人没脸没皮地笑着,就和昨晚调戏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却不知怎么就泄了气,似乎再也提不起对萧子玄的恨意。她轻轻地拿起了腿上的路引,站起身对着萧子玄鞠了一躬,然后抹了抹眼角就跑出了驿站。

    “唉……”萧短笛对着苏易瑶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便没再说什么。

    萧子玄却是很坦然,身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里的人,他对于人性终归有一些更加科学的认识。自己对苏易瑶没有任何恩惠,还杀了人家的一干叔伯、手下,连赖以为生的客栈都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有如此深的仇恨,苏易瑶没有冲到西北军将士面前揭发他们爷俩,已经算是大慈大悲了。

    他拿起桌上的镰刀,用刀尖轻轻捅了捅萧短笛:“诶,老伙计,你的刀可曾磨好?”

    萧短笛咧嘴一笑,从腰间掏出一柄类似的镰刀,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萧子玄一下:“你这小兔崽子,老子这柄刀杀过的人比你砍过的马草都多,锋利的很,至少还能再杀他二三十个西北军的孬种!”

    萧子玄哈哈大笑,从桌上捞了一大块牛肉放到嘴里,然后拿起手中的镰刀对着酒桌猛地一砍,酒桌顿时齐整整地裂成两半,断裂之处光滑得如同镜面。

    四周的酒客看到萧子玄这凶悍的模样,大概猜测到了不远处西北军将士的来意,一干人等尽皆畏畏缩缩地躲到了驿站的角落,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爷孙二人持刀静静地立在碎裂的酒桌旁,看起来倒是镇定自若。

    门口传来一道马儿的悲鸣,萧子玄的眼神渐渐变得狰狞,他很清楚,这是青骓的声音。

    他提着刀大步向门口走去,朗声叫道:“废物小儿,萧爷爷我在这里,你们何苦拿一匹马儿出气?!”

    身后的萧短笛飞快地跟了上来,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块块炸裂,气势丝毫不逊色于那身披重甲的精锐铁骑。他把锋利的镰刀叼在嘴里,左右手各拎了一个酒缸,“蹭蹭蹭”几步,便是出现在了驿站的门外。

    他端起酒缸,痛痛快快地喝了十几口,然后将两个空酒缸朝着门外站着的第一个士兵随手一扔,只见那两个酒缸竟像是被附着了什么神力,径直地砸在士兵头上,几道血柱汩汩流下,那西北军骑兵便是倒在了地上。

    萧子玄也不甘示弱,他左、右腿交错前行,移形换影,如同一道疾驰的闪电。

    他将手中的镰刀如同飞镖一般掷了出去,一个士兵顿时人首分离,厚重的玄甲在镰刀的面前竟是如同豆腐渣一般,瞬间就被齐整整地割裂。

    萧子玄癫狂地大笑道:“西北军的龟孙子们,我萧子玄来收你们的命了!”

    “老子的刀只砍两个东西。一个是马草的尾巴,另一个就是——”

    “你们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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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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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黑甲骑兵耸立在驿站面前,算上刚才死掉的两个,是四十一,不算那两个,是三十九。

    为首的一人头不带盔、臂不附甲,遒劲的肌肉如同绵延横亘的山脉。他手中握着丈许长的神功旗,胳膊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好似一条条吐着毒信子的青蛇。

    他毫不理会地上两具同伴的尸体,反而向萧短笛二人投过了一道激赏的目光。身后的三十八名铁甲骁骑静静地高坐在玄黑色骊驹之上,厚重的钢盔将头颅覆盖得严丝合缝,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为首的大汉开口道:“刚刚那两个斥候兵杀了你们的马,确实该死,他们胯下的骊驹归你们驾驭。”

    萧短笛轻轻挑了挑眉毛:“王重水大人不愧是玄甲营第一力士,果然豪迈不凡!”

    那赤膊大汉,赫然是西北军玄甲营的金刚力士王重水!西北军,作为名义上的大衍第一雄军,共设安西、征北、神策、骁骑、楼兰五大军府,每个军府统率四至七个军营,玄甲营便是骁骑府麾下的重甲骑兵营。

    玄甲营共有六千余人,除去勤务兵种仍剩余近四千,这王重水能在四千人的虎贲军中成为第一力士,可谓不凡,据说他拔松扛鼎不在话下,倒海移山犹有可为,故而才能担任从六品上的金刚力士一职。

    王重水挥了挥神功旗,只见那丈许长的大旗在他手中如若无物,承转飞扬毫不显晦涩。萧子玄不禁眯了眯眼,他不过只跟爷爷学了十年的杂牌功夫,比普通的西北军战士倒是强了一大截,但是遇到王重水这等高手只怕半招也过不了。

    他走到一匹刚刚失去主人的黑色大骊身前,揪着缰绳纵跃上马,潇洒利落。

    拿袖子擦了擦镰刀上的血渍,萧子玄笑眯眯地看向爷爷:“老伙计,这个王重水就交给你了。

    至于后面的三十八个孬种,我来取他们的人头!”

    他还没等话音落下,便狠狠地拔下战马的几根鬃毛,战马受到剧痛,如同发疯一般地冲向玄甲营战士中间。

    一杆点缀星芒的长枪猛然间刺向萧子玄的腋窝,他不躲不闪,张开右臂堪堪将长枪挤住,那持枪的战士只觉得枪杆传来一阵大力,椆木制的上好枪身竟是变得扭曲起来,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战士坐在马上,双手死死握住长枪末端,钢盔之下的额头顿时附着了十数滴黄豆大小的汗珠。胯下骊驹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吃力,四蹄紧紧地撑在地面上,犹是忍不住被向前拖行,结实的黄土地上留下四道寸许长的痕迹。

    萧子玄左手持刀抵住另一名玄甲营战士的巨剑,身体被压得缓缓下沉,眼看巨剑就要划破他的胸膛,他右臂猛然一发力,夹在腋窝下的长枪竟是直接弯出将近六十度的弧线,马上的枪兵虎口一松整个人都被扯下了黑马。

    萧子玄摆脱了持枪战士,腾出了右手,他化拳为掌,狠狠地劈向巨剑武士胯下战马的脖颈,只听一声闷响,那战马竟是直接跪到在地上,连带着背上的主人也踉踉跄跄地松开了巨剑。

    萧子玄镰刀轻轻一挥,两颗人头便是干净利落地与身体分离。他从地上捞起了那柄巨剑,掂量了几下,不禁羡慕地赞叹道:

    “奶奶的,百锻钢,这西北军的确是有钱啊。”

    其他的骑士却是不愿给萧子玄片刻喘息之机,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将萧子玄紧紧包围,手中的巨剑一齐向萧子玄劈砍而来。萧子玄猝不及防,连连躲闪,身子已经接近于平躺在战马之上。

    他屏住呼吸,叫身子尽量变窄,以躲开巨剑的锋芒,趁其中一位武士不备,右手握拳狠狠地砸向他的胸膛。纵使那人披盖着重甲,可是萧子玄的拳头显然带着暗劲,穿过了护心镜便直捣武士心眼,武士猛地喷出一口血液,从马上栽了下去。

    但此人刚刚战死,空缺的位置便由另一人补上,不光如此,玄甲营还摆出了专门擒拿敌方将领的“降龙阵”,内层三名重剑骑士,中层三名长戟骑士,外层三名弓箭骑士,将萧子玄脱身的每一条路都死死把守。

    萧子玄眼看自己双拳难敌十八手,自知离死不远,索性放弃了防卫,他坐起身,瞬间就有两杆长戟刺向自己的腰腹。

    “噗呲”、“噗呲”两声,连带着两道喷薄而出的血柱,萧子玄不禁脸色苍白,嘴角见红。但他却强行振作精神,咬紧牙关,耗尽全身气力大喝一声,手中巨剑狠狠地朝对面武士砍下。

    铁剑从头颅劈到腰腹,那武士连带着胯下的战马竟是直接裂成两半,脑浆、血液混杂着喷出,叫周围纵横沙场多年的武士们也是一阵胆寒。但是他们毕竟训练有素,趁着萧子玄受伤,赶快将手中的武器刺向了他。

    就在刀剑堪堪要割裂萧子玄的头颅时,远处的萧短笛赫然出手!

    只见那柄一丈长的神功旗竟是被萧短笛掷向了萧子玄的方位,直直地刺入萧子玄胯下的战马。

    战马伏倒在地,背上的萧子玄也跟着降落,叫四周的刀枪剑戟刚刚好刺了个空,他也算是这么捡回了一命。

    周围的战士刚想再补一剑,却看到了不远处令他们震撼的一幕。

    只见玄甲营的第一力士王重水,竟被萧短笛擒拿在了身前,那柄卖相破烂的镰刀,正架在王重水的脖子之上!

    众人尽皆胆寒,料想不到萧短笛竟然如此凶悍!

    就在萧短笛想要开口说话时,异变却再次发生。胸前的王重水猛然爆出一阵大力,屁股向后一顶,竟是直接震得萧短笛喷出一大口鲜血。萧短笛仓促之下松开了手,彻底叫王重水脱身。

    场面瞬息万变,这一边的二人又重新开始了械斗。

    只见王重水随意地提起驿站门前的一个长桌,如同扔沙子一般丢向了萧短笛,萧短笛轻蔑地一笑,镰刀划过,长桌化为两半。

    可是他终究还是上当了,长桌后面紧跟着出现一柄巨斧,如同席卷了沧澜江的波涛一般,呼啸着劈向萧短笛。

    萧短笛身体激退,脚下好似踩了风眼,周身气流涌动,竟是神话里才有的景象。

    那王重水不惊不惧,巨斧依旧稳稳地劈下。萧短笛只感觉胸前轻轻一疼,低头看去,一道两寸深、三尺长的伤口浮现在身体之上。

    巨斧划过了萧短笛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卸了力气,它重重地劈砍在地面上,结实的黄土地顿时急剧震颤,显现了一道丈许长的裂纹。

    尘土飞扬过后,萧短笛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王重水缓缓地朝他走去,淡淡地说道:“萧短笛,放弃挣扎吧。跟我回去,你现在还死不了。”

    萧短笛惨然一笑:“回去?回去便是生不如死!”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双眼猛地圆睁,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劲气。王重水骇然色变,萧短笛这是在逆行经脉!他赶快向后倒退,深知逆行经脉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

    萧短笛并没有追击王重水,而是朝萧子玄的方向飞掠而去,王重水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知道了萧短笛的用意,却再也来不及阻止。

    只见萧短笛以双手为武器,看似闲庭信步的几掌,便拍死了萧子玄身前的所有重甲骑兵。

    还活着的二十多名骑士赶快补上去,却阻挡不了疯魔般的萧短笛。他们很清楚萧短笛的意图,故而都咬着牙英勇赴死,倒确实有西北军儿郎的慷慨忠贞。

    只可惜萧短笛逆行经脉之后,浑身灌注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岂是那些普通士兵能抗衡的?转瞬之间,二十多名武士便尽数死亡。

    萧短笛踢开满地的尸体,扶起早已昏迷的萧子玄。看到萧子玄腹部还插着两柄长长的战戟,老头儿傻傻地笑了笑。

    “倌儿啊,爷爷要先走了。”

    “可能中原的妞儿,还得靠你自己去睡了。”

    两滴眼泪轻轻落入萧短笛的嘴角,他不屑地吐了出去。

    “对了,你给我的这个千里镜,倒是真的好用。要是我来生还能做你的爷爷,那咱俩一定要拿着这玩意儿,再去偷看一百次中原的娘们洗澡。”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来生我成了你的孙子、你成了我的爷爷也行,别他娘的投胎成个畜生就可以。”

    老头儿将一个一尺长的木筒塞到萧子玄的怀里,最后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揪过来一匹骊驹,将萧子玄放在骊驹的背上,呵斥道:“你这马儿,乖巧一点。随便怎么跑都行,只要别停下来就可以。”

    头发胡须尽皆花白的萧短笛终究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看着萧子玄淌血的身体,嘴唇一直在颤颤巍巍。

    “倌儿啊,别他娘的说什么胸无大志了,胸无大志才是最大的野心。”

    “老子不是萧神功的玄孙,你也不是萧家本该顺位的继承人。”

    “我不劝你好好活着,你就是自己寻死我也不管。”

    “我听说人间三千七百五十年才对应地狱的一天,我在地狱喝杯茶等你,你这小兔崽子可不要失约。”

    萧短笛用了拍了拍马儿的屁股,马儿就带着昏迷的萧子玄跑了出去。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孙子,没皮没脸地一笑:“这筋脉逆行,终究还是有点疼啊……”

    血液一点点滴下,他慢慢地合上了眼。

    他依稀看见中原的美人们环绕在他的身侧,自己的孙子正搂着最漂亮的那两个。

    他伸手刚想要抓住一个妞儿的胸脯。可是动作却僵硬地停滞在了半空。

    这老流氓临死还在想着这些龌龊的事情,不知叫萧子玄看见了,是该哭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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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不敢立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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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长长的队伍行进在宽阔的官道上。

    领头的是一匹异常神骏的汗血宝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马上坐着一位壮年男子,身披貂裘坎肩,为后面的车队指引着道路。

    十几匹健壮的伊犁马拱卫着中间的一架马车,显然车中之人便是这支商队的领袖。令人奇怪的是,车队后面还拖着几十匹病怏怏的三河马,一个个尽皆低垂着头颅,萎靡不振的样子。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来:“贺松叔叔,我们离雍州还有多远啊?”

    为首那壮年顿时笑着回过了头:“三小姐,就快要到了,明日这个时辰,我们就已在家中了。”

    车中的女子顿时娇呼一声:“太好了,这几天快要把我累坏了。”

    柳贺松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小姐终归只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女孩,一个月前听说自己要去西北购置一批良马,便吵吵嚷嚷着要去看塞外江南。自己虽贵为柳家马店的三掌柜,可终究只是庶出的弟子,即便手中握着几分权利,也远远比不过嫡出的三小姐柳艺璇,更何况三小姐的父亲柳维钧还亲口应允了这件事情,他也只能任由柳艺璇胡来。

    柳贺松此次出访西北,本意是想要从兰州洛家那里购置一千匹优良的三河马,再运到中原来卖,以补贴柳家连年的亏损。

    他们一行人在兰州受到了热情的款待,队伍中的相马大师也对洛家提供的一千匹骏马赞不绝口,于是柳贺松当即便和洛家签订了贸易契约。他决定先带四十匹马回到雍州,之后再派出更多人手将剩余的马匹运回。

    可谁曾想,四十匹马还没走三百里,就全都病倒在了路上,柳贺松又惊又怒,若是重新返回兰州,洛家必定会翻脸不认人,他只能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唉……”柳贺松愤恨地一叹,自己还是太心急了,当初就不该相信洛连城说的那些鬼话,他说河西的宋家也想要买这批马,恐怕只是昧着良心编造出来的谎言。如今契约也已经签订了,想要终止合作或是从洛家手里讨回公道,都是极不容易的事情。

    柳贺松贩马的行当做了一辈子,肯定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后生,只是如今柳家的现状着实堪忧,叫他不禁乱了分寸。再加上他很少去西北,对西北的市场情况、势力纠葛甚不了解,几个原因综合下来终究还是吃了一个大亏。

    他正沉思着,突然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赶快抬起头,却看到令人吃惊的一幕。

    只见道路两侧突然间冲出一匹疯狂的黑色骊驹,马背上绑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男子。那黑马搭载着年轻男子不要命的奔向队伍中间,眼看就要把三小姐所在的马车撞得四分五裂。

    柳贺松大惊失色,脑子一片空白。万幸三小姐车前的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拿鞭子绕住了疯马的后腿,只听一声悲鸣,骊驹和背上的人都跌落在地。

    疯马由于太长时间的竭力奔跑,此时一旦停下,浑身血液狂流,心跳过速,很快就一命呜呼了。而疯马背上的男人,腰腹插着两柄断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痕累累,卖相比毛孔淌着血的骊驹还要惨。

    柳贺松脸色铁青地走到两名不速之客身前,疯马搭着死人狂奔的景象他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不过无论如何,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三掌柜,人和马看样子都已经死了,却不知这骊驹究竟是受了什么惊吓,才如此发狂。”刚刚拿鞭子绊住马腿的那名侍卫说道。

    柳贺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三小姐的马车前:“三小姐,方才路边冲出来一只野马,现已被我们制伏,真是惊扰小姐了。”

    马车里传来一道俏皮的声音:“没事啦没事啦,我听见你们说还有一个人,那人是怎么回事啊?”

    柳贺松答道:“那人不知什么来头,身上插了两把断戟,现在只怕也已经死了。”

    “啊?……”柳艺璇有点哀伤地一叹,站起身便撩开了马车的帘子:“那我们把他埋了吧,任他死在路边也真是太可怜了。”

    柳贺松赶忙上前阻止,这地上的人浑身血污,如同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要是叫天真善良的三小姐看到,岂不是要受到很大的惊吓?

    可惜柳艺璇平时很文静,骨子里却是风风火火的女孩儿,她还没等柳贺松走过来,就已经探出了头。

    只见一张精致柔美的俏脸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纵使柳贺松早已见过三小姐无数次,平生走南闯北也尝尽了天下万般柔情,可此时再见,依然忍不住惊叹于柳艺璇的惊人美貌。

    难以形容她是怎样的美丽,因为她的嘴、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都不能算是绝佳,但是当它们搭配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一副美轮美奂的水墨工笔图。

    若是失了年少的调皮搞怪,这张脸就要被抹去五分神采;若是失了无暇的天真善良,这张脸的美只怕更是十不存一。

    这真的是一种专属的、独一无二的可爱,任谁见着也难以升起亵渎之意。

    柳艺璇一路小跑着走到疯马的跟前,明黄色的裙摆轻轻地随风飘摇,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她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一匹黑马,旁边还有一个身上插着断戟的少年,脸上布满黑红色的血痂。

    柳艺璇顿时吓得俏脸煞白,从小生活在蜜罐子里的她何曾见到过这么残忍的画面?她嘴唇轻颤着说道:“贺……贺松叔叔,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了,死得这么凄惨……”

    柳贺松盯着男人腹部插着的断戟,隐隐约约瞥到两个字,他走上前仔细一看,神色顿时变得肃穆。

    他的喉结轻轻耸动了一下:“三小姐,我们走吧,这人我们帮不了。”

    说完便轻轻推着柳艺璇向马车走去,也不顾基本的男女礼节。

    柳艺璇却死死地抵住叔叔柳贺松,嘴中大叫道:“这个人还没有死!叔叔你松开我!”

    柳贺松铁了心要把柳艺璇往车上推,丝毫不顾柳艺璇的挣扎,架着她的胳膊三两步就离开了那个男人的身边。

    他刚刚掀开帘子打算把柳艺璇放进去,小臂突然一阵吃痛,竟然是柳艺璇着急之下,直接拿银牙咬了柳贺松一口。

    柳贺松疼痛不已,这一咬可真是结实,他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只好叫柳艺璇趁机跑了出去。

    柳艺璇来到那男子的身前,赶快蹲下来。她取出怀中的手帕,轻轻堵了堵男人腹部的创伤,却发现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断戟插入的地方依然在缓慢地出血,她着急地吩咐道:“你们快来几个人,把他抬到我的轿子里。”

    柳贺松双眼圆睁,怒喊道:“谁敢把他抬进去?!”

    他走到那男子的身前,双手握住两把断戟的尾部,二话不说就把它们同时拔了出来。两道血柱径直地喷出,飞溅了一地。

    画面凝滞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刚刚这个男人的确没死。——因为断戟拔出的时候,他还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死了。即便是天真的柳艺璇,都知道。

    柳贺松擦了擦衣袖上溅出的血迹,冷冷地对柳艺璇说道:“三小姐,此人刚才还有救,现在已经没救了。”

    “我们继续赶路吧。”

    柳艺璇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柳贺松:“贺松叔叔……”

    她空灵的嗓音带着哭腔:“贺松叔叔,为什么?”

    柳贺松这次再也不客气,直接叫了两个侍卫把柳艺璇抬进了马车。

    按照柳家的规矩,出门在外,所有人都要听从首领的命令。故而此时此刻,无论柳艺璇的地位再高,仍然要服从于叔叔柳贺松的安排。

    她美丽的大眼睛空洞无神,死死地盯着已经死去的男人,任眼泪汹涌地流淌。她无法接受一条生命,本来应该有再次绽放的权利,却凄惨得死在她的面前。

    她把脑袋轻轻地垂下去,默念了一句“雅可”,这是她娘亲告诉她的圣言,据说可以抚慰刚刚死去的灵魂。

    她的手帕还落在男人的腰部,虽然此时沾满了血污,但却依旧圣洁。就如同柳艺璇一般,无论是在哪里,都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遇到的每一个人。

    ……

    柳贺松望向天边的落日,苦苦一笑。

    他突然想起了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那就是四十年前,西北军曾以一敌十,三千铁骑死守玉门关,叫将近四万的大夏武士染血苍山。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个故事:曾经一个知府的儿子,惹怒了西北军的将士们,后来他满门上下五百多口人尽皆惨死。

    他不知道这两个故事有没有哪一个是真的,但他认识两个字。无论拿什么字体书写他都认得,无论是撰在旌旗上还是刻在断戟上他也都认得。

    这两个字就是西北。

    ——被西北军追杀的人,必须得死。而且所有死者最后都要被填入苍山的山沟之中,那里是西北军为无数冤魂修建的死人冢。

    没有人敢在死后立一座孤坟,他们生前要被西北军屠戮,死后也要被西北军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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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楼兰、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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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本应该已经死了,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柳艺璇的一方手帕。

    但可能他的爷爷嫌弃他下地狱下得太早,连一泡茶都没来得及沏好,于是又把他踹回了人间。

    正因如此,当萧子玄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爷爷的白胡子,而是另外一个老人光溜溜的下巴。

    “我靠,你是谁!”萧子玄猛地坐起来,“奶奶的,我怎么记得我坐的飞机坠毁了呢?”

    “坐我旁边那妞儿死前还找我要了一个吻,说是后悔这辈子没谈过恋爱,我擦,为啥飞机不晚坠机半个小时呢,这样老子说不定还能把她推倒。”

    “啧啧,那妞儿长得真是漂亮。”

    “可是话说回来,老头儿,我这是在地狱吗?”

    一个光溜溜的老头子笑眯眯地看着萧子玄,叫萧子玄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别误会,这里说的光溜溜,只是因为这老头子满脑袋没有一根毛,无论是头发胡须还是汗毛眼睫毛,他都“一丝不挂”,长得颇为怪异。

    老头儿猥琐地摇了摇头,尽量摆出一个慈祥的神态:“不不不,这里可不是地狱,这里是雍州。”

    萧子玄警惕地看向这个秃子,语气不善:“放屁,这里要不是地狱,为啥会有你这种东西。”

    老头儿怒了,一巴掌朝萧子玄打过去:“老子他娘的不是一个东西!”

    萧子玄嘴角抽了抽,无奈地说:“连这种老梗都不知道,看来你估计还真是这个世界落后而愚昧的人类。”

    老头儿又换回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萧子玄啊,我把你从阎罗手里拽了回来,你该怎么报答我?”

    萧子玄摸了摸口袋,不小心摸到了腰腹处的伤口,一张脸瞬间变绿,不过他忍着没有叫出来,而是继续在兜里翻腾。

    “你说这里是雍州?”

    “对啊。”

    “那就好。喏,这是一张雍州城入城的官凭路引,算作我对你的报答。”

    老秃子沉默了片刻,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大摞官凭路引,他一股脑儿全堆在萧子玄的身前,不屑地说道:“老子我出入雍州城这么多年,用过的路引都不带重样儿的,这些全都给你,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超了期限,不过你也可以留作纪念。”

    他笑眯眯地说道:“好了,你还是没有报答我。”

    萧子玄怒了,继续翻腾自己的口袋,翻出一条亵衣,他老脸一红,还是递给了老头儿:“喏,这是我前两天打劫一个闺女得到的,现在送给你,估计她以后也见不到我了。”

    老头儿鼻子耸了耸,差点就要答应了,不过还是忍住了。他也翻腾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条手帕:“喏,这是我把你救下来的时候,你身上放着的手帕,一看就是一个美人留下的。还给你,我对你的恩情又加重了三分。”

    萧子玄眉头一紧,眼睛向上翻,他捂着自己的腰部,痛苦地叫道:“哎呦,哎呦,我肚子疼,啊,啊……”

    老头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鄙夷地说道:“被我屠三救回来的人,还没有重新死过去的呢,你就别装了。”

    萧子玄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他把两手一摊,以示清白:“老头啊,你说你叫屠三,那我就叫你屠三儿了,我除了少年贞操以外,真的是啥都没有了,不信你搜我的身。”

    屠三摇了摇头,诡异地说道:“你胸前还有一个东西呢,你咋不摸摸看。”

    萧子玄摸了摸胸前,我靠,还真有一个东西。

    他赶快拿出来,原来是他自己制作的千里镜。

    “屠三?”

    “嗯?”

    ……

    “我问你一件事情。”

    “问吧。”

    ……

    “你知不知道。”

    “萧短笛……”

    “去哪了?”

    “谁是萧短笛,我当然不知道了。”

    “……”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这个千里镜给你,你可以用它来偷看美女洗澡。”

    “什么条件?”老头子来了兴致。

    “你当我爷爷。”

    “好不好?”

    ……

    屠三愣了,他看着萧子玄认真的表情,这辈子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自己不会把他治成傻子了吧?不可能啊,他受的全是外伤,又不可能影响到脑子。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确定?”

    萧子玄却再也没有应答,而是轻轻地把千里镜扔到地上,只听“啪擦”一声,镜筒里的镜片就摔成了两半。

    他傻笑着摇了摇头:“当然是假的了。这世上,以后再也没有用千里镜偷看美女的人了。”

    他把身体蜷成一团,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不过他却懒得去疼。

    妈的,萧短笛,没人给你报仇。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你根本就不是老子的爷爷。

    老子的爷爷在二十一世纪,他叫莫建华,根本不叫萧短笛。

    你最多只能算是我的一个老伙计,一个满脑子只有中原妞儿的,老无所依的孤家寡人。

    猥琐好色。

    鲁莽愚蠢。

    自以为是。

    他闭上了眼睛,淡淡地说道:“不过你说的那句话还真的挺在理——想当战场上的逃兵,不需要比敌人跑得快,而只需要比你的战友跑得快。”

    “我现在把他改一改。”

    “想做这世上最潇洒的人,不需要比谁死得早,而只需要比爱你的人死得早。”

    “老子不爱你,别他娘的瞎想。”

    ……

    萧子玄感觉有一个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胳膊,他睁开眼,发现老头儿递过来一条细细的软棍子。

    他定睛一瞧,我靠,这不是香烟吗?

    他激动地问道:“屠三儿,你也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

    屠三一脸黑线,他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啥,这是从西域传进来的东西,叫忘忧草。”

    “抽个三五根,比最烈的酒都管用。”

    萧子玄把“忘忧草”接了过来,鄙夷地说道:“还他娘的忘忧草,一看就是书生起的名字。你有火吗?”

    屠三掏出一块火石,拿一把刀在打火石上摩擦了几下,花火瞬间就点燃了忘忧草。萧子玄看着屠三这一手,不禁赞叹,这老家伙一看就是个老烟鬼,在这种恶劣的古代环境下都能抽得了烟。

    他陶醉地吸了一口,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腹部传来一阵撕裂式的疼痛:“我靠,这玩意儿劲儿也太大了吧。”他凭经验感觉这玩意儿焦油量至少有50毫克,远非前世那些8毫克的“女人烟”可比。

    他捂着肚子上的创伤,却是渐渐地感觉不到疼痛,他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云端,被这强烈的烟劲熏得********。

    他喃喃地问道:“屠三儿,这玩意,你手头多吗?”

    屠三回答道:“多是多,不过价格可不便宜。”

    “什么价格?”

    “哈哈,只要你把你该报答我的都做到了。我就免费给你。”

    “行,成交。”

    ————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前朝大将王少伯站在玉门关前所做的一首诗,寄寓了满朝文武攻占西北的野心。只可惜王少伯至死都没有踏过玉门关,甚至还被当时势如破竹的大夏王朝抢回去两个行省。

    但历史总归是戏剧性的。被称作天下第一雄关的玉门关,被称作天下第一险地的楼兰行省,最终还是被天下第一雄军——西北军攻陷了。

    尽管此后的近百年大夏王朝都在竭尽全力地夺回曾经的都城,只是西北萧家再也没有让他们踏过苍山半步。

    在大衍王朝苍山脚下的四个行省,人们曾经一度只认“神功”,不认圣旨。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衍王朝逐渐将中原的力量渗透进了西北军内部,萧家也失去了对西北的完全掌控。

    但是神功西北王的称号依旧还是在的。

    大衍皇帝依旧不敢撤走挡在中原与西北之间的武威要塞。

    只要武威存在一天,西北就要跟着姓萧十二个时辰。

    江山之争在西北,西北之争在楼兰。——这是萧寒衣在一百年前,针对当时的天下大势作出的敏锐判断。果不其然,在西北军付出了十多万死伤的惨痛代价、一举攻陷楼兰之后,大夏王朝就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从此龟缩在不到半壁的江山,再也没有踏出一步。

    在楼兰行省有一座楼兰城,楼兰城也是西北军楼兰都督府的驻地。

    经过了近百年的修缮、扩张,楼兰已经成为了天下第四大的城市,仅次于大衍王朝的帝都朝歌、大辽王朝的帝都契丹城与大衍南方的重镇临安。

    曾经的茫茫四野黄沙白杨,到后来的七出玉门放马汉关,再到如今的家国天下锦绣河山,楼兰经历了数百年,而苍天只是眨了一个眼。

    一道淡淡的叹息从楼兰城的中央传出,淹没在宏大的西北王府邸之中,很快便没了回音。

    萧彻看着桌上由玄甲营金刚力士王重水送上的一份奏呈,默默不语。

    萧短笛,我的大哥。你为什么要逃呢?

    篡你位的人是我,杀了你儿子的人也是我。

    你放心,我不会杀死你孙子的,我只会把他抓回来,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一辈子马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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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招聘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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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州城被称作涿日省的临安,放在十四年前这只是一个笑话。

    但是在十四年后的今天,熙熙攘攘的街市、络绎不绝的商贩、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都宣告着雍州城的安宁繁华。

    “倾月坊”的舞榭歌台,“妙膳斋”的琼浆玉液,“藏珍楼”里的古玩异宝,“济世堂”的袅袅药香;连带着一两声稚嫩可爱的嬉闹、三五句袅袅婷婷的娇呼、七八首正气清扬的新诗旧词,凑在一起绘制了一幅欣欣向荣的早春城景图。

    雍州不是涿日行省的治所,弘天府才是。但是自从雍州知州孙道远主政以来,雍州除了在军事力量上继续保持领先以外,在政治和经济的发展上也是异军突起。据说庙堂之上已经有了呼声,说是要把涿日行省的治所由弘天府迁至雍州,不过这也只能是坊市间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朝廷上那帮子官老爷们的想法瞬息万变,哪能叫几个市井小民听了去?

    雍州城中央偏东北侧便是那知州孙道元的府邸,简约质朴的大门挂着“知州府”的牌匾,从外面看起来就如同普通的商人府邸。按照大衍律法,三四品官吏住宅正堂宽度不得超过七间,进深不得超过九架,可做成工字厅,建歇山顶,用悬鱼、惹草等装饰。如此说来,雍州知州的府邸别说超标了,连国家标准的一半都没有达到。

    正因如此,孙道元在涿日行省的官场上清名远扬。他担任知州十四年,终日兢兢业业,却始终得不到提拔,大概是背后没有靠山的缘故吧。

    不过,就算是知州的府邸再怎么残破,也毫无疑问是雍州城的一道地标性建筑。整个城市每天数不尽的政务、商务都要经由这里检阅、审批,自然而然地在周围环绕了一大批官商府宅,想来人们也是循着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妄图多巴结这位雍州的土皇帝。

    煞风景的是,在一片金碧辉煌、雕栏玉砌之间,居然夹杂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十四年来屹立不倒,枯藤爬满了青砖白瓦,显得宁静幽深,混不像繁华地段有的琼楼玉宇。

    这小屋里便住着屠三和萧子玄。

    被屠三儿救下来之后,萧子玄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昨日方才苏醒。虽然意识已经恢复,但是他的内脏毕竟被两柄长戟刺穿,无论怎样高明的神医,也不可能在三五天内叫他痊愈。

    他这几日便只能呆在床上,静静地想些东西,时不时抽一口据说是西域传来的忘忧草,生活倒也安闲自在。

    根据屠三的描述,他对雍州城基本情况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知州孙道元着实是一位治政能臣,十四年的时间就把一个普通的军事重镇,打造成涿日行省年赋税最高的州府,这需要的不仅是老百姓们所推崇的“清廉”二字,更需要敏锐的眼光和强悍的执政魄力。

    不过对于萧子玄来讲,他已经不想再关注这些问题了。

    他跟着萧短笛从西北军逃出来,本来就是听信了爷爷的那句话:老子带你出去睡中原的妞儿!

    可惜这支倔强癫狂的短笛现在已经断了。

    萧子玄和谁一起去睡中原的妞儿?他又和谁一起偷看大家闺秀们在溪水里洗澡?

    他对于这个世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归属感,如今已经烟消云散。

    报仇?——萧子玄不是没想过,但是他却也明白“罪有应得”的道理。从二十一世纪的法治社会穿越回来,他知道违背了军纪,就应该处死。

    退一万步说,萧子玄即便不去在乎法纪法规,但是他该找谁报仇呢?王重水?他不过是执法的“宪兵”罢了,即便杀了王重水,萧子玄觉得自己也并没有雪洗深仇。

    杀杀杀一直杀到神功西北王萧彻恐怕也不够,他得把西北军的建立者萧寒衣也从坟墓里面挖出来鞭尸,这才算报了仇。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萧子玄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萧寒衣的嫡血后代,他不知道爷爷萧短笛本来应该是这一任的西北王,而自己本应该是未来的萧神功。

    他自嘲地一笑:萧子玄啊,你终归只是一个马倌儿,生存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永远也不要想着出头。

    房门突然传来一阵轻响,萧子玄从沉思中抬起头,原来是屠三儿买药归来。

    只见光秃秃的老头子手里拎着两捆草药,朝床榻上的萧子玄走来。

    “你这小子,身体倒是恁的强健,这才不到五天,伤口就隐隐快要愈合。”老头随意地踢开地上堆积着的杂物,笑眯眯地说道。

    “我跟着爷爷习过武,也算是勉强打通了身体的经脉,和几名一般的壮汉打斗不成问题。”

    “只怕不仅仅是一般吧,以西北军制式钢戟做武器的,那还能是一般的壮汉?”

    萧子玄的眼睛猛地眯成一条缝,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要我报答你的事情,是什么?”

    屠三目露激赏之色:“你果然聪明!”

    “我要你做的,一共有三件事,你别嫌多,嫌多就一头碰死,就当老子没救过你。”

    萧子玄安静地靠在床铺上,淡淡地说道:“你先别提条件,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昨天我刚刚醒来,你为何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屠三撇了撇嘴,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他不理会萧子玄的问题,继续说道:“第一件:你要替我杀一个人?”

    “谁?”

    “淮安郡王叶端殷。”

    萧子玄嘴角一抽,不屑地说道:“行,可以,这个条件我答应。”奶奶的,答应就答应,答应又不代表一定可以做到,刺杀皇亲国戚?你咋不上天呢。

    屠三仿佛早已料到了萧子玄的反应,他高深莫测地一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竟是叫萧子玄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只要你完成我的第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萧子玄的身份。”

    萧子玄紧紧握住了拳头,他死死地盯着屠三:“我就是萧子玄,萧子玄就是我。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份。”

    屠三同情地扁了扁嘴,一双眼睛里面写尽嘲讽:“我对萧子玄的了解,比你深。”

    萧子玄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白色的纱布顿时渗出殷红的血液,他揪住屠三的衣领:“我答应替你杀死淮安郡王,希望你也不要失约。”

    屠三不置可否地一笑:“你没有别的选择。”

    ————

    此时此刻,雍州城西北角的一座府邸里,传来一阵争吵。

    “柳贺松,你不要再掩饰了,你就是与那兰州洛家里应外合,想要侵吞我柳家的财产!”

    十余丈见方的议事厅里,坐满了锦衣华服的柳家中上层管理人员,一位穿着绫罗绸缎、腰间一根玉带上镶嵌着夜明珠的中年人,指着柳贺松高声叫骂。

    柳贺松静静地坐在右手边第三把花梨木交椅上,目光看也没看说话的中年人,他对着主坐的柳家二长老、统领柳家贩马业务的柳仲权说道:“二长老,贺松此次出访兰州,的确吃了那洛家的亏,但是所幸我们只是签订了契约,还没有付钱。还望二长老给属下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在查明情况之后,追回柳家的损失!”

    席间又来一人说道:“若是洛家使诈,那你上当受骗也足以证明能力欠佳;若是你本就与他们里应外合,按照规矩更是得领刑六十杖,逐出家门。总之无论如何,马店的三掌柜你不能再做下去了。”

    那人看年纪竟是不到三十岁,眉宇间尽是年轻人的张扬跋扈,以至于他面对自己的长辈柳贺松,都敢如此出言无状。

    “放肆!”主座的二长老柳仲权狠狠一拍桌子,整个议事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柳泽钰你给我滚出去!”他拿起手边的茶盏直接朝着柳泽钰砸去,柳泽钰猝不及防,额头顿时淌下一股血流。

    他见眼前一片红,脸色猛然间变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扶着椅子走出了议事厅。

    大厅里死寂得没有一丁点声音,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主座那个年近古稀,头发、胡须、眉毛尽皆花白的老人。

    只见柳仲权摆了摆手,身边的侍从顿时给他重新拿了一个崭新的茶盏,里面已经添了他最爱的峨眉银针。

    老人拿起茶碗,浅尝辄止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在嘴中来回翻腾如同漱口,半晌后方才咽下。

    他清了清喉咙,尖锐的声音如同公鸭嗓子:“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查明这四十匹三河马生病的原因。究竟是洛家以次充好,还是马匹水土不服,亦或是我们喂养不当。待查明原因之后,再追究此行各式人等的责任。在调查的期间,柳贺松不得参与任何事宜,所有任务全部交给柳贺吉。柳贺吉,你可有异议?”

    “晚辈一定庶竭驽钝,查明马匹病因!”左边第三把椅子上的人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我们柳家虽是贩马大户,却甚缺马医,你不妨招几个民间的奇人异士,只要他们能说清马的病因,就赏五十两银子,若他们能治好这些马,就赏二百两银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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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柳家艺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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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柳家要公开招募一名马医,这事在雍州城里慢慢传播开来。

    老百姓们关注的倒不是二百两银子的赏赐,而是柳家的马究竟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叫他们雇佣的那些太仆寺马医都医治不了。

    太仆寺是大衍王朝掌管国家马政的机构,其最高长官太仆寺卿更是位列从三品、领着每月三十石的俸禄,按级别来讲,要比雍州知州孙道元还高出一阶。

    城北柳家世代贩马,自然需要一批专业的御马倌儿,因此他们常常拿巨额薪酬去挖太仆寺的墙角,以招揽真正有经验的大师。

    故而当柳家放出招募民间马医的消息之后,整个雍州城的百姓都竖起了耳朵,且不说二百两银子的赏赐,单说能得到柳家的赏识,就已经是蒙受祖辈福荫的事了。他们可不知道柳家最近几年陷入的危机,他们只知道柳家是传说中财富超过五百万两银子的豪门巨族。

    许多正经的不正经的,诚心实意的、投机取巧的人都纷纷赶到柳府报名,以期能够鲤鱼跃龙门,从此走上光明的大道。

    可惜萧子玄这些日子天天躺在床榻之上养伤,吃饭睡觉之余,只能重新拿出那破碎的镜片磨一磨,以消遣自娱,根本不知道柳家招募马医的事情。

    这一天,萧子玄感觉自己的腰伤基本痊愈,便试着下地走动。他的脚掌甫一接触青砖,便一个哆嗦差点跪倒在地。原来是太久不曾活动下肢,双脚的经脉流转不畅、局部供血不足所致。

    他颤颤巍巍着起身,歇息了半刻钟,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正常地行动,便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了房门。

    屠三此人行踪极其不定,萧子玄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所以他也不去寻找,果断离开了茅屋。

    “奶奶的,终于重见天日了……”萧子玄陶醉地深吸一口气,两辈子也没有这么舒爽过。

    从他重伤昏迷到今天重新站在地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日,再叫他呆在满屋子药味的房间里,他真的能晕过去。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禁赞叹雍州城的阔气。这里是知州大人办公的核心场所,自然不会有什么小商小贩。只见宽敞的石板路两侧,威严肃穆的深宅大院鳞次栉比,富丽堂皇的马车络绎不绝;就连抬轿子的轿夫们脸上都挂着高人一等的表情,只因自己的主人身份不凡。

    萧子玄羡慕地舔了舔嘴唇,他人都穿越过来了,半点福没享到,还吃了这么多苦,真是给古往今来的同行们丢人。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道路内侧,生怕哪一辆飞扬跋扈的马车把他撞翻在地。

    可惜想什么来什么,道路前方突然间蹿出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吓得萧子玄目瞪口呆:我靠,老子的脸都已经快要贴到墙上了,你还来撞我,故意的吧?!

    他赶快趴倒,屏住呼吸。和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知道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只有趴下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伤害,即便马踩到你的背上,也比蹬到你的脸上、肚子上强。

    白马径直地冲向萧子玄,眼看新凿的马蹄就要落在他的背上。忽然间,他听到一声急促的嘶鸣,白马连通着背上的主人一起摔倒,重重地砸在了萧子玄身上。

    ……

    萧子玄只感觉自己背上软软得贴了两坨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润光滑,他疑惑地想了想:这是马的什么部位?

    紧接着他愈发感到不对,因为他居然发现自己的耳畔慢慢垂落几缕黑色的长毛,他大惊失色,刚刚的马明明是白马啊,怎么长了黑毛?

    他往前面爬了爬,使尽全力摆脱了身上沉重的负担,这才看清楚了刚刚压在他背后的东西。

    一个娇俏玲珑的黄衣女孩趴在地上,身上还压着一匹白马,刚刚白马冲向他的时候,显然是被他的大腿绊倒,这才摔在了地上。

    萧子玄赶快走上前把女孩扶起来,没有理会侧躺着的白马。

    只见女孩抬起头,白皙的脸颊滚烫得如同秋天的大苹果,眉黛如山、秋水剪瞳,活脱脱一个俏丽的美人儿。

    萧子玄不禁看得一阵发呆,他也算是在电视上见识过无数明星了,性感的温柔的乖巧的可爱的,自以为阅女无数的他,本该已经郎心如铁。可甫一见到面前这个少女,萧子玄终究忍不住感慨:老子还是一个处男啊!

    少女两手扭在一起来回打转,明黄色的缎裙沾了泥土也可怜兮兮地不敢擦。她试探性地抬了抬头,张开了动人的樱桃小嘴:“对……对不起……”

    萧子玄本来满心怒火,可是一见少女天真单纯的模样就头疼,他只好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算了算了,我没啥事。”

    话刚说完,他猛然间感觉腰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显然是在刚才的挤压中重新开裂,他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少女见萧子玄这副模样,赶快冲上前,用细嫩的胳膊撑住他,话音里带着哭腔:“你没事吧,真的对不起……”

    就在这时,少女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连带着一个男人的呼喝:“三小姐!您慢一点,别骑那么快,太危险了!”

    少女就跟遇到救星一样,大叫道:“沈林沈林,你赶快过来啊。”眼睛里委屈得已经充盈了泪光。

    家仆沈林听到三小姐的传唤,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很快就来到了少女的身前。

    “沈林沈林,你赶快把他抬到马车上,回到家里救救他。”少女吃力地顶住萧子玄的身体,让他不至于躺在地上。

    沈林看清状况之后,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他支支吾吾着说道:“小姐,回府就不用了吧,咱们把他放在一家医馆就算了。”

    沈林在心中暗暗叫苦:全雍州城里,有谁不知道自家三小姐生性善良,眼里容不得半颗沙子呢?

    通过碰瓷的方式欺骗三小姐,以此获得巨额补偿的人他见得太多了,眼前这个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不过他倒是装得很像,连脸色都变白了,啧啧,腰部咋还流血了呢?这经验也太老道了——

    沈林看着看着逐渐发觉了异常,他大惊失色,这个男的真的被小姐撞伤了,看情况伤势还很重!

    他赶快把萧子玄抬到马车上,一抽马鞭急冲冲地便往府邸赶回去。

    萧子玄虽然伤势复发,但还没有丧失意识,他只感觉少女软软的身躯把他包住,香喷喷的甚是诱人。他恬不知耻地把脸往少女胸前拱了拱,妈的,要是每回都有这种福利,老子宁愿自杀一万次。

    ……

    柳艺璇很是伤心。

    她前些日子刚刚目睹堂叔杀了一个垂死之人,心里沉沉闷闷的好久不想说话。

    就在昨天,父亲送给她一匹英俊的白马,她一下子就被白马潇洒的鬃毛和纤细优雅的身躯俘获,喜欢得爱不释手,故而今天一大早就骑着马儿在城中溜达。

    可谁曾想,这白马寻常时候很是乖巧文静,你就是摸它拍它,它都不气不恼;但是一旦有人坐到它的背上,它立刻就会变得疯狂。

    柳艺璇虽然爱马,但说到底也只是喜欢马儿美丽的外表,从来不曾认真钻研马术,故而情急之下根本就驾驭不了白马,只能看着它撞向萧子玄。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肯定不会再骑这匹马了,即使它长得那么漂亮。

    柳艺璇正在责怪自己顽皮误事,突然间感到胸前被猛烈地挤压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怀中的少年疼痛得挣扎抽搐,更是自责不已,她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压了压少年腹部的伤口。

    令她开心的是,这一次,少年的伤口真的止住了出血。

    她默默念了一声“雅可”,这是娘亲教给她的圣言,据说可以得到神灵的庇佑,从而治愈人间一切病痛。

    娘亲一直都相信天神雅可,虽然在中原,信仰雅可天神的人都被视作异端。

    ————

    雍州城北,柳府,饮马斋。

    虽然被叫做饮马斋,但其实这里并不是马厩,而是柳家家主柳维钧的书房。

    饮马斋分为两层,第一层是柳维钧读书写字作画吟诗的地方,偶尔也拿来办公;第二层则存放了一些珍贵的孤本。

    此时此刻,一层的书房里,地铺白玉,内嵌金珠。门侧立一藏青古鼎,花梨木桌案之上整整齐齐堆叠着各册名画法帖,正中摆着“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的一卷生宣,落款处只见“壬辰龙年长髯老儿任昌黎书。”

    细眉薄唇、长发飘飘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随意地翘起二郎腿。他翻了翻手中的书卷,对着身边立着的老奴说道:“刚刚艺璇风风火火地跑回了家,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奴躬下身子,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要粗糙,他回答道:“今天三小姐骑着主子送她的白马,不小心撞了一个人,刚刚就是在给那人找大夫。”

    柳维钧撇了撇嘴,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看书。

    但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咬着牙说道:

    “艺璇为什么会撞着别人?!她又不是那飞扬跋扈的性子!”

    老奴喉结一颤,轻轻地说道:“那马儿,发疯了。”

    面前的桌子顿时裂成两半,柳维钧直接从书架旁边抽出一把宝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把这几日喂养白马的人,全都给我叫过来。”

    老奴看着家主漫天飞扬的长发,内心一阵胆寒。

    柳家敢用私刑杀人,这是知州孙道元都阻止不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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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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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一直保持着清醒,他在柳艺璇美眉的怀抱里只待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

    他的身体本就比一般男子强悍许多,方才被柳艺璇的白马撞倒,也只是叫缝合好的伤口有一些开裂罢了,内脏器官并没有受到二次创伤。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一间豪华的厢房里面,接受着柳府“神医”细致入微的检查。

    “三小姐,此人腰腹部有两处利器洞穿的旧伤,已经基本愈合,眼下只需敷一些草药,歇养三五天就好。“柳府神医捋着长长的胡子,对三小姐柳艺璇说道。

    柳艺璇眼睛“噌”地睁大,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张开樱桃小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叫大夫先回去休息,又把自己的几个贴身丫鬟推出门外,牢牢地挂上门栓,这才走到床榻前。

    萧子玄只看到她眼神里面充满了激动,神采飞扬的小脸格外动人。

    一息、两息、三息……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萧子玄嘴角抽了抽,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小姐芳名?”

    柳艺璇却没有回答,她伸出酥手,一根青葱指着萧子玄,激动地说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那天被贺松叔叔杀死的人!”

    萧子玄目瞪口呆,这tm算什么剧本?这妞儿嘴里的贺松叔叔是西北军的骑士?不可能啊,他记得那天和玄甲营恶斗的时候,身旁根本没有女人。

    况且这妞儿智商堪忧,就算她说的贺松叔叔果真是玄甲营骑士,果真“杀死了”萧子玄,也不能指着他的鼻子揭穿啊,这场面多尴尬。

    柳艺璇也察觉到自己失言,窘迫成了一颗大苹果,她支支吾吾着说道:“没有没有,贺松叔叔没有杀死你……”

    她极度怀疑眼前的男子,就是那天在官道旁遇到的人。

    初次相逢,萧子玄脸上全是血污,故而柳艺璇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但她却大概记得萧子玄的身材特征。

    今日再见,她发现这人腰腹部有着相同位置的两道创伤,身材也如出一辙,内心笃定此人就是被柳贺松“杀死”的男子,只是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子玄的心里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胸大无脑”果然是一条真知灼见啊,究竟是生活阅历多么丰富的人,才能总结出此等至理名言。

    他坐在床上摆了摆手,无奈地说道:“小姐你真的看错人了,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柳艺璇腮帮子鼓鼓的,她一直在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说话。是说“对不起,我的叔叔把你身上插的断戟拔了出来”?不行不行,这样子他会找叔叔拼命的。

    是说“天啊,你居然没死!”?不行不行,这样她自己一定会挨打。

    她气苦地瘪了瘪嘴,委屈地说道:“好吧好吧,我应该是看错人了……”

    管他的呢,这个少年现在没死,就已经让柳艺璇很开心了,她也不想再解释那些多余的问题。

    萧子玄无奈地笑了笑,拿这个少女没办法。

    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个女孩,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就是这种笨拙的、傻傻的天真善良,一下子就敲开了萧子玄的心门,叫他生不出半点恼火、责怪的念头。

    他撑着紫檀木制的床榻坐起身来,打算离开这里,柳艺璇一见他这个样子赶快冲上前把他摁倒:

    “不行不行,王大夫说你还得修养三五天呢,你不能走!”

    ————

    雍州的城墙在整个中原都要算是宏大的。

    内外有三重城墙,周围六十余里,城门设有四座,分别为定安门、玄远门、长乐门、永济门。每门设瓮城、月城,纵列正楼、箭楼、闸楼,构成三楼二重城的防卫体系,经历了三个朝代十多次翻新修缮,肇始绵延,彪炳千秋。

    最近一次大规模的修缮发生在十年以前,当时雍州知州孙道元力排众议,直接将原来的二重城墙扩建至三重,并建立起严格的出入城审核制度。自此以来,城外流民想要混迹进入城内就变得无比艰难,每一份入城的路引之上都记录了名字、相貌、职业、有效期限等信息,并且更为关键的是,负责核对校准的守备军手里还留有每一份路引主人的户籍信息,但是这些信息并不会记录在路引之上。

    正常情况下,想要入城的人不仅要拿出符合自己相貌的路引,还要回答守备军提出的关于自己家族户籍的问题。如果你答不上来,对不起,你暂时不能入城,必须得有城内的两人以上为你出来作保,你方才可以通行无阻。

    这一套制度在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无疑算得上完善了。在古代,统治者对于辖地臣民的纯洁性是非常看重的,除非特殊情况,没有人愿意叫城外的流民来到城里居住,这不是残忍也不是无情,而是对自己麾下百姓的认真负责。

    医疗条件落后、通讯条件落后,每一个不明身份的人都有可能携带着瘟疫,也有可能是敌国派来的间谍。历史上就曾发生过无数次开城接纳流民,结果城内原居民反糟欺凌、妇女被侮辱的先例。

    因此规范化出入城的制度无疑是管理的必须要求。孙道元能建立起这么一套相对完善的体系,无疑证明了他强悍的政治手腕与高效的执政能力。

    这套制度看起来简单,似乎贯彻下去也不难,但是只有老辣的人才可以看出其中的困难所在。首先,按照大衍王朝的规定,城门守备军并不听从州府行政长官的指挥,也就是说,雍州守备军本来没有理由听孙道元的差遣;其次,生产力落后的情况下,任谁也无法保证户籍信息的完善性,因为雍州不仅仅有这么一座城,还有八个下辖的县。即便仅仅是在雍州城内,也会有胥吏手中藏有私册,假报名姓,以方便层层贪污自肥,在课税上做文章。

    因此孙道元能理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建立起完善的出入城审核制度,当真是罕见的治政能臣。若是萧子玄早前知道雍州城如此难进,可能干脆就多骑半个月马投奔其他州府了;却是不知道屠三是怎么瞒过了守备军的耳目,溜进城里的。

    此时此刻,城墙外的官道上,突然奔出一队黑甲骑兵,为首的一人手中拿着一杆神功旗,驾驭着胯下的战马奔驰纵跃,卷起阵阵沙尘风暴。

    城门上的弓箭手直接对准前来的骑兵,大喝道:“雍州城门前,所有人等皆需下马!”

    那一队玄甲骑兵缓缓地揪住了缰绳,黑金红缨的全包式头盔下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为首扛旗的人淡淡地说道:“我等乃西北军楼兰都督府骑兵,今日前来捉拿一名西北军逃犯。”

    话语中自带一股肃杀之气,如同寒冬腊月的坚冰。

    却见城门上的弓箭兵猛地拉开手中的两石长弓,一柄尖锐的羽箭顿时呼啸着刺向西北军扛旗将领,那骑兵猛地一弯腰,方才躲了过去。

    弓箭手淡淡地说道:“雍州城门前,所有人等皆需下马!”

    西北军的一干将士沉默不语,最后那为首的头目摆了摆手,众人方才下马步行。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备军士兵走上前来,打头一人拱了拱手:“诸位抱歉,入城之人皆需下马,这是雍州的规矩,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西北军的扛旗校尉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军令,对守备军说道:“西北军去年有一位士兵逃亡,至今仍未伏诛,经我军斥候查明,他已流窜入雍州城里。还望兵爷打开城门,叫我等进去一探究竟。”

    守备军首领哈哈一笑:“没有问题。只要你西北军给我们知州孙道元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信函,我便允许你们入城。”

    扛旗校尉揭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脸,他的右侧眉毛从中间断裂,显得甚为狰狞可怖。

    “如果我拿不出信函呢?”

    他慢慢拔出自己的长刀,指向守备军。

    “对不起,那我们只好不客气了。全体弓弩手,搭弓!”守备军将领猛地一挥手,城楼上的十几名弓箭兵全部进入战斗状态。

    扛旗校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阴冷的光芒如同一条毒蛇,他勾了勾嘴角:“很好,很好!”

    “半个月之后,我等定会再次来访。我已记住了,雍州城这次的热情款待!”

    说完便翻身上马,带着身后的一队骑兵原路返回。

    那守备军将领擦了擦手中的汗,额头已经布满了水汽。他又何尝不知道西北军的赫赫凶威?只是天高皇帝远,他的顶头上司在这雍州城里,而不在千里之外的楼兰,他终究不能站错队。

    他看着风驰电掣的西北军战马,心中长长地哀叹一句:“唉,这雍州城,只怕又要不太平了……”

    “却不知那逃兵是谁,竟能引来此等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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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天下首席御马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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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册十一年的初春比往昔寒冷不少。去年年末下了那么几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裹挟着的寒意却是等到春天才降临人间。

    萧子玄在西北只穿薄薄的一件布衣,都不曾冷却心中的一腔火热,但来到中原之后却感到几分刺骨。他本来还以为自己也算是通了经脉、开了穴窍的武林人士,源来不过凡夫俗子。不知是这里气候变了叫自己水土不服,还是自己变了再也不复往日的少年雄心。

    反正自从爷爷萧短笛走了以后,他就突然间对这世界没了兴致。人的心思终究奇怪的很,他原以为那些电视剧里见到的穿越人士,很快就能融入到新的世界,然后做出一番成就;但只有自己也穿越了,才发现:什么鬼啊,这狗屁古代世界毫无代入感,自己只想回去好嘛!

    可惜能不能回去由不得他,他只能服从于命运的摆布,在大衍王朝迷惑而痛苦地活下去。

    房门传来一阵轻响,萧子玄大声说道:“请进!”

    只见一个娇俏的身影踮着脚轻轻走了进来,模样鬼鬼祟祟的,红色的貂裘裹在身上都毫不显得臃肿。

    萧子玄哑然一笑,果然是柳艺璇这妮子。

    在柳府修养的这段日子里,萧子玄时时刻刻都想着离开,他可不想每天被一个女子掀开衣服检查伤口。

    头两日,善良的柳家三小姐生怕萧子玄留下什么后遗症,于是死活摁着不让他走;可是到了这几日,柳艺璇则是完全出于“私心”,把萧子玄软禁在了豪华奢侈的厢房之中。

    说到底还是萧子玄自己惹的麻烦。

    两天前萧子玄实在闲的没事干,就掏出自己的镜片干起了老行当。讲道理的话,他觉得这世间没有哪一件事情比磨一块望远镜还要考验耐心。

    没有抛光机、没有打磨轮,更没有工作台,他只能靠一柄锋利的西北军制式短刀,一点一点地粗磨再细墨。手工磨镜片不仅仅是一件工程性的任务,它本身更蕴含着一个人对审美的理解。

    打磨成什么厚度什么角度,需要详细的光学参数计算以及光路的矫正,这还算是纯技术性的任务;但是如何把一块镜片磨得优雅美观,这却是艺术性的工作。对于他这样的理科生来说,有些时候要求“美”比要求“对”更重要。

    他不禁想起了前世人们对于理工科学生的误解,在二十一世纪,大家似乎普遍都觉得理科生和工科生没什么区别,但只有萧子玄这种学习理论物理的人才会知道,理科和工科之间有着何等难以逾越的鸿沟。

    理科是对这个世界本质的探讨,它本身是不含人文关怀的。无论是数学还是物理还是化学生物,他们所鉴定的信念都不是要找到“为人类所用”的东西,而是探寻世界本身的模样。在这个过程中就蕴含了哲学的探讨,因为一个人在认识这个世界、建立世界观的同时,总是需要恰当的方法和手段,有些科学家诸如费曼就坚信物理是简约的,这是美学的概念,而不是物理学的概念。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探寻着世界的真理,在这个过程中,理科学科才逐渐被赋予了人文关怀。

    萧子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么多奇怪的东西,他自嘲地一笑,如果当初去学个机械工程、土木之类的,现在说不定真的在这个古代世界里声名远扬了。

    话题回到柳艺璇的身上。

    两天前,这小妮子见到萧子玄在打磨两块破碎的水晶,深感好奇,便凑到萧子玄身前问道:“子玄子玄,你在干嘛呢?”

    萧子玄笑了笑:“我在制作一个叫做千里镜的东西。”

    “千里镜?干嘛的啊?”少女的眼睛泛起了好奇的光芒。

    “透过它可以看到一千里以外的物体。”

    “真的嘛!”柳艺璇惊讶地看向萧子玄手中的水晶,然后有点羞涩地说道:“我可以……可以看一下吗?”

    萧子玄递过一块镜片。

    “哇塞!你的脸变得好大!”少女的俏脸激动得通红,“哇,我看到外面扫地的李伯伯了!”

    少女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叽叽喳喳地拿着千里镜到处乱逛。她逛累了回到萧子玄身边,嘟了嘟嘴:“哼!虽然它的确很厉害,但根本看不到千里之外的东西。”

    萧子玄哈哈大笑:“谁说的,我还没有做完,等我手中的这两个镜片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东西了!”

    “真的吗?!”少女的眼睛噌得一亮。

    “真的。”萧子玄撒谎都不打草稿。

    “太好了太好了,你做完之后借我玩两天,不,就一天好不好?”柳艺璇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小脸,甚是可爱动人。

    萧子玄无可奈何,只好摊了摊手:“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做完。”

    “没事,你就住在这府中,直到你制作成功!”

    萧子玄当时脸就绿了,他在心里哀嚎道:果然漂亮的女孩子耍赖的时候,都依然很漂亮。

    就这样子,过了两天。柳艺璇时不时看望一下萧子玄,名义上是检查伤势,实际上是监督他磨镜片的工程。

    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还不到辰时,柳艺璇就披着外套、绕过一群丫鬟们溜了出来。结果她发现今天特别冷,只好哆哆嗦嗦着回房又穿了一件红色貂裘。

    萧子玄历来起得很早,故而被柳艺璇逮了个正着。

    “子玄子玄!”柳家三小姐踮着脚轻声喊道,就像一只调皮的小猫。

    “怎——么——啦——”萧子玄也轻声回应道,一看就是故意模仿柳艺璇的语调。

    “哼!”三小姐恢复了正常的嗓音,一脸不乐意地走到萧子玄的身前,“千里镜你怎么还没做好?”

    萧子玄痛苦地捂住脑袋:“大小姐,这才过去两天啊,我当然做不好了。”

    “要不这样,大小姐你放我回家,我保证半个月以后就把千里镜交给你!”

    柳艺璇明媚的大眼睛忽然就黯淡了下来,她垂着脑袋,轻轻地说道:“还是算了,你走吧,我不应该强行留你。你什么时候做好千里镜都可以,我只求你做好之后,能借我用一天,就一天……”

    萧子玄抠了抠鼻子,他突然觉得欺骗小女孩有点过分,他说道:“三小姐,你想要看哪里的风景呢?”

    柳艺璇噌得抬起头,大眼睛里面隐隐有了泪光:“我想要看看西北方的一千里之外,有没有妈妈。

    妈妈走的时候告诉我说,她去了那里。我相信,她不会骗我。”

    萧子玄沉默片刻,轻轻地说道:“好。”

    ————

    时辰快要到了晌午,萧子玄在柳艺璇的陪同下参观着柳府。

    柳府的下人们看到三小姐带着一个男人闲逛,都有一些惊讶。三小姐的确是乐施好善的性子,平日里也经常救济受伤的百姓来府中休养,但是能叫她亲自作陪参观柳府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第一位。

    萧子玄没有在乎那么多,他只是震撼于柳府的奢华。

    就这么一圈逛下来,柳府少说也有一百亩地。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恐怕早就超出了大衍关于商人府邸占地面积的最高标准。

    府中各色设施一应俱全,精致大气的阁楼亦是鳞次栉比,膳房、驿站装饰得金碧辉煌,至于家主柳维钧主持修建的御马监,则更是恢弘壮阔。

    外设一道两人高的正门,门口蹲着两座一人半高的汉白玉狮子,进门便是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一路供着历朝历代名马神骏图,刀、枪、剑、戟星罗棋布,森森寒光摄人心魄。游廊内侧即是豪华的马厩,近七尺高的千里马“夕影”两蹄如火,奔腾之时犹如夕阳魅影;价值二百两黄金的涿日第一神骏——“龙媒”,其首如龙,其身似蛟,长啸一声惊天动地,虚空一纵日月无光。

    柳府内部不设马场,但是其北门却直通着雍州的城门——长乐门。

    能在府邸里面修建一个如此恢弘的马监,已经是惊世骇俗的事情了,就不要痴心妄想能再修建一个马场。故而平日里御马倌常常把马牵出北门驯化,在鼎盛的时期,柳府御马监的养马数量一度超过了一百匹。

    萧子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柳府御马监里养着的马,比西北军的军马都要神骏得多,虽然数量稀少,但也无疑证明了柳家的财大气粗,只怕人们流传的五百万两银子家产,只是柳府的九牛一毛。

    正走着走着,萧子玄突然看到几匹骨瘦如柴的三河马。

    他一愣,这不像是柳府的作风啊,养这么一群病马要做甚?

    旁边的柳艺璇好似看懂了萧子玄的眼神,她解释道:“这批三河马是我们从兰州买来的,却想不到兰州洛家使了诈,卖给我们一堆病马,真是可恶。”

    萧子玄嘴角轻轻地一撇,病马?不是病马吧,只怕这一群马,全是配种用的种马。

    萧子玄吧咂吧咂嘴,这普天之下,要是能有比他萧子玄更擅长相马的,估计就只有萧短笛了。

    按照萧短笛的说法,他们萧家世代御马,乃是西北军首席御马倌家族。西北军的首席就是天下的首席,萧子玄对这一点,很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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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峥嵘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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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倌儿一职,说来简单,做来也不难。

    刷洗、扎草、饮水、煮料——若能样样周全,马儿便饿不死。

    日间舞弄、夜间殷勤、马睡的赶来吃草、马跑的捉来靠槽——若能步步不缺,马儿便能膘肥体壮。

    至于叫马儿通合人意、如臂挥使、冲锋陷阵、逐电追风——这事儿也不是御马倌儿能做到的。

    人们只听说过西北军骁骑府大都督养的“奔霄”,一声嘶鸣叫大夏王朝四百盾甲武士后退十步,而不曾听说过大都督麾下有什么马倌儿。

    这世间源来所有事都分优、良、中、劣,马倌儿干的就是劣等的行径,哪有成为人上人的道理?

    故虽曰“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但你若真是一匹驽马,最终也只不过用来识途。

    萧子玄是一个马倌儿不假,那他自然就是劣等的人。但劣等的人里还要继续分个三六九等呢,按照爷爷萧短笛的说法,萧子玄属于上等御马倌儿。

    把马伺候得死不了,只是下等马倌儿;把马伺候得舒舒服服,算是中等马倌儿;能把马伺候得精壮神骏,算是上等马倌儿。

    至于萧短笛一直唾弃的“顶级”马倌儿,萧子玄知道,他们伺候的不是马儿,而是马背上的主人。

    此时的萧子玄,看着眼前几十匹无精打采的三河马,心中早就笃定了它们的毛病。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前方的一行人,没有说话。

    只见打头的是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了六七位御马倌打扮的人。

    其中一位御马倌说道:“柳大人,在下不才。私以为之所以这批三河马骨瘦如柴、连连腹泻,乃是水土不服、染了风寒所致。”那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倒是引来其他两三名御马倌的赞同。

    “俗话说得好,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三河马本是来自北方辽国的大草原,后来流入西北也尚还能够适应当地气候;但来到中原,有别于西北的天干物燥,马匹很容易在相对潮湿的环境下感染风寒。”

    这人说的头头是道,连被安排调查三河马病因的柳贺吉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另一个马倌不屑地反驳道:“一派胡言!马儿若是染了风寒,经历一路奔波,岂有活到现在的道理?这些三河马虽然病怏怏的,但却着实看不出性命之忧,故而绝不可能染了风寒!”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熙熙攘攘。客观地来讲,若真是染了风疾,在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这四十匹马只怕根本就回不到雍州。柳贺吉也很费解,他虽然不是马医,但是基本的常识总会有所了解。按照惯例,行军途中若是有匹马感了风寒,只怕唯一的下场就是等死,这也正是大衍王朝精锐的骑兵部队中,一名骑士要配三到五匹战马的原因。

    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别说是马了,就连穷一点的人得了病,都只能敛手待毙。

    几名御马倌开始了激烈的争论,谁都想拿到柳府赏赐的二百两白银,谁也都想趁此机会攀龙附凤。但是即便投机取巧,你也得拿出真本事来;这帮子马医之所以只打嘴皮子仗,而不敢拎一匹马出来亲手试验一下,也因为他们都看到了问题的棘手。

    终于有一个棕色长髯、猿臂狼腰的御马倌站了出来,一看就是血统纯正的西北人氏。他从四十匹三河马中找到最虚弱的一条牵了出来,此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还真是玲珑:在最虚弱的马身上做试验,即便失败了,也尚能有个说辞,毕竟这匹马病得太重,即便神医也回天乏术;若不小心有了一点疗效,那更是了不得,如此枯木都能逢春,众人只得叹一句了不起。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河马的瞳孔、心跳、呼吸,掰开马嘴看了看口齿,甚至还拿手指在马的****四周刮下一些粪便,连观带嗅。在后面站着的御马倌,有几分真本事的都点了点头。

    若说“相马”,世世代代的御马倌们早就得出了严密的理论,从相头、相眼、相鼻、相耳、相口,到相形骨、相蹄、相超逸、相寿夭,井然有序层层深入,纵然是卖相再寒酸的千里马,也能被伯乐的火眼金睛照出原形。

    但是“医马”却不尽然。三百年前,“马圣”司徒骏以马草为主料,加矾、加胶、涂粉、洒金,制得了三十六卷“马纸”,在纸上提下了后世人们一直沿用的《万亨辽马集》。

    但是通读过全篇的萧子玄却知道,《万亨疗马集》终究也只是经验性的总结,针对已经存在的问题,的确甚有疗效,但应对不曾解决的疑难杂症,却毫无用处不可类推。

    故而,如今专业马医检查疾病的方式,也主要就是通过观测马匹的形貌以及排泄、排遗。有一首“板肠粪不转病源歌”,说的就是如何通过观测马的粪便,来确定马儿所患的病症。

    那长髯大汉里里外外绕着马走了好几圈,摇了摇头,写下一张单子,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小厮:“你按这份单子上写的熬一壶药来。”

    紧接着又上来三四个御马倌儿,各自挑了一匹病马,也都开好了自己的药方。

    柳家三小姐本来一直跟着萧子玄看热闹,这会见人们都停止了讨论,一个个的站在原地屏神凝思,便没了兴致。

    她揪住萧子玄的胳膊就说道:“哎呀哎呀,走吧走吧,无聊死了。”

    可惜萧子玄站在原地如同一根大铁柱子,柳艺璇绕着他来回打转,气得来回跺脚,还是拽不动,她俏脸阴沉沉得松开了手,恨不得把“我很不开心”这五个大字镌刻到额头上。

    萧子玄哈哈一笑,解释道:“三小姐,他们这一堆人没一个能治好这些马的,你信不信?”

    柳艺璇抬了抬眼皮子,萧子玄比她高了半尺有余,不过她现在可不想抬头仰视他。

    “哼,他们都是很厉害的马医,有几个还是当年太仆寺出来的,人家治不好你也没戏。”

    萧子玄却是不乐意了,他本来没打算掺和这档子事,但是一听柳艺璇这么鄙夷的语气,他就觉得自己男人尊严瞬间膨胀。

    他玩味地说道:“若是我找出了这些马的病因,你要怎么办?”

    柳艺璇拱起小鼻子,做了个鬼脸:“哼,我才不和你打赌。你就算把它们都治好了,我也不会赏赐你半文钱,你这贪心鬼!”

    说完她就娇笑着跑到一边:“妈妈教我不能和别人打赌,你自己一个人在这打肿脸充胖子吧!”

    萧子玄看着柳艺璇小跑着离开的倩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以前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的地方,除了有个爷爷还算和他志同道合。

    但如今见了柳艺璇,他却被小妮子的俏皮天真深深打动。

    这妞儿,如果只是一个平常人家的闺女,老子一定要把她泡到手……

    ————

    可能就是出于一种想要在雌性面前炫耀的心理吧,萧子玄这头雄性牲畜,竟是耐着性子等到熬药的小厮们纷纷归来。

    只见那些马就着青草将淡药服下之后,没有一个焕发生机的,最差的那只干脆一撂蹄子就此归西。

    柳府三当家柳贺吉一脸铁青,面色不善地看向那些马医们:“诸位可否给我一个说法?!”

    一干人等尽皆惭愧地低下了头,支支吾吾着不敢应答。

    柳贺吉一甩袖子,刚打算翻脸走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这些马的病,我能治!”

    众人诧异地回头,却见一个身着破烂布衣的少年,没皮没脸地笑着走来,露出两排明亮雪白的大牙齿。

    柳贺吉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忍着没有走上前抽那少年两个耳光。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想解决太仆寺御马倌都束手无策的问题,这不是开玩笑么。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家奴把那少年赶走,根本就不打算理会萧子玄说的话。

    对于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整个雍州城有资格跟他平等对话的不超过一百人。至于别的时候,他都是看心情好坏,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笑颜以待,心情不好了把你打个半死不活都算是轻的。

    此时此刻柳贺吉的心情就很不好。

    二长老柳仲权是什么人?那可是坐整个柳府第三把交椅的外宗主,自己若是把二长老委派的任务完成好了,那以后竞争长老席位时,无疑就会多出一张极有含金量的底牌。因此当他发觉自己可能无法完成二长老的任务时,整个人塞满了火气,要不是多年的教养告诉他要矜持,他早就动手打人了。

    两名家仆顿时走上前,想要驾着萧子玄离开。却见萧子玄轻轻一扭脖子,跳起身两脚就把家仆踹到了一丈以外。

    他慢慢地走上前,神情波澜不惊。

    “柳大人,这些马压根就没有生病,您竟然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柳贺吉停下了身子,深邃的眼睛闪着莫名的光芒,他开口说道: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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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种马肾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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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不惊不喜,扫视全场,然后淡淡地说道:“这四十匹三河马,根本就没有得病!”

    众人叽叽喳喳地开始议论,其中那个棕色长髯的御马倌儿咧着嘴大骂道:“你这黄口小儿,睁着眼睛说瞎话,若是没病,这马儿岂会无精打采、四肢乏力?”

    另外一个老头儿也附和道:“毛都没有长齐,还想当马医,真不知道你父亲怎么教育你的。”

    柳贺吉一挑眉毛,静静地看着场上的异动。他很好奇,这个不及弱冠的年轻人,凭什么如此成竹在胸?

    萧子玄却是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你们这些马倌儿,一辈子也就只会盲人摸象。这四十匹马没有病,只有亏!”

    “亏?”

    在场众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柳家三小姐柳艺璇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远远地看着萧子玄,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

    萧子玄继续说道,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马,既不是牧马,也不是乘用马,更不是作战用的军马,而是配种用的种马!”

    人们微微一滞,旋即便哄堂大笑:“哈哈哈,你这黄口孺子,只知道天花乱坠。却不知连胯下那活儿都没有了,这些马怎么配种,哈哈哈……”

    另一个人骂得更为粗俗:“别乱说,这小子说不定就是这么被生下来的,他爹早就没了胯下那物,他娘还能怀孕,哈哈哈……”

    在一边看着的柳艺璇早就气炸了,她虽然纯洁可爱,但对于男女之事也有最基本的了解,毕竟二八年华的她也到了待嫁闺中的年纪。

    她跳出来指着侮辱萧子玄的那个马倌说道:“你才是太监呢,你全家都是太监!”骂完觉得有点不符合往日的形象,脑袋一耷拉,俏脸就红成了大苹果。

    骂人的马倌乃是柳府雇佣的御马监人士,见到三小姐为萧子玄撑腰,吓得浑身发抖,他可再也不敢乱说了,虽然他知道柳艺璇肯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但是一旁站着的柳贺吉就不一定了。

    萧子玄倒是没有生气,两世为人,他别的东西没练出来,脾气却真是练出来了。你叫他跟一些底气不足却戾气十足的人斗嘴,他还不乐意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捡起一根粗长的柳条,对着三河马被阉割的胯下抽打了一鞭。

    却见那瘦弱的马儿如同疯了一般,悲鸣着冲了出去,发起狂来速度甚为不慢。

    萧子玄只干了这一件事,就不再说话。他静静地抱着胸,看向柳贺吉。

    柳贺吉的眉毛逐渐拧成一个结,又猛然间松开,眼神里闪过一缕激赏。他虽不是马倌,但却是通事理的人,知道萧子玄刚刚举动的深意。

    正常的马儿,即便拿马鞭狠狠地抽打一下,也不至于疼痛得发狂;而刚才那批马,仅仅是被一根柳条轻轻拍打了一下,就激起如此激烈的反应,只能说明一点——

    这匹马胯下有伤!

    而胯下能有什么伤呢?结合萧子玄不久前说的话,显然这伤是被阉割留下来的,而且阉割的时间还不会很长,不然伤口愈合马儿也不会那么疼。

    柳贺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不得不承认萧子玄眼光的老辣,但是又不满于萧子玄一副待价而沽的神情,故而冷哼一声道:“你们几个,赶快去检查一下,这批马是不是刚刚被阉割过!”

    几名马倌走上前看了看,脸色俱是铁青,他们不甘心地说道:“禀告柳大人,这群马的确是刚被阉割不久。”

    柳贺吉点了点头,看向萧子玄,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

    萧子玄也懂得见好就收,他和柳贺吉地位差距如此悬殊,自恃其才、囤积居奇的事情只能干一次,想要不玩火自焚,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各种缘由详细道来。

    “这些马,显然都是刚被阉割过的种马。之所以会表现出一副疲态,是因为它们配种过度,肾损阳亏,故而萎靡不振,再加上连日舟车劳顿,自然表现得如同身患重疾。”

    “人可以肾亏,马也可以肾亏,《肾损起卧病源歌》、《肾黄起卧病源歌》都校注了马儿肾亏的情况。能用做种马的马,虽然精力旺盛、骨骼强健,但也禁不起过度的配种,一旦因此进入严重的肾亏,虽然不会立刻死去,但却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

    “投机取巧的奸商就会先给这些肾亏的马投喂一些壮阳药物,然后再阉割掉,使其短时间内看上去精壮健康。因为种马的卖相一般都肥硕英俊,故而没有经验的人甫一见到,当真以为是神马,便一拍桌子买了下来;买回来才知道上了当,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一阵连续有力的鼓掌声响起,却见柳贺吉毫不遮掩他对萧子玄的欣赏,他赞叹道:“果然年少出英雄!敢问英雄姓甚名谁?”

    “鄙姓萧,名子玄!”

    “好!”

    柳贺吉旋即便看向那位辱骂萧子玄父亲的马倌,冷冷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柳府御马监的人,空出来的位置由萧子玄顶替!”

    说完便一甩袖子走人,竟然丝毫不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柳艺璇欣喜地跳着走过来,拿肩膀拱了拱萧子玄的胳膊,揶揄地说道:“呦,想不到你还真有三分本事!”

    萧子玄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什么时候想要当柳府的马倌儿了?柳贺吉作风如此霸道,叫他心里很是不爽。

    柳艺璇人傻心思也少,她不解地问道:“子玄子玄,这马儿为什么要被阉割啊?”

    萧子玄回答道:“只有被阉割掉的马,才能被驯服得乖顺,不然在战场上一个不听话,将士们就成了陪葬品。”

    “唉,它们一定好疼……”

    “废话,太监也很疼啊。”

    ”疼只不过是一时的,荣誉是一世的。那些名垂青史的马,有哪一匹是种马?权倾朝野的,何时缺过没有子嗣的太监?”

    柳艺璇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子玄,认真地说道:“子玄子玄,你很危险啊。你以后不会挥刀自宫,做了太监吧?”

    萧子玄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姑奶奶,以后能不能不要加我‘子玄子玄’,说话说两遍你很开心是嘛……”

    女孩调皮地皱了皱鼻子:“就不就不!”

    ————

    柳府饮马斋,这是柳府最核心的地方,因为柳家家主柳维钧除了住宿、会客以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饮马斋里度过。

    此时他正手持一笔纯正狼毫,桌上置着一方鳝鱼黄色澄泥砚。他数次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还是随手一扔,将那珍贵的狼毫随意丢在柔顺的生宣上,留下点点杂乱的墨痕。

    他开口说道:“你可查清,究竟是谁把艺璇的那匹白马卖给了柳家,又是柳家的哪一个人将白马买了回来?”

    一旁立着的老奴恭敬地弯下腰,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丝毫不显得吃力,他回答:“是谁将那白马卖给我们的,还没有查明。但却是查明了是谁将其买了回来。”

    “谁?”

    老奴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柳维钧冷哼一声:“二长老柳仲权?”

    老奴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柳维钧的反应,他摇头道:“不是二长老,而是二少爷柳世云。”

    柳维钧嘴角轻轻一抽,脸色有些发青。

    柳世云乃是他的二儿子,也是他所有儿子里面最不成器的一个。此子整日欺男霸女,在街上若是看见漂亮的妇人,经常直接抢回柳府,睡上十天半个月后再还给原来的夫家,说他是恶贯满盈还算褒奖。

    若这匹白马是被柳世云买回来的,那还真不奇怪,他不学无术,看见英俊的马就抢回来也很有可能。

    几日前柳维钧在御马监中闲逛,看见这匹白马颇为神骏,引逗了几下发现甚是乖巧,便送给最疼爱的女儿柳艺璇玩耍。

    却没想到这白马一旦被人骑上去就会发狂,弄得柳家三小姐差点受伤。柳维钧此前一直以为是有人图谋不轨想要陷害女儿,如今看来只怕是自己不争气的二儿子柳世云,买马的时候不仔细检查,方才弄出了岔子。

    他淡淡地说道:“把那白马宰了,前两日杀的几名御马倌,抽个好日子葬了。”

    老奴心中哀叹,几日前柳维钧盛怒之下,直接将几名喂养白马的御马倌私刑处死,如今查明情况,想必那些人只能枉死了。

    从五十年前柳维钧还是一个垂髫少年开始,老人就一直陪伴其左右。他见证过柳府在柳维钧的手下一飞冲天,成为了整个涿日行省数一数二的豪门巨族;他也见证了孙道元来到雍州之后,与柳维钧的斗智斗勇。

    这么些年下来,自己从二十岁的弱冠少年变成了接近耄耋的糟老头子,却始终坚信一点:没有人可以击败柳维钧,即便是孙道元也差了太远。

    所谓柳府如今遇到的这点危机,只怕在柳维钧的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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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春雨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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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动不惊蛰,不谓春雨;

    鞭落不追电,不谓名驹。

    恰到惊蛰,天空降下几滴雨落。没有春雨那迷离婀娜的雾气,但更不是冬雨,毕竟少了几分冰寒刺骨。一年少则三百五十天,多则三百八十天,但还要属春冬更替的时节,最是销魂。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当年吟作此诗的人早已入了土,但是一年又一年的杏花雨、杨柳风却从未缺席人间。

    柳家三小姐柳艺璇生性爱玩,看到这样的好天气,便带着萧子玄出来踏春。

    为什么要带萧子玄出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自从萧子玄同志被提拔成柳府御马倌之后,就被柳家三小姐使了小手段,划拨到自己的麾下。

    柳艺璇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子玄子玄,既然你是这么厉害的马倌,那不如以后专门给我喂马吧!”

    萧子玄当时的内心有一万头穿山甲奔腾而过,什么鬼啊,老子啥时候答应要做你们柳府的马倌了?

    可是柳艺璇这小妮子说傻是真傻,但偶尔也会冒出一点小聪明,她笑眯眯地勾起手,只见小拇指上竟然挂了一个香囊。

    她红彤彤的嘴唇一张一合,甚是可爱:“喏,你找到了柳府马儿的病因,但没有治好它们,按照规矩本来只能领到五十两银子,但是本小姐看你是个人才,就给你自掏腰包补到二百两了!”

    少女一脸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看在萧子玄眼里却像一个嘴角伸出獠牙的小恶魔。

    他嘴角抽了抽,不甘心地说道:“是不是我拿了这钱,就和你签了卖身契?”

    少女赞赏地点了点头:“是的!”她旋即又委屈地说道:“哼,你要是不给我当马倌,我就不给你钱。”

    萧子玄无语泪奔,二百两银子啊,这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也是将近十万块的财富了,叫他如何不心动?

    他本来从苏易瑶那妞儿手里搜刮了不少财产,但是经历官道一战,银两珠宝全部丢失,他立马成了一穷二白的苦命人。

    萧子玄咬了咬牙,恶狠狠地抢过少女的香囊,搞得三小姐手指都被掰疼了。

    萧子玄拆开香囊,却发现里面没有白银,只有二十两黄金。倒也不奇怪,如果是二百两银子,娇贵的柳家三小姐肯定懒得去拿,更不可能装进一个小香囊吊在手指上。

    萧子玄扬起手中的香囊,疑惑地看向柳艺璇:“三小姐,二十两黄金,可是二百二十两白银啊!”

    柳艺璇狡黠地一笑,一边还在委屈地揉着被萧子玄掰疼的手指:“哎呀哎呀,我算术学得不好……”

    一两黄金折算十一两白银,这是大衍王朝最新的兑换率。

    ……

    于是,萧子玄就这样成了柳艺璇的专属马倌,简称狗腿子。

    如今的他正高坐在一匹赤红色的“腾雾”身上,旁边是一匹小巧玲珑的“照月”,马背上当然就是柳家三小姐。

    萧子玄看向一边的柳艺璇,问道:“三小姐,雍州城里的百姓见到你,怎么都和你打招呼啊?”

    柳艺璇扬起高傲的脖颈,自得地说道:“哼,本小姐向来美丽可爱,大家当然都喜欢我了!”说完还一副等待萧子玄夸奖的神情。

    萧子玄哑然失笑,你长得美丽可爱,绝不是受欢迎的原因。这普天之下和你一样漂亮的人虽然不多,但千百年来也一定不少,又有哪个逃得了红颜祸水的骂名?

    他装出一副赞叹的表情,竖起大拇指:“三小姐果然美丽可爱!”

    柳艺璇俏脸一红,白嫩的脖颈浮起一层粉色,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唐突。

    她刚想开口解释一下,就看萧子玄突然探出手拽住了她的缰绳。小姑娘仓促间没反应过来,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只见二人面前的道路,已经被一群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萧子玄和柳艺璇坐在马上视野很好,故而可以看清圈子中心的场景。

    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手里拖着一个娇俏的少女,眼看就要往远处走。男人的身旁围着几个嚎啕大哭的中、老年男女,正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萧子玄二人因为离的太远,听不清具体对话,却见柳艺璇俏脸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眉宇间很是气愤。

    她翻身下马,气冲冲地就要走上前,萧子玄赶快拽住她。那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分明就是在强抢民女啊,柳艺璇和这种流氓碰上了,极有可能吃大亏啊。

    柳艺璇的胳膊被萧子玄的五指扣住,顿时就不能再往前走半步,她就跟炸了毛的小猫一样来回折腾:“子玄子玄,你快放开我,那个男的是我的二哥柳世云!”

    萧子玄也傻眼了,只好保卫着柳艺璇进入人群中间。

    跪在地上的几名中老年男女看见柳艺璇走来,就如同找到了大救星一般,磕着头说道:“三小姐救命啊,求求您帮帮我家婉儿,叫二少爷高抬贵手,放过她吧!”众人的额头都见了血,有一个人的大腿看样子已经被打断了。

    柳艺璇赶快扶起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然后直冲冲地走到柳世云身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放手!”

    怀中抱着一名少女的年轻男人转过了头,青色长袍不皱不褶,俊俏白脸玉树临风,当真有几番人模狗样。

    他不理会怀中女子的疯狂挣扎,将她随意地扔在地上,然后笑吟吟地说道:“呦,这不是艺璇嘛。”

    柳艺璇铁青着脸:“你别叫我艺璇,你没资格叫我艺璇。”

    柳世云不气也不恼,此时看来简直就是翩翩有礼的书生郎,哪还有半分纨绔膏粱的模样?他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艺璇你总是这么任性,在你哥哥面前都调皮捣蛋。”

    话音还没落他就伸出手,想要抚摸柳艺璇的俏脸。

    萧子玄在一旁死死地盯着柳世云,眼看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连妹妹的便宜都占,手中马鞭一抖,就套住了柳世云的安禄山之爪。

    他一发力,柳世云的整只胳膊都变得扭曲,二少爷平日里娇生惯养,哪里经受过这等委屈?他大叫道:“你们几个不长眼的侍卫,赶快给老子上啊,把这个破马倌打死!”

    柳世云身后的三名带刀侍卫顿时跳了出来,身形很是灵敏,显然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

    三柄长刀如同毒蛇一般同时刺来,萧子玄一弯腰,堪堪躲过去,却发现刚刚三人的动作乃是虚晃一枪。此时遮天蔽日的刀影显现出来,叫萧子玄根本分不清虚实。

    他只感觉右脚踝一疼,竟已是受了伤,他赶忙跳起,待到落地时却是得四平八稳,右拳已击出,猛击其中一名侍卫的鼻梁。

    侍卫不屑地一笑,觉得萧子玄这一拳简直就是昏招儿,他随意地一撇头颅,以为自己已经闪开,可右脸颊一阵剧痛,竟还是被打到了脸上!

    连绵不绝的暗劲狠狠摧残着他的脑袋,叫他痛苦地跪倒在地,战也站不起来。

    仅剩的两名侍卫,见萧子玄如此凶悍,提起了十八分精神,刚想决一死战的时候,只感觉后背被狠狠地一踢,两人同时昏迷了过去。

    只见一道俊俏的身影飞掠而来,轻轻踏着围观群众的肩膀就来到了中央。身着紫色开襟云缎服,头戴乌纱翼善帽,矫若游龙,英气不凡,原来是雍州城的捕快杨开翼。捕快不算正式的官职,按照大衍的制度,省、府、州、县只有省一级才设有专门的司法机关,但是雍州知州孙道元执政以来,觉得地方司法环节太过薄弱,便大量聘用了捕快这种不入流的小吏。

    别拿捕快不当官儿,虽然他本来就不是官。但是要知道,在大衍王朝,能入流的官员不足全国人口的两千分之一,其中还有大量的官员集中在京畿区域,真正地方上的官民比例只怕还要更低。

    因此,即便只是一个捕快,能在州衙门里面入了册子,那也是寻常百姓不敢想的事情了。

    杨开翼却又不是一般的捕快。他真正的身份乃是知州孙道元大人的护卫,只是孙道元心系民情,将杨开翼这个贴身护卫安排成了捕快,多年下来不知破获了多少桩悬案,也不知振奋了多少桩冤情。

    杨开翼潇洒地落在地面,如同轻盈的鸟儿,不留半点声响。他随意地击倒了柳世云的护卫,开口说道:“城中不许斗武,还请各位移驾知州衙门!”

    他这句话照理应该是说给“打架斗殴”的萧子玄听,可眼神却是瞟向了柳世云。

    萧子玄心中暗道:这个捕快着实会做人,明明就是柳世云强抢民女,但他只字不提,反而挑了一个“城中不许斗武”的理由。如此下来,既不至于惹恼了雍州城三大恶少之一的柳世云,也不至于叫周围的老百姓寒心。

    柳世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个杨开翼,可要算是他的老朋友了。

    他嘴角不屑地勾起一道弧度:“给本少爷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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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与豪阀斗,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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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州衙门离知州府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本来应该是孙道元办公的场所。

    只不过孙道元来到雍州之后,自己出资买了一个小院,尚不足三亩地的破落府邸,任谁也不敢骂一声“招权纳贿”。

    知州衙门壮阔恢宏,内设多个机构。

    核心机关为“州堂”,是知州、同知、判官们审理诉状的场所,不过除非碰到大案特案,孙道元才会在此开堂会审,不然平日里只是在自己的知州府办公。

    话虽如此,州堂里里外外依然被典吏、衙役们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生怕孙道元哪一天闲着没事过来探望,即便他从来没有词讼清简的时候。

    经历司、照磨司、司狱司这些常设的机关自不必再提,分别掌管了出纳文移、勘磨卷宗、察理狱囚等诸多事宜。

    州衙门亦设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仿中央六部之制。各房普通工作人员皆称胥吏、书吏等,各房的头目或称经承,或以各房之名冠之,称吏书、户书、礼书、兵书、刑书、工书等。经承尚算一名不入流的小官,至于书吏们,则大多都是举业无望之人,他们只好掏钱纳粟买来书吏差事,或通过招募考试而被选用。捕快便是刑房的小吏。

    除此之外的儒学、阴阳学、医学、税课司、茶课司、僧正司、道正司此处不再赘述。

    由此可见,整个雍州,即便实际建制丝毫不逊色于一个府,但是其中真正有品级的官员不过四五十人,这四五十人便决定了城内数十万人的命运,不能不说大权在握。

    在州衙门里,还设有三座上品雅间,这便是雍州的特色了。这三座雅间分别设给雍州城的三大恶少,据说是当初雍州知州孙道元自掏腰包、花了大价钱才修建的。

    孙道元刚到雍州的时候,这三大恶少恐怕还不识字呢,如今却已经成了州衙门的“座上宾”,不得不说这些豪阀大族淫威浩荡,叫知州大人都被迫低头。

    三位恶少,分别是柳家的柳世云、贺家的贺启钤、郑家的郑宣怀。其中柳世云以好色荒淫著称,贺启钤以爱财贪婪著称,郑宣怀大概是前二人的合集。

    据说孙道元私下里曾作诗一首赞叹这三位恶少,称他们“未问人间多少士,一门男子头头立”,兼具“豪风度”与“清标格”。

    也不知道他这话说的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如今三大恶少之一的柳世云就坐在雅间里,喝着产自南方的君山银针。他的对面还有几个人,柳艺璇、杨开翼、萧子玄和柳世云的几个侍卫。

    从道理上讲,这几个人没有谁值得他抬眼皮子看上一下,即便是她的妹妹柳艺璇。堂堂柳家二少爷,在大少爷已经远去帝都朝歌的前提下,柳世云注定是未来柳家的家主,自己的妹妹又岂能和他的地位相比?

    不过他这个人只是好色罢了,若是割了胯下的二两肉,他和一般的纨绔倒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在这个场合还保持着基本的礼数。

    他淡淡地开口道:“开翼老兄,我们又见面了,不知这次,你打算请我吃什么好的呢?”

    杨开翼笑吟吟地摆了摆手:“柳公子客气了,小人哪能当得起您的一声‘老兄’?小人这次特意准备了一壶上好的雍州老窖,只待公子品鉴。”

    一旁的柳艺璇娇斥道:“你别给他喝酒!他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孩子,你还和他沆瀣一气,真是一窝子蛇鼠之徒!”

    萧子玄拉了拉柳艺璇的衣角,尴尬地提醒道:“三小姐,您也是柳家人,别把自己骂进来啊。”

    柳艺璇愤怒地一摆手:“你懂什么,我二哥柳世云作恶无数,他若是当我还是他的妹妹,就应该从此金盆洗手好好做人!”

    柳世云不屑地一笑:“艺璇啊,哥哥什么时候不把你当妹妹了?我又哪里糟蹋过女孩子了?能被我垂青的女子,有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地上了我的床?要不然,公正英明的知州孙大人还能叫我活到现在?!”

    “你说是不是呢,开翼兄?”

    杨开翼轻轻地看了一眼碗中的茶叶,饱满的芽尖直挺竖立,雀舌含珠,数起数落,沉沉浮浮,简直如同人生一般波澜壮阔。

    他笑了笑,说道:“柳小姐确实是误会了,柳公子怎么可能是恶人呢?属下秉公办事,今天把您二位请来,也无非是不想看到你们的仆从在大街之上打架斗殴。

    咱们雍州对当众斗殴的案件纠察得十分严厉,按律法的话,只需要将当事人杖责二十,再关进监牢里十天半个月,此事便就此过去了。”

    柳艺璇猛地一拍桌子,青葱玉手都被震得通红,她骂道:“你休想!萧子玄听的是我的命令,莫不成你还想把我关进监牢里?!”

    杨开翼抿了抿嘴,有点难为情地说道:“若真是如此,那您就是打架斗殴的‘动意者’了,按律应该和萧子玄同罪,确实需要关进监牢。”

    柳艺璇委屈不已,她何曾见过如此无耻的官僚?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杨开翼:“你……你……”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一揪,原来是萧子玄。

    萧子玄示意她不要说话,开口道:“杨大人,在下的确违反了律法,受什么罚也是罪有应得。只是不知道柳世云公子该领什么罪呢?”

    柳世云冷哼一声:“本少爷堂堂正正,何罪之有?”

    萧子玄轻轻一笑:“您指挥自己的手下谋杀那李婉儿一家,不知道是不是也得算作谋杀的主犯呢?”

    “胡说八道!我何时指使过他们行那谋杀之事?他们谋杀李婉儿一家,是他们自己的决定,和我有何干系?”柳世云不屑地泛起一道冷笑,如果不是需要替死鬼,自己何必雇佣么多侍卫?

    “哦,那如此说来,您也承认自己的手下是谋杀咯?”萧子玄笑着说道。

    “放屁!老子才没有谋杀,老子只不过是打架斗殴!”柳世云的一个侍卫实在看不下去了,张口怒骂道。

    柳世云脸色铁青着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谋杀,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萧子玄的眼神猛然间变得犀利,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凭什么诬陷诽谤那三名侍卫?!杨捕快,请问诬陷诽谤该当何罪?”

    杨开翼漠然地说道:“杖二十,徒刑一年。”

    柳世云脸色一下子变得涨红,不过却瞬间恢复了自然,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本少爷刚刚不过是口误罢了,怎么,你们还打算揪着我的口误不放?”

    所谓权宦子弟,便是如此,我不过是一句口误,你们谁敢把它拿来说事?

    萧子玄赔罪地笑了笑,说道:“小的当然不敢了,只不过三小姐刚刚说她命令我殴打侍卫,也不过是一句口误罢了,杨大人是不是不应该追究?”

    杨开翼哈哈大笑道:“诸位这都是在干什么啊,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无论谁有罪还是谁无罪,小的都没有资格决定。倒是柳世云公子和萧公子,妄议律法,说出去可也是有大麻烦的啊。哈哈,我们不如摆上宴席,好好的喝上一顿,误会,误会,哈哈哈,都是误会!”

    萧子玄心中冷冷地一笑,这个杨开翼着实是一个厉害人物,挑拨离间就不说了,话里处处藏针,丝毫不放弃打压柳家的念头。

    杨开翼心中却也如同明镜一般,他怎么可能甘愿与柳世云这等腌臜货色同流合污?但是柳家势力太大,即便是糟蹋了良家女子,柳家的大人物也有办法将罪名抹去。

    那他为什么还要想尽办法挖坑让柳世云跳呢?

    无非是透支柳家大人物对柳世云的容忍罢了。柳家的上层人物都明白柳世云是怎样的货色,因此每一次捉住他的小辫子,都可能成为压死柳世云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开翼早就知道柳艺璇的性子,必然不会看着自己的马倌受委屈,便挖好了这个坑等着柳艺璇跳。如果他的计谋成功,那柳艺璇就得坐牢了。

    但这可能吗?柳维钧可能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坐牢?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雍州城就没有人敢治柳艺璇的罪。

    但是经此一事,柳维钧会怎么看待柳世云呢?柳世云上街强抢民女,还差点害得自己的妹妹坐牢,柳维钧会不会因此生气呢?

    杨开翼不知道,但他很清楚一点:

    想要扳倒柳维钧,得靠孙道元大人。

    但想要扳倒柳世云,却得靠柳维钧。

    他的计谋被萧子玄戳穿了,倒也不气不恼,经过萧子玄的搅和,杨开翼不能再治柳艺璇或者柳世云的罪了,因为这样做只会引起柳家大人物的不满,以为他们州衙门在强行针对柳家。

    想要解决这些豪阀真的是太难了啊。杨开翼现在算是理解孙道元的那句话了:

    与奸臣斗,如遇猛虎;

    与豪阀斗,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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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一弯娥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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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开翼果真在州衙门摆了一桌好酒好菜,玉盘珍馐森罗点缀,令人垂涎欲滴。

    只是在座的几位心里皆不痛快,即便是琼浆玉液,喝到嘴里也只剩寡淡无味。

    筵席勉强维系了半个时辰,柳家的两位少爷小姐都不是强颜欢笑的主儿,眼瞅着天色已经晚了,纷纷挥手告辞。萧子玄本来还想再狼吞虎咽上几口,但见主人柳艺璇都动身了,也只好颇为惋惜地作别桌上的烤乳猪。

    夜晚的街道上,小商小贩依旧络绎不绝,许多佳人才子们也都凑在一起,吟诗作赋惬意自得。

    柳家三小姐骑着她的照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子玄,你说二哥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虽然是在对着萧子玄说话,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前方,默默走神。

    萧子玄见她神色哀伤,也不好插嘴,只能陪着柳艺璇缓缓地御马。

    “曾经二哥不是这样子的,娘亲还在世的时候,二哥最疼我了。”柳艺璇皓如星空的大眼睛逐渐浮起一层雾气。

    “那个时候,二哥还经常跟我说,以后无论遇到多么心仪的男孩子,都不能被他骗上床。”

    “可现在,为什么他却总是把别的姑娘骗上床?”

    萧子玄默不作声,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方才开口道:“三小姐,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一种罪恶,不伴随着丝毫的善良;也没有一种善良,不伴随着片刻的罪恶。”

    柳艺璇眼神里闪过一道光彩,旋即又变得暗淡。

    萧子玄继续说道:“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后半句是:世界上没有一种快乐,不沾染丝毫的悲伤;也没有一种悲伤,不沾染丝毫的快乐。”

    “胡说!你胡说!”柳艺璇突然扭过头,脸上留下两行清泪。

    萧子玄一个愣神,不知道三小姐为何如此激动。

    柳艺璇摸了摸眼角的泪,喃喃地说道:“娘亲死的时候,就是一种悲伤,不沾染丝毫的快乐……”

    萧子玄看着柔弱无助的柳艺璇,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想要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但他也只是想想罢了,内心的理智控制着他的柔情。

    他有一句话一直不想说也不能说,他只能在心里默念:三小姐,对于你而言,娘亲的死是噩梦一样的回忆,可在别人眼中说不定就是天堂。

    柳维钧的其他小妾们会为正妻的死亡哀伤吗?只怕不会。

    柳维钧庶出的子弟会为主母的去世流泪吗?只怕也不会。

    但他不能把这些道理讲给柳艺璇。他自己懂吗?他自己也不懂,他同样也在困惑着爷爷的死,究竟给谁带来了快乐,又给谁带来了悲伤。

    柳艺璇默默垂着泪,娇弱的神情甚是可怜,萧子玄实在不忍看到这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如今无助得如同离巢的小兽。

    他轻轻一探手揪住柳艺璇的缰绳,轻柔地说道:“三小姐,马儿跑了一天了,我们让它歇歇吧……”

    柳艺璇怔怔地看向萧子玄,然后点了点头。她从马背上下来,勾起一个大大的鬼脸。

    两人手中牵着马儿,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谁也不急着回家。

    “子玄子玄,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对你很愧疚……”

    萧子玄愕然地抬起头,不明白柳艺璇话中的意思。

    “其实,其实……那天我在官道上看见了你,你被绑在一匹疯马身上,腹部还插着两柄断戟,可我却没能把你救起来……”

    萧子玄哑然失笑,这妮子太善良了,在路边见到他,本来也没有救他的义务啊。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三小姐,我现在可是没有死啊,你完全用不着愧疚。如果我现在已经死了,你倒需要小心一点,不要被我这个厉鬼半夜找上门!”

    说完他还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把柳艺璇逗得呵呵直乐。

    柳艺璇俏皮地说道:“你既然都已经活过来了,就一定要答应我,不许找贺松叔叔的麻烦,不然我就不让你当我的马倌儿了!”

    萧子玄轻轻一笑,他大概知道柳贺松干了些什么,但他着实懒得报仇。他掏了掏衣兜,掏出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上面隐隐约约还留着少女的芳香。

    “三小姐,这是你的手帕吗?”

    柳艺璇的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自己的手帕被一个男子拿在手里,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很亲密的事情了。她刚想开口答应,又觉得答应了太过唐突,就赶忙摇头,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萧子玄拿起手帕在鼻尖嗅了嗅,笑吟吟地收回口袋:“既然如此,那想必我找错人了。”

    柳艺璇看着萧子玄非礼自己的手帕,很是不忿,但她又不能伸手打自己的脸,只好咬着牙齿任由萧子玄胡作非为。

    两人一路嬉闹说话,彼此阴暗的心情逐渐都变得风和日丽。柳家三小姐的忧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姑娘这会儿已经开始光顾街道两旁的摊位,搜罗感兴趣的物件了。

    萧子玄抱着胳膊跟在后面,俨然大小姐的贴身护卫,狐假虎威人模狗样,倒也赢得了几个路过丫鬟的媚眼。

    柳艺璇看着自己的马倌儿一直在和丫鬟们眉目传情,一副奸夫****的样子,内心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不满,她板着脸说道:“本小姐累了,我们骑马回府吧!”

    萧子玄只得遗憾地收回目光,扶着小姐上了马。没办法,他毕竟还是一个打工仔,做事必须要听老板的。

    他傻傻地一笑,有这么一个呆萌的老板也不错,比起穿越里那些争霸天下的桥段好多了。

    他突然间听到柳艺璇问他:“诶,你这个破马倌儿,下午你在州衙门本没必要替我说话的,纵使给杨开翼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我关进大牢。”

    萧子玄说道:“我只是不想看到小姐抹眼泪罢了。”

    柳艺璇沉默了片刻,一马鞭轻轻抽打在萧子玄的背上:“你胡说!我才不哭鼻子……”

    ……

    早春的晚上格外清凉,夜的獠牙咬破了水晶般的天幕,黑暗笼罩着人间。一弯娥眉挂在天上,莹莹的月辉照亮了柳府的各个角落。

    三小姐柳艺璇看着天上的娥眉月,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在各种月亮里面,她最喜欢娥眉,因为满月虽然美好,但是她却嫌它太胖。据说前朝人以胖为美,但是在柳艺璇的心里,还是瘦一点好看。

    她气鼓鼓地捏了捏丰润的大腿,看着自己肚子上白嫩细软的一小圈赘肉,苦恼地皱起鼻子。她发誓要成为娥眉一样的女子,纤瘦婀娜。

    她默念一声“雅可”,像是在和娘亲说话。

    娘亲,我最近又胖了一点点,好难过啊……

    娘亲,前些日子父亲送给我一匹白马,真的好漂亮,可惜却是一匹疯马……

    娘亲,二哥哥现在越来越放荡了,他变了,真的变了……

    娘亲,我最近遇到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只不过是一个破马倌儿,可我却觉得他挺好玩的……

    他挺命大的,也听无赖的,但是当他站出来为我撑腰的时候,还真的挺像曾经的二哥哥。

    ————

    深夜亥时,柳府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东北角住着的柳世云却是个例外。

    这个时候,他偌大的院子竟是一支篝火也不燃,一盏油灯也不点。只靠着暗淡的月光,依稀可以辨别脚下的道路。

    一道风姿绰约的黑影鬼鬼祟祟地来到院子的大门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门里顿时传来阵阵轻响,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开门声,那身影便遁入门内。

    院子里面的人似乎分外警惕,探出头来仔细检查了周遭的环境,确认没有人跟来,方才将门栓死死地挂上。

    他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搂住女子的娇躯,把脸埋在那人胸脯上狠狠地拱了拱。

    那女子压抑地娇喘着,把那男人推开,低声骂道:“死相,进了屋里我再任你轻薄。”

    男人嘿嘿一笑,拦腰将佳人抱起,便是大跨步走进了屋内。

    随着一道蜡烛的点亮,这个院落里总算是有了一点光明。屋内,女子的呻吟渐渐响起,正欲达到巅峰的时候,突然遏制了下来,她喘息着说道:“不行,不行,你先熄了蜡烛……”

    那男人没有理会,双手狠狠地在女子丰臀上掐了一把,他得意地笑道:“这么晚了,哪有人会过来,你就放心吧……”

    女子拍打着男人的后背,想要竭力阻止,却终究难以抵抗身体和情感的双重浪潮,她娇呼着,声音逐渐变为呻吟,隔着窗户慢慢飘向了院子外面。

    所幸的是,院子外面早就没有了别人,即便有人,也要趴在门缝上才能听到屋内的动静。短期来看,这对男女还很安全。

    这个点儿,依旧不睡的人,恐怕也只有两种了。

    一种就是忙着偷情、忙着造人的,就像柳世云和那个女子;

    另一种就是忙着工作、没空歇息的,就像柳维钧、杨开翼和孙道元。

    谁都在彼此互相算计着,夜深人静头脑才最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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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宗族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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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也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没有困意。

    他住的这件厢房,是柳艺璇大小姐亲自批给他的,比一般马倌儿住的茅屋强了岂止一点半点?虽然称不上豪华,却也齐齐整整、敞敞亮亮。

    最令他欣喜的是,这间房供给他睡觉的是木床,而不是西北常见的土炕。

    萧子玄毕竟是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对于古代流行的土炕一直难以接受,倒也不是嫌弃土炕的简陋,只是睡不惯而已。说他娇生惯养?从西北逃到雍州,一路上萧子玄不知遇到了多少艰难险阻,绝非娇贵之人;但说他大大咧咧、皮糙肉厚?他骨子里的严谨和认真,又注定他是一个无比挑剔的人。

    对于他这样的物理系学生,本身对于“简约”和“美”有着强烈的追求,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忍受灰头土脸,却不愿在非必要的场合委曲求全。

    说到底他是一个高贵而骄傲的人,这种骄傲来自于他对这个世界理性的认知,来自于他对这个宇宙感性的思索。

    这不是皇亲国戚可以具备的高贵,也不是豪门巨族可以拥有的气场。只有尝试着运用科学或者哲学,寻找过宇宙运转的真理;尝试着了解过人权、民主;尝试着否定别人认可的东西,认可别人否定的东西;尝试着思索过理想、自由与价值的人,才能有这样的骄傲。这也不是高人一等,也不是妄自尊大。

    所以萧子玄虽然两手空空地穿越到了这里,但他最有价值的金手指,其实一直都伴随在他的身边——那就是一颗更加理性,或者说至少在追求理性的大脑。

    他不是一个好人,虽然他不愿承认。

    如果非要在好人和恶人中间选一个来描述自己,那萧子玄只能选择“恶人”。

    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惫懒腹黑,贪财又好色,这样的人莫不成还能做了好人?

    但恶人也有困惑,恶人也有烦恼,此时的萧子玄就陷入了迷惘。

    他翻了个身,喃喃地说道:“萧子玄,你究竟是谁?”

    “屠三,你究竟知道什么?”

    “淮安郡王,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主儿,又哪里得罪了屠三?”

    萧子玄摇了摇头,他一直忘不了屠三的那句话:

    “只要你完成我的第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萧子玄的身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屠三凭什么笃定“萧子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说他早就清楚,“萧子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无论如何,萧子玄也要搞清楚,他“自己”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又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他不愿相信所谓的“穿越”,因为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亦没有超自然的力量。

    ————

    柳府的确是人丁兴旺的豪门大族。

    且不说家主柳维钧一系的六个老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也不说大长老、二长老的十几个嫡亲子孙,就连规模在十人以上的庶出旁系,都有至少三支。

    几十上百号人,闹出的烦心事足够叫柳维钧头大如麻。四十岁之后他干脆两手一撇,再不管府内的纠纷,倒也落了个轻松舒坦。

    所有宗族内的事情,诸如财产分配、撰写族谱、记录子嗣等,全部交给大长老柳仲舒管理;所有涉及到柳府贩马、票号的业务,则全部都由二长老柳仲权督办。因此大长老又被称作“内宗主”,二长老则被称作“外宗主”。

    家主、内宗主、外宗主三人构成了柳府权利金字塔最高的一层,即便在整个雍州城甚至是涿日行省,他们几个也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除了每年的祭祖仪式,能叫三人同时出席的场合已经很少见了。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由大长老和二长老一起会审。

    ——就像现在这样。

    除了家主柳维钧以外,柳家中上层的管理者几乎尽数出动;众人坐在柳府议事厅中,即便是八丈见方的大殿,此时都显得有些拥挤。

    主座设有两个,均为上好的黄花梨木材质,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柳仲舒和柳仲权。

    其余人等皆列坐在两侧,先后等第井然有序,不敢稍有逾矩。除此之外,每把椅子身后都还立着一两位家奴,权作端茶倒水的活儿。

    除了二长老身边站着一位娇俏的丫鬟以外,这个大殿里还真没有别的女人。

    柳仲权见人已经齐了,小声地向大长老征求了一下意见。得到同意后,他便轻轻咳嗽一声,公鸭般的嗓音响起:“今日把大家召集在此,是为了商议我们柳府最近一段时间的贩马业务。”

    “前些日子,我们柳家被兰州洛家坑骗,这也是大家都知道了的事。今天也会一并处理,惩治当事人的罪责,同时商议减小损失的对策。”

    “柳贺吉,你先把这几日的调查结果给大家念一下。”柳仲权看向左侧第三把椅子上的人。

    柳贺吉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开口道:“经晚辈查明,兰州洛家以次充好,将配种过度以致肾虚的种马卖给我们,故而马儿才会萎靡不振。”

    议事厅里传来一阵小声的喧哗,柳家已经多少年没有被欺骗过了?在前些年鼎盛的时候,别说是被欺骗了,就算是柳家仗势欺人、坑蒙拐骗,受害者也绝对大气不敢吭一声。

    柳仲权蹙了蹙眉,把头转向一边问道:“柳贺松,与兰州洛家签订的契约是什么内容?”

    柳贺松满脸苦涩,摇着头说道:“每匹马四十五两银子,购置一千匹马……”

    柳仲权猛地一拍桌子,茶盏中飞溅出几滴茶汤,把一旁站着的丫鬟吓得满脸煞白。他怒骂道:“我是在问你马匹的数量和价格吗!你当我不知道这些?!”

    柳贺松额头顿时布满冷汗,他从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摞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二、二长老,这、这是契约的原文,要、要不然您亲自看一下?”

    柳仲权冷哼一声:“要看契约的不是我,是在座的所有族人!明知今天的族会要商讨这个问题,你前些日子为何不多誊抄几分契约?!”

    “你把这份契约念一遍吧。”柳仲权摆了摆手,旋即便合上眼闭目养神。

    柳贺松傻了眼,满脸震惊,念一遍?这份契约少说也有两三千字字,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得到什么时候?

    但他又岂敢不听二长老的命令?只好颤颤巍巍着打开契约,开始念道:

    “买、买契,隶阳行省国税……”隶阳行省,是兰州所在的行省,也是西北军麾下最靠东南的一个省。

    “谁叫你念这些没用的了?!念具体条款,具体名目!”

    柳贺松满脸苦涩,只好从正文开始,一字一字地念下去。

    整个大厅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他艰涩的嗓音。

    ……

    两刻钟过去,柳贺松念完了契约全文,他不敢开口问询柳仲权,只得呆呆站在原地。

    柳仲权好似睡着了一般,根本就不动弹,坐在一旁的大长老轻轻地一笑,和颜悦色地说道:“贺松你坐下吧,大家对这份契约有什么看法,自由说一说吧。”

    柳府大长老柳仲舒第一次开口说话,春风满面,嗓音也很亲和厚实,和二长老有着截然相反的风度。

    众人见柳仲舒发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二长老的严厉刻薄在整个雍州城都家喻户晓,即便是柳家的族人,也接受不了他的严词厉色。

    有人说道:“按照契约签订的内容来看,我们柳家已经支付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的押金;不过契约里也明明确确地写到,洛家必须提供纯正上好的乘用马,不得为幼马、种马、老马、病马。我们只要证实这第一批的四十只马,皆为种马,那缴付赔偿金的可就是他们洛家。”

    他话音刚落,另一人就反驳道:“现在的确能证明这些马皆为种马,但若是兰州洛家翻脸不认人,撕毁合约呢?”

    “哼,这份契约已经交了印花税,难不成隶阳行省收了钱,还敢任由洛家践踏王法?!”

    席间传来一阵骚动,践踏王法?西北几个省践踏的王法还算少吗?神功萧家一百余年来,明目张胆不听圣旨的事情都干过一两件,如今要是一条路走到黑,和洛家沆瀣一气撕毁协议,那柳家的一万八千两银子还真的只能交学费。

    一万八千两银子,的确不是一笔小钱,但对于柳家来说,还远远不能叫伤筋动骨的大钱。

    右边第一人这时发话了,他是柳府马店的大掌柜柳贺昌。柳贺昌淡淡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们也必须要尽力尝试一下。我提议咱们再派一支队伍,去往兰州洛家理论。若是收了契约印花税的官府,果真和洛家狼狈为奸,那我们也只好接受这次教训。”

    “柳贺松,你可愿再次出访?”

    柳贺松大喜,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打入了冷宫,此时大掌柜居然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他怎能不惊喜?

    纵使最终一万八千两的押金还是没讨回来,他也不可能比现在这个境况更糟了。

    他刚想点头答应,却听见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柳仲权开口道:“不行!”

    柳贺昌淡淡地一笑:“若是贺松不行,二长老可有推荐人选?”

    “马店理事柳泽钰。他参与了十几桩贸易,经验已经足够,肯定比柳贺松要强。”

    柳泽钰,赫然是前几日被柳仲权一茶盏砸到脸上的年轻人!

    ——他是柳仲权的亲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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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子玄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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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贺昌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点头答道:“既然如此,讨回一万八千两银子的重任就要落在泽钰身上了。”

    他不知道柳仲权为什么要派自己的亲孙子接手这件事,毕竟一万八千两银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要回来的。

    他本来想给柳贺松争取一个机会,哪怕能讨回一千两银子,也总比血本无回要好。但是家族权力的争斗就是这样的,你犯了错,别人一定会落井下石,没有人在意那些所谓的亲缘关系。

    大家都坐在议事厅里,就都是能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了。顾忌亲情,是小孩子才做的事。

    柳贺松此时的脸色如同刷了漆一样惨白,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可能是马店的三掌柜了,一切只是起源于半个多月前自己冲动的决定。

    种马,种马,全是他奶奶的种马……兰州洛家你们好歹毒,竟然能骗过我们一行三十多个人。

    柳贺松攥紧拳头,鲜红的血液顺着掌纹留下。他恨自己过于着急,一心想要购置一批好马;也恨自己眼拙,竟然被兰州洛家玩得团团转。

    妈的,柳家雇佣的那些相马师全是废物,尤其是那个王破锤,还说自己是柳府御马倌第一人,连种马战马都分不清。

    王破锤……柳贺松的眼睛猛然间一缩,他望向四周,竟发现没有王破锤的身影。

    有问题!

    柳贺松看着喧闹的议事厅,却觉得自己如同游离在严寒的冰霜雪原。这次大会商讨的就是三河马的问题,可当初拍着胸脯说这批马没问题的人,今天竟然一个都没有到!

    这绝对不符合常理,柳家无论如何也应该把他们叫来,哪怕只是问责!

    柳贺松的面颊浮现一团病态的潮红,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机会,一个夺回地位的最后机会,他一定要查出幕后的黑手,一定……

    ……

    人群渐渐地散了,大家本来也只是迫于二长老的淫威,才过来出席这个宗族大会的。如今盖棺定论,也就没有他们的事了。

    聪明的人都知道,这个宗族大会召开的目的,就和柳贺松契约一样——只不过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经过这个大会,柳贺松倒台了,柳仲权的孙子要出访西北,谁知道归来之后,他会不会接替马店三掌柜的位置?

    无论如何,家主和大长老也挑不出柳仲权的刺儿,柳府众人更无法指责柳仲权专断独行。柳贺松的无能是有目共睹的,就像柳仲权说的那样“明知今天族会要商讨这个问题”,柳贺松却连誊抄契约叫大家观看的小事都做不好。

    不管是柳仲权挖坑叫柳贺松跳也好,还是柳贺松确实烂泥扶不上墙,总之他要倒台了,没有人关心这样一个庶出子弟的命运。大家只关注,柳贺松走了,谁来接替呢?

    谁来接替呢?

    柳泽钰?他的爷爷前些日子刚拿茶碗砸在他的脸上,现在是不是要给一颗甜枣?

    谁知道呢……

    ————

    萧子玄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阳光都已经晒到他的屁股。

    他一个鲤鱼打滚坐起身,不禁舒服地发出一道呻吟。昨晚自己胡思乱想到深夜,故而今天才睡了一个懒觉。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是柳府的马倌儿了。

    他赶快穿上布衣,胡乱地套上裤子。奶奶的,老子上任才几天啊,这就开始迟到了?

    虽然萧子玄担任柳府的马倌儿,不过是为了三小姐的二百两银子,但是他这个人认真得很,白给的便宜他还真不想占,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做好。

    他走到梳妆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突然发现镜子上贴了一个小纸条。

    他取下来:

    “你这惫懒马倌儿,早知你会贪睡。我命丫鬟给你在桌上留了饺子,吃完之后速速赶来御马监!”

    看着清秀的笔迹,傲娇的话语,萧子玄用脚想也知道,这是柳艺璇留下的字条。

    他回头望了木桌一眼,发现桌上还真放了一个饭盒。

    他嘿嘿一笑,颇为自得。虽然饺子已经有些凉了,但这可是三小姐留下的,味道比萧子玄两辈子吃过的所有饺子都香。

    他翘着二郎腿,吃完了十个饺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吃饱。

    唉……三小姐毕竟是女孩儿,不知道年轻的小伙子饭量有多大,不过萧子玄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萧子玄对着铜镜欣赏了一番自己曼妙的身躯,自恋地说道:

    “好吃不过饺子啊!

    ——好看不过老子。”

    ……

    等萧子玄赶到御马监的时候,柳艺璇的俏脸已经布满了乌云,感觉随时都可以发电。

    她指着萧子玄,不满地说道:“你这人好无耻,比规定的时间晚来将近两个时辰。要是柳府的马儿都由你来喂,那肯定早就饿死了。”

    萧子玄赶快躬下身子,装出一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悲嚎着说道:“三小姐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个机会吧,不要开除我,不要炒我鱿鱼。”

    柳艺璇翘了翘鼻子,撅起嘴说道:“哼!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现在嘴上求饶,只怕心里面,一直希望我把你解雇吧!”

    萧子玄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可能?能伺候三小姐,那可是全天下所有御马倌梦寐以求的事情!”

    柳艺璇不屑地一撇嘴,却终究还是没做出不屑的表情。她这妮子,生气的时候不像是在生气,鄙夷的时候不像是在鄙夷,只有开心的时候,才真的是在开心。

    她轻轻地说道:“唉,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头几次见你的时候,你分明就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世外高人,不然,又怎么可能会制作神奇的千里镜?

    “我也不想强行留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把完整的千里镜,借我使用一天……”

    柳艺璇的梦想很简单,只不过是再见自己的娘亲一眼。她是一个很容易就能满足的人,也是一个经受不起离别的人。

    她的娘亲在死前告诉她,自己去了西北,见到了雅可天神。柳艺璇对此一直深信不疑,她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雅可天神,也一定有一座火焰天堂,里面居住着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她为了找到娘亲,好几次说服父亲柳维钧,允许自己跟着大人们前往西北。但是几年下来,她从来没有找到过,她觉得一定是西北太大了,自己一次走不完。

    萧子玄听到柳艺璇的话,觉得有些愧疚。自己一直都是在欺骗这个小妮子,本来也没有其他的意图。但是谁曾想小姑娘居然真的信了,叫他现在也不敢揭穿这个谎言。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答应道:“三小姐,我一定会把完整的千里镜做出来的!”

    柳艺璇俏皮地一笑,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她问道:“今天早上的饺子怎么样啊?”

    萧子玄回答道:“三小姐赐给小人的饺子,当然是天下第一等美味!”

    柳艺璇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那是必须的,我还特意给你多加了五个饺子。以往我最多也就吃五个,但是想到你可能会比较能吃,就给你放了十个!你吃饱了吧?”

    萧子玄嘴角一抽,忙不迭地答应道:“饱啦饱啦!”

    柳艺璇摆了摆手,示意萧子玄跟上来,她说道:“既然你是我的专属御马倌呢,自然不需要做别的马倌做的事。”

    “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就是喂养好我的马儿。”

    萧子玄恭敬地点了点头:“小人一定不会辜负三小姐的期望!却是不知,小姐的马儿是什么品种?”

    柳艺璇的俏脸蓦然一红,然后强自镇定地说道:“本小姐暂时还没有养马。”

    萧子玄傻眼,什么鬼,没养马?那还要他这个马倌作甚?

    柳艺璇看萧子玄一脸惊愕,觉得自己在他的心中一定是一个蠢货。她感到甚为不满,说道:“就是因为我的上一匹白马,被父亲杀了,所以我现在才需要找一匹新的马儿。”

    原来如此,萧子玄也知道三小姐口中的白马是哪匹,显然就是那天撞倒他的疯马。一匹疯马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活在柳府中?想必已经被宰杀了。

    他听柳艺璇继续说道:“我今天呢,就是希望你能给我挑一匹好马。我听说你相马的功夫特别厉害,最近整个柳府的马倌们都说你是伯乐转世,要不然怎么可能看出三河马的毛病。”

    萧子玄汗颜,自己相马的功夫的确不错,要比柳府那帮子照本宣科的人强多了,但是也达不到“马神”伯乐的水准。

    两人一路说着走着,很快就来到了御马监的一排马厩前。

    只见宏大奢华的马厩中,圈养了几十匹精壮神骏、风姿各异的宝马,嘶喊咆哮,有入海搏龙之状;凭空虚跃,有上天揽鹤之姿。

    柳艺璇拍了拍手,对着萧子玄说道:“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一匹马一匹马的看过去,然后挑出最好的一只,成为我的专属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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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所谓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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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儿就和人一样聪明,能看出谁对你好,也看得出谁有可能对你好。

    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很难掩藏起来,尤其是像柳艺璇这样的人,永远也学不会假装。

    她选择马儿的方式很独特,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儿的眼睛,不摸也不骑。似乎马儿都能读懂女孩眼神里的温柔,再也不吵不闹,乖顺得像个孩子。

    萧子玄站在一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多余的,因为他看得出,三小姐不需要那匹最神骏的马,虽然她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她需要的,只是一匹能陪伴她的伙伴。这样的马,萧子玄挑不出来,也不会挑。

    “子玄子玄,你觉得这匹马怎么样啊?”柳艺璇站在一匹马的面前,轻声问道。

    这是一匹“怀玉”,青色的皮毛温润如玉,平淡的眼神如同历经风雨的老人。

    萧子玄摇了摇头:“这是一匹向往自由的马。”

    柳艺璇抿了抿嘴,她看得懂这匹马眼神里的沧桑,但却也看得懂它对自由的向往。大抵只有真正不自由的人,在经历了风雨洗涤,被打磨掉内心的棱角,再也不可能得到解放之后,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所有得到自由的人,都不懂什么是自由。

    她放弃了这匹马,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一匹神骏的乌骓,身体黝黑如同锦缎,唯有四个马蹄纯白胜雪。

    柳艺璇静静地看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这匹马向往着胜利,向往着荣誉,这不是柳艺璇想要的。她不喜欢那种透露着野心的锋利眼神。

    她正打算走向下一匹马,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一个绮罗珠履、貂裘红妆的少女优雅地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位面红齿白、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当然,屁股后面总离不了几个跟班。

    柳艺璇看见来人,先是一喜,然后又一皱眉,最后变得有点苦涩。

    只见那女子招着手,袅袅婷婷地走来,撩动几缕香风:“三姐姐,你也来挑选马匹啊?”

    柳艺璇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嗯嗯,真是很巧,四妹也来了。”

    女子身旁的男人看到柳艺璇,眼睛一亮,走上前风度翩翩地一拱手:“三小姐,鄙人乃是贺家贺启政……”他的说话声音很有磁性,衬托得整个人英俊洒脱、气度不凡。

    柳艺璇点了点头,说道:“贺公子你好。”

    萧子玄看见贺启政眼神很不老实,总是乱瞟,心里非常不满。他也走上前一拱手,对着那女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四小姐,鄙人乃萧家萧子玄。”

    萧家?四小姐和贺启政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在他们的印象之中,雍州并没有萧家,涿日行省也没有。要说离这里最近的,恐怕就是西北的那个王侯之家了。

    眼前这个马倌打扮的人是西北萧家的?四小姐狐疑地打量着,不可能啊,要真是西北来人,那恐怕家主柳维钧都得亲自作陪,不光如此,只怕涿日行省总督也会拖着万金之躯赶来。开玩笑,萧家如果说自己是天下第二大族,那没人敢称第三,当然,第一肯定是大衍的皇室了。

    柳艺璇不满地瞪了萧子玄一眼,却被萧子玄一本正经的表情搞了个大红脸,这人恁的无耻,什么事情都要掺和一脚。

    她刚想开口介绍萧子玄的身份,就听四小姐身后诸多跟班中的一个跳了出来,指着萧子玄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无非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马倌罢了,四小姐、贺公子,你们千万不要被此人蒙骗!”

    四小姐一愣,转瞬间心里就浮起一团怒火,一个破马倌儿,还敢和他们这样的公子小姐对话?!她铁青着脸,却又不愿在贺启政面前失了优雅,故而强装淡定地说道:“呵呵,看来你这个马倌儿还真是很幽默,三姐姐,我劝你还是尽早将此人辞退吧,省得姐姐也被这种人影响得浮夸浪荡。”

    萧子玄的瞳孔猛地一缩,困惑地看向身边的柳艺璇,却见柳艺璇银牙咬着红唇,苦涩地摇了摇头。

    萧子玄恍然,富贾之家,果然处处都是勾心斗角。他轻轻一笑,用手扯了扯柳艺璇的衣角,偷偷给她做了一个鬼脸。

    柳艺璇恶狠狠地瞪了萧子玄一眼,嘴角却是漏出几分笑意,她甜甜地说道:“多谢四妹关心了,你的建议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认真考虑?认真考虑就完了?四小姐柳韵雯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她在心里咆哮道:“我刚刚是在讽刺你啊!你是听不懂吗?!”

    她又再次强调了一遍:“三姐姐,我觉得你真的应该赶快把此人解雇,不能再等待了。要不然你的美誉真的就要大大折损了。”

    柳艺璇天真地睁大了眼,她樱唇轻启,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啊?我都说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啊,难不成四妹你看上子玄了?若你真觉得子玄不错,那我便把他送给你好了,你我姐妹情深,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啊。”

    柳韵雯嘴角一抽,攥紧双拳,强忍着没有动怒。她不能再和柳艺璇说下去了,因为贺启政公子还在她的身边,她必须要保持自己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朝贺启政抛了一个媚眼,娇滴滴地说道:“启政哥哥,你继续带着我挑选马儿吧……”

    贺启政恋恋不舍地朝柳艺璇看了一眼,他虽然生性风流,却也不至于精虫上脑。他知道自己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与柳韵雯结成联姻,至于把柳家的其他女人搞上床,那是以后的事情。

    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羽扇,笑吟吟地说道:“承蒙韵雯小姐抬举,在下不才,虽然确实懂得一些相马的道理,但像我们这些穷酸书生,整日里读着圣贤书,自然对粗野的事情少了几分经验。故而论起相马,在下应该还是比不过萧马倌的,毕竟萧马倌一年四季都待在马厩里,与马儿早就做了伙伴。”

    柳韵雯听了这话甜甜地一笑,捂着樱桃小嘴说道:“启政哥哥真是说笑了,他们这些马倌最多懂得一些口口相传的经验,只怕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如何比得过熟读《相马经》的启政哥哥。赵虎,你说是不是啊?”

    刚刚站出来指认萧子玄的那名马倌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四小姐说的真是太对了,我们这些马倌真的是一个字都不认得。”

    赵虎,也是那天尝试着医治三河马,最终失败的人之一。

    萧子玄看着他们几个人自编自导自演的小短剧,不禁感到好笑,他对柳艺璇说道:“三小姐,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柳艺璇俏皮地一笑:“好啊!”她转头对柳韵雯和贺启政说道:“四妹,贺公子,我今天还有点事,就先继续往前走了,你们二位慢聊!”

    说完她便蹬着小靴子走了,头也不回。

    萧子玄小跑着跟上来,对三小姐竖了一个大拇指,说道:“三小姐真是人中龙凤,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柳艺璇咬着银牙,此时就如同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小恶魔,她恶狠狠地说道:“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萧子玄哑然,果然每个人的心里都住了一只恶魔,就连善良天真的三小姐也不例外。

    他刚想再拍一拍三小姐的马匹,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狠狠地揪住,他回头一看,只见柳艺璇正盯着一匹骏马怔怔地出神。

    柳艺璇喃喃地说道:“这匹马,长得好像小黑。”

    “小黑是谁?”

    “小黑是娘亲当年养的马儿,也是曾经涿日行省第一名驹。”

    萧子玄看着眼前的这匹马,不得不说,卖相真的很糟。

    黑乎乎的一大团,毛发完全是杂乱的,最长的一撮恐怕有将近两尺。甭管萧子玄相马的功夫有多厉害,遇到这种马也没辙。

    废话,浑身上下都被长毛遮蔽了,连眼睛都找不到,你让萧子玄怎么鉴定?

    他试探性地问道:“令堂养的马,果真是这个样子的?”萧子玄也很奇怪,前几天自己来到御马监的时候,还没有这匹黑马,怎得今天突然冒出来?

    柳艺璇摇了摇头,轻轻地说道:“曾经小黑也是这个样子的,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但是后来娘亲慢慢地驯服了它,给它剪去长毛,成为了涿日第一名驹。”

    柳艺璇朝着黑马走去,萧子玄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阻挡。

    黑马感觉到有人靠近,愤怒地打了一个响鼻,马嘴中发出一阵粗糙的咀嚼声。

    但是柳艺璇不惊也不惧,她隔着栏杆望向黑马,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子玄,你觉得这匹马怎么样啊?”

    萧子玄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说道:“凭小人的拙见,此马绝对是柳府中最神骏的马儿!”

    柳艺璇俏皮地回头看向萧子玄,大眼睛扑棱扑棱得甚是可爱:

    “子玄子玄,我就知道,你果真是伯乐转世!”

    萧子玄愣了一下,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但他又没法反驳。

    究竟到了什么境界,才能叫一声“伯乐”呢?萧子玄当然不知道了,但他至少知道一点:

    仅仅能把千里马从马群里挑出来的人,绝对称不上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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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百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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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艺璇招募了一个专属御马倌儿,这消息在偌大的柳家大院慢慢传开。柳府的大人们是不会在意的,也唯有终日吃着寂寞饭碗的下人们,才会关心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同伴,什么时候又死了一个旧识。

    遍地钢甲、脂粉、青衣、红帽,殚精竭虑、含辛茹苦也不过是勉强为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忙碌而生存呢,还是为了生存而忙碌。

    人总归是渴望进步的。到了四五十岁的马夫们,或许再也不奢望有生之年还能去马行里做那大掌鞭,但他们六七岁的小儿子,有时还是会问上一句:“爹爹,皇宫里住的皇帝,每天究竟吃什么馅的馒头呢?”

    这时马夫们就会用他们那双满是沟壑的大手,轻轻摸一摸儿子的头颅,舞弄了一辈子丈八马鞭而不曾颤抖的胳臂,此时也禁不住微微摇动。他们会说:“爹爹没读过书,爹爹也不知道……”

    六七岁的小男孩就会沮丧地垂下可爱的脑袋,黑漆漆的大眼睛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叫做忧伤的神色。他们发现自己的父亲终究不是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神仙,于是他们慢慢地坚定信念,决定以后不能做父亲一样的人。

    但或许直到自己也三四十岁了,依旧只是碌碌无为的草民,耗尽了一生积蓄才讨来一房老婆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自己的父亲其实什么都懂,老人家只是不愿意告诉儿子现实有多惨淡。

    每一个活到六七十岁的奴隶,都是带着满肚子天下道理死去的。纵使是庙堂之上的首辅大人,也只不过比他们多出二两笔墨功夫,多写两篇锦绣文章。

    如果萧子玄只是一个马倌儿,那他可能也终究逃不过这样的宿命。纵使他的主人柳艺璇有着天下一等一的善良,待到两年以后,或许只是两个月以后,她终归要出嫁,从此萧子玄的人生就将再无亮点。

    但是萧子玄不只是一个马倌儿,他虽然不知道,但是他的骨子里确实流传着神功西北王的血脉,他更有着一名理科高材生的骄傲与执着。他在上一世能考进整个国家最优秀的学府,在这一世也绝不甘平庸。

    “诶,你这破马倌干什么呢,还不赶快过来搬马草!”一道尖厉的嗓音响起,瞬间惊醒了正在梦游的萧子玄。

    萧子玄看清来人,吐出了嘴中叼着的马草,他不屑地说道:“我的确是个马倌不假,但是却不负责搬马草的行当。”

    对面的中年管家如同被踩着尾巴的老猫,心中那点脆弱的自尊心倏忽间破碎,他指着萧子玄大骂道:“你这狗屁玩意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嘛!我再问你一次,这堆马草你搬不——”

    管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一团黑物朝着自己的脸上砸来,他来不及反应,鼻梁一阵生疼,差点晕过去。他看清来物,气得连连跳脚:“你,你这马倌,竟然敢拿草鞋砸我,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个月的工钱一分都不剩了!”

    萧子玄淡淡地说道:“我叫萧子玄,我的工钱由三小姐亲自发,如果你想要扣我的钱,请向三小姐讨要吧,”

    管家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颤颤巍巍地指着萧子玄,犹在过着嘴瘾:“你给我走着瞧,我叫泽钰公子治你的罪!”

    管家一甩袖子,铁青着脸走了,也不知他这样子是跟哪位大人物学来的,倒真是得了三分真传。

    萧子玄笑着摇了摇头,从地上捡了一根马草继续叼在嘴里。他最近的日子甚是悠闲,每日喂小黑几口粮草,顺带着磨一磨自己的千里镜,三小姐过来探望的时候则是装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整个御马监上上下下也都逐渐摸清了萧子玄的脾气,本来大家还以为这个人来到御马监无非是求名求利,人们也都做好了准备抵抗这个年轻俊秀的锋芒。

    结果萧子玄来了七八天,什么动静都没闹出来,御马监理事宋高粱发现自己的宝座依然稳如泰山,也不禁变得慈眉善目起来,只要没有人抢他的官儿,一切都好说。

    在这柳府之中,长工、短工、伙夫、马倌、内外执役各式人等一应俱全,阶级森严,每一次小小的进步都殊为不易,我比你多领两百文的工钱,我就比你高出一等,你是那下人中的下人,我则是那下人中的贵族。

    故而走到高位的家仆最是猖狂,有的甚至比主人家还要暴虐无情,使唤起底层的劳工们更是心狠手辣,这也不奇怪,他们也都是这样子起家的,还不允许人家一报还一报?

    萧子玄望着天上一直在飘啊飘的云彩,突然间不知怎么地就想点一支烟,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在这雍州城中本来还有另一个家,也不知道屠三在这段日子里有没有回来过。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舒爽地伸了一个懒腰。

    就今天吧,向三小姐请个假,回屠三的茅屋一趟,顺带讨上一袋烟草。

    萧子玄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马上就动身去往三小姐的闺阁。他上一世也不是多么能抽烟的人,但是烟瘾一旦上来了,你越想就越馋。此时此刻,萧子玄真是觉得不抽几口浑身不舒坦。

    他穿过豪华宽敞的马厩,经过柳府中央的祠堂,身旁不知路过多少棵百年大树、青砖白瓦汉白玉石,也都没能引起萧子玄半刻的伫足停留。比柳府宏大无数倍的西北王府他都进去过,又岂会惊讶于眼前的奢华?

    走着走着,只见一栋幽静别致的小院浮现眼前,萧子玄嘴角勾起一道笑意,这便是柳艺璇的宅院。

    不大的宅院白墙青瓦,墙面布着不算密集的爬山虎,既不至于叫小院显得孤僻阴冷,又为这三寸天地带来暖洋洋的绿意。

    门口立着两位俏生生的丫鬟,小脸轻轻上扬着,白嫩的肌肤粉里透红,显得很是骄傲。

    萧子玄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问道:“司琴、司玉,不知三小姐可在院中?”

    左边的丫鬟瞥了萧子玄一眼,鼻孔里发出一道轻哼:“怎么啦,你找小姐有什么事?”

    萧子玄眼睛骨碌碌一转,嘿嘿笑道:“我要请教小姐一些骑马的事情。”

    “骑马?”丫鬟司琴眼睛一亮,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孩,本该在梦中向往白衣翩翩的公子哥;但是司琴却喜欢威武英俊的少年将军,骑在一人高的战马身上,浑身古铜色的皮肤,手里握着长刀,真是想一想都要滴下口水了。

    萧子玄笑着说道:“对呀,骑马。”

    另一个丫鬟司玉也问道:“你不是柳府第一御马倌儿嘛,你是不是马上功夫很好?”

    萧子玄摇了摇头,讳莫如深道:“我可不是柳府马术最高的人。”

    两个丫鬟异口同声道:“那是谁啊?”

    萧子玄趴在她们的耳边轻声说道:“当然是家主柳维钧大人了!”

    “为什么啊?”司琴司玉搞不懂了,她们没听说家主大人骑马有多好啊?

    萧子玄坏笑着说道:“家主大人有六个老婆八个孩子,当然很会骑马啦!”

    他一把推开两个丫鬟,大笑着走进柳艺璇的宅院,两名丫鬟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叫萧子玄闯了进去。

    只见院落中央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了一个明黄色缎裙的娇柔女子,此时手中正捧着一本诗集,摇头晃脑地读着。

    萧子玄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一拍女孩的肩膀,女孩顿时“啊”的尖叫一声,手中的竹简都掉到了地上。

    她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萧子玄这个臭马倌儿,水灵灵的大眼睛雾气蒙蒙的:“萧子玄你好不要脸!”

    萧子玄委屈地说道:“我哪里不要脸了?”

    柳艺璇抬起头,留给萧子玄一个白嫩的下巴:“哼,你私自闯入我的宅院,还敢说不无耻吗?”

    萧子玄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唉,三小姐。小的今天恰好完成了千里镜的倒数第二道工序,本来满心欢喜地想要拿给三小姐看,一时间不禁忘记了礼数,却想不到还是我太唐突了……”

    柳艺璇惊喜地说道:“这样啊,那太好了,我不怪你,你快把千里镜借我玩一会儿……”

    萧子玄笑眯眯地掏出一支长筒,递给柳艺璇:“这个千里镜虽然依旧看不到千里,但却能看清百尺之外。”

    柳艺璇赶快小跑着走出院落,拿着千里镜来回观望。

    她看到五十尺之外溜出来一只小猫。

    她看到七十尺之外有一个短工在搬运粮食。

    她继续往远处看,发现二哥柳世云正站在自己的院落门口。

    她气呼呼地打算放下镜筒,不想再看二哥那张油头粉面的脸。

    但她突然间愣住了,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默默地放下千里镜,眉间扶起一团困惑:二哥为什么要和自己的三姨娘站在一起?她想不通他们会有什么关系,毕竟她和二哥都是柳维钧曾经正妻——聂婉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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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察廉举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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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百尺而已,不是什么天和地的距离,也不是生和死的鸿沟。

    大庭广众之下,看到柳世云和三姨太站在一起的,不只有柳艺璇一人。

    没有人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大家依旧只是忙碌着手头的琐事。毕竟二少爷和三姨太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就连柳艺璇也不过只是思索了片刻,便把这点困惑扔出了自己小小的脑袋。她单纯的很,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拐弯抹角的事情。

    她听到萧子玄向自己申请一天的假期,欣然应允,挥手作别后,便回到院中继续朗读前朝才子梁欣胤的诗集,怡然自乐。

    雍州城里最近有一件万人瞩目的事情,风头一时间令倾月坊的头牌巫雨曼也黯然失色。这件事情就是,三年一度的“察廉举士”又要开始了。

    察廉举士,是大衍王朝特有的人才选拔制度。顾名思义,察廉即为选拔孝廉,举士即为推举贤士。大衍王朝的官员选拔便是通过这两种方式,有条不紊地运作了一百多年,看似相辅相成、没有什么弊病。

    太祖皇帝这样形容“察廉举士”:盖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

    大概帝王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代代皇帝总是坚称自己”唯才是举“,可实际上“察廉”的制度依旧成为了世族地主操纵政权的工具。

    这要追溯到前朝大乾的覆灭与本朝大衍的诞生。一百二十年前,大乾王朝的外戚叶道虚推立幼帝、干政擅权,“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

    叶道虚威震天下,妄图效仿周公摄政旧事,另立新朝。大乾元丰八年,也是大衍龙鼎元年,殷墟太衍寺宝珠圣僧制作金匮,内藏《天帝行玺金匮图》,伪托大乾高祖遗命,令叶道虚称帝。

    叶道虚凭借“封公侯于天下”的策略,获得了一大批地方诸侯的拥护,他以太后性命作要挟,逼迫幼帝禅让,最终于元丰八年上元节登基践祚,国号为衍。

    正因为叶道虚篡夺天下的方式为“文取”而非“武取”,所以他不能失去地方诸侯的拥戴,于是便制定了“察廉举士”的制度。察廉,即赋予地方长官推荐人才的权力,每个行省每个藩国每三年,可以向礼部推荐一至两名“孝廉”。被评为孝廉的人直接获得参加该届殿试的资格,也就是说直接保送进士出身。

    与之对应的举士则要公平得多,考生经由县试、乡试、会试一步步审核筛选,最后进入殿试的人同样可以获得进士称号。

    察廉本来只是太祖皇帝为了安抚地方诸侯的无奈之举,但谁曾想久而久之竟也孕育了独特的政治生态。虽然名义上孝廉的推举要兼顾“行状”与“出身”,但是一代代更迭下来已经逐渐变成了只问”出身”、不问“品行”。各行省总督为了巩固自己的执政,往往将孝廉的名额赠送给地方豪门巨族的子弟;而豪门巨族为了培养庙堂之上的势力,从而遥助自己家族在地方的强取豪夺,也不惜付出任何沉重的代价。两厢情愿之下,察廉已经变成了地方不可或缺的政治“枢纽”,后来的皇帝即便有心废除,也无力回天。

    所幸的是,通过察廉制度“保送”成为进士的每三年也就不到八十人,而通过“举士”制度一层一层选拔出来的进士则要超过一百六十人,前者不足后者一半。

    每逢“察廉举士”之年,各行省各藩国要在夏天之前,向礼部递交所荐孝廉的人选,礼部的审核很简单,“只审出身不审行状”,只要确认孝廉不是倡优子嗣、在押逃犯等等,便可以直接通过,给予了地方行政长官充分的权力。

    察廉之后便是举士,乡试往往在秋天举行,故而又称秋闱,会试往往在次年春天举行,故而又称春闱。能通过春闱的考生,将会和孝廉们一并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只分等第不降品格”,所有参加殿试的人一视同仁,经过皇帝和殿阁大学士们的商讨决定,最终评定为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三等,统称进士。在大衍的庙堂,没有进士头衔的人很难走到高位执掌部阁。

    如今,眼看新一届的察廉举士又要开始了,雍州城的人们纷纷躁动了起来。他们当然不可能和察廉有什么关系,毕竟一省总督大人没道理把珍贵的名额浪费在平民身上,但是他们的子孙却说不定可以通过举士的方式飞黄腾达。

    除此以外,大家也都十分关注这一届的孝廉究竟花落谁家。毕竟涿日行省地主土豪那么多,能击败自己的族人、再击败其他家族的竞争者,最后进入总督顾殷承旭法眼的人,必定不会是鱼肉乡里的纨袴膏粱。

    事实表明,孝廉们虽然总体上逊色于一层层选拔出来的“贡士”,但也着实出现过不少青史留名的名臣、重臣。他们可能在文采和学问上不如优秀的考生,但是他们的见识和气度却远远不是乡野平民可比。为官从政,说到底比拼的还是综合素质,家世背景、诗词歌赋、能力品行等等都是影响仕途的重要因素,甚至连气运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也能决定一个人终生的命运。

    此时此刻,柳府,二长老所住的大院。几道清越的读书声传来,伴随着几声爽朗的大笑。

    只见一座花厅里,正上方高悬一着块檀木匾额,上书“万事亨通“四个大字,牌匾下方的墙壁绮丽繁华,装裱着各式名家法帖。

    八扇厅门上,镂空镌刻了‘柴米油盐’、‘渔樵耕读’八个字,很有商人世家的简单豪迈。

    一位眉毛尽皆花白、身着褐色氅衣的老人正坐在八仙桌的左首案,对面站着两位弱冠年纪的男子。

    左边一个少年郎眉清目秀、风姿郎朗;右边一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此时此刻在柳仲权的面前,二人都很乖顺安静。

    柳仲权笑道:“泽坤、泽辟,你二人乃是我们这一支子孙里最有望考取功名的人。如今察廉举士在即,我已洞悉,此次涿日行省的两名孝廉中,七成可能将有一人来自雍州。过些日子总督殷承旭便会来此考察,我会安排你们两人在殷大人面前露个脸,你们定当抖擞精神、使尽浑身解数一展才华,最好能够一举夺得那孝廉的名额。”

    柳仲权一改平日阴冷刻薄的形象,此时不知因何事而如此开怀,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将不该说出来的许多事宜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倒也无妨,柳泽坤和柳泽辟都是柳仲权的嫡孙,故而柳仲权在他们面前不必虚与委蛇。

    二人听到爷爷说的话,均不禁大喜过望,他们不同于柳仲权其他的孙子,别人要不然就一心从商,要不然干脆不学无术。可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书生郎,在柳家学塾里读过十年圣贤文章。

    他们的梦想不是成为乡里巨富,他们也不会如此浅薄。官居一品、执掌天下,立德立言立行立才是书生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柳泽辟抱手道:“劳烦爷爷费心,我二人定会振奋精神,鱼跃龙门!”

    柳泽坤却是笑道:“泽辟哥哥所言不假,我也定会努力表现。但我等毕竟是寒窗十年的书生,对自己腹里的才华就应当有几分自信。劳烦爷爷挂心,泽坤无意强求孝廉的名额,一切随缘,哪怕黜落,我也定会在乡试、会试中脱颖而出!”

    柳仲权大悦,花白长髯连连抖动,他哈哈大笑道:“好,好,我期待你们琼林御宴归来!”对于柳仲权来说,面前的两人无论谁能获得孝廉都无所谓,经过他周密的安排部署,他已有七分把握将这个名额留在雍州,只要留在了雍州,谁能拦得住他?

    柳维钧肯定不行,他唯一一个年龄登对的儿子就是柳世云,而柳世云的品性人尽皆知,自然不可能胜过自己的两个嫡孙。

    至于雍州其他家族的人,柳仲权也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

    他最希望的就是,柳泽坤、柳泽辟有一人能够成为孝廉,而另一人则能通过科举擢为进士,这样几年之后,他的大计定能成功。

    柳泽辟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堂弟柳泽坤一眼,没有多言。

    他岂会听不出柳泽坤话音里的针锋相对?柳泽坤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但是目的无非是获取柳仲权的更多青睐,以加重自己入选孝廉的筹码。

    柳泽辟绝对不信柳泽坤真的不在乎孝廉的名额,至于他说的什么寒窗苦读,则更是彻头彻尾的鬼话。有哪个寒窗苦读的学子,在读书时还要抱一个丫鬟?要是柳泽坤读书都能叫吃苦的话,那其他学子早就苦得一命呜呼了。

    柳泽辟不屑地撇了撇嘴,孝廉一定是他的,必须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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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芷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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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从柳府御马监里随便挑了一匹马,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屠三的小院。

    身处整个雍州城的重心位置,这座小院一点也没有枢机要地的觉悟,破破烂烂、冷冷清清,简直有辱雍州城的市容市貌。

    萧子玄轻轻推了推,大门俨然没有上锁。只见小院里草木森森,冠盖如伞,遮挡了午后的炎阳。

    萧子玄自嘲地一笑,刚来到雍州的时候,自己根本无心观赏这个小院的景致,当时嘴上说着洒脱,其实内心里一直对爷爷萧短笛的死耿耿于怀。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摆脱迷惘,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是留在柳府、随遇而安?还是离开柳府、浪迹天涯。

    他刚打算往屋中走,突然间听到一声轻响,他赶快屏住呼吸,长期的逃亡经历令萧子玄无比警惕。

    他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监听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的确有人!

    萧子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人显然是在翻动屋内的东西,根据脚步的声响以及时间的跨度来看,应该是一个女子。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深吸一口气之后,猛地踹开大门!他戒备地望向屋内,冷森森地喊道:“什么人?!”

    屋内的人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惊动吓得不轻,手中拿着的瓷瓶砰然落下,砸在自己的脚上才痛得娇呼。

    只见一名身穿蓝花白底布裳、乌黑青丝随意垂落的少妇蹲在屋内,摁着自己的玉足说不出话。凹凸有致的身材此时彰显无遗,宽大的居家布衣随着身子的前倾而下垂,领口泄露一抹惊人的春色。

    萧子玄摸不着头脑,尴尬地问道:“小娘子,你缘何在此?”

    他也看出了屋中的这位少妇没有恶意,因为她左手拿着一块抹布,身上穿着打扮也很随意,不像一个心怀不轨的小偷,却像一个收拾家务的主妇。

    少妇捂着自己的右脚,明媚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水光,她口中连连轻哼,忍着没有大叫,痛苦的表情无疑在告诉萧子玄:她的脚被砸得很疼!

    一开始没有注意,此时少妇抬起头,萧子玄才得以全览她精致的容貌。“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因为右脚被砸,她不禁态生两靥之愁,深深蹙着的蛾眉叫任何一个男人看到也不禁心疼。

    萧子玄不是一个见到美女就走不动道的人,况且这个女子虽然美丽,却也稍逊于国色天香的柳艺璇。此时萧子玄虽然排除了她的恶意,但依旧需要听到一个解释,否则断然不会随意上前相助。

    他问道:“你为什么在屠三的房间里,你是他什么人?”

    女子委屈地摇了摇头,话音里带着哭腔:“屠三是我弟弟的救命恶人,我每半个月都要来此打扫房间……”

    她的绣花鞋渗出点点暗红,竟像是流血一般。

    萧子玄蹙了蹙眉,走上前握住女子受伤的右脚。

    女子见萧子玄行这等大胆之事,尖叫着缩回了脚,她像是忘记了疼痛一般,身体竭力向后退,生怕萧子玄对他不轨。

    萧子玄哭笑不得,他说道:“既然你不想让我帮你,那你就自己忍着疼吧。”

    女子一脸梨花带雨,可目光却很决绝,她倔强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告诉萧子玄:我就是疼死了,也不叫你碰我!

    萧子玄看女子这么顽强,也不禁提起几分逗弄之意。他这人本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正人君子,看到眼前的少妇不过擦破皮流点血,远远没有性命之忧,便立刻暴露了自己邪恶的本质。

    他坏笑着问道:“哦,原来是这样,那屠三为什么会救你的弟弟?此人贪婪无比,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医治别人,莫不成你是他的床友?”

    对面的少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悲愤地说道:“奴家清清白白,虽然卑贱不堪,却也当不起公子百般侮辱!”

    萧子玄无趣地撇了撇嘴,中原的女子怎么都这个样,根本开不起玩笑。在西北的时候,当地的女子可都一个比一个彪悍,放荡一点的,当着大男人的面都能做出肌肤相亲之事,萧子玄在她们面前就跟乖宝宝似的。

    可是来了中原,这边的女子尽皆如此刚烈,叫萧子玄一时间难以适应。

    不过他也不是在别人伤口处寻欢作乐的人,此时见到少妇一脸悲苦,就差没咬舌自尽以示清白了,不由得觉得自己开玩笑确实过了火,旋即便赔罪地说道:“实在抱歉,我这人恁的粗鄙,冒犯到娘子还望见谅!”

    少妇俏脸气得雪白,螓首转到一边不理萧子玄。萧子玄摸了摸鼻子,尴尬不已,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说屠三救了你的弟弟,莫非你每半个月打扫这间屋子,便是为了回报他的恩情?”

    少妇捂着右脚,倒吸一口凉气,这才说道:“屠恩公正直仁善,你方才侮辱我也就罢了,毕竟奴家只是残花败柳之躯,但请望你不要侮辱屠恩公!”

    她继续说道:“两年前,舍弟偶感顽疾,浑身囊肿神志不清,奴家背着他遍访雍州城名医,均无所获。就在此时屠恩公出现,医好了舍弟的病,还赠予我们姐弟二十两银子,用以调养舍弟未愈之躯。”

    “奴家蒙此大恩,不知如何回报,只好每半个月来到屠恩公家中收拾打扫,权作小小的报答。”

    萧子玄听了这话更觉惭愧,眼前的少妇是如此贞洁刚毅、知恩图报之人,自己方才出言不逊着实过分。他虽然作恶无数,杀人放火的事情也都干过,可是内心底里对于自强不息的人总有一股发自肺腑的尊敬。

    他恭敬地一抱拳,认真说道:“敢问娘子芳名?”

    少妇苦涩地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名字,公子叫我芷娘便可。”

    萧子玄答道:“既然如此,在下便称一声芷娘,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芷娘,鄙人知道一种活血祛瘀、疗理伤口之法,如果芷娘不嫌弃的话,我一定竭力相助!”

    芷娘见眼前的少年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再也不复刚才的浮夸浪荡,也确实觉得自己的右脚疼痛难忍,便咬着牙点了点头。

    萧子玄从怀中掏出几跟艾条,这也是他逃亡时身上必备的草药。他用打火石将艾条一端点燃,轻轻除下芷娘右脚的绣花鞋,剥开白袜。他全无半分亵渎之意,此时神情专注,如同把芷娘的玉足当做了前世精密的实验器材。

    芷娘精美白嫩的纤足捧在手里温润如玉,萧子玄用艾条点燃的一端对准其脚背淤血汇集之处,熏烤开来。

    只见芷娘的脚背处一大块青紫色,边缘还破皮隐隐渗出血迹,如今在萧子玄艾灸的作用下,芷娘只感觉疼痛更甚,不禁难过得轻呼起来,右足也忍不住剧烈抖动。

    但萧子玄左手却紧紧地抓住芷娘的脚踝,叫她不得动弹,一炷香后,芷娘的疼痛逐渐减轻,她感觉淤血果真消散一些,不似方才那般肿胀。

    萧子玄放下芷娘的玉足,为其套好鞋袜,他说道:“此乃艾灸之法,对活血化瘀很有疗效。气见热则行,见寒则凝,气温则血行。艾灸为温热刺激,可使气血协调、营卫和畅、血脉和利而行气活血,消瘀散结。”

    芷娘羞涩地点了点头,毕竟女子的脚是不能叫男人看到,更别说摸了,她红着脸说道:“谢谢公子!”

    萧子玄摇了摇头:“如今你的右脚受伤,这收拾房间的事情想必也不能再做,不如我替你打扫完毕。”

    芷娘挣扎着起身,颤颤巍巍地扶助桌角,推拒道:“不行不行,打扫屋子这等脏秽的事情哪能交给公子来做,奴家脚伤已经好了,我来做便可。”

    萧子玄把芷娘摁在凳子上,爽朗地笑道:“芷娘多虑,我不是什么公子,我不过是城北柳府的一个下人罢了。”

    “不瞒你说,屠三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前几****还一直住在这里疗伤。我今天来,本是想拿回一些私人物件,不知道芷娘竟然在此,所以才有了这个误会。”

    他从芷娘左手中抢过抹布,问道:“芷娘,不知你还有什么事情未曾干完?”

    芷娘觉得有一点好笑,抿着嘴说道:“窗台、桌几还没有擦。”

    萧子玄吐了口气,不以为意地说道:“嗨,这点活儿啊,我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完成。”

    芷娘补充道:“还要扫地泼水。”

    萧子玄摆了摆手:“没有问题!”

    “还要拿鸡毛掸子掸去灰尘。”

    “也行也行!”

    “还要……”

    他见芷娘还要说话,赶快走上前来,鬼鬼祟祟地说道:“芷娘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屠三平日里根本就不住在这里,你完全没必要打扫得那么细致。”

    芷娘脸色铁青地说道:“我为恩公做事,图的就是一个心安理得,公子若是嫌累,放在那里叫奴家办就好了。”

    萧子玄哭丧着脸说道:“别别别,我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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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何为忠?何为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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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太阳格外毒辣,即便是在寒意未消的初春,明黄的光束透过窗户依然刺眼。

    萧子玄趴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他好歹是练过几年三脚猫功夫的人,可是被芷娘使唤着做了两个时辰的家务,依旧累得昏天黑地。

    他恨恨地说道:“芷娘,平时你每次打扫都要做这么多活儿?!”

    芷娘笑吟吟地坐在凳子上,娴静的身姿颇为优雅,她回答道:“平日里我做的比这还要多。”

    萧子玄无语,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又觉得一根不够,把右手也伸了出来:“芷娘果然能干,鄙人自愧不如!”

    他悻悻地问道:“芷娘,救死扶伤乃是医者天职,屠三治好了令弟,也不过是做到了他的本分,你何必如此任劳任怨?”

    芷娘正色道:“奴家不曾读过甚么书,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奴家只听街坊邻里时常会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奴家大抵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即便是小小的恩惠都应当竭力报答,更何况屠公的救命之恩?只要屠公需要,我为他做牛做马又有何不可?”

    萧子玄哑然,他第一次鲜明地体会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差异。在二十一世纪,医生大多是有编制的公职,得了病被治好了,人们最多只是口中道声谢,送几个花篮;可若是医生没能治好病人,那接连不断的骚扰、威胁就会接踵而来,病人家属哪里会考虑你的施救之恩?不打你骂你就算是仁慈的了,医闹早已不再是罕见现象。

    抱有上述想法的绝对不占少数。很多学历高深、道德修养也不差的人都会认为,救死扶伤乃医者天职,你治好了我的病,我对你心存感激,如此而已。

    这不是冷漠无情,更不是狼心狗肺,病人对医生的感情完全可以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上。至于物质层面的回馈与奖励,由医院和政府来完成。

    纳税人缴纳税款,政府将税款拿出来给医生发工资,医院也会根据医生的工作适当地给予奖励。在社会分工明确的前提下,医患关系应当通过健全的医疗体制来缓和;所谓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也完全可以在医生福利丰厚的前提下变成精神层面的感激。

    萧子玄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任何问题。社会是需要进步的,即便他穿越之前的医界可谓千疮百孔,但也终归是民主法治的产物,他也坚信未来的医疗体制可以更加完善。法律约束的奖惩制度终究要比道德约束的“报恩”、“感谢”更有效力。

    但他同样不能叱责芷娘。仁义礼智信,是古代人民一直追求的处世准则,有些时候他们宁愿放弃生命去追求坚定的信念,难不成后世的人还真能骂他们一句迂腐不堪?这种博爱无私的道德悲情,在二十一世纪又有哪个人真正拥有?

    说到底这是价值观的差异,目前的萧子玄远远无法辨别孰对孰错。

    他从地上爬起来,笑咪咪地转移话题:“芷娘,都已经申时了,你我还不曾吃饭。不如我请你去附近的酒楼饱餐一顿?”

    芷娘听到萧子玄这么说,眼里不禁涌现一股渴望。她一大早从县城里赶来,早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如今早已饥肠辘辘。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白嫩的肌肤美得惊心动魄。

    她说道:“多谢公子好意,奴家恕不能作陪。奴家本不是雍州人氏,而是五里之外的丰宁县人,若不能赶在酉时之前出了城,今夜便将无处落脚,舍弟也将无人照顾。”

    萧子玄听她这么说,遗憾不已,他赶快跑到外面的一处酒楼,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

    “芷娘,辛劳一天,这几个包子你收下,权作垫补。”

    萧子玄古铜色的脸上依然挂着几滴汗珠,剑眉星目英气朗朗,叫芷娘感受到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她收下几个大肉包,俏脸红彤彤的甚是诱人。

    芷娘甫一站起来,却发现右脚依旧疼痛,想来是被瓷瓶砸伤了筋骨。

    萧子玄一蹙眉,以芷娘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走回丰宁县,他轻声道:“芷娘,不如你今日便在这里歇下,明天一早我将你送回丰宁。”

    芷娘摇了摇头,白皙的脖颈被汗水打湿,长长的青丝黏在肌肤之上。她推阻道:“舍弟每日辛苦读书,正在温习功课、准备几天后的县试,我必须得赶回去。”

    她倔强地起身,每迈一步都很吃力。一旁的萧子玄沉默无语,找不到继续劝阻的理由。

    他不是热血青年,他也懂得一点人世艰辛。把芷娘强留下来那是流氓行径,对芷娘最大的尊重就是尊重她的选择。

    萧子玄掏出一两碎银子,抓住芷娘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时候驿站还有马车,你可以坐马车回到丰宁。”

    芷娘明媚的大眼睛泛起一点迷离,她没有再推阻,默默地收下了银子。

    ……

    ————

    此时此刻,丰宁县的一座学塾里。

    一位五十岁出头的先生坐在正堂椅子上,长脸山羊胡,脸上带着淡淡的皱纹。虽然鬓角的银丝透露了他的苍老,但炯炯的目光遮掩不住他的睿智。

    头顶高悬着“因材施教”的牌匾,墙上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这处不大的厅堂充满了朗朗正气、袅袅文气。

    一位又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依次向老先生鞠躬道别,然后捧着一本《论语》就离开了大厅。只见一方方小案桌整齐有序地摆在地上,仍有几位学子到了下课的点仍不愿离开。

    老先生姓朱名伯许,字文龙。虽然如今只能在一座县里的学塾教书,但本人却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是二十多年前先帝亲自提点的殿试二甲“传胪”。

    殿试的考核只有皇帝的策问,将礼部选出来的贡士分为了三个等第。第一甲乃是进士及第,每一科只有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第二甲乃是进士出身,第一名又称作传胪。朱伯许能取得殿试第四名的成绩,不出意外此时至少也是个正四品的大官了,却不知这些年来究竟触怒了什么达官贵人,葬送了自己的仕途。

    眼看几名学生都已经离开了学塾,厅堂里只余下一人。

    这是一个年龄稍大的青年,身着土黄色粗布衣,袖口、关节的位置依稀可以看到长期浣洗留下的板结,脚上踩着简陋的草鞋,足背的麻绳已经有几根断裂。虽然衣着寒酸,但是少年精神却很抖擞,方方正正的脸庞棱角分明,不大的双眼宛若星辰般耀眼。

    朱伯许看到这个少年,严厉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在他执教的学塾里,机灵聪明的小孩子有好几个,但真正有望考取功名的,只剩眼前这一位。

    纵然他是曾经的二甲传胪,一身文采气贯长河,对待学生也很严苛。但丰宁毕竟只是一个小县城,还是靠近边疆的小县城,每年能考进会试的举人最多也就一两位,更妄谈福荫乡里的进士。

    就像他在书塾里挂的牌匾一样,“因材施教”,这乡下的孩子本来也就是务农的命运,没有什么读书的天赋。朱伯许若是矫枉过正,害得人家既没拿到功名,又穷酸得不肯种地耕田,岂不是违背了孔圣人”因材施教”的训诫?

    但俗话说的好,鸡有鸡头,凤有凤尾,宁为鸡头,不作凤尾。陈廷拱,便是丰宁县一群乡野土鸡中耀眼的鸡头。

    话糙理不糙,单单看陈廷拱钻研学业的刻苦精神,就已经不辜负朱伯许一句“根骨中下,心智中中,勤奋上下,悟性上上”的点评。

    朱伯许走到陈廷拱的身前,陈廷拱连忙站起身鞠躬行礼。

    朱伯许笑着摆了摆手:“廷拱,你对我今日所讲解的课目有什么理解?”

    陈廷拱不卑不亢地答道:“先生今日讲解了《中庸》十三章的‘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学生犹如醍醐灌顶。

    但学生愚钝,仍有一处困惑,还望先生指教。”

    朱伯许胡须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困惑?”

    陈廷拱答道:“孔圣人说过:忠恕违道不远。我们读书人就应当以‘忠恕’要求自己,然而为何当今之世,忠而不恕者大有人在,犹能掌握一方礼教开化,岂不是违背了圣人的训诫?”

    “所谓道不远人,但为何遵循道义行事,就要欺辱别人,宽恕别人,就要违背大道?”

    朱伯许的眼神猛然间变得锋锐,瞳孔中好似隐藏了滔天巨焰,但弹指间便熄灭殆尽。

    他摇了摇头,吐了口气,好像倾吐了半生的气运,也倾吐了最后的生机:

    “你不懂什么叫忠,我不懂什么叫恕。

    ‘忠’与‘恕’实只‘一’道,故圣人云‘吾道一以贯之’。

    但为何忠恕之道在某些情形下竟能被割裂而成‘两道矣’,却是我等愚昧不能解答。”

    朱伯许苦涩地笑了笑,陈廷拱执着于为亲姐姐讨回公道,他朱文龙又何曾没有内心的执念?

    两个对于忠恕之道都没有什么理解的人,说一通稀奇古怪的话,只会加重内心底里的迷惘。他们都知道,“举士”考察的是你的明经、诗赋、策问,这些缘来在圣贤的文章中得到解答。

    但书本上的东西,终究与现实不同,谁能读懂圣贤的书,又有谁能看清现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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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县试押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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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日落时分,农屋的炊烟勾勒了天边的晚霞,牧童的笛声吹响了归家的号角。恬静的田园风光映入眼帘,如仙境般令人迷醉。

    陈廷拱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们,或挑着担,或赶着牛,尽皆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如果不是陈廷拱曾经看到过他们的无情,他真的会以为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他读过一些书,所谓的三纲也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无非“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十二个字,违背三纲者,被称为“名教罪人”。

    他的姐姐就是一个罪人,一个看着自己的丈夫溺死而不肯搭救的罪人,一个按照三纲五常来讲不从夫纲的罪人,一个违逆孔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教训的罪人。

    陈廷拱舔了舔自己干涸的下唇,握紧了双拳,难道所谓的“夫为妻纲”就是“妻为夫奴”吗?难道男人说的永远是对的,女子永远都不能反抗吗?

    “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本来是对等的地位,可时至如今还有谁真正的在乎前半句?

    他读的是圣贤书,就宁愿相信圣贤的道理。四年前,姐姐为了供养自己读书,被逼无奈嫁给了丰宁县令的四儿子,那四儿子天生侏儒,可心性却比虎狼还要残暴,整日对姐姐万般打骂。姐姐忍辱负重、任劳任怨,却换不来县太爷王信宗一家人的半句赞赏。

    一次王信宗的四儿子酗酒归来,迷醉之间一头栽进了茅坑之中,自己的姐姐虽然就站在跟前,但又凭什么跳进粪坑中搭救?

    姐姐被县太爷一纸诉状押入县牢,罪名竟是那莫须有的“闻丈夫死而不举哀”。

    十一岁的陈廷拱为了营救姐姐,在整个县城所有官吏的大门前统统跪了一遍,可没有人为他撑腰,因为他的姐姐就是罪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若不是朱伯许先生以进士之身,向雍州知州孙道元写了一封血书,恐怕自己的姐姐如今已经被送入教坊司之中沦为娼妓了。

    陈廷拱正在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他赶快回头,竟是自己的姐姐,他刚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姐姐腿脚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他睚眦欲裂,大声说道:“姐姐,您的右腿怎么了,是不是又叫王家的畜生打了?!”

    女子赶快捂住陈廷拱的嘴,埋怨又欣慰地说道:“姐姐今天去给屠恩公收拾房间,不小心伤了右脚,没事的。”

    陈廷拱长舒一口气,搀扶着姐姐向家中走去。

    女子踮起脚摸了摸陈廷拱的额头,柔柔地说道:“廷拱,你马上就要参加县试了,姐姐今天给你炖土鸡!”

    陈廷拱眼角隐隐有些湿润,他笑着答道:“我今天一定连鸡皮都不剩下,姐姐千万要吃得快一点,不然就抢不上肉了!”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以前。

    萧子玄送走了芷娘,便走进了自己当初的卧室,打开衣柜取出一个包裹。

    他打开包裹,闻到一股浓郁的烟草清香,顿时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这就是屠三留给他的烟草,都还没有卷过,如今放在衣柜里已经有些生潮,不过这都无妨,放在太阳下晒干即可。

    他不知道大衍王朝为什么会有烟草这种东西,根据他的判断,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大概和前一世的宋元时期相近,烟草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他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在清朝以前。

    他历史学的不好,所幸的是,他穿越到的地方也不是中国古代曾有过的任何一个王朝,虽然这里的儒家、佛家、道家与前一世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截然不同的历史轨迹也只能叫萧子玄感慨一句“物是人非”。

    他背上包裹,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便也不再多做停留。三小姐的小黑今晚还需要喂粮草,他不能耽误了正事。

    从知州府到柳府距离说不上近说不上远,满打满算不到五千步,萧子玄走得快一点,半个时辰就能回去。

    “这些日子没有练武,手脚功夫又欠下了。”萧子玄捂着酸痛的脖颈感慨道。今天他不过是做了两个时辰的家务,就感觉浑身瘫软;想当初他和萧短笛亡命天涯的那段时间里,二十四个时辰不睡觉都依然生龙活虎,更别说打扫房间这种女人干的事情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活动肌肉筋骨。他跟爷爷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勉强打通了经脉,虽然不过比寻常壮汉多了三、四十斤气力,但反映在实战当中也颇为不俗。单论他的拳脚,萧子玄足以担任统领一百五十人的队正。

    不过萧子玄显然不愿如此,否则他又何必从西北军中窜逃?

    他走着走着,突然被一阵吆喝声吸引,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不知在干些什么。

    萧子玄靠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书贩在售卖五天后县试的押题卷。萧子玄大感好奇,这古代世界怎么和现代一样,还有押题卷这种东西。

    周围已经汇集了一大群书生打扮的人,年轻的方才十一二岁,年长的恐怕都已四五十岁。萧子玄赶快掏钱买了一本,生怕瘦弱的书贩一会儿就要被饥渴的考生们撕成碎片。

    一百二十文铜钱,对于萧子玄来说不算昂贵,毕竟他可是有三小姐赏赐的二十两黄金,但是对于其他穷酸的考生来说,一百二十文着实不便宜,萧子玄不禁暗骂一声书贩们的贪婪。

    他将薄薄的一本书揣进兜里,刚打算离开,却见一个尖耳猴腮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鬼鬼祟祟地跟他说道:“嘿,一百五十文钱,把书卖给我,怎么样?”

    萧子玄大吃一惊,这人有病?明明只需要一百二十文,他干嘛找自己来买?

    他捂着自己的兜,警惕地问道:“你是通缉犯?”

    那人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了。”

    萧子玄更感奇怪:“你调戏了那个书贩的老婆?”

    那人眼珠子猛然瞪大,捂着萧子玄的嘴说道:“你别瞎说啊!”

    萧子玄不满地看向中年人:“你他娘的有病吧,不是通缉犯也没给人家戴绿帽子,干嘛不自己去买啊?实在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二三十文钱,毕竟都一把年纪了还没考中,也真是不容易。”

    中年人满脸黑线,嘴角一抽一抽地说道:“我是隔壁的书商,跟你买书只不过想看看这一家押的考题是什么……”

    萧子玄恍然大悟,原来押题这个行当还有这么激烈的竞争啊,他旋即诡异地一笑,说道:“我五十文把这套题卖给你,但是你得把你押的试卷给我一份。”

    中年人咬了咬牙:“行!”

    一炷香后,萧子玄揣着两本县试押题卷得意洋洋地离开,周围几个知晓情况的穷酸书生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他们也想两本都买,但实在是家中太过贫困,况且县试毕竟只是童生试的第一场,难度相对来说要低很多,于是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第二本被卖完。

    按照大衍王朝“举士”制度的规定,考生需要经历县试、府试、院试三次考试方才能获得秀才的称号,从而进入官办学校学习,算是正式地走上漫长科举的不归路。

    县试相对来说终究要简单不少,而且监考也不会太严格。但终归是淘汰性的考试,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有很多人出钱购买押题卷。

    许多书商便是利用了考生“求过求稳”的心态,从中赚取了一大笔利润。

    萧子玄回到柳府之后,先走到三小姐的院落打了一声招呼。他这马倌做的,都快成了柳府的主人,随意进出御马监和三小姐的院落,竟是没有多少人敢阻挡。

    毕竟三小姐太过偏心,连她手底下的丫鬟司琴和司玉都看不下去了,她们时常在柳艺璇的面前打小报告,说萧子玄此人言行无状,小姐不能如此纵容。

    不过柳艺璇往往只是轻轻一笑,天真地说道:“子玄他就是这样的人,行事洒脱,你们不要见怪。况且他也只是闯进我的院子,没有进入我的闺房,无妨无妨。”

    就像今天傍晚,萧子玄调戏完司琴、司玉后闯入三小姐的宅院,非但没有被打,还被赏赐了两块甜糕。

    按照柳艺璇的说法,她是要减肥的人,所以每天晚餐都吃得很少,于是就便宜了萧子玄这个牲口。

    萧子玄心满意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拿出刚刚买来的两本押题卷。

    他前世也要算是顶尖的学霸了,虽然只是理科学霸,但经历过高考磨练的人文科也不会太差,所以才忍不住想要见识一下大衍王朝的科考是什么样子。

    他打开第一本,只见上书九个大字“经书拟题及套语策略”。

    打开封面之后,便是序言。

    为此书作序的人可当真了不得,竟然是先帝元丰四年的进士张敬端。

    萧子玄不禁狐疑,进士出身的人,当真能随便出这种押题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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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考试是一门充满套路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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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迫不及待地打开正文,浏览了片刻,旋即便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分明就是一份很空泛的技巧归纳啊,都没有具体到某一份特定的试卷,到处都是万金油式的答题指南。放到前世,这种小册子估计别说卖了,就连白送都没人要。

    但现在毕竟是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大家通讯条件很不便,有些考生寒窗苦读十几年,结果一上考场看见试卷,顿时一脸懵逼,丫的为啥这份题和我平时学的东西压根就不一样呢?

    这也不奇怪,地方私塾的讲席往往本人也不过是个秀才,可能一辈子都没参加过会试呢,自然对于乡试以上的考试没有了解。再加上大衍王朝的科举考试主观性很强,不同行省不同州府由不同的主考官命题,很多主考官出题有着强烈的个人倾向,没有事先打听的考生,还真是没辙。

    萧子玄失望之余,又打开了另一本押题卷,他现在纯粹觉得“押题卷”不过是一个噱头,之所以能如此畅销不衰,也只不过是因为考生们信息实在太匮乏了,遇到这样粗制滥造的小册子都如获至宝。

    第二本书的质量顿时上了一个档次。书名叫做《历科墨卷持运》,撰稿人是神册三年的进士李先谦。

    顾名思义,墨卷持运就是乡、会试中式文章选刻而成的小录,也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高考满分作文选。

    《大衍会典事例·礼部·贡举》里这样写道:“龙鼎九年议准:嗣后每年乡、会试卷,礼部选其文字中程者,刊刻成帙,颁行天下。一应坊间私刻,严行禁止。”后又在龙鼎十六年复准,开放了坊间私刻的权利。

    考生们口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苦读十年,不如闱墨一卷。闱,即为科举的试院、贡院,墨,即为试卷。也就是说,大家都公认了历年真题的重要性。

    但是萧子玄仔细地浏览了一遍这本真题集,依旧不屑地撇了撇嘴。所谓“持运”,不过就是试卷的“搬运工”罢了,这本书基本上全都是考题和优秀答案,每篇倒是都有点评,但是点评都很精短,实际参考性不强。

    萧子玄不禁想起了前世的高考,类似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东西,简直已经把考试升华成了一门充满套路的艺术。不同类型的题该怎样答,什么题可以丢分,什么题就是在送分之类的考试策略,简直已经被钻研到无懈可击。

    萧子玄不禁暗暗想到,要是由自己来出一份大衍王朝“举士”考试的辅导资料,估计瞬间就能碾压市面上的一切参考书籍吧。

    对于考生来说,历科真题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是怎样把历科真题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有些人只是拿来练练手,借此找到考试的“手感”和“题感”,这种人连真题十分之一的功效都没有发挥出来。

    聪明的人知道“统计”这个概念。他们会把近几年的考题摆在一起,分析一下哪些经文被抽到的概率最大,哪些话题被拿来要求做文章的频率最高,又有哪些考生写的哪些文章会被放到更高的名次,这些文章的相同点在哪里。

    能做到这一点的,往往都是很厉害的考生,他们的胸中早就不仅仅只有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了,他们已经懂得如何从僵化的考试制度中脱颖而出,已经懂得如何把现有资源利益最大化这样的“入世哲理”。

    但是客观地来讲,在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概率统计之前,不可能有人将“大数据分析”发挥出很好的功效。

    因为摆在你面前的都是一堆极其原始的试题和答案,可能“帖经”之类的问题还容易统计一点,但是诗赋和文章呢?要以怎样的模型去归纳诗赋文章,才能真正有效地把不同考题进行合理的分类呢?

    这不仅需要高超的应试学问,更需要相当深厚的数学功底。只有数学的底子做好了,你才能建立一个又一个分类标准,建立不同的评估函数,再进行大量的数据分析,最终获得一套经得起考验的模拟题。

    二十一世纪的书商们就是这样干的,更有甚者还会借助计算机和互联网。所以不要认为那些市面上流通的模拟题是随便出的,里面都蕴含了很多内行学问,像后世见到的所谓“难度系数”、“考察频率”这样的概念,就是数据统计的衍生物。

    萧子玄想到这里,不禁抠了抠自己的鼻子,要是他费上几个月的功夫,真的搞出一两套模拟题,会不会借此一举发家致富呢?

    他刚开始意淫,就听见房门传来一阵轻响,他赶快回过神来。

    只见柳艺璇一脸委屈地走了进来,坐到萧子玄的床上,气得开始鼓嘴。

    她俏脸红扑扑的,不乐意地说道:“哼!爹爹和二叔公他们好过分,虽然世云哥哥不学无术,风流浪荡,但是也总该给他一个机会改过自新啊!”

    “我今天听爹爹说,今年不允许二哥参加举士考试了,凭什么啊?!”

    萧子玄不禁哑然,他在心里暗骂道:就柳世云那样儿,叫他参加考试他也考不中。

    不过他嘴上还是表达了充分的同情,他说道:“二少爷毕竟劣迹斑斑,家主和二长老他们可能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不允许他参加考试。小人觉得,只要二少爷真心浪子回头,那三年后的下一科举士,应该还是有机会应考的。”

    他在心里腹诽道:不让柳世云参加考试太正确了,万一他在考场上公然舞弊,那多丢人。

    但柳艺璇依旧很气愤,她不满地撅起嘴,说道:“即便不允许他参加考试,也至少应该给他读书的机会啊。”

    说到这里三小姐的眼圈不禁有些泛红,她哽咽着说道:“今天我看见二哥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正在认真,却被爹爹一巴掌打到地上,还被爹爹骂成不知廉耻,东施效颦。”

    柳艺璇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好似已经彻底不再记恨柳世云的作恶多端。

    萧子玄在内心哀叹了一句,三小姐还是太善良了,刚见到柳世云有一点悔过的念头,就如此心软。萧子玄可不觉得柳世云真能悬崖勒马,他怀疑柳世云的这些举动不过是强盗挂念珠、虚张声势,内心里不知还在盘算着什么鬼把戏。

    他给柳艺璇倒了一盏茶,递过去:“三小姐,喝点茶消消怒气,我相信柳世云公子只要真的有意悔过,终有一天会得到家主大人的认可。”

    柳艺璇神色泛起一缕希望,她攥紧小拳头,认真地说道:“他一定会改过自新的,他一定可以变回当初那个疼我照顾我,温和善良的二哥哥!”

    说完这话,小妮子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瞬间就脱离了哀伤的情绪,她笑眯眯地说道:“子玄子玄,明天晚上柳家的族人们要举行一次聚会,据说知州府和贺家、王家都要来人,想不想和我一起凑热闹?”

    萧子玄一边感慨着:三小姐的脸真是五月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阴云密布现在就艳阳高照,一边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叫知州府都派人出席呢?

    他问道:“明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柳艺璇鼓着嘴,眨巴着眼睛说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诶,好像是从西北那里过来了一个郡王世子……”

    萧子玄眼睛猛然间眯成一条缝,西北……这两个字是他绝对不愿想起的禁忌,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小姐,你可知道是哪位郡王世子吗?”

    柳艺璇扬起脑袋,竭力地回想,片刻后开心地大叫道:“我想起来啦,是淮安郡王的世子!”

    萧子玄内心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淮安郡王,就是屠三要求他刺杀的人!

    只要杀死淮安郡王,屠三就会告诉萧子玄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萧子玄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无论如何,这个淮安郡王他都一定要尽力刺杀。他本来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归属感,与其苟延残喘、愚昧不自知地活着,还不如奋力一搏,看看屠三究竟知道关于自己的哪些事情。

    萧子玄觉得来到雍州以来的人生迷惘,总算要告一段落。既然淮安郡王世子要来,他一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爷爷的死、萧子玄是谁,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太多问题没有解答。

    萧子玄原以为,自己可能终生都很难和一国郡王这样的皇家贵胄扯上联系,没想到现在居然天降如此良机。

    他喃喃地说道:世子大人,希望你不要叫我失望,迷惘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太久,我真的期待改变……

    柳艺璇见萧子玄神神叨叨的,深感不满,她白皙的小手在萧子玄的面前连连晃了几下,不满地说道:“你这人真没有礼貌,到底陪不陪我去凑热闹,赶快回答人家啊,把人家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萧子玄哑然一笑,他赔罪道:“小姐息怒,能伴随在小姐身边,可是在下梦寐以求的事情,岂敢不从?”

    三小姐俏脸红彤彤的,一本正经道:“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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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永夜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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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淮安郡王世子要来的讯息之后,萧子玄的生活突然多了一点激情。

    或许就像前世美国大片里面,美国队长与九头蛇的对决一样,这是来自宿命的安排。

    当硝烟的气息降临在你的头顶时,你所感受到的绝不仅仅是血与火的肃杀,更有着来自灵魂深处的野性。

    萧子玄本不应该听信屠三的一面之辞,更不应该愣头愣脑地把淮安郡王当成自己的必杀之敌。

    但是当身世谜团、命运、西北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驱使萧子玄走下去的或许只剩他的信念。他已身不由己,他已脱离掌控——

    但是,咳咳,这都不是他做出眼下这等惊人之举的理由。

    第一个赶到事发现场的,是柳府的丫鬟司琴。

    这个十五岁的小妮子,本来只是想给主人取早膳。但是当她经过御马监的时候,突然听到几声恐怖的嘶吼,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女孩俏脸瞬间就变得煞白。

    在柳府的数十位丫鬟中流传着这样一个秘辛——

    传说,御马监里住着一只马妖,身高一丈、眼如铜铃,这只马妖从来不现身,只有饥饿的时候才会抓一个丫鬟拿来吃掉。这么多年来,柳府失踪过十几位丫鬟,据说全部都是被这只马妖生吞活剥了。

    司琴顿时就害怕得想要哭出来。她瞥了一眼四周,静悄悄地空无一人,月亮还挂在天上,整个世界都泛起了诡异的光芒,简直就是鬼故事里典型的桥段。

    小姑娘赶快哭着离开了。一炷香后,她叫了十几名壮汉一起前来,打算生擒这只害人的马妖。

    于是,她就看到了,一只长得很像马妖的动物,和蓬头垢面的萧子玄。

    人和马,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打在一起,谁也挣不脱,谁也跑不掉。

    丫鬟司琴和身后的家仆们都傻眼了,他们早就听说新来的马倌很生猛,但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生猛到能和战马肉搏。

    后来三小姐柳艺璇也来了,随行的还有御马监理事宋高粱。三小姐看到眼前的情形,目不忍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专属御马倌竟然和自己的坐骑小黑扭打在了一起。

    她悲愤地一跺脚,大喊道:“你们都给我停下!”

    说来也奇怪,三小姐话音刚落,小黑就松开了健壮的马腿,萧子玄也放下了遒劲的双臂。一人一马静静地站在那里,都低垂着头颅,不敢说话。

    三小姐踏着优雅的步伐来到萧子玄的面前,冷冷地说道:“萧子玄你好威风啊。”

    萧子玄内心比谁都委屈,他悲愤地说道:“三小姐,是小黑先踢我的!”

    柳艺璇瞥了一眼小黑,只见小黑乖乖巧巧地站在原地,四肢松垮,都快要晕倒,哪像是先动手的一方?

    她失望极了,美丽的大眼睛雾气蒙蒙:“子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萧子玄连忙摆手,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黑,哪里还像刚才一般疯狂残暴?他紧紧地咬住牙齿,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奶奶的,老子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一只畜生陷害。

    他委屈地看向三小姐,眼泪都要流出来:“三小姐,真的是小黑先踢我,我才打它的,不信你看!”

    他刚想再打小黑一巴掌,就被柳艺璇厉声喝止:“够了!”

    只见柳艺璇失望地摆了摆手,说道:“子玄,我信任你,也信任小黑。本来我今天还想骑着小黑出去踏青,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萧子玄内心腹诽道:就这破马,骑出去根本不是踏青,而是踏人。

    不过他好歹有一点眼色,知道如今三小姐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偏向了小黑,自己这次只能被一只畜生骑在头上。

    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柳艺璇轻轻地摸了一下小黑,小黑居然乖顺得动也不动,萧子玄不禁咬牙切齿,妈的这只马太不要脸了,就知道欺负自己这个马倌。

    看到萧子玄眼中的怒火,三小姐更加失望,她悲哀地说道:“子玄,马儿虽然有的时候的确野蛮不通人性,但它们毕竟是生命。只要你能够善待它们,它们又怎么可能施暴于你?”

    “我知道,小黑确实要比一般的马更难驯服一点,但这并不代表小黑就不能被驯服,也不代表它不听话的时候,你就可以用暴力手段强迫它屈服。”

    “娘亲当年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尚能将小黑驯服得乖巧。虽然娘亲的小黑不是这一只,但它们毕竟是同族,莫非到了你手上,小黑就变成可以任意打骂的畜生了?”

    柳艺璇仰着头颅离开了御马监,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子玄,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究竟该怎样和小黑相处。如果你要走,我也不会阻拦,毕竟我对你不曾有过任何恩情,我也不应该束缚你的自由……”

    萧子玄的内心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只疯马玩弄,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正视三小姐的双眼。

    妈的,不就是和马打了一架吗?这也能算一件大事?!

    但是萧子玄知道,小黑对于柳艺璇来讲,就是对母亲思念的寄托。无论如何,萧子玄动手殴打小黑,的确都伤害了三小姐的心灵。

    他静静地躺在马厩里,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丫鬟司琴走的时候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像是在嘲笑他:哈哈哈,你这个登徒子,每天调戏我,现在终于惹怒三小姐了吧?我看你以后还怎样嚣张!

    御马监理事宋高粱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一张长长的马脸写尽嘲讽:柳府第一御马倌?不过就是掌握了几手投机取巧的功夫罢了,柳府御马监的头号人物永远是我,也只能是我。

    萧子玄从地上揪起一根马草,含在嘴里,他笑着看向小黑,再也不像刚才一般冲动:

    “小黑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我每天给你喂粮草,何时亏待过你?你今天发了疯一样的踢我,是不是因为你寂寞了呢?

    如果你真的寂寞了,不想再当一只孤僻冷傲的骏马,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三小姐的垂怜,倒也值得;你既然在三小姐面前能如此乖巧,我便希望你以后也一直这样乖巧下去。

    三小姐她太可爱了,也太可怜了。若是你真的能陪伴她孤独的生命,那也挺好。

    ——毕竟我只是一名过客。”

    萧子玄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责怪三小姐。当初想要营救他的人是三小姐,自掏腰包给他补齐赏银的人也是三小姐,平日里总是送给他肉包子、水饺和甜糕的人,还是三小姐。

    他认真地想了想,虽然的确是小黑先动的手,但是他萧子玄难道就真的问心无愧了吗?

    他在柳艺璇身边的日子里,何时把自己真心当作了一名马倌,何时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职责?他终归还是把小黑当成了一头可以任意打骂的畜生,又何时真的像三小姐一样,做到用心灵去接纳小黑?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可以开玩笑,自己是一个穿越人士,也可以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个玩笑。

    但是,他有什么权利不负责任地对待生命中遇到的其他人,尤其还是真心诚意善待自己的三小姐呢?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恶人吧。

    萧子玄站起身,打算离开这里,他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寻找到自己在大衍王朝、在柳府的定位。

    就在此时,身旁的小黑突然发出一道悲鸣,萧子玄回头一看,竟发现小黑口吐白沫,意识已经迷离!

    萧子玄浑身的寒毛顿时立起来!

    他猛地一拍额头,妈的,自己为什么这么蠢,小黑好好的怎么可能发疯?显然是被别有用心之人下了毒。

    他掰开小黑的嘴,仔细观察了马儿的瞳孔。片刻之后,他脸色铁青地说道:“燃尘草……”

    燃尘草,产自西北,是一种急性的致幻草药,作用在人的身上,效果就是致幻,而作用在马的身上,效果就是使马儿癫狂!

    这种草药最大的特点不是它强烈的药性,而是它的非致死性。在服用过燃尘草之后,只要不过量,无论是人是马,都可以逐渐恢复过来,仅仅一次服用也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换句话说就是,下了毒之后,只要等待一段时间,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萧子玄握紧拳头,下毒之人显然无比老辣,将时机和药量都算得很准。

    但他为什么要给一匹马下毒呢?

    他的神色逐渐变得肃穆,他突然想起刚刚三小姐的一句话:

    “本来我今天还想骑着小黑出去踏青,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萧子玄冷冷地一笑:“呵,看来要不是我和小黑打了一架,散发了它的药性,只怕这个时候,三小姐已经被摔在马下了吧……”

    整个柳府,蓦然间变得肃杀起来。

    就在淮安郡王世子将要来访的当天早上,一出大戏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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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有匪公子,不会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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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有人对小黑下毒之后,萧子玄不敢再耽搁一分一秒。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柳艺璇的小院,想要把情况跟三小姐说明。

    只是得到的结果却很失望。丫鬟司琴扬起小脸高傲地说道:“哼,三小姐已经和妙真小姐去踏青了。你身为三小姐的马倌,竟然不知道小姐的行程?!”

    萧子玄苦笑,他的确不知道柳艺璇的行程,向来都是柳艺璇需要骑马的时候才来找他,他从来不曾主动问询过。

    柳妙真是二长老的孙女,年纪和柳艺璇相若,都是十六岁的待嫁芳龄。

    萧子玄听说,柳妙真和三小姐被同时评为柳府“双姝”,俱是人间一等一的美女。柳艺璇他见过了,的确称得上绝色,可柳妙真他却是从来不曾见过,也无缘目睹其芳华。

    萧子玄在柳府的这段日子里,既没有想过讨好主人、投机钻营,也没有什么杀人越货的贼心歹意,每天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御马监里,怎么可能把柳府的每一位大人物都见个遍?

    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向丫鬟司琴端正地一拱手,告辞离开。

    萧子玄倒是想要揪出幕后真凶,但如今柳艺璇不在府中,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在这偌大的柳府之中,除了三小姐自己以外,其他人都可以有谋害她的动机。

    萧子玄断然不会将投毒一事跟别人诉说,毕竟他在地狱门口滚过那么多圈,也算是知道了人世的险恶。

    他往自己的厢房走去,头顶一轮太阳高悬,初春的寒意慢慢被溶解。府邸的墙砖壁角、花圃田园里逐渐长起了青草,一根两根傲立风中,过不了几天就会开枝散叶。

    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猫叫,凄厉哀怨,显然是春天到了,耐不住寂寞地连连求偶。

    萧子玄冥思苦想,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对三小姐的马儿下毒。想要谋杀三小姐?这个理由倒是的确很正当,可是即便马疯了,把三小姐摔下马背,最多也就是落下一个残疾,想要谋杀可不是那么容易。

    莫非是那人觉得想要在食物里面下毒太过艰难,故而才选择了这样曲线救国的策略?

    萧子玄一路都在低着头思考,步履又很急促,竟是没有注意到身前的道路,一不小心撞在别人的身上。

    他赶快抬起头,赔罪地拱了拱手,却见自己撞到的居然是柳韵雯,也就是前些日子在御马监中挑选坐骑的四小姐。

    两人都有些尴尬,柳韵雯刚才也在思索着女儿家的事情,故而才会撞在萧子玄身上。

    她神色不快,阴着脸说道:“你这破马倌,长这么大都不会走路吗?”

    还没等萧子玄说话,柳韵雯身后的一名男子就说道:“韵雯,别和下人们怄气啊。”

    萧子玄转过头,只见柳韵雯的身后站着一名猿臂熊腰、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儿,这位公子哥卖相着实英俊,身高六尺、浓眉大眼,浑无白脸书生的惺惺作态,又没有草野莽夫的粗野戾气。

    柳韵雯甜甜地一笑,顾盼生姿,她像是在撒娇一样的说道:“哥~你真是的,我哪里和下人怄气了……”

    萧子玄内心万分鄙夷,但表现得很恭敬,他说道:“的确是小人撞到了四小姐,还望四小姐见谅!”

    柳韵雯冷哼一声,白嫩的脸颊愈发白嫩,要不是一双桃花眼过于尖酸,两片樱唇过于刻薄,倒真是不可多得的仙胎玉骨。

    那男子大手在柳韵雯的脑袋上一通乱揉,把她的青丝云髻都拨弄得散乱,他对着萧子玄朗声笑道:“舍妹从小就这样调皮,倒是希望小哥儿见谅!”

    柳韵雯气呼呼地挣脱开男子的大手,俏脸红扑扑的,却又不好再说什么,这名男子是她的亲哥哥,也是柳维钧的三儿子。

    柳维钧一共四子四女,其中嫡长子不知缘何,已经与柳维钧断绝关系,去京城做了大衍灵梦公主的驸马,二儿子柳世云同为嫡出,但是品行极端恶劣、不堪大用。

    故而在柳府之中,支持三公子柳世祁日后继任家主的族老,不比支持二公子的人少。毕竟三公子只是庶出,在血统的层面要比二公子卑劣太多。

    四公子尚在襁褓之中,不足多虑。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敢公开谈论继嗣的话题,因为家主柳维钧依旧龙马健康,毫无病恙,正是鼎盛年华。

    萧子玄见眼前的男子豪迈洒脱,浑不似一般的公子哥一般娇生惯养,不禁心生好感,他拱手道:“承蒙公子抬爱,终究还是小人惊扰了二位。”

    柳世祁摆了摆手,他笑道:“小哥儿,我见你器宇不凡,不像一般的家丁,却不知你是何方人氏?”

    柳韵雯在一旁不忿地嗤笑道:“他不过是三姐的专属马倌而已,劣等得很。”她的话语尽带奚落,任谁也听得出来,她讽刺的人其实是柳艺璇。

    柳世祁眉毛顿时一皱,他厉声骂道:“韵雯,你怎么说话的,怎么如此没有教养。家母教导我们待人亲善,莫非你一丝一毫都没有学到吗?都是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任性!”

    柳韵雯俏丽的大眼睛一红,如今垂泪的样子叫萧子玄都有点动容。他不禁感慨道,这柳府中的小姐怎么个顶个的娇媚,眼前的柳韵雯虽然比不上三小姐,却也足以勾动任何男人最原始的欲望了。

    萧子玄赶快摆手道:“公子太过严苛了,四小姐只不过随意跟小人开句玩笑,不打紧的。小人终究是卑鄙猥贱之身,如何当得起公子如此厚爱?”

    柳韵雯哽咽着说道:“哥,你半年才回一次家,为什么刚见面就要批驳我。韵雯知道,我就是一个顽劣任性的女子,但哥哥你就不能纵容我一次吗?我都已经六个月不曾见到你了……”

    别说是柳世祁了,就连萧子玄听了这话都不禁有一点心疼,他这人说到底也是一个贪色之徒,只要你长得好看,犯点无关紧要的小错都无所谓。

    他向柳世祁求情道:“公子,四小姐与您甫一相见,确实应当衷诉离情。断然不值得为小人破坏了您兄妹俩的久别重逢之喜。”

    柳世祁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柳韵雯的脑袋,柳韵雯这时也乖巧起来,自顾自地垂着眼泪,一副娇柔可爱的样子。

    柳世祁对萧子玄说道:“我听说艺璇新养了一个马倌,乃是伯乐转世,解决了御马监几十号人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不知小哥儿是否就是那人?”

    萧子玄笑道:“小人运气好罢了。”

    他在心里不禁想到,得亏你是刚回到柳府,还不知道我上午干的糗事。要不然经此一番颜面扫地、声名狼藉,柳府还有谁会觉得他是“伯乐转世”?

    他也一直纳闷,“伯乐转世”这个“美誉”到底是谁加在他头上的。

    柳世祁哈哈大笑道:“小哥儿太自谦了,能一眼看出被阉割过的马是种马,这份本事柳府上下无人能及。”他虎目圆睁,举手投足赫赫生风,的确很有名门望族的气度。

    听了这话,萧子玄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沾沾自喜,也没有继续矫揉造作,。

    柳世祁继续说道:“既然你相马的功夫如此厉害,那不如今晚与我一同出席家族的宴会,你可愿意?”

    萧子玄有点惊讶,这人为什么也要邀请他参加宴会?他刚想开口问询,就听柳世祁补充道:“你不要多想。只是因为淮安郡王世子生性爱马,我见你相马功夫卓绝,所以才想把你拉去撑撑场面。”

    他狡猾地一笑,跟萧子玄挤了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毕竟堂堂柳府,也不能在世子面前丢脸对不对?”

    萧子玄不禁失笑,眼前的公子哥完全可以当得起一句礼贤下士,做事又不刻板守旧,叫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但他毕竟答应了柳艺璇,此时不能失信,只好说道:“公子过奖,但是小人已经答应三小姐,要在宴会上做她的护卫,很遗憾不能与公子同行。”

    柳世祁洒脱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都一样!”

    他朝不远处一瞟,发现那里正是柳府的花园,此时虽然称不上繁花似锦,倒也有一番独特的早春魅力。

    他向萧子玄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哦,你我晚宴的时候不见不散!”

    萧子玄连忙躬下腰,点头称是。

    柳世祁笑了笑不再说话,他拍了拍柳韵雯吹弹可破、梨花带雨的俏脸,说道:“小妮子,春梅又开花了,煞是美丽。不是有首诗是这样写的吗,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暗,暗什么来着……“

    “暗香浮动月黄昏!”柳韵雯破涕为笑,娇声骂道:“哥哥你好蠢,连前朝诗人林逋的《山园小梅》都不会背。”

    柳世祁哑然,他好似窘迫了半晌,老脸一红。不过旋即便争辩道:“我连年在外漂泊,哪有时间被那么多矫情的古诗?”

    “切。”柳韵雯和哥哥相处的时候,完全放下了高傲的架子,她反驳道:“不要为你的懒惰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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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我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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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年。国容何赫然。

    隐隐五凤楼。峨峨横三川。

    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

    当朝国子监大祭酒巫泰然,两年前在皇帝的寿宴之上吟作此诗,古风旧韵,以悦龙颜。天子喜甚,赏金百两,锦缎百匹,一时之间传为朝野佳话。

    王侯象星月,说的正是大衍****的诸侯气象。截止神册十一年,宗人府在册亲王,未被罢黜、未绝嗣者共三十八系,未建立藩国者减损十一家,犹剩二十七家,其中封地为府的共二十四家,封地为行省的仅三家。

    淮安郡王叶端殷不是亲王,显然他只是一个郡王,还是一个封地为县的郡王。但无论如何,他依旧是大衍王朝为数不多的、位居超品的重臣。

    淮安郡王年龄最大的儿子,按照礼法当称长子,袭承乃父王爵。但是在大衍庙堂之中,别说是王,有些公侯卿相,位极人臣,其长子都能被敬称一声世子,故而世子也不再是亲王嫡长子的专属称号。

    据说淮安郡王的世子叶常洛,乃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武曲星辰下凡,辅佐当朝帝王建立不世之功的帅才,不过这大概也只是郡王近臣阿谀奉承的话语罢了。

    整个柳府,因为叶常洛的即将到来,都陷入了紧张而繁忙的筹备。

    “诶,你,说的就是你,灯笼挂好了吗?”

    “你你你,赶快去搬桌椅啊,在那儿杵着等死呢?!”

    管家们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的赫赫威严,吓得丫鬟奴才们瑟瑟发抖,不敢稍有怨言。但是每当身边路过一位老爷少爷的时候,他们却又摆出一张菊花般的笑容,满是皱纹的老脸看着让人生厌。

    花园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出好几位千娇百媚的柳家小姐,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不知是不是等着叶常洛世子无心之下,迷路花园小径,与自己发生一场浪漫动人的“偶遇”?

    膳房早就升起了袅袅炊烟,龙肝凤髓,望之令人垂涎欲滴;玉盘珍馐,闻之叫人食指大动。偶尔有一两个年纪小的、贪吃的少年,偷偷拿一块梅花鹿肉下嘴,他们的爹爹往往趁着别人不注意,也就叫儿子饱了这个口福。

    驿站里也早就聚满了下人,虽然世子车队还未到来,但是已经有几个先行的礼仪官抵达,故而柳府上下又是一顿好生伺候。

    柳家虽然是雍州乃至整个涿日行省的豪门大族,但依然不能和一国郡王媲美。此次世子来访,对于柳家这个名义上的平民家族来说,完全可以形容为“攀上高枝”。

    当然,个中的许多原因不为外人道也,柳家和淮安郡王世家究竟有着怎样的牵扯,谁也不知晓。

    一片莺莺燕燕、繁华似锦中,萧子玄正无聊地守在三小姐的闺房门外。

    他的确知道三小姐善良宽和,但着实没有想到三小姐早上还处于盛怒之中,到了下午就没脸没皮地傻笑起来。

    他看到三小姐不再生气,本来准备好的一大通说辞只好憋在肚子里。他想跟柳艺璇说:”三小姐,你的小黑被人下了毒,你千万要小心啊!”

    但是他话还没有出口,眼神就碰上了三小姐天真无辜的笑容。

    他的心里隐隐泛疼,想说的话全都化为了满肚子的苦水,把他的肠胃侵蚀得肝肠寸断。但他依然忍着没有开口,他再也不想惊扰这个小妮子纯洁无瑕的美丽。

    萧子玄难以形容这是怎样的感觉,他还是那个杀伐果断,一口气放火烧掉荒郊客栈的人吗?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爷爷死了都不怎么伤心的不孝子吗?

    他只知道,三小姐是他两世为人,所见过最单纯善良的女孩。他不愿把自己满心的脏秽掏出来、添油加醋之后再去污染三小姐。

    三小姐见萧子玄一副举棋不定、欲言又止的样子,小脸一黑,不满道:“喂,萧子玄,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想说赶快说啊,本小姐都不计较你上午欺负小黑的事了,你一个大男子汉,怎么比女人还优柔寡断。”

    她嘴里正嚼着一块莲花馅饼,这是她最喜欢的糕点。

    萧子玄苦涩地一笑,不知该如何应答。

    突然,他灵机一动,开口说道:“三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啊!”

    萧子玄嘴角嗫嚅着,终于还是回答:“三小姐,您今天的这套广袖双丝绫鸾衣,虽然华美不凡,但是穿在您的身上,有一点点、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柳艺璇灵动的眼睛猛地睁大。

    “有一点……显胖。”

    “啊!”柳艺璇把手中没吃完的馅饼赶快塞到萧子玄的手里,大叫道:“我不吃了,我不吃了,你等等我,我进去换个衣服!”

    于是萧子玄就这么等了半个时辰,等得等得他都饿了,把三小姐赏赐给自己的、吃了一半唇齿留香的馅饼吃下了肚,依然没等到柳艺璇出门。

    他不禁后悔自己不应该找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他明知道三小姐对自己的身材要求严格,不能稍胖,还主动在这茬上面做文章,难道不是自讨苦吃么……

    他从站着变成坐着,坐着变成躺着,躺着躺着都要睡着了,三小姐的大门才突然打开。

    他只看到一双细、长、直的大白腿从自己的头上跨过,原谅他,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颀长水润、肤如凝脂、该纤细处减之一分太痩、应丰腴处增之一分嫌肥,别误会,这些都是他在事后回味时,补加的描述语。

    他当时就觉得自己鼻孔一热,因为他不仅看到了三小姐的腿,还看到了三小姐只着亵裤的腿缝之间。

    古人哪有什么打底裤,甚至连内裤也不是一件人人必备的衣物。

    易经有云: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老祖宗的时候,男人们上衣下裳,女人们就只穿长袍、长裙。

    按照圣人的说法,女人穿上裤子,两条腿分立,是极其不成体统之事。故而在大衍王朝的中原,女子很少会在外穿裤子,最多在内穿一件中衣,一般情况来讲都是长裙内套亵衣亵裤。

    而亵裤是什么东西?顾名思义,亵,就是不庄重、轻慢、隐私的意思,《美人赋》里这样写道:“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

    也就是意味着,只着亵衣的女子,和啥都没穿区别其实不大。

    这个时代的绸缎行业发达,纺织技术也很先进,故而用以贴身穿着的衣物材质都很轻、薄,也几乎是透明的。

    因此当萧子玄抬头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

    白嫩的大腿缝之间,透明的亵裤一览无余,边角还跳出几根……萧子玄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暗骂道,你他娘的想什么呢!

    他只记得最后一幕——原来三小姐喜欢红色啊!

    柳艺璇也很诧异,她在进房换衣服之前,明明嘱咐过萧子玄,叫他等在门外啊。她记得自己也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啊,怎么萧子玄就不见了。当然,女人在换衣服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柳艺璇四处张望了好久,才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动静,她低头一看,是自己宽大的长裙,她撩开裙子一看,才发现了流着鼻血的萧子玄。

    她又惊又怒,还感到莫名其妙的害怕,她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哽咽地骂道:“萧子玄,你这个,你这个大流氓!”

    柳艺璇本来想着,自己一会儿又不骑马,干脆就换上长裙好了,天气也暖和了,裙子里面也没套中衣。谁想到现在全被萧子玄这个登徒子占了便宜,她委屈地攥着拳,又不会打人,只好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萧子玄赶快从地上爬起来,解释道:“三小姐,我刚刚等得累了,就躺在了地上,谁想到您一出门的时候竟然没发现我。”

    他腆着脸傻笑道:“我啥都没看到,真的。”

    柳艺璇双眼红彤彤的,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先擦干你的鼻血,再跟我说话!”

    萧子玄大惊失色,赶快擦干快要流进嘴中的鼻血。任他经历过千般风浪,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景。

    他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三小姐,您的这套……银纹绣百蝶度花裙真的是太美了!”

    柳艺璇不屑地说道:“什么啊,这叫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大眼珠一转,泪水又要流下来,委屈地说道:“不许你转移话题!”

    萧子玄嘿嘿一笑,没再多言。他深知柳艺璇的脾性,只要你不和她犟嘴,甭管是什么仇什么怨,过上一炷香的时间她全都会忘掉。

    三小姐就跟金鱼一样,倒不至于只有七秒的记忆,但对于烦心的琐事,确实很没记性。

    他鬼鬼祟祟地说道:“三小姐,您可不能再哭泣了。”

    “为什么?”柳艺璇抽了抽鼻子,疑惑地问道。

    “因为一会儿淮安王世子就要来了,您不能在他面前出丑啊。”

    柳艺璇仰着俏脸,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虽然她丝毫没有讨好世子的想法,但却也知道女子应遵守的基本礼仪。

    她抹了抹眼角,大声地说道:“我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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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淮安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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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接淮安王世子的筵席摆在了柳府的花园。

    毕竟世子一行人马众多,再加上知州衙门和其他的几个大族也要派人前来拜访,宾客数目早已上百,即便是柳府最大的厅堂,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十六张八仙桌摆成一圈,圈内临时搭了一个戏台,戏台上安置好了古琴木椅,等待着倾月坊花魁卓婉儿的赏光。

    整个花园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春梅梢头,将新开的花骨朵映衬得娇艳动人。席间已经零零星星地坐了一些宾客,彼此交头接耳几句,商量一些心领神会的事情;有几位首次来到这里的客人,惊讶于柳府的恢弘壮阔,三三两两结着伴一同参观起来,免不了又是一阵击掌赞叹。

    虽然重磅人物还未曾到来,但是在座的也已经不乏达官显贵、狷士名流。柳家虽然只是商贾之家,但是财产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免不了会引来政治资本的注入。

    无论是官老爷们主动纳贿揽权,还是柳家的大人物自觉上缴保护费,从结果来看,他们总归是被涂上了浓厚的官商色彩。

    整个雍州城里,敢拍着胸脯、坚称自己没收过柳家贿赂的官吏,只怕找不出来半个,包括知州孙道元。既然来了雍州,就要遵守雍州的规矩,孙道元也不得不在湍急凶险的政治斗争中,暂时忘却自己“砥砺清节”的信条。

    当然了,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大衍皇帝,也知道淤泥之中不可能有清水,再干净的溪流也能淘洗出几颗砂砾。

    清廉永远都只是老百姓眼里的评价。两袖清风、格格不入的人,还来不及走到高位,就已经在明枪暗箭的攻击下粉身碎骨。

    回到宴会现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渐渐熙攘起来。

    几位其他家族的少爷们,纷纷凑到柳府女孩子的面前。十几位娇美的莺莺燕燕就坐在自己的对面,他们怎么可能忍住躁动的内心?

    年轻一点的才子们,尚在读书年龄,吟诵起自己创作的小令,眉飞色舞、逸兴遄飞;已经接管了家族事务的,当然要成熟很多,只是搬张椅子坐在美人旁边,大声地说出自己又负责了一笔十几万两银子的贸易,引来小家碧玉们崇拜的眼神。

    正嬉闹间,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几名公子哥疑惑地朝不远处望去,竟是再也挪不开自己的双眼。

    只见,花园的门口走过来一名少女,身着绣花缎裙,头上插着长长的银簪,白嫩耀眼的皓腕套了一只翡翠手镯。

    她只是一个二八年纪的小女孩,本不应当打扮得如此富贵妖娆。但即便是故意装成大人的模样,也没有人舍得半句责怪,大家在这样的少女面前找不到言辞厉色的底气。

    只见少女的俏脸微微一红,像是有些羞涩。她挑一处角落的座椅,低着头坐了下来,似乎在后悔今晚不应该准备得这么认真。

    刚刚还环绕在其他女孩跟前的公子哥们,此时哪里还理会身旁的庸脂俗粉?他们纷纷跑到柳艺璇面前,介绍自己是哪家嫡长子,是哪位大先生的关门弟子,又是哪年考取到功名的举人。

    柳艺璇捂着脑袋,无奈地看了看身后的萧子玄,大眼睛里写了三个字:“都怪你!”

    萧子玄很无辜啊,三小姐你自己长得好看,怎么能怪我。他偷偷笑了一声,没想到被柳艺璇逮了一个正着,小妮子顿时气呼呼地瞪了他几眼。

    以萧子玄的地位,自然不可能被安排座位,所以只好站在柳艺璇的身后。

    此时,那些公子哥们看着萧子玄和柳艺璇眉来眼去,内心早就嫉妒得不得了,奶奶的,一个家丁都敢调戏自己的主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们正想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马倌,突然听到不远处自己家的长辈咳嗽了一声,他们神色一变,如同被拔了毛的老虎,顿时乖巧地坐了下来。

    人们不知收到了怎样不约而同的讯息,或许是看到柳府的下人全都离开了场地,又或许只是看见席间的几位长者忽然整理了一下袖口。

    总之,他们再也不敢嬉戏打闹,因为他们都知道:正主儿来了!

    只听不远方传来一阵脚步声,轻柔而有力。没有人被惊动,也没有人被打扰,但是大家不知怎的,全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打头的是柳府的二长老柳仲权,老人一席青色长袍,花白的胡须肆意飘扬,显得仙风道骨。

    后面跟着几位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的、面白无须的、精瘦强悍的不尽相同,但是嘴角都挂着温煦的笑意。

    只有最后面的两人手挽着手走了过来,一路上小声地交谈着,眉宇间充满笑意,丝毫没有受到宴会庄重氛围的影响。

    几位离得近的宾客倒吸一口冷气,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知道,最后面的这两人,便是整个宴会权势最盛的两位——柳维钧,叶常洛。

    柳维钧已经有多久不曾出现在公众场合了?恐怕在座的人上一次见到柳维钧,都至少是一年以前的事了,如今他竟然为了世子的到来而出面,不得不叫众人惊叹。

    只见柳维钧摆了摆手,身前的一干人等迅速让出一条道。

    他龙行虎步,携着叶常洛的手,很快就来到了会场的中央。

    柳维钧看着满座人等恭谨肃穆的神态,哈哈大笑道:“小王爷,柳府寒酸,只好在这花园里摆放桌椅,还望小王爷见谅啊。”

    他的话语震耳欲聋,身后的春梅都因此而震落几片花瓣。

    小王爷英俊的脸庞顿时泛起一道笑意,他抿着嘴说道:“柳大人自谦了,在下倒是觉得这诺大的柳府,要比我们郡王府恢弘多了,当真是气象万千。”

    柳维钧摆了摆手,甚是豪迈:“哈哈,小王爷过奖!您一路舟车劳顿,赶快坐下歇歇吧。免得王爷知道了,又要骂我一句招待不周。”

    小王爷温顺地摇了摇头,笑道:“柳大人又说笑。我这一路坐在马车里,屁股都要颠成两瓣了,现在真是巴不得站一会儿。”

    话虽这样说着,叶常洛还是找到主座坐了下来。他和同桌人笑眯眯地问了好,一副亲善的模样。

    柳维钧扶着他入座,又为他亲自摆好碗筷。

    “哈哈,看来小王爷的车夫很不合格,居然让您受了颠簸。若是小王爷不嫌弃,便从我们柳府的马夫里挑几个带走,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叶常洛拱了拱手,揶揄道:“那好啊!我就要柳大人的专属马倌了,不知道您给不给?”

    这回柳维钧没有答话,而是旁边的柳仲权开了口:“别说是家主大人的马倌了,只要是您愿意,整个柳府的马倌都可以为您效劳。维钧啊,你说是不是?”

    柳维钧抬了抬眼皮,柳仲权是他的二叔,一直都称呼他“维钧”。他笑着答道:“二长老此言差矣。我们柳府的马倌虽然大多能干,可终究也有害群之马。顶尖之人,当然可以赠给世子殿下;但若是随便挑一个顽劣的恶徒,哪有资格在小王爷面前聒噪!”

    他的眼神陡然闪现一道锋芒,旋即便恢复平静。

    叶常洛哈哈一笑,圆场道:“无妨无妨,我看柳府最差的马倌儿,也要比我养的那帮废物强!”

    萧子玄站在后排,只能隐隐听到场中央的对话,而看不清几人的表情。

    他发现身边的人都踮起脚张望,一个个脖子伸得比驴还长。他一巴掌拍扁一个挡路的家丁,也想看清世子的全貌。

    我靠,这世子殿下,真的是够骚包啊!

    萧子玄睁大双眼,直溜溜地盯着小王爷,只见他身上带着的玉佩、玉镯、指环,闪闪发光亮得刺眼。奶奶的,这一身行头下来,怎么不得上千两黄金。

    他不禁羡慕起来,要真能给他一千两黄金,他早就去倾月坊里面快活了,谁还会呆在柳府里当一个破马倌。

    一旁的三小姐机灵得很,似乎预感到了萧子玄的反骨。她揪住萧子玄腰间的软肉,愤愤地说道:“萧子玄,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萧子玄吃痛,苦着脸说道:“大小姐,您看不到,我有什么办法。”

    三小姐绷着脸,一脸的不悦:“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看不到,我就要看到!”

    萧子玄内心腹诽着:小丫头片子,明明就是发育不完全,还这么刁蛮,小心以后再也不长个子!

    不过他哪敢把这话说出口,三小姐安排的任务,他必须得上。

    有困难了,克服困难要上;没有困难了,制造困难也要上。

    他灵机一动,蹲下身子,示意三小姐踩到他的背上。

    三小姐嘻嘻一笑,刚想踏上去,却突然想起下午走光的事情。她俏脸红得发烫,狠狠拍了萧子玄一下,骂道:“你这臭流氓,一会儿不许抬头!”

    萧子玄连忙蹲着点头,脊背上下起伏甚是滑稽。

    三小姐笑吟吟地踩了上去,才发现萧子玄的肩胛骨又粗又硬,她轻轻地骂道:”萧子玄,你的后背好硬,踩着真难受。”

    萧子玄猥琐地一笑:“三小姐,我要是软下来,您肯定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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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花魁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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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如期进行着,按部就班。

    每一道菜,都在恰当的时刻被宾客吃进了嘴;每一壶酒,也都在恰当的时刻被人喝下了肚。

    柳艺璇作为女眷,坐在宴会相对角落的位置。

    虽然她的身份高贵,但是在座的人,哪个不是口中含着金汤匙长大?既然大家都很尊贵,那高低座次就要按照男女辈分来。

    你是女人?对不起,你不能上主座,即便你是柳维钧的亲闺女,你也得坐在最外圈。

    在大衍王朝,男人的高贵与女人的卑贱一样,都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生男曰弄璋,生女曰弄瓦。”这是大衍臣民一出生就要背诵的圣人训诫,而且不光男人要背,女人也要背,往往还是越有文采的女子,背得越熟。

    养养蚕、织织布的女人,一辈子糊糊涂涂得活下来,倒也不觉得怎样;可那些读过书、识过字的巾帼红颜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治武功分毫不差,她们应该有的选择人生的权利在哪里呢?

    她们竭尽全力追求理想,终究不过相夫教子;她们苦寻真爱万死不辞,终究只能遵循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当她们结束自己荒唐的一生时,不知会不会骂一句贼老天呢?

    年轻的柳艺璇当然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事实就是,即便她以后长大了,估计也不会。她就是一条小金鱼,脑容量极其有限,装不下太多忧伤。

    此时的她,盯着满桌子大鱼大肉,口水都要流出来,

    看到她那一副垂涎欲滴、却又生怕吃了长胖的模样,萧子玄不禁笑出了声。

    他揶揄地说道:“三小姐,那头烤乳猪衣服都脱了,你怎么还不上?”

    柳艺璇俏丽的眼睛猛然睁大,刚夹进嘴中的一块水果掉到了地上:“你,你你你,你怎么这么流氓!”

    她都不好意思再说话了,捂住小脸急得快要哭出来。

    柳府的其他女眷此时脸色也已经完全绿了。

    且不说她们的身后没有站着一个马倌儿,即便真有,也不可能允许他说这种放荡话。

    开玩笑,我是你的主人啊,还是你的女主人,你敢调戏我?!

    然而萧子玄就是调戏了,柳艺璇还没有掌他的嘴。在座的女眷都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叫什么,新时代下颠覆传统的主仆关系?

    时刻不忘挖苦三姐的柳韵雯赶快跳出来,俏脸红扑扑的,讽刺道:“三姐姐,我都说了,萧子玄这样的马倌不能要,你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淫词媟语。”

    另有一位成熟的少妇也抿起嘴,丹凤眼狭长得只剩一条缝,她说道:“艺璇,都说你养的马倌很厉害。可要我看,怎么觉得这个人如此出言无状,不堪一用呢……”

    旁边的妇人捂着嘴笑道:“姐姐您可想多了。艺璇既然用这样的人当马倌,自然说明喜欢人家的好,咱们这些长辈可不能指指点点啊。”

    丹凤眼少妇顿时拍了拍自己的樱桃小嘴,摇头叹息道:“看来是奴家想错了。毕竟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么也管不动了……”

    萧子玄尴尬地笑了一声,自觉又惹祸了。他赶快把头撇到一边,左顾右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柳艺璇又气又恼,狠狠地踩了萧子玄一脚。这个破马倌,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惹祸,每次还都要她出面擦屁股。

    她正打算开口训斥萧子玄几句,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喧闹,原本还算安静的大厅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只见一位********妖娆的女子莲步款款,登上了宴会中央的戏台。她一袭淡紫色丝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美人髻,满头珠宝在灯光下耀出刺眼的光芒。勾魂的目光只是那么一瞥,大厅之中的每个人便都认为得到了美人的垂青,一颗心顿时不由自主地突突直跳。

    这种美,远不同于柳艺璇的俏丽,而是一种直击男人心灵、不带任何遮掩的原始诱惑。正经人家女子,怎么可能打扮得如此暴露?想必此人也是沦落风尘的卖笑女子。

    萧子玄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发现这个女子虽然性感,脂粉气息却太浓重,不是他所最喜欢的类型。

    但他终究管不住自己体内飙升的激素,即便觉得此女不过是个绿茶婊,依然止不住心头的火热。

    他可没有那么崇高的道德境界。别说坐怀不乱了,美女站在他一丈以外他都会乱。只不过相比之下,他贪生怕死的品质更为突出一点,所以才始终牢牢把持着自己的第三条腿。

    柳艺璇看到萧子玄一脸的猪哥表情,不知怎么的突然心头一酸,她气愤地踢了萧子玄一脚:“萧子玄你个臭流氓,你居然还好意思偷看美女!”

    萧子玄只是摆摆手,摸了摸柳艺璇的头:“嘘,乖哈,你先安静一小会儿……”

    宴会中央主座上的叶常洛也不禁微笑,他从小生长在西北,虽然体内流传着纯正的皇室血脉,但毕竟父王封地早已不在中原,故而见到的女子也大多是奔放、火辣的西北美人,这种柔美的中原女子很少见到。

    叶常洛平素最爱两样东西,一为君子剑,二为美人。在父王身边的时候,他终究不能太过放肆。故而整个隶阳行省,人们都知道叶常洛是三十年一出的剑公子,能连斩二十四名恶寇穷凶;但是几乎无人知晓,他的胯下也有一柄长剑,能连御八位妖娆的美人。

    叶常洛轻轻地舔舔嘴唇,眼前的这个女子,据说是倾月坊四大花魁之一的卓婉儿,虽然不是头牌儿,但已足够他快活一个晚上了。

    柳府二长老柳仲权瞥了小王爷一眼,见他目光火热,不禁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美人可是稀缺的资源,即便是位高权重的他,也很难拿出上乘的美女,叫郡王世子都看得上眼。卓婉儿的确漂亮不假,但是毕竟是风尘女子,尝上个十来八回,摸清了味道,自然也就倦了,要不是叶常洛连日奔波、长时间见不到女人,又岂会动心?

    没有什么资源是最好的,用在合适的时机才是关键。他打算今晚就把卓婉儿送到叶常洛的床上,趁着小王爷满心躁动的时候,把这美人计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只见卓婉儿走上戏台,轻轻地作了一揖,乳浪波臀来回翻涌,叫人看了抓心挠肺。

    这还没完,她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旋愈快,竟如同跳过了歌舞的前奏,直接步入高潮。

    数十条白色绸带轻扬而出,花园里仿佛泛起白色波涛,女子飞到那绸带之上,纤足轻点,衣决飘飘,宛若凌波仙子。

    卓婉儿跳的舞,直奔主题,少了许多闲言赘语,却带来了更多感官上的冲击。

    萧子玄不禁啧啧赞叹,在这个时代,能把舞跳好的,大多是卖笑甚至卖肉之人,这叫从现代穿越来的萧子玄很不适应。他虽然好色,但也分得清什么是美,什么是艺术,什么又是性带来的冲动。

    他的确不否认:“性”有的时候也是艺术。但是如果舞蹈这门艺术总是为了取悦男人而存在,总是依附于“性”这个主体,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令人扼腕的亵渎?

    想到这一点,萧子玄反而有些意兴阑珊。

    他不是一名卫道者,他也会充满欲望;但是当所有人都色眯眯地流下口水时,他终究要找到一个方式,证明自己不愿同流合污。

    在戏台上翩翩起舞的卓婉儿,不知夜深人静的时候是否也会悄悄地垂泪呢?

    还是太长时间的折磨,早就把她变得麻木,叫她再也摘不掉脸上那道性感的、苍白无力的微笑?

    三小姐见萧子玄不再是一脸欠打的表情,内心欢喜,不过嘴上依然还很不满:“怎么了,马倌大人,意识到自己的卑贱,永远也配不上卓婉儿这样的大美女了吧!”

    萧子玄挑了挑眉毛,笑道:“这一点我早就意识到了,而且我还发现更为重要的一点!”

    “什么啊?”三小姐好奇地问道。

    萧子玄勾了勾手指,示意柳艺璇凑过来。

    柳艺璇俏脸一红,还是把耳朵探到萧子玄的嘴边。

    “三小姐。”

    “嗯?”

    “卓婉儿就是再漂亮,也远远比不上您啊。”

    ……

    画面停滞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三小姐狠狠地揪起萧子玄的耳朵,脸红成了大苹果,大骂道:“萧子玄,你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萧子玄“哎呦喂”连连叫唤,他赔罪道:“三小姐我错了,我改我改,卓婉儿比您漂亮多了!这下行了吧。”

    “你再说一遍?!”

    萧子玄叫苦不迭,他试探性地说:“额,那难不成是,您比卓婉儿丑多了?”

    柳艺璇已经出离了愤怒,她意识到和面前的流氓斗嘴根本就是慢性自杀,她气得撇过头,再也不说话。

    “本来人家是多么文静善良、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啊。都怪这个臭马倌,叫我变成现在这个泼妇的样子。”柳艺璇内心委屈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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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指鹿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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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婉儿妖娆梦幻的舞姿将晚宴带入了高潮。

    男人们涨红着脸纷纷叫好,醉意微醺的宾客们,彼此也都开始勾肩搭背互诉衷情。

    ——唯有首席八仙桌上的几位大人物没有醉。

    他们可不能醉,他们的肠肠肚肚里塞满了算计,哪能叫二斤烧酒攻破自己的心门?

    但他们又不能不醉,至少表面上必须要酔。毕竟在小王爷面前自恃身份、不识抬举的大帽子,可不是人人都敢戴的。

    一位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举起酒杯,笑眯眯地问道:“世子殿下,不知道我们雍州的风土人情怎么样,您这饭吃得可还习惯?”

    此人是柳仲权的大儿子柳元政,也是柳仲权的得力助手,平日里主要分管柳府的礼仪接待工作。

    小王爷此时脸颊已经升起两团红云,他双眼有些迷离地说道:“好啊,当然好了!我看柳府的饭菜真是一等一的精美,比我们淮安王府的强多了。”

    柳元政哈哈一笑,但是紧攥的双拳依然暴露了他的紧张,毕竟这可是郡王世子,说句冒犯话可能这辈子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他抖了抖肥胖的脑袋,继续说道:“小王爷能吃得惯就好,像这黄桃芦荟、芋丝鹿肉,虽然面相简陋,但是却着实是我们雍州上好的风味美食。”

    小王爷摆了摆手,拿筷子夹起一条梅花鹿肉,旁边的柳仲权赶快扶住叶常洛的衣袖,生怕沾染上汤水。

    他抿着嘴慢慢咀嚼,双眼微合,像是在回味。片刻后,他大笑道:“好吃!哈哈哈,好吃!”

    一旁的柳元政笑逐颜开,内心松了一大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小王爷笑吟吟地举杯独自轻斟,这种产自西域的琥珀酒,味道辛辣而后口醇甘,有“北堂珍重”之名。此时叶常洛一口喝下小半杯,手不抖气不喘,酒量当真不浅。他嘴唇微张,吐出几个字,字正腔圆,然而却如平地惊雷,叫在座的几人尽皆悚然:

    “的确好吃啊!”

    “我早就听说柳府的马肉乃是人间绝等,今日一尝,果然如此,哈哈哈!”

    柳元政顿时傻眼,小王爷吃的明明是梅花鹿肉,怎么到了他嘴里成马肉了?况且柳府也从来没有贩卖马肉的业务啊?不过他可不敢反驳,他还没有纠正小王爷错误的资格。

    席间一个沉默寡言的黝黑男子此时却是跳了出来,精瘦的脸颊皮笑肉不笑,他嘿嘿说道:“小王爷,这您可就说错了。您刚刚吃的肉是梅花鹿肉,可不是柳府的马肉。”

    小王爷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他冷笑了一声,不悦地说道:“贺大人,你莫非是觉得我尝不出鹿肉和马肉的区别?!”

    那黝黑男子原来是贺家来人。贺家同柳家一样,都是雍州的豪阀;三大恶少之一的贺启钤,便是贺家家主的儿子。

    贺大人赶快摇头,赔罪道:“小王爷堂堂皇家贵胄,怎么可能尝不出鹿肉和马肉的区别?想必是柳府的厨师们胆大包天,竟敢将梅花鹿肉做出马肉的味道,叫小王爷判断失准!柳大人,不知是哪位厨师胆敢冒犯小王爷?!”

    他的眼中道道锋芒,直射柳元政,吓得柳元政的胖脸一阵哆嗦。

    柳元政擦了擦流淌到嘴边的汗水,颤颤巍巍着说道:“小王爷,我,我……我这就去查!把那人查出来,杀……杀头!对,对,一定要杀头!”

    小王爷眯着眼睛,没有作答,像是在闭目养神。

    一旁的柳仲权轻轻咳嗽一声,拽了拽柳元政的衣袖,示意儿子别再多嘴。

    他笑眯眯地给小王爷斟满了酒,然后扯开嗓子说道:“小王爷,这肉的确是梅花鹿肉不假,我这就吩咐下人去查明情况,看看究竟是谁胆敢把它做出马肉的味道!

    不过,小王爷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们柳府的马肉倒的确是鲜香嫩滑,闻名天下。今日居然没有给小王爷备置一道,算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席间不明情况的其他人傻眼了,包括雍州衙门过来的判官崔古维。他们一来不知道小王爷为什么会把鹿肉当成马肉,这错误犯得太掉价了。

    芋丝鹿排这道菜他们都吃过了,哪他娘的有马肉的味道。小王爷上天入地什么东西没吃过,岂会指鹿为马?

    然而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是,柳仲权这个老不死的居然口出狂言,说柳府的马肉享誉天下,这不是扯淡么!

    柳府会骑马的人倒是不少,但是能把马做成菜的估计一个也找不到。

    大家内心疑惑,但毕竟都是阴沉老辣的人,岂会将表情写在脸上?因此一个个自顾自地饮酒吃菜,都跟没事人似的。

    小王爷听见柳仲权的话之后,终于睁开了眼,表情依然不悦,像是在为刚刚的事情恼火,他不冷不热地说道:“厨师们也是一片好意,不要责怪他们了。

    将鹿肉做成马肉,说不定只是想叫我尝尝柳府的马儿,究竟是什么味道呢。”

    他话说到这,突然间合掌一笑,爽朗地说道:“哈哈哈,从这个角度讲,这些厨师非但不能罚,还得赏,大赏特赏,哈哈哈!那个柳什么,哦对,柳元政,你赶快把做这道菜的厨师叫上来,本世子要大大褒奖!”

    柳元政浑身冷汗涔涔直流,他无助地看了一眼父亲柳仲权,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内心如同坠入深冬腊月的冰窖。

    想要尝尝柳府的马儿是什么味道?这话全是汉字,也不生僻,他能听得懂……

    小王爷看到柳元政居然坐着不动,很是不快,冷冷地说道:“你怎么还不动身?!”

    柳元政好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被小王爷像奴才一样使唤,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意识。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反应,眼睛痛苦地快要挤出泪滴。他一直在乞求父亲柳仲权的帮助,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

    小王爷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茶碗就砸到柳元政的脸上,鲜血顿时顺着柳元政的额头汩汩而下,伴有黄绿色的茶水:

    “你这个贱人,听不懂本世子说的话嘛!啊?!我叫你去请厨师过来,你杵在这儿想等死嘛!”

    疯狂的咆哮震撼了整个宴会,就连戏台上轻歌曼舞的卓婉儿都吓得跌坐在地。

    柳元政不敢擦血,身体慢慢地软成一摊,滑到地上。他浑身剧烈地哆嗦,双手勉强撑住地面,连爬带滚地走向膳房。

    小王爷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他促狭地看向家主柳维钧,说道:“柳大人啊,帮您教训了一个废物,您可别见怪啊!”

    柳维钧粗犷的面孔顺势泛起一道笑意,他拱了拱手,感激地说道:“岂敢怪罪?鄙人真是得好好地、感谢一下小王爷呢……”他的眼神充满谢意,没有任何牵强的痕迹。

    小王爷有点可惜地说道:“唉,感谢就不必了,我也不是寡恩刻薄之人。

    只是你们府邸的厨师都知道孝敬我,让我尝尝柳家的马肉味道,可您身为家主却想不到,让本世子有点心酸啊……”

    一旁的柳仲权笑眯眯地说道:“小王爷啊,只要您想吃,我们现宰现杀又有何不可?你说对不对啊,维钧?”柳仲权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儿子被小王爷虐打,如今居然依旧腆着脸讨好叶常洛。

    柳维钧咽了咽唾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字斟字酌地说道:“当然,可以了……小王爷的要求,在下岂敢不从?”

    小王爷摆了摆手:“本世子可没有什么要求,柳大人还请不要误会!”

    柳仲权咳嗽了一声,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小王爷,我们可不是听了您的要求,我们这只是单纯的想要孝敬您,孝敬远在西北的淮安王爷,哪有别的意思!”

    他坐直身子,对着身旁的管家说道:“你,赶快叫人把咱们柳府最好吃的马宰了。不不不,把最好吃的马牵过来,咱们现宰现吃!”

    柳仲权笑着看向小王爷:“小王爷,咱们亲眼看看柳府马肉是怎么做出来的,如何?”

    小王爷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地表情,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可是一旁的管家懵逼了,最好吃的马?他怎么知道哪匹马最好吃?要是牵错了,还不得被柳仲权拿鞭子抽死?!

    见管家这么为难,柳仲权不悦地提醒了一声:“你可知咱们柳府哪一匹马最好吃?”

    管家苦涩地摇了摇头。

    柳维钧叹了口气,对着小王爷说道:“唉,小王爷说的真没错,我们柳府的废物真是太多了!”

    他冷冷地说道:“御马监不是前些日子,刚刚买回了一匹黑马么?你去把那匹马牵来。”

    管家愕然,那匹黑马,不是柳艺璇三小姐的坐骑么……

    他只感觉自己的后背痒痒的,原来是汗水聚成了豆大的颗粒,缓缓滑落。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柳维钧的表情,他只知道柳维钧没有开口阻止。

    他必须得把黑马牵过来,牵过来他可能一个月之后再死,但牵不过来,他今晚就得死。

    (非常感谢脆梨小小再次打赏,原谅作者还没有搞懂如何在评论区回复你的评论。。。

    另外感谢给本书投推荐票的书友们,虽然本书现在很冷清,但有你们的支持笔者已经很开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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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你来烹马,我来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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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勇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很是滋润。

    因为做得一手好饭,年仅三十岁的他就成为了膳房的主厨。要知道,其余三位主厨最年轻的都快四十岁了。

    每一丝进步都伴随着更多的付出,这句话在柳府下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像现在,郝大勇向外看了看,月亮都已经挂上了梢头,但他依旧不能离开。往常这个点儿,他在准备完主人们的夜宵后,早已经回到家中和妻儿团聚了。

    但今天不同以往——宴会的宾客们只要有一个还没离开,他这样的主厨就不能歇息。

    随时随地都会有加菜加酒的要求,他必须得在得到命令的一炷香时间内置备妥当。

    郝大勇看着桌上一应俱全的调料、食材,不禁叹了口气。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宴会的每一道菜,都要按照标准数目的三倍来准备食材,如果当夜没吃完的,就只能拿去喂鸡喂狗。

    毕竟豪门大族吃饭是很讲究的,岂会允许隔了夜的食物被端上自己高贵的餐桌?

    新鲜香嫩的梅花鹿,被称作“天上龙肉”的山鸡,还有卖相狰狞的虎鞭……一道道外界难以想象的珍馐随意摆在桌上,等待着腐臭、遗弃的命运。

    “唉,要是能把这些肉拿给自己的小儿子吃,该有多好啊。”郝大勇不禁暗暗想到。

    他的儿子正在长身体的年龄,六七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下午这个淘气包还偷偷吃了一块梅花鹿肉,要不是郝大勇此时在膳房已经称得上位高权重,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处罚呢。

    正想着,膳房的大门突然间被踢开,一个肥胖的身影闯了进来。肥胖身影极其蛮横,把门缝里透过来的月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那胖子径直地走到郝大勇面前,一张肥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语气不善地问道:“今天的芋丝鹿排是你做的?”

    郝大勇一惊,柳元政阴森的表情叫他心里连连打鼓,他底气不足地应了一声:“是,是小人做的……”

    柳元政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淡淡地说道:“你跟我走一趟。”

    什么?!郝大勇吓得魂魄出窍,走、走一趟?他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还不是柳府的主厨,听到之后就升官了。原因很简单,前一位主厨做的早膳叫柳府二奶奶生了病。于是他就被柳元政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郝大勇赶快跪在地上,发了疯一样地磕头,他抱住柳元政的双腿大哭道:“大人,奴才的儿子年纪尚幼,他真的不是故意偷吃鹿肉的。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一家三口吧,求求您啦!我给您做牛做马都可以。”

    柳元政眉头猛然间一皱,他将郝大勇狠狠地踢到墙边,依然觉得不尽兴,还又竭力对着他的脑袋踹了几脚,像是在发泄刚才被打的怒气。

    鲜血逐渐渗透到地面,但是郝大勇却畏畏缩缩地不敢有任何反抗。

    柳元政死死掐住郝大勇的脖子,直到郝大勇嘴角开始冒出白沫,他才恶狠狠地说道:“老子叫你跟我走一趟,你他娘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妈的,快给老子洗干净你脸上的狗血,真他娘的是个不耐打的畜生……”

    ————

    柳艺璇看着同桌的姐妹、姨娘、姑姑们,无聊得开始犯困。

    宴会进行到这个阶段,对于她们这些女眷来说是最煎熬的。男人们还可以喝酒,可女人们吃饱了就只能聊天。

    柳艺璇对于聊天倒是不排斥,只可惜在座的人根本不愿意和她一起聊天。

    她委屈地拨弄着盘子里的大肉丸,看着它来回滚动,嗞遛遛得一直保持着弹性,不禁没心没肺地偷笑了两声。

    萧子玄此时就站在三小姐的背后,看着她玩弄大肉丸,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开玩笑,他饿了整整一晚上,都快要饿得失去知觉了。可是桌上剩余的一大堆饭菜,自己就是吃不着。这对于一名正值青春年华的男人而言,是多么沉痛的诱惑?!

    柳艺璇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咕咕叫,这才想起来萧子玄一晚上都没吃到东西,不禁有点惭愧。

    她戳了戳萧子玄的胳膊,小声说道:“子玄子玄,你饿不饿?”

    萧子玄鼓起嘴,恶狠狠地看向柳艺璇:“废话,能不饿吗,我都半天没吃饭了!”

    三小姐俏皮地撅起嘴,嘻嘻一笑,她把自己的盘子端到萧子玄身前:“喏,赏你一个大肉丸!”

    萧子玄感激涕零,拿手抓起大肉丸吞了下去,浓郁的香味顺着肉中的汁水流入喉咙,叫萧子玄陶醉得连翻白眼。奶奶的,真好吃,果然金钱是万能的,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片刻后,他把肉丸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盯着三小姐,跟一条乞食的哈巴狗一样。

    柳艺璇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偷偷看了一眼饭桌,发现大家都在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自己,便伸出小手又夹了一个丸子,放进萧子玄的盘子里。

    “快吃快吃。”

    萧子玄赶快吞下去,又抬起了头。

    柳艺璇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个臭马倌怎么这么能吃!”

    她刚想暗度陈仓,再透来几块肉,突然间听到一声熟悉的嘶鸣。

    咦?这不是她的小黑吗?怎么被牵到宴会上了。

    柳艺璇顾不上给萧子玄投喂食物了,她站起来对着牵马的管家刘福招手道:“刘伯伯,您为什么把小黑牵来啦?”少女的声音纯真而温柔,很快便吸引了席间年轻男子的注意。

    叶常洛也不例外。他本来正欣赏着卓婉儿的舞蹈,突然听到一声甜美可爱的叫喊,不禁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绝美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白生生的小臂在空中挥舞,煞是动人。

    叶常洛的眼睛一热,旋即便恢复了正常。这种姿色的美人,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几回。如今既然见到了,断然不能叫她从自己的五指山中逃脱。

    他端起酒杯轻斟一口,越来越期待柳仲权许诺给自己的“马肉”。

    “大人,求求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管教好自己的儿子!求您绕我一命啊!”一道凄厉的哀求声传入叶常洛的耳畔,瞬间就把他欣赏美女的兴致打破。他不悦地冷哼一声:“这人是谁,为什么跟在柳元政的屁股后面?”

    柳仲权笑眯眯地答道:“小王爷,这位就是您要赏赐的厨师啊!”

    叶常洛皱了皱眉,看着向自己爬着走过来的厨师,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黑马,淡淡地说道:“先把那厨子唤过来,黑马的事稍后再说。”

    柳仲权旋即对着柳元政挥了挥手,示意他把郝大勇带上来。

    郝大勇此时看着满座衣着华贵的人,内心无比地迷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又为什么会被待到宴会现场。

    他看到主座上的男子,面露珠光宝气,煞是威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不知哪里冒犯到您,求您大人大量,饶小的一命啊!”

    郝大勇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尊严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叫他给一条狗磕头都行。他的前额此时早已布满血迹,花园的泥土上也暗红点点。

    叶常洛脸色铁青地看着郝大勇,终究没有发作,他冷哼道:“你起来吧,我不杀你。”

    “我只想问,今天的芋丝鹿排,可是你做的?”

    郝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还有血水,怯懦地点了点头。他的身体跪在地上,慢慢在向后方挪动。

    叶常洛轻轻一笑:“你别怕,我觉得你做的肉很好吃,所以想要赏赐你二百两银子,你要不要?”

    郝大勇双眼猛地睁大,难以置信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小王爷,他激动地说道:“您、您说的是真的?”

    小王爷笑着点了点头。

    郝大勇顿时哭着扑倒在地,内心如同从地狱直冲到了天堂,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啊,小的就是为您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您对我恩情的十分之一……”

    叶常洛听到这话神色却是一冷,他把脚踩到郝大勇的头上,使了一个寸劲,郝大勇的身子就像木桩一样,被凿进了泥土里,深度堪堪有三、四寸。

    只听小王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呢。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郝大勇觉得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阴风,叫他骨头都变得冰冷,他哆哆嗦嗦着问道:“大、大人,什、什么条件……”

    叶常洛笑眯眯地说道:“你可看到不远处的那匹黑马?”

    郝大勇扭过头一看,旋即便连忙点头:“小人看到了,小人看到了。”

    叶常洛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道:“好!你把那匹黑马宰了,做一盘上好的马肉给我端上来,我就赏你二百两白银!”

    郝大勇浑身猛地剧颤,本来只有膝盖埋在泥土里,可他此时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摁下去。

    他任由额头的鲜血肆意流淌,眼泪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抬头看了一眼家主柳维钧,发现他正在闭目养神。郝大勇绝望地答应道:

    “小的,一定不负大人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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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三小姐,你会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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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玄子玄,你说刘伯伯为什么要把小黑牵过来呢?”柳艺璇疑惑地拍了拍萧子玄的肩膀。刚才她叫唤了半天,可管家刘福始终不作理会,这令柳艺璇深感委屈。

    萧子玄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他失声道:“小黑被牵过来了?!”

    “对啊,不信你自己看。喏,小黑正在朝父亲他们那桌走去。”柳艺璇撅着嘴埋怨道,“刘福伯伯怎么那么暴力,明知道小黑脾性比较倔强,还如此粗鲁……”

    不过她旋即就笑眯眯地说:“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小黑是柳府最神骏的马,所以才想要一睹真容呢?”她旋即站起身,打算去和她的小黑相会。

    毕竟小黑体内流传着涿日第一神骏的血脉,这是有目共睹的;只不过它脾气过于顽劣,随时都有可能尥蹶子伤到别人,柳艺璇因此才打算走到近前安抚一下。

    萧子玄猛地一探手,抓住三小姐的皓腕。他铁青着脸说道:“三小姐你不能过去!”

    柳艺璇手腕被他弄得生疼,她龇牙咧嘴地说道:“子玄你干什么呢,你弄得我好疼!”

    萧子玄紧紧地盯着黑马,咬牙说道:“三小姐,对不起,你绝对不能过去……”

    柳艺璇气呼呼地连连跺脚,却又挣不脱萧子玄的大手,只得低垂着脑袋,眼圈已经逐渐泛红。

    萧子玄看着三小姐委屈的样子,心头不禁一叹。他嘴唇都已经张开了,最终还是艰难地闭上。

    他的确可以将真相告诉三小姐,可是然后呢?

    即便知道小黑被人毒害,柳艺璇有可能疏远它乃至于弃之不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迎接她的只有可能是更多的凶险。

    知情,有的时候远远要比不知情更加煎熬,就像现在的萧子玄一样。

    知道得越多,你就越难在诸多的感情纠缠、利益冲突中作出选择,也越容易陷入不理智的深渊。

    萧子玄轻轻地刮了一下三小姐的鼻梁,小妮子顿时抬头,白皙的脸颊浮现两团红云。她底气不足地惊叫了一声,连蚊子都听不见。

    萧子玄浅笑着说道:“三小姐?”

    “嗯……”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

    小妮子一愣,白嫩的青葱玉指纠缠在一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啊……”女孩儿脖颈的皮肤都变成了粉红色,似乎适应不了萧子玄一本正经的神态。

    萧子玄挤了挤眉毛:“你先回答我。三小姐,你会相信我吗?”

    小妮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吐了吐香舌,顽皮地做了一个鬼脸。

    萧子玄释然一笑,如同放下了心中的一块重石。他伸了一个懒腰,松开了柳艺璇的手腕。

    “三小姐,你是更喜欢小黑一点呢,还是更喜欢我的千里镜呢?”萧子玄坏笑着问道。

    三小姐一听这话,又气又恼,她叉着腰说道:“萧子玄!我告诉你,千里镜和小黑我都喜欢,一样喜欢!”

    “你真讨厌,居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萧子玄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右手伸到裤兜里面,仔细地摸了摸,摸到一块圆形水晶片之后,笑眯眯地递给了柳艺璇。

    “喏,三小姐,你要的千里镜。”

    三小姐欣喜地接过来,旋即便失望地叹了口气:“可它依然只有一块镜片啊,另一块呢?”

    “另一块在我这里,以后一定会把它亲手交给你。”

    柳艺璇低着头,没有说话。

    萧子玄又把手伸进了裤兜,艰难地一直探索、一直探索,直到他找到一块手帕,依然不愿罢休。

    他最终还是停手了。

    他将这块手帕交给柳艺璇,挠了挠鼻子,老脸一红:“三小姐,对不起啊,你的这块手帕,我一直都没有洗过……”

    三小姐揪住萧子玄腰间的软肉,狠狠地拧了一圈,细声说道:“这是对你的惩罚!”

    萧子玄脸色顿时一白,他痛苦地说道:“啊,啊!三小姐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还没等到小妮子惊慌地撤回手,萧子玄就嘿嘿一笑,像一只心怀不轨的大灰狼:

    “三小姐,谢谢你,谢谢你曾经差一点的救命之恩……”

    ————

    宴会的另一边,管家刘福已经把小黑牵到了小王爷的桌前。

    只见一匹黑马神气地站在中央,硕大的鼻孔哼哧哼哧地冒着粗气。管家刘福刚想顺一顺它的鬃毛,就被它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那犀利的眼神分明是在告诉全场:

    他娘的,就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还想碰我?!

    小王爷不禁来了兴致,他哈哈笑道:“这马儿好倔强,我还有点不想吃了呢!”

    旁边柳仲权的脸绿了,他记得这匹马刚刚被买回来的时候,全身黑毛有几尺长,怎么现在卖相突然变得这么英俊?

    他心中不禁暗自嘀咕着:小王爷啊,你可不敢起了爱马之心啊……别的马随你挑,但是这匹马必须得死,谁叫它和柳维钧亡妻的马长得一模一样呢?

    柳仲权想到这里,灵机一动,大声说道:“这马儿,是不是早上刚刚发狂了?”

    管家刘福恭敬地说道:“是的,这匹马早上还和一名马倌打架来着。”

    在场的人全都笑了,一名锦衣华服的富态老人捧腹道:“哈哈哈,马和人打架,这种场面我郑嗣同还真没见过。”

    小王爷也忍俊不禁,醉意朦胧的脸上泛起一道爽朗的笑意,他摆了摆手:“好马都是这个样子,不甘被驯服,本世子还就是喜欢这样的马!”

    他搂住柳仲权的肩膀,豪迈地说道:“这匹马我不吃了,换一匹,换一匹!”

    柳仲权嘴角一抽,他轻声说道:“小王爷,这马是十年前涿日第一神骏的后代,肉的味道可是一等一的人间绝品啊!”

    小王爷冷哼一声,他轻轻地瞥了一眼柳仲权,漆黑无底的瞳孔哪有半分醉意?

    柳仲权猛地一个哆嗦,浑身如同坠入寒冰。他不禁暗暗后悔自己的冲动。打击柳维钧的方法多了去了,他怎么就这么耐不住性子,居然敢在小王爷面前说鬼话。

    小王爷哪里会不知道他柳仲权的底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柳府根本就不盛产马肉?这些说辞都是他们事先便商量好的,此时此刻柳仲权居然敢拿这个理由来逼宫,不叫等死还能叫什么?

    他顿时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赶快吩咐道:“刘福,你去重新取一匹——”

    “不用了!”

    小王爷翘着二郎腿,掸了掸裤子上的灰,轻声开口道:“诸位大人,我们就吃这匹马吧,如何?”

    他笑意吟吟地环视了一周,目光与他相对的人纷纷点头。

    “哈哈,果然跟着小王爷有福享,今天居然能尝到千里马肉的味道!”

    “那可不是,小王爷天上武曲星下凡,洪福齐天!”

    小王爷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柳维钧,却发现这位柳府的绝对主宰此时居然在睡觉。

    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声:“家主大人,莫非您不舍得我们吃掉这匹马?”

    柳维钧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突然睁开双眼,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羞愧地一脸涨红。

    “哎呀哎呀,小王爷,我真是老了啊,刚刚居然睡着了,真是罪该万死啊!您方才对我说什么来着?”

    小王爷皮笑肉不笑,释然道:“哪里哪里,原来是柳大人睡着了啊!我刚刚还想问,柳大人是不是不舍得我们吃掉这匹黑马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啊!”

    柳维钧藏在桌子下的双拳猛地攥紧,他摇了摇头,笑道:“当然愿意了,这匹马和我亡妻生前的坐骑乃是同族。能被诸位大人吃掉,那得是几辈子才能碰上的荣耀啊!”

    在座的人震惊地抬起头,内心卷起了波涛骇浪:这匹马居然是这样的来头!

    几位背景相对浅薄的人已经开始后悔了,刚刚不应该那么快投诚。毕竟叶常洛就是再强横,也不过是一条过江猛龙,哪能压得住柳维钧这样一条地头蛇?

    但他们已经没有悔改的余地了,当一棵墙头草比站错队更可怕。

    小王爷看着柳维钧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后悔自己不应该这么快亮出锋芒。但事已至此,他笑眯眯地说道:“太好了,柳大人如此豁达,真是可亲可敬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身血脉急速奔流,额头居然冒出一排细密的汗珠。

    蓄足力之后,他仰天长啸道:“哈哈哈!来人,给我宰了这匹黑马!”

    小王爷这一声吼叫直冲云天,叫在座的所有人尽皆骇然。早就听说小王爷一身武功登峰造极,没想到此时吼叫一声居然都能响彻整个柳府。

    不远处,三小姐柳艺璇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无助地抓紧萧子玄的胳膊,指甲盖深深地嵌入他的肌肤之中。

    她哭着大叫道:“不许你们伤害我的小黑!”

    萧子玄顾不上疼痛,赶快死死地抱住柳艺璇,不让她冲过去。但是柳艺璇挣扎得太过剧烈,再加上萧子玄仓促之下没有防备,还是叫她跑了出去。

    柳艺璇疯了一样推开几名阻拦的侍卫,捂着嘴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小黑身边。

    她一把抱住小黑的脖颈,将小黑紧紧搂在怀里:

    “你们,都不许伤害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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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昔日少年依旧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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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场静悄悄的,空气已然凝滞。任谁也没想到,三小姐柳艺璇居然敢冲上前阻止小王爷。

    经此突变,提着屠刀的屠夫再也不敢走上前了,平日里锐利的刀刃此时竟如同蒙上了尘锈,再也不敢显露丝毫的锋芒。

    小王爷双眼眯成一条缝,冷冷地对着柳艺璇说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不允许我吃掉这匹黑马?!”

    少女愤怒地看向叶常洛,眼神尽是决绝,她坚定地说道:“我是小黑的主人,我不允许你们吃掉它,谁都不行!”

    小王爷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顿时散架,汤汤水水飞溅一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我出生以来,我想吃的东西,还没有吃不到的!你这贱女人有什么资格阻拦!在场又有谁敢阻拦?!”

    他长发肆意飘扬,不可一世的霸气此时终于彻底显露。

    绝美的少女摇了摇头,白嫩的俏脸上泪迹斑斑。她看似柔弱,可高高仰起的脑袋却宣告着自己的坚强。

    方才还刚烈不屈的黑马,此时竟然通了人性似的,再也不踢不闹。一人一马紧紧依偎、互相摩挲,叫围观的看客内心不禁一疼。

    柳艺璇雾气蒙蒙的大眼睛扫视了一周,她想找到一个支持自己的眼神。她找啊找、找啊找,明亮的瞳孔却逐渐暗淡。

    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她的叔叔伯伯们躲闪的眼神像是在害怕,她的姐妹姨娘们上翘的薄唇像是在嘲讽,就连自己的父亲柳维钧,都紧紧阖着双目,如同陷入了睡眠。

    小王爷哈哈大笑,他讥讽地看向柳艺璇,不可一世地说道:“小妞儿,这马儿既然是你的,那我也不能白吃。今晚你亲自到我的房来,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哈哈哈!”

    可是柳艺璇动也没动,她静静地站着,不屈的眼神里燃起了坚定的火花。

    这火花,如同娘亲说的一样,是来自火焰天堂的圣物,是主神雅可赐予的福音。任世间万般邪恶降临,也击败不了光明的信仰。

    小黑不过是一匹马儿,纵然为曾经涿日第一神骏的后代,但至多也就价值千金。

    千金而已,万两有余,哪里能比得过小王爷的垂青?!

    恐怕把柳府的上上下下,挨个拎出来问一遍,也不会有人支持柳艺璇。

    他们或许只能向她投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居高临下地说道:“三小姐,你年纪还是太小啦。人生总会面临着许多取舍,你要学会妥协……”

    但柳艺璇就是不会妥协,至少现在的她永远不会妥协,她娘亲跟她说过,妥协这样的事,只要做过一次,灵魂都会因此而蒙尘。

    少女泪流满面,她咬着牙,哽咽的声音柔软而坚定:“小王爷,如果你想伤害小黑,就先杀了我吧!”

    叶常洛眉毛猛地一弹,勃然大怒,他从腰中抽出一把长剑,锋芒一时间叫月光都黯然失色。

    他大吼道:“很好,很好!我倒想要看看,在座究竟还有谁像你一样愚不可及!”

    倏忽间,他的长剑架在了柳元政的脖子上,叶常洛阴冷地问道:“你,柳元政,你敢阻拦我吗?!”

    柳元政吓得瘫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尿骚,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敢……”

    小王爷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剑尖随意舞动,又擦过了另一人的喉咙:“你,崔古维,你是雍州的判官,你敢阻拦我吗?!”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雍州城判官大气也不敢出,他强自镇定道:“小王爷,我、我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

    小王爷心满意足,哈哈大笑道:“一群废物,果然不敢阻拦我,你们终究也不过是酒囊饭袋罢了,大衍王朝养了你们就只会作威作福,哈哈哈!”

    他转过了头,语气猛然变轻,浅浅的笑意无比温和:“看来,小妞儿,只有你敢阻拦我了……”

    小王爷一步步向柳艺璇走去,白皙的脸颊俊俏如玉。师傅教给他的温文尔雅他自认为已经学到了家,毕竟就连愤怒的时候他都能面不改色,这难道还不叫谦谦君子?

    他手中的剑逐渐指向了柳艺璇的俏脸,锋锐的剑尖离白皙柔软的皮肤堪堪只有半寸的距离。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我也敢!”

    小王爷猛然回头,在座的众人也不禁侧目。

    只见一道俊俏的身影不卑不亢地走来,手中还拿着一把羽扇。

    此人甫一现身,风流倜傥的名头似乎再也轮不到叶常洛了,步履悠扬、气度翩翩,这才像真正的君子。

    然而,看清来人之后,大家的眼神却变得复杂而苦涩,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柳维钧都苏醒了过来。

    哭得七荤八素的柳艺璇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片刻后才哽咽着叫道:

    “二……哥!”

    轻轻的呼唤,填平了这一对兄妹间难于逾越的鸿沟,也拉回了天真美好的往昔岁月。

    曾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少女受到了委屈,总有一个身影站在她的身后。

    这个身影会拿着一柄木质的长刀,酷酷地说道:“你们谁敢欺负我的妹妹,我就杀了谁!”这句话,少年说了无数遍,从上到下,从南到北。就连两人的亲生父亲柳维钧,都不能幸免于难。

    那个时候整个柳府的人都说,哪怕是惹了家主柳维钧,都不能招惹三小姐,不然绝对会被二少爷拿着鞭子抽死。

    然而,就在他将要被立为下一任族长候选人的时候,他却堕落了。他纵情声色,整日欢歌,成为了雍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魔头。

    人们一度认为,柳世云再也不会为自己的妹妹撑腰了,再也不会为她擦干眼泪。

    但当今天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的人,依旧是他。

    这个贪恋美色,纵欲过度的纨绔少爷,或许始终就没学会什么是教养,因此才有勇气违逆郡王世子的旨意。

    他冷冷地说道:“这匹黑马,是我买进柳府的,没有人可以杀死它。”

    柳艺璇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骄傲的身影,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所爱的那个二哥哥回来了,他果然还像以前一样疼爱自己……

    叶常洛却是不屑地一笑,怜悯的目光看向这对兄妹。他无法理解这两个人顽固不化的动力在哪里,难道真的是愚昧无知吗?

    他遗憾地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就要杀死它,谁也拦不住。”

    他手中的长剑猛地一抖,竟是如同长蛇一般瞬间贴到了柳世云的腰部。柳世云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激退。

    不过柳世云也不是酒囊饭袋,他双脚紧紧地扣住地面,倒退五步之后便站定了下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一柄木刀,以斩天断地的气势朝着叶常洛劈砍而下。

    叶常洛轻轻抬剑,刀与剑接刃的地方顿时飞溅出散乱的木屑。原来木刀里面竟然暗藏了一柄腹中刀,此时被削去了外壳,方才彰显真容。

    柳世云双脚一扭,身体倒转一百八十度,腹中刀顺着叶常洛的长剑滑下,暂时放弃了纠缠。

    他提气狂奔,轻功使出了十分劲道,瞬间来到了叶常洛身后两丈远的地方。他高呼着跳起,手中长刀从天而落,正对着叶常洛的后脑勺。

    然而叶常洛终究是西北大名鼎鼎的剑公子,其武功境界比柳世云岂止高了一筹?

    只见他右手猛地一抬,探到脑后,食指与中指严丝合缝地夹紧了柳世云的长刀。

    柳世云感觉自己的长刀被一股惊天动地的力气挟持,连带着他的全身都扭曲起来。

    “啪”的一声,百炼钢材质的长刀从柳世云手中跌落,他还来不及捡拾,便被叶常洛左手握住。

    叶常洛片刻不做耽搁,拿着柳世云的长刀狠狠一拍,瞬间就将他投掷到了三丈以外的酒桌之上。

    叶常洛不再理会挣扎的柳世云,而是走到了小黑身前。

    他左手一拍柳艺璇的肩膀,少女顿时瘫软在地,右手一拍黑马,力大无穷的小黑顿时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悲鸣着跪倒、不能爬起。

    柳艺璇呆呆地看着叶常洛的长剑刺下,眼看就要断绝小黑的生命。

    然而,异变再次发生。

    一道身影飞奔着冲了过来,如同发疯一般,浑身衣裳散乱,双目血红,他嘴上大叫着:

    “给老子滚开!”

    身体径直地撞向叶常洛,叶常洛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跌了一个踉跄。

    却见那身影根本没有罢休,疯狂的眼神看向了柳艺璇,他大挎着步走到少女跟前,一把拎起少女柔弱的身躯。

    “妈的,你这匹破马,不许你伤害三小姐,绝对不许!”

    他狠狠地掐住柳艺璇的脖子,通红的双眼充满疯狂。

    在场的众人尽皆骇然,这个疯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谋杀三小姐!而且这疯子居然掐着三小姐的脖子,说她是黑马,难不成真的鬼上身了!

    一尺之外,叶常洛的目光却是猛地一震,他见过这个人!他见过他的画像,就在自己父王的书房!

    (身为作者我居然不能回复书友的评论,很是无奈……我正在努力攒积分,争取早日获得评论权限2333……

    另外本书这周要上推荐了,然而作者这段时间超忙也真是坑爹,我尽力吧,希望大家能够支持!

    最后就是这一章发布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是还要算作6月11日的更新。今天,也就是6月12日会有新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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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我们,只能出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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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宴会骚动了起来,大家都惊呼着要冲上去保护三小姐。戏台上的几名歌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生怕这个穿着破布衣的疯子一个想不开,就跑过来伤害自己。

    刚才小王爷和二少爷的争斗,说到底也不过是比武,哪怕小王爷再张狂,也不敢真正重伤柳世云。毕竟叶常洛是客人,柳世云才是主人。

    但现在的这个疯子可就不一样了。看他癫狂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将三小姐掐死,不得不叫在场所有人提起了最高的戒备。

    一名持刀的侍卫朗声叫道:“少侠手下留情,我们有话好好谈!”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靠近会场中央,眼神还偷偷瞄向疯子的身后。

    他步履极其轻柔,像是在安抚这个疯子。

    但就在他即将要来到疯子身前的那一瞬,疯子却猛地一扭头,两手直接夹住了从后背刺来的两把长剑。他愤怒地骂道:“他娘的,你们敢阴我!”

    原来一共有三名侍卫靠近了他,只不过另外两位都是从后方包抄。

    疯子凭空一跃,双脚撇开,两名侍卫应声倒地。他再一个闪身,躲过了前方侍卫的长剑,拳脚大开大合,三招之内便将其制服。

    疯子拎起一把刀,架在柳艺璇的脖子上,通红的双眼充满了凶光。他咬着牙说道:“你这匹疯马,放开三小姐!”

    柳艺璇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萧子玄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感觉自己的脖颈正在流出鲜血,但疼痛却察觉不到。

    她喃喃地说道:“子玄子玄,你怎么了,我是你的三小姐啊……”

    萧子玄怒斥一声:“你这疯马,你把三小姐弄到哪里去了!我要杀了你!”萧子玄激动得满头是汗,面目甚为狰狞。

    他紧紧地掐住柳艺璇的脖子,少女顿时痛苦地闷哼起来,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柳维钧终于不再袖手旁观!

    他大喝一声:“铁奴,动手!”

    这声怒吼,如同虎啸龙吟,整个树林都因此而摇摇晃晃。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一株春梅上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伴随着一个阴涔涔的声音说道:“老朽在此……”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比树皮还要难看的老人,从树上飞跃了出来。他随意地在空中虚踏几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来到了宴会中央。

    铁奴左脚踩在一名女眷的头顶之上,狠狠一踏,再抬起的时候竟然已经用脚背勾起一根长簪!

    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苍老的身躯比猿猴还要灵活,还没等身体落地,长簪就已经破空而去!

    萧子玄只感觉自己的肩胛骨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他的双手不禁一松,眼神蓦地一暗。

    深入骨髓的剧痛旋即如同潮水般袭来,摧残着萧子玄的经脉,崩坏着萧子玄的意识。

    他连呼吸竟然都做不到,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吱吱呀呀着说不出话。

    柳艺璇看到萧子玄痛苦的样子,泪水顿时就流了出来,她赶快蹲下身子抱住萧子玄,竟然似乎忘记了萧子玄刚才对她的所作所为。

    她哭着问道:“子玄子玄,你究竟怎么了……”

    萧子玄跪在地上,竭力地说道:“三……小姐……”

    “燃……燃尘……草……”

    柳艺璇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打湿了胸前的衣衫,她用力地点头答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燃尘草,燃尘草……”她根本就不知道燃尘草是什么东西,但她已经牢牢地将它镌刻在了心灵。

    萧子玄笑了笑,他只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在经历着撕扯与重击,喉头涌上来的鲜血也分不清是甜味还是苦味。他握着柳艺璇的右手,没心没肺地来了一句:“记……得,要……救我……,我……不想……死”

    他的眼皮逐渐地合上,最后的神智也被剥夺。只剩下嘴唇无意识的开开合合,如同年迈老人一般,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贪婪地获得一缕新鲜的空气。

    他只记得自己在昏迷前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奶奶的,老子的……演技……是不是爆表了……

    ……

    人群逐渐喧扰着围了过来,一名又一名侍卫出现在会场,仔细搜查着每一位与会宾客的身体,生怕这些人中还留有杀手的余孽。

    唯独小王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似乎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看着无数人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冰冷的眼神却如同不通人性的雕塑。身旁的侍卫轻声问候了一句,他依然没有丝毫反应,修长的眉毛凝成一个结。

    蓦地,他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他用除了自己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呵呵,西北萧家……”

    旋即便摇了摇头,回复了正常。

    宴会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包括“吃马”事件的主谋柳仲权和叶常洛。

    此时,柳仲权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最初想要利用叶常洛的心思真的是太愚蠢了。堂堂郡王世子,未来的一国霸主,并且还是整个大衍王朝屈指可数的、世袭罔替的郡王,怎么可能任由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同样的,他也低估了柳艺璇的韧性,居然誓死仍要保护自己的坐骑。

    本来他完全可以挫一挫柳维钧的势头,可如今看来,只怕主动权又流回到了柳维钧的手中。

    果不其然,只见柳维钧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他一甩袖子,愤怒地说道:“给我查出来杀手的身份,查出来主谋是谁!”

    “无论如何,哪怕他藏到泥土里面,我也要掘地三尺!”

    柳维钧凌厉的眼神扫向了柳仲权,语气如同万年的寒冰:“二长老,今天的宴会,到此为止!”只见他一甩袖子,就离开了花园,竟连自己受伤的儿子女儿都不看一眼。

    柳仲权苍白的胡须无奈地抖了抖,无论这个杀手行刺的动机是什么,柳府的马肉今天也尝不了了。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那个疯子指着柳艺璇说她是黑马,这显然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他的动机究竟在哪里呢?难道真的只是要搅局吗?

    他嘴角轻轻一抽,突然觉得一阵阴风出来,不禁裹了裹单薄的衣衫……

    没有人觉得萧子玄真是一个疯子,至少柳维钧、柳仲权和叶常洛不会。

    “唉……真他娘的疼……”一声哀怨的呻吟突然响彻在纷乱的花园里,很快就被嘈杂的人生埋没。只见一个浑身汤汤水水的身影从桌子上爬起来,原来竟是柳府的二少爷柳世云。

    此时的柳世云鼻青脸肿,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风度翩翩的气质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捂着自己的腰,只觉得肌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不禁悔恨地摇了摇头,泪眼汪汪地说道:“奶奶的,早知道昨天晚上就应该禁欲来着……老子今天输,绝对不是输给叶常洛那狗杂种了,而是输给了女人……妈的,臭女人……”

    他不满地大叫道:“赵文赵武,我****大爸,快给少爷我滚过来啊,老子站不起来了!”

    柳世云此时见到妹妹脱离了危险,纨绔的风范重新回归,颐指气使,全然就是一名不学无术的恶少。

    赵文赵武两名侍卫听见主子的吩咐,赶快抹着眼泪跑了过来,边跑边哭道:“少爷,您没事吧,看到您受伤,我们的心都要碎了……”

    “放屁!那刚刚老子叫你们上的时候,你们咋不上?!妈的,连一个破马倌儿都不如,人家马倌还知道护主呢,你们这些带刀侍卫是吃土长大的嘛?!”柳世云唾沫星子乱溅,骂得两名侍卫狗血喷头。

    突然,柳世云停了下来。他摆了摆手,竟是有些意兴阑珊:“唉,我凭什么要求你们护主呢,是我自己跑上去讨打,其实怪不得你们。””

    柳世云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满身鲜血的马倌,轻轻地笑了笑:“你这个马倌,就他娘的是个废物,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凡事根本不懂得智取,只会像我一样,愣头愣脑地蛮干。演技这个东西,就算是再怎么逼真,也总会有破绽啊……”

    “你自以为自己演得很像了,事实也证明的确不假。

    但是你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你演得了自己,但是演不了艺璇啊……

    艺璇她就是再傻再天真再善良,也没有道理抱着刺杀自己的人哭泣。

    所以,破马倌儿,我敬你。

    敬你是一个只会用武力蛮干的莽夫。

    也敬你是一个懂得成全别人的恶汉……”

    渐渐地,这个繁华的宴会终于散场了。

    荒唐地,蹊跷地,难以置信地,总归也还是尘埃落定了。

    小王爷想要尝的马肉没有吃进嘴里,可这究竟是某些人的负隅顽抗呢,还是某些人的暂避锋芒呢?谁也不清楚。

    柳艺璇轻轻地坐在地上,看着头顶的一轮玉兔。十几天过去,它已经从娥眉变成了上弦,就如同自己与萧子玄的相逢一样,短暂而永恒。

    “三小姐,你会相信我吗?”

    “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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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残尸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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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轻轻地睁开眼,面前几根粗大的圆木栅栏把他吓了一跳。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赫然是一座森严的地牢。

    萧子玄苦笑着摇摇头,难道自己已经被投放入雍州的牢房了?柳家是如何甘心把行刺三小姐的凶手交给州衙门呢……

    之前他盘算得很好,觉得柳家肯定要亲自拷问他,而自己也有机会重返自由。谁曾想如今竟然已经被打入牢门,程序走得也太快了吧……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肩胛骨处的伤痛依然强烈。那个老奴的飞簪插入了他的后背,如今不知怎么的已经被别人拔走。但是要知道,对于老奴那种境界的武林高手来说,真正有杀伤力的绝对不是肉眼可见的伤口,而是肉眼看不到的内力。

    刺向萧子玄的那根细簪,早就被附着了铁奴的真气,故而瞬间就摧毁了萧子玄的脉络,叫他陷入了昏迷。

    “唉……好好的你逞什么能啊……那黑马早上刚踢了你,你晚上就替它卖命,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萧子玄颇为悔恨,早知道他就应该看着小黑被吃啊,柳艺璇最多不过哭泣上十天半个月,也就没啥大碍了,哪会像他如今一样朝不保夕?

    所以说啊,女人的眼泪就是世间最毒的药水。要不是柳艺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子玄说不定就抱着胳膊袖手旁观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扶着身子坐了起来,无论如何他还没死,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朝牢房外面望了望,只见构造相同的房间还有三个,两两一边,填满了这个不大的地下密室。单论规模来讲,怎么着也不应该是堂堂一个州的州牢啊……

    萧子玄紧紧皱起眉头,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渗人的恶臭。

    这……是什么味道?

    他抿了抿嘴,竭力地感受着。

    猛然间,他打了一个冷颤,目光变得寒意森然!

    这是,尸体的味道……

    萧子玄感觉周身的毛孔猛地窜入无数道冷气,叫他残破的躯体更加不堪一击。

    上一次闻到这种尸体的恶臭,只怕还在六年之前吧。那时,萧子玄刚满十岁,就被西北军的将士带到了战场。六月酷暑,大夏军队与西北军鏖战十八日,死伤过千,由于西北气候炎热,行军水源严重不足,导致幸存的残兵根本不可能将牺牲的将士们带回大衍。

    萧子玄记得,当他和爷爷骑着马狼狈地逃回西北时,对战死士兵们的最后一丝印象,就是他们尸体传来的恶臭。

    没有人埋葬他们,或许在干旱的沙漠中,最圆满的结果就是被风沙吹散,化为天地间的一粒粒尘埃吧……

    此时,萧子玄居然在这个监牢里再次闻到了尸体的臭味,如何能不感到震惊?要知道,如果是正规的牢房,一旦发现死人,尸体肯定会被尽快运走的。不然在牢狱里,污浊的空气与腐败的细菌就会成为瘟疫最有效的传播者。

    萧子玄赶快强撑着站了起来,大喊了一声:“有人嘛?!”

    无人应答。

    他握住油漆早已剥落的栅栏,双手竭力摇动,以期发出更大的声响:“有人嘛?!”

    依然无人应答。

    萧子玄脸色变得铁青,死人、黑暗、潮湿、寂寥,这里绝对不是正常的牢房!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发现了点烟用的打火石,顿时喜出望外,在黑暗与寒冷中,火源绝对是生命最关键的必需品。

    他从地上捡起几根茅草,揉成粉末,又从栅栏上剥下几块木片。

    生火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即便有打火石,也不是寻常人轻易能办到的。

    只见萧子玄一只手紧紧握住磨镜片用的短刀,另一手握住打火石,双手下方正对着已经化为粉末的茅草。

    短刀与打火石发生了剧烈的擦撞,尖锐的声音频频响起,还伴随着耀眼的火花。突然间,茅草堆冒起了几缕白烟,萧子玄赶快将其捧在掌心,轻轻吹拂。

    烟火烟火,只要有了烟,很快就可以有火。在忙活了将近一刻钟后,萧子玄终于可以全览这个地下监牢的全貌。

    果不其然,在此地另外三个监牢中,赫然堆放着两具白骨和一具不曾腐烂的身躯!

    萧子玄内心猛地一寒,看样子,那个没来得及腐烂的尸体,属于一位非常年轻的少女!

    曾经俊俏的脸颊如今在火焰的照耀下,反射出苍白到发蓝的光芒,双眼几乎已经看不到眼白,只能看到深黑色的巨大瞳孔。

    脖颈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此时早已经没有血液流出,黄白色的蠕虫来来回回地爬动,叫人胆寒。

    萧子玄不禁挪开了双眼,一时间内难以接受他所看到的场景。

    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恐,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对死亡产生如此直接的畏惧。

    一个人,或许能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慷慨地赴死,但这其实不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真正煎熬的,是看着另一个人一点点死去,优雅干净的身躯逐渐化为枯瘪的干尸,白皙整洁的面容慢慢被蛆虫腐蚀。如果目睹了这样的凄惨后依然有勇气直面死亡,那才是真正的超脱。

    毫无疑问,萧子玄远远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逃出这里!

    他又不甘心地大叫了几声,可是答复他的依然只有空荡荡的回音。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蕴含着死亡的寒意,浑身的每一个细胞也都被恐惧占领。

    萧子玄发了疯一样地摇动着牢门,狠狠地踢打着墙壁,似乎早已忘却了周身的疼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绝望。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地下密室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轻响。紧接着,一道刺眼夺目的光芒猛地刺入萧子玄的眼睛。

    有人来了!

    ————

    柳府饮马斋。

    依然是端坐在椅子上的柳维钧,依然是弓着腰侍卫在一旁的铁奴。

    只不过此时多了一个红着眼睛的少女,和几道声嘶力竭的呐喊。

    “爹爹,萧子玄真的没有发疯,他绝对无意刺杀我!”

    少女哽咽地问道:“你把他藏到哪里了,你叫我见他一面啊……”

    柳维钧眉毛都不抬,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卷轴,他轻声说道:“艺璇,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少女不甘心地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爹爹,如果你今天不叫我见萧子玄一眼,我绝对不会睡觉!”

    刚说完这话,柳艺璇就感觉到脑袋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差一点就要摔倒。原来是一天下来筋疲力尽,再加上哭了好几次,身体早已经吃不消了。

    铁奴看到三小姐虚弱的样子,不禁开口说道:“三小姐,主子他也是为您好,烦心的事情明天醒来再思虑吧,今天先回房好好睡一觉。”

    柳艺璇猛地一摆手,梨花带雨的俏脸高高仰起:“萧子玄为了营救小黑而受伤,我一定要等到他平安归来。在此之前,我绝不睡觉!”

    少女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可内心却坚定如铁。

    “三小姐,你会相信我吗?”

    萧子玄问这个问题时,嬉皮笑脸的神情依旧还停留在柳艺璇的脑海,如今他生死难料,如何叫天真善良的三小姐安心入睡?

    柳艺璇知道,萧子玄惫懒、贪财、好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但这丝毫掩饰不了他内心的真善。

    愿意为一匹黑马站出来,又岂会是冷血薄情之人?

    柳艺璇绝不相信萧子玄真的有意行次,因此她绝对不会看着自己的马倌陷入危机,她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柳维钧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最头疼的就是女儿这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我就是要怎样怎样”的表情。

    要是一般人来找他,柳维钧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可是柳艺璇却不一样。哪怕这个小妮子再顽皮捣蛋,也只能叫人生起怜惜的念头。

    他苦笑道:“艺璇,你不睡觉,我完全赞成,可是你是不是应该叫我睡一会啊?”

    柳艺璇眼睛瞬间变红,又将要哭泣,她哽咽着说道:“爹爹,你要是累了便歇息吧,但我一定不会离开的……”

    柳维钧痛苦地抚了抚额,只好开口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赶快说吧,我尽量考虑。”

    柳艺璇大喜过望,破涕为笑,她激动地说了三个字,可谁曾想一开口就让柳维钧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说的这三个字是:

    “燃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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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一个月与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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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子玄看清眼前的来人,眉毛却是不由自主地皱紧,这是一个他始终不曾想到过的人选——柳世云。

    刺眼的光线洒满了整个地牢,可随着大门的关闭,这里又恢复了以往的阴冷黑暗。

    柳世云一席白衣气度偏偏,早已不见昨晚被打败的落魄模样,只有嘴角依稀挂着的紫青色伤痕,宣告着他曾经历的苦斗。

    萧子玄咧开嘴角,笑着问道:“二少爷,真没想到是您啊。”

    柳世云瞥了撇嘴,不置可否地说道:“嗯,我当初也没想到,是你。”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泯恩仇的任何想法,却也多了几分知己之感。

    同样为了一匹马而站出来,同样被打得灰头土脸,同样是不知廉耻的恶人,同样挂着放荡不羁的笑意。

    无论柳世云曾经做过什么,也无论萧子玄曾经做过什么,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一个死气沉沉的阴森地牢里,两人没有什么不同。

    柳世云摊开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坛雍州老窖。他把其中一坛径直地砸向萧子玄,穿过了牢门栅栏的缝隙。

    “喏,受了伤,就应该喝点酒,死得又快又舒服。”

    萧子玄接过酒坛哈哈大笑,拧开盖子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大口,然后脸色猛地一白,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

    他双臂强撑在地面上,犹自不肯低头,喃喃地说道:“果然是好酒,果然是好酒啊……”

    “可惜没有几口龙肝凤髓,不然我萧某人死前能经历这样的爽快,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幸事。”

    柳世云笑了,冷冷地笑了,他猛地把自己手中的老窖砸在地面上,醇正的酒香一时间遮盖了令人作呕的尸臭。

    他不屑地说道:“你不过就是一个怕死的人罢了,现在装模作样地如此豪迈,不知道内心又有几分心甘情愿?!”

    他指着地上的一滩酒水,幽幽的清液在火光下映照出柳世云英俊的脸庞。

    “老子告诉你,就地上的这破玩意儿,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破马倌一辈子也不可能喝出它的味道……”

    “你说它是好酒?老子就告诉你,这压根就是屁话。

    酒有什么好的?喝到嘴里烧胃,喝不到嘴里烧心;喜了悲了饮两壶伤肝,哭了笑了不饮两壶伤神;机关算尽之处灌一大口魂归地府,穷途末路之际不灌一大口形同死尸。

    你现在嘴馋喝上几口,难道不是为了死得更加痛快?!”

    “老子再告诉你,你喝得越痛快,死得就他娘的越不明白!”

    萧子玄一怔,然后却是讥讽地摇了摇头,他轻声地说道:“老子是不明白,老子就是死了也带着满肚子的不甘。可你又懂个屁,你明白吗?你要是真的明白,又何必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你要是真的明白,又何必在这种关头还来找我?”

    “你他娘的要是真的明白,就应该回去好好照顾你的艺璇妹子,看看她现在有没有死在地上,变成一团被烧尽的骨灰!”

    柳世云如同被揪到了逆鳞,一双俊俏的丹凤眼猛然变得血红,他面目狰狞地咆哮道:“萧子玄,你就是一个疯子,你有病,你他娘的有病!”

    萧子玄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子的确有病,但你有药吗?”

    “你要是没药,就离老子远一点,别被我这个疯子传染!”

    柳世云无力地跌坐在地,往日的骄傲与高贵一去不复返。

    “萧子玄,听我说完这几句话,我就给你一条生路。”

    萧子玄喝了一口老窖,整个人都被刺激得清醒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你说。”

    柳世云紧闭双眼,等到再睁开的时候,竟已是充盈了几缕泪光:

    “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的美,传遍了整个西北,叫西北四个行省从上到下每一个男人,都想爬上她的床。

    可惜这个女人,她不学好啊……别的女人都在学琴棋书画、都在学纺织女红,可这个傻女人,她却偏偏要学着行善。

    她被奉为了圣女,被奉为了天女,只可惜,为她加冕的却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群疯子坚信这个世界是被一个叫做“雅可”的狗屁天神创建的,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最崇高的净土是一团火焰构建的天堂!

    他娘的,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就该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然后拿着他们的骨灰,叫信仰雅可天神的人瞧一瞧,看到没?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注定要被碾作尘土、化为灰烬!

    后来的故事我不知道你猜到没有,这个圣女爱上了男人。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柳维钧。

    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比柳维钧更无耻的混蛋,为了荣华富贵,他情愿看着自己的妻子被火焰吞噬,连同着腹中为他怀着的第五个孩子!

    老子想报仇啊,老子想把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千刀万剐啊,可是老子做不到啊……

    我只能看着他卖妻求荣,一步一步把落魄的柳家发展成涿日行省数一数二的豪门巨族,我只能看着他得意洋洋地卷走几百万两银子,然后去勾引新的小妾,去青楼里浪荡风流……

    所以啊,萧子玄,有这样的一个父亲,你还觉得柳艺璇不够危险吗?

    你还觉得对她威胁最大的,是什么狗屁二长老柳仲权,是什么狗屁淮安王世子叶常洛?!

    老子告诉你,你今天拼死拼活,守住了艺璇的黑马,其实却把她推向了更深的火坑。

    你应该做的,就是看着柳维钧被柳仲权和叶常洛打倒,看着他惨死剑下,然后还给艺璇一片自由而美好的未来……”

    柳世云泪流满面,话说到这里,竟然再也不能继续。只见他跪在地上,纤长的身躯瑟瑟发抖,无助的样子如同受伤的野兽。

    萧子玄愣在原地,此时此刻的他,找不到任何回应的勇气。

    谁能想到,一个纨绔的世子,居然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掩藏着如此深邃的仇恨?!谁又能想到,一个不学无术的少爷,居然对自己的妹妹,有着如此广博而难言的挚爱?

    所谓的人不可貌相,萧子玄活了两辈子,比谁听得都多。可真正遇到隐忍的感情,依旧还是陷入了难以抑制的震撼。

    他轻轻地开口,话音竟然微微地颤抖:“所以,你为什么要找我……”

    柳世云把脸贴在地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放你离开,你从柳府逃走。

    我再保护艺璇一个月,你保护她一辈子……”

    萧子玄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掌心,他想告诉眼前的男人:“你他娘的是不是个男人,有本事你就自己保护柳艺璇一生一世,叫老子代劳算是什么道理?!”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觉得难言的苦涩堵住了他的喉咙,叫他悲哀到难以自拔。

    他最终还是点头了:

    “柳世云,活下去啊……

    老子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没有人替你保护柳艺璇。

    你要是想看着她开心快乐,就时时刻刻盯着我,看我有没有完成你的嘱托!”

    柳世云摇了摇头,虽然萧子玄看不到他的脸,却感受到了他的笑。

    萧子玄感觉一道声音贴着地面传进了他的双脚,然后又沿着双腿流入了胸腔,最后传到他耳朵的时候,已经沿途镌刻进了他浑身的每一块肌肉与骨骼:

    “我会的,我会在打死那个狗屁的雅可,然后坐在狗屁的火焰天堂里,永远地看着你……”

    ————

    “报告家主大人,地牢不知道被谁攻破了!萧子玄已经逃走,门口的四名侍卫也全部都被击杀!”一名身披重甲、腰间佩戴长剑的武士惊恐地说道。

    在他的面前,就是锦帽貂裘的家族柳维钧。

    只见柳维钧轻轻地走入牢门,看了看地牢里散发着恶臭的几具枯骨,以及残留在地面上的一滩雍州老窖。

    他轻轻笑了笑,然后吩咐道:“柳四,你进来一下。”

    重甲武士听到命令,赶快走进了地牢。

    柳维钧摆了摆手:“走到我的面前。”

    重甲武士柳四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走了过去。

    一把长剑猛地刺入了柳四的心脏,叫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家、家主大人……”

    柳维钧拔出了长剑,在柳四的盔甲上擦了擦。

    他喃喃地说道:“走进这个地牢的,除了我以外,不能有第二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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