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天下
作者:南明鲤火
正文
第一章 谢家子弟 第二章 低阶士族 第三章 争道入巷 第四章 邻家书圣是萝莉
第五章 论墨品诗 第六章 弱鱼池中无书圣 第七章 九品三榜谢家郎 第八章 蓬莱典籍
第九章 走失的鹅 第十章 家有熊孩 第十一章 内有悍妇,闲人免入 第十二章 竹马绕墙来
第十三章 司徒家宴人选 第十四章 不倒翁与芝麻糊 第十五章 呦呦鹿鸣 第十六章 我有嘉宾
第十七章 舞舞舞 第十八章 小竹林,姐妹花 第十九章 小姑娘,小恩怨 第二十章 丑小鸭与鸿鹄
第二十一章 鹅鹅鹅 第二十二章 冬梦,永字的第一笔 第二十三章 逞强的后遗症 第二十四章 既见宿敌,云胡不喜
第二十五章 对付宿敌的一百种方法 第二十六章 阮家的空城计 第二十七章 小孩的反击 第二十八章 春天,我们一起来练字
第二十九章 卷舒开合任天真 第三十章 王导的书房 第三十一章 只有两个学生的太学 第三十二章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第三十三章 小王子与玫瑰 第三十四章 有女如衣 第三十五章 那一剑的风情 第三十六章 谁的棋子
第三十七章 逆风而行 第三十八章 霜花十月下广陵 第三十九章 持螯把酒 第四十章 以毒攻毒
第四十一章 黄雀在后 第四十二章 梦中人 第四十三章 灯下人 第四十四章 井底人
第四十五章 一命换一命 第四十六章 玩脱了 第四十七章 郗家姐弟 第四十八章 卧底从娃娃抓起
第四十九章 是卒还是将 第五十章 建康杀人调查·前篇 第五十一章 恶病缠身的医者 第五十二章 渔村生活
第五十三章 蓬莱医典 第五十四章:扬帆,柏舟 第五十五章:少年与海 第五十六章 人鱼之灯
第五十七章 荧惑守心 第五十八章 蝙蝠洞里半部书 第五十九章 中兴之剑 第六十章 暗涌与蛰伏
第六十一章 谢家轻絮沈郎钱 第六十二章 谢小猫和飞小鼠的新年 第六十三章 孤独成长的少年们 第六十四章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六十五章 蠢蠢欲动 第六十六章 新丁报到 第六十七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 第六十八章 告别这片海
第六十九章 风起江南 第七十章 杀人者石季龙(上) 第七十一章 杀人者石季龙(中) 第七十二章 杀人者石季龙(下)
第七十三章 江左第一名将 第七十四章 十面埋伏 第七十五章 深藏功与名 第一章 相见欢(上)
第二章 相见欢(中) 第三章 相见欢(下) 第四章 蝉时雨 第五章 数遍菡萏少一人
第六章 少年爱上层楼 第七章 谁来背锅 第八章 池中有鲤跃龙门 第九章 清游池里说庄子
第十章 台城论剑 第十一章 最有前途的小王爷 第十二章 无情最是台城柳 第十三章 那些年,那些少年天子
第十四章 东亭萝莉(上) 第十五章 东亭萝莉(下) 第十六章 输赢一世一双人 第十七章 王谢堂前燕衔泥
第十八章 飞白书燕 第十九章 青云塔上墨魂榜 第二十章 江左名姬醉簪花 第二十一章 青云之鹤,幽潭之鹅
第二十二章 画鹅点睛 第二十三章 半壁江山墨尽染 第二十四章 白首太玄经 第二十五章 策马江东(上)
第二十六章 策马江东(中) 第二十七章 策马江东(下) 第二十八章 夏日终年 第二十九章 猫的驯养法则
第三十章 太原王氏的忧郁 第三十一章 王导的西园 第三十二章 东海遗事 第三十三章 阿岳拜师
第三十四章 战斗种族大白鹅 第三十五章 六月振羽 第三十六章 七月流火 第三十七章 桓氏子弟
第三十八章 漏网之鱼 第三十九章 柳生之月 第四十章 沉夜之星 第四十一章 投石入潭
第四十二章 必有余波 第四十三章 月下王白须 第四十四章 慧极必伤 第四十五章 遇王
第四十六章 桥上白头公 第四十七章 人质 第四十八章 司马宗的剑 第四十九章 刃下心
第五十章 杀人调查 后篇 第五十一章 满庭芳(上) 第五十二章 满庭芳(下) 第五十三章 救人计划
第五十四章 夜探宗王府 第五十五章 少年如狐 第五十六章 洛阳的魅影 第五十七章 王熙之的半日冒险
第五十八章 谢家风雨 第五十九章 美郎如画隔云端 第六十章 论功行赏,论罪当罚 第六十一章 谢氏风骨
第六十二章 落星楼上吹残角 第六十三章 偃月营中挂夕辉 第六十四章 北府之名 第六十五章 花事了
第六十六章 何时是读书天 第一章 白马下江南 第二章 南狐北狼 第三章 旅鼠之患
第四章 青蒿医法 第五章 野马尘埃 第六章 散发弄扁舟 第七章 水行深处入木三分
第八章 云歇仙泽抄经换鹅 第九章 皇后的人选 第十章 鞭子与糖 第十一章 晚来天欲雪
第十二章 能饮一杯无 第十三章:雪夜长街行 第十四章 惊鸿雪无痕 第十五章 绝刀劫红颜
第十六章 快雪时晴 第十七章 雷池难越 第十八章 潮打空城 第十九章 白衣重雪
第二十章 兵临城下 第二十一章 曾借东风 第二十二章 乌衣彤弓 第二十三章 兰摧玉折
第二十四章 烽火焚冬 第二十五章 青云报社 第二十六章 麒麟之子 第二十七章 何为天下
第二十八章 朱雀离航 第二十九章 玄武图南 第三十章:决战石头城 第三十一章 大江东去
第三十二章 春日迟迟 第三十三章 梅子黄时雨 第三十四章 十五岁的大礼 第三十五章 年轻的太学校长
第三十六章 青云塔底逢故人 第三十七章 召唤之夜 第三十八章 庄生晓梦 第三十九章 生财有道
第四十章 三郎很忙 第四十一章 初见未来岳父大人 第四十二章 共剪西窗烛 第四十三章 船出建康
第四十四章 未央与小猛 第四十五章 宿命交锋 第四十六章 风从咸池 第四十七章 江州事变
第四十八章 秋风闭城 第四十九章 城外的人想进来 第五十章 楚天江阔  
正文 第一章 谢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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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谢家子弟

    晋朝太宁二年十月,会稽郡剡县。

    十月初是寒衣节,是祭祖的节日,小县城也不例外。

    一到节时,百姓就拿出家中先人旧衣于城外焚烧,生怕日渐严寒,冻坏了冥府的先祖们。

    不过这屁股大的小城外,也泾渭分明分了两拨人,占据着城门的左右,一面烧着衣一面还时不时拿眼神瞟对面人一眼。

    眼色如刀,刀刀戳人,令站在城门中央的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城门中央站着的自然是县衙的人,主要是为维持秩序,谨防殴斗。

    自从晋朝首都洛阳被胡人给占了,晋朝皇帝都被胡人掠杀之后,北方汉人千里奔逃,后在建康建都,史称东晋。

    这就是历史上的五胡乱华的时代。

    以长江为屏障,北方士族和流民纷纷涌入安逸的江东郡县。

    东晋立国七年,早在此前北方士族陆续衣冠南渡,士族占田建宅,惹得本地居民颇为不满。

    北人与南人多有摩擦,一是生活习惯不同,二是北方士族一向自傲,觉得南方土豪们就是品味俗,跟不上潮流,土掉渣。

    南方人鼻孔里发声,这帮伧鬼真是无能,不仅洛阳成废土一片,连自个家都守不住,如今寄人篱下,还得瑟。

    伧鬼是南人对北人的蔑称,对应而来,北人也侮称南人为南蛮。

    这小小剡县城门口的场景,便是北人与南人之间水火关系的缩影。

    都说了是屁大点的县城,衙差也少得可怜,每次遇到南北方人聚在一起的节日,就不免提心吊胆。

    一被棉服包裹得跟熊似的小男孩,被衙役簇拥着,却也挡不住那么多飞来飞去的眼刀,弄得人浑身不自在,不过他面上还是一脸淡定,令衙役佩服不已。

    不愧是士族子弟,小小年纪就气度不凡,难怪县令大人能将此事交付于小郎。

    小孩的大哥是剡县县令,可大哥嗜酒,昨夜正教他读《毛诗》,一时兴起,穿着单薄棉袍就跑到庭院里,说是要对月吟诗,还折了梅枝,舞起剑来。

    大概这便是小孩不能理解的魏晋士人风度吧。

    今日一大早要监管寒衣节的治安,大哥醉的一塌糊涂,哪能起得来,小孩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这一年是小孩四岁。

    这是五胡乱华、汉人颠沛流离的年代,司马家的八王之乱把西晋从内捅得千呛百孔,永嘉之乱又让刘渊、石勒这等胡人彻底绝了晋朝北方的政权,多少北方汉人为奴、多少衣冠士族和流民千里南渡。

    东晋朝廷不稳,前年建康又开始闹兵变,弄得人心惶惶。

    当然以上这些影响不到小县令的安宁,南北人相聚最多就是大型嘴炮,小型殴斗。

    北方士族战斗力战五渣,南方本地人也半斤八两,最要命是打架时,大家身上抹的香粉味散开,叫劝架的衙差打喷嚏。

    对,这个年代的士人男子流行剃须、敷粉、熏香,风行玄学,流行五石散,偏好潇洒飘逸的穿着……这在一千多年后会被称伪娘或娘娘腔。

    眼看着南北两方的眼刀变成嘴炮,各色香味开始乱飞,小孩捂着鼻子,心里的感慨愈多,但也只能放在心里。

    他目前的身体是个小孩,而里子是成长在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一个刚入大学,靠着画同人漫攒学费的孤儿。

    在毕业那年,唯一的亲人外公去世,他在清明扫墓时不慎滑落山坡,醒来后就变成了这个名叫谢安的小孩。

    如今他成为这个小孩已经有数月,不但清楚自己所处的朝代,更是清楚身在何等自己的家族。

    东晋,陈郡谢氏,谢安。

    就算对魏晋南北朝历史所知不多的他也知道,谢安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东晋的一代权臣,最高士族的代表。

    当然这都是等他长大之后的事。

    陈郡谢氏的名声在后世有诗为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个“王谢”,王指的是王羲之的琅琊王氏,谢当然就是指的是谢安的陈郡谢氏。

    不过如今是东晋初年,琅琊王氏正当红,陈郡谢氏还在士族排行榜的末位挣扎。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接受了穿成名人的事实,知道自家跟书圣王羲之是邻居后,第一件事就想着去见见这位名人,毕竟能看到活的了啊!

    他以前还曾跟外公学过几年书法,临摹过王羲之的行草,算是有一定基础,心中早就将这影响中华千年书法的书圣当作偶像了。

    只可惜他如今并不在建康,而是跟着大哥谢奕住在剡县。

    这个被后世称为芝兰玉树的华丽家族陈郡谢氏,他只见到了谢奕一个。

    大哥谢奕,字无奕,年方二十二,剡县七品县令,嗜酒喜好啸歌,让谢安初识了这个时代士人的风采。

    此时陈郡谢氏力量微薄,所以大哥谢奕只能做个县令。

    七品外放官、俸禄微薄,且是在江东土豪们的地盘上做官,潇洒清闲……闲得让二十二岁的大哥连个喝酒的朋友也没有,还要时不时受气。

    谢安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感慨,一时也没留神,左右两边的南北人士忽然就开始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谢县令的弟弟肤色倒挺白,也不知是不是涂了什么粉。”

    “绝对是涂粉了,北伧男子不都喜欢涂脂抹粉嘛,哪有我江东人士天生皮肤细白光滑。”

    这是本地人在咬耳朵。

    毕竟洛阳是当时的大都会,即使洛阳沦陷了,南下后北方士族也没有停止带领潮流,南方人虽对他们不满,但爱美之心没有地域隔阂。

    谢安背脊一寒,这咬耳朵是两位青年才俊啊,你们不要堕落好吗!大男人讨论什么肤白脂粉,而且不要靠近我好吗,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你身上的甘松香了!

    还好自家大哥除了嗜酒、偶尔抽风长啸舞剑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嗜好,还是一枚正常的阳光青年。

    “三郎天生丽质,就是比你们南方土狍子好看,长大后会更好看,就跟谢家大郎似的。”

    “谢家大郎今日怎么没见来?”

    “县官大人公务繁忙,让三郎出来锻炼锻炼,咱们三郎长大行冠礼之后,也要做官呢。”

    谢安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被称为三郎,大哥被成为大郎。

    亲昵叫着他三郎的人是与谢家同是北方南渡的士族。孔氏,孔子后代。

    不过人家是东汉末年战乱南渡,家族在江东经营百年,早自称会稽孔氏。

    孔氏主家中现在有数位在京师建康的大官,跟谢氏同住在乌衣巷,所以在剡县孔氏自然与谢家交好。

    晋朝士族与寒门之间泾渭分明,士族与士族只能交往通婚,若士族结交寒门,是要被笑话的。

    好在陈郡谢氏家中有一人位列江左八达名士,这是连江东本地门阀世家也不得不佩服的人物。

    这人是谢安的大伯谢鲲,如今在江西任豫章太守,不过身为名士,自然是不屑于官场之事,所以这太守的职位是因大伯的名望而封赏的。

    江左八达是继承魏晋时竹林七贤志向的风流人物,在后世看来他们的行为虽然是荒诞不经,却是这个时代士人文化的代表和潮流标杆。

    “哎哟,这是下雪了?”人群中忽有人叫道。

    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好事,不过可就苦了穿得单薄的风流士人,个个强撑着将寒衣烧完,南人见北人未走,自己也不能甘于落后,一边拂去脸上的飞絮,一边嘀咕,伧鬼就是皮糙肉厚!

    谢安前世身在南方,一年难见几次雪,这时终于觉得不无聊了,小脸扬起,望着雪絮由小变大,凌空坠落,飞扬无序。

    “冻坏了可不好,来,擦擦脸。”孔家有一豆蔻年华的姐姐跑到他身边,扬起手绢帮他拭去脸上雪絮,擦完之后,大声道:“看到没,没敷粉,天生的!”

    “当真傅粉何郎!”

    这自然是冲着刚才质疑谢安肤色的南人所说,而傅粉何郎是前朝魏国时的典故。

    何郎指的是魏朝何晏,因天生面容细腻洁白而被魏明帝疑心是敷了厚粉,一试之下,却发现何晏是肤色是天生白皙,所以这典故也就传下来。

    “安怎敢与何郎相较,雪落天寒,还请各位早些散了吧。”

    谢安稚嫩的童声里带着早熟的冷静,又是引来众人的赞叹。

    装小孩不易,幸好这位谢安是幼承庭训的早熟小孩,不需要如别的一般小孩撒娇作态,这已经让他大大宽慰了。

    唉,当小孩的日子真难熬。

    打道回府,他可真不敢与何晏相提并论,毕竟何晏那哥们可是引起士人吃寒食散的潮流啊。

    寒食散又叫五石散,服后让人浑身燥热,心之迷惑,耽好声色,长期服食便会丧命。魏晋由何晏带起的风潮,搞得士人们身体虚弱,还让士人不屑练武,这下好了,被胡人揍得连国土都丢了大半。

    不过现在他是小屁孩,想得也忒多了,难怪被大哥谢奕最近奇怪,小孩子家家怎么眉头总是皱起来。

    看来装小孩还得多费点神。

    他捏了捏自己的圆脸,鼻间还留着孔家姐姐手绢上的香粉味,打个哈欠,手脚一摊,在慢悠悠打道回府的牛车里睡着了。

    自从成为小孩后,灵魂屈服于生理,他变得十分贪睡,不过反正等会回到家,大哥会抱他下车的。

    果然,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在自己温暖的床褥里了。

    窗外雪声簌簌,这是今冬初雪,植满灌木的院落被蒙上了一层薄雪,沉绿与雪白互相点缀,腊梅悄悄开了个花骨朵,嫣红明艳,煞是醒目,四季桂香幽然浮动,与雪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心醉。

    谢安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孩身体很弱,动不动就生病,士族视练武为下等,大哥也说等冬天过去才教他舞剑。

    但四岁的小孩子,练剑什么的,最多就是学个花把势,等到家庭聚会时让大人乐一乐,不把自己伤到算是万幸。

    这童年生活,真悲催真难熬。

    话说三年前过世的祖逖因闻鸡起舞之事扬名,谢安人小贪睡,晨起锻炼之事一拖再拖,落得如今,只稍一点风雪就感冒了。

    大哥谢奕此时应该在书房,定是酒不离身,谢安路过厨房吃饱,又拿了碗糟鱼给大哥当下酒菜。平日就是这样,大哥在旁看书喝酒,陪他练字。

    可他一进书房,今日这么好的赏雪天气,大哥却木头似的僵跪坐在席垫上,手里攥着数页纸,几案上扔着一个信封。

    “阿兄,何事烦忧?”谢安心中隐隐不安。

    大哥谢奕苦笑,“阿爹来信,大伯在豫章任上猝然过世,阿爹命我带你回京,而我也可离开这剡县了。”

    信有数页,所说之事必然不会如此简单,谢安接过信细看。

    事有三,其一是大伯谢鲲去世。

    其二是建康兵乱已平息,朝廷整顿吏治,已发下对谢奕的调任文书,不日即将送达,将来的职位会在吏部。

    其三是让谢奕带谢安回建康居住。

    这三件都是大事,能够回到京师,对于喜欢呼朋唤友的大哥来说,那是一件好事,不过大伯的死却是谢家头顶一抹沉重的阴霾。

    这对刚刚在江东士族站稳脚跟的谢家实在是沉重打击,失去了位列江左八达的大伯谢鲲,谢家在士族里的声望恐怕要一落千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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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低阶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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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低阶士族

    大雪时节,京师建康城外的长江江面上,有艘客船逆流东来。

    那客船在漫天的雪雾里显得十分渺小,江面冻水汤汤,寒雾漫漫,船内的炭火倒是燃得正旺。

    舱内有三人,最小的那个正被褥里酣睡,一青年人正在看书写字,另有一老仆在煮着驱寒的汤药。

    船内的景象和睦温熙,躺在被褥里谢安还是觉得冷。

    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那正在看书的大哥,穿得如此单薄,还能面色从容,更何况大哥还会时不时信步到船头,怀抱着温热酒壶,迎风啸歌。

    看来这魏晋士人风度还需时日了解。

    此番,大哥谢奕带着谢安从剡县回到建康。

    因为他们的大伯谢鲲刚刚在江西豫章太守任上去世,谢家的半边天倒了,现在唯有谢安父亲在建康支撑着家族。

    大哥处理完剡县事物后就带他起程回建康,一路上平日性情粗豪不羁的大哥也愁眉不展,一则为亲人去世而伤心,二则为家族未来而担忧,以致连酒也没心思饮。

    谢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可小孩子能做什么,光是生理上浓浓的睡意就要打垮他了。

    东晋的京师建康,以后还有一个承载更多苦难的名字,南京。

    建康在巍巍风雪中竟有说不尽的苍茫。它是汉人江山遭到北方胡人侵袭的最后屏障,若再南退,便是灭亡。

    愈发靠近建康城,谢安心里的感慨愈多,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

    虽然他穿越了个好人家不至于成为寒门或流民,但陈郡谢氏不过是刚刚入了末位的士族,家族底蕴不足,财富也不多。

    如今家中情况,谢安母亲在生下他后因病去世,谢父和几房妾侍、二哥、四弟都住在乌衣巷。

    “阿狸,在想何事?眉头皱得可紧。”

    大哥谢奕弹了弹他的脑门。

    长兄如父,这几年谢安都是由谢奕带着,虽然谢奕有自己的儿子,可他因外放做官,未曾带妻儿前往。

    所以谢奕对自己这个弟弟特别疼爱。

    阿狸是谢安的小名。

    家猫为猫,野猫为狸,家猫娇惯,而狸中又一种名狐,狐者,聪慧狡黠,且在山野中生长,矫健敏颖。

    这一点与后世无异,给小孩娶贱名是习俗,长辈祈佑病弱的他如狸般矫健成长、聪颖过人。

    再说谢安四兄弟的小名都是从了《诗经·大雅·韩奕》中的一句,“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大哥谢奕小名阿九,取《山海经》中伦山罴九兽;二哥小名虎子;四弟小名阿蛰,蛰兽者,熊罴也。

    面对大哥的关切,谢安如实道出心中所想,“阿狸在想大伯身为江左八达,如今风流人物,身为子侄,阿狸竟未曾见过,心中不免伤感,而且大伯一旦去世,对家族的声望一大损失。”

    大伯谢鲲位列江左八达的人物,在士人中有极高的名望,同时个人名望也会提升家族的名声,陈郡谢氏就是因他的大伯谢鲲的名声,才在江左南渡的士族中占领一席。

    谢安也在穿来之后才明白,如今的谢氏名望并不高,算是刚刚起步的士族,比如说他们在建康乌衣巷的宅子,隔壁邻居要么是当今大司徒的琅琊王氏、要么是北方高门大户如孔子世孙、东吴名臣之后。

    而谢氏在晋朝才只有两代人当官,根基薄弱,当真是鸭梨山大。

    谢奕大笑着抚着他的头,“声望?阿狸,日后我谢氏就看阿狸带领后辈们了。”

    谢安故作生气鼓起了腮帮子,“大哥又笑话我。”

    谢奕正色道:“阿狸尚幼就有如此想法,阿兄佩服。”

    来到这个世间数月,谢安一直乖乖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虽然这小孩本就是早慧的性格,极少撒娇,而且他本来极其别扭撒娇之事,但前世是孤儿的缘故,如今被人如亲子般悉心照顾,有时就很自然代入了小孩身份。

    不但有妈是孩子个宝,有哥的孩子也幸福啊。

    从剡县到建康一路并不好走,魏晋之时,江东开发尚未完全,多数地方都很荒芜,近到京口还要坐船渡江,再坐牛车入城。

    从谢奕接到大伯逝世的消息、到处理任上事物,再加上谢安年幼病弱,紧赶慢赶,两人也没有赶上葬礼和头七。

    下了船后,他们开始在牛车上颠簸。

    谢安被谢奕抱在膝上睡觉,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奕叫醒他,“阿狸,快到石子冈了,大伯就葬在那里,我们先拜祭再回去罢。”

    未能见到谢鲲已是谢安的遗憾,未能送最后一程,让两兄弟更是心中怅然。

    时值十月,寒衣节刚过,霾雪霏霏,霜风凄冷,石子冈更是柏影森森、荒草零落。

    石子冈在建康城南,在三国孙吴之时就是乱葬岗,到晋朝就成了平民墓葬区,谢氏如今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家中也不富庶,能给谢鲲最好的安葬之所也就是石子冈了。

    “阿狸心中可有诗?一句也可,让大伯也知道我家三郎四岁会作诗。”

    谢奕一直注重对弟弟的早教,从牙牙学语时就亲手教他书法执笔、读诗认字,大一点了就让他试着学作诗,俨然是要当天才儿童来培养了。

    谢安前世爱李白的诗,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句写过石子冈的,于是点了点头。

    谢奕了然,宽袖扫过墓前的雪地,仿若有细风吹尽冰面雪尘,露出一大片洁净紧致的冰面。

    谢安接过蘸饱墨汁的笔,用石块压住纸张,思索片刻,将四句诗写了下来。

    谢安牙牙学语之时,就开始握笔练字,只因士族子弟扬名最重要的技能就是书法。

    自从他穿来后,凭着前世几年的书法底子,自以为能得到谢奕夸奖,却不料当他用尽前世所学写了一篇之后,却被谢奕批评怎么没有之前写的好。

    羞愧难当的他简直想要摔笔,这古人是不是都开挂了啊,要么不怕冷,要么是儿童天才,让他一个现代大学生鸭梨山大啊!

    唯有靠勤能补拙了,自从被谢奕批过书法之后,他奋发练习,犹如备战高考。

    所以谢奕在一旁看完他写下的四句诗,不由夸赞道:“阿狸的字又有进步,等见到阿父,他也不会怪我偶尔贪酒耽误你的学习,这诗也不错。”

    “都是阿兄教导有方,不过阿狸还小,见识不广,偶得一句还需琢磨许久。”

    谢安写完起身,拍拍衣角的泥尘,向谢奕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两兄弟牵手并肩又站了片刻,直到灰堆烟烬,雪势渐大才离开。

    建康城所处的地势倒是龙盘虎踞,紫气东来。

    但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空荡,冬日一到,尽收了北方的寒气,天湿且冷,谢奕见他脸色苍白,不由给他多灌了口酒。

    索性这时代没有提纯之法,酒的度数并不高,谢安回到车内,微醺着睡着了,牛车又缓缓颠起,离家所在乌衣巷还远着呢,尚能做一场好梦。

    与此同时,有一牛车也从建康南篱门驶出,来到了石子冈拜祭谢鲲。

    车中下来的是一中年文士,他巧遇谢氏兄弟,却隐在墓群中静静看着谢氏的两名年轻子侄,潇潇雪尘里,年长的衣袂翩翩,年幼的璧玉乖巧。

    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所以中年文士露出了欣赏的迷之微笑。

    中年文士待两兄弟的牛车走后,来到谢鲲墓前,看着压在墓前的那四行诗。

    磊磊石子冈,萧萧白杨声。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前面两句是他未曾读过的,后面两句倒是流传了百余年无名氏所作《古诗》里两句。

    他吟罢咀嚼其意,为葬于此地的死者一悲,后取来纸笔,信手就将谢安的字迹临摹了下来,心中感慨,“此子尚幼,就已初入墨道门径。”

    “但是否能够入小榜,还得待我再观察一番。”

    这边中年男子驱使着心急火燎地想再见谢安一眼,而那边牛车颠簸着、已入内城过了朱雀浮航的谢安,却刚刚被自家大哥和外人的斗嘴声吵醒。

    只听车外,大哥冷冷道:“你们孔家最近升了两位大官,眼睛便长到头顶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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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争道入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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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争道入巷

    牛车外一阵喧哗,谢安醒来观察到底发生何事。

    这会刚经过了朱雀桥,秦淮河畔的宫城御街东面,就是乌衣巷。

    不仅谢家住在乌衣巷,当今晋朝的中流砥柱,北方士族首领琅琊王氏也住在乌衣巷。而车外,与谢家牛车并道而行的那位,是孔子后世孙孔氏的子弟。

    两辆牛车停在巷口,僵持不让。

    这巷口的守卫一时有些慌,这两车相遇,谁先进乌衣巷,是有规矩的。

    门户高低、官衔、声望……无不是谁的车先行的标杆。

    可偏偏这孔家刚有两位大人因平乱有功升了大官。

    但这谢家虽刚过世了位豫章太守江左八达,族中却仍有一位吏部尚书。

    守卫左思右想犯了难,正要请两位车上的大人自行商议,却不料性格粗豪不羁的谢奕已经与孔家的孔严互不相让了。

    仿佛若是谁让了道,就于门户名声有损。

    谢安就是被大哥和孔严的斗嘴声吵醒的。

    谢奕冷冷道:“你们孔家最近升了两位大官,眼睛便长到头顶了么?”

    孔严无辜道:“哪有哪有,小弟不是正忙着回司徒府向司徒大人汇报公务么?麻烦无奕兄让让。”

    “我家三郎饿了,要先一步回家吃饭!”谢奕丝毫不让步。

    “无奕兄在剡县做七品县令可做得逍遥,苦了我这在京师做这司徒掾,日日不得清闲啊!”

    孔严手扬书卷,做辛苦状。

    司徒掾是司徒之幕僚,做些文书工作,孔严虽口中喊苦,却异常得瑟。

    因为当今的司徒是王导,琅琊王氏家主,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孔严与谢奕两人年纪相仿,在少年时已结识,现在看来是旧怨积累,久不相见,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有了火药味。

    都是门户惹的祸。

    东晋时没有科举,选拨人才全靠九品中正制,门户高低直接决定大多数人的命运,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拼爹的时代。

    同是士族,同是七品官职,孔严在京师权臣身边为官,而他谢奕只能外放小县,相较之下,谢氏在士族的地位之低。

    也难怪大哥要争道了,免得旁人认为谢家刚失了一位江左名士,就以为后继无人,妄想能将谢家再踩低几分。

    谢安在前世去过一次南京,但那乌衣巷是现代人重修过的,被当作了旅游之所,狭窄得很。

    东晋时的乌衣巷可谓是一个贵族居住区,装下南渡各家士族的大宅,就算是刚刚入了士族阶层的谢氏住宅也占了将近十亩地,差不多就是后世的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吧。

    这些都是大哥告诉他的,江南宅院多园林景致,但谢家没富裕的钱修整建筑,人口又不多,大宅里空落落。

    谢安从车帘缝中望见乌衣巷的巷口,有卫兵把守相当于门卫了,这里住的都是权臣世家,出入总要照应着,

    建康城在东吴孙权时开始经营,那时的乌衣巷还是禁军驻扎之所,因禁军着黑色军服,所以才被称为乌衣巷。

    自从衣冠南渡,北方士族在乌衣巷定居,使得这里的肃杀之气缓和,秦淮河畔商业也随着北人到来而逐渐繁华。

    至于临近的十里秦淮此时没有管乐丝竹与浓艳歌女,但附近应该就是市坊,远远地还能听到叫卖声,若进巷就听不到了。

    乌衣巷可谓是市区黄金地段,闹中取静,有钱也买不到。

    既然都是士族,自己的大哥与同龄世家子弟的争吵,当然也不会如市井小民般粗鲁。

    谢安打着哈欠听着两位青年才俊从暗讽明嘲,再到溯及童年往事,愣是一个脏字都没有,当真文雅。

    看来外放剡县的日子,除了审案管理地方事务,话痨大哥可真真憋坏了。

    “无奕虽不才,但我家三弟,四岁初成行书,诗文亦踏入门径……”

    大哥你这个炫弟狂魔啊,谢安不禁扶额。

    “待我家三弟行冠礼、评品时,定然不会如你我这般才区区七品呐!”

    大哥所说的品评是指九品中正选官制,除了家世是最重要一环,才德也很重要,毕竟东晋初成,是急需人才的时期。

    而且,这个时期的人也很看重长相。

    比如卫阶、潘安等美男都是因美貌而扬名,但人家才学也不低啊,可后世大家只记住了他们的美貌。

    真是一个看脸拼爹的年代,跟自己前世并没有什么区别。

    若生在寒门,想要在这东晋初年立足,活脱脱是要来一出草根逆袭的戏码啊,再加上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咳咳,打住打住,谢安不再胡思乱想,看着嘴炮正激烈的兄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

    小孩的力气宛如幼猫落在猛虎背上那般轻柔,不羁如谢奕立马也声音小了几度,“阿狸,怎么啦?睡好了吗?马上就到家了。”

    等你吵完,夜宵都没得吃了。

    谢安心中腹诽着,口中却是用小孩清糯的嗓音道:“阿兄,我想起还未曾给寄奴侄儿买手信,再者我刚睡过朱雀桥,现在想先去桥上看看秦淮雪景,整整衣冠再去拜见父亲。”

    寄奴是谢奕的长子,比谢安小一岁,起初他听到这个名字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历史上纂晋立宋的刘裕刘寄奴,后来才知是侄儿的小名,因为一出世就身体虚弱,用奴字用做小名是取小孩贱命好活之意。

    想来谢家族人的体质都不怎么好。

    伯父谢鲲壮年去世,而子侄辈幼年体虚,谢安这一路都在感冒,喝药如喝水。

    大哥一听他的话,稍稍一怔,当即也不理会孔严,驱着车就往回走,去往最近的西市。

    谢氏兄弟这行为令一旁车上的孔严心中不大痛快。

    没辩出个胜负,实在不甘,而且他闻谢奕夸赞谢家三郎的话,又听那小孩在车中出言止住两人的辩斗,明摆着是用谦让的姿态,让他孔家的车先进巷。

    这番举动若是大人做出来,会让他当成是退让之举,但由这年方四岁的小孩做出来,倒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而且,这不是明着摆了自己一道吗,若是先进了,自己岂不是要落得个不如孩童谦逊有礼的话柄?

    进退两难啊!

    谢家三郎,我倒要等着你回来!

    孔严越想越有趣,干脆就不挪窝,依旧在巷外等着,让守卫和路人感到奇怪万分。

    可惜他等了半晌,也没等来谢家的车,倒是等来另一个邻人。

    这位邻人名叫桓彝。官衔是散骑常侍,因平定内乱有功,刚被封万宁县男,人逾中年,勉强跻身入江左八达之列。

    倒不是什么高门贵族,孔严心想,但因对方是八达之名,又是长辈,他准备让道,也算是循了礼制。

    可桓彝知道他在等谢家兄弟,也不愿走了,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

    孔严挑眉,“这是何物?”

    桓彝笑道:“彭祖不如品评看。”

    彭祖是孔严的表字,他接过黄麻纸,见前面两句是未曾读过的诗。

    桓彝擅长品评人物,也有娴熟的摹写技巧,孔严一看便知是桓彝在遇到了感兴趣的人,摹了人家的字,来找人共同品评了。

    这便江左八达为人尊敬的理由之一。

    因为被江左八达品评的人物,能够增加声望,有利九品选官。

    “磊磊石子冈,萧萧白杨声。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孔严逐字吟罢,淡淡道,“诗句并无出彩之处,这字,倒已窥墨道门径,仅此而已。莫非桓伯父觉得可以入弱鱼池小榜了?”

    言下之意就是挺一般的呀,桓伯父你这兴奋劲是哪来的?

    桓彝伸出四根手指比划道:“记得你是十岁入弱鱼池小榜,十六岁入墨魂榜得六品品阶,可这字,谢家安郎,年方四岁。”

    桓彝仍是一副笑脸,孔严嘴角一抽搐,像是被风给冻着了,而桓彝伸出的四根手指仿佛迎风给了他一巴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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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邻家书圣是萝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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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邻家书圣是萝莉

    就在孔严与桓彝等待之际,谢奕刚带着谢安从西市出来。

    谢安给两个侄子买了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如布虎、铃铛之类的。

    谢奕问谢安想不想要,他摇摇头,反倒拿钱去买了些练字用的麻纸,晋时尚未有宣纸,麻纸算是最优的选择。

    谢奕帮他把纸张收好,宽慰道:“家中练字用纸应该不会少,不过阿狸有心努力,阿兄甚感欣慰。”

    离了西市,牛车再行至朱雀桥时,已是入夜时分。

    雪已停歇,天色灰蒙,两人下了车,伫立在桥头,秦淮河面宽大,水势汹涌,江风迎面而来,水汽隐隐扑面。

    朱雀桥又名朱雀浮航,横跨秦淮河。浮航是以舟为桥,日常用作桥梁,战时能拆分断桥。

    建康城中因水渠河道多,桥梁浮航自然也多,朱雀浮航因在城的中轴,作为交通连接枢纽而最为著名。

    桥上风景如画,无论是春光明媚,抑或是凛冬飘雪。

    “阿兄,我以后就不用回剡县了吗?”

    谢安想起父亲信上的话,看来朝廷因为伯父谢鲲的死对谢氏有所抚慰,一则是给父亲进了爵位,二则是有意调大哥回京师,毕竟如今伯父去世,于谢氏的未来有极大影响。

    谢奕握着他的小手,点头:“以你的才华,日后必定在我等兄弟之上,阿兄在剡县时,虽在小事上行事随意,但对你尤其严格。因为你是的未来,才是阿兄的‘大事’。”

    孟子曰:理亦无所问,知己者阕砻。良驹识主,长兄若父。

    谢安揣测着大哥的心意,大抵也是如此,心里不由暖意浓浓。

    他点点头,转念道:“不过,阿兄为何今日要与孔家交恶?你知道我的性情,一定会出口拦你。”

    谢奕了然一笑,“你与我性情是一南一北,加上孔彭祖那遇到我就不能淡然的性情,正好能体现出你性子沉稳温和,我和他闹得大了,此事定会被作为谈资传扬出去,于你声望有助。”

    谢安当然明白,这是大哥为自己将来做打算。

    这时期的风流人士,无不有各种雅趣之事传播扬名,名望权势从来都是一体的,谢家有如此经营手段,自然别家也有。

    “而且你并非故意做作,全然凭心而为,不必介怀。阿兄助你心甘情愿。至于那孔严,就让他当一回你的垫脚石好了。”

    谢奕说得坦荡潇洒,平日里他看似没心没肺,粗鲁豪放,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腻。

    站了一会,两人打赌,谢安说孔严已经回家了,毕竟士族弟子娇生惯养的,哪经得起长时间在冷风里傻呆着。

    谢奕却道,他了解孔严性情,应该还会在那等,那家伙就是鼻孔朝天的性情。

    谢安心道,我那番话虽是以退为进,可孔严也不会与我这小孩计较吧?

    不过这一回,谢安真猜错了。

    回到乌衣巷口,孔严居然还在老地方堵着巷口,而且旁边还又多了一辆牛车,纵然乌衣巷巷口宽敞,也经不得三驾车在这里扯皮吧。

    最头大的当属乌衣巷口的守卫,小兵望着这三位大人,简直想要给他们跪了啊,你说这冷天冻地的,大人们都身娇肉贵,杵在这里也不嫌冷。

    眼见着谢奕带着谢安回来,孔严落车迎上前,谢奕眉头微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谢安也是无语,明明这位孔大哥的家就在巷中,就算等人嘴炮也要回家穿件衣服再来等啊!冻病了我们不背锅哦!

    孔严目光落在谢安身上,唇边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笑,谢安背脊发毛,欲要后退,这时听到身后暮色中,远远有铃声和牛哞传来。

    巷子守卫也远远瞧见了来车,那车夫是眼熟的,他如临大赦般,提灯迎上去,口中高声道:“是司徒家的车啊,各位大人让让,这天黑路滑,可得小心咯!”

    司徒即是东晋第一望族琅琊王氏家主,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徒王导,兼任宰相、扬州刺史,除了皇帝的车辇,谁也不敢让他府上的牛车让道。

    而且王家也住在乌衣巷,就在谢家对门。

    所以王司徒家的牛车轻轻松松地从孔、谢、桓三家的牛车间驶过。

    嘎嘎嘎——

    谢安不知是不是自己耳鸣,居然听到鹅的叫声,正疑惑时就见王氏的牛车上,有只大肥鹅从车厢里拱出了个屁股。

    一双白皙的小手又将它抱了回来,紧接着又有几只小白鹅钻了出来,总之,里面那人忙得很,王家的牛车刚进了巷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能和鹅同车,这也是稀罕事,只是不知里面那位是琅琊王氏的哪位……

    谢安正笑着,忽然想到什么了,迈着小短腿不禁想冲出去,可手还被大哥紧紧握着。

    谢奕奇怪自家一向淡定的三弟,怎地如此冒失?

    “那车上是不是王、王……?”

    他要说是当然是书圣王羲之,琅琊王氏王司徒的侄儿。

    王羲之爱鹅可是出了名的,而且有典故的!

    就见那王氏牛车停了,几只小鹅滚落在地,乱喳喳地叫着,一只大白鹅被雪团似的女童抱了出来。

    女童脸有些婴儿肥,显得珠圆玉润,但眼神有点呆,大约是过于专注身边的鹅了。

    女童抱着鹅非常吃力地被女仆搀了下车,但她也不肯将鹅假手于人,向巷子里的家摇摇晃晃走去。

    而她身后跟着一群乱叫的小鹅,和无可奈何的家仆。

    见此情景,众人面面相觑。

    “是熙之妹妹回来了啊,这回又从哪儿寻到好鹅了吧?”孔严如是道。

    熙之?王羲之?真的?

    是我打开东晋的方式不对吗?

    一代书圣怎么会是女的?!

    而且还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萌萌哒的萝莉?

    于是,谢安有些懵了。

    鹅声渐远,谢安还沉浸在一股隐隐不安的心绪中,想着等回家再问问,邻家那位未来的书圣到底是男是女。

    这时就听孔严问道:“无奕兄,这位便是你家三郎?”

    孔严虽极力保持着风度,却冷得连说话声音都在抖。

    谢安从容回答:“安见过孔家阿兄。”

    “你我本是邻居,不必如此多礼,天色已晚,不如邀我和桓常侍一同去贵府做客,无奕兄,我可等你喝酒很久了!”孔严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走上前来,双臂一伸,就将小谢安抱在怀里,一副和善邻家大哥哥的笑脸,让众人心中一阵不适。

    作为当事人,谢安被这位孔大哥突变的画风给吓到了。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啊。

    幸好是被大哥谢奕抱习惯了,谢安一脸镇定地展露笑颜,“此事甚好,阿兄在剡县也时常感叹无人陪他醉饮一番呢,可惜安年幼,不能饮酒。请问这位伯伯是……”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旁边那位一脸迷之微笑的中年大叔身上,士人打扮,也是广袖轻袍,潇洒轻薄的服饰在寒风中瑟瑟飞扬。

    他多想提醒一句,伯父啊,老寒腿风湿就是这么冻出来的啊。

    谢奕连忙介绍,“无奕拜见桓伯父,阿狸,这位是桓伯父也住在乌衣巷,是与咱们伯父同列江东八达。”

    桓彝轻描淡写化解之前两家嫌隙,“既然是去谢叨扰,那就有请主人家的车开道,我同彭祖随后。”

    谢安总觉得这位大叔望着自己的迷之微笑有些可怕啊。

    “正是如此。”孔严抱着谢安,左右端详着,心道,这面有病容的小孩似乎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胜在长相清秀。

    年仅四岁便能写得能一手入墨道门径的书法,这谢家默不做声地居然培养了这么一个人才!

    虽然士族里天赋极佳的孩童不少,但多在高门世家,家学渊源,相比谢家才两代官宦,,底蕴根基都薄弱。

    总之,孔严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亲眼看看谢安的才学是否属实,说不准这诗前两句还是谢奕想的呢!

    这不,他就厚着脸皮抱着谢安不撒手,心中发誓,一定要弄清楚,不然今天就白白被这小孩打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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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论墨品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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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论墨品诗

    折腾半天谢安总算能够回家了,虽说是被孔严抱着回去的。

    无奈自己如今只有四岁,孔严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也会死要面子将他送到谢父手上。

    “阿狸入冬之后吃得多,辛苦你了。”

    大哥谢奕在父亲面前憋着笑,幸灾乐祸。

    谢氏家宅与孔家相邻,虽说是相邻,却也有一段极长的距离,桓彝家就隔得更远了。谢氏大门斜对面就是琅琊王氏王司徒家,王司徒虽提倡朴素,但气派不减。

    谢氏稍显门庭冷落,而且刚有人过世,更显凄凉。

    谢父名谢裒,字幼儒,自幼文笔出众,一出仕就在先皇身边做文书。

    不过他名声并不如逝去的兄长谢鲲大,而且表字中有个儒字,更不受当今文坛青睐。

    毕竟这时期上层社会玄学盛行,清谈之风更甚,名流士人见面不清谈辩论一番,都显得不亲昵了。

    不过今夜是为谢安兄弟洗尘的家宴,无需如此。

    两位来客与谢父寒暄过,仆人布菜,谢安与大哥安静地坐在一旁,一个开吃,另一个酒瘾已犯。

    这是谢安第一次与父亲相见,之前家中谢父每月都会有信寄到剡县,谢安花时间看过,只觉得父子二人关系并不是很亲昵,毕竟谢安自两岁起就跟在大哥身边,逢年过节也不曾回家。

    桓彝:“无奕两年外放之期已过,历练得当,是该回来了。”

    谢父:“只怕他性子无羁,回来便惹祸。”

    孔严:“哎呀,恭喜无奕兄。”

    这是谢父和桓彝聊起了谢奕回京之事,孔严在一旁插嘴。

    他们聊他们的,谢安继续吃。

    慢炖的老母鸡汤颇为鲜美,鱼羹也清甜,渍腌过的萝卜皮脆美无比,这让被牛车颠了一路肠胃不爽的他胃口大开。

    只是这时牛是重要交通工具,一般家中不轻易杀宰,少了许多美味。

    又听桓彝道:“论幼舆之名,实不应薄葬石子冈,只是如今我朝初来江东,若不是有王司徒竭力周全,只怕这国库如今还是入不敷出。”

    幼舆是谢鲲的表字,这下话题又转到谢鲲去世的事上。

    晋尚薄葬,南迁朝廷本就不富裕,加上连年战乱百姓也贫穷,当权者提倡此道,以正风气。

    因此死后葬在平民墓区的石子冈,又为这风华冠绝的谢鲲添了一道口碑。

    在座诸人因谢鲲之死而感叹,谢安见状也停筷乖乖地端坐,谢父就坐在他右手边,这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狸,家中食物可吃得惯?”

    “好吃。”谢安点头,“不过刚想到安未能赶上葬礼,心中又愧又憾,就没有胃口了。”

    “无事。”谢父见他病容,轻叹,“我谢氏子弟一向多病,你伯父也因病去世,我接你回来也是由此。月前无奕来信还道你在盛暑大热,晕了两夜才醒来。若有胃口,多吃一点,这半月赶路,也辛苦了。”

    桓彝也道:“幼舆是七贤般的人物,定然不会介怀。”

    竹林七贤盛名已久,是士人的典范,而谢鲲的性情如七贤般洒脱、放荡不羁、忘情外物,加之他清谈、啸咏鼓琴都极为出色,身受士人推崇。

    谢安心中一动,不由道:“若伯父如果遇上七贤,定会被他们邀入林中游乐。”

    此言一出,谢父先是一怔,嘴角微弯,甚是宽慰。

    谢奕身为弟控自然连连点头,“阿狸所言甚妙!”

    连孔严也对这小孩高看几眼,进门之前被打脸的怨气消减不少,只是仍有几分不甘和说不明道不清的嫉妒。

    自己竟然会嫉妒一小屁孩?好歹我也是堂堂孔圣世孙近亲!孔严如是想着,又念及桓彝所摹诗帖,顺势道:“今日侄儿所见,谢家虽痛失一才,却又幸得一才。”

    桓彝正欲说起此事,借此时机将自己摹的谢安祭诗拿出,谢父一观,不由笑道,“孩童稚作,不得当真。”

    之前谢安曾在大哥的指点下回过一封家书,所以谢父认得他的字。

    谢安也凑过去看,有些佩服这位带着迷之微笑的大叔,自己那手字被他临摹得惟妙惟肖,连在冰上书写与几案上不同手感都表现了出来。

    谢奕赞道:“阿狸你可知道,桓伯父临书最为出名,无论谁的字只稍被他看一眼,便能摹得分毫不差。你看,你这‘磊磊石子冈’中有七个石,你故意写得每个石都不同,伯父也能将它们间细微差别捕捉于笔下。”

    桓彝道:“正因这七个石在细微中有所不同,才难得可贵,虽为稚作,却隐隐笔锋初成,已然踏入墨道!”

    谢父谦逊道:“茂伦所言,太过捧杀小儿。”

    桓彝知道谢父为人谨慎,道出自己前来的目的,“我桓茂伦既然位列八达,主品评之职,自然要慎之又慎,所以今日急不可耐,想要再看三郎手书。”

    “品评?”谢安十分奇怪,心道,若是九品中正制的品评,也得等到自己弱冠之后,现在是个什么缘故?

    孔严即使担当解说,“看来无奕兄并未对三郎言明,我朝承魏选官制度为九品中正制,后发展成九品三榜,以激励士人。”

    “其中一榜名为‘墨魂榜’,墨含书画,而想要入榜,需得正中官逐级品评,而这江左八达皆为八位最富资格的最高品评官。”

    “墨魂榜无论年龄老幼,只要有书画能力者皆可入榜。”

    谢安迅速接受了这一打开方式不正确的九品中正制。

    反正连王羲之可能都变成了萝莉,还有什么不会变的,他了然道:“所以桓伯父想亲眼见我写一帖?”

    “正是。”桓彝点头。

    当即谢父命人撤席,仆人奉上笔墨,孔严又道:“方才听无奕言,三郎四岁能成诗,不如就做一诗如何?”

    谢奕撇嘴,冷冷道:“作诗又不是喝酒,哪有想有就有的道理?孔彭祖你这话可是在难为我三弟?若他做不出好诗,你就能拿着由头笑话小孩了是吧?”

    孔严傲哼一声,“无奕兄言之凿凿,如今是心虚了么?”

    谢安腹诽,这位孔家哥哥憋了这么久,认定四岁孩童不会作诗,所以也只憋出这么个主意,看来这人也不坏,就是喜欢与大哥斗嘴,又被自己以退为进给摆了一道,面子上过不去。

    说实在他自己并不擅诗词,怎奈脑子里装了魏晋之后的无数绝妙诗词,若不用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给他穿越的机会,但如今他才四岁……若诗词太过夺目,恐被视作妖。

    于是他跪坐在席上,扫视了一眼堂外,院落里栽种着梅花,在薄雪中悄然绽放,穿堂风潜夜而入,而梅花在枝头巍然不动。

    谢父与桓彝在旁烹茶等待,谢奕与孔严两人互瞪着眼,纵然如此,房中仍是一片寂静,留给他足够的思考空间与时间。

    良久,故作苦思状后,他为难道:“安想出两首。”

    孔严一怔,“两首?”

    “是的。”谢安眨了眨眼睛,在孔严的注视下,信手写下第一首。

    孔严未等墨迹干,拾起几案上的麻纸,逐字读了出来。

    卧梅又闻花,卧枝绘中天。

    鱼吻卧石水,卧石搭春绿。

    越读越是疑惑,孔严看了一眼已低头写第二首诗的谢安,总觉得这小孩看似乖巧的外表下,有什么不对。

    这诗非常普通,与他想象中的一样普通,谢奕也奇怪,这诗虽符合一般孩童所作,但怎么也不像是他熟悉的三弟。

    孔严心存疑惑地又将这诗读了一遍,在一旁饮茶的两位长辈比他反应更快,一时按耐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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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弱鱼池中无书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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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弱鱼池中无书圣

    “真是……胡闹!无奕,这是你平日所教?”

    谢父极力忍着笑,质问督学的大哥谢奕,“阿狸一向性格温和,才随你去了剡县两年,怎地就学会戏弄人了?”

    谢奕则是大声笑出来,“阿父莫气,待我来解一解这诗。哈哈哈,不对,彭祖家学渊源,又极力撺掇阿狸这个毛头小孩做诗,这诗因由彭祖来解。”

    常人只消一读诗句,取之谐音便能知道这诗的意思——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田,欲问我是谁,我是大蠢驴。

    孔严读了两遍,自然是做了两次大蠢驴。此时反应过来,又气又羞。

    “闻花……文化何解?”桓彝止了笑,问谢安。

    谢安刚写下第二首诗的第一句,正好笔中墨枯,抬头盈盈道:“‘文化’取之于汉朝刘向之说,刘向曰:‘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文化为礼,取其先礼后兵之意。”

    先礼后兵,是前半句之意,后半句是文化不服,那便武力诛之。

    桓彝点头,不再多问,原本他就是来看字的,谢安所说的“文化”源于《说苑》,乃汉朝所著儒家理论典籍,本魏晋时玄风极盛,但《说苑》多为以托意,所以读的人也不少。

    四岁能读《说苑》,真是一棵好苗子。

    再看这字,纸张上凝神写就,笔锋稳健,初具笔意,已远超同龄人甚多。

    孔严的堂兄为孔子世孙,他自幼跟随堂兄学习,虽身在玄风颇盛的时代,但对儒家典籍的学习未曾放松,如今听谢安所言,心中的气消了几分。

    本来嘛,自己与四岁孩童置气本就有些可笑,争道时对方退让是礼,若自己再揪着面子不放,岂不是无礼?

    难怪这小孩要写这么一手谐音诗来戏弄自己。

    再看谢安的第二首诗已写到第三句。

    冬日着实太冷,即使青铜暖炉就在旁边,谢安执笔的指节已冻得通红,而且来到这里才几个月,还没好好适应跪坐。

    胡床已传入,但总还不够高,又没有椅子可坐,简直是酷刑。

    第二首诗才是他真正要呈给桓彝看的。

    起笔酝酿已久,正是卯足了所有精力书写这些字。所用的字体是真书,即是后世的楷书,当然这这时是叫做真书或正书,由汉代隶书演变而来,秦汉时多作用于公文奏章抄经。

    真书由三国时钟繇所发扬推广,在魏晋时成为一种书写潮流。

    能让江左八达之一的桓彝品评书法,对自己的名声必定有所助益,这也算是为振兴谢氏做出一份贡献了吧。

    书写完毕,他起身将诗文呈上,然后冲大哥喊了一声,“阿兄我冷。”

    谢奕屁颠屁颠地过来,将他放在自己膝上,无比溺爱地抱着,“这都冻僵了,等会喝碗姜汤再睡。”

    桓彝悠然吟出,“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众人朝庭外一看,确有院落墙角有几株梅,梅花被雪所覆,一时间竟分辨不清枝头所绽放的是雪还是花。

    “遥知不足雪,为有暗香来。”

    为何知道它不是雪,原是梅花隐隐飘来了香气。

    一时间,室内又静了下来,谢父微笑不语,桓彝一脸肃色,孔严则是彻底没了脾气。

    这诗是谢安抄的宋朝王安石的《梅花》,毕竟两人有缘。

    历史上谢安弱冠后的表字也为“安石”,而且有传王安石退居金陵,即建康,买的宅院正巧是谢安的府邸旧址,还作了一首诗戏侃此事,被当时人评论“与死人争地”。

    既然如此,那么我今日借你一首诗,也算礼尚往来了。

    孔严坦诚赞道:“妙哉,不愧如无奕兄所言,三郎四岁成诗,慧才!”

    桓彝一面为自己眼光欣慰,一面为诗句而赞叹,“好个凌寒独自开,以鄙人之眼光,三郎此书功力已能入弱鱼池小榜,必定在五年内能入墨魂榜!”

    孔严调侃道:“弱鱼池取自墨道池鱼,纵身成龙之意,入池者为十六岁以下的俊才墨魂榜外的小榜。我与无奕兄当年均入小榜中,只是未曾成龙啊。”

    谢奕一脸骄傲,“我这不是指望着阿狸了么?”

    谢安总算放下心来,前世几年基础加上这数月的恶补,总算没有辱没历史上谢安的名声。

    只见桓彝掏出枚小巧墨玉印章,将印章戳在梅花诗的一角。

    也不知那印章上有什么力量,章落之时,一道白光包裹了麻纸,如同羽翼托着麻纸向庭外飘去。

    谢安虽早就接受了设定,但见此场景不由自主一蹬双腿滑落大哥膝盖,啪嗒啪嗒追着那飞翔的麻纸而去。

    纸张向着西北边快速飞去,隐隐见夜色楼宇中,远处有座彻夜点亮的高塔,不一会儿,纸张就穿越了寒风飘雪,飞速钻进了塔中。

    入弱鱼池,弱鱼成龙,弱鱼池小榜是对自幼苦练书法的孩童们的鼓励。

    没想到踏入建康城第一日,就有所得,让他原本不安的心也踏实了些许。

    谢安心中感叹飞纸的玄妙,表面决意面瘫到底,毕竟是士族子弟,总不能老一副乡巴佬的样子,转身对桓彝道:“多谢桓伯父提携。”

    桓彝对谢父道:“此儿早慧谦逊、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已在四年前过世的太原王氏王承,因做过东海太守,被称为江东第一名士,纵是司徒王导的士族名望也在他之下,至于外貌则与美男卫阶并称。

    “茂伦兄过誉了。”谢父表面淡然,心中欣喜。

    被一江左八达名士夸成朵花,谢安纵然再高兴,也要极力拿出世家子弟的风度。

    “面瘫”之下再加些许微笑,端的是温和稳重之意,再加上孩童原本就是目光盈盈,肤如瓷玉,眉眼间灵气十足。

    争道礼让、四岁成诗入弱鱼池之事,不稍几日就会传遍建康,但谢安并未太过在意,毕竟只是个开始。

    他心中还是惦记着王羲之的事,忍不住问道:“不知如今这墨魂榜上,是何人第一?”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魏晋之际是中国书法史的转变时期。

    这个时代虽历经战乱,但士人思想最为解放,而王羲之正是结合古人书法的创新者,开后世书法先河,影响深远,才被称为尊为书圣。

    按照历史,谢安四岁时,王羲之应已二十出头,应为当代墨坛第一人才对。

    说不定他进门之前所见那名叫熙之的萝莉,也可能是王家同名之人。

    “非也,如今只有一品,并无第一人。”桓彝颇为遗憾,“琅琊王氏本有一人书画双绝,却在两年前病逝,如今墨道无人敢称第一。

    “位列墨魂榜一品如今有中有三人,二品有三四人。”

    “一品三人为卫夫人卫铄、王司徒王导,羊刺史羊长如。”

    九品中正制中,一品为最高,九品为最低。

    能入一品者,算是当世书法成就最高的人,卫夫人在历史上是王羲之的启蒙老师,而王导是王羲之的伯父,而书画双绝那位应该是王羲之的叔父王世将。

    但目前一品并没有王羲之,莫非真的是自己方才见到那萝莉?

    见多奇怪的事了,谢安已确定因自己穿越,使得历史的世界线已经改变,于是委婉地问,“方才我们进巷前抱着鹅的女童,可是王司徒的侄……女?既然她身在书法世家,想来也入了弱鱼池了?”

    差点就说成侄儿了,现在是萝莉啊萝莉!

    “你说熙之妹妹么?”孔严颇为遗憾地摇头,“她比你稍长一岁,自幼接受家族书法熏陶,又受卫夫人启蒙,理应说早该踏入墨道,但不知为何痴迷于鹅。整日盯着在家中池水旁盯着那凫水,还亲自喂养着鹅,而且喜好收罗各色的鹅,方才她定然又出城去乡下寻鹅归来。”

    桓彝接道:“王氏子弟中与你同龄之人,只有王家小娘熙之、胡之,与王司徒三郎王敬,除了熙之,其他二人都已入弱鱼池。”

    这可奇怪了,不会是因为世界线改变,将历史上的书圣变成痴迷于鹅的呆萌萝莉了吧?

    谢安有些被打击到了,毕竟书圣是他的偶像啊,一下子说没了就没了……呸呸,是变了,而且身在书法世家竟无任何成为书圣的苗头,苍天不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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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九品三榜谢家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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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九品三榜谢家郎

    就在谢安沉浸在失落情绪中时,桓彝见天色已晚便告辞,大哥谢奕留下孔严饮酒,又领他去厨房吃了碗姜汤,等恍过神来,人已睡在房中。

    被褥床单散发着陌生的气息,谢家家宅也有一定面积,所以每人房间的都挺大的。

    他的房间在僻静的东院,书房也在这里。

    大哥、二哥都住在南院,不过最近大嫂带侄儿回了娘家小住,二哥携妻去了城外不远的道观赏雪,所以都不在。

    父亲的妾侍都在西院居住,北院原本是大伯谢鲲居住,但大伯生前甚少留在建康,目前只有大伯的嫡子、谢安的堂兄谢尚居住。

    今夜大哥和他回来得晚了,所以没有见到他那几位小妈。

    仆人在院外小屋居住伺候,偌大的东院倒只剩他一人,伴着一池游鱼,一墙青藤与一丛梅林,以及书房里从洛阳南迁保存下来的大量简牍书籍。

    书籍多为祖父的藏书。谢氏未南渡之前,祖父就已去世。

    祖父是西晋时太学的校长,当时的太学教的是孔孟儒学,他精通儒学,倒被流行玄学的上层社会视为异端,敬而远之。

    若非祖父引导大伯谢鲲由儒转修玄学,集两家大成,也不可能成为江左名士,谢家也不可能一跃入列士族阶层。

    世家是历代的经营,家中藏书多寡也是一种象征。

    九品中正制在这个时代存在,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本身就不公平的制度,造就了更多不公平的命运,若出生在世家,在各方面有享有特权。

    不过就算他现在是世家子弟,也要努力啊,毕竟谢家地位还不算高,入了弱鱼池又如何,天才书法儿童又不止他一人。

    想到这里,他睡不着了,披上棉袍,手持灯盏打算去书房看看。

    去书房要转过一道长廊,廊下铺满席子,每日都要清扫,异常洁净,但因家境并不富裕没有彻夜点灯。

    走了一段黑洞洞的走廊,他忽然发现书房那边有光漏出,斑驳光线落在地上,竹帘时不时被风吹起,打在窗棱上发出细微啪啪声响。

    是谁这么晚还在书房?

    谢安加快了脚步,心想,肯定不是大哥,他这会铁定还同孔严在房中畅饮呢。

    所谓书香门第,这书香指的就是夹在书页间防虫蛀的灵香草香。

    谢安一靠近书房就嗅到股淡淡的植物香气,以及浮动在雪夜里比梅香更为迷人的墨香。

    书房有人,人影落在帘上,是俯身写字的姿势。

    那人也听到谢安的脚步,却没停下手中笔,仍是专心地在简牍上抄录着。

    简牍多用竹片与木片制成,是纸张发明前最主要的记录用具,自纸张发明改进以来已有近两百年,今人多用麻纸、藤纸抄录书写。

    “我梦见阿爹了,睡不着,闲来抄书,你又为何?”

    少年抄完一支简才停笔,神情温润地望着谢安。他长相比女人还要夺目,在灯光中盈盈抬头宛如红梅在雪中绽放时,那般令人惊艳。

    他目光坦然而清澈,面容带着几分青涩,虽容资夺目,但身上长袍绣着银色的云纹,倒有几分低调。

    建康的世家子弟风姿更胜女子,眼前就是个证明。

    长相是明艳,性情却是**。谢安心道,不过看眼神应是坦率平和之人。

    谢安道:“想到祖父,睡不着,来看看他的藏书。”

    少年点点头,挪坐到一旁,示意他坐过来。

    谢安放下灯,坐到少年身边,然后少年将一方薄毯披在他身上,把他裹得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其实祖父他很闷的,为人正经又老实,跟二叔极为相像。不过二叔未曾告诉你,祖父有些书,你现在还不能看。作为书房的主人,我有义务提醒你。”

    少年边说边指了指刚抄过的竹简。

    谢安疑惑地顺势看过去,竹简上的字体是隶书。

    他本该看得懂,但不知为何,从上到下将其间四十多字看完,却发现不记得到底看了什么内容,再将眼移开书简,竟发觉自己连刚才看过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也忘了。

    他正欲再看,却被少年蒙住了眼睛。

    少年的手极冷,指尖有凉凉的馨香,让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随后,两人四目相望,相视一笑,谢安行了个礼,“阿狸见过尚哥哥。”

    谢尚,年方十六,是江左八达谢鲲之子,刚行冠礼不久,谢鲲逝去后继承了他的爵位咸亭侯,是江左年轻一代的士族子弟中长相最为出挑的。

    谢鲲谢尚一脉是谢氏的长房,是谢氏的家主,即使如今谢鲲已去世,若谢安父亲要决定什么大事,也需跟谢尚商量。

    所以谢尚才说,这个书房他才是主人。

    晋人重家世、品德、容貌,这些谢尚都有,自幼就在世家子弟中极有名气,曾被人称为颜回,只是他却道“中无仲尼,怎能辨颜回”,谦虚拒受。

    而且谢尚八岁书法有成入弱鱼池,独爱草书,十四岁时位列墨魂榜五品之位。

    “小时候还抱过你,现在还得弈哥才能抱得动了。”谢尚笑容极美,谢氏子弟虽然颜值普遍比较高,但论最好看的还得属谢尚,他也不瘦弱,虽然跟谢奕一比还是有些差别。

    谁叫自己的亲哥哥谢奕是粗豪的人,若生在尚武的年代,铁定是快意恩仇、纵马江湖的人物。

    所以说生在晋朝难,做男人更难,不但要有个好家世,拥有才华,还要长得好看,不然名士对你的评价就要低人几分了。

    谢尚见他有些呆的神情,无奈耸肩,“我知道自己好看,可你也不难看,为何老盯着我看。”

    “尚哥身上太香,我不习惯。”谢安叹气,“我鼻子有点不适,闻不得香粉气,现在在憋着气,免得打喷嚏坏了书房气氛。”

    “熏香是流行之事,哦,奕哥不喜欢,他以前就老笑我跟个姑娘似的,其实我已经很低调了,衣裳都换成云纹,以前都是……用奕哥的话是,‘穿得像孔雀’。”

    说罢,两人一同笑出声来。

    “我当他夸我呢,前朝钟会著《孔雀赋》,‘有炎方之伟鸟,感灵和而来仪。禀丽精以挺质,生丹穴之南垂。戴翠旄以表弁,垂绿蕤之森纚。裁修尾之翘翘,若顺风而扬麾。五色点注,华羽参差。鳞交绮错,文藻陆离。丹口金辅,玄目素规。或舒翼轩峙,奋迅洪姿;或蹀足踟蹰,鸣啸郁咿……”

    谢尚边吟边迈着步伐,极有节奏地舞动起来,腰间的玉笛在他手中随袖而扬,席上散落着些许书籍与简牍,他赤足,步履轻盈,广袖长发飞扬之间,竟没有一步踩到书籍的。

    看来自家这位堂哥,并不是**,真真坦率至极,即使被人嘲笑也并无影响,真是个通达的性情中人。

    谢安身体里是生在二十一世纪的青年,用千年后的眼光看本应觉得谢尚此时的行为是极为夸张的,但此刻他望着这情景,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来到了晋朝。

    千年前的士人风度,并不能仅仅以靡丽放达等等词汇来妄自定义。

    这是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美!

    在谢尚舞动间,无数萤绿的光点从他身体里逸出,光点紧紧附在他身后,隐隐组成了一个极为容易辨认的形状。

    是孔雀!

    四周隐隐有别样的气息流动!

    谢安揉了揉眼睛,那孔雀出现得突然,在谢尚停止舞步时,也悄然消失在他的乌发间。

    谢尚嘴角含笑道,伸出两个手指道:“九品有三榜,一为墨魂榜,二为中正榜,三为玄武榜。”

    “墨魂榜不用我多言,书法与绘画都是墨道之路。”

    “中正榜则为正榜,是弱冠后方能入选,入选后按品阶分配官职,每隔几年要重新品评是升或降。”

    “而这玄武榜,分玄修与武斗两个流派,方才你所见之孔雀,正是我的玄修本命物。”

    “玄修到一定阶段,才能看此书,否则就如今日,看了之后,全然忘却。”

    这信息量有些大啊!

    难怪谢尚方才说,因为谢安太过年幼,父亲和大哥才不告诉他这些,书房有些书也不能乱看。

    谢尚伸出一掌,竖起五个指头。

    “墨魂榜五品,中正榜五品,玄武榜五品,这是我十六岁时能为自己和家族所搏得的前程。”

    谢安忙点头,心道,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谢尚拍拍他的头,一脸任重道远,“为兄望你在十六岁能更进一层,为我谢氏在士族中更上一层,所以决定现在就开始对你进行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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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蓬莱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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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蓬莱典籍

    啥?

    谢安眨巴眨巴眼,一脸疑惑。

    谢尚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双手击掌,“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再做个测试吧!方才你看的是我所抄录的三次书简,现在我让你见识见识,谢氏传家宝、祖父的藏书——蓬莱典籍!”

    谢尚从书堆里翻出一样事物,谢安依然看到的是竹简之书。

    只是这简牍像是被人摩挲多年,色泽光润,一册书简缓缓展开,竹简上的字如飞舞的虫豸般在他视野里游走。

    他的心脏砰砰乱跳。

    虫豸是金色的,蜂拥涌入他的眼里,使得他四周的世界都变成了金色。

    金色世界的尽头有一道门,门前有翻涌海浪,海浪是由无数的字组成了,仔细一看,甲骨文、大篆、小篆、隶书、行书、草书、真书……简体字都应有尽有。

    谢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海边,那里有一叶扁舟,他踏上了舟,耳边听到谢尚在唤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急切。

    但他还是乘舟入海,飘至大门前,大门高度足有几层楼阁,最上方有三个大字:蓬莱阁。

    门最下方还贴了一行小字,是用三种字体字写成,分别是大篆、隶书、简体字。

    上书:进入请出示图书借阅证。

    所以,这是图书馆的节奏?

    谢安正奇怪着,就发现四周的金光渐渐弱了,字海消失,少年的声音清晰响在耳边,“阿狸、阿狸!”

    谢尚已经将书卷收起,一脸关切道:“今夜我见弱鱼池榜上有新人加入,一查才知是你。”

    “既然你已入弱鱼池,踏入墨道,那么,作为你的堂兄,我有义务告知于你:这蓬莱典籍,没有进行修行的人是不能随便看的。”

    “刚才你呆住了,现在是不是有点胸闷。”

    谢尚端详着他的脸色,生怕他有什么不对劲,方才谢安目光呆滞了片刻,急得他脸都红了。

    谢安恍过神来,摸了摸胸口道:“没事呢,不闷。”

    “那就好,不过你看了这些书仍保持清醒,看来是极有天赋的啊!记得儿时我与奕哥不顾禁令偷看祖父的藏书,足足在这书房晕睡了一上午,之前让万儿——你四弟那个笨蛋看我抄的书简,结果那笨蛋看了一眼将早饭吐了我一身!”

    谢尚边说边露出嫌弃的模样。

    谢安还是不懂问道:“那尚哥为何选中我?要进行什么训练?”

    “四岁入弱鱼池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举动今晚已经很多人注意你、嫉妒你、羡慕你了!这还不是要紧的,最重要的是等你以后出门,就会迎接无数人审视的眼光!”

    “而且他们还喜欢搞聚会,聚会上不是比试这个就是比试那个,阿兄苦啊,就因为自幼聪慧扬名,又长得好看,且精通音律,还擅长舞蹈……咳咳,他们就无时无刻不注意我。”

    “反正我的童年,真的过得很苦,反倒是比我大六岁奕哥过得跟猪似的舒服!”

    谢尚不断吐槽着,谢安几乎断定,在熟人的面前,他的节操已经快掉光了。

    堂兄啊,我以为长得好看的人,不会这么没节操的,但是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啊!

    谢尚伸手拧了拧谢安的鼻子,“阿狸,阿兄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听我诉苦的时候,要做出一副专心聆听的模样,不要再去瞄我刚抄的书简了。”

    可我还是想看啊!毕竟我刚都在门口了!

    谢安急切问道:“祖父的藏书,这什么蓬莱典籍到底为何物?”

    谢尚取笔沾墨,在纸上写下“蓬莱阁”三字。

    十分漂亮的真书,一看就知有十年以上的功力。

    “世有蓬莱阁,于东海蓬莱岛上,人不可至。”

    “阁中藏有惊世典籍,汉朝时有人曾修行得道,驾一轻舟过方丈、瀛洲、再至蓬莱岛上,见仙人而拜七七四十九日,直至濒死之际,仙人才从阁中取书赐予那人。”

    “后数百年间不断有修行得道之人前往蓬莱阁求书拜师,使蓬莱典籍得以流传于世。但后多在皇室或高门贵族手中,不得流落民间。即使流落出去,没有修为的人也无法窥看其间内容,轻则晕迷,重则双目流血而亡。”

    “再后来传到了晋朝,流传下来的蓬莱典籍多为后世玄修者或墨道大家抄录,典籍上的神力也减弱了。”

    “朝廷南迁至建康,宫中所藏的蓬莱典籍也不多,大部分都在对门琅琊王家的书房里,据说还有几本原书,不过如今他家年轻一辈,倒是没有一人有翻看原书的能力。”

    “咱们祖父所得数卷蓬莱典籍就是二次抄录的,而我现在是三次抄录。”

    谢尚继续侃侃而谈,谢安沉默倾听,心中总结。

    总而言之:

    蓬莱典籍各有分类。

    读蓬莱阁中书法法帖,可得绝妙笔意,得笔意者书法大成、自成一派!

    读蓬莱阁中治世之典,可封王拜相!

    读蓬莱阁中绝妙兵书,可纵横天下!

    读蓬莱阁中武斗秘籍,可敌千万人!

    读蓬莱阁中玄修仙法,可得道升仙!

    蓬莱典籍原书神力最大,所获也最多。

    但原书多已失传,仅有少量流传于世;二次抄录的书籍多在高门世家手中;三次抄录的书籍多为年轻一辈锻炼自身玄修能力所录。

    谢安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看了之后无法记住内容,是因为修为不够的缘故。

    他人并未离开书房,但被那书籍中的力量引去见到了蓬莱阁,想来那里应该是在冥想之地,或者玄修冥想也是通往那里的一条路。

    但是,这打开东晋的方式真的对吗?

    要修行是什么鬼,不是光好好练习书法就够了么?

    魏晋玄风极盛,佛、道两教更是渗入士族阶层,炼丹求仙者多不胜数。

    比如说这九品中的玄武榜,玄为玄修,包含老庄清谈、道家冥想修行的内容,武为武斗,一品武斗之力者,一剑可斩千军。

    可惜如今晋人一品武将少,文盛武衰,倒是北方胡人诸国中有不少武力高强者。

    难怪刚才谢尚倒了一肚子苦水,想来他为了三榜皆上付出了不少努力啊,当然看他十六岁就能居列三榜五品,天赋肯定是极佳的。

    谢尚将自己训练计划娓娓道来:“我谢氏一门中,奕哥擅武,你可以跟着学习,但要悄悄学,毕竟士族对学武者总是看不上眼。”

    “二哥善道家玄修,他在我那院里还有个炼丹房呢,你可跟着学点炼丹之术;至于我嘛,最近开始着手研习草书,你可随我学书法。”

    “还有你爹深得祖父儒学教诲,虽然如今玄风盛行,但儒学仍是治国之本,想要扬名立志,还需学之。想要扬名,需得如我阿父般玄儒双修!”

    “总之,阿兄非常好看你哦!”

    谢安头大,听得困意袭来,渐渐枕在堂兄膝上睡去。

    谢尚继续抄录着蓬莱典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刚忘了跟你说,王家倒有人在周岁抓周时,将司徒贴身珍藏的蓬莱法帖翻来看过一眼,还读出了一个字,当时震惊整个建康城,大家都以为出了个绝世的书法天才、将来会成为墨道圣人呢。”

    “可惜那孩子在众人瞩目中,过后四年间竟写不出一个字,如今是建康城中出名的笑话和谈资啊!”

    “那小孩是谁啊,倒有些可怜。”谢安口中呢喃,迷迷糊糊地接道。

    “就是对门的熙之妹妹呐。”

    ps:想想初衷是为了熙之才写的童年部分。然而东晋太冷门,一开头主角就是小孩大概真的没多少人看,阿门,可是东晋并非谢安一人的东晋,努力存稿长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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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走失的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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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走失的鹅

    第二日醒来时,堂兄谢尚已经离开了,谢安揉着眼睛,看天光约莫是中午。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摸遍了所有的书,也没有发生昨晚那种能进入冥想世界里的蓬莱书籍。

    这个世界里有蓬莱典籍这种开挂的事物,想来自己昨晚能够接触到那个世界也并非偶然,只要再一次触到拥有神力的典籍,就能进入了蓬莱阁里看看了吧?

    而且谢尚说,能力者才能去往蓬莱阁。

    在这个时代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么就应该是九品三榜上的排名。

    自己昨晚所见冥想世界里门上所写‘图书借阅证’这种东西,或许跟九品排名有关。

    他又转了一圈书房,发现原来还有二层楼阁,去往二层楼阁处有一道门,门无法推开。门上有字,如画符般潦草,是草书。

    谢安前世接触过草书,但仅仅只是入门,将字认出来就自我满足了,本来嘛,他的专业和爱好本是绘画。

    “背面后一字,破其字方能入,这一字是为父玄修十年功力而就。”

    应该是伯父谢鲲留给儿子谢尚的,楼上大概就是谢氏收藏蓬莱复录典籍之处,堂兄谢尚已在进行三次抄录,看来他早已破除。

    是个什么字呢?

    而且破字,到底是个什么破法?

    他本欲上前伸手去揭开字帖,却发现自己……不够高。

    好吧,来日方长!谢安揉着饿瘪的肚子,决定留多点时间让自己去消化这么多信息量,书法非一日而就之功,自己能入弱鱼池还得全靠前世书法基础打底呢。

    而且在长辈口中,与他差不多年纪能入弱鱼池的大有人在。

    看来书法这事,没有金手指可言,唯有天赋与努力才能证道。

    大白天终于可以好好观察下家中的境况了,典型的江南宅院,只是不如后世园林那般美轮美奂,但也别具意趣。

    书阁名叫濯缨阁,阁旁有一水潭,枯荷孤立浮藻,潭边有一挂着挡风竹帘的亭子,名叫沧浪亭,两者之名皆取自屈原《渔父》中的“沧浪水之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江南宅院于四季变幻各有其美丽的特点,比如冬日,梅花就是最好的装饰。

    永嘉元年先帝司马睿与王导司徒渡江,算一算时间谢氏在建康经营也有近十多年了,这宅院虽不豪华,也算清心雅致。

    起来第一件事当然是清洁与方便,方便的问题就不多说,反正就是一个苦字,偷偷拿几张纸方便也心中有愧,毕竟纸张贵啊!

    清洁牙齿是用盐,不过亏得他在剡县时候求着大哥用制笔的兔毛扎了个小毛刷,权当牙刷,居家旅行出门必备。

    冬天冷,唤来仆人烧热水洗澡,换洗一新。

    仆人都是北方流民,多为依附谢家的佃户家眷,说到佃户,北方士族来到江东后会占山划地,然后收留流民为族中佃户。

    佃户是不卖身的,定期交租即可。

    不过谢家还有军户,军户相当于卖身军府,一有战争就得上阵,而且还是世袭的,现在无战事,军户在宅府中多干重活或当随行护卫。

    谢安从家仆口中知晓,大哥谢奕刚送走孔严,两位老友胡侃了一夜。

    谢父在吏部处理公务,谢尚出门会友,谢父的两位后宫在厨房帮忙腌肉。

    谢安和谢奕是由孙氏所生,且是正妻。

    孙氏过世之后,谢父将生下四弟的焦氏纳为妾侍,但因焦氏出身,并没有扶正。

    二哥谢据的母亲是妾侍周氏,周氏是天师道信徒,每月大半时间是在道观里静修,这次二哥携妻出门也是去了她那儿。

    在厨房腌肉的是庄氏与辜氏。

    庄氏是服侍谢父多年的婢子,辜氏是北方流民的女儿被卖做乐伎,后被谢父救下成了家伎。

    看来阿爹的后宫挺丰富和谐的,谢安不由感叹。

    江东地区小雪节气腌菜、大雪腌肉,现在大雪刚至,天冷时分正好忙活这些,庄氏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斯文且和善。

    这年头的人都吃两顿饭,上午一顿,傍晚一顿,现在是中午,厨房里还有早上特意给小郎留的甘薯饭,配饭的是逐夷拌小菜,逐夷是数种鱼肠所制的酱,十分美味。

    还有一笼裂纹蒸饼,蘸着桂花糖吃,又软又香。

    庄氏见谢安有些咳嗽,取出秋梨膏给他冲了杯水润喉,膏中不但有梨还有姜、罗汉果,是止咳润肺的良药。

    谢安吃得满足,虽然古代生活水平不算发达,但只要有食材和一双巧手,再平常的食物也会做得好吃。

    见厨房前有块地,庄氏说这地是用来种草药的。

    “庄姨还会用药?”谢安问。

    庄氏被他这一声庄姨叫得浑身舒爽,笑容都多了几分,“从前娘家是开药铺的,闲来无事就在家中种些,打发时日了。”

    辜氏是乐伎出生,二十多岁,小家碧玉的样貌,说话也怯怯小声,这会儿正抱着一个小罐,从里面捡出一颗青梅放到谢安口中。

    她小小声说,“腌了小半年了,对嗓子好。”

    一番相处后,谢安断定,这两位小妈应是好相处的,庄氏多管厨房膳食,辜氏则帮忙打下手,而且她性情好,长得又娇美,深受谢父宠爱。

    如今就剩下那位生了四弟的焦氏了。

    一番旁敲侧击后,谢安发觉大家都对焦氏避而不谈,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样子。

    很凶么?谢安揣测着,正打算去西院见见自己的四弟,就听到厨娘在后门口叫道,“哎哟,抓到一只鹅!老肥的!”

    谢安对鹅特别敏感,闻声出去,见厨娘正抱着一只大白鹅,喜滋滋地往厨房走。

    大白鹅惊恐地嘎嘎大叫,还带扑腾挣扎,白毛乱飞。

    “放下、放下!”庄氏连忙道,“方大婶又忘了,咱们后门前几日才抓到一只鹅,结果小四郎让你们把鹅宰来吃,刚宰了对门王家就来寻鹅,说是他家小娘子丢的,结果还是真是,气得老爷将小四郎禁足,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辜氏也忙道:“王家小娘子的宝贝鹅身上有墨香的,你们闻闻。”

    方大婶撇了撇嘴,“墨香是什么味,奴家才没闻过,而且名门闺秀是个鹅痴,还真是奇怪!”

    王家小娘子?王熙之?

    谢安忙上前,将鹅抱在怀中,发现这鹅洗得极为干净,羽翼里有檀香的气息,多半是特意熏的。

    谢宅的后门正巧对着王家的一道后门,谢安自告奋勇送过去,正巧也见见那可怜的萝莉——昨夜听了谢尚那番话,使得他对王熙之更好奇了。

    而且邻居间串门是很正常的事嘛,他向辜氏要了一小坛腌梅,抱着鹅就去王家的后门,那门正巧是开了一道缝隙,想来这鹅就是这么跑出来吧。

    小径两边都是竹林,竹叶上积了层雪花,被压得沉坠,风穿林时,发出簌簌声响,这后院本就寂静,风叶声更显冷静。

    只有一条道,谢安走到底,通过拱门,又是个小院落,院中有方沉碧的池潭,池水上有几只小鹅在游着。

    一红衣雪裘小萝莉正坐在池潭边,盯着池水发呆,同时伸出手指在空中不知在划着什么。

    身边有一个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有几块鹅卵石。

    这时,谢安怀中的鹅嘎嘎地叫起来。

    谢安被那鹅扑腾的翅膀弄得鼻尖瘙痒难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萝莉慢悠悠转头看她,淡定得像是两人原本就很熟悉似的。

    红褥袄、短雪裘、圆脸蛋,眼睛如黑珍珠般映着周遭事物,看不到一丝惊慌和被打断沉思的不快。

    “你喜欢鹅吗?”小萝莉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声音清甜,十分惹人怜爱。

    谢安忽然起了坏心眼,一脸开心答道:“当然喜欢啦!香卤鹅掌、香煎鹅肝、红烧鹅肉、豆鼓鹅肠、香焖全鹅、炙烤香鹅……全部都喜欢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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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家有熊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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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家有熊孩

    她还是个孩子啊,我们不能放过她!

    谢安摸了摸鼻子,正想着这小萝莉是不是要哭了,就见传闻中被人说爱鹅成痴、反应迟钝的小萝莉果然提着裙走了过来。

    这丫头比他要大一岁,所以比他要高半个个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谢安紧盯着她的表情,心想着,万一她哭了,得马上哄,万一发脾气了,那就劫持大白鹅当鹅质马上溜回家。

    但萝莉不哭不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谢安被她这么盯看着,像是有人在外砸他的窗子似的。他来到东晋不过数月,虽然有兄长溺爱,但仍活得小心翼翼,毕竟演戏这种专业活不是人人都做得好。

    装早慧的孩童,少一分天真就显得假,多一分成熟就显得怪异。

    说实话,有点累,快点长大就好了。

    但面前,萝莉就这么无声地砸他封闭得紧紧的内心,她显得那么天真而专注,就如同她盯着鹅和池水的时候,一旦看着什么,就全身心投入。

    不知为何,谢安有点怂了。

    他连忙将大白鹅塞到这萝莉怀里,连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就是来送还鹅的,它跑到我家后院厨房去了。”

    王熙之抱着鹅,用脸蹭了蹭鹅颈,鹅嘎嘎嘎叫起来。

    谢安越发感到尴尬,又补充道:“我是住在对门,谢家三郎,我叫阿狸。”

    王熙之将鹅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我叫阿菟。”

    这就算是认识了吧。

    不过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安木桩子地杵了一会,正要告辞,就见面前雪人似的小萝莉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你刚说那些好吃的,把鹅换成鸭,我觉得也很好吃的样子。”

    “看来阿菟真的喜欢鹅啊!”谢安感叹道。

    王熙之认真道:“它们是我的朋友,有一只叫大白的我特别喜欢,没人陪我玩,大白就会来陪我。”

    听这话,看来她果真如传闻中那样,因为周岁时读出蓬莱法帖,却四年间一字未写,承载了太多他人期望,一旦落空,反而倍受冷落。

    即使她现在才五岁。

    谢安安慰她,“我刚回建康,也没有朋友,我们两家很近,下次我带卤鸭翅给你吃。”

    王熙之咽了咽口水,“嗯,鸭翅……就这么说定了哦!那你要快点来,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你随时都可以来送鸭翅!”

    谢安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想到拧着的小坛青梅,忙又折回去将坛子放在案几上,仔细叮嘱,“这是家里腌的青梅,不可吃多,不然会伤牙伤胃。”

    王熙之乖乖点头。

    谢安心中又叹了口气,看来她真是可怜,不但没有朋友,肯定平日连吃食也很一般,毕竟她是孤身寄住在伯父家,下人肯定不尽心。

    所以他完全是叹着气回家的,一想到穿越过来却改变了世界线,害了自己的偶像,一代书圣的传说恐怕就再也没有了。

    一回到家,谢安就觉得自己感冒愈发严重,看来低估了这江东冬季的寒冷程度,鼻子有点堵,说话瓮声瓮气的,头也有些昏沉。

    谢父去了吏部,焦氏也不在家,听仆人说他的四弟谢万因吃了王熙之的鹅,被谢父禁足,在西院。

    那就去西院看看四弟吧,毕竟日后要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在仆人的带领下,他很快见到了四弟谢万。

    小胖墩正拿着笔、对着纸,小胖脸都皱起来了,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南华经》,看来是在抄里面的内容。

    《南华经》即是《庄子》,是玄门道家必读之书。

    看人进来,那小胖墩忽然抛笔长叹,“比起练字,吾宁曳尾于涂中啊!”

    好欠揍的小子。谢安腹诽,但面不露色,熟练工地扮演同岁小哥哥的角色,温和道:“阿蛰原来在读《秋水篇》。”

    《庄子·秋水》中有一经典寓言,名为“曳尾涂中”,是庄子以三千年老龟“宁愿活在泥水中拖尾而行,也不愿死去留下骸骨被珍藏在宗庙”为喻,向楚王表示自己不愿接受国职政事,宁愿如乌龟般拖着尾巴在泥污中,显示其对名利的淡泊和对权势的蔑视。

    这一寓言原本是充分体现了乱世有识之士对规避乱政、淡泊世事的风雅,但从这小子口中说出,反倒是将这练字当作了迫害他的苦差事。

    谢万嘿嘿一笑,仔细盯着谢安端详,“三哥可是赞同我的说法?”

    小孩就是容易人来熟啊,这小子看到谢安手中从厨房带来的裂纹蒸饼,立刻抛下笔,扑了过来。

    谢安转念,将手中的饼往后收了收,正色道:“我非子,固不知子之苦,子非龟,安知龟之乐?”

    谢万歪着头答道:“龟于泥泞中,虽不如安乐窝,却能存活,何能不乐?”

    谢安道:“庄子避世,是在当时之世,龟于泥泞,事关性命不得而为之,但你若避之,苟延残喘矣!”

    “苟延残喘何解?”谢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十分新鲜。

    谢安心中咯噔,原来这时还没这个成语,于是干脆用大白话道:“就是,你若怠懒,小心被阿爹打得半月下不了床,到时候你躺在床上,身上疼痛难当,大喘着气,多惨多可怜呐,这就是苟延残喘。”

    谢万连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屁股,哭丧着脸,“不要啊,前几天阿爹刚打了我一顿,昨晚阿娘听说三哥你入了弱鱼池,一大早天都没亮就叫醒我,让我练字。三哥,你看看我的眼睛,又红又肿的。”

    谢安终于把饼给他,亲昵道:“乖,以后庄老所语不能乱用,若被外人听到,会说我谢氏无教。”

    谢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边吃边诉苦,“安哥,你待我真好,来看我还记得给我加餐,阿娘总说我太胖有失世家仪态,朝食那顿不让我多吃。”

    谢安趁他吃饼之时,翻了几篇他抄的帖,想来应该是阿父手把手教的,又加上焦氏的督促,字写得还算可以。

    看着这小子狼吞虎咽,他心软道:“等阿爹回来我求他放你出来,跟我一起学习。”

    “不不不,尚哥说过,书房那边不让我去,我也不想去,上次不知看了个什么东西让我吐他一身,当时他都要打我了,幸好我溜得快……”谢万心有余悸,作为一个灵活的胖子,他颇感自豪。

    大约也是因为家中多了个同龄的兄弟做玩伴,谢万神秘兮兮地支开了仆人,将小书房门关了起来,然后像藏宝贝似的从放纸张的藤笼里取出一小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打开,献宝似的放到谢安面前。

    一堆淡赤色的粉末?这是啥?

    谢安努力嗅了嗅,没味道?想到自己感冒加重,估计是鼻塞闻不着味了。

    谢万得意洋洋,“好东西哦,一般人我才舍不得给他,这可是我费了老大劲才偷……拿来的!”

    “这是啥?”谢安问道。

    谢万的小胖手捏一小撮,放在了舌尖,眼睛都眯了起来,慢悠悠道:“寒食散呀,吃了这个,我人也精神了,大冬天也不冷……”

    他话没说完,谢安心中骂了一声“卧槽”,一把将四弟手中的纸包攥在手里,然后抓过桌上压纸的镇尺,啪地重重打在了四弟谢万的屁股上。

    “你小名叫阿蛰是吧!取‘熊罴,蛰兽也’之意是吧!我先前以为你只是胖得像熊,没想到你特喵的真是个熊孩子啊!”

    “想要精神是吧?打一顿就精神了!”

    “想不冷是吧?打一顿屁股肿了就不冷了!”

    谢万有些懵了,怎么回事呀,原本亲切温和的三哥,怎么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

    阿娘,三哥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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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为了给谢家四兄弟取小名,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地坑了熊孩子谢万啊。历史上只有二哥谢据的小名是虎子有记载。王羲之的小名是在某篇资料里看到的,也是后人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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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内有悍妇,闲人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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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内有悍妇,闲人免入

    镇尺为铁所铸,打起人来十分给力,谢安也不敢下手太重。

    “说,偷吃了多久了?实话实说就放过你!”

    四弟谢万因被打懵,也来不及嚎,低眉顺眼地回答,“我说……就数月前,虎子二哥的炼丹房里,趁他不在,偷了一点点,就吃了两三次,没舍得多吃!”

    “真的?”谢安冷面举尺。

    “五六次?”熊孩子转了转眼珠。

    “还不老实!”谢安又打一记。

    “之前、之前还有跟纪家阿友……分着吃!”

    卧槽,你们这些小不点还要不要命了,虽说他们弄到的份量肯定不多,但毕竟是小孩子啊,大人吃了尚且把持不住,你们这些熊孩子是在作死啊!

    虽说五石散的成分都是中药,分开来看都能治病,但混在一起,便是能让人精神恍惚、内里燥热的毒药,魏晋风流里所谓的脱衣裸袒就是吃了这个东西,内里虚火旺盛,性情为之恍惚亢奋,自觉能以此飘飘欲仙,暂时忘却尘世烦恼。

    但这玩意吃多了伤身且上瘾,服食时间一久,人的体质虚弱多病、萎靡不振,多半得早死。

    可偏偏这些玩意在晋朝上层士族间很是流行。

    士人安于精神麻醉,自以为能忘却眼前烦忧,忘却半个国家都被胡人占了,忘却多少汉人在被成两脚羊的耻辱。

    东晋立朝,实是逃亡,若这风气盛行下去,收复山河的壮士雄心也能被这东西一点点消磨。

    说到国家、士族,这都是谢安不能左右的,但自家的熊孩子弟弟还小,还能教育啊!

    “我觉得你还可以被我抢救一下,所以,这顿板子,你给我牢牢记住,我是为了你好。”谢安见熊孩子一脸憋着哭的委屈,又细声软语道,“这东西有毒,你若吃了,现在觉得无事,但是等过了几年,你就会长不高,白白嫩嫩的脸上会长满毒疮,到时候,我看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你。”

    熊孩子小小声分辨,“但二哥吃啊,二哥还会制药呢,他还是长得很好看呢。”

    谢安拧着他的耳朵,“二哥是大人,他的玄术修为岂是你这个小毛头能比的?跟我强词夺理,是不是还想挨揍?”

    “嗯。”熊孩子吸了吸鼻子,泪眼汪汪的望着他,眼里写满了害怕。

    “其实我也打得不痛是不是?那么这事就不要告诉阿爹和焦姨了好吗?如果阿爹知道你偷吃这东西,我想你可能真的要‘苟延残喘’了。”

    熊孩子忍着痛使劲摇头,“不痛!不说!”

    谢安给熊孩子顺毛,“嗯,乖,如果你听话,三哥晚上就求阿爹解你禁足。”

    熊孩子将头摇得自己都要晕了,“呜,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那怎么行,我可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啊!”谢安看他哭得怪可怜的,连忙换了一副笑脸。

    熊孩子谢万心猛地发颤。

    阿娘,三哥笑起来又变得亲切了,而且阿蛰还不敢反抗,真的好可怕啊!

    熊孩子偷吃五石散的事最终只有两兄弟知道,剩余的五石散被谢安就近扔到水池里去了,弄得那在浮冰下的鱼特别兴奋。

    谢安教训了一番四弟,又带着他去厨房,命厨娘煮了一大锅茶让他喝下,隐约记得喝绿茶排毒来着,至于排什么毒他不知道,总比啥都不干好啊。

    毕竟现在只是个四岁的小孩,目前在这家中唯一能欺负……呃,教育的对象就是熊孩子了。

    四岁的小孩,最应该做什么呢?

    世家子弟有些忙,练书法,看书识字,培养各种兴趣爱好,不过千年后的小孩也不轻松啊。可见从古至今,有远见的家长,为了不让自家孩子落后在起跑线上,都是卯足了劲给自家小孩提供优良条件。

    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比如熊孩子他娘,焦氏,就是一个典型的为孩子呕心沥血的家长代表。

    谢安为啥会知道呢,这得从他带着灌了一肚子茶水的熊孩子在家里遛弯,一路溜到家门口时开始说。

    “我滴勒个亲哥啊!阿蛰又想去上茅厕了!”

    “去去去,记得洗手!还有,记得以后说去‘更衣’,茅厕茅厕多难听!”

    “三哥陪我!”

    两个不到一米高的小不点在寒风中穿得跟熊似的,走了一大段路,手脚活动着且都暖和了,欣赏着宅中红梅雪景,显得特别和谐。

    但熊孩子嚷嚷着去茅厕就有好几次,真是大煞风景。

    我去!谢安有时会不自觉忽略小孩子喜欢结伴搭伙的习惯,熊孩子娇惯,又赖上他这个哥哥了,连胆子也变小了。哼,吃五石散倒有胆子了!

    一想到从四岁长到十六岁还有十二年才及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万儿!怎么擅自出来了?”

    两人正欲去“更衣”处,就听到宅院门口一声掩不住喜悦之情的叫喊。

    谢安回头一看,那是个美貌妇人,她梳着贵族妇人里流行的蝉翼薄髻,发饰是不显山露水但极为精致的玳瑁笄,服饰虽不华丽但是做工精细。

    “娘!”熊孩子鼻子一酸,想到这不到两个时辰的光景里被三哥给折腾得有苦难言,见到亲娘那刻,再也憋不住,想要焦氏抱抱。

    谢安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掐了熊孩子一把,然后冲着焦氏甜甜一笑,“阿狸见过焦姨!我见四弟一人练字练得累了,就带他出来走走,想来阿爹不会见怪。”

    焦氏长相有几分娇美,又得妇人成熟风韵,脸庞光洁圆润,看着很是有福气。

    但,似乎来者不善。

    只听焦氏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我家万儿可没三郎那般好福气,得桓大人亲自推举入弱鱼池小榜,等会老爷回来,自然不会怪你不懂事,坏了家规,可是万儿不同。”

    “万儿!跟娘回屋继续禁足!”

    这特么真是简单粗暴的撕逼。

    谢安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喂喂喂,对一个四岁小孩有敌意,也不要站在门口囔啊,这让路过的人听到多不好啊。

    都怪这年头没有电视剧和宫斗,焦氏也太不会来阴的了。

    真无趣。

    谢安心里吐槽着,表面却装作没听懂,“家规?阿狸刚回来,不知家规,愿听焦姨教诲。”

    看来焦氏还念着谢安自幼没了娘亲教诲,两岁不到就跟着那个粗豪不羁的大哥去乡下小县蜗居,如今回来应是个乡下粗野小孩了。

    没想到,这谢安刚踏进乌衣巷,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被江左八达名士送上了弱鱼池小榜。焦氏今早出门,被旁人连着道了几十个恭喜。

    还有人拿着昨夜谢安写的诗句念叨,“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这句真妙啊,谢夫人府上的梅花可当真令人向往啊!改天定要上门一观。”

    弱鱼池榜上都是十六岁以下的书画天才儿童,多为士族子弟,而且是高门士族,谢氏这种垫底的士族里能出来个四岁墨才,简直就能跟对门同样年纪的王氏小郎打擂台了。

    对门王氏小郎王胡之也是以一首《秋夜踏霜》的小诗,一气呵成的行书登上弱鱼池榜。

    焦氏那个羡慕嫉妒恨啊,王胡之那个小孩平日里也少出门,病怏怏的,动不动就气闷头晕,一看就是短命种。

    如今再看谢安,也是小脸苍白,气虚体弱的。

    哪像自家万儿,身体健壮,一顿饭能吃掉整只老母鸡!

    可这年头江左名士也不知审美,偏偏就不喜好健壮的小孩,说没有世家翩翩风范。

    真是越想越来气,焦氏瞧着谢安越来越不顺眼,眼里似要冒火。

    谢万虽然人胖却不傻,知道自家娘亲暴脾气,连忙跑上前,抱着大腿悄悄道:“娘,我尿急!”

    谢安见四弟对自己眨着眼,不由笑了笑,不再说话。

    看来自家小弟还真不错,虽然挨了打,但讲义气,现在还身体力行地解围,虽然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但士族的小孩也并非纨绔调皮。

    自家的人,还真不错。

    就算是拉低了整条乌衣巷智商的焦氏,也蛮有趣的。

    既然从四岁开始,这人生就慢慢地熬吧,没点乐子怎么成?

    只是以后免不了要跟焦氏有摩擦了吧?

    谢安望着焦氏离去时那不甘的眼神,够直白,够坦率,也够彪悍的,只是千万不要让外人听了笑话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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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竹马绕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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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竹马绕墙来

    这是回到建康的第二天,溜了一圈四弟之后,谢安百无聊赖地迎来了夜晚,谢父从吏部回来后,带回几支笔送他。

    晚饭他是跟谢父两人吃的,大哥谢奕、堂兄谢尚都出门会友了。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在剡县时,谢奕老在吃饭时跟他说说笑笑,四书五经、老庄学问里的故事信手拈来,不但不无聊,而且方便记忆。

    想到白天四弟的事,谢安忍不住向谢父委婉提了一句,谢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四弟行事跳脱,明知乌衣巷里只有一家养鹅,却还要去惹恼人。”

    听谢父言语中对王家有所忌惮,说来也是,毕竟王家是士族首领、国之栋梁,与王氏为邻,总不能有失分寸,显得自家轻漫。

    “四弟尚幼。”他答,“而且这鹅是王家小娘的吧?都是小孩子,哭闹一阵也就过去了,这不昨日还见她抱回新的鹅来呢。”

    谢父眉目微锁,“王熙之这个丫头……阿狸,旁的小孩笑话她,或者你四弟故意吃她的鹅欺负她,这都跟你无干,你切记,不可去招惹她,也别笑话她。”

    谢安见父亲煞有介事的模样,奇怪问:“为何?”

    谢父沉默不语,眼里颇有深意,但又当他是个小孩,有些话不便出口。

    谢安更奇怪了,今日所见的王熙之长相甜美可爱,除了有点呆之外,还是很萌的嘛,而且自己还答应了给她带好吃的去呢。

    见谢父不说,真是吊足了他的胃口。

    若自己年纪大些,大人们也不会瞒着他许多事,想来还是堂兄谢尚够兄弟啊,完全不把他当小孩,还说要对他进行秘密训练,俨然是将他看得很重。

    但是谢父越想瞒着他,他就越觉得有挑战性,如何用小孩的口吻哄大人说实话呢,他默不做声吃着饭想着法子,咬完一块鸡翅后,他有了主意,“阿爹,我要认错!”

    何错之有?谢父一脸茫然。

    “方才阿爹说不能去招惹王熙之,可我午后已经招惹过了。”谢安鹦鹉学舌般说着,见谢父脸色一沉,连忙又道,“她的那宝贝鹅又跑到家里来,我抱着鹅还给了她,不过是从后门进的,有失礼数,请阿爹责罚。”

    “……可说了什么?”

    谢安答道:“她叫我常来玩,因为她好像也没朋友。”

    谢父盯着他看了一阵,久久不语。

    谢安被父亲看得发毛,“司徒府高门大户,阿狸懂分寸。”

    谢父摸了摸他的头,“阿爹惭愧,却也欣慰,这两年将你放在剡县,你能静心学书,是我谢氏之幸。”

    “阿爹,我喜欢练字。”

    这话倒出自他的真心,如果日后想要扬名,书法是头等大事,自己已经迈过基础门槛,日后更加勤奋是水到渠成之事。

    至于父亲话中其他的意思,身为四岁小孩,他笑眯眯地装作不懂了。

    即使谢父更偏爱焦氏与四弟,他也没有嫉妒,因为谢父在他心中的份量,并没有大哥谢奕来得重。

    想来谢父将四弟禁足也是为了他好,让四弟记着以后别去招惹王熙之,免得惹那王司徒不悦。

    即使王熙之再不受人待见,也是他琅琊王氏的人啊。

    谢安想着那孤零零的鹅痴小萝莉,心中暗暗决定,不管她是不是真书圣,自己也会常去看看她,逗她说说话。

    也算是打发自己的“童年”时光了。

    说起来,前世的时候,他跟着外公住,左邻右舍也没个同龄的小姑娘,跟小女孩相处,还真有点难。

    尤其是王熙之这种表面看似呆萌的小萝莉。

    从此,谢安的童年生活,除了练字、看书、欺负弟弟外,又多了一项给萝莉喂食的任务,比如提前跟厨娘说想吃什么,第二天将吃食留一半,偷偷看王家的后门是不是开着的,找准无人的时机,熟门熟路地溜过去。

    酱鸭翅、桂花蜜糖饼、肉干等等,王熙之十分喜爱肉食,大约是在王家没怎么吃到的缘故。

    送去几次,两人就熟络了,但话还是不多,一来是王熙之反应比常人慢,就算谢安讲个笑话,她也要等片刻才能反应过来;二来是堂兄谢尚看得紧,得了空就逮着他背书练字,他也不敢在王家小院里多待。

    谢尚出了年即将出仕,如今冬至将近,以后也没那么大把的空闲时间耐心教他。

    这一日,雪下得挺大,谢安应付完谢尚之后,又打算溜去对门送些小鱼干,正打开自家的后院门,就见王家的后门已经打开,门口雪地里正蹲着个肤色比雪还要白的小女孩。

    小女孩顶着个红底银色团纹斗篷,正饶有兴趣地堆着雪球。

    谢安披着玄烟色的小披风,手上还带着护指的棉套,他艰难地走过这一小段雪路,小女孩应声抬起头来,眉眼亮亮的,即使眼瞳倒映着阴沉的天空,也难以遮掩她眼中的喜悦。

    谢安替她轻轻拍去斗篷上的雪,“阿菟,冷不冷?”

    王熙之一本正经提议,“阿狸,我们走一走?”

    檐角墙头挂了一溜的冰棱,被风吹出了细细的清泠声,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慢慢在雪地里走着,这里是后巷,几乎没有什么人迹,夹墙的两家都种了梅,谢家这边是红梅,王家那头是蜡梅,红黄辉映,极为心悦。

    秦淮河的流水淌过浮冰,微小的冰水摩擦声被北风夹带入耳。

    王熙之比谢安大一岁,谢安五月生,王熙之八月生,加上女孩比男孩发育得早,所以她比谢安要高些许,腿长了自然也走得快些。

    这小女孩的耳廓和耳垂冻得红红的,谢安在后面看着她,不知为什么笑出了声。

    “阿狸笑什么?”

    “阿菟像不倒翁。”

    “不倒翁是何物?”

    看来这个年代还没出现这小玩意,谢安想了下,解释道:“不倒翁就是无论你左推右推它都不会倒下的小玩意,就跟阿菟刚才走路似的,眼看着就要跌倒了,结果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这玩意有趣,阿狸可有?”反应就是慢半拍的呆萌孩子被新奇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唔,这小玩意是在剡县无聊时自己做着玩的,也很简单,等我做几个送你好了。”

    谢安回忆了一下手工课是做过的鸡蛋壳不倒翁,觉得现在来做还是可以做出来的。

    王熙之停下步子,回头望着他,眼睛又亮了起来,“阿狸,多谢。”

    这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短腿小孩也走不远,又都担忧着怕家人寻,走不远就开始往回走,这一回,谢安在前,他想了想,牵起了小丫头的手。

    “我虽然比阿菟小,但力气还比你大的,这样你就不会倒跌啦。”

    而且两人走了一会,雪就堆了满身,活像两个小雪人。

    王熙之摇了摇他的手,“可我还想玩一会,不想回去。”

    这是闹别扭了?莫非呆在家里真的备受冷落,难得有自己这个朋友陪玩,就不想回去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家人会寻你的,让他们担心可不好。”

    “不,他们不管我的。”王熙之垂着头,额发眼,脸颊冻得微红,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谢安越发觉得她可怜,“你阿爹阿娘呢?”

    王熙之说,“阿爹在乡下养病,他不喜欢建康,阿娘陪着阿爹。”

    备受瞩目又让人希望落空、寄人篱下、平日里连肉都吃不上、还是个看起来就呆呆的鹅痴、连四弟谢万都欺负过她,更不要说别的世家熊孩子了……纵然身在最高门阀世家,过得跟下人似的。

    心中一动。

    谢安问:“阿菟,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王熙之想了想,“伯父教过,但我……没写过。”

    王熙之不明他意,本以为他会如旁人般笑话自己,但他却没有,为什么呢?

    谢安找了根树枝和平整雪地,一步一划将“王、熙、之”三字用楷书写出来。他心想,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王熙之周岁读蓬莱法帖,其后四年未写一字。

    “阿菟的名字真好看。”谢安说,“每个人都应该会写自己的名字,所以阿菟想学的话,以后我会教你写字的。”

    王熙之皱了皱鼻头,眉眼弯弯,嘴角滑过旁人不易觉察的笑意,然后点点头,“如果你教的话,那方才你笑话我像不倒翁的话,我就不计较了。”

    这小丫头什么反射弧啊……谢安扶额。

    雪下得更大了,谢安将揣了许久的红豆糕给她,又帮她拍去了斗篷上的雪,各回各家了。

    王熙之穿过竹林,又回了到熟悉的池塘小院,小小的一团,看背影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她呆坐了会,又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着,大白鹅在池塘里游来游去,它游去哪边,她的手指就跟到哪里。

    就这么跟划了半晌,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走到潭边的亭子里,拾起石桌上的一颗石子,往院外扔去。

    院外有两位仆人候着,听石子落下,一人连忙将准备已久的红泥小火炉端了进去,又一人提着食盒跟着。

    小火炉放在了几案上,橄榄炭烧得极旺,一盅老母鸡汤小火炖着。

    王熙之问:“有什么菜?”

    “莼菜鲈鱼羹、菰子香米饭、乳酪。”

    乳酪是北方的食物,衣冠南渡后,司徒王导曾用来此来招待南方士族,但南方人没有吃过,肠胃不适,还闹出了笑话。不过毕竟到了南方,奶制品供应极难,在如今建康也只有皇宫和司徒府吃得起了。

    莼菜鲈鱼羹、菰子香米饭更是宴请之时才会上的菜。

    王熙之咬了咬唇,“还是那么清淡。”

    仆人甲小心翼翼答道:“司徒大人吩咐,小厨房精心烹制,这乳酪最近量少,只有咱们小厨房有,专门留给您的。”

    “连肉都不给吃。”王熙之知道反对无效,小声嘀咕着。

    仆人乙笑了笑,“隔壁那小郎不是每天都给您带肉食么,司徒大人说过,您不能多用肉食,养生之说,菜肉用量要均衡。”

    王熙之皱了皱眉,吓唬仆人,“可不许你们吓他。”

    仆人乙忍着笑,“弱鱼池榜新人,未来栋梁之才,街坊最近都传遍了,小的可不敢吓。”

    王熙之舀起一口鲈鱼羹,放在嘴边,小巧圆润的唇微微撅着,喃喃自语:“字写得跟胡之一样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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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司徒家宴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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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司徒家宴人选

    又过了几日,二哥谢据携妻儿归来,二哥心醉玄学,崇道家修行,有种清心寡欲的出尘风采,又好鼓捣丹药,在谢安眼中就是科研工作者的做派。

    想到之前四弟谢万从二哥丹房里偷来的五石散,谢安极为担心二哥的身体状况,人小言轻,就算说了也会被一笑置之吧。

    二哥谢据年方二十,谢奕谢据谢尚这三兄弟算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待父亲与妻子离开后,三人就凑在一块说话,将谢安与刚满周岁的儿子放在一旁玩。

    二哥的儿子大名谢朗,小名胡儿,周岁的孩子已经会说些常听的词了,这会儿正盯着胡床上的谢安发了会呆,然后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倒在谢安的怀里。

    小谢朗不怕生,也许是在道观里待闷了,见人就撒娇,冲着谢安就蹭:“抱抱。”

    四岁抱一岁,这是要被压倒的节奏,谢安好不容易将小孩抱稳在怀中,这时就听二哥笑道:“胡儿,不准烦你狸叔。”

    “狸?”小孩一张嘴,口水流了出来,吧唧一下亲在谢安脸上,“狸,香。”

    香?谢安被口水糊了一脸,哭笑不得,衣服倒是今天刚换的,自己又没弄香粉,要香也是堂兄谢尚香,之前他在自己旁边教字来着。

    大哥谢奕走过来,凑在他身上闻了闻,白了谢尚一眼,“谢仁祖我这几天回来交接公务就把阿狸交给你,你别给我带歪了。”

    谢尚煮着茶,懒得接兄长的白眼,“谢无奕我看阿狸才被你带坏了,回来的时候一脸病相,要不是我这几日悉心照顾,这会早病倒了。”

    两人互叫着对方的表字,俨然是斗嘴的前奏,谢据一脸淡定见怪不怪,三兄弟中他性格中庸,既不像谢奕那般粗豪不羁,也不像谢尚般率真无忌。

    谢安打量这年龄相近的三兄弟,大哥谢奕白衣夹深袄,健气勃发;二哥谢据单衣外披都是一水的豆青色,光华内敛;堂兄谢尚锦绣华服,举手投足仪态十足,当是谢家门面人户。

    二哥谢据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一脸无奈,“一听阿狸回来,我连夜将抄给大伯的千卷经完成,这会儿累得要升仙了,麻烦两位不要见面就吵饶我一命,不胜感激。”

    “辛苦你为我爹抄经。”谢尚递来一碗热茶给他,“不过现在别睡。”

    谢据接过茶,拿出贴身的瓷瓶,习惯性要加点料,谢安刚擦掉脸上的口水,看到他的瓷瓶,连忙问:“二哥,这是何物?”

    “寒食散,我都不稀罕吃那玩意。”谢尚接道。

    谢据面色青白,看起来极累,倒了一点入碗,“就加一点提神。”

    谢安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二哥吃寒食散,幸而二哥还是懂行的,知道用热酒服用,若会用冷酒,体内热量和毒性不得发散,那真是找死。

    “整日炼丹玄修,你还真要成仙了。”谢奕是讨厌这一类事物的,见谢安脸上没有好奇,才放心去教训二弟了,“以后别在小孩面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据敷衍点头,转向谢尚问道:“不让我走,有何事要谈?”

    “两件事。”谢尚伸出两根如葱般手指,“一呢,是接大嫂回家的事;二呢,是冬至我要出席司徒家宴,大家商量一下,带不带阿狸去。”

    听到第一件事,大哥谢奕脸色立马变了,却不做声。

    谢安这才想起,回来后一直没见大嫂,虽说是暂回娘家住,可大哥已经回来,大嫂也该带着儿子回来了吧。

    二哥谢据眉峰微蹙,“阮家不肯放人?”

    谢尚瞥了大哥一眼,“阮家子嗣微弱,月前我爹去世,大哥又外放剡县,阮家更不看好我们谢家,大约想扣着大哥的儿子,原本他阮家就自视高门大户,看不起是自然的事。”

    阮家?

    谢安正要问问阮家出了哪个名人,就听二哥谢据怒道:“陈留阮家,族中长辈阮咸、阮籍皆是竹林七贤,如今朝中又有阮孚、阮裕扬名。阮孚是阮咸之子,江左八达之一,阮裕是阮籍族弟,如今任尚书郎。”

    谢安听得有些头大,但竹林七贤是知道的。

    “大嫂是阮家旁支,自幼寄住主家,她兄长是阮歇,大家也算是同辈成长,而且大哥与大嫂两情相悦青梅竹马,大哥几次上门想要接回大嫂,可阮歇三番借口推托,也不知他眼红什么,是不是记着小时候被我们三人揍过,现在找茬报复?”

    这会二哥谢据越说越激动,淡雅气质全无。

    谢尚按住他,“看吧看吧,刚吃了点寒食散就发脾气了,现在是来商量对策,又不是让你打……”

    寒食散服食者内火旺,易激动,谢安望着二哥眼中心绪暗涌,发觉二哥不愧小名叫虎子,这一怒起来,也是个要拼命的主儿。

    大哥谢奕摆摆手,“这事我自己解决,改日亲自上门接她和寄奴回家。你们别掺和,现在可没有大伯撑腰,阿爹事事如履薄冰,你我三人仕途未竟,莫徒惹事端。”

    “这可不像大哥的脾气,不过你能忍住最好不过,”谢尚意外地拍了拍手,露出一抹极为狡黠的笑,“不过,阮歇这回由我亲自对付,定让他吃点亏不可,还准叫他一口气憋在肚子里。”

    “司徒家宴?”谢奕虽是问询,但一脸了然与胸。

    “那还用商量什么,我和大哥都未在邀请之列,你初登场,自然要带上阿狸去助阵。”二哥谢据越想越妙,“阿狸可是福星,一回建康就入了弱鱼池,难怪那日我夜观天象,隐隐见文曲星在闪……”

    大哥谢奕立马拆台,“近日天气阴云密布,你哪儿看来的文曲星。”

    谢据一脸懒得同他废话的模样,“玄修天眼,你我非一道,你不懂也罢!”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谢安听得云里雾里,偏巧这会又被侄儿谢朗缠着吹泡泡骑马马,骑个蛋啊,腻歪娃子找你爹去!

    真的不想当小孩!

    不过他总算弄清,现在大嫂侄儿被扣着放不回来,是阮家有意刁难,而这司徒家宴就是对门司徒王导的宴会,名为家宴,实为王导党派以及中间派有名望人士的聚会。

    司徒家宴就在冬至之夜,也是青年世家子弟的展示舞台,清谈、歌舞、诗书大约都不可少。

    还关系到刚入九品中正榜的士子的仕途官属。

    比如谢尚入九品中正榜五品,现今官职未定下来,看的就是司徒家宴当晚的表现,而他们口中的阮家会参加,作为王司徒的跑腿文书孔严也会参加。

    这算是领导对下属最后一轮的面试。

    还有就是小一辈的小竹林聚会,弱鱼池榜上的小天才儿童都会汇聚在王家的“小竹林”,“小竹林”有追思竹林七贤风华的意味。

    不过就谢安来看,一群小屁孩聚在一起能做啥,堆雪人么?吃果果么?要不要到时候自己提倡一下玩丢手绢、跳花绳这种丰富古代儿童生活的娱乐项目?

    就在他被侄儿谢朗玩虐的时间里,大哥二哥堂哥已经定下——

    谢尚初入仕途,必要有个漂亮的开场,不然对不起谢尚天才儿童、江东新一代士族子弟颜值、智商、才艺至高代表的称号。

    所以谢尚将会带着谢安,作为腿部挂件,锦上添花。

    这边三兄弟叽叽咕咕商量好了,丝毫没有问过谢安是否有信心,一副我家三郎要文采有文采,要书法有书法,要脸蛋有脸蛋,到时候小竹林聚会一定会秒杀那帮熊孩子。

    尤其是谢尚,一副自信口吻,“最近我都守着阿狸不让他出门见人,为的就是司徒家宴这一天,到时候一定有很多名士想亲眼看看我家阿狸的手书,大哥虽然懒怠,但给阿狸基础打得好,这几日我交他识草书,除了复杂点的字他还没学,其它都认得七七八八……”

    其实要说复杂的字谢安也认的,奈何在装小孩,认得也装不认得。

    这边商议好了,可三兄弟丝毫没想到还漏了个人,对,还有倒霉的熊孩子谢万。

    晚饭的时候,四弟谢万终于被谢父放了回来,还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说是兄弟团圆,让他吃顿好的。

    自从谢万吃了王熙之的鹅后,谢父已经禁了他十日的肉食,这一惩罚让小胖子痛不欲生刻骨铭心,被放出来后,一边撕着鸡腿一边发誓,“我要是再去惹那鹅痴,就罚我一辈子吃不到鸡腿。”

    还是欠调教。谢安安安静静地喝汤,怎么文雅怎么来,看得几位哥哥满心喜悦,同样是四岁孩子,我家阿狸就不熊。

    兄弟五人正吃得欢,这时焦氏托着个大饼就进了来,目标瞄准正在挑拣菜食的谢尚,往他身旁一坐。

    呃,不巧,谢尚身边正是谢安。

    谢安正吃鸡蛋羹,被她这么一坐,刚放在嘴边的勺子就被一肘子挤开。

    滑滑的蛋就哧溜落在席子上,焦氏嘀咕了句,“阿狸别急,蛋又不会飞。”

    还是那么简单粗暴,谢安一脸淡定,等着仆人收拾干净,谢奕这边已经帮他舀了一勺去骨的鱼肉羹,“阿狸的手可是用来写字的手,放着大哥来。”

    谢安一边吃着一边竖起耳朵听焦氏的幺蛾子。

    “尚儿啊,焦姨同你商量个事。”

    谢尚专注佳肴,眼皮没抬,“何事?”

    焦氏声音低了八度,柔柔地不似平时,又带着几分骄傲,“你也知道焦姨同雷夫人很是相好,她平日也疼万儿,这不冬至的司徒家宴,她去求了一个名额给万儿,焦姨想着那夜由你带着万儿去最好不过。”

    没等谢尚开口,谢万慌不迭摇头,“阿娘,我不去!那小竹林聚会不是正常小孩待的,又要作诗又要写字还要画画,你啥都不干还得罚喝醋……”

    焦氏瞪了他一眼,“喝醋还不好,醋那么精贵,普通人家还吃不起呢!咱们家做菜也不敢多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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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不倒翁与芝麻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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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不倒翁与芝麻糊

    醋很贵,有的喝就喝,去混个脸熟结交几个朋友,看你娘我就交到了王司徒最宠爱的雷夫人这个朋友,面子可大着呢!

    谢万被自家阿娘一番话给噎住了。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谢安心中为熊孩子默哀,现在醋还没普及进入大众家庭,因为稀有,所以贵,用的人更显身份。

    谢尚早习惯了焦氏的性情,慢悠悠道:“焦姨在王家有人脉,这是好事,能弄到入府名额也不易,不知二叔是何意?”

    这是在问谢父的意见了,焦氏这么做,肯定早就烦过谢父。

    “老爷说,让万儿去见见世面也好。”焦氏见谢尚松口,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原本在暗笑的谢安忽然止住了笑,只觉得焦氏用心良苦,让两世都没有娘亲的他十分羡慕四弟谢万。

    天下父母心啊,做什么事都是为孩子打算,熊孩子还真幸福,谢安朝熊孩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就抱着盘河虾坐到一旁小桌上吃。

    谢安边吃边问:“跟三哥说说,那小竹林聚会都会有哪家的小孩?”

    谢万掰着指头,一一道来:“都是些与我们年纪相近的,司徒家的阿敬、胡之,隔壁纪家的阿友,我们几个都是一起玩的。”

    那个纪家阿友就是跟谢万一起偷吃五石散的,谢安记下了,之前还打听过,纪友的祖父纪瞻,是江东士族代表人物,声望颇高。

    “还有江东最出名顾陆两家,顾悦之和他妹妹顾清越我不太熟,但这两人绘画极有天赋。陆家陆纳有见过几面,比哥哥你还凶……”

    说到这里熊孩子压低了声音,谢安白了他一眼。

    二哥谢据也凑了过来,补充道:“王敬、王胡之、顾悦之和陆纳都是入了弱鱼池的,阿敬是王司徒的亲儿子,得到其书法真传;王胡之是书画双绝王世将的儿子,王世将在世时列墨魂榜一品之位,可惜两年前病逝了,而且王胡之自己身体也不好。”

    “这陆纳是陆玩的儿子,陆玩擅真书位列墨魂榜二品。顾悦之绘画出色,其家族在江东势力颇大。”

    王敬、王胡之、顾悦之、陆纳,这几个名字应该以后少不了与自己相提,谢安思忖,个个都是背景深厚、家学渊源,而且这顾悦之应该就是以绘画闻名东晋的顾恺之的父亲了。

    在他所知的历史,东晋书画方面有两人最为出色,书圣王羲之与水墨山水画鼻祖顾恺之,这王羲之已经变成萝莉鹅痴王熙之了,不知这顾恺之还能不能出现。

    一时遐想颇远,谢安出神地忘了吃东西。

    “阿狸不会是被吓到了吧,也是,在乡下待了几年没见过这等世面,司徒家宴请的都是高门士族、当朝权臣,江东士族再高傲也要巴巴地来吃这顿饭……”焦氏这边搞定了谢尚后,回头看谢安出神的模样,不由开始巴拉巴拉起来,“万儿啊,到时候你可得照顾着你三哥,别让他怯场失了我谢家的面子。”

    谢万几近耳语地嘀咕,“三哥怎么会怕,三哥好凶的……”

    谢安恍过神来,冲着焦氏明朗一笑,拍了拍熊孩子的肩,“多谢焦姨担忧,到时候就麻烦四弟照顾我了。”

    焦氏哑火,没想谢安又会顺着她的话,临了抛下一句,“万儿,多给你三哥讲讲规矩,这离冬至也没几天了!”

    冬至将近,祭祖时节,又加上司徒家宴来临,谢家上下都有些忙,阿爹哥哥们忙祭祖、公事,四弟谢万也忙,忙着被焦氏守着练字背诗,家里稍有闲暇的人就是暂时是炼丹狂魔二哥谢据与无业游民堂兄谢尚,以及跟在两位哥哥屁股后头的谢安。

    二哥谢据沉迷炼丹玄修之术,虽没有步入仕途,但名声也不低,常有人向他求购丹药养生治病。

    古时炼丹就如同后世的化学实验,比如这一日,谢安一进二哥的炼丹房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醋味。

    这在焦氏口中精贵的醋,到了二哥谢据手中就是炼丹的一味药剂,不得不说古代的炼丹家们都是在科学之路上摸爬滚打的先驱者啊。

    只求二哥不要哪天用硫磺把丹药房给炸了,索性谢安了解到二哥多是研究药物,丹房中重金属并不多,不然的话谢安早就想法偷扔了,毕竟重金属吃了会死人的。

    炼丹术中最重要的是火法炼丹,煅、炼、灸、熔、抽、飞、优等手法轮番而上,在科学不昌明的古代,能运用这些方法的化学家们当然是普通人眼中的高人。

    谢安道明来意,“二哥,咳咳,我上次吃了你的芝麻蜜丸还惦记着味道,特来要些生芝麻。”

    谢据正在醋雾中奋笔疾书,像是在做资料记录。

    芝麻也是炼丹药剂,谢据给他吃的是《黄帝内经》中的一味九蒸九晒的芝麻蜜丸,有传此书便是从蓬莱阁中求来,分《素问》与《灵枢》两篇,《素问》是病录,《灵枢》是针法,流传到东晋时,习书者寥寥。

    “你要生芝麻作甚?”谢据口中虽问题,手一指药匣方位,又免不得叮嘱一句,“吃多上火。”

    谢安拿了小袋黑芝麻捏着鼻子走了,还是外面空气清新啊!

    他要芝麻自然是做吃食,小孩子除了吃吃吃,也没别的娱乐项目了,而且这是他想要做给王熙之吃的东西——芝麻糊。

    上回答应她的不倒翁已经做好几个了。

    生蛋壳敲碎顶端一个小口,倒出蛋清和蛋白后将蛋壳洗净晾干,从二哥那要来炼丹的碎铅块,小心地将铅块放在蛋壳底端,然后再将蜡烛融了,将蜡水倒进壳中,将铅块固定。

    底部有了重量,蛋壳便会不倒了。

    最后还得用颜料在蛋壳点上五官。

    谢安画了几只兔子,因为王熙之的小名是兔子啊,但当他拿着兔子不倒翁去给那丫头时,却被那丫头给笑话了。

    王熙之一面用手指戳着不倒翁,一边咯咯笑着,“阿狸,我叫阿菟,这个‘菟’不是茕茕白兔的兔,而是取楚人之意,菟即是虎。”

    谢安不服,“但菟又通兔,为何不取白兔之意?而且阿菟本来就像兔子那般可爱啊。”

    “那可不一样,”王熙之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傲气,“兔子是要被吃的,老虎可不是,老虎吃人的。”

    “是是是,我们阿菟是要吃人的。”谢安哭笑不得,这丫头说话三句不离吃。

    王熙之鼓起腮帮,眼不离不倒翁,玩得十分专注,忽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抬眼望向谢安身后,居然还提着个食盒。

    “这是?”王熙之问,手指冻得通红宛如珊瑚玉珠在谢安眼前晃着。

    谢安道:“之前不是说好我教你写字吗,但我听你说,一看书帖就眼晕想吐,所以至今不得学字……”

    王熙之脸上的笑凝固,不由垂下了头。

    “但我有方法啊。”

    谢安将食盒里的芝麻糊端出来,下面还托着一个白色大瓷盘,一支刚开锋的笔,一一摆放在案上。

    王熙之望着那碗芝麻糊,不由道:“不像是墨,但很香。”

    谢安解释道:“山药芝麻糊,山药和芝麻都磨碎了加水煮的,黑黑的,可做墨,又能吃。”

    王熙之自言自语,“阿狸脑子里怎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谢安用笔蘸取芝麻糊,然后在白瓷盘上写下“王熙之”三字。

    等他写完抬起头时,发现王熙之已经抱着那碗在小口抿着,“好香。”

    得,学字的事只得作罢,谢安发觉小孩心就是容易掌控,比如谢万就需要糖与鞭子驯服,而王熙之则更简单了,好吃的。

    临走时,王熙之忽然问了他一句,“冬至你要来我家吃饭吗?”

    谢安如是道:“阿兄说我在邀请的名单里。”

    王熙之点点头,“冬至过后,后院的门就会关上……那晚大概是今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在小竹林聚会结束后,来我这一趟好不好?”

    “好。”

    谢安也奇怪这些日子通往王熙之小院的后门总是敞开着的,仿佛有人知道他要来,特意不设门户,但司徒家有自家规矩吧,他不便多问。

    谢安走后,小院里本应剩王熙之与寒潭中的鹅相伴,不过今日有人早藏在院中一隅,悄悄看着两个小孩,直到谢安走后,那人方才现身。

    那中年男子峨冠博带、玉柄麈尾,双目精气内敛,肌若青年,丝毫不见老态。他手中一柄形如树叶的羽扇,是士人清谈家必备之物,另一只抱着坛青梅,还是谢安送来那坛。

    王熙之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龙伯,这梅子是我的。”

    中年男子道:“哦,养生之法你又忘了,梅子小孩不可多食,龙伯替你分忧。”

    王熙之咬着唇,忽然伸手指天,“龙伯,看,有大雁!”

    中年男子目不斜视,一眼就戳穿了这丫头的鬼主意,想要引开他的注意力夺去青梅坛,想得倒美。

    王熙之垂头丧气地站在自家伯父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角,“阿龙伯伯,我保证不多吃,眼看就要闭关了,就让我留着吧。”

    “阿龙伯伯”失声笑了起来,“难得见你撒娇,看来这些日子与对门那只小猫处得不错啊,心情不错,也有几分小女孩的娇憨了。”

    王熙之收敛了心绪,摇头晃脑说,“人家叫阿狸,不是小猫。对了,他刚送来这个玩意,叫不倒翁,我倒觉得这东西像龙伯,无论这司马家怎么对待您,您就是不会倒下,您不倒下,我大晋也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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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呦呦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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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呦呦鹿鸣

    王熙之口中的“阿龙伯伯”便是当今琅琊王氏的家主,东晋的第一权臣名士王导,阿龙是王导的小名。

    见到王熙之呈上来的不倒翁,王导颇有兴味地放下青梅坛子,麈尘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惜你龙伯肚子比这不倒翁小,不如他有气量。”王导颇有深意道,“人老便愈发怠懒,方历劫难便要主持朝政,心力大大不足。”

    王熙之听到“劫难”二字想起了什么,“阿熙想敦伯,前阵子去乡下寻鹅的时候偷偷去拜祭过敦伯,只是怕龙伯你难过不敢提……”

    “嘘。”王导将食指比在唇边,眉目间夹杂丝缕愁绪,“多谢阿熙代我拜祭敦哥。”

    权臣亦有权臣的烦恼,大权在握,却步履维艰,行错一步就会踏入深渊。

    作为第一门阀琅琊王氏,亦是如此。

    先帝司马睿南渡时还是琅琊王,王氏兄弟尽心辅佐琅琊王,直到北方洛阳沦陷,琅琊王在司马睿六年前在建康登基,总算保住了国祚。

    司马氏能在南方立足,王导出力极大。

    在东晋初年,内有王导担任宰相主持朝廷,外有王敦担任元帅统领东晋六州兵权,控制着长江中下游的防线。

    王敦是王导的堂兄,王氏旁支兄弟亦是东晋臣子,总之这些年是琅琊王氏最为辉煌时刻——被称为“王与马,共天下”。

    士族压制皇权,这当然不是司马氏愿意看到的局面。

    司马睿虽表面敬王导为仲父,但大权旁落终不甘心,又忌惮王敦的兵权,暗中布下些许棋子,利用心腹打压王氏。

    两年前,那以闻鸡起舞扬名的北伐名将祖逖孤立无援忧愤而亡,一直忌惮他的王敦终按耐不住,以清君侧除小人的名义在武昌起兵攻入建康,司马睿被王敦逼得悲愤而亡。

    紧接着太子司马绍即位,王敦虽在病中但更急于将司马氏拉下皇位,王导提出反对意见,力保司马皇族。

    两兄弟正式分道扬镳,而新皇帝司马绍联合诸位非王氏的臣子在这一年里将王敦的党羽尽数歼灭。

    这一年,谢安四岁,他刚回到建康是方经内乱的建康,他走过的朱雀桥是挂过王敦头颅的血桥,他见过孔严孔氏因平王敦之乱而升了两位大官。

    而谢安的伯父谢鲲,也曾在王敦的麾下。

    幸而谢鲲曾劝阻过王敦不要造反,不然谢家也要被牵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罪,谢鲲的英年早逝反而让年轻的皇帝对谢家放了心。

    身为王敦的亲属,王导站队正确,因维护司马氏而免罪,新皇帝司马绍深知王导的威望,更为他加官进爵,封为郡公,进位太保,司徒之职不变。

    所以,这一年对于王谢两家都是步履维艰的一年。

    司马氏表面依旧敬重王导,只要王导活着一日,琅琊王氏依旧是东晋第一门阀士族,尊贵无比的权臣。

    但同时亦有更多的臣子被启用,其实王导的实权大不如前,唯有名望依旧不变。

    东晋初年,内乱迭起,朝政动荡,幸而北方胡人的政权也不太平,不然谢安没有那么多悠闲的日子。

    比如眼下,他正看着堂兄谢尚在跳舞。

    士人以啸歌抒情,以舞释情。

    谢尚自幼善乐好舞,他并非专心学习这些,因为对于士人来说,广博多才是正道,若专注研习一门技艺,反而落了俗套。

    “尚哥要在家宴上跳舞?”

    “说不准要,自从阿爹过世,我许久未跳有些生疏,家宴上说不准要被点名……你要知道,当从天才儿童到天才少年的成长史是充满各种血与泪。”

    谢尚头巾与乌发翩飞,看得谢安眼花缭乱。

    “可惜没有比武看。”谢安叹息。

    “比武?北方胡人倒是有。”

    “所以他们打架厉害,把咱们都打到江南来了。”谢安握了握拳头,“阿狸想学祖逖闻鸡起舞。”

    谢尚当他小孩想法,大笑道:“哈哈哈,好,改明叫苏大婶买只鸡回来,放在院子里叫你起床。”

    这是在笑他每日贪睡,谢安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冬至将近,如今谢家有两件事摆在眼前,一是从阮家接回大嫂,二是司徒家宴,这两件事谢尚是卯足了劲要做得完美,而谢安则被堂兄当成致胜法宝。

    “尚哥,其实我去司徒家宴能做什么?”

    谢安在冬至那日,被谢尚叫了个大早,没别的,就是为了让他一早起来练字,因为这一日除了在祠堂祭祖,下午就该去对门参加宴会了。

    在谢尚眼中,谢安可以睡懒觉,但每日临帖练字不可少。

    让谢安跟一群幼儿园年纪的小朋友聚会,他可真吃不消,难不成真的跟熊孩子一样去喝醋?

    谢尚今日穿着低调而奢华,云烟软色的头巾折叠整齐交给谢安,“你的任务就是帮阿兄拿头巾。”

    心领神会,这是要他见机行事,如无意外,只要专注吃吃吃就好了。

    唯一不同的是熊孩子谢万,他今天特别不高兴,在祠堂拜祭祖先时,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好似那个小竹林聚会会要了他的命。

    谢万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祖父、伯父你们一定要保佑阿蛰今夜文思泉涌,阿蛰今晚不想喝醋。”

    谢家主厅里今日天未亮就开始点灯,这灯是要彻夜长亮的。

    谢父特意将谢安叫在一旁,叮嘱道:“阿狸,你需看牢你阿尚,莫让他跟阮家起了冲突。谢阮两家毕竟是姻亲。”

    自家爹爹也太谨慎做人了,谢安内心叹了口气,这他可拉不住,谢尚那私下磨拳霍霍的模样,让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他要与阮家大舅哥打一场了。

    不过当谢安真的跟着谢尚到了王家时,才发现所到宾客之多,谢尚跟他介绍过去一轮后,谢安都眼花对不上号了。

    这个官那个爵,也不知谢尚是什么记性,漫不经心间就将对方官职家世报出一长串来,还不带犹豫的。

    这算是世家子弟必备技能么?

    总之,两个四岁的小屁孩就跟着刚刚及冠的江左第一美少年谢尚,踏着薄雪,进入了对门司徒府的大门。

    整个司徒府灯火通明,冬至祭祖之日必从早到晚灯火通明,且为迎宾客显示尊重。

    各家分席而坐,官爵大的、高阶世家的离主座就近些,像谢家这种二三等的士族在群星璀璨之中并不起眼,分到了稍末的座。

    谢尚是带着名帖上门的,当他的名字被家仆叫出时,早有人因他出众的容貌而注目,听闻是江左八达谢鲲之子,更是纷纷侧目。

    再一看他身边两名白衣小童,壮的那个小孩有些人倒是见过了,只是清瘦的那个甚是陌生。

    “阿尚,这是你家三郎?”一青年迎上来,似与谢尚颇为熟悉。

    谢尚向自家弟弟介绍着青年,“殷浩,精通玄理,我常受他教诲,其父是长沙郡公陶侃的长史,陶大人便是离主桌最近的那位,他曾治理荆、湘两州,不但屡建战功,还身受当地百姓拥戴。”

    谢安胡乱点头,反正一时半刻也记不住。

    那叫殷浩的青年对谢安起了兴趣,“前些日子入了弱鱼池的谢家三郎?长相却比阿尚儿时更清秀。”

    “乡下水土养人。”谢安回道。

    殷浩随性道:“三郎倒是比四郎沉稳,夸得你大哥那洒脱性情,能教出个书法小天才。”

    “谢无奕有何功劳,他自个儿都是不入品的书法。”

    忽有一人插入话题,那人与殷浩年纪相当,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衣着虽是士人风范,但口中话语尖酸刻薄。

    谢尚听闻此言,不曾正色看那人便知是谁,他没有急着为兄长分辨,浅笑着对那刻薄青年身后的中年人道:“阮叔好,为何不见诞伯公?”

    诞伯公是指阮孚,江左八达之一,是如今阮家的家主。

    而阮裕是竹林七贤阮籍的族弟,年纪轻但辈分高,曾在王敦手下做事,与谢鲲相熟,当初是他点头答应大哥谢奕与大嫂的婚事。

    那个刻薄的插嘴青年就是大嫂的哥哥阮歇,若非有祖上名士的声望在,阮歇是绝无可能踏入这司徒家宴的。

    阮裕是阮歇的叔辈,他一开口阮歇自然不敢再公共场合诋毁谢家。

    “祭祖之日,他不便外出,大约是弹着琵琶与先人说话吧,顺便也跟寄奴讲讲阮家先祖的事。”阮裕拍了拍阮歇的肩,然后口吻带着伤感道,“谁叫我阮家子嗣稀薄,不如你们谢家。”

    ……

    谢安眼皮跳了跳,忽闻话语间的火药味甚大,寄奴是大哥的儿子,是他们谢家来渡江之后的第三代啊,阮家是真的看大伯谢鲲去世了,就准备翻脸不做亲家了?

    这也太现实了吧。

    而且阮家果然是惦记着往日的光辉,丝毫不给谢家面子啊,只是阮裕这说话比较有艺术性,起码不刺耳,这阮歇还得学学。

    果然阮歇一脸得意地望着自己叔叔阮裕,又盯着谢尚,看他如何回答。

    殷浩在看戏,谢安也在看戏,只是谢安背后忽然被谢尚轻轻地一推,他没做好准备,就被推了出去。

    这一下正好站在几人之间,大人都是高个,他一小屁孩感觉被几座山峰给围住了,连身后的熊孩子也不禁“呃”了一声,表示担忧。

    “是的,当然不如我谢家,我谢家有四岁入弱鱼池的小才俊,寄奴放在阮家可就糟了,若教成阿歇大舅哥这样的‘人才’,是愧对我谢家先祖之事!”

    谢尚美少郎的脸上表情丰富,如画的眉微微一皱,宛如柳枝划破春水,引来周边数声叹息。

    顿时周围的人连看阮家的眼神也不对了,怎地长辈一来就欺负得少年郎一脸悲愤,这可是司徒府,不是什么大街上。

    演技派。谢安心中给他点赞。

    第一回合,谢尚VS阮裕阮歇,谢尚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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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我有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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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我有嘉宾

    叔叔阮裕没开口,阮歇一副看不惯谢尚的模样,大约是想起了小时候被谢尚跟在谢奕后面出狠招的事,谢尚在人前永远都是旷达率性的美少年,只有他阮歇知道谢尚有多坏。

    阮歇终按耐不住,挑衅道:“别得意,今日你想入司徒门下还得问过我,司徒大人的幕僚能者居之,不是你用一张好皮囊就能糊弄过去的。”

    谢尚用袖子扇着风,颊前发缕清扬,衬得面色白皙如玉,更显少年风流之色,“可惜你连好皮囊都没有,要不去向我二哥要些药粉来帮你去去脸上的痘,这春天还没到,火气十足啊。”

    阮歇长相普通,而且还经常生痘,大概是他此生第一大恨,毕竟士族嘛,才学与皮囊兼得才好啊。

    看戏的谢安发觉,咱家焦姨宅斗能力战五渣,但堂兄嘴皮子瞬间把谢家的智商给拉高了。

    阮家这边正要回击,谢安就见人群中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孔严。

    孔严是王导的文书,在司徒府跟自家一样熟悉。

    孔严早早来了帮忙招待客人,一见谢家和阮家杠上,之前又听谢奕醉酒时透露的风声,多半是阮家借着谢鲲之死来为难谢家了,连忙上前化解,“诸位,站着作甚?司徒大人马上就要到了,还请入席。”

    “等着瞧!”阮歇愤然跟着叔叔阮裕离去。

    孔严一句轻松化解了两者间的箭弩拔张,让谢安对他颇有好感,孔严离开时还朝他眨了眨眼,顿时让他觉得孔严给他第一印象虽不好,但跟大哥相熟的人,果然都是坦率之辈。

    尚未入正厅,众人就听到厅中歌伎们所唱的歌曲,《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谢尚口中轻声跟着哼唱,潇洒自如一手拉着一个弟弟,踏入了正厅。

    早有多人落座,主座最近的两席都空着,听人道原是主人王导与两席的人在后堂闲聊。

    能与王导单独闲聊的人,当然是今晚尊贵之客。

    一个是殷浩之父的上司、长沙郡公陶侃,陶侃刚从广州调任归来,说起他原本是主持荆湘事务,却因被王敦忌惮调往广州。

    王敦是王导的堂兄,陶侃倒不避讳前来,今日一落座就调侃道:“我在广州每日搬砖百块朝暮两次强健身体,只因那里生活悠闲,若朝廷需要我时,怕老朽得不得动弹。”

    王导比陶侃小十多岁,附和道:“难怪陶公看着我比还要年轻。”

    王导今日是简朴常服,玉柄麈尾不离身,保养得一双手白若玉柄之色,不相熟的人绝对不知道他今年已四十有八,已近知天命之年。

    陶侃是如今新皇帝用来制约王导势力的一个重要将臣,而这在后堂的第三人是另一个制约王导的权臣。

    此人名叫庾亮,年仅三十五岁,容姿俊美,为人方正严峻,玄修亦有名扬。

    他的妹妹是当今的皇后,作为新皇的大舅子,庾亮在王敦之乱后被委以重任,任护军将军之职。

    这是晋朝最高权力的几人私下谈话,王导性情温和,待人接物样样周到,即使面对政敌也轻松自如。

    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家宴,邀请才俊贤人聚集一堂,只谈家事琐事,不谈国事。

    三人在后堂坐了会,听到孔严传告,“温峤温大人与纪瞻纪公到。”

    温峤比庾亮小一岁,原是王敦麾下,因告发朝廷王敦叛乱,气得王敦扬言要拔掉他的舌头。自王敦之乱平定后他被新皇帝大加封赏。

    不过他为人宽厚,为王敦之乱牵无辜者说了不少好话,保住了一些名士的性命。

    而纪瞻则是江左士族最声望最高的首领人物。、

    纪瞻年事已高,七十有一,多次平定东晋内乱,因在平定王敦之乱中带病上阵护君,又推荐一位得力将才被新皇帝倍加信赖。

    如今他尚在病榻,却还是被人搀扶着到了,王导本不想打扰纪瞻修养,如今纪公到来,他让出主座一半,尊为上宾。

    这下新皇帝身边的重臣到得八九不离十了。

    远远坐在偏席上的谢安听着谢尚讲述这些权臣的家世,听得头晕脑胀,勉强记下了那位最老是四弟谢万好友的爷爷纪瞻,纪家也住在乌衣巷。

    但略知一些东晋历史的他,特别注意了庾亮,因为庾亮这人以后将会与王导成水火之势。

    最重要的还是观察王导。

    王导是琅琊王氏名望巅峰的缔造者,他能在堂兄王敦的叛乱下保全家族,不得不说是个心思细密、权衡有方的人。

    王导虽位高权重、名望颇高,但待人接物如沐春风,不曾不冷落在大厅中的任何一人,当王导走到谢家坐席面前时,他首先看的人是谢万。

    “四郎可觉得我家的鹅好吃?”王导调笑而过,熊孩子想起贪嘴被父亲罚的事情,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王导又对谢尚道:“仁祖弱冠之年三榜五品,不辜负幼舆期望啊。”

    谢尚见王导谈及父亲,目光闪烁。

    最后王导这位优雅大叔摇着玉柄麈尾,颇有深意对谢安道:“谢家小猫儿,准备好喝醋了吗?”

    谢安不知他为何叫自己小猫,顺势答道:“阿狸想,这醋大约是喝不上的。”

    “倒不怕生,好猫儿。”王导莫名赞了一句,飘飘然地走向下一家去“慰问”了。

    谢尚凑过头来,在他耳边问道:“如何?”

    “司徒大人,像狐狸。”谢安盯着王导的后背,愈发觉得那袍子有一条狐狸的大尾巴,“这伯伯笑着看人,眼底有狡黠之色。”

    “哈哈哈,能成为江东第一人,那当然得是老狐狸。”谢尚面露敬重之色,“司徒大人这般春风拂面的气质,你可想学?”

    谢安正为记人名与面孔之事烦忧,以后参加宴会的时日应该不会少,万一下面见了哪位权臣记不住名字可丢人,他低声嘀咕,“等哪日阿狸能到宰相之位再说。”

    谢尚又笑开了,心道,阿狸有此志向,真乃我谢氏之幸。这话他没说出口,不然谢安又要脸红了。

    嘉宾坐满,家仆上菜,这菜刚上完,就听王导在主座上开始说话,众人声息渐停,等待主人说话。

    “冬至之后,阳气渐长,应闭关静待,以迎阳气,所以这是鄙人今年最后一次与诸位相见,冬至后开始闭关,不见来客。”

    王导极好养生,闭关之说却是众人第一次听闻,不过众人联想到王家刚避过王敦之乱的连累,想来司徒大人是要低调一阵了。

    “冬日养生取时令,既是家宴,那么就烦劳诸位陪我吃这炖萝卜与赤豆粥。”

    王导面前的吃食极为简单,一碗菰子香米饭,小盅牛骨萝卜汤,小碗赤豆粥。

    但除他之外,诸位客人的席前吃食繁多,虽不是奢贵,但重在适合时令与制作精致。

    馄钝汤饼是冬笋馅的,赤豆粥养胃,香梅蒸饼填肚,脍炙猪肉香气扑鼻,一盅鸡肉还在小火炉上炖着散发着诱人香气,鲫鱼煲也是时令佳肴,牛骨萝卜汤清甜无比,羊肉当归汤更是滋补。

    而且饭后还有时令的火晶柿子,这柿子是从中州运来的,如今中州在胡人统治下,商贾们不辞辛劳运到建康来卖,自然是价格不菲。

    王导见席下的小孩都瞄准了柿子,不由笑道,“食完柿子后不适食酸,小才俊们待会还要喝醋,千万切记。”

    小孩子们一听这话,都乖乖将柿子放下,眼神恋恋不舍。

    谢万一想到要喝醋,脸上的肉抖了抖,在席下拉住了谢安的衣角,“三哥,你要帮我。”

    帮你喝醋是万万不可能的,谢安坐得端正,面带微笑,微启唇齿,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三哥我有约,才没有空跟你们这些小屁孩玩。”

    谢安当然记得王熙之的邀约,方才听王导说冬至要闭关养生,想到前几日王熙之说今年最后一次见,他大约是明白了,王导召开家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避开新皇帝的锋芒,能不见客就不见客,能不干涉最好,躲得远远的,毕竟王敦刚死不久。

    皇帝不易,权臣不易,士族不易,寒门不易,平民更不易。

    还是当小屁孩容易。

    谢安长吁口气,在食物热气蒸腾扑面中,伸出筷子对准萝卜戳了下去。

    吃了一阵,有家仆开始拿着小刀替他们片烤制的猪肉。

    帮着谢家片肉的是个年轻的小厨娘,寒冬腊月的一双小手冻得通红,为了稳住握刀,指节极为用力,谢安多看了她几眼,发觉这厨娘正对着手下的烤肉极力咽着口水。

    谢安等她片完正欲吞着口水离去时,他叫住了她,将手边小碟肉片递了过去。

    “这位姐姐,我吃饱了,你帮我吃掉好不好?”谢安想了半天的措辞,终于勉强想出来。

    那小厨娘被吓了一跳,极力咽着口水,微微伸出双手,一脸挣扎之色。

    旁边席坐的人都被谢安这一举动吸引了注意力,反倒是自家两位兄弟,谢尚慢条斯理地吃着,目不斜视,但唇边带着淡淡笑意;谢万正吞着馄钝汤饼并没有注意。

    小厨娘挣扎一番,终于低声道:“多谢好心的小郎君,只是奴家身份微贱……”

    谢安脑子里存着一千年多后人人平等的观念冒了出来,而且赏赐食物给下人也没关系吧,“但我看你想吃啊,小姐姐在厨房忙了一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当真有**份!”

    离谢家不远的阮家那边传来声音,一听便知是讨人厌的阮歇,果然是盯着不放啊,连饭都不能好好吃。

    阮歇把盏上前,蔑笑道:“果然谢奕是教不出什么懂礼仪的小孩。虽是书法入道,但谢家三郎的言行举止真是大失士族风范啊,与贱民同食,你在家可行,在司徒家宴上与贱民同食,岂不是连我等的身份一起拉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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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过完年后能每天两更。努力存稿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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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舞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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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舞舞舞

    这世间,讨厌你的人往往比旁人更关注你,你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挑出毛病来,就算没有毛病他也要编派出个来。

    这样的人,谢安面前就有一个,阮歇,论岁数比谢安大了将近两轮,是大哥谢奕妻子的哥哥。

    谢安身旁的谢尚并没有开口帮自家弟弟的意图,这会谢尚正专心致志地将鱼里刺挑出,世家美少年做任何事都令人赏心悦目。

    于是在场的人很快发现,阮歇这么大的人居然对一四岁小郎君语言刻薄。

    不过也有人觉得阮歇说得对,在这阶级分明的年代,那小厨娘是贱民,谢安小郎怎么也是世家子弟,将自己的吃食给小厨娘吃,这也太轻率了吧。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准备着看戏的。

    毕竟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谢家四郎,在乡下住了两年,一入建康城就被桓彝看中,一首《咏梅》直接入了弱鱼池的小才俊。

    谢安立刻感觉到有数十道目光已扫过来,连主座的那几位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了,大家都在看他如何应对了。

    谢安手仍端着肉碟,而且还抓得牢牢的,他迎上阮歇的目光。

    对方的目光里分明写着对大哥谢奕的不屑,谢安是大哥谢奕教的,阮歇正愁找不到污点来抹黑谢奕。

    若这回被阮歇占了上风,恐怕接回大嫂的事更加艰难。

    一时间,大厅寂静,灯火在微风中惶惶摇晃,大家都在等着谢安说话。

    谢安清了清嗓道:“谢安年幼自然不如大人懂得那么多礼仪,只是这位小姐姐是做菜之人,怎么做菜之人就不能尝菜的味道?人纵然有贵贱之分,但大人别忘了,您手中的酒乃是您所说的贱民所酿,您吃的菜食也是贱民所种所养,您身上穿得衣裳也是贱民一丝一缕编织。”

    “谢安出世后由大哥抚养,长兄如父,教化拳拳呕心沥血,一日未曾松懈,安方能侥幸入得弱鱼池,大哥书法纵然未入品,但大人可曾听过‘青出于蓝’,没有老师哪来的学生?”

    谢安朗朗童生响在大厅里,他将注视他的人都当成了白萝卜,暗暗平复快速跳动的心跳。

    说完,他再度将肉碟递到小厨娘手边,“小姐姐尝尝好不好吃。”

    这小姑娘听他之前那番话,早已是双目含泪,一面是被吓得,一面是被感动的。

    小厨娘鼓起勇气望向主座的家主王导。

    只见王导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小厨娘接过肉碟,给谢安回了个跪礼,伸手捻起一片流着甜蜜汁的猪肉片,放在口中细嚼许久才吞下去,然后她对谢安道:“多谢小郎,肉很好吃。”

    这期间,没有人敢出声,眼尖的人已望见王导唇边的笑了,而王导身边那病体虚弱的纪瞻纪公也是一脸欣赏之色。

    只有那阮歇目瞪口呆。

    他没想过这瘦弱的乡下小孩竟然如此口齿伶俐,简直跟幼年谢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这谢安比谢尚更可怕啊,谢尚小时候可说不出酒肉服饰是贱民所制这种话,

    殷浩在谢尚低语,“三郎眼界比一般世家子弟高,这便是你们将他由谢奕带着去乡下抚养的缘由?”

    谢尚笑而不答,用筷子敲着盏沿,“好个青出于蓝!”

    阮歇在心里打个无数个腹稿,竟找不出反驳的话,这小孩都能引经据典了,他当然读过《荀子·劝学》,青蓝之言正是说明学生超过老师或后人胜过前人,但这小孩强调的是学生是由老师教化的。

    如今谢安自然是受人瞩目的小才俊,可这小才俊是谢奕一手教大的,那么他贬低谢奕的话就站不住脚了。

    而且谢安说出这番“做菜之人怎不能尝菜”的辩驳也让他无语,若再说下去,恐怕那小子就要说,大人若嫌贱民之物,不如将身上衣裳都脱下来吧。

    ……

    谢安这小崽子绝对会这么说吧!

    吃过谢家兄弟苦头的阮歇再也不敢小看这四岁孩童了,但辩不过四岁孩童,明日传出去恐怕他人该笑话自己了!

    左右为难,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

    第二轮,谢安VS阮歇,谢安胜!

    这时,一直在看戏的王导知道该是自己解开僵局之时,他向谢家席上的遥遥举盏,“听闻仁祖能跳《鸲鹆舞》,不知可否让诸位宾客一睹风采?”

    谢尚早有准备,忙叫住正欲遁走的阮歇,“司徒大人,仁祖当然愿意跳,只是这有嘉宾之舞无嘉宾之乐实在不相称,早闻阮氏七贤之一阮咸公生前最擅演奏作曲。”

    “其子阮瞻大人也善弹琵琶,家中有专制的阮氏琵琶,想来阮歇兄家学渊源,定也是擅琵琶的……”

    阮歇脸色刷地变了,差点想给这位大爷一脚,谢尚你个混蛋,你我自幼一起玩闹长大,你岂不知我不擅琵琶啊!装什么不熟!

    谢尚同谢安一样,根本不会给阮歇说话辩驳之机,一口气噼里啪啦说完,“这《鸲鹆舞》有阮氏琵琶伴奏,最妙不过!”

    王导心中暗笑,转向阮歇之叔阮裕。

    阮裕心知侄儿乐艺深浅,但又不好婉拒示弱,只好点了点头。

    席上宾客亦表示渴望一睹舞乐风采。

    王导家中乐伎奉上阮氏特制的琵琶,阮歇彻底没了脾气,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是哪根脑筋搭错了跑出来找谢家兄弟的麻烦。

    堂兄要跳舞了,谢安连忙取出谢尚让他保管的头巾,凑过去帮他戴上。

    这《鸲鹆舞》里的鸲鹆是指得八哥,八哥舞自然是舞者模拟八哥动作的舞蹈。

    谢尚幼负盛名,是在众人瞩目中华丽地成长的美少年,纵然这八哥舞带着些许滑稽趣味,却也要看跳的人是谁。

    看脸,谢尚绝对不输。

    看舞,谢尚更不输。

    这八哥舞曾是在洛阳流行的舞蹈,阮歇硬着头皮在叔叔的示意下选了一段轻快的曲调弹奏,阮歇虽才艺普通,但比起一般人是绰绰有余了,谁叫他身边都是出色之人。

    王导见两人已准备好,向众人道:“烦请诸位抚掌击节!”

    琵琶声起,宾客们刚一击掌,就见谢尚展臂甩袖踩着节拍踏入场中,袍裳袖角随着身形地律动,划出一道道极为优美的曲线。

    云烟色的头巾,银色暗纹的月白袍裳,少年长颈如玉,俯仰之间眼波流光。

    八哥小巧灵敏的禽鸟,羽动灵巧迅疾,谢尚为学这舞还曾买过一只八哥来观察。

    有人一时看得竟忘了击掌,被谢尚远远抛来的长袖所遮了视野这才恍过神来。

    阮歇专注指尖乐曲,生怕哪里出了错被谢尚抓住把柄,可越是弹越发觉自己跟不上的谢尚的节奏了。

    谢尚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在一串繁急的动作而忽如鹰隼般铺开了袖,一道无形的气劲在袖间散。

    无形之劲击无形之乐,阮歇顿时觉得丝弦弹出的乐声在半空停滞了片刻,才勉强冲出屏障传播而出。

    谢尚再一展翼,这下大多数都听到了,琵琶音在半途仿佛被阻了步伐,宛如凭空出现的悬崖截断了潺潺流水,剩下的曲不成曲,如瀑布般流泻百丈。

    阮歇极力压制着谢尚舞来的气劲,一时心神絮乱,指尖一滑,音律乱了。

    节奏彻底跟不上了。

    阮歇面色惨白,口中喃喃:“玄武榜五品,当真如此厉害?”

    谢尚笑颜明朗,轻轻送去蔑视一眼,仿佛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阮歇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这时叔叔阮裕看不下去了,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琵琶,端坐,调再起。

    谢尚冷笑一声,“后辈当真荣幸。”

    阮裕曲调起,又是另一番气势。

    琵琶音域广阔,其音脆如水滴落玉盘,与这略显生活活泼的八哥舞相得益彰,但曲与舞终究要有一者引领节奏,如今谢尚已破了阮歇的节奏,那么阮裕接手后,就得变奏。

    阮裕上手就是长串急烈之调,忽而嘎止,尾音清锐悠长,瞬间如缠丝般将谢尚困在其中。

    “这是在比玄修之力?”

    在席下观看的谢安愈发觉得气氛紧张,气劲肉眼不可见,但既然有气,就会有气场,阮裕的乐曲所成的气场将谢尚四面包围。

    谢安心中幽幽想着,幸亏晋朝还没有《十面埋伏》,否则玄修一品者凭着《十面埋伏》的激战气韵,能一人敌千百人了。

    再观场上状况,众人已不是纯粹的围观美少年跳舞了,人人都得知谢尚刚位列三榜五品,一舞间其少年风流已展现出冰山一角,。

    谢尚俯下半身,露出一小截雪色后颈,长发自颈脖分散垂落,做出个八哥下啄的模样。

    一时间众人已是看呆。

    “尚哥不愧是家中颜值代表。”谢安默默想着,虽来到东晋后他一直嫌弃此间少年郎过于重视外貌,但不得不说外貌好就跟附加题似的蹭蹭地加分。

    谢氏的声望,继大伯谢鲲去后,又有继承之人。

    那便是他的堂兄谢尚。

    这边厢谢安正紧张而钦佩地盯着自己堂兄看,却不知已有人在谈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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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小竹林,姐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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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小竹林,姐妹花

    谈论谢安的是主座之上,司徒王导与江左士族首领纪瞻。

    纪瞻年事已高,加上平王敦之乱时已是病患之躯,已看淡生死。不过作为王导多年相交,想来在尚能动弹之时与故友相聚,只是席上诸多故友已先他离世,不免有几分伤感。

    开席伊始,纪瞻便有郁结,王导是他的晚辈,多番开解,总算让纪瞻眉头舒展几分。

    后来纪瞻在席间又见陈郡谢氏那位从乡下回来的小郎,做出了让食之举,孩童之举全在其心,也暖了纪瞻的心。

    “那位谢家小郎……”

    王导接道:“那位让菜给小厨娘的是谢家三郎,刚入了弱鱼池小榜,人嘛,猫儿似的机灵,刚才一番反驳真当是口齿伶俐,后生可畏。”

    纪瞻脸上带着怀念宽慰的笑意,“这小孩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人。”

    “我猜纪公想到的顾元公?”王导心领神会道,“曾闻顾元公于洛阳任职时,在一宴席上见布菜之人心念烤肉,于是随性将自己那份烤肉给了那人。”

    “旁人都耻笑他有**份,他坦荡凭心而为,,与这小孩想法一样,说道哪有终日做菜之人不知菜之味这等不公平之事……”

    纪瞻微微点头,接道:“后来顾荣南归,几次遇险都有人拼死护卫,后来他才知那人就是当日被他给予烤肉的布菜之人。”

    两人口中的顾元公顾荣,是东吴时丞相顾雍之孙,顾荣弱冠出仕孙吴,孙吴亡后他同陆氏子弟入洛阳拜官出仕,再后来随司马睿南渡,更是为先帝司马睿基业建立与纪瞻一同出尽心力。

    没有顾荣、纪瞻这些江南士族的鼎力支持,东晋朝廷不会那么快在江南站稳脚跟,王导也对这些功臣极为尊敬,只可惜,顾荣已逝多年,纪瞻垂垂老矣,席中满目才俊,却再也无当年相视一笑的故友。

    纪瞻撇去心头烦忧,对王导道:“陈郡谢氏人才济济,谢尚率性旷达,十六岁位列三榜五品,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王导笑望场中舞动的谢尚,“纪公慧眼识人,此子更胜其父。”

    纪瞻又道:“而那位谢家小郎心性宽厚澹泊,小小年纪眼界开阔,若能悉心教诲,定能为我朝有所建树。”

    王导微微摇头,“只凭让菜之事就如此断定,纪公可有些轻率?”

    纪瞻意外,“茂弘你当真谨慎。当今建康城中小才俊悉数到场,不知你看中了哪位?”

    王导目光落在谢安那痴看舞蹈的小脸上,语焉不详道:“都还小,万一小猫儿只是小猫儿呢。”

    是了,都还小,纵然是天才儿童,也不知那日学偏了或歪了,纪瞻以慧眼独具闻名,他所提拔的人才皆有所作为,最有作为的那个人才便是在王敦之乱时,纪瞻推举的一位将领,若没有那将领出马,王敦真的一枪挑翻了司马氏的皇位也说不准。

    王导一时想得有些飘渺,连谢尚与阮裕琴舞之斗结束也没恍过神来。

    而谢安刚迎回谢尚,就发觉王导一双含笑的眼正有意无意地望着自己,顿时背脊一紧,觉得这司徒大人愈发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谢尚算是与阮裕打了个平手,两人知道再斗下去就真的破坏宴会气氛了,见好就收,反正阮家几番回合下来已落败。

    特别是阮歇,还一脸蔫了吧唧的样子,当真是被天纵之才的谢尚刺激到了。

    谢尚抹了香粉,舞动时,香气已弥漫到各个席间,容资更是迷得那群乐伎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席间不知有多少人动了将自家闺女嫁到谢家的心思。

    只可惜谢氏是二三流的士族,虽是住在琅琊王氏的对门,但子女嫁娶所配门户有天壤之别。

    谢尚与谢安可没旁人想得那么多。

    谢安一边屏息帮谢尚擦着汗,一边听谢尚在那低声碎碎念,“阿狸,你阿兄我是不是很厉害啊,你看了有没有更崇拜我一些?不要害羞啊,想夸就夸别憋着,我看你眼睛都亮了!”

    “想学舞吗?阿兄以后教你!阿兄会得更多呢,那琵琶我也会弹,只不过那阮裕叔叔玄修多年,我一时不能完全压制他罢了!可惜今夜是宴会助兴,否则我唤出本命孔雀来,那才好看……哎哎,阿狸你干嘛一脸嫌弃……你听我说……”

    谢安无语望天,快闭嘴吧堂兄,万一被外人听到了可是大大的丢脸啊,保持好你的矜持美少年的人设啊!

    旁边一直顾着吃的熊孩子谢万早就习惯的模样,他打了个饱嗝,幽幽地说了句,“我好困。”

    这熊孩子吃那么饱当然容易犯困!

    谢安伸手捏了一把熊孩子的大腿,警告,“忍着,别打哈欠啊。”

    谢万痛得立马清醒了,紧接着不久,就有仆人来报,小竹林里已布置好,就等小才俊们过去了。

    小孩们一一跟着家仆出去放风,这等宴会还是留着大人吧。

    大人也觉得带着小孩碍事,宴会到了一半,歌伎们终于不用再唱《鹿鸣》这般正经的曲目了。

    王宅并不奢华,但胜在植物繁多,面积够大。

    谢安刚揣了两个柿子,转头就见谢万与纪瞻的孙子——他那一起吃五石散的死党纪友凑在一块了。

    纪友比谢万大两岁,俨然是哥哥的架势。

    谢安跟在家仆身后,所见身边的那些陌生小孩都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

    有对姐妹花是温峤温大人的女儿,一傲一娇,皆是萝莉初长的风采。

    至于之前在家中提到过,与谢安通入弱鱼池的天才儿童:王敬、王胡之、顾悦之和陆纳四人,都由谢万在去往小竹林的路上介绍过了。

    王敬是王导第三个儿子,算是主家,是沉稳派。

    王胡之是王导的侄子,过世的父亲书画双绝,可惜王胡之身体似乎不好,老是扶着额头,轻轻按摩着太阳穴,但眉宇间却无丝毫颓丧之气,想来这小孩虽然生病,但心态不错。

    顾悦之是江南顾氏,画技出众,家中是江南土豪,穿着也极为华丽,羽织雪披,贵气逼人。

    而陆纳则是江南陆氏,与顾悦之家同是江南土豪,祖上有名的亲戚是东吴陆逊。

    但见陆纳这小孩,一副严肃的小大人模样,走路目不斜视,也不会同其他小孩一样走几步就停下来打闹,果然如谢万之前所说,比谢安还要凶的样子,起码谢安会笑着打人,这样看着亲切。

    ……

    这幼儿园尖子班的感觉,实在是气氛古怪。

    不过方便谢安扮小孩扮得轻松,因为身边这些世家子弟一样年幼又聪慧早熟的。

    恐怕这些小孩中唯一的正常人就是他那熊孩弟弟谢万了。

    男孩子们走在前面,女孩子们在身后说着悄悄话,除了温家姐妹花外,后面还跟着顾悦之的妹妹顾清越,相比明艳的姐妹花,顾清越是小家碧玉的样貌,话也不多,被温家姐妹拉扯,软软笑着。

    还有一年轻少女跟在几个小女孩身后,王敬十分体贴地向谢安介绍,这少女是诸葛氏的女郎,名叫诸葛文彪,明年开春就要嫁给庾亮国舅的长子庾会。

    诸葛氏?谢安又不免追问几句,果真这诸葛氏就是诸葛孔明的家族。诸葛亮三兄弟中有两人在蜀汉为官,一人在东吴任大将军,其后子侄后辈们均是曹魏、西晋的大臣。

    真是处处都是高门士族。

    穿过几个院落,温家姐妹花忽然快步走到王敬身旁,傲的那个是姐姐,娇的那个是妹妹,姐姐声音尖利明锐,“阿敬,你家熙之呢?”

    谢安听闻眉梢一动,又想到今夜与王熙之的见面约定。

    还没等王敬答话,妹妹边用手指把玩着姐姐的发辫,一边柔声道:“这许久不见熙之妹妹,我与姐姐心里怪想念的,阿敬先带我们去熙之妹妹的小院子里玩吧。”

    “反正顺路。”温家姐姐一副御姐姿态,自己熟门熟路地带路了。

    顾悦之与陆纳互相对望一眼,选择跟在王敬这主人家身后。

    纪友与谢万边说边走,落在很后面,看来是不会去。他们身边还有领着顾清越的少女诸葛文彪,这四人径自往小竹林的方向去了。

    谢安只听落在后面的王胡之低低叹了口气,“没安好心。”

    王胡之比谢安还瘦,两人都是一副瘦弱病怏怏的模样,只不过谢安回到建康后被二哥喂了些许补药,看上去比刚来时要健康多了。

    谢安悄声问他,“什么没安好心?”

    王胡之努了努嘴,方向是冲着走在前方的温氏姐妹花,“每次见面都要捉弄熙之。”

    谢安拽着他加快步伐,“那还不快走?”

    “熙之不让帮……你认识熙之?”王胡之奇道,“怎地这般关心?”

    谢安懒得同他多话,早在之前就在心里设想过王熙之被人笑话的事,如今见家中兄弟也似乎没有围护之意,今日家宴竟然席位也没轮到一个,孤零零地留在那院子里喝风。

    眼见王熙之小院越近,谢安愈发觉得那呆萝莉可怜。

    果然,刚一踏入院门,就听到温氏妹妹娇声尖叫:“哎呀!这是什么东西,一碰就碎了!阿姐阿敬悦之你们看,可不是我故意的,谁叫熙之妹妹将它们放在地上呀!”

    顾悦之童声冷冷接道:“我没看到。”

    王敬声音有些慌,问道:“熙之,这是你心爱之物么?”

    谢安一路疾走,好不容易在众位萝莉正太中找到了王熙之,那丫头正蹲在地上,伸手一片片拾着地上的碎蛋壳……

    那是谢安之前送给她的蛋壳不倒翁,如今被温氏妹妹一脚给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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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小姑娘,小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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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小姑娘,小恩怨

    温氏妹妹声柔语娇,王敬正欲上前帮王熙之捡蛋壳,就被她拽着袖子不放,这妮子小小年纪便会利用自己是女孩儿的优势——

    无论做了什么错事,先装着无辜,懵懂不知,任谁也没法怪她。

    谢安看在眼里,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舒服。

    又听温氏姐姐道:“不过就是几个蛋壳,熙之妹妹怎会稀罕?这世间再珍贵的东西也比不得她那几只鹅啊,熙之妹妹,快叫你的大白来同我们玩呐!”

    王熙之这才抬起头,被冻得通红的小脸被颈间的鼠银色绒毛披风遮了大半,衬得肌肤更赛霜雪。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呆,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她抬眼穿过人群,不知为何一眼就看到谢安,然后像不认识般移开目光,她扫视过众人,空洞的眼神像是带着股霜风。

    然后她握紧手中那几块碎蛋壳,一字一字道:“我、稀、罕。”

    温氏姐姐惊讶,“稀罕碎蛋壳?哪个下人从厨房里弄来哄你的?这东西那么脏,快扔了去!”

    王熙之没理她,复又低头捡着蛋壳。

    谢安莫名烦躁,抓着王胡之的手加了几分力气,弄得王胡之想要叫痛。

    大约是被王熙之无视惯了,温氏姐妹并没有放弃逗她。

    只是在一旁男孩子待得烦了,特别是那一直表情酷酷的顾悦之,大概在家中也见惯以大欺小的事,不由上前一步,蹲在王熙之身旁道:“阿菟,叫下人来打扫吧。”

    一直没吭声的陆纳也附和了句,“阿菟,同我们一起去小竹林吧,那里备了许多火炉。”

    见两位江东小郎都对王熙之软言细语,温氏姐妹脸色刷得就不好看了。

    但王熙之谁都没理,将蛋壳捡了用裙包起来,起身时冲着顾陆两人点头示意,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熙之妹妹可不轻易理人,两位哥哥叫阿菟叫得那么亲昵,可人家连正眼都不给!”温氏妹妹正在这四面漏风的院子寻着什么,这时温氏姐姐在池潭边的几案上,指着一样东西惊讶道:“哇,你们快来看,这黑乎乎的是何物?”

    温氏姐姐边说边用帕子包着一个碗走过来,碗中尚冒着热气,稠而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凑近了闻倒是挺香。

    谢安一看就知道,这是芝麻糊。

    顾悦之夺过温氏姐姐手中的碗,放回了原处,“这是什么墨吧,你们俩能不能少烦她。”

    王敬正寻王熙之,见王熙之捧着蛋壳回到房中,然后又抱了把小伞跑出来,后面跟着一群鹅,她用伞赶着鹅下了池潭。

    做完这些后,王熙之对王敬道:“阿敬,快下雪了。”

    然后她撑着伞,坐在池潭边的席子上,将背影留给了众人。

    这大约就是反应迟钝、呆萌萝莉的逐客令吧,谢安远远看着,心里充溢着莫名的心酸。

    王敬拍拍手,将温氏姐妹一手一个拉出了院子,“熙之说要下雪,就马上要下雪了,我们快些走。”

    温氏姐妹脸上带着不甘,王敬虽是性情温和的男孩,但毕竟是主人家,她们乖乖随着他走了,临走时,温氏姐姐还不忘对顾悦之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谢安和王胡之落在最后,王胡之见谢安一副不舍离去的样子,发问:“你真的认识熙之?可刚她没同你打招呼啊。”

    “……”这正是谢安郁闷的,那丫头明明隔三差五吃他的东西,可这会却像是陌生人似的,这小女孩的心也是海底针啊。

    这回轮到王胡之拽他走了,“别望啦,熙之她不喜欢理人,我们不要打扰她了,而且她说快要下雪了,我们得马上走。”

    “那温氏姐妹是怎么回事?”谢安万分郁闷。

    王胡之见他年纪比自己小,换上一副沉稳的小大人口吻,“这个嘛,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她们女孩子长大后就是喜欢引人注目,偏巧顾陆两个哥哥懒得理会她们,嫌她们吵,顾陆每次聚会都会叫上熙之,熙之本来也去的,后来被温氏取笑多了,她也不来了。”

    都是一群早熟的小孩。谢安望着自己小短腿,无语问苍天。

    这一路走着,隐隐还能听到温氏姐妹在前面叨叨,“熙之妹妹是要用墨写字了么?可她不是一看书帖就要晕的么?”

    “姐姐别取笑熙之妹妹,当年她周岁就能读蓬莱法帖呢,我们建康的小孩,哪个不知道她的名气。”

    “蓬莱法帖,悦之哥哥家也有吧?”

    “我现在修为还不能看。”顾悦之懒懒地回了句。

    “阿敬和胡之都入了弱鱼池,熙之这四年来一个大字都不会写,也不知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王敬反驳道:“阿爹说入弱鱼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还小,以后的事难说。”

    “阿敬,你家熙之不会真的这里傻了吧?”温氏妹妹指了指自己脑袋,“你们琅琊王氏是书法传家,不会只有她一个……”

    童言无忌啊童言无忌!谢安真是一口闷气无处说,真想揍这两丫头一顿,但是她兄弟都没出声,他又算什么!

    特别是身边那王胡之,听到这些话像是习以为常了,见谢安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心中万分疑惑,“对了,谢家三郎,你到底是怎么了?”

    谢安长吁口气,总算平定心绪,望着不远处被屏帘围起来的“小竹林”,心中盘算几许,对着王胡之展露淡淡笑颜,“胡之,我单名一个安字,你可以叫我阿安或阿狸都可以,你我是邻居,以后常来我家玩。”

    王胡之也没多想,露出笑容,“好呀,阿狸!”

    小孩子就是好唬弄,谢安心道,我可要忍住,一定不能生气啊,

    众人入了“小竹林”,周边一圈青铜火炉将人烤得极为暖和,刚一落座,天果然下起雪来,仆人在王敬的命令下早去拿了伞和风袍来,保管不冷到任何一个小孩。

    而且他们是坐在一个大亭子里头,上面有层层竹叶与薄草垫遮盖,并不会有多少雪落下来,就算有雪落,早在半空就被热气给蒸发了。

    “熙之真是神了。”顾悦之那张酷酷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之色,“她是如何每次都能预知天气的?”

    这下连温氏姐妹也挑不出毛病,两人喝着热茶,一脸不高兴。

    总算正式开始小竹林聚会了,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坐一块,先暖了手脚,再吃着茶点,不一会儿顾悦之和陆纳已经开始下棋,熊孩子谢万和纪友拿着小羽箭玩着投壶。

    再一会年纪最大的诸葛文彪道:“等天以入夜,点灯时,都要交一件作品哦。”

    古人晚饭吃得早,谢安这才反应过来,吃了半顿饭,现在天还亮着。

    一听要交诗,熊孩子谢万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谢安。

    估计正厅那里大人们早就玩开了,古代娱乐无非是下棋弹琴、饮酒赋诗、投壶双陆,懒得动弹就看乐舞伎表演。

    小竹林这边呢则喝着果子酒,个个小脸微红的。

    谢安与王胡之性情十分投契,而且王胡之刚看了谢尚的舞,现在还在回味,直夸谢尚哥哥才貌双全,可惜自己病弱,时常见风头痛,不能常出门,只能成日闷在书房里练字。

    除了跟王胡之说话外,谢安真真觉得快被闷死了,于是击掌数声,对众人道:“我们来玩绕口令吧。”

    古代绕口令多是晦涩难懂的诗文,并不普及,众小孩望着谢安,不知他要说了什么绕口令。

    谢安清了清嗓:“大家可以跟我一起念,青葡萄,紫葡萄,青葡萄没紫葡萄紫,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若要不吃葡萄非吐皮,就得先吃葡萄不吐皮。”

    这一段倒不难,谢安念了两遍后,众小孩都跟着念着顺畅了。

    他们未曾听过这般通俗的绕口令,着实产生了兴趣,谢安见状道:“这只是先让大家适应适应,我这绕口令只求一口气说到底,中间不许磕绊,若稍有停顿,那要从头来过。”

    连顾悦之与陆纳这两位高冷小孩也跟着将葡萄皮念了一遍,饶有兴趣等他的后续。

    温氏姐妹一向伶牙俐齿嘴不饶人,一遍听下来就记住了。

    “我在乡下住的时候,家中有一佃户名叫刘老六,这六十六岁刘老六,修了六十六座走马楼,楼上摆了六十六瓶苏合油,门前栽了六十六棵垂杨柳,柳上拴了六十六个大马猴。忽然一阵狂风起,吹倒了六十六座走马楼,打翻了六十六瓶苏合油,压倒了六十六棵垂杨柳,吓跑了六十六个大马猴,气死了六十六岁刘老六。”

    谢安说完,众小孩被这一串六给弄懵了。

    最高兴的人当属熊孩子谢万,他早就在家中听谢安念过这绕口令,自己觉得好玩也抄下来念过多次,当下便噼里啪啦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得意洋洋地从摆满茶点的桌上拿起一壶醋,“谁念不好,可是要罚喝醋的啊!”

    温氏姐妹一时记不下来,又催着谢万多念几遍。

    谢安趁此偷偷溜出了小竹林,天光渐暗,路上已有灯盏点起,出了竹林就见着了雪,棉絮般落下,他还记着路,很快就小跑到了王熙之的院子里。

    院门半敞,除了偶尔传来一声鹅叫,并无其它声音。

    从门缝中看,王熙之正握着一支笔,笔在盛着芝麻糊的碗中沾得满满的,她自娱自乐地玩得不亦乐,然后咬着唇,将沾满芝麻糊的笔落在了几案上,像是要写字。

    谢安探头正欲看得真切,不小心用力将门推开,吱呀一声门响,王熙之手一抖,将笔扔回了碗中。

    王熙之眉宇间似乎有些许怒意要冒出来,但一见撞进来的人是谢安,神情立马恢复如初,

    她向他招了招手,“阿狸!”

    ……这才是邻家萝莉正确地打开方式嘛!

    不知为何,谢安刚才在人前被她忽视的不悦迅速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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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丑小鸭与鸿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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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丑小鸭与鸿鹄

    “阿菟,你在写什么?”

    谢安见萝莉正把一张纸往身后藏,不由窜到她身后,瞄到一眼,方寸大小的藤纸上落了一点芝麻糊。

    王熙之反应慢,被他看了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小声说,“我上次见你写,今天想来觉得有些好玩。”

    这超长的反射弧,果然只有王熙之独有了。

    她想了想将藤纸对折塞到谢安手里,“喏,送你,平日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

    好吧,若是别人给的礼物,谢安定要腹诽一番,这算是什么礼物啊,涂鸦纸也能做礼物?但眼下这张涂鸦纸是王熙之送的意义又不一样了。

    谢安仿佛天生就懂她的想法,将那折好的藤纸放进怀中,“这是阿菟四年来第一次写字?”

    王熙之微微抬头,眼睛亮晶晶,“阿狸好聪明。”

    谢安觉得愈发跟她在一起,自己就真跟个小孩似的,也忘了问刚才她为什么不理会自己,没想王熙之先说了原因。

    “方才不理你是怕被人知道那不倒翁是你做的,他们会笑话你。”王熙之有些伤感,“早知道我就不放在地上玩了。”

    “反正我是乡下回来的小孩,让他们笑话去。至于不倒翁,以后用木头给你做一个结识的。”谢安拾起地上的伞,挡在两人头顶,王熙之坐在席上,仰头望着他。

    鹅池里的鹅游来游去,丝毫不畏惧冰雪,流水浮冰声如梦幻泡影,谢安第一次发觉这院子虽然幽僻,但胜在雅致,草木繁多,花丛一溜的素色腊梅,梅上覆雪,暗香流动。

    王熙之忽然感慨,“快点长大就好了。”

    谢安感同身受,他才是这世间最迫切想要成长的人,毕竟已经是二十多岁的灵魂,但他没想王熙之下一句是,“这样阿狸就会比我高。”

    ……

    “阿菟,你这是在损我?”

    “今天阿狸打扮得挺好看。”王熙之顾左右而言他,“是士族小郎君的模样。”

    “咳咳,”谢安转了转眼珠,“司徒府要闭关,所以明年春天我们才能见了是吧?那我给你讲个故事,给你解闷。”

    谢安说的是《丑小鸭》,当然到了晋朝就要把故事里天鹅给换成人们熟知的鸟类,于是他想到了鸿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嘛。

    况且鸿鹄之意,鸿指大雁,鹄指天鹅,在传说里又有白凤凰的意思,反正用鸿鹄比喻来得更好。

    “我要讲的故事名字叫《丑小鸭与鸿鹄》。”他刚说题目,王熙之就举手提问,“就是可以吃的鸭子和白凤凰?”

    能不能不要三句不离吃啊我的大小姐。谢安内心吐槽着点头。

    “故事里要是是丑小鸭,这个丑字是很重要的。因为它本来是一只鸿鹄蛋,结果不小心出生在鸭群,它长得跟鸭子不一样,所以被鸭子们认为它很丑,不接受它,还啄它、排挤它、笑话它,让这只丑小鸭感到很自卑,而且连隔壁的公鸡也欺负它,所以它只好逃走了。”

    “在逃走的路上它遇到了对它性命产生威胁的动物,比如狐狸、狼、野猪、猎狗什么的,但它每次都能险中逃生,于是她就认为,因为我长得丑所以连猎狗都不敢咬我,这样的鸭生真是又幸运又悲伤啊。”

    说到这里,王熙之扑哧一声笑了,但她马上用手捂住了嘴巴。

    再笑我就不说了啊,还不是为了哄你这个笨小孩啊,谢安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以后,这只丑小鸭遭遇了许多磨难,但它内心已经变得坚强,不再纠结于美丑。当它偶然一次遇到水面飞翔的鸿鹄时,因向往它们的身姿而走到水边,”谢安故意放慢了语速,“于是啊,它发现水面上的自己倒影原来长得跟鸿鹄一模一样,原来历经磨难的它已经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鸿鹄了!”

    “所以啊,等阿菟长大后,就会变成鸿鹄的!当然,我可不是说你丑,你懂的吧?”

    王熙之眼睛一直亮亮的,像是含了水,听完这个故事半晌没说话,想了半天,哼了一声,“我懂啦。”

    谢安想起之前离席时揣的柿子,连忙拿了出来,放在王熙之手上,“司徒大人没让你入席,想来也没有柿子吃了,所以我偷拿了来。”

    王熙之一手握着一个,问他,“你吃了吗?”

    谢安摇头,“都是给你的,你放着再软些更好吃。”

    王熙之握着尚有体温的柿子,低低地笑了。

    又聊了会,天色就彻底黑了下来,谢安才想起还有小竹林诗会的事,王熙之提着裙子说要跟他一起去看看。

    今天王熙之也穿得很好看,藕色裙裾,鼠灰色的风袍,被一路上的灯火染上层暖黄色,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并没有被温氏姐妹的找茬给影响到。

    冬至时,蚯蚓因阴气深重而在深土中蜷曲,所以冬至三候中一候名蚯蚓结。

    王熙之边走边提着灯在竹林土间照着寻蚯蚓结,凸出的土面也许就是,还寻到几个冬笋,不过两人也没敢去挖开,只是王熙之听他说起什么冬笋虾饺、四喜丸子馋得不行。

    王熙之道:“看来阿狸在乡下吃得比我们好多了,其实乡下也并不差啊,我阿爹就住在乡下呢,其实以后住在山间最好,钓鱼划船,清静得很。”

    谢安想起历史上书圣在暮年称病辞官隐居剡县的事,而他又刚从剡县回来,虽然如今书圣已成萝莉,但冥冥之中他们的命运确实这样奇迹般地有了重合点。

    谢安不由逗她,“还要放鹅,到山里养鹅,说不定它们汲取天地灵气,会变成鸿鹄呢。”

    王家真大,不看路地玩,还会走错路。

    幸好冬至之夜灯火通明,即使是在竹林里,也能在疏叶之间望见朦胧的光。

    如果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建康城外应该有更好的风景,而且谢安连建康城都没怎么逛过,不过王熙之应该更没怎么出过门吧。

    耳边是竹叶风沙、雪落轻灵声,他们在竹林间钻了许久,终于磨蹭到了“小竹林”。

    可这时小竹林只剩谢万和纪友在对着纸张发呆。

    谢安这才知道,其他人完成作品就被接回正厅,这作品出来后是要呈给司徒大人首先过目,还要当着宾客的面当众品评。

    纪友用笔敲在熊孩子谢万头顶,“顾悦之作了画抵诗,刚被你罚醋罚得狠了吧,走的时候脸色臭臭的。”

    “罚人喝了几杯醋?”谢安将闹得更欢的熊孩子谢万拉到一旁问。

    “三哥,你真是我的亲哥啊!这几人连着三次都没说顺溜,特别是顾悦之,被我罚了醋后,连诗都没心思写。”

    谢安笑道:“你当时可背了十多遍才说得顺,现在就给人三次机会?”

    谢万岔开话题,一见躲在三哥身后的王熙之,惊讶无比,想到自己之前吃了她的鹅,吓得跟什么似的拽着写了两句诗的纪友,“阿友啊,在这干坐着想不如边往回走边想!”

    纪友击掌,“对啊,这灵感可是要找的。”

    两熊孩子立马叫上仆从拿着笔墨纸砚就开溜了。

    这下好,就剩谢安与王熙之了。

    “阿狸,可有想好的?”王熙之见他脸色笃定,于是放心观看。

    谢安已经着手取纸开笔,仆从正帮他研墨。

    他跪坐于席上,握笔想了会,对王熙之道:“我也会画画,你可要看?”

    王熙之当然点头,“你要画何物?”

    “当然画你喜欢的。”谢安穿越前可是美术专业的,虽不是国画专业,但爷爷喜好收藏画,他倒是会画些动物,而且画鹅所需技法和色彩都不多。

    晋朝时纸张并不大,正适合他在纸张一角涂鸦,用墨将笔舔得尖细,回忆着鹅池鹅的模样,细线勾勒轮廓,长颈圆肚翘尾,浮于水面。

    王熙之十分高兴,“真像!”

    他又取来朱砂,注水调色,然后将蘸了朱砂笔交给王熙之。

    “你来涂红鹅头。”

    王熙之也来了兴趣,当即在趴在案上,小心翼翼地填涂起来。

    谢安接着又画了几只鹅,王熙之一一填上朱砂,待到纸张风干后,谢安早就准备好写什么诗了。

    咏鹅。

    两个大楷端正写在最右侧。

    古代鸟字下面是四点,所以谢安特意留了最后一点,又将笔交给了王熙之。

    “阿菟帮我写最后一点。”

    谢安觉得王熙之不能学习书法,见书帖就晕肯定是心理障碍,绝对跟天赋没有关系,若有动笔的念头,那么一切都会好办。

    “万一我写不好,坏了你的字就不好了。”

    “不好就不好,又不会怎么样。”

    “可这诗要送到正厅当众让人品评的。”

    “反正我是小孩子,这次写坏了就下次再写好呗。”

    两人争来推去,最终王熙之拗不过他,嘟囔句,“阿狸真是怪人。”

    可她还是乖乖地接过笔,对着画着鹅群的纸张发了许久的呆,手臂微悬,一直未曾落下。

    就谢安观察,王熙之虽说如外人所言没有碰过笔墨,但笔一上手,就是极为标准的手势,手腕悬案一纸之距,整个人精神都集中在笔尖,平日空洞呆然的眼瞳变得深邃起来。

    细雪悄然落在屋顶,四周寂静唯有呼吸声。

    王熙之终于落笔,右侧点,只需一笔。

    写完这一点,她屏息不语,然后那微努的嘴唇,慢慢展开了笑颜。

    谢安忽然就唯心地相信着,她本就是鸿鹄,本就是书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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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鹅鹅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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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鹅鹅鹅

    小孩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神童并不罕见,曹冲五岁称象,项橐七岁为圣人师,骆宾王七岁写《咏鹅》,甘罗十二岁拜相。

    更何况后世的小孩自幼开始各种才艺培养,绝不落于人后。

    当谢安拿着自己的诗稿回到正厅时,听到王导正与众人品评顾悦之与顾清越兄妹的合画。

    顾悦之初春满七岁,喜好画风物景致;顾清越五岁,独爱画人物。

    今次小竹林聚会,顾悦之画的就是竹林雪景,云幕微光下,清萧竹林,长叶托雪,霜风轻抚,叶斜絮落,笔触或深重或轻浅或劲峭,意境已成,独有风味。

    顾清越则在余下空白处画上了今夜聚会的孩童,顾悦之与陆纳在下棋,小郎君们眉目传神,一人在颔首长考一人执棋欲落。

    顾清越颇为遗憾道:“并未画全在场中人,怕失了阿兄画中清寂意境。”

    王敬、王胡之、陆纳早就呈上了自己今晚的作品,谢万与纪友也稍后上交,谢安最迟,编了个迷路的理由就糊弄过去。

    谢安交上今晚诗稿时,隐隐有一种期末考试的感觉,只不过自己是插班生,并没有人对他太苛刻,而且之前在席上他让菜的举动已博得多人好感。

    尤其是纪友的爷爷,那个看起来病怏怏但气度非凡的纪瞻,对他更是笑得慈祥。

    纪友在纪瞻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跑到谢家席位上跟谢安说,“爷爷让你们有空就去我家玩。”

    纪瞻家算是乌衣巷里最奢华的住宅,毕竟纪家是江左士族首领,经营数代,而顾陆两个江左士族土豪家族的基础皆在外地,但在乌衣巷也有住宅,不如纪家奢华,只为方便来往。

    今夜聚集了许多东晋文士,其中不乏有三榜品评资格的人,王导、纪瞻、陶侃、庾亮、温峤、桓彝都成了主要品评人。

    众人先看陆纳的书稿。

    陆纳家有长辈陆玩,陆玩是陆逊侄孙,又擅书法,王导初来江东时,为了与南方士族搞好关系,还曾求亲于陆玩,但被拒绝了。

    说起来陆纳的书法承袭钟繇、陆玩一派的劲瘦,他今夜用行书洋洋洒洒将《逍遥游》默了下来。

    但毕竟是七岁小孩,到书稿最后,笔力已有不济,字迹稍有瑕疵。中品。

    其后是王胡之。

    王胡之五岁,所作《水仙》是四言诗。

    丛丛低绿。

    抱瓮春畦。

    岁寒不改。

    雪霜香姿。

    评为中上品。

    再看王敬。

    王敬才六岁,就已写得一手远超同龄人的草书,草书难学,他性情沉稳自律,才学继承其父王导,反而性情不似。

    就谢安观察,若王导像狐狸,那么王敬就像柴犬。

    王敬草书学皇象,所临的是皇象的《急就章》,是西汉时为儿童识字编的课本,王敬取了其中一段。

    看到这里,桓彝本将王敬的字其评为今夜最佳,但王导笑他太过心急,尚有谢家兄弟与纪友的未看。

    纪瞻朗笑,“我家友儿作诗不行。”

    果然谢万与纪友在回的路上也没寻到新灵感,不过鉴于年纪尚幼,几位大人也赞了几句,最后轮到谢安的诗画。

    “原来谢家三郎还会画画。”桓彝倒是没预料。

    王导展开藤纸,印入眼帘的就是诗的第一句,“鹅、鹅、鹅。”

    席中人听到王导连读三个鹅字,还以为他是结巴了,都饶有兴趣地望了过去。

    王导看了一眼画得惟妙惟肖的鹅群,再从头读。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众人仿若看到一副画面,水面鹅声渐近,鹅曲颈向天而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白毛、绿水、红掌、清波皆是有色彩的词语,诗句一出,人们脑海中画面立刻有了色彩对应,顿时鹅群戏水,栩栩如生。

    谢安的画与诗相结合,互相辉映增色,虽只是一描写鹅的小诗,却也令人回味无穷。

    这诗更好的地方在于,它容易理解,过目难忘。

    诸人一致认为,顾家兄妹的画与王敬的临帖虽上佳,却始终稍逊谢安的《咏鹅》一筹。

    最后由桓彝宣布。

    “《咏鹅》当为今夜小竹林作品中的上上品,列为一品。”

    其后几位小童作品在众人间传阅,《咏鹅》一诗大放异彩,一轮下来,人人都会背了。

    谢尚虽对谢安有信心,却未想到他能作出这么一首朗朗上口的诗来。

    那当然啦,这可是流传甚广、神童的诗啊。谢安心中有愧,但一想到最初的本意是为了写给王熙之看的,这借骆宾王的诗也不算自私吧?

    王胡之端了杯果子酒来,毫不掩饰对谢安的欣赏,“阿狸,你的诗书画都很好,以后有空可以来看我阿父留下的书画。”

    王胡之的父亲王世将是江左书画双绝,王世将去世两年,书画都保存在司徒府,由王胡之整理保管。

    “熙之爱鹅,待会我去把诗读给她听,保管她喜欢。”王胡之一高兴起来,连头痛似乎都没了。

    诗书画作最终又回到了王导手上,好的作品会收在司徒府中,而谢安《咏鹅》一作将要送往青云塔。

    青云塔在建康城北边山中,塔内有夜明珠而彻夜明亮,是墨魂榜保管作品的地方。

    当日谢安入建康那晚的《咏梅》就是由桓彝送至青云塔的。

    入塔作品将由专人抄写,发往江左各地。

    “诗甚好,字倒被诗的光彩掩盖了。”桓彝这才悉心品字,字依旧是好字,只是有一字有些奇怪,“司徒大人且看,这个鹅字。”

    王导问道:“如何?”

    桓彝道:“鹅字最后一点,锋芒外露,锐不可当,与前面三点的随性之姿,大有不同。”

    王导位列墨魂榜一品,桓彝虽书法不及他,但品评的能力可堪称一流。

    桓彝说话低声,想来是不想让第三人听到。

    王导谨慎观之,良久笑道:“想必是孩童神来一笔。”

    桓彝听到这话,也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了。

    之后桓彝掏出印章,玄光乘风,将这诗稿送至了青云塔。

    “《咏鹅》一诗日后必定传遍市井。”纪瞻为自己之前的眼光而感慨,“茂弘,老朽适才夸赞并没有轻率。”

    王导依旧坚持之前的看法,“一诗而已。”

    “从未见过茂弘对人如此严苛。”纪瞻倒是更高兴了。

    王导不舍得夸人,在纪瞻看来并非常态,那么王导以谨慎之心对待这孩子,看来是特别上心了。

    只是属狐狸的司徒大人,从不会将内心想法轻易表露在外。

    夜渐深,客人也渐渐离去,王导站在客去席空的大厅负手而立,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最后他贯带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倦意。

    司徒府在明日开始闭关,除了一些属官幕僚之外,他不再理会朝政之事,反正有庾亮与陶侃等人忙活。

    堂兄王敦叛乱后,他一直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若非他在王敦叛乱时,日日率领宗族中人跪在宫阙外请罪,否则今夜大约是在吃牢饭了。

    位极人臣,偏安江左短短数十年,人事几番变化。

    若北方再互相争斗下去,也许还能换得这江左朝廷十多年安宁,而自己即将到知天命的年岁,也不知上天留给他多少时间去实现未竞之愿。

    当年初到江左,他与众士族大臣新亭聚会时,有人念及风景如昔,可江山易主,众人纷纷相视泪下,王导见状怒言豪语,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

    可这克复神州又谈何容易?

    而且那时与他一同渡江的人士要么老去病故,要么就如堂兄王敦般叛乱自相残杀。

    胡思遐想许久,他握着麈尾离了大厅,去往祠堂守夜,他的长子和二子早就来此下棋守夜,王敬是他的第三子,此时也乖乖跪坐在哥哥们身边。

    王熙之与王胡之坐在门槛上,两人小小一团,在说着悄悄话。

    王熙之手捧柿子,时不时闻闻味道,却不吃,王导倒是奇怪,平日这丫头并不喜欢吃甜食,这火晶柿子一运回来就挑好的送去她的小院,结果还被扔了出来。

    王导走近才听到王胡之在背谢家小猫写的那首《咏鹅》,背完后还问:“写鹅的诗,熙之你喜欢吗?”

    “鹅鹅鹅,听起来跟肚子饿在叫似的。”

    王熙之口中虽是嫌弃,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

    “熙之,你看我的字是不是还很丑?”王胡之又拿出今晚写的《水仙》诗,王熙之瞟了一眼,难得心情愉快夸了一句:“能入眼。”

    这些异样,王导一一看在眼里,像是猜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两小孩听到王导故意放重的步伐,这才结束了悄悄话,乖乖站起来。

    王熙之嗔怪,“龙伯真坏,走路没声音。”

    王导正色道:“胡之,你进去跟阿敬玩,我要跟熙之说话。”

    王胡之乖乖遁去,王导坐在王熙之身边,任袍裳拖在地上,轻摇麈尾,似笑非笑道:“你在谢小猫儿诗画上那一点,锋芒锐利,连桓彝都看出来了,龙伯猜想可是你永字八法已初悟?”

    王熙之童音晏晏,“只敢说悟得一法。第一笔,自然要锋芒锐盛,气势不衰。”

    王导与她对话,不是用与子侄小孩的语气,而是书法同道间的平等交流,“可否再写一遍?”

    王熙之起身,走了几步,站在廊下,一伸手就能接到空中飘絮。

    祠堂内的王胡之与王敬都偷偷看着。

    只见王熙之背对他们伸出手,女童白皙娇嫩的小手在半空招动了一下,似有风起,飞过满是积雪的屋檐。

    然而茫茫夜色中,只有王导与王熙之能够看清刚才她手挥过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家仆来打扫庭院时,发现祠堂前的屋檐下落了一地的冰棱,冰棱断面整齐,像是被刀锋给劈落似的,在冬阳的照射下晶莹璀璨,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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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王胡之的《水仙》,是改自宋代诗人方岳的《水仙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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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冬梦,永字的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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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冬梦,永字的第一笔

    司徒家宴当夜,谢安回到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因为醉了果子酒,他最后是被谢尚背着回家的,连衣服都没脱换,就被塞进了被褥中。在果酒香气中,他睡了不知多久,忽然胸口发烫,烫得像是被铁烙过般惊醒了。

    他本以为是醉酒过敏,但当迷迷糊糊解开外衣时,有纸张滑出,然后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出,遮蔽眼前的视野。

    房中本是点着孤灯,方便起夜,此刻朦胧光影有让他心悸的事物。

    此时,谢安彻底清醒了,围帐上黑影宛如一只巨大禽鸟,羽翼张开,欲作飞翔状。

    这是什么?

    谢安一时也不知是梦还是真实,但他确实被吓到了。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谢安一动不动,与那黑影僵持着,渐渐身体的热度褪去,让他不清醒的脑袋冷静了下来。

    然后,他大着胆子,伸手没入了黑影中。

    起初并没有感到实体怪物的存在,只是在他手一触到黑影的瞬间,巨大黑影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两人能到的啸声,仿佛自九霄落入最隐秘的心底,幽幽回荡。

    啸声过后,围帐上的黑影骤然分裂,裂成了无数的小鸟向他扑来。

    不能动了!

    谢安虽然无法触及真实的飞鸟,但他能清楚地感到它们一一撞进了他的胸口,无痛感,但惊惧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沉重的倦意袭来,很快地睡着了。

    第二日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自己胸口,并无任何异状,也没有发烫。

    只是外衣已经被扯下,昨夜王熙之送他的那张纸滑在了枕边。

    他捡起纸,打开看里面却是空白一片,明明昨夜还见王熙之用芝麻糊写了一笔的。

    太多弄不清楚的事情,谢安这还没想明白,就被堂兄谢尚带到书房濯缨阁去了。

    谢尚想把他培养成:玄儒双修、文武兼备、书画双全、琴棋书画、啸咏乐舞的天才小孩,哪能把美好的晨光都用在睡觉上面!

    并且再三告诫他,阿狸,你虽然最近表现出色,若骄傲自满,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安明白堂兄的苦心,点头如捣蒜。

    司徒家宴已过去几日,谢安照旧被谢尚关在书房小院里学习,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更不知谢父这几日受到多少人的羡慕夸赞。

    人人都说谢父得了一神慧之子,一首《咏鹅》于青云塔发出,大街小巷的孩童背得朗朗上口。

    连私塾里的夫子也要将谢安的《咏梅》和《咏鹅》当作学生早教初蒙之诗。

    而焦氏这几日不知咬碎了多少牙,敲碎了多少胡桃。胡桃即是核桃,这些核桃统统被她当作补脑食物逼得熊孩子谢万吃。

    谢万其实并不差,更比一般同龄小孩聪明,只是身边太多神童,反倒不出色。他本人并没有多在意,也知道三哥平日比他用功多了,毕竟谢尚严格起来不是人啊!

    再说谢尚。

    自先帝司马睿去世后,他的儿子新皇帝司马绍算是英明果断之辈,一面安抚兼打击王导以及琅琊王氏的势力,一面提拔年轻臣子和非世家将领,整顿吏治如火如荼。

    于是王导以退为进,避其锋芒,乐得清净在冬至后闭关,王导位列墨魂榜一品、玄武榜三品,闭关玄修养生自然是最好的借口。

    但毕竟作为权臣、最高门阀士族的首领,属官与文书每日还是必要进府一趟通报政事,这其中一名属官之位,就落在了年纪轻轻的谢尚身上。

    自周代起男子二十岁成年行冠礼,后世对此多有变动,谢尚刚满十六就行冠礼承袭父亲爵位,算是成人了。

    因司徒夜宴上的一舞风华,谢尚也成了江左少女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时间,谢家因有谢尚与谢安顿时变得有些耀眼。

    但在某些世家眼中,谢家在晋朝不过三代为官,并没有真正让人信服——祖父是太学校长,专修儒学并不为人重视;谢鲲是江左八达,玄儒双修好歹算是为谢家站稳脚跟,可惜过世得早;第三代的谢尚,虽有薄名,只跟在王导身边做一名小小属官,王导半隐,他也十分低调。

    尤其是刚刚在司徒家宴上吃瘪的阮家。

    阮氏在往年风流人士众多,只是有些年轻子弟他们自己却仍抱着高门贵族的旧梦,并不把新出的士族放在眼里。

    冬至后,阮家借口阮歇父亲病重,需要女儿孙儿陪伴,又将谢奕妻儿留在了阮家。

    谢奕几番前往阮家都没讨到好,谢父拟定在年末政务忙完后,亲自上门拜访。这是一桩大事,若非谢父出面,只怕谢尚就要和二哥谢据杀上阮家去了。

    这日是谢尚上任第一日,谢安总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再度打起书房濯缨阁二层楼的主意。

    因为谢尚并没有打算让他这么快接触蓬莱典籍,并且用对门王熙之周岁看了蓬莱法帖、现在见书帖就晕的事作为警告。

    没有一定修行定力,看了充满玄力的蓬莱典籍,形同找死。

    再加上二层楼门口有一张大伯谢鲲的符字当封印,而且那张纸的高度,他踮着脚还够不着呢。

    只是谢安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趁谢尚不在,叼着根笔,搬来小板凳站上去,总算能够着门上那张字。

    先解开字符上的蒙纸,一个“门”字映入眼帘。

    门字。

    并非是谢鲲惯写的草书,而是楷书。

    若要进二层楼,必先破其字。

    只是到现在谢安还没弄明白这“破字”是怎么个破法。

    但总归不会离开“门”这个字。

    谢安凝视此字许久,忽然想起了前世学书法的第一堂课:永字八法。

    永字八法由“永”的八个基本点画写法延伸,作为书法初学者必学的一门功课。

    “永”字没有重复的笔划,组成的八个点画皆为书法基本笔划,体现了楷书书写的用笔与布局组织的功力。

    永字八笔分别为:侧、勒、弩、趯、策、掠、啄、磔。

    对后世来说永字八法已经是很普遍为人所知的,但在此时,在晋朝,“永字八法”算是书法世家秘传之法。

    后世关于永字八法的创始人众说纷纭,多半与书圣王羲之有关,但有证明永字八法在王羲之出世就存在……但无论如何,谢安知道,现在这世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永字八法。

    因为连谢奕与谢尚都未曾教过他。

    一联想到永字八法,谢安蓦然回想昨夜他让王熙之写下鸟的最后一点。

    那一点与永字的第一点应是同源,皆是右侧点。

    永字第一笔是点,点为侧,如飞鸟翻然侧下,落笔需逆锋劲落,势足收笔回锋。

    写永字第一笔,定然要手与心都蕴含气势,落笔干脆、锋芒毕露,而且点要落在右侧,偏离分毫都会影响整个字的形体。

    王熙之当夜那一笔,谢安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但她落笔时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确实让他难以忘怀。

    所以他当时才会所感慨,相信凭着这股气势,这呆萌萝莉一定会成为书圣。

    “若用永字八法破这个字又如何?”

    谢安得天优势就是已经熟知永字八法,当下拆解“门”字,发觉此字只有三个笔划(繁体的门字),分别为永字八法中:勒、努、趯。

    通俗地说,就是平横、竖、钩。

    此字结构上紧中下空,那么唯一可破之处就是门字的空处。

    人入门为囚。

    但若没有人进门,如何能破?

    神使鬼差般,谢安想起王熙之写下永字第一笔的气势,不由取下叼在嘴上的笔,准备在大伯谢鲲的“门”字写下一笔。

    他要写的当然是永字的第一笔。

    墨刚落在纸上,那看似普通的字与纸上释放出强大的玄力,谢安只觉眼前这扇小小的门在逐渐放大,大得仿佛可以把濯缨阁的屋顶撑破。

    是字之幻境!

    谢鲲十年玄修之力顿时如滔滔洪流倾泻而出。

    只是一个落笔简单的动作,谢安已不自觉将唇咬出了血,但是想起王熙之那一笔的气势,他心有不甘,几个急促的深呼吸,欲止住跳得快要爆裂的心脏。

    永字第一笔,应气势如虹,而笔势当如飞鸟翻然侧下、高峰坠石,锐不可当。

    ……

    但在谢鲲玄修之力的面前,他宛如一尾弱小的鱼,随时都有被江水拍晕的危险。

    果然还是太小了么?这就是谢尚不让他接触蓬莱典籍的缘故啊!

    无论如何,他还想是落下一笔!

    身体不知为何又开始灼热起来,这回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灼痛在胸口盛开,梦中的飞鸟像是随了召唤般冲出,随即一道白光顺着他的笔撞入了谢鲲的“门”内。

    鸟入门为笼!

    字符上的气势蓦然尽数消散,谢安恍过神来已是大汗淋漓,收回笔时,清晰可见永字的第一点落在“门”中,宛如飞鸟翻羽飞翔。

    只是破字失败,飞鸟被关在笼中。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放下,此时他已抓不住笔了,幼嫩的指节在不停颤抖。

    谢安像是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关于王熙之的,关于永字八法,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的玄妙。

    司徒家宴那夜,王熙之将自己写下的第一笔送给他。

    也许那就是她玄修墨道的第一笔,所以昨夜才会有飞鸟飞出他的胸口,因为他胸前除了王熙之赠予的纸张,并无他物。

    他现在很想跑到对门那个清寂小院去问问那个平日总是呆萌走神、反射弧超长的萝莉,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这日离开书房后,谢安就开始高烧,大约是破字透支了这具小孩身体太多的精力。

    谢安一连在床上躺了十几天,谢尚在他低烧不退的第三天当然找到了原因,他发现了父亲“门”字上多了一点。

    内心杂夹着惊喜、疼惜与怒意,总之谢尚在谢安病好后,择了个良辰吉日将他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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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文的玄修部分都是跟书墨琴画有关的。下一章归回日常。下周估计没推荐了,求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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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逞强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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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逞强的后遗症

    谢安病了,用谢尚的话来说,就是不自量力,自找苦吃。

    病中数日,谢安被身体的虚弱打败了,整日昏昏沉沉,时热时冷,真当是应了那“苟延残喘”的成语。

    家中除了谢尚无人知晓谢安这四岁毛孩会胆大到去碰濯缨阁二楼的门。

    谢尚只说谢安是背书背累睡在书房着了凉,可一连烧了十几天的,在当时来说,可是性命垂危之相。

    纵然是通晓炼丹医术的二哥、宫中的太医也束手无策,药吃了不少,但他的高烧丝毫未退。

    这下连去阮家接大嫂的事也被他的病耽搁了,谢安心中惭愧万分,偶尔从晕睡中醒来见到大哥谢奕守在床头的身影,莫名心酸。

    谢尚更不好过,一个人闷声煎熬了几天,终于将谢安去破字的事跟二哥谢据说了。

    谢据当时就狠狠揍了谢尚一拳,然后来不及话别妻儿,就风风火火骑着快马往建康城外去,说是要寻什么一个方士隐者小仙翁。

    只是那人正隐居深山写书,并不愿涉足世事,幸而谢据涉猎丹药医术,曾拜会过那人,有过学术交流。

    谢尚回想二哥留话,好像记得那隐者叫什么抱朴子来着。

    谢安这回可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那抱朴子他当然知道是谁,就是写了《抱朴子》的葛洪,只是这葛洪如今在山间隐居写书,也不知二哥要费多大心力去寻了。

    不过幸运的是,这葛洪在建康还是一亲密好友,那就是跟谢尚同在王导司徒府中做官的干宝。

    干宝就是写《搜神记》的那位,如今在司徒府担任王导的右长史,刚刚编写完《晋书》,是一名为人称道的史官。

    干宝从谢尚口中得知谢据去寻葛洪的事,忙命军士快马带信,一路护送谢据去了葛洪所在地。

    这一来一回,等到谢安见到葛洪时,已是半月之后。

    此时谢家家中已是乱成一锅粥了,从未听过有小孩发烧烧过半月的事,东西吃了吐,吐了吃,用太医的话,若非这小孩意志力坚强,不舍得死,换了旁的小孩是绝对撑不住的。

    古代医疗条件又差,谢安若非生在士族,家里也没那么多闲钱用珍贵的温补药材给他续命。

    任是谁见了这只剩一口气的小孩,真叫人心酸,

    庄氏、辜氏因喜爱谢安,日日流泪,去庙里道馆祈福,熬药之事更是亲力而为,不敢假手于人。

    谢父表面镇定,但夜夜无法成眠。

    焦氏虽说不喜谢安,在他病倒的前几日还有些窃喜,但日渐病久,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尤其是谢安这一病半月的事被人传扬出去,有人跟她提及要不要早些准备小神童的后事,毕竟快过新年了,免得沾了晦气,她气得呛了回去,“呸,你家才准备后事!”

    谢安每日勉强醒来一会,对家中状况虽不太清楚,但想也想得到。

    于是强撑着拼命吃东西,只是筋骨似乎已经严重受创,特别是握笔的右手,没动一根手指都要痛及全身。

    谢尚见他如此痛苦模样,几乎是求着他,“阿狸,你若痛要么哭或喊出来。”

    “尚哥,我不会死的。”谢安也不知说什么安慰他,其实他心中也是忐忑,若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一千年后,但这里,还是真让人不舍啊。

    有一回他醒来就见焦氏正在他房前撒盐,熊孩子谢万也撒了些盐在他床前,小胖脸上还挂着泪痕。

    在这时,撒盐是驱邪的习俗,祈佑神明庇护。

    所以他更要强撑下去,为了家人。

    最终他等到了葛洪仙师和他的妻子鲍姑,这夫妻二人都是医术高明之辈。

    葛洪十六岁时就拜炼丹师隐士为师,在山间潜心炼丹学医,后出山入伍,取得功名,而娶了鲍姑之后,夫妻二人更是苦心钻研医术、炼丹术,如今在山中编著《抱朴子》。

    鲍姑擅针灸,来到谢家之后,妙手施针,以正谢安那被玄修念力损伤的经脉。

    葛洪带来补气灵药,又为谢安推气数次,内外相济,终于在忙活两日后,让谢安的高热退下去。

    只见谢安舌苔渐渐褪白,蜡黄脸色也渐有血色,眼珠里的浑浊也逐渐褪去,变回清明。

    葛洪如今年四十,但因道家玄修,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若非他沉迷医道丹术,玄修修为早入一品。

    而鲍姑比谢尚还小一岁,年方十五,与葛洪新婚不久,但已褪去少女青涩,温婉明妍,隐隐有仙气。

    谢安真想对这夫妻二人回一大大的谢礼,只是现在浑身还插满鲍姑的针,不得动弹。这鲍姑也颇有意思,在谢安余下恢复的时日里,每日都要在他身上插针,还要边做记录,俨然是把他当作活体实验了。

    这一日,鲍姑照旧来做实验,见谢安醒着,于是娇笑道:“我说阿狸,你这孩子真大胆,这谢鲲大人可是玄武榜上三品高手,你一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孩想破他十年玄修,你真当玄武榜上的高手都是摆设?”

    鲍姑生在岭南,父亲是广州南海太守,在父亲的影响下自幼玄修和学习医术,性情爽直,不似中原世家子女般矜持。

    谢安苦笑,弱弱道:“阿狸再也不敢了。”

    鲍姑正在他右臂施针,小小手臂上穴位繁多,三条主经脉无一遗漏,最后在三指尖的少商、中冲、少冲都落针,以固定经脉。

    鲍姑捏了捏他消瘦的脸,“也不知你是不是天生幸运,有玄气护体。这右臂首当其害,本应经脉尽断,但如今只是稍有损伤,否则你今后可要换左手写字了。”

    谢安疑问:“玄气护体?”

    鲍姑道:“当然咯,我家先生说,你体内应有一道至纯玄气护体,现已消散,他在与你推气时能够感受到那股玄气残余力量,真当是修为精纯的玄气。”

    鲍姑所说的先生就葛洪,葛洪修为颇高,一把脉就探出了究竟。

    这时葛洪正进门,听到两人对话,倒颇为感慨道:“命数天定,有些人生来就有至纯玄气,譬如贫道祖父之师左慈先生,生来就有此天赋,少年时便会神通,能驱役鬼神。阿狸你能躲过此劫,也是命数。”

    “那当多得先祖庇佑。”谢安口中虽谢着祖先,但心下已是恍然大悟。

    他想起在破字最后那刻,是梦中飞鸟扑出入“门”才平息了玄修念气,看来应该是飞鸟帮他挡了一劫。

    所以因为破字失败,那一点还留在大伯谢鲲的字符上。

    如无意外,这应该就是王熙之的玄修之力,就是她的第一笔。

    王熙之将她的初笔郑重折叠送给自己,俨然是给了他一个护身符。

    他此刻只愿快快养好伤,等开春时就能见到她,将这些疑惑猜测都解开。

    葛洪与鲍姑在谢家待了数日,见谢安能下地走动时才安心离去,虽然葛洪少不得被好友干宝哄去司徒府,与王导见上一面。

    王导自然是想他留下来做官的,哪怕是留在建康行医,但葛洪再三推辞,也推却了王导的赠礼。

    当然并非只有王导仰慕葛洪在炼丹医道上的名气,国舅庾亮也顺便请了葛洪吃了顿饭,但还是得到跟王导一样的答案,最后庾亮无法只得作罢,不过既然仙师到来,庾亮的妹妹庾皇后也请葛洪入宫,给司马皇帝夫妇看病。

    皇帝皇后都是身体倍棒、无恙,只是在葛洪离宫之时被皇帝的贴身老太监韩公公留下来问了一句,“听说仙师研究房中术?不知有何妙用?”

    葛洪怔了怔,他入宫前听人言近来皇上得一新宠,甚为迷恋,韩公公这般询问应是替皇帝讨要了。

    葛洪淡淡道:“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伤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益阳,或以增年延寿,其间条理甚多,贫道还在整理书写之中。”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拿不出。

    韩公公也只得作罢,毕竟葛洪这种接近半仙的人,谁也不好得罪。

    谢家知道葛洪不愿为官,在山间清贫又乐医好施,这番救治谢安的丹药应是花费不少,原要大礼相谢,但谢据心知葛洪为人,早早命人寻来一副上好金针赠予鲍姑,又暗中命人往葛洪隐居之所送去纸张笔墨和日常生活所需。

    谢安将躺了月余,在恢复过程中虽做着鲍姑的活体实验,但也记下了不少穴位,鲍姑很是欣喜,直言要收他做小徒弟。

    这边是谢安病愈,而乌衣巷又有一家主人病得厉害,那就是纪家,那位江南士族首领纪瞻。

    纪瞻已患病许久,加上年逾七十一,葛洪拼尽全身医术也没能再将老人的命拖过新年。

    这位南士冠冕在生命最后时日里,还担忧着谢安的安危,直到听到这小孩已能下床行走时,甚为安慰。

    大概这世间除了王导之外,再无他人知晓,为何纪瞻会对谢安这个小孩如此关心。

    也许是谢安在家宴上让菜一举勾起了纪瞻对故人的思念,也许是纪瞻的慧眼穿透了十年光阴再度寻到了可造之才。

    只是那时谢安并不知道。

    四岁的他只知道那个一面之缘的、曾让他去纪家有空坐坐的老爷爷去世了,去世前纪瞻还竭力想要吹一曲洞箫,可惜已无多余力气,只得怅然一笑,命人将紫竹洞箫送给了谢安。

    多年后,王导才将纪瞻当日在家宴上对他的评价告知,当夜,谢安回到家,伫立沧浪亭,手持纪瞻所赠的紫竹箫,吹了一夜的萧曲。

    纪瞻病逝,大约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王敦之乱时纪瞻就已带病护王,七十一岁高龄在家中安然离世,对于乱世中的人们来说,是最好的死亡方式。

    谢万也陪着纪友掉了几天的眼泪。

    纪瞻的葬礼上前来吊唁的人非常多,虽然部分江南士族十分怨恨他对司马家的助力,让北方士族在江东大大压了南方士族一头,但斯人已逝,恩怨已然消泯。

    这个冬天,乌衣巷里有人死里逃生,有人遵循天命而逝,冬去春来,人生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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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既见宿敌,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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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既见宿敌,云胡不喜

    太宁二年对东晋来说注定不是平凡的一年。

    王敦之乱平定、琅琊王氏退居二线、朝廷新的势力崛起、流民帅掌控兵权得到重用。

    说起这流民帅,就要说到当年南迁之时,胡人侵晋,大量北方人在地方私建堡垒或招募流民抵御外贼侵袭,私兵制盛行。在朝廷无暇顾及百姓时,流民帅成为了百姓唯一的依靠。

    东晋朝廷建立后,流民帅率领流民逃亡南方,朝廷并未准许他们率军渡江,而是多在安徽江苏江北一带封官,命其驻守防线。

    不仅能防止流民帅的叛乱,也能保卫江左朝廷。

    但东晋建立不久就发生数次内乱,最严重当属王敦之乱,王敦手握兵权,所以朝廷必须启用流民帅对抗。

    其中就有两个流民帅得到了新皇帝的任用,都是平定王敦之乱的功臣。

    一是纪瞻所推举的安西将军郗鉴。

    二是鹰扬将军苏峻。

    这两位流民帅都是寒门出生,为以家世身份论的士族所不喜。

    不过谢安倒没有门户之见,又有穿越的金手指,自然知道这两位流民帅对东晋日后的影响。

    他是在纪瞻的葬礼上见到这两人的。

    郗鉴五十多岁,苏峻稍年轻些,一个是东晋日后的将帅之臣,一个是几年后的叛臣贼子,谢安自然对郗鉴多看了几眼。

    郗鉴可是一条大粗腿啊,是连王导也要忌讳三分、心心念念要拉拢的人啊,而且还是个大忠臣,在流民中颇得人心。

    最重要是,此人九品三榜皆有名扬。

    墨魂榜三品,写得一手好书法;中正榜自然不用说了,手握兵权,多重职位在身,且被封为高平侯;玄武榜一品的高手,武斗之力当属江左第一!

    而且,在历史上郗鉴可是王羲之的岳父,“东床快婿”这成语的典故说的就是郗鉴上王家选中书圣为婿的故事,只是如今书圣成了萝莉,也不知王导和郗鉴做不做得成姻亲了。

    遗憾的是,谢家与郗鉴没有什么交情,这等大粗腿就从谢安眼前晃过,过了一会,脸盲症的他连对方样子都忘得差不多了。

    至于那另一位流民帅苏峻,谢安只隐约记得他会成为东晋的叛臣,只是前世对东晋历史只是粗略了解,记不住苏峻叛乱的年代,再者他也不能直接跑去王导府上告诉他,苏峻此人不能放出建康,早杀早省事。

    都怪自己年纪小啊。

    郗鉴与苏峻在年后将离开建康回到驻地,这些就不在谢安的关注范围之内,他目前能顾及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离开纪家时,谢安还与桓彝见了一面。

    桓彝带着长子前来吊唁,桓彝见谢安病愈,多说了几句话,“三郎日后需多注意身体,桓伯伯年后离建康将往宣城上任,愿归来之际,能见三郎更多佳作。”

    说罢,又将身后那玩着几枚钱币的少年叫来,“温儿,快见过谢家诸位兄弟,为父离开建康之后,劳烦谢家对你多加照拂。”

    那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浓眉大眼,瞳色带着几分幽深的紫色,身材矫健,带着近似胡人少年的朝气蓬勃,尤其是脸上有七痣,是被称为北斗七星的面向。

    “阿温,两年未见,长高了不少啊。”谢奕像是与少年相熟,伸手想要抱他,被少年笑嘻嘻地擒住了手臂,“无奕哥,我可是大人了。”

    谢奕对谢安道:“阿狸,这是桓温,你桓伯伯长子,他小时候我可背过他,只是两年未见,竟变成大人样了。”

    “我在军中学武,自然健壮了。”桓温摊开满是茧的手,得意道,“近来在学枪,起先握得满手都是血泡,现在可算长好了。”

    这边谢奕与桓温聊着,桓彝与谢父和谢尚说着年后将去宣城上任,桓彝说本想要推却官职,毕竟家中长子不过十二岁,几个幼子也需他照顾。

    但是建宁县公、前将军温峤极力推荐他,皇帝也考虑到宣城的军事重要性,必须派桓彝前往。

    宣城在安徽,是后世的宣城、芜湖、马鞍山一带,是保障建康安全的军事重镇,桓彝在平定王敦之乱中有建功,是皇帝可倚仗的人才。

    没法,桓彝只得将长子留在家中照顾两个幼弟,自己带着妻子和刚满两岁的第四子前往宣城上任。

    桓家与谢家交情尚好,谢父当然一口答应对桓温的照顾。

    这期间谢安一言不发地看着桓温,虽然穿来东晋,见了那么多熟或不熟的历史名人,但那些人相对于谢安来说,都是无害的好人。

    但眼前这个桓温,却是让他头痛了。

    桓温在历史上算是谢安的政敌和宿敌。桓温在几十年后的东晋位列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差一步就能终结司马氏,取晋而代之。武将与文臣本能齐心共济,但历史上谢安最终选择了辅佐司马氏。

    如今,回到建康数月,桓温终于站在了谢安面前。

    历史的画卷、乌衣巷的风流人士们都在谢安的眼前一一展开,然而他自己也是画卷中人。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在这条世界线上,东晋的未来将有何种打开方式呢?

    “无奕哥,这位就是你家阿狸?两年前见这小孩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怎么欺负也不哭,现在倒是……”桓温正跟谢奕说着话,蓦地就将目光落在了谢安身上,他俯下身,歪着嘴笑道,“现在反倒变得可爱起来。”

    桓温生得矫健飞扬,俊朗的脸孔上那北斗七星的痣十分吸引眼球。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谢安正要往后躲,就被桓温一把举过头顶,放在肩头。

    桓温年纪虽小,但力气颇大,“哇,这小孩大病一场,可真是轻如纸片啊。”

    “你悠着点,别吓坏阿狸!”谢奕急哄哄地要将谢安抱下来。

    桓温摇头轻笑,冲着谢父道:“谢二叔,我将阿狸背回你家可好?”

    大人们当然是乐得见他们熟络,可苦了谢安,心中本来盘算地如何将未来的宿敌掐死在摇篮中,但没想对方就这么人来熟。

    结果,桓温就真的背着谢安走在乌衣巷道上,谢奕跟在旁边,一面护着谢安的背,一面与桓温说话。

    “听说你病得很厉害,急得你大哥现在眼圈都是黑的,看来这光会书法作诗也是不好,以后让符子哥教你打架健身。”桓温对谢安道。

    “符子?”谢奕乐道,“哟呵,已经有字了?”

    “那当然。”桓温挺了挺胸膛,“我是大人了嘛,阿爹去宣城之后,这家可是由我来当的。”

    谢奕伸手拍了他的背,“你沉溺练武,莫忘了顾着你两个弟弟。”

    桓温抽出腰间的短棍,在空中挥舞数下,爽朗笑道:“练武当然重要,无奕哥,我可是要成为玄武榜一品的男人啊!”

    谢奕笑道:“男人……小屁孩还早着呢,等你再长高些,我才与你比,免得你输了,又怪我以大欺小。”

    桓温切了一声,反手拍拍谢安的屁股,“阿狸,你家大哥平日练武肯定不如我勤快。”

    这位大哥,好好说话,别动手!

    谢安真是欲哭无泪,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大哥在阿狸身上太费心神,又忙于公务,已经很辛苦了。”

    桓温意外道:“哟,小小年纪,伶牙俐齿啊。”

    就这样,谢安被未来的宿敌背了一路回家,后来又同席吃茶用膳,还一起玩了双陆棋。

    最后,桓温逞强喝了几杯酒,直接醉倒不醒,宿在谢家。

    谢安第二日早起,见到桓温正在庭院中练枪,谢奕也在一旁舞剑。

    谢尚兴起,取了琴来,放于膝上随性弹起。

    谢据刚熬夜做完他的化学实验,就着热酒服下寒食散提神,药性一发散,心绪激荡得取来拂尘加入。

    桓温与谢奕短兵相接,一招一式打得眼花缭乱。

    谢尚与谢据比起了玄修,琴音与拂尘你来我挡,激得雪尘四散飞逸,漫天花雨落。

    谢安静静地捧着汤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巴巴看着兄长们,羡慕得想要一夜长大。

    桓温连挡下谢奕五个剑招,然后微喘气退到谢安身旁,面色红润,满是青春气息,“喂,阿狸,觉得你温哥如何?想不想学?”

    “想学骑马。”谢安虽口头不想夸他,但桓温才十二岁,已能和二十多岁的大哥谢奕身手不相上下了,自己大哥也不弱啊。

    桓温了然点头,对谢奕道:“无奕哥,咱们世家子弟出仕可随行军营数年,以后可有舍得让阿狸去军中跟我?”

    谢尚随口接道,“看来你是真的想在军中了,想让我家阿狸在你麾下,若没有四品官职,可别想了。”

    在谢尚看来,谢安日后在九品中正榜上起码是五品以上的人才,说让桓温当四品,算是最低要求了。

    “那当然,四品就四品!”

    桓温口中应着,与众人吃过朝食后就借口带着谢安去散步消食,谢安猜有他意,果然刚走出乌衣巷,就在秦淮河畔,雪堤冻柳上拴着一匹小黑马。

    桓温一本正经地介绍,“这马儿叫汤饼,两年前,阿爹送我的。”

    “看来阿温很喜欢吃汤饼啊。”谢安来到这东晋后就一直没骑过马,心头痒痒得紧。

    桓温有些不高兴,“你为何不叫我温哥、符子哥?”

    谢安戴上风帽,懒得搭理他,自顾跑到汤饼跟前,这马个头不高,正适合十二岁的桓温,桓温心大,立刻没了脾气,将他先抱上马,然后自己再坐上去。

    小小少年桓温问:“真的想学骑马?”

    小小孩童谢安答:“男儿当学骑马,纵横天下。”

    桓温扬鞭朗笑,马蹄轻踏雪尘,不疾不慢地跑到了朱雀浮航上,谢安裹得跟粽子似的,只露出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品味着雪景。

    “往年就是无奕哥教会我骑马的,所以我要报答他,教他的弟弟。”

    “阿温很重情谊。”

    “都说了叫我哥哥啦!我都十二岁了,你才四岁!”

    “很快就五岁了。”谢安悠哉地拍了拍桓温的手臂,“汤饼,我们再跑远点?”

    桓温可不敢跑远,这小孩病刚好,被谢家几位哥哥知道他今日带小孩骑马的事,估计直接就上手揍了。

    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才是踏马扬鞭的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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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对付宿敌的一百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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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对付宿敌的一百种方法

    虽然世界线已经改变,书圣变萝莉,但这世间该存在的人并没有消失。

    比如谢安在几十年后的头号政敌,桓温。

    太宁二年,桓温年方十二,刚刚入军营练武,发誓要成为武斗第一的少年。

    谢安四岁,刚病了一场,差点就要了命。

    这等年龄悬殊、武力差值,让谢安绝了要把桓温当成宿敌的念头,历史是历史,未来是未来,如今的少年桓温真的挺好欺负的。

    比起桓温,其实更可怕还是几十年后的淝水之战吧,历史上是谢安带领家中子侄辈搞定了前秦苻坚,但现在轮到自己,如果搞糟了,东晋可就玩完了。

    在进行一番自我检讨后,谢安终于能够心态正常地面对桓温了,连桓温再度背着自己,也能泰然处之,更何况,桓温是个重情义的人,心又大,极好相处。

    但未知的敌人还有很多,以防万一,谢安制定了几个温和的应对方案。

    一是开始进行武功练习,既然桓温武力值已经比自己强了几个级别,那么现在起步也为时未晚。虽然世家子弟不兴习武,但命什么都重要,而且桓温还说以后要教他骑马,带他去军营历练,这等好事万万不能错过。

    二是五年之内不去碰蓬莱典籍,保住小命,期间进行玄修的基础练习。

    这也是葛洪的叮嘱。

    这次侥幸有王熙之的玄修真气护体,下次可就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再者他已经被谢尚打了一顿,又见家人为自己忧心劳累,他也不忍心再让他们担忧。

    三是涉猎医术。

    当日鲍姑因他记穴位很快,随口说要收他为徒,所以他顺势应承拜了师。不跟葛洪学炼丹医术,反而跟鲍姑学针灸术,这是他早就谋算好的。炼丹医术涉猎太多,学多反而分心,针灸术学好了,还能用针当当暗器不是?

    而且家里已经有了化学医术综合人才二哥谢据了。

    四是跟王导、桓温搞好关系。

    桓彝对他算是有知遇之恩,而且两家皆是根基薄弱的士族,容易交往。

    而王导,不用多说了,谢尚已经入司徒府做官,那么谢家与王家的命运算是绑在了一起。

    五是学好书琴画,走遍天下都不怕!

    毕竟他是世家子弟,为家族和自身扬名最重要,九品中正选官最重这些。在乱世把握家族和自身的命运,当官是不可避免,虽然历史上谢安隐居东山到四十岁才在天下期盼中出仕,但要做一个隐居深山、且还被朝廷百姓心心念念的名士,其实依赖名声的重大作用。

    当然以上这些,都跟谢尚对他的精英培养不谋而合。

    五个大方向确定,一些小地方也要注意,比如眼下,谢安很需要搞到泻药蒙汗药、袖箭暗弩之类的防身用品。

    但这个时代很怪,科技树没有点在升级武器上,袖箭在这个时期并没有发明,晋人崇尚玄修,信奉天师道,想要成仙者多不胜数,谢家就有二哥和他娘亲。

    谢安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进行了如上的头脑风暴,期间忽略了桓温无数个笑脸,直到被桓温重重捏了捏脸,无奈道:“无奕哥,你家阿狸转着眼珠盯着我的样子好可怕!”

    谢安从针灸包里抽出一根针,试验性地戳在了桓温的虎口。

    此处穴位名位合谷穴,属阳明大肠经穴位,若按下去会痛则是大肠不畅通,消化内脏有问题。

    谢安之所以学得那么快,是因为前世外公自学中医的缘故,书房来着一塑料人身上满布穴位,外公还会时不时帮他针灸一下。

    所以他记得穴位比没接触过医术的人更快。《黄帝内经》和《针灸甲乙经》是现今最详实的两本穴位图,是学习针灸术的宝贝,一般的赤脚医生难以读到,这都得怪印刷业的不发达。

    桓温突兀被针扎,吓得大叫起来,但叫完之后,看着手腕上摇晃的针尾,咋舌道:“怎么不痛?”

    “当然,我扎在穴位,只会有些麻,若是扎错了,才会痛,不过要因穴位而异,还需要多多练习找准穴位。”谢安淡淡道,“鲍姑师父传我针灸术,符子哥哥以后会让阿狸施针吧?”

    “关公连刮骨疗毒都谈笑自若呢!符子哥哥长大后可是要成为我大晋一品武斗家,这等针扎小痛怎会放在眼里?”

    无事叫“阿温”,有事叫“符子哥哥”,小孩的身份可真好用。

    谢安见桓温的脸刷地惨白,但又不好推拒,强撑英雄的模样,如赴死般看着虎口的针,“阿狸,你以后一定要看准了再扎啊!”

    谢安暗自偷笑,心道,这可由不得你了。

    多病者,学习医术总没错,谢安虽万分无奈自己如今只有四岁,但年纪小的好处还是很多的,比如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学习。

    葛洪与鲍姑离开建康前,谢安成为鲍姑的徒弟,得到一本她的针灸手记与全身穴位图,师徒二人约定三年在建康见一面,传授针灸术。

    年关将至,送走两位医者后,谢家终要前往阮家拜会,谢父前往阮家探望过亲家公,同是住在建康,阮家住在城东。

    陈留阮家宗族甚大,其实并不缺子嗣,强留谢奕之子也不过是轻看谢奕的缘故,谁让他之前外放在剡县。

    谢父前往阮家一趟,心中早有数,如今阮氏的族长阮孚并没有留难谢家的意思,作怪的是那位口称生病的亲家公,阮歇与谢奕妻子的父亲,阮亭。

    阮歇五年前成亲,并未给阮亭带来孙儿,反倒是寄奴这个外孙让老人甚是喜爱,老人见谢奕留在剡县两年未有调动迹象,加之谢鲲当初在王敦麾下为官,生怕谢家哪天就因此得罪了朝廷,毕竟王敦是叛臣。

    所以阮亭这才动了留下寄奴和女儿的念头。

    阮家目前有两人在江东扬名,一是竹林七贤阮咸之子阮孚,二是溧阳令阮裕。

    所谓自家人帮自家人,加上阮家视谢家为根基薄弱的士族门户,认为这门亲若能断也可。

    只是这些大人们权衡算计着,全然忘了问这对母子是否愿意。

    当然,谢安知道,在古代,女子婚姻向来由不得自身。

    大哥大嫂真是可怜。

    若不是生在世家,谢家兄弟估计早就上演一出抢嫂记了,可惜啊,既然是士族,那么一切先礼后兵吧。

    毕竟阮亭老头现在的借口可是堂堂正正,他老了,病了,需要女儿外孙在旁,不然死不瞑目。

    这借口可真真无语,阮家家主、比他阮亭长一辈的阮孚还没说自己老呢。

    阮孚癖好收集木屐,喜欢亲自给木屐上蜡,又好饮酒,与一些同样好酒的名士被人称为“兖州八伯”,阮孚被叫做诞伯。

    还弹着一手好琵琶,据说每日都要弹上一弹,对着花鸟雨雪都能弹出别样情怀。

    倒是一位妙人。

    谢安是通过桓温收集了这些资料。

    要说桓温还真是交游广阔,又没有世家子弟的架子,常住军中,身上有兼有军人的痞气与游侠儿的狂气,在桓彝的影响下,还熟读玄儒兵书,当真是文武全才。

    而且桓温自称还有建康城中的消息网。

    谢安用脑子想了想,所谓消息网,大约就是跟乞丐流民有联络交往,自古以来,丐帮的消息网总是最广的。

    于是,在谢奕与谢尚准备前往阮家时,谢安央着桓温代他去西市鞋匠那制定了双木屐,准备送给阮孚。

    两位兄长知道谢安也要去,首先是拒绝的。

    谢安一番唇舌,说不仅要带上他,还要带上谢万,带着小孩去串门,对方顾忌有小孩在,也不敢做得太难看。

    说不准谢安和谢万还能以小孩的身份将寄奴带回家,实在不行,就让熊孩子谢万哭闹。

    谢父想了想,年近新年,带着小孩去当作亲家串门也不错。

    这次是谢安回到建康后头一次出远门,兄长们怕他受寒,硬是给他多了几层棉衣,弄得他看起来跟谢万一样胖了。

    不过谢安也准备妥当,夹袄里插满了针灸银针,还在二哥炼丹房里偷了些用来做实验的胡椒粉以备不时之需。

    若被兄长看到,还以为他要学市井无赖去打架。

    牛车载着四兄弟与拜礼行向阮家。

    谢安撩开帘子一角,看着雪絮清扬中的建康城。

    建康于东吴时开始建设,到了东晋,虽经历几度内乱,也没有被毁去什么。东晋初年的建康是简朴与清萧的,淮水贯穿城市,山峦包围,南北文化的融合,民生初安。

    塔寺、府院、湖池、流水、浮航。

    春的柳、夏的莲、秋的菊、冬的梅。

    比起已经沦陷的中都洛阳,建康如新生的枝桠,幼嫩不经摧残,却极具生命力。

    谢家兄弟来到阮府前,早派人想去通报,果然刚一踏进阮家,就从曲折幽廊上听到隐隐约约的琵琶声。

    是诞伯阮孚在弹琵琶,这种琵琶是圆面,形似月琴,后来在唐朝时被冠以“阮咸”的名字,是借阮咸善制这种琵琶而名。

    阮咸是阮孚的父亲,阮孚自然继承了名士风范,年轻时好酒,在军中任职时贪酒不理军务,还用自己的金器与貂皮衣去换酒,这种荒诞行为,在魏晋名士中比比皆是。

    这就是包容个性的时代啊。

    有琵琶自然有酒,阮孚年事已高,发须花白,眼睛因常年饮酒而有些混浊,可身子骨倒硬朗,他坐在堂前屋檐下,迎风浴雪,弹唱着一曲,唱词隐约是:

    藻泛兰池。和声激朗。操缦清商。游心大象。

    倾昧修身。惠音遗响。钟期不存。我志谁赏。

    “是嵇康嵇公的诗。”

    谢尚边听边击起掌来,每一掌响并非在节拍上,仿佛有意要影响阮孚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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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阮家的空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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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阮家的空城计

    谢安来到建康月余算是明白了,堂兄谢尚不仅是谢家颜值担当、最擅长出谋划策的人,还是极有人格魅力,通俗的说,就是性格妖孽,做起坏事来也让人觉得他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比起大哥谢奕粗豪不羁的游侠性情,谢尚多了几分谋算与矜持。

    比起二哥谢据游走在易冲动与沉默的极端,谢尚多了几分冷静自持。

    自幼扬名,谢尚早早为未来做好了准备,见惯大场面的他,在外事上理所应当地站在了最前面。

    比如扰乱长辈阮孚的曲调节奏,谢尚坦荡地做了出来。

    只见他优雅自若,素手纤骨轻击,竟让为他们端点心热汤的家婢看得一时舍不得移开眼睛。

    阮孚起初发觉谢尚的节拍乱了乐曲意境,甚为不悦地微皱眉头,然后再观击掌的美少年,目光盈笑,坦荡自若,顿时又让这老头舒展了眉头。

    老头还在吟唱着“钟期不存,我志谁赏”,紧接着琵琶节奏变缓,渐渐竟合上了谢尚的节拍。

    谢尚此时停了下来,道:“谢仁祖携家人拜见诞伯。”

    阮孚点点头,问他,“仁祖可会琵琶?”

    “略通。”谢尚没有谦虚,他什么乐器都是略通,想要才艺百花齐放,只能做到略通了。

    “刚才老朽此曲如何?”

    谢尚极为自然道:“先闻时觉得太快,太急,仿佛阮公心燃炉火,对养生不利,故仁祖击拍请阮公变奏,变缓。”

    养生?阮孚转念想到谢尚如今在王导府上做事,了然道:“看来司徒与你讲了很多养生之事。”

    谢尚点头:“司徒闭关闲闲,总少不得指点小辈。”

    谢安知道,这是谢尚故言养生扯出王导,攀一攀司徒的高枝。

    “琅琊王氏如今……还有人凑上去,倒是令人意外。”阮孚说得很是隐晦,但有脑子的都知道,他指的是如今新皇帝在削弱防备王导,王导都知趣闭关,谢尚偏要往那凑,实在有些不智。

    “但司徒大人知道我要来拜见诞伯,特准了一日假期,还让我问候您,愿您身体康健,还道阮氏琵琶乐曲独特,家宴上听阮裕大人一曲,至今回味。”

    谢尚言止于此,负手向后,朝着谢安打了个手势。

    谢安知道需要小孩出场了,于是对阮孚道:“公公和兄长说话,阿狸和阿蛰也想跟寄奴玩。”

    阮孚一怔,仔细看了看谢安,然后眼中浮出一丝笑意,“这位小郎可是‘凌寒独自开’、‘红掌拨清波’,名入弱鱼池小榜的那位?”

    谢安点点头,两手抱住大哥谢奕的手臂晃了晃,“拙诗从能阮公口中道出,还多得大哥在剡县两年悉心教导,阿狸才有如此薄名。”

    阮孚难得赞了一句,“噢,无奕苦心。”

    在进门前,谢奕被谢尚禁止多言,如今只得面作沉稳状,微微颔首,“只因妻儿不在身边,唯一寄托就是将三弟教好,加上三弟聪颖,无奕从旁稍加指点,如今总算未曾辜负父亲所付。”

    阮孚见谢奕两年在外沉淀,倒是比以前那粗豪的性情收敛许多,让他大为慰心。

    众人随即入了厅堂说了几句闲话,留下拜礼后,阮孚让家仆带他们去阮歇一家的住所。

    其间经走廊阁时,谢家兄弟见到了一个在雪中庭院赤足独舞的女人。

    那女子衣着轻薄华丽,丝毫不畏寒冷般赤足踩在雪上,周身已落了一地的梅花,她乌发如蓬,并无头饰,面白唇红,格外动人心魄。

    腰间挂有一笛,笛身泪痕斑斑,是斑竹笛。

    谢尚不由驻足,隔着一道假山灌木道:“女郎舞的可是《明君》?”

    那女子正舞着,旋身下俯,腰柔若折,挑眉用余光望了谢尚一眼。

    谢尚又道:“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女子仍不搭理,自顾跳着。

    领路的家仆道:“郎君不知,此女是刚从宫里出来的,被皇上赐予家主,一连数日都不理人,所以家主心情不畅,幸而方才有郎君开解。”

    谢尚又仔细端详那女子的容貌,赞叹道:“难怪诞伯今日曲调心燃炉火,原是为了佳人。”

    一听到被人谈及容貌,那女子倒是回了一句,“论容资,宋衣何敢与谢仁祖相较?”

    “男女有别。”谢尚倒也不谦虚,“而且年岁有别,我年方十六尚未长成,女郎眉目妖治,既有少女娇态又有妇人媚韵,当真佳人。”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女人虽保养得好,但实际已经上了岁数了。

    大约女人谈及年龄都很敏感,她停下舞步,盈盈侧目,“谢仁祖博通乐舞,看来还记得奴家是何人。”

    “你既已改名宋衣,被诞伯好心收留,那么就该学会如何做一个普通的佳人。”谢尚回头看了一眼谢安,拉起他的手,朗声吟着诗句,翩然离去。

    而谢尚所念的是,“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

    仿佛是特意念给那名叫宋衣的女子听的。

    宋衣听着,伫在原地许久,狠狠掩面冷笑。

    这边倒是谢家人莫名其妙了,谢尚平日不会主动惹人,怎么对一绝色女子如此刻薄,还嘲讽人如今是“粪土尘”。

    谢尚只淡淡说了一句,“此女甚妖,是绿珠的弟子。”

    绿珠倒是大名鼎鼎,是西晋时大土豪石崇的宠妾,容资绝色,善笛工舞,被石崇的政敌所垂涎,石崇失势后被杀,绿珠不愿被他人所侮,坠楼明志,一时成为凄美佳话。

    这绿珠坠楼时是二十四年前,而身为绿珠的弟子,这名为宋衣的女子,如今已有三十多岁,容颜却如同青涩少女,唯眉眼隐有娇媚风情。

    方才她所舞的就是绿珠的《明君》,谢尚所吟诗句也是绿珠所作,明君之意是借昭君出塞比喻自身,纵然天资国色,命由人不由己。

    乱世中的绝色乐伎当真是命运颠沛流离。

    宋衣原名宋袆,曾是王敦的妾侍,自王敦死后,宋衣又进了宫服侍新皇司马绍,大约是引起来庾皇后嫉妒,让兄长庾亮上奏:此国家复兴之时,此女迷惑君主荒废政事,万万不能留在宫中。

    最后宋衣就被送到阮孚府中。

    想来宋衣改名,大约就应了一句,“有女如衣,身不由己。”

    谢安心知谢尚并非是轻视乐伎的人,反而他因为爱好曲乐时常会与乐伎们交流心得,但他种种态度,都透露出他对宋衣厌恶。

    一定还有别的缘故吧?

    谢安边走边想,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阮歇家的宅院已经到了。

    总算能够见到大嫂了,谢安遥遥就见宅院门口立着一位柔美少妇,身边是带着虎头帽的孩童。

    大哥谢奕快步迎上去,又是几日未见,小夫妻眼中情意浓浓,谢奕抱起了寄奴,带着众人进了屋。

    但大厅中似乎只有大嫂在,谢安并非看到阮歇。

    大嫂阮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兄长出门未归,父亲刚喝了药正在休息,不便起身。”

    阮氏见谢安与谢万也到来,连忙端上茶果,谢万一边去吃了,谢安对阮氏道,“大嫂今天就跟我们回去吧。”

    阮氏面露难色,摸了摸谢安的头,“阿狸病可好些了?前阵子听说你病重,大嫂也心急如焚。”

    谢安不依不饶,“已经好了,所以赶着来接大嫂和寄奴回家过年。”

    谢尚有些烦躁:“阮孚大人说这是子侄家事,当由大嫂父亲做主,但是如今都躲着我们,这可真没意思!”

    阮氏忙道:“已经派人去唤兄长了,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你们可坐下等等。”

    大嫂是柔弱孝顺的女子,不想忤逆父亲,又念及丈夫,自从谢奕带谢安回到建康,她不得与谢奕团聚,日夜思念隐忍,清减了许多。

    寄奴三岁,应在阮家待得多,倒不怎么与谢家亲昵了,对谢奕的印象也少,被他抱着,脸上还有些许不悦,过了一会,寄奴就叫唤着想要裕舅公。

    看来平日是阮裕与寄奴亲昵了。

    难怪司徒家宴当日,阮裕会说出将寄奴留在阮家的话。

    谢安望了一眼今天特别安静的熊孩子谢万,真心觉得这孩子真会给自己找自在,这一屋子大人愁眉苦脸的,反倒是他吃得特起劲。

    “在家没吃东西么?”谢安凑过去问熊孩子。

    谢万将一块绿豆糕掰开,一半亲昵地往谢安嘴边送,“娘说我朝食要少吃,现在正饿得慌,三哥尝尝。”

    “慢慢吃。”谢安把自己那份干脆也给了他,然后舀了煮姜汤一碗放稍微凉,再给他喝。

    谢万笑眯眯对他道:“三哥真好。”

    这兄友弟恭落在阮氏眼中,让她十分暖心,也令她想起了丈夫与兄长阮歇幼年时的情景。那时谢奕谢据谢尚和阮歇走得近,虽然有打闹争吵,也常有往来,自己那时就在一旁静静地看他们下棋玩双陆舞剑吃茶分饼。

    众人等了许久,阮歇还是没回来。

    这时谢万已吃得小肚圆圆,都不想起来走动,还囔着想要如厕,说是姜汤喝多了。

    这熊孩子大概是把这里当家了,肆无忌惮地就在厅堂中寻起马桶来,谢安真想抽他,谁家把马桶放大厅里啊!

    两人正闹着,忽然就听门口有人冷冷道:“谢家四郎举止轻浮,显然是大人教化不严,果然是新出门户,不得礼数!”

    谢安莫名抬头一看,来人却是阮歇的族叔,阮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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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小孩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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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小孩的反击

    寄奴在谢奕怀里脆生生叫道:“裕舅爷!”

    阮裕轻蔑看了一眼闹着找马桶的谢万,立马又对寄奴转了笑脸,“寄奴乖。”

    熊孩子知道自己惹了事,可又憋着难受,当下红了眼眶,可怜巴巴地被谢安领着出厅去茅房了。

    阮裕这番话着实伤人,谢万再如何无礼,也还是个小孩啊,但他将话题转到“新出门户”上,听起来就无比刺耳了。

    世家高门,诚然要代代为官,与别的世家结为姻亲,绵延士族。

    陈郡谢氏自晋朝以来,也算是三代为官,虽然第三代谢尚刚刚出仕。

    谢安没看到厅堂里大哥与堂兄的脸色,但大哥心里一定是十分难受了,亲儿向着阮家,妻子又为孝道所困不得归家。

    一定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纵然自己人小力微。

    站在茅房外雪地上等候谢万的他,一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熊孩子跟着他回厅堂时,安静得跟个木头人似的,红着眼圈一言不发,想来是把眼泪忍到肚子里去了。

    谢安捏了捏他的耳朵,“没事。”

    熊孩子低哑道:“三哥,我不哭,若我哭了,就觉得跟被人打了耳光似的。”

    这熊孩子莫非还想着出门时谢安说让他哭闹的事?谢安自嘲笑笑,“对,不哭。看三哥给你报仇。”

    既然来到这世间没能一夜成为大人,那么小孩也有小孩的反击之法。

    小孩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他们极易受身边人的影响,模仿能力极强,情绪外露,言行无忌。

    他们是天真无辜的代名词,无论有何种错失,都会被轻易原谅。

    因为小孩只是半人,一半懵懂的灵魂,一半依附于照顾他的人,如依附树木生长的藤蔓,他们要吸取树木的养分,依托树木遮风挡雨。

    蝼蚁虽不能撼天,却能让人难受。

    打定主意,谢安深吸口气,换回笑脸。

    阮裕正坐在主座上,寄奴早已挣脱父亲谢奕的怀抱,奶声奶气对阮裕道,“舅爷,寄奴要喝舅爷煮的茶。”

    东晋流行煮茶,还是王导带起来的时尚,冬日喝倒挺暖心的,虽然这个时候没有后世唐代那般复杂,但煮茶汤的花样还是不少,只是他前世喝惯了清茶,来到东晋后几乎很少喝,宁愿喝白水。

    阮裕应声煮茶,取来干枣与陈皮,简直黑暗料理。谢安腹诽着,想到了身上藏着的胡椒粉,又望着滚烫的茶汤,计上心来。

    “寄奴,我是你狸叔。”他一屁股坐在寄奴身边,跟阮裕离得很近。

    寄奴颔首想了想,“我知道,鹅鹅鹅!”

    然后这小侄将《咏鹅》背了一遍,得意道:“舅爷教我背的。”

    阮裕似乎也对谢安有些好感,煮好茶后分了两碗,一碗谢安一碗寄奴,谢安接过寄奴那碗茶,说要帮他吹吹,然后将捏在手中许久的胡椒粉纸包扯了个小洞,用手遮挡着边吹边让胡椒粉末尽数落入碗中。

    最后再放到了寄奴嘴角,他暖暖笑道:“寄奴,可以喝了,不过有些烫,小口喝。”

    寄奴乖乖接过碗,小小抿了一口,片刻后就皱着眉头对阮裕道:“舅爷,好难喝。”

    阮裕奇怪,随手接过寄奴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这可是胡椒啊。谢安一面偷笑,一面给寄奴塞了一嘴栗子糕,小孩嘴里立刻充满了甜腻,眉宇也松开了,“狸叔,这栗子糕真好吃!”

    谢安看着阮裕忽涨得通红,却又忍着不吭一声的脸,心情愉快道:“那当然,栗子糕可是你阿爹买来给你吃的,我和你四叔都没得吃呢,你阿爹那还有其他好吃的,你快去他那要!”

    小孩自然用吃勾引,寄奴立刻乖乖跑到谢奕身边,伸手要好吃的。

    谢奕从善如流,把糕点都掏出来让他选,心道,要不是出门前阿狸囔着要买糕点,恐怕我这个父亲还忘了还有这一招呢。

    于是谢奕道:“家里庄姨可会做糕点啦,这马上就要过新年,她忙着做好吃的蒸糕和梅酥等着寄奴回家吃呢。”

    阮裕正在呛辣中挣扎,连眼泪都不知不觉憋了出来。

    谢安逮着时机装作奇怪问道:“阮大人,你怎么哭了?”

    这一句说得极为大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见阮裕面色通红,眉头紧皱,不停地眨着朦胧的泪眼……

    大家一副诧异,却又觉得滑稽好笑,只是不敢笑出声来。

    寄奴天真,手里抓着一把糕点倒在谢奕怀中,嘻嘻笑道:“阿爹,舅爷的样子好好笑哦。”

    童言无忌真好。

    谢安扑哧一笑,“寄奴万万不可笑话你舅爷,这流泪和想如厕都是一样的,想的时候挡都挡不住,先贤人追求自然随心,那么我们便要顺应自然,比如寄奴想吃糕点就吃个饱,你舅爷想哭就可以哭个够。”

    阮裕听出谢安话中的讽刺,平缓喉中心头辣味后,他什么也没说,朝谢安一笑,拂袖离去。

    谢尚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安将端着那杯加了佐料的茶倒在厅外灌木丛里,毁尸灭迹,心想,看来既然阮裕退了,阮歇也该出场了吧。

    果然不一会儿阮歇就回来了。

    只见阮歇一脸不情愿,站在厅堂门口不想进来,“你们可以回家了,阿爹说的。”

    “回家?”谢奕转了转眼珠,“岳父准了我带妻儿回家?”

    阮歇忿忿道:“是,阿爹说小妹既然嫁去谢家,新年理应在谢家过。”

    谢家兄弟可不管你有多不情愿,既然得了准话,自然恨不得立马带人走,阮氏出门时又问了哥哥,“阿爹可是说真的?”

    “当然,你还不快收拾东西。”阮歇有气无力挥了挥手。

    阮氏其实早就私下准备好回家的行李,谢奕用糕点哄着寄奴,顺利地上了牛车。牛车并不大,坐了谢奕一家刚好,谢尚本就不想打扰他们夫妻,带着谢安和谢万打算走着回去。

    阮家也不知抽了什么风,门房亲自驾了一辆牛车,死活要送谢家兄弟。

    谢尚思忖道:“这阮家忽然如此好友相待,莫非是家主阮孚发话了?”

    谢安也觉得是,不然那阮歇这么一脸不情愿。

    谢家这边高高兴兴地回家,阮家阮歇父子倒是不开心了,只是主家那边阮孚老爷子发话,族叔阮裕今日去了一趟倒帮着谢家,这才是让阮歇最为奇怪的。

    裕叔明明很舍不得寄奴的,真是猜不透!阮歇闷闷地望着天。

    而阮裕此时看在谢家送来的礼物,阮孚正对一双木屐爱不释手,木屐布包里还有夹着一条纸条:“谢安得木屐一双赠献诞伯,祝诞伯在新一年龙马精神身体康健”。

    原来是那小毛孩。

    阮裕摸着被辣味呛得仍旧不舒服的喉咙,想起谢安今日那得瑟的模样,却不知怎么也气不起来。

    “这赠屐帖字写得不错。”阮裕对阮孚淡淡道,“毕竟才四岁,来日方长。”

    阮孚连连点头,也不知是对字满意还是对木屐满意。

    新年到,小孩自然是最期盼的,不但有美食还有压岁钱。

    谢家今年总算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过年了。

    新年要喝桃汤和椒柏酒驱邪,大人要给小孩用红线串钱币当压岁钱,谢安自从在阮裕身上使过坏心眼后,回到家,还是扮乖小孩的模样。

    近日他开始学《黄庭经》,是玄修的基础书籍。

    《黄庭经》分内外景经,《外景经》教的是吐纳行气精心法,适合调理身体,聚集玄气。

    谢尚每日只讲一小节给他,更多的是讲道家的趣事,譬如说这《黄庭经》的由来,相传在汉朝时就修仙者前往蓬莱阁求取,后来遗失过百余年,后来又由南岳夫人魏华存抄写流传。

    魏华存是女冠,女道士,本为天师道祭酒,后离开自行修行,她属于世外之人,并不在玄武榜上,但若她要入榜定列一品之位。

    这《黄庭经》修行到魏华存这个程度,可调和三魂五魄,还能长生驻颜。

    不过魏华存近年几乎不曾涉事,听说她如今在南岳集贤峰,如葛洪一般结草舍小筑居住,静心修道,而且她的侍女麻姑还能变幻仙境结界,将外界与小筑隔离。

    普通人自然寻不到她的住处。

    年节过后,桓彝就要离开建康赴任宣城,那日桓温送了父亲老远才回到乌衣巷,也没回家,直接来找了谢奕,可惜谢奕忙着妻儿团聚没空理他,最后仆人只得将他领到谢安面前。

    大孩子与小孩子干瞪了眼许久,最后桓温闷闷坐在谢安对面,同他一起抄写《黄庭经》。

    “阿狸,符子哥哥我四岁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用功。”

    “阿温,过了新年,我已经五岁了。”

    “为何不叫哥哥?我比你大足八岁。”

    “因为……”谢安没往下说,因为一见面就把你当成政敌提防着,虽然现在放下来心来,但还是叫不出口啊,转问,“为何不回家?”

    “家里的小屁孩没你安静,反正有姨娘照顾。”

    谢安放下笔,将冰凉的手贴在汤婆子上,檐外深冬重雪,天低云沉,令人心绪低落。

    桓温手枕着头,同他一齐望着屋外,缓缓道:“我阿爹渡江之后过得一直很辛苦,我家其实很穷,就算阿爹成为江左八达也没让家里变得更好,成为高门世家是他的愿望,可我偏爱习武,成不了文士,不能为桓家扬名,写的字连你这小孩都不如。”

    谢安望着远处地面的雪,觉得有些刺眼,于是闭目道:“那还不简单,那就用拳头说话咯。”

    “知我者,阿狸也。”桓温咧嘴一笑,心情莫名舒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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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说新语》: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这一段总算让我给编出来了,但历史上应该是谢万长大之后的事吧。其实阮裕和谢家兄弟关系还不错来着。但从阮裕这话看得出,谢家此时的地位在旧贵族眼中确实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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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春天,我们一起来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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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春天,我们一起来练字

    春天时,乌衣巷各家墙头最醒目的花当属迎春,梅花在盛放的未期,高树抽新芽,绿意初长。

    春天是看花的季节,也是种菜的季节,

    谢家厨房前的菜地里长出了许多绿叶蔬菜,但谢安跟庄氏打听过,建康城外长江水滨有个名叫茄子浦,因当地土壤适宜种植茄子而得名。

    东晋时的茄子是东汉时从印度传入的,如今种植茄子的农户也不多,茄子浦的茄子很是出名。

    谢安央了谢尚派人去茄子浦买来茄种,冬末的时候就让庄氏修整小菜地,空出一片来准备种茄子,但茄子不到天暖是不会生长的,谢安在小小失落后开始打起了温室蔬菜的念头,虽说汉朝皇帝就开始享大棚蔬菜了,可惜谢家这情况……还是等等。

    咱们东晋这位兢兢业业的新皇帝都没敢过这奢侈生活,毕竟温室蔬菜要日夜火炭燃烧,东晋穷,好多流民都吃不饱饭呢。

    士族南渡之后多在人烟稀少的江东圈地划田,收留流民当佃户,谢家当然也有圈地,没有辛勤的劳动人民哪来的钱供养士族,东晋官吏薪金并不多,还是流亡、内战给消耗得,再加上士族擅玄风,务实的人更不多了。

    再者说,士族首领琅琊王氏司徒王导还闭关避祸呢,他充分发挥了道家的无为而治,朝中对他颇有微词者不少,奈何琅琊王氏还在站在士族门阀的金字塔顶端,任是谁也拉不下马。

    春天到了,谢安最高兴的事是终于大了一岁,简直是一把辛酸泪啊。

    第二件高兴的事,终于能够见到他的萝莉书圣了。

    正月葱,二月韭,茼蒿菠菜绿茵茵,谢安将茼蒿与面粉鸡蛋浆裹了炸块,金黄酥脆地送到对门引诱萝莉。

    不管怎样,王熙之的永字初笔让他认识到,书圣终究还是书圣,不管你小时候怎么呆这么性格古怪,天赋这种事就是老天给的。

    就算谢安脑子里存了张旭颜真卿欧阳询黄庭坚米芾赵孟頫等等的书帖,临了来实践练笔,也比不过天赋卓绝的书圣啊!

    因为临帖临得再像终究没有自己的气韵,也无法寻到自己的笔法。

    用“圣”冠名者,古之寥寥,书圣之所以被后世人称为书圣,必须是对后世书法有极大的影响,后人再如何变,也无法抹去书圣的影子,也无法撼动书圣的位置。

    圣是高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就是这么高。

    当谢安怀着这种感慨推开对面的后门,跟进自家似的来到王熙之小院时,看到的却是七口大缸。

    跟大缸差不多高的萝莉正踮着脚用葫芦瓢舀水。

    当然,数月不见,谢安这么一对比,自己还是特么这么矮。

    不过萝莉的葫芦瓢里似乎不是水,黑乎乎的……飘着淡淡的香……竟然是墨?!

    七口大缸都是墨?

    谢安有些被震撼到了。

    王熙之一边吃着炸茼蒿一边道:“唔、是墨啊。阿狸,这个好吃,比甜腻腻的截饼和奶油烘饼好吃。”

    截饼是用牛奶蜜蜂和面粉调和炸成的脆薄饼,奶油饼干是皇室才能享用的,但王熙之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鹅池边的席子上有平板着一块比两小孩身体还宽的木板,木板上铺着藤纸和麻纸,是这时代最好的纸了。

    藤纸制作极易消耗野生藤皮,出产不多,麻纸是用**纤维所制,比较实惠,也适合书写,算是常用的。

    谢安一时想到这时候还没发明的宣纸,产地倒是刚好在桓彝伯父上任的宣城,前世他用过很多宣纸,隐约记得似乎是用宣城的青檀树皮与稻草所制,但工艺复杂,需经聪明古代匠人代代改良而来。

    老天让他穿越不让他带个百科全书来,看来是并没有指望他能够将东晋从农耕战乱外忧内乱一下子飞跃到工业时代。

    毕竟民不聊生,百废待兴。

    等萝莉吃完,他的脑内风暴也结束,瞧着短腿细胳膊,刚捡回一条命的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地长大再说吧。

    “阿狸又瘦了。”王熙之养了一冬倒是白里透红,水灵灵地十分可爱,六岁的萝莉眉眼也太过好看,谢安不敢多盯着她看,但被她伸手摸过的额头,莫名有几分灼热。

    谢安在脑子里存了半个冬天的疑问,要慢慢地问,“为何阿菟开始练字了?”

    王熙之嘴角带着笑,“因为阿狸鼓励我咯,冬至之后我就开始练字了。”

    谢安又问:“蓬莱法帖……你周岁时读的那一个字是什么呢?”

    王熙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纸堆里翻出一册书简,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狸要看吗?”

    ……

    “蓬莱法帖?”

    “对啊。”

    “司徒大人将蓬莱法帖给了你?”

    “当然啊,家里只有我能读啊,从周岁就放在枕头边了。”

    “看了书帖就晕,这个传闻是何意?”

    “蓬莱法帖看了之后就入玄境,然后晕睡,所以放在枕边比较方便。”

    玄境是什么,谢安懒得问了,学霸和学渣的世界是不同的。

    “那四年未曾写字呢?”谢安已经无语了。

    王熙之一脸无辜,“因为我没信心啊,还得多亏阿狸,要不是你说要教我写名字,看在你那么热心,我就想要不要试试看。”

    谢安不死心问道:“可是外界传闻沸沸,对阿菟你多加轻视和嘲笑也无所谓吗?”

    王熙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龙伯教我读《孟子》,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跟阿狸说的丑小鸭变鸿鹄是一个道理呢。”

    谢安从席上拾起王熙之的所练之字,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字,那就是“永”。

    王熙之的永字。

    笔势含蓄却内蕴锋芒,建秀挺丽,风姿初华。

    简直完爆了弱鱼池的一众小学生,包括谢安。

    这龙伯就是王导吧,这大伯是怎么教天才萝莉的,这绝对不是自虐,而是腹黑吧,等到哪天这一张张字放出去给人看,简直就是一个个巴掌啊。

    六岁萝莉,周岁读帖,五年内修不落一字,提笔入墨道,直上青云塔!

    都说莫欺少年穷啊,眼前这才是莫欺萝莉呆啊!

    “你要看吗?”王熙之还是萌萌地将她手中的蓬莱法帖晃啊晃着,这天下书法学者倾尽一生难求的蓬莱法帖就在她的小手里,好似闪着金光。

    谢安想起自己之前差点没命的事,离蓬莱法帖远远的,问:“你周岁读的那一个字是‘永’字?”

    “不是啊,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王熙之露出狡黠的笑,“其实……不告诉你!”

    谢安继续仰望学霸,未来书圣,还没墨缸高的萝莉。

    王熙之凑近他,用蓬莱法帖书简敲了敲他的头,“阿狸,你跟我一起练字吧。”

    对于书法初学者谢安同学来说,这世间最好听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一句了吧?

    春天到了,我们一起来练字吧。

    王熙之的蓬莱法帖名为《永字八法》,从周岁起就开始读帖的她,已经数不清在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了多少个永字。

    东海有蓬莱仙岛,岛上有蓬莱阁,蓬莱典籍自带神力,能令接触之人在冥想中前往蓬莱阁。

    谢安已经去过一次,渡过满是字的海,一道高门将他隔阻在外,门内的世界究竟如何,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

    王熙之去过,而且是想去就去。

    春夜晓雨,谢家的书房濯缨阁里点着零陵香,王熙之第一次来到谢家作客,阁外池潭已经布满浮萍莼菜。

    “再过一阵就可以吃莼菜鲈鱼羹了。”

    王熙之托腮伏在案几对面看着正在抄写《黄庭经》的谢安,谢安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是安宁与惬意,虽然偶尔分神写岔了字会被王熙之用《永字八法》敲手。

    王熙之很严苛,凡是她觉得谢安写不得好,哪怕是下笔前的气势不足,哪怕是一笔没写好,她都会打他的手板。

    但谢安觉得打起来并不痛,而且王熙之也只打他一个人啊。

    严师出高徒嘛!

    春天的荷莲在渐渐回升的温度里开始生长,还有菜园里的茄子,谢安跟王熙之说起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比如炸茄盒、茄子煲还有烤茄子。

    但他没说等再长高一点就可以尝试炒菜了,虽然现在烹饪里并没有“炒”这个方法。

    谢安终于知道王熙之为什么见到吃总是很开心,因为读蓬莱法帖和玄修真的需要消耗很多心神与力气,尤其对于这么小的女孩。

    司徒府里最好的吃食都先要让她的小厨房挑一遍,她自幼就有两个仆人照顾,一个会做菜,一个武功高强,每次谢安能轻松进入她的小院,都是武功高强那个偷偷给他开的门。

    不然王家府邸哪是那么好进去的啊!

    但王导却一直将王熙之的事隐而不发,即使她的字能够媲美很多大人,即使她已经将《永字八法》领悟贯通。

    在外人眼里,王熙之仍是一个性格古怪孤僻还有呆,并且将会成为书法世家耻辱的笨小孩。

    “阿狸就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么?”王熙之听说了他之前的病,对谢鲲的拦路符产生了兴趣,她比谢安要高,也没用凳子就能够得着那张字符。

    她那时用芝麻糊写下的一点,化作了飞鸟被谢鲲的“门”所困。

    谢安有些紧张,“你能解开?”

    “我要去门里看看。”

    王熙之说完这话后就闭上眼睛,圆润的指尖触到了字符,一时间书房里气流风动,熏香炉里飘出来的丝缕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起来。

    谢安忙用镇纸压住了纸张。

    王熙之的额发兀自飘动着,过了一会,她又睁开了眼睛,风停气止,一切恢复如常。

    “谢鲲伯伯真厉害。”

    王熙之嘴角微弯,“不过这个字符还是要留给阿狸自己解开,不出意外,如果按照阿狸学习《黄庭经》的速度,十岁前就能解开了,所以今年夏天结束之前,我要教会你永字八法。”

    “主人,这就算是师徒了吧?”守在濯缨阁外的仆人乙问道。

    王熙之将一颗鹅卵石扔了出去,“阿乙不准偷听人说话!”

    阁外顿时又安静如初了。谢安从门帘里望出去,并没有看到人的踪迹,果然是高手。

    永字八法在现在来说是不外传的,可王熙之并不知道谢安早就学会了,但能听王熙之讲课,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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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卷舒开合任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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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卷舒开合任天真

    夏天到了,为了不荒废画技,谢安开始画画。

    书法有谢尚和和王熙之在教,当然谢尚并不知道王熙之的事,只是奇怪为何最近谢安成天跟隔壁那小丫头玩泥巴也能练得一手好字。

    谢安也常被王胡之邀去看他父亲的画,王胡之的父亲王世将善画人物鸟兽鱼虫,能接触到墨魂榜一品画家的真迹,对于画技的提高相当有帮助,这让他对王胡之的慷慨和真挚相待十分感激。

    王胡之身体孱弱,患有风眩之疾,但从未因病痛荒废一日的练习,可谓是身残志坚的小孩。

    谢安很珍惜这份友谊,写信送往葛洪鲍姑处询问该如何治愈此病。葛洪回复此病他曾替王胡之看过,是他娘胎里带来的病,生下来时血气不足,风邪入体,体内寒气过多,所以常感晕眩。

    这病挺难根治,但病又不会严重到要命,只是每每发作苦痛难耐,亏得王胡之是个性坚韧的小孩。

    说起当今画坛有三位名家,也身在墨魂榜绘画一品,分别是卫协、张墨与荀朂。

    卫协师从三国时的曹不兴,是张墨与荀朂的师父。卫协收徒严格,谢安倒没有想要拜师的意图,毕竟他没打算承袭古代的画法,历史自有其发展,东晋的画坛未来还是靠还未出世的顾恺之同学吧。

    何况如今东晋画坛新生代还有顾悦之兄妹为佼佼者啊。

    再说,他并不觉得回到古代,就一定要把古代的事物通通学会,能择几样有兴趣的学习就够了,毕竟人生短暂,身在世家不用考虑吃穿生计,但要肩负的责任亦不能少。

    譬如东晋未来的命运,身在世家,身为谢安,他知道自己终将有一日无法避免肩负某些重要的责任。

    说起来顾悦之兄妹现在都在卫协那求学绘画,小竹林当夜被谢安的鹅夺去第一品头衔之后,顾悦之每次来到王家作客,遇到谢安,都想让他再画一幅,但这高冷小屁孩却又不肯直接说出“我要与你比试谁画的好”之类的话。

    这不,初夏菡萏开,谢安就在顾悦之的灼灼目光下开始画荷花。

    这一次他用不是毛笔,而是路过厨房的时候捡了块木炭,王熙之默不做声地掏出小手帕让他包着。

    自从王熙之开始练字后,人也变得比较活泼,肯同顾悦之这些小朋友聚会了,但每次都是不苟言笑地站在谢安和王胡之身后。

    不苟言笑大约是掩饰,这萝莉私下笑得可好看,可惜旁人无福可见咯。

    谢安用木炭在纸上作画,画的是静物素描,粗略勾勒轮廓,细化花瓣莲叶水纹,许久没有练习素描以为自己会手生,但前世多年的习惯倒是深入灵魂了,一上手,适应了笔触后,他越画越顺,木炭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时间屋檐下宛如蚕室。

    顾悦之很是奇怪地看着谢安的画与手法,工笔又不似工笔,但画面呈现却又栩栩如生。

    谢安今日穿得是月白色的衣,画得兴起连袖子都弄黑了,也可惜了王熙之的手帕。

    他将木炭笔换了个角度,开始涂光影层次。

    菡萏是初发未开的荷,像极了如今身边的小萝莉,含苞待放,清濯宜人。

    王熙之看得很是认真,谢安扭过头,对她道:“阿菟,你去荷花池前站一会好不好?”

    反射弧长就是好,王熙之呆呆地站到他面前,迎上众人的注目,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过身去,威胁似地道:“不准画!”

    “哦。”

    谢安口中应着,已经飞快将萝莉的身影轮廓粗略勾勒了出来,顾悦之眼睛都看直了。

    顾悦之问道:“阿狸,你在乡下常画吗?”

    “当然,我经常用木炭画啊,乡下嘛,哪有建康好玩,大哥忙于公务,都是厨娘带着我玩,平日我就在厨房外一个人瞎画。”

    小孩子就是好骗啊,谢安无愧于心地继续画着。

    王熙之已经跑开了,他也快画完,这一通练习可真是舒畅,最后他在池里洗净手和手帕,然后提笔在画纸一旁写下: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诗是李商隐的诗,提写在荷花图上更增风色。

    谢安甩了甩手腕道:“顾小郎,论水墨画我比不过你的,现在光是练字就已经很累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顾悦之别那么在意,好好画自己的,不要有压力。

    顾悦之不甘道:“可你还会作诗,这句诗真美。”

    谢安轻咳,“上次阿温带我出门,我在河堤上听人吟的。”

    “骗人。”顾悦之终于露出小孩心性,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谢安看着跑得没影的王熙之,赶忙拿着画去找她了。王熙之自然回到小院去,平日小院的门锁着,但仆人乙武功高强到没见人影,远远见他来,就将门给打开了。

    画最后送给王熙之,虽然这算不得什么出色的素描,但上面有小萝莉的画像,谢安画了她单足在水中嬉戏的画面,画的是背面,小小一团,但笔划清晰,形态生动。

    “阿狸,你总是会些奇怪的东西啊。”

    王熙之没有理由打他手心了,因为她的确很喜欢这幅画,而且谢安学永字八法也学得极快。

    该回家的时候,王熙之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阿狸,等我长得好看一点再画我。”

    原来她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么?

    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很难猜啊,前世宅男后世还是宅家儿童的谢安,真的搞不懂。

    就这么悠闲无暇地转眼过了半年。

    谢安又开始搞不懂桓温了。

    十三岁的桓温正式入住军营,然后迅速迷上了蒲博,成了十足十的兵痞子。

    蒲博就是赌博,赌双陆棋、樗蒲,双陆和樗蒲是棋盘,也有掷具和棋子,但玩法各异。

    魏文帝曹丕还曾有诗:“但当在王侯殿上,快独樗蒲六博,坐对弹棋”。

    无论何种博戏,一旦沾上,便是如常服寒食散的人那般上瘾,无法戒除。

    桓温沉迷博戏,好在他没把要成为一品武斗家的誓言给忘记,赌得越起劲,练武也越狠,每次谢安见到他,手掌老茧越来越厚。

    博戏有赢有输,但多半是赌客输得多,不然这赌坊怎么开得起来。

    桓彝在宣城做官,顾着两个家,每月俸薪不多,桓温又没到博功名养家的年纪,有时赌得裤子都要被抵押了,只好偷拿家中的物件去换钱。

    这事被谢奕知道了好一顿骂,但谢奕也近来也没空管着桓温,寄奴虽说接回来了,可隔三差五还是囔着要见阮裕,还想跟着阮孚学琵琶,俨然一副要继承阮家家风的架势。

    而且阮氏又怀了第二胎,谢奕宝贝得紧。

    所以桓温如脱缰的野马名扬建康赌坛,还认识了不少同道中人,当然都是世家子弟,其中有名叫袁耽青年官员,跟比他小了十岁的桓温十分投契。

    这年夏天还没过去,袁耽的妹妹就嫁给了谢尚的好友殷浩,谢安记得,他曾在司徒家宴上见过殷浩一面。

    袁殷两家都是世家,婚礼自然请了谢家去。

    婚宴过后,袁耽留了谢尚谢安桓温在小院博戏喝酒,谢安算是拖油瓶了,在旁看着啥都不能碰。

    袁耽长得风流倜傥,外表看不出是沉迷博戏之人,他与桓温臭味相投,两人在赌桌就变了个样。

    这袁耽还有一个小妹,不过只有十岁。

    婚宴那日,袁耽还对眼下在建康人气炙手可热的美少年谢尚打趣,“等我小妹长大了,嫁给你可好?”

    谢安是跟着谢尚来吃酒的,不过他发现最近堂兄有些心神恍惚,仿佛有些许心事,果然谢尚怔了片刻才懒懒敷衍道:“长大再说。”

    袁耽见他如此态度有些怒了,“谢仁祖你今日是失了魂?”

    谢安连忙为堂兄解围,“袁家哥哥,阿狸早上又贪睡,惹恼阿兄了,他一心想要振兴门楣,想来无儿女私情的心思。”

    袁耽知道谢鲲的死对谢家的打击,怒意来得快也去得快,“好罢,不过你小子总要成婚的,士族联姻是很自然的事,我袁家与你联姻总不会亏了你。”

    这年头世家子弟的婚姻都是一切以家族利益为重,也不得与寒门联姻,嫁娶低阶门户反而会更拉低自己的地位。

    袁耽十分坦率道:“想要振兴家门,娶得公主、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的女儿是最好不过了,次之则是顾、陆、纪三家的,不过这些咱们这些阶层都攀不上啊。”

    世家女要高嫁,方不会吃苦吃亏。

    桓温一旁听了就不满意了,“我以后可是要娶公主!”

    袁耽拾起一方棋牌就朝桓温弹去,“就你小子最近的赌运,寒门家女儿也不敢嫁你,若被你阿爹知道你最近输得光屁股,等他卸任归来,不打死你才怪。”

    桓温身手灵敏,当即半空将棋牌拦截,抓在手中。

    “阿爹才没那么快回任,你吓唬我作甚!”桓温眼珠一转瞄准了谢安,“喂,阿狸,你以后想娶哪个?有看中的没?要不跟我一起娶公主啊!”

    谢尚终于开口:“桓符子你别教坏小孩,小小年纪,好好读书,想女人有什么出息!”

    谢安满腹狐疑啊,这堂兄最近是吃寒食散了么,火气比二哥还冲。

    其实春天的时候谢父已经跟他委婉提过婚事,谢尚都一一拒绝了,说是以仕途和教导谢安为重,再晚几年也不迟。

    其实谢尚的婚姻,谢父也做不了主,毕竟谢尚一脉才是主家,加上他已经成人,又在王导麾下出仕,说不准将来王导这老狐狸也少不得会插手他的婚事。

    新的一年,谢安觉得身边的人都变了不少,也许这就是成长。

    这样悠闲的日子也过得很快,转眼已到七月流火时,司马绍继续做着他的英明青年皇帝,流民帅苏峻占据历阳郡、郗鉴出任广陵,两者都护卫建康的前线驻地。

    王导继续无为而治,外戚庾亮一时风头无两。

    不过,谢安自由出入了王家大半年,每次都有意无意地避开王导,但某一日,他终于还是被王导逮到了他的书房去。

    用王导的话来说,小猫溜进来,不跟主人打声招呼,毫无礼仪可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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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王导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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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王导的书房

    王导的书房在一片竹林的簇拥中,屋内有令天下人垂涎的蓬莱典籍,也是这位士族首领最私密的地方。

    王导在谢安眼里一直都是从容潇洒如春风和煦的狐狸,尤其是他每次叫谢安“小猫”时,眼里所透露出的玩味,若对着一般孩童,那孩童恐怕不会有太多心思,但是谢安不同,他用成人的灵魂,体味这种眼神……

    仿佛自己就是一种被有意无意盯上的猎物那般。

    谢安此刻与王导坐在书房内,四周寂静唯有竹林风声,炎热时置身于绿意盎然中,身上的燥热仿佛也被清风吹干。

    茶盒里放着从宣城运来茶叶,名为幸绿雪亭,是上巳节后采摘的。北方士族南渡后,很多人不习惯喝南方的茶叶,觉得它涩苦难忍,但王导极力将茶叶推广,待客也用茶汤。

    身为江东潮流的领导者,王导迅速将饮茶煮茶推广开来,也正好符合东晋初期财政困难,士族带头节俭清廉,共渡难关的精神,有的士人甚至以饮茶来附庸风雅,标榜素业风度。

    谢安是小孩,王导当然不会给他喝茶汤这么寒酸,给他的吃食当然是南方难得吃到的乳酪。

    王导问道:“胡人的食物,小猫可吃得惯?”

    谢安当然吃得惯,毕竟在前世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点点头,吃了一小份后道:“味道浓郁,吃得惯。”

    “这可是从熙之小厨房拿来的。”

    谢安只顾点头。

    王导悠然道:“熙之难得有信赖的朋友,王谢两家又是邻居,你堂兄又是我的属官,常来常往是应该的。”

    谢安莫名紧张道:“司徒大人,阿狸下次一定走正门,先拜见了司徒大人再去找熙之玩。”

    王导朗笑数声:“还是后门方便,而且我哪有空每天被你这小猫叨唠?”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谢安在等他进入正题,一直在装着乖,至于为何紧张,大概是怕王导心情一个不爽就不让他跟王熙之来往了。

    “你可知永字八法是不传秘法?”

    终于进入正题了?谢安忙道:“阿狸倒不这么认为,祖父在洛阳时为太学校长,师者风范传道授业解惑,学问当然是越多知道越好,这样方能有更多的人才啊,熙之教我,自然是认为我有天赋。”

    王导兴趣使然,“传道?授业?解惑?这个见解倒是非常新鲜和合理,但‘学问越多人知道越好’这话今日你说了便不要在他人面前说,士族不同于寒门、平民,那便是比他们见识更高更远,能为国家有所建树。”

    谢安也不怕他了,直直盯着他问道:“司徒大人不认为这很不公平吗?”

    “这世间本就是不公平的,有人贫贱有人富贵,有人封王有人为奴,计较这些无益,做任何事要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既然身为世家子弟,就不要辜负上天赐予你的幸运,就如同你得到了熙之的教授,这是她的选择,但身为长辈,希望你能保密。”王导嘴角忽敛了笑意,“希望伯伯这番话,身为子侄的你能够明白。”

    伯伯、子侄……这般严肃的与自己拉近距离,谢安也严肃起来,恭敬道:“阿狸明白,世间学问应付有识之人,方能更有建树。”

    “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若能用学问教化无知之人,或许会有更多人才,只是学问书籍都是世家的珍宝之一。”王导话锋一转,“这两年在剡县看来谢无奕教你许多,与我刚才一番对话,全然不似五岁孩童。”

    谢安背脊冒汗,轻吸口气道:“近朱者赤,身边都是学识渊博之人,阿狸耳濡目染,自然不与一般孩童相似。”

    “起先我倒觉得你只有猫儿的小聪明,懂得哄我家熙之,让她与你亲近,但现在来看,你这只猫儿倒是真有些意思。”

    王导伸手轻弹着琉璃碗沿,水面轻微震动着,茶叶兀自翻转着,仿佛有浪将它们推动着。

    谢安听到这轻弹碗沿的声音顿时浑身筋骨松弛,不知何时额头竟然积了一层密密的汗,他微微颔首,那汗珠就顺着鼻梁到鼻尖,摇摇欲坠。

    ……

    谢安这时才发觉,从王导问永字八法开始,他就像是坠入了梦境,说着些孩童完全不可能说的话。

    什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是四百年后韩愈说的啊,还有什么人人都可以读书的理论,这不是在撬世家的墙角吗!

    这时代就是因为印刷术不发达,寒门平民接触不到更多的书本知识,才被藏书丰富的世家吃得死死的嘛!

    王导是给他喝了什么吐真剂还是施了幻术?让他一股脑就吐露真言?

    平日他哪有这么大意啊!

    谢安偷偷观察王导的神情,这老狐狸跟没事人似的,饮尽盏中茶,然后道:“小猫你刚才提到太学,莫非是因谢衡校长的缘故?”

    谢衡就是谢安的祖父,西晋时的太学校长,可惜西晋时已不善儒学,满腹儒学的祖父被士人边缘化。

    太学自晋朝南迁后就一直荒废着。

    “阿狸听堂兄说过,司徒大人在八年前向先帝提过要重建太学,可如今仍不见太学兴盛。”

    如今太学在鸡笼山下,八年前建立,但始终都是荒芜一片,唯有一座青云塔伫立在其间,显得太学还些存在感。

    王导悠悠叹道:“小猫认为太学兴盛是好事?”

    太学自然教的不只是玄学,在玄学盛行的晋朝,世家能够自行教导子弟,所以太学也就成了摆设。

    既然被王导揭了老底,谢安也懒得再装天真小孩,正色道:“百花齐放,当然是好事。”

    “同小猫说话真是有趣。”王导回避了这个问题,转而道,“闲话说完,该说正事了。”

    原来之前那一堆都不是正事?

    谢安真是服了这拐弯抹角的老狐狸,但又要做着洗耳恭听的模样。

    “三日后,我会带你见太子,今后你会做他的侍读。”王导轻描淡写地将这件重要的事讲出来,然后挥了挥手,“熙之该找你玩了。”

    言下之意就是,去玩泥巴吧,小猫。

    但是这么淡淡带过一句好吗?

    太子侍读啊!这陪太子读书的事这么简略说明作甚啊?

    而且也没人问过我答不答应啊,陪太子读书可是很有风险的,万一是太子是熊孩子,以后背锅的人就是自己啊!

    可是王导根本不容他多问,就将他赶出去了。

    谢安离开了书房后才发觉,王导说话一直用“我”自称,虽然王导狡猾如狐,但还是很真诚,于是他自我安慰道,人家堂堂司徒大人,琅琊王氏,总不会对一屁孩有什么坏心思吧。

    太子伴读也算是很有前途吧……

    谢安前脚刚走,王导一人独坐书房,久久未曾动弹,喃喃自语:“对一个小孩施展‘言尽意’,看来我是真的很在意他了。”

    庄子提出言意之辨,分为“言不尽意”和“得意忘言”两种。魏晋后,这论点又多了一种“言尽意”。

    言尽意是一种玄谈论点,指言意是统一,是王导所提倡的论点,也是他的玄修。

    他不过略施玄术就让谢安将心中所想尽数吐露,这时谢安已经离开很久了,他还回味着这只小猫刚才一番话,就算是有学识的成人也很难有此想法。

    这小孩见识真是远超常人,当下他所能学习的书籍不可能教会他这些思想。

    莫非这小猫也跟熙之一般与蓬莱阁有缘?蓬莱阁中书籍学问无数,难道他今日所讲是从蓬莱阁中学到的?

    他信步踱到书房内间,墙壁上挂有一幅牛皮地图,长江以上的区域一直被胡人政权争来夺去,分割数块,势力范围瞬息变幻,刘曜的刘赵在去年失了并州一带,并州归于石勒的赵国。

    中原石勒的石赵势力渐长,幸而与偏西的刘赵斗得正酣,晋朝才能坚守寿春、临淮、安淮三郡防线。

    一旦三线攻破,建康首当其冲就要面临胡人的侵略。

    定都建康已是退无可退,也只有在建康才有北伐的希望。

    堂兄王敦……你可真是蠢啊,若再多隐忍,自有你大施拳脚的天地,如今你被司马氏掘了衣冠冢、头悬朱雀航,挫骨扬灰,使我琅琊王氏大伤元气。

    你的快意,只是一时。

    而留给生者的困局,却是长久的。

    诚然小猫所说,我晋朝需要更多的人才,百花齐放,可是这样的时代,我在有生之年能见到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话,王敦已死,化作世间尘埃。

    这世间,唯有满墙书籍,默默与他作伴,继续他的隐忍时光。

    三日后,谢安才知道自己能成为太子伴读,还有一番曲折。

    皇帝问群臣意见,阮孚那老头居然开口推荐了他,又列举他回到建康后一系列行为,再加上之前桓彝的评语,一时间将谢安夸得天花乱坠。

    最后这太子伴读的人选,皇帝司马绍还是咨询了王导的意见。

    毕竟王导是墨魂榜一品书法家,纵然司马绍再怎么忌惮琅琊王氏,但王氏是不容置疑的书法世家,再加上王导观人的水准是一流的。

    虽然司马绍以为王导会推荐他的儿子王敬。

    王导将纪瞻去世前将珍爱的紫竹箫送给谢安的事将给了司马绍听,他本人并未替司马绍做任何决定。

    毫无疑问,纪瞻在司马绍心中的地位非常高,司马绍相信纪瞻的看人水准。

    于是最终太子侍读这个既有前途又充满未知风险的职位就落到了二三流士族陈郡谢氏的谢家三郎头上。

    这对于谢家来说,算是一项大大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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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只有两个学生的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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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只有两个学生的太学

    东晋如今的皇帝司马绍登基刚满三年,年二十六,刚大刀阔斧地启用流民帅平定琅琊王氏大将军王敦之乱,正是意志风发的时期。

    启用流民帅是他的一项削弱世家权臣的举措,流民帅分封荆湘四州成为东晋在长江防御胡人的严密防线。

    而司马绍平定王敦之乱后,在今年准备着手启用江东本土士族为官,缓解北方士族与南方士族之间的矛盾。

    如今司马绍带着四岁的太子司马衍来到了鸡笼山下的太学院,王导携谢安早在此等候。

    鸡笼山在建康城北,离宫城很近,与玄武湖毗邻,也是紫金山的入城余脉,八年前王导提出兴建因战乱废弃多年的太学,为国培育人才。

    毕竟玄学清谈修身养性倒有益处,治理一个逃亡江左的国家并不实用。

    治国需发展经济,使百姓温饱安乐,只是现在大批流民还在挨饿。

    治国也需发展军事,防止内乱与外敌入侵。

    这些都是玄学不能单独做到的,所以要兴建太学,培育人才。

    遥想五十年前,晋武帝司马炎还曾设立国子学,与太学并立。太学招收寒门子弟,而国子学则限于五品官以上的贵族子弟。不过还是玄风盛行的缘故,西晋还没亡,国子学与太学一同落没。

    没有了学生,学校自然开不下去。

    鸡笼山的东晋太学,也是如此荒凉。

    虽然说从王导提起开始建立,国家贫弱,入不敷出,这太学也是杂草丛生甚为荒芜。

    偌大的太学,背靠紫金山,西北是玄武湖覆舟山,东南是燕雀湖,一条大道能通往宫城北门与北市。

    是一个适应成为大学城的地方。谢安如是想。

    离开主城区是远了些,从乌衣巷过来除非骑快马,否则还是要花上个把时辰,但也不算偏僻,如果真的建了太学,住在这里是极为适宜静心学习的。

    可惜,目前看来,这太学学生似乎只有他和小太子两个。

    太子是今年新春才封的,太子还有个弟弟,比他小一岁,都是庾皇后所生。

    所以庾皇后的哥哥护军将军庾亮也来了。

    正是三十六岁美大叔年纪的庾亮不仅做过先帝的秘书,还当过东宫侍讲,当时的东宫自然就是他的妹夫司马绍了。

    不过那时司马绍并没有被封太子,两人的交情甚好,也算是布衣之交了。

    这侍讲可比谢安的侍读要高许多。讲者为师,所以当今皇帝既是庾亮的妹夫也是他的学生。

    如今谢安被推举成为太子侍读、玩伴、书童,这一消息让谢父在谢家祠堂烧了一晚的香。

    太学园里建筑不多,荒草丛生,真是一大块没人开垦的好田啊,谢安与太子的牛车跟在司马绍、庾亮与王导牛车的后面,他坐在车上,望着这片荒地开动脑筋。

    看来他以后少不得要与小太子在这里苦修读书了。

    可是这也太荒芜了吧,这么大块土地不种点水稻茶叶开些商铺饭馆小吃一条街真是浪费啊。

    正遐想连篇着,在一旁正襟危坐规规矩矩的小太子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角。

    小太子司马衍生得灵秀可爱、聪明伶俐,尤其一双眼睛透着早熟的机灵劲。司马衍悄声对他道:“起得太早来,都没吃饱,小安郎要吃吗?”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绢帕包,包着糕点,司马衍偷偷地吃了一块。

    谢安摆手,“殿下叫我阿狸或阿安就好了。”

    “阿狸,那你叫我阿衍,父皇和舅舅都说你是小神童,让我同你学习,不得与你摆太子的架子。”司马衍真是乖得让人想摸头,“阿狸,你书法学到什么了?”

    谢安也诚恳答道:“握笔之时大哥就教我隶书,练得最多的是《曹全碑》,后来就开始学钟繇先生的真书和张芝先生的草书,不过草书还未踏入门径,真书初窥墨道,还需多多读帖与临帖。”

    “原来阿狸是双书并学啊,我现在还在临隶书汉碑,大舅舅教我入门,翼舅舅也曾悉心指导,可惜他们都太忙了,所以父皇找你来与我作伴。”

    司马衍口中的大舅舅是庾亮,而翼舅舅正是庾亮的五弟,今年刚满二十,墨魂榜四品,擅长隶书与草书,是东晋墨坛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两人又悄悄说了会话,过了不久,牛车外一老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殿下、谢家小郎请落车。”

    终于是到了么?

    谢安落车后望着面前荒草中高耸的九层青云塔,听到塔身的无数铜铃被风吹响的声音,顿时觉得心静清凉。

    青云塔,是收藏墨魂榜上书墨作品的地方。塔身有玄气守护,塔身是从昆仑山运来的石料,传闻秦汉朝时由一名修仙者带领教徒们建成。

    可秦汉朝时国都在长安、洛阳,那时的建康名为秣陵,还是个小县,归属会稽郡。

    三国时诸葛亮向孙权大赞秣陵地势,言: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此后孙吴在秣陵建都,改为建邺,直到东晋定都才改为建康。

    所以看来早有先知者预见建康数百年后的王气,将青云塔建在此地。

    如今青云塔不但是存放书墨作品的地方,还是皇室的藏书阁,以及太史令观天象之处。太史令就是后世的司天监、钦天监,主管历法与天象。

    谢安自然知道这是个好地方,青云塔背靠的钟山,后来因山上多紫色岩石在太阳照射下有又被称为紫金山。

    千年后的紫金山天文台可就是建在山腰上啊,只是现在从山下望去,只看到郁葱林木与突出的岩石,深山莽莽,尚待开发。

    众人登塔,谢安与司马衍短腿行得慢,等他们来到塔顶时,皇帝与王导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

    君臣虽有间隙,但谈起兴建太学、南北士族矛盾调和的野望,皇帝司马绍还是很尊重王导的意见,连庾亮都不敢插话。

    由此可见王导的威信与威胁,并不是他躲在家里闭关养生就能躲避的,也不是堂兄王敦作乱,他就能被轻易牵累获罪的。

    司马绍与王导又聊了会,就见有一中年大臣到来,介绍之后谢安方知这人是兵部尚书、领军将军卞望之。

    也就是谢安与小太子今后的教学老师了。

    卞望之的草书在墨魂榜上名列三品,其字如人,铮铮铁骨,礼法端正,他是一位文武双全的严师。

    谢安这便安心了。

    拜过老师,卞望之忽道:“小安郎的诗不错,稚童情趣,为师刚从藏帖阁出来,见你那幅鹅凫水图也画的不错,果真是建康小神童。”

    建康小神童是近来谢安在外头的名声,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在家谢尚未免他骄傲,外面的传言夸奖一概不让他知晓。

    “老师谬赞了。”谢安见自己的画被夸了,心安理得接受夸奖。

    不过,果然验证了谢尚当初的抱怨,幼年成名必然麻烦,因为人们喜欢让你作诗。

    眼下王导忽然接过话茬,“谢小猫儿登上青云塔,不如做一诗?”

    卞望之心领神会附和道:“不知太子可有诗?”

    太子司马衍惭愧答道:“衍儿只觉得登高望远,心境开阔,只得一句。”

    皇帝司马绍十分喜悦问道:“衍儿快说。”

    司马衍沉吟片刻道:“青云塔上望江山。”

    然后这位小太子将脸转向谢安,“不如阿狸你接下一句吧。”

    谢安点点头,这句倒是简单,不用抄袭古人的,他就能凑上一句,“秦淮河畔观沧海。

    之后自然是得到大人们的夸赞,当然主要是夸赞太子。

    太学院没什么可参观的,除了青云塔,几间屋院,便是满目草与林木,时值盛夏,若谢安能认得野菜,恐怕还能采上一筐。

    书院屋子廊下种着成排的兰草,都是院里的花匠从紫金山深处寻来的,显然是闲的。

    花匠姓杜,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年纪轻轻倒也耐得住寂寞。

    皇帝王导他们欣赏会兰草,又去书院的书阁里看了看,最后众人打道回府。

    自后,谢安与太子成为了太学院唯二的两名学生,如今民生未定,皇帝与王导认为还不适宜兴建太学,说白了就是没钱。

    谢安今后将每三日入东宫与太子伴读,每月要在太学院一连住上七日,忆苦思甜。

    事情就这么定了。

    谢家大喜,焦氏虽然嫉妒,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天大的喜事,如果谢安与太子交好,日后对谢家的前途也是大大有帮助的。

    谢安隐隐记得历史上阿衍是幼年皇帝,如果自己没有干预历史的话,那么现在这位志气风发想要将东晋变强的皇帝司马绍就快要驾崩了。

    如果司马绍驾崩,小太子登基,国舅庾亮将会独大,那么苏峻之乱也就不远了吧?

    只是他往后每次入宫伴读,见到皇帝司马绍都觉得他龙精虎猛,并无病态,那就不是病逝了?

    不过这一点疑惑被他很快遗忘,因为生活还要继续,未来是可变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即使是熟读东晋历史穿越,也不见得就能一步步按着历史来走。

    东晋太宁三年,就在他奔走东宫与太学院的时间里匆匆逝去。

    有太多的人命运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

    连同他自己的命运。

    这一年的冬天,他在王熙之的小院里写下了一句诗。

    作为一名比卞望之还要严格的老师,萝莉书圣王熙之对他进行了期末考试。

    考试的题目就是:用这一年所学写一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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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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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王熙之是王导看得比自家儿子还要重要的人,因为王熙之周岁就能读蓬莱法帖,天生玄气护体,是一颗被珍藏的明珠。

    王导是老狐狸,谢安能够通过他的测试,安安稳稳地坐在王熙之的小院学习书法,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这年冬天是谢安与王熙之相识的第二个冬天。

    他觉得建康的生活目前一切都好,南方水土确实养人,青山绿水花红柳绿也容易让人产生懒怠之心。

    很多士族都觉得如果东晋继续平稳地发展着,没有内乱,与胡人隔江相安无事,那么定都建康也不错。

    八王之乱、永嘉之乱、胡人攻入洛阳生擒晋怀帝的事,其实才仅仅过去十多年。

    幸而才过去十多年,当权者们并不甘心。

    至少在谢安看来,隐居无为的王导并不甘心,只是王导能够忍。

    王导的书房里那幅地图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安在这一年里去过两次王导的书房,第一次去被王导用玄术试出本心,但老狐狸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次是王熙之带他去的,因为永字八法学完后,王熙之要学别的蓬莱法帖。

    谢安站在书架外,盯着墙上挂的地图发呆,并不知王熙之拿了什么帖子。

    王导所得的蓬莱法帖都是祖传与辗转得到,他十分珍爱,永嘉南渡之时,他还曾将蓬莱法帖随身带着着,并且有言:帖在人在,帖亡人亡。

    只见牛皮地图上划界得很是详细,右上标注是太宁二年,也就是去年最新的地图。

    东晋的北面是刘赵与石赵,即是后世所称前赵与后赵,多亏两国间交战不断,边界不断变换,才让江左朝廷寻得安稳。

    两赵以北有鲜卑各部,段氏、慕容氏、宇文氏。

    说起来慕容氏的将星慕容恪与慕容垂也该出生了吧?

    石赵再过几年也该灭了刘赵,独占关中吧?石勒年纪也不小了啊。

    东晋西面的巴蜀成汉还算不得威胁,而且成汉这块肥肉今后将是桓温的。

    ……

    谢安默默读着图,仿佛在给自己剧透着东晋的未来,以致王导走进来时,他都未曾发觉。

    王导问他:“观山河图,有何感受?”

    谢安反问:“司徒大人平日静心无为,为何书房中会挂一幅看了令人心绪不宁、坐立不安的地图?”

    王导语焉不详,“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安又问:“为何祖逖与刘琨在北方与胡人苦苦周旋,终不得朝廷相助,含恨而亡?”

    真是咄咄逼人的小毛孩。王导沉默不语,对于祖逖刘琨之事,其实早有人对当时大权独揽的他不满。

    刘琨被鲜卑段式所害,祖逖因朝廷不信任、孤立无援而死。

    这问题从一个小孩口中问出,王导还是答不出原因。

    外人道他为了保全江东的利益也罢,为了保全王与马共天下的地位也罢,他都不曾去解释。

    谢安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王熙之手握书简轻悄悄地站在两人身后。

    王导挂着自己面具似的笑道:“我有私心。”

    谢安长吁口气,“您是人,是人当然有私心。”

    王导幽幽长叹道:“虽然我已经老了,但是也不愿终老江左。”

    谢安这句话并非是疑问,他用很平淡的口吻道出:“您想北伐。”

    北伐,收复已成废墟的洛阳,站在洛阳的起点,将失去的土地一寸寸收回来。

    这是每一个铭记耻辱的晋人所想。

    王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下,无天时、无助力、无人才。”

    没钱没粮没有统帅之才,民生不定,流离失所。

    士族安逸,各有心思。

    听了王导这番话,谢安在王熙之的考题上,写下了一句宋朝时的词句。

    那位女词人李清照经历过金人南侵、俘获宋徽宗父子、导致北宋灭亡的靖难之役,南宋朝廷最终也是逃到了江南的临安。

    李清照南渡后也在建康住过,写下很多为南宋朝廷苟安主和而愤慨嘲讽的词。

    那时的南宋跟今日东晋的处境有太多相似之处。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谢安写下的这句诗最终落在了王导的手中,他久久凝视纸页,屋外雪已停歇,隐约听到有鸟叫,而太宁三年的冬天终于相安无事地过去。

    王导已经不会再奇怪谢安偶发的奇怪言论,虽然他曾经问过谢安,到底有没有去过蓬莱阁。

    谢安回答,自己还未曾玄修,也不敢再搭上一条命。

    蓬莱阁是什么样子,恐怕目前只有王熙之知道,但她只说那里有很多字。

    在王熙之的指导下,谢安将练书法的速度放慢,不在贪求多临书帖,只专注寥寥几个字,虽然慢了不少,但谢尚似乎没有意见,大约是王导跟谢尚提过吧。

    谢尚的精英儿童训练仍在继续。

    太宁四年(326年),谢安六岁,已经开始跟谢奕桓温监督下开始扎马步,每次去东宫,桓温都会陪着他慢跑过一段路程,然后背着他走剩下的路。

    这一年王熙之还是默默无闻,谢安一句“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的书帖被挂在了太学的学堂里,虽然太学仍然只有他与小太子两个学生。

    小太子司马衍仍旧老老实实地练着隶书。

    谢安与司马衍在荒草丛生的太学里过着孤独的童年时光,两人虽然都是小孩,但都默默学着卞望之所教的儒玄经典,练着枯燥的字。

    太宁五年(327年),王熙之开始在卫夫人的教导下临钟繇的楷书,谢安也见到卫夫人一面。

    卫夫人虽也是学习钟繇的楷书,但后有改进,她对王熙之与谢安叮嘱,临帖需寻自己笔法。

    夏天,王熙之小院里的墨缸已经变成了十一缸,鹅池变成了洗笔的墨池,她最珍爱的那只名叫大白的鹅整日游在墨池里,好好的一只大白鹅成了大黑鹅。

    桓温开始教他剑法,因为大哥谢奕心情并不好,他刚满岁的第二子谢探远因为早产身体一直虚弱,去得十分突然。

    好在庄氏为谢父诞下第五子,取名谢石,家中总算扫去几分阴郁。

    不过谢安抱着还是婴孩的五弟想着,历史上多年后淝水之战的谢家子弟,谢安谢朗谢石都已降世,就差侄儿谢玄,还得靠大哥大嫂的努力啊。

    二哥谢据因为侄儿早夭和谢安曾经差点没命的事,更加悉心钻研玄修与医术。

    这一年,谢安七岁,与鲍姑的三年之约来临。

    葛洪携鲍姑归来自然是一件大事,谢安这几年都有学习鲍姑的针灸之术,拿着桓温做练习也顺手,顺利地通过的鲍姑的测试。

    谢安趁此良机,做通了鲍姑的思想工作,让她劝葛洪留下来做官,毕竟山中生活清苦,做研究不一定要在山里受苦,在建康有很多药材可以供他做实验。

    葛洪倒是很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王导自然很是高兴,因为干宝的关系,葛洪也会入司徒府为官。

    只是王导还没得空夸谢安机敏,葛洪就听闻交趾出产丹砂,请求去广西边境的北流县为官。

    丹砂是一种矿物,可做颜料也可做药炼丹。

    司马绍对科研丹术工作者当然是给予支持,葛洪带着鲍姑兴冲冲地去赴任了,可惜数月后谢安接到鲍姑来信,说是葛洪又不去上任了,因为途径广州时,葛洪听闻罗浮山有神仙洞府,秦代安期生在此山服食九节菖蒲,羽化升天。

    玄修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宝地,所以葛洪就在罗浮山隐居炼丹玄修。

    太宁六年(328年),谢安回到建康的第四年,他终于长到了八岁。

    回望这四年,最初数月他以为带着记忆成长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可回到建康后每日忙得不停,倒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譬如前世历史上的司马绍早逝,司马衍幼年登基,庾亮掌权制约苏峻这些事通通没有发生。

    ……

    既然没有发生,那么就说明历史真的有所改变了吧,可是到底是如何被影响的呢?谢安始终无法相通。

    说到朋友,桓温十六岁,嗜赌让他的风评降了许多,奈何脸长得英俊,特别是脸上七星尤其增添霸气。

    不过这年桓彝来信说让他晚几年再及冠,桓温乐得继续当他的无忧少年,每日混迹军营、赌场与监督谢安习武练功。

    这年,濯缨阁屋檐下终于有燕子筑巢,谢安不许家仆将巢穴毁掉,宁愿被燕雀吵着。

    王熙之见了也很喜欢,神通广大的仆人乙一夜之间也变了个燕巢在她书房的屋檐下。

    这可当真应了后人的那句,王谢堂前燕。

    谢安默默祈祷,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不让它们飞入寻常百姓家。

    柳丝如茵,燕鸣缭缭,谢安用水墨手法画了一幅乌衣巷燕飞图,被卞望之老师亲自送上青云塔。

    画上有题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他想起了唐代贺知章的诗,更多的诗想不起来,这是小学时就背过的,倒是深入灵魂了。

    关于前世的记忆越来越稀薄,也不知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王熙之的书法也越来越好,她已经读完张芝的草书帖,开始自行研究汉代的行书,行书介于楷书与草书之间,只是用的人不多。

    行书意在笔法流畅舒动,王熙之虽然依旧反射弧比常人漫半片,但论起洒脱坦然来,谢安也比不上。

    谢安很是期待等着有一日能见到王熙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

    王熙之自幼就在王导的腹黑训练下,苦其心志,不为外物所动。

    虽然她是一副娇怯呆呆的容貌,但落笔时由内而发自信与气势让人心生崇拜之情。

    可谢安问王导,何时才能让王熙之的书法为世人所知,王导只是狐狸笑地道:“她有自信的时候,自然会让天下知晓。”

    果然是书法世家,要求真是高。

    但除了书法之外,王熙之只是一个普通的吃货萝莉,对比学了数门技艺、门门半桶水的谢安,也许他将做菜的技能树点到最高,才能报答王熙之对他在书法上的教导。

    王导书房的山河地图终于在年末时又有了更新,与上一次石赵吞下并州的地图变动,已是时隔四年。

    北方刘赵与石赵的战争已经到了收尾。

    石勒率领将士杀入了刘赵所占的洛阳,刘赵失去河东的控制。刘赵国主刘曜兵败被杀,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逃往上邽,石勒趁胜追击,占领长安,一时间尸枕千里,洛水血河。

    后来上邽城被石勒侄儿石虎的军队攻破,石虎活捉了刘熙与刘胤等王侯将相文武百官三千余人,这些人尽数被杀害,连同洛阳还有刘赵五千匈奴部族,几乎将刘氏匈奴一脉尽灭。

    而更北的鲜卑部,段氏鲜卑与慕容鲜卑频起冲突,摩擦不断。

    如今西有接受东晋封号的凉州张氏、占据地理位置偏安巴蜀的成汉李氏。

    北有东晋最大的威胁石勒赵国。

    石赵因灭刘赵一战而放慢吞并东晋的脚步,两国以淮水为界,休养生息中。

    如果就这么安逸下去,也许王导或许真的只能终老建康城了。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

    历史改变是就蝴蝶的振翼引发的风暴。

    其实历史上太宁三年,司马绍就挂了,所以现在已经是新的世界线上了。

    不知不觉十万字啦!谢安终于长大几岁了,后面马上会有一个大副本要打,谢小猫摩拳擦掌。

    再啰嗦几句,写东晋初年这段历史我做了很多考据,光是记住各种人名和人物关系都花了N久(脑子笨没办法),然后再理顺各种关系,搭建脉络,所有对真实历史有所遗漏和偏差要么就是我考据不到位,要么就是刻意舍弃的,希望大家看得轻松顺畅。

    感谢收藏打赏的朋友,感谢每天投推荐票的朋友!虽然这书看的人不多,但每天还是有新的收藏和推荐,这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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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小王子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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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小王子与玫瑰

    太宁七年秋日,谢安九岁,桓温十七岁。

    十七岁的少年与九岁的小孩在玄武湖畔用树枝比剑,说是比剑,其实是单方面的虐打。

    桓温在无忧散漫的少年时光里学遍了军营里能用的刀枪剑戟弓等等武器。

    这不他就寻着天朗气清的时节,骑着健马踏着白霜秋枫穿越大半个建康城来到鸡鸣山中的太学院找谢安。

    每月有七日要在太学院修行的太子司马衍与谢安正在庭院中练字,草丛铺满了两人今日所练的字。

    他们抄的还是《黄庭经》,司马衍用的还是熟悉的隶书,谢安写的是大楷,太学院里唯二的两个学生日复一日进行着寂寞枯燥的练习。

    连平日懒散的杜花匠也不敢打扰他们,可是桓温就敢。

    也不知是谁借给他的胆子,直接骑马闯进院落,一手抓着谢安,一手捞起司马衍,将两个小孩放在自己马背上,一骑绝尘而去。

    若非守卫认得这位在建康赌坛颇有名气的小爷,早就出手将他拦下。

    马蹄子踏过后,地上的墨抄乱飞,杜花匠又是当花匠又是兼职打杂打扫,摇着头跟着灰尘后捡两位小郎的墨宝。

    只听守卫瞧着桓温离开的背影道:“桓彝大人不在建康,这小子真是要连家都赌空了吧?”

    “英雄少年,不可小觑啊。”杜花匠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守卫讪讪道:“少年倒是,英雄嘛,哪有英雄在赌桌上逞威风的!”

    杜花匠神神秘秘一笑,“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我们东晋未来的英雄少年此刻正在马上,他一路疾驰将两小孩带到了太学院外的玄武湖畔。

    然后放马自由吃草,他则折了树枝扔给谢安,要检验他最近的剑术练得如何。

    剑算是桓温最不擅长的兵器,剑乃君子之器,对于飞扬不羁的少年来说,还是爽利斩风的刀与大开大合的枪来得更抒怀。

    司马衍被颠得有些想吐,不过身为太子还是矜持地站在一旁,缓缓地拍着胸脯。

    幸好这几年来,司马衍不是第一次见到桓温,总算没被吓得叫喊。

    不过这桓温真是太欺负人了,说是检验谢安剑术,没想却连招虐打,每一剑都打在谢安的腿上。

    往日司马衍与谢安都跟卞望之学兵法,也去过军营看过士兵操练,还会些舞剑招式。

    但舞剑是舞剑,就跟啸咏、舞蹈似的表演项目,跟眼前桓温殴打小朋友完全是两码事。

    桓温并未觉得欺负小孩有什么不对,更何况是平日在他身上扎了成千上万针孔的小狐狸谢安啊。

    对,谢安就是小狐狸,才不什么小猫,桓温每次都料不到他施针的时机,只要稍不留神,这小狐狸就冷不丁将针扎在自己身上。

    小狐狸还振振有词道:“为医学发展做贡献,历史会铭记你的,英雄。”

    想到这些,桓温就“教育”得更起劲了,看着谢安跟猫似的乱躲,他就愈发得意,边打还边与一旁围观的司马衍聊起天来。

    “太子殿下,你有姐妹吗?”

    谢安被打得小腿直抽筋,咬牙切齿道:“孤陋寡闻!阿衍有位姐姐,不过你还是别肖想了,长公主殿下可瞧不上你这赌棍!”

    司马衍想了想道:“长姐性情内敛,在宫中陪伴母亲和弟弟,不常出门。”

    其实司马衍说了谎话,因为他的长姐司马兴男刚满十岁,就厉害得很。

    长姐成日在东宫嗖嗖地舞剑练弓,他和谢安每次在东宫听课,就会被长姐在外面故意舞剑的声音所扰乱心神,而且长姐时不时还会故意将弓箭射进课堂里。

    长姐还说等到十四岁时就去军营历练,现在已经在母后强烈反对下,夜夜偷偷练习骑马。

    每次司马衍与谢安在学兵法时,长姐就会正襟危坐地听,最后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长姐还会豪气冲天地道:“待我长大,定要率领大军收服山河!”

    说起来,长姐的性情与桓温倒有几分相似呢。

    ……

    这边谢安与桓温打完,谢安抱着腿直接坐在草地上,然后撸起袖子就在湖里掬水喝,什么世家子弟的仪态统统抛到了一边。

    然后谢安从满是暗器的里衣取出几根银针,名曰要学习鲍姑刚千里寄来针灸要术,桓温乖乖伸出小麦色的胳膊,自认倒霉让他扎个够。

    桓温有时也想不通,是不是自己上辈子欠了谢安的,虽然这些年父亲不在,备受谢家照顾,但谢安小狐狸的“照顾”也太可怕点啊!

    秋日天朗气爽,湖畔凉风习习,迅速吹干了少年们身上的汗渍,谢安就又变得干干净净了,桓温束发乱糟糟的,十足十的兵痞子做派。

    司马衍有些羡慕看着两人,其实身为太子并没什么交心的朋友,除了谢安。

    司马衍眼中的谢安既是温雅闲淡也是不羁飞扬的世家小郎,他从没见过其他小孩有他这股复杂的气韵。

    谢安发现司马衍正发呆,连忙从桓温腰带里掏出枚钱币,“阿衍,你看阿温变戏法给你看,这里有枚钱币,等会你猜钱币在哪只手。”

    最后当然是钱币哪只手里都没有,司马衍也看得惊奇,话多了不少,一时间也与两人亲近不少。

    不过这小太子还是太内向了吧,比起他那位姐姐,真是不像同一个爹妈生的。谢安心想。

    秋日清晨,霜露落叶,谢安虽想贪睡,但想起昨日被桓温单方面虐打的惨状,决定咬牙战胜睡魔。

    但没想到司马衍比他起得更早,两人的房间是挨着的,谢安还在穿衣佩剑,就听到隔壁房间有开门的声音。

    谢安心生疑惑,小太子一向是标准的作息,怎么今日会起得这么早?跟在小太子身后,谢安本想叫住他,没想他不是往书院的方向去,而是去了太学院外。

    再跟过去,蒙蒙天光中,谢安发现有一个女人正在太学院墙外等候。

    小太子才八岁啊,居然就悄无声息学会跟女人约会了?

    也不知是谁家女郎……若被庾皇后知晓,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啊,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啊,那女郎光看身高都已是及笈之年了吧?

    借着微亮的天光,谢安也不顾长袍被青草露水弄湿,猫着腰找了个好地形偷看那女郎,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看着似乎挺年轻、极为貌美的女郎。

    记忆里谢安这几年出席过很多大大小小的聚会场合,也不记得那位世家有这样美丽的女郎。

    那女郎俯身拍了拍司马衍的头,然后交给他一样东西,离开时有意无意地往谢安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朱唇勾起一缕了然的笑意。

    谢安心跳顿时快了半拍,并非是被她的美丽所惊艳,而是这女郎居然能看到躲得很隐蔽的他,那么就证明这女郎学过武。

    而且那女郎那他的那一眼,分明就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是司马衍的事,谢安觉得自己并不应该多管闲事,但一想到那女子惊人美貌与身怀武功这两点,他不得不警醒。

    不过很快,没轮到他开口问,司马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小孩相识四年,算是竹马同窗之交,而且作为太子殿下最亲密的友人,司马衍有了心事,只能找谢安。

    “阿狸,我最近睡不好,你能否给我针灸治病。”

    “……近来你听课是有些不专心,练字也不如之前勤快,我倒以为是一时懒怠犯了,却没注意。”谢安从袖中取出携针的毛毡,让司马衍的手腕放在手枕上,先帮他把脉。

    学医注重望闻问切,就算是谢安只学针灸术,但切脉是必学的课程,二哥谢据早就手把手教过他。

    但一切脉,谢安觉得司马衍身体过分正常,并无大碍。

    只不过司马衍的近来确实频频失神,加上睡眠不足,秋日又干燥,有些上火倒是真的。

    “待会叫杜师傅沏壶甘草茶给你喝。”

    司马衍支支吾吾道:“其实……并不是上火,而是我有心事。”

    心事?谢安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自己没找到时机问他那位女郎的事,没想这小孩就要坦白从宽了?

    这是不是算当太子侍读的好处?

    事实就是,害了相思病的司马衍想让他扎一扎,小小年纪就恋上一位年纪比他许多的女郎,而且那位女郎还是曾经从宫里出去的女人。

    难怪司马衍只肯跟谢安倾述了,这种事若被他人知道,会大大有损太子的名声,而谢安是太子侍读,颇有种唇亡齿寒的捆绑关系。

    那位女郎姓宋。

    四年前,谢安与兄长们阮家接大嫂时,曾在雪中庭院里见到一位赤足在雪地上舞蹈的女郎。

    那时堂兄谢尚带着嘲讽意味对这位被赶出宫的红颜祸水,吟了几句诗,“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

    所以太子约见的女郎,就是绿珠的弟子、曾做过琅琊王氏王敦妾侍、后入宫服侍皇帝司马绍的绝美女子,宋衣。

    而小太子司马衍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喜欢他父皇的女人,一个比他大三十多岁,却依旧拥有豆蔻少女容颜与掌上轻舞身段的危险女人。

    虽然胡人政权里常有儿子娶了父皇女人的事发生,但这事若发生在司马衍身上,谢安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而且身怀武功、不老的女人,宛如生满棘刺的玫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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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有女如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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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有女如衣

    在谢安与司马衍进行第一次所谓亲信挚友般的谈话后,谢安不仅得知了这个小毛孩埋藏多年的秘密,还似乎简介窥探到一些皇家内幕。

    这是关于绝色美女与皇帝、小太子之间的故事。

    以下是小太子司马衍的小剧场:

    司马衍在周岁时就听母亲庾文君说,你的祖父被王敦那个贼子逼死了,所以你阿爹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王,而你将会成为我大晋的太子。

    国家在司马衍小小的脑袋里,只是四面冰冷的高墙。东晋初年,皇宫苑城还是孙吴时所建,东晋穷,国库空虚,大兴土木,不但会引发民怨,而且琅琊王氏的王导也不会同意将钱浪费在这上面。

    西晋末年司马家八王之乱,胡人入侵,已经弄得神州生灵涂炭,身为司马家最后的持鼎之人,必须做出节俭的表率,同时也需要琅琊王氏的辅佐。

    于是尚还不能说出囫囵话的司马衍就在母亲的洗脑催眠下,牢牢记住了,琅琊王氏很可怕也可敬,王氏中一人领兵逼死了先皇祖父,一人功高盖主却隐忍伏低辅助着风雨飘摇的司马氏江山。

    渐渐他长大了些,就会产生一个疑问。为何琅琊王氏那么强大,声望也如日中天,若是当初王敦逼死祖父时,王导也响应兵变,那将司马氏拉下皇位不是轻而易举的么?

    但是这些疑问他没敢问他人,连最亲密的舅舅庾亮也没问过,因为舅舅姓庾,而他姓司马。

    司马氏是取曹魏江山而代之,所以说朝代更替,皇族之下的权臣皆有能力代之。

    司马衍早熟而内敛,有时候听厌了母亲的教诲,就会寻一处青草蔓长幽僻的角落,静静读着书简。

    苑城很旧,他艰涩地读着刚学的《毛诗》,《国风·周南》篇是开篇诗文,《关雎》里他认识的字还不多,舅舅庾亮给他注解了一幅画,河洲之上,有窈窕淑女涉水而行,荇菜在她的脚踝边顺水流走。

    比起淑女,小孩子更想知道荇菜是否好吃,舅舅又告诉他,荇菜就是水荷叶,叶片如莲叶,但却要小上很多,花朵也很小,是黄色的。御太医说可用做药。

    就在对“窈窕淑女”百思不得其解时,他见到了那个女郎。

    那时王敦刚死,建康经历一场血腥后终于迎来平静。

    那个女郎穿着很飘逸华丽的衣裳,在秋末的阳光里,如脂玉的肌肤白得刺眼。

    她外表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跟他宫里的小婢女差不多的年纪,但他却从未在宫里见过如此美丽的女郎。

    女郎腰间挂着竹笛,却当他这个小毛孩如同空气般存在,安静地坐在一处廊下吹笛。

    后来他很快从母后抱怨的口中知晓,那个女郎就是父皇的新宠,名叫宋袆。

    用母后的话说,那明明都已经是三十多岁了,还一副少女的模样,真是个妖怪。

    而且那女人居然是那个叛臣王敦的妾侍!

    自古红颜祸水都不会责怪男人,反正都是红颜绝色的错,所以姓宋的女郎,在宫里不好过。

    宋袆是父皇的独宠,母后庾文君虽然小了她十多岁,是世家之女容姿端庄贤淑,又孕有一女二子,但那段时间里,父皇真的像是被迷了心窍,整日宿在宋袆的小院里,欣赏她如谪仙般的舞姿。

    有一日司马衍又是忍受不了母后对于此女喋喋责骂,前往荒苑躲在惯常无人注意的角落,打算静静地看书。

    但不巧的是,宋袆的笛声如无影的云影席卷了他的小天地。

    原来她也喜欢来无人之地,吹笛?

    “好吵!”司马衍终于喊出了声,他一直都是自持、遵守礼仪的小孩,但不知为何终于忍不住了。

    他捂住了耳朵,恨恨看着她。

    宫中纷传的妖女宋袆,安然端坐纹丝不动,她似乎不喜欢著履,赤足悬空晃着。

    她依旧敛眉颔首吹着笛,笛声如流水流淌过她的身体。

    她白皙赤裸的脚一次次与荒草尖擦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大约就是这样吧,司马衍胸臆堆满了复杂酸楚的情绪,等他反应过来,泪水已经模糊的双眼,然而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周岁后,你是不能哭的。母后曾这么告诉过他,那一年,祖父被逼死,父皇登基。

    遇到宋袆这一年,他才三岁,王敦的头颅还挂在朱雀浮航上任人围观。

    而王敦昔日的女人、父皇如今的独宠,平静地吹完笛,赤足踏过草地,来到他身边,替他轻轻拭去眼泪。

    “绿珠师父曾告诉我,身为王者和乐伎都需要做到,即使死,也不能流泪,因为那样会不好看。”

    宋袆朱唇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剪水黑瞳里流淌着小孩看不懂的神色。

    “你将来会成为王,所以,不要哭了。”

    这次交谈是司马衍在宫中最后一次见到宋袆,很快,母后和舅舅用群臣上奏迫使父皇将她送走,住在阮家。

    那时司马衍才三岁,并没有太多的感怀,只是心里牢牢记着宋袆的话,不能在人眼前哭。记得那日他们分别时,他叫了她一句“宋姐姐”,惹得女郎惊诧又明媚地笑了。

    倘若是被母后听到,司马衍觉得她一定会气疯的。

    再见宋袆是五年后。

    就在司马衍找谢安为自己医治相思病的前几个月,他在青云塔下见到了宋袆。

    这时的她已经改名叫宋衣。

    她应该已经年纪很大了,她同他那么大时,还生活在洛阳,是司马衍从未到过的故都。

    青云塔下,有女如衣。

    她仿佛不会老,如母后多年念念不忘的诅咒:那个女人是妖怪。

    可司马衍却莫名喜欢上了这个妖怪。

    他辗转难眠,只恨自己生得太晚,他应该生在八王之乱的年代,保护这个在乱世飘零的女郎。

    ……

    ……

    谢安听完这个故事后,久久无语,如果对方不是太子,是他的亲弟弟,那么他一定会将他打一顿,扔到湖里,让他清醒清醒。

    可惜,这位小太子已经将他当作心腹密友,如果等司马衍再长大一些,一定会后悔今日的冲动,将这种隐秘之事说与人听。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还是一个不知所措、爱上宛若妖魅女郎的孩子。

    谢安把这种行为归咎于童年某些情感的缺失,让小太子把无处安放的情愫寄托在宋衣身上。

    但作为朋友,他还是帮他开了一副宁神茶,并且积极带他去见同龄的世家小女郎。

    当然谢安不会带司马衍去见王熙之的,王熙之似乎也没空,她小院里的墨缸还等她写尽。

    十岁的王熙之,已经有初长少女的模样。在谢安心中,她应该是建康城里最好看的小女孩了。

    不过这次谢安带司马衍见的是一位幼年就因美貌名扬江左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姓杜,名阳陵。

    杜阳陵与琅琊王氏倒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杜家也是世家,历代为官,祖籍长安。

    杜阳陵与司马衍同岁,其实是早先庾皇后与庾亮暗示过谢安,让他引司马衍去见杜阳陵,大约是在给小太子寻找未来合适的太子妃吧。

    结果司马衍与那杜阳陵见面回来后,私下对谢安道:“那小姑娘都八岁了居然还没长牙齿,太可怜了。”

    真是奇女子颇多,八岁没长牙齿,说话袖掩唇齿,又不见笑颜……再美貌也有限了。

    难怪司马衍这么矜持的人也忍不住吐槽,不过无论如何,看来同龄小萝莉是转移不了司马衍的注意力,要怪只怪宋衣魅力太大,让司马衍小小的心窍被迷住。

    谢安也没辙,更不敢暗中跟踪小太子与宋衣的幽会,宋衣那日看他的眼神,他至今忘不了。

    并非被惊艳了,而是被吓到了。

    宋衣时隔五年接近小太子,绝对不是叙旧和寂寞这么简单。

    谢安继续坐着壁上观,身为太子侍读,眼下这等事还算是小事,若等大家都长大,做皇帝做大臣治理国家、处理政事遇到分歧,才是让人头痛的事。

    而且连谢安都发现了司马衍与宋衣相会的事情,他的父皇,当今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虽然谢安与司马衍身边看似没有多少护卫,但实际上,每次司马衍离宫都会有暗卫保护,并且将一言一行告知皇帝。

    于是,半月后,谢安照常进宫陪太子读书,机缘巧合,在某处偏僻花园里,撞见了宋衣与当今皇帝司马绍幽会。

    谢安原本是来花园里找些花草准备做成盆栽移植到王熙之的小院。

    但命运就是那么嘲讽。

    他本想离这个危险的女人越远越好,却没想到居然撞见了这种事。

    皇帝显然是旧情难忘,为了幽会竟然屏退了随从护卫,东晋这可真是一个浪漫的时代,后世哪有皇帝敢不带护卫出门的,即使是在自家的后花园。

    而且宋衣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竟然想要父子通吃?

    你当庾皇后是死的吗?

    在阮家安宁富足的日子还不能满足你吗?

    谢安脑中思绪翻腾,不知该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撞见这种事不是能用小孩无知掩饰过去,毕竟他已经九岁了,别的世家子弟九岁就有婢女暖床,如今他窥见皇帝的密事,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会不会被皇帝灭口?

    但就在那瞬过后,他更担忧:自己会不会被宋衣灭口?

    因为这时,宋衣心无外物,脸上淡漠的笑容掩饰不住她的舞衣宽袖中的短剑,皇帝尚沉醉在绝色乐伎的柔情中,猝然不妨被宋衣一剑洞穿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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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扌斤宀子、苏敬亭、楠邶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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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那一剑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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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那一剑的风情

    古有剑舞,以舞载道,以剑抒情,剑可舞出春水缠绵,亦可舞出兵戈杀戮。

    宋衣自幼师从名动洛阳的乐伎绿珠,会舞剑很正常,但人们从来不知,她的剑并非舞乐之剑那么简单,而是杀人之剑。

    也怪皇帝司马绍像是被相思所困的普通青年,未免让庾皇后知晓,宁愿冒险摈弃左右,也要与宋衣私下相会。

    宋衣趁皇帝情动疏于防范,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短剑送入了皇帝的胸膛。

    作为目击者,谢安第一个反应和所有人一样,就是大叫。

    谢安的呼叫很快传出了空荡的荒苑,同时中剑的皇帝也反应过来,惊诧将怀中柔软的身体狠狠推了出去,同时竭力送上一掌。

    司马绍并非孱弱文人,生母是鲜卑人,他亦有好武的习性,在玄武榜上名列五品,只是宋衣的剑来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宋衣手扔握在剑柄,受了皇帝一掌,纤细如笋的手仍死死握住剑柄,狠笑翻转手腕,在皇帝创口中转了半圈才干脆利落抽出。

    大量的鲜血喷溅在空中,皇帝仗着青年健壮,急忙运气,硬撑着没有倒下,眼中柔情霎间被惊恐所笼罩,最后余下深深的恨。

    皇帝痛得连温润的面孔都扭曲狰狞起来,“为何?”

    血雾中,宋衣烟紫色的裙裳上落满猩色红点,宛如荒谷溪流旁,红色的土壤开出更妖治红色的石蒜花,象征着这条路是通往黄泉的彼岸。

    但宋衣还是那副安静如死的模样,宛如王敦头颅悬在朱雀桥的那日,她坐着牛车入宫时那般淡然,仿佛方才朱雀桥上男人的头颅,她从未亲吻过。

    “四年前您本该死了,能多活四年,皇上您可得感谢这位谢家小郎君呢。”宋衣纤手遥指谢安,“若非这小郎君那年病得快要死去,他家人有本事请来葛洪救治,之后皇后又请葛洪进宫,为怕他发觉,我才没敢对您下毒……只可惜葛洪还没离开,我就被皇后娘娘给赶走了。”

    宋衣叙说很是平静,但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血雾里,她身子轻盈随风轻轻落在谢安身旁,沾血的手按牢谢安的肩膀,“小郎君,你为何不逃,是被吓到了么?”

    废话,你动作那么快,我连剑都没拔出来。谢安内心吐槽着,方才电光火石间刚喊了一声,正欲拔腿逃跑,同时还飞快捏住了衣袖里的针,一手准备要抽出随身木剑。

    然而这一串动作才刚刚开始做,宋衣丝毫没有耽搁与皇帝纠缠,就瞄准了他这个目击证人。

    血喷了那么多,皇帝被伤得不轻,看来宋衣不是普通乐伎那么简单,应该曾受过杀手培训,否则普通学武者哪有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

    皇帝若再不止血,恐怕就真的要翘掉了。

    不过谢安刚才已经喊了一声,皇帝的暗卫再迟钝也要赶过来了吧?

    拖字诀……果然还是得拖时间!

    谢安正欲开口说话,就被宋衣一把拧了起来,短剑直直横在他的颈间,冷冷道:“你若说话、叫喊,我就马上杀了你。”

    ……这女人还真是果决。

    而且她连身后血流不止、几乎快要晕倒的皇帝也不理会了,熟门熟路地提着谢安飞上宫阙屋顶。

    宋衣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地逃着,而谢安心脏咚咚地跳着,几近入夜的秋风掠过剑锋发出轻微的鸣声刺入他的耳膜,他在死亡线上,努力寻找着能自救的办法。

    就在宋衣跃上屋顶、飞身掠走时,高墙那头听到叫喊声已赶来数名暗卫,两人将皇帝救走,剩下数人吹响骨笛追踪着宋衣。

    傍晚的皇宫是守卫交班、各宫用膳的时间,宫人各自忙碌,而且大部分殿里的灯还未曾点燃。

    宋衣没有选择夜晚,而选准这个时间点,就是看在人人忙碌产生疏忽时,而且一般杀手都是选在夜黑风高时进行活动,她来了个出其不意。

    她曾在宫中待了数月,熟悉路径,近来也早有准备,所以当她闪过所有影卫追击后,顺利带着谢安来到宫外,一匹健马正在外等候着她。

    还有马!绝对是有内应吧!不然宫城守卫早把马给赶走了!

    谢安笃定猜测。

    而且高手并不在皇宫啊,司马家竟沦落至此,前有先帝被王敦带兵进宫逼死,后有新皇帝被乐伎引诱刺杀,是不是高手都卖身世家了?想想王熙之身边那位仆人乙,宫里这些暗卫可差远了。

    谢安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有空可怜皇帝,眼下他被宋衣掐得几乎窒息,莫名的恐惧席卷全身,为了寻找活命的机会,他只能拼命保持脑筋的运转。

    马鞍上有黑袍斗笠夜行标配,宋衣迅速披上外袍,将谢安如尸体般横放在马背上。

    谢安根本无还手之力,这女人掐他的力量差点没把他颈骨捏碎。

    服了。谢安有苦难言,就怕神一样的对手。

    也不知那双纤纤素手哪来如此大的力气。

    不过谢安更想不明白,宋衣明明可以全身而脱,为何还要带上自己这个累赘?

    回想刚才她回答皇帝的话,多亏了自己当年被玄气所伤重病引来葛洪师公,导致宋衣要毒害皇帝的计划延迟了,后来还没来得及下手又被庾皇后赶出皇宫,几乎是彻底断了与皇帝见面的机会。

    五年后,宋衣不甘心,借着与太子司马衍相见的机会,弄到了进宫的路子,又与皇帝勾搭上了……虽然这是谢安的猜测,但也差不离了吧?以宋衣如此狠绝的手段,她怎么可能对一小孩产生怜惜,司马父子可都是被骗了啊!

    冷静、隐忍、潜伏、迅速、精确。

    宋衣在短短的时间做完以上这一切,如今已潜入夜色里,快马疾驰,手中还捏着一块通行令牌,数道关卡通畅无阻。

    谢安横躺在马背上,跟个麻布袋没有什么区别,身体被宋衣的黑袍牢牢遮住,也没人看得到他,同时宋衣手肘死死抵住他的背心,只要稍有异动,就是毙命。

    宋衣这么个干脆利落的杀手,绝对不会做无用功带着他走,那么就是她对他有所企图了?

    谢安想到这里,心想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快死,于是稍微放下心来,皇帝的暗卫一定会追踪过来的,不然养这帮家伙当柴火棍烧么?

    他冷静思索身上有什么可以扔在街上的信物,绾带、银针等等都不明显,腰间倒是有玉佩,可是那玩意扔下马肯定是摔碎的节奏啊!

    而且现在马跑得极快,他被颠得几乎要吐了。

    宋衣似乎也发觉他的不适,十分简单粗暴地往他后颈劈了个手刀,晕过去了事。

    事到如今,晕过的那一霎,谢安想,以后对付敌人,就得像宋衣那样简单粗暴干脆利落才行啊。

    因为反派总是死于话多,宋衣连表情都不舍得多做一个。

    谢安晕晕沉沉地不知在马上颠了多久,总觉得又似回到那年大哥谢奕带他回建康的牛车上,他喝了药晕睡,牛车在路上颠簸着。

    踏入建康城,是他在东晋人生真正的开始。

    如今已经是在离开建康的路上吧?

    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在宋衣手中吧?毕竟我现在是谢安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安在纷乱的脑海中寻得一丝清明,然后奋力睁开了眼。

    一轮如纸色般苍白的月悬在夜空,清辉暗暗,苍风习习,几片枫叶悠然从树梢落了下来,在他视野上方飘舞盘旋,最后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

    谢安第二眼看到的是宋衣的鞋子,只是鞋子是空的。

    两眼之后,他才恍过神来,流水清越声钻入耳内,顿时令人精神一震。

    而身边是密林杂丛。宋衣正赤足站在河畔,江风吹鼓她的衣裙,加上那张绝色冷漠的脸庞,好似一副仕女图。

    这应该是淮水的支流,谢安想,他们已经出了建康城,因为他及目所见除了面前的河流,身边都是树林高草,足可以掩盖两人的踪迹。

    谢安想了想,斟酌了下口气,“宋姐姐,可以放了我吗?我自己回去。”

    说完话,谢安就听到自己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宋衣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还是扔给他小块干粮。

    干粮是极难下咽的粗粮做的,谢安揉着后颈慢慢走到河边,正要蹲下来喝水,想到宋衣在他的上游,自己喝水岂不是喝她的洗脚水?

    于是他直起身子准备走到宋衣的上游再喝水。

    宋衣这时开口,“不准走,就在这里吃。”

    这女人绝对是也想到喝洗脚水一事才故意不准他走的吧?虐待小孩你羞不羞?

    谢安无语,硬着头皮将干粮一点点吞进肚,宁愿不喝水也懒得搭理她的恶趣味。

    “挺有意思,谢家三郎,叫什么来着?”宋衣的情绪比在建康城似乎轻松了许多,还自问自答,“谢安?有表字了没?你堂兄谢尚应该很疼你吧?一定会亲自给你选表字的。”

    谢安微微挑眉,“莫非因为那年堂兄在阮家对你出言不逊,你才将我掳来复仇?”

    宋衣眉眼里藏着冷冷的媚意,既让人心寒又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小郎君,怎么不叫宋姐姐了?”

    但谢安对她提不起兴趣,不卑不亢道:“堂兄当日对你所说之言确实过重了,‘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这话一点都不符合你,你昔日既不是匣中玉,今日也不是粪土尘,这些年阮孚待你如何,想必你自己最清楚。”

    “伶牙俐齿的小孩,真是惹人讨厌。”

    宋衣淡淡地笑了,脸上表情柔和不少,近距离看她一颦一笑的确很美,确实有她自傲的资本。

    她抽出短剑,将剑身干涸的血迹在河里洗净,剑身在半空挽了几个剑花,流光溢彩。

    谢安蓦然想起,谢尚也会舞剑。

    他撞见宋衣杀皇帝是巧合,但被宋衣掳劫倒像是顺手而为的陈年旧怨,否则宋衣还有什么理由跟他一个小孩置气?

    这个女人心眼可真小。

    那么她是在等谢尚么?

    谢安丢失,这世间并没有多少人会担心,唯独谢家。

    所以,谢尚会来吗?

    林木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虫豸低鸣,夜鸟飞掠,只见宋衣洗净短剑,然后对着朗月扬剑,平静道:“谢尚,你既然已经追上来,何必看自家弟弟受苦?”

    话音落后,谢尚的声音在林间如天籁般响起,“我家阿狸,临危不惧,不卑不亢,从容淡然,不愧是谢家好儿郎!”

    江左第一美青年谢尚踏月分草而来,不过此刻的他看来已经很是狼狈。

    因为一路追赶的缘故,汗湿了头巾,长发也被风吹得松散凌乱,袍角鞋履更是沾满灰尘。

    但他现身的那一刻,就开始出剑。

    谢安认得,那是谢尚平日聚会舞剑的佩剑。

    他的身姿优雅,剑锋带着沧澜般的气势,华丽无匹、飞跃张扬的剑意,一股脑地流泻而出。

    那一剑的风情,即使狼狈如谢尚也丝毫不逊色宋衣这个妖怪般的绝色女子。

    他的风情,是魏晋潇洒士人的风情。

    绵延百年,华丽而繁复,飞扬而不羁。

    “杀父之仇,今日你我必须有所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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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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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谁的棋子

    杀父之仇?

    谢安顿时浑身冰凉,若如谢尚所说,大伯谢鲲是被杀害的,还是被宋衣杀害的?

    容不得他多想,身旁的宋衣也挥剑迎了上去。

    宋衣蓄势已久,从出建康城时就知道谢尚在她身后追踪,若不是手中有谢安作为人质,恐怕走不出建康城十里。

    谢尚之所以能第一时间追上宋衣,是因为他一直派人暗中跟踪她,从得到谢鲲死讯的那日,他就知道凶手是谁。

    谢鲲正在盛年,玄武榜三品高手,曾是王敦的幕僚,但拒绝参与叛乱,早已抽身事外,赴任豫章太守,却也很快死在任上。

    更何况第一个见到谢鲲尸体的谢尚,自然知道他真正的死因,中毒而亡,而且是慢性毒。

    在王敦叛乱的敏感时期,谢尚买通仵作隐瞒此事。整个谢家也只有他和二叔知道。

    所以谢父才会动用所有手段将谢奕调回建康,并且让他带回谢安,保证家人安全。

    谢鲲虽死,但留下了指向凶手的证据,那就是挂在书房里的一幅《昭君出塞图》,这幅出塞图是谢鲲在去世前几日画下的,也许当谢鲲发觉自己身体不对劲时,查出凶手是谁。

    汉代出塞和亲的昭君,明君是她的一个代称,绿珠善《明君》舞,昔日曾名动洛阳,而宋衣是绿珠的弟子。

    所以谢尚一早就知道,但他隐忍着,直到太宁二年的冬日在阮家见到被赶出宫的宋衣,才忍不住开口嘲讽。

    此后谢安亦发觉谢尚的性格有些许改变,变得易燥,似藏有心事,其实谢安不知道,那时谢尚夜夜煎熬,想要潜入阮家向这妖女复仇。

    但那时宋衣已入阮府,若贸然生事,恐怕会坏了两家关系。

    谢尚忍着复仇之事,宋衣隐忍着杀皇帝的计划,这种平衡终究要被打破,所以才有今日两人一战。

    宋衣虽容貌如少女,但心智成熟、历事诸多,谢尚在她眼中只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

    但宋衣一接谢尚的剑,就发觉自己有些大意了。

    谢尚眉宇间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二十出头的他多了几分隐忍与沉稳,但压抑数年的仇怨,还是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两人剑招走的都是华丽狠辣的路子,一时间交手数十招,宋衣气息微有不稳,谢尚却仍游刃有余。

    宋衣道:“五年一次复查三榜,你记得你仍是玄武榜五品,但此番一交手,才发觉你有藏私。”

    谢尚嘲讽口吻不改,“宋姨倒是十年如一日,很关心侄儿。”

    宋衣被讽刺年纪,倒也不生气,“十年前你已经很懂事了,我见谢安就有你幼年的风范,将来必成大器。”

    “宋姨”这个称呼还是宋衣在王敦身侧为妾的称呼,谢鲲为王敦的亲信,常领着小谢尚与王敦聚会,小谢尚与宋衣有过数次照面。

    谢安趁两人打着,借着月色望向四周寻找逃生之路,他没有过多担心谢尚,明显看来自己对于谢尚来说就是个牵绊与累赘。

    除了身后河流,三面都是树林,如果强行入林,不但自己行走艰难,不知前路,也会影响到谢尚。

    秋日夜凉,游鱼伏于水草之中,林中的飞鸟被宋谢两人打斗惊起冲上云霄。

    冷月如霜,四顾茫茫。

    如果这时候能发明暗弩这种好东西,凭着谢安这几年跟着桓温练习弓箭的功底,不能一击必杀宋衣,起码也能让她中箭,箭头必须涂上毒药。

    可惜这条历史线上的东晋点歪了科技树,玄修凝气,隔空释气,气如弹丸……这种才是当下崇尚玄学道家的人所追求的武力境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安是推崇武器升级,毕竟玄修看天资,武器是人人都可以用的。

    谢安边想着,边往河中退去,水一寸寸没过他的身体。

    这时他见谢尚袖中飞出一道暗器,正中宋衣的肩胛,夜色中倒看不清是什么暗器,力道也不大,只是宋衣口中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朱唇色更艳,谢安猛然想起宋衣杀皇帝之时被他击中的一掌,莫非谢尚看出了她一直忍着伤,此刻一击要害,散了她的气?

    宋衣在吐血之后迅速做出判断,毫不犹疑转头向谢安而去。

    谢安早有防备,越退越快,河水迅速没过他的腰际,然后他整个人猛地往身后河面倒去,同时双手打在水面,扬起大片水花扰乱宋衣的视野。

    借此空当,谢尚追上了宋衣,将她截在河边,剑尖抵在她的后颈。

    谢安已整个人沉入水中,河水有些许深度,他重重砸下,迅速被冰凉河水包裹了周身,一时冷痛煎熬,难受异常。

    他游泳并不是很厉害,但狗刨还是会的,而且憋气也不赖,这还得是多得谢尚这些年循序渐进教给他《黄庭经》的呼吸吐纳之法。

    他将玄修入门基础老老实实练了五年,算是有一定基础。

    在水中的感觉宛如遁入一个玄修的境界,他开始挣扎宛如濒死,又想到谢尚在身边,不能分他心神,只能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心口念着经诀,让呼吸渐渐变得缓慢。

    水底的世界随着他的平缓呼吸渐渐安静下来,隐隐还能听到谢尚与宋衣的对话。

    谢尚沉声道:“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告诉我,谁是你是你的幕后指使人!”

    宋衣被谢安用水溅了一身,此刻异常狼狈,只是听到谢尚这话,转了转眼珠笑了,“谁?你想到听到何种答案?”

    谢尚十分笃定道:“王敦不会杀害我父亲,当初父亲与他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父亲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宋衣冷笑一声,“琅琊王氏,并没有你想得简单,小子!”

    谢尚将剑往前送了一寸,刺进了宋衣的衣裳,不稍片刻,就见到血缓缓从剑尖滑落。

    宋衣痛得冒汗,汗渍的肌肤生出奇异香气,“我说了琅琊王氏并没有那么简单,王敦死了,可还有人活着。”

    琅琊王氏除了王敦,那只有……王导了?

    谢安与谢尚一人在水下,一人在岸上,同时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论点。

    对于谢安来说,王导是老狐狸,但是他是为了家族利益与国家利益竭尽全力,无论王导再如何被世人所诟病,他所做的实绩,即使多偏向稳固家族,但也无愧东晋。他派宋衣去杀谢鲲、杀皇帝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导只是一个寻求皇族与士族关系平衡的保守派。

    所以王导当初才会拒绝与王敦联手将司马氏拉下皇位,他的决断,正是遵循他的中庸之道。

    这样的人,最适合让初生的东晋一步步稳健发展。

    眼下北方停战,南北都在休养生息之时,王导绝对不会破坏这种平衡。

    对于谢尚来说,王导是他的上司,是他所认定的追随者,当初士族南渡,王导不惜屈尊拉进南北士族关系,缔造稳定司马氏的政权,是谢尚所崇拜的人。

    而宋衣也是看中了这一点,王导是谢尚所崇拜的人,所以她说出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动摇谢尚心智。

    宋衣又道:“我都答了,可惜你却不信。当初是司徒大人将我送给王敦,命我暗中监视。他对亲人尚且如此,你父亲又算什么?你谢家又算什么?司马氏对于他们琅琊王氏来说不过是傀儡罢了!先帝、王敦一死,再也没有人能反对他,两双齐美。”

    “可惜如今皇帝年纪大了,有主见,不仅重用流民帅,还将庾氏子弟捧得高高的,你说他怎么会安心?眼下太子还小,只要皇帝一死,自然好掌握。”

    宋衣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到最后,竟是深深喘着气,可见她的内伤已经影响颇大。

    “我不信。”谢尚口中说着不信,但心却有一丝丝动摇,他是王导亲信,知道他的性情深藏不露,近年一直被皇帝冷落,这是事实……

    谢安猛地冲出水面,大声道:“尚哥!不可信她的话!”

    可是已经晚了,宋衣不愧是快很准的身手,趁着谢尚一丝恍惚犹豫之际,已飞身入河,一头撞在了谢安的身上。

    谢安木剑已出手,狠狠用力插在了宋衣的身上,水面激烈翻腾,木剑刺入的手感倒是有,却不知伤到她哪里。

    下一刻,他就被宋衣精准地再度掐住了脖子。

    不过,水面顿时浮出血色,谢安总算看见,他的木剑刺进了宋衣的大腿。

    对于杀手而言,这般痛也许并不算什么。

    即使此刻的宋衣全身有两处伤口在流血。

    “看来,这小孩的心智倒更甚于你!”宋衣轻轻吐出一口恶气,笑容媚若春色,“想知道我是谁的棋子,你可以好好想想,如果你们皇帝死了,最得益的人是谁!至于你的弟弟,我就带走了!”

    谢尚心急如焚,“此事无关孩童!”

    “可我要去北方,还有那么远的路途,不带着这个护身符,我怕你要我的命呢!”

    掌控了主动权的宋衣又恢复如常的神色,手中的力量加重,掐得谢安白眼都快翻出来了。

    谢尚连退后几步,“我可以保证你能平安渡江。”

    “很好,过了江,那时我的伤应该好了,到时候再决一胜负如何?”宋衣带着调戏的口吻道,“宋姨可不想你为难。”

    谢尚咬牙不语。

    宋衣轻咳几声,拔去插进她大腿的剑,扔给谢尚,留下嘲讽的一句话,即刻提着谢安翩然渡河往北岸而去。

    “建康城里养着一帮废物,你也是废物,还不如一个孩子伤得我痛!要知道,一个舞者,最爱惜的就是她的双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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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离开建康,这故事的画风就变了,这就是成长历练(雾)。嗯,啰嗦一句,本文不开后宫,单女主。

    感谢猫修仙人、梦丨逍遥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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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逆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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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逆风而行

    渡江,往北方去。

    这是宋衣为自己准备的后路,虽然北方比南方更乱,但乱世中,像她这种自幼无父无母的飘零孤儿,去哪里都一样。

    更何况她现在背负了刺杀晋朝皇帝的罪名,就在逃出建康城的一夜间,她的画影已传遍江左防哨,出动追踪的人更多,不仅有朝廷人马,更有被宗族豢养的江湖游侠。

    只是如今建康皇城里,皇帝司马绍正处在命悬一线的时刻。

    司马绍还没有死,但已经离死不远。

    被刺杀的经过没人敢提,庾皇后自有心腹眼线,很快知道整个事的经过,但她隐忍不发。

    因为刺杀事件里,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这个人让宋衣顺利进入了皇宫,又顺利通过建康城大大小小把守防线,最终逃出了京师网罗。

    那个人就是她的长子,如今八岁的小太子司马衍。

    因为司马衍的随身令牌被宋衣拿到手。

    庾皇后怒在心头,更担心司马衍的名誉,而且司马衍自己也不好受,一向慧聪懂事的他如今静静跪在皇帝的寝宫外,直到跪倒双腿失去知觉,才被抬回东宫。

    庾皇后当机立断,召庾亮入宫,兄妹俩十分默契,庾亮一面派出兵马加强建康城防,对外只说刺杀未遂并无大碍,一面派人严加防范建康的权臣。

    重点要防范的人就是王导。

    王导即使如今无为而治,很少出现在朝会上,但其麾下门生属官多不胜数,所以他一定知晓了皇帝被刺一事。

    只是庾亮不知王导如今的盘算,先皇将皇帝托付给王导等老臣,王导要来探望皇帝,庾亮并没有理由拒绝。

    果然,第二日天一亮,王导踏露进宫,只对庾皇后与众太医说了一句话:“臣已派人去南岭罗浮山请葛洪仙师,也会派人寻访南岳夫人魏华存求取续命丹药,在此之前,望诸位竭尽全力。”

    王导的态度总算让庾氏兄妹松了口气。

    王导并未在寝宫前多做逗留,因为他所得到的消息里,还有两个人让他担忧,谢安丢了、谢尚失踪了。

    谢尚追踪刺客宋衣,是巡城卫所见,而谢安被宋衣掳走的事是听太子说的。

    太子寻不到谢安,说他下学后去了荒苑寻花,而那荒苑正是皇帝被刺之地。太子告诉王导,谢安在太**里放了许多小花盆,里面种着在宫里寻到的花草,说是要养好了等冬天送给要闭关的王熙之。

    王导本以为谢尚如影卫一样追不到人就会连夜回来,看来能让谢尚拼命追下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谢安在宋衣手上。

    谢小猫儿这运气,王导想笑,却笑不出,他宽慰了太子几句,临别之时带上谢安放在太**中一个刚开了花的盆栽。

    王熙之正在院中默帖,听王导进来,放下笔,伸了个小小懒腰。

    小姑娘比同龄男孩要长得高,王导想起她周岁那年扯出自己袖中蓬莱法帖的事,还是那么小小一团。

    “龙伯。”王熙之知道王导一般不轻易打扰她练字,应是有正事要说。

    “昨日皇上遇刺,今年提前闭关。”

    王导并没有直述两者间的关系,比如最近司徒府附近的眼线多了起来,他并没有让王熙之知道。

    小女孩就是要养得无忧无虑才好。

    王熙之也没多问,因为这些事她并不感兴趣,即使这个皇帝死了,马上就会有太子继位,不然立太子用来吃白饭的么?

    而且听谢安以前说过,这位小太子似乎挺不错的样子。

    一想到谢安,王熙之很自然道:“那我去告诉阿狸,顺便给他布置功课。”

    以往每年立冬后王熙之闭关,她都会给谢安布置功课,都是些抄帖作诗的事,谢安管这功课为“寒假作业”。

    “不必,他如今在宫中陪伴太子,近日都不会回来,我去见太子时已经将你闭关的事告诉他了。”

    王导很是镇定地编着谎话,他很少对王熙之说谎,记忆中这大概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前年王熙之问他,为何总是叫谢安为小猫,又为何迟迟不将谢安收作学生,等谢安长大被庾家拐走可不好。

    王熙之虽然不问世事,但对政治领悟却丝毫不逊色其他的王氏子弟,这算是家族遗传吧。

    那时王导只是敷衍道,龙伯有谢尚就够了,谢小猫儿留给你打手板。

    其实王导早就开始留意谢安,从五年前的雪天他走进王熙之的小院时,他就发觉这个小孩与众不同。

    如今谢安被杀手掳走,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瞒住王熙之,小丫头这些年生命里除了蓬莱法帖、练字,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谢安对她的影响。

    王熙之身怀绝世天赋,又是赤子之心,若知道谢安被劫走,王导不敢猜测她会是何种心情,会不会影响她在墨道上的修行。

    “唔。”王熙之十分单纯地点头。

    “这是他送你的月见草。”王导将谢安留在太子东宫的小盆栽放在她的桌案上,“这是他准备让你闭关练字闲暇时看的,还说并非什么名贵的花草,又好养活,无需多费神。”

    王熙之微微颔首,手指在粉色花瓣边缘滑过,反倒有些不悦道:“这人越长大越是会旁门左道哄人,别想着偷懒,待明年春天见面,他的字肯定又差我一大截。”

    光想着练字,果然还是小孩,王导微笑着,心里莫名焦灼。

    王导吩咐仆人乙,不管是谢尚还是谢安,一定要派人得到消息。宋衣并不弱于谢尚,手中又有谢安做人质,说不准现在已渡江往北,所以让仆人乙务必立刻联络江北的人。

    “姓宋的女子,应该会逃去北方,若她想活着,只能去流民聚集之地,如鱼入浊流,让我们不好找寻。”

    “她是先帝一颗埋在敦哥身边的棋子,先帝当真用心良苦啊。”王导淡然地挑明了这女人的身份,“本以为她在阮府会安稳,只是我万万想不通,她刺杀皇上,又是为何?”

    “若让先帝知道他的棋子变成了叛徒,想要毁了他的江山……”王导目光冷淡,“阿乙,不如你猜猜她为何要背叛先帝。”

    仆人乙似笑非笑道:“好比大人和小主人都不在了,阿乙还苟活着,蛰伏长久的念头就是想着要做点什么,然后彻底与过往斩断关系。”

    王导微微阖目,缓缓道:“如果是你,要做什么呢?”

    “我想大人应该猜到了。”阿乙笑笑,目光深邃却又纯净,“对于我们这种人,大人和小主人最好让我先死比较好。阿乙愿意为你们而死,也不愿孤零零地苟活于世。”

    话音落,王导忽然觉得很冷,这世间有一类人他不能够完全理解,他们随时可以为主人而死,因为在乱世之中,他们的心被主人给予过温暖,即使那温暖如萤火之光。

    但若让他们无根地飘零在江湖,他们会绝望与疯狂。

    因为他们的心已随亡主堕入黄泉。

    秋风吹过江面,霜叶淌过小船,此刻谢安躺在一艘破旧小船上渡江。

    他已经饿了整整一日,之前吃的小块干粮早已消化,水也喝得不多。

    谢安虚弱躺在船舱里,听着肚子在唱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句话果然是真理。

    他发誓,若有机会,一定将宋衣狠狠整治一番,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杀了大伯!

    谢尚应该就在附近不远,但宋衣用谢安的命逼迫他,所以谢尚也不敢靠得太近,还得负责为宋衣清扫逃亡路上的敌人,肯定憋了一肚子气。

    宋衣在船舱外吃煮鱼,和艄公谈笑,简直是郊游度假的做派。

    她心眼还特坏,听到谢安肚子在叫,故意端了煮锅进舱,笑盈盈对他道:“回答宋姐姐几个问题,就有吃的哦。”

    谢安见她一身男人装扮,但一笑就露出无法掩饰的少女娇态,果然是老妖女啊,应该大部分女人都会羡慕,谢安觉得叫她姐姐也不过分,更何况人在屋檐下,能屈能伸,“宋姐姐,请问吧。”

    “之前我对谢尚说主使人是王导,你为何认为我是说谎?”

    “无论是王敦和王导都不是你的主使人。”谢安为了节省力气,声音懒懒道。

    宋衣又问,一副要逗小孩的模样,“那王敦咯?我可是杀了他想杀的司马氏啊!”

    谢安淡淡道:“直觉,你谈起王敦时,眼里并无情意。”

    宋衣娇笑,“孩童之言,你这个小孩懂什么情意。”

    谢安不想与她绕弯,他沉默良久,其实从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宋衣的幕后指使人,他想了很久,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杀我大伯的幕后人应该是先帝,你是他放在王敦身边的棋子,王敦当年手握六州兵马,若不放个心腹在王敦身边,我怕先帝会寝食难安。”

    宋衣眨了眨眼,“很新奇的答案,那么小孩你说说,指使我的人是先帝,那么我为何还要杀他的儿子?”

    “这才是重要的。”谢安一步步分析道,“我做了一个假设。太宁二年的时候,你的指使人——先帝已被王敦逼死,而紧接王敦又死了,你看似再无牵挂,但又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因为以往你的人生都目标都是按照先帝的指示,之前你杀我大伯和其他的王敦党羽都是任务,可如今你再无任务。”

    “很快,你发现自己找不到目标了,也无法与过去彻底斩断关系。”

    “你敬爱先帝,又恨他毁了你一生,将你孤零零留在世间。所以你在完成他的遗愿后再无顾忌,进宫接近皇帝,杀了他,太子尚幼,必然引发权臣争权,一旦内斗,江左朝廷尚浅的根基就会动摇。”

    “先帝越是要保护的,你就要逆道而行,你并不在乎,你只求快意。”

    “反正你曾经为之付出生命守护的人,已经死了。”

    宋衣听着听着,双目已笑得眯成一道缝,她的笑意愈浓,反而散发出愈多的寒意。

    宋衣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话,“年纪小,但编故事的能力确极为厉害,看来我眼光不错,你这小孩确实比建康城里那些废物强多了。”

    “可你千万不要将这番话讲给谢尚听,要不然以他容易动摇的心智,日后仕途与你谢家的未来命运堪忧啊。”

    “我当然会的。”谢安甜甜一笑,“宋姐姐,可否给我吃的了?”

    “我虽然夸你,但很不喜欢你的笑,以前每次见到王导,他就是这么对着我笑,真让人害怕。小狐狸,你那么聪明,看来也不会那么容易饿死,而且你们士族子弟也要尝尝流民乞儿的苦,这才公平。”

    宋衣伸手在他额头轻轻一弹,然后端着煮锅出了船舱。

    谢安只觉得头颅像是被巨石给砸了一下,随即又沉沉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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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挺长的,希望大家食用愉快,即使谢小安在被虐饿肚子,今天除夕,大家替他多吃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八章 霜花十月下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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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霜花十月下广陵

    谢安再度醒来时,他和宋衣已经下船住在一家客舍里,宋衣自己倒是吃饱喝足,只给他点喝了点水,免得他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和逃跑。

    此地是江北一个名叫瓜洲的渡口小镇,北宋王安石的《泊船瓜洲》就是写这里的,瓜洲属广陵郡,是流民帅郗鉴的驻地,与建康东面军事要地京口一江之隔。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谢安抚摸着饿瘪的肚子,默念着这首感同身受的诗,不过这春风要改成秋风,秋风又红江南岸。

    今夜虽无明月,但他也想问苍天,这算不算是他扰乱历史线的苦果。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太宁三年宋衣把皇帝司马绍早早给毒死了,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也不会遇到这个疯女人了啊……

    同时,脑子不知为何响起了佟湘玉唱的,“郎君你是不是饿得慌……”,打住打住!再胡思乱想伤春悲秋就真的认输了。

    宋衣冷哼一声,“小狐狸在嘀咕着什么?”

    “我想一个叫佟湘玉的女郎。”谢安一本正经地答道。

    宋衣听着他肚子叫的声音心情十分好,她未曾想过折磨这小孩竟有莫名的愉悦,于是笑着问:“是你家厨娘?想吃东西了?”

    谢安闭口不言,阖眼睡觉节约体力,宋衣自觉没趣,怒火中烧,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恶狠狠道:“天一亮我们要去寻客船!”

    “不是已经渡江了么?”谢安本以为她过了江就准备休息,等待谢尚一战,没想到还要坐船?去哪?

    宋衣近在咫尺的脸上带着几分苍白颓色,俨然是受伤后血气不足,不过凑得这么近,一副男装打扮,发髻梳起的绝色乐伎还是美得刺目,她冷冷哼了一声,“我想去广陵。”

    谢安皱着眉头问道:“麻烦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

    宋衣不明所以,老实回答:“大约是亥时。”

    “亥时是吧?我是小孩子,今年九岁,小孩子最需要睡眠,如果我睡不饱又吃不饱,说不定还没到明早就要挂掉了!”

    谢安说完重重拍掉她的手,然后抱着被子缩到一角去睡觉了。

    宋衣气得瞪着杏目,正欲上前教训,刚走了一步,大腿处的伤口痛得她直冒冷汗,这伤口拜谢小狐狸所赐,也不知伤愈之后会不会留疤,她死死地瞪着谢安的那团背影,手刀几度起落,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第二日早晨,也就是谢安被掳走的第三日,宋衣在瓜洲渡口寻到一艘适合乘坐的船。

    这客船从武昌一路南下,被一家客人所包,将往广陵城。

    广陵就是后世所称的扬州。

    宋衣见瓜洲码头并无别的大船,而且船上人多反而方便她藏匿,至于谢安,她早上一起来就封了他的哑门穴,想来是不愿再听他巧舌如簧。

    谢安庆幸自己学了针灸,并未太过惊慌。

    哑门穴在后颈第一个颈椎下,为督脉、系督脉与阳维脉之会穴,被点中后,倒不是真哑,只是有些晕、恶心得无法说话。

    幸而宋衣有分寸,不然这一穴位重拍下去,只怕他要再来晕天黑地。

    客船主人家是一对夫妻与一双儿女,听船家说是住在武昌的书香世家,也是北边南下的世家子弟。

    说来也巧了,李白曾有诗《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里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今这家人倒是霜花十月下广陵了。

    这家人姓褚,褚夫人一看宋衣弱气女流又带着幼弟流浪江湖,心软答应。

    “夫人心善,必有后福。”宋衣一把少女音更显楚楚可怜,谢安无语地翻着白眼。

    褚夫人见谢安半张嘴却没出声,想是猜到了几分,试探性地问宋衣,“令弟可是不能说话?”

    宋衣微不可闻地应了声,伸手抚着谢安头顶的百会穴,“阿弟原是好的,可幼年南下时受伤聋了,久而久之也就不会说话了。”

    “这倒是可怜,可惜我与夫君要去广陵会友,待新春才回建康。我那在建康的二弟擅医术,为人热心,说不定能医好令弟。”褚夫人一脸温柔,眼里又充满对谢安的关切,“不知为何,我一见令弟,就十分喜爱。”

    谢安长相虽不如谢尚那般华丽夺目,但眉目自幼就生得俊秀,气质浑然天成地温雅,这几年跟着桓温习武,气质里多了几分洒脱,再加上早熟的沉稳气韵,让人一言难忘。

    褚夫人身旁那红豆团子似的小萝莉拽着她的裙裳道:“阿娘,这位小哥哥生得好看,但这位姐姐生得更好看,可是却长得不像。”

    团子萝莉被褚夫人轻轻刮了刮鼻头,“蒜子跟歆儿也长得不一样啊,歆儿长得像你阿爹,蒜子长得像你亲舅舅。”

    “唔!”被叫做蒜子的萝莉仰头盯着宋衣看了一会,“不知蒜子长大后能不能有姐姐这么好看?”

    褚夫人捏着女儿的小手,“蒜子还小,应当多读诗书陶冶性情,这性情好了,容貌也会更好。”

    “可是,蒜子不想背诗,阿兄在读《南华经》,都不跟我玩。”蒜子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笑着盯着谢安道,“宋姐姐,我可以跟小哥哥去玩双陆吗?”

    宋衣怔了怔,虽然她并不想让谢安离自己太远,但毕竟已经上了这家的船,又看对方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实在有些不好拒绝,无奈道:“可以啊,但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谢安被小萝莉急切地拉到一边玩耍去了。

    褚夫人微红着脸,“我家蒜子太过任性,女郎莫怪。”

    宋衣身上尚有伤,强撑笑颜回礼。

    没过多久,客船起航离开瓜洲镇,其实瓜洲离广陵就只有一小段水路,傍晚之前就能抵达,宋衣在一旁坐着,姑且就让谢安有几个逍遥时辰罢!

    谢安被那小萝莉牵着,虽说是玩双陆,但桌案上放着碗温热的红豆粥,那小萝莉将粥推到他手边,用微如细蚊的声音说了句:“安舅舅快吃。”

    安、舅舅?

    等等,谢安勉强镇定,朝这姓褚的小萝莉眨了眨眼。

    “我叫蒜子,就是石蒜花的蒜,阿娘闺名里有个石字。阿娘离开建康已经很多年了,她离开那年安舅舅刚出世。阿娘有个亲弟弟,但两人长得不像,阿娘没有舅舅长得好看,刚刚阿娘不是说,我长得像亲舅舅么?”

    这名叫褚蒜子的萝莉一面余光瞄着宋衣,一面低声跟谢安说道,还将自己俏丽的小脸凑近了让他看。

    虽然这段噼里啪啦的话跟豆子似的蹦出,说得又隐瞒,但谢安马上就听懂了。

    宋衣此时与褚夫人在闲聊,无暇分心注意两个小孩。

    石……谢真石?堂姐?!谢安略略激动。

    难怪刚才褚夫人说起什么在建康会医术的二弟,那二弟必然说的就是谢据了。

    谢安恍然大悟,谢真石是堂兄谢尚的姐姐,比谢尚大四岁,也就是他的堂姐了!

    谢安出世那年,谢真石远嫁住在武昌的褚氏,褚氏的父亲官至武昌太守,而堂姐夫褚季野也是一位颇有才学的名士,曾做过司马家几位王爷的属官和文书。

    褚蒜子见谢安一身狼狈,当下就一勺勺给他喂给吃,声音软软道:“安舅舅受苦了,我们本是要回建康的,就在渡口遇到尚舅舅,阿娘就带着我们特意在瓜洲镇等着这位宋姐姐。”

    褚蒜子这小丫头叫出“宋姐姐”时,也是一副跟谢安叫宋衣时的略带腹黑的口吻。

    “尚舅舅也在船上,请宽心。”褚蒜子机灵过人,安抚着自家被折磨惨的小舅舅。

    谢安摇了摇头,宋衣虽然受伤,但武功深浅不知,总体来说应该跟谢尚差不离,而她又是冷酷杀手,比无多实战经验的世家子弟更胜一筹,更何况,这船上还有小孩呢!

    宋衣这种无论老幼都能下得了狠手的女人,谢安虽然很想给侄女的机智点个赞,但更希望她快点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堂姐谢真石目前任务就拖着宋衣拉家常了,谢真石不过二十五岁,性情温婉内敛,长相也没有遗传谢家子弟的出色美貌,与亲弟谢尚真是有天壤之别。

    但谢真石气质温润端雅,即使面对宋衣这样心狠手辣的杀手也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处之泰然。

    谢安不由多看了未曾蒙面的堂姐几眼,心头暖意浓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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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感谢猫修仙人、扌斤宀子、橘子莴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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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持螯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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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持螯把酒

    客船有两层,三国时东吴造船业已经初具水准,建康有东吴的造船基地,一直沿用发展至今,而曾传孙权一度想要在武昌建都,曾在武昌新装大船,名为长安,可见其辽阔的征服志向。

    谢安自然是寻不到谢尚藏身之处,心里敲着小鼓等待营救时机。

    他已经和小外甥女褚蒜子在玩双陆了,每人各执十五枚外形如马的黑白棋子,两枚骰子抛下决定走步,己方所有的棋子先占领对方的棋盘区域为胜。

    小外甥女比她母亲更是从容,每次宋衣望过来,她都会冲宋衣甜甜一笑。

    褚蒜子身着丹榴纱纹双裙、同一色的鞋履,再加上鬓边随风轻摇的雏菊,华服衬娇容,小小年纪已是有夺目的美貌,谢安忽然神思外游,想起乌衣巷里五年前第一次见面的王熙之。

    那时的王熙之跟褚蒜子一般大,但两人是两种性情与风格,还有与她年龄相近的温氏姐妹、顾悦之的妹妹等等,她与她们都是不同的。或者说,这些女孩都是世人眼中正常生长的世家小娘子,然而王熙之却不是,如同这世间花有千种,她还是一颗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

    这个时候,王熙之大概要么在打开蓬莱法帖玄修,要么是在专注练字,他被刺客掳走的事,她多半是不知道的。

    但如果她知道……会不会为自己哭呢?

    这些年还没看她哭过,自己是想看她哭呢,还是希望她依旧呆呆地比较好?

    “我赢啦!”

    褚蒜子趁谢安分神,飞快地终结这一盘,不过她更好奇,自己多抛了一次骰子安舅舅也没注意,这是在想什么呢?

    谢安虽然走神,但总不可能被五岁的小女孩给骗了,不过输赢不是重要的,目前他真的很想回家。

    被困在这具九岁孩童的躯壳里,他无力得很,五年过去,连自救都本事都没有,还要麻烦回家省亲的堂姐一家。

    他伸手摸了摸褚蒜子的头,趁人不备从她发间顺手取下一枚细银簪来,藏在袖中。

    褚蒜子不解地眨了眨眼,谢安也朝他眨了眨,表示让她安心。

    宋衣看着这两小孩大眼瞪小眼地眨着,心里虽然有说不出的怪异,但也不能做出什么判断,大约就是小孩间的玩闹吧。

    客船乘风顺流,午后阳光铺洒江面,两岸树林枫红与秋香色相互辉映,芦苇茫茫,蒹葭苍苍,宛如画卷。

    大雁南徙,成群结队,褚蒜子不时抬手指着大雁叫着,仿佛要唤下一只来似的。

    外甥褚歆比谢安小两岁,性情比蒜子沉稳。

    不过褚蒜子的美貌仿佛是集褚家与谢家颜值大成,连宋衣有些都会看得眼热,闲谈中忍不住对褚夫人谢真石道:“令嫒容资待到豆蔻年华时,堪称国色。”

    “我宁愿她容色与我这般平凡。”谢真石淡淡道,“女郎特意男装也是为遮掩容色吧?只是女郎美貌夺目,在乱世行走江湖,比常人更不易。”

    宋衣一生自傲美貌,却也被美貌所累,儿时因美貌有幸拜入绿珠门下,若非没有这美貌她也诱不了数年未见的皇帝,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能刺杀他……

    眼前这位褚夫人见识倒是非比寻常妇人,世家子弟所娶必定是世家女郎,也不知这位夫人娘家是姓什么?

    宋衣正出神地想着,就听谢真石道:“江湖漂泊,有缘相逢,虽然还有几个时辰就到广陵,不过下船前,女郎必须得尝尝我家厨子精心烹制的食物。”

    谢真石一脸真诚,语气温柔如水,宋衣那紧绷许久的神经似乎松懈几分,看了正在乖乖和小女孩玩双陆的谢安一眼,想起这小狐狸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虽然可恶,但毕竟还是小孩,三天折腾下来,似乎瘦了不少。

    也罢,就让你吃顿好的再上路。宋衣为自己对谢安的大发慈悲有些许意外,只是谢小狐狸大概不会领情。

    秋季应当吃蟹喝酒,隔酒蒸好的蟹,巧手的厨子将拆出的蟹肉放在水引面上,面汤是用骨头清炖的萝卜汤。

    褚家兄妹与谢安都是小孩倒没那么多顾忌,一人一只早已劈开的蟹螯剔着一点点吃。

    离广陵越近,谢安内心就愈发不安。

    吹着江风吃着带着酒香的螃蟹,船上又有他的亲人,本该是人生一大快意的时刻,只是亲人见面不能认,身边还有个性情阴晴不定的女杀手宋衣。

    酒足饭饱,江风徐徐,气爽天高,而且离广陵越近,四周田舍渐渐出现,秋日割麦,佃户们辛勤劳作,收成好,交足给士族的份额后自己又有剩余,这才是这一年中最美好的事。

    宋衣见谢安吃了几口就兴味索然地坐在一旁吹风了,于是对谢真石道:“我家小弟会写诗,不如就由他写一首诗做为谢礼吧?”

    谢真石莞尔,目光温柔地落在谢安身上,“当真荣幸。”

    谢安心知这是宋衣的戏弄,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一对上堂姐安抚的目光,忽觉这几日吃得苦也不算什么了,心里忍不住对宋衣腹诽,什么你家小弟,你对面那位才是我的亲堂姐啊!

    外甥褚歆在武昌时就背过谢安的诗,虽然一直没有与这位小舅舅说上话,他还是很快送上纸笔,默不做声站在他身边研墨。

    作诗要应景,只是谢安这几日连续低气压,肚子里的墨水不多,怒气倒是鼓鼓的,哪里来的诗情画意,所以边让吸墨舔笔,边搜索着能记住的诗。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糟丘既是积糟成丘的意思,表示酿酒之多,这诗是李白的《月下独酌四首》中的最后两句。

    见谢安一气呵成写下,褚歆赞了一声好,马上就闭口不言,因为他差点就叫出谢安的名字,还被妹妹蒜子给瞪了一眼。

    “令弟文采斐然!”谢真石一向淡定也不由大肆夸赞,“这一手好字,想来女郎必然是家学渊源。”

    宋衣哑然,她没想谢安能在研墨这小会功夫里想出这四句好诗来,更可怕是他那一手好字,在建康城大街小巷被传阅过的,万一被认出来就有些不妙。

    都怪那褚夫人一个劲给她斟酒,弄得她在微醺醉意中做了撺掇谢安作诗的傻事,原本是想让这小孩难堪来着。

    起先假说是平民姐弟漂泊,但字如其人,谢安这一手字写出来,岂是平民或寒门子弟能与之相比的气度?

    当真失策!

    想到这里,宋衣故作夸奖地将谢安拉到身边,然后向褚家告辞。

    此地离广陵还有一小段路程,宋衣贸然提出下船,自然是不会得到同意,而且凭空哪有码头来停泊?

    宋衣醉意微醺,被江风一吹,胸口不知何时开始发闷,背脊汗冷,似乎连腹部也有些许不安的动静,一抬头又觉得午后阳光炙热刺目,眼前更有重影时现,她心觉不妙,也不再多加掩饰,一手提着谢安跳落下船。

    这方才还是吃蟹品诗的欢愉场面,只不过是一霎间,宋衣同谢安如鱼入河,失去了踪影。

    褚蒜子有些急了,小碎步跑到船舷上观望,“阿娘!难道这女人看出破绽了?”

    “未必。”谢真石手紧紧攥着,显然是有些许紧张,但面上神情依旧保持镇定。

    “可是她带着安舅舅逃走了啊!”褚蒜子大声囔着,在船底躲着的谢尚悠然晃了出来,连日奔波他总算美美睡了一觉,如今是被宋衣落水的声音给惊醒了。

    褚蒜子嘟着嘴嗔怪:“尚舅舅,你怎么可以睡着呢!”

    “我和阿姐原本就没打算在船上动手啊。”谢尚与谢真石相视一笑,“阿姐觉得阿狸如何?”

    “是想我夸他还是夸你教得好?”谢真石伸手替弟弟整理衣冠,这让早年丧母的谢尚又重回幼年,那时也是姐姐这般悉心照顾他。

    谢尚握紧佩剑,眉宇间有掩藏不住的焦灼,但依旧温柔答应:“自然是阿姐教得好。所以我这不是一直忍着不动手,全听阿姐吩咐么?”

    谢真石将褚蒜子抱起,声音柔柔:“蒜子莫急,还记得咱们从武昌出发时那批养着的蟹么?”

    蒜子乖乖道:“记得啊,可一路上都死了不少呢。”

    “对啊,阿娘可没你的舅舅们那般英明神武,阿娘只会做好吃的给蒜子,所以阿娘把死的蟹肉留下,然后用陈酒腌制,方才那位宋女郎吃的就死蟹肉。”谢真石轻描淡写道,“阿娘以前在建康时最爱吃太湖运来的蟹,可是一路多有耽搁,再好的蟹也死了,厨娘就说,这死蟹吃了会中毒,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会得离魂症。”

    褚蒜子大大的眼睛瞪圆了。

    “方才阿娘见那位宋女郎面色就断定她心智有些许失常,只是她自己未曾觉察罢了。”谢真石伸手推了一把谢尚,“阿尚,还不快去追?她想要养好伤再跟你比试?想得倒美!你若再不去追,我怕幼学医术的阿狸一人就能将她解决了!”

    谢尚不耽搁,踩着船上吊下的一个竹筏,朝着宋衣离去的方向追去。

    这段江道比较广阔,时常有一丛丛芦苇掩去踪迹,谢尚划着竹筏,紧盯着河面苇丛,心想着宋衣肯定带着谢安在水中潜游,无论这蟹毒再厉害也需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发作,此时宋衣尚有余力,应该不会伤害谢安。

    之所以没有在船上贸然动手,谢尚和谢真石也是担忧船上小孩会被牵累。

    论速度,他应该拦不住宋衣进广陵城。

    最好是在入广陵城不久与宋衣做个了断,不然进了广陵城,就在流民帅、出镇广陵的郗鉴眼皮子底下,作为通缉要犯,郗鉴定会出手捉拿。

    只是宋衣身份神秘,若真与朝中哪位大员有牵扯,谢家与她的私仇就更难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章 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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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以毒攻毒

    宋衣带谢安离开褚家的船后,两人渡江沿岸前往广陵城,谢安对宋衣骤然跳船的行为感到十分奇怪,但等两人湿漉漉上岸后,他发觉宋衣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毕竟是秋日,到了傍晚温度骤降,两人冻得抖抖瑟瑟,宋衣更是脸色惨白,抖得比谢安还厉害,而且步伐虚浮,谢安就断定到宋衣是生病或是中毒。

    机智如他,当然想到是堂姐谢真石在饭菜上做了手脚。

    宋衣浑身湿透,衣裳紧贴身体,将原本姣好的身材勾勒得十分醒目,她是舞者,身段更是赛过寻常美丽女子,长腿细腰十分惹眼,广陵城外多流民聚集,小混混们也多,落在宋衣身上的目光自然也多。

    谢安早说了,她无论如何打扮,都不会被错认为男子,就算遮了脸,也遮不住身材。

    宋衣为乐伎虽早习惯旁人对自己品评的目光,但此时境况不同,往日她所接触要么是土豪要么世家子弟,在人前起码还会伪装和掩饰。如今被这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多看一眼,她也觉得莫名的恶心和焦躁。

    可进城是一定要进的,因为宋衣要看病。

    广陵城门禁不严,应是在江北多流民的缘故,流民无户籍,加上郗鉴是流民帅,对于流民是亲近招揽政策,更没有那么多约束。而且以郗鉴的声望,并没有什么人敢在广陵地界闹事,即使是集结成群的小混混们最多是小打小闹,郗鉴将军可不管这些小事。

    宋衣和谢安顺利进城看病,由于此时宋衣狼狈模样与通缉画影相差甚多,并没有被守城卫认出来。

    乱世最怕生病,因为看病吃药费钱,宋衣手上银钱倒很充足,医师对待她自然殷勤,可是一番诊查下来,医师只说她恶心呕吐腹痛目眩种种症状是中了毒,但中了什么毒却不好拿定主意。

    谢安想了想方才他们在船上吃过的食物,恍然大悟,是螃蟹。

    可能是死蟹的蟹毒,因为用酒和调料料理过,既不容易被锦衣玉食养着的宋衣发觉,而呕吐腹痛又能轻易打垮一个强者,想出这办法来,自家姐姐还是真是聪明。

    谢安当下想到脱身主意,故意对医师道:“不管何种毒,请给我们拿些紫苏和姜来,份量你看着办,将两者熬汤服下应当无碍,即使不能解毒。紫苏能发汗散寒以解表邪,又能行气宽中、解郁止呕,姜汤能解寒气,正适合宋姐姐。”

    宋衣正难受得厉害,十分意外谢安为自己开了两味药食,看起来似乎是要帮助她的意思……只是这小狐狸真的会对这么她好?

    谢安见宋衣正直勾勾地瞪着他,于是问医师,“医师,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小郎君说得对!”医师一拍手,“紫苏和姜都是可用在菜中,这位女郎请放心。”

    谢安跟着医师去后院拔新鲜的紫苏,路上医师又向谢安细细追问今日宋衣的吃食,谢安如是地说是吃了蟹,但他和宋衣是一起吃的,并无中毒迹象。

    最后医师断定,“说不准是女郎最近受了伤,身体虚弱,而蟹肉性寒,所以才食蟹过敏,引发不适。”

    说完给他给宋衣开了几副补气血的药,又让自家夫人给宋衣大腿伤口换了药。

    宋衣不愿多受医师夫妻的好意,让谢安拿上药,两人在城中寻了一处荒僻的棚屋住下。这一带住的都是流民,棚屋也是为流民所建,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是随家族渡江,在江东三郡重新安家去了。

    屋子本就临时居所,仅能保证四面不漏风,简陋灶台锅炉,席子破烂不堪,但宋衣坚持选在这里住下,求的是安心。

    毕竟这里已经是广陵城了。

    广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龙蛇混杂之地,她要防着谢尚追赶,如谢尚这般世家子弟,必然是住好的驿站或舍馆,绝对不会想到宋衣此刻在流民区。

    入夜时,紫苏姜汤已熬好,谢安让她手捧着放凉会再喝,可宋衣腹中闹腾,不得不往茅厕跑了数趟,整个人瞬间脸色比谢安还要惨。

    “小狐狸心肠不错。”宋衣虽在病中,却仍注意着谢安的举止,但谢安从上岸后就一直神情不咸不淡地跟在她身边,一丝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我只是看你可怜,毕竟你也是我的长辈。”谢安正帮她看着熬补血的汤药,被烟火熏得咳嗽不已,“反正你最好快点养好伤,与我尚哥一战,我也好回家。”

    “小孩就是小孩,出来几日果然是想家了,你莫跟我耍性子,我自然好好待你,不再打你。”

    宋衣看了一眼谢安脖子上被自己掐得淤血痕迹,心底莫名涌出几分愧疚。

    “那么一言为定了,宋姐姐。”谢安笑容浅浅,眼眸生辉。

    宋衣躺在床上,遥遥看谢安忙碌的背影,忽道:“你这小孩长相出众,嘴皮子又厉害,见识远胜成人,倒是个可造之材。”

    宋衣为王敦妾侍时见过的才子多不胜数,这谢家一门早有江左八达谢鲲,如今又有谢鲲之子谢尚,加上谢安尚年幼却胆识与见识都非同寻常孩童,想来日后这个家族定会有大名声。

    “多谢宋姐姐夸奖。”谢安瞧了一眼她手中的紫苏姜汤,淡淡道,“趁温热,将汤药喝了解毒罢。”

    宋衣喝了碗紫苏姜汤后,似乎觉得气顺了些许,身子也不再打寒颤,只是少不得还要多去几趟茅厕,折腾到了半夜,补血汤药熬好,谢安盛了小碗给她,说剩下的明日再喝。

    病弱的人心防最是脆弱,若有人在旁照顾,即使不嘘寒问暖,即使只端茶送药,病人心中也会多几分暖意、少几分凄凉。

    宋衣是心狠之人,但最受不得人对她好。

    因为她也许会心软,心一软就容易疏忽很多事情,比如她仍旧想不通谢安为何会忽然对她态度好转。

    她是杀了谢安大伯的人,如今谢安还被她当成人质带出了建康,一路逃亡吃了不少苦……这小孩怎么会如此好心?

    可是宋衣此时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恶心呕吐腹痛等等异样症状渐渐消失后,她发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地发热。

    秋夜寒凉,她又刚刚折腾过一番,怎么会莫名地热起来?

    这种莫名的燥热从她的指尖一直烧到心头,血液像是被蒸煮过在慢慢沸腾,而当她稍微动弹,衣料滑过肌肤时竟有莫名的瘙痒与躁动。

    她反应再迟钝,此刻已发觉不对,于是望向谢安的目光又变得阴冷起来,“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药?”

    谢安一早离她远远的,见她面色潮红,眸中眼白充溢血丝,顿时就知道自己下的药发作了。

    “我觉得你挺蠢的,既然已经学会用毒杀我大伯,却为何不再学学厨艺?殊不知食物也能成为毒药?”谢安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前半生真的过得很不错,这双手柔软得不像是能拿剑杀人的,看来你未曾给喜欢的人洗手作羹汤了?”

    宋衣蹙眉不语,因为她确实未曾下过厨。

    “而且,为了保持体力与容貌,你应该连寒食散都未曾吃过吧?”谢安一面往门口走,一面娓娓道来,“因为葛洪师公曾跟我说过,寒食散这种烈性之药,玄修之人应当戒除,而玄修有驻颜之术一脉,修习驻颜术者虽年岁渐老,却能永葆青春,这修驻颜术的人更不能碰寒食散了。”

    “我随身一直带着寒食散,用瓷瓶所装,所以即使入水也不会化,如今可都给你吃了。”

    “准确说,驻颜术是要保持体内多阴气少阳气,血液缓流,五脏平和,可你白天吃了毒蟹,晚上又吃了姜,姜属热,夜晚吃能让血液流速过快,体内燥热上火,是驻颜术的大忌,而寒食散也是热毒之物,这就是说,你现在阳气过剩。”

    宋衣汗如雨下,体力燥热在呼吸间喷涌而出,难受异常。

    寒食散之所以有“寒食”二字,就是因为服食之后需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更需用热酒散毒,而且还要醇酿好酒,所以如果不是世家子弟,根本吃不起这玩意。

    可如今并无酒,宋衣本就被蟹毒弄得体虚无力,浓姜汤与寒食散的热度在体内翻腾着,宋衣望着谢安立在门前的身影,冷笑一声,“小狐狸懂得倒多,可你忘了,我能运气将五石散的热毒逼出。”

    “可你运功之时,我早已逃了。”谢安并没有想过能用小小的毒将她放倒并且反杀。宋衣如今身体虚弱,能不能追到他并不重要,但谢尚一定就在附近,所以只要宋衣敢踏出棚屋,就要做好被谢尚截杀的准备。

    宋衣强撑着一步步走向谢安,可谢安也非孱弱之辈,这几年被桓温“打”出了一身机敏的走位技能,他迅速闪到宋衣身侧,挥着白天从蒜子发间偷拿的簪子像宋衣刺去。

    谢安下手力道颇大,动作也迅速,宋衣躲闪不及,被簪子在衣裳上划下一长条的口子,她衣裳并不单薄,但划破的口子处隐约见到泛着胭脂红的雪肌,可见谢安下手之果决。

    银簪还在她完好无损的肌肤上划下一道伤痕,宋衣再度想起大腿的伤,极怒反笑,将被划破的衣裳褪去,寒食散的热毒难耐,若不脱衣,热毒难以离散。

    宋衣尽褪衣裳,也自信自己的身材,并且很想要看看谢安的窘态,她不信谢安这小孩不会起异样的心思。

    但她的心思又一次落空,因为谢安此刻目光平静如水,坦荡地看着她,漠然道:“宋姐姐身材不错,可惜对我来说,并无吸引力。”

    上辈子他在画室学画多年,自然要对着人体模特心如止水地画画,身材如宋衣这般的模特不少,而且他也不是司马衍那情窦初开的小孩,宋衣惯用美色惑人,但用在谢安身上,倒是大大的失策。

    “再也不见!”

    谢安藏在身后的手向迎面而来的宋衣一挥,一把炭灰向她撒去,然后他破门而出,迅速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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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麻说晚上不要吃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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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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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黄雀在后

    炭灰轻盈而细密,如一张密不通风地网罩在宋衣周身,落在她如涂抹了层胭脂的雪肌上,她急忙屏息,但这些脏东西还是钻了少许进入她的鼻腔,令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谢安如逃离猎人追杀的小兽般没入了夜色中,宋衣看了一眼随炭灰落地的银簪,想起白日船上见到的那个小女孩,似乎这银簪曾插在她的发间。

    “你一直说我蠢,原来我真的很蠢,连一个小孩都能骗了我。”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怔怔地望着夜色,双目盈亮含水,而后抱着赤裸发烫的身体,自嘲低笑。

    谢安心跳如雷地跑出了棚屋,夜风徐徐,吹尽他身上汗渍,撞门时左肩似乎撞伤了,然而伤痛是是小事,逃命才是大事。

    他按着患处在岔路颇多的流民区奔跑,一刻也不敢停下,方才自己真够大胆,也是这几日够憋屈,以致他来不及等谢尚就动手了。

    早知会有今日,以前就该多跟桓温勤练武功防身。

    他的脚步轻轻在黄泥砖石路上响着,流民区到了夜晚燃灯的住户很少,不过这样也方便他往光明的城区而去。

    广陵即是后世诗情画意、盐业重镇的扬州,如今是军事镇地,城池高墙连绵,收纳的流民颇多,而乱世的流民要么就入伍从军,要么就沦为奴仆,要么就集成团伙行强盗之事,成群乞讨者更甚。

    谢安往日即使是在剡县也未曾接触过如此多的流民,因为剡县属于吴地三郡,能在江南士族眼皮底下安家的流民最次也是寒门。

    可这广陵郡的流民区不同,这里是江北,这里住着比佃户更为贫苦的平民。

    经过某些个棚屋时,谢安还能隐隐听到屋内的哭泣、打骂声,听得他心惊肉跳,惴惴不安。

    他要去的地方是码头,堂姐的船应该就在码头。从瓜洲到广陵一带水路是春秋时所修的邗沟运河,但三国时广陵为孙曹兵争之地,河道并未畅通,如今东晋初年,国业未稳,这一段运河也未有多余财力维护。

    其实若是广陵的地理位置,完全可以联通南北成为经济枢纽之地,使得流民多得生计,不必再往南逃。

    但经济的发展,还是靠国家的稳定,所以这才是王导在先帝当政期间,并未对留在北方抵抗胡人的将领施以援手的顾虑?

    谢安很佩服自己在这个节骨眼还有闲情想这些,若那宋衣不要命光着身子要跑出来追杀他……那说不定她还真的敢做。

    其实他给宋衣吃寒食散俨然等于给她下药了,是下三流的手段,但这等事做完他却一点愧疚都没有。

    只是接下来的变故告诉他,平生第一次真正做坏事,总要受到些惩罚。

    还未出流民区,谢安就发觉自己迷路了。

    这回他终于可以狠狠骂自己一句“废柴”,摸着瘪瘪的肚子,他寻了一处墙根坐下,掏出藏在怀中带着体温的面饼,小口咬下,慢慢咀嚼。

    今夜多云无月,夜虫时鸣时隐,老鼠吱吱过街,若谢安真是九岁小孩面对此凄惨境况还会哭一哭,但他真不是啊。

    面饼在口中慢慢化着,他得空检查了下左肩的伤势,肿得跟馒头似的,他慢慢揉着患处,跌打伤药应该在堂姐船上备有,只要见到堂姐,剩下的事就交给谢尚去处理了。

    不管是否迷路,碰到有路就走吧,街巷曲折但条条巷路相连,总会找到出口的。

    他正欲起身,猛地发觉在黑暗中似有人在窥看他,之前一路走来他的喘息声颇大,加上逃出时的如雷心跳,足够将追踪的脚步声给忽略。

    身上唯一的武器是跑路时在地上顺走的烧火棍,他紧握着棍子,在四周霍霍乱舞了一圈。

    黑暗容易令人产生恐惧,说不准是他自己想多了?谢安心里没底,握紧棍子继续往前走,道路并不平坦,走着走着就会踢到石子,还会打个趔趄。

    流民区的夜晚很静,没有夜生活的小城,到了夜晚最大的动静就是主街上传来的打更声,这附近没狗……因为狗会被流民混混给填饱肚子。

    现在应该是子时。

    谢安这几日一直没吃好睡好,精神永远紧绷着,重新静心行走片刻,连听觉都变得敏锐起来,隐隐能听到细碎的步子悄悄跟在他的附近。

    那应该是没有穿鞋的脚,踩在硬邦邦的泥土上发出的声音,只比猫的肉垫踏在地上的声音大那么一点。

    谢安脑海里想着吐纳行气之法,让整个人静下来,最高的境界当是与这风与夜融为一体,可惜他目前还办不到。

    就在他调整着呼吸、准备凭借着的风声调查周围追踪他的人时……就发现,临阵磨枪,未必奏效,玄修这种急需天赋和运功时间的功法,在黑拳与棍棒的围攻面前,也只能被迫中断。

    因为跟踪他的人愈发嚣张起来,连脚步声也懒得掩饰,他们一直在加速,棍棒破风之声几乎已经大到可以让谢安这种玄修四年的人,听清它的方向,并且循声躲避。

    然而,谢安刚一闪开身子,立刻发觉围攻他的不只一道棍棒,四个方位,四道破风声在黑暗中如夜蝠般向他扑来。

    闷棍、黑拳沉默地招呼了过来。

    瞬间,谢安脑袋里那些吐纳口诀如排列整齐的骨牌般一一倒下,他只能凭着危机、求生意识挥舞着烧火棍格挡。

    砰砰!

    刚刚挡下两道棍风,他就发觉有人弯着腰冲着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双腿,然后用力地往后扑。

    谢安一时没了重心,双腿被抱得死死地,左肩还受了伤,如今只有右手能够派上用场,可这是用来练书法的右手啊!

    市井打架他从未经历过,但如今看起来,这种凭借人多与蛮力而为的打斗,在对付谢安这种身量未长成的小孩非常管用。

    他被扑倒在地,被地面的凸石碾得腰骨疼痛。

    看起来对方应该起码不少于五个人,谢安自认倒霉,放弃了挣扎,低声道:“住手!不打了!”

    这无赖的以多敌少!

    虽然认输投降,但对方剩下那两道没接住的棍子还落了下来,只不过黑灯瞎火的,一棍稍稍偏离打在谢安的肩头,另一棍反而打在他们自己人身上。

    一声抱怨响起,“哇靠!小心点成不成!小爷的头再打就真蠢了!”

    谢安忍着痛,听着那声音正是抱着自己大腿的人所说,而且那声音似乎还在变声期,有些许稚嫩的沙哑。

    错打队友的人细声怯道:“狗娃,对不起,我刚挥棍子的时候太用力,差点没握住飞出去……”

    居然还有个小女孩的声音。

    “啊,原来是小雀儿啊,不怪你,要怪就怪这小子那么机灵,之前看他的穿着应该是落难世家小郎君,没想居然还能挡下几棍子。”

    叫狗娃的小男孩见谢安躺得很安分,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谢安撇了撇嘴,无力地喊了声,“啊,壮士饶命。”

    狗娃立刻乐了,颇为得意地对手下道:“我就说他这种娇生惯养的世家小郎君受不得打,这下好了,不费吹非灰之力就能将他带回去,小雀儿这个月的任务总算能够完成了。”

    其余几个小孩颇为开心地长吁口气。

    唯独那个叫小雀儿的女孩抓着棍子,在黑暗中对谢安低低道:“对不住了小郎君。”

    绝对是专门打劫的小混混吧,从他们言语中得知的信息,看来他跟宋衣进城时就应该被广陵城里的流民混混盯上了,而且像是有专门的组织,不然几个小孩也不会谨慎耐心地等到晚上才动手。

    宋衣长相身材那么出挑,绝对是她惹的祸!

    谢安就算将这个锅让宋衣背,但宋衣的现状似乎比他更不好过。

    因为如今她赤身露体地躺在破席子上大汗淋淋、备受热毒煎熬辗转反侧时,早有一伙人在周边蛰伏已久,此时偷偷来到屋外,准备对她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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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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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梦中人

    宋衣在谢安逃走之后,原本是有能力去追的,即使是光着身子她也无所谓,因为外头那么黑。

    但她没追上去的原因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一旦抓回了谢安,她怕会将这只小狐狸一剑杀死。

    因为谢安之前那段话已经大大刺痛了她的自尊。

    童言无忌,字字诛心。

    当一个以身体与容颜为傲为生存本钱的女人被一个小孩这般轻易无视,她的内心愤怒着,同时也愈发空虚起来。

    其实宋衣并没有做过很详细的打算,包括去刺杀皇帝,杀完之后怎么逃走,天下那么大,她要去哪里看一看……这些事情其实她都没有具体设想过。

    作为一个自幼生活在笼中的金丝雀,她过得足够好,却也足够卑贱,她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灵魂和人生,等到她真正想为自己做些什么的时候,时光已经在她身上流逝了近四十年。

    她侥幸刺杀了同床共枕过的皇帝,将刚刚恢复平静不久的建康城搅得天翻地覆,这种快意支撑着她迎来谢尚这个敌人。

    她与谢尚捉着迷藏,手上捏拿着谢安的性命,她的空虚就能满足一点点。

    然而,她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笼中鸟。

    她的一生都像是生活在噩梦里,洛阳沦陷,被送给王敦,入宫,再被赶出来流落阮府。

    如今她被一小孩用最简单的方法耍得衣不遮体,体内燥热、无比凄凉地躺在破旧的棚屋里。

    寒食散食用过多能麻痹人的精神,使人沉醉疯癫,即使身在破败之所也能通过这味药看到桃源。

    于是她放弃了将热毒运气散出,宁愿沉醉在这虚幻的梦境里。

    她最好的梦在洛阳,在绿珠还没坠楼而亡、石崇还是洛阳最富的那个时候,小小的她每日在石崇的花园里看花、听曲、穿着最美的衣裳跳舞。

    那时蝴蝶还会被她身上的香粉气息所吸引,与她共舞。

    那时是西晋末路上一抹短暂的回光返照。

    如今她过了江,想回到洛阳,可洛阳如今是废墟,她回去再也见不到昔日相识之人,石崇的花园也早被摧毁,她其实一直都在做梦。

    从刺杀皇帝之后的北逃之路,都在做梦。

    不知不觉,在寒食散的炙热幻觉中,她渐渐感到了一丝秋风的清凉,然后她张开了泪眼朦胧的双眸,缓缓地从席子上坐起来,用冷若冰霜的声音对屋外的人道:“看了这么久,不想进来么?”

    几声猥琐的笑声响起。

    “女郎美貌惊人,我等不敢亵渎,只想请女郎随我等走一趟。”

    声音冷静温和,倒是有个会说话的……小贼吗?

    宋衣手臂挡住身体重要部位,冷冷道:“我已是入了籍的乐伎,你们将我卖了可知下场如何?”

    “女郎如此美貌,定然是从哪位世家高门里逃出来的家伎,我等自然不敢贸然送出,不过将女郎卖入妓馆也过于暴殄天物……”那人似乎还看过些书,说话斯文入耳,“只不过近来我家主人想在广陵扩建建赌坊,白日见女郎容姿,正是我家主人需要之人。”

    宋衣轻轻一笑,体内余热未散尽,使得她声音娇柔更甚从前,“如果我不去呢?”

    屋外的人皆不由呼吸急促起来,唯有一直与她交谈那人依旧淡定道:“女郎应该知道我们是干什么勾当的,那么我等只能不客气了。”

    宋衣低喃:“原来人口贩子在建康之外当真如此猖獗。”

    那人继续道:“我等贫贱之民为求生计,赡养家人,自然什么罪恶之事都做得出。”

    两人淡然隔墙对谈,虽然木墙缝大得足可以让外面的人将宋衣看得一清二楚,但总算是还保持着男女之别的礼数。

    但那人的同伴似乎有些不满,“小贺你他娘的说那么多干什么!若她不愿意,我等进去将她打晕了,扛回去便是!”

    被叫做小贺的人微叹,“女郎可想清楚了?”

    宋衣体内残存热毒令她浑身酥软,只是被这般挑衅和轻视,令她心头更是光火,她拿起一块碎衣挡在胸前,弯腰拾起地上的剑时自然又看到大腿上的伤,恨得更是牙痒痒。

    她干脆将破衣也扔了,坦荡地站在屋中,士人吃寒食散纵酒脱衣裸形还被称道名士风流,她这般落魄又何必计较,这般遮掩反倒碍事,

    “想清楚了。”宋衣微笑盯着屋中一盏微光,杀意充斥着胸臆,一道剑气挥落,烛光熄灭。

    屋外的人微微一怔。

    第二道剑气立刻接上,棚屋破烂的纸窗如纸片般刷地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子夜宁静,这一声响极为突兀。

    屋外的混混们立马反应过来,但没等他们做出行动,第三道剑气就追出来了。

    这一道剑势从宋衣身子的右侧划到了左侧,足足有四五尺的长度,剑气横切,直接将棚屋从中劈出一道口子。

    口子的外面,正是混混们躲藏偷看之地。

    这个女人……很美,很媚,而且还会武功!

    还是杀人的武功!

    外面的人惊恐地发觉这个事实。

    一声尖叫凄厉地响在宁静的巷子里,其中一名混混的脸上被剑气所伤,鼻子生生被割去了一半!

    其他人全凭好运,只是感受到了剑气的余锋将他们的垂发削落,落在脸上、颈里,痒痒难当。

    这一剑气势虽强,但宋衣也不好受,正如谢安所说她修得驻颜术需保持极阴体质,但如今身体热毒未散,阳气大盛,再催动内劲,形同打了自己一掌的内伤。

    可是不杀人,她如今是平复不下这口气了!

    “如果你们再不逃,我保不准会将你们一块块切掉,看了我身体的眼睛会被挖出来扔给野狗吃……”

    她仍旧带着愤怒的笑意好心提醒着那些惹恼她的人。

    “哦,那位叫小贺最好快点逃,我今日最讨厌巧舌如簧的人,你的舌头我是一定要割下来的!”

    宋衣一步步踏出了屋子,原本多云黑暗的夜空不知何时竟大方地露出半片月光,洒落在人间的不过寥寥,却足够宋衣看清想要杀的人。

    惊叫、奔逃、跌倒……狼狈不堪的混混们终于只是一群烂泥,若贩卖小孩女子养家糊口也是让一群有手有脚的男人堕落的借口,那么,被她杀了,也不要后悔!

    她飞奔着将那名叫小贺的男人拦住,赤足轻轻踩在那男人的背心,将他踩在泥土里,带着轻笑问道:“家中有何人需你赡养?”

    那小贺声音颤抖,“老母亲与重病的幼妹。”

    “你们一直都干着卖女人的勾当?当营妓?还是野妓?若是小女孩呢?是不是会送到馆里养大再卖给大户人家?若运气好的能当家伎?”

    妓与伎本是有区别的,娼妓与优伶。

    妓从伎出,伎又有技巧之意,宋衣自称乐伎,这是她所坚持的尊严。其实在这时来说,两者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乱世中的女人,沦为一人的家伎或娼妓,都不是自由身。

    “……是、是的。”小贺只觉得宋衣的剑在他背脊如蛇般轻轻游走,这种恐惧比直接割了他的舌头更痛苦。

    “没有想过卖掉你妹妹吗?”宋衣的脚已经踩在小贺的头顶,“这样起码她的病可能会有钱治好呢,如果你舍得卖,我就饶了你!毕竟你刚才说要卖了我呢!”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卖鸾儿的!”

    小贺被踩得满嘴都是沙土,但仍大声叫着。

    宋衣怔了怔,一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迅速拔出,然后索然无味道:“你走罢!”

    小贺如临大赦,捂着胸前的伤口就开始奔逃,越跑胸前那道伤口流的血就越厉害,可是他像感受不到痛楚般继续往黑暗的巷道奔跑着,他跑出了流民区……直到最终倒在了离家很近的大街。

    ……

    谢尚是沿着小贺的血迹找到宋衣的,他隐隐想到这也许就是宋衣让这个男人发出了讯号,告诉谢尚,她宋衣就在血迹的源头等着他!

    谢尚没有多余地心情关心这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他必须尽快找到宋衣,他害怕谢安出事。

    可当他见到宋衣的时候,清冷晦暗的月色下,宋衣寸缕不着地握着剑在等他。

    她的身体美如玉石,月色如薄纱,更显得迷离。

    大腿处的伤口宛如美玉的瑕疵,让宋衣心情更是不悦。

    宋衣对谢尚道:“这都是你家阿狸做得好事,能把我弄得如此狼狈,他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谢尚握紧了剑,声音微微颤抖,“你把他如何了?”

    “谢尚,你的好弟弟制造了一个绝佳机会,我现在玄气逆行,经脉紊乱,再出一剑就会吐血,容颜将会变老……我不想老,所以你现在可以杀了我。”宋衣扔下短剑,手背轻轻拭去唇角的血,目光中竟写满了绝望,可见她对容貌的珍惜。

    谢尚依旧重复问着:“阿狸去哪里?”

    “那小狐狸逃了,你还看不懂吗?如果他乖乖的,我会成这副模样?”

    谢尚长吁口气,两人沉默对峙片刻,谢尚脱下外袍,扔给了她。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宋衣被外袍蒙了头,一时双手抓着衣裳没敢动弹。

    谢尚没有说话。

    宋衣低低笑了笑,“你弟弟倒比你心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此刻,宋衣口中“能做大事、心狠”的谢安,正被一群小孩绑着双手押往他们的住所而去。

    这群小孩看来是属于一个小帮派,他身上还藏有玉佩可以上交,再不然忍忍等谢尚到,反正已经在宋衣身边忍了这么久。

    而且谢安在心头默念了几百次,我是大人,既然已经不尊敬宋衣这位老人了,也要爱护这群幼小孩童,毕竟冤有头债有主,等见到他们老大再说。

    =======================================

    东晋初年流民颇多,安置是个大问题。目前武力值不够高啊谢小安。

    历史上谢安是儒将,【郑观应:古之所谓将才者,曰儒将、曰大将、曰才将、曰战将。乐毅、羊祜、诸葛亮、谢安、韦睿、岳飞等,儒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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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灯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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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灯下人

    平民流民集成帮派后就会住在一处,互利互助。

    如今谢安就被小孩们带到了一座破旧但宽敞的宅院里。

    以往流民帅郗鉴就在北方战乱时带着流民去山间建立坞堡,即能抵御外敌,又有耕种之地,得以休养生息,后来东晋立国,郗鉴入朝授官,平定内乱,如今坐镇江北广陵城,令流民慕名而来。

    永嘉之乱时,南下的侨人安居江左,授予白籍,享受不服役的特权,但白籍不算正式户籍。上层侨民占田占地,下层侨民沦为奴为婢,或者沦为豪强世家的私募,这样不利于东晋修养发展,更不利于北伐的资源积累。

    于是三年前皇帝司马绍以“土断”之策令着手整顿,发放正式的黄籍,令侨人不享受特权,分割其部分土地归还郡县管辖分配,查清侨人私养的流民,令流民成为政府的赋役。

    土断之令使得南人与北人的不再有分别,但因令行不彻底,有些流民还是没有户籍,所以只能群聚郊区暗巷,融入市井势力。

    过了子夜,风渐起,密密云层散去,总算能落在人间些许清辉,谢安被他们扔在前院里,他在绑得松垮的绳套里微微转动着手腕,令自己舒服一些。

    前院有小块菜地,种着蔫了吧唧的青菜,篱笆上倒是缠着许多青黄叶藤,结着不知名的果子。

    那个叫小雀儿的女孩被留下来看守他,其他几人去了内院找人,因为似乎此刻院子里并没有人留下。

    会不会是去打宋衣的主意了?谢安猜测着,但很快就被小雀儿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

    小雀儿先是跑到菜地旁的鸡窝里,摸索半天才鸡屁股里小心翼翼捧出个温热的蛋,然后跑到了院子的另一头。

    院子另一头有口井,但井上并没有绳桶,看来是口枯井。

    她趁男孩们不在外院,偷偷地冲井中扔了个石子,然后又将那颇为珍贵的鸡蛋扔了下去。

    莫非井下有人?谢安思忖。

    做完这一切,小雀儿若无其事回到谢安身边,手轻轻捋着零乱的黄毛辫子,一脸怯怯对谢安道:“小郎君别怕,我们老大只求财……其实都是我没用,每月讨不到足够的钱交给老大,但如果小郎君慷慨,那么我和狗娃、顺子他们有好几个月都不需要去抢劫了。”

    小姑娘面色微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颊上生着几颗雀斑,却令她有几分俏色,说话还文绉绉的。

    谢安旁敲侧击问道:“你上过学?”

    小雀儿摇摇头,“是小贺先生教我们,他是我们这里唯一读过书的寒门子弟,不过他是寒门旁支,父亲病死后被兄长侵占田地家产,妹子又生病,他太缺钱了,又无望功名,寒门子弟本就难入选中正榜……”

    小雀儿正说着,就见那叫狗娃的少年回来了,一脸郁闷对小雀儿道:“吴哥和小贺先生都不在,难不成跟这小郎君一起的女人这么难对付?”

    果然是打宋衣的主意去了,谢安心里默默为他们的老大点蜡。

    然后扎着蓬乱束发的狗娃推了推谢安,“先进去吧!”

    内院偏房里挤了六个人,点了盏小小的油灯,众小孩穿得很是单薄,比起这几天灰头土脸的谢安似乎更要狼狈。

    谢安一路都很配合,所以小孩们倒也没对他怎样,除了狗娃,其他几人都挺客气的,而且还想着他是身骄肉贵的小郎君,直接让他坐在软软的草堆垫上,但手上的绳扣还是没解开。

    谢安观察着这屋子的状况,似乎不是住宿的地方,简陋的架子上似乎挂着几只毛笔和碗筷,他立刻想到,这也许是小孩们吃饭读书的地方。

    子时是小孩最容易犯困的时间,几个小孩乖乖坐在一起,有的开始抱着膝盖小憩,一副要等到他们老大回来的架势。

    而小雀儿和狗娃就着豆大的烛火打开了一本手抄书。

    这个年代孩童蒙学,《急就篇》是必读的,现今流传的版本都是皇象所抄,皇象是三国时书法名家,精通篆、隶、草书,而且他本人也是广陵人。

    《急就篇》全文数千字,无一重复,因篇首有“急就”二字而得名,内容丰富,涉及姓名、组织、生物、礼乐、职官等各方面内容。

    谢安早在剡县时就读过,而这些平民小孩都快十岁了才刚刚接触,看这小孩读得磕巴,显然还有很多字不认识。

    谢安微微阖目,小憩片刻,余光注意到小雀儿和狗娃一会儿做冥思苦想状,一会儿又抓耳饶腮,紧接着两人低声指着书本说着什么,最后狗娃偷瞄了正在假寐的谢安一眼,难为情摇了摇头。

    小雀儿虽然总一副可怜怯怯的样子,但关键时刻比男孩子还要大气,她拿着书本走到谢安身边,诚恳问道:“小郎君,不知这‘钟磬鼗箫鼙鼓鸣’都是什么样的?还有后面很多字都不认识,小贺先生昨日匆匆给我们讲了一遍就去办事了,所以我们没记住……”

    谢安扫了一眼书本,原来读到了十六篇。

    谢安打了小小的呵欠,也没再看书本,就将十六篇全段逐字缓缓背了出来,“竽瑟箜篌琴筑筝,钟磬鼗箫鼙鼓鸣。五音总会歌讴声,倡优俳笑观倚庭。侍酒行觞宿昔醒,厨宰切割给使令。薪炭雈苇炊熟生,膹脍炙胾各有形。酸醎酢淡辨浊清。”

    他一边背着,狗娃拿着灯偷偷地蹭了过来。

    谢安背出来是故意而为,因为他看到这几个小孩很重视学习,那么他显露一手也是为了拉近彼此的好感。

    他的口音与江左人不同,南下的北方士族都操着一口洛阳音,所以读出来的韵味与这俩小孩不同,小雀儿边听他背着边仔细盯着书本,原本还有些端着“抢匪”架子的狗娃脸上也渐渐露出崇拜的表情。

    还没等小雀儿说话,狗娃急切道:“小郎君!再背一遍好不好!”

    狗娃看起来应该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只是长年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很瘦,但眼里对于渴求知识的表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谢安莫名地有些心酸。

    于是他再度放慢语速,抬起被绑的手,一字一字地划过纸面读出发音,同时让两小孩跟着读一遍,然后再跟他们解释字词句的意思,一番解释下来,虽然是只有六十三个字,但他说完这些,已是口干舌燥。

    其间原本睡着的小孩都醒了过来,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安静地听着谢安的解读。

    第十六篇说的是五音与饮食,五音乐器离流民小孩的世界很远,竽瑟箜篌琴筑筝这几样倒是不稀罕,只是流民小孩哪有机会去接触这些?而钟磬这些都是宫廷礼乐所用,谢安每年新年在宫里沾着太子的光听过钟鼓之曲。

    “倡优俳笑观倚庭”这样的宴会场景,小孩们所见的机会更少,除非是去大户人家帮工,在后院厨房里远远能瞄到一眼。

    谢安解答完他们的疑问,就见狗娃腾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飞快地跑到厨房里舀来一碗水,送到谢安嘴边。

    他脸微红,微微颔首道:“小先生辛苦了,先喝点水!”

    小雀儿莞尔:“狗娃你笨咧,应该先给小先生松绑才对”

    狗娃重重点头,将碗放在小雀儿手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谢安手上的捆束,又将他的手放到灯下仔细看,直到确认只有有些微红的印记,并没有淤血才长吁口气。

    谢安依旧淡定地接过碗,如常般小口小口抿着,水的味道甘中带咸,看来是这少年特意加了点盐让他补充体力。

    谢安慢慢喝完这碗水,并非他故作姿态,实在是五年间养成习惯,虽然他现在已经渴得要命,却还是习惯性地在人前保持仪态。

    “多谢。”

    他用剩下的水把袖子一角弄湿,然后微微垂头将脸擦干净,最后抬起头来时,就见几个小孩已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了。

    最后还属小雀儿大胆,说出众小孩的心声,“小先生不但好看,而且白得跟萝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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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井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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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井底人

    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谢安就从倒霉俘虏变成了这帮小孩的小先生,他心里盘算是不是再表现一下自己的书法水平,再忽悠几句,他们就该直接将他放了?

    可惜这等如意算盘没等他开始实施,传说中的“老大”一行人就回来了,做为流民地痞帮派里上层人员,他们收取这些小孩每月上交少许银钱,给小孩吃穿住行的保障。

    不过看来这些人年纪也不大,最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岁,莫非是广陵某个土豪的私养?

    可是当“老大”捂着鼻子,身后跟着的人却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狗娃听到动静迎上去,刚见到老大,就大叫一声:“吴哥!你鼻子怎么了?孙哥和小贺先生呢?”

    “呸!别说了,还以为那个女人娇滴滴的好对付,结果是个疯的,一剑就把小孙的鼻子削了,我刚在他旁边也受了点伤,不过不严重!”吴哥捂着鼻闯进小破屋,襟前还有暗绯色的血痕。

    吴哥见谢安没逃,脸色才稍微好转,对小孩们道:“小贺可倒霉了,被那女人刺了一剑倒在大街上,我刚让小孙小于两人抬他去医师那看看能不能救了,现在回来拿钱!”

    狗娃一脸茫然,转向谢安问道:“……那女人会武功?”

    谢安点头,“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地逃出来?”

    “少废话,小子,不管你和那个女人什么关系,如今我们需要钱救人,你若拿不出钱,那我们只好把你卖了。”吴哥上下打量着他,眯着眼睛威胁道,“不过你有一副好皮囊,倒能卖个好价钱……哼,你自己看着办!”

    ……

    一听要把他卖掉,谢安忍不住要翻白眼了,没等他反驳,狗娃就急急替他说话,“吴哥真损阴德的事千万不可!这小先生是个好人!”

    想来这吴哥也是因为受了一剑,血流不止,心绪不定,此刻听了小孩们叽叽喳喳地为谢安求情,总算没再说出这等难听的威胁话语。

    谢安见状,取出准备已久的玉佩,插话道:“眼下不是争论将我如何处置之事,而是救人要紧,我这儿有块玉佩,虽不是什么珍贵玉石,却也能换些银钱。”

    这下吴哥也没话说了,虽然流民都是各个地方而来的,但只要大家住在一起,就是兄弟姐妹了,自然是救人要紧。

    吴哥拿了玉佩,却没有放走谢安的意思,又怕他再继续和小孩们待在一起感情会更好,在出门之时,不但带走一众小孩,还将谢安捆起来,命人将他扔进外院的枯井里。

    原来那口枯井是用来关人的,难怪小雀儿进屋时要往里面扔个鸡蛋,原是为了给井里的人吃。

    小雀儿在他耳边轻轻道:“小先生莫怕,井底被我们挖得很大,现在有很厚的草垫子,扔下去的时候只会有点小小的痛。”

    再挖大一些,就可以搞地道战了是不是……

    谢安被扔下黑洞洞的井里时,冷得边打寒颤边腹诽着。

    至于这么顺从地被扔下来,他完全是倚仗着还有谢尚这个外挂,仗着谢尚对他严苛的溺爱。如果再长大些,他就没有理由享受哥哥们的照顾了吧,做小孩做了五年,让他从前世一个内向的孤儿变成如今无比依赖兄长的幸福的懒人。

    这种福气,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

    而且他还很好奇,被关在井里的是什么人,小雀儿那么在乎他,把贫民舍不得吃的鸡蛋给井里那人,那人一定不是坏人吧?

    他揉着被摔痛的屁股和肩膀,靠着尚有微微水汽、长着青苔、冰凉的井壁,好不容易适应井底的黑暗,隐约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个人正从芦苇垫子里爬起来,朝他走来。

    然后那人长得很高,他俯下身,将一样东西塞到他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就又缩了回去。

    那东西是个鸡蛋,看来是小雀儿刚才扔下来的,这人并没有吃,反而给了谢安。

    谢安舒展了下双腿,然后走过去,将鸡蛋重新塞回他的怀里,“小雀儿给你的,我很饱,不用吃。”

    那人似乎点了点头,把自己身边的位置让出了一半,谢安坐了下去,准备开始搭讪兼查户口。

    “我叫阿狸,你呢?”

    “……小木。”是个少年的声音。

    小木,不是小名就是化名,大家彼此彼此啊,谢安没有在意,名字并不重要。

    谢安十分耐心继续问:“你多大?我今年九岁。”

    “十三……不十四吧。”

    “你为什么被抓到这里来?我是被他们打劫的,不过他们已经拿走我的玉佩了,应该不会太为难我吧?”

    “出不去的。”

    小木说话简短,珍字如金,谢安一下子变得要多话痨有多话痨,但小木还是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

    小木声音波澜不惊道:“井里的人会被卖给贩子。”

    等等?卖给贩子?井里?也就是说吴哥不但会拿走他的玉佩,还会将他卖掉?

    谢安终于有些不安了,又追问道:“卖去哪里知道吗?”

    “东海边。”小木犹疑片刻,呆呆道。

    这少年是不是被打傻还是吓傻了?怎么会如此冷静?

    卖到东海边?就是隔壁东海郡么?谢安被他的话弄得有些懵了,卖到海边干啥?他绞尽脑汁只能想到一个:那就是卖给海寇。

    但是海寇应该不缺人啊,现在没有户籍的流民那么多,如果要卖,那么肯定就是卖特殊人才?

    刚才吴哥知道谢安讲课的事,那吴哥是不是就认为他是个读过书的世家小郎君,觉得可以当做文化人才卖掉?海寇需要学读书认字?这是要从良了?怎么可能啊!

    那么他旁边这个小木呢?又是什么人才?

    应该是不会武功的,否则这口井应该难不倒个高的少年。

    猜来猜去也是瞎猜,谢安见他那么实诚,干脆直接发问,结果真的得到这少年的如是回答:“我会修船。”

    这真的给谢安猜对了,海寇船队需要人才,看来是要做大的架势,东晋初年,海寇都是零散部队,在江左入海口一带活跃,可惜东晋内部刚刚稳定,又有北方的威胁,自然无暇大规模去剿灭海寇。

    小木不过十三、四岁,竟然会修船,谢安不由再问:“小木你以前住在海边?”

    小木呆呆的声音多了一丝伤感,“没有,我从未见过海,以后就算到了海边也看不到海。”

    谢安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小木平静地道:“因为我看不见。”

    谢安猛然抬头,仔细看着这个少年的脸庞,井里漏下的光稀薄如轻雾,他们靠得那么近,但他还是只能勉强看清小木脸庞,应该是长相颇为清秀的少年。

    谢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着,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

    “我的双眼生有白翳,三年前就不大看得见东西了,若是有光还好,能模糊地看得到近处的东西,但就跟隔着浓雾似的。”小木语气清淡而伤感,“但我会修船,所以也算有用吧。”

    听起来他像是自愿被卖的?

    哪个桃花源出来的老实孩子啊!真是傻!

    谢安想说,这眼翳,我师公葛洪会治啊!

    但是有用的信息,应当用在恰当的时刻,毕竟他现在处境似乎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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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情人节,谢小安和新队友在井底相对无言,海贼王副本即将开启(别信)。替谢小安喊一句:好想回建康欺负桓小温和被熙之打手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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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一命换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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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一命换一命

    谢安在井底坐着很快就睡着了,他睡着之后,那名叫小木的少年将一方薄薄的被褥盖在了他身上,这是井底唯一的被褥。

    谢安睡得并不安稳,一连做了好几个短暂的噩梦,看来是往日安逸的日子过多了,连日不安定的生活已经偏离他所预期的日常,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然而当他大汗淋漓地醒来时,周遭仍是昏暗无比,仅有一束微光自井口照射进来。

    小木没有睡,他正在用小刀削去竹子上的枝叶,再将它表面磨得光滑,他虽然看不见,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双手尤其修长灵巧。

    谢安轻咳了声,“在做什么?”

    “给小雀儿做只笔。”

    “你还会做笔?”

    “做笔只是最简单的活,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制作笔杆只是制笔环节中最简单的一环,选毛、制作笔芯、固定笔头等等数十道步骤才考验功夫。

    魏晋时的毛笔工艺尚在发展演变,远不如后世那样工艺高超适应多种书写风格,但小木这个年纪会制作毛笔,已经很了不起。

    看来这个小木的来历不简单啊,从小会制笔,还会修船,虽然看不见了,但握刀的手却已经稳当精准,从这里可以看出此人性情坚韧淡然。

    谢安骤然生出把他带回建康的念头,不管这人还有多少本事,但光是会修船这一门手艺就能很出彩了。东晋在建康建都,继承东吴水师船坞,在应对胡人南侵,长江一线的水师算是最后的防线,很需要这类人才。

    任何时代渴求工科人才啊,谢安转念问道:“你会做诸葛连弩吗?”

    诸葛连弩原是诸葛亮发明的连弩,一次能发射十支箭,但因体积和重量的缘故,单兵无法使用,只能用做大型攻防战。魏朝机械发明家马钧曾对其进行过改进,据说是能一次能发射五十支箭,但也只是据说了,因为工艺复杂,箭矢也需特制,所以晋朝并没有掌握这门技术。

    小木也并非真老实,他眉头微蹙,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会做小的,那个太大没试过。”

    看来有所保留啊,谢安莫名兴奋起来,“多小的?能小到藏在袖中那种么?”

    “如果可以藏在袖中,那应该是一个小巧的箭筒或箭匣,箭矢的杆要短,最好能在二十步、十步内能伤到人……具体我也说不清,都怪我是艺术生啊,反正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这种的暗器。”

    小木安静听着他说了那么一大堆,原本有些不安的表情渐渐柔缓,大约是被他所设想的事物吸引,他出神地在脑海中构想着,但手中小刀修整笔杆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可谓是一心二用的天才。

    小木渐渐话变得多起来,“若做成刚刚可以握在手里的箭筒,目前我还不行,越小越复杂。你一小孩为何想做这种东西?”

    谢安叹了口气,“若我有这种东西防身,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方啊。”

    要有袖箭暗器这类的东西,早在第一次遇到谢尚的河边,他保证能来阴的留下宋衣。

    “阿狸家在哪里?”小木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建康城,小木呢?”

    “我住在山里。”小木似乎不愿透露太多,但对他的见识有些好奇,“阿狸是世家子弟么?”

    “算是吧。”

    小木点点头,“难怪他们怕你逃,因为若是一般流民小孩为讨得一口饭食,去做海寇又什么关系呢。”

    原本关系似乎有些友好起来的两人,在谢安说出自己是世家子弟后,小木脸上淡淡的笑意就消失了。

    时间似乎才过去不久,谢安愈发感到寒冷,日出前的温度是最低的,所以他粗略断定现在还没有天亮。

    真是漫长的一夜。

    但是似乎这一夜还要发生更多的变故。

    他刚又睡去没多久,就见井口抛下一道绳梯,有人顺着梯子跳下,对他道:“跟我走一趟。”

    来人是小雀儿狗娃的老大吴哥。

    ……这话咋这么别扭呢,跟你走一趟,好像谢安犯了什么事似的,他还没开始打逃跑的主意呢。

    莫非是谢尚上门要人了?

    不对,他这个时候应该在收拾宋衣才是,而且谢尚也没啥江湖阅历,要找谢安还得靠当地的士族或官僚帮忙。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谢安被鼻子贴着膏药的吴哥一路押送,跌跌撞撞带到了一处小宅院,屋里奢侈地点着好几盏油灯,窗前人影挤成团。

    小雀儿和狗娃听到动静都跑出来迎他,不过两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雀儿吸着鼻子,声音哽咽道:“小贺先生……不行了,他想见你。”

    为何见我?谢安与那人素未蒙面,被要求临死前见一面,倒是稀奇,难怪一路上吴哥都一声不吭的。

    进了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躺在席上、袒露胸前狰狞剑伤的青年,他失血过多,如今脸唇皆是苍白如纸,他的身子用枕头支撑着靠着墙,双目微阖,呼吸时而微若游丝、时而喘息急促。

    而他身边一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双手已沾满鲜血,但还是一手用不知名草药在按在他的患处,一手搭在腕口听脉。

    小贺见到谢安到来,颤抖地摊开了攥得很紧的手,手心放着谢安的玉佩。

    他双目带着恳切望向谢安,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说着。

    “那女郎说得对,我堂堂一个读书人做出贩女卖幼的肮脏事,迟早是要受到报应的!”

    “小郎君的玉佩太过珍贵,若用我的命换幼妹一命,小郎君可否同意?”

    “幼女无辜,只因生在南下途中,病体虚弱,常年需参药吊着性命……”

    小贺气若游丝地说着,他眼中含泪,亦夹杂羞愧与留恋。吴哥本要去将他的母亲和妹妹带来,见他最后一面,可这倔书生硬是不肯,还道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这副罪有应得的模样。

    失血过多,创口又深,跟当时宋衣杀皇帝的手法一模一样,毕竟杀手的剑术只要会一招就行了。

    虽不是一剑毙命,但能吊着半口气活着就看谁用的药珍贵,补血补气的稀罕药材流民医师只得去药店买,这种药自然卖得贵。

    小贺拒绝用贵重的药材延续一时半刻的命,他宁愿用钱换来医师救治幼妹的承诺。

    谢安送出去的玉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并不在乎这些钱,眼前这种情形是他第一次见到,士族与平民之间差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这是要一命换一命了。

    为了保持最后的尊严与气节,小贺请求谢安将玉佩送给他救治幼妹,而不是用抢的。

    谢安轻轻点头,屋内烛中人影在秋风中轻轻晃着,老医师为结束小贺的痛苦,又给小贺喝了一味安神的药,让他得以缓缓入睡。

    最终这位姓贺的青年将在睡梦中死去,梦里他应该会看到多年后健康活波的妹妹吧?

    没钱治病的人多如牛毛,而如今东晋身份最尊贵的皇帝还在众位太医的精心竭力救治中,尚存一丝气息。

    而姓贺的青年在微熹的晨光里,只有一卷草席裹着被众人抬去城外的乱葬岗,吴哥最终尊敬他的决定没有通知他的家人。

    老医师答应用玉佩做诊金救治小贺的妹妹。

    但此刻谢安意外地从小雀儿口中得知,他将代替小贺,被吴哥送往东海海寇处,说最多一年就能放他走……说是送,也就是卖啊,而小贺的家人也只会知道小贺去了东海谋生计,要去很多年。

    小雀儿告诉谢安这个消息的时候,一边脸颊还是红肿的,像是被人打过,她眼睛哭肿得跟核桃似的,但她还是很坚定地跟谢安保证。

    “原本我们说好,拿了小先生的钱就要放你走,但是吴哥不答应,他说小贺先生死了,东海那边凑不够人会被罚,只好将小先生卖过去了。”

    “我们跟吴哥说了,若是小先生真要去东海,那么小雀儿和狗娃也要跟去保护你!”

    傻丫头,这卖一送二,是亏本买卖啊!

    谢安真是快被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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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贺大写的惨,算起来这是本文第一个无辜牺牲品,特此留念。感谢每天投推荐票的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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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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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玩脱了

    当谢安意识到自己大意的时候,从狗娃口中得到更确定的答案,他们这个流民帮派的主人家已经派了人来清点卖往东海的人数。

    狗娃已经快哭着跪求谢安原谅了,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初他们拿了谢安的玉佩就该放他走。

    谢安自责,当初在巷子里被他们打黑拳的时候,应该拼着宁受伤也要逃走的念头才对,心心念等着谢尚外挂到来,贪婪享受小孩的特权……这不是建康啊,你面对的也不是战五渣的世家子弟啊!

    平日桓温对他挺不错的,每次比武被“揍”那几下根本不算痛,让谢安高估了自己武力值。

    玄修才学个基础,书法还处在被王熙之打手板的苦修中,针灸丹药医术也只是皮毛,儒学玄学书籍看了些,但遇到不讲理的人,还是无用……这些年都特喵学了啥啊!

    此刻谢安被五花大绑关在救治小贺的老医师家的厨房,怨念丛生。

    他需要一个能防身的武器。

    他要加强武术或玄修,随便什么只要能打就好了。

    他还很需要个侍卫,武功要跟王熙之家阿乙一样好的,而且还要忠心,就跟小雀儿和狗娃这样对主人家的忠心——因为就算他们对谢安表示愧疚,发誓要跟他同甘共苦,但死活也不肯帮谢安去码头或官府通报他现在被困的消息。

    在忠义两难全的选择题上,单纯的小孩选择了两个都不背叛,忠是对养育保护他们的帮派,义是对被他们当做朋友的谢安。

    谢安总算服气了,如今逃出去的希望没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看来就落在老医师身上了。

    老医师姓司,白发、佝偻身躯,还似乎重病缠身,谢安在厨房傻捆着都能听到他老远传来的咳嗽声。

    谢安盘算,是不是说出葛洪的名头能够唬一唬这位司医师,但人家似乎根本不给他嘴炮的机会,往他嘴里塞了个核桃,就能让他彻底哑火。

    嘴炮这种东西遇到流氓真不管用啊!要学武!要学打架!

    桓小温你等着,等会我回建康就去军营报道,反正你说过要在军中罩着我的啊!

    谢家一直是做的文官,在军方反而没什么人脉,桓温可不同,毕竟这位大哥可是要当武斗第一的男人啊!

    此刻谢安心里焦躁地像是被火烧了,来到东晋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暴躁和不安,说到底也是前世没啥社会经验,穿来后又过着风花雪月的悠闲生活,这几天被宋衣折腾得几乎半条命快没了还在忍耐,就是仗着有谢尚跟随,可如今他可真要忍不住了。

    就在他暴躁得咬牙切齿之时,那位司医师领着个七八岁、瘦瘦的小姑娘进了厨房,小姑娘双手捧着一小筐草药,两人无视了谢安,开始生火舀水煮药。

    司医师对小姑娘道:“这些是你每日要吃的药,五碗水熬成一碗,分三次喝,记住要填饱肚子后喝……咳咳,切不可空腹,也不能用喝水饱肚,记住了吗?”

    小姑娘使劲点头,“爷爷,以后我跟您学种药采药,还要帮您煎药,阿兄给您的钱肯定不够,鸾儿一定好好干活报答您!”

    司医师摇摇头,没说什么。

    谢安又听了会他们的对话,搞清楚这小姑娘是小贺的那个自幼体虚多病的妹妹,名叫贺鸾。

    贺鸾一看就是常年气血不足的虚症,或许还带着难以祛除的寒体病,难怪小贺宁愿自己死,要用玉佩换妹妹的药费,因为她要喝很多补药才能痊愈。

    天下可怜的人太多,谢安这下真没心情可怜别人。他一想到自己要去当海贼,如果干得好,最大的前途就是成为海贼王……当然不排除他忍辱负重取得海寇老大的信任,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将海寇的大本营一把火烧了。

    他被自己的脑洞给弄得想要笑。

    而且他还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会苦中作乐的人,因为他想着想着,真的笑出了声。

    司医师正教贺鸾一些药理,因为他老是咳嗽,讲得十分吃力,被谢安这一笑给打断了讲课的情绪,顿时朝他瞪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谢安这个世家落难小郎君更容易引起流民平民的仇视,毕竟谁让你是不让百姓吃饱饭的统治阶级来着。

    谢安边笑边摇头表示有话要说。

    司医师真走过来,拿出他口中的核桃,看他要说什么。

    谢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舔了舔嘴唇,“我笑医师不会自医,别教坏小姑娘。”

    司医师皱着眉头问道:“什么说法?”

    谢安反问:“医师常年咳嗽是吧,为何却缓解不了?”

    司医师冷笑,“小郎君会?”

    “不要太简单了,听医师的咳声应该是阴寒性的咳,生姜汤我想医师应该早就服用过,但还有一味药更好,用柑橘皮切丝晒干陈放,放得时间愈久药性就愈强,想吃了再用来干嚼或煮水服用,可化痰止咳,至于对心脑血管有疏通之用,还能降低血压这种医学术语你当然听不懂了。”

    谢安又瞟了一眼厨房里的剩菜,“我见医师好切生鱼沾酱吃,这可对常咳者可是大大禁忌,你既然为医者,我说你不能自医可有错?对了,食物要食得清淡。”

    这时候还没发掘陈皮这味药,谢安前世不知吃了多少包九制陈皮的零食,简直就是顺口而来,说起来,制作陈皮这个方法还没跟葛洪说过呢。

    能够回建康的话,他一定要把这陈皮做了零食投喂王熙之去。

    司医师见他娓娓道来,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竟然无法反驳,而且橘皮做药似乎从未听闻过,但听谢安说了几个听不懂的名词,这老头好奇地要命,想问又拉不下脸来问。

    “我方才说的心脑血管血压之类的疾病,指的就是你这个年纪得的老年病,譬如有时你会觉得心悸、又或者干了繁重的活后头晕、胸闷喘不上气之类的病。当然陈皮只是温补之药,只能减缓病症,而且治疗这些老年病还需要很多别的药……”

    谢安“好心”跟他解释一番,这时一旁看火的贺鸾眼睛发亮,司医师冰山似的面孔微有惊讶之色。

    他问道:“小郎君学过医术?”

    谢安转念,并没有想要说出葛洪的名字,只是淡淡道:“家学而已。”

    该装的时候还得装。

    司老头莫名激动起来,“莫非是、是蓬莱医典?”

    谢安下意识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紧闭嘴唇,保持沉默。

    这下司老头似乎更确定他是读了蓬莱典籍,因为能说出这世间没有知识的人,一般都是天赋玄修者,因为只有他们才能通过蓬莱典籍,进入东海蓬莱阁求得救世良药。

    这救世良药不单单指医术,还指治国治军之术!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谢安祈祷这老头被自己糊弄过去,然后看他是个人才将他放走……

    但马上他发现,他又玩脱了。

    因为这老头十分兴奋地抓着他的手,“我兄长就在东海,我让小郎君带封信去,到时候让他照顾你!”

    “我家兄长乐善好医,遗憾他空有半册蓬莱医典却不能入蓬莱阁,若他知道小郎君天赋,定当尽心照顾!”

    早知道我就闭嘴了。幸好谢安性子好,不然早就吐血了。

    ……

    一夜无话,谢安被绑得觉得手几乎快废了的时候,那叫贺鸾的小姑娘忽然偷偷跑到厨房,给他送吃的。

    小姑娘,我现在不要吃的,能麻烦松个绑吗?

    他当然不会蠢到向敌人求救,可贺鸾喂他吃完东西后,扑通跪在他面前,轻轻磕了三个头,“恩公,我其实知道治病的钱是哥哥向您‘借’的,鸾儿不能放走您,这样会连累司医师的,但鸾儿可以为你报信。”

    “听说明晚前往东海的船就要开了,所以还有一日时间。”

    这算是好人有好报吧,谢安信了,可是他身上已经没啥值钱或显示身份的东西。

    贺鸾儿灵机一动,取来纸笔,带让他写信。

    为了防止这信被发现暴露,谢安隐晦写了句:面朝东海,春暖花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般胡乱拼凑的句子,着重突出“东海”和“安”。

    所以这三个字谢安特意用了行书写,其它的字用楷书。

    此时行书并不流行,日常书信也不常见,论起流行开启者还得看书圣,只是如今咱们的萝莉书圣还在家中呆呆地苦修书法呢。

    谢安这手行书虽然有前世的基础,却还是被王熙之虐得不轻。

    “恩公的字写得比阿兄好。”贺鸾皱了皱鼻子,带着轻微的哽咽道。

    望着贺鸾离开的背影,谢安忽然意识到,这个小丫头不会知道兄长已经去世的事了吧?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与贺鸾商量的送信地点并不是去码头寻找堂姐谢真石和谢尚,而是去广陵府衙后街,那里住着一户人家——流民帅郗鉴将军。

    因为码头一直有流民帮派在,帮忙大户卸货或干些零活,这有些像后世的漕帮,如果以后东晋要全面建设运河,这些流民帮派肯定要妥善处理。

    眼下,贺鸾当然不能去码头,因为她一旦去,就是暴露了。

    只能去找郗鉴。

    因为谢尚若寻不到谢安,一定会去找在广陵耳目众多的郗鉴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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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郗家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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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郗家姐弟

    贺鸾带着谢安的书信去往郗鉴府邸后巷,因为她认得郗府的佃户,这佃户的妻子就是郗鉴第三子郗昙的乳娘。

    郗昙与谢安同岁,有一位大他七岁的兄长郗愔,还有一位大他两岁的姐姐郗璇。

    谢安很早就摸清了郗鉴家的情况,前世“东床快婿”这个成语说的就是郗鉴招书圣为婿。书圣的妻子就是郗璇,可如今郗家与王家结不成亲,这郗璇也还是小萝莉一枚,长大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跟王熙之做朋友吧?

    谢安在胡思乱想等待贺鸾归来,而贺鸾托乳娘顺利进了郗府。用的理由是想向郗昙借阅书帖观看。贺家虽是穷困,到好歹是寒门,寒门家的小女郎上门作客,郗昙当然是很欢迎的。

    而且郗昙作为幼子,心知再怎么努力学习书法也会被父亲、哥哥姐姐的光芒所掩盖,自幼就不太自信,比较内向。

    贺鸾很是机敏,边观帖边有意无意提起郗鉴这些年镇守广陵做的种种益事,还说将来小郎君定会比父亲更出色云云。

    当然这些话是谢安教给她,让她借机拉进与郗昙距离,后来两人又聊到九品三榜,墨魂榜,弱鱼池。

    郗昙不由感叹,“我与阿姐一直很遗憾,当初在建康时未曾见到如今弱鱼池榜最出色的谢家三郎,听说他那时重病,差点没了性命……尤其是阿姐的书法更甚于我与阿兄,得到父亲真传,只可惜阿姐对自己严苛,不肯轻易将手书示人。”

    贺鸾并不知道郗昙口中的“谢家三郎”就是她的恩公,谢安只说,这字让郗昙一看便知是谁了。

    等到仆人离开之后,贺鸾趁机拿出谢安的书信,道:“这位小郎君是我的恩公,如今被困流民巷,明日丑时就将被卖往东海郡。”

    郗昙诧异地看着她的书信,边读道:“面朝东海,春暖花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后两句是《孟子》里的,前面两句意境很妙……等等!”

    郗昙见到这颇为熟悉的字迹,以及被写成行书的“安”,心头猛然一惊。

    莫非是谢家三郎?

    谢安近年来多次有书帖被送上青云塔,因而流传江左,郗昙姐弟将谢家视为墨道对手,很是在意,自然对他的字迹十分熟悉。

    而且谢家三郎的名就是“安”,可是谢安不是在建康么?怎么会忽然到了广陵?

    郗昙迎上贺鸾坦诚焦急的目光,想要多问几句,但贺鸾死活不肯说,她担忧说多了会连累流民巷里的人,只得千叮万嘱道:“千万要拦住开往东海郡的船。”

    贺鸾来去匆匆,郗昙再三研究字迹,一面感叹这诗句颇有意境,又对字的功力大大吃惊,这可比前年谢安上青云塔的字更多了几分独特的笔意!尤其是行书!

    郗昙怔了片刻,猛地一拍头,急急跑向书房找二姐。

    二姐郗璇正在练书法,若说世家子弟过得舒服,但有心努力之人,必定会借着家学让自己更上一层楼,父亲郗鉴尚是书法大家,他的子女更是努力。

    在郗昙看来,郗璇是兄弟三人中最有天赋的一个,奈何是女儿身,以后不能出仕。但郗璇努力练习书法并非是为了扬名,她在意自己到底能在墨道上站在什么高度。

    本来郗璇想要拜卫夫人为师,可惜卫夫人虽然为东晋书法佼佼者,却说此生除了自家孩子,只收一个徒弟足矣。

    偏巧那唯一的徒弟就是琅琊王氏那个沦为笑柄的王熙之。

    郗璇此时在临帖,她所临是卫夫人的《名姬帖》,是笔法古朴的小楷,但又不呆板,带着自然隽永之意,是楷书中的上品。

    也被后世誉为簪花小楷。

    郗昙嘴笨,干脆把谢安的求救信轻轻放在二姐手边。

    郗璇年十二,已有淑女雅姿,颔首提笔,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就算建康那些高门士族把郗家当作寒门,但郗璇自觉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世家小娘子。

    特别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王熙之。

    王熙之那个呆丫头就仗着自己家世好,周岁读蓬莱法帖……这事莫不是琅琊王氏故意传出来的噱头吧,如今那呆丫头都十岁了,外头还没见她写一个字呢!

    郗璇第一次见王熙之就是在司徒府院子里,王家众多小郎君都乖乖坐着喝茶吃饼,唯独王熙之坐在亭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郗璇那时就想问,结果那呆丫头说些她听不懂的话,“都说杀破狼是绝命,真想看看七杀、破军、贪狼这三颗星同时出现啊。”

    这人脑子里装着什么啊,郗璇想起来真是气得要命啊。

    此时,郗璇边对着《名姬帖》感叹,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弟弟递来的纸张,然后身体忽然僵住了。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字有些眼熟,但又有些陌生。

    眼熟的是楷书,陌生的是三个特意写出来的……行书?

    这行书写得真好……行云如流水,正是行书之意。

    当郗昙磕磕绊绊说完此信来由后,郗璇瞪了他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你这个笨蛋还在这发呆!还不快将信交给父亲,让他定夺?”

    郗昙的慢性子让郗璇很是不满,两人跑到军营里,她还对父亲郗鉴告了一状,“阿爹,阿昙太笨了,差点误了大事。”

    郗璇性子直爽,一针见血,郗昙红了脸,郗鉴倒是乐了。

    郗鉴年逾六十,但身体健壮,声若洪钟,发间少白,一身深厚武斗修为若称他为江左第二人,便无人敢称第一。

    前半生孤贫勤奋、中年带领流民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晚年有了这么三位乖巧子女,尤其郗璇是他的开心果。

    只见郗璇亮出谢安的书信,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并且笃定道:“阿爹,不用怀疑,这字迹的确是谢家三郎的!”

    郗鉴当然相信女儿,但此事他自有计较,派人将闹哄哄的姐弟送了回去,然后回到营帐里,因为那里有一位女客在等着他。

    女客刚刚来到,风尘仆仆,茶汤还未煮沸,不过她似乎嗜甜,对淡涩的事物并不在意。

    此时一袭灰朴袍裳的女客在看如今传遍江左的通缉犯——宋衣的画像。

    郗鉴早就接到建康传来宋衣的画影,但报信者只说此人意图刺杀皇帝,并没有说成功与否,不过流民帅在京师自然有眼线人脉。

    皇帝司马绍伤重,但还活着。

    可是很少人知道,这宋衣逃走时还掳走了一个小孩。即使那小孩是太子侍读,陈郡谢氏的小郎君,弱鱼池榜的小神童……但是这跟皇帝被刺、命悬一线的事比起来,小神童又算什么呢?

    不过这世间除了谢安的家人之外,还是有人在意他的。

    那就是王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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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啦!

    注:郗璇与书圣是夫妻应该差不多大吧?既然本文书圣变萝莉,郗璇也从郗家长姐变成二姐,设定比熙之大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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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卧底从娃娃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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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卧底从娃娃抓起

    这位灰衣女客就是王导在江北的人,这些年郗鉴与她打过数次交道,但此次为了一个小孩而来,郗鉴十分在意。

    灰衣女客名叫阿丁。

    甲乙丙丁,郗鉴目前只知道王导麾下有四名死士,甲和乙都留在建康司徒府做仆人,丙不知身份,这“丁”就是眼前的灰衣女子了。

    阿丁看上去只是个很普通的村姑,二十多岁的年纪,脚边摆着装满秋日绚丽野菊的花篮,然而她的脸却极为平淡和干瘦,皮肤粗糙,跟大多流民贫苦女子没有区别,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井,内蕴光芒。

    郗鉴在接到谢安的求救书信时,他与阿丁在谈论营救谢安的事,以及东海海寇的事。

    阿丁看过郗鉴递来的书信,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阿丁沉吟片刻道:“郗将军在流民中朋友声望,不可能没有安插耳目吧?”

    “北方战乱多年,南下流民更是多不胜数,郗将军人望颇高,虽引得士族嫉妒侧目,但也不能撼动您在朝中地位,若将军都无法救出谢安,小女子倒是不信了。”

    郗鉴见阿丁在与自己绕弯,也顺着她的话道:“自古乱世有钻营商人得利,在这广陵城里,我虽坐镇守卫,但也有不能轻易干涉的人,若为找一个小孩让治安混乱,得不偿失。”

    阿丁故作思索:“江左士族?还兼经营商业?前有王敦心腹——吴兴沈氏豪族沈充,此人追随王敦叛乱,如今沈充已死,家族败亡,不过他所铸造的沈郎小钱流通于市……不知如今这广陵又有哪家不怕死的豪族私豢海寇?”

    “女郎莫与老夫打哑谜,私豢海寇为护行自家商路,或从中谋取小利倒不是我与司徒大人所在意的,如今的敌人,不是自己人,而在北方。”郗鉴用木勺搅动茶汤,摇了摇头,“若不坦诚,何谈合作?”

    近日北方南下有不少胡人,王导和郗鉴皆有耳目,能得知此动向。两人都断定不出半年,北方石赵国主石勒定会对东海郡有所动作。

    东晋在北方寿春一线一直都有防御,所以从海上入侵进而进入江南内河,是石赵对东晋的突破口。

    即使是小范围骚扰也足够破坏江左民生经济,但石赵刚刚吞并刘赵,不想在两国皆是战后休养之时撕破虚伪的和平开战,所以最好的方式就利用东海沿岸的海寇骚扰。

    尤其是近几日建康皇帝遇刺,生死一线之间,太子年幼,王导不出,外戚掌权,朝政颇有江海行舟的动荡之势,更是让石勒有可趁之机。

    如今东海海寇又与地方豪族勾结在广陵贩卖人丁运往东海。

    种种迹象表明,半年之内,必有一场危机要发生。

    阿丁有些抱歉地点了点头,“望大人见谅,是阿丁多心了。我家主人希望谢安能平安归来,但……”

    “但若将军有把握,我家主人也不妨让他去历练一番。他既然能取得流民帮派内部人的信任,往将军手中送求救之信,就说明这小孩非池中之物。”阿丁摇了摇手中谢安的求救书信,“我家主人有心栽培,还望将军给个准话,是否能为他保驾护航?”

    郗鉴眼神一变,原来王导的意图并不是单纯的救,而是……

    阿丁淡淡笑道:“我家主人想在晚年收一个学生。”

    “司徒大人从未有过学生,如今这决心,看来是颇费苦心。”郗鉴抚掌,有些为难道,“可若其中有个闪失……”

    阿丁虽是村姑打扮,但言语气势却丝毫不输文武双全、善谋深虑的老将郗鉴,“将军年少发奋,后携民南下,其间困苦种种方能为国之栋梁,若这小孩有将军庇护,吃点苦又算什么呢?”

    好!郗鉴心中赞叹。

    他自然有耳目混在东海海寇中,多加一个小孩也不是难事,他也对王导特意培养的小才俊非常感兴趣,世家子弟多擅诗书画,体质孱弱,更无多少阅历,如今王导要将陈郡谢氏的小郎君作为自己的学生……并且顺势而为,让他借此机会打入东海海寇内部,等到战时,能有所作用。

    那是相当有意思的事啊。

    只是不知这小郎君能不能熬得住了。

    当然这就不郗鉴的考虑之内,他待阿丁走后,再度打开谢安送来的书信,不由笑了笑:“能被司徒大人看中的小孩,应该不只能写得一手好字吧?谢家三郎,老夫可是拭目以待了。”

    接着郗鉴将书信收好,回到家立刻被郗璇与郗昙围上,郗璇更是囔囔着等谢安被救出来后可得留下他小住修养,再比试书法一番云云。

    郗昙也小声附和着。

    郗鉴摇了摇头,并未说出谢安的下落与去向,只是摆出严苛的面孔告诫姐弟两,关于谢安的事不能向外透露一丝一毫。

    尤其是郗昙,以后不能再见送信之人。

    姐弟两一头雾水,但父亲做事向来有道理,郗家家教严苛,郗璇识得大体很快平静心绪答应父亲绝对不再询问,而郗昙一头雾水,还是点了头。

    而被派往当卧底的谢安同学,还不知道大人们已经将他在放入棋盘之中。

    更倒霉的是,贺鸾刚回来没多久,吴哥就将谢安带走了,说是上面有消息,恐有异变,今晚就开船,等不到明日。

    狗娃和小雀儿为了义气毅然跟随谢安上船,谢安也没力气劝他们了。

    一行东海郡的还有井底的小木,这少年倒是淡定,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前往东海郡的船是广陵本地土豪钱氏,三国时用来作战的楼船到了西晋加了拍竿,一直作为战舰主力。钱氏买下的西晋时淘汰的旧楼船,经过改造成了钱氏商贸往来的船只。

    谢安是在夜里被绑成粽子扔到船舱底部的货仓,虽然可能附近就是堂姐家的船,但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更担心谢尚,堂兄跟他一样在建康长大,即使有敌人对手也是吃饱饭没事干的世家子弟,如今第一次离开建康,就是为了追杀一个杀手。

    谢尚阅历不足,万一被宋衣反制可就糟糕了。

    如今谢尚的下落,他姐姐谢真石也十分焦急,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把谢尚给跟丢了,一天都没消息。

    现在只有阿丁知道谢尚在哪里。

    作为王导在江北的心腹,阿丁还有保护谢尚的任务在身,但是当她跟踪谢尚时被发现,宋衣不知为何受了很重的内伤。

    阿丁只传达王导的命令,“大人命你保护宋衣,送回建康。私仇之事,暂时搁置。”

    谢尚很是不解:“保护?”

    阿丁看着狼狈的绝色乐伎一眼,“你以为她一个娇滴滴的乐伎是怎么学会杀人之术的?定然是在建康有人教她咯?至于是谁,就让她成为鱼饵来钓吧,所以大人命你好好保护她,因为对方也恨不得她快点死呢。”

    “阿狸呢?”谢尚还是惦记着谢安。

    “他很平安,只是被卖了。”阿丁淡淡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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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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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是卒还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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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是卒还是将

    此刻阿丁正站在码头外的竹林等人,夜色与竹林将她很好地隐藏起来,广陵虽然不止一个码头,但面前这个是最大的。

    沿江东去,经江都、晋陵、江阴到达吴郡,也就是苏州、常熟一带,钱氏楼船的目的地是海虞,接近长江的入海口处。

    这一带河运繁忙,也是经常发生海寇劫货之地。

    她目送谢安与一些小孩被送入船中。虽然她没有见过谢安,也对王导想要收为学生的小神童产生了极大兴趣,只是船上几乎不收留陌生来历的女子,她也没办法混进去。

    接下来她要目送谢安离开,接着要去安抚谢尚的姐姐谢真石,谢安做卧底的事不能透露,但也不能让谢家担心,这是王导的命令。

    阿丁发愁要编个什么谎话糊弄过去,就见有人应约而来。

    那少年一身船工的打扮,额头还流着汗。

    阿丁笑着替他擦去汗,两人似乎很是相熟,亲昵如姐弟。阿丁是江湖游侠的不羁气息,长相虽然普通但很爽利,少年皮肤微褐,像是受了很多苦。

    少年压低声音问道:“阿丁姐,大人又有指示吗?”

    “阿劲,保护船上的一个人。”阿丁捏了捏少年结实的胳膊,“最近练拳很勤么?手臂上的肉硬了不少,但过度劳累也不好,会把手练坏的。”

    这个叫阿劲的少年微微摇头,问道:“什么人?”

    阿丁长相普通,与美丽清秀沾不上边,只是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发亮,“一个小毛孩,他能安全回来,那么就会成为主人的学生。你也知道,主人从未收过学生。”

    阿劲面露诧异,“多大,长什么样?”

    “这个小孩可省了我画像,”阿丁掩唇微笑,“就是你们钱氏楼船里长得最好看的小郎君。”

    阿劲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

    此刻楼船里长得最好的小郎君谢安同学已经够灰头土脸了,这楼船看着气派,可是卫生打扫人员偷懒,船舱底部都是敷衍了事,他一进去就被灰尘呛得直打喷嚏。

    他们倒没给小木捆绑,大概是不怕他一个安安静静的瞎子能闹出幺蛾子来吧?

    随行来给谢安当牛做马的小雀儿和狗娃求了吴哥许久,他才勉强答应帮谢安松绑,也是怕伤害谢安写字的双手,毕竟东海那边需要有人教认字呢。

    司医师还有一封家书要谢安带去,东海那有司医师的兄长,专为海寇们和流民看病,在当地颇有声望,司医师说若是兄长看了这封信一定会关照小郎君的。

    被送往东海的小孩不多,除了谢安他们,其他的小孩都很安静地呆着,多半是没了父母养育的孤儿。

    谢安获得解放之后开始舒展身体,被绑了整整一天啊!恨不得将第八套广播体操练了做了一遍,再将桓温教他的拳脚功夫打一遍,不过这套动作看得同舱的小孩们一愣一愣的。

    这套体操他在建康就带着王熙之和谢万、谢朗做过,只是没流传出去,王熙之是跪坐练字很少动弹的人,练操有益活动筋骨,至于谢万和谢朗,一个胖弟弟一个乖侄儿都听从谢安的指令,记得看书之余要强健身体。

    还有五弟谢石,虽然才两岁,每每看着谢安在家练剑都会在一旁乖乖地看着,小手还挥来挥去。

    谢安确认自己手脚无碍,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不是等待救援的时候,人的潜力是无穷的,纵然他现在还是个九岁小孩,但只要有智慧,只要能够隐忍,一定会有机会逃走。

    而且目前情况似乎也不是太糟,起码有小雀儿和狗娃这两人是帮着自己的,小木是技术人才,就算弄不回建康,也得把他划入自己的阵营。

    至于船里其他的小孩,尚需观察。

    谢安站在小窗前,望着广陵码头的夜色与波涛,耳边听着浪潮与风声,江风拂面,他长吁口气,将胸臆中的抑郁、焦灼通通送了出去。

    今夜有些许星辰光芒落在江面,江水流逝的方向就是他即将迎来的新世界。

    他想起多年前王熙之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如今他就在此逆境,那么不妨就步步为营,将劣势转为优势吧!

    不仅对弈如此,人生亦是如此啊!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雀儿都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哭了,毕竟在流民小孩心中,世家小孩总是娇弱的代名词。

    然而谢安转过身来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郁燥戾气,他朝小雀儿笑了笑,“我想换衣服、洗澡、吃饭。”

    小雀儿淳朴地笑了,小郎君想开了就好。

    谢安又对狗娃道:“等我吃完饭后,跟你们讲《急就篇》第十七篇,既然我代小贺先生而来,那么就一定会替他教好你们。”

    狗娃想到刚过世的小贺先生,吸着鼻子,红着眼眶跟着小雀儿去烧热水了。

    王导在钱氏楼船里的眼线阿劲此刻已经与阿丁告别,背着货物上船。

    阿劲在钱氏商行做了将近一年的活,为人沉默寡言,会识字算数,还会一些拳脚功夫,被管家很是看好,决定让他随船去东海郡。

    东海郡的海寇多数与商家有往来,而钱氏这支秘密海寇队伍,是和北方的贵人一起花了大价钱豢养,准备在明年春汛后干大事。

    至于到底有多大,这是钱氏家主也觉得兴奋的事。

    比起胡人,钱氏家主似乎更憎恨东晋掌权者,而他也更爱钱。

    钱氏楼船里除了阿劲当然还有他的同伴,只不过那些人身处地位边缘,是做辅助阿劲之用。

    很快阿劲从属下那里打听了他们要保护的小郎君的消息。

    “确实长得很俊,一看就是建康城的世家小郎君,普通小孩被卖早就慌乱失措,他居然还有手段收服两个小跟班,现在过得比咱们还要舒坦,一个小丫头帮他洗衣服,一个小子帮他弄床铺,现在他用布条绑着眼睛,边吃东西边同一个瞎子在下盲棋……”

    阿劲沉默,难怪阿丁在上船前提醒他,切莫小看了这小郎君,以后说不准咱们就要叫他小主人。

    小小年纪,心思九窍玲珑,阿劲眉头皱得愈发厉害,心中有说不出的厌恶。

    老狐狸难怪要收他做学生,原来也是个小狐狸。

    阿劲虽为王导在钱氏卧底,但他并不喜欢王导这类善于谋算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找了个送姜汤暖身的借口去亲眼看看谢安,只见灯光昏暗的房中,小小的窗边坐着个眼蒙月白色绸布的小郎君,他身上是新换的素衣,但从白净如瓷的皮肤可以看出这小孩以前过得非常好。

    他手执黑棋,非常迅速将棋子啪得放在棋盘上,而他对面的眼盲少年沉吟片刻,落子认输。

    “阿狸小先生已经赢三局了!”有个小孩感叹道。

    只见谢安扯下布带,一脸无奈道:“我下棋本来就不厉害,结果一船人里要么就是不会下,要么就是棋力比我还差,还不能出去吹风,每天窝在这里迟早会被闷死。”

    狗娃搓了搓手,举手道:“小先生,我会稍微会一点象戏!”

    象戏就是象棋。

    谢安跟这些小孩说过,以后大家一起可畅所欲言,但说话之前都要举手,这样不会乱。

    谢安拍手,抬眼看了一眼傻站在门口的阿劲,以为他也是船上打杂的,忙道:“那个谁,麻烦拿一副象棋来,要象牙做的啊!”

    阿劲无语,“……”

    “没有象牙做的吗?还是没有象棋?堂堂广陵钱氏的船上居然连这些消遣玩意都没有,行船多日可要闷死人的!”

    阿劲看他这嚣张模样,更是不悦,既然是做卧底,就要低调,这是做卧底的第一要义,这小孩怎么这么喜欢引人注目!

    虽然多年以后,谢安对阿劲道,“有些人即使再低调,他也自带光环,阿劲你懂吗,那就是主角光环。”

    目前,阿劲冷眼旁观,到了东海,你这么嚣张恐怕有的是苦头吃,娇生惯养的小孩,恐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哭着喊回家。

    不一会儿,就听到谢安赢了狗娃的声音。

    “将军!没意思!狗娃你够菜的!还是下盲棋好了,小木你稍微认真一点好吗?”

    阿劲莫名厌恶,这小孩要成为王导的学生?想当将帅?这么嚣张,迟早要被人当做卒子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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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建康杀人调查·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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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建康杀人调查·前篇

    就在谢安坐着船前往东海郡时,建康城里终于开始因皇帝受伤无法上朝而引发的各种风言风语。

    皇宫守备疏松,令刺客轻易潜入和逃走,禁军和暗卫都收到了不小的惩罚,只因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才未革职,庾皇后更在意丈夫的伤势与朝臣的动向。

    小太子司马衍自父皇受伤、谢安被掳之日开始,已经足足有五日不曾睡过安稳觉,在父皇寝宫前跪伤膝盖后,他被庾皇后禁足太子东宫。

    司马衍的寝宫里还留着谢安往日栽种的盆栽,说是养好了送给王熙之。司马衍没有见过王熙之,倒是听闻她周岁能读蓬莱法帖、然而多年未曾落笔书写一字的传闻。

    能让谢安用心准备礼物的小女孩,一定与别的世家女孩不同吧?

    但王家如今对外称闭关,想来王熙之还不知晓谢安已经失踪的消息。

    司马衍深深自责,若非他将随身玉佩给了宋衣,她也不会如此顺利入宫和离开建康城,他心底对宋衣萌发的情意被刺杀事件如寒冰冻结。

    宋衣对自己好,从来都是有目的的,因为宋衣要杀父皇。

    司马衍撕碎了《毛诗》,将首篇的《关雎》更是撕得粉碎,然而这般糟蹋书籍的行为让他的老师卞望之十分生气。

    卞望之正中遵礼之人,即使学生是太子也照罚不误,书籍在这个年代是珍宝,司马衍这种行为被他视为心思不正,教化不严,于是卞望之连同自己也罚了。

    惩罚是抄书,同时也平定司马衍不安的心绪。

    师生俩跪坐在东宫大殿冰冷的地面,开始抄写《毛诗》与《楚辞》。

    司马衍默然抄写着《招魂》,想着平日他与谢安一同抄书的情景,谢安起初几年抄得很快,但后来又慢了,每落一字都要斟酌许久,还说若写不好会回到家会被人打手板。

    他忍不住问:“卞老师,阿狸会没事的吧?”

    这几日他被禁足,连同整个东宫也没人敢出去打探消息,庾皇后只交代一句,若是你父皇薨了,那么你要做好替你父皇守护江山的准备。

    这些话司马衍从牙牙学语之时就听起,后来还觉得母后很烦很啰嗦,他总觉父亲身体康健、年轻挺拔,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他忽然很想谢安在自己身边,起码谢安面对任何事都会很淡定从容,这样他也能到一点力量。

    卞望之想到近日谢安父亲谢裒的愁容,微叹,“还未曾有消息。”

    司马衍咬唇不语,自责不已。

    卞望之想了半天,才道:“也许是好事,起码说明安儿现在还活着。”

    司马衍用力点点头,他知晓卞望之这等严苛又古板的老臣难得出言宽慰他,于是继续全身心投入抄写中,内心默默祈祷父皇和谢安都能平安无事。

    不过他内心同时有个疑问萦绕,为何谢安当日会那么巧,在偌大的皇宫里,有数个废弃的花园,可他为何偏偏就这么巧去了那个宋衣与父皇幽会的花园呢?

    谢安虽常来皇宫学习,但对东宫之外的地方并不熟悉,那么肯定是有人告诉哪个园子开了什么花,谢安才会在下课后、宫门关闭之前去摘花的吧?

    ……

    ……

    太子司马衍心中存有疑问,而在宫外,太子的舅舅,庾亮也在着手调查中。

    短短五日,他所得到的消息都是无用的,庾氏毕竟非高等门阀,论人脉网络,绝对逊色于琅琊王氏。

    虽然他所忌惮的王导避让一隅,但未来的事,庾亮必须要找到联手的人。

    这也是他与庾皇后商议数日的结果。

    因为就在此时,被紧急救治五日的皇帝司马绍终于醒来了。

    司马绍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速召西阳王司马羕觐见!”

    西阳王司马羕是宣帝司马懿之孙。

    论起辈分,司马羕是皇帝司马绍的爷爷辈,但司马羕年纪并不大,如今整值中年,四十有五。

    司马羕的辈分是他的资本,太宁二年时,司马羕因放任士兵抢劫,被人弹劾,但司马绍下诏不问罪,只是降了司马羕的太尉之职。

    如今司马绍伤势刚刚稳定,仍在命悬一线之际。身为帝王,他知命恐不久矣,于是做出了最快的决断,请司马羕入朝,一来万一自己真的死了,那么司马羕可以辅助衍儿,保住司马氏江山;二来,司马羕可以压制庾亮一派。

    庾氏毕竟是外戚、士族。先帝自南渡后,司马氏一直都在琅琊王氏的阴影中,若是他司马绍没有任何安排地轻松死去,那么衍儿将面对的敌人不仅是琅琊王氏、还有来自他的另一半血脉亲族庾氏!

    皇帝司马绍只醒来片刻,耳边烦躁地听着庾皇后的哭声,微微阖目,将外界的一切摈弃脑后,等待司马羕的到来。

    同时,他也在想宋衣,这个绝色却难以捉摸的女人,爱与憎虽然在生死面前微不足道,但是司马绍还是很想念宋衣。

    太宁二年那个冬天宋衣在皇宫的日子并不长,她在离宫那日说自己要改名字,原本“袆”也是衣服的意思,只是袆衣是王后所穿的祭服,她说自己不配这个名字。

    司马绍始终想不通宋衣为何会杀自己,如果不是太宁二年葛洪到来,恐怕他的命早就没了。

    难道她还喜欢王敦吗?自己杀了王敦,所以她要为王敦报仇?

    如果她真的喜欢王敦,为何不学绿珠那样,为了心爱的人坠楼明志?

    不会的,宋衣怎么喜欢王敦?她连看王敦的头颅时都没有露出一丝哀伤的神情,那时她的冰冷目光,与她拔出剑杀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衣在五年前是想用毒害他,而且她害怕葛洪觉察,那么就说明她用的是慢性毒药,而且还想着全身而退……怎么五年后怎会如此鲁莽,弄得如今整个江左都在通缉她?

    而且她这一身剑术,若放在五年前肯定会被他发觉,所有这五年间一定有人传她剑术!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而且她能如此大胆,背后一定有主使人!

    司马绍神游许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那日流了那么多的血无论吃多少补品也无法补回来,也许他很快就要死了吧?

    真的很想在死前看到宋衣的脸,然后将她的双腿砍下,让她再也不能跳舞,再也无法来去匆匆。

    愤怒会支撑一个人的生命力,司马绍心头爱憎交织,更遗憾自己还有很多抱负没有施展,又不禁在迷糊中咳出一口血。

    ……

    ……

    司马羕终于在庾亮不安期待中,带着他的弟弟,同样辈分高的南顿郡公司马宗进宫面圣。

    司马宗幼生白发,被称为白头公,其人年少时好结交江湖豪侠,人脉颇广,如今皇帝被刺,他立刻将宋衣的画像传遍江左,用他的话来说,江湖人的手段寻一个杀手要快得多。

    庾亮只被允许候在寝宫外,等到司马羕兄弟出来后,就听内监领了旨意,在宫中准备两人的住所。

    看来皇帝始终还是防着庾氏一脉,庾亮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皇帝醒来后只召见了两位王爷,并没有召请位列司徒的王导。

    庾亮忌惮王导多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也许只有王导能够成为他有力的联盟,万一皇帝驾崩,司马羕兄弟统领大权辅佐幼帝,他庾氏多年经营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而且琅琊王氏也不甘心吧?

    于是这夜,庾亮踏着秋风枯叶进入了司徒府。

    霜降后,秋燥伤津,需多运动,王导是好养生的人,庾亮到来之时,难得见到王导在书房庭前舞剑。

    庾亮身为晚辈,自然耐心等候,但如今不在朝堂,偌大的庭院只有他们两人,自然也免去打官腔。

    王导额头微微出了汗,他停步垂剑,问道:“文康,你觉得我舞剑如何?”

    王导一直是江东潮流的引领者,不论服饰还是饮食,他天生的优雅俊逸为士人称道,而他舞的剑如同他的书法自成一派,别具风格。

    没等庾亮回答,王导又道:“文康若让你在书法和剑术上选其一,达到一品境界,你会如何抉择?”

    庾亮十分干脆道:“自然是书法。”

    “我晋朝士人重文轻武,这是很自然的,当年司马宗醉心武学交流江湖豪侠,我等自然不喜,不过后来我明白了,江湖与庙堂其实并不遥远,比如司马宗的人际脉络已在不知不觉间遍布江左,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吗?”

    庾亮听闻,心中大喜,“看来司徒大人早有决断。”

    王导负手望月,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企图用江湖力量干涉庙堂之事,你的来意不必多言,无论如何,你我只想皇上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庾亮想到了某种可能,试探性问道:“宋衣到底是谁的人?莫非是司马宗派来的?司马兄弟虽是有功之臣,但一旦得到大权,恐怕会对太子有所威胁……”

    “宋衣是何人已经不重要。”王导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更大的敌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

    庾亮心中一凛,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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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章节名是参考了《空之境界·杀人考察前篇》,杀人调查·后篇自然也会有,但要等谢安回建康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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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恶病缠身的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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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恶病缠身的医者

    钱氏楼船往东而开,顺风顺水,几乎很快就到了东海郡的海虞县,海虞身处江南水乡,秋收之时,更是收获繁忙,河运上船来船往,钱氏的楼船便也不显眼了。

    这几日在船舱底部的蜗居生活,谢安总算熟悉了同屋的小孩,原来这些小孩除了自己和小木,都是自愿来的。

    年纪都在十岁左右,要么是平民穷困,要么是在南下途中失去亲人被吴哥的帮派收留,然后被送往这边赚钱。

    这些人里,除了小雀儿和狗娃能帮他打下手,最值得拉拢的就只有小木。

    但小木似乎对谢安是世家子弟的身份有些排斥,虽然每日都与他下棋解闷,但话很少,外表看着呆,实际心眼颇多,比如“小木”这个名字肯定就是化名或小名,虽然谢安也并没有说出真名。

    短短几日“阿狸小先生”这个名字传遍了楼船,一则是他少爷脾气大,各种事物都要好的,比如象牙棋子这种要求,若得不到,他会嘲讽钱氏,然后继续笑眯眯地要别的东西。

    二则,谢安每日都会抽出两个时辰教小孩们认字,《急就篇》讲得仔细,小孩听得津津有味,连船上的伙计杂役也来听他讲课。

    三则,谢安教给了船上所有不会下棋的人一种简单的新棋法,那就是“连珠五子棋”,日月如合壁,五星如连珠。虽然汉魏时早有十七路连珠棋,但谢安讲它改得更简单些,同色五子连成一线就胜,这样一盘结束得更快,方便大家在空闲的时间里玩。

    谢安在船上的地位一下子就高起来,替人写家书这种活也揽了下来,并没有要报酬,只要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

    一时间,谢安在船上混得风生水起,他的种种行为,却有一个人看不惯。

    那个人自然是阿劲。

    阿劲并没有告知谢安此行是带着任务的,他对这小孩有着莫名的敌意,连阿劲的属下也看不懂,平日温和内向的阿劲,怎么就会对司徒大人青眼有加的小郎君这么排斥。

    阿劲首先就是讨厌谢安引人注目的性情,这是做卧底的大忌,也可能会因此坏了大事,所以阿劲决定将王导的命令隐瞒。

    其次,谢安太会收买人心,这种性情跟王导实在太像,阿劲不喜欢。

    第三,阿劲从未指望没吃过苦的世家小郎君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到头来可能还会成为累赘。

    阿劲对谢安的漠视,除了阿劲的属下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但是一直在偷偷观察船上诸人的谢安却留意到,有个人每次望着他,眼里都会露出淡淡的不悦之色。

    那个人当然就是阿劲,不过谢安并没有认为自己有魅力让所有人都喜欢他,毕竟他谢安不是人人都爱的钱币。

    此行到海虞,一路都是安然无事。

    楼船留在县城,但是谢安他们得去往海边一个叫南沙的地方。

    除了县城周边,海边还是很颇为荒芜,毕竟这个年代海运并不发达,东海沿海的渔民村落不多,但胜在是海边,附近又有司盐都尉驻守,海边渔村的人要么出海捕鱼要么晒盐换钱。

    谢安抵达南沙乡,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司医师的兄长,这位住在山中、常往来县城与渔村的医者在当地颇有名望,遇穷人不收诊金或只收食物。

    不过当谢安见到这位司药师时,却狠狠吃了一惊。

    明明他在广陵的弟弟是胡子花白、弯腰驼背的老人,怎么眼前这位司药师却是三十多岁、头发乌黑的大叔。

    司药师的药庐建在种满草药的山谷里,山谷里能挡去北来的冷风,又靠近海边,气温并不低,草药即使到了秋末还是青葱生长着。

    司药师正蹲在药田中除草浇水,谢安往日学的是半吊子医术,认得草药也不多,借此良机,不如多向这位司药师请教。

    只是先得将心中疑惑解除,怎么兄弟俩的年龄是反的。

    司药师比他弟弟性情好多了,他看过谢安带来弟弟的书信后,立刻就跟送谢安来的吴哥道:“小郎君可以住在我这儿。”

    吴哥死心眼,“这可不行,小郎君可是我专门请来教书识字的。”

    还好意思说“请”,你们这些人口贩子!

    谢安忙道:“我不会逃的,我若逃了,小雀儿和狗娃就要受苦了。”

    这番话是谢安故意示弱,虽然他有些担心自己逃了之后让小雀儿和狗娃担着责任,但这里似乎并不危险,走一步算一步,何况,他还没搞定小木这个技术人才。

    “他逃不了。”看似憨厚的司药师腹黑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动物,绑在了谢安的小腿上。

    “这是灵鼠儿,有一对,他绑的这只若没有我的指示,是不会离开他的,若他跑了会一直追着他,然后我再放出另一只,那么就可以很快找到他。”司药师憨厚地笑道。

    谢安看着在他脚边吱吱乱跳的棕毛老鼠,鸡皮疙瘩地都起来了。

    虽然在建康家中他见过老鼠,有几次还在房梁上闹得凶,二哥谢据当时就不顾仪态拿着草药去梁上熏鼠,闹腾地梁上的老鼠都被呛得四处乱跑。

    吴哥见司药师保证,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也没法走了,并叮嘱每隔几日会有人来接他去渔村教书上课。

    碍事的人走了,谢安暂时住在这比渔村环境好上数倍的山谷药庐里。

    “陈皮是怎么做的?”

    “你怎么那么年轻?”

    谢安与司药师同时抛出问题。

    司药师道:“因为我和弟弟都有病,弟弟衰老的速度比常人快,而我则是体内带有热瘴毒气,每每发作,心口灼烧。”

    谢安问道:“怎么会患上这种怪病?”

    “弟弟说你是世家子弟,能说出这世间没有的药物,那么很有可能去过蓬莱阁,”司药师道出将他留下的原因,眼里带着渴求的眼神,同时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我和弟弟身患怪病都是因为半部蓬莱医典的缘故,你若能去往蓬莱阁,那将会成为我和弟弟活命的希望!”

    谢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加上脚边吱吱乱叫的老鼠,更是有不祥的预感,“半部蓬莱医典?你们是从何处寻得?”

    “一个洞里。”司药师说得很隐晦,但他声音带着些许颤抖,“那个洞就在附近的海域,所以我才会留在这里。”

    谢安思忖,他其实自从四岁那年去过一次蓬莱阁的门口后,就再也不曾接触过那个世界,因为他太小,一旦接触那些充满神力的书籍后,也许又会重伤一次。

    司药师恳切道:“若你能帮助我们兄弟,我一定将你平安送出海虞。”

    谢安有种被这两兄弟要挟的感觉,心里略微不爽,人在屋檐下,若想要他低头,必须付出些代价才行。

    “可以帮助你们,但是我不想住在这里,你若想找我,可去渔村,每日午后我不教书。”

    司药师脸色霎间变得有些难看,“你要住在渔村?那里的屋子可是漏风的,你怎么受得住?”

    “住着住着就习惯了呗。”

    谢安遥遥望着吴哥在山道上还未曾消失的背影,拽着脚边的小老鼠,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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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渔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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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渔村生活

    离开那位貌似忠厚、实则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司药师,谢安跟着吴哥前往海寇所在渔村。

    谢安所抵达的海寇群落是个极为普通的小渔村。

    东海的海寇跟山贼的性质差不多,碰到那年遇到自然灾害没法下海捕鱼,日子穷了,只好干起这等损人勾当,不过都是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

    可钱氏豢养的这批海寇让谢安有些意外,因为就在他抵达渔村那日,很快地发觉,这些人里分了两派,一派是钱氏的人,只听命“于管家”的话;另一派则是听命于被称为“大当家”的石浩。

    大当家石浩三十多岁的年纪,高鼻深目,并不像是汉人,他的属下多半也是长相凶悍、常年练武的样子,其中有些许夹着半生不熟汉语说话的胡人。

    江南难得见到胡人,谢安心中存了一丝疑惑。

    待了数日,谢安发觉渔村的生活太过正常,除了出海晒网,大当家并没有带海寇们做别的事。

    于管家则带人奔波于县城与渔村,将捕捞的海货运出去,像是来做生意的。

    谢安因为会教书,所以住所待遇都是最好的,每日小孩们都会聚集到他的屋子里来听课,教完《急就篇》后教孔孟,每日要教他们练字,纸张与墨都不便宜,小孩们就折了树枝在沙滩上练字。

    虽然这样练字对书法并无进益,但谢安却觉得这样不错,只要识字会写就好,作为世家子弟必备的书法技能,对于平民来说,练字是一件很奢侈很费钱也很心力的事。

    谢安尽量把这次意外当作海边假日,盘算着等在渔村里混熟,等到哪日能进城,城中有县衙亦有武官都尉,他必能寻到离开的时机。

    来到海边,小孩们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滩涂与礁石旁挖掘海菜与贝类,各种小海鲜每日不断,而且洗过后用清水煮上就能吃,也不需要怎么料理就鲜美无比。

    谢安在建康未曾渡过这样的日子。

    每日清晨起来在海边慢跑锻炼身体,迎着海平面升起的朝阳带着小孩们大声朗读诗篇,然后教他们在海滩上写字认字,午后练习书法和《黄庭经》玄修,这些年他已经将背得滚瓜烂熟,夜晚枕着海浪声睡去,这种宛如催眠音效单调的海浪声让择床的他很快就能睡去。

    如今虽是秋末时分,若是再过几日建康怕是要下初雪,可惜海边温度比陆上要高,有时望着灿烂晴空,他还会有在夏日的错觉。

    今年风调雨顺,入冬时没有风暴来袭,是暖冬。

    他过得如此舒心,让所有人都很吃惊,毕竟他来的时候就是一副世家小郎君的模样与做派,吃饭喝水都是小口下咽,斯文得连渔女都羞愧。

    谢安这些年被谢尚教得很好,并不打算改变,吃饭慢也对肠胃有好处,而且又不会有人同他抢食物。

    司药师那只灵鼠被他用笼子养了起来,每日丢给它点剩饭吃也能养活,而且这老鼠长得颇像松鼠,洗干净后棕色毛发看着也顺眼多了。

    这种鼠被成为飞鼠,眼睛尤其大,前后肢有宽大的飞膜,而且它的粪便还是一味药名为五灵脂,难怪司药师要将它当成宠物养。

    小雀儿知道飞鼠的粪便能做药后,每日都照顾得它很勤快,还它取个“阿飞”的名字。

    除了教小孩外,他还教村中的胡人说汉话,在这期间他学会了些许胡语,虽然胡语可能以后用不上,但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而且才半个月过去,谢安行为依旧优雅斯文,然而他已经比来时晒黑了些。

    但很快,冬季来临,天气虽然不如内陆冷,一半的日子是阴天,一半是微微放晴,谢安本不在意自己被晒黑,但为了回到建康时不吓到人,晴天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眼看就到十一月,也不知建康那边如何,也不知皇帝到底驾崩了没有,若是让小太子司马衍继位,恐怕又是一场波澜要起,而最孤立无援的反而是司马衍。

    司马衍年龄尚小,朝政自然由庾皇后与庾亮说了算,也不知皇帝会不会留下压制庾氏的一招棋,但皇帝必然不会重新启用琅琊王氏。

    一个宋衣就能闹出这么多幺蛾子,虽然谢安真不想说红颜祸水这种话,但还是不得不说,宋衣能刺杀皇帝还真得靠她那张脸。

    这些日子他尽量不去想家人,因为这世间唯有家人会担忧他,然而谢家根基薄弱,几代都是文官,哪来的人手去找他?

    没有兵权的世家根本站不住脚也没有话语权,琅琊王氏之所以能与司马氏“共天下”,当年领兵六州的王敦才是最具威胁的。

    然而九品中正制选出来的官,都是依照才学、声望、家世,但凡入军营学武者还要被人看不起,排斥在社交圈外,不过但凡真正能手握兵权的世家子弟,反而会令人生畏。

    谢安阖目将这些想了一轮,再度睁开眼时,自己仍坐在海边小屋的屋檐下,今日放晴,沙滩白得刺目,海浪声提醒他身处何地。

    想回家。

    谢安只觉得此地的生活是一场梦幻,然而离开的时机并未寻到。

    恍过神来,阿飞在笼里吱吱叫着,一副想要出去的模样,谢安用手拍了笼子数下,阿飞就不叫了。

    他正起身准备回去练字,就见小木从隔壁屋里缓缓走出,这个盲少年来了之后并没有随捕捞队出海,只是每次船队回来他会帮着修船。

    他的手很巧,可惜是盲的,平时还会帮着补渔网。

    小木的眼翳并没有夺去他所有的视力,在晴天他还是能模模糊糊看到些东西,司药师来了好几次帮他看眼,顺便再探探谢安的口风。

    谢安每次都拉着小雀儿或狗娃在身边,不让司药师有真正开口讲什么蓬莱医典的机会,因为他不想新年还在这里过。

    已经待了半月,海寇似乎对他防范渐疏,而且别人都看他是九岁的小孩,是个读过书的孱弱小郎君,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安每日都在谋算着离开的方法,最好将小木给拐走。

    因为他觉得这少年实在不一般,比如说他会用小刀削木片,一个夜晚过后就能整出条小木船来,在这个时代,拥有这些技术的匠人实在不多,而且师门肯定不简单。

    谢安顶着太阳走到小木身边,小木模糊地见到了他的身影,以为谢安是找他下棋的,冷漠道:“今天不下棋。”

    谢安装得语气比他更是淡漠,“我可以把你的眼睛治好。”

    小木并没有被他吓到,但还是有些许动摇,“司药师都不能治好,你能?你比他厉害?”

    “我不厉害,但我师公厉害。”谢安伸手摸着他的眼睛,仔细观察他的翳,一般的翳最开始都长在内眼角处,随着时间缓慢往眼珠生长,最后会盖住整个瞳孔,不能视物。

    小木的情况正是在往最糟糕的情况发展。

    谢安盖上他的双眼,“你不能再看日头了,强光也对眼翳生长有影响,白天最好不要出门。”

    “若真的要出门,就要戴上风帽或伞遮阳,可惜现在没有墨镜,不然戴上更方便。”

    墨镜是什么事物小木自然没听过,但他对新奇的事物忍不住好奇心,“墨镜是何物?”

    “有支架挂在耳朵上,然后挡在眼前的黑色镜片,圆形的。”谢安费劲地解释着,当然这个年代连眼镜都没有,“若是我画出来你就知道了,可惜你眼睛不能看。”

    小木沉默一阵,终于松口道:“你师公是何人?”

    谢安微微一笑,“葛洪仙翁,自号抱朴子,你应该听说过吧?”

    小木声音有些许起伏,“道家仙翁,丹书、医术名扬九州,师父与我多次提过,他是你师公?那么你师父是?”

    谢安缓缓道:“家师鲍姑,擅长针灸术,如今伴师公隐居罗浮山炼丹著写《抱朴子》,我学针灸术五年,若你信我,我可用针灸让你暂时得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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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蓬莱医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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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蓬莱医典

    若是一般孩童说出葛洪是他师公这种话,小木可能不会信,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完全相信谢安世家子弟的身份,虽然谢安一直未曾透露姓氏,但小木断定他的家世必定在二三流士族。

    这个时代只有世家子弟才能学到那么多知识,就算寒门子弟的见识也不如谢安,因为谢安在教小孩们读书时,从不把读书做官迂腐志向挂在嘴上,士族阶层做官本就比寒门容易得多。

    其实谢安并非不在意出仕,只是要做到多大的官,要看声望的高度,而且这些年作为太子伴读,有了这一层亲密关系,日后他的选择也与太子息息相关。

    所以当谢安说他的眼睛可以治的时候,对重见的光明渴望无法抑制地写在了小木的脸上。

    这是谢安第一次见到小木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小木捂住眼睛,遮住日光,声音轻颤:“若我能重见光明,必以命相报!”

    听到如此重誓,原本只是试探小木的谢安怔住了,他顿了片刻才道:“看来重见光明对你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其实我此次南下是擅离师门,因为听说在江南有一仙师葛洪能治奇难杂症,被称为半仙……”小木微微苦笑,“对于师门来说,没了一双眼睛,就算双手再巧也是废人!可惜我未曾渡江就被匪人劫去钱财,差点死在广陵,幸好被小雀儿他们救回来,为报恩我替他们修好一艘小船,结果就被吴哥看中想要送我来此处,起初我不肯,所以他们把我关在井中,遇到你时,我已心灰意冷……”

    师门?巧匠之工?莫非是墨门?或者是鲁班一脉?又或者别的神秘门派?在拥有蓬莱阁的世界里,谢安已经不意外各种奇怪的事发生。

    听完小木将自己倒霉的经历如实叙述,谢安总算找到比自己还惨的人了,而且小木诚恳地告诉他,自己的真名,叫做柏舟。

    谢安恍然大悟,“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难怪那日我教小孩们读《柏舟》时,你竟跑来听课了。”

    “这么说,你不仅会修船,还会造船咯?”谢安试着猜测。

    柏舟怔了怔,缓缓点头。

    “虽然我不能完全治好你,但是可以帮你暂时抑制眼翳的扩散,我所说的白日不许见阳光这一点你要切记,等我们有机会逃出此地,我带你回建康,再求师公将你完全治好。”

    谢安这般承诺着,然后为了让柏舟完全相信自己,他在司药师再度渔村时,一口答应了司药师先前的要求。

    帮助司家兄弟解开半部蓬莱医典的秘密,然后寻找救治他们怪病的方法。

    作为条件交换,谢安可以无偿使用司药师的药,用来治疗柏舟的眼睛。

    为了让司药师相信他能看蓬莱医典,谢安当场决定做给他看,毕竟四岁时他就能在冥想玄境接触蓬莱阁,没理由五年玄修,连看得看不了吧?

    司药师的半部蓬莱医典被裹得严实,显然这人因看蓬莱典籍受过不少苦,以致有了心理阴影。

    司药师打开层叠布包时,手还是抖的,感叹道:“当初年少大胆,没想当初一翻开这医典,不但一字都无法解读,还被玄力所伤,呕血几日,差点没了性命,此后就换上热毒之症。”

    谢安一看布层下的书简,看着是有些年头的竹木,因为是半部,所以还有绳结线头余下。

    将他书简缓缓在桌上摊平,望向右边第一根竹简,同时心中默念《黄庭经》呼吸吐纳法,目光落在竹简上的字上,一股强大的玄力无形扩散开来。

    “本。”

    他艰难地将第一个字印在脑海,视野里的药庐草舍已消失,只剩下悬浮在空旷玄境世界的一个个大字。

    “草。”

    字如墨色剪影在玄境里晃动着,他的视野里被蒙上一层水波,朦胧间,他忍着心头不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读出了第三个字。

    “纲。”

    ……

    几乎不用读第四个字,谢安也猜得到,《本草纲目》,这本蓬莱医典居然是《本草纲目》!

    所以这才是蓬莱阁的真正用处?

    存放着古今而来的各种典籍,若能求到后世才出现的典籍,那么就可以改变历史与世界!

    所以世人才把蓬莱阁传得如此玄乎,原来蓬莱阁就是一个存放着上下五千年的百科图书馆!

    只是没有资格的人,是无法求到能跨越时代的科技,就算侥幸到手,也无法,强行只能落得司家兄弟的下场?

    《本草纲目》应该是明代李时珍的著作,距今有1200年的时间距离,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将这书弄了出来,如今这小半部医典应该只是整本书的一部分,但放在今日,若能将此书宣扬出去,将会对医术有极大的促进。

    谢安稳定心神,再看第二根竹简。

    上面只有三个字。

    “金石部”。

    看来这部医典应该就是《本草纲目·金石部》,李时珍所写集千年炼丹师对金石的药理研究实践资料,里面所列的金石正是魏晋时期炼丹师所需求的资料。

    谢安没有打算往下多读,因为那些字已经印在他的脑海,好比他的大脑是存储器,一接触医典,里面的内容就已存放在脑海里,想要,就需进入玄境。

    他收敛心神,将书简重新合上,然后阖目吐纳许久,再度睁开眼时,玄境消失,司药师那令人不舒服的憨脸凑了上来,讨好地问道:“小郎君,如何?”

    他见谢安看了书简后无事,只是额头多了一层汗,想到自己当初的惨状,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谢安故作辛苦之态,颇为遗憾道:“只有一半典籍,字符凌乱,不得成书,这是蓬莱典籍,又非一般书籍,所以必须要有另一半,合二为一方能得见全貌!”

    谢安说谎不眨眼,而且还说得十分有道理。

    司药师沉吟片刻,“另一半就在我和弟弟寻到医典的山洞里。”

    然后呢?谢安眨巴眼望着他,心道,能弄到另一半,我可就不会给你了。

    司药师心定决心道:“要出海,小郎君敢同我去吗?”

    谢安见鱼上钩,继续有些为难道:“那还得司药师向大当家给我请假了,毕竟我现在不是自由身啊。”

    司药师憨厚地笑道:“大当家那边我去说,小郎君可会游泳?这些日子请教渔民做些准备,一等到好天气,我们就可以出海去寻那个山洞了。”

    说不准逃跑的时机到了,谢安点头,心中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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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扬帆,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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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扬帆,柏舟

    距离司药师所说的出海尚有一段时日,这些日子谢安往来药谷与渔村之间替柏舟的眼睛寻找合适的药。

    当然每日需要劳烦吴哥接送。

    自从混熟后,吴哥对谢安总有着几分愧疚,毕竟把好人家的小孩拐到这荒滩僻海处跟一群身份不明的海寇混,总是缺德事。

    谢安之前编了一套他被宋衣拐走之事,还道自己寄住在亲戚家,备受歧视,但不忘双亲遗愿,努力读书,希望将来能入建康为官,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

    吴哥对做官这等事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但又对谢安保证,待到明年夏日可以放谢安走,要不然还可以带他回广陵帮钱氏做事,凭借他的才华,保管弱冠之年未到就能成为钱氏的得力助手。

    谢安自然是漫不经心地应答着,却疑心“明年夏天”这个期限,莫非到了明年夏季时,海寇们就会有所行动?

    海虞是江南腹地,鱼米之乡,若是这里动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整个三吴都要收到影响,若是小打小闹还好。

    但最近渔村又来了几批北方胡人,原先在谢安这里粗学了些汉语的人负责教他们些简单的吴语。

    大当家石浩对谢安地道的洛阳话很感兴趣,可几番试探也没从他口中问出家世,最后只得作罢,因为他是大人,犯不着跟一小孩计较。

    总体来说,谢安在渔村的生活还是充实并安宁着。

    但他等不到明年夏日被放走,世事难料,说不定哪日就会有意外。

    若回到建康,他首先就会将这里的情况告诉王导,毕竟江南混入来历不明的胡人总是可疑。

    入冬时分,阴天多了起来,柏舟一直遵循谢安的叮嘱,若是大晴天则不出门,阴天的时候,会戴上风帽或遮掩布出行。

    柏舟每日都会在海滩边捡些贝类,那些反射阳光而发亮的贝壳仿佛他晦暗视野里的星辰,少年赤足踩过被海潮抚平的沙滩,他做任何事都很有耐心,这些年虽然渐渐看不清了,但他依旧很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双手。

    他捡的贝壳洗净后串联成手链送给小孩子们,挑出来适合经过的打磨还能当防身武器。

    最近谢安从司药师那里借来一套针具,用来给柏舟施针,防止眼翳恶化,人体有多处穴位可治疗眼疾,谢安要在他的耳背施针,刺穿静脉放血,有稍微缓解视力模糊之效。

    虽然这对治疗眼翳用处不大,但没怎么用过针法的司药师还是佩服谢安小小年纪,就能下针沉稳笃定,颇有多年行医的风范。

    而柏舟每次被放血后都能比之前看得清楚一点,虽然维持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他内心重燃希望。

    所以柏舟如今和谢安是一致的想法,一定要想方设法逃出去!回到建康!

    再说这边司药师还求着谢安帮他解读蓬莱典籍,那边又垂涎针灸之法,针法医书有记载,但灸法并未形成系统理论之说,谢安一直都是鲍姑传授,鲍姑是实践理论结合者,都是经验之谈。

    谢安为了吊司药师胃口,故意时不时将鲍姑的灸法透露一两句,但又不说全,还假说这些都是半部蓬莱医典中的记载,若能得到另外半部就能看全,这一番谎话更是引得司药师心痒痒,恨不得立刻扬帆出海。

    近来海边天气总是不稳定,时雨时风,不是出海的好日子,渔村外出捕鱼的船一一归来,来听谢安讲课的人也多了不少。

    柏舟从各类贝壳里挑选着给谢安做了个门帘,每当有人进门时就会听到贝壳碰撞地脆声,屋外风雨灰暗,屋内书墨浓浓,到了夜晚,人散去,谢安会煮上一锅午后刚敲的藤壶、海螺、蛤仔、虾等等大杂烩汤锅,然后继续练着《黄庭经》。

    玄修要旨,聚气丹田,积累精气。

    修了五年,虽玄力积累薄弱,但总算能慢慢窥见法门。

    王熙之还曾说他在十岁之前能破谢鲲的“门”字,登上濯缨阁二楼,这么看来他的天赋应该不会太平庸。

    玄修与书法琴艺结合他早就见谢尚用过,用他简单粗暴的理解,玄力就是武侠中的内力,有些人天生有玄力,有些人跟漏斗似的,怎么修行也装不满,那便是平庸之才。

    天才是少数的,努力的天才更是少之又少。

    谢安不是天才,但很努力。

    柏舟在他的屋里,默默用木片搭着小船,同时守着门不让人进来打扰他玄修。

    谢安还让柏舟给小灵鼠阿飞做个了圆球状的笼子,方便阿飞在笼子跑,阿飞也很乖,每当谢安让它噤声,它就干脆睡觉。

    柏舟一直喜欢做些小玩意来练习手艺,想到最近谢安就要实施出逃计划,他边准备着边开始做船,一夜夜过去,小如手掌的船只模型在他的巧手和小刀中诞生。

    他将小船放在谢安平时用来洗笔的水盆里,虽然他看不清,却能听到船身被他推着划动的水流声,然后船停在了盆沿。

    谢安还坐在席子上盘膝阖目,柏舟等着他吃海鲜锅有些不耐烦。

    屋内香气弥漫,柏舟最近跟着谢安吃喝,养胖了不少,反而是谢安还是那般清瘦,除了玄修耗费体力之外,谢安也吃东西也很节制,只吃七分饱。

    柏舟愈发好奇谢安的家世。

    盆中水纹不断,只是柏舟看不见,他只听得那条原本停靠在盆沿不动的木船悠然动了起来。

    风动,船动,水流。

    在关得紧紧的房间里,忽然凭空起了一阵风,风将屋内里的食物香气吹散。

    柏舟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飞扬,他下意识朝门口望去一眼,然后那里的贝壳门帘并没有发出声音,门是紧闭的,窗也是紧闭的,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而是有一股力量带动着房间里凝滞的气流。

    谢安睁开了眼,长长呼吸三次,平定心神。

    水盆里的小船仍在余波中微微颤颤地摇晃着,直到撞在盆沿,再度停泊。

    他写下一笔,力透纸背,墨色在狭小的屋子里流动,气息在流动,天地间有些人认为玄妙不可追、终其一生在寻找的道,就在他的笔下。

    在他的指尖。

    柏舟很想说话,然而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并不是惊奇玄修,他惊奇的是谢安本人。

    谢安写了一个“鱼”字。

    柏舟虽然看不清,却仿佛听到鱼跃春水的声响,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有一道鱼影沿着墙根游过屋顶。

    柏舟的认知里,能运用玄气的人应当还要再大一些,惊叹道:“你才九岁。”

    “很快就十岁了。”谢安算了算日子,然而在他看来,十岁还是太小了,起码身高还未到男孩子如春笋般发育的时期。

    柏舟毫不吝啬夸赞,“即使一般世家子弟有玄修的条件,但天赋天定,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窥见门道,你确实很了不起。”

    “有人比我写得更好。”

    谢安诚恳回答,他又想起隔壁院落里小小的女孩,她天生就有玄力,写下的第一笔就能替他挡去大伯的十年玄修。

    “我本以为建康都是一群吟风弄月的清谈者,他们搞垮了半个国家躲在江左,我想过他们教出来的小孩必定也只是享乐之辈。但你却不同。玄修者,即使有拥有天赋,也需要苦修的时间,你的书法、你的医术、你的玄修……都是下过苦功夫的。”柏舟轻轻抚摸着木工小刀的刀背,似乎想到了自己幼年苦学匠术的日子,“任何技艺的掌握都不是朝夕而成,我很佩服你。”

    “你虽然鄙视世家,但世家并不是那么无用,多数世家子弟虽然手不能扛、身体孱弱,但他们也在自己所能努力的范围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毕竟他们生下来的环境就是如此。若我没有这一趟见闻,也不可能摒弃心头杂念窥见玄修门道。”谢安确实对这些日子的遭遇颇有感触,以往他学了很多东西,都是为了成就声望,为了光耀门楣,但只有在远离尘嚣的海边时,才第一次真正尽心竭力做一件事。

    他想要逃走,所以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

    “其实不能因为我是世家子弟就认为我所得到是理所应当,只是我比寒门子弟有更好的条件,这可能预示着我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柏舟皱眉,“我说不过你,但还是很不喜欢你的身份,如果你是琅琊王氏的人,我大概会更讨厌你。”

    谢安循循善诱,“若我是琅琊王氏的人,恐怕整个江左都已经被翻找一番,如今我只能靠自己逃走,你应该摒弃偏见,好好帮我们逃走。”

    柏舟叹了口气,“若我是你的敌人,第一件事就是割了你的舌头。”

    谢安拾起水盆里的小木船端详,一个盲人能做出这么精巧的船,若他能得见光明,岂不是能做更多有用的东西?

    “能逃出去,我一定会多收几个护卫,若你能帮我做防身暗弩,那就更有安全感了,因为我有预感,就算我回到建康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很太平。”

    柏舟沉默片刻,问道:“你将来会做什么?若是一般世家子弟到了及冠之年自然会有官做,但听你的话,你并非一般的世家子弟,不是琅琊王氏,又是哪家?”

    谢安想了想小太子,想了想王导,很理所应当地道:“不敢夸大,我以后做的每一件事,大概能影响很多人,而我的家族必定名扬天下!”

    他抓过还未干透的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永字。

    这些年跟着王熙之练了无数个永字,然而这是第一次写得如此自信。

    又默了一段《黄庭经》,写到肚子叫才依依不舍将笔放下。

    “果然是逆境才能激发潜力!”谢安伸了个懒腰,拉着还呆站在一旁的柏舟走到桌前,“饿死了,今天要吃饱!还要喝酒!”

    吴哥前阵去县城,买了几坛新酿的桂花酒送他。

    柏舟笑着摇头,“真是难得,你居然要喝酒,还说要吃饱。”

    谢安想到自己平日遵循着七分饭饱、绝不饮酒的生活习惯,不由笑笑:“就当是为了我们出逃提前庆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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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少年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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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少年与海

    立冬过后,常年出海的老渔民说近几日都是出海的好天气,风浪平静宛如温婉的少女,天气也是极难得的晴天,此时若不出海,往后这段时间都别想出去了。

    司药师与大当家石浩关系甚好,他带谢安出海是用采药的名义,近海有零星小岛,岛上长着陆上没有的草药,大当家自然同意。

    谢安此行是准备出逃的,所以也带上了柏舟。

    柏舟会修船,但修船的活并不只是钉钉木板那么简单,船就跟人的身体一样,哪一处出了毛病,整条船就会被影响,所以还需要帮手。

    虽然只是出海几日,谢安为了安全考虑,带上了吴哥。

    原本四人出海就够了,但钱氏那边的于管家忽然好心地指派了一人随行,说是要保护小先生的安全。

    谢安一看那人,心里有几分不悦,因为于管家指派的人是平日对他态度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厌恶的阿劲。

    阿劲是大管家的好帮手,钱氏与大当家的两派势力时不时有争吵摩擦,若是动起手来,钱氏这派往往是阿劲出来,这看似寡言的少年臂膀力量十分大。

    有次阿劲跟大当家那边胡人动手受伤,二管家领着他一脸不情愿地到谢安这里求药——平日司药师不在渔村,大伙有个头痛脑热多半都在谢安这看病拿药。

    那次阿劲的胳膊挡了船桨,弄得好大一块青肿,然而于管家却得意道:“那帮胡人也傻眼了,因为那么厚的船桨被他的手挡住后啪地裂成两半,看他们以后还敢小瞧咱们汉人。”

    所以阿劲不仅武力值高,而且还会看点星象,水里功夫也不弱,谢安虽然觉得他怪怪的,可能会成为自己逃跑的阻碍,但司药师得了这个得力帮手,迫不及待地抓着不放,直说是沾了小郎君的光。

    谢安没法,一行五人坐着出海捕鱼的小船在涨潮之时入海,此行目的地只有司药师知道,他手中有近海海域的海图,是东海渔民多年出海所留下的宝贵资料,无论对哪个时代的人来说,大海宽阔、海上气候风暴难测,即使科技再发达,人类在自然面前也是任其拿捏的虫蚁。

    幸好司药师只说,如果顺利的话,来回只需五六日,沿路有小岛停泊,必定会平安无事。

    一行五人,司药师是最大的,阿劲、吴哥还是柏舟都是少年,谢安更是小孩。少年们在一起的气氛应该很热闹,只是谢安在开船不久后就开始晕船,柏舟更是躲在船舱里不敢见阳光,阿劲本就是闷嘴葫芦,司药师专注寻找航路和护着他的宝贝半部蓬莱医典……一时间只剩下在甲板上被闷得不轻的吴哥。

    吴哥望着迎面东升的朝阳,海水在阳光中一点点褪去沉郁的灰色,海平面上的阳光如无数根燃烧火焰的针,刺入他的眼中。

    迎着海风,耳边是风帆猎猎声响,船分开海水在急速前进。

    时不时有水花溅起,船如柳叶般在海面漂浮着,这种浪潮起伏的律动让不适应出海的人极易晕眩。

    谢安此刻就是这般如坠梦幻,上船前的兴奋劲消散。

    也许晃啊晃着就习惯了,他如是安慰自己,再这么下去,可别指望逃跑。

    出海的第一顿,他勉强吃了点海螺肉,还是阿劲看他病怏怏的样子,大发慈悲帮他做的。

    就是这顿,他也是到了傍晚才吃,还让阿劲用银针挑肉来,被当做保姆的阿劲暗地鄙视一番,真是娇生惯养。

    阿劲此行表面上是于管家自荐,实际他肩负卧底和保护谢安的重任,虽然他对谢安百般看不顺眼,但听到谢安要与司药师出海,还是跟了过来。

    谢安吃了点东西总算有力气,早先垫肚子的吃食都已吐光。

    他的晕船症到第二日晚上才渐渐缓解,也终于有精力打破这船上的沉默气氛。

    即使是海上,到了冬季气温也不高,所以少年们都喝了酒,谢安裹成粽子将少年们聚在一起,围着炭炉而坐。

    吴哥最是兴奋,“在海上航行最忌讳这般安静,小先生一定闷坏了吧?”

    “满身酒气,离我远一点。”谢安往柏舟那边坐了坐,又叮嘱他,“你少喝点,我也不知酒对你的眼睛有没有影响。”

    事关眼睛,柏舟立刻将酒放下,这个病人十分自律。

    阿劲别扭地坐在谢安面对,看着这小孩摆出平日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腹诽。

    “你叫阿劲?平日都没跟你说过几句话呢,虽然我老是见你去听我讲课。”谢安愈发奇怪,这少年对自己怎么老是一副生气的模样,自己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么?

    吴哥被这几人闷了两日,终于能借着醉意说些话,男人聊天,话题多半最后要落在女人身上,谢安听着他说着零碎的闲话,从渔村趣事到出海经历,最后谈起远在广陵的心爱女郎。

    “她年纪比我大,脸白腰细,不过可不是细声软语的人,凶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她在钱氏赌坊做厨娘,烧的鱼比钱老爷府里小厨房的还要好吃。”

    吴哥边说边夹起锅里的鱼吃着,是司药师刚从海上钓起的,鲜美得很。一开船,司药师就在船头布网,边航行边捕捞。

    “吴哥也到年纪了,为何还不娶了她?”谢安打趣问道。

    “娶媳妇当然给她最好的,等这一趟回去,就有钱搬到城里,我可不愿她跟我住在流民巷。”

    这一趟?

    莫非是说明日夏天的事?

    谢安之所以要跟吴哥套近乎,除了活跃船上沉闷气氛之外,还想套出他嘴里的话,抓住吴哥的弱点,方便他的逃跑计划。

    看得出来,吴哥这人不仅心怀忠义,还很需要钱。

    谢安虽很好奇明日夏天这伙要做的事,但他没有多问,毕竟问多了就会让人看出他的心思。

    吴哥说开了,又指着阿劲道:“别看阿劲平日闷声闷气,在广陵喜欢他的女孩可多了,今日难得同坐一船,阿劲你可得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阿劲只是微醺,但听到吴哥吐露心事,他的心也随着波涛轻轻荡漾了片刻。他知道吴哥说的那个厨娘,长得很好看,所以凶起来的神情更像是给柳眉抹了一道黛色,更添风情,但是阿劲喜欢的那个女人,却长得很普通。

    以至于他想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说不出她有什么好看的地方。

    不过最后他还是想起了,那个女人笑起来眼睛很亮,就像是井中铺满了月光。

    “她比我大,是长得很普通的卖花女。”阿劲在吴哥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她是流浪江湖的女子,不会留下来等我。”

    吴哥怔了怔,马上给阿劲又斟了一碗酒,“留不下来的人就别想了,世间那么多女人,等我们这次赚够本,让大老爷给你许门亲!”

    阿劲这次没有说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得够多,半真半假才好,这是做卧底的守则注一,这话是阿丁说过的。

    虽然他并不擅长说谎话。

    船上喝的也是新酿桂花酒,并不容易醉人,只是桂香浓郁,与酒香调和在一起,很容易让人的心微醉,桂香宛若女子留香,香甜而馥郁,若是醉在酒梦中,第二日醒来时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梦。

    柏舟这种工科男自然不会有什么儿女私情,他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一个真正听故事的人。

    谢安看了一眼坐在船舱外的司药师,这中年人似乎被少年们的话题所吸引,不再去看他落下的捕网,反而听他们的故事。

    于是谢安替吴哥和司药师斟酒,然后道:“我还小自然没有女人话题可说,不过我可以说一个故事,一个跟海有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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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人鱼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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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人鱼之灯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干宝《搜神记》里有鲛人的记载,干宝在王导府上为官,不但会写史书,还喜欢收集民间传说,如今他在编撰《搜神记》,王家的小朋友和谢安自然是第一批读者。

    不过谢安要说《海的女儿》的故事,鲛人也是人鱼,他将西方的故事改投换面,成了南海鲛女爱上捕鱼少年的故事。

    鲛女曾搁浅海滩,幸而遇到了捕鱼少年,少年没有将他献给县衙,而是将她放归大海,她便爱上了少年。为了追求爱情,鲛女不惜忍受巨大痛苦,求巫女帮她脱去鱼尾,换来可以在陆地行走的双腿,去寻找捕鱼少年。

    但捕鱼少年的心地善良,有一次他救下逃婚准备跳海自杀的富家女郎,他们很快相爱,许下一生诺言,鲛女知道自己无望得到少年的爱情,而她在陆地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到刀尖上的痛,而且她也不能说话。

    不能对即将成为新郎的少年表白,也不能唱出美丽的歌对他表达谢意与爱意,这是鲛人成为人类的代价。

    巫女告诉鲛女,只要将少年杀死,并使少年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她就能重新回到海里。

    可是海里并没有她心爱的少年,而留在陆地上,她又要看着少年与他人相爱,绝望之中,她在少年新婚之夜,慢慢走入海中,最终化为泡沫。

    “她死了吗?”

    谢安的故事说完,吴哥是第一个开口问的。

    “当然死了,她无法变回鲛人,溺死了。”

    谢安的口吻很冷静,让吴哥觉得这小郎君其实是个心冷之人,明明听故事的人都觉得心酸,他这个讲故事的人怎么能一点感慨都也没有?若让小雀儿和狗娃他们听到,恐怕会哭吧?

    吴哥很不甘心道:“鲛女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谢安低垂眼眸,“因为这世间并不是付出了就有回报的。”

    阿劲不语,只是抱着酒坛紧紧抿着唇,像是有什么心事。

    司药师轻抚着心口,热毒似乎又发作了,灼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柏舟面带微笑,走出满是酒香的船舱,他并没有被这故事所影响心绪。

    谢安讲了一个绝望的故事,触动着每一个求不得的人的心弦,他将言语变成迷惑人心的毒药。

    言语是武器,有时是锋利的刀,有时是夺命的剑,有时是振奋人心的擂鼓。

    谢安才九岁,柏舟忽然很想随他去建康,伴随他成长,看他会成为怎样的人。

    海风徐徐,夜空深邃如璧,柏舟摸索着来到船舷,刚一靠上去,就发觉船头猛地一震,几乎让他抓不住船舷,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上面。

    柏舟怔了怔,紧接着第二波撞击袭来,他惊觉回神,牢牢抓着船舷大叫:“有大鱼入网!”

    本沉浸在病痛中的司药师猛地睁大双眼,几乎是跑着扑出,迎着风浪跌跌撞撞来到船头。

    谢安扶着桌,探出头去,只见船头那盏灯的烛火在风雨中巍然不动,没有丝毫被扑灭的意思,这一点光亮也让他看清了司药师此刻脸上的兴奋神情。

    吴哥和阿劲已循声追出去,吴哥搀着柏舟回到舱内,阿劲正想上前帮忙将网放开,却被司药师阻止了。

    司药师在风浪中大喊:“不能放!这是引路蛟!”

    ……

    引路蛟?

    谢安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东海这边被称为“蛟鱼”的,其实就是鲨鱼。

    也只有这种大型鱼类才有如此猛烈的撞击力,这艘捕鱼船并不大,几乎可以被蛟鲨的蛮力带着转变航线。

    谢安想到也许藏有蓬莱医典的山洞很隐秘,所以需要蛟鲨带路,但阿劲和吴哥是蒙在鼓里的,他们只知道要去海岛采药。

    兴趣使然,谢安不顾阻拦,跑到司药师身边,双手紧紧抓住船舷,船头溅起无数水花将他迅速打湿,然而船头那盏灯却依旧安然无恙,没有熄灭的意思。

    而且一靠近这灯还能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谢安大声问道:“莫非是这灯引来蛟鱼的?”

    司药师没来得及回答,让阿劲扛起脚边的木桶,木桶里装满了这两天捕捞的鱼,阿劲将鱼尽数倒入船头的网中,虽然大多数都落回海中,真正能让蛟鲨吃到还是少数。

    也不知司药师在鱼里放了什么药,蛟鲨猛烈撞击船头数十次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只见司药师借着微光打开海图,又对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如释重负道:“让引路蛟带着走,就能到山洞去了。”

    谢安对这种引路法还是第一次听闻,但看样子司药师已经试过数次了,心中十分笃定。

    一番折腾下来,三人身上衣裳尽湿,谢安回船舱的时候又瞧了一眼船头那盏灯,满满的油膏,一根棉芯,被黄铜罩着,露出小小的一束光。

    绝对不是普通的油灯。

    回到船舱换上干净的衣裳,成为谢安的保姆——阿劲又少不得责怪他,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万一摔下船可没人救你。

    谢安浑身湿透,怕自己生病,破例饮了小碗酒暖身,忙拉着司药师问道:“船头黄铜灯用的是什么油?香味怪怪的。”

    司药师脸上浮出神秘的笑容,“小郎君博学,不如猜猜。”

    谢安其实早在猜想,缓缓道:“听闻秦始皇陵地宫以人鱼膏为烛,常年不灭……我闻这灯油气息,又见它从开船之日就点起,遇风雨不灭,莫非是比人鱼膏还要神奇的油灯?”

    “小郎君其实猜对了,不过遇风雨不灭是因为黄铜灯罩的缘故,但里面的灯油确实是常年不灭的人鱼膏,这灯是从山洞里拿走的,山洞附近有蛟鱼守护,常年闻嗅此香气,所以能够引路。说起来,这人鱼膏就是用鲛鱼和鲸鱼脑油而制……”

    司药师难得不吝啬地透露那么事,除了谢安,其他三人对“山洞”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只有谢安知道,司药师所说的山洞大概并不只是普通的山洞,而是类似墓穴的地方,只是不在海底,而是在海中石岛上。

    睡下后,谢安还感觉到引路的蛟鲨想要挣扎出网猛撞了几下,只是他太困醒不过来。

    也不知司药师用什么材料做的网,竟然如此坚韧。这是柏舟睡前所想的事。

    而吴哥还想着谢安讲的那个鲛女化为泡沫的故事,他竟莫名感同身受,若是自己赚不够钱回广陵,就娶不成喜欢的女人,因为有时候努力也不见得有收获,还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睡到半夜,谢安被人猛地摇醒,他睁眼一看是柏舟,再看舱内其他三人不见了,柏舟无奈道:“你倒是睡得死,咱们的船撞到礁石,搁浅了。”

    谢安紧张起来,忙问:“船坏了?”

    柏舟揉着被撞肿的额头,“就是船头被撞坏了,引路蛟将船引到暗礁群,还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猜是司药师给它下药太重。”

    “难怪我睡梦里觉得有动静,只是太困醒不来,你头撞了?”谢安想他一定是被睡着时被冲撞力磕到脑袋,不由检查自己全身,好像没有哪里有伤。

    柏舟无奈道:“是阿劲用手护着你的头,刚把这个重任托付给我,他们下船去了,等会我要检查船,所以才叫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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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荧惑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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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荧惑守心

    船卡在明礁暗礁并存的浅海,谢安走出船舱时,天色阴沉,海天界线处墨色云海藏着千万道金色光芒,欲破未破。

    柏舟听着吴哥描述船头被破坏的程度,阿劲忙着找修补船的材料,司药师在研究航海图,只有谢安清闲得打量起蛟鲨的伤。

    这条蛟鲨并不大,可怜兮兮地被困网中,如今撞得头部有一道裂口,血早已被海浪冲走,但还是能嗅到血腥味。

    真是作孽啊,谢安回到舱中抓了一把茜草,草叶在药臼里捣碎出汁,草根在锅里炒成炭色,小心翼翼地下船,不顾阿劲的劝阻在礁石间跳来跳去,最终接近了蛟鲨。

    药汁落在蛟鲨头部患处时,这小家伙还痛得挣扎数下,还好谢安站得稳,不然就被吓跌落海了。

    礁石群后就是一个方寸大的小岛,但也长满草木,有鸟类栖息,今日修船要耽搁时间,司药师和吴哥干脆决定去岛上寻些淡水,以备不时之需。

    正要离船时,吴哥忽然指着远方大叫,“飞鱼啊,我们运气真好,看到飞鱼可是吉兆!”

    一群体型如鲤,生着双翼的青鱼飞过阴沉的大海,在半空滑翔了一段距离才重新落入海中。

    “文鳐鱼!”谢安也是第一次看到飞鱼,想起曾在王熙之书房里看过残缺的《山海经》,不由脱口而出。

    “小郎君读过郭璞先生编注的《山海经传》啊。”司药师微微叹息,“可惜郭璞先生虽为天师道杰出子弟,玄修、星象、占卜、堪舆术无一不精,可惜死于逆臣王敦之手,实在可惜。”

    郭璞不仅精通玄术,还是有名的文人,后世流传的《山海经》就是他编注的版本,虽然《山海经》在汉朝时就有记载,但在这个世界里,《山海经》也传说是从蓬莱阁流落到人间的典籍。

    提及郭璞,正在忙活钉木板的阿劲眼中露出向往神色,想他是学星象之术,对郭璞有所耳闻,并且带着些许仰慕吧?

    目送吴哥与司药师上岛,这时柏舟已下船检查船头状况,虽然他看不清,但有阿劲做他的眼睛,谢安给蛟鲨敷药完毕,准备上船做朝食。

    可他刚剖开一条鱼,就发觉脚下的动静不对,原本船是卡在礁石间的,如今怎么忽然就晃起来了?

    ……是涨潮了?

    在海边生活月余,倒是让他懂得了些海洋知识,大海之水,朝生为潮,夕生为汐,清晨就是涨潮的时间。

    他满手腥味地跑到甲板,顿时有些懵了。

    就片刻功夫,这小船已经被潮水带出了礁石群,来不及上船的柏舟被阿劲背到了小岛附近的海滩上,而此时晕头晕脑的蛟鲨醒了过来,大概是患处被止血药给刺激到了,兴奋地开始带着小船往深海而去。

    船锚忘了下,谢安知道已经迟了,而这时的船锚还是最朴实的碇石,用筐装着,需要停泊时就放下船。

    可是他如今根本没这个力气将这筐碇石给放下。

    回建康后,一定要让柏舟做个四爪铁锚才方便!

    最重要的是,谢安不会掌舵控帆,如今到了海里,他跟废物没什么区别,看来以后还得去回建康水师历练历练。

    刚将柏舟放置安全之地的阿劲看着越飘越远的船,而船头的谢安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真是要气死人了。他脱去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看着瘦,但确是练过的。

    阿劲跃入水中,拼命地往船的方向游去。

    其实谢安脸上的表情早就练过多年,若遇到惊慌之事,他也很少露出就惊讶的神情。

    阿劲追了半里水路,精疲力竭之时,风和潮都渐趋平缓,他才勉强搭上软梯,爬上船后恶狠狠地对谢安道:“我就知道你就是卒子的命,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惹事。”

    也不知阿劲哪来的气,谢安十分无辜地望着他,“老兄,我有得罪过你吗?这船飘走应该不是我的责任吧?”

    “你若不治这蛟鱼,它怎么能生龙活虎地拖着船走?”

    “多谢你夸奖我的医术,可这不过是一点止血草而已。只是你刚才说卒子无用?这可不对,棋盘之上任何一子都有用处。”

    阿劲滴着水掌舵,被冻得瑟瑟发抖。

    幸好这船刚被修好,不然这般出海可要糟糕,只是蛟鲨受到刺激力量过大,一时还真拗不过它。

    “再等等,它就安静了。”谢安趴在船头望着蛟鲨游过之处的血色痕迹,判断这家伙又要失血过多而晕倒。

    可惜这个“再等等”,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已经被拽出十几里的船终于停了下来,蛟鲨精疲力竭再度晕睡过去。

    阿劲及时调好帆,可是一时找不准方向,唯有等到夜幕之时,计算星辰的方位和海流速度再寻他们来时的小岛。

    他回过头,就见谢安捧着一方干净的巾子和温酒,“暖暖身子?”

    阿劲冷着脸却之不恭,谢安对他刚才的责骂并没有生气,笑眯眯的样子,太像建康城里那位士族首领,阿劲别扭地坐在甲板上,正喝着酒,就见谢安又拿着一副针具过来,十分严肃对他道:“你双臂的肌肉一直在抖,我给你扎几针。”

    过度疲劳,谢安只是粗浅地断定。

    阿劲难得安静地喝酒,脸上的怒意也渐渐消散,扎完针后,他的手臂总算舒服多了,他羞于道谢,只是在吃着谢安煮的鱼时,结结巴巴道:“你、你也喝点酒?”

    是不是表达友情的方式都要喝酒?谢安腹诽着这个对他阴晴不定的少年,在莫名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他终于觉得是得喝点酒防感冒了。

    冬季星辰虽不如夏季繁多,但胜在亮。

    入夜后,阿劲终于借着星辰方位,调整船帆方向往其他三人所在小岛而去,蛟鲨已经晕了一个白天,两人都猜它是不是死了。

    暮色中海天一线,谢安有种错觉,他们的船会一直开到海的尽头,然后星星落了下来,他们已经到了星河中。

    两人都喝醉了,躺在甲板上吹风观星。

    阿劲沉默良久,忽然道:“最亮的是启明星。”

    谢安拍了拍晕沉沉的头,“星辰一旦出现异常就会与政治扯上关系,跟妖言惑众有什么区别?”

    “头顶这颗应该是火星,对,叫荧惑。”谢安仰望天穹,醉意朦胧地捕捉到这颗行踪不定的荧惑星,“二十八星宿中有心宿,一旦荧惑留在心宿,便被视为‘荧惑守心’,预示着国将动乱、皇帝驾崩、权臣落马……”

    阿劲凝视星空许久,声音轻轻颤抖起来:“此刻正是荧惑守心之象!”

    “荧惑妖星,司天下人臣之过,主旱灾兵乱饥疾,而东方苍天,中有心宿,心宿为天王布政之宫,心宿有三心,分指皇子、帝与庶子,妖星入心宿,正是……”

    阿劲颤声说着,谢安不耐烦地拾起酒坛,重重往他头上一砸。

    阿劲不解,就见谢安低低笑道:“你声音抖什么,这等星象应该是建康城里太史令急,向皇宫汇报异像可要担着上头人的怒意。而且星辰运行它自身规律,本来这荧惑就难以得见,今夜大概是它运行到了心宿而已。”

    阿劲心知如今天子重伤,此时又出现荧惑守心之象,更是大大不吉,这星象还关系到权臣,如今晋朝的权臣除了隐退的王导,又有何人敢在他面前称第一?

    难道王导也因皇帝之死备受牵连?

    阿劲眉宇间隐忧加重,而谢安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阿劲原本对他生出的好感又刷地降了几分。

    谢安打个了哈欠,慢悠悠道:“一个国家要动乱、皇帝要死,权臣下台通通跟星象无关,有因就有果,这漫天星辰只是遵循自己的轨迹运行,而且你眼前所见的星光,是很多年前的星光了。”

    阿劲听不懂他的话,但总觉得谢安并不是醉酒说胡话,他醉过酒,知道醉酒的人其实心中最清醒。

    “星辰只是遵循自己的轨迹运行?那么你的意思是,这是命运?”

    阿劲从小就听人说,天上一颗星代表地上的一个人,一旦有星辰陨落,就代表有人死去。

    “不是命运,是宇宙。”谢安跟他说不清,手指星空,“其实在这些星星眼中,我们所处的世界也是一颗星星,还是一颗蓝色的星星,因为我们世界上有很多大海,比你所能想象的海还要辽阔,东海尽头并不是什么归墟,而是另一片尚未开发的大陆,但也许目前我们的航海技术无法抵达……”

    谢安说着说着忽然闭上了嘴,沉默许久才道:“其实你只是在担忧星辰异象,而我在讲另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对拯救我们的命运并无作用。所以说,还是命运,命运让我成了……所以,我一直都担心自己做不好。”

    阿劲觉得谢安真的醉了,却也看他顺眼了些。

    这小孩心里有很多秘密,他的心思藏得很深,难怪王导会选他……

    阿劲忍不住想把自己的身份,连同此行的卧底任务都告诉他,但是谢安醉成这样,并不是什么好时机,也许他一觉醒来就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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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蝙蝠洞里半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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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蝙蝠洞里半部书

    蛟鲨的生命力比谢安想象中更强,等船开回小岛后,他们又休整一夜,清晨乘着潮水起航时,蛟鲨被止血草药滋养过的伤口不再流血,乖乖在人鱼灯的指引下往神秘的山洞而去。

    按照司药师的说法,山洞在海岛中,附近海域有蛟鲨守护,会无端起雾,神秘莫测。

    迄今为止,谢安还没探听出这两兄弟的真实身份,哪有平常的医师跑到大海里去学医的?而且需要人鱼灯与引路鲨才能达到的石岛,一般人没得运气撞到,更巧的是石岛山洞里还存放着名为《本草纲目》的蓬莱医典。

    海上不比陆路,原本说好五六日就能返回,但如今他们在海上飘了四日才堪堪见到石岛的影子。

    谢安迎着落日海风趴在船头,海面一半金色一半深蓝,石岛在海雾中若隐若现,海面隐约可见大型的游鱼影游过,船与人在海中都变得渺小而脆弱。

    登岛时的海道避开了蛟鲨,他们下船后,将可怜兮兮的蛟鲨给放归大海。

    藏有蓬莱医典的山洞入口十分醒目,看似天然形成,却有人类雕琢的痕迹,显示这里确实在多年前曾有人住过。

    他们一行在短暂休憩后进入山洞。

    司药师提着人鱼灯走在前面,甫一进洞,司药师就吩咐,“尽量不要发出声音,这洞里石壁上都是蝙蝠。”

    蝙蝠有冬眠的习性,不过不会睡得太深,也会进食与排泄,即使被惊醒也会立刻恢复如常,但这山洞应该有不少蝙蝠,若是动静太大,全都惊醒恐怕会对人发起攻击。

    谢安取出黄铜筒的火折子,跟在司药师身后,饶是如此,在微光中不慎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小生物们靠在一起的画面,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即使不是密集恐惧症也会被恶心到。

    不过蝙蝠的粪便也是一种中药,名叫夜明砂,能治疗数种眼疾,柏舟的眼翳正需要这味药,这时候连葛洪都未曾知晓夜明砂的用处,谢安还是因为前世无意中记下的,只因夜明砂这个名字好听。

    看来临走时要在地上捡一捡夜明砂了。

    谢安心态很淡然,这让似乎有幽闭恐惧症的阿劲有些不适应,忍不住跟在他身后道:“你若是怕,就抓紧我。”

    谢安回头看到阿劲微微苍白的脸,“你怕黑也没啥可笑话的,但不要用力抓着我的手腕,不知道自己力气很大么?”

    跟在阿劲身后的柏舟和吴哥轻轻笑出了声。

    平日里木纳寡言的阿劲难得流露少年青涩的一面,倒是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阿劲微羞放开了谢安的手,紧紧咬唇,呼吸声在越行越深间变得重起来。

    不过好在这段狭窄黑暗的甬道不太长,在水滴落潭声渐渐清晰入耳时,谢安眼前一亮,见到一片泛着微光的幽潭。

    海水湿气聚集在洞顶,从钟乳石尖垂落幽潭,水光的源头是鱼类。

    深海中能发光的鱼,在东海常见的有海鬼鱼、烛光鱼等等,谢安只知道海鬼鱼又叫鮟鱇,是与河豚并称的美味。

    但美味已经不能让他分心,因为当他走到幽潭边时,被一件事物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幽潭中有一块平坦巨石突出,上面有一盘膝端坐的红衣人。

    红衣人长发如海藻般垂落,将他的脸遮住,看骨架应是男子,看不出性别,也看不出那红衣下是否是一摊白骨。

    他膝上放着半部书简,应该就是司药师怀中所藏医典的另外半部。

    谢安注意力并不在蓬莱医典上,洞中阴寒之气让他打了颤,回头正想抓个人来说话壮胆,没料吴哥阿劲柏舟都没有跟上来,司药师说让他们在甬道出口等着他们。

    司药师对他宽慰一笑,“莫怕,他已经死了。”

    谢安下意识问道:“死了多久?”

    “十五年前我与弟弟误入此处,他就已经死了。”

    “十五年前……也是这么干净的红衣?”

    世间有空气处必有尘埃,这尸体如此这身红衣却未曾一丝沾灰的迹象,红得像新浆染过的华服,裙裾宽大地将整面石块都遮住,身后一盏小小的黄铜人鱼灯发出微黄的光亮,与司药师手上那盏一模一样。

    而且看这人服饰样式,并不像是晋朝所流行的,晋朝服饰所承袭汉朝样式,偏华丽风,但这人穿着少了当今的飘逸作风。

    “十五年前确是如此,”司药师微叹,目光露出神往之情,“也许他真的是从蓬莱阁而来,仙人不会死,但他已无气息。”

    “这世间真有仙人?”谢安前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荀子曾说过人定胜天,东汉王充也说天自然无为、神灭无鬼,百年后南朝更有著名的范缜《神灭论》继承唯物观点。但来到这个世界后,玄修、蓬莱阁的存在一次次让他动摇,

    所以谢安是有些混乱的。

    司药师严肃道:“小郎君既然知道有人鱼灯,那肯定听说秦始皇派徐福东渡出海寻仙药之事。”

    “徐福去寻找的地方就是蓬莱、方丈与瀛洲三座仙山,归来后,徐福还道寻蓬莱仙山的途中有蛟鱼阻拦……如今这石岛之外亦有蛟鱼守护,可猜想这必然是仙人可通鱼语,令蛟鱼守护。”

    “这蓬莱阁在蓬莱岛上,可是自汉时就有的传闻啊。”

    谢安喃喃道:“传说蓬莱岛在渤海,这里是东海,离得有些远了点吧。”

    司药师似乎脑洞越开越大,“仙人可御风而行,这些不算什么距离。”

    谢安心中暗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又忍不住问:“这人还是肉身?”

    司药师善意地提醒谢安此行任务,“小郎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是了,谢安此行就是替司药师拿回蓬莱医典,十五年前这两兄弟因读了蓬莱医典身患奇症,一人热障毒灼心,一人寒气入体早衰,如今剩下半部医典就在眼前,但司药师却是万万不敢拿剩下半条命冒险。

    到达幽潭中心有数块石块可落脚,是司家兄弟当年合力从岛上搬来的石块,谢安在司药师殷切注视下踏上石桩桥,顺利来到红衣人身边。

    游鱼在他脚边的石桩游曳,世界静谧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与水流缓行声,远远的海潮声执着地穿过山洞黑暗的甬道传到他的耳畔,微光照亮了红衣人的下颌,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宛如活人。

    但是再凑近这红衣人才发觉,他身子一半散发着阴寒之气,另一半则微有暖意,正符合司家两兄弟的病症。

    果然,窃书是要受到惩罚的吧?

    再三确认红衣人周身与半部医典上没有毒的迹象,谢安调换成玄修呼吸吐纳之法,舌间涌现甘凉之津,保持灵台清明,小心翼翼伸手欲将书简从红衣人膝上拾起。

    “望逝者见谅。”谢安低喃。

    书简已是半开,断线部分在谢安手触之际无风微动,他手势蓦然一凝,猛然抬目,赫然发现这人正在长发遮蔽的阴影中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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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中兴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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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中兴之剑

    红衣人没有诈尸,只是冷冷望着每一个前来取蓬莱医典的人,像是死不瞑目。

    四周的微光随着谢安触碰半部蓬莱医典开始消失,书中玄境再度出现,墨字浮现在谢安与红衣人周身,如同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谢安深吸了口气,低声诵读:“望龙光,知古剑;觇宝气,辨明珠。故萍实商羊,非天明莫洞。厥后博物称华,辨字称康,析宝玉称倚顿,亦仅仅晨星耳……古有《本草》一书,自炎黄及汉、梁、唐、宋,下迨国朝,注解群氏旧矣……旧本一千五百一十八种,今增药三百七十四种,分为一十六部,着成五十二卷。虽非集成,亦粗大备,僭名曰《本草纲目》。”

    这段是《本草纲目》的序,虽然半部医典上所载的是《金石部》的内容,但当谢安触碰医典时,这段序自然就呈现他脑海,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红衣人的声音如水滴声般响起,隐有回音,是个男子的声音,他问道:“梁、唐、宋是何年月?”

    这“梁”应该是萧衍所建的南梁,在距东晋将近两百年后。按照前世的历史,东晋十六国在百年后进入南北朝时代,东晋只有短短百年寿命,加上士族无为,才被后人诟病与轻视。

    其实这也是谢安不愿得见的事。作为一个穿越者,若毫无作为,只顾风花雪月安逸一生,就太不对起这个身份了。若真想安逸,他大可以跟历史上谢安一样,及冠之后推却官职隐居东山,但等到五十年后淝水之战时,谢奕、谢据、谢据、谢万都已不在他身边。

    虽成为谢安只有短短五年,但他已经非常眷恋这个家。

    前世身为孤儿,他第一次想好好抓住的幸福,留在建康,既要风花雪月,又要有所作为。

    于是他沉吟片刻后道:“谁知道呢,因为我的到来,也许它们不会存在,也许会更晚出现。毕竟如今司马绍还没死,虽然早晚都是死,但蝴蝶之翼已振动,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红衣人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也不知司马绍是谁。

    然后红衣人抬起头来,目光冰冷而幽深,他的瞳中仿佛有海潮在翻涌,宛如女子的妖治容貌却冷如玄冰,声音中包含嫉妒与不甘,“你看过《汉书》之后的史书?你何来的权限?!”

    宋衣是谢安看过迄今长相最为张扬的美人,但此刻红衣人抬头所露出容颜丝毫不逊色于宋衣,更可怕的是,这人是个男人。

    “权限?”谢安心想,果然如之前所想,所谓的蓬莱阁就是一个包含古今的百科图书馆,那里应该没有“时间”的概念,那里的人才不会老,才会被称为仙人。

    但听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显然他只是一个求道者或者有进入蓬莱阁的资格,并没有所有书籍的权利。

    谢安反问:“你是汉朝人?”

    红衣男子似乎不能动,但谢安已经感觉他妒恨之情已化作缕缕黑烟飞舞在玄境中,玄境中彼此的心境都无法掩饰,谢安的淡然和天赋已经让红衣男子的恨意膨胀放大。

    若是他能动,谢安说不定要被他掐死吧?

    红衣男子强压怨念,像是在回忆往事:“我与师父在光和年间见过一个佛徒道人后,就去往蓬莱,此后未曾踏足中州。”

    光和年间?

    谢安回忆片刻,断定魏晋朝未曾使用过这个年号,不由问道:“当时的皇帝是?”

    “建宁三年,我盗走灵帝的中兴剑与四剑铭文,结果遇到师父为他降服,八年后遇那佛徒道人,与他弟子一战令我饱受半身烈阳之气的煎熬,”红衣男子溯及往事,眉宇间生出几分追忆与怀念,“不过佛徒道人的弟子也不好受,大概是活不过他师父的年纪了吧?”

    ……

    灵帝,汉灵帝。

    汉灵帝的儿子就是受制于董卓、而后被废、还被董卓胁迫自尽的少帝刘辨。

    粗略计算这光和年间,大约距今有一百五十年了。

    谢安心知以他的修为不能在玄境待太久,于是问道:“所以你偷《本草纲目》是为了治病?特意偷了金石部,是为了炼丹?”

    红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态,“你如何知道我是偷?”

    “你连梁、唐、宋都不知道,这《本草纲目》攥写的明朝看来更是一无所知,看来在蓬莱阁中并没有什么权限,这种书只能偷来看。而炼丹方术士于秦汉兴起,你又是汉朝人,眼界有局限是必然的,别的不说,你神魂虽存,但肉体已死却不化白骨,想来是服用了水银,但你可知水银这玩意根本没有延年益寿之用,保存尸神不被细菌侵蚀腐化倒是真的……”

    谢安一一点破红衣男子的心思,眼前这张俊美的脸愈发扭曲,无数黑暗雾气自他身体里涌出,将谢安层层萦绕。

    既然是玄境,那么这些束手束脚的黑雾就是幻觉。

    谢安灵台一直保持清明,自从离开建康后经历种种,比以往果决不少,他当下控制身体,将半部医典阖上。

    虽然只是一个关书的简单的动作,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已是满头大汗,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幽潭之上,几尾头顶幽光的海鬼鱼悄然探出水面,露出丑陋的头颅。

    “既然已经死了,就好好转生吧!若真的有来世!”

    谢安低低喝道,同时死死盯着红衣男子的双眼,两人对峙许久,谢安只觉得海潮水汽不知从何处涌来将他心头炙热一点点冷却。

    终于,红衣男子不甘闭上眼睛,重归宁静。

    谢安渐渐恢复平缓的吐纳,用尽全身力气将半部医典收入怀中,毅然转身离开。

    然而离开时,他耳边似听到红衣男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入他的耳中,“我有灵帝一剑,名为中兴,宝剑尘封,当真可惜,你可敢接?”

    原来他还没死?

    灵帝的中兴四剑,取“中兴兴盛”之意,中兴朝代自夏朝到汉朝都存在,目前最出名当属“光武中兴”,在乱战衰世后励精图治兴盛的朝代,方能称为“中兴”,而灵帝时,东汉已在末路上狂奔,所以这中兴剑寄了灵帝的希冀。

    然而这四剑之一却在建宁三年被红衣男子所盗取。

    谢安知道这天下可没有白拿的好处,心中问道:“为何要给我?”

    红衣男子道:“替我杀一人!”

    话音方落,谢安只觉得像是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按住了肩,然后隐隐有剑风扑面而来。

    然而,没有剑,只有无数小篆铭文涌入他的神识,牢牢印刻在脑海,竟然是中兴四剑的铭文。

    “剑和人都在秣陵鸡笼山的青云塔,他姓杜,若没有改名的话,应该还叫杜宇。”

    建康在东汉时就叫秣陵,姓杜的人,谢安蓦然想起太学院里种花的杜花匠,只是他来不及多想,只问:“你叫什么?为何要杀他?”

    红衣男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他耳边又低语了一阵,然后陷入沉默,如同真的死去一般。

    谢安心中隐隐不安,忍不住回头望向潭边,司药师还在急切地望着他,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

    他们刚才的对话都在神识中,外人不可能听到。

    谢安并没有答应红衣男子的话,杀人夺剑……他又不稀罕,凭什么去为一个死人杀人?

    他踏上回程,刚离开潭中之石,踏上旁边的石墩,就觉得脚下的潭水在震荡,借着光隐隐可见潭中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将发亮的鱼群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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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娘:中兴剑:中国古代名剑。汉灵帝铸,文曰中兴小篆书,建宁三年铸同时铸四剑铭文皆同后一剑无故自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章 暗涌与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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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暗涌与蛰伏

    暗涌发出闷闷的水流声,猛地从潭底涌上来,将幽潭的水线瞬间推高了几分,谢安越走越快,司药师见状赶紧伸手想要拉他一把。

    谢安伸出抓着半部医典的手,司药师如见烫手山芋般想要将医典接过。

    也不知是不是被涌上的海水给吓到了,谢安手猛地一缩,司药师正屈身向前、重心不稳,连带脚下湿漉漉的岩石打滑,险些要落入幽潭中。

    但此时谢安握着医典手轻轻一松,半部被天下人视为救世良药的蓬莱医典砰地跌落潭水中。

    暗涌瞬间就将书简吞没,那司药师红了眼,不要命地伸出手,同那书简一同坠入海水中!

    ……

    谢安对此不能理解,但这也是某些执念非常强烈之人的要害之处。

    蓬莱医典若是落入水中,他们就会投水。

    若是落入火中,他们就会用血肉之躯投入火中。

    在那一刻,那些人忘了自己会死,只要得到想要东西,他们才会甘心。

    至于为什么要害司药师,那是因为红衣男子最后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离开蓬莱阁后因伤留在这里,不幸被一双兄弟所害,他们口说能带我去中州,却贪图我身怀蓬莱医典,在某夜对我下手抢去半部医典。不过也中了我的毒,如今一个有早衰寒症,一个有热瘴之毒……那人又来了,可惜如今我已不能动弹,在不死不活之间,望你帮我报仇,就算你不杀杜宇,我也会死得瞑目!”

    所以谢安就顺手做了,司药师若不贪婪,也不会追随半部书掉下去吧?

    这算是给红衣男子一个交代。

    你到底是死是活呢?

    谢安凝视着红衣男子的身躯,心知服食水银的人应该是活不了了,但他来自蓬莱阁,活了一百五十多年,定有其延寿之法。

    但在阴阳之间徘徊,还不如死了干脆。

    看来这人还是不瞑目啊,至于中兴剑与杜宇的事,等到回到建康再说,一切事顺其自然吧,既然遇到了你,若有缘分,定然也能遇到杜宇。

    而且太学院青云塔藏了汉朝的宝剑,这可是非常稀罕的事。

    谢安在潭边等了许久,暗涌填满了幽潭,一直蔓延到岸上谢安的小腿之上,看来这幽潭与岛外的海域有连接通道。

    潭水里的发光游鱼被水冲散,红衣男子所盘坐的石块此时如浮萍般在水面飘着,但越发看不清了,随着发光游鱼的消失,谢安只远远看到一束人鱼灯的光点。

    始终没有见司药师上岸,看来要么是冲到别处去,要么就是淹死在潭底。

    海中暗涌威力巨大,再好的泳者也要遭殃,何况身体孱弱的司药师?

    世间的海都是相通的,希望司药师能怀抱蓬莱医典,随着洋流飘往他梦中向往的蓬莱阁吧。

    水越来越深,等候在甬道的吴哥和阿劲已等不及冲了上来,两人皆是一副狼狈的模样,脸色苍白,像是受了惊吓。

    吴哥摸了胳膊,像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的娘!外面那些蝙蝠都炸了!本来安安静静地,但它们不知道收到什么惊吓,哗哗地飞来飞去到处乱窜啊!”

    “这里怎么这么多水?司药师呢?”吴哥见谢安脚边浮着司药师落在地上的那盏人鱼灯,将它拾起。

    阿劲的样子看起来比吴哥吓得更惨,他的外衣已经褪下,冷得脸色发青,对谢安道:“柏舟被我的衣裳罩着脸,没事。”

    蝙蝠冬眠被惊醒了?看来暗涌的威力能让蝙蝠听到,因为它是用超声波定位的,眼睛几乎没有作用,所以它通过发射超声波根据其反射的回音辨别物体。

    暗涌潮水之声响在山洞里,自然影响了蝙蝠们的睡眠,所以才会到处乱窜。

    谢安没有忘记自己目前是个九岁的世家小郎君,于是装作害怕的模样道:“司药师在下面……”

    吴哥摸着小心脏,刚被蝙蝠群吓一跳,如今又被这个消息又给吓到了,“掉下去了?水里?多久?”

    谢安微微颔首,“他去取蓬莱医典……结果水忽然涨高,然后就……已经很久了,我吓得,不敢动。”

    吴哥对司药师并没有多少感情,但好歹也是大活人,说淹死就淹死,这让他有些懵,望着已经看不到边界的池潭,和越来越高的水线,当即拉着谢安往外走,“先出去再说!这里有些玄乎,蓬莱医典这事之前我都没听过,原以为你们来这里取药,难怪神神秘秘的不让我们进去,这下好了,真是……”

    吴哥还没啰嗦完,谢安余光瞥见阿劲举起手刀,劈在吴哥的颈上,将他打晕,然后一手见他的身体托住,十分严肃地对上谢安,问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告诉我,司药师是怎么死的?”

    谢安没料到阿劲会来这一手,这是唱得哪一出?

    吴哥和阿劲不都是广陵钱氏的人吗?

    面对谢安淡然冷静,一副死也不说出真相的目光,阿劲低声一字一句道:“我、是、王、导、派、来、的。”

    王导,琅琊王氏,建康。

    不过仅仅一月,身在茫茫大海的谢安就觉得过往变得有些遥远。

    谢安没有任何犹疑开口反问:“凭证?”

    阿劲微微一怔,然后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句诗是谢安写给郗鉴的求救信,按照贺鸾所说,应该只有郗鉴家中的人看过,但不排除贺鸾把信给别人看了。

    阿劲在他孩童清澈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脸,明明是个孩童,拥有清澈的双目,但警惕性比堪比兽类,一丝情感都没有外露,漠然得让人心生敬佩与畏惧。

    这样的眼神,阿劲曾经看到过,那个时候,他的家族败亡,他被人所救,然后在泥泞的街巷里,被王导的人将他捡了回去。王导总是带着笑,连眼睛也含着丝丝笑意。

    只是若认真与王导对视,阿劲会发现,在承载人类情感的眼睛里,王导什么情绪都没有放进去。

    那时是太宁二年,琅琊王氏的半边天倒塌——王敦的头颅被挂于朱雀桥,衣冠冢被掘为尘土,而王敦的属下亲信,通通没有被司马氏年轻的皇帝放过,王导隐忍着,微笑着,收拾着王敦留下来的残局。

    而阿劲的父亲,阿劲的家族,连同他的人生,他的姓氏,通通埋葬在王敦之乱中。

    只有王导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阿劲,随阿丁去江北吧。”

    于是阿劲去就了,五年来再也不曾见过王导,但如今他在东海的孤岛幽洞里再度见到了这种眼神。

    他发了很久的呆,想到了很多东西,直到谢安忽然笑出声来,打断他的遐思。

    此时,谢安刚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绳子很是残破,但上面吊着一枚五铢钱,似乎被主人总是摩挲,使得钱币表面很是光滑。钱色青白,隐有外郭,轻而小。

    钱币一面刻有两字“五朱”,而另一面则刻着几个蝇头小字。

    谢安缓缓将上面的字读出来,“沈充初铸,赠吾儿劲”。

    阿劲面色一变,这才发现自己贴身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谢安手上。

    谢安又道:“我当然信你,刚才不过是考验你罢了,看到这五铢钱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武康沈氏沈充,吴兴豪强,深得王敦器重,后铸沈郎钱,通货于江左。再后来沈充与王敦共谋叛乱,太宁二年因王敦落败而受牵连,被旧部吴儒杀死,传其首于建康。吴兴沈氏也因此一朝败亡。”

    阿劲面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谢安这比他矮了一个个头的小孩,将他视为性命重要的五铢钱在半空轻晃着,钱币轻盈,青白之色,宛如柳絮。

    随后那钱币就被谢安放回了阿劲的手上。

    “其子沈劲,按罪当诛,但为乡人怜悯藏匿,幸免一死。如今就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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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边这段想写一段孤独的少年成长时光,以及沈劲、东晋初年的羯人借海寇入侵、小冉闵、羯人石虎以及郗鉴。故事铺得有点长,刚被人说索然无味,有点玻璃心,所以在这里啰嗦一下。本文不会是为了九品中正制选官而努力读书练字学清谈的脉络,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不用费那个劲。反正有人看,就不会坑。ps:沈劲在历史上死得很惨,壮烈殉国,最后一段说他的身世是真实的,倒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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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谢家轻絮沈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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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谢家轻絮沈郎钱

    这枚沈郎钱是谢安在船上无意间寻到的,在后世,榆树未生叶时先长榆荚,这榆荚就是因为形如沈郎钱那般青而轻,才被叫做榆钱。

    “做他的学生?为什么?”

    谢安在与沈劲对上暗号后,猛然得知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竟然成了“王导的学生”,这个学生的身份份量比起什么太子侍读更要重,从而忽略了,王导坑他来海边的缘由。

    因为王导是士族首领,属下遍布朝野,若非他有意避让皇帝锋芒,又好无为而治,恐怕皇帝当年杀了王敦之后,马上就是找理由解决他了。

    沈劲道:“其实你与他很像。”

    谢安猛地摇头,“我与司徒大人是不同的,他都忍出风格和水平来了,就是因为身边的兄弟根本不听他的,王敦之乱时还自相残杀来着……但我谢家不同,我生在兄弟和睦的家庭,断然不会像他。”

    沈劲道:“世家子弟出仕,实际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成为大官,譬如你谢家,谢尚扬名,那么谢奕谢据只能靠边站,你与谢万同龄,日后少不得要牺牲一人。”

    看来沈劲倒把谢氏调查得很清楚,只是有点笨,谢安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我谢家子弟个个都是人才,谁做门面都一样,但遇到事情,我们自然都有商有量,才不会像他琅琊王氏落得只靠王导一人。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样也未免太凄凉了,即使是琅琊王氏能成为最高门阀,也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我谢家如今有堂兄,我就算当他文书也满足啊。”

    历史上谢安就是年少拒官归隐东山,后又出山辅佐谢万,虽然谢万不够争气,但现在世界线不同了啊,熊孩子自幼被他调教,机智得很。

    再说,不听话可以打啊!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给沈劲听。

    沈劲似笑非笑道:“我懂了,你这小孩就算什么官都不给你,但你只要在幕后动脑筋出主意,就足以影响很多人。而且司徒大人要收你为学生,你长大后的前途无量,若如今能平安归去,等到太子登基,你身为他唯一的朋友,必然成为他的心腹。”

    谢安点点头,“孺子可教。”

    沈劲忽然有些不爽,“你同我说这么多,是不是吃定我以后要追随与你?”

    谢安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我缺一个护卫,但让吴兴沈氏唯一的血脉做我的护卫未免太奢侈,所以以后我们做兄弟吧?”

    你刚那动作是当我马儿还是大狗了?沈劲别扭得很,但没有躲,只因为有一个人也喜欢这么摸他的头,那就是阿丁。

    但沈劲又问:“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什么意思?”

    “欺负你读书少啊,‘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所谓富不过三代,你家都能制钱币,不也是土豪么?可惜到了你这代……所以说,不但要修身努力,还要目光独到,不能站错队。你看看我大伯谢鲲,当初也跟你父亲一样在王敦手下为官,但大伯表明立场救了我谢氏满门,而你父亲却因此而葬送沈氏。”谢安有感而发,还想起《红楼梦》里那衰亡的几个世家,“作为自警,我常常想这句话。”

    虽然大伯还是死了。谢安晃了晃头,将这几分莫名愁绪给甩走。

    沈劲沉默片刻道:“我自幼跟着父亲经商,后学武誓杀仇人为父报仇,如今大仇未成,我没心思读书。”

    谢安安慰道:“别的书不用多读,有些书读了是为正身立志,你性情忠正,只是略有浮躁,那是年少的缘故,等跟我回到建康,多拿些兵书给你看。”

    “你这小孩说话真的很让人讨厌。”沈劲眼中露出笑意,“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我也想看兵书,练好武艺。你方才说站队之事,我孑然一身,站在哪里都不怕,只要有人助我报杀父之仇。”

    “目光要放远些,等以后,再让这沈郎钱传流于世吧?”

    “家父是叛臣……”

    “不是用来商业流通,而是用来寄情,当作纪念品。”谢安言语恳切,目光真挚,“叛臣又如何,其实若王敦成功了,你父亲就是大忠臣,也不想想司马家的江山如何来的?既然他死了,这事就翻篇了,如今你要为自己谋算,报仇之后,应该有更远大的志向。”

    “惊鱼拨剌燕翩翾,独自江东上钓船。今日春光太漂荡,谢家轻絮沈郎钱。”

    “生涯不复旧桑田,瓦釜荆篮止道边。日暮榆园拾青荚,可怜无数沈郎钱。”

    “一般薰风同芊芊,何独芙蕖多靓妍。小荷出水浮青烟,沈郎抛下买春钱。”

    “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榆荚相催不知数,沈郎青钱夹城路。”

    “记开帘过酒,隔水悬灯,款语梅边。未了清游兴,又飘然独去,何处山川。淡风暗收榆荚,吹下沈郎钱。”

    谢安将这些后世才有诗句一一吟出,然后看着沈劲手中轻若柳絮的钱币,洞外潮水声声,此间天地,仿若与世隔绝。

    沈劲这才缓过神来,“谢家轻絮?”

    谢家轻絮自然说的是他谢家的典故,他的晚年与侄女谢道韫的事。

    “嗯。”谢安出神地想着家,想着大哥大嫂,若能早点把谢家未来才女生出来就好了。

    “我背这些诗是为了让你高兴一点,你父亲虽然死了,但他的钱币能流传于后世,于你来说是不是一种安慰呢?日后戾气不可太重,收敛浮躁心性,方能成大将。所以你可别给我传出去了啊。”谢安再三警告他。

    沈劲眼睛亮亮的,“真的有蓬莱阁?这些都是蓬莱阁里看来的?”

    谢安也答不出,只是他在接触红衣男子后,仿佛被开了窍,一接触到这枚沈郎钱,原本关于沈郎钱的种种,这些后世的诗句,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或许他真的与蓬莱阁有缘。

    两人在洞里待了太久,准备扛着吴哥出洞,柏舟还在洞口一脸无奈地等着他们,沈劲给他盖头的衣服上还盖着。

    这是看不清的好处,柏舟不敢想象那密密麻麻毛茸茸的场景,只是黑暗中无数羽翼震动的声音带给他的阴影不小。

    柏舟听到只有两人的涉水声,“司药师呢?吴哥呢?”

    谢安道:“司药师大约是淹死了吧?吴哥晕着。”

    柏舟长吁口气,举起大拇指,“在下佩服,阿劲居然也被你收服了。”

    “阿劲本来就是我们的人。”谢安抓过柏舟的手,带着这瞎子往外走,目不斜视,健步如飞地往洞口光亮处走去。

    柏舟死死抓着盖头的衣袍,“我以为你不会怕,看来你果然是小孩嘛!”

    “人要有畏惧之心,人无畏惧,必有灾祸!你们两个都给我记住了!”谢安声音抖了抖,因为几只蝙蝠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他恨不得跑起来,又怕跌倒,沾了满身蝙蝠粪。

    柏舟与沈劲都想反驳几句,但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被一小孩训,真的有些不爽。

    刚连走带跑出洞,谢安忽然想起夜明砂的事,连忙叫停柏舟,“你想要眼睛好是吧?”

    柏舟猜不到谢安要出什么鬼主意,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安将他整个人转了身,朝着山洞的方向,“这蝙蝠粪是个治眼良药,你不是看不见么?正好可以去捡,地上都是,你捡得越多越好,用阿劲的衣服包着就是,反正这衣服也不能穿了。”

    柏舟狐疑道:“你不会那么小心眼吧?我刚就笑话你一句。”

    “骗你是小狗!”谢安跟哄自家熊孩子谢万似的发誓,“快点去捡,这海洞里的蝙蝠肯定比陆上的好,这粪便叫做夜明砂,《神农本草经》有记载,反正你不是有削木头的刀么?随便戳戳,铲些粪便土回去,到时候我还得亲自做处理呢。”

    柏舟见他说得条条是道,终于拔刀忍着恶心挖了一堆土回来。

    几人终于安全出洞登船,谢安有沈劲在侧,自然不怕回不去,这海上观星导航之术,果然还是有些用处,吴哥还晕着,想来是沈劲出手太重。

    指南针和罗盘尚未发明,不过司南已经发明了,他这个宅男文科生没指望自己能一夜之间领悟方法,等以后真的想当海贼王勇闯欧美大陆再想办法吧。

    如今只要往西,找到一处大陆靠岸就好,然后再找到当地府衙或都尉,报上家世,实在不行就露一手书法,这些官员再蠢也有从青云塔发出来的诗词,谢安这几年在江左名声大噪,这些官员多半是学书法的,肯定能认得他的字。

    谢安正如是兴奋想着,沈劲一句话就浇熄了他的幻想。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王导派来的,而你来到东海郡也是有任务在身,做卧底,潜伏在海寇巢穴,等待北方石赵派人来,里应外合,传递消息。”

    ……

    谢安正喝着水,差点呛到自己,“卧底?”

    石赵?羯人?如今的北方,虽说是五华乱华,但如今只有羯人石赵与匈奴刘赵打得死去活来,但匈奴政权眼看就要被羯人给吞并了,羯人石勒带着他的属下即将一统北方。

    难怪海寇的大当家叫石浩,这不是一家人么!

    看来石勒野心不小,统一北方后,就想着马上到南方来捣捣乱,不让你晋朝安稳啊!

    所以王导是趁他被抓,顺势而为?送他来这里当卧底?

    “还潜伏?多久?”

    “最迟明年夏日。”

    “王导的命令?还要贼窟喝上半年的海风?”谢安掰着指头,瞪大眼睛。

    “是的。”沈劲看着谢安吃瘪很是高兴,“他对你寄予深厚期盼。”

    谢安瞪了他一眼,“你特喵的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之前以为你不能担此重任。”

    “难怪我老觉得你每次见到我就是气鼓鼓的,敢情你是不服我一小孩将来会踩在你的头上。”

    沈劲目光坦然,“如今,你是将,我是卒。”

    谢安却笑着摇头,“你要做一匹马,我想王导也不会当你是卒子培养,以后不要妄自菲薄了,想着你的沈郎钱,这世间有多少人死去未曾留下痕迹,但凡能留名,就很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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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家咏絮:晋名将谢安,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辈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流浪的谢小安快回建康了。好想让谢奕提前十年把谢道韫和谢玄给生出来。题目是李商隐大大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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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谢小猫和飞小鼠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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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谢小猫和飞小鼠的新年

    谢安很快接受了成为卧底这一事实,心想既然有王导和郗鉴的部署,想来家人也该得知消息,不会太过于担心他的安危。

    明年夏天么?

    谢安努力搜寻着前世关于东晋历史的记忆,只模模糊糊记得郗鉴后来会从广陵南渡到京口坐镇,京口到建康有一条运河,可防止东海的海寇闹事,又能护卫京师安全。

    卧底海寇巢穴,其实并不难,因为南沙渔村的气氛太过平静,也有可能大部队在别处,但既然大当家在南沙,看来是要等明年才能见到真正的部署。

    要他当老师教学汉话,看来是想让南下羯人潜伏在江南时更加方便。

    明年,北方石赵会有谁来呢?羯人石赵刚打完一场硬战,杀了不知多少匈奴人,国主石勒已经老了,不可能亲自前来,最有可能就是他的侄儿石虎,或者石虎的属下。

    既然打定主意要留下,谢安开始着手规划剩下这半年的活动,虽然王导把他放在渔村显然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大事,只是想让他有所历练,让他身处险境也要保持头脑清明,化险为夷。

    如今他不仅是安全,还轻而易举将海寇的药师给解决,虽然司药师死得有点冤,但谢安已经给了他机会,若司药师不会追那半部医典,根本不会有事。

    司药师溺死之事也给他警醒,以后切莫贪婪。

    吴哥在船上醒来后颇为奇怪,谢安指着他脖子上被蝙蝠咬了一口的印记道:“中毒就晕了,不过我已经替你解毒了。”

    这等谎话谢安说起来也眼睛都不眨,沈劲和柏舟都在心中暗自摇头,但也无可奈何,沈劲更加认定他以后在王导的教育下会变得更可怕。

    四人平安无事追着晴天的尾巴回港,刚一回港就开始下雨,听说县城里已经下了好几天雪,司药师溺水之事让众人并没有伤感太久,反而对谢安殷勤起来,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会医术的人。

    钱氏与海寇自然有本事去找来别的医师,但谢安医术够用,接管了司药师的药庐后处理得妥当,而且前去接司药师的弟弟的人说他病了,又听闻兄长溺死之事,更是伤心欲绝,起不来床。而找别的医师,又怕封不住口。

    只有谢安他们知道,广陵那边的司医师不是病了,而是被吓得,因为谢安写去一封信,信里提及了红衣男子,暗示那人还未死,结果就把本就有早衰之症的司医师吓病了,死活不肯离开广陵。

    做了恶事,必受噩梦侵扰。

    谢安问心无愧,过得坦荡,冬日住在山谷药庐比渔村好,他干脆带着柏舟、小雀儿、狗娃住在了山谷,还有那一对能产五灵脂的飞鼠。

    沈劲有他自己任务,见面机会不多,不过新年除夕之夜,沈劲特意从县城买了只烤鹅来看他。

    谢安因为王熙之的缘故,几乎是没有吃过鹅肉,对着烤鹅不免睹物思人,一口没吃就分给了柏舟他们,然后捏着鼻子去蹲守飞鼠收集五灵脂了。

    五灵脂是飞鼠的粪便,跟夜明砂一个原理。因为最近大当家需要他制一批活血的药,以前司药师做过,药方还存在药庐。大当家给了谢安驱使属下的便利,但收集五灵脂这种活还是他来的好,毕竟司药师留下的这两只飞鼠脾气还挺大,外人轻易惹不得。

    沈劲见他不吃东西,奇怪问道:“想家了?”

    谢安摇摇头,“之前挺想的,后来你亮明身份,我就知道家人已经得知我平安无事的消息。而且有你们陪着我,也没那么难受,只是看到这鹅,我就想到一个人,其实每年新年我都没跟她一起过,但总想着她就是在我家隔壁,怎么也跑不了,总可以见面。但现在想想,其实她家的墙和门都那么高,说不准哪天就再也进不去了。”

    沈劲不懂他在说什么,谢安自己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他有些浮躁,想着男孩子在幼年总也长不了的身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北方胡人,想着长大之后的各种人事变迁,这些都让他不安。

    沈劲笨拙地安慰着他,“如果你进不去,她为什么不能出来?”

    谢安眨了眨眼,原本皱成川字的眉头蓦然舒展,“对啊,她吃不到好东西,或者练烦了字总会找我的,我就在她隔壁,我家的后院总是开着的。”

    沈劲终于按耐不住道:“你这小孩,有时候太过世故,有时单纯得可怜。”

    被沈劲这种木讷的人吐槽,谢安是头一遭,想必沈劲这小子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吧?

    连笼子里吃着瓜子的飞鼠也吱吱叫了几声,像是在笑话他。

    谢安难得来了小孩脾气,当下就夺了飞鼠的瓜子,往地上一扔,两只飞鼠都关在柏舟特制的圆球笼子里,无论怎么挣扎还是在原地踏步,泪眼汪汪地吱吱叫。

    柏舟啃着鹅腿走过来,最近他服用了夜明砂,以及谢安越来越娴熟的放血疗法,加上他白天不出门躲避阳光,两个月来眼翳不但没有恶化,反而让他能在夜里能看得到方寸之内事物的轮廓了。

    所以他自然看到谢安这一孩子气的举动,忍着笑道:“前几天你画的那个改良过的诸葛连弩很是奇怪,不过你说的暗弩我倒是有些想法,但眼睛好不了,有些细节还是不好做,而且这里没什么材料。”

    谢安盘算着即将到来的海寇侵扰江南之事,想着要做武器防身,最近几日画了很多张暗弩概念图,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这种事还得让专业人士来。

    “慢慢来,主要有些药我不敢让你试,目前只能一步步来,你也少用眼,多休息。”

    他知道科技这种事,不是光靠说就能出成果的,如果有机会能再进入玄境中蓬莱阁,让他去借阅后世的兵甲制造图谱也好啊。

    真实的蓬莱阁所在他倒没抱希望,一来大海茫茫,连个航海图都没有,二来万一被蓬莱阁的所谓仙人知道他是穿过来的,觉得他会破坏这世界的平衡要将他人道毁灭可就糟了。

    除夕之夜要守岁,守岁夜口腹之欲自然要满足,谢安早就让狗娃架好一个火锅,不过这个时候火锅还被叫古董羹,因为将吃食投入沸水锅中时会发出咕咚之声而得名。

    火锅汤底是各种贝类和香料,这时候把香料当作药材,药庐里的药挺齐全,光是这两样材料煮的汤就让狗娃偷喝了不少,吴哥在前天送来了羊腿,当然就让好刀功的柏舟来片羊肉了,虽然有些大材小用。

    小雀儿和狗娃在渔村里带来不少干货,昆布这种海藻本是晒来用做药的,但到了谢安这里就成了做汤底的海带,海边渔民每家都有鱼虾酱,可用来做蘸料。

    只可惜如今辣椒还在南美洲长着,只能用胡椒代替,但他总觉得不够味。

    在海边最好的就是各种鱼虾蟹够多够新鲜,就着从海虞县城来的桂花酒,这个新年就算过完了,谢安微醺地握着盛酒的小杯,坐在药庐外的秋千上久久凝视着天空,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首诗他一直都很喜欢,只是没有机会对人吟出,他想过最好的面画是乌衣巷的雪夜:

    他提着一笼食物去往王熙之的小院,她刚练完字,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然后看到踏雪而来的他。

    她总要怔一会才会对他微笑,因为她总在想着练字的事,仿佛这世间除了练字就没有别的可以让她分心。

    桌案上的红泥小火炉应该炖着奶白色的鱼汤,小孩子还是不要喝酒的好,看雪喝汤,整个人都暖烘烘的,然后她练字的手也不冷了。

    谢安想着想着,轻轻地笑了。

    ……

    也不知建康现在是不是在下着大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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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些书友快开学了,熙之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不然要打手板。

    今晚还有一章,熙之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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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孤独成长的少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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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孤独成长的少年们

    太宁八年新年,遭遇刺杀后的皇帝司马绍终于久伤未愈而驾崩,即使葛洪的救命丹药,和南岳夫人魏华存亲临,也无法挽回他的性命。

    人命天定,何其残酷。

    这位曾在年幼就说过“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奇童,在他成为皇帝的生涯里,平定王敦之乱,颁布各项治国举措,励精图治,力图削弱世族权力,致力南北合流。

    晋明帝司马绍驾崩,小太子司马衍自然成为新的皇帝。

    司马衍身后有庾亮,有庾皇后,亦有司马家皇族旁支司马羕和司马宗兄弟辅佐,然而戴着白色孝帽、身着层层重孝袍的小皇帝司马衍孤独站在雪地里时,发现自己身边其实空无一人。

    新年葬帝,加上司马绍在遗诏命令一切从简从速的要求,所以这场葬礼办得很匆忙而简陋,而且年仅九岁的小皇帝司马衍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世上,除了他这个皇帝,谁都很忙。

    庾皇后、庾亮兄妹与司马羕、司马宗兄弟,这两个对司马衍来说都是血亲关系的派系正在明里暗里进行着权力争夺。

    这是司马绍在死前,用尽所有力气所布下的局面,为儿子司马衍铺下的政局。

    绝对不能一家独大,不能步“王与马,共天下”的后尘。

    遗诏里,在小皇帝司马衍及冠之前,东晋的政事最高决策者是司马羕,是这位东晋皇族辈分最高的人,而不再是士族首领琅琊王氏王导。

    身着孝服的司马衍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偌大的皇城,即使他坐在那个冰冷的皇座上时,群臣所看的人并不会是他,他只是一个国祚的象征,一个被人肆意摆弄的傀儡。

    没有人会听他的话,即使是母后与舅舅,即使是曾祖父辈的司马羕与司马宗。

    “阿狸,你何时能回来?”

    司马衍在寒风里呼出口白气,想到了失踪的谢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要忍么?你常抱怨时间过得太慢,总说身为孩童有诸多不便,现在我才明白,真是有很多不便啊,忍到十六岁?还是二十岁?

    如果还未到及冠我就死了呢?司马衍想到这里,背脊生出一阵寒意,然后转头,看到远处雪地同样穿着繁缛孝衣的弟弟司马岳抱着一件大氅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阿兄!”司马岳比他小一岁,他们是同母而生,如果他死了,那么继位的就是弟弟了。

    司马岳喘着气将大氅披在他身上,结结巴巴道:“阿、阿兄,小心着凉。”

    弟弟的脸上还沾着雪絮,但脸颊双手被冻得通红,看来是寻了他许久,司马衍心里一阵酸楚,父皇过世,母后才三十出头,长姐年十二,弟弟也才八岁。

    他是长子,他要代替父皇保护家人,他要好好保住这条命,不让长姐和弟弟失去自由。

    “我们去替父皇抄经吧?我很想他。”司马衍挽过弟弟的肩,大氅将两人都罩在里面,躲避着风雪,司马岳一向都很乖巧内向,哭红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然而他死死咬着唇,紧紧握着哥哥的手。

    ……

    ……

    “天不佑晋。”

    司徒府内,王导默然望着落在窗棱的上层层飘雪,在窗前放着一座小火炉煮着茶汤,雪絮与热气在空中交织旋舞。

    仆人甲在为他准备食物,就在这时寂静的书房外,忽然传来仆人乙求饶的声音,“小主人,你别生气啊,再生气也不能用墨汁涂花我的脸……好好好,让你涂,但是别生气……”

    声音越来越近,王导扶额,似乎他担心数月的事终于发生了——熙之知道谢安被宋衣掳走,还被送到东海的事。

    雪糕团子似的王熙之握着笔就一路从她的小院子跑过来了,想来方才还在练字,一肚子气没处出,直接将怒意发泄在仆人乙身上。

    阿乙右脸被写了个“笨”字,左颊有写了一半的字,看起来应该是“蛋”字。

    新年要穿新衣服,王熙之围在脖子上的是北方送来的雪狐毛,将原本就脸颊嫣红、肤色如玉的小姑娘衬得灵气逼人,尤其是生气的模样,比起平日呆呆的样子,更有琅琊王氏本该有风骨和傲然。

    王导出神地思忖,这小一辈里男孩颇多,这唯一的小女孩果然是最出色的,无论是容貌还是天赋,而且性情也可爱……

    “龙伯!”王熙之是穿着木屐来的,最后站在王导面前的一步踏得有几分响,俨然是真的生气了,只是身后跟着的那只大白鹅,笨拙地走路的样子怪煞风景的。

    “正好,一块吃羊肉,看阿甲切得多薄。”王导做好了被这丫头涂鸦的准备,但王熙之表情却严肃得很。

    王熙之摇摇头,“不吃,我要出门,阿乙不肯带我出门,说皇帝死了,街上没人敢爆竹子驱年兽,还说我出门就会被年兽和恶鬼吃掉,他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王导面上的笑容微凝,“你要出去做什么?”

    王熙之低头想了片刻,然后抬头,直视王导的目光,“去青云塔,去找太史令,去问星,去问阿狸的下落。”

    问星占卜,询问天道,询问凶吉,求个心安。

    ……

    王导心中松了口气,“你不是说过并不喜欢去问星吗?”

    王熙之还是摇摇头,“不喜欢,但是还想去问。阿乙被我逼供后说阿狸在东海郡。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早晨胡之给我送礼物的时候说他梦见阿狸淹死在海里了,他难过了一个早上,又不敢来问您,只好找我诉苦。”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除了我之外,你们都知道阿狸被坏人带走了。”

    王导拉过她的手,将被她攥得几乎要断裂的笔轻轻抽出,温言安慰:“阿丁来信说,他在东海郡过得很好。”

    “可是阿狸是阿菟唯一的朋友啊!”

    王熙之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茫然的神情,屋外雪声簌簌,梅花暗香幽幽,莲荷枯池塘,竹林雪影,石板路上脚印孤独,琅琊王氏的府邸里一切如此美好,安宁,仿佛这世间的烦忧都被挡了去。

    她只需每日吃饱睡足,练字玄修,然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而她此生也因为这个门第会过得非常安逸与自由。

    但是这原本让她觉得宁静美好的世界一下子变成囚笼,她第一次那么渴望能离开这里。

    “唯一的朋友遇到了危险,即使我身在远方不能帮助他,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根本没法用心练字和玄修,桌上的花是他送的,桌下还藏着他送的腌梅和杏干,镇纸是他送的兔子铁偶,他还说等我们长大后可以骑马了,他会带着我去看桃花,还会带我爬上紫金山看星星还要跟我说永无岛的故事……胡之还说他是为了我去摘花才被抓走的……虽然我什么都不缺,比他用的东西要好上十倍,但是……”

    她说着说着,神思外游,她想到了很多,那些小事如同水滴一次次落在磐石上,磐石是无转移的,但水滴却可在石头上留下痕迹。

    王导淡淡笑着,抚摸着她的头,“熙之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只要你肯。”

    她第三次摇头,“不一样,这世间只有一个阿狸。”

    王导沉吟片刻,朝阿乙点点头,然后对她道:“熙之长大了,想去便去,不过要让阿乙跟在身边,即使是问星的时候。”

    王熙之破天荒在新年出门,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谢家,不过还是照旧从后院溜进去,她的大白鹅似乎对谢家后厨有些阴影,缩在牛车里不肯下,大概是听家中同伴说过五年前就有一个倒霉蛋被谢家人吃掉了。

    王胡之早约好谢万在后院等着,听说谢家这几个月不太好过,即使私下得到谢安无事的消息,但是谢尚也未曾归来,说是奉命追查刺杀皇帝的杀手去了,如今与谢真石一家滞留江北广陵,谢真石的丈夫被流民帅郗鉴引为参军,暂时不会归来。

    谢万吃过王熙之的鹅,还笑话过她,但他早知道三哥跟王熙之的关系不是一般地好,他好几次去书房都会看到王熙之打三哥手板,然后用老师的口吻对三哥说:“这个字重写百遍,阿狸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又比我写得差了。”

    三哥居然对这种酷刑甘之如饴,谢万真是万万没想到,平时只有三哥打别人的份啊。

    “喏,这是三哥常用的笔,若是三哥真的没了……是不是还要他的旧衣来招魂?”谢万越说越难过,泪眼汪汪的样子,让王熙之看了就生气。

    “是问星!就是问问占卜凶吉,要拿人的贴身事物,还是男子汉呢,你们两个大哭包!”王熙之看着垂头丧气的胡之和谢万,接过笔就走了,一步一步重重踏在雪地上,小巷里的雪地很干净,一如她和谢安那年走过的场景,只是如今,只有她一人了。

    雪地上也只有她的足印。

    当年还说我在雪地里走的样子像不倒翁,现在想起里,其实你比我还矮,更像不倒翁。王熙之气鼓鼓地想着,目光仍呆呆地望着天空,吸了吸鼻子。

    “你说过,其实什么荧惑守心、天狼绝命都假的,因为星星是会循着轨迹而动的。但荧惑守心出现后,皇帝就死了,而龙伯也被坏人压制着,虽然我不信鬼神,但也想知道你是否平安啊!”

    “如果鬼神真的存在,如果能保佑你平安无事,那我就信他们好了。”

    雪铺天盖地从高远天穹落下,落满了整个建康城,而小小的她站在幽僻的巷子里,仰望着整片阴郁的天空。

    这一刻,风声似变成了海潮声,凛洌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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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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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太宁八年的春天,晋明帝司马绍驾崩,新任的小皇帝司马衍改国号为咸和。

    咸和一年,谢安十岁,还在东海郡海虞县南沙镇附近的渔村里,在春风吹暖海水时,谢安开始学习潜水。

    近来为了做好一个卧底,他开始与渔村的大当家接触,而且作为这里唯一懂医术的人,不可避免地要跟海寇们治伤。

    大当家名叫石浩,说是义父给他的姓氏,谢安心想,这不就是北方石赵国主石勒的姓氏么?你义父是石勒还是石虎啊?听说石虎如今手握重兵,其下义子多如牛毛,也不知道大当家你排第几位?

    石勒也是在新年过后刚刚继位的,去年刚剿灭老对手刘赵国,晋朝原本在北方国土如今尽归石赵,在北方占据半壁江山与晋朝成对峙之势,石勒号称大赵天王。

    相比之下,晋朝刚驾崩一位青年有为的皇帝,小皇帝司马衍又无所作为,北方政权犹如磨牙亮爪的猛虎,南方宛如躲在长江天险后却步不前的幼马。

    而石勒的侄儿,在剿灭刘赵中建功最大的中山公石虎,被任命为太尉坚尚书令,进爵为王,石勒亲儿子石邃为翼州刺史,封为齐王。

    可怜这大当家石浩还在喝着海风,兼被旧患所困。

    这一日天气晴好,水温适宜,石浩带着想要学潜水的谢安去了渔村附近的石滩湾,那里是海寇们另一个住所,不过平日也只是忙些海捕的活。

    石浩年纪还未到三十,但褪下外衣,上身多见疤痕,最醒目的是锁骨至腹部的一道伤痕,那刀痕深得让谢安咋舌,以至于他能想象出这一刀当时所流出来的血有多少,那肯定是漫天血雾,惨绝人寰。

    只不过那下刀之人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又缝补伤口及时,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石浩望着落满阳光的海水感叹道:“是司药师救我的,那时我奉命拦截南下流民,结果遇到那个杀星,当时以为要没命了,还好司药师是当时的军医,他那时年轻胆子大,咬牙就帮我缝了伤口,缝了整整一夜啊……他死得可惜啊!”

    谢安默不做声地下了水,只脱了外袍,生怕海水还很冻,下水后游了片刻适应水温,才回应石浩的话,“大当家,我是汉人,所以你当时没死,我觉得很遗憾。”

    “嘿嘿。”石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谢安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直到被沉绿色的海水吞没,谢安深吸一口气,同样沉入海面。

    水下的世界与陆上、海面完全不同,这是万物最初的诞生之地,也可以轻易夺取人的性命。

    离开了海底的生物不再拥有可以自由遨游在海底世界的权力,飞翔的鸟,行走的人,奔跑的动物……谢安有时很羡慕鱼,当然只在潜入水下的这一刻。因为平日里他每天都要吃一条鱼,而在建康,鱼是被关在池潭里,听说早些年就有些士族的家中水池里豢养红色鲫鱼了。

    银灰色的鲫鱼将会随着人们家养的时间推移,而变成红色鲫鱼,直到成为金色鲫鱼,更久以后还会出现花斑和白花的金鱼,即观赏类的金鱼,不过那也需要数百年的进化。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片宁静的海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到来,那时候出海一趟能得到的收获就会越来越少。

    时间,真的是一个抓不住的东西。

    比如谢安此刻才潜下海面,在心里数了不到一百个数字就已经受不了,大量细小密集的气泡从他嘴角逸出,然后在一旁护驾的石浩笑了笑,托着他往上游。

    谢安浮出水面,长长吸口气,唇色苍白。

    “不错,这回坚持的时间比上次要长。”石浩拍着他的背,若有所思,“你这小子真不像传说中的世家子弟,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人说过,个个都长得俊,衣袂飘飘,还敷粉挂佩,风流俊朗,若是去逛街,要被路上的女郎看得恨不得立刻将他带回家,要么就是往他的车里扔果子……但你不同啊。”

    谢安慢条斯理道:“士族也分穷和富,我家穷,敷不起粉挂不起佩,穷得只剩书籍,自幼苦学,但也无望仕途,如今到这里倒是觉得自己有些用处。”

    “所以你才心甘情愿留下来。”石浩自以为懂他,其实他接近谢安也是为了试探他是否真心留下来,“若你想有所作为,我倒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安转了转眼珠道:“你们羯族的国都,襄国?”

    石浩点头,“你今年十岁,我便不再把你当小孩了,我们羯族的小孩八岁就能上战场,十岁已是成人,晋朝按家世选官,但我们不会,以能者居之,如今我大赵统一北方,国主奉佛教仁政,以后定是大量吸纳你们还留在北方的士人,你小小年纪能通医术又博学,若走运的话,说不定能入宫当皇子侍读……”

    谢安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我觉得这里不错,我们士族多修道,向往隐逸的山水生活,说不准其实再大些我就不喜欢当官了,留在这里面朝大海,看春暖花开,潮起潮落,也是很惬意的。现在就不就是在学潜水么,以后饿了可以自己捕鱼,收获多了还能拿到城里去卖,遇到病人就帮他免费医治,每日闲时写诗练字,倒也风雅。”

    石浩哑然,然后就见谢安又长吸口气,捏着鼻子再度潜入了海里。

    石浩身为大当家,原以为跟着小子搞好了关系,没想到被他这番话给噎得半天无语,而且还觉得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过了几日,谢安把石浩对他的劝诱说给沈劲听,沈劲一脸不理解,“这机会也太好了吧,能被引荐去大赵皇宫,你为何不答应?”

    “你傻啊!”谢安摇头,对在一旁削木头的柏舟道,“阿舟,你跟他解释。”

    柏舟无奈道:“阿劲,相处这数月,你应该了解这个小子啊,不就是狐狸嘛,肯定不能那么快答应,欲擒故纵啊,而且石浩只是小人物,正主说不准就是石虎这个大老虎,若你们能将他擒住,才是大功一件呢!”

    “石虎惹不起,而且他估计也不会擅离国都,毕竟石勒年纪大了,石虎若走了,万一石勒有个三长两短,他可不好行事。”谢安撇嘴,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这几个月一直在练肌肉,可惜还是年纪的缘故,白说了就是没到发育阶段,还得等等,反观教他练臂力的沈劲,最近似乎又健壮了,怎么看不像是昔日吴兴沈氏的土豪小郎君。

    沈劲疑道:“你说石勒不会当太久国主?”

    谢安只记得历史上石勒统一北方不久就重病去世,而且他本来年纪又大,常年勇猛上阵杀敌,旧伤新病,估摸着也就这两三年的事吧。

    但这又不好跟沈劲他们说,只得敷衍过去,“我猜的。”

    柏舟附和,“那我信了。”

    至于沈劲还在心心念着能打入石赵内部更好,直入皇宫刺杀石勒,拼上性命也无所谓,谢安扶额劝解,哪有那么好,那石浩也是哄我的,什么皇子侍读是一般人能当的吗?而且万一石勒死了,他的儿子能有好下场?石虎对皇位虎视眈眈,说不准咱们还没逃出皇宫就被石虎的亲卫队给干掉了,石虎手握大军,即使石勒死了,北方也不会乱。

    最后沈劲终于被他说服,低低嘟囔道:“我只是想建功立业,洗刷阿爹叛贼的污名。”

    谢安缓缓道:“会有这一日的,你要忍,还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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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鱼那段是我的怨念,原本想弄给熙之弄个金鱼池子,结果没进化。有一种金鱼叫玉兔鱼,白白胖胖的敲可爱,好配熙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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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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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蠢蠢欲动

    惊蛰时节,桃始华,黄鹂鸣,鹰化为鸠。

    近日常下雨,谢安被困在山谷里。好几日没去游泳潜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在想若是回到建康还是甩不掉这个习惯,难道要他夜游秦淮河?

    毕竟在建康,世家子弟下水游泳……那画面不要太美,而且肯定会被传得纷纷扬扬,沦为笑柄。

    沈劲好几日没来看他,也没带来最新的消息,若说石赵要在东海搞出乱子,现在也该有所活动了啊,毕竟这渔村里住着的人数起来能打的那只有大当家石浩那边十几号人。

    十几号人能做啥?谢安摇了摇头,毕竟即使是在南沙也有东晋的官员监管,比如司盐都尉坐镇,司盐都尉是六品官,整个吴郡的盐业运输都在他的掌控之下,盐需河运,自然就是这附近一带河道的管辖者。

    十几号海寇想要闹事简直是白日做梦,所以应该还会有更多的人聚集而来。

    沈劲那边的广陵钱氏最近倒没塞人过来了,只是听沈劲说,钱氏最近在抱怨北方胡人索要太多,不但要钱还要兵器,可兵器不是一般人能造的,矿山由国家看管,民间即使有铸器师十个手指能数得过来,一般的打铁匠都也只会做些农具。

    结果后来这事经过一番传达,羯人那边才知道原来是大当家石浩在暗中想要中饱私囊分一杯羹。

    谢安想着,羯人要派将帅来也就是这个月的事,毕竟石浩只是匪类,部署海寇入侵吴郡,还得靠大将。

    谢安如今就是想知道,羯人会派谁来,若是石虎亲临,也不知晋朝除了郗鉴还有哪位高手可以与他一战了,可是郗鉴年纪也不小了啊,谢安又想起死在北方壮士未酬的祖逖和刘琨,王导百年之后,也会因为对这两位将军不施援手而背负污点,被世人诟病。

    但北伐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只是把北伐当作为自己正名而为,从而损耗国库、累及名声,这可不是王导所想要看到的,他只想保护家族,稳固半壁江山,仅此而已,想来他那般旷达,也并不会在意身后名吧。

    那个老狐狸是个守护者,他收自己做学生,是想要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谢安出神地想着,直到门前的贝壳窗帘淅淅沥沥如落雨般响起,有客到。

    石浩骑着马来的,狗娃忙将他的马牵到柴房,石浩领着一小孩进门,小孩除去蓑衣和斗笠,露出一张浮肿的脸。

    石浩将这小孩推倒谢安面前,“棘奴,这是阿狸小先生。小先生帮看看,他这一南下就浑身浮肿了,这皮肤稍微一擦就破,他又忍不住,你看看这身上被他自己弄得……”

    石浩边说边要解开小孩的衣服,小孩紧紧揪住衣襟,死也不肯给看的模样。

    这小孩应该跟谢安差不多大,不过比谢安稍微矮了点,浮肿的脸看不出容貌如何,但看五官和发色应该不是羯人,倒像是汉人。

    南下?莫非趁着江左多雨,北方羯人已经派人来了?

    但这小孩跟着来干啥?

    谢安板着脸道:“想要早点康复,就别跟我扭捏,你们胡人小孩怎么跟小娘子似的,还不让看病了?”

    那叫棘奴的小孩皱了皱眉,朝谢安道:“我是汉人,不过现在是大赵的子民。”

    “哦。”谢安淡淡朝石浩道,“看病中,闲人免入,小雀儿带大当家去隔壁吃海蛤,记得照旧将壳留下洗干净。”

    小雀儿在屋外应声,带着石浩离去。

    谢安拿出手枕来帮他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再让他自己解开衣服,看了看他身上浮肿的状况,又用针挑看了他抓出来的伤口。

    然后谢安问道:“记得是从哪开始肿的吗?”

    棘奴沉吟片刻,摸了摸肿得几乎抬不起来的眼皮,“这里。”

    “别摸了。”谢安拍掉他的手,“以后痛痒之处都不可用手碰,你看看你的指甲,这是多久没修剪了?脏得很!这样吃东西会把病给吃出来,以后记得饭前便后要洗手。”

    棘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两人差不多大,起初棘奴还不信这人能够看病,但如今谢安口中头头是道,他只得点头。

    “你这是水肿病,《灵枢》有言‘水始起也,目窠上微肿,如新卧起之状,其颈脉动,时咳,阴股间寒,足胫肿,腹乃大,其水已成矣。以手按其腹,随手而起,如裹水之状,此其候也’。”

    谢安边说边按着他的腹部,手下隐隐能感到水肿块,“你生在北方,初来南方水土不服,饮食不调,再加上过度疲劳,五脏六腑都出了小毛病,所以体内水液滞留,所以就显露出浮肿了。”

    “其实只要多休养一阵就好,不过想要快些好,也有药可用,就是有些麻烦。”

    棘奴摇头,“我不怕麻烦。”

    谢安开始在纸上写药方,“外用者,海蛤捣研敷体,可用白面调和。内服者,郁李仁一两一分,桑根白皮一两,加干枣三十枚煮二升水。空腹服食。”

    写完后,又叮嘱道:“海蛤粉我待会给你,这内服汤药喝多利尿排毒。”

    谢安在药方写的字是用草书,倒有几分后世医生的天书药方风范。

    棘奴乖乖点头,看着药方上的字,忽然笑了笑,“世家小郎君,倒真与我的家族不同,我家世代牙门将,如今又被你当做野蛮的胡人,倒也可笑。”

    牙门是战事中用来防御的工事,比土城小,每一座牙门里置一个牙门将,负责统领牙门里的士兵,并担任防御任务。

    看来是武将世家,谢安随口问道:“你刚叫石浩七叔?也姓石了?弃了国家倒不说,就这般轻易抛弃姓氏?”

    棘奴咬唇,缓缓道:“阿爹自幼习武,十一岁时就与胡人作战保卫族人,可惜晋朝无人帮他,只有羯人救了他的性命,他十二岁就认了义父改姓石,而我没得选。”

    “那你原本姓什么?”谢安叹了口气,帮他整理衣服。

    棘奴摸了摸自己浮肿的脸,轻轻道:“我原姓冉,单名一个闵字。”

    ……

    谢安正忙活的手忽然停了,他退开一步,装作看他病况的样子,十分仔细地看着这个小孩的外貌,然后递给他自己还未曾饮的热茶汤,“你先喝着,吃过饭再回去吧。”

    冉闵,小字棘奴。

    历史上屠胡灭石赵的冉闵,如今是石虎的养孙,原来这小孩也跟来历练了。

    八九岁的样子,比自己还小,还病怏怏的,谢安收回打量的目光,去准备药材。没想一回头就看到棘奴已趴在几案上晕了过去,但手仍紧紧捏着汤碗,他一探棘奴额头,这才发觉烫得厉害。

    之前一声不吭,隐忍功力倒是强。

    石浩要来接人走,见到棘奴这模样,无奈道:“棘奴自幼倔强,这次死活要跟过来,连劝都劝不住,听来的人说他一路都没歇息过,养父很喜欢他,大约是看中他这性情,你们汉人里难得出几个这么硬气的男人。”

    棘奴这夜住此处,反正客房住了柏舟小雀儿他们还有多余的。到了半夜,雨声减弱,谢安醒来给他换了一块湿帕,小孩在病中含糊地喊了一声“阿爹”,眼珠在眼皮底下乱转着,像是做起了噩梦,无意识地抓了谢安的袖角。

    谢安拍了拍他的背,棘奴蜷缩着一团身体渐渐放松,声息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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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新丁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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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新丁报到

    四月的江南是时晴时雨、草长莺飞的春日。

    而谢安最高兴的是,海水的温度又高了些许,让他每次下水前不用进行一番心理挣扎。他清晨起得早,吴哥照旧来接他去渔村给孩子们讲课。

    最近因为他住在山谷药庐的关系,讲课的时间变成三日一次,但每次会讲上三天的量,剩下的时间就是帮海寇们看病。

    北方南下的一批新人,多半是羯人,而且都是旱鸭子,急需调教。不过羯人毕竟是匈奴血统,个个身体健壮,南下的少年里只有棘奴生了病,听吴哥说,棘奴被那些羯人少年肆意笑话,毕竟棘奴原本就是汉人,即使身为中山王石虎的养孙,羯人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因为对于胡人来说,要得到他们的尊重,你就必须强过他们,动不动就生病的累赘,他们可不会看得起。

    谢安已经给了棘奴目前来说最好的药,别的无能为力,但棘奴性情隐忍坚韧,并未理会旁人的嘲笑,一听到谢安要来讲课,就跟了过来听课。

    “今日要讲的很短,是汉代司马相如的《凡将篇》,乌啄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雚菌荈诧,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

    谢安边说边将这三十多个字一一写在纸上,身边的小脑袋都凑了过来,看他提笔运划,再看他用树枝在绵白细密的沙滩上又写了一遍。

    学生们跟着他的笔划用树枝在沙地上写着。

    有些字他们认得,有些字不认得,但谢安都会一一讲解字意。

    《凡将篇》里都是花草药名,他让小雀儿拿出装药的篮子,大部分药山谷药庐里种着,“要感谢为医学做过贡献的司药师啊,当时他就是为了采药材淹死的。”

    谢安边说边想着贡献这些药的人,清明寒食节时他就好好地为司药师的空冢扫了墓。

    天气说变就变,刚刚正讲着课,这天空又是打雷又是乌云遮天,正在海边的大伙一共而散,狗娃早有准备,替谢安和小雀儿撑起了伞。

    谢安望着在雨中行走艰难的棘奴,想到他那浮肿的腿,撑着伞跑过去,棘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躲在伞下。

    雨声打在油纸伞面似急鼓,伞尖垂落的雨线宛如银色的牢笼,谢安本就走得慢,棘奴想走快却走不快,等两人回到屋中,已经湿了大半。

    棘奴看了一眼谢安湿漉漉的肩头,低声说了句,“抱歉,多谢。”

    谢安望着小孩阴郁的眼,想来这几日过得肯定不好,莫名有几分动容,然后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就听到屋内有操着羯语的少年走出来,跟棘奴说了几句什么。

    棘奴的脸霎间阴沉了,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的声音清晰响在谢安耳边,棘奴虽面部浮肿着,但眼神里十足十透着受伤小兽的狠意。

    谢安按住了他的肩道:“没事,海蛤粉没了就没了,也不值钱,反正你敷面几日也够了,等我给你做些海蛤丸,海蛤嘛,咱们住在海边,想要多少有多少。”

    “你听得懂?”棘奴被他这么轻轻一拍,缓缓平静下来,刚才那羯人少年说他把棘奴平日用来敷浮肿的海蛤粉给倒了,因为他觉得那包东西占地方,十几个少年挤在一个屋子里住本来就很挤。

    谢安耸耸肩,“一点点,等会帮我告诉他,我说了什么,他们以后就不会在药材这方面捉弄你了。”

    谢安朝羯人少年说了句汉话,“我是这里的医师和教书先生,你们大当家跟我很熟,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浪费我的药,不然下次你们谁受伤,我不会救,也不会给药,找你们胡人巫医去救。”

    谢安说完,朝那羯人少年露出平日里参加宴会时的优雅笑容,然后转身转动着黛色的油纸伞,将伞面残留的水溅了那少年一脸,潇洒地走了。

    羯人入塞前曾是匈奴部,信奉拜火教的胡天,又没有领地,一路靠劫掠为生,趁着西晋八王之乱,有“拼命三郎”之称的石勒历经艰险,趁势而起,成为刘赵的先锋将领,后来又独立于刘赵,成为石赵国主。

    北方胡人争乱,勇者浴血夺权,但政权要稳定,就需要人才,而在印刷业不发达的年代,唯有博学的士族才是他们所渴求的,所以大当家石浩很看好谢安去北方发展,而这些羯人少年知道他是医师和先生之后,更是不敢对他的话有所忤逆。

    不到半月,棘奴身上的浮肿渐渐消失,最开始有变化的是脸,这让小孩脸上终于多了几丝神采和笑容,话仍不多,没有完全病好不能下水学游泳,他只能埋头练枪,枪比小孩还高,但他耍起来还是虎虎生风。

    这也是家学啊,毕竟世代牙门将,父亲也是因为勇悍才被石勒看中,让侄儿石虎收作养子的。

    谢安估摸着等这阵晴雨天过去后,五月初夏,就会有动静了。

    而同时沈劲探听到可能海寇要有了初步行动,只是钱氏这边并没有让他参与,说是找了一批江湖游侠儿来办。

    江湖势力也来掺和么?谢安很是意外。

    这一日,谢安又带着狗娃和小雀儿来渔村教书,他让小雀儿去渔女那做午饭,虽然大伙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他最近似乎开始长身体了,加上每次潜水运动量颇大,强烈要求加餐。

    刚在海边讲完一段,谢安正要喝水休息,就见远远地有一群羯人少年推搡着人闹哄哄地往海边跑。

    他原本是不关心这些事,但刚喝了一口水,就听见学生中有个眼尖的朝他喊道:“小先生,那些胡人扛着狗娃往海里扔呢!”

    谢安差点被没呛到,这些羯人少年正往小石崖的方向去,因有很多巨石堆积,距离海面有些距离,适合用来跳水,但若对水性不好、力气不大的人来说,这么一落下去,会很晕。

    他忙跑了过去,就见小雀儿含着泪,口中不断叫着“放他下来”,拼命地追赶着少年们,而棘奴落在最后,扛着根棍子,水肿尚未褪去的双腿让他走得很慢,但他脸上带着愤怒。

    谢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没等他跑过去,就见羯人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将狗娃抛下了海。

    狗娃自幼在广陵河边长大,水性不错,谢安不太担心,目前他担心的是小雀儿,忙拦住小雀儿,同时问棘奴,“怎么回事?”

    棘奴沉着脸道:“他们去要吃的,小雀儿刚在,大概很久没碰过女人了,想对小雀儿……狗娃去拦,结果……我比他们晚些到,都怪这双腿!”

    谢安看着小雀儿衣裳倒是整齐,松了口气。就是脸有些肿,大概是反抗被打了,蛮人就是蛮人,发情冲着你们马儿去!他肃色对小雀儿道:“别哭,去找阿劲或吴哥,然后找个帕子弄些冷水敷脸。”

    小雀儿带着哭腔担忧道:“小先生你要去做什么?”

    “体罚。”

    谢安看了一眼棘奴手上的长枪,一把夺过,朝着海崖上的少年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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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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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飞扬跋扈为谁雄

    棘奴有些慌,小雀儿也呆住了,从未见过平日温文尔雅的小先生会露出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但他生气的时候,不是那种外露的凶相。

    谢安生气时,脸上表情仍旧端正优雅,只是眉宇间的锋锐如凛冽剑气般萦绕周身,唇角微弯的笑意也预示着危险的信号。

    棘奴露出孩子般的茫然,“他会武功?”

    小雀儿摸着红肿的脸颊,脑海一片空白,蓦地想起她和狗娃最初伏击他的那夜,他在黑夜里像是长了眼睛,挥着烧火棍挡下两个人的攻击。

    但后来真就没见过谢安动武,温和斯文,端正优雅。

    如今谢安提枪而上,一个呼吸间,就跃上海崖巨石顶端,落在羯人少年们的背后,没等羯人少年们反应过来,他趁势横扫的枪杆带着风重重拍在少年们的背上。

    谢安压上所有的力气,连过他自己,用一杆枪将大部分的羯人少年,从海崖上拍了下去,连接几个扑通声响起,然后少年们迅速被翻涌的潮水吞没,沉入海中。

    棘奴解气地笑了。

    小雀儿深吸口气,心总算落下,她没忘谢安的叮嘱,连忙跑去找大当家和沈劲。

    羯人少年们刚刚摆脱旱鸭子的阶段,还是有些畏惧水,此时被谢安一下子从崖边推入海中,少不得惊惶失措灌一肚子海水。

    而谢安早就不知跳过多少次,他迅速浮出水面,搜寻着狗娃的下落,结果狗娃那小子早在远处的海面浮着,对刚才汤饼下锅的场面大笑不已。

    狗娃边呛着水边叉腰叫着,“你爷爷的,太解气了,小先生就是厉害!”

    没被谢安推下海崖的羯人少年早已从旁迂回跳水营救同伴,等众少年上岸后,个个都是喝饱了海水,吐着吐着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

    “我不过就是摸了摸她的手!”

    羯人少年在岸上抱怨着,似乎有围观群众在笑话他们。

    狗娃大叫,“你爷爷的,手也不碰,连头发丝也不能碰!”

    羯人少年倒会学汉话,狗娃跟他们吵得厉害。

    谢安懒得上岸,还在水里飘着,反正今天够任性,等着沈劲或吴哥来护驾,再不然让大当家石浩来。

    “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小先生的丫鬟也是随便碰的吗?而且你们是不是瞎啊!”

    岸上围观者中有一人笑得很大声,但那声音谢安觉得很熟悉。

    “我看这位小郎君长得比那丫头还好看,不如陪我喝酒吧?”

    久违熟悉的声音响起,那略带着痞痞坏笑的调侃话语从岸上一少年口中说出,少年从人群中走出,站在一块巨石上,脚下是不断飞溅的白色浪花,

    他的发与玄色袍裳在海风中被吹得人飘逸欲飞,嘴边叼着一块用醋腌过的昆布,手里还有几枚钱币在不断被他弹飞、落下。

    夕阳将海水与谢安的脸染成绯色,头顶发间的水渐渐滑落,让他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眼里如黑珍珠般闪烁着光芒,原来那少年还真是熟人。

    谢安道:“你若能从上面跳下来,你这话,我不计较。”

    少年摸着腰间斜挂的木剑,大笑着将木剑和外袍都褪下扔给同伴,“这高度,你小爷会怕?”

    估摸着也就两层楼高,谢安强忍着笑,看着少年跃下了水,像块石头般毫无美感地栽了下去。

    岸上的羯人少年巴巴地看他这般生疏的落水姿势,纷纷摇头。

    拿着少年衣服的同伴急急解释,“我们符哥打架可是很厉害的,就是水性不好……”

    不是不好,根本就是半个旱鸭子。

    谢安暗笑,赌遍建康的桓温桓小爷,最怕的是扎针和游水。

    只是桓温在建康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带着一群游侠儿来到南沙呢?

    ……

    ……

    “我为啥会来?还不是为了你咯!”

    桓温一脸被辜负的痛心表情,赖在谢安那被小雀儿平日悉心整理的床榻上,觉得比家里的床铺要舒服多了。

    落水事件的结果是,谢安带着呛了一肚子水的桓温、现在名为符元的少侠回到山谷药庐,替他看病,后面还跟着桓温的几个小尾巴,不过此时被他挡在屋外,回来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雨,桓温淋雨后还夸张地打着喷嚏。

    演技真是够烂的,也就唬唬小孩。

    谢安搬着几案和海鲜锅过来听这位小爷讲来龙去脉。

    桓温边吃边道:“去年十一月,你家就知道你被拐来这儿的事,不过有司徒王导和郗鉴将军力保,你在这边的安全应该没问题,只是奕哥担心,想亲自来保护你,被我好说歹说拦住了。然后我毛遂自荐从去找司徒大人,结果还没见大人的面,就被他的仆人拦住……可真好奇,你是怎么隔三差五就能偷溜到人家小娘子的闺院去的,琅琊王氏的府邸门禁那么严……”

    谢安将一碗酒塞到他嘴边,“别离题,你的时间不多,等会就该走了!”

    桓温抱怨道:“为何要走?我今晚就睡这里,你可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自从去年大冬天跟游侠儿们住在一起,我才知道这江湖不好混啊!”

    “别废话,继续。”谢安瞪了他一眼。

    桓温将一根吃光的鱼骨在谢安面前晃着,像逗猫儿般道:“司徒大人的仆人真是厉害,一出手就把我制服了,还道这事不能随便乱说,万一被人知道,会危害你的安全,还让我安置好家人,等十二月就去江北。”

    “等到了江北,我就见到一位大姐,真是很厉害的大姐,名叫阿丁。看着跟卖花村姑似的,若真的打起来,恐怕我要败啊,除非拼命……”桓温又说得偏题了,瞧着谢安快要生气的脸,连忙接着道,“后来阿丁姐带我混入在江北广陵一带的游侠儿中,有一晚,我和阿丁姐横扫了广陵三大赌场,闹得起飞狗跳,最后被一个江湖帮派看中,没想这个在江北大名鼎鼎的帮派也是广陵钱氏养着的杀手,收容些少不更事、无家可归的少年,我藏了些许武功,但也足够当他们的大哥了。”

    又是广陵钱氏,与江湖帮派有关系,难怪不让沈劲他们出手,看来是将沈劲当本家人,真正冒险的事还得江湖人做。

    而桓温这回就是带着人将司盐都尉的儿子给劫了,然后把人送到渔村,交给大当家看管,所以两人就这么碰上了。

    谢安问道:“司盐都尉主管河道,所以你们的任务就将司盐都尉许儒的儿子掳劫了?”

    桓温边喝着汤便含糊道:“是啊,将计就计,阿丁姐说我不但要配合帮派的任务,还要保护司盐都尉之子的安全,所以在海寇起事之前我都会留在这里。”

    谢安思忖道:“这是要逼着司盐都尉许儒就范啊!等到夺取河道之日,将他的儿子一亮出来,他不动摇也不行啊。”

    桓温吃得很饱,惬意地靠在床头不想动了,“许儒妻子过世多年,也不肯续弦,妾侍又无所出,所以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视如珍宝,只可惜这小子倒霉,带着歌伎到山里游湖,被我们轻易得手啊。”

    谢安沉默片刻,问道:“你们帮派叫什么名字?”

    桓温打了个响指,然后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划刀的手势,明亮飞扬的面上闪过一丝狠厉,“落星楼!”

    “在下不才,正是落星楼新晋的七楼主。因为在广陵那晚,那位输了又妄图想趁夜教训我的落星楼七楼主,被我给反杀。然后我将赢来的钱洒在他身上,潇洒地走了。”

    谢安脑海里立刻呈现出雪夜玄衣少年负剑杀敌的画面,这应当是桓温第一次杀人,比起谢安在海中山洞坑了司药师,要更凶险和紧张。

    那夜的雪应当与纷纷扬扬的钱币一起落在尚存温度的尸体身上,弱者身死,强者上位。

    谢安微笑,看着桓温的黑眼圈,道了声:“辛苦了。”

    桓温虽看似兵痞赌棍,但世家子弟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些日子他受的苦比谢安多,这是毋庸置疑的。

    桓温抱着他的枕头,装着睡觉。

    定然是赖着不肯走了,谢安无奈,出屋同桓温一起来的人说,你们符大哥刚吃了药就睡着,想来最近周居劳顿,明日再让他回渔村吧。

    打发走人,回到屋里,桓温正坐在他放药材和书籍的桌前,翻着他在桌下放着的几叠纸,都是最近他抄写的《黄庭经》。

    桓温抬头,紫眸里是温润的光,他像是有些疲倦,但却笑着道:“阿狸,你长大了。”

    屋外,仍是绵雨纷纷,草色青黛,夜晚的山谷像是浸润在水墨画里,贝壳门帘轻轻响着,屋内烛光朦胧,远志在窗台开出了紫色的小花。

    该是离开这里,去海边的时候了。谢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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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告别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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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告别这片海

    五月初的海与天,白日是湛蓝晴空,夜晚是幽蓝星河。

    谢安自从搬回渔村去住后,那些新来的羯人少年看到他就腿肚子打颤,再看到他身边别着木剑的少年游侠符元更是反射性地想要躲开。

    羯人少年怕谢安,因为他们曾经调戏过他的侍女小雀儿,结果被这瘦弱的小先生给撞到海里去,后来大当家和于管家都知道了此事,于管家倒没说话,大当家石浩当即就罚他们帮小雀儿磨了几罐海蛤粉,磨得他们手软背酸。

    后来谢安还从石浩那里拿到了惩罚羯人少年的权力——每天每人要捡一筐海菜,还要跟着谢安学汉话,说不好就要下海去泡一个时辰。因为北方国都襄国开始流行说洛阳话,国主石勒为整顿朝政,招纳不少留在北方的汉人为官,无论南北一向视晋朝旧都洛阳的方言为官话,更听说石勒有意迁都洛阳。

    毕竟想要在中原立足,长安和洛阳都是国都第一选择。

    只是要迁都洛阳,那么肯定会激起江左朝廷的愤怒,为了和平,为了休养生息,石勒也只是想想,比洛阳次一点的选择就是昔日曹魏的邺城,因为有曹魏的建设基础,王都尚存,适合做国都。

    无论如何,洛阳话被南北默认为是当今的官话。

    而羯人少年们害怕化名为符元的桓温,是因为桓温在渔村重操旧业——开起了赌场。

    虽然桓温再三向谢安解释,这是腐化敌人、削弱敌人意志、拉拢敌人的方略,但谢安对此抱以怀疑,严重怀疑是桓温手痒难耐。

    赌场是夜晚开,瞒着大当家暗设在谢安院子的柴房里。

    羯人少年们哪有桓温会赌,有些输得裤子都没了,但桓温并没有生气,还允许他们打白条。

    一时间,风雨欲来的五月,谢安和桓温心情如同天气一样好。

    五月夜空的星河灿烂,沈劲时常划着船带着谢安去海上观星,不过谢安是去睡觉和潜泳的,赌坊实在太吵,但为了桓温的笼络人心计划,他忍了。

    其实若要逃,他们有很多机会逃走,建康那边也来信让沈劲寻机会送谢安走,但谢安坚持不走,此时若走,反倒会引发海寇的不安。

    夏季星空,银河特别明显,沈劲认得牛郎织女星,也会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他还记得这是当初阿爹为了让对星象而感兴趣,跟他讲的故事。

    星象的学习有利航海,以前沈家有出海的渔船,阿爹打算让他十岁就出海历练,没想到沈家衰败,他也从锦衣玉食的小郎君险些沦为阶下囚,沈劲若有所思地看着小船另一头睡着的谢安。

    “看着我做什么?”谢安敏锐无比,近来玄修多有进展,沈劲呼吸节奏一变,他就醒了,微光中,谢安眼睛里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沈劲笑了,老实道:“羡慕你。”

    谢安怔了怔,“确实,如我这样的人生,真的不够励志。”

    沈劲摇头,“不是羡慕你的出身,而是你的心态,你年纪小小,但这几月相处,我发现你无论遇到多么让人生气的事,都能淡然处之,即使要发怒,也不会让人看清自己的意图。我本来是最讨厌你们这类人,但其实就是因为我自己不能拥有,才会羡慕吧,若我能像你这样……”

    谢安转身趴在船舷,伸手去捞浮在海浪中星光,声音从海浪声里模糊传来,“你像我这样,就不好玩了啊……”

    正说着,他回头朝沈劲一笑,翻身跃入海里。

    沈劲哑然,刚夸了谢安自持淡定,怎么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这片是浅海,应该没有蛟鱼这样富有攻击性的大鱼,而且谢安这几个月里的潜水功夫练得极好,因为玄修吐纳的底子,他最长的一次能在近海潜上两百个数的时间,跟自幼在海边长大的渔民有得一拼,可谓是天赋异禀。

    所以沈劲才羡慕他,又为跟他生在同一年龄的小孩感到惋惜,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旁人的光芒相比就黯然多了,就如同这星空,即使星辰繁盛,但真正明亮夺目的只有那么几颗。

    虽然谢安跟他解释过,有些星比较亮是因为离得我们近,有些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明亮不同。沈劲听得似懂非懂,之前还听谢安跟柏舟两人讨论什么望远镜,还说做好了,送一个给他当礼物,免得他整日望天把眼都看穿了也没看清月亮上其实都是坑。

    ……

    谢安潜入了海中,是因为他想要寻些东西。

    熟悉水性后,原本令人生畏的海水也成为了亲昵的伙伴,寻找水流的方向,能够使泳者如鱼般更省力,他潜下水后,游了一会,跟着一条发光的鱼找到了个大牡蛎。

    渔村海寇出海多半也是为了寻海中的珊瑚、母贝之类的珍宝,谢安之前潜水也曾见过,只是多半是小如沙粒的珍珠,捡到后都给狗娃,让他留着当老婆本。

    但这个似乎与以往不同,起码有六斤以上的重量,他浮出水面召唤沈劲来弄上船。

    最终两人将牡蛎费力撬开,剖开肉一看,真的有珍珠,而且还是一颗黑色的大珍珠。

    “我还发愁什么时候能找到大珍珠送人,现在可算找到了,这几个月潜水没白学……”谢安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你学潜水是为了找珍珠?”沈劲这才恍然大悟,谢安最近潜水勤快得很,自从熟练之后,每次都会在海底找牡蛎。

    “当然,不然我一堆海带紫菜干和鱿鱼干回建康吗?”谢安欣慰地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收纳,“这趟没白来。”

    “送谁?司徒大人?”沈劲随口问道。

    谢安浑身湿漉漉地被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含糊道:“住我家对门的小娘子。”

    你家对门?比司徒大人还重要?你一回去可是要当他的学生啊?沈劲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若是旁人有这机会攀上琅琊王氏,早就奉上家中至宝……等等,陈郡谢氏住在乌衣巷,他家对门,好像是……

    “你家对门是?”沈劲边给他取来干的衣裳换,边好奇问道。

    谢安比他还莫名其妙,“都大半年你还没弄清我的资料吗?以后怎么当我的密探和心腹?我家对门就是琅琊王氏的府邸啊。”

    琅琊王氏府里如今只住着一位小娘子,那就是被整个建康笑话、被认为是书法世家污点的王熙之。

    沈劲默然,之前一直奇怪为何王导会看中谢安,接触大半年,他总算认可谢安的资质,但没想两家还有这层关系,王导看得比自己孩子还重要的侄女……居然跟谢安很熟的样子?

    莫非以后王谢两家会联姻?

    只是历来世家女高嫁,陈郡谢氏这二三流地位,谢氏子弟只能娶比他门户更低的世家女,尤其是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些一流士族,历来女孩儿都是嫁给皇室巩固地位。

    “你发什么呆,快划船回去啊,我要是病了,你要被桓小温骂死的!”

    谢安跟他熟了之后,更无顾忌使唤人。沈劲撇去脑中的遐思,划船渡夜,但没等他们靠岸,就在简易的码头上有人执火把如流萤般跑过,火光中可见人影成聚,像是有什么重要人物来到,小小的宁静渔村霎间被抹上不安的色彩。

    谢安与沈劲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兴奋的光芒。

    ================

    科普:黑珍珠大部分产在南太平洋,东海这边貌似没有,为了熙之我也是不要科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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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风起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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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风起江南

    该来的终究要来。

    沈劲卧底广陵钱氏一年多,只要胡人南下起事,就到了王导布局收网之时,虽然人人都说王导为了家族利益和自己地位,对北伐之事漠不关心,但在沈劲看来,王导的布局深远,并不贪图眼前之功。

    比如王导相中谢安,冒险放手让这小孩深入敌腹,是为了磨砺他的心志,一切都在王导的预料之中,谢安比沈劲最初见到时,性情更沉稳大胆。

    两人船还未泊岸,就见岸上,有人借着火把微光,用箭指着他们的船,同时大喝,“船上何人?”

    箭矢在火光中比星辰更为明亮,还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沈劲一下子觉察到这执弓人不属于渔村,听声音,这一口洛阳话倒是很纯正,而且中气十足,远远传来,并不减弱声响。

    谢安轻拍沈劲绷紧的背脊,然后冲着执弓人道:“大当家吗?我跟阿劲刚弄到一只好大的牡蛎,等会请你一块吃!”

    谢安还未到变声期,若放开了嗓子,完全就是清亮悦耳的童音,听在耳中,会让人放松警惕,而平日他有些厌恶跟女孩子似的嗓音,总是压着嗓子说话。

    执弓人身边有人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弓矢放了下来,船一泊岸,谢安抬头就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背后负弓,穿着是劲装胡服,胸前有皮甲,看着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白无须,想来还保持着晋朝士人的风范。

    大当家石浩站在这人身边,介绍道:“阿狸,这是刘徵刘参军,目前是养父身边的红人,去年我大赵与刘赵决战洛阳,刘参军一人射杀数百人,如今是我大赵的神射手。”

    谢安见此人眼底有戾气,只朝他问好,没说别的。

    “小郎君喜欢夜出海?”刘徵看着他们夜游的战利品,像哄小孩般,放软语气,“很可惜,可是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谢安道:“将军南下辛劳,不稍歇息?”

    刘徵道:“小郎君可有恢复体力之汤药?还有,我并非是将军,只是参军而已。”

    谢安沉吟片刻,“我听闻石勒园中种植许多人参,也不知将军是否随身携带?而且将军军医也会煮养神汤吧,小孩医学微浅,岂敢越俎代庖?”

    “而且将军具备天时地利人和,此战必定大捷,到时候论功行赏,将军必定会成为将军。”

    刘徵还没说话,石浩就有些不满,“阿狸,你怎可直呼我国主的名讳?”

    谢安轻笑道:“我是晋人,身在晋土,又非官员,还是个小孩,叫他名字并无罪。”

    刘徵倒是好奇,“天时地利人和,你说说。”

    “天时,我晋朝国主刚刚过世,之前又有荧惑守心之象预示国运;地利,吴郡河道是晋朝防线腹地,将军此行犹如刺客杀敌,布局已久,找准要害,一击致命;人和,身为汉人的将军,身为晋人的广陵钱氏都为此战倾力相助,想来司马氏已不得人心,药丸啊!”

    谢安侃侃而谈,沈劲在一旁虽面色不改,但也心中敲着鼓。

    刘徵冷笑,目光中带着赞许,“世家子弟真当是年少聪慧,司马氏何惧?士族才真让人畏惧啊,相比小郎君若身在建康高门士族,这等口才,论起清谈定不会输人。”

    谢安长叹蹙眉,“将军必然从大当家口中知晓我的身世,又何必提这些让人伤心的话?”

    刘徵在火光中端详他的容貌,一时失神,心道,早听石浩说捡到一个世家小郎君,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沉稳,心思敏锐,听闻这些年建康神童辈出,却没料这荒滩渔村里也藏着一颗明珠。

    刘徵试探着询问谢安的家世,“我家国主常闻江左神童辈出,其间最出色的神童却并非是琅琊王氏子弟,而是陈郡谢氏,谢家三郎诗书传遍江左,屡上青云塔,国主书房还存有谢家小郎君的诗书……”

    谢安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截断他的话,冷冷道:“陈郡谢氏乃新出门户,论及家族底蕴又如何比得上琅琊王氏?”

    “王世将之子胡之深得其父真传,双修书画;司徒之子王敬草书初成,继承家学,潜心练习,并非是谢家三郎有真才实学,只是他们不屑与谢家三郎争这些虚名罢了!这是高门士族气度!”

    ……

    作为听众的沈劲已全然被谢安的演技给蒙过去了,这小子黑起自己来,可真有一手。

    刘徵和石浩很快露出了然神色,然后拍了拍谢安的肩道:“小郎君先回去休息吧,你那屋里的赌局已被撤了,你可睡个安稳觉,明日傍晚,随我出发去南沙!军医会送去我家国主所赐人参,还请小郎君准备药材为我等做一锅养神汤!”

    去海虞?

    这是真的要打仗了?

    谢安只觉得口干舌燥,并没有要开战的实感,但渔村里确实已经被打破平静,粗略一数,少说也有数百人,看来渔村是聚集地,往日分散在东海各处的人都到齐了。

    回到院落,就见桓温一脸坏笑地站在门前等他,赌场被砸了还这样高兴,看来桓温是赌够了。

    桓温半蹲着让谢安帮他束发,“刚看你在海边与那参军说了许久的话,又忽悠人了?”

    “你与刘徵打架了?”谢安望着桓温的乱发与手上断裂的发带,“他一箭把你的发带给射断了?”

    “先回答我的!”桓温闭着眼,英挺的鼻梁上还有发丝垂落,弄得他怪痒痒的,但又懒得动弹。

    谢安让沈劲去烧水,他舔了舔尚存海水咸味的嘴唇,边伸手拢着桓温的乱发边扯下自己的发带,帮他束发,“骗他我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带我一起走。”

    “你疯啦?”桓温立刻跳了起来,差点撞到谢安的下颌,“他们要去打架,你跟去干什么?”

    谢安目光淡然,语气更是平淡,“自从在广陵被人黄雀在后捉住后,我就一直耿耿于怀,发誓不再让人窥视我,所以半年玄修的努力,刘徵应该算是高手吧?但是我却感受到他附近有另一股更强大的气息。你修为比我高,不可能没觉察到吧?”

    桓温老老实实蹲下,继续让他帮自己束发,“姓刘的确实是一般的高手,弓术不错,方才来捣毁我的赌场时,我是故意让他射中的。那股强大的气息确实感觉到了,在姓刘的射箭那刻,暗中有人跟猎人似的盯着我,让我又兴奋又紧张。”

    谢安道:“遇到大鱼当然会兴奋,可是我们有任务在身,司盐都尉镇守的南沙镇河道是通往海虞的防线,若他为国,则要丧子,作战亦会分心,所以我们要将他儿子救出来。”

    桓温无奈道:“我的计划也是如此,但是里面并不包括你。”

    “我不想老是让人保护。”谢安帮他束好发,但自己的发却散了,桓温仰头,看到他沉静而真挚的目光。

    “我们合作吧,阿温。”

    把未来的宿敌扼杀在摇篮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变成自己的同伴。

    桓温眯起暗紫色的眸子,无奈笑道:“你这小孩,还是不要长大得好,若是还小,轻得跟猫儿似的,我可抱着你逃跑,可你说现在要留下来,我却要更费力多杀几个人了。”

    “说不定,到时候是我救你呢。”

    谢安微笑,披发在海风中轻轻扬起,在晨光初绽的幽蓝天光里,宛如谪仙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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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杀人者石季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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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杀人者石季龙(上)

    而此时渔村码头,天光初放,云流随风,明暗交界的时辰里,有人在岸边漫步,刘徵正与那人说话。

    那人就是谢安与桓温感觉到的强者,躲在暗处不曾暴露身份。

    刘徵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而落在两人身后的有大当家石浩,棘奴,以及一个赤足踩着沙与浪的少年。

    石浩称那人为“义父”,棘奴则称那人为“阿翁”。

    落在最后的少年弯腰拾起一颗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忽然大声叫着打破了宁静,“阿虎,海螺真的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呢!”

    被叫“阿虎”的神秘强者也身着胡服劲装,戴着一顶斗笠,让人看不到相貌,但听到少年清悦得有些甜腻的嗓音,不由摇了摇头,继续与刘徵说话。

    少年不满,叉腰跺足,十成十的少女娇态。原来是个男装丽人,只是因南下的缘故才扮成少年模样,而且还扮得十分像,因为她年纪小,胸前又无半两肉,臀也不翘,瘦巴巴地跟野猫似的。

    唯独这张令人过目不忘的妖艳容颜,可称祸水。

    “阿虎”声音懒懒道:“郑樱桃,你现在是女扮男装,别给我暴露了,还有别偷偷抹口脂,你一抹口脂,待会惑了那帮兄弟的心志,可会坏了大事。”

    郑樱桃抿了抿朱唇,小跑到神秘强者身边,踮着脚,伸长手摘掉他的斗笠,“石季龙,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男人今年三十五岁,正当壮年。高鼻深目,典型的胡人样貌,即使经过精心修剪,胡须仍旧浓密,他长相虽很平凡和粗糙,却带着飒爽的狠意,瞳仁深处有一抹如深海的蓝。

    他的发是浅棕色的,在海风中,悄然滑过少女的指缝。

    他长得很高,郑樱桃只到他的肩膀,从相貌上来看,他是粗犷狂放的羯人,而她是精致小巧的中原少女,还是尚未发育完全的娇小女子。

    石虎,字季龙,是石赵国主石勒的侄儿,自幼被石勒父亲养育,六七岁时,曾被善相者断言“此儿貌奇有壮骨,贵不可言”,是为石勒统一北方而斩杀万人的猛将,嗜杀如命。

    身为属下的刘徵怕他,身为养子的石浩也怕他。

    可作为一个小小的伶人,郑樱桃却直呼他的名字。

    郑樱桃面容妖艳但性情天真,深得石虎的宠爱,旁人万万不会想到,他会将这个少女带往江南,亲自参与江南海寇突袭南沙以及海虞一战。

    刘徵与石浩察言观色正欲退下,就见石虎让他们在原地待命,然后拉着郑樱桃朝海水涌来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耳垂,“你看到海了,可曾满意?说不定那片云之后,就是蓬莱阁呢。”

    郑樱桃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海相交之处,被那颜色变幻、云流涌动的一幕所深深吸引,不再说话。

    石虎将她一人仍在浅滩,回到刘徵身边,对他道:“此行进攻南沙与海虞,国主是将任务交给了你,所以我不便插手。这次只是带樱桃来看海,顺便看有没有运气会一会高手,所以你无须顾虑,放手一搏罢!那个小郎君说得好,此战若成,你就是将军!”

    刘徵有些惶恐,忙转移话题道:“原来……我听闻琅琊王氏叛臣王敦被诛杀之后,其一脉尽散江左,连王导都畏惧司马氏之怒而不敢收留子侄,这小郎君方才口中尽是对琅琊王氏的偏袒,想来有可能是王敦后人了?”

    石虎听完刘徵的分析,又问跟在一旁默不做声的小孩,“棘奴,你觉得这位小郎君如何?听老七说你们相处得不错,要不要带他去襄国同你作伴?”

    棘奴谨慎道:“小郎君是个好人,医术很好,棘奴的水肿病就是他治好的……”

    话没说完,郑樱桃手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跑了过来,听到他们对话,不由撇嘴道:“不过就是一个小孩,即使是琅琊王氏的子侄又如何?值得你们这么稀罕么?”

    “可是小樱桃,那位小郎君长得好看呢,又聪慧过人,还能蓬莱医典,老七说,司药师抱着半部蓬莱医典带着他出海一趟就没命回来,看来是被杀了。这么天赋异禀的小孩,怎能流落民间平庸一生?”

    “司药师被他杀了?不是溺死的?这小孩哪有本事杀?而且身边还跟着别的人啊!”石浩有些吃惊,这些日子他可一点没想到这茬。

    “当年司家兄弟受命出海,只因为我们手中有些许蓬莱阁的线索,可是他们不争气啊。”石虎摇了摇头,这个老七就是脑子有点笨,不然自己也不会将他放在江南历练,但这渔村生活是不是太过安宁了,让老七反应更加迟钝,“司老大多半是被这小郎君施计溺死,不过也不重要了,蓬莱医典不要也罢,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晋朝士族家中藏着那么部蓬莱典籍,也没见他们有本事保住半壁江山!”

    刘徵与石浩连连点头。

    “那个什么小郎君比我好看?”郑樱桃冲着棘奴怒目,别有一番活色生香。

    “他是男的。”棘奴难得翻了白眼,飘然跟着石虎离去。

    ……

    刘徵得到石虎“放手一搏”的鼓励后,不再分心,雷厉风行地集结海寇队伍与船只,中午时分,谢安与军医熬制的养神汤出锅,傍晚时分斥候哨兵先行,海寇们藏身钱氏的货船,往司盐都尉所管辖的南沙河道码头驶去。

    破了南沙河道,就可直通海虞。占领海虞,则是将江南腹地——作物钱粮最为丰盛的吴郡的宁静打破,进可令江左朝廷混乱,退可掳劫钱财,几乎不会吃亏。

    而晋朝的军队多在江北防线,最近也是江北流民帅郗鉴镇守的广陵,江南腹地宁静已久,士族豪强私募之兵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所以刘徵自信十足。

    谢安与桓温都在前往南沙镇的船上,小雀儿和狗娃早被他借口回药庐拿药,连同视物不便的柏舟被沈劲派人接走躲往别处。

    桓温与海寇的关系都非常好,大约都是在他赌场建立的友情,很快打听到司盐都尉许儒之子许凌的下落。

    许凌在主船上,由刘徵亲自看管,而斥候已先行送许凌亲笔信往司盐都尉府,信中所写——

    “若今夜子时前,见不到南沙码头撤防,必当以许凌头颅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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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杀人者石季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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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杀人者石季龙(中)

    如果没有王导神来一笔让他来到东海,他也不会经历这么多事吧。

    谢安站在船头,听着不知从哪条船里传来的琵琶声,心绪如江河般奔腾,山色与夜色融为一体,海潮声似乎还响在耳边,然而他已经离那个住了半年的渔村很远了。

    他身后背着一个用皮革精制的背囊,是他让柏舟给他做成书包的样式,这样背起来不费劲,水牛皮打磨得很光滑,是沈劲弄来的材料。

    里面装着他的武器。

    “这个背囊很是奇怪。”桓温用手提溜着他背包的两根带子,“不过用两肩并背,可以省去不少力气,就是不够潇洒,像个龟壳。”

    谢安想了想,“不是有双肩背篓吗?都是一个道理。”

    海寇行船行由海入河,不稍半夜就能抵达南沙镇司盐都尉所辖的码头,谢安原本的任务就是自保撤退,但如今他想要和桓温一起救司盐都尉之子许凌。

    “比起在建康城做一个只会练字画画写诗的世家子弟,我倒更喜欢现在。”谢安活动着手臂,仿佛要把那双细瘦的胳膊在半夜之间练出肌肉来。

    “对嘛,不冒险不打架不赌一赌,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桓温拍了拍他的脑袋,“只是,我知道谢家对你的寄托,特别是谢尚,他若知道你要冒险,肯定会气得打你屁股。”

    谢安望了一眼天色,正色道:“别笑我了,你该去做你的事。我们许凌房间再见。”

    然后谢安就跳下甲板,往刘徵的房间而去,因为是刘徵让他上船的,说吃过夜宵后,希望他来主舱一趟。

    主船上都有海寇行走,但多半是认识谢安的,反倒是新来的桓温,只因是江湖游侠儿的关系,被限制不许乱走,连同落星楼的游侠都是作为许凌的看守。

    桓温借此煽动同伴的不满,说堂堂落星楼的少侠怎么就成了你羯人的看门狗?气得他那些同伴都躲到小房间去喝闷酒了。

    不过看守许凌的最后一关,就是大当家石浩,刘徵下令让他亲自看守,若许儒不从,那就让石浩亲手砍掉许凌的头。

    谢安正往刘徵房走,却不料被人撞了一下,借着火光一看原是个俏丽的少年,身上有淡淡的胭香,一双波光流转的眼在他身上打转。

    谢安被看得有些不舒服,“抱歉,借过。”

    这船是钱氏商用的楼船,很是宽敞,但这少年偏偏要往他身上撞,说不出的可疑。

    少年叉腰,歪着头道:“不借!”

    此处离刘徵房间不远,这少年有意拦在此处,看来是刘徵的亲信?

    “琅琊王氏的小郎君?”那少年从背后亮出一盏风灯,举起落在他的颊边,两人四目相对,少年美貌张扬妖治,谢安想,这人莫非是刘徵的男宠?

    谢安始终没说话,微微将头移开风灯数寸距离。

    少年黛眉轻蹙,樱桃小嘴微微嘟起,为他的冷淡态度有些不满,“你这小孩怎么那么怪!”

    这少年声音如少女般稚嫩,脸上神情也娘气十足。谢安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男宠就是男宠咯,能不能别这么娘,受不了。

    “樱桃,别闹,刘徵找他有事。”黑暗中传来一人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神秘高手?谢安手心莫名冒出了汗,这气息没错,那人就在少年身后,戴着斗笠,之前一直掩藏着身形,直到开口才令人觉察。

    郑樱桃哼了一声,然后就跟着斗笠男离开了。

    这高手在主船上啊……谢安有些不安,敲开了刘徵的门。

    开门的人却是棘奴,刘徵正在看整理他的羽箭与弓弦,浑身紧绷着,一场大战在即,他那原本刮得光溜溜的下巴也冒出一层短短的青色胡渣,看来已无心打理。

    “阿狸,你的背包好别致。”棘奴的水肿已经彻底消失,露出汉人小男孩的清秀外貌,若不看那双倔强的眼,他会给人很柔和的感觉,只是他总是绷着唇,像是在隐忍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里面装着一些医书和药具,又是皮制,说不定还能侥幸挡箭呢!”

    谢安看着刘徵的箭和练得粗壮的手臂,又摇摇头,“不过若是将军射箭,恐怕我就躲不过了。”

    “可以试试。”刘徵调笑着拾箭拉弓,试了试开合度,然后又放下,对他道,“不管小郎君是否琅琊王氏,我都想请小郎君北上襄国。我大赵的书籍并不会比晋朝少,毕竟士族南下时也带不走那么多。洛阳沦陷时,人杀了很多,但书籍全然保留下来,这说明羯人并非蛮化不开之辈。如今国主愿重兴太学小学,广育人才,小郎君可北上学习,一切衣食起居由中山王负责,你也可以选择住在中山王府,或者住在棘奴家,棘奴是中山王养孙,吃穿用度都不差。”

    中山王石虎……

    谢安侧头看棘奴,发现这小孩眼中第一次露出期盼的目光。

    毕竟才八岁,是因为在羯人中太寂寞了,所以想要个同伴么?这小孩不会连朋友都没有吧?

    “将军……是让我跟你们一样叛国吗?谢安话说出口,刘徵和棘奴脸色齐齐变幻,但马上他又道,“不过家父好像已经叛过一次,我又有什么可在乎呢?而且我真的已无去处。”

    棘奴脱口问道:“阿狸,你说真的?”

    谢安点头,心道就让王敦当一次便宜老爹吧。

    此事就这样谈妥,谢安正要告辞,就听刘徵道:“石浩那边,那个叫许凌的小子似乎有些不妥,军医看过后说是喘鸣之症,已经在用药,你年纪虽小,但石浩说你针术过人,不如你帮他扎几针看看?”

    说罢,还给了他一块木制符令。

    谢安来这正是为了要这块木符令。因为之前沈劲已查明许凌自幼患有轻微的喘鸣,也就是哮喘,许凌属于精神受刺激到呼吸急促就容易发作的体质。前几日被桓温抓来时是半晕半醒着的,而且这家伙在被抓之前还吃了很多寒食散,精神恍惚。

    结果等他清醒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在海寇手中,那时刘徵带着人马刚到,许凌被迫写信求救,边写边吓得犯了病。

    针术可用在多种病上减缓痛楚,谢安心中有数,还得多谢这几年鲍姑的倾囊相授。

    谢安没有伸手接符令,反道:“可让军医取天突穴直刺,捻转……又可隔姜灸,取大椎、肺俞穴,我资历尚浅,这许凌似乎对将军很重要,就不冒险了吧?”

    “可惜我带的这名军医并非针法传家,在军中随行都治些刀伤重伤,施针乃细密之发,小郎君不必谦虚。”

    刘徵说着,硬是将符令交给了他,还告诉他许凌关押在那间房。

    这可是你自己硬塞给我的,谢安面无表情地接过告辞,然后缓缓加快步伐,欲与桓温汇合。

    至于那不知名的高手……目前又没了他的气息,看来此人隐藏很深,但南沙码头近在眼前,不可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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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超级娱乐达人、苏敬亭、卿色撩人、楠邶、s江东生等等书友的打赏,感谢推荐票票。话说第一卷快结束啦,可以回建康啦,好多人在等着谢小安啊,真幸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杀人者石季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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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杀人者石季龙(下)

    谢安下到底舱,没想一路都是倒地的守卫,身上没伤,应该是之前桓温从他要走的迷药起了作用。

    桓温赌场没白开,跟守护混得熟,更好下手。

    只是底舱搞定后,还有楼上二层守卫,谢安靠着刘徵的符令才能下到底层,他边想边往许凌房间走,转了个走廊,就迎面撞见了吴哥。

    两人对视片刻,吴哥朝他笑了笑,然后小跑着与他擦身而过,同时还耳语般说了句,“船马上放下,请两位尽快。”

    ……

    谢安莫名其妙来到关押许凌的房间,第一眼就看到桓温正喂许凌喝药,然后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石浩和军医。

    桓温抓紧时间跟他解释,“石浩暂时被我打晕,费了好大劲,差点被他一拳捏碎肩膀,胡人就是胡人,太野蛮了!而这小子,大概是看到有人救他兴奋得又发病了。”

    谢安连忙取出银针,按住许凌的头下针。

    桓温空出手将石浩五花大绑,未免他醒来,又用拳头砸了数下石浩的头,“小爷不杀你,是为了积德。”

    “不杀无反抗能力之人,阿温做得对,若我们一路将晕迷的羯人杀了,那么跟蛮人屠杀妇孺老幼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杀人也要浪费时间的。”

    谢安边说边施针,总算稍微平复了许凌的气息,许凌抱着谢安的手臂,眼中泪光盈盈,“多谢小英雄相救!”

    “……你为何不谢我!”桓温没好气地将这小子与谢安分开,“现在闭嘴,跟我走!吴哥偷偷下了条小船,我们直接从底舱的出口离开。”

    看来不用上二层了,谢安总算松了口气,问道:“你到底让吴哥赢了多少钱,他居然肯为你准备一条逃跑的小船?”

    “你不是曾经试探过他很需要钱么?那夜赌钱,他醉醺醺地还跟我聊起了什么鲛女爱上捕鱼少年最后变成泡沫的故事,他说不想自己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我给了他一大笔钱。”

    “果然钱这玩意很重要,等我们回建康想想赚钱之法吧!”谢安心中稍微放松了些,不免幻想起马上回到建康的美好日子。

    有趣!这小孩出来历练一趟也越来越有趣了!桓温使劲捏了捏谢安的脸,“好,我们可以考虑下个地下赌坊什么的!”

    谢安无语,这人怎么只想往**发展,赚钱方法多得是啊。

    吴哥打开底舱的另一个出口通道,作为钱氏的伙计,他负责主船的后勤工作,所以对船的构造熟悉得很。

    出了通道,迎面就是江风与浪涛,夜色深深,月藏云中,在楼船的最底部,有一艘小船被偷偷放了出来。

    许凌身体还很虚弱,桓温先背着他上了船,因为太黑,船又小,吴哥在一旁帮忙搀扶,忽然他回头向谢安支支吾吾问道:“小郎君当初被我强行带来海边……想来这是我天大的造化,只是不知小郎君的真实身份……”

    确实,当初若非吴哥因小贺先生之死无人替代,所以强行带谢安来东海,恐怕他也不会有此番经历。

    谢安在他耳边轻轻道:“陈郡谢氏,谢安,你回去后,可带着你的厨娘媳妇儿来建康乌衣巷找我。”

    吴哥听说过谢安的大名,当今江左最出色的小郎君,没想到竟然就在自己眼前,他不禁颤声问道:“小雀儿和狗娃呢?”

    谢安微笑,“他们会成为我谢家的人,你是否愿意?”

    他们都是没有户籍的,如今陈郡谢氏要许他们一个家。

    吴哥一向厌恶士族,但若以后要效忠的人是谢安……他立刻将老东家钱氏抛诸脑后,因为海寇中有建康朝廷的卧底,那么广陵钱氏要被剿灭恐怕也是朝夕之事,而且与谢安相识大半年,吴哥一向是对他钦佩有加。

    “废什么话,一起上船!”桓温见吴哥对谢安恋恋不舍的目光,猜到吴哥想要还不止是钱,跟着陈郡谢氏的小郎君,以后前途无量啊!

    谢安正巧落在最后,干脆等吴哥上船后再让他搭把手,而他刚伸出手,就觉察到身后通道里一股强大的气劲如箭矢般射来。

    随即他就被人从身后抱着腰,在地上滚着躲进了通道旁的一个小屋子里。小屋子是存储舱,狭小得紧,而且那人竭力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

    就在这时,谢安觉察到通道处掠过一道强大的气息,只是眨眼的瞬间,他就听到吴哥一声闷哼,还有落水的声音,只是江水激烈,浪花迭起,将这两声意外的声息迅速掩盖过去。

    谢安猛然回头,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如狐般娇媚的眼睛,淡淡的脂粉香充斥着小小的房间,是那个刚才在甲板上拦路的不男不女的娘娘腔?

    那娘娘腔死死地捂住了谢安的嘴,那双魅惑动人的眼中仿佛写着,你若发出声音,会死的。

    ……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吴哥……是落水了吗?

    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伴随着江风传了进来。

    吴哥死了?!

    “来者何人?”桓温倒是镇定,问出了与谢安同样的疑问,“一枪将人的胸骨穿透,再推落水,这么远的距离,却仍有如此强大的气劲,当真豪客!”

    桓温在拖延时间,并且将目前的境况说与躲在暗处的谢安听。

    来人是桓温与谢安昨日觉察到的神秘高手,如今在此露面,一枪就远远射杀了吴哥。

    桓温握紧了剑,黑暗中,他的喘息声轻轻地传到了谢安的耳中,谢安觉得少年似乎在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而许凌吓得在小船一角瑟瑟发抖。

    神秘高手沉声道:“羯人石虎!小子,报上你的名讳。”

    万人屠,嗜杀如命,羯人石季龙!

    石虎摘下了斗笠,笑容隐在浓密的须发间,他的双眼如同猛虎一样明亮而又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其实还是带刀的好,桓温想,用枪更好,他本不是什么游侠,握着剑,似乎底气都要少几分,勇气也要减弱几分。

    还好,谢安躲起来了。桓温安慰的想。

    方才吴哥死得很惨,但也很快,不会有太多痛苦,桓温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桓温缓缓松开了剑上的束带,江风将长长的束带吹绕着在他的手臂上,他站在小船边沿,下盘沉稳,不为江浪所动摇,然后道:“谯国桓氏,桓温!”

    石虎有些很欣赏桓温,“桓温,很好,没有腿软,让你三招。”

    “不用!”桓温倔脾气猛地上来了,他今年十八岁,在建康城里浪荡了整个青春期,在军营里待了将近十年,石虎虽然正值武斗巅峰,但桓温不认为自己需要他让三招。

    但两人瞬间交手,拳头与刀相会,桓温没占到便宜,也没伤到人,石虎还是让了桓温三招。

    “这身手……你们晋朝军中的招式,那种世家子弟的味道,不够劲!”石虎问他,“若我入玄武榜,你说当排第几品?”

    桓温不语。

    石虎仰面冷笑,“莫非江左无人?”

    月从层云中挣扎而出,撒下千万缕清辉,桓温望着那轮月,发觉也许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因为方才三道杀招,他都没伤害石虎分毫。

    这是年龄的差距,也这是历练的差距。

    石虎幼年开始杀人,而桓温……他以为自己这些吃了很多苦,然而这种苦而积累的实力,在实战强者面前不堪一击。

    但是,能够与北方第一猛将对抗,作为毫无建树的世家子弟,桓温倍感压力,他不能丢晋朝军人的脸,不能丢他谯国桓氏的脸,不能丢他自己的脸!

    而且,“谁说我江左无人?!”

    桓温再上前一步,整个人浴在了月光里,紫眸、面有七星、神情凛然,虽然面色苍白,但少年意气丝毫不减,他的手牢牢握住了剑,指节发白,斗志昂扬。

    石虎被少年目光如此坦然注视,心头不由闪过一丝杀意,“本想放你一马,但忽然觉得若不杀你,恐有后患。”

    “多谢夸奖!”桓温朗笑,挥剑变为刀势,携着满刃的月光向石虎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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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江左第一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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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江左第一名将

    谁是江左第一?

    若问寻墨道,如今卫夫人、王导与羊忱在一品之位,但这三人却不敢称第一,因为墨道之路漫漫,写得好的人很多,但能如钟繇张芝这般对后世有所影响的人,才能称第一。

    但若问谁是当今江左第一名将,答案不言而喻,那就是郗鉴。

    士族所看不起的寒门郗氏,但流民帅郗鉴确实已经担任朝野权重之责,当年郗鉴南下时一路护卫流民,一路与胡人作战,可称为民所戴、千锤百炼的名将!

    自从郗鉴接受江左朝廷的封赏后,一直在恪守职责,镇守广陵保卫京师。

    桓温很钦佩郗鉴,所以当石虎说出“江左无人”时,他很气愤,若不是怕江北的郗鉴,石赵又何妨布局长远,迂回东海沿岸用海寇为兵将,妄图控制江南腹地的河道?

    即使如今南沙离广陵有一段距离,郗鉴没有那么快赶到,但还有我呢!

    桓温在胸膛挨了几拳头后,硬生生将欲涌处喉的血给咽下去。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两船相交的木板上打斗着,好几次桓温都要被一拳给击落江中,然而石虎又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不让他掉下去。

    但石虎也没有绝对的优势,因为他没有武器。

    赤手空拳虽然简洁,但桓温仗着有剑削去了石虎的发,砍破了他的胸甲。

    若是空间大,若是两军对垒,石虎的优势就有了,胡人善马战,桓温身于江南,骑马逛街的日子倒多,但真正在马上战斗的经验少。

    以往还是耽于玩乐了啊,桓温无比懊悔。

    谢安在黑暗的小房间里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是听到拳脚相交、剑斩之声,他用力扒下捂住嘴的手,想要去扣这娘娘腔的手腕,没想娘娘腔也来劲,与较比起手劲来,两人如市井小孩般胡乱打着,谢安只觉得快要窒息了,满腔都是对方身上脂粉香。

    谢安心忧桓温,直接扬手,循着那娘娘腔的呼吸声,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十分响亮。

    那娘娘腔原本也是救他,所以谢安打完后有点后悔,还没来及得道歉,就见这厮水波流转的大眼睛里如清泉般涌出了泪水。

    “哇!你居然打我!”

    娘娘腔的声音很亮,完全不像是变声期的年纪,清亮地哭声萦绕在谢安的耳际,然后传了出去。

    “石季龙!给我杀了这个小子!他居然打我!”

    然后娘娘腔开始召唤他的英雄,正在与桓温打得冒火的石虎。

    石虎冒火的缘由他不该轻视对手,不该把枪给扔了,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晕船!

    他是胡人,胡人是马背上的英雄,这船他还没坐几日,要不是樱桃囔着要见长得好看的小郎君,他也不会跟着上主船。

    而且他还听到了樱桃的哭声。

    “你的女人哭了。”桓温趁他分心,一剑堪堪划过石虎的脸颊,但石虎躲得快,皱着眉头道,“世家小郎君居然打女人?”

    桓温大笑,“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女人?”

    ……

    谢安被这魔音穿脑的哭声给弄得又想再给这娘娘腔一巴掌了,不过娘娘腔边哭还边死死摁着他的肩,张嘴想要咬……

    “你要咬我就划破你的脸!”

    谢安将一枚打磨过的贝壳贴在娘娘腔的脸上,娘娘腔立刻不动了,马上就大声哭道:“石季龙,你快来!还打什么啊,我好晕……想……”

    谢安猛然发觉这娘娘腔不对劲,他正要躲开,没料到被这厮整个人扑了过来,然后听到娘娘腔喉头发出一阵闷声,这要是吐了?

    对嘛!石虎才南下不久,根本不太适应船行,谢安又欣喜又无奈,恨不得把这娘娘腔给踹开,又转念一想,若把石虎的男宠给制服了,可以保证桓温和自己的全身而退啊!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地响的同时,娘娘腔扶着他的肩,终于呕了出来。

    刚才那一段江流颇为湍急,是几个小河道交接之处,而过了这一段很快就到南沙码头,而他们方才忙着打架,根本无暇分心。

    此时船行减缓,晕船的症状猛然爆发。

    娘娘腔吐得仪态全无,谢安捏着鼻子,掏出一颗茯苓陈皮丸,塞到娘娘腔嘴里,“止吐的,没毒。”

    娘娘腔含着丸子,渐渐觉得口齿生津,气息渐渐舒畅,谢安拉着娘娘腔走到门边,借着光,娘娘腔目光如痴,怔了怔,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谢安的脸,“弟弟……你长得好像弟弟……”

    什么鬼?

    谢安正要打掉娘娘腔的手,猛地发觉忽然听不到外面桓温的打斗声了。

    他拽着娘娘腔跑了出去,虽然这厮比自己高,但力气小,加上晕船,被他这么一拽,身体轻若纸片般飞了出去。

    “石季龙……”娘娘腔委屈得要命,但被谢安将胳膊反扭,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死小孩!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又像我弟弟……

    石虎与桓温看到了谢安,同时停住了手。

    谢安隐隐见到离岸的灯火,心知已抵达南沙镇,忙对桓温道:“码头快到了,阿温别再纠缠,断绳!”

    桓温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若他想走,早就机会,但是谢安还在敌人手上,

    “断!”谢安没有多想,石虎这种人屠,若自己被他抓了,起码桓温和许凌可以逃,这一波不亏啊。

    桓温当然不肯,抛下谢安?他来此目的不就是为了救谢安吗?

    他莫名恨上了许凌,恨上了自己,早知先让谢安上船,许凌能跟谢安比吗?就算许儒被威胁,那又如何?王导郗鉴早有部署了啊!

    “兄弟情深啊!”石虎冷笑着,反手一掌往谢安天灵拍去,谢安巍然不动,在夜色中,他的双眸发亮,里面映着清冷的月光。

    谢安脑海一片空白,只来得及朝桓温笑了笑。

    仿佛在说,我不会死的。

    桓温颤抖着手,下意识用力劈开了小船与大船间的绳索,两条船迅速被浪涛冲开,他的喉间发出低哑的吼声,仰面不敢再看。

    然后,星星落下来了。

    江面码头,桓温抬头,看到无数燃烧的星星落了下来。

    星芒照亮了整个码头,谢安也同时茫然地抬起了头,见到石虎化掌为爪,钳住了他的后颈。

    不是星星,是火把。

    火在箭尖燃烧着,被送上了天空,遥遥地从码头飞掠向海寇船队而来。

    星落之后,长长的号角声响在幽僻江南小镇上方,无数的鱼儿从在江面上骚动,桓温遥遥隔着江水再看了一眼谢安,确认谢安还睁着眼,还在微笑,然后他毅然抄起浆,迅速往岸边划去。

    ……

    谢安唇边的微笑渐渐冷却,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石虎,这个宛如杀神般的男人。

    他对石虎冷冷道:“郗鉴来了,劝你最好不要杀我。即使是北方猛虎,一旦落入江南深潭,还望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得好。不然中山王不慎身死,不是等于将大赵山河拱手让给一群不劳而获的废物?”

    石虎颇有兴趣问道:“你的命?那么重要?”

    谢安打定主意赖上了琅琊王氏,“父亲身为叛臣,我的命也微不足道,但你的命却很值钱。”

    “琅琊王氏……不愧是晋朝第一门阀,胆色见识自信无一不缺,从你这小孩就可窥见一二。”

    石虎迅速在码头现身的伏兵中,找到众星围拱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凛凛威风地站在码头,江风并没有吹乱他的须发,他面容已有沧桑之色,但一身威烈气劲却丝毫不输任何年轻人。

    那个人就是江左第一名将,郗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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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十面埋伏

    谢安之所以很坦然接受石虎一掌,是在赌,赌石虎不会真的丧心狂病不要他男宠的命。

    因为娘娘腔的颈子被他用磨得尖利的贝壳所威胁着,方才谢安又加重了力量,割破了吹弹可破的肌肤,弄得娘娘腔又是一声尖叫。

    石虎皱起了眉头,他也备受晕船困扰,见郑樱桃被一男孩给害苦的模样又觉得好笑,虽然他有把握在谢安再度伤樱桃时将他颈骨捏碎,但是似乎眼前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郗鉴来了。

    郗鉴身在广陵,竟然能毫无风声走漏渡江直奔南沙,看来这一次,果然还是他们羯人陷在了善于钻营、阴险多谋的士族的网罗中了么?

    这小孩不管到底是不是琅琊王氏的人,有如此隐忍和口才,绝非池中之物,也绝非一般门户子弟,杀了可惜。

    石虎指了指头顶甲板,“上去,放开她,我承诺,不杀你。”

    谢安眼珠转了几圈,也大方放手,然后递给她一个药瓶,“里面是止血药膏,抹了之后保证没有疤痕。”

    郑樱桃嗅了嗅药香,一听到不会留疤,当即也忘了之前被他怎么胁迫,眨巴着眼问道:“真的?”

    “里面掺了很多珍珠粉,海边多牡蛎,每次都会开出一些珍珠来,但都挺小的,所以用来磨粉了。你方才救我,我打了你,还扭了你的手,这个作为补偿咯。”

    郑樱桃嘟了嘟嘴,“你方才被吓到,情有可原,刚才那丸子挺好吃的,吃完之后还不晕船了,还有么?”

    “那丸子又不是零食,一颗还不够吃的?”

    “对了,珍珠真的可以随便见到吗?早知道就不上船了,本来是想看海吃海鲜的,现在好像被你们的人包围了。”

    “你应该有很多宝贝啊,海边牡蛎开出的珍珠跟沙子差不多大小,遇不到也罢。”

    “羯人是都粗人,哪里会挑宝贝啊,刚才阿虎有没有伤到你的脸,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呢,跟我弟弟太像了。”

    “你弟弟呢?”谢安心想,我和你长得根本不一样好吗?要说谢尚跟你倒有几分神似,毕竟你们都是美人,我这种顶多是清秀。

    “弟弟死啦,被匈奴人杀死了,羯人救了我,阿虎自幼就收养我……你今年多大啦?应该也就十岁左右吧?我今年十四啦!其实你脾气也很像我弟弟,他小时候就喜欢捏我的脸,说我的脸肉嘟嘟的,可惜现在都瘦了。”

    ……

    看脸的世界。

    石虎无语,郑樱桃平日最受不得欺负,若是有人打了她还扭了她的手割伤她的脖子,她一定会让那人全家都死得很惨,可惜这小娘子偏偏喜欢看美人,起初缠着棘奴描述谢安的相貌,然后在渔村偷看几眼还不够,后来上船拦截,再到刚才的扑救,全然是因为谢安长得好看,有些像她那死去的弟弟。

    石虎打断了樱桃的絮叨,“樱桃,我们现在很危险。”

    “我们不危险呀,危险的不是刘大人么?他可是统帅啊,你不是陪我来看海,顺便上船陪我看小郎君的么?你刚才怎么手痒去杀人了?你刚才若是不杀人,直接将那船上人制服不就完事了?”

    郑樱桃不依不饶,石虎觉得她啰嗦得可爱又可恨,一把将她扛起,夹在腰间,然后扭头对谢安道:“走前面。”

    谢安行走在舱底,就在码头那边射来燃火之箭时,船上立刻有了动静,脚步声密密响起,他上了甲板,然后在石勒的注视下开始前往主舱,不过刘徵已经不见了。

    眼下,刘徵正在船头用旗帜做指挥,羯人海寇此行一共用了三四十条船,为的是突袭,并非持久之战,因为此地是晋朝腹地,他们耗不起。

    除了刘徵所在主船,其它船只都是轻便狭长易航行,不但可易近身短兵相接,亦可快速撤退。

    然而他们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南沙码头,他们就被包围了。

    甚至来不及抵达海虞县城。

    南沙是小镇,码头自然拥挤,再加上对方早有部署,已然是瓮中捉鳖之势。

    不过就是因为是小码头,所以对方的人也不会太多,刘徵并未完全灰心,只要诛杀主将,对方士气低落,趁其攻之。

    然而他正准备将许凌押上船头,就见手下与石浩匆匆赶来,石浩的脸上肿了一大块,像是被人揍过。

    “那个钱氏请来的什么游侠儿,那个叫符元的家伙,他把许凌给救走了!”

    “还是钱氏那边的吴哥,也是个混账玩意!广陵钱氏,是不是把咱们给耍了?”

    石浩忿忿说着,刘徵越听越头大,“钱氏不是出了很多钱么?这些船也是他们的,每月钱氏在襄国的钱庄都会给我们送钱,他家的商铺不也是由中山王准许才开的么?钱氏不可能跟钱过不去!”

    石浩不愿再想,眼下被包围才是要紧的事,他接过刘徵的指挥船阵之权,迅速弥补自己的过失,同时刘徵在护卫的守卫下,对着码头上,瞄准那在火光与月色中飘扬的旗帜,缓缓举弓拉箭。

    刘徵一拉开弓,信心又回到了胸中,盯着那面飘扬的旗帜,他看清了上面所写的字,“郗”。

    郗鉴的“郗”。

    来者是江左第一名将郗鉴。

    刘徵冷冷道:“已经这么老了,还从广陵远赴海虞,也不怕天黑老眼晕花看不清敌人么?”

    他的箭芒对准了手持长枪的老将,默算着计算着距离,船队越靠越近,船舷边的海寇们都整装待发,执弓拔刀,准备决一死战。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刘徵凝神静气地拉满了弓,站稳下盘,等待时机,心想着,既然你们羯人永不畏战,那么就为我的出手,杀出一片血路来吧!

    ……

    ……

    石虎打开了主舱房间的窗,从这里可以看到船头执弓的刘徵、挥旗的石浩,以及远处码头上的郗鉴和晋朝军队。

    看样子是正面开杀的节奏啊。

    这是谢安第一次亲临战场,即使不如以前电视上所见的大型场面,但这河道小镇码头之间瞬间满布网络与杀意,让人不得不更加紧张。

    石虎问:“你不怕?”

    谢安以为石虎问他家男宠,没吭声,石虎又问:“小郎君胆色过人,脸上满是兴奋,真是有趣。”

    谢安笑道:“要知道,很多世家子弟,这辈子都可能选择畅游山水,隐居乡间别院,不会有见到这种场面的福气了。”

    石虎失笑,“福气?”

    “当然是福气,见多识广,日后见到你们羯人的骑兵也不会害怕了,话说若没有石浩,你们的船阵真的会很糟糕呢,就像被狼群吓得奔乱的羊群。”

    石虎摸着刘徵留在房中的长枪,舔了舔唇,朝郑樱桃笑了笑,“羯人只抢夺,不放牧。”

    谢安道:“我常想,你们以前也是匈奴一族,为何灭同是匈奴的刘赵那么干脆利落?原来是因为没有安居之所,只抢夺,不事生产,但抢来的东西吞落肚,不怕水土不服么?”

    石虎拿着枪耍了几下,“我会好好守住这半壁江山的,小郎君,这次暂且放你,让你听到我坐在皇位的消息,让你后悔没有跟我去襄国,而是留在这腐朽的士族之国!”

    郑樱桃颇为得瑟道:“我以后会当皇后的!”

    谢安心想,你一个男宠还想当皇后?但他没说出口,因为石虎已经取下墙上的琵琶,塞到郑樱桃手中,“小樱桃,为我弹一曲?”

    郑樱桃本是伶人,接过琵琶,沉思片刻就弹了起来。

    这一首是北方民间的送别小曲,郑樱桃素手纤纤,执手拨弹,谢安只听到第一个音就发觉,这男宠居然有玄修的底子。

    曲调化作急流在她指尖滑过,一时间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充斥着强大的气劲,流水、无处不在的流水声席卷了听者的全身。

    一曲毕,郑樱桃长吁口气,额上生出香汗。

    石虎粗粝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唇边挑起一缕笑意,“樱桃,我去会会这位江左第一名将,在这乖乖等我!”

    然后他看了一眼谢安,仿佛在说“你好自为之”,执枪离去。

    谢安望着窗口这箭在弦上、战事一触即发的场面,若此时有扩音筒,他一定冲着海寇们大嚷: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郗鉴将军一定会给你们宽大处理的!

    “古有亥下之战,今有南沙之围,虽然阵势不能与其相称,但此时当真是十面埋伏啊!”

    谢安见郑樱桃在歇息,心知她玄修底子微弱,伸手拾起琵琶,对她道:“你听我弹一曲如何?”

    郑樱桃面若桃花,展颜道:“你也会弹?弹的什么曲子?”

    谢安用玄修吐纳法转换了呼吸,临窗对着那番场景道:“当然是《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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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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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深藏功与名

    《十面埋伏》曲起,谢安倚在窗边,透过小小的窗,序曲“列营”在船外的火光号角鸣叫声中传了出去。

    谢安这五年里接受谢尚的精英教育,乐器的弹奏自然不在话下,也正是学了这么多乐艺,他的武功拳脚才没什么进展,因为没时间。

    他练琵琶并不是很熟,但借着窗外着一触即发的场面,曲调之情已尽怀于胸,传至指尖。

    他的手指地弹拨由生涩到熟悉,由青涩到流畅,江风月华之中,两方将士都听到了这在风中若有似无的曲声。

    郑樱桃是伶人,她弹遍石赵宫中珍藏的曲谱,却第一次听到了这首《十面埋伏》,听着听着,她浑身骤然起了鸡皮疙瘩,心绪激荡,莫名地喘不过气来。

    “晋朝士族珍藏?!”郑樱桃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是蓬莱乐谱?”

    “只有残曲,家中藏书而已。”

    这确实谢家的蓬莱乐谱,是由谢尚三次抄录的曲谱,而且他听过后世的《十面埋伏》,所以知道家中所藏的乐谱只有一半,“霸王乌江自刎之后”的谱不知遗落何处。

    他答毕,阖目运气,指尖划排之时,一道无形的力量自丝弦间迸发,然后整个码头都响起了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短兵相接、刀剑相击的嘈杂急切声响。

    幽蓝的夜色中,船队破开了水面,森然箭矢与刀刃对准着眼前的敌人,而这骤然响起的曲调仿佛将众人带去了生死搏杀的战场。

    第一个从曲调中迅速清醒过来的人是郗鉴,他寻着曲调传来的方向,轻轻笑道:“虽是粗浅修为,倒也大胆。”

    石虎一直未被这《十面埋伏》所影响,因为他心中一直萦绕着郑樱桃的送别曲,他提着枪,站在刘徵身后,轻轻按住了他略微欺负的肩。

    刘徵猛地清醒过来,同时执弓的手臂传来沉重的疲惫之感。

    虽然石虎没有怪他,但是刘徵心中羞愧万分,本来被埋伏已经很丢脸了,还要劳驾石虎出手,更让石虎发现他被不知名的曲调给迷惑了心境,连弓都握不稳了。

    石虎只道:“郗鉴,我来!”

    石虎站在船头,看到了郗鉴同样是用枪做武器,心中大喜,心想等船靠近,就直接飞身掠至码头,因为踩在地上才有实在的感觉,以后这船还是少坐的好。

    刘徵颔首退后,脸瞬间红了起来,羞愧与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再度举弓,开始寻找弹曲之人。

    搜寻中,他蓦然发现,楼船最高层的窗里,有一白衣少年临窗而立,怀抱琵琶,月正中天,少年谢安的脸染上一层朦胧的色彩。

    两人四目相对,刘徵惊讶,谢安则挑眉一笑,然后手扬起,曲调嘎然而止,琵琶被他随手抛出,人翩然消失在窗前。

    ……

    琵琶被扔回了郑樱桃怀里,然后她傻呆呆地看着谢安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似弓似弩,仅有小孩一臂的距离长短,弓弦早已架成十字,宛如秦汉时的十字弓,然后这个弩又比十字弓来得更小巧。

    正适合谢安这般大的少年使用。

    这当然是量身定做的,柏舟花了半年的时间根据谢安天马行空的图纸而做出来的臂弩,不过真正神臂弩可是宋朝才发明的,谢安只记得大概的图样。

    这把弩最大好处就是轻便,还有能一发连射五箭。

    谢安趁刘徵还没恍过神来,架着臂弩就往窗口微微探了个头,然而就是这么一露头,刘徵拉满的弓弦骤然松了开,箭矢瞄准了他而来。

    不作就不会死,箭很快,距离很短,躲不开,谢安瞬间懵了。

    然而就在此时,黑暗中,右船舷有一海寇也射出了一箭,那人几乎是与刘徵同时松的弓弦,在半途将刘徵射往谢安的箭给截住了。

    两箭相抵,谢安没来得及感谢那人,也没多想那人到底是谁,只有一个念头,瞄准刘徵,将他手中的臂弩连环发射出去!

    嗖——

    五支箭破风贯月而去,到底有没有射中刘徵,谢安没时间看了,五箭既出,臂弩轰然散架,正方便谢安收拾回包中。

    郑樱桃被这一瞬间发生事弄得有些懵,但她再笨也反应过来,谢安这是要走了,石虎答应过放他走,所以他随时可以离开。

    但是郑樱桃听过了《十面埋伏》这么稀罕的曲子,她怎么甘心让一个活曲谱给溜掉?

    “跟我回襄国吧!”郑樱桃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死死地拽住了,“我做你的姐姐,保管你在羯人地盘上横行无忌!反正晋朝皇帝害死你家人,你的亲人又不救你,跟我们走吧!”

    还当他是王敦的儿子啊,谢安摇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装丽人,惊讶问道:“做我姐姐?你是女的?”

    “原来石虎不是断袖了?”

    郑樱桃也是这时才明白,原来谢安一直把她当男人了,气愤不已,“什么断袖啊!我哪里不像女的?!”

    她无比委屈地想,刚才他们还在小黑屋里贴身打架,她还抱了他,她身上还那么香,她的脸那么好看,怎么会被认作是男人呢?

    谢安虽然没空跟她拉扯,也不免再度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番,最终目光落在平坦地几乎堪比幼女的胸前,抱歉道:“确实真的一时没感觉出来,而且漂亮如女子的男人我们建康一抓一大把啊。”

    “哼,那我就等阿虎跨过江北,占领你们建康,然后把长得跟女孩子一样好看的郎君都抓进一个园子里,让我每天可以一饱眼福。”郑樱桃撇撇嘴,忿然道,“你若不跟我走,以后也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啊!”

    谢安甩开她的手,用力戳了戳她的脑袋,“你想多了吧?长江天险,你确定羯人不会葬身江中,你看石虎都晕船了,等会不要被郗鉴给杀了,你可就是要成阶下囚了。”

    郑樱桃泪水汪汪,揉着被谢安戳痛的头。

    谢安蓦然失去了反唇相讥的欲望,他将包里剩下的桑葚塞到她手上,道:“桑葚给你吃,我走啦,不要再见。”

    “连脾气都很像弟弟,说起话来气死人。”郑樱桃呆呆地站在原地,几乎快要哭出来了,看着谢安跑得跟猫一样轻盈迅捷,连背影也不多留片刻,然后再低头看手上那堆紫红色……宛如毛虫的果实,这是桑葚?江南桑树到五六月就会结果,这就是桑树的果?怪可怕的。

    而且这果子稍微被触碰就破了,落得满手都是殷红如血的果汁。

    还是勉为其难尝一口吧,看在是你送的。

    好甜。郑樱桃破涕为笑,那笑容足可魅惑众生,只是如今,无人有暇欣赏。

    ……

    如今羯人这边情况很不妙。

    刘徵的右眼中箭了。

    就在他准备寻找挡下他射向谢安那箭的人时,猛然发觉从谢安所在窗口飞来五道锋锐的箭矢,他来不及躲,中了其中一箭。

    那一箭擦过他的眼角,本来眼睛可以保住,然而箭矢是有毒。

    谢安会医术,自然会毒,阴险狡诈的小狐狸!刘徵欲哭无泪,因为唯一的军医被桓温打晕了,到现在还没醒来。

    毒素迅速侵蚀了他的右眼,宛如火灼一般,江面响起了撕心裂肺地叫声。

    小小少年,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伤到刘徵,石虎隐隐有些后悔将他放走,但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因为郗鉴在等着他。

    ……

    棘奴在船上寻找着谢安,船舷甲板上站满了人,但都没有谢安,那么只能往舱底去找。

    然而谢安跑得比他还快,棘奴竭力寻到了他的背影,很想叫一声他的名字,但这时他才想起,相处有一阵了,他并不知道谢安真正的名字,甚至也不敢确认他是否姓王。

    “阿狸!”他还是叫了一声。

    谢安应声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从一扇小窗里爬了下去,跃入江中。

    等到棘奴跑过去时,只看到了泛着火光与月光的江面,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那夜,南沙码头海寇与郗鉴部队大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江岸并没有谢安的踪迹,没有人再见过渔村里那位能治病教书的小先生。

    而谢安逆流而上,拼着这半年潜水游泳的底子,往远离码头方面游去,一直游到了河流湍急的分岔口,然后用沈劲教他的星象之术,辨认星辰方位,然后选择了一条河道再度流去。

    没有比水中更安全的地方了。

    而郗鉴与石虎这一战究竟如何精彩刺激,他也不想再看,如今他只想回家。

    他游了整整大半宿,游到精疲力竭之时,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镇,以及靠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船上那戴着斗笠的健壮少年盯着河面,一夜未曾眨眼。

    谢安被沈劲拉上了船,然后他倒头睡觉,醒来后他望见被阳光铺满的江面,嗅到了小镇民居里传来的粽子香,恍如隔世。

    五月初五,端午节,沈劲还准备了五彩丝,系在他的手臂上,这是端午节的风俗,还有斗百草的游戏,以驱疫避邪。

    “阿劲,我们快点回家吧!”

    “要买粽子吃吗?”

    “回家再吃!你一定要尝尝我家庄姨做的粽子,可香了!”

    谢安坐在船头,五彩带在微风中清扬,已经被晒得微褐的少年面庞上,带着不羁的爽朗笑容。

    他拿出了贴身的锦囊,里面装着他宝贝的黑珍珠,珍珠在阳光下发出耀目的光彩。

    而青空之上,飞鸟掠过鳞云密布的天空,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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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结束,终于可以回到建康了,好多麻烦还在等着谢小安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章 相见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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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相见欢

    《晋书》原书所言:330年五月,石勒将刘徵寇南沙,都尉许儒遇害,进入海虞。

    然而当南沙码头郗鉴埋伏刘徵一战过后,东晋的这一段历史已然改变,海寇之乱微小,然而东晋的国土已然不能再受胡人侵略。

    刘徵大败,许儒尚存,许儒之子许凌安然被送回。

    石虎由船头落下枪挑几十人来到郗鉴面前,两人虽相差将近三十岁的年纪,但郗鉴雄风不减,两人在月色中酣战,最终石虎轻伤遁走。

    刘徵右眼已废,石赵最年轻的神射手就此陨落。

    刘徵誓杀废其右眼的人,然而众人却不知此人是谁。

    此后,郗鉴为彻底平定东海郡,领朝廷之命,在海虞暂驻,由司盐都尉许儒配合其行动。

    这一笔的改变轻轻地流过了历史的长河。

    此时谢安与沈劲的一叶轻舟已划过江南无数宽窄不一的河道。

    芒芒其稼,五月农耕繁忙,初夏虫鸣花开,归程里充斥着江南水乡温柔与迷醉之意,不过此时江南尚未开发完全,船渡京口一带时仍可见尚未开垦之地。

    京口是通往建康的东面军防重镇,只因两城之间有一道运河。

    谢安坐在客船上倏然想起太宁二年的冬日,他尚在病中与大哥谢奕回建康时的情景,那时雪雾茫茫,江面气象飘渺,整座建康城在他面前时像是藏在画卷深处,遥远而又陌生。

    如今却是另一番心情。

    初夏的建康城最是美妙,秦淮河畔,乌衣巷深处,无数初开的榴花如星火燃烧着,若是遇到一场雨或大风还能见到落花飞扬,掠过黑瓦白墙,如美人铅面轻落朱砂,惊艳而靡丽。

    谢安悄然回到建康,然而建康城还是离他很远,建康在山与城的包围里,郊外延伸开来数十里,都叫建康。

    他和沈劲下了船,骑马行在夕阳中的山路上。

    无数趁着夜色如城的黑鸦,它们掠过夕阳的尾巴,玄色的羽翼上不曾沾染一丝光明的色彩,谢安赫然看到一只赤色的乌鸦,从建康城的方向飞了过来。

    自古就有“乌鸦报喜,始有周兴”的传说来赞美乌鸦,“乌鸦反哺,羔羊跪乳”此言表明乌鸦是孝鸟,与司马氏“以孝治天下”的理念相同,所以在归来之时,见到乌鸦飞过头顶,是一件好事。

    而赤鸦更是罕见。

    赤鸦停在山间一座小小的道观前,谢安之前很少来到郊外踏寻道观,所以这次还是第一次动了进道观的心思。

    道观前还站着一清俊少年道人,赤鸦就停在他的肩头,少年道人用手指轻轻捋着赤鸦的羽翼,眉目间气质温润。

    士族多信天师道,二哥谢据的母亲也常在道观居住,更不用说自幼浸淫天师道的二哥了,就说隔壁熙之、胡之的名字,名字带着“之”字都是与道教有关。

    他是无神论者,也无信仰,虽然会常常被蓬莱阁种种事由动摇。

    临近家门,所谓近乡情怯,谢安脑子一热对沈劲道:“阿劲,要进去拜一拜天师吗?”

    沈劲心眼不多,老老实实道:“我修武,不修玄。”

    明明一个在山头,两个在山下,但小道士的声音却穿过层层树丛,落在了两人耳边,“小郎君,旅途劳顿,不妨来此稍作歇息?”

    沈劲警觉,低语:“此人修为深厚。”

    “年纪也不大,我再练练也能赶上他。”谢安叹了口气,自顾下了马,迈开双腿向小道观前的小道士走去。

    自从在海边折腾了这大半年,谢安的体力渐长,山的坡度不高,百级台阶只要呼吸得法,很快就能登顶,不过石阶狭小,且多被灌木夹道,等到谢安上到顶时,发觉袖袍不知何时被带刺的枝条勾破些许丝缕。

    世家子弟在正式重仪表,服饰容貌仪态三样都不能有所纰漏,虽然私下小聚可纵情放达。谢安想到此刻自己一脸被晒得微黑的样子,加上赶路的风尘,以及被勾破的袍裳,可真真是纵情放达了。

    小道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见谢安额不沾汗,清爽干净地来到他面前,不由赞道:“精气充沛,矫健若飞,身姿如云,谢家三郎,闻名不如见面。”

    谢安被夸得要脸红了,问道:“你认得我?”

    小道士没说话,被赤鸦抢先叫了两声,然后他像是听懂了乌鸦的语言,点头道:“因为有人昨夜问星,知道你会回来,特命我在此等候,为小郎君洗去尘埃。”

    小道士手中麈尾清扬,谢安只觉周身无数飞花扬起,一时间乱花迷人眼,竟像是陷入沉沉迷境,而目及之处,哪有什么道观和道士,只有茫茫山海云雾在飞花中耸立,原本不过数百米的山头,一时竟有千尺之高。

    真实与幻境渐渐融为一体,谢安蹙眉,果决地决定擒住尚未消失的赤鸦。如同他在海中追捕狡猾的鱼儿一般,明辨赤鸦想要飞离的路途,半空擒住,牢牢地掐住了它的脖子。

    同时谢安冷冷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赤鸦难听地叫了声,麈尾在幻境中起落数下,花落云散,山海收于小道士玄白相间的袖中,夕阳寥落,夜色初上,停在道观前的三人身上都染上一层幽光。

    沈劲上前一步,想要揍这个小道士,谢安掐着自顾扑棱的赤鸦,对小道士谦和笑道:“有话直说,不然你是想打架?”

    小道士大约被他野蛮的行为给吓到了,徒手掐鸟,这事他肯定没见过,而且这可是吉祥得不能再吉祥的赤鸦神物啊!

    小道士怔了怔,连忙收起高深莫测地表情,“别、别误会,小道只是来试试小郎君的天资,如今看来果然是天赋过人……”

    谢安把被掐得要断气的赤鸦扔了,赤鸦重获新生,不敢乱叫,也不敢啄他,只是极为委屈地躲在一边的树上去梳理它的羽毛。

    沈劲怒目道:“引我们上山,做什么?”

    小道士遥指远处建康城里最明显的高塔——青云塔方向,“家师于十日后,在青云塔恭候谢家三郎。”

    谢安问道:“你家师父不知是哪位高人?”

    小道士指了指赤鸦,一副神秘的表情,“眼下不可说,不过到时候,小郎君自然会知晓。”

    谢安无语,“你们天师道的,是不是都喜欢在说话前比试一番?万一下次去见到你师父,他又让我入玄境,我得有个心理准备,要知道我现在还是小孩,动不动就动用玄力,会很累的。”

    小道士哑然。

    于是谢安与沈劲就这么两手空空莫名其妙地下了山,茶水没喝到,还沾了一身苍耳,袍裳还更被荆棘刮得破烂。

    “我是不是傻?早知道就听你的,上什么山啊。”

    谢安望着就在眼前的建康城,将近乡情怯都抛诸脑后,沈劲苦笑摇头,两人扬鞭策马,

    道观前,小道士将谢安方才在幻境所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写在一张纸上,然后让赤鸦叼着飞回建康城。

    “一句话就能破麻姑教我的云海幻境,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只是建康城如牢笼,就看你能不能突破围障了!”

    小道士坐在荒僻的道观前,双腿盘膝,吐纳随风,仿佛在等待着月华的降临。

    而建康城里,谢安与沈劲在城门堪堪要关闭时踏草而入,若不自报家门,自然无人认得衣衫褴褛、满面旅尘的谢家三郎。

    朱雀桥北,繁华不会因夜色降临而减弱。

    归家的士人们的牛车来往繁忙,骑马的人自然就显得十分突兀。

    谢安一骑冲进了乌衣巷,惊得守卫大哥要扬鞭来拦他,结果就见谢安回头一笑,“是我啊,朱常大哥!”

    守卫朱常怔了片刻,一来是被谢安在夕阳中这抹爽朗的笑容给惊艳到了,二来是被谢家三郎从未有过的口吻给吓到了。

    因为平时谢家三郎不是只会面色温和地微笑吗?说话也不大声,而且世家子弟怎么会记得他一个小小的守卫的姓名呢?还叫他“朱大哥”?

    能被谢家三郎叫做大哥?平日连桓家那位小爷也没等待遇啊!

    朱常受宠若惊地驻在原地,见得少年那翻身落马的身姿真是漂亮啊……不对啊,这谢家三郎……不是失踪了大半年了吗?还传闻他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朱常远远地看着谢安落马、整理衣冠,俨然不再是几年前初见时如糯米团子的小孩,而是挺拔如笋的少年。

    只是不见了大半年,一回来就似从孩童变成少年了。

    “还活着啊……真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 相见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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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相见欢(中)

    此时是谢家晚饭时间,早听说东海郡海虞那边有海寇闹事,又有消息传来说谢安不日就将归来,只是战事平息后,快马今朝刚入城回报,但未有谢安的消息。

    连郗鉴也没寻到谢安,更别提王导那边的消息网了,只回说没接到人,可能是往水路走了。

    所以这一日,谢家的气氛都很低沉,谢家的小朋友们排排坐在石榴花下,六岁的褚蒜子和七岁的谢朗正围着自家三岁的五叔谢石,看他在地上堆石头。

    而十岁的谢万正在一旁指导五弟,“小石头你的天覆阵要八面将我围住啊,缺一个就漏了阵势之气,敌人就会从中冲出重围。”

    褚蒜子抱着自己的双陆棋盘,拽着谢万的胳膊,“四舅舅,你陪我玩双陆嘛!再多我少赢你几颗胡桃和枣糕,今日我的心好烦乱哦。”

    “小小年纪就知道心里烦乱了?”谢万这些几日被外甥女蒜子的出千技能给吓到了,这小丫头随时会趁你分心多抛骰子然后还强词夺理说四舅是长辈要让着蒜子,不然蒜子就哭给你看,借机连赢他十几盘,将他的零花钱都骗光了。

    谢万苦着脸道:“四舅我才烦恼呢,三哥再不回来,我以后要代替他的位置去东宫伴读,以后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正在布菜的焦氏听到谢万这番没出息的话,连放下手中食物,直接过来拧他耳朵,“做伴读不好吗?你都十岁了,还想一辈子都被你三哥的名声给压着?以往建康城里只知道谢家三郎,谁人知道你谢家四郎?”

    “你若没有名声,以后中正选官连寒门子弟都不如。”

    谢家的地位在世家中不算高,但比起寒门是绰绰有余,焦氏说得夸张了些,也是为了激励自家孩子。

    谢万小小年纪却看得透彻,“三哥本来就比很多人厉害,而且三哥说过,他并不想一枝独秀,只顾着自己出风头,百花齐放才是未来大晋所需要的风貌。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若是强压个性,去学些不喜欢的东西,反而看不到自己本身的优势,你看小石头就是天生的将才啊,这么小就对兵法感兴趣了。”

    谢石说话还说不顺畅,但还是张开缺牙的嘴笑,“是三哥给我画的阵法,这些石头也是三哥送给我的。”

    褚蒜子也帮腔道:“婶婆有本事帮四舅弄到东宫伴读的名额,却没问过四舅愿不愿意,而且听说皇上本来就在等三舅回来,要不是有人多事,也不会弄到如今这副场面,万一三舅回来,皇上肯定是要三舅的,到时候四舅反而会被人笑话呢。”

    蒜子古灵精怪,才来到建康不过半月,就在大人闲聊间弄清了眼前建康的政局,不愧是官宦世家的小娘子。

    谢朗道:“狸叔教过我,孟子有云: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婶婆这样做其实是对四叔有害啊!狸叔还说,这叫揠苗助长!特好记,我读了一遍就记住了。”

    ……

    焦氏恨恨放下拧谢万耳朵的手,只觉得快不认得这群小孩了。

    褚蒜子是谢真石的女儿,才回建康住不到半月就帮着谢安说话了,听说之前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而这万儿石儿朗儿开口闭口都是谢安,这阿狸,人虽然不在建康,但影响力却比谢父还大。

    焦氏忿忿朝屋中一看,身为兄长的谢奕谢据都在喝酒,一副不管事的模样。

    焦氏心里不是滋味,阿狸……当年差点送了命的小猫儿,应该不会有事吧?她虽然不喜欢谢安,但还是被这种气氛给影响到了,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焦躁,谢父虽然平日对待谢安不如万儿那般亲昵,但此刻也心绪不宁在祠堂里对着谢家祖先的灵位静坐冥想。

    焦氏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庾太后那边下了懿旨,让谢万代替谢安去当皇上的东宫侍读,可是家中却丝毫没有当初谢安选为太子侍读的喜悦,连谢万也跟她闹矛盾,死活不想去。

    焦氏真是为谢万前途操碎了心,可惜这孩子虽然孝顺聪慧,但一点都没有进取心,还说“听三哥安排”、“三哥会保护我的”之类的话,真是让人听着又气又无奈。

    谢据听到方才焦氏与小孩们在外谈论的话,不由笑道:“阿狸若听到阿蛰这番话,定会夸他,这般旷达的心怀实在难得。”

    谢奕点头,“其实阿蛰不去东宫也是好事,他心思不如阿狸慎密,宫中朝中政事多勾心斗角,还得阿狸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还能来去自如。”

    焦氏怔怔,心道,阿狸不过跟得皇上时间长,见识广,让万儿去历练历练也好,而且这次又不只有万儿一人,建康世家的小才俊精挑细选了几个在皇上身边,个个都是高门大户名声在外,万儿若与能他们齐名,定能为他赢得好的风评。

    ……

    乌衣巷口。

    谢安进城时就已亮明身份,谢家三郎归来的消息传得飞快,然而还是没有谢安的马快,沈劲将他送过朱雀桥后,不再跟随。

    谢安一人站在陈郡谢氏的府邸前,发现乌衣巷里、家中一切都没有改变。

    开门的依旧是老门房,老人家从洛阳一路护卫谢鲲兄弟南下,是铁铮铮的硬汉,但是一见失而复归的三郎,当即惊喜交加,老泪纵横。

    “阿爷,阿狸饿了。”

    谢安被老人家从头到脚拍了一遍,见他身板比以前结实,人也长高了,老门房步下生风带着喊饿的小三郎往内院走。

    一边走一边用沙哑声音叫着,“阿狸回来咯!”

    就差没敲锣打鼓了,谢安还不想弄得整个乌衣巷都知道他回来的消息,连忙捂住了老门房的嘴,“阿爷别喊啦,我闻到饭菜香啦,啊啊,看到啦……”

    原来家中几个小孩都没进屋。

    等等,蒜子也在?我家蒜子就是好看啊,虽只匆匆一面,但她的美貌可是让人过目不忘的。

    小石头在地上堆石头?那是摆军行阵?看来这小孩还记得自己教过的呢。

    谢万这熊孩子在望着石榴花发呆,看样子也长高了些,若再瘦些就符合世家子弟纤瘦的标准了,不过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吃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胡儿谢朗,二哥谢据沉迷丹术,把儿子谢朗的教育任务都交给了谢安,所以谢安跟胡儿谢朗一向最是亲密,从小他就被谢朗要抱抱亲亲,每每要糊被一脸口水。

    此时七岁的胡儿双目沉静,似乎在盼着月光降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是不是再背书呢?

    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谢安忽然很想这么大叫一声,不过这些年忙东忙西还没空跟家中小孩讲西游记的故事,真是一大遗憾……

    相聚时光不易,人生匆匆,变数颇多,也不知他能这些子侄兄弟们团聚的时光有多少年呢?

    回家真好,大家都在。

    他站在庭前树影,一时间还没人注意到他,老门房没有再叫喊了,谢安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石榴花下看着众人。

    他嗅到了酒香,大概谢奕又在跟谢据喝酒吧,还好这个年底的酒并不烈,不伤身体。

    他也很想喝酒,这季榴花刚开,等到结出石榴时,正好用来酿石榴酒。

    “阿狸?”

    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仿佛老去十岁、这些年有些疏离却又默默关心他的父亲谢裒,以及父亲身边的堂姐谢真石。

    堂姐跟谢尚长得不像,而谢安跟谢父也不像,所以乍看下,因为容貌并不是十分出众,谢父和堂姐倒是有些像亲生父女。

    谢安深吸口气,行了个跪礼:“阿爹,阿姐,阿狸回来了,一切安好,让长辈担忧,是阿狸的错。”

    若是谢万,此刻一定会扑倒父亲怀中撒娇吧,只是谢安与父亲一向疏离,此时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谢真石微笑着化解尴尬气氛,上前一把抱住谢安,轻轻道:“想煞阿姐了。”

    阿姐身上有好闻的墨香和檀香,谢安不由想到了谢尚,脸埋在阿姐怀中,声音闷闷地问:“尚哥呢,我想揍他,他那晚来得好慢,下次不让他救我了。”

    “阿狸也会撒娇呢。”谢真石笑出了声,对谢父道,“二叔,你看这小孩只会在阿尚和奕哥面前撒娇,我都嫉妒。”

    谢父伸手轻拍着谢安的背,微微笑道:“会撒娇就好……”

    谢万喜欢跟父亲撒娇,但谢安不会,平日也就跟谢奕谢尚比较黏,偶尔会露出一些孩童的天真,大部分时候都是小大人的模样。

    所以谢父不懂得跟他相处,如今见谢安不再如平日那般翩翩小玉郎,反而觉得跟他距离近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来小孩们的注意,蒜子眼睛最尖,看到母亲抱着一人,立刻就反应过来,她那清甜的声音仿佛世间最好听的声音,“三舅舅回来啦!”

    谢安不好意思地挣脱阿姐的怀抱,连忙转身应付那群小孩子,蒜子跑得很快,没想谢朗跑得更快,一口气冲到他怀里,双手攀着他脖子,差点没把他撞倒。

    “胡儿,你可别来……”

    谢安话没说完,就被谢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一口,蒜子委屈地踮脚也要抱,“朗哥哥你坏,我也要亲三舅舅。”

    谢万在后面牵着谢石的手,三岁的小石头走路已经很稳了,还带小跑的。

    谢万如释重负,仰天长叹,“天师保佑,三哥终于回来了,我可以不用入宫了!”

    谢安自然听不懂他在说啥,只是伸手去捏了捏谢万的脸,又摸了摸谢石的头,然后被四个小孩围着让他说在东海边有没有遇到大海怪的事。

    大哥谢奕早在门口等着,忽然朝谢据笑道:“我原想抱他来着,没想到他已经长大了。”

    谢据伸手遥遥比着谢安的身高,看着月色榴花下的衣袍褴褛小郎君,撇了撇嘴,“就那身高,连抱胡儿都够呛,我家阿狸,才没那么快长大,看他这般狼狈,我可不想他长大,要多在家中留几年才好。”

    “他回来了,阿蛰代替他去东宫侍读已成定局,他未来前途该如何是好?”谢奕一颗心落下,但随即眉宇又充满忧郁之色,“还有阿尚的事,若是被他知道阿尚还没回来……”

    “嘘……”谢据截去他的话,苦笑道,“所以我说,不想让他长大,至于你担心的两件事,他那般聪明迟早会知道,但是今晚,就且让他做个糊涂人吧。”

    两兄弟自然是喜忧参半,但见到谢安比以往更为开朗的笑颜,忽然觉得此间岁月静好,惟愿这一刻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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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其实历史上谢安七岁的时候二哥谢据就去世了,留下三子,他的儿子谢朗从小是跟着谢安长大的,这里没有让二哥死,作者舍不得。感兴趣的可以度娘“谢据熏鼠”的典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相见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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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相见欢(下)

    五月鸣蜩,蜩为蝉,蝉声初起若隐若现。

    二哥谢据背着谢安回到房间,谢奕早已喝醉,小孩们也早早睡下,虽然谢安早就声明不让人背,但今夜谢据任性了一把。

    谢安此番历经,除却说了在海边吃好喝好,旁的苦楚倒是一点都没透露。

    两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在回房的路上说话,两人都有事瞒着彼此,只聊了些不咸不淡的琐事,谢据还说明日做些白芷白术的美白药丸给他吃,这在海边风吹日晒,好像黑了些许。

    谢安跟沈劲他们一块倒没觉得自己有多黑,不过一回来对比白玉仙人般的二哥,自己像是刚从厨房里刚被柴火熏过一般。

    “铅粉水银这种玩意可千万别沾啊,春秋是有个道士做了飞云丹送女孩儿,结果被人女孩儿毒死了……”

    谢据连连点头,“你打小就开始在我耳边唠叨,什么水银铅粉都不让放丹房,看到一次就偷扔一回,我每次都是被阿尚拦着才没找你算账的。”

    谢安不理他,自顾道:“还有那寒食散也别再吃了,你可知道宋衣是怎么被我给阴了的?就是一包寒食散啊!”

    谢据发觉这小孩一回家就愈发啰嗦,仿佛他才是兄长似的。

    “二哥,我得一奇遇,背下一本蓬莱医典名为《金石要术》,等得空抄下来给你送去,至于你房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给我扔了。”

    谢据无奈点头,恨不得立刻将这啰嗦的小孩扔到床上,马上溜走。

    听到二哥关上门房远走的脚步声,躺在被褥里的谢安偷偷探出脑袋,长吁口气,终于是打发走了,生怕二哥今夜要留下跟他睡,二哥和谢朗他们两父子都是一个德行,平日看着对你闲闲淡淡,要是黏起来就甩不掉。

    今夜已深,但他睡不着。

    之前早在二哥那儿被他用草药泡了个澡,换上新衣服才送回来,所以他现在焕然一新,比起在海边所穿的常服更是繁缛,半年没穿成这样,让他有些不适,若是穿得这么麻烦,在海边下海都困难。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需有海潮声陪伴入眠,而是还要去见一个人。

    熟门熟路从后门溜出家,走了不远,琅琊王氏的高墙就在眼前,这些年多少次他轻松进入高墙内,全赖仆人乙帮他开后门,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有王导的授意。

    做什么都瞒不过老狐狸的眼睛。

    他回来的消息早在进城门的那一刻就该传入王导耳中,王导要收他做学生,可他却不急见老师,毕竟被坑得喝了半年海风的人是他啊。

    墙园内花红柳绿,蝉鸣窃窃,转角小小的窄巷里,墙外有人飘逸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中,少女身影窈窕,不胖也不瘦,侧脸圆鼓鼓的,婴儿肥还曾褪去,但眉目已初显少女婉丽风姿。

    王熙之在看月,也在在等人,这不是她第一次等谢安出现,但是这一次等得尤其漫长,长得好像她已经被月光所凝固。

    她露出一段白皙细瘦的手腕,上面还沾着墨渍,不过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即使把芝麻糊当做墨,把墨当作芝麻糊吃了这种事她也干过。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比她的手掌还要大。

    她望向他,表情仍停留在望月时呆呆的神情,目光并不落在人的身上,“阿狸,只用了三天就从海虞回来,一定很累吧?”

    小小的手递过来一个大大的粽子,谢安双手接过,发现还是温热的。

    谢安没赶上端午节归来,这三天疯狂赶路的经历比他企图射杀刘徵时更累,他一到家,没有一刻休息,然而在见到王熙之时,他绷紧的身体与神经如断了弦般散开。

    很累,也很饿。

    谢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忙靠着树坐下,脑海一片空白,只记得将粽子棉绳解开,可也不知怎么搞地,这包粽子的人似乎系了一个死结。

    王熙之轻轻靠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忙活的手,这才反应过来,“这粽是我包的,不会打结,所以……”

    “阿菟好笨。”谢安干脆用牙咬断了绳,打开粽叶,咬了一大口,满满都是豆,香得很。

    王熙之呆呆的样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骂笨蛋了,还在问“好吃吗”,真的好可爱,谢安想着,然后偷偷把藏好的黑珍珠捏在手里,捂着脸大叫一声,“哎呀,咬到石子了!”

    “不会啊……”

    然后王熙之就看到谢安手里的黑色“石头”,在月色里泛着细密的柔光,像是夜的眼睛。

    “这是珍珠?”王熙之有很多珍珠饰物,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珍珠,“送我的吗?”

    谢安将黑珍珠放在她手心,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笑道:“阿菟,我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像你的眼睛,它一直在海里等我,我就想你也会等着我,然后我恨不得飞回来。”

    王熙之眨了眨眼睛,“我才没有等你啊。”

    两人又说了会话,直到碍事的仆人乙从墙头探出头来,用石榴花打着两个小孩的头,“太晚了,该回去睡觉了,明日再说话也不迟啊。”

    “明日有明日的话。”王熙之有些凶地瞪了仆人乙一眼,两人往回家的方向走,就在分别之时,王熙之忽然问了一句,“阿狸,你今日进城之前,有没有遇到一只红色的乌鸦?”

    谢安不解,但是点了点头。

    然后王熙之什么也没说,朝他挥了挥手,谢安莫名其妙,但实在太累,只将这事放在脑海某处,然后打着哈欠回家睡去。

    这一觉睡得漫长,直到午后饿得肚子空空才醒来,洗漱完毕,趁着那帮熊孩子们没来找他,连忙溜到隔壁家后院。

    这后门正开着,远远就闻到王熙之小院子传来的墨香,满足地长吸了口气。

    院落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十七缸墨没多没少,只是今日王熙之没有在练字,而是握着一册书简在等他,几案上有花有食物,还有满院的阳光。

    谢安见到吃的东西当即就扑了过去,王熙之的小厨房里的菜色比当今小皇帝吃得还好,作为曾经跟着司马衍同吃同住的人,他最有发言权。

    王熙之伸手用书简拦住了他的去路,“等等。”

    “要打手板才能吃东西吗?”谢安奇怪,今日的小萝莉怎么怪怪的。

    “我想起来你昨晚说我笨。”王熙之反射弧可以围绕建康城跑一圈了,“难怪昨晚我回去的时候老觉得你不对劲,现在一看,脸也黑了,好像长高了点,就一点点哦,还没我高,你怎么可以说我笨。”

    又是身高问题,谢安咬牙切齿,这是他这些年极力想回避的事实,王熙之比他高,同龄女孩都会比男孩高,何况王熙之还比他大半岁。

    “我饿了。”他有气无力地坐下,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卖惨道,“不但脸黑了,是都黑了,身上还有刮伤,所以现在我可丑了,你还不让我吃饭。”

    “哦,那你吃吧。”王熙之提着绯裙跟兔子似的跑回房间,脚踝处还戴着铃铛,细细响着如檐下轻灵雨声,几只燕子被她的脚步声惊起,飞离屋檐下的巢穴,在乌衣巷上空盘旋了半圈,又回来看着王熙之吃力提着一个朱漆匣子出来。

    “你哪里受伤了?我这里有好多珍珠粉和疗伤药,攒了半年的,伤药是阿乙那里拿来的,珍珠粉是我用剩的,你都拿走吧。”

    王熙之说着死死盯着他的脖子,像是在寻找伤口似的。

    谢安发觉一回来,所有人都没变,唯独这小萝莉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比以前话多了?还是比以前更好看了?

    两人就这般呆呆对视着,彼此都像是有心事,但又无从说起。

    蝉声时隐时现,清风徐来,墨香悠悠,一切都像是未曾改变,但是燕飞来去,时间已然匆匆流逝,仿佛有些话被沉在心里,如发酵的酒,若一开启,就会散发陈年的醇香。

    “阿菟,有没有想我?”

    谢安有些颤抖和沙哑,他问完这句话比要杀人前还要紧张,甚至有些呼吸不畅。

    王熙之瞪大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原本就娇艳的脸微微发红,仿佛伸手去触碰就能带走一缕胭脂香,但是他知道王熙之是不涂胭脂的。

    但是没等她开口,两人远远听到院门口有人进来的声音,谢安近来因为玄修提升,听觉敏锐,但他没想王熙之比她更快转过了身,然后院门打开,一个娉婷窈窕的妇人被侍女扶着走进来,若非看发型和服饰,绝对看不出年龄。

    仆人甲颇为抱歉道:“小主人,雷夫人说要给你送东西……”

    雷夫人?谢安早闻大名,因为焦氏老在嘴边说着“雷夫人”,王导最得宠的小妾,也是阿敬的母亲。平常都在王导的别院,今日一见,果然是美貌惊人。

    “婶娘,你怎么来了?”王熙之神情有点冷淡,笑容走得也快,简直印证了那句,无论是女人还是女孩,翻脸比翻书还快。

    雷夫人让侍女候在外面,风姿绰绝地走了进来,发髻垂云,黛眉如远山,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她来到王熙之身边,将一卷书放在她手里,“你刚派人叫阿敬胡之来,我给拦住了。这书是你龙伯让我交给你的。”

    “为何?”

    “因为胡之身体不适,阿敬要练字。”

    “胡之今日身体不错,早上我们还一块喝了粥。阿敬说来我这里练字。”

    王熙之眉目低垂,说话时会微微抬起一道目光看人,这举动俨然是大家闺秀矜傲的风范,一点也不似平日呆呆的她。

    “而且婶娘不是该住在别院吗?这些日子怎么好心情回来?也不怕吵到阿敬?”

    “阿甲,送客。”

    王熙之显得有些不开心。

    然而,这位雷夫人没有离开,裙裳繁缛与花树相映,让人看得有些眼花。

    谢安正要冲着雷夫人一笑问好,就被对方一道冷冷的目光如箭穿透了胸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蝉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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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蝉时雨

    饶是被雷夫人毫无善意的眼神给无形攻击了一遍,谢安仍是面带微笑地给对方足够的礼貌。

    原来咱们这位司徒大人能掌控人心,能布局千里,却管不住最亲近的的后宫。早就听闻王导正妻曹氏善妒,容不得家中有妾侍,所以王导的妾侍都住在乌衣巷外。

    眼前这名雷夫人是王导最为宠爱的妾侍,连曹氏都不能动她分毫。

    因为雷夫人给王导生下了二郎王恬与三郎王洽,二郎好武不被王导宠爱,所以雷夫人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三郎王洽身上,雷夫人崇天师道敬天师,给王洽的小名取为“敬”,所以大家都惯叫三郎为阿敬。

    雷夫人名声在外,光谢安这种懒理世族家长里短八卦的人知道,她常瞒着王导收受贿赂,利用琅琊王氏夫人的身份做些小动作,虽然都只是施些小恩小惠。

    王导似乎对女人的事都很是容忍,谢安不得不佩服,这位司徒大人的忍功实在令人钦佩。

    看起来熙之并不喜欢雷夫人,但熙之与阿敬很要好。

    晋朝时对嫡庶子弟没有太大的区别对待,哪像后世什么嫡子庶子尊卑分明,在这时全凭家长喜好。

    王导喜欢阿敬,所以雷夫人自视家中女主人,对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的熙之和胡之态度并不是很亲昵。

    谢安给雷夫人问安后,雷夫人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声音懒懒道:“我道谢家三郎是何等才俊,如今一看倒是焦氏多虑了。听闻三郎流落在外大半年,这学好难学坏容易,怎地也学着流民混混的做派,从后门就溜进来了?”

    谢安顿了顿,听她这话,原来如今建康诸人只知道我被宋衣劫走流落在外,并不知是去了东海郡,这样也好,若被他们知道我与海寇待了半年,指不定还要传我变成小海寇去杀人夺宝了?

    谢安没有立刻回话,因为雷夫人话中有话,还牵扯到焦氏。焦氏对他的敌意一直未曾减弱,但焦氏心眼不坏,再加上父亲宠爱自幼谢万,所以焦氏总觉得自己生的孩子不能比谢安待遇差。

    谢家子弟关系亲密,并不在意是不是一母所生,只是大人的心思往往会影响到小孩。

    以前焦氏总是托雷夫人的关系让谢万参加些宴会,也不知这次是焦氏又在担心什么……毕竟谢安昨晚回家后,根本无暇去关注焦氏的脸色。

    王熙之蓦然抬头,额发被清风吹散,露出眉心一点茜色的额妆,她对谢安说:“快要下雨了,阿狸,我们回书房去吧。”

    仆人甲应声来搬几案,雷夫人听到王熙之的话,不悦之色愈发浓重,直勾勾望着谢安,轻蔑道:“三郎的教养就是如此吗?比起你四弟来,你可差远了。”

    原本阳光和熙的天气,雷夫人来了,似乎也被她所来的阴云遮蔽了云天。

    青空不知何时笼上一层稀薄的阴云,宛如烟纱做的帐子,离巢的燕子回到了檐下,蝉鸣倒是执着地响着,显得这小院气氛更是尴尬与沉寂。

    谢安仍是摆出那副被训练有素的好看笑容,“我家四弟自然是很出色的。”

    “我是在问你。”雷夫人得寸进尺道。

    谢安已经退让几步,但看在熙之的面子上,他还是谦逊道:“我嘛,家中兄长都觉得我这样不错,至于这从后门进府,是得到司徒大人首肯的,因为这样比较近,而且算起来也有五年了,连曹夫人都未曾有过意见。”

    搬出曹氏来总可以堵住你的嘴了吧?

    雷夫人嘴角凝着冷笑,“兄长?谢奕还是谢尚?还是那个沉迷丹术的谢据?谢尚倒是才貌双绝,只是可惜啊,他为了救你,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安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王熙之打断了她的话,她本就不擅长与人交流,如今憋了半天,终于被急出了一个字,“滚!”

    雷夫人也被吓到了,她呆呆看着已经脸色发青的小萝莉,看到王熙之原本神情空洞的眼神里盛满怒意,与这阴沉欲雨的天色融为一体。

    王熙之生气了。

    琅琊王氏这个反应最慢,最笨拙的丫头居然生气了?

    王熙之从小兔子变成了小老虎,初生的虎牙偷偷露出了个尖尖,婴儿肥的绯色脸蛋蒙上一层青霜,“阿甲阿乙,把人给我赶出去!”

    此刻,谢安脑子里盘旋着两件事:尚哥还没回来,以及熙之生气了。

    甲乙仆人也呆住了,仆人乙一直未曾现身,他擅长隐蔽,所以是躲在附近的,仆人甲刚把东西收拾进屋,两人都是待在原地,不敢动弹。

    雷夫人是王导宠妾,王熙之更是他们的小主人,这女人之间的事,真的有点难办。

    王熙之走到雷夫人面前,她如今十一岁,已经长到雷夫人肩膀的高度,她并没有抬头看雷夫人的眼睛,只是盯着那张讨厌的嘴。

    雷夫人长叹口气,做痛心疾首状:“婶娘为你好,你是我琅琊王氏的明珠,跟这个自幼没母亲教养的小子混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而且他如今也不是皇上侍读的身份,还在外面流浪大半年才被龙伯的人给找回来,听说他昨日回城时,衣衫褴褛一脸狼狈,你看看他如今肤色跟外面流民有什么区别?在乡下养大的就是比不得生在建康的小郎君,看着这般粗鲁。”

    “而且外面还有传闻,刺杀先皇的那个妖女与谢尚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如今那妖女与谢尚一同失踪,要么是谢尚被妖女所惑,要么是被那妖女所杀……”

    王熙之听着她的话,垂在腿边的手忽然攥了小小的拳头,她几次想要回头看谢安,但是又不敢。

    谢安连忙上前一步,轻轻牵过她的手。

    王熙之手心凉凉的,谢安想起她的手以前都很暖,他轻轻拽了拽她的手,低低道:“难怪你今天看着有点怪,是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也猜到我的家人不敢告诉我,所以你想找个时间跟我说,让我不要难过?”

    王熙之默默地点了点头,鬓角的玉簪随着她点头的幅度在微微动着,谢安想着这是他以前送的卯兔玉簪,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是好的,又有那么多人疼爱,而他不过是因为一个误会,阴差阳错以为她寄人篱下、受尽欺凌……

    “雷夫人是为你好,你不该说这么重的话,哪有叫长辈‘滚’的道理?而且她是阿敬的生母,也不能让他为难啊。所以你真的好笨。”

    王熙之听着他的话,然后垂头盯着地面在慢吞吞爬着的蚂蚁,平静道:“哦,婶娘我错了。”

    王熙之居然承认错误了,还道歉了,仆人甲乙不由自主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怀疑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雷夫人终于清醒过来。

    风越来越大,将众人衣袍舞动翩然,谢安挽过王熙之的手,在雷夫人越来越吃惊的眼神里,谢安恭敬道:“多谢雷夫人将这些事告诉我,不过今日我和熙之要练字了,我们要练蓬莱法帖,无关人士请绕行。”

    蓬莱典籍是每个家族不传秘诀,雷夫人自然是碰都没碰过,即使王导那么宠爱她,但她知道王导爱帖如命,更疼爱能读蓬莱法帖的王熙之,而且连阿敬都不曾看过法帖,谢家三郎怎么可能……

    雷夫人神情有些扭曲,“阿甲,他能读蓬莱法帖?”

    仆人甲老实交代:“不能……但是小主人教他,已经五年了。”

    王熙之淡淡道:“我也教阿敬,婶娘不知道吗?不过你只关心什么皇上侍读这些事,阿敬在学什么帖,学什么书,你可知道?阿狸说过,人蠢就要多读书,免得做出贻笑大方的事,损害龙伯名声。”

    她顿了顿,立马又道,“贻笑大方说的是《南华真经·秋水篇》中所言:‘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这是阿狸教我的。”

    风穿竹林,蝉鸣幽幽不绝。

    蓄势已久的夏雨总算送走了一脸惊讶加失落的雷夫人,眼下仆人甲正被王熙之罚站,站在池边喂大白鹅。

    而天在下雨,仆人乙笑笑说,淋点雨对阿甲这呆子是小事一桩。

    雨下着,谢安与王熙之坐在檐下,两人一个埋头吃东西,一个在望天。

    风时不时会带着雨丝落在两人身上,微有凉意,却并不会冷,王熙之这半年性情看似变了一些,但静下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呆呆笨笨的小丫头。

    半年不见,这丫头长出虎牙来了。谢安心想,真可爱。

    谢安见她还皱着眉头,不由夸她,“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王熙之低声回了一句,“你才是大笨蛋,明明自己心里难过,还顾着理会别人的心情。侍读之位被你四弟代替了,你的堂兄现在不但下落不明还背负通敌的污名,若非小主公力保你毫不知情,不然也要被人污蔑了。”

    “因为阿菟不是别人啊,如果你不开心,我才觉得难受,我自己不开心,总有办法排解,但你不开心,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谢安托着腮,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着从天而降的雨,耳边是让人听得晕晕欲睡的蝉鸣,他轻轻地说,“能活着回建康,我很开心,看到家人在等着我,我真开心,看到你在等着我,我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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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数遍菡萏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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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数遍菡萏少一人

    赤鸦飞过了大半个建康城来到乌衣巷,落在琅琊王氏小院的几案上,扑棱羽翼抖落一身细小雨珠。

    王熙之点起熏香,掏出小帕来轻轻擦拭它的羽毛,谢安正从屋里出来,两手捧着一张墨色未干的纸,边走边道:“阿菟,你看我这字有没有进步?”

    那正享受着娇嫩小手抚摸的赤鸦猛地怪叫一声,腾地飞上了半空。

    谢安与这豆豆眼的赤鸦四目相对,奇怪道:“这小东西怎么会到你这里来?”

    “它好像怕你。”王熙之莫名其妙地朝赤鸦招了招手,“快下来啊。”

    赤鸦不肯,想来还记着昨日被谢安的一掐,鸦生中从此有了阴影。

    “这赤鸦是南岳夫人从衡山带来的,当初龙伯接她前来为先皇续命,可惜纵然南岳夫人虽有半仙妙法,却也无法与天命抵抗。”

    王熙之伸手,那赤鸦才乖乖地停在她臂膀上,不过目光还是在小心翼翼注视着谢安。

    南岳夫人魏华存么?谢安蓦然想起昨日小道士说的十日之后青云塔之约,但也只是将它放在脑中一隅,因为如今拜雷夫人所赐,知道了几件烦心事。

    当然皇帝侍读的位置被谢万给替代不算烦心事。

    他担心谢尚,那些虚名,都比不上谢尚来得重要。而且沈劲在东海时一直隐瞒着,也难怪桓温要替大哥来救他,因为谢尚不见了,谢奕身为长子,绝对不能离开建康。

    宋衣那女人……谢安几乎快要想不起她的样子,但他笃定那晚宋衣在热毒发作的状况下完全不是谢尚对手,而且王导在江北又有人脉网络,所以谢尚应该不会被宋衣反杀。

    至于谢尚被宋衣迷惑这种传言更不可信。

    若一个男人长得如谢尚那般漂亮,那么他对女人的容貌要求就不会太高,毕竟他看自己都看够,而且宋衣的才艺也就比一般伶人优秀,谢尚他自幼学习乐艺,性情又自恋,怎么可能看得上宋衣?

    所以谢安思来想去,总觉得谢尚消失的事跟王导这个老狐狸有关。

    他目光呆呆盯着赤鸦,心想在一步步分析着,渐渐豁然开朗,只是他不知道那只赤鸦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在王熙之手臂上抖啊抖,恨不得快点走。

    王熙之正给它喂吃食,不由奇怪道:“小红,你今天胃口怎么不好呢?”

    赤鸦好想开口纠正这个呆萝莉,南岳夫人给我取名叫朱颜,不是小红啊。

    谢安忽然凑过来,问王熙之,“阿菟,我想去书房二层楼,你觉得如何?”

    王熙之扫了一眼他刚写的字,想了想道:“嗯,也不知你去东海半年做了什么,这手字确实没落下,不过你可不能骄傲。”

    “东海的事,以后有空我再说给你听,而且还有问题向你请教呢。”谢安想要请教的是蓬莱阁的事,这一点自幼就在玄境中畅游的王熙之最有发言权。

    东海海岛的红衣男子,中兴剑,来自汉朝的你。

    还要替他杀一个青云塔里叫杜宇的人……等等,好像太学院里就有一个姓杜的花匠,不过人家是从皇宫出来的……

    真是理不清啊。

    这些事也要放一边。

    谢安在脑海中整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而且至今王导还没有想见他,那沈劲说过“王导让你做他学生”这种事也得放在一边。

    但谢尚的消息,他是一定要问王导的。

    然而王熙之却告诉他,王导如今并不在家中,而是去了别院。士族南下到江左时,忙着各种圈地占田,谢家当然不如王家的地产多,琅琊王氏光是在建康城里别院就有好几处。

    今日雷夫人带了王导的书给王熙之,想来此时他应该在雷夫人的住所,谢安不想再跟这雷夫人见面自讨没趣,也就断了上门拜访的念头。

    眼看时间傍晚将至,这会儿家里肯定在找他了。

    谢安回到家后照常与家人相处,既然他们不想提谢尚的事,就是不想让他担心,他也乐得做个糊涂人。

    蒜子和谢朗缠着他继续讲大海怪的故事,谢安觉得自己要编不下去了,好在谢真石及时用吃食把蒜子的嘴堵上了。

    谢安瞄准话特别少、还企图不让他提起谢尚的大哥谢奕,问道:“阿兄,我觉得好像家里少了什么人似的。”

    谢奕和谢据同时紧张地放下筷子,等着他说话。

    谢安摸了摸蒜子的头,“少了姐夫啊,还有小外甥歆儿啊,怎么就来阿姐和蒜子两人回来呢。”

    大家均是松了口气,谢真石解释道:“你姐夫如今在广陵替郗鉴大人办事,歆儿留在他身边。半月前我和蒜子跟着郗家姐弟回建康,因为郗鉴大人长子郗方回今年十七,要离开弱鱼池,进行墨魂榜品阶评定。”

    弱鱼池是十六岁以下的墨道榜单,如今十岁以下最出色的是谢安,其次就是顾悦之、王敬、王胡之等人,但十岁之后又是一个分水岭,十六岁之后更是可以入墨魂榜名扬天下。

    谢安如今对弱鱼池还是墨魂榜都没什么太大的念想,大约是在海边教了半年的小学生,心有感触,比起后世的全民教育,显然在东晋的时候,太多人连纸张都买不起,还谈什么书法?

    一顿饭过后,小孩子好不容易被哄走,谢安正要回房,就被谢奕叫住了。

    “我跟你一块去书房。”

    谢奕心思粗中有细,立刻觉察到谢安有些不对劲,即使谢安掩藏得再好,身为他半个父亲的谢奕,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个宝贝弟弟今天不开心。

    濯缨阁照常被打扫得干净,即使这半年来谢尚和谢安都不在。

    沧浪亭旁的水潭里已被荷莲的绿叶遮蔽,菡萏初生,星星零零,万绿丛中数点红,借着书房的灯光看过去,暖黄烛光里的菡萏尤其娇嫩。

    菡萏是未开的荷花,欲放未放时,别有意境。

    今日下过雨,荷叶上还盛着些露水,在烛光的映照下如珍宝闪烁,又似满塘落星。

    谢奕一如孩童时帮他整理衣袍,顺便看看他身上是否有伤,谢安跟玩偶似的任他检查,不然这个哥哥不放心。

    谢奕心疼得要命,“腿和手臂都些浅痕,是被欺负了?”

    谢安摇摇头,“我在海边练潜水练得,总会被石头刮伤,不碍事,没人敢欺负我,阿温也很保护我。”

    “外人只知道你流落江北,只有阿爹和我和你二哥知道你在东海那边历练,也不知这司徒大人是怎么想的,我好好一个跟白玉似的弟弟……”

    谢安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阿兄,好啰嗦,玉石一碰就碎,你想我变成摆设么?”

    两人又呆坐了会,谢奕终于道:“阿尚的事,你应该知道了,不然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故意吓人。”

    谢安淡淡一笑,“若尚哥这回名声有损,我一定会找老狐狸算账,阿兄你也不要担心,海寇之事已经平定,既然外贼已赶走,司徒大人算无遗策,那么尚哥也该带着宋衣回来了。”

    谢奕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刺杀先皇之事有内情,所以……”

    “先皇是我亲眼看着宋衣所刺,所以宋衣逃不掉,但若她背后有人指使布局,那么她就成为我们手上一个很重要的证人,这叫做污点证人。”

    似乎很有理,谢奕豁然开朗,但不免又为了一句,“何为污点证人?”

    谢安随口胡诌了几句糊弄过去,又让他快点回去休息,明日还要办理公务云云,别来担心他。

    其实谢安如今最担心的是,宋衣成不了威胁,那么宋衣落在谢尚手上后,她背后的人定然想她死,因为死人才是最信守承诺的。

    谢尚可能会为了保护宋衣,遇到种种追杀?

    所以他们如今躲起来,销声匿迹,只等驱走外贼,再论旧事。

    谢安想着想着,头就开始痛起来,这建康城里的事,果然比东海边来得更复杂,毕竟他遇到的那些羯人海寇好像都是头脑简单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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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少年爱上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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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少年爱上层楼

    深夜人寂,谢安在书堆里小憩了片刻就醒来了,大哥和二哥不常待在书房看书,而熊孩子有自己的小书房,所以这里向来都是谢尚和他的小天地,自从谢尚出仕后,这里就交给了他,平日这里的书籍和简册都由他整理。

    每天都要打扫书架灰尘,半月检查一次书籍是否被虫蛀,或是受潮连页了,及时换好新的防虫草,得空就要抄书,没有印刷业的年代,传书都靠手抄,加上战乱连连,很多书都成了孤本分散各个世家。

    想要看的书在别人还得去借来抄,若面子大,还会得到主人家赠的一本手抄书,大伯谢鲲和堂兄谢尚名声遍及江左,比当着三品闲官的父亲还有面子,自然得了不少手抄本。

    半年了,书房倒还整齐,想来是父亲多来整理。上一辈中,大伯谢鲲谢为谢氏扬名,父亲则在宦海沉浮,大约父亲是继承了祖父性格,凡是都求个稳妥,能忍就忍。

    说来大伯谢鲲还和权臣庾亮曾被士人相提并论。

    先帝司马绍当太子的时候还专门问过大伯对此有何看法,大伯就答:“以礼制整饬朝廷,为百官作榜样,我不如庾亮;至于一丘一壑,我认为可以超越他。”

    大伯的回答正对了玄风盛行的士人胃口,一丘一壑,寄情山水,旷达高远。

    而且大伯玄修也不可小觑,前些年干宝就缠着谢尚说些谢鲲的旧事,谢尚拗不过他,只好讲了一个父亲除鹿妖的故事。

    那时谢尚还小,谢鲲带他避乱时,夜宿在一个空亭,他们在路上就听闻常有人在亭中被妖怪所杀,小谢尚吓得一夜没敢睡死,死死揪着谢鲲的衣服,但到天亮时实在坚持不住就睡了,没想听到耳边有人叫谢鲲的表字,想要进门。

    小谢尚立刻被吓醒了,谢鲲笑着拍拍他的脸,然后一脸轻松地伸手抓住了窗外叫门的人,拉扯之间,小谢尚发现外面那人穿的是黄袍,最后黄袍人的手被谢鲲扯断,但那手竟然变成了一只鹿腿。

    小谢尚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让父亲带他去寻黄袍怪,最后他们沿着血迹终于找到那只鹿。

    干宝听得颇为心痒,追问:“后来呢,你们将那鹿妖如何了?”

    谢尚卖了个关子,只说后来那一带就没有妖怪杀人的事了。最后干宝将这故事写进了他的《搜神记》里,不过在谢尚的强烈要求下,只留下谢鲲一人的名字,毕竟他被吓得睡不着糗事怎么能让后人知道。

    谢安知道,谢尚告诉他后来那只鹿被大伯给放走了,鹿妖断了一臂,元气打伤,估摸着躲到深山里继续修炼了吧。

    且不论这鹿妖到底如何,但能徒手撕鹿妖,这也是极有自信的体现啊。

    谢安在书房了走了数圈,最后终于还是走到了上二层楼的门前。

    谢安已经长到不用踩着矮凳就能够着字符的年纪,大伯谢鲲所帖的字符仍静静黏在通往书房二层楼的门上。

    那年他被这道字符伤得不轻,但也未曾想到就是因为他这一个冒失的举动,引发了连番的改变。

    比如葛洪的到来。

    比如宋衣的离宫使得先帝司马绍晚了几年去世,从而延迟了让东晋大伤元气的苏峻之乱。

    想起镇守历阳的苏峻,这个比郗鉴齐名的流民帅,如今倒是挺安分的,大概因为先帝刚过世不到半年,远离建康的他,暂时不会受到两派政权地压迫。

    因为现在庾亮似乎跟司马家的两位王爷明争暗斗不可开交。

    既然眼下是太平时光,那么他就该好好地过日子,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比如,他如今已经有足够的信心揭开大伯谢鲲的这道拦路符。

    字符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门字,却可以让人置身于门之幻境,一旦无法突破就当被困住,门将变幻为笼。

    门里有一只被困了五年的飞鸟。

    是五年前冬夜,王熙之写下的第一笔,是她送给他的护身符。

    破“门”的准备事项。

    最先要研墨,谢家用的墨里掺有香料,算是上等货,但更上等的在几大高门家中,比如王熙之用的墨条不但掺了香料还有珍珠粉末。

    研墨最考心境,手随心动,谢安心很静,所以墨也磨得细腻。

    笔吃饱了墨,他才缓缓走到门前,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一个大大的“永”字。

    永字八法,侧、勒、弩、趯、策、掠、啄、磔。

    这每一笔他练了五年,虽然书法笔划不止这八划,基础常见的八个笔划,就像武艺的普通拳脚那般重要。

    提为策,是永字的第五笔。

    提划如策马之鞭,他手握着笔,但却扬起了破空长鞭,墨落字符,自“门”字的左侧到右侧,重重落下一道醒目的墨痕。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谢安仍是闭着眼,手不颤,呼吸频率没有改变。

    然后在“门”字中的一点墨痕蓦然冲破纸张,浓重的阴影向谢安面庞扑来,然而阴影越变越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那是一只墨色凝聚而成的飞鸟阴影。

    谢安没有睁眼,只轻轻道了一声,“多谢。”

    飞鸟展开羽翼,在他身边盘旋了一圈,然后冲出窗口细细竹帘,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静得甚至仍听到风吹纸张的声音,谢安动作缓慢收回了笔,一股酸涩自指尖蔓延了整个右臂。

    谢安满足了,他低低吟着“少年爱上层楼”的词句推开门,踏上铺满薄薄尘埃的楼梯,在吱吱的木制构架里,他开始动手打扫二楼层。

    因为这里真的有半年未曾被人光临过了,谢鲲去世,谢尚不在,而父亲谢裒又对蓬莱典籍兴趣缺缺。

    不过吟着吟着,他忽然无声笑了笑,记性太差不能怪以前让他背书的老师,一时恍惚,这辛弃疾的《丑奴儿》都要背岔了。

    他取来写簪花小楷的笔,下楼在门前,大伯字符纸张旁留下一道新的字符。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如今是夏天,希望谢尚能在秋天到来时回家。

    他写完,十分满意自己的字,若没有谢尚和王熙之的教导与督促,他的字哪能进展得那么快?

    以往王熙之都让他放慢来写,看来初级阶段时,练字写多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书法之事,贵精不贵多,还要持之以恒地练习。

    只要坚持不懈地练习着,假以时日自然就会看到成果。

    虽然自知今生与萝莉书圣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但作为一个男人,他总想着在某些方面,超过这个小萝莉,哪怕只有一个字能比她写得好。

    二层楼与一楼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书少了,也没有书架。只有一个装书的木匣,里面自然是放着蓬莱书简。

    桌上还有谢尚抄了一半没抄完的《十面埋伏》曲谱,连笔都没洗净,谢尚就离开了。

    谢家的蓬莱典籍不多,除了半部《十面埋伏》,剩下三卷玄书,是汉时刘向所校的《三易》。

    《三易》分别是夏朝的《连山》、商代的《归藏》和周代的《易经》,他只听过大名鼎鼎的《周易》,没想这在魏晋后遗落的《连山》和《归藏》居然在自家书房。

    不过家中所藏是三次抄录,他粗略翻看书简数量,看着并不齐全的样子。

    蓬莱典籍太耗精力,他没有急于,只将谢尚的抄书整理好,在空置许久的炉里点上苏合香,躺在席上,借助熏香之效开窍醒神。

    再度醒来时,从二楼窗口望着建康的天空一角,已微微被留下一抹飞白,正是天亮之时,命仆人去烧水,等沐浴醒神后再吃点简单食物垫底,他坐回二层楼,点起鲍姑托人送来的交趾栈香,取半浮半沉的沉香,平思沉心,开始抄录之前莫名其妙印在他脑海里的《本草纲目·金石部》。

    但凡穿越的人都会有金手指,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特殊待遇,既来之则安之,毕竟他名字也有一个“安”字,取“安如磐石”之意,那么他很自然很淡定地接受这一切的改变。

    抄书的好晨光里,谢家诸人从仆人口中知道谢安已进入二层楼。

    这二层楼迎来第三位主人,谢奕很是感慨,谢据想到谢安那年为了开门而重伤的事,不由有些唏嘘。

    两兄弟站在沧浪亭里嗅着从濯缨阁二层楼里传来的熏香气息,这一刻菡萏香气仿佛也被这浓重的沉水之香所吞噬。

    来自重度弟控谢奕的叹息,“有没有觉得阿狸自从四岁那年被我抱回建康,就变得很忙?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谢据懒得理会兄长忽然爬上眉梢的愁绪,只觉得满满的骄傲,“人如其名,安如磐石。《荀子·富国》有言:‘为名者否,为利者否,为忿者否,则国安于磐石,寿于旗翼’,这是天命。”

    谢奕数着池中菡萏,一时心烦意乱,数了好几遍都数不对数,“明日就是阿蛰进宫侍读的日子,你说皇上会宣阿狸一同觐见吗?”

    谢据对朝政的事一向不太关心,倒是回答不了他。

    只是到了傍晚,没等来皇上的召见,反倒是谢父回到家时,一同带来了宫中内监,还是庾太后的近身太监。

    “明日午后,太后将在东宫召见诸位东宫侍读,以及谢家三郎谢安。”

    这话中有话,一是“诸位”侍读,那就不止一人了;二是以此将谢安彻底排除在侍读之列,言外之意就是,太子已成皇帝,那么你就下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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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珞大大、夔载雪、猫修仙人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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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谁来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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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谁来背锅

    庾太后要见谢安,在他的意料之中。

    作为先皇被刺的亲眼见证人和小皇帝司马衍昔日最亲密的同伴,谢安知道太多皇家私密事。

    无论是宋衣刺杀先皇,还是小皇帝曾迷恋过宋衣,谢安发觉自己跟宋衣八字不合,或者说谢家跟这女人有解不开的宿缘。

    在庾太后来看,小皇帝做太子时被宋衣引诱,谢安与小皇帝朝夕相处,不可能没有觉察到,所以“知情不报”这个罪名,谢安是想甩也甩不掉。

    而且谢安当日被宋衣掳走,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如今谢尚与宋衣一同消失,恐怕庾太后又会认为宋衣与他谢家有扯不清的关系。

    总之,被庾太后恨上,谢安觉得十分棘手,若不给他当皇帝侍读,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以后记恨上势单力薄的谢家,就麻烦了。

    如今谢父和大哥谢奕都在吏部,没什么实在的权力,谢尚还是王导属下,官阶也不高,若是被庾氏盯上,以后他谢家还有什么可发展的前途?

    所以回建康后与庾太后的第一次照面,谢安的表现十分重要。

    庾太后庾文君其人,少女时就因性情仁慈、容资端丽闻名,是由司马睿亲自为司马绍聘的媒,后来大哥庾亮渐渐成为先皇削弱王导的重要棋子,自此颍川庾氏通过兄妹的努力,跻身一流门阀。

    司马绍毕竟是帝王,深知士族势大对皇族的影响,死前不仅提携了两位司马家辈分最高的王,也同时提升了卞望之的权力。

    卞望之在谢安看来是个迂腐中正的忠臣,不偏私不惧贵,朝中正需要这样的铁骨来正朝纲。

    如今卞望之身为三品尚书令,与中书令庾亮共掌机要。

    卞望之也是谢安与小皇帝的授课老师,所以当谢安坐着庾太后接迎车驾到达宫中时,第一个来接他的人就是卞老师。

    卞老师名壸,望之是他的字,即将到知天命的年纪,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草书,谢安对他好感多多,因为这位是实干之臣,对如今士人崇尚的玄风并不认同,尤其是不喜欢无为而治的王导。

    所以卞老师跟王导自然就成了对头。

    来之前,谢安就已经从父亲那里听说,年初小皇帝登基时正好撞上王导冬日病重,因而不能参加小皇帝进玺仪式,被卞望之一通斥责。说先皇正在出殡,新皇年幼登基,身为人臣竟然以病推脱……这让王导听了连忙抱病赶去,听说那日又受了风寒,王导病到仲春时才缓过劲来,所以最近都住在别院养身子。

    谢安思忖,若让卞老师知道王导对他的学生有企图,岂不是又要争锋相对一番了?

    卞望之虽然不善表达情感,但五年下来,谢安看得出,这位老师很欣赏自己。

    空寂的庭院里,绿荫与蝉鸣相对无言,卞望之在廊下负手而立,打量着他,却不像旁人那样说他晒黑了,反倒有些高兴,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子,又拍拍他的背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安儿变得结实了,甚好。”

    谢安向他回礼,无比遗憾道:“以后不能聆听老师教诲,甚为遗憾。”

    卞望之叹息微不可闻,“是老师之憾,只是老师再三进言,太后与庾大人却道谢家只能有一人入宫侍读,毕竟是惯例。”

    谢安微微一笑:“都怪学生回得太晚,让老师为难,不过我家四弟天资聪颖,为人又尊师重道,幼学玄儒,比我这个杂学贪玩的人更专于学业。”

    卞望之想起这几年间谢安与司马衍的贪玩逃课之事,禁不住又笑了。

    两人叙了会旧,终于等到庾太后来宣他进殿的内监,卞望之自然听过刺客与谢尚的流言,于是安慰了他一句,“主公为你求了许久的情,如今还被太后束着不能与你见面,但他心系于你,你见到太后之后,不用害怕。”

    “老师,请帮我转达,阿狸也很想阿衍,愿主公身体康健,”

    阿衍与主公都是分开说的,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庾太后华服宽摆独坐,安然纤手执书,薄鬓如蝉翼,露出修长的颈脖,额黄衬得肌肤胜雪,虽育两子一女,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端秀华贵,是世家女郎的典范。

    谢安前几年见太后的次数不少,但司马衍不喜欢谈论自己的母亲,大约是觉得她太过无趣,对子女用心交流过少,所以司马衍才会对行事做派都出人意表、任性而为的宋衣有了兴趣。

    礼节做足,两人见面先说了一通场面话,最后庾太后才从书里抬眼看他,淡淡问了一句,“回来三日,身体可休息好了?”

    谢安蓦然想到王熙之,他可不愿她长大后变成这种连喜怒哀乐都要端着的女郎。

    庾太后显然对他流落民间的事并不感兴趣,她自幼荣华富贵加身,自然也无法想象贫贱之民真正的生活,但见谢安一回来就从白雕玉琢的小郎君变成小黑炭,倒是让她原本一肚子的怒意都压了回去。

    怪可怜的。庾太后终究是女人,看到与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孩子受了这么多苦,居然还能活着完好无损地回来,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眼里既没有阴郁也没有怨恨,似乎比半年前更要明亮与开朗。

    幸好这个宫殿不大,虽然只有他和庾太后两人,也不觉得像是被在审犯人。

    谢安交待了当日被掳的事,只说自己要去采花,无意中碰见,只看到了杀人,并没有看到其他,当时被吓到不敢动弹,又说那宋衣跟司马衍并无私情,司马衍只是为人仁慈,被这妖女编造的凄惨身世所骗,对她有所怜悯。

    庾太后听完他的话,沉默半晌,“你回来那日,主公就想离宫来见你,被本宫给拦住了,后来他又想你入宫见他,可本宫还是拦住了,就想听听看你们两人的话是否一致。”

    原来是为了防止两人窜供。

    “谢安所言句句属实。”

    “那宋袆也就是宋衣,为何没有杀你?莫非是因为谢尚而手下留情?”庾太后终是按耐不住,问道,“以她的狠心,怎么可能放过你这小孩?”

    谢安收敛微笑,神情严肃,“太后可有证据,若没有证据,请不要人云亦云,让无辜之人染上污名!”

    庾太后和善的眉目里透着一股冷漠与嘲笑,“你没死,就是证据,谢尚宋衣失踪就是证据。”

    “我被妖女劫持受伤,一直处于昏迷,幸得堂兄相救,只是妖女武功太强,堂兄为了追捕要犯只能将我暂时寄在流民巷,孤身去擒妖女,可偏偏我太倒霉被人贩子给抓住,后来又卖往他处。”谢安无视她的目光,思路清晰道,“后来又病了许久,半年后才有幸被司徒大人的属下接回建康,可没想回来却被太后凭空怀疑……若非当时宫中守卫松散,怎能让妖女带着个小孩还能全身而退?”

    庾太后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谢安不等她说话,紧接着道:“宋衣不过区区一个乐伎,她杀先皇有何好处?凡是做事都讲个动机,如今宋衣生死不知,就算她活着也只能藏匿不得安生,而先皇驾崩,于国于民都是重创,但对某些人却有好处,因为阿衍如今才九岁,他登基自然不能做主……我流落在民间时,还曾听说一些更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这锅还得让先让羽林军背,你庾氏若想拉我谢家下水,我倒要让整个建康不安宁!

    你们庾氏如今有司马羕、司马宗两个老祖宗盯着,可要悠着点。

    庾太后脸色一变,问道:“民间有何传言?”

    谢安轻轻击掌,“民间说,往年都是‘王与马,共天下’,可如今这个‘王’字可要退位让贤了,应是‘庾与马,共天下’才对。”

    庾太后把书卷一抛,盯着他一双杏眼在冒火,“大胆!放肆!”

    “是的,无知之民就是这般凭空捏造,往年有‘王与马,共天下’这说法,是因为中宗皇帝曾奉司徒大人为仲父,敬重他为了士族南下安居、江左朝廷稳固而做出的卓绝贡献,”谢安装作生气的样子道,“可是如今庾大人刚当上中书令,主公年幼,怎能与司徒大人和中宗的关系相比较呢!”

    ……

    庾太后语塞,的确,小皇帝登基后,她就是垂帘听政之人,而大哥庾亮成了政事决策人,自从与王导达成一线后,王导倒未曾有过动静,虽然大哥与司马羕这位老祖宗常有分歧,但总归还是大哥占了上风,毕竟大哥在朝中的人多。

    最重要是琅琊王氏如今没有动静,没有出手,就是对庾氏最好的助力。

    贱民之言虽不能传到她的耳中,如今借着谢安的口说出,若被司马羕借题发挥,恐怕会对庾氏的名望有所损害啊。

    庾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安,但在谢安面前,她还是端出淡然的姿态,“你堂兄之事,一切都只是猜测,方才本宫只是为了试探你,你不必如此紧张。”

    谢安面无表情道:“太后圣明,若无事,我是否可以去拜见主公?”

    “当然可以,今日其实让你前来,还有别的事。”庾太后望了一眼了漏刻,“你家四弟午后也要随诸位东宫侍读进宫觐见,你半年未归,可去见见同是弱鱼池中的小郎君们。”

    说是见见,其实还是老一套的才艺聚会,谢安见庾太后那副秀丽却皮笑肉不笑的容颜,就知道今天别想好好跟小皇帝吃一顿饭叙叙旧了。

    而且旁人都以为他流落民间,受尽苦难,还荒废半年学业,如今这阵势,是让人组团来准备打他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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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池中有鲤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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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池中有鲤跃龙门

    组团打脸,谢安之所以会有这个阴谋论,完全是顺势推测而来。

    五年前阮孚大力推荐了他成为太子侍读,再加上王导从旁推崇纪瞻识人眼光,先帝权衡已久:一则不能让琅琊王氏的子弟成为太子亲密之人;二则要找一个门户中等、在朝中并无太大权势,但颇有名望的世家;三则,成为太子侍读的人要才学出众……

    种种条件筛选下来,处在士族下游,却有身为江左八达谢鲲的陈郡谢氏成了比较好的人选。

    谢安当时四岁入弱鱼池,在司徒家宴上盖过诸位高门子弟风头,一时被传为神童佳话。

    如今太子成了皇帝,太后要将他的侍读换掉,那就必然要找出比谢安更出色的人,方有资格陪伴小皇帝学习和成长,只有组团打脸,从各种比试上赢过谢安,方能服众。

    晋朝不盛儒学,所以比试项目里自然没有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惯常是书法、作诗、曲乐、清谈比试,少了礼、御和数。

    太子宫紧挨着尚书舍,东晋的宫城依旧沿用三国时期所建苑城,并未大兴整建,尚书舍就是卞望之办公之处,所以他才得空来见谢安一面。

    如今小皇帝年幼,虽然他大半的时间仍在太子宫,往年谢安与他都在此处学习,但今日很热闹。

    在场诸人,除了一个小孩比较陌生之外,其他都是老熟人,王敬、王胡之、陆纳、顾悦之,当然还有他家谢万。

    王敬是王导的第三子,王胡之是王导的侄儿,陆纳和顾悦之都是吴郡顾陆世家的小郎君,这算是顶级门阀的子弟了,同为顶级门阀的太原王氏却没人到——

    当年谢安四岁刚回建康,就被江左八达之一的桓彝赞叹到将来不会比王东海差,这王东海就是东海太守太原王氏家主——王承。

    东晋初年第一名士,名声在王导卫玠庾亮之上,可惜过世甚早,留下一子王述。

    王述只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性子沉静,少言寡语,并未在江左扬名,今年刚诞下长子王坦之。

    所以太原王氏并未有小郎君入宫。

    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晋朝是个世家掌权的年代,但每个世家也要不断要输送新人出仕扬名,不然若失去实权和名声,这世家根基也会动摇。

    在座诸位小郎君,陌生的那位名叫荀羡。

    荀羡比谢安小两岁,是金紫光禄大夫的儿子,还是曹魏太尉荀彧的六世孙,名臣之后。

    正因为年纪小,在座众人才与他荀羡没有什么往来,不过这小孩倒不是弱鱼池中人,他对书法兴趣只是一般,更好武艺,又继承先祖之才,幼读兵书史书。

    谢万见到谢安,立刻跟他耳语,“小羡正闹别扭,说是被家人给绑进宫的,心里可不想来,我与他倒是惺惺相惜,一见如故。”

    谢安听完这话,再看这满脸不高兴的小孩,不由笑了,正巧他这一笑被荀羡见着,那小孩盯着他许久,眼睛倒是瞪得更凶了。

    刚长成少年的同龄人聚在一起,自然少不了对谢安如今一副晒黑的样子感到稀奇,多半是在好奇他到底受了什么苦才会变黑,顾悦之还支支吾吾道:“我带着粉,送你?”

    “多谢。”谢安扬起袖子,让他看自己的手臂,“你看手都晒黑了,若我要涂脸,岂不是还要把脖子啊手给涂上,所以还是这么着吧,养一个冬天白回去了。”

    晋人太注重肤色白皙,他对是黑是白倒无所谓,黑一些才像个男人啊!

    谢万无比自豪道:“三哥在海边抓了大海怪……”

    谢安纠正,“是蛟鱼,不是我抓的,我只是有份在船上啦。”

    王胡之十分紧张地问道:“蛟鱼?很大么?真的吃人?”

    谢安摇头,“倒没见吃人,但那牙可利了,力气也大,那一日受着伤在网里拖着我的船跑了十几里差点就回不来了。”

    “有人欺负你么?”阿敬昨日被母亲拦着不能去见他,心里挺不痛快的。

    顾悦之也道:“你在外面,若谁欺负了你,记着那人名字,我和小纳顾陆两家在吴地三郡也算能说得上话的,到时候一个个给你踩回去。”

    陆纳轻轻咳了声,“能说得委婉点么?好像你我两家都是恶霸似的。”

    谢安心头一暖,小伙伴还真是可爱啊,只是那庾太后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轻咳一声,让他们各归各位,乖乖坐好。

    不过这座位也是有讲究,东宫侍读们在一列,而谢安孤单一人在一列,被分开的少年们明显没了乐趣,隔着走道,谢万跟他挤眉弄眼的,过了一会,王胡之也开始跟着隔空对话……

    就同他前世上课时,跟同学讲小话那般场景,若此时有笔墨,他们指不定还要隔空传递纸条来着。

    还是得要再长大些才好,那时候就可以把臂郊游,流觞曲水。

    再等了一会,就见小皇帝司马衍与庾亮、卞望之一齐到来,后面还跟着个儒雅斯文的中年官员,冠有簪笔,左肩佩紫荷囊,是文官的标志。谢安之前在某些宴会上见过,此人是王导正妻曹氏的外甥,名叫何充。

    何充与王导年少时就是好友,接任王导的职务担任扬州刺史时,王导还亲自出钱帮他修补扬州的官舍,不过此人也是个直肠子,最开始在王敦手下办事,却偏偏因直言得罪了这位大将军,还被贬过官职。

    不过如今新帝继位,何充顺利升到三品官给事黄门侍郎,而且他的妻子是庾太后和庾亮的妹妹,此人与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都有亲戚关系,可谓是左右逢源。

    司马衍当了小主公之后,脸上笑容更少了,人似乎也清瘦不少,今日算是半个正式场合,他穿着也正式,小小的身体支撑着威严的宽袖紫袍,冠白纱笼帽下是小小的脸。

    紫是贵族或高官常用衣色,以下就是绯、绿、青、黄、白,谢安等小孩今日都是一色的绯朱色调。

    司马衍倒是没想到庾太后会将谢安一同带来,因为今日原本是他与东宫侍读们见面的日子,授业之师依旧是卞望之,如今又加上一个何充。

    司马衍看到谢安孤零零坐在一侧,不免神思有些恍惚,路过他身边时驻足片刻,想要说些什么。

    谢安微微摆袖,司马衍心知庾太后在看着他,于是只得走了。

    太子宫的陈设并没有多大改变,谢安还能很快找到几案一角被长公主的箭擦过的痕迹,为什么没人来修?大概是因为先帝惯行一切从简的号召。

    神游了片刻,他听到庾亮道:“……诸位都已是弱鱼池中的小才俊……”

    然后那个被家长强迫来的荀羡小朋友十分有存在感接了一句,“我不是。”

    庾亮被打断,一见是荀羡,见他年纪小,生得又清秀可爱,再加上家世厚度摆在那儿,也没有对他有计较。

    庾亮继续道:“弱鱼池之名取自池鱼成龙之祝语,当然并非一定要以墨道为主,荀家小郎君熟读兵史,自然是以先祖荀令君那般成为王佐之才……”

    荀羡小朋友个性极强,大约是懒得听庾氏兄妹的废话,“并非熟读,只是粗通,也背不下来,还望卞令公与何大人多多教导。”

    谢万在旁一副憋笑的模样,但这熊孩子也知道这种场合不能闹,坐得端正,但肩膀却在因憋笑而抖动。

    谢万是两年前入的弱鱼池,书法天赋并不弱,所以谢安觉得他代替自己陪伴小皇帝读书够资格了,而且谢万性子率真,就是有些不会察言观色地说话,到皇帝跟前感受一切氛围,学习同龄人很有必要,毕竟焦氏很盼着万儿出仕做官。

    庾亮俊朗白皙的脸上露出些许不悦,显然觉得自己的话被打断了,心情不爽,不过荀羡忽然起身离席,走到谢安面前,倒也没有挑衅,只是语气平静地对他道:“如今我等五人来做东宫侍读,但之前却是谢家三郎一人,万一外人猜想,莫非是谢家三郎失踪才找我们五人来凑数,如今他回来,我们五人若不能胜过这位弱鱼池榜第一,岂不是要被嘲笑?”

    熊孩子谢万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嘲笑?谁笑三哥了?”

    谢安缓缓起身,对谢万使了一个眼色,问荀羡,“那要如何?”

    荀羡很是认真道:“我们来比试一番。”

    谢安扫了一眼对面的王胡之,见他有些茫然,反而是顾悦之一脸平静,他当即心中有数,问道:“一对五?”

    “因为我书法不好,所以要与你比别的。”荀羡小大人般绷着脸,“怕吗?你离开半年,是否还需要时间适应了?”

    谢安微微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

    荀羡这番话正中庾氏兄妹的下怀,庾亮刚才迂回半天也是为了引出这一番话,于是庾亮方才被打断的不悦立刻烟消云散。

    然而荀羡的最后一句话,又让他快要内伤。

    因为荀羡意外对谢安笑了,“三郎很干脆利落,我喜欢,不像他们大人,想要我们比试一番,还要废半天话。”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江左数一数二的美大叔庾亮正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清游池里说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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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清游池里说庄子

    清游池是先皇做太子时在西宫挖出来的池子,司马衍说在太子宫有些闷,若要比试还要应在荷风清池里有意境。

    原本庾氏兄妹是想将谢安与众位少年隔开,首先以孤立之法影响他的情绪,哪知一帮初生的少年们就跟往日游园般惬意。

    庾太后仍是对谢安不满,归根到底还是他知道得太多了,还有失察之罪加身,然而这罪名又不能说出去,毕竟这事关司马衍的名声,若让外人知道司马衍当初把贴身符牌给了宋衣,这主公之位定会做得不够稳当。

    因为先帝还有几个弟弟,而晋朝弟承兄位是很自然的事。

    万一司马羕这位老祖宗斗不过庾亮,转而煽动群臣奉旁人为主公,而先皇亦有几个兄弟,如今最幼的会稽王已经从会稽回到了建康。

    会稽王司马昱年少至孝,颇有名气,连最为出名的方术士郭璞都曾说过,“兴晋祚者,必此人也”。

    从东宫往西宫有一段路,黄门侍郎何充出了一题:

    每人在《南华经》中择一玄理,献予小主公。

    作为崇尚玄学的晋朝,庄子的学说自然是基础之学,而身为臣子都应当进言为善,这才能对得起其职,侍读,不仅是陪伴读书,还应助小主公知事谈玄。

    何充也是实干之臣,所以他还加了一句,“此非清谈,点到即止。”

    寻常若士人聚在一起清谈,多半是要你来我往辩谈许久,但他的意思是,只需说出自己为何要将此句献上的理由即可。

    清游池里有红色鲫鱼,在连绵成片的荷叶间游曳,诸人坐于池中长亭里,迎面见菡萏初开,心旷怡然。

    纸墨铺开,众人提笔落字,各人心中早有思量。

    王敬所写是《养生主》中“庖丁解牛”之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王敬一如往常,负手沉稳道,“父亲自幼教导我,凡事皆需实践而为,寻找规律,方能使本领真正为自己所得。”

    小皇帝司马衍点头,“领受司徒大人教诲。”

    接着是谢万,他起身说话时先看了谢安一眼,得到鼓励的目光后,也不那么紧张了,认真道:“我也选了《养生主》篇中的一句,‘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天地自然,万物都有其定律,野鸡虽然需要走十步才能吃到一口事物,走百步才能饮水,但贵在自由,豢养笼中固然不必有太多担忧,但却失去了自己的精神……”

    “嗯,这是三哥和我都喜欢的一句,三哥希望我以后能够无拘无束地成长。”

    谢万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但司马衍沉吟片刻,笑道:“你有位好兄长。”

    再来就是王胡之。

    “知北游篇中所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自幼多病,阿父生前就用此言慰解我,人生于世如白驹过隙,只是一瞬,若因病而疏懒,一事无成,则是大大的过错,后来阿父逝去,我愈发明白他当时对我的寄望。”

    司马衍也十分佩服王胡之,王胡之的风眩自幼相伴,每每头痛难当,但他即使如此也不望勤练书画,当即赞道:“胡之能胜病厄,其志颇坚。”

    接着是陆纳,他所言是《秋水篇》中一则故事。

    孔子游于匡地,被卫国人当然阳虎围困,在此危急之时,孔子临大难而不惧者,展现其圣人之勇,后来将官知晓了他的身份将他放出,表达歉意。

    陆纳选了这段,正是表明他的性情与喜好,他是端正清明之人,这一点与卞望之有些相似。

    司马衍道:“圣人之勇当我辈学之,陆小郎目光独具。”

    再者是顾悦之,他擅画,自然就选了跟画有关的故事: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裸袖握管。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顾悦之道:“此人虽是后来者,但他不似之前众位画师面对宋元君时,心有忐忑作画,而这名后来者已忘利弃俗,专注于画,这才能被赞为‘真画者’,抛功利,专注笔下才是正道。”

    司马衍应声道:“顾小郎亦能为真画者。”

    最后是荀羡,他所选的是《秋水篇》中:井蛙不足以论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语至道者,束于教也。

    “生而为人,不可成为井蛙和夏虫这样的无知者,最好也不要与这些的人交谈,免得让自己怄气。”

    荀羡说完,也不等司马衍有所表示就落座,直勾勾地盯着谢安,仿佛要听他说出一番大道理来。

    谢安越发觉得这小孩有个性,只是他怕是要让荀羡失望了,他所选的是《说剑篇》,这篇历来被认为是策士假托庄子之作,但他却极为喜欢。

    赵文王问庄子:“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

    庾亮皱眉,“你为何选这篇?”

    谢安道:“庄子所言对剑要点在于有意示弱,引诱对方攻击,从而后发制人抢先击中对手。至于我为何选这篇嘛,因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是很潇洒么?

    卞望之以为他在跟庾亮置气,不由扶额道:“安儿,可是真心而言?”

    谢安清扬手中纸张,十分坦然道:“一片真心皆书于纸面。”

    荀羡早就按捺不住,小猴子般跳过桌面,伸手接过他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朗朗念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好诗!

    众人有些恍惚,脑海中是满是诗句的画面,但此间场合,庾太后坐镇,连司马衍也不敢叫出“好”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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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台城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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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台城论剑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白《侠客行》前半部分,谢安无比喜欢,此诗正是从庄周论剑而来,不管《说剑篇》是否为庄子经历之事,他喜欢,便写了。

    寂静声中,荀羡稚童之音若清泉滴落荷莲,“好诗,好个说剑篇。”

    “庄周说了三剑,分别是天子之剑、诸侯之剑与百姓之剑,终于劝服赵文王放弃百姓之剑,不再沉溺比试剑术,但是,”荀羡眼中似有清流浮动,他眼巴巴地望着谢安,“三郎可会使剑?”

    谢安问:“想与我比剑?”

    荀羡兴奋道:“对,就如庄子所言,出剑要诀,示弱引诱再反击,你能否与我一试?不然我可不服。”

    他此话一出,大人自然有点勉强,晋朝本就不崇武,但少年们纷纷露出期盼神情,连司马衍也忍不住道:“甚好,阿狸可是一直在学剑术的,拿着树枝也能当剑。”

    这阿衍是不是还记着他被桓温单方面用树枝虐打的事?他思忖。

    当然舞剑自然是世家子弟必备技能,毕竟舞剑是风雅之事,但若是换成比剑打斗,就不免有些粗鲁……这是庾氏兄妹心中所想。

    然而这场面似乎大人们有些招架不住,因为荀羡太能闹腾。

    加上司马衍推波助澜,然后内侍就去取剑了。

    不过也多亏他闹腾,毕竟庾氏兄妹是想给谢安一败,因为在诸人印象中,谢安从未在某方面输给过同龄人,即使是绘画,他也能用木炭作画,这可是顾悦之亲眼所见,一直佩服不已。

    想来顾悦之还私下练过,只是弄得满手都是炭灰,少不了被母亲唠叨。

    而且就论用墨作画,谢安也很出色,只是没有太多时间练习。

    说到书法……这弱鱼池榜十岁以下第一人,自然是不用说,谢安流落半年,应该没有这个机会来练习,庾亮这才恍过神来要看他的书法。

    可是没等他开口,一直在旁看戏的何充已经接过那首诗,在细细品读。

    何充善作文章,遇到好诗好句很是高兴,脑海里似乎已浮现一副月夜游侠骑着白马,杀了人后,潇洒翩然离去的画面。

    侠客帽缀胡缨,夜色中吴钩宝剑光色如霜雪,白马配银鞍,飞奔飒爽如流星,飞奔起来如飒飒流星。

    顾悦之早在一旁研墨蘸笔,口中轻轻吟诗,提笔在藤纸上用寥寥数笔勾勒出骏马的身姿,然后又将笔递给谢安,道:“阿狸画像很是传神,这侠客当由你来画。”

    谢安接过笔,想着反正是取剑,不如就添上这幅画。

    水墨人物画他以前曾练过,虽不说出色但能胜诸多同龄人,于是也不谦让,就在原图添上霜月、别柳、与负剑骑马的少年。

    何充将这诗与画呈给庾亮和卞望之,问道:“文康兄,卞令,这里你们的字最好,可否品评一二?”

    卞望之既无奈又欣慰道:“行草如云,放纵流动,与诗意甚合!”

    庾亮心中感叹,亦不得不赞同,“卞令所言与我心中同感,往年只见他的楷书,没想草书功底亦不弱。”

    王敬、王胡之心中同时想着,当然不弱,毕竟有熙之的教导呢,只是熙之要求严苛,让他专心写好楷书罢了。这边在论字,那边荀羡已经和谢安在舒展手脚和筋骨,若非他们穿着贵气繁缛,要不然会被认作市井小孩要开打了。

    谢安望着荀羡的身材摇摇头,“你比我小两岁,又比我矮,若我赢了你,似乎也不公平。”

    荀羡差点要对天发誓,“俗人,不过两岁,何必斤斤计较,我若输了,也不会哭。”

    “小羡你太有眼光了,我是俗人一个,有些事得讲清楚才行,哄小孩我可不会,我只会欺负小孩。”谢安笑吟吟道,谢万听在耳中,自然是回想起他被三哥用镇尺打屁股的恐惧,此后他再也不敢偷吃寒食散,连纪友都被他给念叨得不再碰这些东西。

    因为三哥会揍人。

    三哥会边揍人边跟你说道理,哄得你觉得被他打还是一件幸运的事。

    “哼,我才不会哭。”荀羡挽起袖子,一跳跃上了石头栏杆,吓得内侍们想要去护着他,这一不小心可得掉湖里了。

    内侍送来两柄木剑,一人接过一把,荀羡很是熟练地挽了几个剑花,确认手腕的灵活,谢安则握剑在半空突刺了数下,听着剑风声,很是干脆利落。

    庾亮见这两位小祖宗颇有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连闷了大半年的司马衍脸上也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还离了席位,连庾太后在桌下拉了半天袖子都拉不住。

    庾太后心道,还好今日人不多,不然的话,太失体统了。

    少年天性并非是能被礼教所能束缚的,短暂的少年时光里,他们有过无数关于书中游侠儿的幻想,加上听到谢安那首《侠客行》所描述的潇洒场景,更是有所神往。

    而在古代,并非会武的人才被称为侠,若要成侠,拥有侠义精神更甚于会武术。

    荀羡热衷于武,是受他姐姐灌娘的的影响,这灌娘今年二十七岁,在她十三岁那年做了一件名扬江左的事。

    因为那年荀羡的父亲荀崧在襄阳任太守,在任上做了有益于百姓的事,没想引来部下杜曾的不满,为报私仇,杜曾带领重兵围攻襄阳,荀崧与百姓共同抵抗,但城中粮草减少,必须向外求援,于是十三岁的灌娘自告奋勇,手执利剑带着十几名将士骑马冲出城外,四处求援,最终解了襄阳之城,灌娘因此被称为奇勇女郎。

    通过此事,荀羡自然以姐姐为榜样,自幼发誓要比姐姐做得更好。

    “阿姐应该会很喜欢你的这首诗。”荀羡目落剑尖,轻声道。

    两人临湖对剑,虽然谢安认为小孩比剑并不诗意,但荀羡态度十分认真,每出一剑皆是使出蛮力劈在他剑上,他不得不以力对抗,这荀羡该去用刀才对,君子之剑哪能承受得住蛮力?幸好这剑是木制的。

    两人边打边离了人群,钻入了柳树丝绦中,也不知是不是木剑质量不好,被荀羡给蛮力所伤了,谢安手中木剑蓦地从中间裂开,飞落湖中。

    ……

    谢安折下一根柳枝,闪开荀羡的来势,灵敏地避开剑身,来到荀羡的身后,柳枝在空中甩动,发出清亮的破风之声。

    他不想再跟荀羡玩小孩子把戏,直接举起柳枝抽在小孩的手背上,荀羡吃了痛倒也没有松开握剑的手。

    谢安再度旋闪间再度用柳条勾住了荀羡的颈,小孩终于垂剑道:“停!我怕痒呀!”

    这样两人就算打闹完毕,绿荫丛中惊飞的鸟儿又飞了回来,好奇地注视着两人。

    “今天没白来。”荀羡在他耳边悄悄说。

    “是平手啊,中书令大人,”然后荀羡回到亭中,笑眯眯对庾亮道,“虽然我的剑被他打掉了,那是因为我比他小了两岁,力气自然也小了,若等我们再大些,那就公平了。”

    庾亮哑然,这两小子是来玩他们的吧,这算比试吗?

    当然算。

    谢安心知自己今日一定要“输”一次,不然庾氏的脸面拉不下,指不定还要留他们过夜,明日再比试云云。

    于是他问何充,“大人,方才你让我们说庄子,可曾挑出最好的来了?”

    何充思忖半天,只道:“都是好的,但你做了诗可算是取巧了?”

    “我觉得我家四弟就说得挺好,比我说得好。”谢安大大方方道,“其他人都比好,而我离题了。”

    “但你的诗和字都好,与悦之的合作之画也未曾被比过去,”王胡之抢道,“这诗还有后续么?怎么觉得意犹未尽呢。”

    谢安答:“这个嘛,要待我回去想想,你最近做了什么诗?”

    场面开始变得严肃而活泼,顾悦之这边在作画,为《侠客行》做最后的点缀收尾工作,还让荀羡摆好执剑的姿势,说要再画一幅。

    陆纳在一旁与王敬讨论谢安的字,两人凑在一起又不免交流了草书心得,谢万在吃东西……而司马衍在望着谢安,想要跟他说话,但又碍于庾太后在旁盯着。

    卞望之看着这群少年,一向啬笑的他不禁开怀。

    司马衍煎熬一阵,最终起身,想要走到少年们中,然而隔着丛丛荷莲,看到有一少年紫袍烟纱笼帽,在内侍的簇拥下,翩然而至。

    紫为贵色,来的人自然也尊贵。

    虽然他年纪跟这群少年差不多大,但举手投足间已多了一份少年老成的疏离气韵,眉目秀丽,露出一抹早慧的忧郁。

    “小王叔来了。”司马衍很是高兴地离席,迎了上去,这回庾太后没法拦,因为来人是一名小王爷,先帝的幼弟,会稽王司马昱。

    司马昱对司马衍道:“我听闻宫中有比试,得知何侍郎的题目,所以也选了我最喜欢的故事。好像还错了一场比剑,颇为遗憾,也不知谢家三郎是否赢了?”

    谢安闻声,与这小王爷四目相对,然后笑道:“是平手。”

    司马昱扬起手中答纸,遥遥问道:“本王觉得‘庄子之楚,见空髑髅’这故事很好,三郎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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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最有前途的小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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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最有前途的小王爷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

    这个故事《南华经·外篇》中的一个故事,讲的是庄子在去楚国的途中遇到一个骷髅,他拿着这个骷髅当枕头睡着,半夜骷髅托梦于他,两人进行了一番生死的辩论,庄子说可以将它复活,恢复形体,然而骷髅却很为难地说,我怎么能抛弃死后的快乐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司马昱一脸期盼地等待谢安的答案。

    谢安脑海里已将此人的资料拖出来过了几遍。

    先帝司马绍的六弟,最小的弟弟,阿衍的六叔。

    私下的场合,皇室子弟间的称呼并不会太正式,也跟寻常百姓家那样叫着叔叔侄儿,或小名,也只有到正式场合才会称王叔、王爷或皇叔。

    所以司马衍喊他小王叔。

    司马昱名声在外,与谢安同岁,两岁被封琅玡王,会稽和宣城都是他的食邑,而他被封王那年刚好是王敦之乱起,元帝司马睿甚疼爱这名幼子,所以将他和他的母亲郑阿春送往会稽暂住。

    后来司马睿被王敦逼死,太子司马绍继位,司马昱安然跟随母亲在会稽住着,直到司马昱六岁,母亲郑阿春去世。

    司马家以孝治天下,这位小王爷是孝中典范,他请求为母亲服重孝,守着母亲陵墓三年,未曾踏离陵园一步。

    今年司马昱已服完三年重孝,又逢皇兄司马绍过世,这才回到了建康城,年初被封了会稽王,并被拜散骑常侍之职。

    散骑常侍是皇帝近侍,由高才士人担当,规谏过失,亦是皇帝的顾问,也是骑马散从。

    九岁的小皇帝,十岁的小皇叔,一群十岁上下的侍读,这些少年郎宛如东晋在江南初生的芽叶,亦如这满湖未曾绽放的菡萏,青春朝气,足可让在一旁的几位权臣暗生羡慕与追思。

    司马昱在考谢安,这算不算是六打一?谢安心中笑了笑,这几人里,除了刚刚打成平手的荀羡,好像都是他的好友,这些年互相交流切磋也不少。

    司马昱又重复了一遍,“不知三郎有何见解?”

    谢安见众人都在看他,不由压低声音问司马昱,“小王爷是不是习惯了隐居生活,所以回来之后不开心?”

    司马昱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并没有……”

    谢安颔首道:“骷髅所处之乐园,正是现实的反面,人世困苦,庄子与骷髅之言,正是让我等尘俗苦恼之人寻求解脱的乐园,如玄修之道上的蓬莱阁……小王爷选了此篇,若是心境不苦闷,那么便已有超脱负累,弃绝名利的想法。”

    司马昱展颜,“三郎过誉,只是想法而已,若本王真要弃绝世俗,也不会奉召前来辅助皇上,不过,隐居山间、远离尘俗的确是我所愿,三郎聪敏过人,仅凭择句就探出本王心境……”

    旁人只见两人在互相谦让,夸赞,然后又谈到了会稽的风物,因为谢安当年所住的剡县也是在会稽郡,江南腹地,可谓风物秀美婉约,又超尘脱俗。

    庾太后与在场的权臣们却听出,这是司马昱在借此机会,说出自己并非有志趣涉入政局。

    因为司马昱是元宗最宠爱的幼子,若非早早离开建康,否则如今司马羕这位老祖宗会推他坐上帝王之位。

    幸好他年纪小,庾太后忍不住想,如今看起来这小少年并不热衷权势,想要早早离开建康,可惜司马羕不肯放人,借口小皇帝身边需要人辅佐。

    所以庾太后才动了一口气在司马衍身边放上五位小才俊作为辅助。

    谢安与司马昱侃侃而谈,司马昱忽然道:“我在会稽听闻一桩逸事,是关于谢家三郎的,大家可有兴趣?”

    司马衍连连点头,“当然有兴趣,阿狸都很少跟我说他在乡下的趣事。”

    “我那时还小,都忘了。”谢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三郎阿兄谢无奕在剡县为官时,曾罚过一个罪翁,罚的是醇酒,老翁醉了谢无奕仍让他喝,那时三郎不过四岁,心觉这老人可怜,劝阿兄不要让老翁饮酒,后来谢无奕不再生气,就放了那老翁。”司马昱赞道,“三郎心慈。”

    “那老翁是惯犯,阿兄对他又气又怜,才只用酒罚,若做苦役只怕这老人身子受不住。”谢安并没有说自己,只言,“我家阿兄才是真正心善慈悲又循礼尊法之人。”

    司马昱微笑道:“三郎过谦了。”

    少年们言谈辩论得热闹,将大人们搁在一旁,何充作为第一试的发起人,当下与庾亮眼神交流一番,然后道:“方才诸位小郎君所选的庄子之言,都各具风格,不过谢家三郎的诗与书十分出色,但所选《说剑篇》中之言却不适合主公。”

    谢安想着刚才胡之他们都是说些人生道理,唯独他在说剑道,自然不会讨喜,“对,我有些离题。”

    王敬和陆纳严肃道:“但诗和书法已在我等之上。”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

    顾悦之甚是奇怪,“阿狸,你失踪半年,莫非也有练字?”

    谢安如实道:“嗯,虽然有纸墨练习,但是太贵,所以常用树枝在沙地里写字。”

    诸位小孩很是惊奇和佩服。

    不过谢安摇摇头,“不过在沙地写字并没有帮助进步,因为纸张与沙地终究不同,我的行草是之前练好的,但总不得意境,如今能够写出韵味来,全赖在沙地上恣意书写。”

    王胡之沉吟片刻道:“书写基础自然重要,但下笔时的神韵与心境亦是重要。”

    少年郎们纷纷沉思着,像是在琢磨自己的字。

    这算是打成平手了?大人觉得有些轻率。

    少年郎们没有太过在意,急着想知道下一个比试选项,只因这几年同龄人之间各展风采,唯独谢安每每都出人意表,这回半首《侠客行》与一手行草就让他们既是热血沸腾,又是心服口服。

    接下来比什么,才是重要的。

    但司马昱抢在庾亮之前开口了。

    “听闻今日小郎君们在比试,不知三郎可否与本王手谈一局?”

    吟诗、写字、对弈、弹琴……这些雅事都是千年来文人的喜好与消遣,在士人风流的晋朝,是世家子弟们扬名的必备技能,还要加上清谈。

    幸好这位小王爷不是要与自己清谈辩论,诗和字都已经出手,如今就剩棋与琴,其实他更不介意比试骑射,然而,士人们不喜欢,因为不风雅,不出尘。

    谢安应了,然后小皇帝司马衍开口,“母后,朕也想跟小郎君们下棋。”

    卞望之见状,提议两两分组对弈。

    司马昱与谢安,司马衍与王敬,王胡之与陆纳,顾悦之和谢万。

    剩下荀羡,他表示要等谢安,还要与他比一局。

    这小孩是缠上他了吗?谢安无语。

    对弈的气氛并不激烈,也没有火药味,庾氏兄妹有些失落,是的,因为他们忽略一个问题,谢安跟这群少年太熟了,谢安虽每次能胜过他们,但又不会让他们产生嫉妒,反而关系还越发好起来。

    因为每次谢安跟他们分析自己进步的经验与心得,少年们互相交流,并无藏私。

    除了谢安没有将王熙之这个师父交待出来。

    原本口中囔囔着要与谢安比试一番的荀羡,也似乎对他颇有好感。

    望着少年们专注对弈的模样,何充忽然幽幽道:“谢家三郎若在小主公身边,果真是让人不安的。”

    庾亮身为何充的大舅子,两人关系交好,问道:“为何如此说?”

    何充若有所思道:“因为他的一言一行很容易影响到身边的人,即使你对他很生气,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很佩服他,这样的人,我少年时就遇到一个。”

    庾亮莫名其妙问道:“谁?”

    何充觉得庾亮有些迟钝,“你不觉得他很像茂弘兄吗?”

    茂弘,是王导的字。

    庾亮想了想,道,“若是如此,谢家三郎更不能留在小主公身边,若被他教唆影响,后患无穷。”

    ……

    这边大人们在窃窃私语,而司马昱与谢安在说着悄悄话。

    司马昱在说着长公主主动去替司马衍去陵园守孝的事。

    谢安想到这公主的跳脱泼辣性子,心里不由有些佩服,先帝司马绍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公主也不过十二岁啊……

    司马家能用之人当真少啊,不然小王爷司马昱也不会借着“庄子见骷髅”的故事,故意向场中的庾太后与庾亮表明自己想远离尘世的愿望。

    毕竟眼下,司马氏被庾氏给吃得死死的,司马羕司马宗那两位老王爷,虽手握先皇的遗诏能与庾亮抗衡,但还是敌不过人家在朝中人多。

    所以现在只能将司马昱束在这京师么?毕竟大小也是个王。

    但就谢安来看,这位与自己同龄的小王爷倒是十分有前途啊,孝顺的名声传遍江左,又听闻是文武兼备之才,写得一手好书法,虽然因为隐居没有入弱鱼池,但谢安见他刚才在纸上的字,写得十分出色。

    “三郎可有字了?”

    “未曾得字,小王爷呢?”

    司马昱观望棋盘,顿了片刻才落子道:“父皇当年被困宫中,也不忘给我取字号,三郎以后可以叫我道万,不过我见你与主公是以小名称呼,倒是有些嫉妒你们的友情了。”

    “小王爷重孝,是名士典范,你与阿衍有所生疏只是一时,血脉亲缘,这一点我是万万不能相比。”

    “你以后也可以叫我阿昱,我们同岁,你若常在宫中,我们以后能常对弈。”

    谢安目光清亮地在司马昱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在清风蝉鸣中落子,云淡风轻地浅笑道:“谁说我以后会常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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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无情最是台城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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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无情最是台城柳

    “谁说我以后会常在宫中?”

    这就是谢安此行的想法,不管小皇帝司马衍是否想要留下他,可眼前的境况,他确实不宜留下。

    先不说庾太太后心中有刺,光庾氏想要将谢尚拖下水的念头,就够他生气了。

    庾氏当权,那么既来之,则安之,他可以走另一条路,郗鉴。

    如今堂姐谢真石的丈夫在郗鉴麾下做参军,郗鉴暗行海虞,如今姐夫就代替郗鉴坐镇广陵,可谓是备受重视,若庾氏要针对谢尚,起码能走郗鉴的关系。

    最后一条路才是琅琊王氏,王导要收他做学生,如今却没有召见的意思,连沈劲都数日没有消息,他是不是可以认为,王导还在观望中?

    若谢尚未曾被这些牵扯,他谢安大可学着历史上的太傅大人在山中宅到四十多岁再出山,可是如今谢氏被牵扯进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宫中已是庾氏天下,连面前这个小王爷司马昱也过得窝囊,还要借着少年们的聚会比试,暗言心声,以此示弱,想要远离庾氏的视线。

    身在这个皇权不值钱的年代,司马家的皇族也是苦了,没有兵权没有话事权,从东晋开国皇帝开始就奉王导为仲父,还被王敦给逼死了,先皇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如今司马衍连选个侍读的权力也没有……

    想到这里谢安忍不住看了远处司马衍一眼,本来这小孩平时笑容就少,如今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怪可怜的。

    这局棋他和司马昱都下得心不在焉,最后是司马昱赢了,因为两人在对弈时都不断给对方放水,都想让对方赢,但谢安去意已决,终于棋高一着输给了司马昱。

    司马昱本就不想在庾氏兄妹面前表现自己,如今苦笑着被谢安给坑了。

    “我输了,小王爷棋力过人,佩服。”

    谢安潇洒地落子离去。

    然后是车轮战,谢安分别跟荀羡、王敬、顾悦之下棋,胡之陆纳和谢万在一旁看戏,谢安使出浑身解数,自以为掩饰得毫无痕迹地输给了三人。

    谢万在一旁看得摸不着头脑,陆纳倒是心明眼亮,顾悦之被放水赢了一盘后,郁闷不已。

    除了荀羡和司马昱,谢安和其他几人下过不知多少盘棋,包括五子棋,所以谢安的棋力众人都心知肚明,只叹他蒙人的功夫又有进展。

    司马衍觉得眼前的谢安有些陌生,凭着谢安的性子,今日被庾太后强行留下,当面受辱,他定然也反击,可是对弈之局,却一直在想方设法输给他人?

    联想起方才与荀羡的比剑,莫非也是让了?

    还让得毫无痕迹。

    司马衍有些心慌,更有些心虚,因为他无力将身边最亲密的位置留给好友,连他回来,身为一个皇帝,他也不能去看他。

    一想到可能以后两人要渐行渐远,司马衍望着这片若井的皇城,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坐在井底观天的青蛙,而且还没有跳出去的机会。

    他还想起谢安曾跟他讲过青蛙会变成王子的故事,而他发觉自己若继续待在这个井底,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变成什么王子。

    ……

    日近傍晚,对弈结束,然后再无其他比试,因为赢了的少年郎们都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不能将谢安留下,与他们一起辅佐小主公。

    虽然谢尚如今与刺杀先皇的杀手可能有关联,一旦谢尚获罪,谢家也逃不了干系,只是谢安不能用,那么为何又要用谢万呢?

    连阿敬也不知道这是自己母亲雷夫人从中牵线搭桥,雷夫人与焦氏交好,又收了焦氏不少好处,而庾太后才同意。

    然而少年郎们并不知道,最终让庾亮决定放弃谢安的原因是:因为他比同龄少年更优秀,所以他不能留。不但何充说谢安对身边少年的影响力太大,连王导都曾不经意说过,若是主公太依赖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必然不能离得主公太近,因为主公还小。

    庾亮虽然对谢安有所欣赏,但终究是觉得王导这一番话,十分有理。

    今日庾氏兄妹召谢安入宫,是想借此打压他的锐气,只是一见面庾太后就被谢安莫名其妙给弄得哑口无言,再之后谢安更是不按情理出牌,表面示弱,然而一出手就是夺人的书法与诗句,即使连输四盘棋,脸上始终也是淡然的模样……

    庾亮蓦然想,自己的十岁是否能够如此宠辱不惊?

    庾亮幼年成名,既是风姿俊美的少年郎又是玄修清谈的翘楚,十六岁时就被东海王应召为官,然而他拒绝了,同父亲留在会稽隐居,后来晋元帝司马睿也是听闻他的风貌名声对他委以重任,还将他的妹妹许给了当时是太子的先帝。

    他曾是想远离建康的生活,不想让妹妹嫁给司马氏,然而命运还是最终成就了颍川庾氏。

    如今他已取代王导的位置,挟制住了司马羕,位极人臣,但与一个十岁少年明亮睿智的双目对视时,他还有些许动摇。

    谢安给足了庾亮面子,连输了四局棋。

    明时事,知进退,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扪心自问,庾亮觉得自己十岁时,无法做到这些。

    只可惜,此人才,非我所用,起码现在不行。

    ……

    ……

    在宫中用过晚膳后,庾太后终于肯放谢安回家,而谢万则要与胡之他们留在东宫住宿,司马衍呆呆目送王叔司马昱与谢安离宫。

    司马昱并不住在宫中,而是在东郊的贵族区与司马羕住着,然而也跟囚徒差不离。

    未及冠的少年郎们不便单独行走,身边都围着仆从,谢安莫名被司马昱跟黏住了,回程里两人同坐牛车,又是被问书法,又是打听半年流落之事。

    谢安本想趁着离家的空档去寻沈劲,因为在离别时沈劲告知,他会住在西口市,那里有一家酒楼做得出全建康最好吃的鲈鱼莼菜羹,是以前沈家的产业,在沈家被王敦之乱株连之前就换了主人,没有被清缴干净。

    酒楼的新主人是个伪造的身份,真正掌控着酒楼生意的是沈家的老管家,全心全意地在等着沈劲。

    “去吃莼菜羹?”

    见甩不掉司马昱,这小王爷一副要跟到他家去的架势,谢安心想此人真是个人才,干脆将他一同带去好了,反正是去吃东西,而且他在宫中并没有吃饱。

    司马昱自然很高兴地答应了,想来他在宫中用膳也不会有什么胃口。

    下了牛车,谢安才发觉自己腰间还别着与荀羡打斗时留下的柳枝。

    西口市里最出名的酒楼名叫“采兰台”,倒是格外风雅。

    原本莼菜羹里只有莼菜,但后来加了鲈鱼,又被称为鲈鱼莼菜羹,当然吴地亦有出名的鲈鱼脍。

    五月是莼菜最鲜美的季节,当然也有银鱼白鱼莼菜羹可以选择。

    “三郎那日被刺客劫走,可是吓坏了吧?”

    司马昱在闲聊间不经意问他,同龄贵族少年的脸在夕阳里宛如玉石在发亮,然而司马昱的眼神是深邃的,仿佛藏了许多秘密。

    谢安想到小皇帝司马衍,虽然司马衍很内向很隐忍,有许多心事,但是他的眼睛从来都是清澈的,就像他单纯地喜欢上宋衣,无论她年纪与身份。

    “当然吓晕了,晕了一路。”

    谢安恍过神来,眼前只有心机颇深的司马昱,有些失落与怅然,他喜欢的朋友是阿敬胡之悦之这些,而不是司马昱,虽然这位小王爷有才华有孝德,但是不能做朋友。

    司马昱是来套话的,替谁套话?司马家的两位老祖宗?司马羕与司马宗?

    听说司马羕在先帝临终前被分了些许实权,用以对抗庾氏,而司马宗风评并不好,在于他喜欢结交江湖人士,拥有江南的江湖网络。

    司马昱呢,光有头衔更无实权,回到建康,连个朋友都没有,只能如履薄冰般示弱庾氏,与司马羕结盟。

    一顿饭吃完,谢安觉得更饿了,因为司马昱也不是个让人安心吃饭的主儿。

    司马昱套不到话,只能讪讪告别。

    想套我的话,再练个几十年,等到王导老狐狸这个水准再来过招可好?

    谢安刚离开西口市与司马昱分别,见着他的牛车远远走了,才命仆从又掉头回去,说是有东西落在采兰台了。

    那样东西就是他从皇宫台城带出来的柳枝。

    将近入夜,西口市已经过了热闹的时间,登上三楼,空无一人,一个挺拔健壮的少年倚在窗边,正手握柳枝轻轻地敲着手心。

    看来是清场了。

    “阿劲……”

    谢安正要叫他,就发现沈劲眼神飘向窗外大街,轻轻笑道:“看来你的经验太少,那小王爷居然跟你一样调头了。”

    “不过是穿着平民的衣裳。”

    谢安奇怪,“司马昱为何要盯着我?”

    “大概是对小郎君的生活感兴趣?”沈劲摇了摇手中的柳枝,“这是哪来的?”

    “宫里的。”谢安不想多待,问他,“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我堂兄谢尚的消息,你若不知道,那么我想亲自见司徒大人,他像是在躲着我。”

    “不是时机。”

    沈劲摇摇头。

    “柏舟、小雀儿和狗娃呢?”

    “暂时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暂时不能说。”

    “桓温呢?”

    “暂时不会回来。”

    一问三不知,很好。

    谢安退后一步,眯着眼睛看着平日老实巴交的沈劲,沈劲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道:“司徒大人,真的在养病。”

    “东西还我。”谢安冷漠地上前抽走了沈劲手中的柳枝,不再看他一眼,“再见。”

    沈劲望着少年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忽然想起即使谢安当初被广陵钱氏的人抓到船上,他似乎也没有露出这种生气的表情。

    谢安本该就是那个笑容温和,丝毫没有杀气却能轻易压制人的优雅少年,但是现在,这只猫的尾巴被人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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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那些年,那些少年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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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那些年,那些少年天子

    告别一问三不知的沈劲,谢安心里嘀咕着这少年一回到建康定是被王导给教坏了。

    离开采兰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甩着柳枝,晋朝没有宵禁,西口市离家不是很远,所以他干脆走着回去,身后跟着憨厚的仆人,而且也注意到了换了便服跟踪他的司马昱。

    果然是个贵族少年,连跟踪人都如此蹩脚。

    而且堂堂一位会稽王跟踪他,也不知是谢安的荣幸,还是这位会稽王的不幸。

    因为现在他心情有些不好,再好脾气的人,中午进宫受了气还得摆出笑脸来,还要绞尽脑汁潇洒离开,一刻也没有真正放松过,最后见到以为站在自己一边的沈劲,结果人家一问三不知,连他从东海带回来的人都藏了起来。

    如果他再不生气,那么就要成佛了。

    司马昱偏偏就这么“幸运”成为他的出气筒。

    夕阳西下,倒霉人在柳堤旁。

    谢安故意逛到秦淮河畔,因为临近乌衣巷,算是贵族居住区,并不如平民区那般热闹,来往者皆是乘坐牛车,他沿着人烟稀少的河堤慢慢走着,仆人被他故意遣走,隐在暗处。

    夕阳渐渐消失在河面,无数飞鸟趁着最后一缕日光掠过建康城上空,柳堤畔千百条柳枝在风中轻舞,谢安的身影也没入柳影中。

    司马昱与护卫悄然跟了上去。

    但就在司马昱要接近谢安之事,赫然发觉脚下被绳索牵绊,莫名其妙地就摔倒在地,然后有人抬脚,将他与护卫踹下了河堤。

    谢家的仆从是大伯谢鲲当初在王敦手下做事时,从军中挑出来的老兵,武艺虽然比不上琅琊王氏家的护卫,但也算是在身经百战,反应灵敏,这些仆从在谢家老老实实干活,也憋了许久没有施展拳脚的去处,如今正是他们一展身手之时。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踹的人就是当今会稽王司马昱。

    此处堤坝并不高,若司马昱不会水性就有点够呛,所以谢家仆从又跳下河,打探情况,谢安从河堤一处慢慢下到河边,火折子在岸边点燃,谢家仆从得令,连拉带拽地将司马昱带上了岸。

    毕竟是王爷,怎么也要保证安全。

    “回去有赏。”谢安远远看着一脸惊恐的司马昱,心情大好。

    因为被救得及时,司马昱只是呛了几口水,他那俊秀的脸庞有些扭曲多半是被吓的。

    “小王爷为何跟踪我?”谢安笑眯眯拍着他的背,“你我是坦荡之交,你不该瞒我。”

    司马昱惊魂未定,声音有些打颤,但还是一脸委屈道:“阿狸,这是个误会。”

    “你我不熟,不用叫小名这么亲昵。”谢安立刻冷冷道。

    司马昱见他脸色严肃,当即也不敢再拐弯抹角,“其实是小主公要见你。”

    阿衍?

    见谢安脸色终于好转,倒霉的小王爷才说出自己要换装偷偷跟来的缘由。

    因为他回到建康后,一直被羽林军护卫,实则是庾氏的暗中监视,所以方才与他离别后,让侍从冒充他坐牛车回去,然后他才得脱身来见他。

    谢安问道:“在哪见面?阿衍能离宫?”

    司马昱道:“皇陵,三日后,我会来接你。”

    司马昱直接用上“我”来自称,表明诚意。

    皇陵如今有长公主司马兴男在守孝,司马衍有借口去探望姐姐,拜祭先祖,先帝葬在鸡笼山南麓,离太学不远。

    谢安蓦然想起入城之前,那位小道士与他的青云塔十日之约。

    今日是他回到建康第四日,既然是三日后去皇陵,所以他倒有了三日悠闲时光,每日去王熙之那里练字没有再受到雷夫人的骚扰,那只被看做是吉祥物的赤鸦每日要来她这里吃东西,仿佛琅琊王氏的鸟食也比别处来得好吃。

    三日后,司马昱的牛车停在西口市采兰台前,吃过莼菜羹后,谢安伪装成他的侍从,悄然上了牛车,一路往皇陵而去。

    晋元帝葬在建平陵,先帝晋明帝葬在武平陵,两处陵都在鸡笼山南麓。

    长公主司马兴男在此地结庐守孝,司马衍带着弟弟司马岳来看她,这是司马衍唯一能够离开台城的理由。

    两人闲聊了些许,倒是如往日那般相处,谢安所说的海边生活司马衍很是羡慕,但又明白自己的责任,谢安所说那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生活。

    “阿狸,我该如何做一个王?”

    这是司马衍目前的窘境,亲如舅舅与母亲,如今成了他的禁锢,也许在几年后他会亲政,却毫无实权。

    “每一个朝代都有少年天子。”

    “秦皇嬴政、汉朝武帝刘彻、昭帝刘弗陵、宣帝刘病已都是少年天子。”

    谢安娓娓道来,司马衍幼读史书,不可能不知道。

    “秦王嬴政十三岁成王,吕不韦为相,独擅大权。”

    “汉朝武帝刘彻,十六岁登基……不过这些你都知道,那我就说一个你不知道的小皇帝,嗯,就叫他小玄子吧。”

    “小玄子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当他亲政之后仍被权臣挟持,政事均不得自己决定,而且那名权臣武艺高强,是当时的第一高手,又手握兵权,所以他暗下决心,常召集少年侍卫在宫中作扑击之戏,让权臣以为他放弃政事,沉迷游戏,心中松懈。两年后,小玄子在这名权臣觐见时让侍卫们将其擒住,后来将他拘禁而死。从此小玄子才重夺大权,开始亲政。”

    谢安一口气说完,司马衍静静望着他,然后笑了,“阿狸总会说些激励人心的故事。”

    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的小红马在漫步,少女握着长鞭在发呆,脸上露出少有的沉静之色,往日的跳脱飞扬都化作细水柔情。

    “其实我最担心阿姐的婚事。”司马衍揉了揉鼻子,“阿姐要嫁给她自己喜欢的人才行。”

    “长公主才十二岁,如今守孝三年,若是要选驸马也是三年后的事。”

    谢安倒是不为长公主担忧,因为历史上长公主司马兴男嫁的人正是他所熟悉的,桓温。

    那个在以前囔着要娶公主的桓温,大概不想到他当年无心的一语成谶,若是无所阻碍,在这个世界,桓温应该还会与长公主成婚,成为驸马,为他的仕途铺平道路。

    毕竟晋朝并不像后世的唐朝对驸马有所约束不能做官,晋朝能成为驸马的世家子弟,正是国之栋梁,当一展抱负,为国效力。

    王弟司马岳在一旁呆呆地喂着小鸡。

    三人都是庾太后所生,自然亲近,宫中还数位先帝妃嫔所生的公主王子倒是被冷落了。

    “宋衣,她有没有伤害你?”

    谢安想了想,笑道:“饿了我好几顿。”

    “你说她死了没有?”

    “若她能活着回到建康,那么阿衍要亲手斩下她的头吗?”

    司马衍摇了摇头,迎风轻轻道:“其实我也有错,她的罪按律当诛,应由廷尉来判决,可我也是间接害死父皇,若没有我的令牌……”

    谢安拍了拍他的肩,“这件事你必须忘记,若被人抓住把柄,用天子与庶民同罪的理由给害了,那么就是辜负你父皇的期许。”

    “大晋虽只剩下半壁江山,但他离世之前,已经为你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以后你不能再哭,更需要忍,学着小玄子那般,蓄养人才,终有一日能够扫清你面前的障碍。”

    司马衍低垂着脸,“可阿狸不会同我走下去了。”

    “都说了要广收人才,阿敬胡之他们都是人才,我四弟谢万并不比我差,性情也随和,你与他们在一起比跟我闷着练字好玩多了。”

    “以后他们都将是你的左膀右臂。”

    “但是,身为君王,即使先帝与你舅舅是布衣之交,但先帝仍不会全心信赖庾亮,所以你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万万不可只听从一人之言。”

    “连我的话也不能全信,只能作为参考。”

    司马衍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久久才道:“其实我懂。”

    “不过我方才所言,我家四弟很不错,那可是真的。”

    司马衍听后,不由笑出声来,“阿狸果然是个好兄长。”

    临走时,司马衍忽然问道:“阿狸,你觉得小王叔也可以信任吗?”

    谢安下意识望了一眼蹲守在牛车旁的司马昱,沉吟片刻道:“大家年纪都小,他也挺不容易,起码你母亲和舅舅并不是很喜欢他。”

    司马衍轻轻道:“嗯,我懂,他与几位王爷很亲近,若没有我,他就是最合适成为主公的人选。”

    谢安道:“所以我们这次见面,你家几位王爷一定会知道,希望他们不会找我来谈心,用以探查你的心思。”

    司马衍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耍赖道:“这可你逃不了,无论如何,阿狸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远处的司马昱像是感应有人在谈论他,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回程谢安依旧是坐司马昱的牛车。

    司马衍将谢安送上了牛车,司马岳追着小鸡在山野花间跑着。

    司马兴男在小山坡上远远看着少年们的背影,红色的小皮靴不甘寂寞地踢飞了草丛间的蚱蜢。

    这样带着几许寂寥而宁静的画面渐渐消失在谢安眼前,而身后是重山与将是千年寂寞的陵寝。

    牛车经过河堤时,谢安忽然望着窗外风景,飞鸟低滑江面,天空似晴似雨,他冲着司马昱微微一笑,“小王爷可曾想过学游水?”

    司马昱想到三日前被他扔在河中的场景,至今心有余悸。

    谢安又道:“咱们虽然是北方人士,但是如今已扎根江南,就该学会游水啊,你说对不对?”

    司马昱哭笑不得,“阿狸说得是。”

    谢安想着,这司马昱应该近期不会再来打扰他了,起码要等他学会游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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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东亭萝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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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东亭萝莉(上)

    谢安以为能在家安稳待到去赴青云塔之约那日,没想在回到建康的第九日,谢家有客登门。

    那贵客正在如今作客建康郗鉴的长子郗方回与女儿郗璇。

    郗鉴如今还在留在东海郡剿寇,郗方回年十七,带着郗璇来建康评定墨魂榜,升阶入品。

    郗方回在十六岁前一手章草、隶书被视为弱鱼池中最有前途的少年郎,郗方翩翩少年,携装扮俏丽的郗璇来谢府拜访。

    郗璇十二岁,个子窜得很快,大约是常在父亲军中练习骑射的缘故。

    郗鉴书法享有美誉,其子女自然不可小觑,郗方回将于明日在太学作书,此行品评者不仅自然有庾亮、卞望之,亦有庾亮的弟弟庾翼,两兄弟都位列墨魂榜二品。

    王导依旧称病不出,长子王悦英年早逝、二子王恬虽是墨魂榜四品,但如今身在建康之外纵情山水间、而三子王洽年幼,侄儿王胡之年幼,侄儿王彪之也深得琅琊王氏真传,不过如今在宣城作客访友。

    一时间琅琊王氏墨才竟然无一到场。

    因为此次墨魂榜品评者不止郗方回一人,还有刚满十六岁的孙绰。

    孙绰家族原是太原人士,如今定居在会稽,承袭父亲爵位为长乐侯,孙绰刚刚到建康不久,与郗方回倒是惺惺相惜。

    所以郗方回来谢家作客,也顺便带了这位新朋友来。

    孙绰尚未及冠,郗方回倒是十六岁时及冠成年,及冠应是二十岁,不过也有十六岁及冠的例子,冠与非冠相较,郗放回沉稳内敛、孙绰年少清逸,别具风姿。

    孙绰与郗方回之间进宫时与身为东宫侍读的谢万有过见面,焦氏接待得更是殷勤。

    但没想郗鉴大建康人的宝贝女儿郗璇坐了没多久,就问:“谢家三郎呢?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谢真石看了一眼唯有不悦之色的焦氏,微笑道:“阿狸大约是休息,虽然是回来了,但身子还是孱弱。”

    郗璇有些懊恼,转身对兄长道:“阿兄,我们可是专程来探望谢家三郎的啊!你明日墨魂榜品评结束后不是想赶着回广陵替阿爹分忧么,这下子又不能见到他了么?”

    焦氏见郗璇生得明艳动人,正想着她与谢万年纪相仿,若过了两三年能谢家与郗氏能结成姻亲倒是一桩美事,没想郗璇这小娘子是冲着谢安来的。

    谢万还在处在对男女之事没兴趣的年纪,倒是好奇凑上去问道:“郗小娘子为何想见我三哥?”

    郗璇从郗方回袖中翻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给众人看,“自然是要比试书法咯。”

    那张纸条上赫然是谢安当日在广陵拖人送到郗府的求救信:面朝东海,春暖花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在场除了郗氏兄妹,诸人皆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纸条是摹写过的,其中被写成行书的“东”与“安”字被郗璇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一点过,“这是谢家三郎写的啊,今日我要与他比试楷书,莫叫世人皆认为弱鱼池里,只有谢家三郎是独占鳌头的。”

    焦氏弄不懂了,但听这小姑娘所言,她并非是冲着谢安的俊美与才华对他心生爱慕的吧?那么我家万儿似乎有机会?

    而谢真石却是怔了片刻才恍过神来,然后背过身去低笑起来,一直在旁望着客人不语的褚蒜子也凑过来,她在广陵待了将近半年,与郗璇倒是玩伴。

    不过郗璇喜好书法,而蒜子更爱看史书,两人共同话题不多,胜在都是心直口快的爽朗小娘子,褚蒜子拈起纸条,樱唇微微一翘,“璇姐,那你输定了,我就去叫三舅舅来。”

    “不,我们还是一起去见他吧。”

    郗璇跟在褚蒜子身后,好胜心占据了少女的胸怀,在书墨之道上,她本不愿与弱鱼池一众相争,但一想到在外流落了半年的谢安回来,就按捺不住。

    当初阿爹明明能够救他,为何未曾施以援手?而且听说前些天在宫里,他连东宫侍读都不屑做,人人都说,谢家三郎离开半年性情大变,所以郗璇很是好奇。

    ……

    此时,王熙之正在谢家书房作客,其实被谢安好不容易骗过来当素描模特的。

    小小少女坐在沧浪亭里,谢安拿出尘封半年的画架与炭笔,在纸上奋笔疾画。在东海时他书法没荒废,倒是半年没练素描,毕竟素描这种画法这年代几乎没有的,整个建康也只有顾悦之他们见过。

    “下次可以抱着大白来画一张。”

    王熙之心不在焉地坐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腾地站起来,“阿狸,你又要过生辰了。”

    “是啊,所以你要乖乖坐着,让我画一幅画。”

    “所以阿狸与我一样大了?”

    “对啊,难得每年有几个月我是与阿菟一般大的。”

    王熙之坐了回去,既然谢安快当寿星了,她就听他一回好了,可干坐着实在无趣,她只能数着池潭里的菡萏,天气再暖几日这满池的菡萏就开了,浅粉皓白,黄蕊绿裙,丛丛密密。

    “若是在北湖,那满片的荷莲丛才叫人喜欢,我已经会游水和划船了,等花开后就带你去北湖。”

    王熙之甚少出门,谢安既然想带她去玩,那么看在他是寿星的份上,那就去吧。

    北湖就是后世的玄武湖,在台城之北,鸡笼山附近。后世的玄武湖已经是经过千百年的填埋,面积大大缩小,作为刚开发的建康城,北湖现在面积颇大,大半湖的荷丛,开了船进去,应是恍如世外桃源。

    王熙之等到脖子酸了,终于见谢安拍着沾满炭灰的手,道:“好啦,阿菟,你看喜欢吗?”

    王熙之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她脚踝的铃铛依旧悦耳地响着,小巧圆润的耳垂上也挂着银色的铃铛,今日的额状是淡紫与浅黄的调合,衣裳也是藕紫的贵色,衬得人更似粉雕玉琢的娃娃。

    襟前别着一束用红珊瑚珠做的石榴花,精致而独特。

    “你先洗手。”王熙之道。

    谢安蹲在池边洗着,正欲寻手帕,就见到王熙之递过来一方绣着燕子的帕子。

    “这些年你给了我很多帕子,每块都不同呢。”谢安擦干净手,将帕子收回袖中,“每次洗干净要送回去,你都不要,所以我想着以后要设计不同的新花样,让绣娘做了新的送你。”

    “阿狸,你说我若练女红如何?”王熙之想着谢安总是练习针灸,就傻傻觉得既然都是针,阿狸是男孩儿都会用,我也不能落后啊。

    而且雷夫人近年老是隔三差五就派绣娘来教她,还说,你虽然是琅琊王氏的女孩,但厨艺和女红都要会一点,即使是嫁到皇室,也能靠这些打发时日,毕竟你不能总是跟墨汁待在一块啊,以后夫君也不会喜欢你总送他书墨,多送点亲自绣的事物,方显女儿柔情。

    女儿柔情,女红,嫁给皇室……王熙之对前两者懵懵懂懂,但“嫁给皇室”的这一点事关家族兴衰,所以她懂得较早,琅琊王氏已经是顶级门阀,世家女郎只能嫁给高门,最匹配的当是司马氏的皇帝。

    琅琊王氏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孩留在建康,当今小皇帝司马衍与自己年龄相当,雷夫人似乎很笃定她长大后会嫁给皇室,但庾太后那边似乎有别的人选。

    这一茬且不去想,王熙之心头只萦绕一个问题:会女红真的很重要吗?

    谢安从未见过王熙之拿针线,答道:“你喜欢女红吗?”

    王熙之如实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就是会觉得耽误练字的时间。”

    谢安点头,“那不就成了,你没兴趣就不练,而且以后你若想要什么绣品,我画了图样找人做了送你,你床上不是还有我之前让庄姨做的靠枕么?比冷冰冰的玉枕舒服多了吧?”

    王熙之想到雷夫人的话,不禁问道:“若我以后只会书法,只对它有兴趣呢,会不会不好?”

    谢安伸手弹了弹她的耳垂,银铃作响,“有什么不好的,谁敢说不好呢,你的字,是旁的人跪在天师面前一千年也跪不来的。”

    王熙之被他的道理给说服了,立刻把雷夫人那番话抛诸脑后。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进院。

    王熙之惊得如同兔子般似,谢安仿佛能看到她惊吓得竖起来的耳朵,双手攥着小拳头举在胸前,有些不知所措,谢安虽有已通过几年玄修能够听到百米之外的声息,但反应还是不如王熙之快。

    这让谢安不禁猜想这丫头如今到底是玄修几品的实力。

    “发什么呆呀?”王熙之见谢安呆呆望着自己,伸手在他额前轻轻拍了一下,“有人来了呢,我要躲起来么?”

    “那你想躲吗?”

    “不躲又怎样?”王熙之这才恍过神来,“对啊,为何要躲啊。”

    “对啊,我家又不会有人多事跑过来跟你说,没从正门拜会主人,从后门进来是不讲礼仪的行为。”

    谢安窃笑,阿菟的反应还是那么迟钝。

    王熙之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躲进沧浪亭,因为他们听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未免唐突,还是先看看情况。

    沧浪亭四面的遮帘都一一放下,既透风漏光,又让人不会轻易注意到里面有人,王熙之抱着谢安的素描,坐在亭中席上,仔细端详。

    画上是她坐在荷塘边浅笑盈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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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小伙伴说书圣变成萝莉了“东床快婿”怎么办啊,嗯,那就写东亭萝莉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五章 东亭萝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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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东亭萝莉(下)

    夏日里除了开了菡萏,美人蕉杜鹃芍药栀子蔷薇石榴凌霄应有尽有,江南园林宅院初成,谢家在庄氏和辜氏的操持下比往年多种了许多明艳的花儿。

    褚蒜子与郗璇两个小姑娘穿行在花间,更添几分明艳动人之色。

    只是两个小姑娘在斗气,褚蒜子自然是一副“璇姐姐你输定了”的自信神态,郗璇满脸的不服气,两人加快脚步往谢安所住的院子里走,少年们则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郗方回与孙绰两人并排而行,跟在身后的谢万不由想到若是以后他和三哥一起长大了,也会不会成为这般风姿绰约的少年郎呢?

    只是郗方回略清瘦,孙绰又略腼腆,谢万想着他跟三哥应该会比他们更好,因为三哥常叮嘱他,身为一个男人,敷粉挂饰这些能免则免,男人首先要把身体锻炼好方能保护自己和家人,而且少年郎要有英气与朝气,就像朝阳般矫健。

    郗璇要与谢安比试书法,其实原本郗璇还想让弟弟郗昙来比试,但郗昙自从见过谢安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的行书之后,就发觉自己,即使楷书有基础,但行书基础欠缺,所以还需好好练习。

    郗璇在建康住过的时日不久,加上父亲是流民帅,所以并未沾染上世家女郎的娇气,但傲还是有的,只是遇到了谢安的小外甥女褚蒜子,这名又娇又傲的漂亮小姑娘着实会欺负人,让郗璇憋着一股气。

    众人心思各异,也不多时就迎着风花来到了谢安所住的小院。

    此时王熙之刚躲在沧浪亭中,盘膝坐在软席上,捧着脸手肘撑着几案隔着重重竹帘看外面的情景,亭中很凉爽,却又能滤进数道浅浅的光痕,她的脚边都是书和卷册,还有几个小靠枕,里面塞了鸭绒毛,若是读书练字倦了还能靠着睡一会。

    两人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她与谢安隔帘相望,仿佛只要四目相对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你家的燕子在叫呢。”

    “是在叫你家的燕子吧,常看我书房的燕子往你书房那边飞。”

    “等什么时候找个梯子爬上去数数到底有多少只燕子?”

    “好啊,给它们取名可好,毕竟都是邻居了。”

    “秋日它们又会飞走,我就想夏天永远不要过去好了。”

    “原来阿熙喜欢夏日,可阿熙是秋日所生呢。”

    “那阿狸呢,你生在夏日,也喜欢这种天气吗?”

    “喜欢啊,以后我教你游水可好?”

    “嘘,他们来了,你快离得亭子远一些。”

    王熙之不再说话,谢安窃笑,心想这她还是有些生人勿近,只是好不容易能约熙之出门走走,两人单独相处说着漫无边际的闲话,映日荷潭,少年时光无忧无虑,这种珍贵的时刻竟被人打扰,着实让他有些郁闷。

    回到建康即将十日,比在东海边时过得还累,仿佛在那里的生活代替了他后半生的东山隐居生活,如今历史已然改变,家族亲人面临危机,他怎么能学着历史上的谢安潇洒退隐东山?

    他还小,东晋未来的将星们还是少年,只要是少年就有足够的勇气改变未来,因为少年是无畏的,若他能有所作为,说不准东晋的苦逼历史还真的能够改变?

    “三舅舅!”

    蒜子抹了蜜糖似的声音响在空寂的小院里,与荷塘夏色在阳光中洋溢让人欢悦的心情,谢安微微回头对王熙之道:“我的小外甥女叫蒜子。”

    王熙之轻轻道:“那她一定很好看,听声音就很美呢,你们谢家的人都好看。”

    谢安正欲回答她,就见褚蒜子已连跳带跑地奔了进来,跑过长廊时,惊得屋檐下燕巢里的燕子都飞跑了,因为它们极少见着外人,不过王熙之它们却是熟悉的,因为总跟隔壁书房屋檐下的燕子有往来,常去看王熙之在墨池边练字。

    最近蒜子常学着谢朗要谢安抱,奈何谢安才十岁,就算长了身体也比他们承不了多少重量,所以蒜子一见到谢安正在荷塘边,少年穿得是浅青色的常服,那是一种与湛蓝天色几乎一体的颜色,又加染了一层淡淡的烟色,更显沉静。

    只是蒜子一见他就扑了上去,目光引导谢安望着她身后跟着的少女,轻声道:“三舅舅,有人来踢馆了。”

    这是哪儿来学话市井之话?谢安哭笑不得,一见少女与身后两名年纪稍长的少年皆是陌生人,于是问道:“蒜子,还不介绍客人?”

    褚蒜子清清嗓子,一一将来人介绍,然后道:“三舅舅,璇姐说要与你比书法,不过我觉得她输定了,你一定不要看在她是漂亮的小娘子所以不舍得赢她哦。”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安被这小丫头片子弄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依照礼数与来客一一见礼。

    郗璇目不转睛看了谢安许久,意味深长道:“三郎倒是与传闻中长得不同。”

    谢安这几日已经很淡然接受众人对他在海边晒黑的看法,毕竟这个朝代崇尚男子肤白,身材消瘦孱弱,也难怪郗璇会这么说,不过我家熙之就不会这么想。

    褚蒜子一副事事要三舅舅当第一的口吻,“三舅舅最俊了,我见过建康那么多小郎君,就属三舅舅最好看。”

    “三舅舅的字也是最好看的,若他稍长几岁,现在恐怕也能与方回哥哥一起进墨魂榜。”

    “三舅舅还会骑马,还会舞剑,下双陆总是让着蒜子。”

    谢安听她愈说愈离题,连用手轻掩她的嘴,对堂姐谢真石道:“阿姐,你可得管管蒜子,哪有这么同客人说话的?”

    谢真石挥挥手,蒜子乖乖地捂住自己嘴走到阿娘身边。

    郗璇总算得空道明来意,“谢家三郎,人人都道你是弱鱼池十岁以下的小郎君里最出色的,所以今日我要与你一比,要让他们知道,我能胜你。”

    谢安此刻脑子里想的却是王熙之,因为面前这位郗鉴的长女,可是历史上书圣的媳妇儿啊,今日总算得见真颜,生得傲气凛然,可见数年后的雍容秀丽。

    如今的郗璇十二岁,比王熙之大一岁,但王熙之还是小萝莉的气质,郗璇多了一份傲然明艳,大约因为父亲是流民帅、辅国将军的缘故,郗鉴文武兼修,写得一手好的书法,一身儒雅之气自然也被子女尽数继承。

    “谢家三郎?”

    见谢安双目落在荷花上有些放空,郗璇又叫了声,谢安恍过神来道:“若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郗璇从未听过有人在输赢还要定个“如何”的?

    谢安大概与桓温待久了,一旦论起输赢总想着要拿个彩头,于是不由脱口而出。

    见郗璇呆住了,褚蒜子小小声道:“三舅舅,就算她输了,你也不能娶她当媳妇啊。”

    “……”

    众人尴尬了。

    谢安脸色一沉,“蒜子你这是在哪儿学到的胡话?”

    褚蒜子从未见过谢安生气,慌忙摆手道:“要怪就怪阿朗,他说以前三舅舅跟他讲过什么睡前故事,有个故事是说少年与少女打赌,若她赢了就要他修道跟她一生一世,这不是要嫁给他么?”

    那是被谢朗给逼得啊,困得要命还要讲故事,他只能随口胡诌,那时迷迷糊糊的,说不定连来自猩猩的你都讲给他了,至于这个什么输了就要嫁人的故事,应该是说王重阳和林朝阳的故事吧。

    看来这以后还得好好地给蒜子洗洗脑,不能让她脑子里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郗璇像是被褚蒜子激怒了,拿婚姻大事来当赌约从褚蒜子口中说出虽是童言无忌,但是她心中已有介怀,倒是倔上了,“我高平郗氏虽不是什么上流世家,但与你谢氏相比倒也不差,若我比不过你,嫁……”

    这“嫁”的赌气话还没说出口,众人就听到谢安亭子身后传来一阵石裂之声,清脆至极,打断了郗璇的话。

    亭子里原来有人……只是众人隔着重帘看不清里面人的样貌,只见身形隐约是小孩。

    谢安连忙道:“比试可以,比试完就行了,输赢都没关系,嗯,但是有些话可不能乱说的。”

    ……

    ……

    原本因为郗璇一番话脸色微变的郗方回,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走上前轻轻按住了郗璇的肩,“阿璇,你方才险些失言了。”

    郗璇面色微红,若非没有那一声石裂之声,恐怕她早冲动说出丢人的话了,毕竟世家小娘子怎么能随意拿自己的婚姻当赌注呢?

    其实她并非是冲动之人,只是今日见到了谢安,不知为何就有些别扭。

    也许是她发觉谢安看她的目光很平静,他看褚蒜子的目光都在淡然里带着点点的宠爱,那是因为他们是亲人。

    但自己即使是郗鉴的女儿,郗氏唯一的漂亮小娘子,在谢安眼里也变得平淡异常。

    建康里别的小郎君即使对她没有旁的心思,但是眼里会带着对她美貌与书法的赞叹。

    谢安在谈到书法比试时,语气是有些敷衍与厌烦。

    郗璇是心思细腻的人,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将谢安对自己的反应映在心湖里,使得她不再淡定。

    紧接着郗璇又见谢安道:“要比写什么字?草书还是楷书?还是行书?要写多少字?我这边还有客人,不如速战速决?日头渐高,大家老在这里待着也不好,书房又太小,所以只能委屈大家去亭边坐坐。”

    哼,还真是不耐烦,也不知亭里是什么尊贵客人?郗璇默默想,然后看了一眼兄长,郗方回忙道:“评判不如由我和阿绰做如何?”

    谢安道:“两位兄长都是即将入墨魂榜的才俊,自然可作评判,不过我家阿姐也是幼学书法,不如阿姐也来做评判。”

    谢真石唇边倒是挂着略带深意的笑,“我就不必了,倒是阿狸,你的书法老师就在眼前,为何不让她来做评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六章 输赢一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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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输赢一世一双人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亭子里望去了,谢安淡然自若,不过此刻他倒想看看王熙之是什么样子,是红着脸,还是蹙着眉呢。

    “好。”

    王熙之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在一阵菡萏清香中方才被打碎的砚台散发出幽幽的墨香,她走出来的时候,墨香更浓了,如葱白的指尖似乎沾染着些许墨渍。

    方才那砚台是她打碎的。

    因为她听到一些让自己心情莫名烦躁的话,比如是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说什么输了嫁给他之类的话,所以她的脸从帘子后探出来时,严肃得可怕。

    谢安原本是想看她窘迫的样子,但一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就忍不住产生了动摇。

    没有情绪就是生气了。

    谢安有些茫然,可王熙之更是茫然,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听到那种话就是生气,不由想起这些年谢安书法比她差了那么多也追不上,如果两人比试,那么谢安不是一直要输到姥姥家去了?

    输赢又如何?

    王熙之对评判书法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谢安的阿姐开口点破她的身份,她自然不能再躲。

    王熙之比起褚蒜子和郗璇的明艳夺目要逊色,但她从帘子里踏出来那刻,每一根头发丝都沾染着琅琊王氏的气息,她的衣裳饰物都是建康城里最好的,连长公主司马兴男也比不上。

    她虽然被华裳包裹着,但整个人的气质沉淀如潭水,黑珍珠般的眼瞳里带着霜风冷意,她脚踝处的铃铛随着步伐而轻灵响着。

    谢真石轻轻松松将锅推给了谢万,“还未曾知晓是哪家小娘子,只听万儿说过,今日阿狸的书法老师来作客。”

    郗璇也道:“不知谢家三郎的老师是何方高人?”

    王熙之目光对上郗璇,忽然微微一笑,“王熙之。”

    郗璇面色一僵,“就是那个……王熙之?”

    王熙之道:“就是被你们称为书墨世家之耻的王熙之。”

    郗璇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甚至还要幼小些的少女,莫名觉得那道清浅如荷的笑容里并没有带着善意,而且方才那番话这可就是坐实了,琅琊王氏传闻中那个呆呆傻傻的王熙之真的知道他人的嘲笑,并且是听着嘲笑长大的。

    而且她还是谢安的老师?

    刚才自己并没有听错了吧?书法老师?没见谢安否认啊!

    郗璇微微蹙眉,“你真是琅琊王氏那个王熙之?你看着同谢家三郎差不多大,你如何能做他的老师?”

    “虽然没正式拜师,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你要找他比试,要问过我是否同意。”

    “琅琊王氏可管得真宽。”

    王熙之很认真道:“他虽然是谢家的,但是我是他的书法老师,所以你要找他比试要经过我的同意。”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带着微笑。

    谢安看着有些心悸,怎么搞的,才半年不见,这个呆萌萝莉身上似乎有些变化……

    王熙之这才看着谢安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然如此。或者说,你们觉得我不配做他的老师?”

    所有人都懵了,连谢安都觉得小兔子忽然变成小老虎,阿菟的菟真是老虎来着。

    到底哪里做了让她生气的事?谢安绞尽脑汁想着。

    郗方回觉得此间气氛有些尴尬,忙道:“原来是琅琊王氏的小娘子,久仰大名,小娘子周岁能读蓬莱法帖,自然能做他的老师。”

    “可是你周岁之后,从无落笔写过一字。”郗璇不屑道,“若我是你,身在琅琊王氏,必当振兴家风。你当谢家三郎的老师?读个蓬莱法帖有什么了不起,若你没有琅琊王氏的身份,如何能当得卫夫人的徒弟?”

    郗方回暗叫不好,自己妹妹在同龄人中最在意两人,一人就是谢安,另一人就是王熙之,王熙之是让卫夫人拒受郗璇的理由,所以郗璇心里记挂着王熙之更多些。

    王熙之眼睛闪过一丝亮光,她急急问道:“你想当卫夫人的徒弟?”

    郗璇见到王熙之,已经全然忘了要找谢安比试的事,鼻子发出一声冷哼,“她说过只收一个外姓弟子。”

    “那你给她看过你的书法了?”

    “当然。”

    王熙之十分自然道:“哦,那么就是你的天赋不如我,若你胜过我,她一定会收下你。”

    ……

    好吧,谢安终于安心了,王熙之依旧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呆萌萝莉,怎么能说大实话呢?这种场合,不是在打郗璇的脸么?

    王熙之言语坦然而平静,似乎在叙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好比在说着,嗯,你郗氏确实不如我琅琊王氏,我书法比你好,虽然我是家族之耻,但被你们称为弱鱼池十岁以下第一人的谢安还是我的学生。

    郗璇被气得闷得慌,双手抓着裙裾,极力压制怒意。

    王熙之拍了拍手,“好吧,既然你不如我,那我允许你与阿狸比试。”

    郗璇无语凝噎。

    谢万不由幽幽对谢真石道:“阿姐,她若是还记着我当年吃她的鹅那档子事,会不会也这么用言语无情地鞭挞我幼小的心灵?”

    谢真石捏了捏四弟的耳垂,莫名开怀道:“你吃了她的鹅,可你三哥已经替你赔礼道歉了。”

    “阿姐是说三哥买了鹅赔给她?”

    谢真石注视着谢安阴晴不定的脸,以及死死黏在王熙之身上移不开的目光,笑道:“这可只有他们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谢真石出面布置写字的几案,郗方回连忙安慰着自己快要被气炸的妹妹。

    “早就听闻琅琊王氏的熙之小娘子性情有些古怪,你别太在意。”

    “阿兄,你听听她方才说的是什么,我不如她?我哪里不如她……我……”郗璇说着说着就往王熙之看去,结果看到谢安正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眼里装着满满的笑意。

    拉着她的手……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怎么能拉手?

    ……

    “生气了?”

    “没有。”

    谢安拉着她的小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说谎的话,鼻子可要变长的,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姓皮名诺曹的小孩吗?”

    王熙之立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回反应倒是快,然后瞪了他一眼,“没有变长,大骗子。”

    “可你刚刚真的有点生气了,为何?”

    “你知道的。”王熙之算是承认了。

    谢安也摸了摸鼻子,与少女带着浅浅愠色的双目对视,“嗯,其实我不懂你们女孩想什么,但我听到你最后一句就知道,你怕我输,所以当确认她不如你时,你就放心了。”

    王熙之先是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头,苦恼地嘟着嘴,“我也不太明白,反正我当时有些生气,就把你的砚台给摔了。”

    “那就不要想了。”谢安不想让她的脑子里装着这些无聊的事,忙道,“现在不明白,以后说不定会明白,因为阿菟那么聪明。”

    王熙之点点头,她是鹅痴也是书法痴家,心思单纯,若是想着书法的事则对外界事物的反应很慢,谢安觉得这世间纯粹的人太少,他不希望她脑子里装着书法之外的烦恼。

    几案和笔墨纸砚都布置好了,谢安见郗璇已经气鼓鼓地跪在席间,方才松开王熙之的手,在她耳边轻轻道:“我已经输给你很多次了,你想明白后可要负责。”

    王熙之怔住,阳光将她轻轻随风飞扬的发丝染成了金色,她的神思外游,也不知谢安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觉得满目菡萏,每一朵都在散发着夏日的香甜的气息。

    好,那你可永远都不会赢过我的。

    王熙之忽然攥紧了小拳头,微微笑着,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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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郗璇妹子书法很好。给书圣生了七子一女,次子王凝之娶了我们谢家的小侄女谢道韫;被称为“二王”的第七子王献之小朋友娶了郗璇弟弟郗昙的女儿,后来又娶了长公主的妹妹司马道福,顺便再八卦下,司马道福也嫁过人,最开始嫁的就是桓温的儿子——贵圈真乱系列。但现在这个故事里就没有这些了,这个锅我背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王谢堂前燕衔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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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王谢堂前燕衔泥

    王熙之在荷塘边发了会呆,是被掠过头顶的燕子惊醒,燕子想要回巢却发现家门口挤满了人,惊得又飞开了。

    濯缨阁前摆了两张放好笔墨纸砚的几案,谢安已经端坐席间,一副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比试的懒懒神色,郗璇迟迟不肯入席,目光落在王熙之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王熙之往回走时,燕子乖乖跟在她后头,若不是怕弄脏衣服,她早招呼它下来了,可刚一抬眼就撞见郗璇的注视,她不知郗璇为何要这么盯着自己看,莫非是脸上沾了墨汁?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

    “阿菟,来这儿坐。”

    谢安向她摆手,示意她往谢真石那边去,谢真石已铺好软席,褚蒜子乖乖靠在阿娘身边,而谢真石另一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王熙之的。

    “真石姐姐。”王熙之早就在谢安口中知道他的家人,但要与他的家人坐在一起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是从后门溜进来的,这几年都未曾正式拜会过谢安的哥哥,如今又多出一个面善的姐姐,她莫名羞怯起来,声音也变得软如轻云。

    谢真石拉着她的手跪坐,蓦地发觉这女孩儿的手指并没有轻柔绵软,那是执笔的手,中指有茧,即使经过精心保养,也抵不过一日超过半数时辰练习的磨损。

    褚蒜子眼尖,顺着阿娘的目光低低叹道:“阿娘,熙之的手有茧呢。”

    “蒜子,熙之同你三舅舅一个辈分,怎能直呼其名?”

    “熙之就比蒜子大一点点嘛,我叫阿璇也是璇姐的,虽然我们也差一辈。”

    王熙之微微摇头,“无妨。”

    “疼吗?”褚蒜子抓住她的手,两个女孩的手握在一起,肤色在淡淡阳光下都近乎如玉透明,只是王熙之的中指稍有瑕疵。

    “不疼的。”王熙之原本觉得褚蒜子太吵,现在见她望着自己的手,一脸心疼的模样,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往半空挥挥手,让燕子落在褚蒜子身边,令小女孩异常喜悦。

    郗璇忽然走到王熙之面前,同样跪坐,平视与自己年轻相仿的少女,“若谢安输了,你会出手吗?”

    王熙之一怔。

    郗璇又道:“或者你跟我比?方才你说卫夫人是因为我的天赋不如你,才只收你一人,那么就算我天赋不如你,可我这些年一直在努力,而你一副字都未曾上过青云塔又作何解?你未曾入选弱鱼池又做何解?”

    王熙之十分自然摇头,“我不需要。”

    谢安在一旁扶额暗笑,他家阿菟说话就是这么让他喜爱,整个建康城里除了她,大约就剩下之前在台城所见的荀羡小朋友了,两人一开口皆是天然地让人吐血三升。

    郗璇腾地起身,“你什么意思?”

    王熙之转了转眼珠,还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措辞,“书法需经年的练习,弱鱼池只是十六岁以下少年的排行,不能代表一个人真正的实力,所以字都不好看。若是跟写得不好看的人比试,那么赢了,自己写得也只能算是勉强能看。”

    谢安见郗璇要听晕了,心想,这句话其实可以翻译为:我不是针对你,而是说在座的各位都写得难看。

    弱鱼池榜单只是一个扬名的噱头,王熙之沉迷墨道,并不需要这些虚名来分心。

    郗璇怔了许久,居然理解了她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在同龄人中没有对手,才不出手沉寂十年?”

    “……我不知道,但阿敬胡之和阿狸都没有我写得好,那么我就不用去比了。”

    郗璇这才发现褚蒜子还拉着王熙之的手,想起两人方才的对话,连忙拉过她的手,将王熙之轻轻拽了起身,“你……的手指上有茧?!你一直在练习?”

    两个少女离得极近,一个明媚一个清逸,两人握着手,衣裙发丝随风轻荡,煞是养眼。

    郗璇一脸震惊,王熙之有点跟不上她的反应,双目又放空了,显得有些呆,“当然要练习,卫夫人说她当年练字把整座山的石头树皮都写满了,一日山间落雨,雨水混着墨汁落下,整座山都染上墨……”

    郗璇连忙接道:“对对,她的家中还有一个洗墨池,是她做女孩的时候在池中洗笔,年复一年,就把池子染黑了!”

    王熙之眼眸里蓦然有星光点亮,莞尔道:“因为张芝先生也有洗墨池,所以卫夫人才效仿,我也有一个洗墨池,本来是我家大白的池子,现在水里的墨都把它的毛染黑了。”

    郗璇眼中的戾气也悄然化解,声音也不由小了半度,“你现在还养着鹅啊,我还以为是传闻呢。”

    “我还有十七缸墨。”王熙之忽然抽回了手,微笑道,“你天赋不如我,又不够我勤奋,现在可服气?”

    郗璇在见到她手指的茧时,原本对她的嫉妒与恨意一扫而光,也算解了她多年的疑团,卫夫人只收了王熙之做学生,一是因为她周岁能读蓬莱法帖的天赋,二是因为她的努力远比常人。

    郗璇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软软地,并没有茧。

    这就是练习的差距。

    谢安与郗璇的比试即将开始,郗璇在落座之前还是咽不下一口气,对谢安道:“若我赢了,那么阿熙要与我一比,若我输了,那么由我阿兄与阿熙比试一场如何?”

    阿熙?这么才一会儿功夫郗璇就叫得这么亲热?

    谢安暗自摇头,少女心果然海底针。

    然后郗璇又对王熙之道:“阿熙,你既然不想与弱鱼池一众比试,那么我阿兄明日要进行墨魂榜品评,你能代表琅琊王氏出面吗?”

    “你家阿兄?”王熙之顺着郗璇的目光,看到了她身旁清俊瘦弱的少年郗方回与孙绰。

    谢真石解释道:“明日在青云塔的墨魂榜品评,郗方回与孙绰都是参与人,而评定人唯独缺了你琅琊王氏。”

    “难怪龙伯说虎犊哥哥溜了,家里找不出人来当评定人,还让雷夫人问我想不想去……”王熙之自言自语道,然后又望了一眼谢安,两人心有灵犀,并未出声,谢安点点头,王熙之咬了咬唇,然后谢安又眨了眨眼。

    ……

    褚蒜子看着两人的表情,眼珠转得飞快,附在阿娘耳边道:“蒜子发现三舅舅看熙之的时候,比看蒜子还要温柔呢。”

    谢真石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着,眉宇间藏着一股淡淡的忧愁:琅琊王氏,就算如今庾氏坐大,可门阀声望和实力终究是琅琊王氏的为首。若再过两年,王熙之要论及婚嫁,怎么可能轮得到他陈郡谢氏?

    ……

    王熙之在谢安的一番无声鼓励下,终于对郗璇点头,“好,还望到时候郗兄不要因为我的年纪而谦让。”

    郗家兄妹似乎已经渐渐适应王熙之的言语表达,旁人这时候一定会说“还望郗兄到时候笔下留情”之类的谦虚话,但王熙之不会,她不自傲也不自卑,如实说出心中所想,实乃坦荡之辈。

    郗方回自然回道:“若璇妹赢了,那么鄙人有幸能与琅琊王氏不出世的墨道天才论墨,必然会成为整个江左瞩目所在。”

    该交代的交代完毕,谢安与郗璇终于能静下来写字。

    郗璇想要比试楷书,因为卫夫人就是因楷书出名,她一直在学着临她的帖。

    楷书是基础,谢安虽开始着手行书草书的练习,但楷书是最熟悉不过的。

    郗璇在默写《东华玉篇》的一部分,即黄庭经内篇。

    谢安则在看天,看着在屋檐建筑巢穴的燕子飞来飞去,它们来的地方是对门王家熙之的小院,绿树荫荫,墙头爬满了藤蔓与小花,垂柳在墙外扬起千万丝缕,燕子们不回家的时候就会在柳丛中穿梭来去。

    这是他最眷恋的乌衣巷。

    没有比在乌衣巷里更让他沉醉的时光了。

    因为有燕、有柳,还有家人,还有王熙之。

    无关千百年后王谢世家的覆灭,无关乌衣巷被烧毁被推倒被重建被无数墨客游客吟唱与踩踏,无关后世春来秋去的燕雀匆匆掠过这片天空,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的心里有一段美好时光将永远凝固在乌衣巷里。

    谢安将目光收回,发现王熙之正在看着自己,她即使衣着华丽也不似建康城里那些世家小娘子,她总是格格不入,像是随时都要离他很远似的,就像那年在雪地里走着,自己不如她高所以走得慢,她若是不等自己,那么肯定要走很远了。

    可她等了。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他,在她的小院子里,在默默练字的时候,在开满月光的树下。

    谢安知道自己会赢过郗璇,知道王熙之一旦出现在青云塔墨魂榜,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将会万千瞩目。

    也许那时,她就不再只是一个被藏起来的小姑娘了。

    可是他还是想她被人所知,让所有人都知道,王熙之将会成为江左墨道第一人。

    想到这里,谢安手里的笔已蘸饱墨汁,他的手抚过纸面,微微阖目,深吸口气,笔尖自有股气息散开,一时间燕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振翅朝着庭院飞来,在半空盘旋。

    “衔泥燕,声喽喽,尾涎涎。秋去何所归,春来复相见。”

    “岂不解决绝高飞碧云里,何为地上衔泥滓。衔泥虽贱意有营,杏梁朝日巢欲成。不见百鸟畏人林野宿,翻遭网罗俎其肉,未若衔泥入华屋。”

    “燕衔泥,百鸟之智莫与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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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昨晚南岭小城春雷,断电一夜,雷声春雨连绵不绝,清晨窗外树林间有燕雀啼叫(所以昨晚没法更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八章 飞白书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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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飞白书燕

    《燕衔泥》在谢安笔下徐徐写出,既然郗璇擅长小楷,所以他写得也是小楷。

    虽然未曾被卫夫人亲自教过,但王熙之早已学成簪花小楷的要点,曾让他用簪花小楷抄过半年的《黄庭经》,如今这首唐朝韦应物的《燕衔泥》出世,并非是刘禹锡的《乌衣巷》中的飞入寻常百姓的堂前燕,谢安将它写出,是想纪念这段乌衣巷里最美好的时光。

    在巷子中自由飞翔的燕子曾在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的屋檐下结巢,春来秋去,它们如乱世流民般来到了南方,躲避了侵袭,在此地安居乐业。

    燕能在人居中筑巢,是难得的慧鸟。

    愿乌衣巷成为它们的永远安乐之所,也愿我与熙之能永远如今日这般无忧欢悦。

    谢安一气合成,写到最后一句已是沙笔,笔势遒劲,余笔飞白。

    飞白在行草书中常见,虽然谢安写的是楷书,但在最后一句“燕衔泥,百鸟之智莫与齐”时已无法抑制心中所想,顺自其然地成了“飞白书”。

    飞白书是东汉蔡文姬之父蔡邕所命名,灵帝时鸿都门匠人用刷****的扫帚写字,而使得笔画部分有枯丝,飞白书的要点是笔划若飞,丝丝露白。

    谢安少写飞白书,但此时写得刚柔相济,用尽了笔墨之意。

    郗方回与孙绰站在他身后,见证他所写的每一个字,只觉得整个建康城的燕子都似乎来到乌衣巷上空,天空时不时有鸟影掠过,还有更多停在墙头花丛间。

    专研墨道者并非一定要玄修,一是天赋所致,二是喜好。玄修者自然是天师道信徒,而墨道所需玄修是为了读蓬莱法帖,如王熙之周岁能读帖那种天赋简直是百年未曾有过,所以当年才在江左引起轰动,然而之后王熙之的沉寂也让他们扼腕叹息。

    郗方回只知如今江左唯有两人自如在书写时运用玄修之力,如他们这些年轻人,有能力蓬莱法帖并且抄写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郗方回与孙绰自幼读黄庭经,如今自然隐隐觉察到谢安的手写有异,气流涌动间,他们无从辨认出视野里哪些是真的燕子,哪些是幻觉。

    只觉得无数啾啾的叫声响在耳边,蝉声无声无息地隐匿,将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燕子。

    正埋头悉心写着《东华玉篇》的郗璇抬了头,眼里带着几许茫然,然后她垂头咬唇,放下笔,挪着膝凑近谢安的几案,看着最后那行似浮于纸张之上的飞白书。

    谢安已经在洗笔,天气热,刚磨好的墨已经干了,结了一层亮壳。

    他洗净笔,捋干水,然后伸指向半空弹去最后一滴水,霎时间像是石落幽潭般激起层层涟漪般,燕子的叫声亦渐渐隐去,蝉声若隐若现,清风徐来,日光明丽。

    “我输了。”

    郗璇十分干脆道。

    几乎不用评判,但老实巴交的孙绰还赞了一句,“只恨往年不曾在建康,与三郎相见恨晚。”

    谢安笑道:“那愿孙兄以后常留建康。”

    孙绰有些遗憾,“可惜啊。”

    说了半截,但谢安却猜出了他的心思,“孙兄信佛?”

    “三郎如何知晓?”孙绰怔了怔,没想过谢安年少竟然对他的信仰很是熟悉,士人常信天师道,佛教比起道家在中原根基薄弱,不过眼下江左佛教庙宇倒是比往年要多,而且北方石勒也奉大师佛图澄为国师,隐隐有佛道两足鼎立之势。

    谢安当然知道孙绰的信佛,毕竟历史上这位孙绰与自己会成为好朋友,还参加了兰亭集会见证了千古第一行书的诞生,而且孙绰还与另一名将会以佛学名扬江左的佛徒支道林是朋友。

    这些人都是谢安与王熙之的未来密友。

    谢安当然没有如实答他,只道:“我知道孙兄与支道林相熟,听闻他就是佛教世家,又善清谈,深得庾亮大人赏识,如今在建康城很是出名,不知他明日会不会来青云塔?”

    孙绰恍然大悟,“道林兄与我同岁,写得一手好草隶,明日将会参与墨魂榜评定,只是他这几日出了城说是寻到好马,要亲自牵回来,其实我还在担忧他是否能赶得上评定时辰呢。”

    都是妙人。谢安想着,不再多言,此时才将注意力放在郗璇身上,颇为抱歉道:“因为事关老师声誉,所以不得不取巧赢了。”

    “你的飞白书写得很好,并没有写得太过,流畅自然。”郗璇手捏着裙裾,轻轻道,“你的诗也写得很好,这首诗以前没有听过,看来是三郎新近所得?”

    谢安每次抄诗都有些罪恶感,毕竟他前世是个画手,对抄袭这种事可是深恶痛绝的,如今自己穿来后天赋点大约是被书法给占了,分给写诗的灵感寥寥无几,好在能记得几首出名的,还多亏高中老师让他苦背的鞭策。

    “有感而发。”他淡淡掠过,在心中暗暗道,以后一定要更努力练习书法才行,毕竟这才是自己的真本事。

    郗璇又默默看了几眼诗,将它默记心中,此时王熙之已经向谢安走来。

    王熙之双手捧起纸张,慢悠悠地从第一笔看下来,谢安原本轻松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几乎是屏息等待王熙之的评定。

    在一旁看了好久戏的熊孩子谢万打个哈欠,心想,来了来了,这些年撞见几次都是三哥写得明明很不错,王熙之却还要打三哥手板,这回从小楷变成飞白,一共一、二……十个飞白字,就得打十下了。

    飞白书是草纂,自然与楷书大相径庭。

    果然王熙之圆润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你取巧夺目而已。魏文帝曹丕也曾沾指,卫夫人曾夸过飞白书‘耿介独立’,但你尚未寻到自身笔法,最好还是不要多练,花巧笔法反而会阻碍你理解其字真意。”

    谢安是后世的魂,知道飞白曾流行却也衰败,成为“鸟虫书”、“花鸟字”的源头之一,而且飞白也是国画的一种技法,最早见于顾恺之的画。

    如今顾恺之小朋友的父亲顾悦之还没娶亲呢,谢安为了让王熙之不生气,于是道:“其实这飞白书我写出来是为了等会画画而练习。”

    “画画?”王熙之眼皮一跳,这回轮到她不安了,低声道,“你又要我站着跟木头人似的不动吗?今日不是已经画了么?”

    “等晚饭后我画给你看。”谢安旁若无人地凑到她耳边,轻轻笑道。

    ……

    ……

    看到青梅竹马咬耳朵的一幕,谢万不由心中叹息,咱家三哥失踪半年回来果然变坏了,这就把打手板的事给糊弄过去了。

    而郗璇看到这一幕,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和羡慕?

    但她也不明白自己羡慕这样旁若无人的亲密,还是羡慕两人的天赋。

    郗方回轻抚妹妹的乌发,像是在安慰着她,然后转身对王熙之道:“熙之,那明日青云塔见。”

    谢安眼皮一跳,才见面就叫熙之的名字,有没有搞错,应该是叫“王家小娘子”才对啊,这位少年!

    “我听闻前几日三郎在东宫曾作半首《侠客行》。”郗方回又对谢安道,“明日倒是希望三郎带着另外半首和这首《燕衔泥》一同前往青云塔,毕竟好诗应上青云塔让江左士人共赏才对。”

    “也让那些担忧三郎的人知道,你回来了,并且更上一层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九章 青云塔上墨魂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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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青云塔上墨魂榜

    不同于弱鱼池小榜,墨魂榜的评定直接关系到中正制选官,世家子弟扬名的要点除了世家,样貌,最重要的是才能。

    书法、绘画都在墨魂榜中。

    书法被称为墨道。

    道者,是万物万物运行之轨迹,亦是事物变换的场所,若将书法称为道,那么谢安心中的墨道应该是一条充斥着墨色烟云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阶梯,梯上成塔。

    千百年来,人们从象形甲骨文到发明通行文字,秦朝时琅玡台刻石小篆文被称为小篆第一作,其后书法逐渐发展,汉时隶书草书大兴,蔡邕张芝影响后世,三国时钟繇将楷书带入书法主流,碑刻简牍无不是书法载体。

    而到了晋时,虽然国家动荡,但出现卫夫人王导这种书法家,不过能引领晋时书法潮流的人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回到建康第十日,谢安坐着牛车离开乌衣巷那刻蓦然想起回城那日,城外道观小道士对他说的十日青云塔之约。

    小道士并没有说约定见何人,但那定下约会的人却似乎冥冥之中知晓他今日会去青云塔。

    饶是谢安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出此时东晋还有谁这么神通广大,因为他之前见着那玄鸦和王熙之很亲热,又跟那小道人认识,还以为要见他的人是南岳夫人魏华存,但一打听魏华存在先帝过世七日后就回到衡山修行。

    建康城还有谁能神机妙算?

    正胡思乱想着,牛车忽然停了,他连掀开帘子,才知道是走在前面琅琊王氏的牛车停了,王熙之今日穿着榴色的裙子,比夏日阳光更要夺目地从车里跳了下来。

    谢安也下了车。

    “怎么了?”谢安心道幸好没有离乌衣巷多远,这路还是很干净,不然要弄脏熙之的衣裙了。

    王熙之迎着日光蹙眉道:“我有点渴。”

    还是有些怕生,这怪不得王熙之,这得怪王导老狐狸,自幼教这小姑娘宠辱不惊与世隔绝,却没想到,要她忽然在大庭广众跟那么多长辈并肩而立作为品评者,就是换成谢安他也会有点紧张。

    谢安望了一眼仆人甲,像是在问他出门前给小主人喝水没,仆人甲摇摇头。

    “我不是怕人多。”王熙之自顾道,“我只是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着,若是写字的时候我自然可以当他们是花草树木,但今日是代表琅琊王氏出面品他人的字,若我做不好,会给龙伯丢脸的。”

    “记着我说过的。”谢安摊开手,用手指在上面划写了一个字,然后放在嘴边,“然后把它吃下去。”

    谢安写的是一个“道”字。

    “道是自然之法,你心中有道,随心即可。”

    王熙之学着他的法子,握紧拳头,眉宇间淡淡阴霾散去,正欲回到车上,走了几步蓦地停下道:“以后出门是不是你不能我和一起?这路那么宽,但我们的车要隔那么远。”

    “琅琊王氏的车,连庾氏也不能超过去呢。”

    谢安淡淡笑道,不由想起第一次入乌衣巷时大哥与孔严的争道之事,最后还是王熙之的牛车走在最前头。

    “阿狸,总有一日要与你并肩策马,我不要像现在这样,隔着牛车都不能看到你。”

    王熙之说完就上了牛车,留下谢安微微怔了怔,心里说不出的欢愉。

    琅琊王氏终究是琅琊王氏,一手扶持风雨飘摇的司马氏统领江左的人是琅琊王氏的王导与王敦,一人主政,一人主军,二十年前的风光与重任又是如今庾氏可与之相较的?

    墨魂榜评定之日,江左书法名家尽聚,之前大家都遗憾又有些窃喜,独独缺了琅琊王氏,可就在评定前夜,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建康——

    琅琊王氏的王熙之将替家族出席,作为品评人,还将与郗氏郎君进行比试,向天下展现琅琊王氏小辈水最高的书法水平。

    王导嫡子唯有三郎书法得父亲真传,只可惜年幼;书画双绝的王廙之子胡之也很出色,只可惜年幼;度支尚书王彬的儿子王彪之倒是年方二十五,书法名声也够格,只可惜如今不在建康城。

    所以王熙之来到,让这个曾为书法世家耻辱的小姑娘再度陷入了议论注目的漩涡中心。

    ……

    庾亮是最快得知此事的,琅琊王氏的名帖上清楚明白写着“王熙之”的名字。

    他想了很久,忽然惊出一身汗,因为他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王氏的子侄他无论青年少年小孩都见过,唯独漏了王熙之。

    她就像是王导棋盘上隐形的棋子,一旦出手,就足够将所有士人的目光吸引。

    王熙之的父亲是王旷,王导的堂弟,是当年向司马睿提议过江立朝的第一人,也曾率军保家卫国,担任过太守和内史。

    但王旷却在王熙之周岁读出蓬莱法帖后,将幼女留在建康,携带家眷回到乡间做着闲散的官职,同时替琅琊王氏经营在江左圈下的地,若说在东晋建都之时王导手握政权与财政,那么王旷的经营也功不可没。

    当初得知王熙之读出蓬莱法帖后庾亮还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这种天才是个女孩儿,若是男孩,倒是能入朝为官了。

    这般天赋的女子若如卫夫人那般嫁给书法世家为妻倒是一桩美事,可惜琅琊王氏的女孩,注定是要嫁给贵胄的。

    而且女孩儿多半是喜欢楷书的端丽,卫夫人也是师承钟繇楷书的古朴和族祖卫瓘草书,创造了簪花小楷的风格,不过之所以卫夫人成登临墨魂榜一品就在于她的家学和气韵让她不仅仅只擅楷书。

    庾亮心想,这传闻中的鹅痴、十年未曾落笔写下一字的王熙之,究竟会带给诸人多大的惊喜?

    ……

    ……

    今日聚集在青云塔的诸人也是与庾亮差不离的心思,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是对王导的佩服,如今的司徒大人虽然蛰伏,却始终不会让琅琊王氏名声因一人受损或减弱,当初王敦叛变,琅琊王氏依旧是顶级门阀,如今王导蛰伏,庾亮独大,但琅琊王氏的名声始终压在庾氏之上。

    在墨魂榜上庾氏有庾亮庾亮,但琅琊王氏有过世的王廙、王导、王彪之、王允之,弱鱼池里还有天才少年王洽与王胡之,如今又多了一个王熙之。

    庾氏只是一时势力,也不看看琅琊王氏的底蕴根基究竟有多强。

    有人甚至在一夜之间就开了赌局,大家在赌今日王熙之会不会赢了大她六岁的郗方回,若是赢了会不会直接越过弱鱼池,直上墨魂榜?

    而且卫夫人也会到,这一对师徒皆是女子,定然会成为今日青云塔的一道风景。

    书有六法,青云塔有九层塔,墨魂榜亦有九品。

    能在十六岁时上五品者,如谢尚这种天才少年,自然是不可多得,如今郗方回正是最有希望达五品者,毕竟书法是长年累月之功,天赋只是基础,老师是领路人,练习时间多寡是最重要的。

    当然此时还有一个外挂叫做蓬莱法帖。

    帖者,在造纸术方明之前,人们多在竹木和丝绢上书写,竹木称为简牍,丝绢称为帖,后纸张普及,帖自然指的是字帖。

    如今流传在世的多半是汉时简牍。

    就是王熙之从王导那里得来,用来打谢安手板的东西。

    临摹前人书法,从中领悟前人书法的笔法,就如同无名小卒得到武林秘籍那样,能够朝夕之间领悟并提升自己的能力。

    更何况玄修者能接触蓬莱法帖进入玄境。谢安不知道王熙之玄修程度,但知道她书法写得有多好,这一次出手,绝非是弱鱼池小孩们那般水平,也不是一般少年平庸之徒的水平。

    十七缸墨,洗笔成墨池,日积月累,沉浸在书法中心无旁骛的少女,终将会赢来自己的万众瞩目。

    鸡笼山下,荒芜太学里,青云塔孤单耸立,上塔有阶,这能登上青云梯的人少之又少,谢安上一次登塔还是当年与司马衍初见,初为太子侍读时。

    此后他虽在太学读书,却一次也没有登过塔,即使他的作品年年都入选青云塔。

    塔里不但有太史令的观星台,亦有储存书法作品和皇家典籍的空间,更是历史的见证,自汉朝修仙者建立,就成了无数修道求仙者心中的圣塔。

    登塔顶,写书法,登墨魂榜,名扬天下。

    这是十六岁后江左少年郎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仅此于冠礼那般的成人礼。

    谢安后于王熙之入塔,慢悠悠地等着郗方回的到来——他本没有资格参与,只是因为郗方回的邀请。

    虽然王熙之想把他的名字加上琅琊王氏的涵帖上,但转念一想,她莫名烦恼起来,就如同今早的牛车行道——如今她和他的名字不能写在一起,牛车也不能并排,因为她是琅琊王氏,他是陈郡谢氏。

    陈郡谢氏虽非士族垫底,两人说不得是云泥之别,但也被世俗无形中拉开了距离。

    此时,谢安与王熙之一个在塔下,一个在塔顶,谢安百无聊赖地看着荒园漫草,王熙之手心攥着方才写下“安”字,悄悄将它一口吞下时,蓦然间生出一股无畏之意。

    还未登上塔顶,王熙之就瞧见一个眼熟的女子身姿娉婷地伫立在转阶上,像是专程在等她。

    “卫老师!”王熙之终于见着熟人,心悦不已,她自幼少了母亲陪伴,也不会撒娇,卫夫人是她启蒙之师,正巧卫夫人只生了儿子,并没有女儿,就把王熙之当成女儿般疼爱。

    卫夫人盈盈笑道:“幸好我来了,否则要错过你扬名之日。”

    “老师这些时日不是没有留在建康么?怎么会回来?”

    “自然是有高人传书给我。”

    “龙伯?”

    卫夫人摇头微笑,王熙之又问:“莫非是郭先生?”

    “对,他可一直念着要当你真正的师父。”

    “不要,熙之算学很差。”

    两人像打哑谜似的对话,旁人就算面对面站着也听不懂,又叙了会旧,该是到塔顶之时,卫夫人牵着她的手道:“当年你世将叔父也是你的启蒙老师,可惜他过世得早,未能等到你和胡之大放异彩之时。”

    “胡之临行前也跟我提了叔父,我们还去祠堂站了好一会。”王熙之轻轻笑道,“其实只要你们喜欢我写的字就好,这世间那么多人,我不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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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江左名姬醉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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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江左名姬醉簪花

    卫夫人其实已经四十多岁,沉迷书法,嫁的又是书法世家,所以过得心境怡和。信天师道,学得几分驻颜之术,气质神韵出尘脱俗,乍一看就似三十出头的丽人,穿着又朴素飘逸,更像是女冠。

    卫夫人名铄,河东卫氏是比琅琊王氏更为出名的书法世家,祖上自曹魏时卫觊、卫瓘、到西晋卫恒,皆是当时出名的书法家与书法理论家,其后卫夫人嫁给江夏李氏。

    丈夫李矩在南渡之前就是少年英雄,也曾讨伐外族叛贼立功,后来还曾收留流民建立坞堡,不同于同是坞堡堡主的流民帅郗鉴,李矩早早就入朝为官任汝阴太守,还曾与羯人石勒一战,逼退了石勒。

    只是李矩与石勒的梁子还未结束,太宁三年,也就是五年前,石勒派部将攻打李矩,此战李矩败退,同时属下叛降石赵,李矩无兵抵抗,只得率兵回建康,就在路途中,李矩坠马而死,最后葬在襄阳。

    卫夫人如今同儿子李充住在京口,当年因王导之邀,常来建康小住给王熙之的书法启蒙。李家在当朝的书法名家也不少,卫夫人之子李充、李充堂兄李式都是墨魂榜上三品的名家,尤其是李式,近年名声已逼近过世的王廙与正当青年的庾翼。

    正因为李家也是书法世家,所以卫夫人只收了王熙之这么一个外姓学生,其余的心思都放在儿子与侄儿身上。

    人逾中年,丈夫过世,但好在自己悉心教习的小辈很争气,如今卫夫人心头唯一挂记的就是王熙之。

    王熙之年方十一,若说虚岁则是十二,世家小娘子到了十三岁终身大事就会被提上议程,顶级门阀的女孩更是身不由己,能够匹配她身份的世家寥寥无几,但无论嫁给哪家,卫夫人如同母亲般担忧着,若不能嫁给一个敬她爱她的郎君,那么她以后该如何悉心继续书墨之道?

    卫夫人至今在社交场合能被士人尊称一声“卫夫人”,而并非冠以夫家的姓,是对她在墨道实力上的认同,这对此时的女子是莫大的尊敬,而丈夫李矩生前也对她爱护至极,还曾在新婚之夜打趣道:“听闻夫人每日都要练上几个时辰的字,不然就睡不着,所以就让我为你研墨吧?”

    李矩是潇洒男儿,虽然没有继承书法世家的天赋,但每日只要得空一定会给她研墨洗笔,出门在外也会想着寻好的文房四宝和搜罗书帖送她,还会隔三差五临摹一些字帖让她点评……

    卫夫人能登临墨魂榜一品,丈夫对她的尊敬和帮助不可或缺。

    在青云塔塔顶厅中,卫夫人微笑着放开王熙之的手,看着小小少女迈着沉稳的步伐一一与诸位世家长辈见面寒暄,不由感慨,当初那呆呆的小团子终于是长大了,只是长大后,烦恼也就来了。

    书之法,人之道,一个人的字最终的风格要是随着性情经年改变的,而她由衷地希冀着,熙之,老师愿你的人生如行书般恣意如行云。

    ……

    ……

    王熙之一一见过诸位世家长辈,寻思着谢安也该和郗方回上塔了,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引起了庾亮之地庾翼的注意,不由上前安慰道:“虎犊这人平日倒是端方勇正,没想这时候倒是躲懒起来,让你一个小姑娘单独出门。”

    庾翼口中的“虎犊”是王熙之的堂兄,王彪之。

    庾翼与王彪之两人今年都是二十五岁,自幼相识,惯叫了对方小名,他口中有怨,倒不似他哥庾亮想得深。

    他哥庾亮想的是,王彪之不出现,说不准就是王导示意,因为琅琊王氏的人笃定,王熙之会做得很出色。

    一个十一岁的少女,书法功底自然不能与长辈比,但选择即将登临墨魂榜的少年才俊作为对手,自然是最好不过。

    然而庾亮没有猜到,这一场比试只是郗璇的无心要求。

    王熙之望了望小窗外的天色,所处之地很高,所以天空似乎就近在眼前,她看着云流走速,伸手试了试风,然后道:“今日天气晴好,虎犊哥哥若骑快马,应该赶得上吃晚膳。”

    庾翼笑道:“其实虎犊跟我提过你,阿菟阿菟,楚人於菟是为虎,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螭虎,你们这一辈都是虎,倒是有趣。”

    螭虎是王导的次子王恬,母亲是雷夫人。擅草隶与弈棋,可惜好武,为王导所不喜,如今在外寻着棋谱纵情山水。

    “阿螭哥哥不在建康,应该又是缠着严武的后人手谈,然后想方设法借人家的祖传棋谱。”王熙之轻轻说着,想到亲人,不由露出一丝温婉的笑容,“而虎犊哥哥离开建康其实是去了我父亲那,替我取些礼物。”

    严武是东吴时第一棋手,被称为棋圣,王恬自知在书法上无法超越父亲与王彪之,更何况还有未出手的天才王熙之,他把身心交付于对弈之上,只盼自己有一日能成为东晋第一棋手。

    王恬少时弈棋已经难逢敌手,可每每输给父亲王导还是很不甘心,加之王导不喜欢他,两人每次下完棋都跟吵了一架似的,再后来王恬就很少回建康,雷夫人无奈只能将心思放在幼子王洽身上。

    庾翼心道,幸好王恬没来,不然又缠着他下棋,输了还要被罚酒,那可就惨了,他酒量并不高来着,因为阿兄管得严,不让他多饮酒。

    庾翼觉得王熙之比传闻中更惹人喜爱,就像见着自己妹妹似的,可惜自己妹妹嫁了何充之后就跟姐姐庾太后似的不再那么可爱。

    “阿菟是学了卫夫人的小楷么?”庾翼出门前也跟着门房押了一笔赌注,他的心思很单纯,既然是好友的妹妹,他是要支持的。

    王熙之也是很单纯道:“学了。”

    庾翼正想说话,就听门口有人道:“若今日能得见卫夫人与学生联手写一帖小楷,实乃是一桩佳话。”

    说话的人是何充,他身边跟着一位穿着烟紫色华服的小孩,比起穿着轻便的诸人,这小孩穿得有些过于严肃,但他总是微微颔首,显得有些羞涩和局促。

    肩负王庾两家沟通桥梁的何充姗姗来迟,作为王导的好友、王导正妻曹氏的外甥以及庾亮的妹夫,他如今身居高位,今日是代替小主公司马衍来做监督人的。

    司马衍如今还在皇陵陪着姐姐,不过让何充领着弟弟司马岳来了。

    卫夫人见何充如此说,大大方方拉过王熙之道:“这倒是个好提议,只是若我和熙之出手,可就要夺了墨魂榜未来小才俊的风采了。”

    有实力,就是自信,没有人怀疑卫夫人这么说,墨魂榜一品出手,就算庾亮手书也要黯然失色。

    “那倒无妨。”

    郗方回在门外遥遥笑道,他身边站着孙绰和谢安。两位少年刚登上楼,声音微有喘息,想来是平日缺乏锻炼,倒是谢安一脸淡然地站在一旁,再爬个十几层也不会带喘,他尽责地做个看戏人。

    何充抚掌道:“琅邪王也很想看呢。”

    琅邪王说的就是司马岳,之前的琅邪王是小王爷司马昱,后来司马昱升级成了会稽王,这琅邪王的封号就给皇弟司马岳。

    众人目光当即落在司马岳身上,他的脸腾地就红了,连道:“对,本王也很想看,而且以往只闻王家小娘子的名,未曾见其人,阿兄……主公说今日得了小娘子的帖,他一定要细看。”

    司马衍想看王熙之的书帖。

    大人们立刻捕捉到这一点,片刻间心中不知有多少风起云涌,就算脑洞不大的庾翼也不禁想到,这是不是代表着司马氏想与琅琊王氏联姻了?

    大部分人都在想小主公司马衍与王熙之年纪差不多,如今司马衍夹在庾氏与司马氏长辈之间,如今难道想让琅琊王氏帮他一把,但是这不等于重新引虎入山吗?毕竟东晋立国寥寥数十年,前面两代都被王导阴影所笼罩……

    司马岳没想自己一番话会引来席间诡异的沉默,求救似的望向何充,何充也刚刚得知小主公的旨意,一时也怔住。

    四下静得几乎能听到针落之声,司马岳本就是害羞的性格,如今更是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其实他跟阿兄是这么想的:昨夜得知王熙之要出面之事,司马衍才知道原来谢安一直念叨的王熙之和他那位神秘的书法老师居然是同一人。谢安对王熙之事事上心,当初还为了给她摘花误打误撞被宋衣给掳走……

    所以两兄弟起了八卦之心,一定要看看这位小娘子的字,顺便那司马岳去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所以令大人们心思涌动的背后,只是少年们的单纯八卦心思。

    司马岳一想到谢安,连忙道:“不过临行前阿兄交代,一定要让谢家三郎作诗,他在外半年,定是看了不少人情山水,听了不少故事,心中一定有诗。”

    ……

    这番话出来总算引开诸人的注意力,不过眼下又是另一番想法——小主公不仅惦记着王熙之,更记挂着谢安,这是要跟庾太后作对?

    卫夫人轻拍着王熙之的手,以为她也想到了联姻之事,但她看到王熙之的眼睛时,却发现她正在看门外的人,对方才诸人的沉默浑然不觉。

    王熙之见谢安还站在门外,被何充和司马岳给挡着,心中有些不悦,连带着脸上的笑也有些淡了,这场合确实无聊,难怪前几天阿狸去了一趟宫里,回来后念叨着若没有荀小朋友陪他起哄比剑,恐怕早就闷死了。

    大人们的心思难猜,刚才沉默不语也不知是为何,王熙之想着想着,也起了坏心眼。

    于是她松开卫夫人的手,走到何充面前,正色道:“熙之并非只会写小楷,今日要与老师合作一帖,但熙之的功力尚不能与老师并肩,所以熙之想要画画。”

    画画?

    没听错?

    除了谢安,其他人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卫夫人也是微微诧异之后,像是隐隐明白了什么,不禁掩唇笑道,“好,就如熙之所言。”

    然后卫夫人取来席间一盅酒,尽饮后,脸颊生出一抹嫣红如流火燃花,遥望谢安道:“谢家三郎的诗,我的字,熙之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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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青云之鹤,幽潭之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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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青云之鹤,幽潭之鹅

    卫夫人的字,谢安的诗,王熙之的画。

    一时间成了板上钉钉的墨魂榜开试前幕,待到席间诸人到齐,布置好中座的笔墨纸砚,卫夫人正用盛满花瓣的水净手,王熙之在诸人疑惑的眼神中,安然入座。

    庾翼想着要不要帮着这小娘子研墨,就见王熙之刚一落席,原本在沉思作诗的谢安很自然接过仆人甲的匣子,取出几只笔道:“今日要画何物?”

    “好像只有画出来的大白能见人。”

    “那就用这支笔,你又不画工笔,带着这些鼠须勾线笔做什么?”

    “阿甲替我收拾的,他笨呐。”

    平素宅居深院的王家小娘子居然跟谢安很熟,这对话的神态与互动,全然是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的怡然相处,原本端正如芙蓉的世家小娘子嘴角微弯,露出孩童纯真的笑容。

    清风徐徐,藤纸轻扬,袖袍微荡,檀香与墨香萦绕之中,初长的少年少女跪席对望,一人如沉水火焰,一人如青空云天,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现在两人都还是年纪小,也不知再过个几年光景,这两人会生得有多看。庾翼暗笑自己多事,负手欣赏着悦心画面,似想起了与友人的少年时。

    场中并无多少人知道王熙之与谢安熟悉,更是惊讶,往年听说王熙之连顾陆两家小郎君也不见得多搭理,怎地会对谢安另眼相看?

    看两人关系,想是来往多年,王谢两家对门而居,最密的关系也不过是谢尚在王导手下做事,王熙之要与别家小郎君交好,定是要通过司徒大人的首肯……联想到如今谢尚失踪陷于流言,谢安失去东宫侍从的职位,司徒大人竟没有禁止两人继续来往,莫非是这风向有变?

    这次合作,也算是王谢两家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联手吧?

    即使出场的是两个孩子。

    只是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四岁一入建康就名扬江左的神童,一个是周岁读蓬莱法帖蛰伏十年的墨道天才,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们当做寻常的孩童。

    这算不算躲在西园养病的王导出手,用王熙之这一招棋,来间接保住谢氏的名声?

    有些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去看庾亮和何充的脸色,想要从高位者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然而庾亮此时也想问问何充,你与王导相熟,又是我的妹夫,到底知道王导多少事?

    何充倒是淡定得很,因为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王家这个小天才原来一直在练字,不过她与谢安相熟倒是听顾悦之他们说过,顾悦之还道:“阿菟并非性情古怪不爱理人,只是有些人不懂她的相处之道罢了,阿狸就同她很好。”

    小孩的事,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懂的,何充微微笑道,自从成了东宫侍读们的老师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年轻些许,还是跟着孩子一起有趣,因为孩童不会骗人。

    除了谢安。

    谢安在前几日的比试上连输几局棋,这般费尽心思骗人,这般与众不同,可惜就是如此天纵之姿,才不能留在小主公身边。

    能成为光芒的人,就应站在比凡人更高的地方,比如这青云塔之上,若只站在小主公身边,那么他的光会化作火灼伤尚还稚嫩的青树啊。

    ……

    卫夫人洗净手回到席间时,就见谢安已挽袖为王熙之研墨,他手法柔和,如本人淡然如轻云的气质,王熙之则乖乖等着出墨,若是平日在家,她这会儿就会开始用手在空中虚写笔划,或是扔石子去逗池潭里的大白。

    卫夫人怔了怔,心道,原来已经有人会为你研墨了啊,倒是老师多虑了。

    王熙之在沉思,她画画几乎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虽然叔父王廙是书画双绝,但在她记忆里仅有的与叔父相处的画面都是叔父伏案写诗的模样,那时她刚刚过了周岁,只会抓着墨丸毛笔当玩具,叔父耐心,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纠正她握笔的手势。

    只是这样的日子不长,两岁时,叔父就过世了,留下满屋的书画,画里山水鱼虫自然风物应有尽有,叔父写的飞白书气概古高,她当年很是喜欢,一直偷偷揣摩着笔意,当然小孩是不懂笔意的,她只想在字间寻找亲人的影子……所以她的飞白书虽然未曾出手,但也写得不错,昨日乍见谢安写出,倒是想让他学基础久些再让他看叔父的飞白帖。

    没想谢安昨晚又画了一幅用飞白笔法的燕雀,以字化形,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当初蔡邕领悟飞白书也不是因笤帚拖墨化形而来么?

    所以王熙之打算有样学样,用飞白笔法画画。

    飞白书当取一个快字。

    她将笔浸入墨池中,舔笔完成后,深吸一口气,在纸张飞速落下一笔。

    飞白书?卫夫人一眼就敲出她运笔的端倪,因为卫氏祖上卫恒和卫瓘都是写飞白书的高手,连王廙也是承袭张芝与卫瓘的笔法,王熙之集张芝、卫氏、王氏大成,这一笔飞白,浓墨工书,手法端正规整、笔意快意果决。

    就在卫夫人脑海闪过几个念头之后,王熙之已经落下近十笔,丝毫没有写小楷时的悠哉心绪。

    就在画中之物的雏形成了墨团时,王熙之蓦地停手,然后看了谢安一眼,谢安微微摇头。

    然后王熙之坦然地把藤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装笔墨纸砚的木匣中。

    ……

    诸人相顾无言,想笑又不敢笑,这琅琊王氏的神秘天才少女的画可是有说不出的糟糕,除了落笔气势慑人,但却不知她在画些什么。

    谢安重新替她研墨,悠然道:“第一次画,总会失败,你多试几次,反正诸位长辈又不急。”

    “不急、不急。”庾亮和何充齐声道,什么都不怕,就怕把这小姑娘吓哭了传出去说诸位世家长辈以大欺小,刻意打压琅琊王氏的小娘子。

    王熙之问他,“阿狸的诗想好了没?”

    谢安点头,“有鹅的诗,当然想好了,就等你画出来。”

    这是要画……鹅吗?这时诸人才明白,这王熙之原本就是大名鼎鼎的鹅痴,琅琊王氏小辈中唯一的小娘子,除了周岁能读蓬莱法帖之后不曾落笔写字之外,传得最广的八卦就是,她十分爱鹅,就是乡间村舍里那种普通的大白鹅。

    从此琅琊王氏府上不曾出现鹅的菜肴。

    “你说过,其实鹅很容易画,就是‘之’字。”王熙之自言自语道,“可我学了这么多年,看来这绘画天赋是一点都没有。”

    紧接着她又画了一张,结果还是涂得一团污糟,纸张再度沦为团子被扔。

    但在场皆是墨魂榜上书法家,就算天赋再有限,看到第二遍时,也猛然反应过来,这少女落笔飞白的功力足可媲美墨魂榜上不少人。

    连接揉皱了六张纸,然而诸人却看越惊心,从起初落笔墨团,到笔划渐明、再逐渐由书法之形变成画的线条,只有短短六纸张的距离。

    其间王熙之虽然揉纸团的行为看似小姑娘的赌气而为,但她脸上表情始终平静,就如传闻中所说的“呆”,而这呆呆的表情着实可爱,婴儿肥的脸颊会时不时鼓起,那是她在听了谢安的意见后露出的神情。

    “事不过七。”

    王熙之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望着第七张纸,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命令。

    于是就在她准备画的时候,谢安起身,缓步吟道:“此诗名《鹅赠鹤》。”

    “君因风送入青云,”

    “我被人驱向鸭群。”

    “雪颈霜毛红网掌,”

    “请看何处不如君?”

    谢安边吟边走,一共走了六步,绕了王熙之一圈,最终停在她的手边,而她刚刚停笔,曲颈之鹅如乘风欲飞的鸿鹄,这是飞白的笔意。

    只是这鹅还缺一笔,就是鹅的眼睛。

    诸人此刻还沉浸在谢安的诗中,来不及去指出她画中的异样,只觉得谢安这诗就像是代王熙之向所有轻视她的人所说,你们都是借风飞天孤高清傲的鹤,我是鹅就只能与鸭子为伍,我这只鹅亦是雪白的颈、霜洁的羽翼、朱红的脚掌,是哪一点不如你们鹤了?

    可王熙之回味这诗,打破沉寂问道:“阿狸,鸭子也是不错的,起码好吃,鹤肉能吃吗?它头顶红红是不是传说中的毒药鹤顶红?”

    谢安想了想,这诗是白居易所写,可不是他有意歧视鸭子,不过他还是解释道:“鹤肉可以吃的,不仅是肉,骨头和脑子还有药用呢,而且它头顶的红才不是鹤顶红,那毒药其实就是丹药所练,取了好听名字罢了。”

    一听谢安提及丹药,在一旁默不做声的卞望之老师忽道:“安儿是葛洪仙师内人的弟子,幼学针灸之术,又得仙师的丹药学秘籍。”

    这没来由的一句旁白像是在提醒大家,谢安失去了东宫侍读这个职位,但他所会的不仅仅是作诗和写字,他还会医术,将来说不定还能继承葛洪的丹药术,这在炼丹成为时尚潮流的晋朝,是比成为东宫侍读更要来之不易的事。

    谢安很是感激卞望之,正要答谢,就听卞望之淡淡又来一句,“既然是答鹤诗,有了鹅,自然还要有鹤,安儿你画吧。”

    王熙之从善如流将笔递给他。

    谢安接过笔,手轻轻划过纸面,在笨拙不失精气神的鹅之上,拖笔画风与云,在墨为干之时,再云端寥寥数笔勾勒出鹤的轮廓,云天之上恍若有鹤唳。

    然而在地上的鹅呆呆的,因没有点睛而显得毫无生气。

    卫夫人看了许久,终是冲着王熙之摇头微笑,“你孩子还是没变,以前写字特意留了一笔为难老师,如今画画也要留一睛为难老师么?”

    “还请老师点睛。”王熙之双手恭敬递上一笔,“望老师助它登上青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画鹅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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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画鹅点睛

    比起谢安所画的鹤,王熙之的鹅除了缺失眼睛显得呆滞之外,只能说飞白书笔锋夺目,而且这只鹅画得也够普通的。

    卫夫人接过笔,臂悬半空,凝视着纸张,却不下笔。

    诸人注意力都在她的纤纤素手上,可谢安却随着王熙之的目光看到了别处,小小窗口飞进了一片青叶,九层塔上并无种植花木,这青叶只能是从背后的紫金山上而来,被东风带着路过青云塔,然而却不知为何从塔身西边的窗口绕了进来。

    一片叶来,紧接着就有第二片、第三片……

    再看案上纸张在阵阵清风中纹丝不动,诸人衣袍皆随着风动,无形的气流潜入阁中,将微烟之香催动加速,室内栀子冰片之香浓得熏人。

    江左如今有两人能自如运用墨道玄修之力,一人是王导,第二人就是卫夫人,墨魂榜一品,落笔活字,领天玄之道,借天师之力。

    卫夫人落笔,借来了风,墨落纸张,画鹅点睛。

    就在她落笔点睛之后,原本王熙之所画鹅的笔划蓦然消散,飞白拖笔,跃出纸张,数十道墨色线条在半空汇聚融合,呆鹅睁开了眼睛,展开洁白宽大的羽翼,展翼向空中飞去,然而似乎风不够强,呆鹅依旧在室中盘旋,飞白笔墨边缘的枯笔化作羽毛纷纷垂落。

    卫夫人留了一手,笑吟吟地看着王熙之,像是老师在给她出题。

    王熙之伸出手,她手上无笔,但心中有墨,诸人看到她用手指在半空虚写了一个“鹅”字。

    此字所写是真正的飞白书,“上我下鸟”的构造。

    此“鹅”比她所画之鹅更俱鹅的神韵,谢安知道,这是她自幼所练的字,以往她不练字时就在写手虚写这个字,时常观察大白在池潭划水的形态,因为她说,鹅的行水之势很美,可以用在运笔中。

    她的手势如行云流水,她的字意如乘风之云流,送着点睛之鹅飞出室内,向着塔外真正的九霄云天而去。

    纵然诸人知道此为幻象,还是忍不住惊叹这如梦如幻的场景,甚至有人几欲要将身子探出窗外,然而空中墨色渐渐消失,最终视野被一片夏日烈阳所遮蔽。

    诸人目光再度回到室内,王熙之与卫夫人安然伫立在几案旁,神情淡然,似乎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卫夫人玄修多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但见王熙之小小年纪亦有此功底,不由令人想起她周岁能读蓬莱法帖的事,这十年来各种传闻都有,传得最多的是这事是琅琊王氏编出来的。

    如今见王熙之虚空划字,此后江左再无人敢置疑她的天赋。

    画纸上那只呆鹅已消失不见,只剩浅浅如被水洗过的痕迹,独余谢安所画的鹤独立云端。

    紧接着,卫夫人又让谢安将诗读了一遍,信笔在画纸上用簪花小楷在空白处写下这《鹅赠鹤》,然后笑着将画纸交到司马岳手上。

    司马岳看得如痴如醉,平日常听阿兄说谢安的天赋,没想他的老师王熙之和卫夫人更厉害,今日出门一趟果然见识不少。

    画鹅点睛之事完毕,何充似乎才恍然大悟道:“大家稍作歇息,等待墨魂榜品评,郗小郎、孙小郎都到了,那支小郎去了哪儿?”

    庾亮沉声道:“那小子又去寻马了,还派人传书与我,说是要晚些到,看来这建康城里不仅有鹅痴,还要多一位马痴了。”

    孙绰不免为友人分辩几句,“道林他以后不想留在建康。”

    郗方回拽了拽他的袖子,见庾亮微有愠色忙道:“道林在赶路,正好我们有幸欣赏卫夫人之作,就权当等他了。”

    庾亮是端正严明的人,说得难听就有些刻板,比如不许庾翼饮酒这事就能窥见一二,所以他亦不喜欢有人迟到,之前王彪之不能如期赶回已让他很是不悦,幸好今日有王熙之到,算是给了众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一想到王熙之这种天才,庾亮又是欣慰又是别扭,这种天才出在琅琊王氏,怎么偏偏又是琅琊王氏呢?就算今日夺了风头的是谢安也好……说起来,谢安也很是出色的,但自从离开台城后就一直低调行事,连今日作诗也是迁就着王熙之,这小小少年心思多虑远胜常人,当得起宠辱不惊四个字。

    谢安可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庾亮的称赞,回到建康后他就秉行着八字方针——“低调防守、先下狠手”,若有真的不长眼如司马昱当初跟踪他那般行事,他会主动回击,这也是一种防守;若庾氏对他有疑惑,他就赶紧让自己脱身远远不趟浑水,静观其变。

    此次是熙之的扬名之日,他当然要做得低调,其实就算他张扬也无用,因为他家阿菟可不是随便就能胜过的。

    “饿了?”谢安知道王熙之的习惯,连忙打开匣子去找糕点,果然仆人甲是惯做厨子的,糯米红豆团子用青叶包着,方便携带和用食。

    墨魂榜品评席上自然也有好的食物,但怎么也不会比得上她小厨房做得精细。

    王熙之与他一同退席,坐在角落里净手,然后接过谢安递来的食物,一边同他说着悄悄话,一边吃着东西,卫夫人见此悄然退去,与今日要参加品评的郗方回和孙绰交谈一二。

    就在众人稍作歇息之时,建康赌场已从他们的随行侍从中得知消息,墨魂榜还未开评,王熙之就夺去了郗、孙二人风头,有些原本押了郗方回的人忙在王熙之身上加了赌注。

    西口市里最雅致的一间以棋馆为名,实为赌坊的落英台里聚集了不少世家子弟,那姓祝的老板年纪轻轻,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倒是与建康城里这些好赌的小郎君混得极熟,只可惜这些日子没见桓温那厮,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常与桓温一起来此聚赌的袁耽百无聊赖地听着前去青云塔打听消息的仆人说着彼间之事,又是鹅又是鹤,仆人还讨好道:“今日小三郎也很出色,小主公点名要他写诗呢,可惜桓小郎不在……”

    桓温视谢安为亲弟,落英台熟悉他的人都知晓,只是那谢小三郎也不过来了落英台几回,每次都匆匆露面,然后抱着书简说是要入宫。

    袁耽一听桓温就头大,愁眉苦脸对祝老板道:“听闻桓伯父近期要回建康,我一直替阿温瞒着伯父,可他一走就是大半年,最近一封信也是上个月从广陵发出,现在广陵那边连他的袍角也摸不着。”

    祝老板正关切今日的赌局,他压了重金在郗方回身上,暗中偷偷也压了王熙之上墨魂榜,漫不经心安慰道:“桓小郎面有七星,是气运极好的人,你不如多押几注替他多赢点钱,免得等桓大人回来时发现留在家中的小郎君今年都没钱换新衣。”

    “唉,他们桓氏也忒穷了,桓伯父老实人当初就没敢在建康城外占地,不然养着佃户每年也有些额外收入,老老实实做官哪有那么多钱养家?司徒大人虽退居二线,这国库钥匙还牢牢握在他手上,庾氏和司马氏就算再斗得厉害,不会赚钱还是瞎费工夫。”

    袁耽一针见血道出政局,但他是怠懒之人,每日能与好友饮酒赌上几局就满足了,可惜他是家中长子,不能同桓温一样抛家远走,小妹还待出阁,他早就看好谢尚成为他的小妹夫,没想这小子惹上刺杀先皇的妖女,如今生死未卜,还让他和谢家的名声得到外界质疑。

    袁耽收拾心情道:“替我押王熙之入墨魂榜……等等,你说她能入第几品?”

    祝老板轻浅一笑,容资尤胜女子,“好歹你也是世家子弟,好好想想罢,若是押对了,这一笔可就赢得多了。”

    “为了给桓家小弟们买新衣服,就押她……”袁耽手沾着因王导推广而流行起来的清茶,在几案上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将整幅身家都掏了出来,“这些就是桓温走时留给我的一笔钱,说让我替他赢一把大的。”

    祝老板先是微微一讶,然后摸着并无须的下巴,狡黠笑道:“保险起见,其实袁郎可派人与谢小三郎说上一说,毕竟他同王小娘子很熟。”

    这回轮到袁耽傻了,他久久盯着这娘们似的祝老板,赞道:“你可真是人才,这办法也能想得出。”

    祝老板丝毫没有羞愧道:“赌之事,并非只是我等观局之人的事,他们身上局中,就是主宰赌运的人,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轻松掌控建康无数人的悲喜,这比登上墨魂榜有趣得多了。”

    袁耽越发觉得有趣,忙对仆从道:“用桓温的名义去送果子酒给谢家小郎,然后该如何办,你刚才可听懂了?”

    这落英台的仆人也是极为机敏,眉开眼笑地接过祝老板的赏钱如箭般骑马冲出了西口市。

    ……

    此时,青云塔顶,谢安不知为何打了喷嚏,大约是孙绰身上的香囊太香的缘故,孙绰正与谢安讨论诗句,他还道自己最近得了几首新诗,但有几个词总不满意,希望有空谢安能帮他参详选择。

    正聊着,就见门外有人传口信说,塔下有谢家的仆人要急着见谢安,现在墨魂榜品评还没开始,他便告辞离去,剩下孙绰与正发呆的王熙之面面相觑。王熙之落座后一直专注吃糕点,除了跟谢安说了几句话后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发呆。

    孙绰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却是王熙之先道:“喜欢马那位支郎君真的会选马?”

    她说是正是马痴支道林,孙绰连忙点头,说了一些友人爱马如痴的旧事,王熙之很认真问道:“我问过龙伯,他说江左没有汗血宝马,其实我很想要一匹,不知支郎君有没有见过。”

    孙绰摇了摇头,汗血宝马是大宛国的特产良马,当初由出使西域的张骞引进中原,日行千里、汗如红血,实乃难得的宝驹,江左朝廷可没有这种马,连王导都拿不出,那支道林更拿不出,问道:“你要汗血宝马做什么?”

    “一匹不够,我要两匹,一匹太孤单了。”王熙之没有答他,因为她在心里悄悄道,以后就可以跟阿狸策马,日行千里,去想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她想得倒远,留下孙绰一人傻傻地等着答案,心中还不由佩服道,这琅琊王氏的小娘子就是比寻常世家小娘子大气,一开口就是汗血宝马,是被捧在心尖上养大的天之骄女啊,今日被她夺去风采果然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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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谢书友宅的猜想、s江东生、正宗豪的打赏!“画鹅点睛”是卫夫人和书圣的一个典故,当时看到觉得好神奇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半壁江山墨尽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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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半壁江山墨尽染

    谢安一头雾水地下了塔,见家仆身边站着个陌生仆从装扮的人,家仆道:“这人说有桓郎君的消息,阿狸你之前不是交待让咱们探听他的消息么?所以就冒失让你下来了。”

    谢安满腹狐疑,愈发觉得这捧着一木匣的人眼熟,木匣里盛着碎冰以及一壶酒。

    那送酒人道:“三郎,袁郎君托桓郎君的名义让小的给您送酒,小的是落英台的。”

    袁郎君?落英台?谢安终于想起来,这人不就是落英台的仆人么?只因那落英台老板姓祝,他当初还问过祝老板的名字,没想人家并不叫英台。

    而落英台这名字也取了棋子与钱财如落英缤纷之意。

    这落英台的仆人道名来意后,谢安先是空欢喜一场,原来桓温还没消息,但他听着祝老板的提议又觉得有趣,赌熙之在墨魂榜哪一品?还押上了桓温全副身家?若是输了,桓温就算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也要被桓伯父给揍一顿半死不活的。

    这祝老板和袁耽倒是够狠的。

    落英台仆人识趣道:“三郎若是为难,就当小的只是单纯来送酒的。”

    谢安沉吟片刻,问道:“袁耽猜的是第几品?”

    落英台仆人伸出手比了个数字,谢安失笑道:“袁耽眼光倒是不错,光凭瞎蒙也能把熙之看得那么高。”

    仆人小心翼翼问道:“还请三郎给个准信,其实整个建康城的赌局都在等着今日排名,小的此番奉命前来也是为求个心安。”

    谢安摊手无奈道:“可惜我并不知道。”

    送走落英台仆人后,谢安对自家仆从悄声吩咐了几句话,让他骑上快马回西口市采兰台,既然小小落英台棋馆都是有赌局,最出名的酒楼采兰台怎么可能没有。

    “让沈劲花钱,我可不心疼。”谢安对沈劲还有气,此时有求于人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看着日头,再过一会应该就轮到郗方回他们表现了,谢安忙往塔顶走,有人匆匆与他擦肩而过,身上还带着一股檀香之气,他不经意回头一看,看到那道袍少年的背影,顿时就走不动了,叫了一声:“等等!”

    小道人手捧着一盆橄榄炭,正是谢安回建康时所见的那位,悠然来了一句,“好巧啊三郎。”

    “令师何在?”谢安懒得跟他绕弯,直截了当问道。

    小道人道:“家师自然是在等着三郎,不过眼下是墨魂榜品评会,三郎还是先去办正事要紧。只是家师说,三郎虽然赌运不错,但人一生的气运都是有限的,所以最好用在非常之时。”

    “但我总要知道等会去哪找他吧?”谢安完全被吊起了胃口,这小道人的师父简直神了,他刚和落英台仆人见过,期间并无旁人听到他们说话,这莫非就是占卜所算出来的?

    待他回到塔顶阁中时,看到孙绰与王熙之正交谈得愉快,但回座一听倒是听得稀里糊涂,什么马儿什么佛学,还听王熙之说着建康附近哪些乡村的鹅毛色好看,那是因为附近的河水比较清甜……

    王熙之见谢安回来,忙问:“阿狸,家中有急事?”

    谢安随意编个话敷衍过去,顺便也将孙绰给打发走,然后在她的耳边悄悄道:“阿菟,待会你同郗方回比草隶,我同他比行书如何?”

    “阿狸也想比?”王熙之疑惑了片刻,恍然大悟,“若是赢了郗方回就能上墨魂榜了?”

    谢安解释道:“郗方回是铁定入墨魂榜的人选,而且昨夜我们看他历年上青云塔的书帖功力不俗,士人都说我家尚哥是少年墨道天才,初上榜就是五品,但我见郗方回的草隶,与我尚哥不相上下,咳,甚至要高那么一点点,所以若赢了他,就算我们现在不够年纪,亦能登榜。”

    王熙之眨了眨眼睛,“阿狸一向不热衷刻意与人争斗夺人风头,今日为何如此积极?方才你画那只鹤也有所保留呢,怎地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主意?”

    王熙之平日只是呆,却继承了琅琊王氏的智商,谢安一些细微之处的改变她立刻就感受得到。

    谢安不敢瞒她,将如今建康因此次墨魂榜所设赌局同她讲了一遍,然后道:“因为能赚钱。”

    “钱?”王熙之摸摸自己的荷包,“阿狸缺钱?”

    “倒是不缺,但先赚着比临时需求要来得好。”

    身为世家子弟谈钱是一件很俗的事,但若没有金钱保障又哪来的闲情雅致生活?谢安受到落英台的启发,让家仆去找沈劲下注,而所赌的却是一个大冷门:谢安上墨魂榜。

    纵然士人觉得谢安是神童,也不可能想到今日他会挑战郗方回。

    王熙之没有金钱的概念,不过荷包里倒是常有王导给的零用钱,她多半没处花。她常装在荷包里的是沈郎钱,因为这是最轻的一种旧钱,那制造沈郎钱的沈充曾是伯父王敦的属下,算是被伯父连累而亡,她带着沈郎钱在身边,是为了自警。

    如今被谢安提醒,今日她与郗方回若比试,赢了能登墨魂榜,名扬江左,输了也无大碍,因为她年纪小。

    琅琊王氏,虽然是顶级门阀,但实则是如履薄冰,失去了兵权后,龙伯逐渐失去政权,今年新皇登基,龙伯被多方为难,如今更是病到幽居西园,她所来青云塔,是肩负着琅琊王氏的名声,但龙伯有言,一切凭心而为,不必多虑。

    王熙之想到此处,心中已有决定,唤来仆人甲,对他有所吩咐,仆人甲立刻出阁去寻她要的东西。

    然后她对谢安道:“阿狸能帮我研墨吗?要很多墨。”

    谢安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见她严肃的模样,边取墨研磨,边猜她要做的事。

    等了片刻,仆人甲回来,身后跟着几名抱着屏风与绢布的仆从。

    然后她径自离席,走到郗方回跟前,对着这位纤弱温雅的郎君道:“我先写了。”

    郗方回正与卫夫人交谈,卫夫人已答应让他临摹卫氏先祖的草隶帖,没想王熙之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仆人甲已将绢布平铺席上,王熙之接过谢安准备好的笔,跪坐在于席,提笔开始写字。

    王熙之开始写字了。

    这般大张旗鼓地准备书写用具早已引来诸人的目光,而且大家未曾见到王熙之真正落笔,所以也都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手。

    为何是用绢布?此为大家的第一个疑惑。

    想要写什么?需要如此多的绢布?此为第二个疑惑。

    绢布贵重,但王熙之的字却尤比绢布更贵重。

    她写的是小楷,不同于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她的小楷笔意独有一番风格。

    第一个字是“黄”。

    《黄庭经》。

    王熙之这是要将《黄庭经》全部写下来的节奏?谢安这才恍然大悟,《黄庭经》字数不少,所以需要如此多绢布和墨。

    “上有黄庭,下有关元,前有幽阙,后有命门,嘘吸庐外,出入丹田……”

    端正却不失灵气的小楷字在少女手中一一写出,每一个字都堪称她所能达到的极致完美,她已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即使是蘸墨舔笔,眼睛里的喜怒哀乐都像是被黑暗所吞噬,而她的脸色也因每写一字而渐渐褪去红润,变得苍白。

    她握笔极为用力,从每一笔到执笔手势,都未曾有一丝的瑕疵,连垂落的发丝都安静无比,她整个人都与绢布中的字融为一体。

    写完一幅绢布,仆人甲就轻轻抽走一幅,将其悬在屏风上。

    她身下之席,已染上点点墨渍,席面有一幅绘画,是绘了江左的青黛平原矮丘幽林,以及江河流走,此刻每一处画都被墨点如雨覆盖,无比斑斓。

    谢安看着她苍白的脸以及空洞的眼瞳,心中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敬佩。

    容颜如飞电易逝,没有比她更美的少女,因为她认真专注的样子,已经深深烙在他心里,人生太难遇到这样一个独特的少女。

    唯一无二的王熙之。

    谢安没有数过《黄庭经》有多少字,但他以后也不会去数,不仅是他,在场看着绢布《黄庭经》诞生的人以后在翻阅道家经典时都会想起少女奋笔静书的模样,她写字不快也不慢,但写得极为安静,她自身的安静感染了整个房间,仿佛将周身的人与事都凝固了。

    正是因为这份安静从容,直到王熙之写完全卷,长吁口气将笔放回笔架时,也没有人敢开腔说一句话。

    因为少女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脸色差到几乎像是病了,整整八幅屏风的绢布上像是将她的精神给取走了,她的字落在绢布里,每一字都牢牢吸引着人的目光。

    绝妙之书!

    王熙之登上墨魂榜已是铁板钉钉之事,这是晋朝立国以来,第一位在十岁出头就登临墨魂榜的天才,而且还是一位小娘子,当年卫夫人也是等到十七岁才名扬江左。

    她跪坐被墨染黑的席上,袖袍皆是沾了墨渍,缓缓将颤抖的手攥成一个拳头,然后对郗方回道:“我看到过你的草隶,如今我的草隶比不过你,但以后一定会的,今日就当我取巧,小楷一出,我必胜你。”

    郗方回收回流连在绢布上的目光,拜服道:“阿熙的小楷,方回拜服,甘愿认输。”

    自从郗璇叫了“阿熙”之后,郗方回也跟着叫了。

    “先别急着认输,”王熙之指着谢安道,“之前阿狸只与阿璇比了楷书,但他所擅长的却是行书,只比我差一点,你可以与他比。”

    郗方回一怔,倒是很干脆点头,“其实方回一直惦记着《侠客行》后半部,看来今日三郎是有所感触,跃跃欲试了?可惜,三郎不是,你可想好了,真的要与我一比?”

    郗方回脾气已是极好的,刚被王熙之夺去风头,如今谢安身为王熙之的学生,也想要与他挑战,倒是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位一直低调行事的谢家三郎。

    谢安听他话语已有隐隐火药味,倒是觉得此刻的郗方回比以前一直笑意盈盈温和体贴要看得顺眼,人都是脾气的,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小辈挑战。

    有脾气才是性情中人。

    “是的。”谢安点头。

    郗方回眼里的笑意蓦地冷了下去,走到他跟前道:“看来你很想入墨魂榜,可曾掂量过自己的实力?”

    谢安仍旧点头。

    郗方回轻轻在他耳边道:“若你不能入墨魂榜,那么以后不可称是阿熙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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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白首太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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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白首太玄经

    其实就在众人屏息等待王熙之将《黄庭经》写完之时,琅琊王氏她的那两名兄长已悄然站在人群中,看着小小少女书写。

    王恬与王彪之,一人带着王熙之父亲的书信,一人满身旅尘,看着自家妹子竭力一书的模样,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

    王熙之许久才恍过神来,谢安不见了,大约是去跟郗方回准备接下来的比试,她正舒展着指节就听庾翼惊讶叫道:“虎犊、阿螭你们何时赶到的?可曾错过阿熙刚才的书写?”

    王恬抱臂微笑:“阿菟第一次书写于人前,我等做兄长的怎可错过?”

    王彪之道:“我得问问阿菟,小庾你可曾欺负了她没有。”

    庾翼很是冤枉,正要分辨几句,王熙之闻声走到两位兄长跟前,老老实实道:“虎犊哥哥,庾家……”

    王熙之本想说“庾家二郎”,但见庾翼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改口道:“小庾哥哥一直跟我说话,待我很好。”

    故友重逢,三位青年不免在一旁多说了几句,三人书法中属庾翼品阶高,王熙之亦觉得此人心如清池,倒是比庾亮好相处,毕竟庾亮总是一副严肃方端的模样。

    这边赏字的赏字,叙旧的叙旧,谢安已去洗净了手,之前为王熙之研墨,倒是沾了些许在手上。

    他知道今日之举算是小小地冒犯了郗方回,虽说比试常来常往,但选择郗方回入墨魂榜的时刻挑战他,确实有些不太仗义。

    谢安也没十足的把握赢他,历史上的郗方回的草隶早年间是在书圣之上的,不过书圣一直都有进步,后来就超过了郗方回。

    郗方回应该没有怎么在行书上下过功夫,谢安所以挑了行书。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郗方回是不小心眼的人,只是他最后那句话有些奇怪,输了就不能做王熙之的学生,这是哪跟哪去了?

    谢安又没有窥见人内心想法的能力,于是将这句话给过滤,抛诸脑后。

    今日墨魂榜品评时间拖得比以往要久,但此行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趣,从最初王熙之与卫夫人画鹅点睛,到王熙之疾书黄庭,接下来谢安要替王熙之出战郗方回的事,已经不能让他们惊讶了。

    只是在知道这些年王熙之与谢安亦师亦友,王熙之学遍王导所藏的蓬莱法帖,她将这些孤本笔法教给了谢安,就是这么简单的“师生”关系,至于会打手板那些青梅竹马之间的小情趣旁人是无从知晓的。

    郗方回先落笔,他本是不愿与人争斗的淡泊性情,只是书法一道上是他的强项,他既然无法继承父亲武斗上面的天赋,在学习书法方面异样用心,今日郗璇未至,若让妹妹看到谢安也要挑战他,恐怕这小丫头会跳起来。

    谢安的字未到气候,郗方回因郗璇的缘故,对谢安十分关注与了解,毕竟是弱鱼池里十岁以下最出色的小郎君,从四岁入建康,年年都会给人们带来惊喜,只是郗方回观察他的字,虽是出色,但是书法不是靠天赋就能胜过人的。

    王熙之的手茧是郗方回对这位小娘子刮目相看的理由,他甚至第一次对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孩儿产生了好感,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算人海茫茫,即使那个女孩什么也不做,他也会觉得她身上有光芒在吸引着他。

    郗方回是信天师道的,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但他看到王熙之对谢安笑的时候,心里会莫名的焦灼。

    谢安是配不上王熙之的,无论是从家世还是天赋,但郗方回也没想过自己能配得上她,因为这比娶公主要难得多了,公主是司马氏,然而王熙之是琅琊王氏。

    郗方回在席间边研墨边神思外游,蓦然有一道人影伫在跟前,遮住了他眼前的光,他抬头,见了一身长玉立的白须青年,问了姓名才知是王彪之。

    王彪之二十岁那年不知为何须发皆白,这倒没有影响他的俊容,反而更添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王彪之算是今日品评人之一,虽然庾亮对他迟到很是不满,看在王熙之的面子上,倒是没有说他什么,他趁比试还没有开始一一与孙绰郗方回亲切交谈一番。

    比试开始时,庾亮重新点香,孙绰早就坐得端正,在想着今日是要将自己哪首诗写出来,楷草隶自然是都要写一份。

    郗方回已经开始着手默写道家释文、汉代扬雄所撰《太玄》,一式三份,小楷抄经、草书行意、隶书怀古,而临时考生谢安却没有研墨,用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块木炭在纸上画着什么。

    庾亮和何充蹙眉,司马岳满眼期待,王熙之捧着脸在两位充当左右护法的兄长耳边轻轻道:“阿狸要画画了。”

    墨魂榜包括书法和绘画,谢安往年少现画作,是他故意而为,毕竟前世可是从幼稚园时就开始拿起画笔,他要画一幅唬人的画足够功底了。

    炭笔打底稿,毕竟他很久没有画过这么大张的画了,就如棋盘般需全盘布局,草稿打完,他终于研墨,再取出细小的鼠须笔开始画背景,城廓、民居、街巷在画面的远处虚现,一人骑马奔驰在城市大道上。

    庾亮和何充皆是看过这幅画的,当日谢安写出《侠客行》后,又画了这幅游侠策马之图,相比当日的信手随意,谢安此刻已毫无保留绘出心中画卷。

    “这马儿画得颇有神韵!”原本安安静静看画,忽有一人大声喝彩,“体态矫健,鬃毛飞扬而怡然,驰骋欲飞,妙啊!”

    谢安心道,当然是妙,毕竟徐悲鸿大师的马他当初可是下过苦功临摹的。

    庾亮对那人道:“道林,你还不先去更衣,这满身尘土得有失体统!”

    谢安在换笔之时朝那人看了一眼,眉宇温润,原来这就是马痴支道林,如今亦是十六岁,原本姓关,既通玄学,又笃信佛道,庾亮颇为欣赏他。

    支道林不仅爱马也爱鹤,此刻又去看谢安之前所画的鹤和诗,将好友孙绰都晾在一旁,也不在意自己今日还是前来参加墨魂榜的人。

    “可惜我不会画,不然就能把心爱的马儿和鹤画下来了。”

    支道林伫在谢安身边,盯着他把画画完,又换笔在画的左侧开始写《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行书所成的《侠客行》全文别有一番潇洒气韵,前半首诗画面感极强,后半首直抒胸臆,尤其是最后四句,支道林看着看着不由读出来,又看了一眼王彪之的白发与郗方回刚刚完成的《太玄》,笑着拍席道:“若要在我和他之间择一人入墨魂榜,恐怕我要落榜了啊!”

    支道林不愧是后世的佛道高僧,如今未曾出家就如此出尘豁达,谢安收笔回礼,问道:“道林兄可曾带了笔墨,不如就用我的?”

    支道林自然是却之不恭,他身上还沾着马厩干草的气息,袍角似乎还残留着被马儿踩踏过的蹄印,无羁不拘到了极点。

    所以他所写的自然也是放达的草书,将《逍遥游》默写之后,还附录上自己的见解,此人极擅长玄谈,果然是不可貌相。

    墨魂榜一试,精彩纷呈,最终作品收上去,庾亮庾翼何充卞望之王彪之齐齐商议了一番,最终宣布郗方回评为四品,这是没有异议的事,因为他自幼就出色,即使今日被王熙之占了风头,但他基础扎实,承袭郗氏天赋,草隶在青年一代绝对是拔尖的。

    孙绰六品,诗作书写清新玄妙,楷书亦有自身风格。

    支道林五品,《逍遥游》匆匆写就,却狂放逍遥,加上玄谈附论精妙无比,令人叹服。

    之后是谢安与王熙之。

    两人年纪皆不足以上墨魂榜,但若是有才能,又岂是能被区区年龄所能束缚?

    王熙之毫无疑问地以玄修功底与《黄庭经》登临三品。

    墨魂榜上自四品之后便很难进阶,实乃天赋所限,如今王熙之以稚龄得三品,与卞望之同在一阶。

    卞望之十分公正道:“王熙之十年之内必登一品,如此天才,你们琅琊王氏可藏得太深,却也是司徒大人用心良苦。”

    卞望之虽在朝政上对王导种种行为看不惯,但书法功力与培育人才的手腕却是十分佩服的。

    王彪之道:“小侄一定回去将大人此番称赞转告给伯父。”

    最后轮到谢安之作,原本没人会想到谢安今日想要挑战郗方回借此攀登墨魂榜,可眼前诗画并非是假的,尤其是这手行书,当得上行云流水。

    钟繇擅小楷,但也写行书,王熙之平日闷头研究感悟钟繇之书,谢安写得如此好,众人皆知王熙之一手行书只会比楷书更惊艳。

    “安儿绘画倒是平日少见,没想一出手的功力倒像是练了十年以上。”卞望之对自己这位学生更是欣赏,“看来继王世将之后,又要出一名书画双绝的人才了。”

    王彪之淡淡笑道:“他可比叔父多一绝,其诗绝妙。”

    ……

    ……

    宣布榜单的事结束后,已近日落西山,今日作品都要收归青云塔,参会者不免拼着饿肚子也要留下来多看几眼。

    郗方回此时收拾行装与王熙之道别,“阿熙,明日我要启程离开建康了。”

    王熙之想了一会,听龙伯说过郗鉴将军如今驻守广陵,客套道:“郗兄是要回广陵?不等中正榜了?墨魂榜之后很快就是中正选官,郗兄前途不可限量。”

    “去游历三吴,去寻仙问道,参与墨魂榜是为了加固郗氏名声而为,想来你方才疾笔书写也是为了琅琊王氏吧,我们这种人其实并不喜欢出风头,若有这功夫不如多沉心写几个字……”

    郗方回说了很多,但王熙之神情呆呆的,似乎在想什么,片刻才道:“不只为了琅琊王氏,其实我也想和阿狸一起入墨魂榜,以后我们的名字都会被人一起提及,很多年以后,我们都死了,可我们的书帖都留了下来,后人会看到我们的书帖并排在一起。”

    前提是青云塔不会倒塌,他们所写的书帖不会流失,王熙之没有想到这些,她心中盛满了喜悦,似乎没有觉察到郗方回温柔的眼里渗出了一丝落寞。

    王熙之与郗方回告别,下了几层楼找到了谢安。

    谢安此时在逗着那只被他掐过的赤鸦,而他旁边站着一个扫地的白发道人,跟王彪之的白发有得一拼,不过王彪之那是少年白,这道人是思虑过多的缘故。

    王熙之认得这道人,他姓郭,自幼就出入琅琊王氏的府邸,很小的时候,他教授给她一套识别天气的方法,然后还不厌其烦想要教她星象算学,还说自己能知未来事,要看她的手相替她算一算未来的天命郎君。

    她一直觉得这道人神神叨叨的,在他死去那年还是偷偷哭了,但没想他是假死的,还好好地活在建康城青云塔里。

    道人叫郭璞,字景纯,是名声不亚于葛洪的方术士,世人都说王敦杀了郭璞,但王熙之知道,她的敦伯,其实是个好人,因为郭璞还安然隐秘地活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策马江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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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策马江东(上)

    墨魂榜名次一出,谢安在接受众人鼓励与夸赞后,正等着王熙之一同归家,没想刚下一层楼就迎面撞到那只眼熟的赤鸦,建康城独一无二的赤色乌鸦,是南岳夫人献给司马氏的。

    赤鸦尚有被谢安掐脖子的阴影,一时间竟飞得慌乱又被谢安给抓住了,正逗着赤鸦,就见一道人手持扫帚在扫塔,青云塔一向少人登临,今日来了这么多客人,是该好好清扫一番了。

    谢安还在想着那位未卜先知的道人在哪儿,这会也找不到那日城外见到的小道士了,于是抓着这扫地道人问道:“烦问道长可曾知道……”

    他有些犯难,这小道士也不知姓名,竟不知该怎么形容,只得说是一名少年道人,眉目秀气,之前见他捧着一盆橄榄炭下楼。

    扫地道人笑而不语,都说在图书馆扫地的都是大神,这青云塔也算半个皇家藏书馆和书画存储室,能在此地扫地的人来历必不会一般。

    只见扫地道人对他道:“贫道恭喜三郎和阿菟登上墨魂榜。”

    听多了恭喜,谢安习惯性点头回礼,最初知道自己登榜时,心里只想着大概城里不知有多少人赌输要痛哭流涕了,因为他登临墨魂榜才是真正的冷门。

    而且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他在画中大炫技法,卯足了劲要让自己进墨魂榜,原本想着墨魂榜共九品,一品最高,最次得个九品也就满足了,但王彪之直接将他抬到了五品,庾亮何充自然是被吓到了,只说要给他七品。

    去掉一个最高分和最低分,卞望之不偏不倚,让谢安上六品,但王彪之跟何充辩上了,几人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又是斯文文人,倒是吵不起来,最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卫夫人淡淡道:“谢安所学过繁,勤勉有加,只可惜墨心未成,再给他些时日罢?”

    这话也是赞同卞望之。

    所以谢安就上了墨魂榜六品,比起王熙之的三品,他的六品就跟堪堪挤过及格线似的。

    王彪之没法,最后忿忿跟王熙之道:“墨心是什么,墨心能吃吗?”

    王熙之乖乖道:“老师一向很严格。”

    无论能入几品,谢安并不关心,他并没有想在书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想法,因为那是属于王熙之的世界,他想要变得强大,并不是单单学好书法就够了。

    面对扫地道人的庆贺,谢安先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手上一紧,又一把抓住了赤鸦的脖子,问着道人:“先生认识阿菟?”

    不远处,王熙之正看着两人,并未上前打扰。

    扫地道人对王熙之道:“阿菟你先回去,贫道跟三郎说说话。”

    王熙之听着赤鸦可怜的惨叫,朝谢安挥了挥手,对他道:“阿狸,道长什么都好,但是他若要你做他的徒弟,你可得多考虑。”

    说完,她就拽着王彪之的衣角蹦蹦跳跳地下塔了。

    这回轮到谢安摸不着头脑,阿菟什么时候认识这位道人的?还这么放心让自己与道人单独相处?

    谢安内心疑惑重重,但脸上表情堪称完美地淡然,他谨慎地问道:“还不知道长名号……”

    “贫道姓郭,与三郎有十日之约。”

    ……

    谢安并不是神算,一时没把这姓郭的道人和传闻中被王敦赐死的方术士郭璞联想在一块,这郭道人住在青云塔五层楼,路过隔壁房间时,见上面用木牌随意地刻了三个字,“太史令”。

    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没想办公场所如此随意,看来年初的荧惑守心以及先皇去世让“太史令”三个字都似带着整个东晋的晦气。

    郭道人似乎一眼就看出他的疑虑,宽慰道:“灵台丞在紫金山上日月观星。”

    灵台丞也是太史令的分支,不过这些都是七品官,因为科技与信仰所限,若能预测准确则无功无过,若是算不出天灾,那就是过。

    人们畏天,探究天道,但真正能通晓自然天文的人少之又少。

    十日之约听起来玄乎,但这几乎就只是谢安因墨魂榜之事来到青云塔,顺道跟郭道人见上一面那么自然而又顺理成章。

    一进道长的屋,谢安就发觉这屋子乱得很,算筹八卦笔墨到处摆放,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地动仪,张嘴蟾蜍倒是做得惟妙惟肖,而地板是用玄色石块铺就,上面似乎有点点星辰闪烁。

    小道士在窗边用橄榄炭烧着茶汤,笑眯眯的样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忧愁。

    郭道人向谢安介绍,“无瑕是南岳夫人的幼子。”

    听说南岳夫人魏华存二十四岁被父亲强迫嫁给太保掾刘文,生下两子,只是魏华存一心向道,待两个儿子长大她就彻底断绝红尘走上修道之路。

    能被南岳夫人将幼子托付的道人必定来头不小,谢安不确定地问道:“不知道长与郭璞先生可是相识?”

    无瑕笑道:“三郎聪慧过人,但为何不猜家师就是郭景纯呢?”

    还握着扫帚的郭道人愈发在谢安眼中显得仙风道骨起来。

    身份的问题暂且被郭道人淡淡的笑容给略过,谢安断定他是传闻中被王敦赐死的郭璞,还是沈劲的偶像。

    听闻郭璞不仅文学出众,还擅风水天文占卜,还有家传的易学,后又学了道教的术数学,在未卜先知方面有过许多传闻,谢安总算以身验证了一把。

    这长相普通的老头确实不一般,平常人上了年岁双目就会浑浊,但他双眼仍黑白分明,浅浅流动着一层光。

    接下来就是饮茶闲聊,谢安心里揣着警戒,却不知不觉在与郭璞的对话中渐渐褪去,人也放松起来,不知是茶还是熏香的作用。

    郭璞忽然一叹,“三郎回来十日,可曾真正有一日过得自在?”

    “世间没有几人能够真正偷得浮生半日闲。”谢安老老实实答道。

    郭璞沉吟片刻,拾起几案上竹片算筹把玩,问道:“三郎可曾在海上遇到过什么人?”

    谢安自然不会忘了在海中石岛上他遇到了来自汉朝的蓬莱阁红衣男子,又间接杀死了一个人,还得了《本草纲目?金石部》以及中兴剑的小篆铭文。

    可以说收获颇丰,信息量过大。

    郭璞见他没有说话,就当是默认了,继续道:“那一日雪下得很大,阿菟来青云塔向贫道问星,带来一支三郎常用的笔,想知道你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贫道是看着她长大的,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她本是道心稳固纯澈,但那时却已有些许动摇……这些不说也罢,只是贫道那日替你用龟甲和蓍草占筮,又登临紫金山以‘天瞳’观星,去发觉你在东海沾染了邪气,回到建康,邪气未除,近日三郎必有血光之灾,若你入我道门,必可化解。”

    起初谢安听到他说起王熙之心里还微微酸涩,又听那一堆神神叨叨便开始犯晕,最后听他说要入道门才能化解云云,简直就有些荒谬。

    邪气?哪来的邪气?

    敢情南岳夫人的儿子就是被你这般忽悠到手的吧?

    谢安问道:“先生博学,可知蓬莱阁在何处?”

    郭璞见他不信,又叹气道:“书中自有蓬莱阁,而真正的蓬莱阁亦在书中,三郎不信贫道,大可去问阿菟,她若不信我,怎会来问星?”

    无神论者谢小安也叹道,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未免也太玄了。

    看在对方是郭璞的面子上,他诚恳问道:“方才先生所言血光之灾,除了入道门的方法,可还有别的方法可化解?”

    “三郎气运颇高,说不准会有机缘。”郭璞让无瑕取来笔墨,在一张皱巴巴的土黄色藤纸上写下四个字,“策马江东。”

    好比道家符篆,这郭璞的草书也写得跟神秘符文符篆有得一拼。

    等到谢安离开时已近天黑,他心血来潮想去以往上课的屋子去看看,那里平日并无多少人,除了打扫的,就剩下个杜花匠,以及满院的兰草。

    往年他和司马衍在此地读书时还有守卫,现在连守卫都撤了。

    兰草从山间挖来种在此处,若非离青云塔近,此地也跟幽谷没啥区别,静得似乎能听到蚱蜢飞过草叶的声音。

    一袭青衣的杜花匠在与人赏花,那人并非别人,而是支道林。

    “郗方回明日要离建康,阿绰给他践行去了。”支道林与杜花匠相谈甚欢,谢安本想回去,蓦然想起郭璞的四字锦囊。

    马。

    支道林是爱马之人,字里又有马字,若是按照游戏的线索来说,谢安觉得自己可能要获得一匹坐骑。

    他于是坐下跟支道林聊了会马,表现出极为想要得一匹的意愿,期间杜花匠一直微笑看着两人,边给兰草整土,边插上一句话,三人相谈气氛很是融洽。

    支道林说,“我可以带三郎去看马,这几日都在建康周边的山间游历,遇到个养马人,很是奇特。”

    “杜兄亦可去啊,因为山间有兰花。”

    杜花匠摇头,说自己腿脚有疾,不得长途远行,到了山间不能坐车,反而是他们的负累。

    谢安与支道林约定好明日一早送了郗方回后,就骑马往山间去,那养马人住的地方只需快马往返数个时辰,建康城门关闭前一定能赶回来,若回不来,还可在绿水青山间小住几日。

    谢安临走前不经意的问了一句,“相识数年,竟不知花匠之名,以后大概是无多见面之日了。”

    “太学依旧还是荒苑,少了小主公和三郎,以后也不会有旁人到来。”杜花匠在烛光下那看不出年龄的脸上始终浮着淡淡的笑容,“我本孤儿,望帝春心托杜鹃,当年师父捡到我那日,听到杜鹃的鸣叫,替我取杜姓,赐名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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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策马江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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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策马江东(中)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这诗是数百年后唐代李商隐所写,如今从一个东晋花匠口中道出,让谢安更确定心中所想,此人就是红衣男子所言要杀之人。

    而且此人与蓬莱阁定有关联,但应该不会是跟他一样的魂穿者,因为这些年相处,他看不出杜花匠有什么千年后现代人的行为特征。

    做出论断尚早,谢安不想无端惹祸,两人又闲聊几句他才离开,同时跟支道林约好明日在朱雀桥边见。

    离开鸡笼山,少不得要去一趟采兰台了解下今日他押了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收获,刚一进西口市就遇到了袁耽,袁耽没有坐车,步行悠然,似乎还醉了酒,被家伎给搀着。

    “袁家阿兄。”

    谢安下车问候,袁耽当初猜王熙之入品阶时,就是猜到了“三品”,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的气魄和眼光,最后谢安还让家仆透风给他,说是自己也要挑战郗方回,尝试着能不能入墨魂榜,不知他到底押了没有。

    “阿狸!”袁耽大叫一声,然后又捂住自己的嘴,“你还没归家啊!”

    桓温的钱保住了,还翻了几番,这回总算有钱把家里几位无兄照看的小孩给打扮好看了,谢安有些愧疚,毕竟桓温抛家去救他来着,等过几日一定亲自上门。

    虽说大哥谢奕与袁耽对桓家有照看,但毕竟他们各自还有家,不能打点全面,桓彝若是回来未见到桓温,谢安还没想好说辞。

    活在着东晋短短六年,他与很多人有了情感的羁绊,这让他渐渐觉得自己真的就是谢安了,前世那二十年只是一场梦,他与乌衣巷与建康再也无法分离。

    袁耽很高兴,因为赢了钱,当然袁耽是不会直白地说出,当年小团子阿狸真的长大了还提前入了墨魂榜,虽然只是六品,但到十六岁时一定能进阶,然后就是九品选官,凭他的名声和才能,会比谢尚那小子更出色,毕竟几个青年还没有子嗣,自幼看着谢安一点点长大,就跟看自家孩子似的。

    “我起先说祝老板是人才,但阿狸才是深藏不露,平日见你离赌桌远远的,可豪赌的风范初现,就是把自己给押上去了啊,这回你押了多少钱?”

    谢安笑而不语,他也不知沈劲押了多少钱,但他跟沈劲这一层关系总不好暴露,只得撒谎道:“我是小孩哪来的钱,只是想着阿温的钱若输光就惨了,所以只告诉袁家阿兄一人呢。”

    “唉,若非仁祖拦着,阿兄早教你赌术了,别的不说,论起赌来,世家子弟里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不过桓温那小子一定会不自量力跟我争个高低,最后输得没裤子穿。”

    袁耽看着少年安静听他讲话的模样,揉了揉谢安的头,“不要担心,仁祖和桓温都会平安归来。”

    “嗯,到时候我们一起骑马郊游。”

    没遇上沈劲,袁耽送了谢安归家,至于赢了多少钱的事想来很快会有答案,谢安今日有些疲累,那些放置在脑海深处的事慢慢浮出水面,郭璞、杜宇、蓬莱阁……还有王导。

    身体和心灵双重疲惫袭来,他回到家,家里还有父亲大哥的友人等着他,大家都未曾想到他只是应郗方回之邀去了一趟青云塔,回来之后就成了墨魂榜的六品。

    这比当了六品官更是光耀门楣。

    然而谢安只想快些平安长大,因为年纪太小,光是体力就无法支撑太多的思虑,他有很多事需要自己去做去想。这夜梦里,他一会儿梦见自己为《侠客行》里潇洒的侠客,一会儿又梦见了东海山洞里红衣男子,一会又梦见了如画卷里的蓬莱阁,最后他梦到了马,无数的马掠过火焰燃烧的城池,漫天星辰亮得几乎要掉下来。

    最后,他梦到自己长大了,策马停在长江边,遥望着北方,他对身后无数人道:“我们要回洛阳了。”

    ……

    第二日谢安醒来时,是被蒜子叫醒的,他的床似乎成了孩子们玩耍之地,蒜子谢朗石头都爬了上来,蒜子取出方巾给他擦汗,还道:“三舅舅柜子里好多香香的帕子,比蒜子的还好看呢。”

    “那些都是阿菟的,你想要好看的,我去给你买。”谢安觉得浑身是汗,好在回来之后夜夜沐浴草药,出的汗都是一股淡淡的药香。

    褚蒜子笑道:“你的阿菟在跟阿娘说话呢,三舅舅今日要出城,可不能再睡下去了。”

    谢安还想着梦里的事,头晕沉沉的,伸手刮了下蒜子的鼻子,让她莫乱说话,蒜子小大人的模样,跟谢朗咬耳朵,“三舅舅害羞了。”

    石头不懂,乖乖地帮三哥整理袍角,谢安抱起谢石,对他道:“石奴养得有些胖了,过几日三哥带你扎马步好不好?”

    谢石乖乖答了声:“好,石奴想跟三哥睡。”

    谢朗倒有些不愿意,以前三叔可是陪他睡的,还跟他讲睡前故事,现在家里最小的小孩变成五叔了,他反倒被冷落,谢安捏了捏他的手臂,“软绵绵的,怎么没跟你阿爹学剑法?阿爹虽是沉迷丹术,但你若让他陪你他定不会拒绝。”

    二哥谢据五年又生了一子,名为谢允,允儿自幼有道缘,被祖母孙氏接到道观去住了。说起来父亲和孙氏一年难得见几回,这夫妻情分薄如纸张,二哥也跟父亲不太亲昵,所以这些年父亲宠爱谢万和焦氏也是有原因的,焦氏虽然俗气,但这点烟火气息让父亲寻到了家的感觉。

    王熙之今日说要同他一起去跟支道林寻马,谢安这才知道她一直心心念着要汗血宝马,这可连王导也拿不出。王导二子王恬也陪着她来,毕竟世家女孩要出门总有不便,幸好这是男女礼教没有太过束缚的晋朝,若是王熙之想去哪儿,她只要带着护卫就能去。

    谢真石跟王恬正在手谈,这青年倒是继承了雷夫人的容貌,只是性情不似王导,随身携剑,风流潇洒,而白发王彪之躺在家中休憩,据说连夜赶路,白发又多了几根。

    时辰还早,家仆回说支道林的马已经等在乌衣巷口,他是无拘的性情,倒没再浪费时间登门拜访,谢安准备了行囊,换上轻便的装束,跟王恬王熙之一起出门了。

    几人自然先是去送别郗方回与郗璇,郗方回对谢安没有昨日的严厉,想来也是气消了。

    郗璇拉着王熙之的手,两人在柳树下说了好些悄悄话,谢安想着,除了喜欢欺负王熙之的温氏姐妹,她在建康也没有别的女伴,郗璇性子虽傲,但胜在干脆爽朗,跟王熙之那纯真直言的性子倒是很合得来。

    最后两名少女依依惜别,郗璇还道等两人再长大些,阿兄一定会跟她堂堂正正比一场,分个高下。

    郗方回倒是没有再跟王熙之说话,只是在上车时朝少女淡淡一笑,然后驾车投入江南山水的怀抱中。

    ……

    谢安一想到出城是去山间,还是忍不住问王熙之,“阿菟真要出门?昨日耗费那么多精力,今日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除了出门寻鹅,我也很久没有出去玩了。”王熙之一副很想出门的模样,王恬见状,干脆道:“反正阿爹还在西园,我晚几日再去拜见他,省得又被母亲一顿唠叨,有阿螭哥哥给你当车夫。”

    王熙之像是在想别的事,“阿螭哥哥,龙伯又不吃人的,他近来身体不好,而且自从大哥哥去世后,他总是触景伤情,若你常伴身边,他骂你几句,反而不会想大哥哥。”

    大哥哥指的是王导早逝的长子王悦,王恬摸了摸妹妹的头,只觉得这呆丫头越来越像她睿智而内敛的父亲,王旷。

    这次,王旷给王熙之送来了乡下土产,又抄了些书给她,还道秋日她生辰时会回建康一趟看她,两父女情分并未曾因为见面时日不多而变浅,谢安早年也见过王旷,这位长辈倒是很惊讶自家性情古怪的女儿会交上邻家的朋友。

    王熙之母亲去世得早,王旷后来即使纳妾养伎也再没有续弦,而且未曾再给她生过弟妹,在乡间做官,管理着琅琊王氏的产业,玄修悟道,闲时听家伎吟曲,妾侍是王熙之母亲在世时的婢女,他答应过妻子,一定会善待她的人。

    近乎清心寡欲的中年男子,是琅琊王氏中最低调却也举重若轻的人,因为他手下的产业与钱财,几乎等同于王导所掌管国库的一半收入。

    谢安也是近年才从王熙之口中知道这些的,当年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还是琅琊王的时候,王朗提出过江图谋,可见其虑深远。

    谢安今日也是骑马,家仆挑了匹小马给他,如今谢安在家中的地位仅次父亲谢裒,因为谢奕不常在家,谢据懒得管事,谢尚未归,焦氏只是主内务,一时间没人拦着谢安外出,更不会让他弃马坐牛车。

    王熙之骑马还不熟练,他们又怕她晒着,让她坐在马车里。

    几人遇到驿亭就会停下来休息片刻,看在谢安和王熙之年龄不大的缘故,支道林想起昨日谢安所绘的马,忍不住又夸赞道:“三郎绘马极具神韵,以后我的马园建好了,一定要你绘一幅群马图挂在堂中。”

    “阿狸画什么都很跟活了似的。”王熙之毫不吝啬称赞,谢安就是喜欢她这种自然坦率的个性,还顺口夸了一句,“支兄的玄谈见解也很妙,若你与阿狸做朋友,那是最好不过的。”

    他们此行要去见的养马人住在东郊山间,江南多平原,所以这山也不会很高,只是江南开发尚未完全,多处无人居住,那人将马养在荒山之间,大约是为了过清净隐逸的生活,有马有山湖为伴,竹屋草席,平淡一世。

    不过当谢安见到那位养马隐者的时候,却丝毫不能将他跟隐逸玄修者想到一块,因为这名麻衣男子外表看起来很是邋遢,换个好听的词就是“不羁”,一身麻衣的补丁跟乞丐无异,当他见到来客时,还见到救命稻草般叫道:“小林子来得正好,快帮我做些吃食,这马儿吃饱了草,我可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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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策马江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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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策马江东(下)

    养马的男子叫麻襦,一听就是知道是假名,但乱世浮生,对于没有家的人来说,姓名只是身外物。

    麻襦的长相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多大的年岁,他眼中有千帆过尽的潇洒,一身麻衣潦倒而不羁,他口中所叫的“小林子”就是支道林。

    不会做饭的隐士,平日都吃些什么呢,谢安见支道林那副无奈模样,笑了笑卷起袖子就去帮忙。

    山间隐居的草庐之舍简陋而风雅,马厩比主人所住的屋子看着还要干净,竹林深处,地上铺着无数落叶可当柴火,随处可见的野菜和草药,篱笆上结满紫色的花,刚洒过水,花瓣上露珠如珍珠般在阳光下闪耀光芒。

    厨房里工具齐全,只是没有什么材料可下肚,支道林也是只怪自己疏忽了,前几日留宿在这里都把麻襦的食物给吃了干净。

    麻襦与王恬带着弓箭去寻野味,谢安把带来的一些糕点分给王熙之,王熙之却想拿来喂马,谢安这时才注意到麻襦的马,身姿俊美、皮毛光滑,而且是一匹白马,白得毫无半点杂色。

    难怪支道林要赖在这里几日,就是为了看这匹马,爱马之人求而不得,能多看几眼也满足了。

    过了半个时辰,狩猎的两位回来,麻襦手里提着一只鸡,还是王恬在山间农舍里买的,原因是,两人都舍不得杀生,平日都是吃素,但有客上门吃点荤腥总没错,而且谢安和王熙之都是小孩,光吃野菜怎么行呢。

    可这只鸡磨磨蹭蹭没人敢杀,谢安让家仆给鸡按住脖子,自己提刀给鸡放了血,王熙之在一旁默不做声地看着,眼里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谢安身上沾了鸡毛,她还伸手给摘了,轻轻对他道:“阿爹也很会做吃食,阿娘生下我后身体虚弱,他就到处寻老母鸡给阿娘炖汤,他也会杀鸡,说要亲手做给阿娘吃。”

    屋舍附近有荷塘,因为到了枯荷时节可挖藕,谢安让闲着等吃的几位郎君去摘了荷叶给他,然后又让他们在地上挖坑,荷叶包着处理好的鸡肉,加上些他带的佐料,包着泥土的叫花鸡慢慢烘烤着。

    此行主要还是来看马,白色的骏马看牙口和身形还很年轻,身后跟着一匹腿细得要折断的小黑马,支道林说这黑马若养好了长大也是不俗。

    谢安不懂马,但看着有精气神就觉得是匹好马了,麻襦笑眯眯逮着王熙之聊天,一人说马一人说鹅,最后麻襦大声笑道:“小娘子家的鹅不错,跟我家的马儿天生一对。”

    叫花鸡做好,别的野菜更好处理,支道林做得素菜也不错,虽然现在佛教徒并没有限制食荤,到吃饭时,麻襦毫不客气揪了一根鸡腿吃,王恬和支道林闻着香狂咽口水但仍没破戒,谢安跟王熙之吃糕点都吃了半饱,干脆去马厩试骑马。

    麻襦叼着鸡腿,声音含糊道:“小娘子就别试骑了,让他去骑。”

    王熙之还没学过骑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谢安骑,谢安踩着木凳子上马,起初那马儿还挺温顺,他干脆伸手想要拉王熙之上来,没想那马儿被麻襦一拍屁股,竟然跟被点着爆竹似的撒着蹄子窜了出去。

    这白马看似温顺,但跑起来就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谢安扒着它的脖子,只见两旁竹林嗖嗖地飞过视野,踩过花草、撞翻篱笆,简直跟横行乡间的恶霸没什么区别。

    谢安蓦然想到郭璞那四个字“策马江东”,这回可不是策马,而是被马给溜了,若不是他拼死抓着这马,早就被甩到地上了。

    谢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素未蒙面的麻襦,还是自己存心找抽,早知道昨日就不要答应支道林来看马。

    最后这马儿似乎跑得也热了,遇到一河,就直接扑了进去,浅草才能没马蹄,深水必能淹马首,后半句是谢安被抛进水里时所想,然后他的头重重磕在河里的石头上。

    “你要是我的马,今日你就没有吃的了!还有,必须体罚!”谢安想要揪它几根毛,没想对上马儿湿漉漉的大眼睛,顿时没了脾气。

    “这马儿现在不能给你,因为你骑术太差。”麻襦的朗笑在河边响起,丝毫不给他面子,鸡腿变成鸡骨头,他能赶来倒也是神速,还有空将鸡腿给吃了,谢安不禁对这乞丐似的隐士刮目相看。

    谢安微赫,“这马儿可比军营里性子野多了。”

    “这是天马。”麻襦敛笑,一本正经道,“能驾驭它的人不多。”

    谢安望着男人乱糟糟的须发,心想,它是天马,你也不像弼马温啊,毕竟人家是美猴王。

    “你的饭菜比骑术厉害多了,世家子弟果然厨艺都不错,看来这江南风土养人,滚滚风烟化作碧水静流,只可惜男儿光有文人风骨不成,还得有铮铮铁骨啊。”麻襦直接嘲笑道,“若没有铁骨,就别想骑我这匹马,小林子哭赖着想要这马,但根本骑不上去。”

    谢安思忖,这人到底想说什么?他谨慎得很,一时没答他。

    麻襦自顾自道:“想去洛阳看看吗?我去过长安,踏过洛阳,最后来到这龙盘虎踞紫气东来的建康城,却发觉这龙困于舟,不得前行。”

    “建康风水不好吗?”谢安见他说得有些离题,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麻襦微笑,“建康的风水你比我更清楚啊。”

    “我不懂堪舆之术。”谢安这时才发觉他一直未曾叫自己名字,一直以“你”来相称,这种生疏感显得两人仿佛距离很遥远。

    “对,你不懂,你也无需懂,可你清楚,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心爱的乌衣巷终归会化作尘土,待到千年之后,任人踩踏。你和你心爱女孩的书墨会在化作尘埃灰飞烟灭,留下来不过是后人摹本,你们书于纸墨中的魂早已消散。”

    “你以后想做什么?结交一群世家子弟,墨魂榜上留名,娶不到喜欢的女孩,那么退而求其次吧,反正以你现在的名声,十六岁之后必然会有许多家的女孩儿任你挑选,你长得也不错,心仪你的女孩也会不少,你定然可以找到一个满意的世家女孩同她成婚生子,建康政局太乱,你大可拒官去三吴之郡,寻一座山过着悠闲生活……或者你暗中经商,你赚很多的钱,招兵买马,还娶了公主,然后再将你身边所有漂亮的有名的女孩都娶了,后来你坐在冰冷的皇座上,看着匍匐在大殿之上的臣子,你的后宫佳丽三千,然而你最喜欢的那个女孩早已经离你远去,最后你孤独地死去……”

    谢安越听越头大,甚至有些怒火中烧,“什么叫我娶不到喜欢的女孩?”

    “你驾驭不了我的天马,还想娶比凤凰还珍贵的女孩?”麻襦见他似炸毛儿的猫般露出微愠的神情,终于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说过,我的天马跟她的大白鹅很配,你得不到我的马,就配不上那个女孩。”

    “而且我说了那么多荒唐的话,你的脑子里只记住了那个女孩,看来你还有一些可取之处,可若要做大事,必须冷血无情。”

    “我不是帝皇,也不想当那孤家寡人,若你再咒我,我……”

    谢安瞪着他,若是他有武器,这会儿大概就要揍人了,毕竟这人生得壮士,他想要踹一脚还得想着自己的脚会不会受伤。

    支道林到底怎么遇到这个疯子的?说出来的话简直就跟在梦呓似的。

    麻襦叹了口气,“别人听到我那番话都会认为我是疯子,可你不会。”

    谢安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想揍人,“你认识我?你暗中调查过我?你若调查过就该知道,我现在脾气一点都不好。”

    “我错了,我刚才那些话都是编来气你的,我又不是郭璞,哪里算得出那么多事。门阀世家的天下,不是随便的阿猫阿狗就能主宰江山的,当然我不说你是阿猫阿狗,王谢桓庾,这个时代除了这四个姓,其他人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麻襦疯疯癫癫的模样看得谢安真是咬牙切齿,这会儿又露出无赖道歉的模样,“其实我是在考验你来着,忘了你现在只有十岁,我来早了,等你长大你跟我打一架,你气消了,我们倒是能继续聊着。”

    “滚滚滚!”谢安站在水里,身边是那落汤鸡似的马,一脸纯真无辜看着他,好像在说,我刚才跑得可快了,求表扬。

    麻襦委屈地看了马一眼:“马儿还我。”

    “谁稀罕谁是傻子。”谢安终于抬脚轻轻踹了踹马屁股,让它快走。

    “三年后,我再来找你。”麻襦走上前,将马儿从水里拉回来,正色道,“如果你那时候还活着。”

    又咒我?谢安把郭璞写给他那张字条给揉成一团扔进了水里,“都特喵的是些神棍,策马江东?血光之灾?若是我没抓紧这马脖子,今日差点就死了也算是应验了吧?你跟他是认识的?”

    麻襦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揉着他那被磕出鸡蛋大小肿块的头,叹了口气,“郭璞算了太多,反而减损自身寿命,如今他活着是偷来的命,所以他无力为你解困。我惜命,所以什么都不说,看着长安倾覆,洛阳沦为废墟……”

    谢安想要挪开,但没想这人力气大,只得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并非郭璞所言血光之灾?没见血就不叫血光之灾了?所以说我还要被人坑?”

    麻襦没说话,许久才点了点头。

    “想杀回洛阳吗?”麻襦目光清澈,“想的话,这马儿我再帮你养三年,三年之后,它将会带着你去洛阳,虽然这是一段漫长的路,但是它认得去洛阳的路。”

    “你原来真是个疯子。”谢安轻轻道,嘴角露出警惕的冷笑,“你似乎知道很多,若被旁人听到就会觉得你是疯子,我觉得我不会,所以你原来跟我是一类人吗?”

    “不是。”麻襦似乎明白他所说“一类人”指的是什么,“我只是知道得比一般人多了些,活得比一般人久了些。”

    “谢安。”麻襦终于叫了他的名字,眼中满是长辈对后辈的深情,“你要努力!”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谢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上学时背过。”

    “真的要努力活着啊!”麻襦牵着马缓缓离开河滩,此时近黄昏时分,阳光深得如血色,他牵着马缓缓离开,仿佛要走进那片血色的夕阳里。

    谢安看着他那身破烂的麻衣,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但仍有些亢奋,用现代医学来解释就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

    王谢桓庾……这人还是泄露天机了吧?谢安想着想着,莫名地笑了,这可越来越有趣了,但最荒唐的事情不是自己的存在么?都已经是穿越而来的一缕幽魂了,还计较什么玄什么幻什么天马还是天机呢?

    既来之则安之,做人应该像自己的名字那样,安若磐石,以后无论到什么人或事,都要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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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夏日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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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夏日终年

    谢安湿漉漉踏着月光回到竹林间屋舍,王熙之正在院前的石桌上练字,一见他来就笑,“麻阿叔说你的骑术有些差。”

    “他除了诅咒我说我坏话白吃我做的菜还他会干什么!”谢安原本是不气了,但被王熙之一笑,心里别扭地要命,就是念一千遍《黄庭经》也静不下来,但王熙之又漫不经心接了一句,“阿狸比在建康城时心情好多了,我总觉得你回来这几日不开心。”

    谢安俯下身看她写字,王熙之蓦地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微蹙的眉宇,谢安跟猫儿似的被顺了毛,心情大好。

    今夜是在屋舍过夜,可王熙之择床睡不着,谢安白天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心情也是起伏不定,最后两人坐在荷花池边,望着漫天繁星发呆。

    谢安浑身药香,王熙之满身墨香,两人并排坐着像极了一幅永隽的画面,这是谢安一直给自己描绘的晋朝人生,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堆砌,不需要繁缛华服装点。

    它应是自由的,如月光如流水如风花,任周遭春去秋来。

    “阿菟觉得建康城里最可怜的人是谁?”

    “小主公呗,还有庾太后,还有先皇那些没死的妃嫔,她们都是世家女郎,最终被关在台城里,即使台城覆灭了,她们也无家可归,只能葬在那座城里。”

    “那阿菟想过洛阳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梦到过长安。”王熙之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长安一直往西就是西域,西域有一片千里沙漠,月光落在沙漠里,会让行走的旅人不再孤独。沙漠里的风声就似有人在耳边吟唱,也许一直走都走不出去,最后旅人会死在沙漠,他的魂魄会化作沙子,千年之后,有人会拾起那颗沙子带它踏遍万水千山。”

    谢安觉得她眼里藏着某些自己永远看不透的事物,然而那双眼睛却跟她的心一样纯真而空旷,她的眼里除了月光,还有自己,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别的事物。

    “那我们以后就去长安,去沙漠,沙漠里有楼兰国,我们不会死的,我们还要去大宛国寻汗血宝马,然后再往西走,尽头会是一片海。”

    谢安没打算说地球是圆的,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一片海,抑或是一片森林或草原,总之那不代表死亡。

    最近这个女孩总是念叨着生生死死,果然是女孩儿比较早熟的缘故啊,幸好他的内心不是十岁的傻小子熊孩子,不然是无法宽慰她的。

    最后王熙之伏在他膝上睡着了,他将外袍盖在她身上,这就是他们的少年时期,是一个美好而宁静的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荷叶盛露,星光落湖,他看到麻襦牵着一黑一白的马在月色下的悄然遁走,也不想开口询问,只是懒懒地守着王熙之,拾起手边的小石头吓走准备张嘴大叫青蛙,谁也不能打扰他们。

    果然第二日早起,支道林气得要跳起来了,“我的钱都被他给偷光了!马儿没到手,反倒被盗!”

    “是借。”王熙之捡起床铺上的书信,“他说让阿狸还你,还说阿狸最近发了一笔横财,他怎么知道呢?看来有些神呢!”

    “阿菟,你喜欢那匹白马吗?”谢安虽然一夜没睡,但不知为何神清气爽。

    王熙之咬唇想了想,“我还是喜欢汗血宝马,因为跑得快,虽然可能不够风雅,可是我喜欢。”

    汗血宝马啊,现在估计石赵会养着有吧?有办法能偷两匹来配种么?谢安觉得这个任务难度系数不亚于他去把石虎给杀了。

    而且麻襦说他骑术差,还让阿菟也笑话他,这才是最不能忍的,回去就练习骑术,以后出门都骑马不坐牛车了。

    万一以后有本事弄来汗血宝马骑不了就闹笑话了。

    支道林气得破了静心守诫,最后央着谢安再做一顿叫花鸡,不吃不足以平息怒气,王恬哭笑不得,一口气去让人去买了三只鸡,一只老母鸡炖汤,两只做叫花鸡。

    原本就是游山玩水的打算,只是那麻襦真是穷困潦倒只剩了马儿,找准了支道林这马痴当冤大头盗走他的钱远远遁走,也不知要去哪儿,谢安闻着肉香,将麻襦所说的“三年之约”抛诸脑后,思虑那么多,迟早要少年白,不如能忘就忘,既来之则安之。

    自从被坑去东海一趟回来,现在自己哪有一点世家小郎君的风范?谢安撕咬着鸡腿心想,去你的风雅风范,去你的天命天马,只要有阿菟陪着我……

    王熙之扬了扬油乎乎的手,笑道:“原来这样吃东西比较香。”

    这样就好,谢安无比满足地在日落之前回了建康,王恬在城门口就听王家家仆通传说是雷夫人回司徒府了,跟曹夫人鸡飞狗跳地吵了一架,就是因为王恬把王熙之跟弄没了。

    这两天有许多人羡慕托雷夫人要一幅王熙之的墨宝,曹夫人自然是不允的,结果两位夫人去找时王熙之发现人没了,一问才知道被二郎王恬给带出了城,曹夫人自然是要找雷夫人问罪的,毕竟王恬是雷夫人所生。

    正妻与宠妾争斗多年,这次事不过是小小导火索,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的记忆,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敌人。

    王导还躲在西园养病,家里能劝上几句的只有王彪之,他摸着自己仅剩的几根黑发,庆幸自己还未成婚,虽然他爹老是念叨着,虎犊你都二十五了,还不考虑终身大事,要让你爹死不瞑目么?

    王恬一听觉得要糟,恨不得把棋盘当盾牌,王熙之满不在乎道:“阿螭哥哥,我保护你。”

    乌衣巷里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妇人争吵,自然是要关起门来的,谢安一回家,没想焦氏的八卦就跟着来了,简直就跟说书似的“欲知后事如何,请我为大家慢慢道来”。

    焦氏跟雷夫人交好,为了谢万入东宫当侍读的名额不知塞了多少钱,谢裒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亲的中庸之道,谢安还是表示赞同,毕竟当家作主,就得中庸,就跟王导治国一样。

    所以焦氏对雷夫人的动态自然知晓得一清二楚。

    谢真石最是捧场,笑吟吟听着焦氏的八卦,庄氏抱着石头给谢安绣靠垫,辜氏煮着茶,蒜子对八卦最是感兴趣,竖着耳朵听了后跑到书房找谢安,“三舅舅,你家阿菟会不会被人欺负呢?她的父亲可不在建康呢。”

    谢安暗笑,她这只小老虎不欺负人倒不错了,现在琅琊王氏吃穿用度都倚仗着她爹,难怪雷夫人将她当亲女儿待,只可惜两人气场不和,王熙之始终是跟王导有话题,都是墨道高手啊。

    “雷夫人很凶呢,但曹夫人也不弱,听说司徒大人身边俊美的郎君她都不许留呢,当初尚舅舅能在司徒办事真是不容易,干宝阿叔幸好长得不怎么样,不然这官就当不下去了呢。”

    蒜子这个八卦篓子,谢安弹着她的脑门,让她端正坐好,跟着自己练字,少管这些闲事。

    “唉,可惜蒜子不是男子,不然就可以结交很多俊美少年作伴,看着长得好看的人,心情总是舒畅呢。”褚蒜子唉声叹息捧着脸,时而鼓胀腮帮如青蛙,可那小脸还是瘦,不似王熙之那样有婴儿肥,“不过家里有三舅舅也很不错,阿娘说三舅舅长大后虽然不会跟尚舅舅那般比女子还美,但一定会俊得迷倒一大批女孩和男孩的。”

    谢安真的好想问下自己堂姐,你到底给这小孩从小看些什么书,灌输什么不得了的思想啊!

    还有那王导老狐狸,一堆姬妾麻烦还不够,又拿出美少年来挡枪,果然是将中庸平衡之道玩得炉火纯青啊。

    当日的两位夫人吵架的结局,谢安居然是从王熙之口中知道的。

    那丫头半夜不睡觉,让仆人乙喊了谢安出门,两人偷偷在后门见面,王熙之耳朵里还塞着棉絮,“这是胡之偷偷给我的,说听着头大。”

    “胡之可真有前途。”谢安暗暗夸赞,“后来如何了?”

    “阿螭哥哥被打了一下,然后我挡着了。”王熙之笑着,眼睛亮亮的,露出尖尖的虎牙,这下子也不呆了,十足十像只小恶魔。

    谢安忙拉着她的手,问道:“你可受伤了?”

    王熙之摇头,“婶娘也不是真心想打阿螭哥哥,就是做做样子,后来我就说是我哭闹着要出门,阿螭哥哥是去保护我的,两位婶娘拿我没办法,只得怪阿螭哥哥。虎犊哥哥把叔父,就是他阿爹也请来了,叔父说疼我,说‘阿菟在家关久了可闷,出去游玩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大家都去西园问阿龙好了’,最后大家念在龙伯在养病,都没敢再闹。”

    王熙之说着说着就笑了,然后眼底有淡淡的哀愁,“龙伯的病是不是真的很严重?先帝过世那会儿他也就跟着病了,他还是担忧司马氏的,还要扛着这个家,我那时因为你的事还跟他生气,好一阵不理他,最近看他还是月前,他躺在床榻上的样子,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笑着,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月光下含泪微笑的少女让谢安的心紧紧地揪着,榴花落在他们的衣裳上,仿佛有千斤的重量。

    难怪她最近总是谈着生死,谢安见她死死不肯落泪,默默伸手敷上了她的眼睛,淡淡笑道:“都说日光刺目,没想着月色也很灼眼呢。”

    “嗯。”王熙之小小声应着,眨了眨眼睛,暖热的泪水落在少年手心,夜风穿过巷子,那眼泪很快就会被风吹干,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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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猫的驯养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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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猫的驯养法则

    谢安这边念叨着王导,过不了几天采兰台那边消息就有传来,沈劲托人让谢安来西口市一趟,说是司徒大人想要见他了。他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让沈劲压得赌注还没见到钱呢。

    谢安和沈劲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再次见面时,沈劲反而有些尴尬,谢安板着脸,面对满桌的采兰台招牌菜愣是一筷都没动。

    沈劲瞬间觉得头很痛,自从听说那晚谢安把会稽王司马昱给扔水里后,他就知道,谢安生起气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若惹他的人是小主公,只怕现在也得往河里走一趟。

    沈劲干巴巴道:“司徒大人过几日要见你,你得准备一下。”

    “哦。”谢安面无表情回答。

    “桓温快要回来了,因为落星楼……”

    “嗯。”

    “司徒大人虽然没说,但阿丁姐告诉我,谢尚无事,但现在还不能回来。”

    “哦。”

    “还有小雀儿柏舟他们都住得不错,只是现在你们不能见面。”

    “嗯。”

    沈劲没话没找,“你不意外吗?”

    “因为这几天遇到一个人,我以后遇到谁都不会吃惊了。”谢安想起麻襦和郭璞,觉得连神棍先知都找上门了,加上那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杜宇和来自汉朝的红衣男子,就算石虎现在从江北跑来杀他,他也不会意外。

    沈劲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嗯,但我也不能怪老狐狸,毕竟他是阿菟的伯父啊。”谢安想了想,终于微笑地拿起筷子,狠狠地戳在一颗剥了壳的溏心蛋上,看着蛋黄如血液般流出,心情顿时舒畅了几分,“但我以后可以欺负他的儿子啊,比如阿螭阿敬什么的。”

    ……

    ……

    多年前谢安就记得,王导与他初见时就叫他为谢小猫,王导的小名是赤龙,常被叫做阿龙,

    他的小名是阿狸,不管是取了猫儿的意思还是狐狸的意思,但终究跟龙相比要渺小。

    王导将他当作弱小的猫儿来驯养,从初次书房相谈,到这些年来两人间为数不多的交谈,到后来王导顺势而为将他坑到东海,就像是在驯化野生小兽般的行为,让他面对种种困境,然后将他的忍耐磨到王导认为满意的程度。

    若是他不合格,那么也许王导就不会再见他,也许某一天他再也不能轻易见到王熙之。

    这一次见面似乎很重要,谢安想到王导的病,回忆着历史上王导去世的时间,然而并没想起什么,而且记着也没用,因为历史是会改变的。

    沈劲并没有定下具体见面的日子,只说那一日会有人接他,沈劲此刻更像是一只忠诚的犬类,完全被驯化的那种,王导要将豪族沈氏唯一的血脉留给他未来的学生。

    能让沈劲忠诚,其实很简单,除了给他安生之所让他能够报仇重振家族,还就有是女人和爱情。

    因为沈劲似乎很喜欢一个叫阿丁的女子。

    甲乙丙丁,传闻中王导四大护卫,甲乙给了王熙之,丙不知去向,丁就在江北一带,沈劲在广陵这几年一直跟阿丁亲如姐弟,当然少年情窦初开时,有些情绪是无法控制的,比如谢安就一眼看出沈劲在说“阿丁姐”时的眼神,温柔如水,嘴角微微含笑。

    笨蛋阿劲。谢安觉得这人又老实又可爱,沈家经商市侩一点都没有继承。不过这样也好,墨魂榜一战,沈劲老老实实替谢安押了一大笔钱,还全数要交给他。

    谢安自然没有去管钱,对着账本上那堆数字发了片刻的呆,又把钱给了沈劲,等他走出采兰台时,所有伙计管家都接到一个消息——

    如今采兰台的小老板是谢家三郎。

    钱来得太快反而无趣,还不如继续让它留在采兰台继续生钱,反正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当然他不会实行麻襦所言的“招兵买马”,这种麻烦的事不应该他来做。

    他应该是坐在水榭,在棋盘前与人对弈,然后在落子后吩咐手下的人去做,就像历史上谢安面对淝水之战一样,不管战争胜利有多少巧合和运气,他赢了,那也就是他的运气。

    谢安不急不躁地等着王导,等着桓温,等着桓温,王导用十多天的时间再度磨砺了他的耐心,想要从一直被驯养的猫到成为驯养他人的猎手,他应该还需要积累更多阅历、人脉以及名气。

    所以他一得空,就跟着父亲谢裒和大哥谢奕去吏部。

    父子皆在吏部办公,然而吏部在东晋来说似乎有些太过清闲,作为人力资源部门,如今东晋是九品中正选官制,中正官员由司徒亲自挑选,评议议结果上交司徒府复核批准,然后送吏部作为选官的依据。

    既然司徒大人都点了头,最后呈交吏部也只是做个形式,溯及历史,当年还是曹魏时吏部尚书陈群的意见,如今听着有些嘲讽。

    谢裒是吏部尚书,谢奕是侍郎,谢尚又是王导的属下,如今焦氏真是对琅琊王氏有些恨,但还是不得不巴结着雷夫人,一定要将谢万送到小主公面前,等他十六岁后,能在庾氏手下做事才有前途。

    但焦氏不知道,谢安和谢尚算是无形中将庾氏给得罪了。

    此番去吏部,吏部官员以及别的部门谢裒的友人想要见见谢安,因为谢家就在王家对面,有些人觉得不大好老往乌衣巷跑,干脆就让谢裒带着如今在建康城炙手可热的三郎来吏部聚一聚了。

    谈书论墨这种事谢安从来不会给谢家丢脸,不然这些年谢尚白培养他了,不过在众人言笑欢谈间他忍不住会想到谢尚,那年同他一样大的谢尚,也是被谢鲲牵着手在士人间笑谈而过。

    他有些希望现在是谢尚在他身边,人前潇洒飞扬的美青年在背后总会唠叨吐槽一堆,但这种亲昵,是他前世从未感受到的。

    他喜欢被谢尚唠叨,喜欢被谢奕照顾,喜欢被阿爹温和地看着,喜欢被谢据时而冷淡时而火爆的脾气给训一顿。

    这样他会觉得自己仍是一个小孩,真正活在东晋初年的小孩。

    “三郎可有字了?”

    “阿狸都入了墨魂榜,幼儒你可得有所准备啊,这取表字可不能落下。”

    “对啊,总不能还叫阿狸吧,小猫儿似的。”

    谢奕摸着他的头道:“这人脾气来了就跟野猫似的,幸好是这个小名,也挡了不少灾,不是说猫儿有九条命么?”

    “我可还想当他是小孩养几年来着。”

    既然是聚会了,谢安干脆提议去采兰台,采兰台名气大,大家自然同意,谢安私下对谢裒道:“阿父,那老板是我朋友,账可以先记着。”

    谢裒摇摇头笑道:“你别操心那么多。”

    “我知道焦姨最近管钱管得厉害,毕竟给雷夫人那一笔费用可大了。”谢安轻轻嘀咕了句,也不管父亲是什么无奈脸色,拉着谢奕的手,偷笑地走远。

    给谢安取表字的事情提上议程,其实并非要及冠才取字,而且现在及冠不一定要在二十岁时,毕竟这不是什么太平之世,战乱连连,让人们对生命产生了及时行乐的想法,也就是魏晋名士为何在后世看来如此荒诞放纵的原因。

    大家在用餐时还在给谢裒意见,一定要给阿狸取个绝好的表字,这可是名扬江左的小郎君。

    谢安很安然,他就算对历史不熟悉,但对自己的表字总是清楚的,谢安字安石,安若磐石,这就是他的人生准则。

    很满意,没什么需要改的。

    自从成为采兰台的小东家后,谢安就趁着王导推行的饮茶持续升温的风潮,让后厨把茶叶八角花椒酱油用来煮蛋,这茶叶蛋可是好东西。

    而且他想到以后隋唐朝会流行各种佐料的煮茶,干脆就从源头上断了这种黑暗料理吧,所以他让沈劲去寻适合种植大量茶叶的茶园,招揽流民种植茶叶。

    江南是以茶盐丝绸积累财富,从如今刚刚开始发展到富庶的鱼米之乡,这个进程越快越好。

    他没什么经商头脑,并不是每一个穿越者都自带十项全能知识,而且任何事物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就如同这世家门阀,跻身顶级门阀,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就算王朝覆灭,士族还会延续,想要将门阀根除,并不容易。

    所以想要改变东晋并不容易,但幸好生在东晋初年,一切还来得及。

    就在谢安用筷子戳着茶叶溏心蛋时,听到耳边有人道:“咦,那不是怀祖吗?”

    “怀祖久不见你出门,坦之也抱出来了啊!”

    谢安顺着筷子看过去,原来就在斜对角的桌上,一名有些木讷的男人正将他的儿子放在膝上抱着,手上也拿着筷子在戳着茶叶蛋,似乎是想弄碎了喂给小孩。

    那小孩半岁有余,生得挺壮实,看来营养不错。

    “王述,太原王氏,过世的东海太守王承之子。”谢奕在他耳边悄声道。

    谢安乍听之下很是耳熟,没想那木讷的青年似循声抬眼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放下筷子抱着孩子走来,准确无误地站在谢安座位面前。

    谢安原本在看他,此刻王述也在看他,怀中的小孩乖乖咬着手指也看着谢安。大眼瞪小眼,王述嘴唇微启,面色由白转为微红,最终憋出一句,“听桓大人说,谢家三郎很像我家先父,今日一看,果然有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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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太原王氏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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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太原王氏的忧郁

    东晋初年,王氏中有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名声显赫,不过如今相比琅琊王氏仍有王导支撑,太原王氏显得就有些后继无力。

    太原王氏东海太守王承比王导大三岁,弱冠知名,其后一路平步青云,渡江后因其清简宽容的为官之道和清心寡欲、擅长清谈的人格魅力被推举为东晋初年第一名士。

    能成为第一名士光有家世和才华还是不够的,其人风采气质也是一等一出挑。

    总之王承一人使太原王氏在东晋初年跻身顶级门阀,不过论起祖父是曹魏司空,父亲是西晋汝南太守,这根基底蕴似乎比琅琊王氏还要显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江左名士在四十六岁时早早去世,留下十五岁的独子王述。

    王述继承父亲的爵位蓝田侯,侍奉母亲,勤俭持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今年二十七岁的他,还是第一次单独来采兰台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

    平日因为是太原王氏蓝田侯的缘故,世家子弟聚会也总会捎上他,然而他的存在感就如同角落里熏香炉,静静地捧场,静静地聆听,静静地吃菜,即使在席中的人已争论不休,吃了寒食散的人更是激动地要踩上桌子拽着旁人转圈圈,唯有他也安然地捧着碗,一丝不苟地对待着食物。

    妻子常笑话他,家贫人笨还嘴馋,你可知道琅琊王氏一顿家常便饭比咱们主公还吃得好?

    王述嘴笨,能娶到妻子还多亏自己的身世,算是阿爹在天庇佑。

    相比阿爹的弱冠成名,王述年近三十,至今还是个家里蹲,而且他还很安于这种清简穷困的生活,除了他总是受不了美食的诱惑不得不出席很多宴会。

    对于他这种闷嘴葫芦,在宴会里自然是无从扬名。

    往年没有娶妻的时候,他是不会在意扬名和赚钱这种事,可惜他是个孝子,母亲想他娶妻生子,他就娶了,然后,今年有了一个儿子。

    小生命的诞生让他想到院子里养的小鸡小鸭,冬日时他还会把这些小动物用棉袍包裹放在屋内,所以面对有自己骨血的小生命,王承在父亲去世后暌违十年哭泣。

    虽然妻子在抚摸着他和孩子的头时会嘀咕,“旁人总说你有些痴呆,我起初也这么觉得,不过现在看来,你这人还真是赤子之心。”

    王述木讷,他猜不出妻子到底是夸他还是笑话他,不过有了儿子之后,他觉得自己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给儿子取名叫做坦之,望儿子以后无论面对何时都要学着坦然处之,他乐滋滋地给妻子炖鸡汤的功夫,已经把第二个、第三个孩子的名都想好了,既然长子叫坦之,那么第二个孩子就要叫处之……

    妻子没好气地对他道:“你再这般碌碌无为,不寻官职,这蓝田侯爵位每年的配给还不够你把坦之给喂饱。”

    一想到要出仕,王述就不禁忧郁起来,如今能吃饱饭有闲情看书玄修还多亏了父亲的荫庇,他这人不擅交际,心眼又实,性子还躁,但还是厚着脸皮拖父亲旧友关系,要了一份宛陵令的差事。

    世家子弟们自然是很惊奇王述愿意出仕,但没想这宛陵令做了没几天就传出王述明目张胆收受属下礼物之事,还置办家具,州司一查不要紧,竟查出一千三百条贿赂,一时成了建康士族社交场合的一桩谈资。

    此事一出,让养病中的王导都不顾低调派人对王述道:“名门之后,名父之子不用担心俸禄,向下属求取财物是很不适合的。”

    王导说得如此委婉,自然是有心接济帮扶王述一把,没想王述就是冲着钱财来的,毕竟他家坦之还小,不能吃不饱啊,还实在又气人地回了一句,“满足了自然会罢休。”

    他的想法就是捞完这一笔,存够钱,以后不再收受一分一毫,从此学着父亲为民为国鞠躬尽瘁。

    官员受下属礼物是常事也是低调之事,但受得如此大张旗鼓的唯有他一个,但他只想着把旁人为官二三十年接受的礼物一次性收完了事。

    所以在知道他的想法后,王导竟无语问苍天,憋了许久才道:“名父之后,果然坦荡得与众不同。”

    礼物是收了,家具也办了,但官职还是丢了。

    王述又准备回建康家里蹲,反正他收了这些礼物也算是攒了一笔,不怕坦之饿肚子了,但还是少不得要向在天师前乞罪,毕竟他这遭可算是把父亲名气给玷污了。

    一想到敬爱的先父,王述又忧郁了。

    在天师画像前边忏悔边把自己饿了几天的王述决定抱着坦之去采兰台享受美食,因为王导告诉他,最近谢家三郎常出没采兰台。

    谢家三郎谢安,王述倒是如雷贯耳,早年桓彝一句“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自然说的是王述的父亲王承。

    但桓彝只是说谢安气质淡然,长大可能会不比王承差,这褒奖与鼓励之言随着谢安神童名声愈大而传得愈发偏离主题,比如“谢家三郎跟王东海长得有几分相像呢”、“不但气韵相似,这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哈哈哈谢尚书,在下可不是说三郎不像你哦”、“比起王东海之子,三郎倒更有江左第一名士少年时的风范啊”……

    如此一来,王述就是再宅再不管世事,也将谢安牢牢记在心里。

    可惜啊,好几次一起出席宴会,这三郎总在众星捧月之中,他则被人挤在角落,实在看不太清楚。

    这到底是有多像呢?到底是眉眼还是气质像呢?

    今日,王述总算在采兰台把谢安等到了。

    的确很像父亲,王述仔细回忆着,他记忆里的父亲在宴会中就如谢安一样,很淡然地做着自己的事,然后总能让旁人无法将目光移开,虽然谢安年纪还小,但眉目已初现少年俊美轮廓,主要是那份与世俗疏离得恰好好处的距离感,让人觉得这少年总是在高处俯瞰着旁人。

    但这份距离却又不会让人反感,反而因为少年嘴角淡淡的笑,让人心生亲切。

    王述的心头忧郁总算减了几分,“三郎能否单独与我说说话?”

    谢安望了一眼他怀中的坦之,对跑堂道:“给蓝田侯那桌上一份牛乳,记在我的账上。”

    “还是三郎想得周到。”王述脑子有些晕乎乎地,也不在乎与谢安同坐的谢裒和谢奕,还有别的记不清名字的官员,他心里夹杂着激动和莫名的希冀,也完全没把谢安当成小孩子。

    因为谢安刚刚入了墨魂榜,十岁入墨魂榜,比起父亲王承弱冠成名,眼前这少年更是前途无限。

    难怪王导跟他说过,“他虽小,但你可信他,因为他将会是我的学生。”

    王述是实心眼直肠子,与谢安面对面如今近的交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不再遮掩来意,如实对谢安道:“虽然我现在是司徒大人的属官,但他让我跟着你。”

    若说男女之间有一见钟情,那么他对谢安也算是一见就能交心的吧?

    谢安正逗着坦之喝牛乳,听他这话,也没激动也没惊讶,只是淡淡问道:“所以,你是接我去西园见他的人?”

    见到谢安稳如泰山的模样,王述心中阴霾一扫而光,连忙点头。

    谢安望了望天色,刚过正午,也不耽误出行。

    西园自然在建康西面冶城附近,听说园中山林秀水,飞禽走兽繁多,是王导私人别园,私到连雷夫人也不能常住,就跟王导的书房一样,属于他个人的小天地。

    谢安决意骑马,所以在采兰台还养着马,是沈劲帮他搜罗来适合他骑的,而且沈劲也要跟着去,俨然是忠犬之姿,谢安很想摸摸他的头,但在父兄面前,还是忍住了。

    “带着坦之一起去?”谢安见王述上门办公还抱着个婴孩,这死宅吃货儿控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王述无比认真道:“带坦之见见世面,毕竟是西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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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王导的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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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王导的西园

    晋朝时候的江南不比后世富庶的鱼米之乡,在王导他们渡江到来时,江南还是多数地方是荒芜的。

    于是士族占田划地,收纳流民,俨然成为自己的小天地,后来天子有令下不得再如此分划,田地是属于国家的。

    当然便宜占到了,士族是不会轻易吐出来的。

    琅琊王氏当初有手握六州兵马权力的王敦,要挑好地方归为私有比别的世家要容易得多,王导的西园正是如此。

    建康西南有西园,是京中最为出名的隐逸别墅园林。

    西园风景好,草木繁多,动物也多,交通便利却又清净怡然,王导在年初开始卧床病榻,庾氏和司马氏斗得风生水起之时,他悄然搬离了乌衣巷,躲在这西园养病避世。

    谢安有些想不通,这王导把太原王氏这个奇葩收归门下有什么谋算,还让这位蓝田侯跟着自己,这位年近二十七的蓝田侯居然还就乖乖认了。

    骑马抵达西园,蓝田侯缺乏运动,骑术比谢安还差,为了迁就他,这到底西园时,日落西山,整个西园像是浸在了赤霞云雾之中。

    夕阳如血,谢安落马驻足小丘之时,满目丛林扬花,偶尔能见到建筑物的檐角,一只只鸟儿掠过树梢,飞向天际。

    园林别墅低调奢华,谢安不想用词藻堆砌描述它有多美,独一句堪比皇帝行宫就能解释一切。

    真正的贵气不是用华丽堆砌的,而是它贵得有底蕴。

    比如这手握的瓷盏,这熏香炉里沉香的年份,这随手摆放的玉器,以及正在看夕阳的王导。

    都是建康城里最贵的事物。

    谢安站在王导身后,悠然道:“什么都好,就是缺一味好茶。”

    王导坐在木制轮椅上,背对着众人,但只对谢安道:“你最近让阿劲寻觅茶园,所以我把一块好地借给你。”

    谢安心想什么事都瞒不住这人,“饮茶风潮刚刚兴起,但茶叶绝佳品种甚少,所以我想为大人培育‘龙井’。”

    “我家堂弟在乡下也有茶园,但你想以茶赚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王导望着几案小火炉上正在渐渐沸腾的水,问道,“你跟阿劲说饮茶的水也很讲究?”

    “简单地说,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

    王导气定神闲地将正在煮的水给倒了,“讲究还挺多。”

    谢安道:“讲究多了,方成一门文化,茶之道未必比棋道、墨道简单,水源器具茶叶种类煮茶方式都能成为一门学问。”

    这边两人在聊着,王述怀里的坦之忽然哇地哭了,王述憨笑道:“他大概是饿了。”

    晚饭时间到,今日有王述到,王导给这位侄儿准备了荤菜,谢安看着王导碗中的清淡食物,再看看他的脸,忽然觉得王熙之伤感是有理由的。

    王导老了。

    仿佛一个春天过去,他就如枯木般停止了生长,他的脸依旧很白,但没有红晕,多了皱纹与鬓角白霜,唯独一双眼睛里藏着星光。

    坐着轮椅就是双腿行动不便,谢安怀疑他得了风湿。

    两人见面后一句关于东海谢尚宋衣的话都没谈,谢安也没去正眼看他的脸,只是后来王导忽然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了一句,“小猫儿长大了。”

    谢安心中酸楚无比,虽然他对王导还是有怨念的。

    今夜留宿西园,王述抱着坦之早早回客房去睡了,加上骑了半天的马,他有些吃不消,谢安暗想,改明儿一定要拉着王述多锻炼。

    “王述虽然看着呆,但会是一个好帮手。”王导对谢安道,“他不会比他父亲差,唯独缺了开阔的心胸,跟着你正好填补了这个缺点。”

    谢安站在廊下,看着沈劲在饭后照常练拳的身影,在暮色即将笼罩大地时,荷塘清风徐来,背后的林间隐有麋鹿的叫声传来。

    “我的心胸很开阔?”谢安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得很缓和平静,他随手搭脉在王导手上,过了片刻道,“似乎是结脉,痰多么?”

    王导失笑轻咳,“春咳渐消,不用担心。”

    谢安正色道:“必须得担心,您若死了,我尚哥可就惨了。”

    王导缓缓道:“我若死了,西园就是你的。”

    谢安起身,随手折枝,在空地上舞了一套没有章法的剑舞,气不喘地回到王导身边,淡淡道,“阿菟会喜欢这里的。”

    王导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被谢安给截了话头。

    “阿菟很想您也很担心您,她得了墨魂榜三品回到家不是想听姨母们吵架,而是想见到您,让您夸她。”

    “她本不需要什么夸赞。”王导点头,“但她还是个孩子,听到夸赞就跟吃了糖似的,所以你也想要我夸赞你么?”

    谢安一脸正气道:“需要。”

    王导又笑了,“早早休息,明早给你奖励。”

    ……

    ……

    没有电的年代,日落而息似乎成了自然的生理反应,谢安很快入睡,也没有择床,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一切舒适得就像在自己的家,也许是王导说以后西园会给他的缘故。

    一早是被窗前吱吱的叫声给吵醒的,谢安一睁眼看到窗前有个朦胧的人影,越过纱幔,少年柏舟正静静提着一双飞鼠竹笼伫在窗前。

    因为是白天,所以柏舟双眼蒙着布条。

    然后谢安就看到小雀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狗娃换了新衣,腰间挎着短剑,手里捧着干净的帕子。

    “小先生!”

    小雀儿也是一身新衣,不似当初见到的那个土气土气的小丫头了,狗娃连忙纠正她,“是谢家三郎!”

    “我就喜欢叫小先生,这样比较亲昵,管他是王家三郎还是谢家三郎呢。”小雀儿在东海伺候了他半年,熟悉他每日起床的习惯和时间。

    谢安心想,莫非这就是王导给的奖励?

    柏舟在窗外耐心等着,谢安收拾妥当,出门时逗了逗那两只小飞鼠,顺手在廊下阴影里揭开柏舟的蒙眼布,看了看他眼睛的情况,好歹也大半月没见了。

    “你们离开渔村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儿?”谢安问道。

    柏舟点头,“没想到这里是琅琊王氏的西园,也没想到你是谢家三郎。”

    谢安似笑非笑道:“你起初猜我是谁?不会把我当成司马氏的小王爷了吧?毕竟我和他同龄。”

    柏舟淡淡一笑,“我都不认识,现在也只认识你。”

    “其实司徒大人做得对,我有心救你们离开,只是现在不便留你们在谢家,住在西园是最好不过的。”

    “你是怎么逃走的?”柏舟比小雀儿知道得更多些,小雀儿和狗娃只当他被送走并没有跟着海寇们去冒险,但柏舟清楚,他设计的臂弩一定会派上用场。

    谢安只道:“等你眼睛好后,一定为我设计更好的暗弩。”

    柏舟摸了摸眼睛,颇有感慨道:“听说建康很美,西园更美,我很想看看。”

    小雀儿忽然问道:“小先生,你可知吴哥如今身在何处?虽然他做了坏事,但也是为生活所逼,你能收留我和狗娃,也不差收留吴哥吧?”

    吴哥……

    谢安蓦地想起猝然死在石虎手中的吴哥,心底微微一叹,但仍笑道:“可惜了,我走的时候没见着他。”

    狗娃握着腰间木剑道:“司徒大人让人教我练剑,说让我以后保护三郎呢,虽然才来这里短短半月,但我们每日好吃好喝,还能学字练剑,简直就跟做梦似的,只是这里真的会是我们的新家吗?”

    小雀儿声音怯怯道:“我和狗娃都是孤儿,但求小先生赐姓和名。”

    狗娃亦点点头,“以前我们都憎恨士族,但若是三郎则不同,我们相处半年,三郎处处对我们照顾。而且司徒大人说得对,我们在广陵还有许多兄弟姐妹,可钱氏勾结胡人,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若想要救他们就得让自己强大起来。”

    狗娃性子似乎比以往沉稳了些,一口一个司徒大人,看来也是被调教过的,谢安无声微笑道:“小雀儿就叫谢青雀,狗娃叫谢忠,原来的名就当小名吧,毕竟以后要上学也要学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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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东海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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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东海遗事

    白天的西园才是真绝色。

    虽然现在的江南庭院没有后世精巧美妙,但西园已经是整个建康城里风景独好之处,夜里隐约听到鹿鸣,没想还真能看到麋鹿。

    西园占地极大,大部分都是自然山林,仅有小部分的宅院藏在其间,听说庭院分布是按照星图而来,谢安立刻想到了郭璞,郭璞曾在王敦麾下,参与设计西园也不奇怪。

    见到柏舟小雀儿之后,他的心确实轻松了几分,他们住在这里是最好的,尤其是柏舟,似乎沈劲已经将柏舟的技能同王导说过,所以柏舟的住所里有许多木工材料,还有太医前来给柏舟看过眼疾,但等着葛洪开药方,所以只开了些缓解的药。

    老太医早已离宫,住在西园专门照看王导的病,得知柏舟之前一直由谢安针灸治疗,又见药性极好的夜明砂,不由趁谢安在,拉着他多说了几句话。

    若非王导在等着,那老太医就要谢安帮他扎上几针。

    王导虽然病着,但起得依旧很早,严格遵循着自己的养生之道。

    西园夏日清凉,王导正扶着栏杆缓缓走动,身边老仆不苟言笑,身上有淡淡杀气,跟谢安的家仆一模一样的感觉,都是上过战场退下来的老兵。

    这样的仆人自然不会如一般的家仆随时去搀扶主人,总是冷静地保持着距离。

    “听闻司徒大人身边多娇美郎君和女郎,怎么西园只有冷冰冰的老兵呢?”谢安在柏舟那食过早饭,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于是大着胆子调侃老狐狸。

    比起昨日所见的荷塘,这次的浅浅池潭里竟养着些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以及一对黑鹤与一对白鹤。

    鹤鸣比起大白鹅的叫声果然难听多了。谢安想。

    王导手放开栏杆,缓缓走了几步,然后迎风负手,麈尾在身后清荡着扫去了些许蚊虫。他没回答谢安的话,显然是被问住了。

    这位司徒大人有很多缺点,但每每他都能全身而退,比如家中妻妾争宠,比如朝堂之上的种种为难,比如顾及琅琊王氏的未来而会偏心害人。

    乍看之下,他的弱点和软肋都曝露在阳光之下,然而他还是名望第一的三朝老臣,东晋的开国功臣,琅琊王氏名望在他的带领下,丝毫没有因为叛臣王敦的事而减弱。

    王导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淡淡笑道:“听闻此次石赵有一将领本是神射手,却意外被人射瞎了一只眼睛。”

    谢安歪着头,似乎已经那个倒霉催的独眼龙神射手的名字给忘了。

    不过半月,东海的一切都已经远去。

    王导让仆人推来轮椅,坐了上去,认真问道:“害怕吗?”

    “差点就死了。”谢安一直心有余悸,只是无从叙说,如今王导想听,算是有个好听众吧。

    王导目光落在他微褐的脸庞上,又看到他手背未褪的浅浅伤痕,道:“说说看吧。”

    谢安不知从何说起,是从被宋衣带出建康时说起,还是从广陵扬帆下江南时说起?

    最后他选择了倒叙,他选了王导应该感兴趣的事讲起来,“我遇到了石季龙,差点死在他手上。”

    比起宋衣,比起他在东海杀了一个人,显然王导应该会更在意外敌,若不是王导的消息网,恐怕如今石虎已攻破南沙码头,杀了司盐都尉许儒,然后一路攻占海虞,江南腹地受海寇之难,那是对东晋政局与民心的动摇。

    幸好王导与郗鉴联手,郗鉴暗中调兵前往南沙围截海寇,而郗鉴能调兵,自然需要朝廷的调令,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王导直接扛了这个责任。

    所以当谢安说完南沙码头一战时,王导淡淡道:“等郗将军平定江南海寇之后,大概问罪的旨意就会到我手上了,你的那位卞老师自然是第一个弹劾我的人。”

    谢安心里微叹,卞老师就是死心眼的人,但朝中需要这样忠正的人。

    “所以您称病不出?又不让我堂哥回来,是因为要等着外事安定才能安内么?”

    王导捶了捶腿,轻轻咳了几声,“我确实病了,需要一个学生,若以后你卞老师真要揪着我不放,你当如何?”

    谢安反问:“您真的要收我做学生?您的门生遍布江左,能帮您做事的人多不胜数,所以‘学生’的意思,应该是比较特别的?比如嫡传弟子之类?”

    魏晋不计较嫡庶,但王导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目光落在那池中仙鹤身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敦哥死去那年,你刚好入建康城,郭景纯假死躲在西园,他同说我,这一年会有蓬莱阁仙人降世,能知过去未来,所以他的天命已尽,不再涉足世事。那一年,整个晋朝愁云惨淡,唯有你大放光彩,神童之姿入弱鱼池,纪瞻对你青眼有加,桓彝还说你长大后堪比王东海,连我家阿菟都只对你敞开心扉,终落手书……也许世间会有许多巧合,但后来种种证明,你非常人。”

    “常人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活着从人屠石季龙手中离开,还射瞎了石赵将领的一只眼睛。”

    谢安苦笑,这老狐狸果然是心思细密,但有些事还需要解释,“我可真不是蓬莱阁中人,也不能为您寻得长生不老的仙药。”

    王导扬起麈尾在他身上轻轻抽了一鞭,“混小子,你以为我真信什么长生不老?若一直活着,可不痛快,可惜我王氏无如你这样狡猾如狐的人才,不然我早早卸下担子归隐山林去了。”

    谢安挨了一鞭也不躲,故作吃惊道:“您不是一直说是我猫吗?而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算哪日石勒领兵打过来灭了司马氏,但他还是要乖乖等您来为他加冕为他正名,这便是天下第一门阀的特权,所以为了琅琊王氏的未来,您可千万不要撂担子。”

    大抵后世痛斥门阀,也就因为江山易主,门阀依旧傲然挺立,这种自私而冷漠,让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想要稳固江山,除了要利用门阀士族,又要想法设法诛灭他们。

    王导笑骂道:“为了陈郡谢氏的未来,你这小子的浑话最好只对我一人说。”

    “说真的,做您的学生,需要做些什么?”谢安严肃道,“我可要问清楚了,不然又莫名其妙被您拐到东海去喝风,派了个死心眼的阿劲足足过了两个月才告诉我,原来他在保护我,这样的笨蛋,最好只要有他一个就够了。”

    王导道:“你在东海过得很自在,阿劲同我说的。你以后无需特意做些什么,因为墨魂榜之事已经是惊喜了;还有会稽王落水一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蓝田侯王述性子单纯,若他不把你当小孩,你们可多来往,遇到一些事他无法决断,我让他听你的。”

    阿劲自然是什么都会同你说,所以说这样的笨蛋只要一个就够了。

    谢安惊讶道:“太原王氏也是一等世家,蓝田侯会听我的吩咐?”

    王导很自然道:“因为他性子单纯,觉得你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很乐意跟你做朋友。”

    谢安沉默半晌,问道:“太原王氏家是不是也存着很多蓬莱法帖,所以您想让我骗到手?毕竟王东海可是当年第一名士呢!”

    “胡说八道。”王导装作被气得轻咳的模样,“安期兄生前气度出尘,哪有你这般弯弯绕绕?桓茂伦当初可真错看了你。”

    看到王导被气,谢安心里终于舒服了几分,毕竟他之前还是憋着一股怨念,谢尚未归是因为他的谋算。

    不过王导要收他做学生时,并没有完全相信郭璞的预言,一步步测试与谋算,今日两人坦诚相对,算是自己终于被认可了?

    想到历史上的琅琊王氏,确实在王导死后,再无在政治上可与桓氏抗衡之人,倒是书圣一脉在文学上大放异彩,后来在王谢两家联姻,由谢安对抗桓温……当然那都是后事了,如今他可不想看到自己与桓温争锋相对的那一日,所以早早就埋下改变命运的种子。

    王谢两家无论是前世历史上还是这一世,都是唇齿相依的。

    因为如今琅琊王氏有他心爱的女孩以及友人,还有亦师亦友的王导。

    有些话点到为止,王导把他当成聪明人,所以他也不必装傻。

    但他还是故意要岔开话题,“需要拜师礼么?”

    王导迎着日光微微眯起了眼睛,“大礼不必,若被你的卞老师知晓,只怕会气得打你一顿。”

    “待茶园的新茶长出来,摘下嫩叶在锅里炒过,然后学生再奉茶给老师吧。”谢安又替王导把了一回脉,“如今我可是骑虎难下,本想抱庾氏大腿,可惜太后怀疑尚哥,如今连小主公的面都见不着,以后出仕恐怕困难,这样的学生,您也要?”

    话音落,他手中弹出石子,惊得那几只乱叫的鹤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王导知道他在说无赖话,无非是要些口头保证,他本不想纵容他,但不知为何对上少年清亮的眼睛时心却软了,沉声道:“只要我活着,任你策马江东,无人敢阻拦。”

    权臣的口吻,果然霸道。

    谢安还是有心呛他一句,“可惜,只有半壁江山还不够,我可要想着要策马天下啊,所以,好好养病,好好活着,活到我们杀回洛阳的那一日吧,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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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阿岳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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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阿岳拜师

    夏日午后下了一场雨,整个西园浸在雨中,空气清新宜人,再加上花香草叶清香混杂,无酒亦教人沉醉,谢安才来不过一日,倒有些贪恋这种山间幽居的辰光了,难怪王导不舍得离开。

    离开西园时,王导提起郭璞所言的“血光之灾”,谢安早将此事抛在脑后,也没太在意,王导难得絮絮叨叨,说郭璞之前多有预言都得以实现,你若不信可去问问干宝那故事篓子。

    谢安随口答应,心道:不知为何觉得这老狐狸病了之后反而温情和啰嗦了?

    只是离开半里路后谢安才蓦然想起,本来惦记着谢尚的事,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哪知又被老狐狸给忽悠过去了,幸好得了西园出入符牌,以后能常来。

    如今只能等着郗将军大显神威剿灭海寇余孽,到时候这风光霁月的建康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吧?

    然而眼下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及时行乐才是晋朝人士的常态。谢安回到家,打开王导给的礼物,里面放着一对长方形的镇尺,玄铁之石冰冷入骨,上面浮云异兽雕刻得精细无比。

    “送给谢小猫儿的生辰礼物。”

    王导如是写道,其字如龙飞腾云,不愧是墨魂榜一品。

    要过生日了啊,他却没有太大的想法,家里人也见怪不怪,因为他们家的三郎自幼就对生辰宴会没兴趣,反倒每年这个时候还会去祠堂为那位未曾见过面的母亲烧一炷香。

    只是今年不比往年,谢家因谢尚谢安失踪之事已许久没有热闹过,加上谢安刚以稚龄入墨魂榜,就算谢家不想大办,谢家友好的世家会让谢裒盛情难却。

    因为今年谢安生辰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

    生辰之宴势在必行,谢家少办大型宴会,幸好如今有采兰台,挑了几个精干的厨子将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宴会请人也是一问学问,但家中有谢裒操心,父亲人缘一向不错,又善审时度势,一连串宾客名单里官阶最大的就是卞望之,爵位最大的是司马昱。

    谢安原本不想跟走司马昱走得太近,毕竟他人还在司马羕老祖宗府邸,谢家与他来往过密恐被庾太后又惦记上,没想司马昱却早早将礼物送到。

    看来司马昱是学会游水了?谢安暗笑。

    当日墨魂榜评审中除了庾亮到了,庾家有庾翼到,这算是给了谢家面子,打破之前庾氏对谢氏记恨的传言。

    何充作为王庾两家都有亲戚关系的朝中红人自然也跟在卞望之一同前来。

    卞望之准备的礼物是抄书一册,用竹简所写,谢安接过一看原是《孟子?劝学》,心感卞老师对他的期望与手中沉甸甸的书简是一致的。

    琅琊王氏来的人也不少,王彪之王悦都到了,阿敬和胡之也难得没被雷夫人阻拦,大约是看在焦氏的面子上。

    焦氏今日俨然是女主人的模样,打扮得格外贵气,只是她一直拽着谢万迎客,弄得谢万想溜到谢安身边都不行。

    因为此刻谢安身边都是一些年龄相仿的小郎君,跟同龄人在一起总比对着大人来得好。

    在东宫一面之缘的荀羡贺礼送到,这小孩个性得很,送的就是一柄剑,剑身在阳光下流光如水,寒气森森,不愧是荀彧的世孙,一出手就是名贵剑器。

    “剑未曾命名,还等三郎还定夺。”荀羡人虽小,此时严肃起却文绉绉的,“母亲说,赠知己礼就要赠最好的,最近我反复观《侠客行》,诗与画中可看三郎为人,就擅自视三郎为知己了。”

    好武的世家子弟不多,坦荡君子更难得,谢安对他的好感增多不少,心想着小孩长大后可了不得。

    不过谢家少了一个谢尚,终究是让来客心生遗憾,在谢安生辰大好的日子,众人不得不想起往年谢尚带着三郎出席宴会的场面,只是如今谢尚生死未知,众人幻想中的谢氏最出色的两名郎君并肩而立的场景,也不知能不能见到。

    只是大人们怕谢安这个寿星伤感,一时都不敢提谢尚,连谢尚平日最擅长的乐器与歌曲也不敢伶人弹唱。

    谢安哪不知众人心思,但脸上还依旧挂着笑容,迎来下一位宾客。

    其实除了谢尚,今日王熙之也没来。原说是小娘子不便抛头露面,实际上是她被曹氏给禁足的缘故,曹氏比起雷夫人倒是比较严厉,当日王熙之认错是自己要擅自出门,于是曹氏就罚了她,原想着这丫头平日也不见出门,禁足也无事,但可不能仗着长辈宠爱就随意坏了家中规矩。

    而且曹氏还听闻青云塔那日,王熙之跟谢安一副很相熟的样子,曹氏这才惊觉自己平日对王熙之关切太少,竟不知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隔壁小郎君有来往。

    雷夫人知道了这事,还忍不住对焦氏嘲讽道:“终究要让她吃吃亏,谁不知我们家那只阿菟可是小老虎,跟王氏兄弟一个性子,当初她爹话少胆气却大,一开口就是让元帝过江立业;那位手握六州兵马的说反就反……焦妹子,你家这位三郎本事可不小,可惜想要攀附凤凰,简直是白日做梦。”

    焦氏听着不是滋味,当时还是替谢安说了一句话,“我看他们都是小孩,没有别的心思。”

    以上种种谢安并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几日焦氏看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总带着些许怜悯的意味,谢安也是搞不懂。

    她不来,我就去找她,这是两人再平常不过的相处方式,谢安和王熙之都是一样的心思,坦荡得如庭前铺洒的日光。

    ……

    司马昱姗姗来迟,除了他还对当日被推下水有心理阴影之外,还因为侄儿司马岳也跟着来了。

    这是谢安万万没想到的。

    自从墨魂榜一事后司马岳的到来,就代表着小主公司马衍的到来。

    会稽王和琅邪王的莅临,算是司马氏给足了谢安面子,自从谢安当不成太子侍读后,司马衍一直在众人面前有意无意地表示两人的同窗关系还好着呢。

    当皇帝真不容易,但阿衍起步也算做得有模有样,没有当面拂庾太后的面子,但又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

    无论是当臣子还皇帝,在形势暂时不利时,不能忍,攒积力量。

    谢安知道,如今没有比他和司马衍更想长大的少年了,他长大是想要能够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而司马衍想要长大是想亲政,堂堂正正成为一个人。

    而不是如今的笼中鸟。

    司马昱与谢安寒暄之后就到一边跟谢万纪友他们聊天去了,剩下司马岳一人,害羞惯了的小孩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厅中,若是此时去上席坐肯定更是如坐针毡,还不如站着。

    谢安原要特别照顾他,只是没一会儿庾翼和王彪之拽到一旁去聊书法之事了。

    司马岳时年八岁,即使爵位再大,也不会被人簇拥着,更何况他还害羞,说句话也会脸红,旁人还怕多说话惹恼了他呢。

    于是司马岳孤零零地到厅外透气去了,午后阳光懒懒地晒在美人蕉身上,身后是人声不绝的宴厅,再瞧一眼,谢安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如沐春风,令他心生羡慕。

    谢安一转身正要找司马岳,目光越过窗棱才发现,那小孩居然跑到廊下去了,不由让谢万替自己见客,连忙去找他。

    “阿岳,你可让我好找!”

    司马岳听谢安叫自己“阿岳”,心里莫名暖烘烘的,以前谢安就是这么叫他的,只是两人说话不多,谢安又总和阿兄在一起。

    “人多的地方我就透不过气来。”司马岳解释道,“阿狸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同你说。”

    这么严肃?谢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低声道:“莫非阿衍出事了?还是你是偷跑出来的?我生辰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兄没事,不过阿狸太聪明了,我真的就是溜出来的。”司马岳语出惊人,与他微羞的神情一点都不相称,“阿狸,我想拜你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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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战斗种族大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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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战斗种族大白鹅

    “拜我为师?”

    谢安有些吃惊,瞧了一眼还在厅中坐得端正的卞望之,不解问道,“我和阿衍以往都是卞老师教习,如今阿衍又有何充何大人一同授课,你难道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学?”

    司马岳涨红了脸,坚定地摇头,“母后一直当我小孩,虽然我只比阿兄小一岁,但她也不愿我离她半步,所以我不想留在台城,如今阿兄封我为琅邪王,就是说我可以搬离台城在外面住了……那一日在青云塔,我见阿狸手书的样子很是向往,总觉得自己也该学点什么,将来能帮助阿兄。”

    司马岳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想来是下定了决心,做了一番挣扎,不过,搬出台城离开皇宫是怎么回事?

    谢安问道:“你要离开台城?不留在阿衍身边?”

    司马岳轻轻点头,“阿姐已经离开了,现在该轮到我,阿兄说我们都不该困在宫中,不然外面发生什么都看不到。”

    “阿衍的意思?”谢安听他这话,看来长公主司马兴男离宫去皇陵守孝原来是为了获得自由啊。

    司马岳道:“现在母后无暇顾及我们了,她只盯着阿兄,防着司马家那几位王爷,我封了琅邪王后阿兄赐了一座宅院给我,就在乌衣巷附近。阿兄让你照顾我。”

    ……

    见谢安沉默,司马岳咬了咬唇,道:“本王已经八岁,想要拜你为师,不成吗?”

    谢安想笑又不敢笑,生怕这位小王爷就要哭了。

    答应的话,被庾太后知道,他可又是得罪庾氏一记,不答应的话,就是对不住的兄弟了,而且这小王爷也怪可怜的。

    气氛僵持着,谢安见蒜子远远从长廊那一头走来,手里还揣着几个桃子,连忙朝她使个眼色。

    蒜子早就看到谢安了,也不知他正跟一小孩在说什么,那小孩衣着贵气,仿佛王族制式。

    作为谢家最聪明的小娘子,蒜子立刻小跑过来,冲着谢安甜甜道:“三舅舅,吃寿桃!”

    “咦,这位小郎君是何人呀,三舅舅莫欺负人家,看着快要哭了呢。”

    司马岳一惊,脸立刻白了,连眼泪似乎都缩了回去,声音也大了几度,“哪有哭!”

    谢安憋笑,忙对蒜子道:“这位是琅邪王,小主公的胞弟。”

    蒜子行了礼,乖乖道:“小王爷跟我三舅舅说什么悄悄话呢,蒜子可以听么?”

    “拜师之事。”司马岳垂下头,看着蒜子裙摆上绣着的花纹,只觉得比阳光更灼眼,“阿狸书法写得好,我想学。”

    蒜子眨了眨眼,“嗯,但是隔壁王家小姐姐写得更好呢,你为何不拜她?”

    司马岳哑然,蓦地抬头又被蒜子的笑颜给弄得更是哑口无言,窘迫地再度垂下头。

    谢安在蒜子耳边轻轻道:“这是我和阿岳的秘密,现在只让蒜子知道,阿岳以后会常来我们家玩,你可欢迎?”

    原本垂头丧气的司马岳听到谢安这话,立马精神起来,就跟浇过水的美人蕉似的,不再蔫蔫的。

    “哇,三舅舅好厉害,那我也可以一起学么?不过蒜子不要学练字,要学舞剑。”

    “人小鬼大,学剑想欺负阿胡还是石头呢,还是你阿兄?”

    “嘻嘻,不告诉三舅舅。”蒜子将寿桃塞到谢安手里,“三舅舅快去厅中,待会不见人他们肯定要寻你的。”

    谢安放心地将司马岳交给蒜子招呼了,不过估计司马岳会被蒜子欺负得很厉害。

    谢安走了,司马岳似乎也不敢看褚蒜子。

    蒜子奇怪地望着这害羞的小郎君道:“你真是琅邪王?哪有这么害羞的王啊。”

    阿岳见眼前的女孩漂亮的眉眼就在自己眼前晃啊晃的,立刻不知将手放在何处了。

    司马岳呆呆道:“你长得好看,跟画里的小仙女似的。”

    “建康城里应该有很多漂亮的小娘子啊,你阿娘是庾太后么?她也很美呢。”蒜子开始伸出手指说着哪家小娘子很美啦,哪家小娘子很有才华啦,人来熟地让司马岳感慨,谢家果然人才辈出。

    ……

    谢安的生辰宴好歹结束了,他送完最后一位客人离去,觉得比绕着建康城跑一圈还要累,毕竟人来了,就不能有冷落的,想起王导每次宴会里的如沐春风,面面俱到,他只觉得自己脑细胞不够用。

    还好这些年打下基础,将建康城里的名人了解得七七八八,即使来的陌生人也能侃侃而谈。

    面对一堆礼物,除了卞望之阿敬荀羡他们送的,他命人好好搬回屋中,其它的都放在偏房里等着有空来拆,要不是有谢真石帮他料理,恐怕焦氏就要拿走几件了。

    蒜子轻轻哼了一声道:“阿娘最聪明了,这些可都是三舅舅的。”

    “焦姨手头挺紧的,看来那雷夫人胃口不小呢。”谢真石将礼品单子交给谢安,淡淡道,“今日这身打扮又花了不少钱。”

    谢安倒看得很淡,“天下父母心,毕竟是为了万儿。”

    谢真石叹了口气,“家中的事如今我管不了,可你莫委屈自己。”

    “不委屈,有阿姐疼我。”谢安捏了捏蒜子的脸,“蒜子也疼三舅舅,这福气旁人羡慕不来。”

    小憩片刻,看看月色,似乎还未到深夜,王熙之应该没睡,谢安洗了把脸,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就溜到后门去找她了。

    没想刚一走到王家后院,就见王熙之提着一盏灯站在墙头,仆人乙蹲在旁边一脸苦笑。

    “月色真好。”王熙之摇摇晃晃地在墙头走着,胆子似乎越来越大,谢安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青苔给刮了没?小心滑倒啊!”

    “大白它今天就飞过去了,可惜它不敢去你家,大约是怕被吃了。”

    大白?谢安这才发现墙下那大白鹅正伸长脖子望着他,而那雪白的颈脖上似乎挂着一件用锦帕包的东西。

    “给我的?”谢安张开双臂让大白过来,大白也不叫,乖乖地凑过来。

    王熙之蹲在墙头,身子欲要倾落,吓得仆人乙忙抓住她的手臂,王熙之干脆坐下,在半空荡着双腿,轻飘飘地问道:“你看看,喜欢吗?”

    谢安解放了大白的脖子,打开那包着的东西,头顶的光亮起来,是王熙之落下来的灯。

    帕子里是一颗通体玄色的小石头,不过石头下的帕子倒是绣了一只丑丑的猫。

    而且还是简笔画的猫。

    “你教我画过的,我绣了一天,字都没练。”

    谢安起身,借光看了看她的手,问道:“被针戳了几下?疼吗?”

    “还好。”王熙之忙把受伤的手指藏起来,然后有些丧气道,“女红好难哦。”

    “那以后就不要绣了,嗯,你送颗石头我都喜欢。”

    王熙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以后还要绣,就只给你。”

    谢安把大白给抱回了后院,两人又说了会闲话,但总觉得就算看着对方不说话也开心。

    今夜月色很美,王熙之坐在墙头荡着裙摆,似乎这堵墙再也关不住敞开心扉的少女,她依旧在墙里的小小院落,但不再畏惧离开。

    过了几日当谢安拜访王胡之时来到王熙之小院,远远地就听到狗叫。

    倒是第一次见到王家养狗,王胡之都是一脸惊讶,还看到正端着吃食往院内走的仆人乙一脸惊恐,拼命要往仆人甲身后躲。

    “这狗从哪儿弄来的?”王胡之连忙揪住候在院外的下人问道。

    “曹夫人让送来的,说是送给小娘子玩耍。”下人笑道,“这狗乖得很。”

    这狗是有多可怕啊才能把武功高强的仆人乙吓成这样?谢安心道。

    不过进了院子,谢安仔细一看,乐了,原本以为是土狗,没想是毛茸茸的松狮,毛色偏白,看着十分老实,见人就叫,见人就想扑。

    一进王熙之的院子,今日可有些热闹,因为曹夫人和雷夫人都在,难怪阿甲阿乙准备了好几份吃食。

    松狮一脸憨厚,可王熙之的大白似乎觉得松狮会夺去小主人的宠爱,一直对它鹅视眈眈,若是这松狮对王熙之哪怕有一丝谄媚讨好,它立刻就要长着翅膀扑上去。

    “喜欢吗?”谢安悄悄问道。

    王熙之缓缓摇摇头,脸颊微红,许久才道:“我也怕。”

    阿乙忙揪着阿甲的袍角道:“你们有所不知,小主人小的时候回乡下过年,被一只土狗给吓过,当时把我也吓坏了呢。”

    阿甲面无表情道:“你说要吃狗肉,想去捉它,结果失手反被追,连累小主人被吓到了。”

    被提及黑历史,仆人乙窘得要快遁走了。

    曹夫人道:“养猫养狗都比养一只鹅来得好,好好一姑娘被人叫鹅痴,多难听,再不然你可学你龙伯养鹤,还有这书房檐下的燕子也太吵了些,我早说要弄掉,你偏不肯,现在不同往日,你既是墨魂榜三品,那就跟原来不同了。”

    雷夫人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色,难得不跟曹夫人抢白,安静得跟个插花的瓷瓶似的。

    王熙之一脸严肃,“婶娘,阿菟还是阿菟,就算是墨魂榜一品,我也还是我,我喜欢大白,松狮挺可爱但是我怕,我也不喜欢养鹤,太难伺候,我家大白乖得很,燕子我也喜欢,多谢婶娘关怀。”

    曹夫人被拒绝了一脸,脸色有些难看,雷夫人安静地露出嘲讽笑容。

    松狮有些傻,看着王熙之手中捧着一碗鸡腿,馋得跟什么似的,讨好地凑上前讨吃,大白急了,还没等王熙之做出什么反应,它就扑扇着翅膀挡在小主人面前,作势要去啄它。

    谢安忽然想到,这大白鹅不是传说中的战斗种族么?

    果然这松狮初来乍到就被凶悍的大白鹅吓得魂飞魄散,直接往后门跑去,结果院子后门是关着的,一回头就被大白鹅给啄了一口。

    嗷呜,松狮含泪叫着窜到了一株矮树上,然后一跃而过高高的围墙。

    谢安感慨,今日终于见着什么是狗急跳墙了。

    然而大白鹅不甘示弱,毕竟是战斗种族啊,直接就乘风而起飞过了王家的墙头,追出去了。

    “嗯,你家大白可比鹤厉害多了,原来真的会飞呢,我那诗可写错了,鹅哪里不如鹤会飞啊,阿菟养的鹅就是天赋异禀呐。”

    “那是,大白可是最厉害的。”

    两人还悠闲地聊着,话音刚落,两人四目相对,也不管曹氏雷氏,放下手中的东西就追了过去。

    王胡之含在口中的茶差点要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边跑边道:“阿狸熙之你们等等我!”

    仆人甲乙也利索地跟了过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两位夫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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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六月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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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六月振羽

    谢安和王熙之自然是第一时间要去看热闹的,大白鹅追打松狮狗这等趣事可不常见,大白充分发挥了战斗种族的优势,连飞带啄,威武霸道,松狮如临大敌,真如丧家之犬,一时间半个乌衣巷都热闹起来。

    毕竟平日乌衣巷就很安静,鹅飞狗跳足以扰民。

    “大白很厉、厉害的……”王熙之提着裙角边跑边问道,“小狗不会有事吧?”

    谢安摇头,“悬呐,我就怕这狗被吓得跳河可惨了,毕竟是秦淮河,又不是乡间小河。”

    跑了一会王熙之就跟不上了,谢安也早没见了鹅和狗的踪影,干脆停下来陪她喘气,调笑道:“阿菟不是玄修多年么,飞檐走壁会不会?”

    “可以吗?”王熙之似乎没觉得他在笑话自己体力差,看着掠过眼前阿乙的身影,问道,“可以跟阿乙一样飞吗?”

    谢安想了想,“不知道,改天问你龙伯,玄修跟武斗都属玄武榜,说不准阿菟也是高手呢,毕竟你自幼能轻松看蓬莱典籍,又玄修多年,说不定早就是高手了。”

    王熙之也不想去追了,她原地跟兔子似的跳了跳,蹙眉道:“不能啊。”

    ……

    好可爱,谢安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别想了,这些烦心事我帮你去问。”

    王熙之点头道:“好,我最讨厌烦心事了,方才曹婶娘就好烦哦,又不准养鹅还要赶走燕子,还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同她说话好费劲。”

    谢安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前几日去西园见了你家龙伯,他身体也不坏,过一阵就会好了,到时候他一回家,你婶娘就不会烦你咯。”

    “真的?龙伯终于收你做学生了么?西园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呢。”王熙之似乎很高兴,把方才的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西园有很多好东西,以前还住着一个怪人,也不知在不在哪儿了,那怪人要吃我的大白,所以我都不去那儿的。”

    两人说话间王胡之也喘着气赶来了,他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跑倒是面色有些许红润了,谢安忙拉住他笑道,“胡之,以后我们一起去晨跑吧。”

    王胡之莫名其妙,“大白呢?松狮呢?”

    “阿甲阿乙去追了。”王熙之嫌弃地看着王胡之满头汗,“胡之你还没阿狸跑得快,这可不成。”

    王胡之委屈道:“你让阿敬来跑也跑不过阿狸啊。”

    “那以后都得锻炼。”谢安重重拍了拍友人的肩,“不然以后没阿菟长得高,你们可丢人了。”

    王胡之看了他和王熙之一眼,哼了一声,“阿狸,你现在也没阿菟高啊,你可急了吧。”

    几人在这斗嘴,过了片刻大白和松狮都被仆人甲乙给抓回来了,大白一身土,松狮一身泥,松狮还泪眼汪汪的,大白自然气焰嚣张,得瑟地被王熙之抱走去洗羽毛了,松狮跟没人要的小孩似的呜呜叫,曹氏没法,最后让王胡之给抱走了。

    不过大白追松狮这等趣事倒是在士人间传了个遍,毕竟大白可是王熙之的宠物,这等战斗力,就算是一般少年来也挡不住。

    所以王熙之鹅痴的名声倒是更响亮了,都说天才少女养的鹅也颇具灵性,一时间还让谢安的《鹅答鹤》之诗传了开去,令想要去向王熙之讨一幅墨宝的人都纷纷去寻好鹅,毕竟要投其所好嘛。

    五月闲闲过去,六月是抓蟋蟀的季节,落英台常有斗蟋蟀的赌局,谢安每每去采兰台的时候还去落英台一趟,自然是被袁耽勒令去学些赌术,免得他以后被桓温欺负。

    谢安每次去落英台都很自然地叫祝老板一声“英台兄”,弄得这位老板莫名其妙、再三解释道:“小郎君,说了很多次,我不叫英台。”

    “那你可以改名啊,到时候我写一个故事你可就出名了。”

    “什么故事?”

    “英台兄女扮男装入学堂恋上同窗山伯的故事,可惜英台兄家嫌弃山伯太穷,将她另嫁他人……”

    祝老板咬牙切齿道:“我是男的,袁耽,这谢小猫怎么总觉得我是女儿身?!你也不教点好的,一定是你平日老在背后说我娘娘腔!”

    只用了不到一月,原本精于算计的祝老板私下也不再对这两位郎君客气了,不过这也证明几人关系变得更好,若再加一个桓温,那就圆满了,谢安这么想着。

    骂完,这祝老板眼珠一转,似乎听到银钱落囊之声,“这故事听着似乎不错,阿狸你若写出来,可将故事刻在雕版上,到时候印出来卖钱!谢家三郎的名气,可有得赚。”

    谢安摸着下巴,似乎在想着发展活字印刷术的可能性,毕竟雕版麻烦废人力废材料,活铅字就不同了,只是这活字印刷兴起,手抄书淘汰,文化传播兴起,可对以藏书、独占学问为傲的世家是个大大冲击。

    他以前同王导谈论过这些事,可惜要挖自己的墙角,终究还要掂量轻重。

    不过,社会若要发展,文化要传播,印刷术必然要发展,若有王导支持,阻力必然会小,可除了王导,还有那么多世家……

    谢安只可以断定,司马衍必然是支持的,可惜他们现在还小,未到掌握话语权的年纪。

    ……

    这期间谢安一直在学骑马,其间还带着司马岳去了一趟皇陵看望长公主。

    姐弟重逢自然是相见欢,长公主这儿的好马也多,她本也是好马之人,十分爽快地借马给他,还教他骑术。

    长公主年方十二,在这时代就该是谈论婚嫁的年纪,幸而有三年守孝过渡,晋朝宣扬孝道,许多士人都因父母亡故而推迟入仕或者辞官。

    司马兴男性烈,不想因政治而嫁人,守着先祖的陵墓,每日还能骑马,这等日子比在宫中逍遥万倍。

    临湖养了白鹭,公主家的小鸡小鸭长大些也常跟这些候鸟混在一块,姐弟俩牵手走过潮湿的河滩,身边皆是不怕人的鸟儿,夕阳映在湖面,像有火在湖上烧着。

    谢安快马跑过,惊飞了一滩的白鹭,小鸡小鸭没法飞都躲在长公主裙裾之后,长公主朗笑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儿一惊踩着几乎要往湖里跑,谢安使劲全力勒住它,好歹没出事。

    “阿狸画马倒是画得好,可惜就是个头还没长,这马儿已经是我这儿最小个头的了,若让你骑大马这会儿就得落水。”

    司马兴男一向当他是弟弟,往年在宫里也跟训阿衍似的训他,她觉得弟弟们长得都太文弱了些,无论是脸还是身材。

    “待过几年男孩才长高,长公主可就长不高了。”谢安反驳,没料司马兴男又要扬鞭,“阿姐说话,不准顶嘴,乖乖学阿岳。”

    “阿岳就是被你们宠坏的!”谢安驭马离开了些,冲着司马岳道,“老师给你上第一课,把你长姐的鞭子夺过来。”

    “谢小狐狸你找打啊!”司马兴男嗤笑,将幼弟用臂膀给钳住,“阿岳,这小狐狸呢,你只学书法绘画即可,旁的歪门邪道千万莫学,不过嘛,建康城里难得见有趣的小郎君啊,若你不是比我小,阿姐嫁你也不错啊。”

    司马兴男自然是在逗他,谢安轻咳一声,“阿姐你又看不上我,我连马儿都骑不好。”

    “那是,我的夫君定是如《侠客行》中的游侠儿那般潇洒,但又要有大将的气度,本以为郗鉴将军的儿子会如他父亲一样,可惜啊,那日阿岳回来同我说,郗将军的儿子一脸文弱,都扛不住我一鞭子。”

    司马兴男捧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阿狸,我自然是要嫁人的,不然就不能离开台城了,我又不喜欢去做女冠玄修,那跟在台城没什么区别,可是数遍建康城都没让我倾心的郎君,若是三年之后母后舅舅让我嫁给连马儿都骑不好的男人,那多没意思啊。”

    “若是父皇还在,他一定懂我,他少年时就好剑术,也不束着我学武,若我的夫君能有父皇那般勇武那就好啦。”司马兴男有些惆怅,“你可别同我说王导他儿子,那人好剑术但是王敦害死了祖父,父皇又杀了王敦,阿衍能忍辱娶琅琊王氏的小娘子,我可不愿嫁他家的郎君。”

    “琅琊王氏的小娘子也不会嫁给阿衍的。”谢安脸上微有不悦,但他知道司马兴男就是这蛮烈、心直口快的脾气,又道,“你大舅也不会让司马氏和王氏联姻,长公主你想多了。”

    “能不想么?这可是婚姻大事啊,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想。”

    “有人就不会想。”谢安硬邦邦道。

    司马岳觉出谢安话里的不悦,忙扯了扯没心没肺姐姐的袖子,悄声道:“阿狸家跟王氏是邻居,关系很好呢,王家小娘子是他的书法老师。”

    司马兴男眨了眨眼,不再说话,然后踢飞脚下的石子,“臭小子,记得帮阿姐留意好郎君,三年后若找不到,我就嫁给你,气死母后算了,而且万一你堂哥真回不来了,我嫁给你可保你谢氏满门呐。”

    “阿姐会有个好郎君的,我保证,而且我堂哥也会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安言语坚定,目光里有人心安的力量,司马兴男有些欣慰地看着马背上的少年,心想,弟弟们可快要长大啊,阿姐想看到你们成为矫健如飞的少年郎。

    下一刻她又扬起手中长鞭于空中劈响,命那马儿快跑,骑术练习非一日之功,这阿狸可要文武双全,这才能辅佐阿衍啊,至于阿岳嘛,乖乖地让长姐再宠几年吧。

    谢安策马踏过河滩,再度将白鹭惊起,然后停驻,随手抽出腰间纪瞻当年送的箫,遥望翩飞的暴鹭群,吹了一曲《振鹭》,夕阳长风,临湖悠远,声若入云天,又似沉于水。

    司马兴男与司马岳沉醉在这悠扬箫声中,司马岳在余晖下涨红了脸,轻轻吟唱道: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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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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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七月流火

    虽不能将梁山伯与祝英台记得一清二楚,但知道大概的话,谢安略微组织语言,将故事给编了出来,传闻中梁祝的故事原本就发生在晋朝会稽之地。

    写出来后交给祝老板,祝老板冲他笑得很甜。

    “《梁祝》的故事印刷后在我和你家采兰台卖,到时候我们三七分账,当然你七我三。”祝老板一双凤目流光,愈发像是女扮男装,“这世间唯有钱财才是最可靠的。”

    谢安挑眉,冷冷道:“二八,你二我八,再谈就一九,再再谈我自己找道士刻雕版去,只在采兰台卖。”

    祝老板望着谢安身后站着那账房模样的老头,一脸心疼,仿佛割让一份如割了他的肉,“若非看在你有前途,我可不讨好你。”

    “英台兄你眼光好。”谢安安慰道,祝老板咬牙切齿,“小狐狸。”

    谢安让采兰台账房跟祝老板去谈,自家对着棋馆棋盘发呆,盘算着将干宝《搜神录》印刷版权拐过来印刷开卖的事,如果能成还得开个书局,穿越主人公必备书局金手指,不开白不开,但这些琐事还得交待下去,沈家的经商人脉可用到。

    沈劲近日都在西园习武,听说西园住了有许多隐逸之士,不乏武功高强的隐士,王熙之之前说西园有怪人要吃她的鹅,那怪人他也让沈劲打听出来了,原是一名叫郭文的隐士,无妻无子,身无牵挂从洛阳到了江南。虽是悠闲山林之士但还常接济穷人,传出了名声。

    郭文跟葛洪也有交情,王导对奇人异士十分渴求,好说歹说将郭文留在西园。

    那郭文留在西园数十年,跟麋鹿居住在森林中,未修玄道,却自成一派,品格清傲,就是喜欢欺负小女孩。当然最后那一句是谢安给安上的,谁让那人吓过王熙之来着。

    王熙之对狗和怪人都有童年阴影,松狮是不能留王家了,不然她连王胡之那儿都不敢去,最后这松狮居然被王胡之塞给了谢安。

    只因王导近日身体好了些许,准妻妾探望,曹夫人自然懒得管王熙之了,那可怜巴巴的松狮早忘得一干而尽。

    “那就叫小白吧。”谢安白得一宠物,心想着要是长得再凶点就好了,一脸憨厚怎么好意思带出门啊,不是都说世家子弟的狗就要横着走嘛。

    谢安抱着松狮回家,乐坏了家中一群小孩,褚蒜子爱不释手地跟谢朗抢着抱狗权,偷偷地掐痛谢朗的腰成功抱得小狗归,谢朗拽着谢安胳膊委屈道:“狸叔你看蒜子,若不是生得细皮嫩肉,定要让外人说她是胡人丫头。”

    “我家胡儿啊,你小名就取了胡儿,是像你如胡人小孩那般健壮勇敢,可你呢,是不是三叔对你太好了?都七岁了,还撒娇,蒜子还比你小一岁呢。”谢安揪了揪谢朗的耳朵,“平日就多病,仗着你爹和我学医术,就贪懒不锻炼身子,瘦得要命。”

    蒜子抱着松狮道:“对啊,我刚掐他腰,肉都没有,不像四舅舅,腰上好多肉,捏着好舒服。”

    谢万正在窗前抄书,听到这话拉长了脸,“蒜子你欺负四舅舅还到处乱说,三哥你也得管管她,凶得很。”

    “那是你们没用,你看蒜子就不欺负我。”谢安朝蒜子眨了眨眼,蒜子抓着松狮的两只前腿就去扑谢万,吓得谢万差点写错字,更是一脸幽怨道:“三哥,我这抄错一字可要重来,卞老师可严了,何老师又满肚子坏水,小主公整天板着个脸,这东宫侍读好难做。”

    谢安叹道:“乖阿蛰,让你阿娘听到又要唠叨了。”

    谢朗被训了之后扔死拽着他不放,“狸叔,今夜我要同你睡,你继续跟我讲那西游的故事,那我明早不贪睡跟着你去跑秦淮河。”

    “臭小子,还会讲条件了?仗着三叔疼你是吧?”谢安也掐了一把谢朗的腰,这瘦得没手感。

    蒜子坏笑道:“三舅舅最疼哪一个咯?”

    谢万也停了笔,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小笨蛋,三哥当然疼我,虽然凶了些,但关键时刻就是靠得住。”

    蒜子怀里的小白作为新晋的谢家成员不由蠢叫了几声,似乎也想知道自己的地位。

    连谢石也好奇地望过来。

    “嗯……”谢安被注视着,忽然想到王导被妻妾给质问的场景,那一定比自己这境况还要凝重。

    若说不好,这几个小孩铁定要闹,到时候还要哄。

    “阿蛰是八戒。”

    “蒜子是悟空。”

    “胡儿是沙师弟。”

    “小白是白龙马。”

    他摸了摸一直默不作声玩沙盘的五弟谢石,“石头就是唐三藏。”

    最后谢安郑重道:“你们我都疼。”

    家中小孩近来听他断断续续讲《西游记》,谢万不跟他睡,近来又忙,所以还没听过,莫名其妙问道:“八戒是何物?”

    “储备粮。”谢安捂住了蒜子正要开口说“猪”的嘴型,走到谢万身边,看他在抄的书,忙道:“今日有空,去书房看看你的字。”

    “你们乖乖跟小白玩儿,别欺负它,这小孩比你们还小呢。”

    谢安吩咐完就拉着谢万遁了,谢万一脸幽怨,“三哥我也想跟你学骑马,抄书写字可闷!”

    “是该减减肥了。”谢安握了握他的手臂,“现在开始锻炼最好,把这一身肥腩给化成肌肉,再长大几岁,就是健康的少年郎了,可抄书写字也不能落下,别瘪嘴,难看死了。”

    还没成婚生子就要负责哄小孩,果然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在,谢安都是带孩子的命,不过谢家幼儿园这时也是最温馨的时刻,只可惜大嫂自从丧去幼子后,一直未曾生育,他想了想,还是得给葛洪再去一封信,问询些房中术的资料。

    寄奴现在住在阮家,因为宋衣的事,阮家也被牵累其中,阮孚尚在病中郁郁寡欢,想来他对宋衣的情谊不假,阮家更是有些风雨飘摇之势,好歹有阮裕撑着门面。

    先皇被刺内幕不揭开,无论是谢氏还是阮氏都被庾氏所怀疑。

    谢安打听到郗鉴在东海郡的剿寇之事已到尾声,谢真石同驻扎广陵的丈夫褚裒有书信来往,信中还询问了广陵江湖帮派的事,听闻落星楼有内斗,广陵市井都染上了血腥气,若非褚裒有郗鉴手令,这广陵的治安一时还镇不住。

    落星楼内乱,而桓温就是落星楼的,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

    这般在家担忧不是办法,谢安又跑了一趟西园,正巧遇到王述带着坦之蹭饭,吃完后王述拿出一本书来看,书皮上是《梁祝》二字。

    虽然谢安未曾署名,但宣传是用他的名,不然怎么大卖?

    “听闻你写了个故事让人印了卖钱?”王导自然是早早收到风声,借了王述的书看了后问道。

    谢安推锅,“卖钱是那祝老板的主意。”

    王导自然不信,却也不揭穿,问道:“最后英台和山伯化蝶是何意?”

    “那日读庄生梦蝶,就想到了。”谢安觉得自己说谎越来越溜。

    王导淡淡道:“女扮男装倒是有趣,看来你最近很空,整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谢安忙将自己的日常生活娓娓道来:“哪有,每日可都有阿菟督促练字,您知道的,练不好就是要打手板;卞老师之前给的书单,我可要一一看完的,虽然他不教我了;还有师父的针灸术练习;睡前一个时辰玄修;家里还有侄儿弟弟要管束,所以这故事是趁着练骑术时想的。”

    “骑术练得如何?”王导想了想又叮嘱道,“女扮男装这故事就莫讲给阿菟听,免得她想去扮男装,万一被夫人看到,又要训她。”

    谢安忍住吐槽,老老实实道:“马马虎虎,总归还是身体未长,力气不够。”

    “借你一匹快马去接桓符子。”

    “阿温回来了?”

    王导见他难得露出惊喜神色,笑道:“他再不回来,你桓伯父可要回来了,到时候找我要人就麻烦。”

    谢安转身要走,王导又叫住了他,“等等。”

    “老师还有何吩咐?”

    “交好归交好,可别沾赌,你的运气可别浪费在赌桌上,银钱是外物,不归你操心。”

    “遵命。”

    谢安怔了怔,只觉得王导眼神柔和,越发像个慈父,那如暖阳般的微笑后原本是一肚子谋算和策略,所以这一点温情让他特别回味。

    这一回味的时间比较长,马踏长街,如风驰出建春门,直到他见到那乱发飞扬的紫眸俊朗少年时,才像是回到了现实。

    桓温也骑在马上,只是落拓得看不出往日世家子弟的模样,谁也不会想到谯国桓氏的长公子会带着一身血腥气息回到建康。

    七月日光如少年勇武般炽热,桓温似乎也想到当日两人分离时近乎生离死别,用力捏了捏谢安白回去的脸,到头来只有一句,“我回来啦。”

    “再不回来,夏天就要过去了。”谢安任他欺负,板着脸道,“到时候水冷了你学游水可有苦头吃。”

    桓温笑了,捏着他脸的力气大了几分,“板着脸才好看,平日总笑着,连快要死了还笑着,看着就觉得你可怜。”

    七月流火,终究是说火星西行,天气渐凉,眼看无忧无虑的夏日就要过去,秋日的建康城,随着东海剿寇平定、郗鉴归朝、王导病愈,终会掀起一股摧毁草木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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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桓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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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桓氏子弟

    桓温回到自己的地盘,第一件要做的事居然不是喝酒,而是倒头回家大睡了一场,家中两个大半年没人管的弟弟同谢安差不多大,早学着哥哥常去军中习武,见到跟流民打扮似的大哥,一个叹道:“好歹没缺胳膊少腿地回来了。”

    另一个则替他找新衣服和烧热水。

    看得出来,这两位放养的弟弟自理能力非常好,家中仆人虽少,但两人也常自己做些吃食。

    谢安也不想闲着干脆帮忙去烧热水了,在厨房忙活的那个少年叫桓云,是桓温的二弟,算起来比谢安还要大上一两岁,平日家中饭食多半是他和乳母做的,他母亲是妾侍,身体虚弱,不能跟桓彝去宣城,留在家中有儿孝顺。

    桓云见谢安在洗菜忙夺过来道:“阿狸,你这手是用来写字的,可不能洗菜,不然我大哥非揍我不可。”

    “你大哥瞎说。”谢安无奈,“我还用这手练剑呢。”

    “上次借你的书还没抄完,过些日子再还你,还有阿娘的病近来好多了,多亏你送的药。”

    “不是我的药有用,是你阿爹的功劳,一听他要回来,你阿娘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阿狸,你说阿爹这次回来还会回宣城吗?”

    问这话的人是桓温三弟桓豁,他刚把他大哥的外衣剥下,满头大汗的,舀了一口凉水就灌,显然是跟半梦半醒的桓温搏斗了一番才赢得胜利。

    谢安沉吟片刻道:“我想着这次回来,你阿爹就该从宣城内史升官成太守了,宣城常有骚乱,守着西面门户,的确是需要有名望有能力的人镇守,这几年他在宣城身受百姓爱戴,这太守就该是你阿爹的。”

    桓豁撇了撇嘴,“太守又如何,不能一家团聚,才不稀罕。”

    桓云斥责道:“阿爹在外辛劳是为了我谯国桓氏的未来,你该想着好好学文习武,待十六岁后入仕去宣城帮阿爹。”

    桓豁冷笑,“又不见大哥过了十六岁去帮阿爹,他如今都十八了,成日不是赌就是到处惹事,这半年倒是安分,可惜连个人影也不见,一回来外袍破破烂烂还都是血,阿爹回来我可是要告状的,让他结结实实被揍一顿才听话。”

    桓云长了几岁,终究是稳妥的性子,沉声道:“你可别来劲,大哥想做什么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家我桓氏的长子,阿爹也不会让他去宣城的。”

    桓豁咬了一口青瓜,眼里有戾气,“别跟我讲什么长幼嫡庶,咱们就讲大哥的赌瘾,这些年多少次要把家给搬空了,就差没把给你阿娘治病的钱给拐了!”

    桓云正色道:“大哥有分寸,就是贪玩,阿爹在宣城也不宽裕,大哥当初去赌也是为了给阿娘赚药钱。”

    谢安见两兄弟吵起来,顿时头大,桓家不比谢家,总得来说还全靠桓彝一人撑着,桓温被他爹宠坏了,懒散飞扬打发着青春年华,染上赌瘾,将原本就不富的家庭弄得更是家徒四壁,桓彝六年未归,一回来铁定是要找桓温麻烦的。

    两位小郎君争吵着,倒把乳母给吓得忙乱劝架,最后还是桓豁被二哥训得住了嘴,闷闷地去庭前练剑了。

    少年争吵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到桓温醒来,三兄弟和睦如初,桓豁崇拜大哥,却也怨他这些年没戒掉的赌瘾,只是每每生气见着桓温的笑脸就泄了气。

    桓温回来后对他浪荡江湖的事再三缄口,但目光比以往要深沉些许,跟谢安对剑时下手也更狠,蝉鸣躁动,夏日热浪不绝,石榴花在阵雨后落了满巷,桂子也将到幽香潜入梦时。

    石榴熟透,汁液如血,桓温跟八百年没吃过石榴般捧在手里啃,忽然道了一句,“广陵钱氏和落星楼都完了,不过他们在建康的靠山也将要倒霉,自从王敦之乱后,建康许久没动过兵戈,没砍过哪位大员的头颅,这勾结胡贼的罪,可够乱一阵了。”

    桓温有心事,以往心中坦荡的少年心中藏不住事,如今从广陵回来,整个人阴沉许多,当日救了许儒之子后,他又回到了落星楼,但与石虎对打的那一幕仍如巨石般压在心头。

    “石季龙很厉害啊,你能活着实在太好了。”

    “可惜我太没用,当时救不了你。”

    桓温仍会想起那夜如星辰般坠落的火焰,亦感到自己实力与强者的差距,若不离开建康,他一辈子都无法得到这种热血激荡的体验,然而他望着自己的手,梦呓似的对谢安道:“阿狸,我杀了好多人。”

    “若有一日成为石季龙这样的强者,就该把无数人的头颅踩在脚下,可是有时午夜惊梦,总觉得……”

    谢安见他神情有些许恍惚,猜到他回来后异样,忙轻轻给了他一巴掌,“想想当年渡江前后咱们死去那么多汉人,而内外勾结更是大罪,你现在所做都是对的。”

    桓温眼中阴霾稍有减缓,只是有些事不是一时片刻就能释怀。

    自从桓温归来后,好消息颇多,褚裒在广陵将广陵钱氏尽数拿下,只待郗鉴从东海归来将人押解至建康,不过郗鉴还未归来,桓彝倒是先一步回来了。

    桓彝还带回两岁的幼子桓冲。

    这些年桓彝也回来过数次,然而宣城始终是建康西面重镇,时有骚乱,民生不定,所以桓彝也不敢在家中逗留太久,这次回来是小主公登基半年,于中元时分召见外守之臣,加之东海有乱,庾亮亦要着手对建康周边情况有所详细了解。

    桓彝在宣城与历阳苏峻一江之隔,庾亮本意是趁郗鉴清剿东海海寇回朝之机,将苏峻一并召回朝中商议政事,只可惜苏峻未有桓彝好说话,也不肯卖庾亮面子,又因新皇登基,建康诸人都加官进爵,连郗鉴也升了爵位,只有他苏峻被晾在一旁,最后冷冷回了一句道:“历阳一切安好,望小主公安心,只是为防石赵声东击西阴谋,臣不便擅离职守。”

    苏峻这些年一直自认不输郗鉴,两人皆是寒门流民帅出身,身受百姓拥戴,如今郗鉴占广陵,他占历阳,一东一西本是相安无事,但终是在先皇托孤封赏上输给了郗鉴。

    桓彝人缘颇好,与苏峻又相熟,这些年交往颇多,饶是他这个老好人也劝不回苏峻。

    回到建康后,桓彝见到家人,把担忧友人的烦恼暂且抛去,至于桓温的赌名他早有听闻,只是家中早被谢安和袁耽添置器物,最后倒只是将桓温训了一顿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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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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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漏网之鱼

    夏日余热未散,七夕过后中元节也不远,佛教徒管中元节叫盂兰盆节,因盂兰盆****而来,支道林特来建康宣讲佛学,佛玄双修的少年还夜夜同人清谈,忙得不可开交。

    支道林来到建康少不得与谢安多多抱怨几句,近日天热,养鹤鹤病,养马马燥,定是被那麻襦给窃走了好运。

    中元节鬼节,又是小秋谷物成熟之日,一面祭祀祖先一面向祖先报告秋成,放河灯,道士建醮祈祷,讲究的是孝道,而佛教则普度无主孤魂。

    谢家往年有幼儿早夭,所以对每年祭祀先祖之事看得很重,谢奕身为长子,肩负绵延子嗣的重担,不过想到早夭的孩子心头还是隐隐作痛,近日有些郁郁寡欢。

    若非谢安归来,只怕今年中元祭祀,家中更是要愁云惨淡,如今忧心着谢尚安危,这香烛钱也花得比往年要多。

    也不知是秋燥影响人的心情,焦氏那日小心翼翼跟谢裒提了一下谢尚的事,因坊间传闻谢尚与刺杀先帝的妖女勾结,如今又杳无音讯,焦氏嘟囔了一句,“再这样下去只怕庾氏迟早要拿我谢家问罪,不如当阿尚死了……”

    焦氏也是无心抱怨,而且也是夫妻私房话,谢裒大动肝火,狠狠推了焦氏一把,几日都未曾理会过她,还让焦氏去祠堂跪了几天,最后还是谢真石给劝和。

    家中琐事自然影响不到小孩,谢安如今不用去东宫与太学,照常练字骑马玄修剩下的时间多是陪伴家中的小孩,又因桓温归来,少不得要去他家做客。

    桓冲这些日子都交给了桓温照看,只因桓彝出门访友难得在家中小坐片刻,桓温没法,干脆带着桓冲到处游玩,小孩才两岁,说话还不熟练,但总是笑着,也不吵闹,让人带着十分舒心。

    有一日谢安与王述聚会采兰台,干脆也让桓温带着冲儿去了,王述出门总带着坦之,两小孩年龄相近,正好作为玩伴。

    只是到了西口市,桓温的赌瘾便又犯了,往赌坊一钻,仿佛昭告天下般“你桓小爷回来啦”,谢安抱着玩累的冲儿同王述告别,心里已将桓温骂了几百遍。

    冲儿性子乖巧,若一个人时就会口中含糊背着古诗,背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时候,桓温钱袋空空回来,倒是像甩去心中阴霾一般,输了钱但心情舒坦多了。

    谢安正要劝解没料桓温已顺走了他的钱袋,带着两人快马过朱雀桥,到了桥南后钻进了军中小赌坊,江左军营近在水边,多是吴国留下来的营造,潮水拍岸声中夹杂着少年们博戏的笑声,惊得飞鸟也不敢多停。

    从赌坊出来已是傍晚,桓温赢了钱,心情更是好,将就对付了一顿,桓温熟门熟路带着去了巷中小赌坊,街巷狭窄入不了马儿,冲儿趴在桓温背上,手里拿着谢安折的纸鹤,口齿不清地在说些什么,河流声响竟将人声遮掩过去。

    桓温被冲儿揪着耳朵,咧嘴朝谢安笑了笑,“快帮我来带这小子,你在家中惯当孩子王了,我可粗手粗脚,万一不留神将他摔下去可就惨了。”

    桓温长了几岁倒是不如小时候那般喜欢胡闹了,当年他见谢安一把将他扛上肩头,也不怕把人给摔了。

    “冲儿可要走路?”谢安无奈,牵着冲儿的手慢慢跟在他身后,桓温搓了搓手,紫眸里像是有火焰在烧灼,“好想去大杀四方啊!”

    赌钱自然有输有赢,钱在指缝中逝若流水,桓温输光了所有的钱,还有一半没还上,输红了眼的少年干脆将桓冲给押上,说要回去取钱。

    谢安简直想揍他一顿,最后没法,让他去找袁耽或沈劲救场,自己则抱着桓冲待在赌坊等他回来。

    早知道出门时就带上家仆了,不然这时候还能去取些钱来。谢安在赌坊打手的虎视眈眈中安抚着不知所措的冲儿。

    赌坊老板见谢安衣着仪态均不像是一般小孩,又知道桓温赌棍大名,将谢安请到内屋小坐,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小郎君是哪家的?”

    谢安自然不会说出自己是谢家的,否则传出去还了得?

    “我是从会稽来的。”

    这一口纯正的洛阳音除了聋子才会认为他是三吴人士,只是在这朱雀桥南已是平民区,没有什么人见过名声显赫的谢家三郎。

    老板见他不语,心中莫名忐忑,倒是对他十分客气,虽然他和冲儿都被抵押了,但看守的人也不多。

    屋子里有些闷,谢安干脆带着冲儿去后院吹吹风。

    “哥哥……回来?”冲儿抓着谢安的发梢,坐在他膝盖上,今日他见坦之总被王述抱着坐膝上,也有样学样。

    谢安安抚,指着后院一株矮树道:“你大哥等那月牙上了梢头就回来接冲儿了。”

    “没钱钱吃果果了。”冲儿这倒是很明白,一脸幽怨。

    “明儿到我家来玩?”谢安捏了捏他的鼻子,“我家有好吃的,还有小狗玩。”

    冲儿一听就安心下来专心去玩棋子了,谢安在思索着如何开导桓温的办法,赌一事,无论贫富都爱沾染,穷的想搏大钱,富的当做消遣,今日桓温赌得兴起,一来是派遣心情,二来是赌瘾未除,还欠一顿打。

    院子里的桂树香气迷醉,龙蛇混杂之地人声不绝,比起夜来门户静谧的乌衣巷,这里确实充斥着烟火气息。

    赌坊打手不少,每每走过冲儿面前时,小孩还会紧张得本能抓住谢安的衣襟,不过就谢安来看这些打手身材还不如桓温健壮,年纪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建康自然也有江湖帮派,只是他平日接触都是庙堂中人,听着江湖游侠这些事仿佛还在里似的。

    而朱雀桥南这些大大小小必然都在江湖势力的控制下,打手们多是浪荡的少年可以看出,乱世生存不易,有个依靠混口饱饭还能佩剑挥拳是多少意气风发啊。

    “小先生?”

    谢安正胡思乱想着,蓦地有一经过的打手忽然停下步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月色和烛光映照下,那打手举起手中提灯,走进了他。

    谢安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在阴影中的少年,隐隐不安,能叫他小先生的,也只有在东海渔村那些人。

    那些人要么是广陵钱氏的帮手要么就是海寇……

    谢安抱紧了冲儿,镇定问道:“你是何人?我可不是什么先生。”

    “落星楼。”

    那少年冷笑声如刀剑相击声在谢安耳边响起。

    落星楼?游侠儿?桓温带来的手下?那时候他教他们游水还给他们看病,还常听他讲课,他们随着大家叫他“小先生”了。

    灯光中少年声音微颤,“小先生你居然还活着?”

    谢安记不清这少年叫什么,只隐约记得他常跟在桓温身后,对桓温十分崇拜,但落星楼前阵子不是起了内乱么,桓温这次回来也跟逃难似的。

    谢安干脆继续装傻,“我不认识你。”

    他正想着将少年忽悠过去,没想身后有人兴冲冲地叫着他的名字。

    “阿狸,我来……”

    桓温声音跟捡到宝似的,但刚一靠近就嘎然而止,与少年的双目对上。

    那一霎,桓温怔住了,谢安暗叫不妙,而那少年咬牙切齿地低喝,“符元?!你真是符元?”

    符元是桓温卧底落星楼时的假名。

    少年双目陡然充血,怒喝:“你这个叛徒居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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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柳生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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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柳生之月

    桓温只怔了一瞬,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前不着痕迹地将谢安与桓冲挡在身后,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些微醺的懒怠,“阿润原来你没死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原来都躲到建康来了。”

    这叫阿润的少年攥紧手中提灯,赤红的双目里迸出一道杀意,他低吼道:“我没死了,柳楼主也没死,可你马上就要死了,老天有眼,竟然让你我在此相遇!”

    “符元!你背弃江湖道义,把歃血盟誓忘得一干二净,当被天打雷劈!”

    桓温见阿润怒急攻心的模样,反而嘲讽地笑了,“何为江湖道义?你们为了所谓道义而陷我江左百姓于不义,你们也算游侠儿?狗屁!你们就是一帮没有脑子的蠢蛋,柳生那王八蛋最好不要死了,小爷还没亲自将他的头斩下,挂在那朱雀桥上任万人唾弃!”

    阿润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他仍不能忘记眼前人在广陵所做的一切,反驳道:“柳楼主说那司盐都尉鱼肉乡里,暗中借着盐运收受多少贿赂!我们只是借胡人之手将恶官擒拿,再说了当今门阀世家才是晋朝南逃的罪魁祸首,许儒这种中正选官的废物杀一个是一个!”

    “柳生那王八蛋倒是挺会给你们说的,你们这些蠢蛋,若你们自行起义小爷没话说,可被柳生骗就是另一码事,如今江左民生渐安,一旦胡人海寇攻占海虞,你好好想想,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几个世家或几个贪官了!”

    桓温一把揪住阿润的衣襟,将那本就瘦弱无骨少年拽到自己跟前,“你给我听清楚了,小爷我可不是什么符元,我叫桓温。你曾叫我老大,那么让你死个明白,小爷的父亲是江左八达桓彝,谯国桓氏现在可能只是比许氏稍微名声响亮那么一点点,但等你现在死了,十八年再活过来,那时候你会听到你老大的名字名扬天下!”

    桓温干脆利落地说完,紫眸里闪烁着狡黠的笑,一如阿润往常所见,那面生七星的少年狠狠地掐住了阿润的脖子,“愚蠢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阿润被他掐得直翻白眼,但又无能为力,他原本就有伤,肩头的刀上在挣扎中渗透了衣裳,他被桓温拽离地面几寸,然后眼前一黑,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撕心裂肺地叫出了声,那声音惊飞树梢的鸟儿,蝉鸣在一瞬似乎停止了。

    谢安在桓温身后见阿润无力地闭上眼睛,这才缓缓松开了堵着桓冲的耳朵,虽然这不一定能完全避免小孩听到。桓冲一脸茫然地钻进了谢安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像极了温顺的宠物。

    桓温掐晕了阿润,撇了撇嘴对谢安道:“在你和冲儿面前,我就是下不了狠手啊。”

    “得了吧,哪有人在杀人之前那么多废话的,还名扬天下呢。”

    桓温望着眼前的累赘,不知该将他扔在地上还是拖走,“现在怎么办?”

    “扛回去。”谢安拍了拍冲儿的头。

    “你家还是我家?”桓温装傻。

    “废话,去采兰台,阿劲自然会找到安置这蠢小子的地方。”谢安觉得桓温异常欠打,又拾起地上风灯仔细看了阿润一眼,“嗯,年纪也不大,若是好好教还能改过来,广陵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待会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桓温扛起阿润,敷衍地应了一声,三人在这闹了些许动静,也是该开溜的时刻,毕竟这里人来人往的。

    后院墙院不高,谢安先踩着砖石跃上去,然后伸手接过冲儿,然后跳了出去,先一步离开去取马匹,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杀猪似的叫喊,“杀人啦——”

    看来是赌坊的人撞见了桓温扛“尸”的场面。

    谢安也不敢耽搁,轻轻捂住冲儿的嘴,抱着他向巷外走去。

    来的时候是漫游信步,如今可是如茕兔般东走西顾,还抱着分量不轻的桓冲,谢安生怕被这并不平坦的巷路让他有个闪失伤到了桓冲。

    桓温有没有跟上来他可管不了,心中隐隐不安地踩着这落在石板路上的月光,因为地上有水,所以他才能用月光辨路。

    好不容易跑出巷子,那栓在街口饭馆旁柳树下的马儿灵敏地朝他来的方向踏了踏蹄子,军营的马儿就是警觉,连主人不安的心绪都似乎能感应到。

    建康多植柳,柳多种堤边,河道颇多,这一出街就是满面河风与柳影斑驳,他正打算上前将两匹马儿解开绳索,若桓温逃出来,立马就能骑着马儿跑路。

    身后巷子原本就嘈杂,这会被平白吼了一声“杀人啦”,立刻更是热闹随风传遍,谢安还没走几步路就听坐在柳树下木桌上喝酒的客人叹道:“这建康城可真热闹。”

    正给他斟酒的小二附和道:“可不是,这杀人啊要命啊日日都能听见好几回,不是赌得连媳妇都抵押了,就是连南逃时祖宗带来的器物都输光了。”

    “反正连家都没有了,还要什么北方旧物?”那客人冷笑连连,又迎风轻咳几声,“不过过了朱雀桥,到了桥北就是另一番情景了吧?”

    小二道:“那是啊,桥北尽是衣冠风流,这乌衣巷就是贵中之贵,就这巷口还有人守着,不是住在里面的世家子弟可不能进去,要说那世家子弟啊,比不得咱们这些粗布衣裳,人家里的仆人都穿青衣的,贵气啊,哎哎,这位小郎君看着就贵气冲天啊。”

    这小二见谢安抱着桓冲走过,刚被那挂在柳树上的灯笼一照,一袭天青色的常服像是蒙上了一层清洌月色,其面如玉,气质淡然。

    小儿这么顺嘴一说,那喝酒的客人也像是顺眼那么一看,不由和谢安打了个照面。

    那客人有一道浅浅破面的伤疤,自眉梢斜斜滑智下颚,目光亮如夜鹰。

    “传说中的小先生,果然是如沙中珍珠,这一眼就能认出来。”

    客人饮酒一碗酒,将碗重重拍在桌面,笑眯眯地对谢安道。

    又是叫他“小先生”,这已经够明显了,十有八九跟阿润是一伙的,还是组团来的。

    谢安不敢动,可惜只距马儿一尺之遥,他心中微微一叹。

    客人挥挥手让小二离开,抽出了一把刀,将酒盅里剩余的酒倒在刀上,刀身溅起无数水花,他的笑不似桓温那般少年意气,反而有垂暮野兽的狠厉,但他看上去并不老。

    “符元太慢了,还没出来啊。”客人自顾自地道,“方才骂我王八蛋的时候那股劲都没了么?我可等他许久了,既然他还没出来,那么将小先生抓住也不错啊。”

    “柳生那个王八蛋!”谢安怀里的桓冲如鹦鹉学舌般学了桓温的话,脆生生的童音字正腔圆的洛阳话,突兀地响起。

    ……

    “这位大侠,小孩童言无忌不要在意。”谢安捏住了冲儿的鼻子,这小孩一直乖乖的,这回倒是会给他大哥出气了,而且眼前这人就是什么柳生?楼主?落星楼楼主?

    “小先生的画像我看过了,毕竟有人要大价钱买你的命,我来建康本想是来杀符元的,没想到小先生跟他竟然是一伙的啊。”柳生也没将桓冲放在心中,神情愉悦地看着谢安,“你伤了刘徵一只眼,他已经下了重赏要你活口。”

    “等我杀了符元,到时候带你去北方领赏,再重建落星楼也不迟啊。”

    谢安冷冷道:“你受伤了,胸肺有重创,伤口未痊愈还饮酒。

    “那又如何?”柳生眉梢一挑,像看死鱼般将他从头看到脚,“早就听闻小先生医术过人,可你不知道,就算我重伤,只剩一只手,也能将你擒拿。”

    “看起来确是如此。”谢安也十分认同,虽然自己战斗力不是战五渣,但因为有桓冲在手,这逃和打都是阻碍,“但是,你方才听了墙脚,听到桓温骂你王八蛋,自然也该知道他的身份了,那么你觉得,我堂堂一个世家子弟,身边没有人保护么?”

    柳生面露恨意,原本刀疤脸更是骇人,“世家子弟,听起来就让人恶心,看到这般装模作样更是想毁了你,看你如何淡然处之!”

    “既然你叫我一句小先生,我还是忍不住要教训你,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平,若你带着仇恨,只能是将你的心灵蒙蔽,看不到自己的方向与位置,仇恨世家不是你卖国的借口!”

    谢安边说边抱着桓冲闪到马匹身后,柳生正欲拔刀追赶,就见柳条丝缕中有人挡住了他的路,那人也是在一旁吃饭的客人,只是他饮的淡而无味的茶,碗中那吃了一半的茶叶蛋正是从采兰台里流行开来的吃食。

    那挡住柳生去路的人很年轻,脸上的神情很严肃,他嘀咕了一声,“茶叶蛋也是很贵的。”

    然后他扬起手,赤手空拳地向柳生的脸砸去!

    柳生原见这人身材平平,当他挥拳之时,柳生迎面竟感受到一股震碎月色的拳风,这时他才看清这年轻人的脸,皮肤微褐像是受过很多苦,但他眼中单纯得没有任何情绪。

    “阿劲,给我狠狠揍他!胸肺有伤,看准打!”

    谢安躲在柳树与马匹背后,长长吁了口气,飞速地解着马儿的绳索,这回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关门,放阿劲”了,若没有这倒霉的王八蛋,他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用上王导给的这个身世惊人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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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沉夜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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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沉夜之星

    沈劲的目光单纯而勇毅,他只想着把眼前的人打倒,虽说下狠手攻击伤患有些欺人,可他脑子里已经反射性接受了谢安的命令,速战速决就必须下狠手,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四周有多少人埋伏。

    说来也巧,桓温去找沈劲拿钱时,谢家的家仆之前已经找上门询问谢安的下落,沈劲干脆就跟着桓温来接谢安,见他们随意将马儿拴在饭馆前的柳树下干脆停驻看守,若非这马儿是军中出生脾性大,一般人靠近不得,否则早就被人给牵走了。

    建康治安自从王敦之乱后还算平和,只是去年先帝遇刺事件让全城戒严人人自危了一阵,随着小主公继位,一切恢复如常,巡卫兵多在朱雀桥北巡视。

    眼前这叫柳生的男人他早就注意到了,饶是他认为谢安遇事镇定,没想谢安遇到持刀者竟出乎他意料地冷静,看来这番东海历练对于这世家子弟来说是利大于弊。

    这样苦难历经除了老一辈渡江士人能体会,在建康出生长大的世家子弟们过得万分舒坦,若换了旁人这时早吓得不动,哪有谢安这样护着一小孩,并且能将自己背后放心交给他呢?

    既然你将安全交付于我,那我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沈劲练了数年拳法,早不是当初那个拿着星盘观星和拨弄着算筹算盘的无忧少年郎,家庭变故更是让他一夕之间成了叛臣之子,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那个失去一切的雨天仍回在午夜梦回时不断闪现。

    过往的耻辱他记着,虽然他隐姓埋名活着,但他总有一日要杀了当年出卖父亲的人,赢得功名重新振兴沈家,将父亲的尸骨带回家乡好好安葬。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抱着这个信念,他出拳的时候心手合一,毫无杂念,就是要打到柳生!

    但柳生也不愧是落星楼楼主,虽不知他在广陵经历何种追杀能负重伤逃到建康,单凭他脸上的刀疤沈劲就能断定出,此人身经百战,即使被他一时强攻,步步后退,也不能掉以轻心。

    只是几个呼吸交错,沈劲已挥过数拳擦着柳生的胸腹而过,柳生闪躲得颇为灵敏却也极耗精力,他的刀在沈劲的急攻中几乎找不到挥出的时刻,但是一旦他能挥出一刀,就代表他已经破沈劲的防线。

    柳生还是在退闪,虽然他很想将躲在暗处的谢安给揪出来,但那小子狡猾得跟猫儿似的,躲在树后还把马儿当作护身符。

    ……

    “冲儿,怕不怕?”谢安将木剑比在胸前,随时注意着四周,柳影重重,加之看热闹的人也多起来,他生怕自己一时疏忽被柳生的同党给擒住,毕竟在赌坊都有落星楼的小弟当打手,这做楼主的身边总该有几个属下,只是现在隐而不出罢了。

    桓温还未背着阿润走出巷子,不用多想,这会儿肯定是被落星楼或赌坊的人给缠住,凭着桓温的身手,谢安并不担心。

    桓冲睁大了眼睛,轻轻摇头,“冲儿喜欢看打架。”

    “宣城也有很多人打架吗?”谢安瞥了一眼沈劲那边,心猛地一跳,原是柳生的刀差点就挥了起来,沈劲眼疾手快,用手肘将刀身压了下去,然后重重照着柳生门面来了一拳。

    这练武也是非一般人能胜任的啊,尤其是这么烈性的拳法,除了天赋外,最重要还是苦练,武术与书法的成功之道并没有什么区别。

    谢安感叹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恨这历史上谢安就是儒将,所以自己在武术的天赋上并不高,加上从小又没怎么练,这希望还得放在柏舟身上,若能发明出暗弩最好,如果火枪也能有,那简直就能横扫神州了。

    一时想得有些远,要不是桓冲抓住他的耳垂,让他看天,他还没恍过神来。

    “星星掉下来了!”

    流星么?

    只见柳影之上,那干净无云的天空里只有一轮孤独的月,就在他眨眼的瞬间,一颗流星突兀地划破了天穹。

    来到晋朝这几年,流星之事倒是听说了几次,只是亲眼所见甚少,而桓冲大约是第一次见了,显得更是兴奋。

    而沈劲也像是注意到了流星,居然跟神棍似的开口对柳生道:“有星辰坠落,预示今夜多有人丧命,若你不想血流尽而死,就趁早束手就擒!”

    果然是三好青年,谢安感叹,这人还有空跟敌人说大道理。

    柳生伤口痛得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神情也愈发狰狞起来,但他还是在防守,伺机出刀,因为沈劲的攻势不可能一直如此猛,这少年很快就会力竭,拳速很快就会慢下来。

    只要沈劲速度慢下来,柳生就能出手!

    打斗的时间实际很短,但也异常难熬,谢安耳边听着桓冲掰着手指头数了七八个星星,也不知今夜是怎么回事竟然如此多的流星,这在太史令看来,定是凶兆啊。

    也不知是对谁是凶?

    谢安几乎来不及猜想,因为眼前沈劲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无数垂落的柳叶碎片被拳风震得缤纷乱舞。

    沈劲的呼吸微有疲感,之前打架没少经历,跟着阿丁在江北浪迹数年,他知道自己学习拳术的弱项,那就是在猛烈飞速的攻击之后,他的速度会慢下来,一旦慢下来,就是被对方寻到了空隙。

    往年跟阿丁对打时,他起初是在三十招后被阿丁用竹枝敲头,被敲了很多次后,他能保持五十多拳的威力,再后来他成为了广陵钱氏的打手,跟流民混混打过不少交道,对手皆是没有章法只靠蛮力

    那些都是搏命的对手,所以他的对应从未敢放松劲道,因为一旦疏忽就是死亡。

    一切经历都会成为经验。

    面对柳生这种心机颇深,拥有招式套路的游侠,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咬牙坚持,一定要在被对方寻到空隙之前,将他打倒。

    柳生虽在等着沈劲力消,但在躲闪之间他也不好受,不但胸肺缕缕被打到,还要被逼退得十分难看,才不过片刻他已从最初的柳树下饭桌被一路打到柳堤深处,眼看着就要跳江退无可退了。

    这少年未免也太倔强了!所以他的拳头才那么倔强吗?柳生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沈劲的手背也已有隐隐有裂口,更别提沈劲随时注意着柳生的刀,手臂挡了数下,袖子也已划破。

    就快慢下来了!柳生隐忍多时,捕捉到沈劲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他提气急退数丈,握紧了刀向前挥舞,刀身这一次终于斩破了沈劲的拳风,从双拳的缝隙中向少年的脸劈去。

    沈劲瞳孔微缩,一侧身,那刀光携着星月光辉落在他的身侧,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飞溅的血痕,而刀身居然卡在了他的肩头一时没法顺利收回,可见伤口有多深。

    柳生终于放声狂笑,嘴角亦缓缓有血渗出,“我觉得那是你的星!你就要死了,年纪轻轻,有些可惜呐!”

    “我不会死的。”沈劲强忍肩头痛楚,虽然知道他出拳的话,那伤口会裂得越开,痛得更厉害,但是眼下这状况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他故意保留力气露出破绽,让柳生以为有机可趁,换守为攻时,也就是柳生最弱的时候。

    就在柳生想要将刀拔出沈劲肩头之时,沈劲的双拳已经直接袭面而来,两拳狠狠打在了柳生的眼睛两侧,那是太阳穴,也是武学中的死穴之一,击中者轻则晕厥,重则殒命。

    于是,柳生整个头颅似乎都在震荡着,眼前的柳与月似乎都变得模糊而离散,少年的脸与血更是与无数飞影溶成一片,夜色无边地覆盖了下来,在濒临晕厥之际,柳生听到了那熟悉而又令他咬牙切齿的叫声。

    “柳生王八蛋别臭不要脸欺负小孩,你小爷在这里!”

    此刻,桓温终于拖着半死不活的阿润走出巷子,他的脸上溅了一些血迹,看着四周的人纷纷逃窜,这热闹看得,可是出了人命的热闹还是得躲得远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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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投石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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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投石入潭

    柳生晕了,沈劲受伤,桓温拖着个累赘阿润像是一路打出了巷子,谢安抱着桓冲上马,然后让沈劲骑马带着阿润先走,因为沈劲眼下还身负通缉之罪,虽然距离王敦造反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但难保还有人能认出当年豪族沈氏的小郎君。

    虽然桓温很想再跟柳生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巡城卫正在掐着点过来,毕竟这是建康,是京师,在天下眼皮子底下闹事,还被一大群人围观,就算桥南防卫再不如桥北,还是会被注意到的。

    “柳生的人呢?”

    谢安赶紧帮桓温擦去脸上血迹,仔细一看似乎没受伤,只是额头有被石头砸过的肿块。

    “这一块都是庆门的地盘,刚才我抓着一乞儿打听过了,这几天来了不少外地人,而且来的时候是借着庆门的货船到的,下船的时候那些人大半都狼狈不堪,还带着兵器,不用说都是落星楼那群丧家之犬。你姐夫在广陵跟我里应外合将他们老巢给端了,可惜柳生太狡猾,虽然被我打伤,但仗着熟悉地界,东躲西藏地逃了。至于阿润他们这些小孩,你姐夫看在他们年少无知准备给放回去的,结果蠢货们还跟着柳生来到建康做牛做马了。”

    “方才我准备带着阿润出来,结果被赌坊的人看到,拿着砖头就砸了过来,后来落星楼那些残兵败将也从暗中钻出,我猜柳生早在阿润认出我的时候就在附近。”

    “柳生这胆小鬼不敢同我正面打,居然还跑出来埋伏你,可惜他没想会遇到沈劲。

    桓温越说越气愤,谢安总算听明白几分在广陵发生的事,大概来说就是桓温做卧底,与姐夫褚裒里应外合,桓温制造混乱,褚裒带着流民兵潜入擒贼,中间大约是桓温身份被觉察,打伤了柳生,还杀了不少落星楼的人。

    所以桓温这次回来情绪不对,毕竟落星楼他也待了大半年,就算再克制情感,总会有身边人有所交往,比如叫他老大的阿润,还有更多叫他七楼主的游侠儿。

    说不准他之前也与柳生有了些许兄弟情谊,所以柳生才不顾自身安危要跑到建康来杀他?

    谢安也只能这般猜想,桓温早已弄来绳子将柳生绑住,还狠狠再给柳生头来了一拳。

    好吧,谢安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了。

    “砖头可是神兵器,你这军痞子可不懂,以后莫小瞧拿着砖头的人,回去擦擦药油就好了。”谢安忙按住他的手,“喂,别揍了,我怕他被揍傻了,阿劲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你刚才没看到……”

    “交给巡城卫?”桓温看着远处小跑过来的巡城卫,一时不知该亮明身份还是当个路人。

    谢安将桓冲与马交给他,“你上马抱着冲儿先走,这边我来解决。”

    桓温自然不敢把他一人撂在这里,“开什么玩笑,今日是我硬带着你出来,还让你一小孩留在这里?”

    “我又不是小孩了。”谢安见巡城卫愈来愈近,忙道,“现在桓伯父在家,若被他知道你今日跟人打架,你该如何说?柳生身份一旦查出,伯父就会知道你去广陵的事,到时候你如何解释?”

    “那倒是有些麻烦,还得交待你去东海之事,阿爹虽然不会怪我离家犯险,但处理落星楼尚是保密之事,一切要等郗鉴将军回京才能处理。”桓温压低了声,在他耳边轻轻道,“柳生冒险来建康肯定不会为了杀我,是因为建康有人为他撑腰。”

    谢安眼前一亮,“真的?”

    桓温淡淡一笑,“你姐夫是这么说的,此事跟你阿兄一直未曾回京也有关联,司徒大人一定告诉过你,让你等待,因为一切要等三吴平定,才能除内贼。”

    “那我懂了,看来你一时也走不了。”谢安镇定地环视四周,“我说巡城卫怎么来得如此快,看来那内贼的人也混在刚刚看热闹的人群里,若你走了,反倒会遇到危险,还是将冲儿安危放在第一。

    他的话刚说完,巡城卫就到了,小队军士看着两位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原本要架过来的枪矛也停住了。

    两人的马匹皆是军中的马,一看马鞍马饰就能辨出来。

    入夜的街道上零零散散仍有不少远远围观的百姓,这酒肆的老板见多了世面,见自家桌凳都没少,倒还打着胆子跟他们要酒钱,沈劲的酒钱早付了,可这晕倒的柳生帐还没结呢!

    “找庆门吴大胆要钱去,他收了什么人在自家地盘可别以为没人知道!”桓温气得要揍人,全然无视了飞奔过来的巡城卫。

    桓冲坐在马上看着大哥勇武身姿不由拍了拍手,脆生生但话语并不连贯道:“大哥好……要告阿爹……”

    桓温头有点大,这小孩不怕打架是好事,可若被桓彝知道他就惨了,带着两岁的奶娃出门赌了一天,还遇到了柳生,就算落星楼的事桓彝不知道,光是教坏小孩就得记一笔账,而且谢安也才堪堪十岁,自己还抢了他的钱,把他和冲儿压在赌坊……

    想到这里,桓温有些心虚了看了谢安一眼。

    而谢安此刻已上马,抱着桓冲对巡城卫道:“鄙人谢家三郎与桓家长郎、五郎在此地遇到歹人拦路抢劫,还望巡城卫将此贼人押送牢狱。”

    巡城卫看了一眼被绑得跟粽子似的、晕在地面不省人事的柳生,不知该该心疼眼前这名看似毫发无伤,但抱着小孩、浑身半点尘埃都不沾的小郎君还是该心疼这贼人。

    巡城卫里自然有人认得大名鼎鼎的谢安,当即拍着大腿道:“对啊,这不是谢家三郎吗?我家表亲朱常就在乌衣巷当守卫,一说三郎就赞不绝口呢!上次我去乌衣巷还远远看到三郎在溜松狮。”

    “朱大哥的亲戚么?”谢安见对方卖好,也笑得如春风和煦,轻轻地摸着冲儿软软的头毛道,“给几位军哥添麻烦了,桓家小郎吓得厉害,这桓大人也在家等着,若方便的话,这贼人几位就带回去吧。”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让巡城卫别多问了。

    “哪里的话,这是我等职责。”朱常的亲戚正要一口答应拿人,但巡城卫里却有另一个人却轻轻咳了一声,对谢安道:“在下是巡卫队长,三郎和桓小郎年纪尚幼,可先走,但这位不行。”

    巡卫队长所指不能走的是自然是桓温。

    “方才有赌坊向我们报案,说是这位桓小爷把人赌坊都砸了,伤人数十,其中有平民赌客数人,听闻他还掳走一人。”

    谢安瞥了桓温一眼,像是在问,你不是说就打了一架么?怎么把人赌坊给砸了?

    桓温低低哼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难道没听过桓小爷的大名吗?”

    巡卫队长不卑不亢道:“小的冯若雨。桓小爷大名自然听过,小的在南岸军营时曾见过桓小爷,那时候您赌运很差。”

    这冯若雨看上去二十出头,若是寒门出身能当上巡卫队长,倒也是不容易,这世间有许多不容易,比如小兵遇到了世家子弟,这世家子弟还当街揍人,这事情没弄明白世家子弟还要拍拍屁股走人。

    皆是一面之词,若是世家子弟仗势欺人呢,这放走了人,到时候难道要上门去抓人吗?

    桓温语塞,他并非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只是眼下这情况,好像是在他在欺负柳生,还要仗着家族身份欺负眼前这些巡城卫似的。

    谢安微微挑眉,淡淡笑道:“那冯小哥要怎么办?”

    “公事公办。”冯若雨十分认真道,“三郎通情达理,若桓小爷与我等去巡城司走一趟,那就你们两位就可以先回家了。”

    “好,那就公事公办。”谢安脸上并无任何生气的表情,反倒有些开心,开心到眼睛有些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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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必有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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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必有余波

    月上梢头,夜风清冷,天上偶尔零零落落几颗流星闪过,叫人看得心绪不宁。

    此刻,巡城司丞刘庄此刻很不开心,今日原本是平静的一日,虽然他这巡城司是自先皇被刺杀时新设的,但好歹也有第八品。

    刘氏并非豪族,他又长相普通,自然入不得中正选官的法眼,好歹早年学过些武艺,姐姐嫁了一个三流士族的旁支后,他也沾了些光,得到这个费力不讨好但还算有些油水的差事。

    可是眼下他的小小巡城司里来了两个惹不得的人,这人不是重要的,背后的家族才是让人头疼的,论及世家,朝中大小官员皆是关系盘根错结、沾亲带故的,谢家不用多言,家里有个尚书,桓家即将升为太守。

    谢安一直是名声才华显赫的小郎君,刚得了墨魂榜第六品。

    桓温是虽是浪荡少年,但在军中多年,不但与各家将领交好,还习得一身过人武艺,今夜光是被他揍翻的人十个手指头还没数完。

    冯若雨“公事公办”地将谢安与桓温带回了巡城司,不但如此,还带着被打晕的、打伤的、追帐的、做证的……一大堆人回来。

    按理说入夜十分已非办公时间,可惜刘庄不但多耽搁,不然要把那位桓小爷关入牢狱?

    案子分两桩,一是谢安被歹人拦路夜袭,结果歹人反被谢家仆人打晕的事。

    这件事比较好办,那叫柳生的歹人是在酒肆外桌行凶,前来收酒钱的酒肆小二指明是柳生先动手要打谢安,还抽出了刀。

    “此歹人被揍晕真是活该!”刘庄见地上五花大绑、口唇淌血、面部青肿的柳生还不由轻轻踢了一脚,命下属,“拖到牢里等他醒过来再审。”

    然后刘庄又对坐在一旁闲闲饮茶的谢安陪着笑脸道:“初秋风寒,小郎君可要些石榴果酒暖身?”

    谢安道:“不用,可有牛乳,冲儿大概是饿了,方才吓得不清,还哭了呢。”

    桓冲也是乖巧,当即就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双目盈光,泫然欲泣。

    刘庄搓着手为难道:“这一时间也找不到牛乳啊……”

    谢安自然是为难他的,只冷着脸道:“那还望大人速速决断,也好让我带着冲儿回家向桓大人有个交代。”

    “交代?”刘庄只想装傻。

    “一桩归一桩,还望大人秉公办理。”谢安正色道,“若有人证明桓温真的故意伤人,那么大人也可将他关了,我也好回去跟桓大人说一声,毕竟已经这么晚了。”

    那赌坊老板也跟着来了,鼻青脸肿的模样俨然是被桓温揍过,如今知晓谢安的身份也无顾忌,当即就冲着他道:“我这脸都这样了,他还不是故意伤人?!”

    谢安口吻带着疑问,“桓温可欠你赌债?”

    赌坊老板答道:“自然是已经还了。”

    “那么他要离开赌坊也是理所当然,可老板你为何要命人阻拦他,还打得他头破血流?”谢安指了指在旁被禁止说话的桓温,“这砖头之伤可大可小,重则留疤毁容,轻则脑颅受创,说不准还会双目失明。

    桓温忍不住低声嘀咕一声,“容貌跟脑子比起来,还是脑子重要些吧?而且这就打了一下也会双目失明?那柳生岂不是要晕一辈子?”

    谢安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赌坊老板怔了怔才道:“我要拦他,自然是因为他杀了我赌坊的人正要翻墙越走,这砖头可不是我扔的。”

    “不是你扔的,也是你赌坊的人扔的,反正你也脱不了干系,至于说杀人……敢问老板,可有证据?可有尸体?当时可见凶器?我可知道,巡城卫们并没有寻找你所谓的杀人凶器,也没见尸体,至于你说的那人,可有户籍?能留在建康居住,可都要是户籍的啊!”谢安边起身边问,站在了赌坊老板身前,然后带着歉意对刘庄道,“司丞大人见谅,这可都该是大人问的,在下逾越。”

    “哪里的话,小郎君不愧是跟小主公一块长大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既然小郎君替本官问了,”刘庄指着赌坊老板道,“那你还不速速招来?!”

    “户、户籍?”赌坊老板一时哑然,这阿润和参与追打桓温的一干人等可是来到建康不久,还是庆门吴老大塞给他来打个下手的,当时他见这些人有些拳脚功夫就留下他们,并没有他们户籍,而且小小赌坊收留多半是流民,没有户籍也属正常。

    而且阿润的尸体一路被桓温半拖半抱地出了巷子之后,有人看到谢安的仆人打晕柳生之后,骑着马带着尸体跑了,可当时天黑,看到的人也说不太清,更没看到谢安仆人的脸,也不知他去了哪儿,这要怎么去找?

    谢安见赌坊老板目光呆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杀人可是大罪,老板还是不要乱说的好,好好想想,该如何说。”

    赌坊老板身后一群鼻青脸肿的人里,有些是赌坊里做过多年的人,当即就到桓温面前求小爷宽洪大量不要记仇,桓小爷从不拖欠赌账这可是整个建康都知道的,至于今夜之事,实乃寄人篱下,不得不为之。

    至于还有几人,则是目光带着仇恨地盯着桓温,跟被端了老家的小兽似的,恨自己学艺不精,没把桓温给杀了。谢安望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就是落星楼的残兵败将,如今姐夫褚裒还暗中在通缉他们呢,看着自家老大倒地不省人事,估计怒气要冲破胸膛了。

    “老板,阿润死了啊,您可千万不要被这些纨绔子弟给吓到了!我们当时可眼睁睁看着他拖着阿润的尸体出去的,这谢家三郎就是帮凶啊,他让人将阿润的尸体运走了,如今又要借着自己的身份来威胁你,你可千万不要被吓住了!咱们都是江湖儿女,漂泊孤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安生之所……阿润死得好惨啊!这孩子才十五岁啊!”

    总算有一人能说出段条理话来,谢安早就注意到他,此人受伤最轻,只有眼睛肿了一圈,落星楼的残兵败将里唯有他是沉默而平静,在说刚才那番话时才面露悲痛。

    桓温轻声道:“此人是柳生的亲信谋士,打架不怎么样,就是脑子好。”

    说我们是纨绔子弟,倒是挺会扣帽子,在建康这么多年还从未借着世家子弟的身份欺压过平民,因为平日根本接触不到。谢安冷眼看着这人,这人也毫不示弱地瞪谢安,同时换上一副你要杀就杀的悲壮模样。

    刘庄见此人话中提到了谢安,不由为难问道:“不知小郎君仆从何在,怎么不陪伴左右?”

    谢安不紧不慢道:“因为他被歹人打伤,我让他先行一步治伤,然后通知家人来接我们,毕竟当时巡城卫已到,他们可以保护我和冲儿。”

    那柳生的谋士反驳,“谢家三郎的仆从是带着尸体逃的,当时街上围了那么多人,若司丞大人有心查证,定能找到目睹此事之人!”

    经他煽动,原本将目光放在桓温身上的人也开始纷纷自证,说自己负伤追着桓温出了巷子之后,看到桓温将尸体放在马上被人带走了。

    若大人不给个说法,今日定要在此跪死不起。

    刘庄听得头晕脑胀,不由大喝一声,“空口白牙,毫无证据,你们这些……”

    “刁民”两字被他生生给吞了下去,就见谢安回到了座上,轻描淡写道:“夜深了,也不为难大人,他们愿意跪就跪着,事关声誉,我们也愿奉陪,等大人去街上寻回目击者再计较不迟,不知可有干净的房间可过夜?”

    巡城司并不大,简陋的牢狱倒是有几间。刘庄哑然,总不能让几位小郎君去住牢狱吧?

    “若大人这断不清,那么明日我们就去见廷尉大人,毕竟又是歹人拔刀伤人案,又是污蔑杀人案,两样都涉及刑罪,还得由廷尉裁决。”谢安颇有兴趣道,“什么破烂地方我没住过?井底我都能待一夜,大人不必为难。

    廷尉属九卿之一,主管天下刑狱,秦汉时就是司法最高官吏,如今还是称廷尉,但再过数百年就会改成大理寺,廷尉也被称为大理寺卿。

    谢安最终目的就是将这事闹到廷尉处,闹得越大,这柳生就越逃不了,他不急,桓温也不急,顶多回去被家人骂一顿,如今他们很想知道,这在建康城想要保住柳生的人是谁。

    虽然这么做有些危险,而且郗鉴将军还未回建康,但眼前的情势容不得他们多加犹豫,这柳生一干党羽若是逃了,可就再难寻到。

    桓温反正不怕,谢安也十分好奇,反正郭璞说他最近有血光之灾,不管神棍到底值不值得信,今夜差点柳生就能让他有血光之灾了。

    桓冲在一旁又喊饿又喊困,看得人怪心疼的。

    晕迷不醒还在流血的柳生更是一副冥纸盖面的脸色,中元节即将到来,他整个人看着就似从黄泉回来的鬼魂似的。

    刘庄最后一咬牙,大手一挥将一干人等送入牢狱,明日再断,至于谢安桓温桓冲自然是准备了简陋干净的房间,委屈三人挤一挤。

    最后还得派人去谢家和桓家通知一声。

    这人前他要陪着笑脸,回到内厢整个人跟吃了爆竹似的,大声囔道:“冯若雨呢!让他来见我!”

    “大人,我在。”冯若雨一直跟在刘庄身后,一脸正气凛然,还夸了刘庄一句,“大人今夜很有决断。”

    刘庄一肚子火顿时像被浇熄了,哑口无言,许久才道:“若不是看在我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当你是亲侄儿,我早就踢你出巡城司了!”

    冯若雨跟木头人似的,一板一眼道:“秉公执法,商君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连太傅公子虔他都以律法问罪,大人虽是小小巡城司,但如今世家子弟当街闹事,决不可徇私,若此事传言出去,中正选官复评时,大人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名声有何关系?若明日传出去我将桓家长郎五郎,谢家三郎关了一夜这才是大事吧!这谢家三郎也是犯糊涂,方才还巧舌如簧,一副要回家的模样,怎地就忽然愿意留下来呢?

    今夜注定无眠,连家也不能归,可刘庄还没将事情理清楚,这刚被派出去给桓家谢家送信的人便回来,一脸不安道:“大人,府外有人要接桓谢三位郎君走,还截了我们的路,说不用去送信了,他要送三位郎君回家。”

    “谁要领人回去?”刘庄紧张不已,问道,“是谢家还是桓家?”

    那人对自家上司露出一脸无奈和同情道:“是廷尉、廷尉正,新上任的廷尉正……而且那人还报上名号……”

    “名号?”刘庄隐隐有不祥预感,廷尉正是廷尉属官,其实就是手握廷尉实权之人,主决疑狱,右第六品。能上第五品,这人家世必然来头不小。

    “来人银发,琅琊王氏,王彪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月下王白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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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月下王白须

    “新任廷尉正,王彪之?”刘庄只觉得嗓子发干,忙去找水喝,一口灌下清茶又想到这玩意就是王导提倡的勤俭风尚,背脊走过一阵寒颤。

    下属继续同情地望着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呐,人是廷尉正,右第六品,比您高两品。”

    刘庄在冯若雨的注视下,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整个廷尉上下现在还被刺杀先帝的案子给压得抬不起头,如今又要管到我巡城司来了?”

    冯若雨声音平静地赞了一句,“大人职责所在,廷尉又如何,这事还轮不到他们管。”

    偶尔还要听一声来自长辈和下属的夸赞,要不然刘庄会觉得很委屈,但冷静下来后,他又犯愁,虽说琅琊王氏如今明面上看着不如庾氏,但光是王彪之父亲王彬这支度尚书就够让人头大。

    支度就是后世的户部,因掌贡赋和税租,量入为出,这可是黄灿灿的钱袋子。

    刘庄感觉自己要被这几位世家子弟给玩死了,“我怎么记得这位郎君不是好书法文学吗?怎么就调到廷尉去了?”

    “这还不是司徒大人一句话吗?”下属叹了口气,“别以为如今庾氏掌权,可咱们晋朝的钱粮税赋可都悄没声息都攥在琅琊王氏手里呢。”

    刘庄一头冷汗,带着几分欣赏问着这个面生的下属,“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肖名凯,表亲是乌衣巷守卫朱常,他从小看着这些郎君长大的啊,尤其是这谢家三郎,可千万不能得罪,人前途大着呢!”肖凯也不顾冯若雨脸色如何难看了,附在刘庄耳旁道,“谢家三郎跟王家那位小娘子可好得很呢,而且三郎还跟琅邪王出入甚密。”

    王家只有一位小娘子,那就是刚得了墨魂榜三品的王熙之,如今是整个江左所传的墨道天才,修道者人人都想求得王熙之的《黄庭经》,还道若读得王熙之抄书,助力修心,更近天道。

    “好得很啊,甚密啊。”刘庄想到刚才给那小郎君住的地方,就恨不得将自己现在这间屋子腾给他,然后看着冯若雨道,“别这么看我啊,侄儿,早知道我不那么贪心,就带着你去吴郡乡下当个小官就不好了么,这京师水深三千丈,你我这等小鱼儿小虾米还不够人一口吞的。”

    冯若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但眼中依旧未有动摇之意,最后他目送着刘庄离开的背影,轻轻道:“我便不信,这些世家子弟真能一手遮天,贪赃枉法!”

    如今被冯若雨看成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的谢安与桓温此刻在望天,衣裳穿得有些单薄,还都打了喷嚏,看着有些惨。

    “不如长大后,真当一回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吧,反正我家那小白越吃越肥,再过几年都要比我胖了,这一拉出去溜一圈,可不准要吓坏多少平民百姓。”

    谢安见桓温眉头紧锁,不由跟他讲起了笑话。

    “得了吧,你家松狮那一脸小媳妇儿样,看到鸭子都怕,听到鹅叫吓得从巷头跑巷尾。”桓温哼笑了几声,叹了口气。

    “说说广陵的事吧。”

    “没啥好说的,就是你能想到的,我与他们成了兄弟,最后我要将他们抓起来,有些人反抗要杀我,我自然是杀了他们,在生死之间,那一点浅薄的情谊又算什么?”桓温迎上谢安求知的目光,“你管那么多作甚!费脑子,我会好的,只是一时走不出来,但回来见到你啊袁耽啊这些朋友,心里就渐渐舒服起来,毕竟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兄弟和朋友。”

    谢安静静听着,怀里的冲儿已经睡着了,四周有零星几只顽固的蝉在鸣叫着。

    这一夜有些漫长。

    ……

    为何魏晋风流,流畅曲水、迎风唱舞、纵情山水或挥毫泼墨、清谈夙夜、酒醉梦蝶,种种狂放荒诞,皆因乱世人生苦短,仙道比尘世更令人留恋。

    有些人本身也是一种风流,譬如月夜下轻袍缓带的银发青年如一尊玉像立在黑暗中,谢安会在想到谢尚,想到王导,想到长大后的自己。

    虽然世家被人诟病,让平民寒门皇族恨得咬牙切齿,但家学渊源、幼承庭训、衣食无忧的世家子弟,他们的风采是这个时代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也是谢尚一直教导谢安的,无论何时,要不卑不亢,不倨不傲,却又不能轻言示弱,你该谦虚有礼,却又不能优柔寡断,你身上当有光芒,无法被黑暗所掩盖。

    王彪之二十岁那年开始须鬓皆皓白,得了个“王白须”的外号。

    琅琊王氏的子弟,是当世世家子弟的榜样,即使被王导所嫌弃的王恬,也因弈棋出色名扬江左,而王彪之性情刚正,但总带着温和的笑,十分好亲近,因为同是墨道同仁,王彪之对谢安一直是另眼相看的。

    初秋夜的寒,像女子纤手触摸的肌肤,凉寒却又不让人排斥,反而带着些许依恋,任何星月同辉的夜晚,带着千古的诗意,若是月下少年郎俊朗飘逸,那更是以诗入画。

    虽然谢安觉得今夜有些糟糕,比如自己差点被柳生所擒,比如桓温带着满身的烂赌气息跟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比如还有那暗中看不到敌人。

    但在与桓温面对面叹息的时候,王彪之就来了。

    刘庄将三位郎君恭敬地送到了府门外,自古无论男女容貌气质都是第一眼,虽不能以容貌断人品论才华,但无论何年何代,人目之所至,美,应当是所有人不可拒绝和心生向往的。

    然后才是家世人品与才华。

    所以刘庄像大部分普通人那样带着满腹的羡慕和些许嫉妒,还有暗暗感叹的上天不公。

    不得不说即使琅琊王氏听起来再让人心生畏惧和讨人嫌,但银发青年的出现,就代表着一种权势与才华象征,年二十五岁,书法才华过人,待人宽仁刚正,如很多士人那般对升官兴趣缺缺,二十岁那年乌发变白须更是成为京中风尚。

    一向对官权不感兴趣的王彪之一夜之间成为了廷尉正,这调任需通过吏部,但手续繁缛,刘庄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谢安,他家老子谢裒不就是吏部尚书么?

    刘庄问及是何时调任的,王彪之笑眯眯道:“事出突然,刚刚调任,还未曾去报到就要干活,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王彪之以往做的都是跟文学有关的事,与朝中官员闲散疏离,此刻端着架子就来了,比起担着虚名的东海王文学,这廷尉正实打实是要做事的,就算京中治安再好,也难免会出现些案子,而且天下刑案还要在他手中汇总,若没有琅琊王氏这个背景,一般人起码要熬到三十五岁才能接手这个职位。

    “刑案之事我还不太懂,但今夜就存个私心,此事若闹大了可不好,这次算刘大人卖我琅琊王氏一个人情。”王彪之将谢安拽到自己跟前,手紧紧攥着少年写字的手腕,加大了些劲,仿佛在惩罚他似的。

    谢安早就知道王彪之的调任一定是王导所为,不然哪有一夜调任的事可言?

    ————————————

    ps:大概是谢尚要回来了,忽然就卡文了,心塞。晚上老时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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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慧极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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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慧极必伤

    王彪之不是一人来的,还带着管逮捕的左监,他不但要带谢安他们离开,还要将柳生带廷尉狱关着,与别的不同,廷尉狱在地下,关押的犯人一般都很难出来,又被百姓私下称为“黄泉”。

    刘庄忙得团团转与廷尉交接着案子,心里隐隐不安,这柳生自然被重点看护着,连同赌坊那些打手也被带上枷锁,这些人身手有别于市井混混,那赌坊虽在庆门的管辖,但不见任何一个庆门的人,这些人也没户籍,绝对是从外地来的。

    东晋初建,尚有北方流民不断南下,所以户籍制度还尚未全面覆盖,加之最近吴郡海寇肆起,石赵在北方边界隐隐有动,还听闻连石赵人屠石虎都现身与郗鉴将军打了一场,虽然目睹者甚少,但还是让人隐隐不安。

    而且旁人还亲眼见着桓温对这欺负谢安的歹人叫柳生,显然是认识的,这不知这其中牵扯了什么恩怨。

    刘庄生怕自己被牵累,忙抓着要走人的王彪之问道:“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王彪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只需做到自己本职,近日还要辛苦些盘查没有户籍之人,毕竟是天子脚下,听闻海虞那边就是混入了胡人和匪盗流民……还有那些江湖帮派也让他们收敛着点。”

    虽然说了等于没说,刘庄纵然再不知内情,也心知这柳生可能不止是一个欺负小郎君的歹人那么简单,甚至还嗅到一丝波澜渐起的味道。

    刘庄一回去,王彪之带着几人上了马车开路,临近中元节,到了夜晚出入的人更少,一时间倒是风萧瑟,夜鸟迷离。

    刚一坐进马车,王彪之脸色立刻变了,当着诸人面就骂,“胡闹!仗着小聪明就以身犯险,当时你为何不让沈劲带你走?想引蛇出洞?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几岁?还想再经历一次东海之苦么?!”

    他的手还攥着谢安不放,若非他不是习武的,谢安的手肯定就要受伤。

    “若我们不跟着巡城卫回来,只怕在回家路上就被人半道拦截,他不带着我,反而好逃。而且也不能放着柳生不管,他若逃了怎么抓坏人?”谢安头一遭被人如此训斥,脸面有些挂不住,低声道,“更别说沈劲身负家罪,被人认出来可是死罪啊!”

    “你还是小孩,别以为十岁长高个就不是小孩了,别以为去外面游历一番就觉得自己能面对各种危险。”王彪之被他的话给噎住了,好像说的句句在理,难怪桓温也被忽悠,忘了谢安还是没有自爆能力的少年,“谢尚不在,我要替他护着你,你就受我几句骂不成么?”

    谢安哑然,心头暖中带着些酸楚。

    王彪之摸了摸他的头,“谢尚没回来,他若在你身边,也会如我这样骂你,说不准还要打是不是?我今夜就逾越当了一回你的兄长,你太聪明,但小小年纪就生白发了。”

    王彪之手指拨开他的发,拽下了一根,摊于手掌之上,赫然是一半白一半黑的发丝。

    谢安呆住了,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白发,这些日子没了谢尚帮他梳头,下人也不会仔细帮他翻找。

    慧极必伤,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他猛地想起这句话,其实他并不是很聪明,只是比别人想得多,只想样样顾及周全。

    但是,不对啊,车里这么暗,王彪之是怎么找到的?谢安当即拆穿道:“虎犊哥,这是你的头发吧?”

    王彪之见自己小小计量立刻被谢安识破,难怪龙伯之前叮嘱他,对付这小子要以情动之,千万不能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否则要被回呛的,他于是冷冷道:“我替阿尚教训你,少顶嘴。”

    谢安了然地点头,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彪之立刻转向桓温道:“还有你,桓符子啊桓符子,你都十八了,文不成武不就,还混赌带坏小孩,这桓氏未来可全系你一身啊!”

    桓温脸刷地红了。

    王彪之缓了缓,“不过你在广陵之事,做得很好,也受了苦,你父亲现在虽然不知,但来日我家龙伯必定亲自答谢。”

    “去广陵是我自己想救阿狸,不承你琅琊王氏什么谢!”

    桓温心知得了琅琊王氏的承诺,是对桓家有莫大好处,但心里有些别扭,桓氏不比谢氏,自己父亲现在还没当上太守,而谢裒已当了多年尚书,王家对谢家自然是要高看一点。

    少年郎心里的别扭就在于此,王家要谢他为救谢安远赴广陵的事,说得好像谢安成了王家什么人似的。

    谢安夹在两人之间,嗅到了一丝现实的残酷,好似原本都抛在身后的家世与权力一股脑儿如潮水般涌到眼前,在少年纯色的友情间沾染上些许灰色。

    诸位世家子弟间与书法武艺无关的事情,才是他们成长大后必须要面对的事。

    家世的高低注定未来的道路不同。

    桓温十八岁了,他不是不想出仕,因为家世,让他没有合适的去处,桓彝也是照顾着长子的心性,不想将少年的梦想磨灭。

    这就是九品正中制的残酷所在。

    “虎犊哥,你何时当了廷尉正?之前不是做着东海王文学么?听说以前司徒大人想要让你升迁,你都不乐意。”谢安连忙转移话题打破三人之间的尴尬。

    “当时今夜当的。”王彪之冷哼一声,“今夜你们可出名了,尤其是你谢家三郎,一下子从温润郎君变成当街欺压平民的小纨绔了,这流言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不过能抓住落星楼楼主,也算是大功一件,若你名声损了,这可得不偿失,所以我们得赶紧把你接出来。”

    “这年头名声大过天啊。”谢安叹了口气,“要让我知道是谁传的,我也不介意真的做一回纨绔,下一回狠手。”

    桓温沉吟片刻道:“如今柳生在我们手中,听闻黄泉狱里有很多种让人说出真相的手段,只怕我们前脚带人走,有人就要来劫囚车了吧?”

    “所以你们桓家谢家都不能出面,只能我琅琊王氏来了,而且真相并不重要,因为柳生背后之人,我们早就知道了。“王彪之了然一笑,“谢尚这些日子可辛苦了,不但要迎击那人派去的追杀者,还要暗中带人去剿灭那人的江湖势力,这翩翩美郎君啊,小时候总被他夺去风采,现在也不例外啊。”

    “不过要面对那人,琅琊王氏只能派我来了,好歹名声比较响亮点。”王彪之有些为难叹气,“我们这一辈,还是靠着龙伯的荫庇,允之在外,悦哥早逝,阿螭比我更无心政事,其他的子弟又年纪小,唯一拥有玄修天赋的熙之是个丫头,若熙之是男孩,龙伯定是看中她的。”

    一听谢尚的名字,谢安攥着袖子的手紧了紧,但他更关心,派人追杀谢尚宋衣的人是谁?今夜要来救柳生的人是谁?

    ========

    Ps:廷尉狱在地下和黄泉的名字是我编的,从汉时起廷尉狱一般囚犯罪的公卿和地方长史或者身份特殊的贵族,还需向朝廷上奏,这里我以权谋私了一把,求历史考据党放过,心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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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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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遇王

    “猜猜吧。”王彪之问两人。

    马蹄答答地踏过长街,清晰的声响更衬得深夜寂寥。

    桓温低头思忖,谢安轻轻拍着冲儿的背脊,轻轻道:“收买江湖人士助力海寇,收买宋衣刺杀先帝,当然是为了得益,并非是为了覆国,所以此人定然身在高位,能得到最多的利益。”

    “就算是引石赵来稍微小乱,但石赵不会现在正面从北方防线攻过来,毕竟石赵现在元气还未恢复,所以这对那人来说,并不算是叛国。”

    “得益最多,身在高位的世家,排除你们琅琊王氏,那么就剩颍川庾氏,毕竟先帝一死,庾氏就能手握大权,”谢安越分析脑中越是清明,“可惜庾氏并无什么江湖势力,庾亮此人是循礼的君子,颇有才华,为人忠正,除了有些小家子气,是断然不会做出有违君子之道的卑劣之事。”

    王彪之颇有兴趣问道,“为何排除我琅琊王氏?我家敦伯当年可是被司马氏视为第一叛臣呢。”

    “因为你刚才说了,琅琊王氏现在这一辈里就靠你出面了。”谢安腹诽道,我还是王导的学生,你家以后要干啥坏事,估计都得让我出手呢。

    桓温听两人跟打哑谜似的,忙问道:“到底是谁?”

    “我们都大半年没回建康,自然忽略了现在与庾氏争权的可不是琅琊王氏。”谢安目光里的笑意渐渐散去,“而是司马氏那两位老祖宗,司马羕与司马宗两兄弟。”

    司马氏两位兄弟皆是汝南文成王司马亮的第三子与第四子,而司马亮与晋太祖司马昭是同一辈的,比如今小主公司马衍足足高了三辈,但两位老祖宗年岁都不老,司马羕年四十六,司马宗年四十四。

    两人因早年过江立国讨贼有功,食邑皆有万户,王敦之乱时,司马羕任太尉,因放任士兵抢劫被屡屡弹劾求罢其官职,但先帝为了留存司马氏势力和祖宗颜面,下诏不问罪。

    而在先帝命在旦夕之时,他终于亮出了这步棋子,让司马氏兄弟重新入朝辅佐司马衍。

    “司马宗其人好武,广结江湖人士,一直都被司徒大人这些长辈们所排斥,先帝去世前召了司马羕兄弟就是为了给小主公的未来铺路。”

    谢安边说边看了王彪之一眼,王彪之淡淡一笑,“你平日倒是打听得多,龙伯不喜司马宗在于他私心太多,府中门客多半是游侠心腹,于国毫无建树。”

    且不论王导对好武者的喜恶,但光想到司马宗的门客教会宋衣武功,如今在江左各地追杀谢尚,谢安心中一股怒意勃然而生。

    “难怪司马昱那小王八蛋老是跟我套近乎,我可算明白了,这司马氏两位老祖宗是来探口风的啊。”谢安说着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恨不得此刻司马昱就在自己面前,毕竟老的王爷们躲在深宅大院,见都见不到。

    桓温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柳生有恃无恐,原来背后靠山竟然如此之大!都怪我平日贪玩,连京中大小势力都未曾去了解,只记得谁赌术高,谁武功好,与柳生交好时,并未从他口中听过。”

    王彪之手指捋过垂在胸前的白发,轻笑道:“因为他辈分高,寻常人难见一面,就连我也只是小时候见过他,不过此人有一特点,定叫人终身难忘。”

    “有何特点?”桓温打趣道,“阿狸,你猜这位王爷是不是面貌丑陋?不然长辈们也会看在相貌上对他另眼相看几分啊。”

    谢安忍不住笑了,“皇室血脉怎会有丑陋的后裔啊!你想太多了!”

    王彪之看着两少年,心中感叹,少年人就是好啊,自己虽长他们几岁,倒像差了辈似的,“行了,这私下调侃也有点过,而且南顿王风姿美秀,又擅剑术,若非他是皇室,不然早在玄武榜有名。”

    “高手?”桓温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兴趣,挑了挑眉。

    王彪之轻轻拍了拍桓温的肩,“比你这小子高!若如传闻中所言堪比郗鉴苏峻,但他是王爷,身边多死士,除了外出平乱,基本见不到他出手。不过他若隐姓埋名混迹江湖也未曾可知。”

    桓温怔了怔,谢安看他模样似乎又想到与石季龙对打那一夜,正欲出言安慰,而脚下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车帘被拨开一道缝隙,车夫沉声道:“前方有车马队堵在桥头。”

    几人远远听到了流水声,已近秦淮河与朱雀浮航,从薄纱似的屏帘望去能见桥头风灯明亮,在风中招摇飘荡,好似鬼火。

    一队车马停在桥头,朱雀浮航一向不许停留车马,但此人能停,在于他的身份高贵。

    时近中元,阴气大盛,黄泉门开,到了夜晚,总不得不让人想起跟鬼怪有关的事。

    “来了,你们乖乖坐好。”王彪之又跟老头子似的叹了口气,整整衣冠,捋捋白发,正欲出去,就见桓温和谢安比他动作还快地钻了出去……

    桓温眼睛一亮,“司马宗?”

    谢安好歹还记得人家的爵位,与桓温齐声问道:“南顿王?我倒要看看有多‘终身难忘’!”

    王彪之回头望着座位上还在呼呼大睡的桓冲,感觉自己方才似乎说了一堆废话,教训也是白教训,而且这两小子明知对方是老祖宗,居然还像看猴戏地先跑出去了。

    桓温比谢安高,腿长跑得快,所以抢在了前头,但两人刚跑出去没多远,桓温猛地停步,抢身挡在了谢安跟前,一手猛地扬起。在幽暗夜色中,一道比黑夜更黑的影子凭空窜了出来,剑鸣锐利地刺进了众人的耳中,向着两名奔跑的少年而来。

    桓温扬起的手想要半空抓住剑身,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只想到了这个办法,不然他能躲过,谢安就不一定了。

    然而谢安也只比他反应慢了半拍,立刻将藏在袖中东西朝前方扔了过去,他用足了十成的力气,并没有砸向黑影,而是向着面前那一队气派十足的拦路车驾而去。

    “有暗器,保护王爷!”前方车队里有人忽然亮起尖细的嗓子大喝一声,听得人不寒而栗,感觉是鬼府索魂客似的。

    正是这一声喝,让那原本向桓温和谢安袭来的黑影生生撤剑退了回去。

    但那暗器似乎很长眼很争气地越过了重重包围,最后一声闷响打在了一架马车蓬顶。

    这辆马车的制式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到被月光反射的一丝丝流光,大约是用金银丝线缝制的外罩,看着就比王彪之这辆车驾华丽多了。

    “什么暗器?”桓温长吁一口气,很是好奇问道。

    谢安拍了拍手里的灰尘,淡定地答道:“在巡城司那破院子里找到半块砖头,我藏在袖子里大半夜了。”

    桓温不知该说什么好,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王彪之在两人身后被这一幕给吓出了一身冷汗,并非他胆小,是因为这两人实在太大胆。

    那一声尖细的鬼叫又响起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冒犯南顿王的车驾,还不速速领死!”

    谢安百分百断定,这人必定是位内监,太监此类人出场要么阴沉多谋,要么张牙舞爪,前者多半武功高强,深藏不露,后者么就是狐假虎威,简直就是教科书般欠揍的存在。

    “区区砖块,何来暗器?黑灯瞎火,何来冒犯一说?而死罪并非是由你定的,我们廷尉正大人还没开口呢!”

    谢安还未到变声期,声音甜润温和,明显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他一开口,这声音虽不如内监的大,但足够传开。

    王彪之扶额,他有点看不懂谢安,平日这小子可不是这样的,可从东海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尤其是今夜。

    莫非是因为谢尚?

    内监被气得跺脚,正欲开口反驳,就听身后的车厢里有人轻轻道:“吉祥,本王要下车看看月色。”

    声音虽轻,似乎也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几分漠然,好像这位南顿王真的只是想要看看月色而已。

    车帘开,先出现却是一缕比月色更为苍白华美的银色长发。

    似乎比王彪之那生了五年的白发要更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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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桥上白头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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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桥上白头公

    拦桥者,南顿王司马宗。

    谢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王彪之,再回头看桥上那位已踩着人背下车的王爷,那束在脑后的白色长发在风中轻扬,华服冠冕,以及手上一柄玉如意都在彰显着其人身份尊贵。

    在仓惶南下的多年后,司马氏的遗老贵族似乎渐渐从深宅大院里走了出来,身上带着魏晋风流里那特有靡丽与清傲,在经历八王之乱兄弟争斗的祸国乱民之后,他们也带着旧日的王族特权出现。

    譬如说蓄养死士。

    方才谢安和桓温只是稍往他的车驾靠近了些许,就有死士拔剑相向,就如同在洛阳时,权贵们蓄养的死士不知在暗夜里杀掉了多少政敌与仇家,洛阳的土地上不仅有胡人残害汉人的血,更多的权贵们互相杀戮所铺就的血。

    然而,初生的建康,龙盘虎踞紫气东来的建康,不应再被这种习气所玷污,它应是一座被明月清风所笼罩的城。

    司马宗,不仅有令人终身难忘的白发,还有他所带来的那股无形压迫之力。

    京中除了老一辈和皇族,一般世家子弟都极少能一睹司马宗的真容,也许是在王导正盛时,司马宗被嫌弃的缘故,他几乎很少在京中宴会上露面。

    而他的兄长司马羕因王敦之乱时的放任士兵抢夺建康百姓而得到了不好的名声,这种笼络军队的行为让士族们有所堤防,所以更不待见这两位老王爷。

    司马宗并不老,四十四岁正值盛年,好武让他身材挺拔刚健,贵族更是会保养,那么他此刻看起来竟与王彪之相差年岁不大。

    这两人皆是白发,只不过王彪之跟他比起来,身上没有太多经历尘世的沧桑,眼中神情多半是温和的,即使生气训人,也带着宽容的意味,对待刘庄这样的寒门官员,他也不会轻视,却也不会太过亲近。

    司马宗则不同,他装模作样在桥头微微仰颈望月时,整个人似的剑锋伫在月夜里,加上他身边重重护卫,以及黑暗中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黑影,还有一个聒噪的内监充当传话筒,拦在这建康城最大的浮航之上,仿佛在无声地示威,命人臣服。

    “有杀气啊。”桓温喉咙干涩,低低笑了一声,“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想他不用看得起你我,难怪司徒大人要派虎犊哥来当这个廷尉正。”谢安在这方面没有桓温这么敏感,什么杀气王八之气,他只觉得司马宗这摆架子的做派真是运作纯熟,也十分欠揍。

    王彪之赶紧把这两位小祖宗拨到身后,上前走了几步,恭敬谨慎道:“王叔虎拜见南顿王,今夜月色甚好,可惜夜深风阴,还望王爷保重玉体。”

    谢安打赌,王彪之这辈子除了对面王导和他爹之外,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放低姿态。

    “月夜风华无限,不知谢家三郎有何诗作?”司马宗眼眸轻轻掠过王彪之,落在谢安身上,“三郎的《侠客行》,本王甚是喜爱,今日刚从青云塔观诗画归来,想不到幽居多年,竟不知建康城中已出了如此才华过人的孩童,更胜当年的谢仁祖。”

    谢安沉默不语,故意将目光落在王彪之身上,也没看那司马宗。

    那叫吉祥的内监冷哼一声,“王爷同你这小孩说话,还不快跪下速速回答!”

    司马宗这才像是看到王彪之那般,淡淡抬了抬下巴,“叔虎深夜还忙于公事,辛苦了。”

    王彪之并未被他的态度气到,他已先对长辈做足了礼,至于司马宗不待见他,完全是王导的缘故,整个琅琊王氏在司马氏眼中就跟一座大山似的,往日要仰人鼻息,共分王座,事过多年,仍有阴影,所以司马氏宁愿绕着这座山走。

    但如今王导似乎是不行了,派出的子侄是个专于文学书法的王彪之,司马宗自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所以,还请王爷道让。”王彪之并不没有脾气的人,谦恭是礼教,但对方若无礼,那么他也不会给面子了。

    吉祥又插嘴道:“这朱雀桥可不是你们琅琊王氏的私有物!我家王爷今夜心情好,特来看月色,还有这谢家什么三郎,还不快快作诗,别搅了王爷的雅兴!”

    “谢安无诗可作。”谢安忍着怒意,平缓心情道,“今夜不慎被一歹人当街拔刀惊吓,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头脑混沌,王爷宽洪大量,自然不会与我这小孩计较。”

    司马宗收回那望月的目光,将谢安从头到脚仔细慢慢看了一遍,看得谢安几乎背脊发冷,要不是桓温在身后握住他的手,不然他早就想拔针戳了那双眼睛,虽然司马宗被他伤到的可能性为零。

    “听闻三郎被本王仆人吓到了?”司马宗终于不再装了,直白地道明了来意,“只是吓到,并未受伤,甚好。”

    甚好你个大头鬼啊!桓温忍不住低声骂道,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到。

    王彪之故作惊讶问道:“王爷的仆人?”

    吉祥很称职地充当着司马宗的解说员,“我家这个仆人有些失心疯,前几日忽然从府中逃出,即使王爷派了人手四处寻找也寻不到,今夜听闻街头闹事,有人见到那拔刀吓唬谢家三郎的人就是他。虽说这人是一个贱奴,但过江时曾对我家王爷有几番性命相救,可算是功臣,所以已经脱了他的奴籍,还本着君子情谊将他留在王府一世。今夜之事,实属意外,既然没伤到人,就没必要将他弄去黄泉吧?只是区区一个疯奴而已,哪能有资格进廷尉狱?王郎君如此假公济私,也不怕污了你们琅琊王氏的名声!”

    真是见人说话,这吉祥还替主人忌惮着琅琊王氏,对王彪之倒是客气很多。

    王彪之淡淡笑道:“王爷寻错人了吧,此犯名叫柳生,方才查出来他是广陵一被暗中通缉的匪盗,并非什么王府的人。”

    “这人不是叫柳生,而叫刘胜。”司马宗面对王彪之的质疑,半垂着眼,声音中带着些许愠怒。

    “柳树的柳,整个广陵都知道他!”桓温抢白。

    “广陵?”吉祥立刻又变了一副嘴脸,尖声嘲讽道,“这是我王府的仆人,老奴手中有他的户籍,并非是柳树的柳,而是汉刘的刘,胜负的胜!”

    接下来那月色静好的气氛完全被打破,桓温几乎要与那吉祥对骂起来,桓温毕竟是桓彝之子,论起礼教素养自然比那太监高了不知多少,最后淡淡笑侃一句,“你有户籍,我也有广陵褚裒参军的通缉画影,而且廷尉抓人有理有据,你们王府若想要人,可以,先循法度,待重犯关入黄泉后再要人吧!”

    “法度。”司马宗似乎觉得真的有些聒噪,意识内监闭嘴,挺难得正眼看了桓温一眼,然后一脸漠然道,“很好,今夜本王也抓了一名快马冲撞车驾的刁民,没想有意外收获。”

    谢安心中一紧,似乎已经猜到他下面要说的话了。

    “此人竟然是叛臣沈充之子,沈劲。”

    说完,司马宗嘴角微扬,死死盯着谢安,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许小小少年才有惊恐与不安。

    然而,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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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好想双更,大家再等等,我在攒稿QAQ感谢打赏和投推荐票的书友们,有时写得倦怠看留言看推荐和打赏就会精神起来,好歹有人在看呀~最近气候反复,我已经感冒几次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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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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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人质

    “沈充其人倒是曾有耳闻,江左商贾谋乱者,前有吴兴沈氏,今有广陵钱氏,近日广陵钱氏因与胡贼勾结,已被郗鉴将军下令停封钱氏在三吴所有的商铺,不日即将押解进城,这案子自然是归我廷尉所管,而钱氏也曾招供广陵江湖帮派落星楼曾有参与,如今在下所押解的就是逃出广陵的落星楼楼主柳生,不可能是王爷府中人。”

    王彪之自然懂得谢安的隐忍,巧妙地将话题转开。

    只是这气氛倒是愈发微妙起来,司马宗眼中浮现一层怒意,夜风中他银发凌乱飞扬,袖袍鼓胀清荡,被染上一层清霜的玉色脸盘带着旧时王族的倨傲,然而眼前这三人似乎没有给他这个面子,丝毫不畏惧来自皇族的威胁。

    因为这三人出身世家,最高位的琅琊王氏,以及二三流的陈郡谢氏与龙亢桓氏,这些世家像一群豢养皇室的猛兽,因为他们才是晋朝的基筑,他们圈地占山,他们私募军队,他们在皇族面前优雅风流,不卑不亢,甚至有时会带着高位者的轻蔑,仿佛在说,你们司马氏的江山不也是抢来的么?我们身为世家,是君子之风,不屑抢你们的江山,我们只要与你们共享江山罢了。

    可惜如今只剩这半壁江山了,仓惶南下的士族们已经在此落地生根开花,没有琅琊王氏还会有颍川庾氏,而庾氏之后呢?还会是哪一个?

    司马宗在对上谢安那毫无感情波澜的眼睛那瞬,仿佛看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未来。

    司马宗有些不死心,再度问道:“谢家三郎,你当真不认识沈劲?

    谢安开口,三个字,“不认识。”

    “王敦之乱时,阿狸还小,当时还住在剡县,平乱之后才回到建康,也就四岁的小毛孩,自然不会认识什么沈家的人。”桓温知道谢安的手心在冒汗,心中却万分佩服他此刻的镇定。

    “沈充之子沈劲,连坐当诛,他在刑部的画影还落了一层灰,如今本王受命为骠骑将军,可惜一直苦无建树,看来得从这小子身上着手查一查,六年前到底是何人有能力将他藏匿,还让他安然无恙大摇大摆地活在建康。”这是司马宗今夜所说最长的一段话,是对着王彪之说的,“既然廷尉已接手广陵钱氏还有什么落星楼的案子,那么也无暇分心管这些陈年旧案,本王一定会命人好好照顾这位沈小郎君的。”

    王彪之微微一笑,“王爷辛苦,还请王爷保重身体。”

    司马宗身边那叫吉祥的内监已经气得要把手中麈柄给绞断,咬牙切齿道:“也不知这沈小郎君能捱得住几顿刑讯。”

    谢安回头望了一眼囚车中的柳生,这厮还晕着,很好,最好别死了,于是也淡淡道:“我听闻黄泉的招供手段是一绝,真想去开开眼界,不过如论是何种审讯,这犯人若在未经判决之前死了,可就是杀人之罪了。”

    司马宗往昔听到谢安种种传闻,都是谦恭温雅,以往听司马昱谈及,此子甚为低调,性情随和,却不曾今夜第一次见到,却跟他想象中天差地别,现在还年幼,若是长大了,那还了得?

    听说衍儿跟庾太后几番争吵也是为了留住谢安,司马宗原以为司马衍只是想要一个玩伴,但现在看来,谢安当真不能留在衍儿身边。

    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出身在士族的少年。

    “大好月色,说这些沾血的事,当真有失风雅。”司马宗声音像是怒到了极点,静了下来,宛如一潭死水,“吉祥,回去罢!”

    “刘胜怎么办?”吉祥急得要跳起来,低声问道。

    司马宗沉默地上了车厢,武士护卫们如哑魂般跟着离去,在这临近中元节的夜里,他们身上的凛冽杀气似乎连鬼魂都要绕道走。

    马车幽幽驶过朱雀桥,司马宗终于开腔沉声道:“在郗鉴回来之前,本王看是谁能忍,钱氏那边说沈劲这小子跟谢安在东海交情甚好,本王就不信,忍不过一个孩子!”

    吉祥哭丧着脸道:“可是……若刘胜他捱不过黄泉的审讯,坏了王爷大事……”

    “你怕死?”司马宗那仿若面具的精致脸庞在黑暗中揉碎,他暴戾地看着吉祥,吉祥立刻跪伏在狭小的车厢地面,浑身微微颤抖。

    “刘胜用了我给他的新名字,就当如柳树一般,春风吹又生,他活着吃了不少苦,如今这点苦,我信他一定能为大局着想!”

    “之前庾亮免了本王左卫将军的职务,扔了个二品的骠骑将军打发本王,还道当年高祖(司马懿)当年也是当过骠骑将军,还让本王安分守己!今夜倒是更看眼界,谢家三郎小小年纪风骨硬朗,桓家长郎也不妨多让,这些世家,真该死,本王手中之剑,恨不得斩尽这乌衣巷大小世家,还司马氏的一个太平天下!”

    司马宗发泄完心中怒意,隔江而望,那乌衣巷就静静伫在秦淮河畔,他抬脚踩在吉祥背脊,问道:“谢尚和宋袆近来境况如何?”

    吉祥声音颤抖道:“宋袆这贱人身上的伤一直未曾痊愈,谢尚带着人在江南腹地捣毁我们的帮派,虽说他跟宋袆有杀父之仇,但司徒大人看来是下了死令,所以谢尚一直护着她。月前折了数十名精锐死士才得到他们暂居京口的消息,京口与广陵隔江而望,若非刘胜着了道,咱们早就将谢尚给拿下了,而且京口附近有咱们的军队,若被司徒大人所获悉……”

    吉祥没敢再往下说,生怕触怒主子的眉头,这大半年派出的死士少说也有上百,如今在京中能调动的人都是精锐死士,不能再往外送命。

    “这些都是废话。”司马宗闭上双目似乎在养神,“本王在想,若谢尚在手,那谢家三郎会不会也是今夜这副表情,不过这对从兄弟亲如父子,只怕谢尚少了一根手指头,这小孩也会立马跟本王拼命吧?”

    吉祥虽然很不能理解为何自家王爷还将那无礼的小子放在心上,但还是顺着他道:“那么老奴马上再派人去追杀谢尚。”

    “听闻谢尚容颜更胜宋袆,陈郡谢氏这种低等门户也能生出两只麒麟之子,老天可真不公平啊!那就毁他容貌好了,这比杀了他要好办得多吧?而且此子玄修功底不俗,寻常死士动不得他分毫,不然也不会大半年都拿不下他,反倒被他捣乱。”司马宗沉吟片刻,“本王知道你现在舍不得拿府中精锐去杀宋袆,但是这个贱人必须死!承影,你是本王身边最信任之人,宋袆的武功是跟你学的,你可舍得去杀她?”

    那叫承影的死士就是方才挡在马车前,差点要伤到桓温和谢安的人,他坐在车马身旁,面无表情地听着“宋袆”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条理分明道:“建康有阿甲和阿乙,若我离开,府中无人能拦得住他们,沈劲是交换柳楼主的筹码,不可被他们带走。”

    司马宗嘴角挑起一缕讥讽冷笑,“本王自然不会派你去,不然你若被她引诱远走高飞怎么办?你待在本王身边也厌烦了吧……那个蠢女人,一直都想回到洛阳啊。”

    “即使它现在已经是一座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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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司马宗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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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司马宗的剑

    承影没有再说话,他的冷漠比司马宗来得更真实,因为他的职责就是一柄剑,而那个如今要被关往黄泉的柳生是另一把剑,他们原本都出身微贱,却因为司马宗的缘故,拥有了新的名字,以及黑暗的未来。

    “承影”是商天子三剑之一,然而司马宗赐给他这个名字是让他好好当一柄剑。

    车驾回到王府,承影去看被关在囚室的沈劲以及一个晕迷的不知名少年,那少年醒来时已被府中仆人问清了来历,原来是柳生的属下之一,名叫阿润。

    阿润以为自己到了地府,以为询问他姓名的老仆是鬼魅,直到承影温热的手覆在他的额头时,他吓得差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未免节外生枝,承影将阿润关在了沈劲囚室的隔壁,反正阿润也受了轻伤。

    只是当在吃着汤泡饭的少年听着隔壁传来低声惨叫,差点手颤抖着把碗给扔了。

    阿润惊恐地睁大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一名勇武的游侠儿,此刻无助的少年很迷茫,自己到底是生还死,此地是黄泉还是地府?

    “隔壁是在做什么?这里真的不是地府?我下了十八层地狱了?”

    “在刑讯,你最好不要知道。”

    承影知道司马宗身边有几个内监,常在身边的吉祥,除了爱在外张牙舞爪乱吠外,胆子其实挺小,而其他几个……都说咬人的狗不会叫,所以漏夜刑讯沈劲的如意长得白净斯文,但折磨人是一把好手。

    沈劲是被承影抓到的,为此承影连晚饭都没有吃,得到消息后一路追赶,然后一直到现在才回来,而这顿饭最后他给了阿润。

    南顿王府不缺吃的,但没人会为一条连狗都不如的死士特意做吃的,承影也不敢去翻找弄乱厨房,不然厨娘明日要发火,能做王府的厨娘,身家背影最次也是寒门。

    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灯,沈劲在隔壁不知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忍了许久还是隐忍叫了出来,阿润手又是一抖。

    沈劲那少年年纪也还不大吧?自幼娇生惯养,就算流落江湖也没不会吃什么大亏,承影想起之前与沈劲交手时,那少年已经受了伤,但目光坚毅,也不畏死,可惜就是功夫还未练到家,如果再有五年,承影觉得自己应该就会输了,毕竟自己年纪也大了。

    阿润见承影发呆,觉得这人比较好相处,于是轻轻地坐在他身边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承影侧脸蒙上一层幽光,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他呆呆道:“我的屋子……”

    原本他想说“家”,但他想了想,自己多半是不曾在这里睡觉的,隔壁就是司马宗的囚室,而他也常要跟在司马宗身边,睡在他的屋外,很多时候他都不能睡,或者睡得很浅。

    年纪小的时候,冬天在屋外守夜还会冻晕,虽然模模糊糊中他记得司马宗会扔给他一条毯子,心情好了,也会赏他一杯温酒。

    但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们还在靡丽的洛阳,所有属于洛阳的回忆都被涂上了一层夕阳的余晖,司马宗好武,也喜欢到处招揽武士,承影刚进王府,从乞丐版的游侠儿变成了有完整衣服穿的贴身侍从。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司马宗,配司马宗练剑。

    他们舞剑时,庭间的榴花在风中缤纷如雨,司马宗那时还没生白发,他矫健英武,却总是风评不好的小王爷,因为他喜欢习武。

    喜欢习武对于士人来说,是粗鲁的事,虽然习武并非需要人人都会,但武,终究是代表着人的精气神,一个时代的人若只流行饮酒避世,那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时代。

    它注定要灭亡。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

    司马宗的父亲司马亮最终死在八王之乱中,晋朝抢回来的江山摇摇欲坠,直到王衍石勒带着兵马杀来……

    洛阳沦陷。

    司马睿与琅琊王氏早早抛弃了洛阳来到建康,算是保住了国祚。

    永嘉年间,司马宗跟着兄长司马羕渡江,成为了东晋开国功臣,老一辈的王们都死在八王之乱中,司马睿只是因为琅琊王氏的谋划早一步、安然地“抢”到了王座。

    西晋的灭亡比王敦之乱早六年,汉人最终也失去了长安,如今他们只有建康,只有一道长江和半壁看似安稳、内乱频起的江山。

    ……

    承影坐了许久,然后估摸着时间要去隔壁囚室,阿润想要跟他出门,但被他一个眼神给吓得原地不敢动弹。

    在阿润眼中,承影在打开门的那霎,月色照亮他的脸庞,很出乎意料,承影其实是一个长相很温和的青年,发色黑得几乎与夜色要融为一体,脸色苍白,眼圈发黑,除了这两个缺陷之外,甚至可以说有些俊朗。

    “不要动,出了门你就死了。”承影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给了阿润一个充满杀意的眼神,这是很久以前司马宗教他的,做一个好的死士和杀手,必须要有杀气。

    要怎么样练这种眼神呢?承影也许永远不会忘记他和司马宗两人在那个雨夜站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感受了一夜“亡者的气息”。

    那时是司马宗带兵讨伐刘乔之战,因为这一役,司马宗立功被封为王。

    人老了就容易回忆往事,大约是今夜见到了几个有趣少年的缘故,不过在承影见到倒在地上的沈劲时,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沈劲没有晕,他的脸完好无损,只是背脊上被扎了不知多少针,因为沈劲还要送往刑部,不能有太明显的伤。

    针还不算,患处还有些淡黄色的粉末,也不知是下了哪种毒粉。

    还有几十道隐隐约约的鞭伤。

    最严重的应该是四肢,折断算是轻的,接下来如意会用捣药的石臼砸到骨裂,因为他喜欢看人慢慢被折磨的惨状,但还未到最狠的一步,挑断手脚筋,彻底废了一个武者。

    不过这才是第一夜,如意也不敢下手太重。

    如意正在歇气,尖细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汗珠,他挑眉笑道:“这沈家好歹也是豪族,没想这小子如此争气,死也不肯交待当年是谁救了他。其实只要他肯指认琅琊王氏,也不必受苦。琅琊王氏不愿用他换刘胜,真是可笑啊,堂堂一个沈氏孤子在他们眼中竟然不如我们王府的一条狗。”

    承影不忍看到沈劲明亮坚毅的双目,他只是来传达司马宗的命令,“不必伤他筋骨,用的毒也立刻解掉,先缓一缓。”

    “王爷可真心软,我有分寸,这小子的性子太硬,得先折一折,就跟竹子似的。”如意似笑非笑道,“可是这小子的惨叫吵到你睡觉了?今夜你又讨王爷不悦,所以没让你跟着?”

    承影故意跟如意说话,一面找来水喂沈劲,淡淡道:“王爷今夜不睡,有客密访。”

    如意奇道:“什么客人竟然不让你在身边保护着?”

    承影见沈劲吐出一碗血水,心中不是滋味。

    “军中的事。”承影说得很简洁,如意却眼皮一跳,低声道:“王爷真要走上王敦那一步?”

    “如果沈劲死了,或是柳生扛不住供出王爷,再或者宋袆活着回来,那个时候整个江左再无王爷容身之所……你最好下手轻点。”

    承影有些事不关己地说出了这番话,然后安静地离开。

    片刻后,如意沉默地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倔强少年,猛地起身,冷哼一声,“我乏了,明日再审。”

    承影离开囚室之后没有回到隔壁自己的屋子,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夜凉如水,他在王府庭园中转了一圈,有些担心传闻中的阿甲或阿乙来夜袭,然而琅琊王氏并没有动向,像是真的放弃了沈劲。

    或者大家都在忍。

    他身上沾满草木露香,路过书阁时,见那里的灯还亮着,窗前有落影,少年会稽王司马昱还在练着字。

    承影坐在栏杆上,身后是满潭浮萍与幽莲,不过莲花似乎比往年要少了些许,因为今年司马昱忽然很勤奋地夜里起来练习游水,被他撞见过几次,莲花被司马昱摘去不少,说开多了不便游水。

    起初司马昱还很怕他,但遇见几次之后,承影开始教他游水,他也不问司马昱为何要学,也答应这可怜的小王爷不告诉司马宗。

    其实承影知道,司马昱被谢安仆人扔进秦淮河的事,那时他就在暗处看着那两名少年,看到那一幕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承影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笑了。

    也许是想到了他和司马宗的少年时,然而洛阳已远,他年纪大了,有很多事都融在了那片血色夕阳里,不知是梦还是幻。

    司马昱练完字推开窗要吹吹风,一眼就看到了悄没声息、也不知站了多久的承影,疑惑道:“影叔,今夜不用保护宗王爷吗?”

    承影却问道:“昱王爷在建康交到朋友了吗?”

    司马昱怔了怔,心中很是莫名其妙,但想了许久有些丧气道:“若是谢安不那么讨厌我,我倒是很想跟他成为朋友。”

    承影道:“建康那么多世家子弟,总有比谢安适合的朋友。”

    司马昱摇摇头,认真道:“王荀顾陆都跟他要好,如果能交到谢安的这个朋友,那么其他人也会成为我的朋友。”

    “小王爷,”承影微微叹了口气,“交友在于心。”

    司马昱何尝不明白他的话,沉默半晌道:“影叔,我懂,他写字写的好,我以后就问他这些。”

    司马昱不知承影今夜怎么会成了一个知心大叔,但心里的话说出来后,他反而心情舒畅,不用再练字打发漫漫无眠的长夜。

    但承影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很是奇怪,“其实有一件事,你若做了,就能让谢安信任你,成为你的朋友,不过做这事你需要勇气,甚至要冒险,那么你会不会做?”

    司马昱虽然被郭璞称赞过是司马氏最有前途的小王爷,但是他躺在床上,直到睡着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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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喜欢写这些少年们内心懵懂挣扎着成长的阶段。东晋的有趣就在于这些少年啊,快点长大吧(都怪自己写得慢)!每次写司马昱这个小王八蛋的时候就觉得他好无辜啊,但一想到历史上他是当着皇帝被桓小温给吓得忧愤而死,临死前还想把权力都让给桓小温,气得我们坦之小朋友(王述的他宝贝儿砸)亲手撕了遗诏呀……我就特想虐他啊!当然这故事轮不到他当皇帝了,阿衍怒:我还没死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刃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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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刃下心

    忍之一字,如悬刀于心。

    谢安回到家后一夜未眠,家中知道他夜遇歹人,担忧不已。此时外面又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世家子弟欺负平民之事,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就知道说的是谢安与桓温,桓温的传言更夸张,说他怒极攻心大开杀戒。

    也不知桓温被桓彝教训成什么样了。

    但传播谣言的人绝对跟司马宗有关,还有收留柳生那一伙人的庆门。

    江湖原本只出现在谢安的脑海里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前世读了那么多武侠和电视,

    如今的江湖帮派跟里有什么相似与差别,那佩刀仗剑的高手到底在何处?就柳生那样的江湖人,谢安回忆了下那张脸,顿时也没了什么向往。

    这京城脚下的江湖帮派跟庙堂势力也分不开,江湖人自然是做些见不得光或苦力差事,都是为了活命。

    王彪之大概也一夜没睡,审讯柳生……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要从柳生身上捉住司马宗的痛脚,还是得撬开他的嘴。

    一夜之间,建康这潭静水已被搅乱了,不过这一日迟早要来,谢安自认为活得谨慎,却未料王导和司马宗早已布好局,就等着他们哪一日踩到,大家要么撕破脸皮,要么继续隐忍寻找对方的破绽。

    桓温和谢安昨夜充当了导火索,只是必然中偶然。

    司马宗抓着沈劲的身世,先要将琅琊王氏重新拖入王敦之乱的泥潭,当年王敦一脉废了,就等于半个琅琊王氏倒下,王导在殿前带着族人跪了数月祈罪的经历,王家人至今都不曾忘记。

    司马宗的问题就更大了,谢安没从王彪之口中问出宋衣与司马宗的关系,但跟司马氏牵扯不清是这个女人的命,他隐约能够猜到几分。

    谢安没睡,他面前摆着棋盘,黑白棋子在指尖滑过,分析着眼前看似纷乱的棋局,庾氏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会站在王导这边,但也许会趁势给王导插刀,他也更希望司马氏兄弟快点消失,所以庾亮此刻会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

    此刻万众瞩目的应该是郗鉴。

    手握兵权的两大流民帅,苏峻拒绝归朝,而郗鉴即将带着平乱三吴的军功而来,庆功宴必不可很少,这事是板上钉钉的。

    任何朝代,有兵权的人才是说话最有份量的,失去了王敦的王导所以才选择隐忍,与郗鉴私下交好,若非这时代的异变,不然两家早就结成亲家,更是团结紧密。

    但如论熙之是女孩还是男孩,她都会是琅琊王氏的未来之星。

    谢安一想到王熙之,心情总算好了些许,从冥思中醒来,天光微亮,他望着满桌的棋子与书简,打了哈欠,但仍睡不着。

    因为沈劲的安危,昨夜他一直是忍着的,甚至有冲动要去找阿甲阿乙去救人,可王彪之让他死了心,“只有龙伯的命令他们才会去,而且我们要相信阿劲,他能挺过去,龙伯会有安排的。”

    而王导的安排呢?

    谢安刚一胡乱吃完朝食就听到家仆说,王述来了。

    王述还是抱着他的宝贝儿子坦之出门的,但此刻他脸上乐天知足的笑容不见了,见到谢安就长叹了口气道:“太折磨了,黄泉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昨夜我睡得正香就被人拉到去廷尉,还升了官,让我做什么廷尉史,整理卷宗我倒会,审案倒真是为难人。”

    “去黄泉带着坦之作甚?”谢安见坦之小朋友还揉着睡意朦胧的眼,张嘴呀呀叫着要扯谢安的头发玩。

    王述又叹道:“处之已经三个月了,司徒大人让我在处之出生前好好努力一把,替他挣个好的未来……这也不说也罢,主要是娘子怀有身孕夜里不便照顾坦之,我只好抱着他睡,这小子现在没我抱着便睡不着,昨夜事出紧急,不得已抱着他去赴任的。”

    也不知王述是不是跟王彪之相处一夜,染上王彪之叹气的毛病,王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在谢安这里讨些寒食散提神。

    “不许吃这些玩意,我二哥那的寒食散都被我扔了,吃这玩意提神好不如去嚼些参片。”

    谢安真想立刻成为王导这种引领时代潮流的人,王导说推广清茶,大小官员世家子弟就得陪着喝清茶,如果他日他能跟王导影响力一样,那么第一件事就是把寒食散给断了,免得后世一提到晋朝,就想到寒食散和不穿衣服到处乱跑的风流士人。

    这时代不缺名将不缺名臣,文化灿烂,思想自由,只是因为上行下效的一些坏毛病让整个时代都有些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王述当然不可能是来抱怨的,他喘了口气,终于说到重点,“你那兄弟桓符子,被他爹押到刑部了。”

    桓彝押着桓温去了刑部,去理清命案一事,这事关名声,若躲在家中,谣言更不会停止。

    王述一面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面观察着谢安的脸色,一夜未眠的少年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生得一副好皮相和绝佳的气质,让他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飘逸气质。

    王述怔了怔,记忆里伏案通宵的父亲也似乎是这样的,即使听到让人头疼的事,也不会大怒,只会在脑海中思索,眼睛里像是沉入了深海。

    蓦然间,那片深海幽幽望向了王述,谢安开口问道:“你为何在观察我?是不是司徒大人命你观察我的?他想知道我在两个好友受难时,会是怎样的情绪?”

    王述眨了眨眼,心头偷乐,连忙点头,“三郎真是聪慧,不愧是世叔看中的人。”

    谢安蹙眉,“他就一点也不担心阿劲?”

    王述茫然道:“谁是阿劲?”

    谢安懒得同他解释,当即知道为何昨夜王彪之拦着他去找阿甲和阿乙,沈劲就算不会死,现在也会在受着刑讯之苦。

    至于桓温的事,只要寻到阿润,就能解释清楚,阿润昨夜跟沈劲一块儿,现在也不知司马宗有没有将他给杀了。

    但桓温的罪并无实质证据,桓彝将他送去刑部也是为了名声,起码他不会有事,只要郗鉴一回来,桓温必定是功臣一名,因为桓温救了许儒之子,还有潜伏落星楼之功。

    谢安心头有把刀悬着,让他心中不安难耐,可王导为何还如此镇定,还要继续考验着他?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差距么?

    王导手中有大把棋子,无论是谢尚还是沈劲都是其中一枚,谢安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或者眼下毫无实力的他,根本只是局外之人。

    就如同坐在王座上的傀儡司马衍一样。

    七月风景如画,若要描叙,能将繁缛的词藻堆砌成锦绣华丽的蚊帐,然而这蚊帐终究是要染上尘埃的。

    尘埃无处不在,就像人生命中无处不在的烦恼。

    活着就有烦恼,流民为了一顿饭而拼命,平民在为家庭生计苦恼,寒门在为子弟的前途烦恼,而谢安呢,处于二三流士族阶层的谢氏,在东晋初年的建康,该何去何从?

    东晋南朝数百年,能成为一流门阀的姓氏,十个手指头就能数清,若历史不变,那么谢家迟早要站在权力的顶端,然而未来似乎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因为如今他是谢安,他不想走东山归隐的路。

    他与王导有了交集,成了他的学生。

    老师要考验学生,然而这个老师似乎忘了这个学生才十岁。

    谢安看了一眼王述,发觉这个时候,他目前能动用的棋子只剩下王述了。

    阳光渐渐铺洒开来,乌衣巷的燕子们再一阵就该往更南的地方而去,满目的绿叶繁华依旧让人有夏日的错觉,其实四季更迭,万物遵循自然,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人的心常变,比如将湖面的阳光当成心底的镜子,镜子里倒映流云与浮生。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怀祖兄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么?”谢安问道,王述喝了谢安的茶,干脆帮他整理乱糟糟的书案。

    王述边整理边无奈道:“自然是要去廷尉处办公,还要翻阅些律法书简,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坦之和处之的未来啊!”

    谢安觉得此时有这个好相处的老妈子也不错,不由微笑道:“不要这么麻烦,反正你去廷尉也没啥用处,不如陪我去四处走一趟,查查案子。”

    王述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把谢安当成十岁的少年,而是将他当成先父的投影,于是很自然问道:“什么案子?”

    谢安倚在窗边,平静道:“太宁七年,先帝司马绍遇刺一案。”

    王述一怔,手中事物哗然落地,竹简发出哗啦刺耳的声响,他望向谢安,这在窗前伫立的淡然少年,他的脸一半沉浸在阴影里,一半沐浴在阳光中。

    先帝遇刺一案始终是压得廷尉刑部抬不起头来的案子,也不知暗中处罚了多少禁军和卫尉的大换血,庾氏彻查令下时,首当其冲就是收留宋衣的阮氏被怀疑,幸有祖上名声,庾亮才没敢动阮氏,然后就是谢家……

    虽说先帝被刺是一件大事,但眼下根本没有谁敢真正接手此案,王述再对政事迟钝,也知道自己这回要摊上大事了。

    “你可是廷尉史,查案是你的本职,无人能拦你。”

    “我可是第一目击证人。”

    “你想知道,那一日,为何我会那么巧遇见这事么?”

    “我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局外之人啊!”

    少年似拔出了悬在心头的刀,如秋日满庭的阳光那般,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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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杀人调查 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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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杀人调查后篇

    若没有家世名声与才华,在晋朝做官简直难如登天,王述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做官的天赋,但谢安似乎对他很有信心,这种信心同王导有相似之处,往常人说他痴呆,但王导就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虽然王述并不太明白自己有多能干,但一个十岁的少年都敢做的事,他又怕什么?

    谢安并未急着出门,只是在书房里翻找着匣子的香料,大半年不在家,往日的香用完后并没来得及添补,再加上香料皆从西域运来,如今北方有胡人作乱,南方的香料共济已大大缩减,对于王述这种早早没了爹的人来说,平时更少用这种奢侈品。

    “药香的材料?你会制香?”王述鼻子颇灵,常年服侍病榻上的母亲,对于药材他倒是比常人熟悉,看着谢安手中比手指略细的条状药材,他问道,“这是何药?”

    “远志。”

    谢安嗅了嗅那味棕黄色的枝条,又取出小刀来将药根切片,再用药杵研磨,要磨细破费功夫,不过他倒是出奇耐心,半个时辰过去,好不容易磨出一些粉来,他的手也酸了。

    他对制香之法只是初有涉猎,不敢往下再做,手头材料又不够多,最终只得放弃,王述奇怪道:“何必自己做费劲。”

    “原本我想寻远志来栽种,到时候就用自己亲手种的材料制香送人,可惜天不遂人愿,这远志没寻到,反倒撞见了刺杀之事。”

    王述这才知道谢安这用说家常的口吻在讲那日遇见先帝被刺,随后被掳劫之事。

    台城是旧时宫苑,太医署少不得在这些荒草花丛角落种下些草药,远志开紫色花,七月是开花的最后一季,去年谢安要寻远志时连果期都过了,若不是问了太医署的人,偌大的台城,他寻远志还要颇费功夫。

    那时他在台城里寻了许多花草,开花的都送给了王熙之,这没开花的远志也打算送到她小院去种,因为他总觉得那院子太空旷,王熙之那么小小一个女孩寂寞地练着书法,得有多些花草陪伴。

    就是那一次的寻找,他就在栽种远志的荒苑里撞见了宋衣与先帝幽会,后来想想,那两人应该私下相会的次数应该不少,不然先帝也不会那么快放松警惕。

    世间的巧合不会一桩桩落在他头上,这种巧遇在他心底渐渐有了模糊的答案,无论如何,他始终是棋盘的一枚举重若轻的棋子,按宋衣所言,她早有毒害先帝的心思,只是葛洪因为他的生命垂危而来到建康,间接让宋衣放弃了行动,先帝推迟了四年死亡时间,全由他而起。

    虽然未曾得到确切答案,谢安打赌,宋衣的杀人之术是由司马宗那边所教,种种迹象来看,司马宗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本王要造反”的字样,落星楼楼主是他的手下,而落星楼绑架了司盐都尉许儒之子,在广陵帮助钱氏,这两条罪就足够将一个南顿王划入乱臣贼子的地步。

    宋衣的靠山数遍整个建康,如今最靠谱的也只有司马宗,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也曾被谢安列入怀疑对象,因为宋衣曾是王敦的枕边人,司马睿那时被王敦与王导压得喘不过气来,唯有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在王敦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

    但司马睿已死,王敦也死了,前尘散尽后,宋衣依靠司马宗,在其授意下要干掉先帝,也是很自然的,毕竟兄弟相残是司马氏八王之乱留下来的传统。

    只要先帝一死,司马羕和司马宗就能名正言顺地入朝与庾亮一较高下。

    真相只有宋衣知道,谢安不再纠结于此,他唯一能够断定的是,当日有人故意引他去撞见宋衣刺杀事件,宋衣将他掳走当人质,目的就是为了对抗蛰伏的谢尚。

    谢尚早知道宋衣是杀人仇人能够隐忍数年,但却偏偏在宋衣带着谢安逃出建康时第一时间追上来,这就证明谢尚早就收到风声。

    谢尚的蛰伏,一定是王导所授。

    所以在先帝遇刺之事上,王导和司马宗都是心中有数,只是王导低估了宋衣,也低估了先帝的警惕,而司马宗这边,定是知道王导派谢尚埋伏,所以故意让人引谢安撞见此事,成为人质。

    ……

    王述见谢安沉默许久,眉头拧得紧紧的,若不是房中熏着舒缓心神的香,只怕谢安表情要更难看。

    “去太医署。”谢安见王述一脸茫然,补充一句,“就说嫂子近日乏累,我同你去要些药材,嗯,因为师公和二哥的缘故,太医署跟我家挺熟的。”

    王述朝门外望了一眼,“我方才拜访时,你阿姐就发了话,绝对不能让你这几日出门。”

    谢安手脚麻利地换好出门的衣裳,从屏风那边探出头来道:“当然是从后门溜走啊,让我在家什么都事不做,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而且司徒大人不就是要考验我么?不然怎么会让你见我呢?他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唯有怀祖兄你才能帮我呢。”

    王述倍感压力,这时他才正视谢安只有十岁的事实,想想自己十岁的时候,仗着有父亲庇护,活得毫无负担,而谢安……甘罗十二岁就能出使赵国,用计让秦国得到数十座城池,被秦始皇拜为上卿,王述认为若非有九品中正制的束缚,只怕谢安十二三岁时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来吧?

    不对,现在谢安就似乎要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一件谁也不敢碰的大事了,王述心情莫名激动,从起初的震惊中褪去了,他觉得跟着谢安去查案,反倒跟去串门没有什么两样。

    谢安去太医署要找的一个名叫合欢的小太监,合欢自幼在太医署学医,对宫中草药分布最熟悉不过,谢安那几年常进宫陪太子读书,也常去太医署帮二哥拿药,或自己去要些药来学习,一来二去,与这合欢就熟悉起来了。

    合欢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因为是太监的缘故,到比寻常同龄人要显得小,对什么人都是笑脸相迎。

    远志所种植的地方就是合欢告诉谢安的,自然成为谢安第一个怀疑对象。

    先帝遇刺之后并非身亡,而是拖了数月,这其间虽有葛洪和魏华存的药和救治,但终无力回天,太医署背负的压力比任何一部门都大,当时太医署每个人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每日醒来都要摸摸自己脖子,感慨又多活了一天。

    幸而先帝归天之际,南岳夫人魏华存心慈,为太医署说了几句好话,最终消除了庾氏兄妹的怒意。

    事过境迁,如今太医署总算不再死气沉沉,只是不知道合欢还在不在那里。

    “合欢?”与二哥交好的一个宋太医正抄写着药方,学徒小太监手忙脚乱帮着找谢安要的安胎药,那太医叹了口气,“合欢一向勤快,他走了我倒真有些忙不过来,这小徒弟手笨,读书又少,教了大半年才勉强过关……阿寿你可别一慌就弄错份量了。”

    那叫阿寿的小内监看着就比谢安大几岁,此刻脸红手抖,头低得跟鹌鹑似的。

    宋太医笑笑,“这小孩本来就害羞,见了自己喜欢的小郎君,不晕算好了,阿狸你若再给几个字给他,只怕他要挂在床头整夜睡不着了。”

    没想太医署还有自己的粉丝,谢安忙道:“没带笔墨,借兄长笔墨我随便写写。”

    宋太医摆了摆手,“我就随口说说,他们的什么身份,哪配得到你的亲笔?他也受不起。对了,你要找合欢,他现在倒是已经攀了高枝飞走了,毕竟太医署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平日治得好也不会得赏,若治不了可就要丢脑袋,合欢本来就有靠山,如今是追着靠山去了。”

    “靠山?”谢安边问边拾起一支笔,舔过墨后在一张药笺上涂写着,东晋宦官势力平平,几乎掀不起什么波澜,就近的来说,最出名的宦官就是西晋皇后贾南风的心腹董猛,在八王之乱时被司马氏几位王爷给杀了,连带除去不少宦官。

    董猛之死距今不过三十年,加之东晋从立国到现在换了三任皇帝,倒是没见有什么年纪大的宦官势力膨胀,而且王敦攻进台城逼死司马睿时,也顺手将他身边那些心腹给杀了,宫中的内监们至今都活得矜矜战战。

    宋太医淡淡道:“吉祥如意,合欢福禄,前两人是南顿王的贴身内监,福禄是西阳王家的总管内监,至于合欢,他可是如意的干儿子,自幼被西阳王送到太医署来学医的,两位王爷自幼兄弟情深,也就是过了江才分家的,如意就是西阳王送给南顿王的,说他身边缺人照顾。”

    谢安思忖,吉祥倒是那夜见过,这张牙舞爪的性子正衬得司马宗的气质沉静,而如意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那如意虽是学医但更擅制毒,他送合欢来学医术也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喜好弄个帮手。”宋太医一脸不屑,“当年如意抓了不知多少流民试药……唉,如意干的肮脏的事也不说出来污你的耳,只是可惜合欢这个好苗子。”

    “所以合欢回南顿王府了?”谢安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是抓不到人有些丧气。

    宋太医摇摇头,“大概是回去了吧,也说不准,你找合欢作甚?”

    谢安微微一笑,“合欢以前要了我东西一直未还,只是如今大约是见不着他的面了,听你说那如意也怪可怕的,那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闲话聊完,谢安让在一旁逗宝贝儿子的王述拿药走人,临走时将画好的远志图送给小内监阿寿,弄得那少年差点没厥过去,只是走出太医署没多远,那刚刚还不敢看谢安的小内监阿寿追了上来。

    阿寿气喘吁吁对谢安道:“若三郎想要回东西,可去找太学院的杜花匠出面。”

    一听到杜花匠的名字,谢安就莫名紧张起来,“为何?”

    “因为、因为……”阿寿轻轻道,“杜花匠是如意的师父……如意很怕他的,合欢也不是自己想回南顿王府的,合欢很喜欢待在太医署,只是杜花匠发了话,让合欢以后不准留在宫中,若他踏进宫中一步,就砍了他的腿。”

    “一个花匠而已,口气这般大!”谢安心惊,故意轻蔑道。

    阿寿急切地朝他摇了摇头,“三郎这话可不能到处说,这杜花匠可是我们宫里的老祖宗了,当初听老人们说,当初咱们还没在搬进台城住的时候,这杜花匠就在这里种植花草了,这宫里的草药都是他种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见老,大家都传他是修了玄术的,只是平时不显露出来罢了。”

    也难得这怕生的小内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谢安一下子接受了那么多信息,反倒有些坠入云雾中的感觉。

    杜花匠是看着谢安和司马衍长大的,平日偌大的太学院也只有几人相伴,每每他们在练字读书时,杜花匠就会在一旁笑眯眯地整理花草。

    那样一个低调的人,若不是谢安去了东海遇到了红衣人,也不会对杜宇起了留意,这世间修仙寻道的人多不胜数,然而能得到“仙名”的不过寥寥数人,道家盛行佛教初兴的年代,人们对现实的无奈与绝望只能寄托在信仰之上求得解脱和希望。

    杜宇能说出“望帝春心托杜鹃”,他守着青云塔,在晋室渡江之前就守在这里,也许他已经守了很多年,平日他的存在感低得几乎透明,但却是台城宫中奴婢们口口相传的老祖宗,老神仙。

    蓦然间发觉杜宇与南顿王扯上关系,才让谢安不安,这人若真如红衣人所言,必定是深藏不漏,别说杀他,谢安总觉得跟自己不该跟来历不明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王述见谢安发呆,不由问道:“那杜花匠要去见见么?真是奇了,这号人物我可当真未曾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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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满庭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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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满庭芳(上)

    已经到这个地步,谢安自然要去拜访杜宇一趟,起码能断定此人与司马宗是不是一伙的。

    没想赶去太学院时,一向宅在院中的杜花匠竟然出门了。

    守卫道:“杜先生同人去城里喝酒去了,还是采兰台最出名的歌伎小烛来派人来请的,真是稀罕啊。”

    “小烛?”王述眼睛一亮,似乎像是知道什么。

    “小烛是何人?”这回轮到谢安怔住了,“采兰台有歌伎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好歹他还是入了股的小老板,怎么连自家员工都未曾见过啊,这就有些丢人了。

    王述笑道:“采兰台在西市口的是酒楼,而在东府城附近,采兰台的伎馆叫撷芷阁,阁台临江,专养歌舞伎,是建康城中一道风景啊!你年纪小,这种地方自然是没人会带你去的。”

    也没见桓温说起过这些,看来他真的一心扑在武修和赌上,专一无二。

    守卫面露神往之色,“撷芷阁中美人多,小烛是去年选的头牌。”

    “何人请的杜花匠?”谢安看不出这花匠还好女色,在太学院清心寡欲只看花草,没想还会去这种风雅场所。

    守卫摇摇头,“这可就不知道了,数月前连他徒弟如意都没请得动他去南顿王府坐一坐,今日他难得出门,还换了身新衣,三郎也知道,他惯常都是穿一身灰衣方便干活来着。”

    撷芷阁改名叫满庭芳更好,满庭都是兰芷芳草啊……”谢安自言自语道,然后又摇摇头,“不过现在不兴闺怨那套,满庭芳草易黄昏,这兆头不好。咱们晋人,就算去伎馆也要带着自恋的风雅。”

    “真的要去?”王述倒不怕自己抱着小孩逛伎馆,反倒觉得谢安这年纪出入这些地方终究是不好的。

    接下来自然就要去那撷芷阁了,士人携伎畅游是风雅之色,只是谢安现在的年纪去这种风月场所挺奇怪的,不过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阿劲如今在南顿王府受苦,若再被送到刑部定案,只怕就真的回不来了,虽然谢安不相信王导会对阿劲置之不理,但在老狐狸的部署里,总有人要多受些苦,还要担着被杀的风险。

    这么一来二去,天色已近黄昏,夜晚倒是去伎馆的好时辰,尤其是临河凭风,把盏听唱,想来后世秦淮烟花繁盛,如今这源头,倒是清雅别致,采兰撷芷,美不胜收。

    庭间香气撩人,烛光氤氲,竹帘纱帐于江风中轻荡,琉璃屏风折射别样光华,红鲫在石盆里轻轻游曳,美人隔帘陪坐,清茶熏香棋盘书墨琴画,无一不缺。

    抱着孩子的王述和一看就是小少年的谢安倒是比这些女郎更引人注目,若不是在门口他们报了大名,否则这门还真进不了。

    撷芷阁的管事是名相貌阴柔的青年,烟青色轻袍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身佩散发药箱的香囊,一看就是药罐子。

    青年听到谢安的名字却没有意外,连忙做了自我介绍,“小的沈临风,自幼侍奉少主人,见过三郎。”

    沈临风口中的少主人自然是沈劲,谢安略略点头,眼下大家心里都知道沈劲被抓,他也不客套,“可是你们请了杜宇,请他去救阿劲?”

    沈临风眨了眨眼,低声道:“我们可没这个面子,面子大的人是那位女郎。”

    “小烛?”谢安问道。

    沈临风神秘一笑,目光引着谢安望向临水一方的坐席,“三郎偶遇御史中丞大人,不如去那边坐坐?”

    今夜一楼的坐席几乎满了,虽然这坐席少得可怜,十个手指头都能数清,但谢安顺着沈临风的视线望去,唯有那一席里没有女郎作陪。

    其它的席间烛光朦胧可见女郎素手纤,侧脸如玉,可那一席只有个孤独望江的侧影。

    王述虽听不清两人的悄悄话说了什么,倒也是注意到那个背影,接着听谢安声音大了几分,“常客?”

    沈临风浅浅一笑,“这里大部分人都想见小烛,但小烛却有贵客相陪,其他人只好选了别的女郎,但唯有这位御史中丞大人一直在等着,只怕等会杜先生下楼后,两人相见会很不愉快。”

    生意人就是心思细腻,也极为利用手头资源,看来沈临风要他来分散着御史中丞大人的注意力了。

    王述好奇跟着谢安过去,看到那人抬起的脸时,顿时肩膀一抖。

    “钟、钟雅……”王述舌头打结,但直呼人名总是不礼貌的,他连忙道,“彦胄兄原来也在。”

    怪不得王述见钟雅头痛舌麻,因为钟雅的职位是御史中丞,朝中此时没有设御史大夫,所以钟雅如今是御史台第一人。

    御史对官员三公九卿的弹劾之权且不说,王述之前收受下属礼物的一桩案子就是钟雅过手的,若没有王导的提点与疏通,想来王述就要身败名裂了。

    钟雅其人年四十,年少从洛阳一直做官到建康,可谓是平步青云,颇受重任,曾在王敦手下从从事中郎做到宣城内史,后来王敦叛乱,他毫不留情面地坐任广武将军,将王敦的党羽钱凤的支持者斩杀,平乱之后他入朝任尚书左丞。

    今年先帝死后,钟雅迁任御史中丞,可谓是实干一把手。

    而且钟雅还是钟演一脉的后人,钟演是钟繇的弟弟,颍川钟氏在渡江之前,有书法出神的钟繇,钟繇之子钟会更是魏国出名的谋士,平蜀之后进位司徒,但如今也只剩下钟雅一人支撑着这个家族了。

    如今颍川出来的士族,庾氏家族如灿烂繁星,照亮着整个东晋。

    钟雅坐在一隅,清酒上浮着几朵初开的桂子,烛光煌煌,倒有几分说不清的孤寂。

    满庭芳华,谢安坐在钟雅身边,这才觉得呼吸都顺畅起来,钟雅饮酒浅笑,“小郎君还是长几岁再来这种地方。”

    “我只是一时不惯闻这香气。”谢安道。

    钟雅点头道:“那是,墨香比脂粉香要闻得舒服,撷芷阁本应芳华遍开,但这脂粉香却是大大煞了风景。”

    谢安笑道:“应该是坐中无佳人,所以御史大人看谁都是庸脂俗粉了。”

    “小郎君倒会取笑长辈。”钟雅目光飘忽不定,自嘲一笑,“我只当小烛是晚辈,并无逾越之心,不过难得有暇放下公务,所以今日定要见到她。”

    谢安抬头看向二楼,想来此刻杜宇应该在楼上,如守卫所说,应该不是如意请他去的,就不知是谁这么有面子了,还让一向不拘装束的杜宇换了新衣,阁中花魁陪坐,连御史中丞到来也见不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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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满庭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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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满庭芳(下)

    留下王述和坦之陪御史大人,谢安借口拉着沈临风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

    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虽然此时八卦的意思还是单纯指河图洛书中的八个卦象。

    谢安正色道:“人家钟大人今日是铁了心要见小烛了,无论如何也得让小烛见人一面吧,何况杜花匠对女色兴趣缺缺,少一人作陪也无妨。”

    沈临风叹息微不可闻,“三郎这口气当我是强迫她的?那丫头是自己不想去见的,谁叫那位客人对她很重要的呢。”

    请杜宇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谢安更是好奇,也不知是京中哪位世家郎君能让花魁折服?谢安想了半天,心道,除了我家尚哥,同龄人哪来的魅力比过他?

    好奇之心,促使他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沈临风拿他没法,这随意去窥看客人也是犯了规矩,只是谢安的身份,沈家人都知道,少主人跟他关系非同一般,沈家若要复兴,大半的指望在王谢两家身上了。

    商人自然要投资,古有吕不韦奇货可居,今日沈家将希望放在了司徒的学生,名满江左的谢家三郎身上。

    谢安近日勤加练习,步履也是轻缓不少,行在木地板上更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儿,他连呼吸也放缓了,跟在后面的沈临风一脸无奈。

    隔着重重珠帘纱帐,谢安远远在暖黄的烛光中看到了杜宇的背影,以及他对面的两个女郎。

    艳若桃花的那位必然是小烛,谢安几乎不用沈临风介绍了,但很意外,坐在杜宇对面的那个真正的贵客,居然是一位女郎。

    芳雅如兰并不单指女子,也不单指容色美貌的女子。

    当谢安上了撷芷阁二楼时,见到那个能请来杜宇的人后,总算明白,杜宇为何会来此赴会,连身旁绝色玲珑的小烛也不能让杜宇多看一眼。

    因为杜宇面前坐着一个气质如兰的平貌女郎,蓼蓝染的素服显露出此女郎平凡的身份,她只有一枚耳坠做首饰,垂在右侧的耳垂。

    杜宇自有一派低调朴素的泥土气息,而这女郎也有着如兰的山间女郎的气质,倒是十分相称。

    小烛坐在女郎身边还亲热地缠着她的手臂。

    隔着重帘,谢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到底是何人?”谢安转头问沈临风。

    沈临风轻轻吐出两字,“村姑。”

    的确是村姑,但很显然杜宇好这一口,要不然也不会换了一身新衣了,谢安可以理解一个可能活了几百年的人见惯世间红颜变白骨,连花草也只爱兰草,对女人的兴趣大概真的就是这种出尘脱俗的村姑了。

    而两人面前桌案上放置的并非是别的东西,自然是一盆盆兰草。

    有的生了花,有的依旧油润苍翠,杜宇颀长的手指滑过草叶,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心上人。

    繁花看尽,唯有兰草令人流连,它的素朴之美,让人心醉。

    谢安故意拨动珠帘,发出声音让里面的人注意到他,杜宇回头见到谢安很是惊讶,忙起身去迎他,边走边好奇问道:“阿狸,你怎么来到这种地方?”

    小烛却是抢白道:“这种地方是他来不得的么?爱来不来!”

    花魁年纪小,脾气也大,呛得杜宇一时无法接话,那女郎摘了颗青果塞到小烛嘴里,“许你乱说话了?还不见过谢家三郎。”

    小烛一听到“谢家三郎”的名号倒是对他的目光灼热了几分,谢安被她盯得别扭,不由也瞪着她,两人对视良久,终于小烛按捺不住对女郎道:“阿姐,怎会有小郎君被我盯着不脸红的?就算他年纪小,但小烛也才十四岁呀,小郎君这个年纪该动春心了吧?”

    “因为他的兄长比你长得好看。”女郎伸手轻抚小烛的脸,跟逗宠物似道,“他的兄长是谢仁祖,你莫忘了儿时远远看了谢仁祖一眼,整夜同我念叨,这郎君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长得那样美。”

    小烛难得脸红道:“我可忘了。”

    见杜宇还在等自己回答,谢安无奈道:“这事说来话长,不过本不想上来打扰,却见那御史大人心情不佳,只想见小烛一面,所以我自作主张上楼来请小烛。”

    “钟大人?”小烛转了转眼珠,一脸不情愿道,“钟大人是来教我写字的,但阿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可不愿离开她。”

    女郎话语中带着宠溺意味,“好小烛,你坐在这儿我倒没法跟杜先生谈事,不如你下去让钟大人好好教你练字?听临风说,他待你如同女儿似的,大约是他想起了早夭的孩儿,中元节近,他见你大约是想见到他女儿的身影吧?”

    小烛极不情愿地离开,嘴里还嘟囔道:“阿姐你今夜可一定要陪我睡,不然我就一夜不睡,丑死算了。”

    这花魁还真是小孩。谢安微微摇头,走的时候又被小烛目光从上到下洗礼一番,然后小烛偷偷伸手拽着他的袖子,“还杵在这里作甚?聪明绝顶的小郎君,我阿姐要谈事情,你跟我下去。”

    谢安无奈,他本来就想弄清女郎身份,和他们要谈的事情,可没想还是被这小丫头给拽了下去。

    小烛生得比寻常十四岁少女要丰满高大些,但脸蛋还是小如巴掌,她走路的脚步比谢安还要轻,像是在踏在云里。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见钟雅,倒是拉着谢安去了内厢,谢安被她拽得眼花缭乱,差点迷失了方向,这阁子不大,楼层也不高,但曲折,加上繁花处处开,烛光迷离,琉璃盏晃着眼,若不是知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他早就走人了。

    一进内厢,穿入数十层轻纱后的房间里,踏上厚重绵软的地毯,谢安蓦然发现里面还坐着好几位美人,年纪都不大,但看上去小烛是最年幼的。

    小烛冲着倚栏读书的玄衣少女、正在低头绣花的少女道:“墨袖姐姐,宁馨姐姐,看我把谁带来了?”

    “谢家三郎哦!”

    那两位还没发话,一个侧身躺在榻上的少女忙手忙脚乱地躲到了屏风后,她探出半个头冲着小烛发脾气,“坏小烛,随便带外人进来作甚?你姐姐我衣冠不整的,丢死人啦!”

    小烛抿嘴浅笑,“唐糖你定是沐浴后又懒得穿外袍,不过三郎是小孩嘛,让他看看也不吃亏啊。”

    谢安无语,只觉得有种到了盘丝洞的感觉。

    倚栏读书的墨袖忙放下书,露出秀丽文雅的脸庞,打量着谢安道:“是司徒大人常夸的小猫儿?”

    宁馨放下手中的绣样,走到谢安跟前,看了片刻道:“真的啊,是小猫儿,生得也漂亮,不愧是谢家的男儿,虽然不如谢仁祖大人那般出挑,但再过三年,却也是风姿绝佳啊。”

    “三年?男孩起码要到十六方才有些风采,不过三郎的眼睛……”墨袖微微叹了口气,“小小年纪,这双眼睛却跟看到了司徒大人似的。”

    宁馨连忙宽慰她,“姐姐是太过想念司徒大人了吧?他近来身体不好,连曹夫人也见不着人呢。”

    “阿宁你那件缝给司徒大人的衣裳也做了数月,初冬时他应能穿上。”

    “都不知道老头子有什么好喜欢的。”小烛撇了撇嘴,这话却说得极为小声,小得只有谢安听得到。

    女人一谈话,谢安顿时就没了存在感,完全被淹没在她们的话题里,然而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因为谢安从她们话语知道,这里是……王导的小后宫?

    谢安的压力顿时很大,一想到曹夫人和雷夫人的脸,总觉得若这里被她们知道,一定是要火烧撷芷阁的。

    早听闻王导收纳妾侍家伎众多,没想到这撷芷阁也有他的份,说不准这间阁子能开起来还是他的扶持。

    小烛跟墨袖和宁馨说了几句话,撂下谢安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那躲在屏风后的唐糖伸出一只柔白的手出来,掌心躺着几颗糖……

    “小猫儿可要吃糖?”

    我特喵的不是小孩啊。谢安无奈,一会儿墨袖宁馨又围着他说话,说了没几句,话题又落到王导身上,待小烛换装出来时,谢安才深深明白她方才那句吐槽,老头子有什么好喜欢的啊,你们这些蠢女人。

    小烛拿着笔墨带谢安离开了盘丝洞,路上她对谢安道:“这些笔都是钟大人送我的,沈家养着我们无非也是为了与世家搞好关系,但钟大人是个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钟雅此刻还茫然不知。

    谢安倒也没假惺惺安慰她,因为小烛的口吻并没有觉得委屈,她见谢安没答话,像是明白了什么,停在廊上对他道:“阿姐会救沈少主的,你莫担心。”

    “你的阿姐是不是阿丁?”谢安没理由让一丫头安慰,淡淡地回了一句。

    小烛看他的眼神微微淌出几分漾光,明晃晃地灼人,“难怪墨袖宁馨他们说你跟司徒大人有几分相似,原来这双眼睛不是猫儿,是狐狸。”

    谢安默笑,“既然此阁跟司徒大人有关系,那么如今能救出阿劲的女郎,只有阿丁了。”

    小烛展开自己的一幅字让他看,凑近他身边问道:“三郎觉得我写字如何?”

    谢安收敛笑容,将她的字过目几遍,然后面不改色道:“若是我的老师,定会说此字要再练上十年才能给她过目,否则她会很生气要打手板一百下的。”

    小烛懵了,“不对,钟大人之前还夸过我……有天赋……”

    谢安又道:“就是因为有些许天赋,然则不用心不费功夫在墨道,凭借小小天赋花巧将书墨当作娱生弄色的陪衬,所以她当然会生气。”

    “你的老师可真怪。”小烛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反驳。

    谢安悠悠道:“但是可爱,可爱就是正义。”

    小烛听不懂,气鼓鼓地拂袖走了,谢安留在原地,也不急着去找阿丁,他临江而立,江水在阁楼脚下淌过,夜色沉沉坠落,将浪涛染成了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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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救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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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救人计划

    待到谢安回到席间,王述早急得不行,低声道:“可曾见到人了?”

    正指点小烛写字的钟雅此刻面色舒缓,朝着谢安绽放了些许友好的笑容,小烛仍是气鼓鼓的,作为花魁她本有专属席座,可钟雅喜欢这一隅,说临江可见远山与青云塔。

    钟雅书法之名不如他祖上,但也朝出常人大一截,此刻他正宽慰小烛,“三郎所说的老师是王家小娘子,比你小三岁,如今可入了墨魂榜三品,周岁就能读蓬莱法帖,她若要打你手板,你该感激涕零,那是因为她愿指点你。”

    一听到旁人谈论王熙之,谢安不由问道:“钟大人很欣赏她?”

    “我见她楷书深得我家祖上神韵,想来是多年揣摩,此等天赋若再练数年,当可自成一派,只可惜是个女孩。”钟雅颇为遗憾,“女孩就该如小烛这般娇养,她这些年想必过得孤独……我这想法若被祖上知道,他定要说我迂腐,可是这么小的女孩,自幼备受非议瞩目,能够隐忍十年,可敬可佩。”

    “我替熙之谢过大人夸奖,来日若得空,她想亲照临写元常先生的亲笔《宣示表》,不过她现在定会叹息自己还不够努力,还不够功底。”谢安连忙与钟雅套好关系,这钟繇留下的手帖连王导和卫夫人都没有弄到原本,弄得王熙之一直耿耿于怀,时不时对着临摹的帖子叹气,就像一个爱美少女求而不得珠宝胭脂的那般。

    钟雅也是大方,笑道:“只可惜错过了青云塔评选,不能亲会王家小娘子,三郎同她熟稔,这自然再好不过,祖上亲传当被墨道知音赏悦。”

    两人谈得正欢,小烛不屑地放下笔道:“不就是出身得好么?琅琊王氏的生活怎可与我这等贱民相比,听闻王家小娘子过得比公主还舒坦,我倒可怜那公主了,若我衣食无忧,整日练字又有何关系?不过那等孤僻之人就算长大也是不通人情世故……”

    小烛正说着,有样事物远远穿过打在她的嘴上,吓得她差点要叫出来。

    那事物落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竟是一枚白玉棋子,掷棋的人正是那相貌平平,气质淡雅的阿丁女郎,众人也不知她何时到来,此刻她脸上带着浅笑,但眼眸色冷,小烛连撒娇的心思也没了,顿时被吓得像见到了鬼。

    阿丁上前轻抚小烛朱唇,声音轻缓而冷厉,“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有些是非也不能乱议,出身天定,天赋天赐,但若要有成就,还有一样不可缺,就是勤勉。三者缺一,都不能成事。”

    小烛脸色刷地惨白,像是见不得阿丁生气,忙道:“阿姐,我错了。”

    阿丁这才放开她,对钟雅展颜一笑,“小烛被我们宠坏了,钟大人可得多担待。”

    御姐啊!谢安心中感叹,他瞥了一眼小烛微肿的嘴唇和乖巧的脸色不由心情顺畅,难怪沈劲这么服帖,这阿丁训人手腕倒是十分雷厉风行。

    他拾起桌案上的棋,对阿丁道:“这位阿姐可否愿与我手谈一局?”

    “我不会下棋。”阿丁爽快道,“不过五子连珠倒是会,三郎可嫌弃?”

    “正合我意。”谢安随着她走时,让沈临风带着王述去用夜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实在太晚,今夜就在这里过夜好了,谢安想,大不了明早回去被阿姐训一顿,反正阿姐定是会瞒着兄长和父亲的。

    阿丁带着谢安径直下了阁楼,临江岸边停有乌篷船,阿丁一撩裙摆就跳了上去,点燃船灯,摇浆载着谢安向东行去。

    “广陵一别,三郎愈发沉稳。”阿丁将船停在江心,四周夜幕做屏,将他们这一艘孤灯小船笼罩在一隅,随波逐流,十分惬意。

    谢安听到她话已想到,当日在广陵被抓,又被卖到东海,想来阿丁早已在旁观察保护。

    谢安道:“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比阿甲阿乙靠得住。”

    阿丁抿嘴一笑,“你倒是名副其实地会说话,阿甲是木讷孩子,阿乙是个小滑头,阿丙行踪不定,司徒大人知道我喜欢到处走,就让我做些跑腿的事。”

    秦淮夜航,孤月化影,若是谈些风月到别有风情,只是眼下这谈话的人不对,谈及的事也无关风月,倒是有些辜负这清朗月色了。

    阿丁铺开棋盘,捻子落棋,“京中人情错综复杂,这个你比我更清楚,若要动那位王爷,还得扫清些障碍。”

    五子棋就是图一个快字,谢安边下边抓紧时间问道:“若我不查合欢,那是不是会错过你与杜宇相识这条线索?可杜宇,我想他并非与司马宗勾结,也许他知道内情,只是冷眼旁观多年,不想先帝竟然会身殒,他才生气将合欢赶了台城。”

    “难怪司徒大人说,若你连这个也查不到,那也没资格当他的学生,如今看来,你又过关了。”阿丁很是欣慰,随即眉峰一挑,“这么多年他只收一个如你这般特别的学生,是认准你长大后有能力驾驭我们这些人,阿丙很不服气你这个外人,但阿甲和阿乙倒是看好你,大约你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吧。”

    “你呢?”

    谢安并无意外地快速终结了这一局,阿丁一脸潇洒地推翻再来一局,口中漫不经心道:“还在观察,不过就看你今夜没有被美色迷惑,不以貌取人,倒是比司徒大人有趣多了。”

    谢安笑道:“谁不爱美色,只是对人不同,就杜花匠来说,阿丁姐姐在他眼里比小烛美多了。”

    阿丁嗔笑,“你这小孩莫套我话,杜花匠眼中明明只有兰草,我是卖花的,他是买花的,所以见我自然亲切,他不能离开这个城,所以我们一直都有交易,我踏遍江左山川为他寻花。有些人如同纸鸢身被牵绊却用不能落地,有些人如同佛像永伫孤庙,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阿丁说到最后,虽是笑着,但眼里已满是落寞,她的话语如她的身份一样淳朴,她是从山里来的女郎,外貌平凡却气质不凡,她是王导的心腹,她的身世前尘谢安不并知晓,只是觉得在此人身边很安心,值得托付重任。

    谢安正欲宽慰几句,却又觉得这洒脱的江湖儿女,并不需要自己安慰,果然阿丁很快笑吟吟地望着谢安,“三郎喜欢什么花儿?”

    他想了想道:“菡萏白梅兰草都挺美,也并没有特意喜欢的。”

    “你若不喜欢花,怎么会被合欢骗去那荒苑呢?”

    “因为要送给阿菟……”谢安说到一半猛地顿住,“阿丁姐姐也在取笑我?”

    “阿乙说,用小主人的事逗你,一准上钩,方才我若不打小烛,想来你以后会十分讨厌她吧?所以我觉得你比司徒大人有趣多了。”阿丁正笑着,定晴一看棋盘,一个不留情,又被谢安五子相连了,这棋若老是输,下得可真没意思。

    “说正事吧,你与杜宇到底谈了些什么,我想快点救出阿劲,若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请尽管开口,虽然我现在能力不大,但不想当坐在家中干着急的废人。”

    谢安打个哈欠,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小孩,一到夜里容易犯困,他靠着船舷,望着清冷夜空那孤零零的月,心道,若以后能带着阿菟夜游,行船在菡萏丛中看一夜的星辰,倒是不错。

    “一个交易。”阿丁挽了挽鬓边的发,“如果我杀了如意,希望他别找琅琊王氏的麻烦,但他希望我留如意一条狗命,所以我们今夜在谈这个。”

    “然后?”

    “然后他给了我画了宗王府的地形图,要知道,这位老人家可是连台城的大小院落分布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的人啊!”

    “夜探总王府?我能帮什么?”谢安见阿丁展开一卷地图,忙接着烛火细细观察,这王府是吴国府邸翻新再加建的,因为王导之前推行勤俭政策,司马氏自然要带头节约,连作为皇宫的台城也留着太多荒苑没修整。

    “宗王府中有诸多死士,但有一人非常棘手,此人名叫承影,若能入品当在武斗榜三品以上,当年护送司马宗下江左,随他平乱,若我与他对上,不可能不闹出动静,所以临风会在我引开承影后潜入府中寻找阿劲下落,自然用不着你以身犯险,不过你聪慧过人,能否推断出阿劲被藏在何处?”

    谢安却已寻到了一条路,心中迅速有了计划,“我对司马宗所知甚少,不过他若要刑讯犯人定有前例,所以囚室应是固定之所,他手下的人里如意其人善用毒,说不准他会用毒来折磨阿劲,因为这样伤口不容易被刑部发现。你为不让阿甲阿乙帮手?莫非你们防着司马宗会派人去救柳生?”

    阿丁目光一沉,犹豫许久才道:“阿甲留在廷尉,阿乙去接你兄长和宋衣……”

    “尚哥真的要回来了?”谢安难掩喜悦,但心头闪过一丝不安,握着地图的手都微微发颤,“派阿乙去接他,莫非会有埋伏?一定是这样的,若我是司马宗,这宋衣是一定要死的,就算他暗杀不了,到时候也会有官员前来捉拿宋衣……”

    “相信你兄长和阿乙。”阿丁按着他的肩,忽然觉得这小郎君的软肋真的很多,可就是这样,才愈发能历练一个人啊。

    谢安收敛心神,沉默许久,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道:“你引开承影,我和临风一起潜入,临风若要逃,可不用管我,因为这府里只有我才能逃走的路,就是这条,我的任务就是帮助阿劲逃走,引开王府守卫注意力,就算他们抓住我,也无法把我关起来,因为府中还住着司马昱。”

    阿丁顺着他手指望去,像是想到了什么,虽然知道有些危险,但此刻谢安坚定自信的眼神让她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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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夜探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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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夜探宗王府

    乌篷船一直向东划去,过了青溪中桥就是东郊皇族府邸,此处近东篱门,是建康的东面门户,近年由司马羕司马宗兄弟的兵马掌管,虽然司马宗一再被庾亮降权,但先帝赐予的权力以及皇族的身份,让庾亮也无可奈何。

    先帝早兴户籍政策就是为了杜绝士族私募军队,因为东晋成立之初内乱不断,多是因为私募兵太多,某些士族一言不合便开打,不过唯独王敦是例外,因为他本是受领朝廷兵马,造反的原因说白了就是不甘被司马睿分权。

    宗王府近在眼前,谢安一路早已将宗王府的地形图默记在心,沈临风也随即到来,在岸边等候两人,他似乎并不意外谢安也会掺和,干脆利落同阿丁交代,“宗王府所用下人多半是府中老人,司马宗谨慎得很,陌生脸孔一般进不了府,幸好司徒大人早在半年前有叮嘱,我们送进去一个死士。”

    阿丁问道:“可曾打听到阿劲的囚室?”

    沈临风面带犹豫,“死士在外院,只能断定阿劲在内院,最大的可能是由承影看守。”

    “倒没有太大意外,承影留给我,你同三郎潜入内院。”阿丁迅速分工,又最后问了一句,“你可真的要去?其实你在船上等着即可,一旦临风将阿劲带出,你可划船带他走。临风可留下殿后。”

    “不行,若留下他被抓了,你觉得宗王府会饶过他的命么?毕竟他连当筹码的价值也没有。”谢安轻轻吐出口气,“放心吧,我有信心才敢跟你们去闯一闯。”

    沈临风虽被谢安说成是没有价值的人,但丝毫没有生气,反倒很意外谢安会在意自己这条命。

    宗王府占地面积颇大,再多守卫死士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听闻内院的守卫少于外院,看来司马宗对承影十分自信,所以最棘手还是在于承影。

    虽不能亲眼见阿丁身手,但听她口气,看来与承影不相上下。

    潜入外院后,与沈家潜伏的死士确认内院情况,哪处是司马宗住所,哪处又是司马昱的院子,还有承影的小院一一弄清,这对于不能进内院的死士来说,也花了大半年的功夫。

    想起守卫松懈的台城,谢安不免有些为先帝伤感一把,皇族若不争气,连死士也养不出良品来。

    谢安又追问了合欢的下落,才知合欢虽是如意的养子,却被打发给了司马昱,大约是合欢学医救人多了,干不来跟如意那般下毒害人。

    死士先是在厨房处故意燃了明火,引来外院的骚动,阿丁趁机潜入内院,沈临风与谢安在中门附近等了片刻,算好时间跟了过去。

    一路倒是没有什么阻碍,不过外院着火,内院却依旧没什么异动,两人藏在花树丛中沿着墙根往承影住处摸去。死士说承影屋旁还有一间房,平日无人居住,若说承影会看守沈劲,他的隔壁就是最方便的囚室。

    内院守卫极少,彰显着司马宗对承影的信任。

    两人远远见承影的屋外闪过两道影子,天青色的影子是阿丁,玄色的影子就是承影,两人的影子如模糊的烟闪烁眼前,连动静也没有就消失在原地,而同时,承影屋子里有一人探出头来,面带惊恐地望着天空。

    那人是……阿润?就是被桓温打晕,又被沈劲带走的阿润。

    谢安与沈临风对视一眼,两人按兵不动,见阿润偷偷出了门,来到隔壁的屋前,偷偷地开窗想要张望屋内的事物,那屋里倒是燃着灯火,并非如死士所说无人居住,莫非真是关着阿劲的囚室?

    阿润看了一眼后迅速缩回了头,同时痛苦地低嚎了一声,立刻用双手捂着脸,谢安忙冲上去,用力掰下他的手,低低道:“别揉,若揉了眼睛就坏了!”

    “屋外何方小贼?”一尖细的内监特有的嗓音传来,那人不慌不急道,“有胆闯宗王府,可没命逃了!”

    “望帝春心托杜鹃,是你师父让我来清理门户的!”

    谢安故意沉着嗓子道了一句,然后拉着阿润躲到树丛中,沈临风迅速拔剑,将纸窗斩破,循音朝那人刺去。

    听到谢安这话,那人当即顿住,这一分神让他结结实实吃了一脸的窗灰,来不及洒手中的药粉就被沈临风给一剑架在脖子上。

    “真的是如意,杀了?”也不知沈临风看到了什么,语气顿时凌厉起来。

    谢安忙道,“不可,先打晕他!”

    沈临风忍着脾气扬起手刀将如意劈晕,同时屋内传来瓶瓶罐罐倒地的声响,他对谢安道:“你别进来,否则我怕你也想杀了这狗玩意!”

    谢安隐隐听到阿劲轻语模糊声音,忙道:“你快带他走,不要耽搁!”

    然后他转头去查看阿润的伤,因为阿润的手一直被他死死攥着才没有去揉眼睛,借着幽幽月光,他看到阿润紧闭的眼被蒙了一层姜黄色的粉末,用毒之人的防身药粉若弄不清份量和成分,也不好治,幸好阿润身上没有别的伤口,落在眼中的可用油洗净。

    于是他对阿润道:“听着,我是你的小先生,在东海时我曾替你看过病不曾害你,如今你若不想后半生看不见事物就得管住自己的手,你们阁主柳生与南顿王串通卖国,你若还当自己是汉人,就给我好好清醒清醒,待会有人带你去安全之所,你若想见柳生,我们也可带你去,只是现在你给我乖乖跟着走,不然,我们将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你可明白?”

    阿润听着谢安的声音,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你是小先生,我且信你,但符元我是不信的。”

    你家桓温老大现在还在刑部担着杀你的人命案子呢,谢安腹诽,随即沈临风背着被玄袍裹得严实却气若游丝的沈劲出来,谢安迅速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少年的脸苍白如纸,但与他目光相触时,却用力笑了笑,“死不了,我还等着你让我家的沈郎钱名满天下呢……原本还以为要再受几天苦来着。”

    谢安白了他一眼,“别跟我来这套煽情的,你这人也是笨,我猜你定是因为不忍心抛下阿润这小子才逃不走的。”

    沈劲摇摇头,“那人武功很高,我打不过,你快走,这里不能来。”

    “你们一个也逃不走!”这时,如意跌跌撞撞从囚室跑了出来,同时他吹响手中银哨,锐利的哨声彻底打破了内院的宁静。

    “你下手太轻。”谢安扶额。

    沈临风蹙眉,冲上去再度打晕了如意,才道:“我从来只杀人。”

    很快就会有人来,说不准承影已经再往回赶,或者内院还有别的高手,沈临风背着阿劲,谢安拽着瞎子阿润迅速朝外院的偏门走去,这是死士为他们留下的逃路,可没想还未靠近,沈临风与谢安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定睛一看,半面灰墙上染满了血迹,还是刚沾上不久,在月色下,尚能看清有血珠缓缓滑落。

    看来死士已经死了。

    黑暗中有一人静静伫立,剑如蜂鸣,已是出鞘。

    “叛王者,死。”那人似乎也是死士,沈临风轻蔑一笑,可谓是艺高人大胆,背着沈劲就朝那人冲了过去,只听得几声刀剑相交之声,谢安还来不及看清,就又见墙上被溅上一道新的血痕。

    “想拦我起码也得有十个这种身手的,他一人留在这里,岂不是看不起我?”沈临风平日做惯商贾,如今却是显露的本性,他原本就是沈充养着的武士,当初若非沈充将他留在阿劲身边,沈充也不会被旧部所杀。而当年阿劲能够逃走,全赖沈临风一人单骑入城求王导援手。

    不过还没等沈临风得意够,墙外又传来数道零乱的脚步声,谢安调侃道:“你以后莫随便说话,这说什么来什么,还有千万别说干完这票回老家成亲之类的……”

    沈临风呆了片刻,正想放下沈劲再杀出去,就见谢安抢先窜出了树丛,然后朝他笑了笑,“你的任务重大,所以现在我要自由行动,你可得见机行事。”

    谢安说完,朝院内跑去,同时将一路拾到石子朝墙外扔去,明显就是为了让人听到他的动静,玄修的底子支撑着他飞快引着守卫往内院深处而去,沈临风自然知道他的做法用意,咬咬牙,带着阿润朝外院疾走。

    沈劲在他耳边低低道:“也不知是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不过他能从石虎手中逃走,我信他也能逃出来。”

    沈临风抿唇不语,拽着瞎子阿润手的力气更重了。

    ……

    谢安按着记忆中地图摸索,守卫的脚步声远远地靠近着,还好不是什么能飞檐走壁的高手,不然他早就被抓住了。

    再多了一段路,估摸着已到司马昱的住所,因为他已见到地图中所示的池潭。

    今夜有月,而司马昱也不知是哪根筋打错了,坐在池潭边望着月色伤春悲秋。

    谢安远远看着司马昱的背影,心想着小子是不是在感叹身为笼中鸟的悲哀呢?他抛出手中最后一颗石子朝司马昱身侧的潭水扔去,水花惊得司马昱几乎要跳起来。

    水中的月碎散开来,司马昱颇为遗憾地抬头,以为是路过的仆人所为,却没想会看到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的谢安。

    “会稽王安好。”谢安笑眯眯地望着他,虽然司马昱并不认为这笑容是善意的,反而带着让他隐隐不安的狡黠。

    此刻,月色下的谢安,像极了一只不怀好意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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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少年如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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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少年如狐

    司马昱正要问他怎会出现在此,今日也没听司马宗说会请谢安来做客,可话还没出口,就听院外有守卫脚步声传来。

    “你……”

    司马昱也不是傻子,这内院向来不设过多守卫,人一多就代表有外贼闯入,可这外贼莫非是谢安?

    谢安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缓缓落脚滑入水潭之下,他入水声响极轻,一落水立即如游鱼般沉了下去。

    紧接着司马昱就见内监合欢匆匆赶来,见他待在潭边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昱王爷,内院闯入了刺客,正在四处搜院,您还是先回房歇息吧,免得被惊到。”

    司马昱转了转眼珠,道:“可本王还要练习游水。”

    说罢,他也学着谢安跳落水中,只是这天气已转凉,刚一入水他被冻得脸色都变了,心中暗道,也不知谢安如何做到一点动静都没有。

    合欢跟了司马昱小半年,知道他在府中受了不少管束与委屈,近来性子有些别扭,于是哄道:“昱王爷,秋夜水凉,这游水还是不学也罢。”

    司马昱蹙眉,“本王一时兴起,过一会就回去。”

    “那可不行。”合欢俯下身,想要将他拉上来,没想借着月色居然他看到水底竟然有一双在盯着他。

    合欢一想到这临近鬼节,鬼魂们从黄泉三途川顺河回到人间,莫不是见鬼了?

    没等他开口惊叫,谢安猛地窜出水面,伸手扯着衣襟将合欢一把拽下了水,司马昱立马反应过来,连忙配合谢安抓起一把莼菜淤泥将合欢的嘴给堵上了。

    这下好了,堂堂谢家三郎拉着会稽王干起了这等野蛮行径,司马昱回到房里后,望着脏兮兮的自己和谢安,以及倒在地上的合欢,不知为何想到前夜承影问的问题——其实有一件事,你若做了,就能让谢安信任你,成为你的朋友,不过做这事你需要勇气,甚至要冒险,那么你会不会做?

    不管承影指的是什么事情,但眼下司马昱知道,自己真的帮了谢安一个大忙,而且同流合污地将司马宗的内监给弄得半死不活。

    这等事,司马昱一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干,但既已成了事实,谢安是不是会对他另眼相看了?

    谢安喘了口气道:“多谢会稽王相助。”

    还是好生疏的口吻,司马昱不免有些失望,但谢安又道:“你可觉得心跳加快,但却有种莫名的畅快?”

    “……”司马昱怔了怔,默默点头。

    “我觉得你很有前途啊。”谢安终于赞了他一句,“阿昱,有些事太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但我也不想瞒你,所以接下来你听到什么,都不要说出去。”

    司马昱心头一暖,连忙点头。

    于是,两人合力将合欢拖回了室内,接着司马昱就看到谢安伸脚踹了半晕半醒的合欢,然后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架在合欢的颈间,“不要装死,我可知道你醒着,你骗了我一次,算你本事,但以后若你再说一个字的谎言,我就割你身上一块肉,凌迟的死法,你应该比我清楚。”

    合欢蜷缩的身体立刻瑟瑟发抖,也不知是被水浸凉的还是吓得,然后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谢安宛如黄泉使者的冷脸,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司马昱见谢安亮出了匕首,对他的认知又刷新了下限。

    谢安冷冷问道:“你可承认当日是骗我去那荒苑的?远志可并非只有那处有,可你偏偏说那处地暖,花还未谢。”

    合欢知道谢安说的是什么事,明知承认与不承认对方都已知晓答案,不然也不会找上门来,而且谢安聪慧过人,他迟早会想到这一点。

    合欢低低泣道:“义父说、说只需将你引去便可,旁的小奴并不知情啊!”

    没骨气,这么就招了,谢安觉得还没过瘾,这匕首只起了威胁作用,若合欢再强硬一些,他就能轻轻在合欢脖子上划一道,书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招认太快,真是不按套路行事,谢安收起了冷脸,抹去脸上水渍,浅浅笑道:“多谢合作,你们南顿王府即将面临覆巢之祸,你若想成为覆巢底下那个完卵,就该知道,今夜之事,你得闭嘴,毕竟你自幼生在宫中与那变态养父交情甚浅,你学的是救人之术,他却让你做毒人的事,连杜花匠都不想见他,你该知道杜花匠吧,他不是很生气地将你赶出太医署么?若你这次帮了我,那么我可让你继续回太医署,宋太医一直夸你很有才华,将来定会成为名医……”

    一席话后,合欢终于不再发抖,口中仍道:“如意虽是小奴养父,但今夜见到三郎之事,小奴定守口如瓶。”

    至于谢安所说那些诱惑,合欢虽双目发光,但忍着不敢多言,毕竟口头承诺可没有安全感,但此刻他知道谢安也没安全感,说不准就会翻脸杀他,于是咬牙抓过谢安的手,将他的手中匕首插进自己腰侧半寸,淌着冷汗道:“三郎却若信不过小奴,大可将小奴杀了。”

    信义之事,以命相抵,古人诚然实诚,只是谢安比合欢手更快,暗中早就将匕首掉了个头,所以合欢并没有受伤,脸上冷汗多半是被他自己吓出来。

    “匕首还未开刃,莫怕,我信你。”

    谢安笑笑,将匕首收了回去,同时见司马昱如释重负的模样。

    “好玩吗?”谢安起身,扬起挂着水滴的下巴问道。

    司马昱哭笑不得,他一头雾水,但觉得谢安让人有说不出的向往,说不出的潇洒,深夜潜入王府,躲过守卫,打晕内监,逼问利诱,精彩纷呈。

    “先换身衣服再说。”司马昱瞥了合欢一眼,让他继续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反正他身上也五花大绑着,也不知谢安是何时学来的捆绑之术。

    谢安想了想,“也好,只是这衣裳你要立马烧了,不然被人发现可不好。”

    司马昱点头,从自己柜中翻出一套深赭色的旧衣,“唯有这件比较轻便,是我之前跟踪你时装备的装束,其实我并不知情为何宗王爷要我暗中查探你的消息,只是回报你常去采兰台,不知给你惹了麻烦没有?”

    自然是有大大的麻烦,起码让司马宗注意到了采兰台,顺便查出了沈劲,但没有你,司马宗必然会有别的探子查到。

    “小事。”谢安淡淡道,“今夜你也帮了我,一笔勾销。”

    司马昱为难道:“那你该如何逃走?这可有些难办了,承影武功高强,就算你能躲过别的死士守卫,也躲不过他,他可是连每夜有多少只飞鸟路过王府头顶都知道。”

    谢安一脸轻松,“自然是游出去,我看过你们王府的地形图,你屋外那池潭有暗渠,一直通向秦淮河。”

    司马昱一脸惊恐,“游出去?可是要水中憋许久,太危险了。”

    “拜合欢所赐,我在东海可是大半都在海中渡过,不过现在还不是逃走的时候,阿昱这里可有吃的?”

    合欢刚放缓的心又猛地揪了起来,作为将谢安骗到那个荒苑的人,他的责任也很大,若不是这样,谢安也不会流落到东海……

    谢安微微笑着坐上了软榻,闲闲又加了一句,“我可是真的感激合欢啊。”

    ……

    谢安稍作歇息,吃饱喝足,其间自然有守卫来搜院子,司马昱装作被吵醒的模样狠狠训了他们一顿。

    谢安没有将今夜夜探王府的事讲给他听,司马昱心思也敏感,早从他与合欢的对话中咀嚼出了些许不可说的事,皇族中人对政治的敏锐度非比常人。

    自从被召回建康,司马昱就处于被司马羕兄弟划成一党的尴尬境地,这种不自由的日子比待在会稽守孝的清冷日子还要难熬。

    “我该走了。”谢安休息够了,估算着时间,准备游回去,司马昱问道:“合欢该如何办?”

    “他自幼在宫中,自然识时务,不过你若是怕他跟司马宗告发你今夜帮我之事,也可将他杀了。”谢安轻描淡写道,蹲在地上旁替谢安整袍角的合欢瑟瑟发抖抱住了司马昱的大腿,“昱王爷饶命!”

    司马昱见合欢一会要以死明志一会又要求饶,不知为何生出一丝怜悯,叹道:“阿狸,你有时行事说话跟宗王爷那般可怕,也罢,就算他知道我帮你又如何,反正我也糟糕不到哪里去,最好他气我,将我赶回会稽倒更好。”

    “回去作甚?若士人都往山间水泽里跑,我大晋就无人可用了,阿衍年幼,你堂堂会稽王,散骑常侍,应好好辅助你的侄儿,而且建康那么多同龄人,你回去孤零零的,小小年纪就会变老头子了。”谢安忍不住想敲他脑袋,这年头的士人一言不合就往山里躲,说好的听是畅游山水,修心立志,说得不好听就是仗着家族背景,逃避现实,当然也不排除苦于无门路出仕的有才华之人。

    司马昱若不为国效力,躲回会稽,反而是浪费。

    司马昱没被人这般训过,却听得服帖,还没回过味来,就见谢安身手矫捷地落入潭中,合欢也目瞪口呆目送着谢安的离去。

    两主仆呆立片刻,远远听到鸡鸣才回过神来,合欢轻轻道:“若是王爷担心,不如等天亮了,小奴陪您去谢家做客?”

    司马昱深深吸了口气,骂道:“蠢,这几****我都不要出门,老老实实当个鹌鹑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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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洛阳的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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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洛阳的魅影

    赤鸦飞过了台城,在建康城黑夜中飞行,身为鸟类,它比人类看得更高更远,它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从建康的西面飞到东面,从山川到河流,从小巷到高塔。

    它看到青溪河上有人夜游,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少年如游鱼般浮出水面,少年在月落之时出现,如幽冥界来的鬼魅,而且……它似乎还认得那个少年。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它略略飞低了,幸而今夜无云,它认出那个少年,然后被掐过脖子的阴影涌上心头,促使它慌慌张张抖着翅膀飞开。

    少年像是在水里待了很久,久到他整张脸都如月色那样清冷苍白,月落之时是最冷的时辰,他浮在满是月光随影的河面,等了片刻,有船驶来将他载走。

    少年离开了,赤鸦这会儿不知该去何处,虽然神棍说它是天降吉兆,因为暗绯色羽毛的乌鸦真的很少见,也许是吧,它想起了从前居住过的城市,那里也有宫殿台阁,比建康更为华丽壮观。

    若说建康的小家碧玉,那么那座城就是大家闺秀,它的名字叫洛阳。

    只是当赤鸦离开洛阳的时候,那里已满是幽魂和尸体,那是它第一次振羽将整个城市盘旋一周,有见它的人会指着它尖叫道:“城上有乌,自名破家。招呼鸩毒,为国患灾!”

    但是当它来到江左时,神棍却称它是吉祥之鸟,并且让皇帝大赦天下。

    所以说,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鸟类是永远不会懂得人类的心思,不过它知道自己的境况比那些被人类训练成叼木牌占卜凶吉的蠢鸟不一样,因为它有自由。

    于是它离开了建康城,沿江向东而去,想要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它以为只要离东面近一点,就能离太阳更近一些。

    然后,它在幕府山附近看到有船靠岸,从船上有两人下来,要沿着石阶上幕府。幕府是王导刚来到建康时所建的府署军帐,只是近年来这幕府已闭,也不知何年才能开府,赤鸦觉得大家在建康住得很安逸,也许近年不会再有开府之日了吧,因为一旦开府就要打仗了。

    赤鸦不喜欢建康变成如洛阳那般,不希望中元节黄泉大开时,满城都是不安的幽魂。

    那两人是一男一女,男穿着白袍,白色为平贱者所穿服色,但这白袍穿在此人身上却有说不出的绝俗,他身后那女郎身着玄裳,风袍将她脸挡住了,整个人似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男子走路轻快,像是一抹流云在山间流动,女郎步履也是很轻的,只是更像溪水般绵软,她手中的风灯也飘荡着,宛如流萤。

    赤鸦比他们飞得更快,停在了幕府的旧檐上。

    那男子到来时,似乎注意到了这只鸟,只是因为还未亮的缘故,他只当它是平常的乌鸦,自言自语道:“清晨见鸦,也不知是凶是吉,不过带着你,就算吉也会变成凶吧,你说说,就差最后一步回建康,我们要折损多少人?”

    女郎抬起小脸,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安静得像个死人。

    因为谢尚很久以前对她说,宋姨,你废话很多,也是栽在同我家阿狸的废话上,所以你最好学着少说话,多动脑子。

    可是即使当谢尚循礼敲着幕府的门时,得到的回应也有空荡的回响,她忍耐许久,回了一句,“绿珠师父坠楼时,我就见过漫天的乌鸦,所以一向觉得它给我带来了厄运。”

    “那你见到司马宗的时候,一定是漫天都在落花,不然你怎会死心塌地帮他呢?”谢尚边说边一脚踹开了府门,急冲冲赶来的主簿借着灯见到谢尚的脸,当即就给跪了,“谢郎来得好快!这飞鸽传书还道你们没出发呢!”

    “司徒大人就派你来接我们回去?”谢尚饱饮风尘,已经很久没睡一个好觉,脾气也不如以往的风评好,唯有这张脸,经过大半年的历练,愈发得凛冽潇洒的气韵,主簿偷看他时,还会有些失神,毕竟是整个建康最美的郎君啊,这一趟听闻斩杀了不少人,被幕府官员私下称为绝色修罗。

    因为谢尚无论是做什么都好看,连杀人也是。

    幕府这大半年一直低调听着谢尚的调配,连品阶比他大的都得听命,因为是司徒大人的命令,谢尚有“开府”的权力,也就意味着谢尚隐藏的兵权。

    这谢家郎君若安然回到建康,只怕要一飞升天了罢?

    只是眼下,这回建康之路只有一步,却危险重重。

    主簿分了神,被谢尚瞪了一眼,他忙道:“司徒大人哪舍得让您受伤,所以派来阿乙大人!”

    阿乙?

    谢尚想起那平日跟夜蝠似的出没的仆人乙,终于觉得王导这回总算没坑他了。

    大半年流落江左剿灭司马宗的势力,还要保护宋衣,也不能见家人,还不能去看谢安,简直就是双重折磨。

    “不过还在阿乙大人还在路上,近日建康也不太平,所以调配人手缓了些许。”

    主簿想拿衣裳给他换上,却又遭到了谢美郎的白眼,但白眼也是美人的白眼,他正琢磨要献些讨喜的殷勤,就听宋衣冷冷道:“你最好说些谢安的事给他听,这样起码不会他会对你笑一笑。”

    “谢……三郎啊!可了不得了,三郎他……”

    主簿犹豫着要不要把谢安智擒柳生,夜闯宗王府的最新消息告诉谢尚,不过生怕谢尚分心,毕竟自家宝贝弟弟遭逢危险,只怕他就抛下宋衣回建康找司马宗拼命了。

    谢尚目光流转,盈盈含着如水的杀意看着他。

    主簿急中生智道:“三郎养了一只松狮,可乖巧了。”

    ……

    谢尚蹙眉,宋衣忍不住笑了,主簿找了个借口遁走得比老鼠还快。

    “莫非司马宗找上他了?”谢尚不愧是谢尚,见主簿那闪烁的眼神,就觉出了不对,如今整个建康城,怕是连庾亮也拿那他家阿狸没办法,若他想横行霸道,王导定会给他撑腰,可要出了事,定跟司马宗有关。

    宋衣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

    谢尚淡淡道:““你想回去的洛阳已经不在了,醒醒吧,那个人一定要置你于死地,你还在留恋着什么?”

    宋衣将脸缩在风帽的阴影里,沉默许久道:“那年我们还都是小孩,他小小年纪就生了一头白发,但是很好看。后来绿珠师父坠楼,其实坠楼是最好的解脱吧,若没有人保护,我们的下场连营妓也不如。”

    宋衣还想说些什么,谢尚忽然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道:“乌鸦飞走了,有人跟着来了,看来早就埋伏在此。”

    此时已唯有晨光,太阳还被挡在山的背后,天边云层裂开数道口子,在淌着暖色的血。

    宋衣这大半年都处在这样的境况里,但每次她还是莫名害怕和担忧,若她还有修为功力,那么起码能够帮助谢尚,不会如今像一个废人需要他的保护。

    谢尚瞥了她一眼,拔出剑挑开她的风帽,“把你头上那难看的帽子摘下来,就要回建康了,跟个奔丧的妇人似的,太晦气。”

    谢尚一脸轻松,虽然他已经很疲惫了,但青年的眼里充满着自信,仿佛没有人能够阻拦他的步伐似的。

    “你为何不怕死?”宋衣问了一个很久不敢问的问题。

    谢尚傲然道:“迟早要死的,怕又有何用?你是谁跟学的杀人之术,杀人倒不手软,轮到自己要死,却怕得跟鹌鹑似的。”

    “你若今日不堂堂正正同我踏入建康,那么一辈子都将堕入深渊,生不如死!”

    微熹的晨光里,石崇、绿珠以及石崇府无数小小的女孩们的脸在宋衣脑海一一闪过,她是她们中最美的,所以司马宗才选择了她,将她带出了被血洗的府邸。

    如今要杀她的人,依旧是司马宗,那个白发的少年,其实早跟自己的美一样,如同壮丽的洛阳,已经被摧毁了。

    如今她面前的是,谢尚。

    大半年相处,两人之间的血债,依旧是一道迈不过去的阴影。

    “琅琊王氏并没有让我杀你父亲。”这是她半年前对他说的,那时候两人相处时很少话,谢尚沉默得像个哑巴,也更像一座绝美的石像。

    “我怀疑过司徒大人,是因为他始终是琅琊王氏,他知道很多事情,这世间种种都是他的棋子,连我自己也是,但是这种感觉挺不好的,因为人人都向往自由。”谢尚当时沉默许久才道,“但后来我梦见了阿爹……不管怎样,我如今保护你,那么琅琊王氏欠我一笔,而陈郡谢氏的未来也会更好,因为我要代替阿爹振兴谢氏。”

    宋衣问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谢尚浅浅一笑,“你跟司马睿司马宗这些人和事,我真的不感兴趣,恐怕廷尉会更感兴趣一点,不过你们那点感情纠葛若与除叛臣无关,还是别说出来了,这世间终究是你欠着我,我欠着你才能成为羁绊。啊啊,多久没回来了,真想懒懒地在书房睡一整天,琅琊王氏欠我这大半年的悠闲日子啊,一定得要些好的补偿。”

    “可这里还有那么多碍眼的人啊!”

    随着他拔剑,藏匿在幕府周边的死士已渐渐逼近,赤鸦很快地飞走了,因为它似乎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已经不是你们的时代了,将洛阳忘掉吧,这里是建康啊!”

    谢尚展颜,他如一道清洌华丽的剑光斩破了宋衣心头最后一道阴霾,那瞬,藏在山后的第一缕阳光降落人间,流淌在山林间,美得让人想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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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王熙之的半日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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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王熙之的半日冒险

    王熙之这一日起得很早,她已经有几日没见到谢安了,也不知这人最近在忙些什么,阿甲阿乙也不见人,往昔都是不曾出现过的事。

    她莫名不安,却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洗漱完毕时,天才蒙蒙亮,眺望远山倒有些许朝阳染林,而建康城仍是一派灰蓝的天色,风中带着些许凉意,她披着件鼠灰色的外袍,往王导的书房而去。

    因为王导也信佛教的缘故,她在书架里翻到了本《四甘露咒》,这是佛教徒用于超度亡灵的的咒语,就这么跟偶人似的跪坐着将一个上午抄了过去,府中这会儿没人知道她在哪儿,再加上王导书房若无允许都不能进入,所以连朝饭也没人叫她吃。

    王熙之捧瘪瘪暗叫的肚子,一走出书房时,就被如瀑布倾斜落满长廊的阳光给弄懵了,阳光似变成了血色,铺天盖地将她灼烧,最后视线彻底变暗。

    午时了,王熙之歪着头站在日头下许久,才决定回去,因为似乎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回到小院,门前已跪了一地的下人,曹夫人少不得又将她“慈爱”地训了一顿,让她下次记得带仆从,免得徒增家人担心。

    她自知理亏,又加上饿得发晕,如不倒翁般摇摇晃晃地卖着乖,最后还是她的大白跑来解围,嘎嘎叫着飞扑到她怀里。

    她勉强抱着肥得能抵两天储备粮的大白回去,把曹氏带来的吃食全吃了净。最后站在镜前捧着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跟一只吃了睡睡了吃的小猪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日过得极没有实在感,她心里空落落的,将剩下的《四甘露咒》抄了第五十张纸,天也擦黑,大半天,除了偶尔飞过的鸟,大白,曹氏,家里就没人别的人了,连谢安也不来找她。

    最大的收获反而是那看不懂的梵文越写越好看了。

    “去找阿狸吧?告诉他我又学会了写梵文,好不好?”王熙之边跟大白商量,边在它的脖子上套上一个银制项圈,这是谢安托人做的,说是大白跑得太快,你以后出门可牵着它走,每日饭后在秦淮河旁遛一圈鹅,就不会长小肚子了。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除了脸,身子还是瘦的,阿狸说,这叫婴儿肥,可爱得紧。

    先换身轻便的衣裳,然后将五十张往生咒装在谢安送的小挎包里,然后牵着大白从后门溜出去了。

    可刚一出后门,就看到谢家似乎闹开了锅,平日没人的后门此刻正站在一脸气得想要揍人的谢真石,蒜子躲得阿娘远远的,垂头丧气,几位姨娘正劝着谢真石,还试图去夺她手里的剑。

    这一闹,吓得王熙之跟兔子似的缩了回去。

    王述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正给谢安求饶,“褚夫人莫气,三郎虽然一夜未归,但现在住在东城,安全得很。”

    “如今还瞒着二叔,若被他知道,阿狸这小子定要被家法处置,不过二叔要罚之前,我也要揍他一顿。东城?撷芷阁是什么肮脏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人都来跟我告状了,说我家阿狸被你带着去了伎馆,如今一夜未归,你太原王氏的名声不要也罢,我家可从未出过这等浪荡子弟!”

    “别同我说什么士人风流,来日就算他及冠了,这种地方我也不许他去!”

    王述一句话没插上嘴,眼见平时只会淡淡微笑和蔼得体的谢真石展露护犊之心,这可怒火可不是一般人可承担的。

    王述并不知道谢安夜探总王府,大清早他只见谢安面若白纸,一身湿漉漉地回了撷芷阁,阁中无论是什么花魁红牌都忙着给他煮姜汤和药草浴,他是见谢安脸色恢复些许才敢回来看谢家情况的,这挨骂的活,他自认比旁人做得更好,不过这谢真石比他娘子更让人畏惧,因为她都取了出阁前压在床底的剑来,这是要人命的架势啊!

    这陈郡谢氏可真了不得。王述暗暗感叹。

    吵闹完毕,王述头大如斗地离开,只怕要过好久他见到谢真石才不会肝颤。

    ……

    在旁偷听半天的王熙之一直捂着大白的嘴,听了他们的对话倒是将谢安不来找她的原因弄明白了,只是这撷芷阁是做什么的?为何谢家阿姐不让阿狸去呢?

    “大白,我不想去找阿狸了,他有好玩的地方都不带我去呢。”王熙之一本正经地对着大白鹅道,“我决定了,今日我要一个人去出去玩,哦,带着大白一起玩,好不好?”

    然而被她捂住嘴快要厥过去的鹅哪有去与不去的权力呢?

    这世家小娘子单独出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王熙之越来越兴奋,等谢家人散了后,她偷摸着走出了巷子,然后拽着大白往巷子的另一个出口飞奔,半条乌衣巷都回响着少女脚踝的银铃清脆撞响,阳光落在她绯色裙摆,那光色比墙角落了一地的榴花还要明艳。

    平日坐牛车不觉得累,她少出闺门,还未到朱雀桥,人就累得气喘吁吁,连带着原本灼目的烈日都变得稀薄,暮色降临得极快,凉风将她颈上的汗吹干,乌发吹散,倒是清爽了几分。

    她也不怕夜晚有危险,只觉得渐渐在河边亮起来的烛火别有一番烟火人家逸趣,站在柳堤上,望着渐渐沉浸在夜色里建康城,以及那看似滚烫的金色河流变成了浑浊的墨色,她竟然有些看痴了。

    桥北桥南两世界,她看到桥南的河岸边有人在开始放游盛着短烛和油灯的花灯,火焰在河中浮浮沉沉,

    翻涌的墨色河流上浮着花灯向远方而去,她摸了摸挎包里的五十张往生咒,掐指一算,然后拍了拍脑门,“今日是七月十三,我还以为是十四呢。”

    不过既然出来,那就把往生咒烧掉吧。

    王熙之等着天黑,等着各士族回来的牛车都走没了,才偷摸着上了朱雀浮航,一路走到桥南河岸,桥头挂着风灯,不过过几个时辰就会熄灭,她趁着有光,拿出一张往生咒来折花灯。

    大白总算得到了解放,落河游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见王熙之将一朵并不好看的花灯放在河面……

    嘎!大白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不好看,因为我手笨嘛”!

    嘎嘎!大白想,这根本不叫花嘛,好好写的字也糟蹋了。

    “我知道啦!”王熙之干脆把一叠纸都取了出来,扑哧扑哧地爬回朱雀桥,然后双手合十道:“敦伯,您的头挂在桥上那日龙伯说不准我们去看,也不准收回来安葬,因为若是这样做了,我们家就会倒霉,现在祠堂还不敢立您的灵位……可若真的有魂魄从黄泉归来,那您回来的时候看不到我们,一定很孤独吧?”

    “我每年七月十四都会抄很多书帖给你烧过去,因为往日都是在家偷偷烧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记错日子,不过早一天也无妨吧?”

    她絮叨完毕,然后凝神,将玄力灌注于十指间,不知是哪来的阴风将朱雀桥头的风灯摇晃猛烈起来,然后她十指一松,数十张藤纸如扬羽碎散向四周吹散。

    有鬼啊!妖风!

    刚巧有人驭车过桥,车夫见头顶皆是如雪絮的纸片,顿时吓得猛力扬鞭,想把这青牛变成快马使唤,哪知青牛不给面子,哞哞叫起来,停着不动了。

    纸片被风吹着还在半空漫漫荡着,王熙之扬起小脸,呆呆地看着,然后那些纸片不知为何凭空自自燃起来,同时一滴汗珠自她额头滑落颊边。

    车夫见纸片烧起来更是叫得厉害,弄得在车里休憩的主人也烦躁不安,“鬼叫什么!”

    “真的见鬼了啊大人!”车夫哭丧着脸道,“也不知是不是大将军的鬼魂回来了!常人都道,这朱雀桥挂过大将军的头颅,他总有一日会带着千万阴兵回来索命的!”

    大将军指的就是王敦,自从王敦死后,东晋还未曾有一人拥有他那么大的军权,连郗鉴都没有,所以即使他已经死了六年,这大将军的威名还是他。

    “混账!郗鉴将军刚在三桥篱门进城,这大将军若是敢带阴兵来,也不怕被郗将军的杀气给震煞了!”

    ……

    主仆的斗嘴声渐行渐远,王熙之拍了拍心口,幸好她站在暗处,没被人发现。

    纸片落地时已被烧成灰烬,她拍了拍手,正准备带着大白回家,一转头就见有人不知何时在暗中看着她……似乎还看了许久。

    那人骑着一匹黑骏马,跟她一样孤单地没有带着侍从,服饰看着似乎也很华贵,腰间还佩着剑。

    男子轻轻笑道,“修为中上,但没有警觉心,果然还是个小女孩啊。”

    听语气似乎没有恶意,王熙之吐了吐舌头,“你看到了?能保密吗?”

    “若不保密,你要跟我打一架吗?”那人觉得很有意思,故意逗她道,“拜祭大将军王敦,这可是犯了忌讳啊。”

    王熙之沉默半晌,摇摇头,“现在打不过,而且我不会打架,没人教过我,但是你若不保密,我会派人让你变成哑巴。”

    “如果我教你打架如何?”那人干脆下了马,跟她越说话心情越是舒畅,这是许久没遇到的事。

    王熙之往后退了几步,肃色道:“你站着不许动。”

    那人被他严肃的脸孔给逗乐了,跟木偶似的杵着不动,“考虑考虑我教你打架的事吧?”

    “阿狸说在外面不能随便跟陌生大叔说话。”王熙之坚定摇摇头,“打架很没意思,浪费我练字的时间。”

    “练字……浪费这一身天赋,真是可惜,你说说,蓬莱阁里那么多典籍,为何一定要学这没用的字帖?”那人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几步,“我认识一个来自蓬莱阁的小丫头,只大你几岁,但人家可比你有志向多了,她想要成为皇帝,你呢?”

    “……你也想成为皇帝吗?”王熙之望着男子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又悠远,像是一道穿越时空的箭穿透了男子的心口,将他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男子俯下身,落在脸颊的银发衬得他的脸愈发俊美阴枭,“你看一看,我到底是能成皇帝,还是会死呢?郭璞传你算学卜筮观星,你就算不愿学,但作为琅琊王氏悉心养育的天赋之才,你应该能看到我身上是否有王气吧?本来我今日是闲来散心的,没想到能遇到你,这也是一种缘分呢。”

    王熙之倒也不再退了,若再退就是怕了这个人。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数笔,似有墨字在两人面前闪过,墨色迅速在空中消融,她看着他的眼睛道,“龙不在你身上,你是马。”

    男子怔了怔,然后他看到王熙之眼中露出淡淡的悲伤,女孩儿带着些许怜悯看着他,“若你执迷不悟,那么你的命数就要到头了。”

    男子直起身子,仰头望天,声音微弱,“星星是这么说的么?若是郭璞在,他会不会也为我起一个不得成功的凶卦呢?当年他就是这么算出了王敦的下场啊。”

    王熙之看着银发男子,蓦地从他那保养极好的面容上看出了满脸沧桑,心中似乎也对他不那么厌恶了,因为他快要死,很可怜的样子。

    男子重新上了马,对她道:“今夜的事我不会说,见到你我很喜悦,人与人之间有际遇缘劫,若我死了,你能否在明日的今日为我写一篇往生咒呢?”

    王熙之咬唇,缓缓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会知道的,当你在某座桥头见到我的头颅之时……”司马宗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调转马头驭马离开,同时轻轻道,“但若我活着,那么你可要为你琅琊王氏满门写往生咒了。”

    这后半句王熙之没有听到,她只是呆呆立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轻轻道:“可司马氏从来都不是龙啊。”

    被冷落许久的大白从水里爬上来时,发觉王熙之情绪低落,她觉得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小孩,也不知这时家里是急得开了锅还是根本没人发现她离开。

    她趴在桥头继续看着满河的河灯飘过,直到月升中天时,她决定结束今日的冒险之旅,刚下了桥没多久,就听到远远有数辆车驾响起,她躲在一旁,看到车的制式,以及车外的随从,断定来人身份应该是将军之类的,因为随行都是军人。

    然而郗鉴的归朝,跟她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她也许更怀念郗璇一点。

    依旧从后门回到家,院子静悄悄地没有人,她总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失落,回到房中,她找出一叠纸开始折花灯,折着折着就在席子上睡了过去。

    过了很久,就在她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谢安从墙外翻进来王家来,然后看着满地的折花,不由笑了,不舍得打扰少女的浅眠,他提笔在信笺上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也不知她想没想自己呢?谢安自作多情一番,又将纸揉碎了,跟地上一堆花灯混成一堆。

    然后他悄悄离开,就跟来时那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八章 谢家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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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谢家风雨

    秋凉如水,谢安自东城府夜归。

    白天在撷芷阁中休息半日,听到郗鉴回京的消息,整个三桥篱门热闹非凡,众人皆是看来这威名远播的流民帅。

    郗鉴屯兵京口,只身带着数十名随从归朝领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原本是打算低调入城,却不料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那时谢安倚在撷芷阁三楼窗前,小烛一脸幽怨地替他削着果皮煮着药茶,心里嗔怪道这小郎君好生不怜香惜玉,阿丁姐姐说让你把我当丫鬟使唤,你倒当真了。

    “我年方十岁,除了把你当做丫鬟,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谢安望着郗鉴的车骑驶过撷芷阁外的街道时,不由笑着调侃了一句,小烛涨红了脸,恨得他立刻消失。

    于是谢安就跟在郗鉴的车骑后回了家,回到家时,谢真石早候在书房,同时还有一脸肃色的谢奕和谢据。

    谢安少见家中兄长这般严肃的阵仗,还在盘算要不要将事情和盘托出,就被谢据抢身挡在谢真石跟前,“阿姐莫气,我看阿狸真如王述所说,是落了水所以在撷芷阁休息,看他脸色,寒气还未褪……”

    二哥谢据难得护短,大约是因为女人生气的可怕程度难以想象,生怕他受了家法。

    谢真石绷着脸,一丝笑容都没有。

    “阿姐……”谢安深吸口气,知道多说无益,直接将重磅消息抛了出来,“姐夫同郗鉴将军回来了,不过眼下要去台城拜见小主公……”

    谢真石无动于衷,膝前的剑很是耀眼。

    姐夫不好使了。谢安怅然,乖乖地跪在三位兄姊面前,“阿狸错了,不该夜不归宿,请阿兄阿姐责罚。”

    书房里寂静无声,唯有那寥寥药香与书香随风散乱,微弱的蛙鸣在帘外荷丛里传来。

    蓦地,谢奕扶额轻笑,“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我可许久没见他这副讨乖的模样了。”

    谢真石轻轻瞪了他一眼,“上行下效,这些年阿兄你纵着他还少了?”

    谢奕立马闭嘴,不敢再笑。

    最后谢真石见谢安脸色确实不好,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最后罚了他这几日在家抄书了事。

    ……

    郗鉴归来,京中原本微风旋动的气氛更紧张了几分。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桓温才在刑部过了一夜,就被庾亮派人请了回去,一是卖桓彝的面子,二是郗鉴上奏的名单里,赫然有桓温的名字。

    一时间名满建康的小赌棍一跃成了平乱小英雄。

    这赌坊杀人事件也随即烟消云散,因为廷尉处雷厉风行地将传言中被桓温所杀的打手“阿润”给寻到了,最终桓温的打架事件以赔了些许医药费给平息下去。

    还不到一日,被困家中的谢安就听到厨娘喜滋滋地同他道:“原说是桓郎君动手打人,如今查出来,他打的那伙人就是跟羯人勾结的叛贼,这回可好了,桓郎君这回可是小英雄。”

    桓温以往来谢家勤快,家中厨娘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如今这般骄傲的语气倒有种自家儿子出头的自豪感。

    所以欢喜的人自然是桓温,而这愁的人换成了谢安。

    因为王熙之像是在躲着他。

    那日夜归后去悄悄探了充满墨香闺房的一眼,隔日得了谢真石****,捧着一叠抄书去找这位小老师,没想这丫头却问他,“撷芷阁是做什么的?”

    这自然是不好说,谢安支支吾吾半天,王熙之也没追问,原本浮在唇边的笑容悄然隐去,然后道:“我要看蓬莱法帖了。”

    这看蓬莱法帖需进入冥想,即是玄修,王熙之往日会放在睡前做功课,没想却成了逐客令。

    “我写的字很不好看,你不罚我了?”

    “那你回家慢慢写。”

    大清早吃了一回逐客令后,午后再去见吃得就是闭门羹了。

    最后好歹他逮住王胡之才问清,原来王熙之问了他撷芷阁是何处,王胡之随口答了句,“就是养着歌伎的地方,大人闲来无事就去那消遣。”

    王熙之问道:“原是寻欢作乐之地,胡之去过?”

    王胡之摇头,“阿兄们去过,我听到他们说的。”

    ……

    谢安无奈,即使今日是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夜晚,他也要去王家跟她说个清楚,免得两人心生嫌隙。

    虽然谢安也不懂王熙之在生着什么闷气,女孩的心思大概是世间最看不透的。

    哪知王熙之一见他反倒很惊讶,“今夜鬼门关开,是不许出门的。”

    “就算被小鬼缠身,我也要来,这几日过得惨兮兮的,都没处诉苦。”谢安瓮声瓮气地,是在水中泡了半宿的结果,从东海回来后就有些懒怠,身体素质倒愈发回去了。

    “你生病了?”王熙之总算理他了。

    于是谢安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她听,不管是在去查探合欢,还是夜探宗王府,这等秘事落在王熙之耳朵里,她也是当故事那般听过,也没追问谢安为何要去找合欢,为何要去宗王府。

    最后谢安道:“我只是不想无所事事,就给自己找了些麻烦。”

    王熙之沉吟半晌道:“我原以为你是厌烦同我玩了,因为我只会写字,又不会吟歌。”

    谢安哭笑不得,“原来是在生这种闷气,若阿菟是小郎君,那我定会带着你到处乱跑,同我一起闯祸,可阿菟是小娘子,我倒是想带你出门玩,可是这会有损你的名声,若我们再长大些就好了。”

    王熙之浅浅笑着,故作惆怅叹了句,“唉,那以后你得带我去撷芷阁见识见识。”

    谢安一想到撷芷阁里那王导的姬妾们,心道,这地方可得让你忘掉,若哪日被曹夫人知晓,这司徒大人可要遭殃。

    京城的风雨似乎落不到王熙之的小院,浅笑练字的少女似将凡俗都挡在了门外,然而一踏出王家的门,这风雨已落满城。

    玄武营在城北幕府山下擒住了逃逸大半年的宋衣,同时还有传言,那时宋衣身边还有一同党,容貌妖治,像是谢家那位消失大半年的郎君,只是那人打伤诸位士兵后就骑马逃了,如今已下令通缉。

    庾太后得知消息,又逢中元之夜,她坐在先帝寝宫里,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一道懿旨,何充无可奈何,带着禁军将谢家重重围了起来。

    谢安刚刚起身,披着单衣就来到厅堂,隔着窗听何充正与谢裒谈话。

    “仁祖颇有孝名,中元节现身必定是为了拜祭先父,所以……”

    谢安扭头就走,懒得听客套话,眼下谢家的人不许出去,外边的人也不能进来,连姐夫褚裒也没法回来跟妻女相聚。

    不过谢奕和谢据倒是提前溜了出去,打听消息和疏通关系去了。

    这玄武营是什么来头,谢安想了半天,似乎往日没从桓温口中听过。

    而且明明有阿乙相助,宋衣还是临门一脚被擒住了,也不知尚哥有没有受伤。

    被阖府重围的事在乌衣巷来说还是头一遭,就算当日王敦叛乱,司马氏也没敢将兵马派进乌衣巷寻琅琊王氏的麻烦。

    何充跟谢裒寒暄后,又带着人手在谢府转悠了一圈,虽然没翻箱倒柜,却也足够吓坏家中小孩。

    谢安站在中庭,看着往日平静的家被闹得鸡飞狗跳,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阿姐忙着安抚小孩,他轻轻踹了一脚趴在他腿上求关注的小白,小白委屈地一步三回头去找蒜子石头玩闹。

    披头散发地在中庭伫了片刻,他忍着怒意回房自己收拾整齐,又去厨房帮着厨娘做了几道好菜去哄小孩们了。

    谢家的小孩,谢石是最淡定的,吃饱喝足后,三岁的小孩非常自觉地在屋外扎马步。

    谢朗最会撒娇,如今倒是逮着前来慰问的何充不放,问的尽是谢尚的消息,还要何充描叙,我家尚叔逃出千军万马围堵究竟有多英勇。

    何充心道,哪有千军万马啊,以为是赵子龙么?

    谢朗见他答不出,哼了一声,“我看那根本不是他,我尚叔会被女色迷惑?瞎子都知道,尚叔是江左第一美郎……若是庾太后冤枉了我尚叔,改明也让她受被兵马围堵府邸的羞辱。”

    “童言无忌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何充想要去堵他的嘴,这庾太后的府邸就不就是台城东宫么?东宫都被兵马围堵了,那不是要变天了?

    “嘻嘻,我只是空口白牙,又无证据,就跟庾氏平白冤枉我尚叔一样。”

    谢朗深得谢安真传,将何充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一早被吓醒的蒜子是哭闹得最起劲的,小小年纪起床气颇大,苦恼半天,何充才知道,这小娇娘是因为被吵醒了美梦,又见不到阿爹,谢真石哄了大半天,她才吃了小半口粥进去,见到何充来了,更是绝言要以身明志,若何充不撤兵马,她就不吃饭,还要将这碗给扔了。

    谢安冷眼旁观着何充在孩童面前的窘迫,心中倒是舒坦几分,舒坦的原因是,家中的小孩都很争气。

    你得当个好榜样啊,他心中暗自告诫自己。

    然后施施然来到蒜子身边,接过阿姐手中的粥碗道:“蒜子,这饭食可不能浪费,当初晋人南下,多少流民没有粮食只能去吃树根泥土,咱们士族能够过江都是靠流民和士兵用尸骨给堆过来的,南方初开朝,连司徒大人府库都没有余粮,也就是这些年才渐渐好起来,咱们是世家子弟,要珍惜佃户们辛苦栽培的粮食。”

    褚蒜子怔了怔,对上谢安清明如镜的眸子,顿时点了点头,乖乖伸手。

    谢安将粥碗放在她手中,然后念了一首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何充眼睛一亮,顿时想要有找笔墨的冲动。

    “此诗叫做名为《悯农》。”谢安一开口,家中小孩全都望向他,谢安再念,小孩跟读,三遍之后,谢朗举手,“我记住啦!”

    然后他迅速背了一遍,又道:“盘中餐得来不易,皆是佃户们用辛劳换来,胡儿记住了。”

    “胡儿得一朵小红花。”谢安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纸花贴在他襟边。

    这小红花奖励是头一遭,谢朗趁机道:“除了小红花,胡儿还想听狸叔讲故事。”

    谢安看了还在扎马步的谢石一眼,不由笑道:“那就讲个‘石头记’吧?”

    谢朗瞪大眼睛,“啊?石头记?跟石头叔有关么?”

    谢安自顾摇头,“给你说石头记还太早了,胡儿是小名是取之胡奴,那我就讲一个在草原胡人堆里长大的汉人英雄的故事吧。”

    何充刚刚把《悯农》给背下,就听谢安悠悠说起了《射雕英雄传》的开头,调换了历史背景的故事,倒也听得毫无障碍。

    “……可是那胡人占了我大晋天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却又不见他遭到什么报应。只怪我大晋士族不争气,我晋人本来兵多将广,可是一见到胡赵羯兵到来,便远远的逃之夭夭,只剩下老百姓遭殃。好似那叶三姐一家的惨祸。江北之地,实是成千成万,便如家常便饭一般。诸君住在江南,当真是在天堂里了,怕只怕羯兵何日到来。正是:宁作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何充听得面红耳赤,这听少年当面指责士族无用还是头一遭。

    如今晋朝初到江左,士族已是有安逸想法,这两年倒无人提及北伐之事,东海海寇之事引得郗鉴过江擒贼,又听闻石虎亲临,让各大士族们好生惊慌一番,幸而郗鉴得力,所以他如今剿匪归来才会颇受好评。

    往日将郗氏这等寒门不放在眼里的士族也对郗鉴另眼相看了。

    听故事的时辰很快过去,只是还未入夜,这原本被围得严密的谢府却再度开了门。

    远远听得下人回报,“会稽王、琅邪王驾到!”

    谢安正在庭前同谢朗练剑,见到司马昱与司马岳的到来,微微诧异。

    司马昱身旁还是跟着合欢,看来合欢已成司马昱心腹,倒是个会给自己找后路的主。

    两位王爷见到谢家生活照常运行,却没有奇怪,司马昱拿出一张藤纸在他面前扬了扬,“不过半日,阿狸的《悯农》就传开了。”

    “有何贵干?”谢安心知他俩同时出现应该有宴会出席,干脆问道。

    司马岳忙拿出涵帖道:“台城有宴会,为郗将军接风洗尘。”

    司马昱接着道:“此涵是小主公亲笔,请谢家三郎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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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美郎如画隔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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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美郎如画隔云端

    台城夜宴,刚过了中元,鬼气还未消弭,满宫墙都飘着如血的榴花,源说是庾太后极思念先帝,命人将整个台城的榴花都剪去,“榴”音同“留”,大约是想着将先帝的魂魄给留下。

    东晋的风气沾染着西晋的绝俗风流,却没有后世六朝的颓靡,一切都是初生的样子,这旧宫墙还带着吴国的悠远诗意,江南的风水与建康的紫气有些格格不入,百炼钢也能被绕指柔拿下,所以今夜的庆功宴大有振奋军心的意思。

    赴宴之事,谢安本想一口拒绝,这晦气临门,还让他对着庾氏摆出笑脸,这可不是膈应自己么?只是这负气的念头一闪而过后,他立马觉得阿衍这涵帖来得好,来得妙。

    所以他让谢真石替他精心装扮一番,暗绯色华服衬得他的脸愈发如玉光洁,起初谢真石见他面色苍白还想着给他颊上抹些胭脂,谢安左闪右避后看到自家阿姐的笑,才知这是阿姐在试探他。

    “看来你也不喜欢吃胭脂嘛,以后莫要再去撷芷阁了,你若真想养个家伎陪伴服侍,阿姐替你去挑,莫耽于色相。”

    谢安连忙摇头,好说歹说解释了一番,谢真石才放他跟司马昱和司马岳走。

    与两位王爷同坐牛车,谢安反倒放松多了,司马岳一见他叫了声老师,谢安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两人聊起了近日看的书,谢安也没冷落司马昱,三人说说笑笑转瞬就到了皇城。

    谢安对台城很熟悉,这些年除了乌衣巷,他最熟悉的就是皇宫,宴席礼仪也不曾忘记,若是稍有闪失,就是对不起谢尚的教导。

    既然是为郗鉴接风洗尘,以及对桓彝这等外放重臣加以褒奖,所以群臣际会,除了称病的王导派来家中一众子侄,各大世家能来的都来了。

    谢安刚下车就听说,这宴会才刚刚开始,那卞望之大人就当着群臣的面告了王导一状,说他懒怠朝政,却又私下同郗将军会面,其中必有苟且。

    卞望之忠正,早就看王导无为而治不顺心,连带还道:“御史中丞钟雅玩忽职守,不按王典行事,对司徒有包庇之责,当一同责罚。”

    这死心眼的实干官员在某些时候就是不讨庾氏欢心,明明是宴会又扯上旁的,还当着王彪之和钟雅的面,简直就是给人添堵。

    幸好王彪之和钟雅各自饮酒望天,恨不得将房梁顶看出个窟窿出来,旁人的士族忙替三人解围,同时还要安抚卞望之,这夜幕刚至,好不容易再度融洽的气氛又被谢安的到来给打破了。

    等了许久的司马衍一见小王叔和弟弟携谢安到来,当即离席迎上,诸人记得,方才也只有郗将军到来时,小主公才亲自相迎,连庾亮都没受到这等殊荣。

    司马衍摆明了要跟自家母后作对,官员士人们大多心中抱着壁上观的看戏姿态,谢家如今遭逢奇耻大辱,京中各大世家都派了人来,吏部尚书谢裒都怒而辞宴,哪想小主公却请了谢安来。

    而谢安,也竟然敢赴约。

    郗鉴坐在上席与庾亮对视一眼,老头子的眼中满是春风暖阳的笑意,但脸上的神色如同铁壁般端着,不怒自威。

    庾亮心中腹诽,卞望之早言郗鉴为人矛盾,面对主公很正直,却又喜欢听下属的奉承;第二,其人注重清廉,却又对钱财斤斤计较;第三,他自己喜欢读书,却又讨厌身边才学平平的人做学问。

    如今这般笑,到底是欣赏谢安,还是厌恶早慧的小郎君呢?

    庾亮也就这么一想,谢安在他眼里只是个孩子,还够不上什么威胁。

    郗鉴是已故名士周顗和纪瞻共同推崇的国士将才,目前相处下来,庾郗两家还算和睦,若要再进一步得用上联姻的法子,庾亮长子庾彬已娶了诸葛恢长女诸葛文彪,诸葛世家虽不在政,但世家底蕴深厚,寻常世家都求姻不得。但他的二子庾羲同郗鉴之女相差数岁,若能联姻,庾氏得了郗鉴相助,想必能更胜琅琊王氏一筹。

    郗鉴还不知庾亮在打着他宝贝女儿的念头,只是这郗璇的婚事他倒是同王导有了些许共鸣,王导还笑道,“等孩子们再大些,我琅琊王氏的子弟任她选。”

    两位权臣皆是分神去想旁的,庾太后压抑着怒火,等着谢安上前行礼。

    庾太后原以为谢安会很气愤,毕竟还是孩子,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原本是常事,可是当谢安翩然走来时,饶是她也看得有些失神了,画卷里的神童也不过如此,尤其是那毫无喜怒的面孔有股子让世人求而不得的清心寡欲。

    这谢家到底是怎么养出来这般子弟?已有风华妖治的谢尚,这谢安长大后可了得?

    庾太后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谢安已行遍礼,司马衍想拉到到自己席座边坐着,可谢安微笑拒绝,这等皇帝主座,他若坐上去成何体统?当年连王导都不敢同司马睿坐一座,就是怕引来是非口舌。

    虽然当时这琅琊王氏强压司马氏的名声已是名满天下。

    司马衍今夜是铁了心要给谢安面子,全然是为了对庾太后围府的补偿,谢安心领,悄然对他道:“多谢小主公。”

    司马衍回道:“对了,待会白头公会到,听闻你与他仆人之事起了冲撞,要不要我在宴后为你们调停?他与我舅舅不对付,你家若与他交好,倒可以……”

    下面的话无需多说,司马衍却见谢安淡淡笑了笑,“我与你交好就够了,你可是小主公呢。”

    眼中无笑,看来真的没这心思了。司马衍其实有些不敢亲近这样的谢安,总觉得这不似他往昔所相熟的友人。

    司马衍故意拉着他不走,谢安也乐得杵在庾氏兄妹面前膈应人,只听司马衍问道:“今日得了阿狸《悯农》一诗,不知为何你会想到这些?”

    “何大人没告诉小主公吗?”谢安扫了一圈四周,乐曲声与琉璃屏障相得益彰,烛光迷离,花香浓郁似梦,杯觥交错,盏碗摇晃,赏功宴还未到精彩,有的人却已目光迷离,微醺忘情。

    “教育家中小孩罢了。”谢安略过今日蒜子被搜府吓醒的事,给庾氏兄妹留了十足十的面子,庾太后见他识得大体,倒是看得有些顺眼,目光也不由温柔起来。

    毕竟谢安长得不像谢尚。

    不过还没等庾太后回过味来,就见谢安主动朝她看了一眼,然后道:“中元魂归,听闻太后一夜未眠,特此奉上二哥依葛洪师公丹房所制养颜宁神丸。”

    说罢,命候在殿外的仆人奉上丹药。

    庾太后愣是没反应过来。

    谁也没料一向低调得恨不得将自己隐形的谢家三郎会主动做些什么,这一出,是来讨好庾氏了?

    部分人理所当然如此想。

    但郗鉴和庾亮诸人却等着谢安下一步行动,当庾太后收了丹药后,谢安果真还有后招,就见不知何时消失的司马昱领人携来一排如雾般的轻纱屏风,共有三屏。

    谢安要作画。

    司马岳早就在一旁研墨,能让亲王亲手当帮手,简直只有王导才有待遇,谢安提笔蘸墨,对着画纸凝神片刻,估算好布局,然后落笔开始画第一幅。

    第一幅十分简单,一个小孩坐在大人膝上,头顶是一轮日。

    然后他提笔注释,“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第二幅是一名华服少年骑马领着麾下武士畅游山水。

    第三幅是浴血青年独伫朱雀浮航,眺望如雾远江。

    其实就在他画出第一幅画时,就有人看出了端倪,这画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司马绍。

    这三幅画毕,掌烛台的侍女手都僵掉了,然后谢安比她更累,搁笔时,额头已是一片晶莹汗渍,然而这画还没有画完。

    他换了一只笔,在屏风一角写下了一个“鱼”字。

    就在他写下最后一笔时,字迹倏然消失在画布,化作两道墨色的游水痕迹在三面屏风间来回游窜。

    “听闻太后小名里有一个字‘鱼’字,故而想做此画。”谢安略作解释,然后接过司马昱递来的巾帕,躲到一旁闭目养神去了。

    “有画无诗,岂不是扫兴?”

    也不知是谁起得哄,原本还在看画的大小官员将谢安重新纳入注目范围,谢安瞥见桓温半张脸的七星痣,心道,这人太会起哄。

    转念一想,自己今晚就是来膈应人的,这压箱底的东西必须得拿出来,于是他饮茶润喉,将李白大大的《长相思三首》,一一吟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长相思,摧心肝……”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相思黄叶落⒀,白露湿青苔。”

    看着庾太后乍青乍白的脸,谢安心情不由好了几分,还未祭出白居易的《长恨歌》,就见庾太后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开,众人瞥见她眼角隐有泪花,但眼中却怒火四溅,不知道是思念亡夫还是在恨着宋袆,连同被她视为同党的谢尚。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庾亮起身幽幽道:“三郎的洛阳咏颇有风韵,惑人相思啊。”

    晋朝的权臣们还操着一口洛阳音,本地的士族官员羡慕得想要跟着这矜傲的潮流。

    谢安的洛阳咏初鸣,好似凤凰落凡巢。

    这般玲珑七窍、面若玉像的小郎君愈发与他名扬江左的兄长有些许相似之处,只是谢尚惊艳绝俗,谢安安若磐石,眼下谁都知道,庾太后命人围了谢府,可何充归来时却对庾亮道,“陈郡谢氏若能渡过此劫,后当入一流门阀。”

    如今的一流门阀,数来数去,除了颓落的太原王氏,江南纪顾陆世家皆因是不是北方士族而不受重用,老一辈的逝去,新一辈个个还是初长的小郎君,可这些小郎君里,没有一人能如谢安那样特别。

    小小年纪,不争不夺,淡然得如同世外之人。这是晋朝最推崇的士族风气。

    虽然近日有些于他不利的风评传出,但文才书画是谁也夺不走的。

    庾亮见一向低调的谢安今夜出尽风头,心底又是欣慰晋朝得此人才,又是担忧会因谢尚之事,让谢安彻底跟庾氏成了对头。

    谢安一向与琅琊王氏走得近,若被王导那老狐狸得到,岂不是他庾亮的遗憾?

    起过哄的桓温这时总算现身,同时身边还跟着两人,看着有些面生,桓温忙向他介绍,“司盐都尉,许儒大人。”

    这司盐都尉许儒上前一把握着谢安的袖子,回头对自家儿子道:“凌儿,方才谢过了桓小恩公,如今还不快来多谢谢小恩公?”

    桓温朝谢安眨了眨眼,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许凌怔怔在原地看了谢安片刻,激动不已道:“今日小郎君穿得太过华美,一时倒认不出了,当日小郎君勇迎石季龙,在十面埋伏中一箭射瞎石赵神射手刘徵的眼,这等英豪壮举,当真令我等神往!”

    原来是他,差点忘了,这许凌是当日被落星楼所劫去当人质的,最后是桓温救走他,难怪看着有些面熟。

    若不是还隐约记得许凌的样子,谢安还以为这人是桓温找来的托,这样夸人,不会太夸张了?

    “许郎君身体可好些了?”谢安礼貌寒暄,却发觉四座都有些寂静,原本大家都在讨论他的诗和画,喧哗迭起,此刻却安静地可怕。

    主座上司马衍腾地起身,振袖翻了一壶酒,他急急问道:“射瞎刘徵的人竟是阿狸?”

    许凌侃侃而谈,“回小主公,当然是谢家三郎,我和桓符子在江上所见,有人射瞎了石赵神射手刘徵的眼,后来郗将军在海寇中的探子回报,那射箭之人就是三郎!当时可是凶险异常!起初我们是一起坐船外逃,没想石季龙赶到,桓符子同他大打三百回合……”

    桓温脸一红,轻咳一声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五十回合总是有的。”

    许凌拍拍他的肩道:“桓符子不必过谦,若无你英武相抗,只怕在下一条小命就此了却在茫茫江水中……再后来,石季龙将谢三郎抓了去,当时眼看三郎就要命毙人屠掌下,但他却丝毫没有畏惧,令得人屠刮目相看,同时郗将军鸣镝,诸将将羯人海寇围在瓮中,可三郎还在人屠手中,但当人屠去与郗将军亲战时,三郎在楼船阁中连发数箭,将羯人的主将刘徵的眼睛射瞎了……”

    这货跟说书似的口沫横飞,令人心绪激荡,诸人听完后立刻看向郗鉴求证事实。

    “千真万确!石赵自京都襄国杀手驿皆有刘徵对三郎的通缉画影,只是那画得忒次,不如三郎风采十之一二,之前对三郎的功绩一直隐而不发是为了保护他,毕竟他毁的是石赵一员猛将。如今海寇清剿,今夜正巧能道出三郎功绩,许都尉若不开口,老臣也是要开口替他求赏的。”

    当了半天哑巴的郗鉴终于开了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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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论功行赏,论罪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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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论功行赏,论罪当罚

    谢安见郗鉴向自己走来,英武高大的身影丝毫不显老态,气势沉淀却隐有威慑,“老臣为国剿匪理所应当,是职责,三郎以身犯险潜伏海寇巢穴半年,实乃少年英雄,所以今夜的庆功宴,是为你等而设。”

    郗鉴不开口则已,这一番话似要将谢安捧上云端,可诸人未曾听说这谢家跟郗家有什么交情,今夜郗鉴这么给谢安面子,诸人怔了片刻,只能想到,郗鉴所说是真的。

    谢安流落在外大半年,竟然是去了东海海寇巢穴做探子,原本这桓温潜伏落星楼就已经够令人惊讶,也不知谢家怎地舍得让一十岁的少年去以身犯险。

    而且看着纤瘦的少年竟毁了一个神射手,还在石赵声名远播,这等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谢安做的。

    “老夫还想再听一曲十面埋伏啊,早闻谢家藏蓬莱乐谱,昔日曾听谢豫章奏残曲,可叹斯人已逝。那日在码头遥听江音急弦,当真仙音如幻。”

    郗鉴绝口不提谢尚,庾亮默不作声地饮酒,庾氏党派见家主不说话,也都不敢言语附和,但心底早已对谢安刮目相看。

    晋士人重世家重相貌重才华,谢安除了门户稍落后之外,旁的倒是极为出挑的,但谢家到谢安已是第三代,这少年若与高位世家联姻,将来绝对炙手可热。

    司马衍早是激动不已,加之那许凌说得栩栩如生,更觉身临其境,他问谢安,“人屠杀人如麻,阿狸当时可曾害怕?而且听郗将军如此说,你定是没有透露身份的,那人屠当你一介流民如蚁,又怎会放了你?”

    没等谢安开口,桓温拿了一壶酒塞给了谢安,替他回道:“这做探子自然是匿名,而这小子在海寇巢穴混得如鱼得水,连海寇大当家也要礼让三分,那石季龙见他,恨不得将这人才给带回襄国,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桓温嘴上说得轻松,但回想起石虎掌悬谢安头顶的那幕还心有余悸,以至于成为他一个阴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根废柴,而且谢安在那一刻,还对着他笑。

    当真如黄泉府门开的那一霎,谢安就站在阴阳之间的彼岸,身旁开满如火的石蒜,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能不能不要太夸张了。”谢安忙撇去这些夸奖的话,低声问道,“那次见柳生他就说我被石赵重金悬赏,方才郗将军说什么杀手驿都有我的画影,我在江北这么出名,怎不见你告诉我?”

    桓温大力拍着他的背,附在他耳边道:“还不是怕你担心嘛,刘徵那货不知你是回建康的,你又不去江北,他们杀手也不敢过江,这年头,不管是做游侠儿还是杀手,都是混口饭吃,谁会不要命下江南来找你一小孩?”

    谢安还是不放心,揪着他问:“杀手驿是何物?”

    “你这聪明人还要问我?驿为驿站,自然是个组织,自北方襄国洛阳以及咱们江北皆有这种亡命组织,都说是混口饭吃,那杀人水平参差不齐,你莫担心,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我这样的高手?”

    桓温说着,还不免自夸一番,得了谢安好几个白眼。

    谢安是今夜绝对的主角,这是众人始料不及的,郗鉴似乎毫不在意被少年抢去风头,而且将谢安捧上天的人就是他。

    谢安耳边没了桓温的絮叨,心略一沉,就猜到这是王导与郗鉴私下会面的成果之一,而且郗鉴必定知道自己成了王导的学生。

    看来郗鉴将军眼光还是不错的,就算庾氏独大,但江左士族中权威最高仍属王导,王导在江左所扎的根比庾氏要深,郗氏一直想到寒门与高门间寻求平衡,他只要借着王导的东风以及自己的兵力,就可立于不败之地,而且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寒门士族能做到郗鉴这个份上,已是登顶。

    而且郗鉴极为爱国,尊司马氏,当属国之栋梁,群臣楷模。

    ……

    庆功宴终究是要封赏的,因海寇之事令朝中有了危机感,郗鉴得了与广陵一江之隔的京口为屯兵驻点,此后,建康东面的吴地皆是郗鉴兵马所据范围。

    广陵与京口在手,京口占据通往建康的渠道,可谓是又一军事重镇。

    这封赏简直是给了只得建康西面——历阳一镇的苏峻一记下马威,而历阳隔江而望的宣城,由桓彝担任太守。

    从内史熬成太守,桓彝悉心经营总算有了回报。

    旁的封赏谢安也就略略一过耳,他与桓温的封赏都是实物,金银财帛虽然是俗物,但俗得令人无法拒绝,只是名声到手,就如同后世找工作的履历,这等功业待到选官之日,俨然已预订五品之上。

    只是桓彝似乎仍不着急自家长子及冠选官之事,桓温浪荡心性更是不急。

    至于谢安,旁人心中叹道,这还用说嘛,大家都眼巴巴等谢三郎长大,好谈及婚娶之事呢,世家利益盘根错节,婚姻大事当属头一桩,如今谢家名声折损,看来还得靠这小三郎力挽狂澜。

    人人皆有八卦之心,所以大家都在私下在猜测谢安未来的婚姻之事,又见小主公司马衍与他颜笑晏晏,不由想到,这小主公本就跟谢安有同窗伴读之谊,莫非谢安将来会娶公主?

    这驸马之位可是最好的踏板之一。

    算一算如今适龄公主,不仅有庾太后嫡亲的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还有妃子所生的庐陵公主和南郡悼公主,而且还有会稽王司马昱同母的妹妹寻阳公主。

    封赏完毕,已是能畅饮之时,月至中天,秋风徐来,曲乐奏响,舞如繁花,有人醉态矜持,有人如坠沉梦,谢安冷静地坐在一隅,端正自矜,眼眸低垂,像是世外之人。

    这会儿庾太后才回席,是被人搀扶而来,而那人正是在皇陵自请守孝的长公主司马兴男,谢安见司马兴男穿着华丽,全然不似在守孝之人,正要下咽的酒差点被一口喷出去。

    这长公主是要趁着士人云集,来偷选驸马了?

    桓温见他跟菩萨似的坐了半天,蓦地差点喷酒,也不知他得了什么好笑的事,忙凑过来问,“我可偷偷看你老半天了,你得了什么乐子说给阿兄听听?”

    “你偷看我作甚?”谢安真想偷把尘麈来抽他的笑脸,见那双带着戏谑之笑的紫眸含着笑意闪烁星辰,随即心中一动,转了转眼珠道:“你该看的是上席。”

    “上席?”桓温心道,除了司马衍还能看谁?庾亮郗鉴都太过严肃。

    “看。”谢安引着他的目光一齐望去,长公主正笑吟吟替司马衍整装,场面有些疏逸,她来时又不让通报,那席间已微醺的人多数是没注意到她的。

    绯裳映朱颜,纵然只有十二岁,稍作打扮,风韵已驻眉梢间。

    没想桓温看了一眼道:“小丫头有何可看的?”

    ……

    谢安忍着笑道:“你曾不是夸下海口说以后要娶公主么?这位就是南康长公主,小主公的亲姐姐。”

    只见长公主微微躬身,司马衍在她耳畔说了句悄悄话,庾太后忙咳了一声,让两人注意着人前得端着身份。

    然后长公主抬头顺着司马衍目光方向,盈盈笑着看了谢安一眼,豪气地端起庾太后案前的酒壶,就朝席下走来。

    庾太后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遵循南岳夫人的叮嘱,吃素修道是正确的,不然早就要被叛逆子女给气到了。

    长公主先是给自家舅舅庾亮和郗鉴敬了一杯,这饮酒如喝水那般轻巧,然后施施然走到谢安席座前,笑道:“敬小英雄。”

    “长公主莫取笑我。”谢安看了一眼桓温道,“长公主也要敬桓符子一杯哦,他出力可不少。”

    长公主带来的是今夏初酿的果酒,连司马衍也只准喝果酒,没料她见桓温手中的酒,不由皱了皱鼻头如猫儿般嗅了道:“这酒真香。”

    桓温见她伸手要夺,忙退了一步,“小孩可不能喝。”

    “谁是小孩?!”

    这话可算惹了长公主,,虽是初见,但长公主的性子非比一般娇弱小娘子,桓温又非怜香惜玉之辈,为了年纪大小喝酒的问题争执不休。

    最后两人齐齐望向谢安,“阿狸,你说!”

    可没想谢安已经消失在原地,早在他俩吵得火热时,偷偷遁走。

    两人四周搜寻,没想谢安已去找王彪之了。

    王彪之面有疲态,身边坐着专心吃食饮酒的王述。谢安见到王彪之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玄武营是何人麾下?”

    他虽饮了些许酒,但面色仍旧苍白,抬目之时,目光冷泠,看得王彪之浑身不自在。

    王彪之叹了口气道:“庾氏的,庾亮二弟庾冰掌管。”

    “司马宗截杀不成所以准备后招?将宋衣送给庾氏,庾太后在盛怒之下自然不会听她辩言,女子嫉妒之心会让宋衣归来时被庾太后赐死。”谢安蹙眉道,“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藏掖着所有证据,让我尚哥背负骂名?”

    王彪之沉默半晌道:“柳生肯招认与羯人勾结的一切,却始终不言司马宗,所以我们要等他自己露出马脚,他可是亲王。”

    两人说得极小声,但在一旁微醺的王述却觉得谢安此刻冷若冰霜,跟方才的翩翩小郎君换了个人似的,莫非谢安是越喝越连脸白?

    “去他娘的大局!”谢安低低骂了一声,正要离去时,就见庾翼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庾氏诸人,因庾翼专注书法,所以人缘是最好的,但饶是他此刻也得不到谢安的好脸色,他反倒对王彪之笑侃,“看来这酒可真是坏东西,咱们三郎忍了一夜,现在脸上总算有些脾气了,我同你说,阿姐只是一时之气,待将那宋袆抓回来一审,不就无关仁祖的事了么?宋袆还没仁祖生得好看呢。”

    王彪之叹道:“稚恭你可真是缺心眼啊,别惹这小猫了。”

    两人正谈着,再转向谢安,发现他早就不见了,四下一望,发现他立在庭中,身旁是如花美姬奏乐舞动,但他却巍然不动,目光沉沉,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你们可体会过奔走无门的感觉?”一直未曾开口的王述忽然问着二人,“在场那么多称赞他,可无一人能出手为他解谢家困局。连小主公也不能。听闻一整日谢家两位郎君都在外奔波,那谢奕脾气上来了还同我吵了一架,若他们不奔走,难道还要谢尚书出马?连谢家最后一点尊严都给剥了?”

    庾翼听得一头冷汗,王彪之对王述刮目相看,但王述复而继续饮酒,自言自语道:“就冲他同司徒大人一样从不嘲笑我,我就赌他谢家将来必在你庾氏之上。”

    王述痴傻的流言传了数年,可如今他像是个旁观世事透彻的人,王彪之心中不免赞了自己伯父的识人眼光,又见庾翼没有不悦才稍稍为他松了口气。

    庾翼反倒很是高兴,“我等他在墨魂榜上越过我。”

    王彪之想,这人算是庾氏唯一可爱的人了。

    ……

    功绩封赏完毕,就该清算罪责,这宴会还未结束,虽然本该在封赏之后结束,但庾太后未曾走,大家都不敢走。

    先前庾太后被谢安的诗和画不知气还是感动得离去片刻,如今再度回来,并且恢复平静,是因为她一直在等。

    等那个刺杀先帝的犯人,那个曾是王敦妾侍,又成了先帝宠妃的绝色女子。

    宋袆绝色之名士人无人不知晓,宋袆离宫之后,阮孚收留了她,幸而阮孚声望颇高,再加上阮氏在朝中并无重要角色,算是逃过庾氏的怒意。

    统领玄武营的是庾冰,是庾亮的第二个弟弟,比起最幼专注书法的庾翼,庾冰在少年时就备受王导青睐,还曾任司徒左长史,如今任吴国内史,还替庾亮掌管兵马。

    收到风声将宋袆拿下,庾冰还未进城就已备受瞩目,如今在宴会尾声,庾冰一骑绝尘不解甲不弃剑,踏着建康城外的尘土回到了台城。

    在士人们微醺暖情中,庾冰带着满身的肃杀与隐忍的怒意闯入了殿中,该见的礼见过,就在庾太后期盼的眼光中,庾冰铁居然黑着脸不语。

    郗鉴眉梢微挑,庾亮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听得内监声音隔着丝竹之乐传来,“南顿王到!”

    司马宗总算姗姗来迟,因为司马羕近日身体抱恙,原本这宴会是该司马宗代替兄长而来,可来迟的原因却是跟庾冰有关。

    司马宗翩然而至,银发轻披宛若流波,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额心似有一道张扬的血痕,

    司马宗见到司马衍第一句话就是,“小主公,这有功当赏,可这有罪也该罚吧?”

    司马衍对这位白头公一向挺有好感,不知他所说何事,做聆听状。

    “庾冰玩忽职守,竟让叛臣谢尚在东篱门前救走了宋袆,若非本王派兵解围,只怕这内史大人只怕要被谢尚这贼子给杀了,不知这罪当不当罚?”

    司马宗不怒自威,径自上前,施施然将一样东西抛到谢安脚边,冷笑道:“这是谢尚救宋袆时遗落的护身玉牌,你们谢家子弟人人都有,你可得替他好好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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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谢氏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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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谢氏风骨

    玉牌不偏不倚落在谢安落地的袍角,加之大殿铺就地毯,所以没摔坏。

    司马宗似乎又想他惊慌的模样,上次沈劲之事谢安漠然处之,而谢尚呢?

    于是司马宗又道:“乱军之中一骑绝尘救美,谢仁祖当真风华无双,可惜本王未有庾内史的福气,未能亲身体会一番。”

    这话只能气到庾冰却不能气到谢安。

    谢安抚掌轻笑,“那当真是家兄的话,我也是很羡慕庾内史。”

    庾冰、司马宗的出现让宴席的热度褪去大半,酒醒的装醉,醉酒的被旁人给拽住摇晃的身体,一时间器乐声也像是多了几分战栗,轻舞的女郎早就被长公主给赶得远远的。

    此刻长公主的大胆心性显露无疑,她方才还跟桓温斗嘴蛮横,转眼见有剑拔弩张之意,忙上前亲昵抱住了司马宗的手臂,“白头阿公,你来迟了,得各饮我与阿衍一盏酒,要满满一盏呢!”

    司马宗有四子,无女,面对司马氏的公主时总有怜爱之心,司马兴男性情最为率真,心气不逊男儿,他最是喜欢。

    与此同时,桓温也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站在了谢安跟前,躬身替他拾起了玉牌,问道,“玉牌可是真的?”

    司马宗轻哼了一声,“你怀疑本王之言?”

    长公主语气嫌弃似的帮腔道:“阿公莫理他,谢衡校长留下的古玉,他年纪那么小定是没见过,可阿公见过啊。”

    谢尚的护身玉牌是真的,祖上留下的旧玉,谢鲲命人做成玉牌,因未等到谢石出世就已去世,所以如今排行第五第六的谢石谢铁用的是新玉。

    如今长公主将谢安祖父谢衡搬出来,似乎在提醒司马宗谢家的底蕴,祖父谢衡是洛阳太学校长,虽然当时太学已落败,但当年凡是世家子弟皆要上太学读书,都要称谢衡一声校长。

    谢安接过玉牌,因谢尚这些年一直贴身把玩手感极润,比自己身上那枚更是细腻,触及玉牌,指腹轻轻划过上面的“尚”字,心略略揪了一下。

    被长公主拽走的司马宗迎上了庾冰的怒火注视,两人一对视,尤其是司马宗还含笑接着司马衍和长公主的酒,在上席戏谑地望着他,庾冰深感耻辱,也不顾庾亮的眼神制止,冷冷道:“这罚我认,不过也多亏王爷驻扎在东篱门的军队出手,不然那谢仁祖怎么会轻易带人逃走呢?”

    “你说的话,本王可听不懂,本王派人帮忙,反而被你说成是帮倒忙呢?本王死士可见当时情况危急,替内史大人挡了一剑呢,承影,上来让大人好好看看你的伤口!”

    司马宗大手一挥,一盏而尽时,承影已应召上殿。

    宗王府第一死士之名诸人早有耳闻,如今见其真面目,复又觉得这人当死士真是可惜了。

    承影受了伤,而且还很明显,看来应是情急之下伸手替庾冰挡了一剑,那握剑的右手虽已包扎,但还是能见血色。

    庾亮起身,缓缓道:“尚能用剑否?”

    承影淡然道:“双手皆可用剑,多谢大人挂怀。”

    说完这句承影就退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味,令人不免疑惑,这谢尚的武功怎如此之高?可惜这人才啊!

    王彪之暗骂了一句,“仁祖不在,这风头却还被他夺去。”

    庾翼也搭了一句腔,“早知当初阿兄让我去玄武营帮二哥时,我就该去了,仁祖见到我,铁定是不舍得下手的。”

    王述直白道:“你还是快点回去安抚你二哥比较好。”

    庾翼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一个家族里,在朝中有两个出色的人就够了,这是世家规矩,我嘛,好好饮酒便是。”

    “说得对。”王彪之与他共举杯,心想,这规矩譬如谢家是典型,谢鲲扬名,谢裒从政,而庾氏,庾亮名政双收,但现今渐渐掌权,扬家族风流名望的重担落在看似没心没肺的庾翼身上。

    如今谢家新一代里,谢尚和谢安这般出色,王彪之已能预见少年成长之后与兄长并立的风景。

    只是眼下这一关,都在考验两人。

    ……

    郗鉴又成了哑巴,任司马宗与庾亮庾冰唇枪舌剑也无动于衷,甚至还一副晕晕欲睡的醉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谢家可真真要倒大霉了,也不知那谢尚哪根筋搭错了,大好郎君竟然被宋袆给勾引得愿为她亡命天涯,可如今回建康又是为何?既然选了女色,就莫再惦记着家族,害得谢家上下不得安宁。

    于是众人看谢安的眼神里,便多了些许怜悯。

    人言如蜂鸣,桓温见众人窃窃私语,倒替谢安不爽起来,忙要伸手堵住他的耳朵,谢安一惊,“你要作甚?”

    “替你赶走杂音。”桓温无辜耸肩。

    而谢安此刻脑中一片清明地在俯视着如今的局势。

    眼下情况,占了最大便宜的人是司马宗。

    庾氏入城时被谢尚劫走了重犯,不但名声受损,还得担上玩忽职守的罪责,而谢尚身份确认,谢氏头一个遭殃,连带身为上司的王导也不能免责,若是换成卞望之列罪,此刻也会将王导算在里面。

    一箭三雕,果然高招。

    因为那日阿丁与承影的过招,阿丁所言,若非她闪避得快,是绝对逃不过承影的剑,阿丁尚如此说,谢尚平日哪有那么多功夫练武,所以他不可能伤了承影。

    听庾冰所言,谢尚能救走人,全赖司马宗的“帮忙”。

    东篱门是司马羕和司马宗驻军地,庾冰掉以轻心,竟敢从司马宗眼皮子底下入城,也许之前玄武营能擒住宋袆多半是司马宗透露的消息。

    庾氏想当渔翁,可惜鹤与蚌却不会轻易让他得益。

    想到这里,谢安平静地看着桓温,道:“我很好。阿兄在外比我处境更艰难,我要帮他。”

    帮?怎么帮?桓温见几个上位者火星四溅,庾太后面色沉如锅底,宋袆谢尚治不了,那铁定是要拿谢家出气,在她看来,谢尚回建康是为了祭奠先父,此人重情,那么得从亲情下手。

    内监已替司马衍准备好朱批,庾太后早已忍耐不住,对司马衍道:“小主公,谢氏必罚。”

    司马衍虽恨宋袆,但都谢安的兄长怎么也恨不起来,蹙眉道:“已是围府,太后还要如何罚?”

    庾太后沉声道:“谢家家世,尚书大人当得起去廷尉狱走一趟了。”

    她声音虽轻,但如重石入潭,真切传到了谢安耳里。

    廷尉黄泉狱,有进不得出。

    谢鲲已逝,谢裒是谢家的顶梁柱,他一进廷尉狱就等同于把谢家给打入谷底。

    眼看情势不对,桓彝与谢家交好,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方起身,却见谢安早一步窜出了席座,连桓温都拉不住。

    谢安在众人瞩目下走到庭中,然后步伐沉稳地上前,衣袂轻扬地掠过了诸位大臣席座,最后停在主座三尺之外,在庾亮郗鉴司马宗庾太后的凝视下,他行跪礼,背脊紧绷,少年清醇的嗓音如之前的洛阳咏般悠扬传遍大殿,掷地若金石。

    “为证家兄清白,谢安愿代陈郡谢氏入廷尉狱。”

    司马衍朱笔在纸上微微一颤,对上那双清亮如月的眼眸,心绪如浪涛般翻涌。

    庾亮冷眸低垂,冷冷道:“你算什么?”

    谢安淡然道:“家父抱恙在身,家兄皆有幼子和官衔,眼下事实未明,不可轻易伤了君臣之情,谢安一介平民,身无牵挂。”

    “你并无过错。”庾亮的头有些痛,他不知谢安小小年纪,脾气竟倔到如此地步,往日谢安一味退让不争,他只当这小孩有些小聪明,可如今这可不是一般胆气。

    谢安顿了顿,然后起身,趁守卫不注意,两三步走到了司马宗跟前,冲他启齿一笑。

    明眸皓齿是形容女子,可近在咫尺的司马宗却觉得放在此时的谢安身上毫无违和,只是这一分神,就见谢安已从长公主手中夺过满满一盏酒,手轻轻一扬,尽数洒在了司马宗的座下。

    然后谢安望向庾亮道:“这下我可有错过了吧?”

    “有趣!实在有趣的小孩。”司马宗蓦地大笑,出乎意料地帮腔,“衍儿,你可得成全他,今日得见谢氏风骨,当真有趣!”

    “望小主公准许。”谢安直直地望着司马衍,眼里充满无畏与鼓励。

    庾太后在席下狠狠地抓住了司马衍的袖子,生怕自家儿子受了谢安的蛊惑。

    所有人在看着平日毫无话语权的傀儡小主公,担忧这小主公会不会被吓哭。

    可没想……

    “准!”司马衍猛地抽出袖子,手脚微颤在众人瞩目下起身,毅然咬牙道,“朕命庾冰即刻捉拿宋袆与谢尚,以弥补罪责,但不可伤及性命,朕要亲审此案,望御史中丞钟雅、廷尉正王彪之、尚书令卞壸协助会审!”

    司马衍连气都不喘,声音越说越稳,“谢安只是暂代谢家入廷尉狱,朕特赐玄羽披,任何人都不许用刑,也不可伤他分毫!”

    这是司马衍继位半年来,第一次掷地发声,因为有庾氏在,他无法亲政,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叛逆了自己的母族。

    “小主公!”

    “衍儿!”

    庾亮和庾太后同时低喝,但天子话出口就是圣旨,司马衍决然将身上羽披一扯,就朝席下谢安扔去。

    谢安上前跪领羽披,又道:“如若家兄与谋害先帝之事无关,当如何?”

    这一问,就是在问庾氏以及司马宗。

    庾亮沉默,司马宗却笑道:“那本王亲去黄泉迎你归乌衣巷,还你谢氏清誉。”

    司马宗如此开口就显得庾氏小气,庾太后为兄解围,又在气头上,怒道:“若无关你谢家,那么本宫让你重回东宫!”

    “可否换一换?”谢安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要换什么?”庾太后愈发觉得他过分,简直是白瞎了她之前对谢安的好感。

    诸人也是很好奇,这谢安还跪着替父入狱,可没想转瞬他竟与当今太后谈起了条件,这份胆气与自信,简直是让人无话可说。

    谢安嘴角含笑,仿佛已胜券在握,但声音依旧平静如幽潭,“太学,我要重回太学。”

    “继承先祖遗志么?谢家三郎果然是孝字当先啊!”庾太后听到这个答案反而一下子怒意消了大半,一时竟忘了谢安是以下犯上开着条件。

    太学荒芜多年,多年前王导要重开也没开起来,谢安还要回到太学读书,那里一无老师二无学生,他要一人对着四壁发呆么?

    这样最好,谢安离得衍儿远远的,她心里才放心。

    殿中诸人听到这个请求,心中五味翻腾,往日低调谦让的谢安张扬强硬地跟整个大晋对有权势的数人讲道理谈条件,以前真是看走眼了,这般硬朗风骨,也只有在危机之时方显露。

    太学……一个对于晋士人有些生疏的词汇再度回到众人口中,儒学被玄学所压,所以太学失去了往日的地位,谢安要回太学,实乃至情至孝。

    郗鉴目光悠远,缓缓开口道:“此子乃陈郡谢氏之风骨,世家子弟之典范。”

    坐在郗鉴身边的卞望之抚须感叹,“风骨刚正,心坚若石,小主公身边有此子,受其影响,实乃幸事。”

    “也有卞大人教导的功劳。”

    “那当然,小主公和谢安可是老夫的学生。”

    一群疯子!庾亮暗骂一句,忍了许久才没有拂袖离席,可这宴会可开不下去了,月依旧似银色圆盘,清辉皎洁令人沉醉于秋风桂香中。

    司马宗走时笑着对庾冰道:“内史大人可得好好学学,可别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要不是庾翼见势按住二哥佩剑,只怕庾冰当场就要跟司马宗打起来了,晋人性情爽利潇洒浪荡无拘,就算王导那种老狐狸,也常不掩真性情,所以这架还真能打起来。

    谢安被王彪之亲自押送回廷尉,这披着玄羽披的绯裳小郎君庄穆华美,连司马昱都自愧不如,司马宗见这小子向往的眼神,以及想到司马衍方才那般挣扎的勇气,心里倒是对司马氏的未来有了些许信心,心道,这谢安虽然是个讨厌的小鬼,可却能激发少年勇气,我司马氏小一辈就缺这种风骨与勇气啊!

    司马宗望着城中漫天的榴花飞扬,心中轻道,绍儿,你在黄泉可曾见你的儿子,他可不会比你差啊,所以你莫要再回来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落星楼上吹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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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落星楼上吹残角

    论及京中大小监狱配置,廷尉黄泉狱算是环境最好的地方了。

    能进廷尉狱的官衔和身份都不会低,要么就是由皇帝下诏关押,像谢安这种自己要求进去的,东晋开国来还是头一遭。

    王彪之把最高级别的房间分给了他,还道:“若非当初我敦伯是病死的,否则他也该进这间牢狱了。”

    石壁围墙,墙上挂着书画,地席整洁干爽,一扇透气小窗仅能容纳小孩的手臂出入,桌案是旧檀木所制,还放着一张旧琴,笔墨纸砚也摆放整齐。

    屏帷之后是熏香的马桶,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是王彪之命人从谢家带来的。

    连油灯都多添了几盏。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好处啊。谢安感叹,王导将王彪之王述调任廷尉,简直就是神来一笔。

    谢安赞道:“这等规格的房间应该留给宗王爷啊。”

    王彪之苦笑,“你这又是何苦?”

    “尚哥不在,我便保护家人,如此而已!”谢安坚定道,“就如当年大将军叛乱,司徒大人带着你们在殿前跪了数月一个道理。”

    王彪之顿时没了反驳的理由。

    既来之则安之,谢安也没挑拣,褪下外衣就睡在了席上,同时还有庆幸现在不是冬天,不然铁定给冻出老寒腿来。

    王彪之起初还不放心,让王述时不时去看看谢安状况,哪知王述立马就回来了,笑道:“留了一盏灯,睡得很熟,呼吸缓慢绵长,这《黄庭经》的吐纳息法练得纯熟,看来谢尚往日教导很严。”

    王彪之道:“你也听说了?谢尚对他教导简直就跟亲儿子似的,又宠爱又严苛。”

    王述打了个哈欠道:“昨日我遇到谢无奕,同他吵了一架,听他说了些家中的事,他还道,如今谢尚之事他就怕谢安心绪慌乱……就庆功宴之事来看,他并没有乱,小小少年能做到如此极致地步,也只有他了。”

    两人在廷尉府内轻松攀谈,倒是觉得这里比起风雨袭城的外界更来得舒适。

    建康城各路人士已敏锐嗅到了除开谢尚宋衣之外的风雨欲来,那就是庾氏和司马氏宗室再度对峙,庾冰在家门口弄丢了钦犯,但言语中又指司马宗从中捣乱,一时间两派人马互不对付,也加大力度搜寻谢尚。

    廷尉狱不准探监,除非有司马衍,司徒王导,中书令庾亮,或者摄政的庾太后任何一人的手令才行。

    谢家那边王彪之已去安抚过了,王述因被谢真石记恨着至今不敢上门,而且谢府还是处在围府的困窘之中,但一夜过去,谢安代父入狱的至孝之事已传遍整个建康城。

    这坏事传得快,可在司马氏带头宣扬孝行的背景下,谢安的孝行为他收获极佳的风评。

    琅琊王氏祖上就有王祥“卧冰求鲤”之事成为孝道奉行的经典,干宝将此事写进了《搜神记》中,如今在思揣着要不要将谢安的事也写进去,然而当他抱着取材的理由来到大名鼎鼎有进无出的廷尉狱时,见到的却是谢安正在挽着袖子给旧琴调弦。

    “你是如何进来的?”谢安正闲来无事,调好音后就着二哥谢据送来的曲谱谈了一小段《广陵散》。

    干宝出示了王导的手令,趁看守不注意悄声道:“其实是熙之要来的手令,她自己不能来,所以托我看你过得如何?”

    这才不到一日,阿菟就要来了手令?

    谢安蹙眉,接过那手令过目,暗自笑了,这上面乍看是王导的字迹,但实际是王熙之的。谢安熟知王熙之的行笔,相同的字下次写绝对不会一样,

    “这里除阴冷了些,跟家里没什么区别。”

    干宝将王熙之托他带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譬如一小盆花,一只煤雕的辟邪镇纸等等,最后他有些无奈道:“她还想把松狮给你送来解闷,我好歹吓唬她说,松狮进来要被煮了吃她才作罢。”

    谢安忍俊不禁,将那精致的煤雕辟邪放在手中把玩了好一阵,东晋因在江南,所以采煤用煤才刚刚兴起,这煤雕也算是稀罕事物,加之这辟邪雕刻精致,非一般匠人能制。

    干宝感叹道:“这可是贡品啊,原是赐给司徒大人的,这熙之为了让你解闷几乎是把司徒大人的书房都翻遍了。”

    两人又聊了会,王彪之虽是睁一眼闭一眼,此时也不容得外人在此多待,忙命人将干宝给赶走了事。

    可没想第二日一早,王熙之便让阿甲直接把家中的红泥炉给带了来,直接在狱中开火做吃食,而且还做的是鹿肉。

    这切得薄片的鹿肉一烤,整个黄泉狱似乎都飘着肉香……这比酷刑还折磨人。

    鹿肉是纯阳补物,还加了红枣参须炖了一盅,从王家搬过来时就在炖上了。谢安怔了片刻才想到昨日自己说了句,这里比较阴冷。

    王彪之痛心疾首道:“这鹿肉可是在西园养大的,你年纪还小,也吃不得那么多啊!”

    谢安正往鹿肉上撒盐,抬头对他笑道:“一起吃?”

    “不敢!”王彪之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若不是非常时期要阿甲在廷尉府当护卫,他早就要下阿甲的禁令。

    ……

    黄泉狱外追捕谢尚人马越来越多,整个建康方圆数里都处在戒备之中,只是找了两日都不见任何追踪。

    若搜不到人可事关庾氏的面子,司马宗往日被庾亮打压降官,好不容易逮着庾氏的痛脚,铁定是要暗中捣乱的。

    一时间原想当得利渔翁的庾氏倒跟司马宗明面里斗了起来,反倒是王导此时再度躲开了风波。

    至于司马宗会暂时放过王谢,是因为柳生很强硬,受遍刑罚都不曾开口。

    而且,谢安也知道王彪之那个人,其实是心肠极软的忠正君子,也不会为了逼供施行要人命的刑罚。

    鹿肉果然大补,谢安吃得不多,但到了半夜还是热醒。

    冥坐半夜,只觉得此等静心之处,连《黄庭经》也修行得顺畅,而且身上寒气也因吃了鹿肉后尽数消散。

    来了廷尉狱三日,谢安闲来看了看王述整理的宗卷,大致将狱中关押人员的身家弄得清楚,唯独这柳生的履历,除了十年前开始在广陵京口三吴一代建立大小帮派分舵,之前皆是一片空白。

    加之柳生又无亲人,连他的属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柳生建立帮派的历史倒是一桩为江左江湖人士津津乐道的事——

    十年前,郗鉴还曾到广陵,东晋初立内乱频频,加之王敦与司马睿之间摩擦颇多,地方治安疏松,广陵又在江北要地,可谓龙蛇混杂之地。

    乱世出英雄,同样适用江湖。

    在广陵多个流民帮派混杂的地盘上,一个名叫柳生的青年出现了,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各家的主意,因为他不但脸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而且一身剑术飘逸如仙,是江左未曾见过的路数。

    大家只知道他从北方南下,武功路数近乎玄修仙派,可惜此人玄修资质平平,但也足以秒杀大部分流氓混混。

    再加上他身后有司马宗撑腰,很快落星楼在广陵建起,成为江左第一楼,手下分舵赌馆伎馆遍布江左各大城市,可惜如今被谢尚用了大半年给尽数铲除或是换了老板。

    落星楼堂前挂着一幅字,上书:落星楼上吹残角,偃月营中挂夕晖。

    听说这是柳生常挂在口中的“恩人”所赐,可谢安却知道,这是五百年后韦庄的诗,绝非晋朝所有,柳生这身来历不明的剑术和他与司马宗的关系,谢安忍不住往蓬莱阁的方向去想。

    这世间蓬莱阁藏有未来的书籍,司马氏为皇族,所藏蓬莱典籍不会比琅琊王氏少,就蓬莱典籍就有修行亲临玄境的机会。

    已经出了一个“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杜宇,再来一个司马宗……谢安不敢深想,若司马宗也得知未来的历史,一定早有准备。

    即便是历史上的司马宗也与庾亮斗得如火如荼,这是利益和地位所驱。

    庾亮要压制司马氏宗亲的势力,司马羕与司马宗正值壮年,就算自己不坐皇位,也有年轻、名声更佳的司马昱坐。

    只要皇位还是司马氏的,那么牺牲司马绍司马衍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彻底将士族打垮,谢安敢打赌,司马宗若有机会随时会把阿衍赶下皇位,这也算是八王之乱留下的阴影。

    总得来说,如今最大的敌人是司马宗。

    所以谢安跟王彪之提出要去见一见柳生。

    谢安关在狱中自然不能随意行动,可第三日王熙之又遣了人来,这回更是过分,阿甲面无表情地将大白鹅放进了廷尉狱,只见那天不怕地不怕,啄遍乌衣巷各家牛马的大白鹅大摇大摆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把尘麈。

    王彪之一看就头痛,这王导留在府里的随身物品都快被自家丫头搜刮干净,送把尘麈来是做什么?

    “见尘麈如见龙伯,我知道啊,你这坏丫头别为难阿兄好么?”

    王彪之解下尘麈,无奈让王述带着谢安去见柳生了,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头发这辈子都没白回去的机会了。

    一个个都不省心,他们这种老实人只能鞍前马后帮着收拾残局。

    ……

    柳生所在牢狱条件可就差谢安一条街远了,不过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干净。柳生受刑不重,也从他口中撬不出什么话,狱卒苦笑道:“王大人心慈,其实不适合调任到这里来的。”

    谢安浅笑,“哪有一来就熟练的事?这虐人,慢慢虐着也就有感觉了。“

    此刻狱卒只觉得这小郎君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看着柳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谢安让王述支走狱卒,隔着门栏,席地而坐,见柳生正盘膝修行的模样,不由道:“这进黄泉可便宜你,不但伤给治好,还好吃好喝供着,想想我家阿劲被如意给折磨得现在还一身毒,我就想让你也尝尝我二哥丹房里各种失败的实验品。”

    “若给你每日吃寒食散,你会如何?这身修为原本就来之不易,这热毒攻心,再加些许佐料,就算不用毒也够你生不如死。”

    柳生终于开口,“宋袆的一身修为就是被你下药散了?果真世家子弟皆是阴险卑鄙的伪君子。”

    谢安自动过滤宋衣的事,微笑道:“这位大侠,你骂我可以,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咱们这位廷尉正大人可对你好得很呢。”

    柳生语塞,干脆闭目不再言语。

    谢安笑问:“话说你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柳?”

    柳生不说话,谢安自顾自道:“刘胜应该是你本名,不过司马宗这么注重仪表的人当然嫌难听,所以给你取名柳生。”

    化身话痨的谢安丝毫不觉得冷场,“跟我说说江北的事如何?

    “你的武功是何人所教?司马宗会武功吗?承影跟你比如何?”

    ……

    问到最后,谢安不觉乏累,浅笑离去,可柳生却燥得再也无法精心修行,而且是一夜无眠。

    黄泉一日,世上三年,这几日发生的事颇多,到了第七日,桓温终于闯进了黄泉,王彪之已经忍无可忍,正要发脾气,就见桓温的手令竟然是庾亮所发。

    桓温看着就是快马奔走的模样,连发都乱得跟鸟窝似的,来到谢安房间,连喝了几碗水才道:“查到了,刘胜确有其人。”

    “当年司马宗南下时,曾路遇一名浑身是血的乞活军,当时司马宗与司马羕失散,身边只得承影护卫,两人皆受了伤,在山间还遇到了狼,这原本奄奄一息的乞活军硬生生拼着杀了狼,只求司马宗带着他的信物去京口,因为京口有他刘氏的宗亲。但司马宗居然带着他走了,还治好他的伤。”

    “后来刘氏宗亲皆因他是逃军而倍感耻辱,将他从族中除名,若要追查此人身世还得去一趟京口。不过他的户籍如今真的挂在司马宗名下。”

    “没有必要去查。”谢安点头道:“他的身世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在于他和司马宗之间的关系,柳生身上掌握太多司马宗叛乱的证据。若他们是纯粹利益倒好,可惜掺杂了人情,就难撬开他的嘴了。”

    谢安看了一眼桓温手中的手令,轻声道:“这次让你去找庾大人帮忙调查,倒是挺顺利的啊。”

    “放心,我没说是你让我查的。”桓温偷笑,“现在庾氏十分需要不利司马宗的证据啊。”

    王彪之见两人鬼祟窃笑的模样,不由在外喝道:“桓符子你还要待多久?要不要也在这住一住啊!”

    桓温大大咧咧道:“那敢情好,最好把我跟柳生关在隔壁,他看着我就满肚子气,说不准明日你开门时就看他被我气死了。”

    “真是个个都不省心。”王彪之赶走桓温后,只想立刻快马去西园跟王导诉苦,这地方果然堪比黄泉,正常人是待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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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偃月营中挂夕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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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偃月营中挂夕辉

    过了中元秋日爽朗明媚的天气流逝如飞电,转眼谢安就在廷尉狱里待了半月,除了每日要去找柳生消遣,就是闭门修行《黄庭经》,反正外面的消息他都及时收到。

    只是天气骤然变冷,淅淅沥沥落了一夜秋雨,谢安醒后披着衣踹开了牢狱的门,狱卒揉着惺忪的眼,看着一脸不悦的小郎君,忙问:“可是冷了?要加盆炭火吗?”

    谢安摇头,原本就是狭窄空气流通不畅的囚室,这要加盆炭还活不活了?

    他道:“柳生大概是冻病了,咳声吵得我睡不着。”

    狱卒奇道:“这间隔如此远,连我等都没听到……”

    “大概是我玄修有所长进吧,能让我去看看他么?”

    世间任何事都是循序渐进的,谢安也不知他整日念叨那些口诀会带来什么,世间玄修天赋者寥寥,他体内玄气看不见摸不着,只是在雨中声听到柳生撕心裂肺的咳声,以及惊恐的呻吟,更像是那位大侠做了个噩梦,旁人的梦与病远远传来,弄得他彻底睡不着了。

    虽说谢安在这里被供得跟位菩萨似的,但换成真正是阶下囚的柳生,****对面四壁,静谧之时,内心的恐惧总会爬出防御的缝隙,将人的理智狠狠撕咬。

    “我从不做亏心事,所以也没有半夜如你被噩梦吓醒啊。”

    谢安只披着司马衍的羽披,连袜也忘了穿,踩在木屐上的脚趾微微蜷缩,他不得不在柳生狱室前走来走去,暖着身体。

    “你们世家子弟个个阴气过重,咳咳……”柳生想嘲讽他几句,没想自己却先咳起来。

    谢安微笑,反正被吵醒,例行日行一问。

    “听闻你出道时是用剑,不过这刀也用得娴熟,剑乃君子之器,想必司马宗那种好讲究的人是不喜欢你用刀的。你与阿劲打斗时,我看得出你的刀法一般,都是搏命的路数,看来这刀法应该是在乞活军里学的吧?”

    “你曾在乞活军是抗击胡人的勇士,可你为何要当逃兵?”

    “我不是逃兵!”柳生听他言语,知道这小子已查到了他的身世,干脆道,“你可知刘氏为何要赶我出族,那是因为我本是家族继承者,只是这一刀来破了相,加上我曾在乞活军中,这等身世根本选不上官,还会连累家族,倒不如赶走了事。”

    乞活军成员皆是流民,原为方镇驱使,后成为抗击羯胡一支极为顽强的战斗力,若没有乞活军在北方周旋,东晋政权也不会那么稳固。

    只是这乞活军的首领也不是没有野心的,听闻当年怀帝被汉赵所俘时,北方大乱之初,连郗鉴将军也曾被乞活军首领陈午所擒,陈午还打算招郗鉴为卿,是要趁国灭自立为王,郗鉴忠于晋室,即使他那时无一兵一卒,但却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

    “谁救我,谁收留我,我必将以命相报,你还是少费唇舌,要杀便杀。”

    柳生低喝完毕,就见谢安瞪着木屐哒哒地转身走了,过了一会,木屐声哒哒地踏了回来。

    谢安将柳生的刀啪地扔在地上,“你想死?好,这是你的刀,你若能拿到它,我就让你自刎。”

    柳生红着眼瞪他,若不是有牢门挡着,他恨不得上前将谢安给撕了。

    只是喉头如烈火灼烧,肺部似有千疮百孔,他弯腰猛烈咳了起来,谢安极为嫌弃地将刀拾起,又踩着木屐走了。

    这狱中半月,柳生被谢安精神折磨得脑颅时不时剧痛,谢安常提往事,令得柳生夜里总是噩梦不得成眠,再加上身体虚弱寒气入肺,只怕再这么下去,没等朝廷杀他,他就已默默自我折磨死去。

    柳生咳了许久,终见到手心一丝血,不由悲从中来,他是江湖人,应死在刀剑下,不该这般憋屈地死去。

    可过了片刻,没想谢安又回来了。

    木屐踏地声清脆似子落棋盘,让他恨得牙痒,可没想一身檀香墨香的谢安同时也带来一股浓烈的苦药之香。

    “喝不喝由你,咳声太大,吵得我睡不好,而且这只是小病,若你好好活着,说不准宗王爷进来的时候,你能陪着他。”

    谢安将药碗放下,打着哈欠这才真的走了。

    ……

    ……

    又过几日,桓温好不容易又寻到机会来看谢安,只是这回少年郎穿戴是披甲佩刀,一副刚从军中训练回来的模样。

    “还未寻到你家尚哥,真是奇了,建康方圆十里都已派兵寻遍,但他却跟长了翅膀飞走一般,而且沿江都有关卡,他不可能走水路,身边再带着个女人,更是不方便行动。”桓温十分佩服道,“司马宗跟庾大人约定二十日若寻不到,那么将由司马宗的军队去寻,这是要让庾大人交出城防,而且今日朝上他还要司徒大人将幕府的开府权交出。”

    谢安饶有兴趣道:“司徒大人如何说?”

    桓温眨了眨眼,“司徒大人自然是没上朝,所以廷尉正大人气得不轻,连廷尉府也没来,下朝直奔西园去了。这开府权象征琅琊王氏的威信,就算庾大人郗鉴将军也不得染指,何时轮到他司马宗了?”

    司马宗是不是太急了?这庾氏还没搞定就要激怒王氏。

    谢安又问:“郗鉴将军可还在建康?”

    桓温摇头,“十日前就走了,如今他要驻守京口和广陵两地,无多时间在此消耗。”

    谢安点了点,又问:“是了,他是不会在明面上偏帮任何一派的。我姐夫褚裒可随他回去了?”

    桓温点头,谢安叹了口气,阿姐姐夫夫妻分离半年,然而隔着府门也不能见面,实在太过无奈。

    只盼如今这事快点结束。

    谢安自言自语道,“若我是司马宗,要除掉庾亮该如何做?”

    桓温若不是跟他相熟,定要为他的想法吓到,轻拍一下他的后脑勺,“你这想法倒新奇,只是你少动动脑子,既然来这里,每日吃睡就够了,何必还要在这事上费神,听狱卒说你****去找柳生……”

    “阿温,庾亮还在城里吗?”谢安打断他的啰嗦,沉声问道。

    “这大半月,城中对庾氏不利的传言愈来愈多,若庾大人他还坐得住,我倒佩服他了。”桓温耸耸肩,“如今他亲带兵马出城去玄武营中坐镇,你说说,为了你尚哥和宋袆两人,要闹这么大的阵仗只怕有些过了吧,所以我看他是和司马宗彻底杠上了。”

    谢安眼睛一亮,沉默许久道:“所以,我若是司马宗,一定会在城外干掉庾亮,庾亮一死,庾氏在朝中的势力就垮了大半。”

    少年目光亮得太过骇人,桓温心猛地一颤,随即又见谢安似笑非笑道:“庾大人为人有些迂腐,说得好听就太过庄重刻板,年纪又不大,八王之乱他还年少,自然不能体会到,司马氏互相残杀的狠厉,若有机会,司马宗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可这只是你猜测。”桓温心性坦荡,不曾想到这一层,若权臣见互相斗斗要兵戎相见,这不是坑了自家人吗?

    谢安颇有深意道:“所以,你可以试着去见见庾冰,他对司马宗的狡猾一定深有感触。”

    桓温怔了怔,然后席地而躺问道:“我同庾氏走得近,你乐意?”

    “若能助你前途,有何不可?”谢安踢了他一脚,“这里好歹是重罪之狱,你可别当这是我家书房,趁伯父还在京中,多些时间去孝顺他。”

    “我只想感受下,什么叫既来之则安之的感觉,每次看你小小年纪受苦,就觉得自己以往那些年都荒废了。”

    桓温死活不肯起,谢安拿他没法,跟狱卒说了一声,回来时桓温早已睡去,他踮脚望着小窗外的天色,居然已是夜幕来临。

    谢安听着桓温沉稳的呼吸声,看来这人是没心没肺,说睡就能睡,这回轮到他睡不着,干脆又给柳生去送药。

    这回柳生声音嘶哑,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谢安看了看他的脸色,出奇宽慰道:“这病来如山倒,有药也无法及时制住,再过几日就好了。”

    病中人无多力气强硬,柳生原以为谢安又要折磨他一番,没想谢安只是跟他说着病理之事,难怪从东海那边回来的人都说那位小先生真是仁心仁术,将来必成大器。

    可柳生还没来得及感慨,谢安说完病理后又问他,“司马宗武功是不是真的很厉害?是他教你剑术的?承影呢?你们宗王府里到底还有多少高手?怎么等了大半月都不见人来救你?”

    “你倒比我还急。”柳生立马怒火攻心,恨恨道。

    谢安一本正经道:“急啊,我多希望他快些谋反,那都不需要从你这拿证据了。”

    ……

    柳生无奈,这些日子相处他知道若与谢安斗气,最后气到的总是自己,还不如跟他说实话,来得轻松。

    “你在某些时候的想法还真是个孩子啊。”柳生找到机会嘲笑谢安一次,“救?我算什么东西?”

    这次谢安没回话,干脆地离开。

    柳生望着小窗外飘雨的秋夜,只觉四下静得可怕,少了那少年的声音反而有些不习惯,他将喝空的药碗包在衣裳里,往稻草堆里一砸,闷响声后,瓷碗碎裂,他将一块瓷片捏在手心,然后对牢门外的阴影里道:“你终于来了,承影。”

    也不知藏匿了多久的承影悄无声息走了出来,柳生借着微光看到他蒙脸的罩布,不由笑了笑,“原本我自己了结,王爷也就无需忧心,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承影摇头,然后将一串钥匙扔给了他,“我是来抓那小孩的。”

    柳生眼皮微跳,“阿甲呢?钥匙如何来的?你又是如何毫无声息进来的?”

    承影皱眉,只觉得柳生被谢安染上了啰嗦的习惯,极为简洁地说了一句,“密道,只有王导和司马氏知道的密道,不过王导老了,大概是忘了。”

    承影说完,就朝着谢安离去的方向掠去,阿甲守在府外,就算是铁人也有要休息换班之时,再加上大半月的放松心态,承影从密道入狱,要带走谢安几乎是轻而易举。

    接下来一如承影所说,也不知司马宗派来多少人,整个廷尉狱狱卒尽数被打晕或杀了,谢安被承影干脆利落打晕,而听到动静醒来的桓温想要救人,被承影一道的剑锋刺伤,但桓温蛮狠,拼着伤也在承影身上留下一道伤口,若不是承影直接将谢安当成盾牌,一时还真不好逃。

    待到阿甲前来追人时,承影已在死士掩护下,带着谢安,一骑绝尘,迎着秋雨连夜出城。

    柳生亦被死士带走,他骑在马上,转瞬如梦离开了暗无天日的牢狱。

    柳生追着承影而去,身边死士越跟越少,看来已被琅琊王氏的人给干掉了,然而他只要往前跑就是,城门愈来愈近,但一看皆是司马宗的麾下,他几乎毫无阻碍地离开了。

    建康要变天了么?宗王府部署多年,终是要出手了?

    柳生不敢多想,秋雨打在脸上,如针刺痛,只是他伤和病都不足支撑他保持清醒,幸而这马识路,总算没把他弄丢,半梦半醒地渡过大半夜,他再度清醒时,雨已经停了。

    天色微明,马儿已带着他在一条沿江的河道上缓步行走,芦花轻絮,江风如幽低呜咽。

    微朦的光中,承影在河的另一头下了马,谢安已经醒了,饶是这样,少年还是淡定得来郊游般。

    谢安弄清状况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对承影道:“若你多给我半刻说话机会,我会乖乖跟你走,不劳你动手。”

    承影没说话。

    “真的,你们抓我,不就是为了引尚哥么?”谢安下了马,走到河边极为随意地洗脸喝水,“若我说,在我跟柳生说话时就发现有人躲着,你信不信?”

    承影还是没说话。

    “最近我对声音特别敏感,隔得那么远我都听到柳生夜里说了梦话,你若是死人,我才发现不了。”谢安抓过承影留在马背上的玄袍披在身上,懒懒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

    “偃月营。”承影终于开腔,然后将几颗胡桃塞进他嘴里,面无表情道,“你无需让桓温去通知庾冰,宗王爷今日就要庾亮的命,你可在旁亲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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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北府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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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北府之名

    天阙山有双峰,正对宣阳门,山阳近年建了些许佛寺,而东南一麓建有道观,山色深深,静谧玄幽,庾亮行营就设在山间,流水声枕夜而眠,天幕时有氤氲雾色,倒是个适宜修心的好地方。

    谢安此时被关在山间的道观里,登塔远眺,视野越过黛色幽林,远远能见到营帐与马匹,连日阴霾令得往日如白练长虹的河流也隐在了山林间。

    道观是司马宗在渡江之后所建,自然也是他一幽隐之所,柳生携着旧伤新患,这看守谢安的任务自然给了他。

    司马宗恨极了谢尚,他在江左多年经营被谢尚带着没有名号的流民兵给一一暗中捣破,郗鉴在江北对三吴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柳生的落星楼也受尽骚扰,明杀暗杀的人派去一拨又一拨,怎奈那在建康城里过得舒坦日子的闲散美郎君离了锦衣玉食也能如鱼得水,兵来将挡。

    被塞了胡桃的谢安此刻很是安静,安静得让柳生有些不安。

    这一整日谢安要么就是盘膝而坐,要么站在窗边欣赏山色,气定神闲,倒是柳生自己耐不住,帮他把胡桃给弄了出来。

    “我不饿。”谢安用茶漱口,揉了揉腮帮,“尚哥还让我每月至少有三日服药辟谷修心,如今无药,那我便服气辟谷。”

    柳生苦口婆心道:“若你知道谢尚在何处藏匿,最好说了,免得受苦。”

    “怎么还不见庾大人营中异动?”谢安关心地却是这件事,他在房中寻了副棋盘,对柳生道,“会下棋吗?”

    柳生无奈坐下,刚捻一子就听谢安道:“若是你们宗王府谋乱成功,那么他也不会放过我,你别把我当小孩。”

    谢安忽然问:“临淮寿春以北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将棋子摆在盘中,一颗棋子就是一个军事军事重镇,手边虽无地图,但眼到心至,棋盘为疆,中为天险长江。

    寿春在左,临淮在右,临淮之下是广陵,广陵西南是建康。

    寿春左面是安丰,襄阳,新野。

    这便是如今南北对峙的一段疆域,也是最重要的一段。

    再往北才是洛阳。

    羯人取东海海道骚扰三吴腹地,若只是小骚乱倒罢,一旦被石季龙有机可趁,这东晋的安宁可算就在此结束了。

    谢安谈及北方,柳生这些年一直来往边境,加之广陵钱氏在北方也有商脉,对比这建康的清闲雅致,便是两个世界。

    “近年来两赵两争,总算能得一丝安宁。”柳生离了牢狱,加上生病,暴躁的脾性有所减弱,也能轻声细语地说话了。

    “我自幼生在世家,不曾见识边城百姓之苦,也不曾过平民生活,但自被宋衣带离建康,一路所见所闻,确实是难得体会,眼看民生初安,流民还未安置完善,若是内乱再起,只怕等羯人休整缓过劲来南下,到时候哪来钱粮应战?”

    谢安边道边摆放北方重镇的棋子,豫州、汝阴、下邳、彭城、颍川、河内、陈留、上党、邺城、襄国……

    西面河东、平阳、长安、扶风、陇西。

    摆到最后,他连柳生手中的棋子也夺了,摆得棋盘满满当当,同时也令柳生看得眼花缭乱。

    “助力羯人,是你的主意还是司马宗的主意?”

    柳生这些日子不知听过多少次这种问题,不过之前是谢安趾高气扬地在牢狱门外,此时身为阶下囚的谢安却仍理直气壮。

    柳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未曾料想石季龙南下。”

    “一旦吴郡河道失守,就能致庾氏,趁此机会接任兵权?”谢安冷笑,“可最后让郗将军得了京口驻防。”

    “王敦叛乱在前,他的下场你们宗王爷倒是忘了,宗王爷手中兵马不及当时大将军的十分之一。

    “拥兵叛乱从不是正道,非正道,天必亡之!”

    少年清音庄正威严,柳生想要反驳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司马宗在此,定会有一百句的言语反驳,可是此时司马宗的人马正踏着秋雨逝后的湿润山道前行。

    廷尉狱被劫,劫者来路不明,谢安丢了,司马衍雷霆大怒,桓温轻伤,言指劫狱之人乃宗王府。

    司马宗如今在城外,只有几位属下站出来辩言,没想御史中丞钟雅上书奏明南顿王司马宗意图谋反,亦与先帝之死有关。

    同时原本在城外的庾亮骤然拔军而返,竟带回了令庾太后恨之入骨的宋袆。

    宋袆再入台城,风帽玄衣,往日娇柔魅惑收敛于尘旅之中,朝堂之上,她言指受司马宗指示她刺杀先帝。

    钟雅手上皆是从司徒王导那边来的证据与手书,与宋袆的证言一道转眼就还了谢尚清白名声。

    短短一日,建康城中风云数变,庾亮镇守京中,一面命人围住宗王府,一面派右卫将军赵胤出城捉拿司马宗。

    一切变化都在司马宗出城欲杀庾亮时起,可偏生庾亮取了另一条道回去,两人命运般错过,待到司马宗伴着佛寺悠远钟鸣来到庾亮军帐之时,却见营帐内无营火,唯有主帐中燃着一盏微光,琴声突兀传来,细听之下是《阳春白雪》。

    曲调轻快流畅,如冬雪为暖阳所融,生机骤起,勃然欲发。

    此曲定不是庾亮之好,司马宗隐有不安,带人闯入帐中,灯下案前只有一人。

    “庾大人不在。”那人似在笑着,曲停按弦,一柄剑自琴底拔出,他用颇为遗憾的口吻对司马宗道,“一早他知道宋衣已进了城,自然就带兵走了。”

    “你叫他宋衣?”司马宗沉声问道,“所以,你是谢仁祖?”

    那人没答他,一袭白衣沾了尘埃显得灰扑扑的,面孔隐在烛光闪烁的阴影里,山间来的风在帐外响如兽鸣,

    雨后冷瑟,那人衣裳单薄,但肩脊挺立,端的是一派青山秀树的风流与飞扬。

    他只有一人,司马宗的人马可不少,但此时看不出他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久不见宗王爷,少年时也曾见您执剑风华,不料如此要以剑来擒你,当真可惜。”

    司马宗也是镇定,“你的宝贝弟弟在本王手中。”

    “听说了。”谢尚浅笑,“所以我来了。”

    ……

    ……

    远远听得山间鸟鸣振羽声不绝,谢安在浅眠中惊醒,他奔到窗边,只见苍莽夜色里,一道火把如龙蛇般在江边燃起,马蹄浅滩,鞭声清亮,震得空山里回音不绝。

    柳生随即惊醒,只是有低烧,令他反应有些迟钝。

    “有三面人马,你猜猜被围的是不是你们的宗王爷?”谢安冷冷瞥了柳生一眼,手如闪电般停在他耳屏上方。

    柳生打了个冷战,就听谢安道:“我会用针,居然敢不绑着我,承影和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耳门穴乃死穴之一,谢安因为身高缘故,只能施针,柳生来不及闪避,就被一阵刺痛的耳鸣扰乱心神,他欲要去扭按谢安,没想又接了少年结结实实的一拳。

    柳生再虚弱也是久战的江湖人士,接连被谢安暗算两招,却还稳固不倒,两三下就忍着耳鸣将谢安的手给扭住了。

    “早防着你呢。”柳生忍痛嗤笑,“若不是被你折磨这几日,我可真要被你纯良外表给骗了,不绑你是惜你这双手,既写一手好字,又会针灸医术,宗王爷对你颇为赏识,只可惜你生得晚。”

    “是他太急进了,妄想登上王位,却不知自己根本没这个命!”

    谢安见他下手极轻,忙抽身跳开,可柳生没再抓他,叹了口气道:“你要走,我带你走。”

    谢安一脸疑惑看着他。

    柳生揉了揉扔在嗡鸣的耳朵,淡淡道:“若如你所言,宗王爷出事,我自然要去护他,若他无事,我也能去帮他,至于你这个负累,半道将你扔下,会寻路回家吧?”

    柳生带他上马,往山下疾驰而去,鸟鸣山更幽,而山间此时岂止是鸟鸣,山中也不知惊走多少山兽。

    而临近河道,柳生真的把谢安抛下了马,“谢你一碗药,自此生死自负。”

    浅苇铺河,数日雨后,河流异样湍急,若无马则不能渡河,游过去的话要冒极大的凶险。

    柳生策马过江,往那喧嚣处去了,谢安伫立河畔,迎风浅笑。

    隔江瞭望不如在山顶塔上俯瞰,谢安沿河欲要绕道过江,但此地未曾来过,只认得过了江就是北面,一路沿北道就能回到建康。

    谢安取出藏在怀中已久的埙,时立时吹,只盼有人听到埙曲能寻到他。

    这埙巴掌大小,陶制,上面有王熙之用蝇头小楷所写的诗句。

    天光渐明时,沿岸皆是秋荻乱舞,喧嚣声已渐渐消隐,谢安走了半夜,袍角早已被水浸湿。

    朝阳只在云间闪过一瞬,就被层层阴云给隔离开来,天色仍旧暗沉,谢安见绕路终不是办法,倒不如拼一拼,游过岸去。

    这涨洪水的河道比平静的海更为可怕,只涉水数丈,他便觉重心不稳,力气不够,更是不能贸然游水,正欲撤回岸时,就见对岸有一人一马渡江而来,谢安抬眼一望,只见对岸兵马齐立,无旗号招展,看不出是哪家兵马。

    只是那渡江的人远远看得有些眼熟,戴着斗笠却看不清脸。

    谢安不动,待那人靠近,摘掉斗笠,朝他露齿轻笑,伸手一捞,将他捞上了马背。

    两人身后是青黛色的江水,江水曾将两人隔开,如今水流东去,策马如电,他终是带着他回来了。

    “回建康罢!”

    谢尚扬鞭勒马,谢安只觉山影林荫魑魅魍魉在身后消失,这一路尘埃如扬花,初枯的黄叶落在浅坑里,马蹄踏过,水叶飞溅,声悦如天籁。

    ……

    ……

    谢尚并未急着带他回建康,两人离开天阙山后,再去了埋葬谢鲲的石子冈,乱鸦飞过,遥遥能见一只赤色的在梢头盯着两人。

    谢尚脸上写满疲惫,“我在幕府山那日也见过乌鸦,接着就遇到刺杀,看来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安笑着朝那赤鸦招手,赤鸦缩了缩翅膀,又见他手上那埙,无可奈何地看在王熙之的面子上落在谢安手臂。

    “这是赤鸦,神棍说是好兆头。”

    谢尚又在父亲坟前站了片刻,然后牵过谢安的手,道:“回去罢,回去之后,有帐要账,有仇报仇。”

    “司马宗就这么逃了,太过可惜啊。”谢安叹了口气,“若能被尚哥抓住他,这功劳可更大了。”

    谢尚当时在帐中当诱饵,营中埋伏着他的兵马,只可惜庾亮派来的赵胤欲要抢功,三方人聚在一起自然会乱,司马宗身边又有高手,终是逃出了重围,赵胤领命继续追捕,谢尚心念谢安,满山搜寻,循着埙声寻到了弟弟。

    “尚哥带的兵马有何名号?”

    谢安见他所带的军士都未着盔甲,玄衣斗笠,反倒更像是江湖客。

    “还未想好,这些兄弟都是京口附近招募的流民,跟了我大半年。”谢尚转念道,“不如阿狸你替我想一想。”

    谢安笑道:“他们以后会编制在何处?我想司徒大人必不敢你调离建康,让给你出去领兵,不然他可没那么厚的脸皮面对我们谢家。”

    谢尚轻描淡写道:“大概会留在建康,或是幕府,士族如今不能有私募兵,所以不能打出名号,只能委屈委屈暂时做我谢氏家仆。”

    “一众近百名……家仆,这光是吃喝就难以负担啊。”谢安叹了口气,“若被焦姨知道,铁定要闹翻天。”

    “听闻你赚了不少钱。”谢尚身在外,但对建康之事了如指掌,全赖司徒幕府的网络定期传来消息,谢安自回到建康,所做每一件事他都一清二楚,“你长大了,会逛伎馆,有胆子夜探总王府,还能代父入狱,拿着我的清白跟庾太后打赌,这般长进,养百名家仆自然也不在话下。”

    谢尚明着夸他,但言语微有厉声,连笑容也不见了。

    谢安哑口无言,忙道:“我保证不再犯险。”

    “你的事回家后再一件件算。”谢尚唇角微扬,悠悠道,“方才让你想的名号可曾想好?”

    谢安怔了怔,心中一动,“京口又名北府,不如就叫北府兵吧?”

    谢尚沉吟片刻,微笑道:“俗了些,不如玄武朱雀响亮,不过北府……名中有‘北’字,倒是一个好兆头,今后我晋人是要打回江北的,若得机会,待到幕府开府之时,我必带着这些兄弟杀回北方。”

    谢安听着谢尚温言豪语,心中激荡,兄弟两人虽不曾讨论过北伐之事,但却早已心有灵犀。

    谢安赞道:“北府之名,当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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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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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花事了

    八年前王敦叛乱,杀臣迫王之事仍是晋人心头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今明帝司马绍逝去半年,又出现了亲王司马宗叛乱风波,虽内情错综,但世人只知御史中丞钟雅一道上奏弹劾,亲王叛乱,正在被追捕。

    不过司马宗的叛乱不如王敦的影响大,连引发的动乱也似秋雨落荷潭,蝉鸣渐褪,蛙声隐了淤泥浮萍之下,建康依旧是风光霁月的建康,朝廷依旧是庾氏的天下。

    刺杀明帝的那名绝色女郎宋袆,自入宫后就被关在了庾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往日宋袆在宫中时,两人是争风吃醋的死对头,后来庾太后又对恨之入骨,如今人在眼前,世家女郎典范的庾文君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

    论罪,宋袆当凌迟而诛。

    “以前记得你总是持艳冷漠待人,他其实是极爱你这种性情,因为他所见皆是世家闺秀,唯有你,与众不同。”

    庾文君数夜未曾安眠,与宋袆隔屏相望,花枝攀窗,憔悴面容竟与枯黄颓叶有几许相称。

    此时谢安与司马衍坐在屋外廊下,摈下仆奴,少年四目相对,屏息听着屋内的对话。

    秋雨之后,天气逐渐放晴,只是那气温终回不到烈阳爽日,却也能叫人心冷静。

    “爱与不爱皆是身外事,太后是世家凤凰,我是泥沼小鱼,当年在洛阳时,司马宗见我年幼美貌便救了我,后来元帝为琅琊王氏所胁,我总算能派上用场,留在大将军身边做一枚棋子,这些年为你们司马氏做过的血腥事情也不少,刺杀先帝,我心中无愧,宋袆只是一把刀,后来我想为自己而活,改名为宋衣……”

    “其实我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有人怜我一条残躯,可这天下之大,再无我容身之所。”

    “该如何死,我都接受,太后不必为难。”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司马衍目光茫然,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谢安懒得再听,又因被庾太后叫来还没有发落,只得跃下栏杆,在园中折着秋日余花打发时辰。

    谢安自被谢尚带回建康后,在家中休养不到两日,就被庾太后召入宫中,此时城中风向大变,谢家围府的人马已撤,谢尚虽未受封赏,但已是众人瞩目,只待司马宗抓获伏诛。

    也不知庾太后与宋袆谈了些什么,谢安人来了,就代表可以听,可他并不感兴趣。采来的花落了满潭,反正是秋后落花,终要逐水而去。

    等到午后秋阳渐冷,司马衍从屋里走出,远远叫了声,“阿狸,她想见你。”

    谢安有些惊讶,在庾太后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地进了屋,此时的宋袆与昔日修炼驻颜之术的女郎仿若两人,她衣着朴素,更无佩饰,唯有一把竹笛握在手中,笛声被摩挲得温润,像是将岁月攥在了手中。

    “广陵一别,你长大了。”她微笑,低垂着下颌,“苟活半年,若死前能见你一面,倒也不枉我这半年****惦记。”

    谢安道:“驻颜之术被我所废,你记恨我,很正常。”

    宋袆摇头,抬起脸来,神情温和,容光虽有黯然,但依旧绝艳,“你不懂女人心啊,我可不是恨你,只是因为谢尚,这大半年与他说的话,多半是有关你,不然他总不会理人。”

    “我曾改名,却发觉自己仍无法得到自由,但唯有在他身边时,才发觉自己是宋衣而不是一个以容色为武器的卑贱之人,我以为自己总忘不了洛阳,但当他带着我回到建康之时,秋色温润,山色楚楚,江水远阔,才觉得死在这里也不错。”

    谢安怔了怔,从她浅色的瞳仁里似看到了什么,许久才道:“我会转告他的。”

    “不,不要。”宋袆摇摇头,“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坦荡放达,如九霄之云,渺不可追……”

    “嘘。”谢安朝她摇了摇头,低声笑道,“阿衍可还在外面听着,你最好可少夸旁人,你虽只有容色为器,却也能伤不少人心。”

    宋袆苦笑,不再言语,谢安欲要离去,但走到门边又道:“若你谢我尚哥,最好亲自同他讲,既然要死,就不要留有遗憾。”

    司马衍还在外面等他,自然已听到里面的对话,两人默不作声走了许久,司马衍道:“我已不喜欢她了。”

    “哦。”谢安轻笑,“若能过这个坎最好。”

    司马衍微怒,“你莫笑我了。”

    “还恨她吗?”谢安立刻笑容消泯,神色倏然暗沉,“你的白头公……也恨吗?”

    司马衍顿了许久,幽幽道:“白头公对我很好,他有些似父皇,他们都喜欢习武,矫健挺拔,是我想成为的那类人,可无论是他还是和宋……他们虽对我有所图谋,但对我都很好,皇室情谊疏离,即使是些虚情假意,却也令我难以忘怀,阿狸你会认为我是个懦弱的人吗?”

    谢安道:“这样的人当一个主公自然是不好的,但做主公之前首先要做一个人,人之所以是人,就因人有情感,会爱会恨,也会摇摆不定。”

    “若为王者,应先有情感而再在必要之时弃绝情感,譬如有一****要将太后赶下摄政之位,要让你舅舅交出大权……不过这些事还很遥远,你那一日做得很好,若没有你,只怕我全家都成了阶下囚,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司马衍沉默良久,道:“若白头公事成害死了大舅舅,那么他会杀了我吗?”

    谢安冷冷道:“谁知道呢,想想司马氏的八王之乱,再看看寻常百姓家为了家产的你死我活,这世间最可怕唯有权和利。”

    两个少年在外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庾太后命人来寻他们,但到了太后面前,两人却又成了哑巴。

    庾太后召谢安来,一是宋袆死前想要要见他,二是庾太后似乎有意将谢安重新召回东宫陪伴司马衍,但刚开了个口,谢安就拒绝了。

    谢安义正言辞道:“我可记得与太后说了,要回太学。”

    司马衍也在一旁帮腔,“母后还是莫让他留在我身边,他光芒太盛,显得我这小主公资质平平。”

    这下庾太后更不懂这两人,她原让谢安回来是要卖谢氏一个面子,哪知谢安真的想去那空无一人的太学。

    而司马衍往日也常闹着要谢安回来,可最近也没再提及此事。

    最后小主公亲自送谢安离宫,这等殊荣,也算是给谢家面子了,分别前,司马衍对谢安道:“好好督促阿岳学习,你可是他老师了。”

    谢安点头,自信道:“那当然,作为太学院第三名学生,咱们的琅邪王定会出类拔萃的。”

    ……

    ……

    即使是身为主公的司马衍也被冠上幼主的名号不得干预政事,所以谢安自然是更远离了政治,乌衣巷里依旧宁静,燕子南飞之后,王导搬了回来,卞望之弹劾他与郗鉴私交的折子还压在案头,建康城中因司马宗叛乱之事,不知落马了多少相关之人。

    广陵钱氏如当年的沈氏下场,除了留在北方的商铺和子侄,一律都成了阶下囚,等待发落。

    谢安许久未踏足王导的书房,此刻坐在房中听谢尚向王导汇报大小事宜,他百无聊赖地喝着牛乳,王熙之在屋外吹埙的呜咽声响,听得他晕晕欲睡。

    王熙之趴在窗口看他,他越过层叠书堆朝她眨眼,回来之后,又是被谢尚训,又是被庾太后召唤,跟王熙之也没好好说上几句话。

    “鹿肉好吃吗?”

    “太补了,夜里热得睡不着。”

    “你好像有些瘦了。”王熙之捏了捏自己的脸,“为何我总是瘦不下来?”

    谢安忍着笑道:“再过几年就自然要瘦了。”

    “那好想快些过几年。”王熙之半个身子都扑在窗上,几乎要跌落下来,王导看得直皱眉头,忍不住轻咳一声,“阿菟,我们在谈正事。”

    “不就是捉拿司马宗的事么?”王熙之干脆爬了进来欲要跳下去,谢安赶紧要去接她,就见王熙之轻轻巧巧落在堆满书简的案上,蹦到了王导身边道,“他的气运已无,迟早是要死的,就算不死,天下已无他容身之所,他身为司马氏,也不会做羯人的奴隶。这些事交给庾氏烦心便好,司马羕还活着,苏峻还在历阳盯着庾氏,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要结束的话,还得等上好几年。”

    谢安和谢尚听得目瞪口呆,王导却浅浅笑问:“你继续说。”

    “苏峻应召不归,又与司马宗交好,如今郗鉴之下便是他的兵力最大,庾氏愚蠢,不学着龙伯的无为而治,一贯排外压迫……”王熙之捻起碗中的一颗枣子,“吃枣是要自食其果的。”

    王导极为满意问道:“那你说,我琅琊王氏该如何做?”

    “我觉得龙伯还是得偶尔上朝,不然卞大人吃枣隔三差五地要弹劾您,剩下的事嘛,就交给虎犊阿螭哥哥们去忙。”

    王导将一碗枣都给了她,目光里充满溺爱,“若你是男儿,定是比虎犊和阿螭有出息,但是女孩更好,龙伯不愿你沾染这些糟心事。”

    原本该给谢尚下的追查之命,王导就在王熙之的三言两语之下打消了念头,谢安跟着王熙之离了书房,大半月没见,王熙之要检查他的字。

    只是心头疑惑盘旋,谢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平日都不关心这些事,怎地知道得如此清楚?”

    王熙之转了转眼珠道:“郭璞老师教我算筹,龙伯自幼会同我讲建康诸人的事为谈资,算筹能算天命国运人运,听俗事能知政事民生……其实郭璞老师也想收你当学生来着,因为我觉得这些浪费时间,不过现在想想,知道这些也不是不好,总不能以后与你只谈写字,你有烦心事,我若听不懂,只能看着你烦心,反而会坏了我的道心。”

    谢安笑了,伸手在她额头轻弹,“你真的挺笨的。”

    “到底是哪里笨了?还不快写,你可别偷懒,这大半月在狱中过得可舒坦了吧,虎犊哥说那可是要留给敦伯住的……”王熙之一提到王敦,明亮的目光里落进了些许怅然,想到那夜遇见司马宗,她并未告诉任何人那夜她偷离府邸遇到司马宗的事,如今想起来,无论是她的敦伯和司马宗都是逆天命的人,那样的人又可恨又可怜,一人落马殒命便罢,牵累数以千计的人才是作孽。

    ……

    时日转瞬到了八月十五,此时的中秋尚是祭月节日,以及文人对月吟诗的风雅时节,谢安做了月饼,这成了日后建康士族阶层的流行食物。

    褚裒自京口带着儿子回了建康一趟,总算一家团聚,只是京口军务繁忙,郗鉴需他帮手,相聚短短几日,又离开了建康。

    司马宗逃窜在外还未抓获,但对谢尚的封赏已经下来。

    先是让谢尚任会稽王友,这会稽王是司马昱,足见司马衍对这位小王叔重视,特意要让司马昱与王谢两家扯上关系,免得司马氏宗室尽数被庾氏一派打压。而又补任给事黄门侍郎之职给谢尚,这是一个专为给将要重点培养的世家子弟升官的踏板职位,一直平步青云的何充也是任过此职,为皇帝左右之官,传达诏命。

    祭月那夜,谢尚受封归来,还带回了宋袆的竹笛,此笛是当年绿珠收她为徒时所赠,孑然一身的宋袆最终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被赐死自缢在冷宫。

    谢尚来不及换衣,穿着繁缛的华服带着谢安一路策马出城,月色如霜,落叶沙沙作响,江南之秋,风雅无双,一路轻骑仿若走在画卷之中。

    谢安心中隐隐猜到他们要去见谁,要去送谁。

    牵着马儿的女郎身着宽松白衣,遮住了曼妙玲珑的身姿,像极了要去远方的旅人。

    此地是长干里,自春秋战国起就是人口繁密之处,又近河道,多船家聚集,但入夜人人归家安睡,终是要远行的人才会在夜里出门。

    谢安不解问道:“庾太后怎会放过你?”

    宋衣轻笑,“宋袆已死,我可是宋衣。宋袆知道太多宫中秘事,还刺杀先帝,不得不死,可宋衣就幸运多了。”

    谢安默默地想,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十成十的实话,也许这知道太多宫中秘事也是一种护身符呢。

    “想好要去地方吗?”谢尚神情有些冷淡,但仍握着那根竹笛,轻轻一下又一下敲在掌心。

    宋衣道:“还不知道呢,也许还会回洛阳看一看,无需担心你宋姨,若无你保护,我也能活下去。”

    谢尚将在外时自己的斗笠扔给了她,“年纪大了,保重身体。”

    “多谢。”

    宋衣低头浅笑,她戴上斗笠,遮去了那似水月镜花,又如梦幻泡影的笑容,谢尚摸了摸谢安的头,终不再往前,调转马头,踏着月色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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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何时是读书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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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何时是读书天

    谢尚一回家,原本家中无人能管得住的谢安,身负数大罪状,被谢尚家法伺候罚得连三年后的零用钱都没了,管你是在外风光无限的谢家三郎,在谢尚面前,他若认错不积极,必定是要被打的。

    家中就算是谢真石也不舍得打谢安,谢裒更是当他小祖宗供着,谢奕弟控不提,谢据刀子嘴豆腐心,姨娘里连焦氏都只敢在谢万面前过过嘴瘾。

    唯有谢尚道,立功是一码事,护家是一码事,但不顾及自身安危,令家人担忧是另一码事,必须在祠堂祖宗面前罚。

    “祖父在上,家中无人能训得这顽劣小子,孙儿代二叔在谢氏祖上面前罚他一顿,让他日后记得,他的性命和安危比谢家名声更重要。”

    谢尚拿着巴掌宽的竹板,就要往谢安臀部招呼,只因打哪里都舍不得。

    臀部肉最多,谢尚掂量着力度,正要落下,就听谢奕在一旁道:“明日还要练字,你让他如何跪坐?”

    “慈父多败儿,奕哥你以后再生小孩得交给阿狸带,他虽顽劣,但胡儿自幼跟着他,也不似寄奴那般性子如阮家那般绵软。”谢尚口中夸着谢安,然后啪地落下一板。

    谢奕被噎得无语,要打的是你,夸上天的也是你。

    谢据淡淡道:“打罢,等会二哥给你上药。”

    谢真石在祠堂外拦着想要窥探的小辈,听着几兄弟在里面的言语,忍不住笑了,倒是胡儿蒜子石头一副着急的模样。

    蒜子带着哭腔道“尚舅舅,莫伤了三舅舅,蒜子不然不饶你哦,千万不要打三舅舅的脸啊……”

    石头拽着谢万的袖子,“四哥……”

    被排除在外的谢万倒有窃喜,“三哥平日总打我,可惜阿兄们不让我看,真想进去看看啊。”

    胡儿飞快踩了谢万一脚,“四叔坏!四叔不疼三叔了!”

    谢万扶额,揪着谢朗的领子道:“你三叔属狐狸的,他不吭声且认错就是在哄你尚叔开心呢,你这小屁孩可不懂。”

    谢朗转怒为笑,“……懂,那四叔平日被三叔欺负也是哄他开心咯?”

    “你这小鬼。”谢万被小孩说中心事,“跟他学坏了!”

    这边在吵着闹着,祠堂里谢尚已是落了十板,虽力度不重,但谢奕已忍耐不住要跟谢尚打架,“身为你的从兄,你这大半年让家中担忧也不少,还害得府邸围困,我是不是也可以打你啊?”

    “我是有公务在身。”谢尚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是国之功臣,奕哥舍得打?”

    无赖。谢奕心中恨恨道,谢据在旁憋着笑,拍着兄长的肩,“我等闲人还靠他这国之功臣养着,就忍着他吧,而且阿狸性子近来是有些野了,家中总需有人舍得打他。”

    谢尚打完二十板,其间谢安不曾开口喊痛一次,只道:“还是尚哥疼我。”

    “现在只清算你回到建康后所犯下的错,改日你再将东海之事细细说来。”谢尚还不罢休,被他的笑弄得心境难平,谢安顺从点头,“改日骑马踏秋时我再说给你听。”

    谢真石听得打完了,忙进了祠堂。

    谢真石眼角隐有泪光,“出嫁多年,看到你们几兄弟吵吵闹闹的情景,就像回到少女时,也不知以后离开建康,何年何月才能见到……”

    谢尚最畏阿姐,连替她拭去眼角泪水,柔声道:“阿姐,若你想留在建康,就让姐夫迁任回建康罢?而且蒜子以后还得选一好世家嫁了,你留在建康城里慢慢替她选。”

    “你呢,何时娶妻?”谢真石问道。

    谢尚怔了怔,竟哑然了。

    谢安忙道,“就因阿姐不在,没人替他做主,所以阿姐可不能走了。”

    婚娶之事本就是家族重中之重,谢尚是大伯唯一的儿子,加之是前途无量的江左美郎,所以不能草率定论,谢真石自是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后兄弟各自散去,谢尚握着谢安的手回房,两人一路无言,原本就住在一个院落,日夜相对,心事都跟明镜似的映在彼此心里。

    “痛不痛?”谢尚觉得他手有些冰凉,又见他一晚极少话,还以为他生病了,探了探额头,温温的,一切如常。

    谢安淡淡笑道:“你此行一路凶险,我曾想,若你能平安归来,就算我在鬼门关走一趟也值得。”

    长廊遮月影,谢尚一时只能看到弟弟嘴角温淡的笑,顿时有些陌生和心悸,只是再度牵起他的手才觉得,这手还是小孩的手,既然是小孩,就还能继续无忧无虑过完少年时光。

    谢尚轻咳一声,道:“以后家中有我,你无需多思多虑,好好读书。”

    “好。”谢安爽快点头,“一切听尚哥的。”

    ……

    ……

    能重回太学一直是谢家人的心愿,因为祖父是洛阳太学的校长,祖父一生倾心儒学育人,未曾想时不待人,玄风清谈无为之风刮了数十年,太学算是彻底荒芜了。

    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谢安与桓温带着司马岳来到了太学院,只因今日要清扫太学书房,谢安特让桓温这个苦力来帮忙。

    书房是小图书馆,只是书籍匮乏,有些许书籍还被虫蛀,谢安既得了太后赦令和王导点头,已定好要将太学院翻新改变的计划。

    首先还得进行打扫工作,没让仆人帮手是因为谢安想干些活,而且跟书有关的活,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安心。

    司马岳想要帮忙,却被桓温推到一旁,“小王爷你那细胳膊连桶都提不起,若哪里碰伤了,阿狸可难交代。”

    司马岳十分委屈地看向谢安,谢安思忖片刻道:“我得定个规矩。”

    “进了太学院门,就是太学生,身为太学生每日进行清扫是义务,不做反而要减学分。”

    规矩?学分?司马岳和桓温听得云里雾里,桓温忙问,“你定规矩?虽然你祖父是校长,可你不是。”

    “如今太学院是谁管?”

    桓温眨了眨眼,似乎在想着。

    司马岳轻轻道:“是司徒大人。”

    “对,司徒大人说了,这里既无学生,那么我来了之后就归我管,虽无官职,却有太学院管制权利,上到屋檐砖瓦,下到花花草草,还有学生,都得听我的。”

    桓温无语:“……所以你就使唤亲王?”

    “阿岳听老师吩咐!”司马岳从善如流,提起水桶就要去打扫走廊。

    桓温咋舌,“那我可不要来这里读书。”

    书房窗外是密密竹林巷道,谢安伸手出窗折了一根竹枝,权且当作教鞭。

    “你得做老师。”谢安甩了甩教鞭,“桓老师,你要教他们体育课。”

    “体育?”

    “即是身体教育的简称,在太学不但要读书学习,还得练武,强身健体。”

    桓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司马岳道:“教他一人,不觉得浪费我这等人才?”

    “请问你中正几品?墨魂几品?玄武几品?”谢安故作冷笑道,“什么品都没有,那么乖乖当老师吧。”

    桓温气得紫眸冒火,“我还没及冠呢,当然什么都没有!”

    “对啊,可我尚哥和别的一些世家子弟,都是十六岁及冠,你啊,就是仗着桓伯父宠你。”

    “你呢,看你这样子,恨不得明年就及冠。”

    “我倒想,可尚哥不让,尚哥也疼我,我也乐得在乖乖读书,不问世事,安心当我的谢家三郎,而不是谢家那个小魔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就要动起手脚来。

    “那是。”桓温也折下一根竹枝,朝谢安的脸颊轻轻一划,“这般容色的小郎君就得当小娘子养着。”

    “呸。”谢安重重甩了他一脸竹鞭。

    桓温甩开扫帚,要伸手捏他的脸,“打人不打脸啊!”

    “你也要脸啊!”谢安嗤笑,旋身退了几步,做出挥剑的架势,“过几招再说!”

    桓温卷起衣袖,开怀道:“看来你许久没被我教导过,忘了这被打的滋味了吧?”

    一言不合即开打,两人虽在说话却丝毫没耽误打架的功夫,一路从书房挥着竹枝打到了走廊,还一人一脚踢翻了司马岳好不容易提来的水桶。

    两人许久没有喂招,加上谢安剑术有所进展,闪躲功力大大提升,桓温竟一时也无法打败他,谢安连打带跑,桓温紧追不舍,要不是杜宇即时出手制止,他的兰花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可还是有几盆兰花被两人给踢翻。

    杜宇颇为心疼,却只得苦笑道:“少年郎打架倒是赏心悦目,我许久未见了。”

    谢安自知理亏,第二日趁阿丁还没离开建康,又从她那儿弄来几盆新的兰草作赔,不过同时也知道,阿丁即将离开建康,继续待在江北。

    只是这一回,沈劲不能跟她走了。

    沈劲要留着建康,跟随谢安学习,这是王导的命令。

    要成为将才,习武是次要,这读书才是重中之重,就算如此清谈玄风盛行,但士人不可能不读四书五经,而沈劲识字水平还留在家破人亡的那个年岁。

    谢安安慰他,“多学点诗书,你阿丁姐可不会看上莽夫。

    沈劲别扭得要命,只觉得谢安近来欺负他越来越过分,时不时拿阿丁来调侃他,还怂恿他去表明心迹。

    谢安入太学后,沈劲开始接手家族生意,也应谢安要求隔三差五到太学学习和帮忙清理打扫。

    沈劲身上的毒已清除,再见到如意时,他目无斜视,倒是在一旁战战兢兢给花儿浇水的如意惊得掉了水瓢。

    宗王府上下仆奴都入了狱,司马羕因司马宗叛乱之事被罢免官职,降封为弋阳县王,自然也不能收留如意。杜宇因与琅琊王氏有约,如意被杜宇带到了太学院,做些浇花扫地的杂活。

    如意在杜宇面前他温驯如鼠,这也是杜宇心软的缘由,两人的往事谢安不知,只是听合欢说过,如意只待杜宇真心,因为杜宇救过他的命。

    因整理书房,谢安就住在太学,沈劲也会陪伴左右,保护他的安危,特别是要防着如意,谢安听后倒是毫不在意道:“他能拿我如何?我用一块砚台就能要了他的命。”

    沈劲问道:“让他留在太学,不觉得碍眼么?”

    谢安慢条斯理整理写着书籍目录,整理好一卷就在书里换上新的防蛀芸香草,许久才答道:“以后会遇到更多碍眼的人,可那些人不是说赶走就能消失的,所以将它放在眼前当历练,你若因用刑之事想要出气,待我引开杜花匠,你将他拖到角落里打一顿了事。”

    沈劲想了想道:“打手无缚鸡之力的阉人,脏了我的手。”

    “乖。”谢安笑道,“反正时日方长,以后我时不时从二哥丹房里拿些失败品让他吃,不过要让我同杜花匠混熟才好下手。”

    太学院有“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杜宇坐镇,谢安从起初担忧到现在的套近乎,因为王导既然与杜宇有些交情,那么就证明此人安分。

    寻了一日阳光温和的午后,谢安邀杜宇饮茶手谈。

    “先生在建康生活了多久?”谢安问出这问题,却不是寻求答案,接着道,“无论待了多久,总愿它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安然交替,这小小太学院,也是如此,若能见它学生往来,笑言读书声不绝,比任何曲音都好听。”

    杜宇慢悠悠问道:“三郎需要在下做何事?”

    谢安正色道:“能同我一起守护它?”

    杜宇道:“一砖一瓦,一梁一案,在下都会悉心保护,只是这里已经空了许久,晋人好玄学,这太学院在洛阳,三郎祖父时就已颓败,后来闭院多年,即使有司徒大人坐镇,这太学也依旧人丁寥落,三郎想要继承祖父遗志,在下虽是小小花匠,也知其行之艰。”

    谢安坚定道:“若不做,就永不能达成,人生短短数载,我不想留下遗憾。”

    杜宇凝视他双目,久久不语。

    谈完话当夜,谢安依旧宿在太学院书房,之前要整理的书籍有漏页错页之处,他都要一一补完,时常弄到很晚,待到要睡下时都快天亮了。

    谢安弄熄油灯重要伏案休息一会,就听得屋外有脚步声响起,不用猜就知道是杜宇的。

    杜宇走过来,将一书简轻轻放在他的手边,谢安装作仍在睡的模样,杜宇一副了然模样,却也不拆穿,为他拂去发间夜晚从窗外飘来的竹叶后悠然离去。

    谢安许久才睁眼,手方触及书简,就觉到一股薄薄的玄力,入冥查见,竟是三国东吴占星术书一绝的刘惇手记。

    刘惇是东吴八绝之一,他的术数手记亦是珍品,可据星辰推占世间诸事,而他的方术一向是秘传,连子嗣都未曾继承其法。

    作为穿越者,谢安自然是对占星术无多兴趣,正要关了书简,就见杜宇声音遥遥响起,“太史令里的藏书,受人之托送来给你。”

    太史令?神棍的藏书?谢安叹了口气,“我答应过尚哥,好好读书,所以我真的想好好读书而已。”

    杜宇的声音能传至玄境,也不知其修为有多高,谢安合上书简,睁开眼睛看到杜宇立在窗外的侧影。

    杜宇轻笑,“若有不懂可去问询太史令,读书读书,世间万事万物皆是能读之书,三郎绝顶聪慧,自当贯通博学,方不负天赋。”

    谢安望向满是书简的桌案,以及排排沐浴在晨光之中的书架,倏然觉得时间会轻易从翻阅书籍的指间流过,然而这样时光却又是最珍贵的。

    “那我便且看且珍惜罢。”

    谢安释然一笑,握着书简走入清朗萧离的秋日,檐角赤鸦惊起,飞至远处青云塔,绕着塔身盘旋数圈,消失在九霄云中,紧接着北风猎劲,秋叶簌簌席卷了整个建康城,秋去冬来,雪深围城,一切像是回到了起点,但少年早已踏上路途。

    王谢堂前燕归去复来,年岁无忧,当是珍贵。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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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白马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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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白马下江南

    辽东,苍山覆雪,鹰隼飞了不久羽翼上就沾了一层薄雪,俯瞰地面,山林变得渺小,而雪中行走的少年更是渺小。

    鲜卑慕容氏冬猎还未结束,在营帐中待着闷烦的五王子慕容霸偷了匹小马想要猎一头白狼,却没想原本停了几日的雪连下了一天一夜,他迷失了回家的路。

    八岁的慕容霸本以为自己要就此死在雪原里,没想四哥慕容恪及时救起了冻晕在雪地里的他。

    雪地上马蹄的印子很快就被覆盖,满目皆是白茫茫一片,若没有鹰隼的指引,慕容恪也寻不到他。

    十三岁的慕容恪半蹲着为弟弟系好围裘,少年睫毛上沾染着细碎的雪霜,小孩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轻轻地问:“四哥,我们会死吗?”

    “阿六敦,不要害怕。”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灌入了碎雪冰渣,他一路追踪五弟而来,路上不知杀了多少只尾随的狼,只是杀了一只狼身后还会跟着更多的狼。

    幸而慕容恪长得很快,仅仅十三岁就有大人的身高,力气虽有所欠缺,但他已笃定自己竭尽全力能够再杀一头熊。

    “幸好熊冬天不会出门,不然还能砍熊掌回去炖着吃。”慕容恪捡些轻松的话给慕容霸听,放松他的紧张情绪。

    慕容恪去寻阿六敦时没告知族人,毕竟这偷出门狩猎还被困迷路是丢脸的事,他可不想阿六敦丢人。

    “喝。”

    慕容恪又宰了一只靠他们很近的狼,趁着狼血还温热,将流着血的伤口送到了阿六敦的嘴边。

    慕容霸摇摇头,“我们一人一半,不然就一起死。”

    “阿六敦乖。”慕容恪微笑。

    他们被狼群盯上了,这是很正常的事,只是这些都是杂毛灰狼,慕容霸心心念着白狼尾巴,加上有四哥在身边,倒不畏自己要被狼吃掉的事。

    夜晚无星,无法用星辰定位方向,回程已被大雪封了山路,慕容恪干脆迂回而行,往年他们在草原上留下过很多记号,石块对垒的记号小塔里还会放着火石,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回两人在雪原循着记号流浪了足足五天,在隐约雪雾中看到了一座山,两人驻足,慕容恪问道:“阿六敦,你看到龙了吗?”

    “黑白两条。”慕容霸揉了揉眼睛,惊喜万分,“这么长……是龙吧?”

    “这是我们的秘密。”慕容恪揉了揉他的头,“等南晋朝廷封了父亲做王后,你就告诉他这里有龙,龙是吉兆,他一定会很高兴,便会更喜欢你。”

    慕容霸垂下头道:“因为世子哥哥不喜欢我,所以四哥才让我说这个秘密吗?可父亲已经够喜欢我了,我希望父亲能更喜欢四哥。”

    慕容恪无声微笑,目光温柔坦然,“阿六敦,我们有那么多个兄弟,能成为王的只有一人,四哥只愿成为为王开道的先锋,父亲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少年慕容恪坚毅温润,他握着刀站在了慕容霸身前,这样的背影让慕容霸想到了护雏的雄鹰,他为自己任性贪玩犯下错而追悔莫及。

    幸而遇到龙是吉兆,那身后紧追不舍的狼群在靠近龙山时也不敢靠近。

    就在他们往龙山走的过程中,追踪已久的狼群欲要进行总攻,慕容恪以拿出拼死护弟的心意,就在绝望之时,没想黑白龙像是化作了一黑一马的骏马,马蹄踏在雪原上,震得冰河碎裂,头狼于山崖上仰颈长啸,狼群徐徐褪去,剩下两匹马儿从雪雾后踏蹄而来。

    而且马背上似有一人。

    慕容氏兄弟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梦,无论是黑龙还是白龙都是幻影,其实原本就只是有两匹马。

    黑马马背上坐着一麻衣男子,他似也不怕冷,连夹袄都没有穿,邋遢潇洒似乞丐游侠,而马儿们鬃毛不似野马那样奔放,反而修建得很整齐。

    “这马儿好生健壮。”慕容恪擦去了冻裂唇而流出的血,冲那人微笑。

    麻衣男子也笑道:“放养山中多年,性子变得有些野了。”

    慕容恪谦恭道:“在下慕容恪,还未曾请教仙人姓名。”

    麻襦爽朗一笑,“哪是什么仙人,不过你这小子居然看过玄道之书。”

    慕容恪读书涉猎颇广,听闻晋人多修仙者,不畏饥饿寒冷,这人看着就像是那种修仙者。

    “这马儿好生漂亮。”慕容恪又看了一眼黑马,眼里满是欢喜。

    “叫我麻襦就好。”麻襦替白马扫去背上的雪,颇为怜爱道:“白马已有主人,之前那小孩驾驭不了他,如今它倒是迫不及待要去找小主人了。”

    慕容恪因母亲高氏不受父亲喜爱而被忽略,自幼也没得过什么好东西,所以养成一副无欲无求的心性,但见这黑马,心里生出异常强烈的渴求。

    “黑马,想要吗?”麻襦冲着慕容恪似笑非笑道,那眼神像是在估量慕容恪的价值是不是配得上自己的马。

    慕容恪没答话,生怕唐突了人,麻襦的马儿识路,带着他们找到了出路,还在半道遇到前来寻找他们的族人,其父慕容皝见最喜爱的阿六敦亮出一段白狼尾,当即高兴得抱着他转了数圈,倒是忘了罚他的事。

    慕容恪一向被忽视,悄然离开,麻襦作为上宾住在王帐,条件比慕容恪住得还好,他偷看过黑马几次,被麻襦撞见,十分爽朗地将黑马送给了他。

    慕容恪得黑马的事被慕容霸知道了,慕容霸把父亲往昔的赏赐一股脑抱到麻襦跟前,霸气道:“先生,你这马儿如何卖?”

    麻襦没看那些金灿华贵的赏赐一眼,悠然道:“马识主人,它不喜欢你这小孩,你就算强要了它去,它便会绝食,迟早是要忧郁而死的。不过这黑马无主,可赠你五哥,可这白马,是有主人的。”

    慕容霸咋舌,“这白马的主人是何人?有五哥那般高大英勇么?五哥能杀那么多狼,那人可以么?”

    “算起年纪来,那人倒要比你五哥大一岁,不过他不会杀狼,也不知现在骑术有没有学好,若是你五哥惯使的弯刀,”麻襦脑海里浮现出那瘦弱小郎君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他的胳膊还没你五哥一半粗,应该是单手提不起的。”

    慕容霸顿时来了兴趣,“听你这般说,那人是晋人?只有晋人少年才这般孱弱,不过若被这白马认作主人,就必定有过人之处。”

    麻襦赞赏看了慕容霸一眼,“你这小孩眼界倒是不一般。”

    慕容霸被父亲夸多了,对这等夸奖不以为然,催促道:“请先生细说。”

    “那小子是世家子弟。”麻襦刚开口了,慕容霸就道,“我知道,听闻世家子弟端庄礼仪,只是身娇体弱,力气还不如我们鲜卑式的女子大,遇到战事只会跑,从中原洛阳跑到了南方。”

    麻襦用吃剩的羊骨敲了敲小孩的头,“你们蛮人有蛮人的勇猛,晋人亦有晋人的风骨,论一个人,不单看他的身体力量强大,亦要看他的精神力量,就如你四哥,他身壮高大,最重要是他内心温柔,宽容不争,一心为慕容氏,这般人才方是你慕容氏未来的砥柱。你要学你五哥。”

    慕容霸见麻襦夸自己兄长,忙得点头,又问:“何谓风骨?”

    “晋人自建安三曹七子起,他们所写的文章和思想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南晋,俊爽刚健是文风,亦是文人气质,从而影响了一代代晋人士子。”麻襦见慕容霸听得一头雾水,眼冒金星,直白道,“你就当世间有白马白狼,你们慕容氏是白狼,那么晋人是白马,各有所长。”

    慕容霸点头又问:“那白马的主人是一个世家子弟,那他叫什么名字?”

    “晋人陈郡谢氏谢安,自四岁起诗书画风靡江东,十岁那年自石季龙手中逃生,射瞎石赵神箭手一只眼,如今被石赵举国通缉。他瘦弱,以往连马儿都骑不好,听闻去年刚升墨魂榜上第五品,医术师承葛洪仙翁之妻,曾为晋天子伴读,如今是大隐于市,在太学院独自修补书籍近四年。”

    麻襦边说边见慕容霸小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不由笑道,“他与你们是另一个世界之人,世家子弟,是蜜罐里养大的小郎君,但却不可轻视他。”

    “从石季龙手上逃生?人屠手上?”慕容霸瞪大眼睛,摩拳擦掌道,“石季龙对我鲜卑虎视眈眈,但父亲和兄长们都说他杀人如麻,战场遇上未有十成把握当避之,若要与他交手,就要抱必死之心。这小郎君真真了不起。”

    两人正谈着南方水乡里少年谢安的故事,慕容恪已骑着黑马绕着营帐跑了数圈,黑马毛色身材均是上上品,连慕容皝看到都忍不住叫住他,只觉得马背上那原本自己并不待见的第四子,忽地变得英气勃发,有大人的模样了。

    麻襦见冬雪还未褪去,又闻南晋朝廷的封王使臣会在开春时到来,干脆安心待在大棘城。

    慕容恪未曾想到自己的命运因一匹黑马而改变,这个冬季里父亲慕容皝常召他问些经学的问题,慕容皝本身就是通晓经学之人,对占星术数更是兴趣勃然,慕容恪往年所学都对了父亲的胃口,加之性情温和又英武果决,慕容皝十分欣赏他,遂许诺开春后将带他在军中操练。

    辽东漫长的冬天里,慕容恪和慕容霸从麻襦口中知晓不少南方朝廷的事,慕容鲜卑奉晋朝为正统,不与周边羯人宇文鲜卑等等胡部为伍,终于在咸和四年(公元334年)慕容皝被晋成帝司马衍封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如逝去的慕容廆。

    慕容鲜卑,从慕容廆于西晋永嘉元年(307)自称鲜卑大单于到东晋太兴三年(321年)受封辽东公,直到去年病逝,其子慕容皝承其位,继续封南晋朝廷为正统。

    北有鲜卑慕容,南有晋朝,一时成夹攻中原羯胡之势。

    开春慕容皝受封后,麻襦跟着南晋使臣离开了大棘城,而鲜卑段氏在慕容皝继位辽东公后,内乱频频,鲜卑段氏联合慕容皝的兄长慕容翰带兵在辽东一带侵袭,刚刚入了军队的慕容恪作为先锋跟着父亲亲征辽东,当然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黑马留在辽东,而麻襦带着白马下了江南。

    那一年,慕容鲜卑氏的将星慕容恪随父初战告捷,黑马身溅无数贼人鲜血,而作为白马的主人,谢安还在建康暖春细雨里做他的闲散小郎君。

    太学院的藏书室被他挂上了名为“蓬莱阁”的名字。只因东汉起皇室著述和藏书所在东观就被成为“道家蓬莱山”,取蓬莱仙山之意。

    蓬莱阁里读蓬莱典籍,时日如电飞逝,这蓬莱阁的藏书愈来愈多,光靠人手抄或用雕版实在太浪费,他干脆就让人用胶泥做了方寸大小的胶泥活字,这七百年后毕昇的活字印刷算是在江左小范围流行起来。

    不过只凭着“活字印刷”这四个字实行发明推广,还需多多改进。

    这一日照常是平静的开始,贵如油的春雨下了一夜,从蓬莱藏书阁醒来时,谢安撑伞归家,因为王熙之这阵子去了会稽乡下看望父亲,昨夜收到飞鸽传书,今日就会到建康。

    两人数月未见,谢安骑马在朱雀桥等了半天,干脆又往南骑行数里,来到长干里一带,终于在满是乌篷船的江岸见到那个有拖延症的少女。

    王熙之罩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露出绯色的裙裾,木屐上的白袜也湿了,也不知是乱踏了多少水坑。

    两人的伞是一对的,伞面都是被谢安绘了红鲤,若是两伞并在一起就幅鲤游墨荷潭图。

    王氏的家仆十分显眼将牛车停在路中央,阿乙正将一副钓鱼竿往王熙之那边送。

    “钓鱼?”谢安在岸边勒停了马,在马背上问道。

    王熙之仰脸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是,我看到河里有几只小老鼠。”

    王熙之伸竿捅了捅冒着小小气泡的流水,当然是一无所获,谢安想大约是近日雨水多把老鼠窝给冲了吧,这王熙之出门少,一出门就到处感到新奇,连老鼠也不怕。

    寻鼠无果,王熙之见雨已停,干脆收伞对谢安道:“你带我回家吧,牛车慢悠悠的。”

    谢安早就如此想,所以才没下马,将伞扔给阿乙,让她坐在自己身后,一骑踩着水花远去,只是这刚到了朱雀桥,就见司马衍的亲卫正等在哪儿,一见到他就道:“总算寻到三郎了,北方慕容氏使臣说五王子慕容霸有礼物要送给三郎,这会儿大家都在台城等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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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南狐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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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南狐北狼

    鲜卑慕容朝贡的礼物自然多,但五王子单独赠予物品却是稀罕事,而且还听闻那五王子慕容霸年方八岁,受辽东王慕容皝的喜爱更甚于世子。

    慕容霸指名送礼给谢家三郎,令众人无比期待。

    谢安原要带王熙之去秦淮河畔逛逛,没想被人拦在半路,若不是知道送礼的是慕容霸,他早就逃了。

    “旅途劳顿,你先回去睡一觉,晚上我去找你。”

    谢安将她送到琅琊王氏府前,王熙之问道:“今晚不回太学修书了?离建康时你在抄誉《榖梁春秋》,可还缺别的注释版本?《春秋》言辞隐晦,看得人头大。”

    谢安一脸轻松,“原本是隶书,我觉得楷书更适合初学者看,所以边练字边抄誉,有不懂就去阿爹和卞老师,不过这十一卷可要抄很久,抄好后送给刻字匠去做胶字印刷一本看看效果如何。”

    王熙之点了点头,“我觉得胶泥活字甚好,如你所说用铅块做能保存更久,不过要寻好手艺工匠,而且如今纸张也不够好,上回你说那宣纸,也不知桓彝伯父那边做得如何……”

    谢安还要同她说话,宫中亲卫忍不住催促,“三郎还是快些进宫吧。”

    王熙之好奇问道:“那五王子怎地会认识阿狸呢?”

    谢安耸肩,“谁知道呢?”

    慕容霸其人,谢安知他就是后世慕容世家大名鼎鼎的慕容垂,历史上曾投靠苻坚,后又出走,在淝水之战苻坚战败后重建了燕国,不过如今燕国还未有影子,而慕容霸还未曾坠马撞断牙齿,所以还没改名慕容垂。

    八岁的小王子要送一个素未蒙面相隔千里之遥的人礼物,难怪台城诸位大臣都在等着谢安回去收礼。

    司马衍已登基四年,庾太后也摄政四年。庾亮除了司马宗后更是声势浩大,一年比一年紧得逼迫驻守历阳的苏峻回建康上任,变相解除其兵权。

    苏峻与司马宗交好,四年前司马宗叛乱。有利害关系的人都落马降职,可司马宗偏偏逃得杳无踪迹,虽然传言中最大的可能是,司马宗如今被苏峻所庇护,可谁也没证据。

    正因为庾亮坐镇台城。谢安才懒得回去与他见面,只是庾太后对他态度倒是好了许多,只是谢安这四年要么在太学院,要么在乌衣巷,台城每年新年才去一回。

    急召进宫自然懒得再收拾打扮,平日这一身常服也不丢人。

    芳菲四月,台城桃花盛放,不过这些年江南即使到了四月还是寒风不断,吹得那桃花瓣片片纷飞,雨后又黏着湿漉漉的石阶。衬得整个台城愈发像是浸在了水墨画里。

    不出多时,天又落雨,谢安到达殿中时已沾了些许花瓣和薄雨,额发微湿,天青色的袍裳在一片朱绯衣色的大臣中显得很是突兀。

    这本该说是狼狈的模样,但在旁人看来却是清越翩然,少年过了十岁后生长开始加快,十四岁时更盛,殿中谢尚几日没见宝贝弟弟,顿时又觉得他高了几寸。

    谢安性情本就早熟。此时一双黑如曜石的瞳仁像是在在墨泽里沉着,被他看一眼,仿佛能看进心底的隐秘。

    招待慕容使臣自然是宴席,谢尚拉他坐在自己身边。本要帮他拭去花瓣,又后觉得这般也好看,谢安哭笑不得,想来谢尚喜好花哨的性子还是没怎么改。

    慕容霸送来的礼物是一对白狼眊,常用装饰在长矛上。

    慕容氏使臣还道:“知三郎善书法,只是未曾见到好的黄鼠狼。不能为三郎选上好狼毫制笔了。听闻三郎文武双全,这对白狼眊可做剑穗。”

    白狼稀见,这对白狼眊更是无一杂色毛发,谢安接过礼盒,表示感谢,使臣还笑道:“我家五王子本要送三郎一对狼眼,又怕吓到小郎君。”

    大约是使臣见谢安纤弱,尤其是那双手,竟比这白狼眊更显白皙,于是他就调笑一句,同行的鲜卑人也不禁笑了,此行他们所见南晋人皆是这般纤弱郎君,大概心中早就是奇怪为何自家五王子会送礼给眼前这个少年郎。

    听闻这这谢家三郎还比四王子大一岁,可两人若是站在一起,这四王子就是虎,谢安就是猫儿了。

    谢安坦率道:“多谢五王子一番美意,不过比起这些,我倒更想要一只狼崽。”

    使臣有些吃惊,“活的?”

    谢安点头,“自然是要活的,辽东之狼勇悍无匹,正如慕容鲜卑一族,若无此勇悍,怎能在高句丽、段氏鲜卑、宇文鲜卑、石赵的重重包围中占据一方?”

    使臣怔了怔,才道:“可辽东狼要到了这水乡之地,恐是水土不服。”

    谢安微笑,“慕容鲜卑尊我大晋为正统,代为管理幽、平二州,自然是我大晋之臣,普天之下皆为王土,这辽东之狼来南方生活有何不妥?”

    慕容使臣当即背脊冒出一身冷汗,殿中也变得安静非常,虽是在谈论狼崽,但早有人想到谢安所说是慕容氏出质之事。

    慕容氏奉晋朝为正统,因此向周边诸部进攻也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若非中间隔着占据中州的羯胡,送质子入京是必然之事。

    但此时明眼人知道晋朝退守江左,处在弱势,但弱归弱,有些话不得不说,庾亮正愁没借口言明,没想谢安一来,就帮他解了难题。

    司马昱轻咳一声,瞥了眼谢安眼底浮现的笑意,不咸不淡加了句,“本王听闻辽东公诸子中,这五王子天生聪慧果敢,是受宠爱的,赏赐想必多不胜数,若三郎喜欢白狼崽,五王子定能寻到良品。”

    司马昱不愧是最会看眼色的,谢安笑了笑,对着还在发怔的慕容使臣道:“小民亦有回礼,明日一早即可送往外馆,烦请使臣转交五王子。”

    回到家,这白狼眊正好分给王熙之一个,王熙之这几年也跟着王导练剑术修身,谢安前阵子削了一把木剑刚好配上给她送去。剩下一个就系在自己随身佩剑上。

    这身量已经长大谢尚的肩膀处,正好适合佩剑。

    至于回礼,谢安将自家茶园清明前的龙井装了数十罐,茶园开始种植三年多。今年的明前茶算是成色最好的,他只盼着引领时代潮流的王导爱上喝着冲泡的茶,带动潮流。而不是让他再经历一次从清水煮茶到添盐加醋加花椒各种干果的大杂烩的历史演化。

    前阵子他做的奶茶王熙之是极爱的,女孩子就该吃甜甜香香的东西,只是每次喝完奶茶。王熙之又会感叹自己的脸怎么还没瘦下来。

    没想还没过半月,北方就来了书信,还是由宫中转送到太学院给谢安。

    这鸿雁传书也传得有些快。

    来信的人却是慕容恪。

    “《晏子春秋》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若三郎喜欢北狼,恪愿在南下渤海接三郎到辽东小住,到时候可带三郎去围猎捉狼。另,阿六敦的字写得不好,由我代写。”

    “听闻三郎曾在人屠手中逃走,如今在石赵鼎鼎大名。若哪日要离了江南燕巢,可得多加小心,不过你若再等几年,等我与四哥杀了那人屠之后,再来也不迟。对了,麻襦先生的马我很是眼馋,黑马配了四哥,白马却说是你的,你若驾驭不了,可得快快送回辽东。阿六敦。上。”

    阿六敦是慕容霸的鲜卑名,这小孩倒是有趣,谢安望着那信笑了许久,只觉得阴郁天气也似放晴一般。

    王熙之不知他笑什么。谢安将信递给她,她看了之后首先道:“这慕容恪的字居然写得不错,而且还读晏子,看来他们也并非不开化的蛮夷,阿丁还道如今石虎在襄国大力推行儒学治国,这轻儒的作风还是不好的。”

    谢安心中赞道。阿菟就是阿菟,看事情总与旁人不一样。

    王熙之又问:“这阿六敦就是送你白狼眊的小孩?你想把他拐来当质子?”

    “质子之事也是随口吓吓他们。”谢安将信折好,淡淡道,“若真要到这一步,也得是我们收复了洛阳,辽东与江东相隔太远,慕容鲜卑想做什么,大晋都无可奈何,如今唯有期盼合作之日长久些。”

    历史上羯胡灭亡后,慕容霸在苻坚麾下后还带着兵马大败桓温,斩了三万之多的晋人。

    这潜在敌人可不得不防,对晋朝有威胁的小孩更该早些改造,最好能弄到晋朝来当质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慕容恪这位将星又是忠臣看来是极爱自己弟弟定能和睦相处。大晋与慕容鲜卑应该和平共处共抗羯胡,以及很有必要防御还没有影的大秦苻氏。

    “如何回信?”王熙之凑近他的桌案,这婴儿肥的脸蛋实在可口,笑起来时虎牙更是让人心痒,谢安稍一不自控,就想去欺负她,可惜长大后男女之别过于分明,若被人看到可不好。

    尤其是无处不在的阿乙,若被他在王导面前告一状,谢安只怕要好几月都见不到王熙之。

    谢安闷闷道:“那就回信让这小孩小心骑马,莫磕坏牙齿。”

    “牙齿?”王熙之不由自主捂住了自己的虎牙。

    谢安叹了一口无名之气,“慕容霸,王八之气啊,多好听啊,改成垂垂反而有日垂西山的衰气。”

    王熙之是一贯听不懂就懒得放在心上的性格,跟谢安认识这么多年,还不知他时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话语来,她又缩回自己的桌前开始给兰草浇水,隔了许久才问:“王八……辽东没有炖甲鱼吃么?要不要再给他们送些去?”

    谢安想起堆在柴房角落那一堆郭璞让他用来做龟甲占卜功课的龟壳,不由道:“那好送一些,我再附上如何料理的食方,对了,今晚咱们就吃这个,你一说到吃的就会馋。”

    “知我者阿狸也。”王熙之这下忘了自己婴儿肥的事,仗着腰肢窈窕手脚细幼甘心被谢安各种投喂。

    谢安想起她那日回建康时还对河里的老鼠感兴趣,不由逗她,“若是老鼠肉也好吃,阿菟吃不成?”

    王熙之认真地咬着唇,在思考,不由将兰草叶缠在白皙的指尖,这般认真的模样与书写时毫无相差。

    谢安添油加醋道:“南迁时流民遇到老鼠也很高兴的,因为能吃。”

    王熙之终于觉出谢安是在逗她,差点就要把杜宇那盆兰草给当暗器扔了出去,还好被他及时摁住,王熙之在他跟前踮了踮脚,伸手比了比两人身高,然后退到一旁,抱臂笑而不语。

    谢安磨牙,腾地站起来,“我现在可跟你一样高了,可你呢,自去年到现在只长脸都不长高,待到明年,我可比你高了。”

    王熙之忍笑,答道:“我等着呢,从你四岁等到十四岁,真真漫长啊。”

    她说完,猛然怔住了,谢安也呆了呆,傻傻地伸出十指来,从太宁四年开始数,果真是十年。

    “不会等太久的。”谢安似笑非笑道,两人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两张席子,却没有想要靠近的意思,这般远远望着,反而能看得更清。

    王熙之没有一般世家女郎的羞涩与矫情,眨了眨眼,露出虎牙尖尖,坦然浅笑道:“你说过的事都会做到。”

    谢安道:“我可说的是长高。”

    王熙之无辜道:“那晚饭多吃些。”

    世间每个人都有其克星,谢安调戏少女失败,于是道:“我去给你做好吃的,小娘子请坐等。”

    太学院里四年来也没进新的下人,如意是全心全意伺候杜宇,谢安若要吃东西还得自己动手,杜宇来自黑暗料理界,乐得蹭饭。

    王熙之今日驾临太学院,谢安自然要表现一番。

    没想王熙之挽起袖子道:“我要砍柴,龙伯送了我把小剑,我要试试是否锋利。”

    王导送的小剑自然价值不菲,用来砍柴……只能说好物在王熙之手上无用武之地,砍柴也能算有所作为。

    王熙之玄修有数十年之功,再加上天生有玄气护体,若放在玄幻妥妥就是逆天开挂的主角,谢安见她拔剑隔空劈裂一块木块,不由感叹了一句,“阿乙,她都这样了,你说要你护卫何用。”

    阿乙尴尬道:“可这消耗极大,一天只能用一次啊。”

    王熙之十分满意收剑回鞘,“还不错,刚巧我的裁纸竹刀坏了,可用此物代替。”

    这边谢安正烧着菜,没想桓温骑着军马似野马地闯进了太学院,满头是汗,火急火燎地模样与谢安王熙之悠闲有极大的对比,谢安问道:“一起吃?”

    桓温一副欲呕的模样,缓了许久才道:“城西河道飘来一群死老鼠,那可是一大群啊,密密麻麻浮在水面,还堵在朱雀桥下,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庾大人已派人来太史令问询此为何征兆,只怕整个建康城都在传着流言呢!”

    谢安挑眉,想起前阵子王熙之说河里有鼠的事,问道:“有何流言?”

    桓温道:“自然不是什么好流言,鼠患铺河,国必有灾。”

    (。)

    PS:  垂垂送的东西,不确定是到底是毛还是眼睛,反正就是送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旅鼠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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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旅鼠之患

    四月微寒盘踞人间,细雨与阴霾交替,燕子低徊檐角,可见无数南下飞鸟往北迁徙,年复一年,遵从这无形的自然规律。

    司马昱从东宫匆匆离去,穿越台城直奔宫城北面大通门去太学院见谢安,一路细雨纷飞,空气却闷燥,一如整个建康的压抑气氛。

    建康出现异象,源于突兀出现的群鼠投江,秦淮河是建康命脉,这河上先是浮着鼠尸,而后还能见水中活鼠,靠水为生的百姓好几日未曾开工,弄得整个建康城都人心惶惶。

    更有流言直言国将有难,只怕又是一次内乱或是羯胡南下,这流言如风,难以压制,司马昱奉命调查此事,虽只需他替主公担个调查名号,但他总觉得这事不能让庾氏的人给先调查清楚。

    所以他来找谢安了。

    谢安昨日还听桓温说起此事,不由起了好奇之心,向司马昱细问,“这群鼠投江,是从哪一段开始的?”

    河贯建康东西,一段连着一段,总要寻出源头才能对百姓有所解释。

    司马昱摸清谢安的性情,在他面前最好是坦白,绕圈子的话只会招来敬而远之,“快马连夜巡查,报来是自石头城起,恐怕还要往上游再调查才能清楚,我打算这几日前往石头城小住,你可与我同去?”

    谢安看了看司马昱身后,“你未曾带随从?”

    司马昱道:“一散朝会我就来找你,已让合欢随后准备行装。”

    两人同龄,自四年前的小小纠葛之后,已能敞开心扉对话,谢安将手边东西收拾妥当,随口问道:“看来十分紧急,可是不想让庾氏那边占了上风?”

    司马昱点头,谢安也干脆,让太学院守卫带了书信回家,向如意要了些驱蛇虫的药粉。就与司马昱骑马往石头城而去。

    大约是受谢安影响,与他走得近的人,很少扭捏作风,司马岳虽仍旧性情内向。但说话也很少结巴了,司马昱原本就是心有大志的人,如今更有王室该有的果决风范。

    石头城背靠清凉山,在建康西北面,三国时诸葛亮曾云建康“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这个石头就是清凉山的旧名,赤壁之战后孙权因诸葛亮建议迁都秣陵,又将秣陵改名建业,石头城于孙权手中修建,成为建康城西北面的防御要地。

    清凉山西坡有天然峭壁,亦是石头城的城基,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是军备储存之地,亦有烽火台做警报。

    两少年快马半日就到了石头城下,都说世家子弟爱坐牛车不青睐骑马,但谢安四年来常在建康城中策马奔驰,倒也成了一种京中风尚。

    谢家三郎的名声一直都是同龄世家子弟中最高的,连他都好骑马,自然而然带动世家子弟效仿,连近年江南养马的人都多了几倍,与北方贸易时,这良品幼马的交易额也占到很大的一部分。

    晋人也意识到。若要与羯人打仗,迟早是要熟稔骑术,方能与之在陆上久战。

    一切时尚潮流都是潜移默化而来,谢安让沈劲把沈家的商贸中特辟一项育马业。江南气候良好,此时人口不多,荒地也多,稍下功夫就能辟出许多培育良马的草场来。

    司马昱毕竟是王爷,养尊处优久了,骑行一久就喊累。远远见到石头城,他忙要下马,想要去河边饮水,刚一靠近岸边,谢安远远就听到了他的惊叫。

    “阿狸,好多老鼠!”司马昱拔出剑来往草丛中乱挥,谢安赶来,将他拉了开,两人上了小土丘,居高临下看着岸边的情景。

    只见不知从何处来的一群毛色棕灰的鼠儿疯了似乎往河中跳,两人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来,自觉地赴死的群鼠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司马昱口干舌燥,腹中满是疑惑,“这好好的,为何会投江?”

    按理来说,动物有异动不外事遭遇天敌驱赶,或是感应地震,就这建康附近来说,十四年前丹阳之地发生过小地震,再往前就是二三十年前了,都是小规模的地震,太史令都有记载。

    若有地震也不该只是老鼠有反应,譬如家宠家畜会狂躁,连河里的鱼也不会安生,纵观他们生活周遭,大白鹅和傻松狮都是好好的,家中养的鸡鸭也无异样,唯独这老鼠……

    谢安沉吟许久,道:“这倒不像是家鼠。”

    司马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呢,“管它是家鼠还是什么鼠呢……”

    “那可不一样。”谢安舒展着十指,向他提议,“去捉一只来看看?”

    司马昱肩膀一缩,露出嫌恶神情,“这可不妥吧?你若真的想看,我们去了石头城里命守卫到岸边来捉。”

    “守卫是守城的,就不要烦劳人了。”谢安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只手臂粗细的青色圆筒,司马昱未曾见这东西,一时也忘了恶心,饶有兴趣问道:“这是何物?”

    谢安轻描淡写道:“叫人做的捕猎筒,里面能弹出网来,原是用来抓鸟儿的,看来今日也能派上用场。”

    他说那人就是柏舟,司马昱一时看得新鲜,也忘了问从何处来,就见谢安跃下土丘,朝那群往河中投水的鼠群架起了捕猎圆筒,谢安身姿挺立,宛如挽弓射箭。

    司马昱没看到谢安按了圆筒哪一处,就听得轻轻的咔嚓声后,一道青网自筒中射出,将数只鼠盖在网下,他又拿出驱蛇虫的药粉往网处一撒,四周老鼠纷纷避开。

    司马昱似乎已经忘了害怕,随即跳下来,跟着谢安上前,只见网中的老鼠并不是通体灰色,而是棕色毛发,且体型似乎也比家鼠要小。

    若单独看,倒是颇为可爱,只是群聚投水就有些渗人了。

    “此为旅鼠!”

    正当谢安与司马昱研究这老鼠时,有一葛衫少年在从旁冒了出来,一看他身上沾满草屑,又打着哈欠上前。想来是在草地里睡了一觉,他手里还拧着一只同样的小老鼠,又重复一遍,“这是旅鼠。是群居之鼠,不往人居跑,也不偷仓粮。”

    葛衫少年提着旅鼠的尾巴,将这只挣扎往河方向去的小老鼠塞进了自己口袋,冲着二人一笑。“旅鼠喜好迁徙投水,只因群族壮大,粮食不够吃,所以选择投水力竭自尽。”

    “你如何知道?”谢安一听旅鼠就反应过来,前世看新闻就看过旅鼠迁徙投水的事,一时没将此情此景联系起来,旅鼠的死亡大迁徙相当有名气,它们在一个聚居区繁殖达到顶峰时就会自觉赴死,只留下少数繁殖后代,只是这旅鼠怎会出现在建康周遭?

    “石头山还要往西的地方才是他们的家乡。我这几日刚从那边过来,也不用急,再过几日它们都投水后就消停了。”葛衫少年轻松笑道,“这位小郎君,你网中的小鼠儿可否给我?”

    谢安想了想道:“我只要一只,别的都可以给你,你要来作甚?”

    司马昱见他骨瘦如柴的模样,不由问道:“你莫不是想吃鼠肉?”

    葛衫少年朗笑,“我是练丹药的,可又不知药性强弱。捉几只小老鼠来喂食,说不准吃了我的灵丹后它们还能长生不老呢。”

    没想谢安和司马昱的调查能如此顺利,遇到的这个少年炼丹师简直是意外之喜,司马昱又对少年的灵丹有了兴趣。问询着长生之事,谢安嗤笑,小小年纪就想着长生不老的丹药,还不如多多锻炼来得管用。

    三人目送此处最后一群旅鼠投入水中义无反顾往建康城中河道而去,葛衫少年从谢安那里拿了几只旅鼠正要告辞,这才仔细打量起谢安来。一双浅棕的瞳盯得谢安有些不自在。

    葛衫少年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只是看你们穿着都是世家子弟吧?我可不认识什么世家子弟。”

    谢安不言,将兜网捆好,里面还有一只无辜的小旅鼠。

    葛衫少年走了几步,然后拍着大腿回头对他道:“你可是谢家三郎?”

    ……

    谢安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出名,这没见过世家子弟的人怎会认识他,而且还是一看起来常在山中居住的炼丹师。

    他缓缓点头。

    葛衫少年咧嘴一笑,脆生生道了句,“小师兄,我是黄小仙啊!”

    还没等谢安回答,黄初平自顾点头道:“多亏出门前师娘给我看了小师兄今年最新的画像,这比去年那幅又要俊朗多了。”

    “初平?”谢安豁然开朗,想到数月前师娘鲍姑书信中有言,她和葛洪师公收了个颇有天赋的徒弟,数年学习有所成,是特派来给谢安治柏舟眼病的。

    葛洪在罗浮潜心撰写《抱朴子》,又恐回到建康被王导给留住,干脆教会新徒弟医眼之术,送来建康给谢安帮忙。

    黄初平在未拜葛洪为师先就通晓医术,有小医仙之称,被人称为“黄小仙”。

    黄初平是从广州北上,在衡山南岳夫人魏华存处小住过冬,然后再往北从武昌一路东来,正巧遇到旅鼠投水之事,多盘桓了几日,没有去城中找谢安。

    至于他会觉得谢安眼熟的缘故是,鲍姑从谢据那里要过谢安的画像,几乎是年年一张,用她的话就是既然没眼福看着谢安长大,这画像可不能少,不然在山中待着对着仙风道骨的丈夫总是乏味,黄初平在山中学医时自然也过谢安的画像。

    黄初平虽比谢安晚入门,但稍长数岁,所以在叫师兄时还要加上一个“小”字,谢安拿他没法,只能随他叫了。

    这旅鼠投江的事算是清楚,只是要解释给百姓听,平息国祸流言又是另一码事。

    当夜两人宿在石头城,黄初平要回山中收拾东西再回城找谢安,司马昱很是欣赏黄初平的潇洒自若,谢安知道师弟的身世,淡淡道:“平民多苦难,这般潇洒自如也是不得已。”

    当夜潮打空城,山色冷寂,谢安在城头迎风吹笛,借着这空寂夜色让心静下来,只是这潮水声隐隐不绝,又站在这石头城,令他不由想到唐代那位写了《乌衣巷》《陋室铭》的刘禹锡。

    只是刘禹锡的金陵五题里,从石头城、乌衣巷、台城、生公讲堂、江令宅都是繁华褪去后的寂寥幽影,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王谢堂前燕,代表士族的落寞颓败,只缘一曲后庭花的台城春事化为荒草门户,而这石头城呢,唯有潮打空城寂寞回了。

    不怪晋人不安,旅鼠投水之事只是引子,晋朝弃了洛阳,退守建康,一路坎坷不提,光是东晋初年就已内乱不安,若再有祸事,这是要逼死原本就吃不饱的百姓。

    朝廷虽由士族掌控,但国终究是民之国,无论是抵御外贼还是平息内乱还是发展国力都需要民众努力劳作。

    所以,平息民生不安,唯有实际行动来安抚。

    谢安想了许久,直到司马昱将披风盖在他肩上才回过神来,司马昱已睡过一阵,原要登上城头看看江水夜色,没想谢安还那里伫着。

    谢安问他,“想好如何平息此事了么?”

    司马昱无奈道:“你那师弟说过几日等它们投尽水后自然会消散,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谢安摇头,“这么大一群旅鼠投江,过了建康也会在下游聚集,若遇到稍微狭窄的河道,岂不是一眼望去皆是这般恶心的鼠尸?只怕到时候天气闷热,鼠尸不疏导,易生疫病。”

    司马昱大惊,心中不由佩服谢安考虑周全,这回带他来真是没错。第二日两人匆匆回了台城,向司马衍庾太后汇报此事,并言明后果。

    然后谢安将带回来的旅鼠给众人瞧了,果然不是家鼠。

    两人比庾亮派去的人快了一步,庾亮也不生气,却给两人出了一道难题,“不知三郎有何疏导之法?应在哪一段河道疏导?若疫病来袭,又当如何?”

    这明明是你这个手握大权的人该去考虑的事,谢安心中腹诽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司马昱想要进一步立功,让司马宗亲在庾氏面前一扫四年前司马宗内乱的颓势,脑子一热就应道:“本王自然有考虑。”

    庾亮不禁又多看了眼往年在他面前一味退让的司马昱,不由笑道:“会稽王初涉世事,可莫要妄言,这可不是小事。”

    这朝中之人热衷内斗甚于对抗外敌,虽是庾亮与司马昱之间的对话,却关系到两大派系,以及司马衍的立场。

    司马衍已十三岁,若是庾氏肯放手,也是可到亲政的年纪,可这门阀****的时代,只能是痴心妄想,他的态度也就是司马昱的态度,所以当司马昱应下他也没阻拦。

    谢安隐隐觉得自己被上座的司马衍盯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司马昱还在背后拉他袖子,他干脆朝庾亮拱手一笑,“正因会稽王初涉世事,能以身犯险亲查鼠患,就证明其心志坚毅,所以还望庾大人多多配合。”

    这话一面夸司马昱,一面把庾亮当成配合司马昱行动的副手,不愧是谢安啊,司马衍和司马昱心中同时感叹,这一句话就激得庾亮不再反对,冷冷道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等就拭目以待……真当是后生可畏啊!”

    (。)

    PS:  Ps:1.旅鼠之事借用《南史》:夏四月戊申,有群鼠无数,自蔡洲岸入石头,渡淮至于青塘两岸,数日自死,随流出江。是月,郢州南浦水黑如墨。2.黄小仙原型是道教黄大仙,事迹可参见葛洪的《神仙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青蒿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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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青蒿医法

    城外河面闹着鼠患,而从石头城外带回的小旅鼠被谢安洗净后用竹笼装了起来,洗净后的小旅鼠毛色倒是的深橘色,王熙之见到时,十分新奇。

    近来城中人都不敢河边打水,索性家家有井,这井水还是干净的,京中已加紧清理河道,可面对还在水里活蹦乱跳密密麻麻的旅鼠,大家都恨不得天降暴雨,将这些小东西迅速冲走了事。

    王熙之掰着胡桃往笼子里塞,小心翼翼道:“这是旅鼠?你在西园那儿还养着两只飞鼠,它们都长得不一样呢。”

    旅鼠属仓鼠科,小小的模样来看比家鼠可爱数倍。

    谢安将昨日在石头城外所见和旅鼠死亡迁徙之事将给王熙之听,王熙之奇怪问道:“往年都未曾听闻江南有这种鼠,若解释给人听,更觉天降灾于我大晋了。”

    谢安也觉得有些道理,可是鼠患确实出现,“既然是叫旅鼠,说不准也跟咱们家族一样是从北方迁旅过来的呢。”

    “可为何要往寻死呢?”王熙之看着笼中活泼乱跳的小东西,始终是想不通。

    但世间怪事多不胜数,尤其是科技不发达的古时,连天上星辰都可断定国与人的命运,谢安只当这鼠是一种警示,要平息流言和杜绝鼠患才是晋人所要考虑的事。

    汉末有七十年间曾发生过十几起疫病,一旦病起,就算士族也不得幸免,而曹魏建安时曾有疫气流行,有人曾谓之鬼神所作,其实是寒暑错时所致,东晋初建,葛洪在江左时曾也治疗过小范围的疫病。

    司马昱之所以有信心,就仗着谢安与葛洪的关系,如今又遇到葛洪亲传弟子黄初平至建康。他与庾亮对峙后,手中所用之人无多,但个个都是司马衍精心为自家这位小王叔挑选的。

    谢尚还挂着会稽王友的头衔,但本身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大小也是侯爷,如今正是炙手可热之时,司马昱本不想劳烦他,但谢尚见司马昱将自家宝贝弟弟拖下水,当即就接手此事。带着兵马一路沿秦淮河往东巡查。

    司马昱结交江左新一代名士,都是王导所挑选出来的才俊,年二十五岁的晋阳王氏王濛与晋陵太守之子刘惔齐名。

    王濛在王导府中任司徒掾,为人放荡不羁,也是到了这几年才克己励行赢得了风雅名声,隶书草书与绘画皆不弱,嗜茶,自从知道谢安有茶园后,常来太学院蹭茶饮。

    而刘惔的祖上有些名声,但与母亲居住京口时家中贫困。小小年纪就以编草鞋为生,也是到了二十多岁时才被王导起用,日渐知名。

    王濛与刘惔两人皆属王导司徒府,与司马昱来往亲密,为他办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今王导是有意护着司马宗室。

    此次司马昱也让这两位好友参与平息流言之事,两人如今在建康颇有名气,为人当成新一代名士典范,虽不如谢尚文武双全。却也堪用了。

    刘惔刚搬来建康不久,在司马昱的提点下,方才知道,这建康城中。司徒王导与中书令庾亮是不可不结交的长辈,但年轻一辈中,论交友广阔当属谢安与桓温。

    桓温年二十二,及冠后仍在军中待着,正如谢安所言,此人真是三榜无一榜能发挥其用。但因豪爽性情,在各家军中皆有方便之门。桓温一直拒官的缘由想要调往宣城帮助父亲,可惜父亲将桓冲和几个弟弟都让他照顾,弄得他连京中的官都没空去做,用他的话说就是连媳妇都没娶,就提前当爹了。

    刘惔认得桓温,也听过其名,只是对结交颇有些别扭,他与桓温同岁,请桓温帮着处理司马昱交待的事还说得过去,但谢安才十四岁,算上虚岁也不过十五,他自认没王濛脸皮厚,去小孩那讨茶吃。

    司马昱知他为难,不由倒出苦水,“谢仁祖极爱其弟,所以有意拦着本王莫去烦他,之前本王带谢安去石头城一带查探群鼠的源头,谢仁祖早就有所不满,而谢安也是懒得管俗事的性格,那日在朝堂中要不是为了主公颜面,谢安也不会帮我激怒中书令大人……可如今中书令大人可是正看着我们呢,少了谢安帮忙,就连他那位通晓医理的师弟也请不动。”

    刘惔蹙眉,“这位三郎书画之名倒是传遍江左,听闻他这四年幽居太学,只专注修书,现在能帮王爷所什么呢?若要求医,王爷亲至,就算是葛洪仙师也要卖几分薄面吧?”

    司马昱暗道,你们这些擅清谈做学问的人可真的不了解时事啊,葛洪半仙就连司徒大人的面子也不卖,还得靠人情关系,谢安虽是专注修书,没有什么掀得起波澜的大动作,但若是真让他出手,差不多也就是司马宗反叛之类的事了吧?

    于是司马昱叹息道:“你若是轻视他,可就看走眼了。”

    刘惔对此仍不屑一顾,而谢安此刻安安心心地陪着王熙之逗鼠练字,过了几日黄初平到建康,他带着这位师弟直奔西园,一来让他住在那清幽之所继续研究医术和炼丹,二来就是为了将柏舟的眼睛彻底治好。

    谢安这几年跟葛洪通书信,多半是为了大哥大嫂的孕育子嗣之事,大嫂身子虚弱,有过小孩体虚早夭的前科,葛洪通晓房中术,这些年以调理为主,新年时大嫂已顺利有孕,只待十月之后生产。

    然后就是为了柏舟眼疾之事,葛洪对此病症也感兴趣,这些年多寄来治疗方案,谢安医术虽是半桶水,但也获益良多,柏舟近两年已能在阴暗之处看得清楚手边之物,所以才能为谢安制造各种脑洞大开的武器。

    ……

    西园是王导的私人别墅园林,因为极其私人,才让他装得下各种奇人,比如有在林间养鹿的怪人,四年前因王熙之命人宰了他一只鹿给谢安吃,一直念叨不休要吃掉王熙之的大白鹅,弄得王熙之更不想踏足西园。

    至于已跟了谢氏姓的狗娃和小雀儿已经被谢安派到去管理谢氏的茶园,谢安不让他们留在自己身边,是为了人尽其用。他年纪还小,待在太学院读书,并不适合带太多人在身边荒废年华。

    黄初平一踏足西园就直说了三个“好”字,这西园虽是宅院。却与山林融合度极高,想要隐居,找一处林子待着就能过日子,此处除了鹿是最大型的动物,旁的就是兔子之类。并无天敌。王导的几只鹤有人专人喂养。

    这几年王导回到乌衣巷,踏足西园多的人反而是谢安了。

    城中漫天流言,丝毫没有影响西园,园中那些闲散贤士种菜的种菜,养鹿的养鹿,多塞一个沉迷收集各种草药的黄初平也并无影响。

    眼见天气渐热,谢安虽远离世事,但还是忍不住向黄初平讨教,“小仙师弟,如今建康周边可有易得的防治疫病的草药?我只知可用苍术雄黄烟熏室内可稍作防病。但内服草药只知大青根和贯纵。”

    黄初平见他说出一串防治之药,不由竖起大拇指道:“师娘说小师兄针灸术已入门境,没想这师父的医术也学有所成,这江左荒地颇多,如今最常见也是极有效用的就是青蒿。”

    “青蒿生在湿地河边,也能做饭食蒿团,但要治疫病得用师父记在《肘后备急方》中的青蒿取汁法,取汁不得用煮,一煮就坏了药性。”

    黄初平和谢安一见投缘,聊起草药来更是兴之所至。两人在西园的一道溪流旁寻到一丛青蒿,因未到夏天所以尚未开花。

    黄初平采了一把青蒿,对谢安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药方救过人,所以无需担忧效用。”

    谢安十分佩服葛洪,“这法子虽是简单,但也知师公下了颇多改良。”

    医术的进步无不是前人努力尝试结果,古有神农尝百草。而葛洪和鲍姑夫妇除了在山间炼丹著作外,还常下山行医救治平民,这也是他们不愿困在建康专为贵族士族看病的缘由。

    还没等谢安去找司马昱,过了几日,这建康城里的群鼠浮江算是清理得七八分,可司马昱却连夜火急火燎带着刘惔来登门拜访了。

    谢安正跟五弟谢石比剑,谢石虽堪堪七岁,身量比同龄小孩壮实高大,一脸敦厚的模样深得庄姨遗传。

    谢朗正磕着瓜子围观指点自家五叔,两小孩不见谢安几日,恨不得吃饭睡觉如厕都黏着他,见客至,谢朗无奈前迎,一见是司马昱,顿时也不客气传达谢尚的话:“会稽王殿下,我尚叔说了,这小老鼠就别烦狸叔了,尚叔前脚替您办事出建康时还布置一堆功课给狸叔,若是做不完可要挨板子的,可是真打哦。”

    司马昱干脆吓唬他道:“这事可与你尚叔有关,如今京口一带有些许村落有疫病蔓延的苗头,你尚叔如今可是在京口一带巡视吧,若他染了病,最急的人是谁呢?”

    谢朗自幼跟着谢安,最不怕的就被吓唬,正要回嘴,就见谢安一剑斜斜飞来,落在谢朗跟前,“胡儿,这人长大可愈发无礼,既有客至,可不快些上茶,记得要上明前龙井。”

    司马昱忙叫住要谢朗,对谢安介绍身边的刘惔,“刘惔刘真长,阿狸必定听过他的名号了。”

    谢安与刘惔遥遥对视,刘惔一脸掩饰不住的焦急,谢安淡淡笑道:“刘郎君有何事?阿昱如此急躁,想必不止是几个村落有疫病苗头那般简单。”

    刘惔虽是别扭,但也心焦坦诚道:“舍妹与老母亲自京口家中上京投奔我,未想在沿江村落旅住时遭遇自建康而来的群鼠铺河,母亲来信说舍妹饮了河水后患了急症,听着像是疫病。听闻三郎是葛洪仙师之徒,仙师曾多救治疫症,想必三郎有解决之法。”

    “令妹此时在何处?”谢安怔了怔,问道。

    刘惔道:“在直渎附近。”

    直渎离建康倒也不远,谢安想得却是另一回事,问司马昱道:“你方才说有疫病的村落就在直渎附近么?说京口是骗胡儿的?”

    司马昱苦笑点头,谢朗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直渎离建康甚近,这鼠群想来一部分入了内河道,已力竭死亡,加之近日是寒热交替的时日,堵塞河道,疫病最易滋长。”谢安思忖片刻道,“既然离建康近,那带上我那小师弟去去也无妨。”

    约定明日一早行程,送走客人,谢朗抱着他的手臂低声问道:“狸叔可真要去出城,若被尚叔知道这顿打可免不了呢。”

    “人都上门来求了,我怎么也要给点面子。”谢安淡淡道,“毕竟是人家妹妹病了。”

    谢朗坏笑,“妹妹又如何?狸叔除了对隔壁那位在意,这些年都不曾有放在心上的小娘子啊。”

    谢安摸了摸他的头,“你不懂,这是替人还人情。”

    谢朗还是弄不明白,谢安也不说,径自回到书房,看到阿乙不知何时摆在案头的一张信笺,自然是王熙之写来的。

    “小老鼠一直想不到的名字,你得替我想想。”

    谢安将这信笺放到桌下一个匣子里,满满匣中都是两人往来的书信,往前翻阅,可见王熙之书法的进步。

    “出城几日,帮人看病还人情。至于那小老鼠,就叫它豆豆好了。吃饭睡觉打豆豆。”

    他写好回信,就唤来傻松狮,让它送去对门小院,松狮这些年被训练得熟练,连逃避大白鹅的攻击也灵巧许多。

    至于这还人情嘛,这世间恐怕唯有他才知道,这去救刘惔的妹妹,是为了谁。

    只因为历史上谢安的妻子就是刘惔的妹妹,虽然他如今占了谢安的身体和身份,但一切皆已发生改变,他不会选择及冠后东山归隐,自然也不会再与这个女子有关联。

    松狮过了片刻后归来,一脸委屈的模样大概是被啄了,背上还系着一个小包袱,谢安打开,一看除了王熙之的回信,还有一枚骨哨。

    回信上所写:为何要打豆豆,豆豆多可怜,这几日净被大白吓唬。还有,你在外可用骨哨同我联络,可方便了。

    谢安莞尔,再拾起那枚骨哨放在唇边轻吹,没想过了片刻竟招来了那只赤鸦,看起来还是从隔壁小院飞过来的。

    赤鸦念念不忘谢安欺负过他,每每看在王熙之面子听他召唤,没想王熙之竟将召唤骨哨给了谢安。

    这鸦生似乎有些悲催啊。

    (。)

    PS:  葛洪的青蒿取汁法与诺贝尔得奖青蒿素的提取还有启发关系,古人真是聪明。以及忽然想到书圣的《啖豆鼠帖》:啖豆鼠,伤如佳,今送,能啖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 野马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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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野马尘埃

    清晨踏尘出城,直渎在建康北面,乘船比骑马快,不稍一日就能抵达,其间路过幕府山,见得五峰耸立,作为建康背面防守门户,王导幕府所在地。

    谢安与刘惔稍在幕府山下渡口停顿,在晋室南渡时,因有司马睿、司马羕、司马宗、司马佑、司马纮在此渡江,而得名五马渡。

    所谓五马渡江,一马化为龙,这龙就是东晋立朝者晋元帝司马睿。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司马睿逝去、司马羕降爵去官、司马宗叛逃下落不明、司马佑病逝、司马纮患有疯病,再联想五马渡的名字由来,只能徒引人感慨。

    沿江一代的群山连绵,入河曲折,若要去刘惔母亲和妹妹所居住的村子还需下船行路一阵。

    只是沿岸的风光被那数不尽数的鼠尸给毁了,若是在大灾之年倒能当做食物,如今流民就算啃草根也不愿吃这东西,何况江左生息近二十年,已摆脱刚刚南下时的穷困窘境,水土好,气候好,只要有劳力,就能开垦荒地种植。

    刘惔母亲原是要来直渎看望亲友,都是自北方逃来,若得幸能在京中做官或是在三吴富庶之地立足,可刘家和大多数底层士族一样,虽祖上名声响亮,到他们这一代,穷困依旧是最大的烦恼,刘家能出得如今在京中名声大噪的刘惔也多亏王导赏识提拔,同时多少士族诚心奉王导为门阀士族第一人,只因他的识人慧眼。

    谢安是带着沈劲一同出城的,原本沈劲就负责他的安危,再加上沈劲说如今阿丁在幕府附近长江上的新洲岛上,待救了人后他要去岛上见见阿丁。

    而且新洲岛在长江江心,岛上不但有东晋军营,亦是沈家开辟的马场,阿丁自江北运来了良品幼马,一面驯养一面让士兵们练习骑术。一般人不得随意上岛。

    自从沈劲因有潜伏广陵钱氏有功,虽因父亲之事未曾有封赏,但他的通缉令已撤下,沈家原本切断的商贸线再度连接南北。有前车之鉴,沈家如今很是低调,大部分商贸要么是有谢安的建议,要么是与琅琊王氏和司马氏有益。

    若是发展势好,成为皇商指日可待。

    司马昱身为王爷自然没法跟着出城。羡慕嫉妒也无法,司马宗室凋零,若他出门遇到危险,身边可没有沈劲这样的高手保护。

    黄初平一听要救人,不用谢安多言跟着上路,沿途还能增广见闻,为闭关炼丹做采购。

    四月末,两岸青山过,垂柳漫苇,是出门游玩的好风光。可一看刘惔那忧心忡忡的模样,黄初平也不敢在他面前笑,虽说劝了几句“一切包在我黄小仙身上”,但刘惔见他那副面黄肌瘦的猴样,心再度悬了起来。

    放眼往去,一行船上,唯有看到谢安时,刘惔才心生几分安慰,原来这三郎名不虚传,当真是少年早熟。稳重踏实。

    刘惔的妹妹单名一个“容”字,年十六,原本性情活泼的少女,如今一病不但容色黯然。眼中的神彩尽失,刘惔见到刘容时,当即不顾染病的危险,跪在病榻旁,哽咽地叫着妹妹的名字,“容儿。阿兄来了,莫怕。”

    谢安面上早已蒙上口罩,跟着黄初平四处查探病况,黄初平经验颇多,知谢安是头一遭,一面探病一面教些浅显的医理给他,还道:“师娘说,你聪慧过人,稍加提点就能入门,若要深入还得多下功夫多看病症,但她说你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上面太过费神,懂得些许能够保护自己就够了。”

    看过一圈后,黄初平让沈劲帮着去河边采青蒿,又将刘惔从刘容的房间拽了出来,将出门前配好的清心丸碾碎让刘容服下。

    “近日气候寒热交替,若是体虚者则极易染上风寒和别的杂症。”

    黄初平带着谢安站在高处,望着并不宽敞的河道上浮着的鼠尸,一时澄静的水面也变得如墨漆黑,黄初平问道:“小师兄也学占星算术之类,也曾学得如诸葛先生那般知风迎雨呢?”

    “都言东风送湿,眼下正是东风,亦可看云。”谢安叹道,“云薄天晴,云厚天阴,云卷如钩则雨,云层若如堡垒积叠则有雷雨……”

    谢安说了许多,黄初平听得晕乎乎,仰头望天,暮色里,见远山外薄云如草书缭乱飞扬,隐隐像是看到奔腾的马群,不由道:“庄子云,野马也,尘埃也。这云如马群,奔走入方外之境,倒是令人神往。”

    谢安也附和道:“野马尘埃,转瞬消散,却已是千百年啊。”

    两人说完,对望一眼,继而莞尔。

    沈劲和刘惔已摘了许多青蒿,见这两位一人如仙一人如画,还聊着玄言,恍惚有随云消失的不真实感,沈劲忙打断两人道:“二位你们可否先做了正事再感叹玄道?这村民还眼巴巴等着你们的药呢。”

    刘惔之前见妹妹喝下黄初平的药已能坐起身,脸色和情绪也已缓和许多,不由再度审视谢安,此人真心没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黄初平走走看看,如今还有心情看景色谈玄理,也不知是该佩服他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情,还是怪自己对这他抱了太大希望,这少年,仅仅只是人脉广罢了。

    黄初平摸着肚皮叹道:“我饿惯了,可小师兄身份尊贵,若饿坏他了,你们谁也担不起啊。”

    “你们可会做饭?”谢安问,沈劲则朝刘惔笑道,“阿狸可会做吃食了,如今河中鱼不能食,我去弄些野味,也好让刘小娘子开开荤。”

    黄初平赞同:“对,令妹其实身体虚弱也多半是没开荤的缘故,整天只吃些稀粥,没病也要整出来病来。阿劲,山鸡野兔必须有!”

    沈劲笑着拿弓往山间而去,谢安在刘惔的注视下,开始进厨房用干货和野菜做小菜,粥自然还是要做的,只是里面放了从建康带出来的红枣之类补品,那是他路上当零嘴吃的东西。出门前被谢朗塞了几兜袋。

    然后谢安又跟着黄初平开始制作青蒿汁,这看似只握笔翻书的手干起活来一点都没有生疏,看得刘氏一家目瞪口呆。

    待刘容吃罢,谢安又拿出银针帮她扎了几针。起初刘惔还怕他胡来,却见黄初平饶有兴趣在旁做笔记学习的模样,刘惔这才知道,谢安这些年没少拿身边人练手,这针灸烧艾术连宫中太医也不及他。毕竟鲍姑才是此法的研究者。

    几针下去,再加上黄初平的药,这刘容的脸色眼看就褪去了病色,目光渐渐明亮,到了第二日清晨,刘容的脸颊竟已有淡淡绯色,还能落床走路了。

    刘惔欢喜不已,想要找谢安,可没想他一早已跟黄初平挨家挨户送药去了,又问沈劲才知道。那两师兄弟几乎是一夜未眠,连夜弄了数十桶青蒿汁分发到各家。

    待到午间,谢安才同黄初平归来,谢安臂膀上还站着一只毛色耀眼的赤色乌鸦,他一进屋就开始坐下回信,然后又对赤鸦道:“一封给阿菟,一封给老师,给老师那封有印鉴,所以先去找阿菟,让她带信去即可。”

    赤鸦难听地叫了几声。慌不迭就飞走了。

    刘惔这短短两日间已不知对谢安的认知刷新了多少次,忍不住问道:“这鸦……可是宫中养的那只?”

    谢安点头,“用来送信也不算浪费粮食罢。”

    刘惔又问:“为何要给你的老师送信?可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向会稽王回报么?”

    谢安淡淡道:“只是例行汇报日程和灾况,我告诉老师。他自然就会告诉阿昱如何做了。”

    刘惔问道:“老师?卞大人?”

    黄初平插嘴道:“你的老师可是西园的主人?赤鸟借你,西园也借你,堂堂沈家少主也当你护卫……这学生没白当。”

    沈劲笑笑不语,在一旁的刘惔这才缓过神来,什么卞大人啊,能给得起赤鸦西园沈家少主……这只能是司徒王导了。

    之前未曾听闻谢安与王导师徒关系。显然只能是王导派系的人才能知道,难怪司马昱一定要他与谢安搞好关系,王濛那人心底也是明镜,知道眼前这个小郎君在及冠后的仕途坦荡更甚其兄。

    留下刘氏一家感慨,谢安见刘容病已见好,留下黄初平和刘惔,带着沈劲往新洲马场去了。

    刘惔还身负司马昱的任务,决意告别大病初痊的妹妹跟黄初平到沿河有疫病迹象的村庄巡查,尽快将苗头扑灭。

    临行前,黄初平又问谢安,“小师兄,可看出何时会下雨?”

    谢安将一吃剩的龟壳洗净,拿了几枚沈郎钱盖在龟壳下占卜,然后一本正经道:“天要落雨,小娘子要嫁人,就算卦象说不下,天也得下啊。”

    黄初平捧腹大笑,“小师兄若跟我着游历人间,定能用此术令我们衣食无忧。”

    谢安悄悄道:“这门课我可是真没认真学,因为我家阿菟早就学了,她来信道三日后天降暴雨让我小心行船,你看连着几日闷热,这暴雨若来了,只怕是大快人心啊。”

    王熙之的天气预报准得出奇,谢安当夜坐船去新洲,一路阴云摧城,刚刚靠岸就被暴雨劈头淋了一身,这风雨来得及时,既可催生万物,又能冲走河道鼠患,两全其美。

    来接他们的人皆是黑色雨披,谢安不由想到当初建在乌衣的前身乌衣营,是因军士着黑衣而得名。

    他也得了件黑色雨披,回到临时住所时,还是被淋得狼狈不已。

    雨天最适合饮茶谈天,只是沈劲这回同阿丁聊得正欢,将谢安完全撇在话题之外,谢安见雨势稍弱,干脆就穿着雨披往马场而去。

    自从见过麻襦的好马后,他这几年一直未曾觅到心仪的马匹,如今在建康所骑的是谢尚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只是此马冲劲不足,是保守稳妥的温吞水性格,让他每每同桓温赛马都被抛在后面,不免被桓温笑话一番。

    此前他跟慕容恪的通信里,慕容霸也提到了麻襦,只是当时他只是淡淡略过,只道这怪人自然拿着自己两匹好马到处骗吃骗喝罢了,没想麻襦还真将黑马送给了慕容恪,又跟慕容霸说,这白马是主人是谢安。

    可如今呢,谢安两手空空,连跟马毛都没见着。

    要说他这几年骑术没有白练,是实打实跟和桓温一起用汗水练出来的,若输给装备不好,他这口气可憋不下。

    可没想他刚一进马厩就见一浪荡乞儿似的人正在啃着兔腿,沈家马场管家还很殷勤地跟他说着什么。

    ……

    麻襦。这装束也只有麻襦了。终年不换的麻衣和乱发,只是如今腰间还挂着数颗狼牙做装饰,一副刚从辽东旅游归来的架势。

    麻襦也不客气,一见他就问道:“小郎君,四年未见,你的骑术练得如何?也不知会不会再被我的白马甩下背了?”

    马场管家见谢安忙笑脸迎上道:“三郎,麻襦大人在北方帮我们选了不少好马,阿丁邀他在此替我们养几年马驹。”

    “阿丁也不怕你吃了白食卷了钱财就跑?”谢安淡淡笑道,“支道林还记恨着你呢,你看他一心向佛的出尘性子,也念念不忘你当日背叛,若你不给他一个交代,只怕会成了他心头的魔障啊。”

    麻襦瞪大眼睛,“莫非因为那点钱他就看不开了?我若坏了他的修行,可是大罪过啊!”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人情,他好交友又爱马如命,真心当你朋友,你若不卖马就不要骗人。”谢安无奈道,“你若有眼光,就替他在沈家马场选一匹好马送去。”

    麻襦小孩子似的吐舌道:“这马场你做得主?

    真真大叔顽童啊,谢安扶额,马场管家忙道:“做得主,三郎的话就同我们少主。”

    麻襦似笑非笑道:“可这里最好的马,就是我的白马了,原是要给你的,我们以前约定过,如今你舍得将它送人?”

    谢安转了转眼珠,慢慢将马厩逛了一圈,最后停在麻襦的白马马槽前,负手淡淡道:“四年前你嫌我骑术不精,如今看来也故意为难我了,我虽在寻好马,可你若觉得我不如慕容恪,那么我也不再念想,当它是野马尘埃,随风消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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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散发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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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散发弄扁舟

    麻襦被他的话给噎住了,半晌失笑道:“我何时说你不如慕容恪了?当然上马杀敌这种粗活,你自然比不上他。”

    谢安拾了把草喂着白马,比起四年前,这白马还要缠人,若不是他闪得快,铁定要被咬住袖子。

    麻襦见此情景又是一阵笑,稍稍正色道:“你可知我为何选慕容恪,明明那辽东王立有世子,世子骨相不凡,文武双全,再有慕容霸幼小果敢聪颖,受辽东王喜爱,可我偏偏选了最不受待见的老四。”

    “曾有人言‘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虽看你浪荡潦倒,若是相马传人,看中慕容恪倒是不意外,且不说以后,就看抵御段氏一战,慕容恪冲在前阵,毫不畏死,日后必能守住鲜卑慕容。”

    谢安道完才想起这伯乐千里马之说是唐代韩愈的话,麻襦没有对这番话有所疑问,只是不住点头,“三郎能说出这番话,就知我寻马主人的特点,你和慕容恪都是这样的人。”

    不过,麻襦接着道:“首先,三郎得能驾驭这马儿。”

    谢安转念道:“你可否能弄到汗血宝马?若是能的话,我也不贪你这马儿了。”

    “这马可比汗血宝马要好。”麻襦笑脸凝住了。

    “可是阿菟想要汗血宝马啊。”谢安自言自语道,这些年他和王导都想在北方弄汗血宝马回来,可惜都无所得。

    麻襦无奈道:“我想想法子,反正现在卖身给阿丁了,若我要跑了,她可是要揍人的。”

    “若能弄到,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兔腿鸭腿猪腿羊腿我都帮你做。”

    谢安笑眯眯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扬手打了个响指,那白马跃出马厩,乖乖地跟着他出了门。看得管家直夸,“果然这马有灵性,认得主人啊!”

    谢安身手灵敏地上了马,只听马儿打了一串欢快的响鼻。撒欢如风地窜了出去,他这才真真切切感受这马与普通马的不同之处,即便不指挥,这马儿竟像是心灵相通般知道他要去的方向,要在哪里放缓。在哪里停驻。

    即使天仍落雨,它却像释放了自我般欢快,谢安的骑术自然不必再言,四年除了读书就是练习骑术与剑术,剑术能在桓温手下走百招,骑术也能与桓温比肩,如今得了这马儿,赢面就更大了。

    岛上马场平坦,偶有山丘,多河流。是适合练习骑术和滋养草场的好地方。当初士族南下,琅琊王氏几乎将整个新洲岛都占了,这才能让他们奢侈地用大半个岛来开养马场。

    谢安和白马马不停蹄地环岛跑了一圈,正在岸边修整船坞的军士只看到阴霾天色里一道白影如闪电般飞过眼前,转瞬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有四年前初次骑上白马时的窘迫与惊惶,只是骑了一圈下来,体力消耗不是一般大,最后回到原地时,麻襦刚刚喝完一盅酒,在檐下悠闲地伸着懒腰。面露欣慰笑容。

    麻襦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白驹如龙,也不知是公是母?”谢安问道。

    “小母马啊。”

    谢安不假思索道:“那就叫小龙女好了。”

    古往今来宝马良驹的名字要么是绝地翻羽奔霄超光这种寓意响亮的名号,麻襦以为谢安要取个更玄妙的,没想这“小龙女”倒是清新脱俗出人意表。而且白马也不断蹭着谢安的手心表示同意,若它能化身成人,大约就是个喜欢撒娇的憨娇萝莉罢了。

    谢安得了良驹一心想飞回建康给王熙之看,再同桓温比试,无奈那沈劲因阿丁在,赖着不肯走。麻襦又拉着他教授相马之术,听得他睡梦里都是满脑子的马脸。

    在岛上住了几日,待这一阵雷雨天气过去,清早照旧骑马遛弯时,遥遥见到晴空之上赤鸦十分耀目地飞来,信上只写道:端午将至,想提前吃肉粽。

    吃货菟啊,谢安笑道,自是归心似箭,索性阿丁也要离岛,沈劲立刻没了笑容,一脸委屈地跟着谢安上了回建康的船。

    谢安一副长辈的口吻训着他,“得了吧,喜欢人就表白,然后娶回家,你们沈家上上下下都盼着你开枝散叶呢,今年也要及冠了,别跟小娘子似的扭扭捏捏。”

    身边的小龙女附和出声,一口咬住了沈劲的发梢,一副要将他甩下船的模样。

    沈劲死死扒着船舷,抵抗小龙女的骚扰,对谢安道:“阿丁又不是一般的女郎,她心怀天下,让她做寻常的关在宅院里相夫教子……她定不肯,我也不舍得。”

    “……”谢安无言,“那你还没同她表明心迹,万一她肯呢。”

    “你说得轻巧,万一她只当我是弟弟……我岂不是连一丝妄想都没有了?”沈劲死心眼发作,盯着谢安道,“你可别告诉司徒大人。”

    谢安腹诽,王导不知道才怪,这自欺欺人的小子。

    船终于开走,阿丁同时乘着一叶扁舟往东而去,这一西一东,江水逝去不再复来,也不知两人下次见面是何时,沈劲幽幽来了一句,“你可曾想过,若是司徒大人不让阿菟嫁给你,你到时该如何做?”

    ……

    虽然谢安与王熙之的婚事还未曾正式提及,但两人已到这个年纪,一个十四,一个十五,也是该提上议程之时,谢安倒好,头上还有谢尚是个黄金单身汉,谢家要联姻,首选自然是谢尚,也不会逼着谢安去选妻子。

    可王熙之……若要按身份来选,这未来夫婿的人选比长公主还要少,因为琅琊王氏的地位,就算是庾氏也攀不上。

    女子往高处嫁,方能衬得上世家身份与底蕴,不丢份。

    沈劲说得明明白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谢安王熙之虽是青梅竹马,但家世身份却还有几层楼的距离。

    这回轮到谢安沉默了。

    一路沉默到船入建康,下了船,他牵着小龙女在柳色河堤慢慢走了一遭。沈劲跟在他身后,见他沉默的样子实在难受,最终打了一下自己嘴巴,“我错了。不该气你。你们有长辈在堂,这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谢安坚定摇头,“婚姻之事,本就是自己的心意。”

    他上马。小龙女得他心意,一路狂奔过柳堤,沈劲只见眼前绿影如狂风席卷,转瞬就看不到谢安的影子了。

    城中关于鼠患的流言总算被压下去了,想来司马昱这阵也忙得很,谢安任务完成,一身轻地去采兰台弄新鲜粽叶。

    采兰台自三年前开始在他策划下卖各色粽子,无论是水果豆沙枣还是肉香菇都应有尽有品种繁多,散装可卖平民,精致匣装可做礼送人。而且这礼盒还有王熙之和谢安的题字绘图的油墨印刷图,往年谢安还会寻一日专门亲笔绘图题字,然后将粽子礼盒送往与谢家交好的世家。

    端午节将近,采兰台自然也忙活开来,他拿了一叠箸叶和材料回家,与采兰台管事拟定了明年往北方销售粽子的计划,顺便又准备给慕容恪和慕容霸兄弟寄去一些,辽东也有不少晋人,若以后粽子能在大棘城买,也让北方的晋人感受南方族人的温暖。

    采兰台管事有提议这糯米里也可加入药品。也算是个一个噱头。

    谢安记下,回头去研究研究有什么可入药又味道尚可的方子。

    ……

    万事皆是琐碎,但谢安一件件都能理得过来,最高兴的人不外乎是王导。这几年他和谢尚让谢安留在太学院修身养性,也是用心良苦。

    晴月夜,王导来到王熙之小院,看着两人小辈在抱粽子时,嘴角的笑容是掩饰不住的。

    “阿菟只喜欢吃肉粽可不行,龙伯往日教你的养生之法可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王导在家中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逗王熙之。看她气鼓鼓娇俏俏的样子,整个人都心情都会好起来,他没有女儿,族中又多男儿,男儿终究不如女儿可亲,这阿菟,能多留一年是一年吧,嫁出去,王家长辈都舍不得啊。

    谢安和王熙之可不知王导的想法,王熙之委屈道:“往日闭关练书法时要吃素清心,如今我又不用闭关,吃点肉怎么了?阿狸说不吃肉人都会变丑呢。”

    “胡言!”

    “阿狸说的嘛。他一向都不跟阿菟说谎呢。”

    谢安笑道:“乖。”

    王导故作蹙眉状,“小猫儿狡诈啊。”

    三人相处若只谈些琐事,就似变回小男孩与小女孩,王导也觉得他们没长大,一个胡赖一个娇蛮,瓷娃娃似的,让人舍得不推出去见阳受雨。

    近日王熙之将钟雅祖传的钟繇书帖还了回去,正是满心的不舍,吃几个肉粽子又没太大关系,谢安特意往粽子里塞了满满的肉,王导拿两人没法,只得道:“一日一只粽即可。”

    王熙之晃着两根手指,“两只。”

    “一只,若再计较,龙伯可只带小猫儿钓鱼,不带你去了。”

    钓鱼?王熙之眼睛亮亮的,伸出沾满糯米的手抓着王导袖子,“何时出门?”

    王导淡淡笑道:“端午之后。”

    “为何不早些去呢?”

    谢安刚给一个粽子系上棉线,放在她手心,“你忘啦,今年有龙舟赛么?”

    王熙之理直气壮道:“阿狸又不去划船,我才懒得记。”

    王导看了一眼谢安淡然的模样道:“朝会上庾太后有命,今年龙舟赛,让小猫儿随行主公。”

    “庾太后其实还是很爱自己儿子啊。”谢安感叹,“可惜这世家女郎嫁了皇室后,还是身不由己。”

    王导问道:“小猫儿觉得庾太后有心让主公亲政?”

    “人皆有心,只是这家族与儿子,孰轻孰重,就看她是想做女儿还是做母亲了,若老师想知道,我会好好算一算的。”谢安接过王熙之递来的粽叶,低垂眉眼认真包着粽子,此刻只有王熙之那缠着棉绳的白皙手指在他眼前晃着,他只专注包粽,不再想其它。

    王熙之轻轻道:“那我每日只吃一只粽子,龙伯定要带着阿菟去钓鱼啊。”

    两人都是极为乖巧的,王导心满意足地走了。

    待王导一走,谢安悄悄道:“明日跟我去太学修书,到晚上我带你去游北湖,到时候蒸几只粽子当夜宵,不过你吃了后可就不能睡了,不然这胃要难受。”

    王熙之眨着眼睛道:“那是自然,跟龙伯去钓鱼那是哄他呢,你不是说,长辈到了五六十就跟小孩子似的需要哄么。”

    “阿菟真乖。”谢安又将一只包得满满是肉粽子放在她手心,往阿乙藏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我们要先贿赂阿乙。”

    ……

    坐船夜游北湖的事,这两年他们没少做,只是都划不远,因为北湖极大,这一旦出了事,就算填进去一个营也救不了人。

    阿甲阿乙看得紧,阿甲倒是应付,阿乙急了还会给他们的小船栓根绳子,若是远了他就要拽回来……

    北湖就是鼎鼎大名的玄武湖,此时的北湖还未被历朝历代改造填埋,面积足有四分之一个建康城那么大。

    每年夏天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满湖荷花如浪,却不能深入荷丛,实在有些可惜。

    近五月,菡萏初开,满目绿色,十分悦目。

    阿乙被王熙之塞了一堆粽子贿赂,还是如常在岸边苇丛里牵着拴着船的绳子慢慢转悠,月夜银河如练,远处湖中的少年少女如天降仙童似的,身影飘渺欲飞。

    阿乙这些年看着两人长大,总觉得像是自己又从头活了一遍,告状这种事哪里舍得?

    王熙之愈发胆大,脱了鞋袜就坐在船舷踩水,谢安放在船头的钓竿屡屡有鱼咬钩都被她的动静吓跑。

    最后她弄得自己浑身都水,连发都湿漉漉的。

    “若不是自幼认识你,还以为是哪来的疯阿菟。”

    王熙之吐了吐舌道:“帮我梳发可好?”

    “女孩儿的发可不能随便被人碰的。”谢安边说边挽过她的一把柔顺的乌发,只觉得那发在自己指间缝隙轻轻坠下,连心都随着船轻轻晃了起来。

    王熙之反问:“阿狸想当别人吗?”

    “不要。”谢安笑了,日前被沈劲质问的纠结顿时消散了,“别人是别人,阿狸和阿菟是一块的。”

    少女的发到最后还是没梳好,谢安纵是什么都会,但帮女孩儿梳头还是头一遭,不知为何,这手都不由微微发颤,比握刀杀人还要让他心悸。

    “还得多练。”王熙之抱膝,眉眼如月弯弯,坐在船的另一头望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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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水行深处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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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水行深处入木三分

    端午龙舟会原是纪念节日,后来又多了龙舟赛。湘楚之地因屈原,三吴之地因曹娥和伍子胥。

    佩香囊,挂菖蒲艾叶,菖蒲为五瑞,做成剑能却除不详,能感百阴之气,可斩鬼邪。

    谢安将艾叶剪成小虎形状,庄氏和辜氏比他手巧,他做一个功夫她们就已经做了好几个。

    蒜子年前与谢真石去了京口小住,再回来时,就该是堂姐夫调任回京之时,到时候才算是真正的一家团聚。

    近日谢裒腰背酸痛,谢安见父子俩好不容易正儿八经聚在一块,专门让父亲腾出时间来给他用艾草烧灸,黄初平刚从城外归来,在谢家过节时也顺便观摩他艾灸的手法。

    既然黄初平来了,谢安自然不能浪费他的本事,忙让他替刚刚怀孕不久的大嫂把平安脉。

    黄初平帮大嫂把脉,谢奕将信将疑,悄悄问谢安,“你这师弟比你大不了几岁,这治病炼丹有经验,可诊孕脉应该无多经验吧?”

    “经验都积累的,他试试也无妨,不过这三年多大嫂一直按照师公的法子调理,想来应该无碍,若师公都没有法子……”

    黄初平收回手,拍了拍谢安的肩,“不用太过担心,师父的方子一直很有用,不过若我没断错,大嫂的脉象像是有双生子,小师兄若不信,可沉心再查脉。”

    众人齐齐瞪大眼睛,谢安这些年在诊脉上也是下了功夫,连忙搭在大嫂的手腕细细感受脉象,边探边道:“如珠滚玉盘,滑脉……男阳****……”

    黄初平道:“一浮一沉……”

    谢奕听得头大,见谢安奇道:“之前我和太医都诊过,也有过怀疑,只是这才俩月不到,也不敢太断定。”

    黄初平笃定道:“绝对是,恭喜谢大哥啊!”

    谢奕一脸茫然。谢安大手一挥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就是大嫂这一胎是双生,说不准还是一龙一凤!”

    黄初平接道:“只是之前有夭子之事,就是先天不足。所以这在孕期要多多注意。”

    这说大实话也是扰人心烦,谢安见大哥大嫂原本喜悦的脸上又添隐忧,他忙道:“小仙师弟会一直留在建康,他的医术继承师公,定能保大嫂和侄儿们无恙!”

    庄氏道:“辟邪消灾。看来这菖蒲剑得每间屋前都挂上一挂,保佑我谢氏子孙安然降世。”

    看完脉象后,黄初平将谢安拽到角落道:“小师兄,我不擅保胎之事啊!若说你针灸还比我有用多了。”

    谢安正色道:“不会就学,现在就去信让师公教你。”

    黄初平隐隐觉得自己是代替师父被拐来建康,不能脱身了。

    端午之日,庾太后与主公率群臣在秦淮河上祭水神,饮雄黄酒,观龙舟竟渡。

    世家子弟多半是与家长同行,往年谢安都没去。今年庾太后竟下令让谢安陪伴司马衍左右出席,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这次王氏子弟照旧在王彪之的带领下出行,少年少女站在门口等着坐牛车,谢安也刚巧带着谢万一行出门。

    王熙之腰间佩着一柄菖蒲剑,一见谢安来,就抽剑挽了一串剑花,“阿螭哥哥送我的!”

    绿影似水,王熙之舞剑也有深得王导真传,似模似样的。

    王恬在旁抱臂微笑,“这丫头非要佩剑出门。说是好看。”

    今日王熙之穿着浅紫的华服,俨然是端庄世家闺秀的打扮,配着这剑倒是增添活泼。

    谢安牵着小龙女出门,因为今日要跟桓温赛马。

    “小龙女早!”王熙之摸了摩马头。小龙女还想伸舌舔她的手,可立马被忽然落在头顶的鼠笼给吓坏了,若不是谢安拽着,它铁定要撒丫子跑。

    “带着豆豆出门?”谢安接过鼠笼,他袖口宽大正好遮住这小小的笼子。

    王熙之委屈道:“不能将它单独放在家里,要不然婶娘会把它打死的。”

    阿敬叹了口气道:“前几日我们正给他喂食。没想被阿娘看到,结果吓了她一跳,幸好王熙之救得快,要不然这豆豆就要被阿娘用木屐拍死了。”

    焦氏还是焦氏,这彪悍的性子连一只小老鼠也容不得。

    王恬笑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十几岁的人,还跟小孩似的,这小鼠儿今日趁外出就放归山吧。”

    “不要。”王熙之伸爪掐了王恬一把,然后跑到谢安这边,“阿螭哥哥好坏,今日我要跟你骑马去,才不要跟他坐一车。”

    王彪之从门里走来,伸手戳了戳王熙之鼓鼓的腮帮,“你穿这身可不能骑马,来跟虎犊哥哥一起,你阿螭哥哥从来不懂女孩想法,他只懂棋。”

    王彪之的车最宽敞,王熙之恋恋不舍跟小龙女告别,拉着胡之一起钻进了王彪之的牛车,剩下老实人阿敬和王恬面面相觑。

    谢安笑道:“被嫌弃了哦,阿敬要不要跟我一起骑马去?”

    “好!”王洽望了望身后街道,远远见桓温已骑马奔来,“待会就看你和桓符子谁的马快了。”

    谢万一脸委屈,拽了拽谢安的袖子,“三哥,不是说好带我一起骑的么?”

    谢安拍拍他的肩,“万儿你长大了,平日他们可都是带着的,今日难得,你要照顾好胡儿和石头。”

    有人欢喜有人愁,最终谢万望着牛车和骏马齐齐消失在巷口,最终认命地照顾弟弟和侄儿,只是当谢朗在马车里缠着他说故事的时候,他终于知道照顾小孩的不易。

    ……

    遥想当年王导与司马睿初到江南,为了稳固司马睿的地位,显示晋室气度,王导王敦领骑从为司马睿铺开排场,特于三月上巳节在河边与百姓同乐。

    这端午龙舟会也算是一项亲民活动。

    谢安与桓温策马狂奔在秦淮河堤岸,岸边守护的士兵看着两人一阵头疼,选这种日子闹腾也不怕惊了圣驾。

    一路无人阻拦,若不是在青溪桥头撞见谢尚停靠的船队,恐怕这两人就直接跑出城去了。

    今日的秦淮河与青溪一带的柳树上皆可见系好的香囊与插好的菖蒲叶,前阵的鼠患饶是吓坏了许多人。这辟邪却鬼的活动正为他们解了心结。

    谢安被谢尚拧了回去,老老实实在牛车里换好衣裳,跟木偶似的坐在了司马衍旁边。

    司马衍一大早就被折腾起来打扮,如今在万民瞩目下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趁庾太后离席,他轻声同谢安道:“你那师弟为鼠患之事出力颇大,人才难得,也不知他愿不愿留在建康。”

    谢安如实道:“留是留了,不过他同我师公一个性子。只怕是拘不住太久,主公就莫惦记了。”

    司马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母后近日总喊乏累,不过这事她也不同我讲,还是我去问了太医才知。”

    这两年庾太后虽是摄政,但实际朝中大小事务都是庾亮在把持,司马衍如今连仔细看奏折的机会也没有,每日被何充布置的课业学得头晕脑胀,这能出来一趟,虽要正襟危坐。好歹也是放风了。

    今日风和日丽,水面波光粼粼,柳堤绿影重重,两岸夹道皆是来看小主公与世家郎君的百姓,少女尤其多,想当初卫阶都能被看杀,潘安被果子砸了满车和满脑子包,就可知道这看脸的时代,终究是少女的力量大。

    桓温本骑马巡视,忽然贼兮兮地走来。对谢安道:“可知今日有多少人是来看你的?喏,这一块,那一堆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啊,要不是岸边守卫。她们恨不得要渡河来看你了。

    ……

    “可不能吓我。”谢安被他手指晃得有些眼花,司马衍低低笑道,“桓符子说的是真的,你这些年藏在太学院……可知民间有多少人都想去太学院学习拜在你门下啊。”

    “小主公可不能跟桓温胡闹,庾大人正看着您呢。”

    谢安严肃得很,桓温低低笑了一句“你就装吧”。然后骑着马去抚慰隔江望谢家三郎的少女们去了,回来时收获了一大堆艾叶剪纸,不但有小老虎还有小兔子小猫儿各种形状应有尽有,香囊也拧了满手。

    “你的爱慕者送的。”桓温将东西一股脑往他怀里扔,这隔着江还能隐隐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声……谢安扶额,这又不是明星见面会啊!

    不过这年头还好礼教没有僵化,不然这些少女哪敢如此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猜她们一定在说,‘你看三郎收了我的礼物’、‘才不是,三郎喜欢我的香囊’之类的话,方才我去了一趟也被塞了礼物呢。”

    桓温侃侃而谈,谢安忙把礼物都让内监给收好,这时长公主在桓温身后哼了一声,“原来小兵痞也有女孩儿喜欢啊。”

    桓温皱眉,“长公主殿下,今日在下似乎没惹到你吧?”

    长公主缓步上前,浑身的饰物随着走动而轻轻响起,说不出的尊贵华丽,加上那英气的脸,一时站在人高马大的桓温面前也不输气势。

    两人一见面就吵,始于四年前的庆功宴,桓温时常嘲讽这长公主人这么凶越发要嫁不出去了,长公主就嘲笑他是无赖兵痞,好几次若不是谢安拦着,两人就要打起来。

    庾太后同世家女眷叙旧结束回来,这两人立马不吵了,长公主乖乖坐在母后身边,司马岳一副热得快要晕过去的模样,谢安忙拿了一片薄荷叶让他含在口中,司马衍无比心疼地看着自家弟弟,道:“阿岳身子弱,但坚持要来,说不能损了皇室威仪。”

    龙舟赛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开始,谢安一直是世家子弟的典范,无论是端坐还是礼仪,如今庾太后让他随行司马衍,当然是要听他的洛阳咏。

    任何活动开场必有开场白,司马衍简单道完,谢安拿起沿用多年的祝词开始大声朗诵,这时玄修的功力就可用在此处,他一张口,气息开阔,声音沉稳温和,悠悠半里之内皆能听见。

    听闻宫中还有传音石一类的神器,也不拿出来用用,谢安腹诽着结束了演讲,坐归原位时,又听到岸边被桓温指过的地方有声浪传来,司马衍轻轻笑道:“都说了,你的爱慕者颇多啊,下次出门小心别被石榴砸得满头包。”

    司马衍难得与他调笑,想来是鼠患被司马昱解决后心情舒爽,这下司马氏总算赢得一些名声。

    接下来是龙舟赛,司马衍要亲笔为龙舟点睛朱砂,然后庾太后问王导:“今日王熙之可来了?”

    也不知她要找王熙之做什么,躲在一旁和胡之偷偷给豆豆塞吃食的王熙之在王导的叫唤下,茫然地走上前去。

    众人看着她,她有些不惯,顿时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这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食呢。

    庾太后目光慈爱道:“四年前知你进了墨魂榜三品,琅琊王氏书法之名乃江左一绝,如今本宫很想让诸位再能亲见你的手书。”

    王熙之怔了怔,回头看了一眼王导,王导微微点头,然后她回道:“在何处写?”

    庾太后笑道:“自然是龙舟上,得熙之玄妙亲笔,想必这龙舟定会乘风破浪,无望不前。”

    ……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这书法是写在纸上的,让一个娇柔的少女在龙舟上写字……这龙舟是木制,而且下水之后一冲就没了,庾太后是要看她出丑么?

    可看庾太后的神情慈爱得紧,就像在看自家女儿似的……

    谢安先是和司马衍面面相觑,然后就见王熙之不假思索道:“好,不知太后想要熙之写什么字?”

    这王导的点头可真管用,王熙之得了肯定之后,面上一丝茫然和无措都没了。

    庾太后道:“三郎方才的祝词。”

    谢安忙把方才那一卷祝词递了过去,王熙之一脸轻松地朝他笑了笑,“帮我读祝词吧。”

    谢安答允,两人来到岸边高大的龙舟前,站在踏板上,谢安帮她挑笔,内监抬着一小坛墨来了,墨香阵阵,让两人被晒得晕乎乎的脑子清醒不少。

    谢安低声问道:“可有难处?”

    王熙之摇头,接过笔,就在谢安吟咏下开始在船身的一块木板上写字。

    两人今日都是正装,一绯一紫,华贵绝俗,身量相当,容貌出众,端的是赏心悦目,尤其是王熙之运笔落字潇洒气势,与正在吟咏的谢安相得益彰。

    刷刷写罢,王熙之一口气写坏了三支笔。

    这龙舟下水,竞赛过后,众人本以为船上墨色会褪去,可没想只是表面一层被冲去,而这船身隐隐仍见笔墨痕迹!

    所以,比起什么竞赛,今日最大的震撼是,王熙之的笔法竟然已是入木三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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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云歇仙泽抄经换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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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云歇仙泽抄经换鹅

    十五岁的王熙之笔力遒劲,能入木三分,庾太后似乎早就知晓,龙舟会散后,这被王熙之写了祝辞的船板被庾太后令人拆了下来,连夜命工匠刻在石碑上,立在秦淮河畔供人观赏。

    虽诸人很想知道她练习书法的法子,问询王家人,最后王彪之一句话总结:此事终须天赋与后天勤励,若你能洗笔染一墨池,能对着十七缸墨缸废寝忘食,练出如此笔力又有何难?

    在众人羡慕仰望之际,同时又不免想到,庾太后今日抬举琅琊王氏此举,莫不是想要与王家联姻?

    主公年龄与王熙之相近,已到婚配的年纪,一旦成婚,可成人,是亲政的理由。

    庾太后哪根筋搭错了?竟要与自家兄长对着干?

    不过论及皇后的选择,琅琊王家的女孩儿自然是身份高贵无匹,只是司马氏尚有被王敦王导支配的阴影,这一步棋要慎之又慎。

    一时间,传言纷纷,身在八卦漩涡中的王熙之一脸茫然又被庾太后连夜请进了宫吃晚饭,当她和司马衍对座在水榭里时,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好在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在,司马兴男司马岳司马昱都在,然而除了庾太后,几个孩子个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司马兴男也笑不出了。

    庾太后见王熙之有些拘谨,不由微笑道:“熙之喜欢吃什么,听闻宫中的食物都不如你的小厨房精致,想来是有些不惯的。”

    “……鱼蒸得有些老。”

    “鸡炖得不够火候。”

    她的声音低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而且,我是玄修之人,今早刚吃了四个粽子,龙伯让我不许再吃别的东西了。”

    王熙之腾地站起身来,十分煞风景道:“我让阿狸在宫外等我回家,他现在定是饿着肚子的。”

    庾太后道:“三郎聪慧之人。见你这么久没回来,知你会被本宫留下来用膳,自然会回去。”

    王熙之摇头,“不会。他从不骗我。”

    司马昱已经用袖子遮住脸,一副不忍看的模样,司马岳在低下伸手掐了小王叔的大腿,悄声道:“小叔,你得说句话……”

    司马昱忍着痛。一言不发。

    庾太后脸色果然沉了沉,倒是还保持着笑道:“看来传闻中熙之同谢安很熟,又是他的书法老师,原是真的,既然你能教会三郎,不知可有空闲常来宫中教教衍儿。”

    司马衍也坐不住了,忙跟母亲道:“朕觉得卞老师教得很好,而且何大人布置的课业已经够多了,实在无暇分心。”

    庾太后瞪了他一眼,眉心满是怒意。然后她像是身子不适,猛地咳了起来,王熙之望着她病弱的模样,不知为何想到了早逝的母亲,居然乖乖地坐下,勉强挤出笑容说了一句,“这牛乳糖比家中做得好吃。”

    这一顿饭可谓是吃得气氛尴尬,王熙之纵然爱吃肉,也没了兴趣,她原本就在外人面前少言。习惯我行我素,吃了一半,她再度起身,走到临水的栏杆前。伸出手道了一句,“要下雨了,他没带伞。”

    谢安是骑着小龙女出门的,后来龙舟会散后,王熙之以为去宫中领赏,让他随马车一同去。说好回来时让他带着骑回乌衣巷。

    几人齐齐望向天穹,起初并未见暮色有异变,紧接着就有一阵狂风凭空袭来,将王熙之的衣袂吹得鼓胀欲飞,她腰间的菖蒲剑在轻轻晃着,她拔剑,往风来的方向刺出一剑,只见得自剑尖起无数碎叶纷纷离散,瞬间,这剑就消失了,只剩碎叶在水榭中纷乱飞扬。

    “宫中多阴邪,此为北方邪风,特祭剑斩邪魔,愿庾太后今夜能睡得安稳。”

    王熙之这一番举动看得庾太后十分惊诧,不由问道:“这是从何学来?”

    王熙之道:“郭景纯是我的挂名师父。”

    郭璞?庾太后隐隐觉得有些头痛,这郭璞在世人心中已是被王敦杀掉的半仙,可少数人知道他如今就待在青云塔太史令隐姓埋名,只因为郭璞的预言实在太过准确。

    只听王熙之一本正经道:“师父有言,今年五月我有一劫,需离开建康数月才能辟邪,若与天运不佳者过多亲近,只怕那人要遭大祸。”

    天运不佳?

    庾太后蹙眉,郭璞的预言未曾出过错,想来这话必是真的,若此时强让王熙之与衍儿亲近只要影响国运。

    这时水榭外听到内监道庾翼来了,说是要姐姐这里蹭饭。

    庾太后最疼幼弟,虽知他是被庾亮遣来刺探消息的,也不忍将他赶走。庾翼坐在王熙之身边,笑眯眯道:“宫中粗食,可把我们熙之妹妹给饿坏了。”

    气氛活跃者庾翼总算是打破了僵局。

    ……

    可庾太后哪里知道,王熙之也会说谎,而且说谎连眼睛都不眨,反正神棍师父的名头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拿出来用用。

    王熙之走后,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的主公王爷正要回宫休息,刚一踏出水榭就被暴雨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

    ……

    “此女确是天命。”庾太后心绪复杂,庾翼听在耳中,淡淡笑道:“只是书法比旁人写得好罢了,不是阿姐喜欢的那种大家闺秀,若阿姐想让她做皇后……大哥也知阿姐为衍儿着想,只是这琅琊王氏犹如睡虎,一旦唤醒……只怕会重现王敦之乱。”

    “琅琊王氏已无王敦,小一辈中除了王彪之王允之有些用处,哪来的堪用之才?王导也老了,老得连朝堂都甚少亲临,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王熙之只一项书法好就已够了,身份容貌才华加在一起,整个建康有哪家女郎能比过她?衍儿得她,就算她当个木雕摆设,也比一大堆活人有用!因为她是琅琊王氏!”

    庾太后一口道完,只觉得微喘,连咳也少了,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王熙之的驱邪有了作用。

    庾翼不可置否。“阿姐,你当她是摆设,可惜她不是,你大约真的未曾用心见她书写的模样。她怎么可能看得上司马氏?”

    “那她能看上何人?琅琊王氏还能找得出比衍儿更尊贵的人配她?”庾太后冷冷看了幼弟一眼,“莫不是大哥也想与琅琊王氏联姻?怎么?你喜欢她?”

    “怎么可能!我当她是小妹妹来着。”庾翼被阿姐的脑洞给吓到了,苦笑道:“阿姐怎么会忽然想起联姻之事?大哥让我问问您,是否此事是王导在背后搞了鬼?故意离间我们庾氏?阿姐,你虽疼爱阿衍。可莫要忘了,你是姓庾的啊!”

    ……

    ……

    且不管庾氏姐弟就要因王熙之翻脸,身为漩涡中心的王熙之在雨落前,与谢安快马疾驰回到了乌衣巷,两人站在各自府门前,隔着雨幕遥遥相望,巷子并不宽敞,平日并行两辆牛车就很不错了。

    近也有近的好处,谢安拍拍马屁股让它先回去找吃的,然后跑过雨巷来到王熙之身边道:“方才走得急。你像是有话对我说,如今可说了吧?”

    王熙之将方才在宫中的事说了一遍,早觉出意味不明的谢安听得有些怒,连伞也没拿,就直接往王导书房闯,路上还遇到曹氏和雷氏,两人见怪不怪谢安在家中晃,只是平日都见到他笑眯眯,如今满身杀气,吓得两位妇人久久不语。然后走了几步,又见在后面小跑追着的王熙之,忙拦着她问:“太后有对你说何事?”

    “那你入木三分的笔力何时能传给阿敬学学?”

    “那庾太后可不安好心,想攀我们家的明珠。也不见得多有诚心!”

    “姐姐,今日我你想法难得一致。”

    王熙之听得头大,知道谢安也追不上了,不知为何抓着雷氏的手哇地哭了出来。

    ……

    这边厢曹氏和雷氏手足无措,什么心肝宝贝都喊出来了,那边。谢安怒气冲冲浑身湿漉漉地闯进了王导书房,问道:“离间庾亮和庾太后有必要利用阿菟吗?”

    王导正品着明前龙井,见他这副杀气腾腾的狼狈模样,差点要把口中茶给喷了出来,低低笑了许久,他才敛色道:“不愧是老夫选中的学生,倒是问到点子上来了。”

    谢安闭目不言。

    王导忍着笑道:“见庾氏太闲,给他找点事忙活。不过我也有私心,我总要死的,若我死前阿菟还未嫁出去……我只想看看她该如何应对,可如今没等到她气鼓鼓地来,倒是你,这狼狈失态的模样,被城中爱慕你的少女们见着,只怕要心疼死了。”

    老不正经!谢安得了王导的话,心里的不安总算沉下,这时才发觉王熙之没跟上来,忙又回去找,这时王导也跟来看,没想王熙之哭都没哭了,只是眼睛肿得可怕,谢安哄了许久,她才笑。

    王导隔窗见此情景,又是一阵乐,听着阿乙将宫中之事复述一遍,抚须浅笑,“我家阿菟会撒谎了,可喜可谓。”

    且不论王导这一番小动作是要分裂庾氏兄妹,还是要看他的小老虎和小猫儿出丑,反正想看的他都已看到,人心就是这么有趣。

    不过王熙之说了谎,自然要去圆谎,说要出城避劫,自然是要出去的。

    那日莫名哭了的王熙之十足十地把琅琊王氏上下都吓坏了,小辈自然不敢对王导说什么,曹氏和雷氏倒是抱怨了一番,还道从未见她这么哭过,心都碎了,如今还要出城几个月避开庾氏,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王导笑道:“莫乱说话,这回阿菟去的可是衡山南岳夫人那儿修行。”

    南岳夫人魏华存半仙之名九州皆知,她如今所居衡山,身旁有麻姑化了玄境结界,平常人不得进入,四年为救先帝,王导去信一封请她亲自建康,如今第二封信去就是因王熙之的事。

    王熙之原本一想要离家如此远,一时还有些犹豫,王导知她还在生气,忙哄道:“魏夫人那儿还养了好鹅。”

    一听到鹅,王熙之的眼睛亮起来,不过一想到要离开这么久,不由问道:“那我何时能回来啊?我还等着谢大哥的双生子出生呢,阿狸还说可能是一龙一凤呢!”

    王导道:“就几个月,夏日炎热,正好在山中避暑。”

    ……

    道家洞天福地里,有四处在衡山,是玄气鼎盛之地,如今又有魏华存在此修炼,名声大噪。

    阿甲阿乙与王熙之同行,此地崇拜火神祝融,死后葬于山中,又有南岳圣帝之名。

    去往魏华存修行之地的山路陡峭,王熙之一路行来不曾抱怨,让原本想考验她的魏华存心生怜爱,命弟子女夷去接她。

    阿甲与阿乙被拦在山腰不再前行,这麻姑玄境只为有缘人而来,王熙之只身带着大白鹅住在魏华存的观中,隔几天才下山一趟,与他们见面,顺便送信回建康给谢安。

    山中皆是清闲琐事,修的不是玄,而是心。

    大白鹅来后常逮着观中的仙鹤欺负,谁也拿它没法。

    这个夏天,王熙之给魏华存抄了满满四面墙的《黄庭经》,字字皆是入壁三分,她写得极慢,算好了要回去的日子。

    抄了经,就能换一只跟大白武力值相当的鹅,这是之前她和魏华存约好的。

    山间的日子比起在建康那个小院更加孤独,除了书写更无他事,观中的莲池被她洗笔的墨染黑时,魏华存于礼斗坛中面对四壁的《黄庭经》突破修行困境,一时整个山间像是感应到似的,王熙之站在崖边,眼见丛丛山中飞出无数的鸟,云雾萦绕更甚,天穹云层裂开无数道缝隙,令得阳光如剑牢牢插在山间。

    王熙之只觉得像是在做梦,其间玄妙不能语人言语,她迎风临崖,在云泽圣光中隐隐见到仙鹤驾车至九霄而来,似有仙人降世迎魏华存归仙境。

    大白在她怀里叫着,她摸着它的头笑道:“大白,你这么肥还能飞得起来吗?”

    大白不语,她伸臂将它送出,大白鹅摇摇晃晃地扑棱几下,最后停在悬崖尽头,望着脚下云海,一头扎了进去,一时间只见得整个黄庭观被白色羽翼萦绕,宛如梦幻。

    后世所知,咸和四年(334年),南岳夫人魏华存于礼斗坛白日飞升成仙,连杜甫都有一诗《望岳》描叙其间盛景。

    这一日,魏华存以八十三岁高龄辞世,而王熙之悄然来过,悄然带着一群鹅、满车经书和丹药踏上了回建康的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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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Ps:这里把书圣抄经换鹅和魏华存升仙的传说放在一起了。还有其实我不小心弄了个bug,南岳夫人的名号是她飞升去世后被封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皇后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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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皇后的人选

    夏日过去,荷莲渐枯,谢安还未等到王熙之回来,却把自家外甥女褚蒜子等回来了。

    这次不但是蒜子回来,连同褚裒一家四口都回到建康小住。褚裒名声在外,幼年曾在庾亮府中出入频繁,也是庾亮颇为欣赏的才俊,如今他在郗鉴手下做事,若不是郗鉴拽着紧,这人才早就被庾氏收了。

    褚裒带着一家回建康,一是为了探亲访友,二是庾亮要托他说一门亲事。

    且不先说庾亮想为谁张罗亲事,就说他看中的那户人家,是京兆杜氏家的小娘子,名叫杜阳陵,年十三岁。

    谢安听到这人名时觉得很是熟悉,八卦小能手蒜子道:“三舅舅忘了么?其实五年前你就带着小主公去看过阳陵,可当时阳陵因自幼生不出牙齿,所以小主公都没怎么跟她说话,气得杜家跟庾氏翻了脸,如今要阿爹来当个中间人说和说和啊。”

    “阿爹和阳陵的阿爹不但是好友还是齐名的才俊呢,是同年入中正榜的。”

    谢安怔了怔,这才想起,原是五年前司马衍还是太子时,暗恋上宋袆那阵,庾亮让谢安带着司马衍去跟一些小娘子会过面,表面说是世家往来,其实是为司马衍物色太子妃。

    想来庾亮一早就所虑深远,而先帝定然也是同意的,不管是谁家的小娘子,总之不要是琅琊王氏的便好,只为了防着王导势力重袭。

    谢安听到这番话,不由轻轻吐出口气,这小小细节被蒜子捕捉到,小妮子偷笑道:“这下三舅舅可放心吧,除了太后一时糊涂,有谁敢跟你抢熙之姐姐呢?”

    又乱了辈分!谢安掐了一把蒜子的脸颊,对谢真石道:“阿姐,这小丫头是不是太爱美了,怕吃多了长成小猪?只是这面无半两肉。定时平时不好好进食,待会让三舅舅亲自喂你吃饭。”

    谢朗在旁帮腔笑道:“我听闻那杜小娘子很美的,蒜子你若再不好好进食,只怕要被人比过去咯。”

    褚蒜子和杜阳陵皆是自小有绝色之称的小美人。因为谢家近年来名气比杜家大的的缘故,蒜子也沾光占了第一小美人的名头,杜阳陵却因没有牙齿都略输一筹。

    蒜子将在一旁只笑不语的哥哥褚歆推了上来,气愤道:“阿兄,替我好好教训阿朗哥哥!平时在家中都是他欺负我的。”

    褚歆初来乍到。加之性子本就随父亲温和无争,盯着谢朗半响才道:“胡儿你的佩剑真好看。”

    谢朗握着表哥的手,将木剑塞到他手中,“歆哥,这剑是三叔送我的,如今你初来,若不嫌弃就收下这个礼物吧!”

    蒜子气得跺脚,谢安在一旁捏着她的脸大笑,“歆儿最是稳重,也是姐夫教导有方啊。难怪庾大人这么看重姐夫。”

    小孩子最是无忧,方才还闹得要命,过一会就见蒜子和谢朗凑在一起咬耳朵说着悄悄话,即将到临盆时日的大嫂在一旁看着家中小辈们亲密,不由愈发期盼自己这一胎的平安顺遂。

    数月前王导小施手段,就让庾太后晕了头,想要与琅琊王氏联姻,私下与兄长闹了许久的矛盾,若不是庾翼从中周旋挨了不少骂,只怕此时颇难收场。

    作为联姻的当事人。司马衍从来都把王熙之当作天之骄女和兄弟未来的妻子看待,至于那兄弟当然就是谢安了,少年一辈的人里谁不知道谢安与王熙之自幼青梅竹马,感情非同一般。且王熙之书法天赋高人一等,等闲辈都不敢攀,平日性情怪异,唯独与谢安在一起时,才能真正露出小女儿的娇态。

    就算真的有喜欢王熙之的人,若把自己跟谢安一比。也得打消这个念头。

    那次庾太后把王熙之请到宫中晚宴后,王熙之没过几日就离城避劫,谢安无名之火足足波及了整个司马氏,不但司马衍的传召不见,司马岳来太学学书法时,他也冷着张脸,司马昱拉下好几次脸面去找他游玩,都被拒绝。

    最终还是司马兴男出手,但这姐姐是来他笑话他的,“得得得,我们三郎终于会生气了?要跟我们阿菟分开几个月,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谢安被她吵得无心修书,也知自己根本无从发火,明明就是王导在逗晚辈同时随便离间庾氏兄妹,实际试试他和王熙之的反应,这人越老越顽皮,可他偏偏不能去生老师的气,所以只能将这火撒在司马姐弟身上。

    说白了,他也不是圣人,遇到这事,特别见到那日王熙之哭的样子,脑子里一片混沌。

    长大最烦的一桩事自然是就婚姻,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平民,有太多的阻碍让人求不得。

    王熙之离开建康为避联姻之事,好在每隔数日谢安就能收到自衡山来的书信,山中小事点滴到来,是他在太学院里孤独读书的日子最好陪伴。

    “女夷做的汤圆很好吃,可我更喜欢你做的。”

    “今夜睡不着,把《上清真经》抄了一遍,抄完时,才发觉天已是正午,山中无烈阳,腹中空空也不觉得饿,觉得自己晒一晒太阳里就能生长。”

    “其实也不能怪龙伯,是我沉不住气,那日哭了,真是有损我王氏的风范,龙伯说他早晚要死的,若那时候我还没出嫁,要是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哭也没有用了。我会保护自己和家人的。”

    “飞升就是人的肉身死去,魏夫人近日就在准备飞升之事,我帮她在礼斗坛四面壁上抄满《黄庭经》助她修行,若到那一天她死了,我也就该回来了。”

    王熙之书信里的满是苍翠林竹之影,以及云海萦绕笔尖的飘渺,她来信里字里行间愈发沉浸,谢安虽与她相隔千里,但在寂静无声时,看着她的字迹,睡梦里也像是到了那片玄灵之地。

    建康的事,比衡山要复杂得多,他虽隐居太学院,建康事无巨细他都能知道。这也是王导给予他的特权,作为同样低调的王导,他的情报网堪为江左第一,更延伸江北。

    所以王导知道的。谢安只会稍晚一步知道。

    譬如姐夫褚裒应庾亮之邀回到建康,为杜家的事做中间人,师生俩心有灵犀,谢安将手头资料分析一番,“首先。庾亮想让小主公与杜氏联姻,这一点是好的。杜氏祖上杜预名声不低,祖父杜尚书虽逝去,但杜乂以美貌出众,与我姐夫文才齐名,只是其人比较闲散吗,不如我姐夫勤勉,所以即使杜阳陵成了皇后,杜氏也不能威胁到司马氏和庾氏。”

    王导笑道:“你这话不是在说杜家空有美貌么。”

    谢安正色道:“你们不就看重相貌么?若我天生丑陋,你可愿收我做学生?”

    “胡言。”王导觉得他愈发气人。大概是小孩脾气还没消。

    谢安思忖道:“只是还有一点,若阿衍看不中杜阳陵怎么办?以往他就嫌人小娘子没牙齿。就算你们再觉得杜氏无威胁,也别逼着阿衍娶他不喜欢的人。”

    王导轻描淡写道:“主公是帝王,喜欢是另一回事了,若是不喜欢,娶了又何妨,待以后寻到喜欢的再纳入后宫不就了事。这一点,我想他会比你更理智。”

    谢安冷冷道:“我若喜欢人,就不会做让她不开心的事,她若不开心。我也会难受,人生短暂,我死过一回,如今不会让自己难受。”

    王导怔了怔。面无表情,眼底却深处隐隐含着笑意,“你啊,做大事最忌有软肋,身为男子,若在小事上放不开。如何居人之上?”

    “有那么多人排着队等着做那最上之人,你们还活着,跟我何事?”谢安白了他一眼,“反正这事,我会站在阿衍这边,但也会尽力促成此事,免得庾太后再打阿菟的主意。”

    谢安对司马衍的影响比旁人要重要百倍,当初庾亮和何充就是怕司马衍被谢安影响,但少年们的友谊又岂是这些喜欢内斗的人所能轻易离散?

    正在褚裒与杜阳陵之父杜乂相聚之时,谢安事隔数月进宫,正遇到司马衍在宫中被司马兴男训练骑术,司马兴男小鞭子甩得毫不含糊,真是指哪打哪,若司马衍在马上仪态稍有不悦目,她的鞭子就会轻轻落在这位小主公的背上。

    司马岳在旁看得心惊肉跳,见到谢安忙道:“老师,以后这骑术我还是要跟你学。”

    “我也很严格的。”谢安笑道,忙上前将司马衍从长姐的魔爪中解放,“长公主,让我带主公去北门那边转一圈罢?”

    “你舍得从太学院出来了?那跟皇陵一样荒芜的地方,我多怕你待久了性情就变了。”司马兴男笑道,“这才好嘛,母后现在巴不得你多来找他玩,免得他读书读成呆子,连骑射都荒废了,他日如何与羯人作战啊!”

    不愧是长公主,深得先帝风范。

    谢安与司马衍并骑出了北门,绕了台城半圈后,司马衍喘着气道:“你总算不生气了?今日来找我,可不是为了和好那般简单吧?”

    谢安似笑非笑道:“我觉得应该是主公有求于我吧?”

    司马衍拿他没法,坦然道:“我就知道你要来救我的,你家熙之我可一点都没肖想过,所以你得帮我,那个杜小娘子……我可真不想娶。”

    谢安道:“你是嫌弃那小丫头没牙齿,还是……”

    司马衍摇头,“如今长大了,经历过前事,我绝非是看重色相之人,只是这事由舅舅安排,我没了兴致。”

    谢安笑道:“不愧是主公啊,还论起兴致来了。你可知道当年你嫌人家小丫头没牙齿,弄得杜家跟你舅舅翻了脸,不用想都知道,你那时可是伤了那小女孩的心呢。”

    ……

    司马衍一头雾水,“只是见了一面,又未曾当面说,何来伤心?”

    谢安夸大其词道:“我家蒜子跟杜阳陵要好,她说杜阳陵原本有些自卑,那日之后你再未曾找她玩,她愈发孤僻,原本是绝色的小姑娘,偏生因牙齿被同龄人嫌弃,如今你舅舅大张旗鼓地交好杜氏,全江左都知道,这杜小娘子是皇后的人选,你若拒绝,她的面子往哪儿放?”

    ……

    司马衍彻底懵了,他原以为这事就跟之前王熙之那般过些日子就会烟消云散,没想谢安说得如此严重,不由呆呆问道:“那如何是好?”

    “首先,我想你该去向杜阳陵道歉。”谢安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再竖起第二根道,“其次,想办法治好的无齿之症。”

    “第一好办,但第二……”

    谢安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有我和小仙师弟啊!可以试试。”

    司马衍总觉得这事被谢安说得愈发复杂,但如今似乎只能按照他的法子来,不然他一个人坐在宫里只能干等着。

    “何时去道歉?”司马衍问道。

    谢安拍了拍他的背,“主公好好练习骑术,择个晴日,我让蒜子将她带出城,到时候我们去北湖郊游。”

    司马衍郁闷,“这跟我练骑术有何关系?”

    谢安恨不得也有一根长公主那样的鞭子,“整日看书看得身都不正,骑个马才半圈就喘,我怕那杜小娘子一见你这副蔫了吧唧的模样,连你道歉都不用,她立马回家她阿爹说,这小主公是病秧子嫁不得。”

    司马衍被他直白的话刺激得半晌没出声,低声委屈道:“我有你说得那么差么?”

    可谢安这番刺激终究有用的,在等待北湖郊游的日子里,司马衍十分霸气地把何充布置的那一堆课业推到一边,每日朝会后让卞望之教他骑术,数日下来,每日的运动倒是让司马衍精神不少,连看书也精神十足,事半功倍。

    又因要见杜阳陵,他每每照镜看自己仪态,生怕被谢安说中,不是他嫌弃人家小娘子没牙齿,是小娘子嫌他这主公是个弱鸡。

    其间,谢安也由姐夫引荐带着黄初平去看杜阳陵这自幼无齿的怪病,可连黄初平也觉得奇怪,不但寻不到法子,连调理药方都开不出,最后连夜去了封信给葛洪。

    转眼就见到了北湖郊游之日,一行人里有谢家的谢安谢万褚蒜子,谢安为了掩人耳目连阿敬都叫去当背景,胡之就免了,让他吹风吹多了这头会更痛。桓温奶爸带着他的幼弟冲儿也来了,至于司马衍要出门可是大问题,好在有司马昱替他在庾太后求情放风,又抬出谢安,庾太后才总算点头,让司马昱带着一群暗卫随行。

    杜阳陵自然是这游会的主角,小美人因为无齿,又因自卑,外出带着面纱,远远望去更是眉目秀丽,我见犹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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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鞭子与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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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鞭子与糖

    初秋的北湖,正是天清气朗好郊游的日子,少女们有侍女在旁伺候,少年们跟司马衍又熟悉,气氛也不拘谨。

    司马衍在宫中除了对着唠叨的母亲、凶悍的姐姐,以及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宫女……几乎没有跟女人有过接触的经验,所以之前才会被宋衣莫名吸引,如今京中最出名两位的小美人都到了,褚蒜子他是知道的,弟弟司马岳被这小丫头欺负得很惨。

    而杜阳陵的名门闺秀风范,颇有当年庾太后的影子,温婉端和,只可惜没有生牙齿。这大概是庾太后犹豫不决的原因,五年前还抱着一丝希望,没想五年后这小娘子牙齿还是没长,挺触霉头的。

    游玩的活动项目一向是由谢安定,钓鱼自然是少不了,只是小孩们个个沉不住心,最后只剩阿敬和谢安在小舟上钓鱼,司马家几个不敢下水,不然暗卫分分钟要蹦下湖保护。

    谢安一边心不在焉钓鱼一边去看司马衍与杜阳陵相处的情况,只见两人铺席对坐,他原以为司马衍会很拘谨,没想这人今日竟也不再冷漠,拼命在找着话题同杜阳陵谈天。

    再看旁边,司马岳跟在蒜子身后转悠,跟个小跟屁虫似的,谢安蹙眉,伸肘戳了戳老实钓鱼的阿敬,“你看阿岳是不是看上我家蒜子?堂堂琅邪王跟跑腿似的,满手捧着蒜子的零嘴。”

    “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平日关系又好,就算是跑腿,也是发自真心,若为谢家以后着想,琅邪王倒是个极好的人选。”王洽浅浅微笑,“莫非你觉得琅邪王不好,看上会稽王了?”

    “阿昱?”谢安摇头,眉宇舒缓。“这一比阿岳就可爱多了。”

    “你这操心的命,以后我们王家也要你多多操心了。”王洽说着,抬臂拉起钓竿,熟练地将一尾鱼甩到船里。“特别是我们家那个小祖宗啊,所以你得多多努力促成小主公和杜家这桩美事。”

    “万一他不喜欢呢?”谢安没想被王洽给笑话了,想来毕竟是王导的儿子,这腹黑起来也是极其致命。

    “我看他挺喜欢的,你平日眼里只有阿菟。可不知在别人眼里,你看阿菟的眼神,跟小主公看杜阳陵差不多。”王洽一针见血地戳着他的心窝子,不动声色道,“不过,阿菟也是这么看你的。”

    谢安手抖了抖,连鱼咬饵了都没反应过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别以为我有多厉害,只是看久了,自然看出门道来。虽然我总猜不出阿爹在想什么,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让你安心。”王洽今日话有些多话,也不知是不是触景生情,他望着水中涟漪道,“以你未来的身份,阿菟必定不是下嫁,有些事阿爹做不到,庾亮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

    被平日的闷嘴葫芦变着花样夸了一通。谢安想来受尽夸赞还是极不习惯,只是他面上依旧神情淡然,鱼已经咬饵离开,他依旧用空饵的鱼竿钓着鱼。

    他如今能做到的事。他再度看了看司马衍与杜阳陵,似乎只有这一桩了。

    出门郊游要带着食盒,蒜子几乎没有停过吃东西,只因谢安说她瘦了会难看,她还问了司马岳,结果这笨蛋只会说“蒜子怎样都好看啊”之类没用的话。倒是桓温安慰她道:“你三舅舅是按照他喂王家小老虎那般的标准,他就喜欢圆嘟嘟的脸。”

    谢安没听到桓温对他的吐槽,众人稍稍用过食物后,桓温提议赛马消食,自从谢安从外面回来弄来一只小龙女后,他恨不得据为己有,只是每每被小龙女甩了一脸尾巴。

    桓温和谢安一马当先,绝尘而去,留下刚刚上马的司马衍和司马昱面面相觑,但杜阳陵隔着面纱轻轻道了一声:“主公,小心。”

    司马衍头脑发热,立刻就奔了出去,司马昱念及他的安危,慌不迭跟上前。一时间只见两马在前踩草穿浪,后面两匹勉力追赶,这一下子急得暗卫纷纷都钻了出来,狂奔飞驰。

    褚蒜子见此情景,不由摇头,“身在皇家可真不自由啊。”

    杜阳陵却道:“因为主公肩负江山呐。”

    纵是两位小美人年龄相差不多但见解却不同,褚蒜子轻咳笑道:“杜姐姐看来已经不生气了?”

    杜阳陵却道:“三郎太夸大其词了,吓得主公跟我说了好几次道歉。”

    “这可不能怪我三舅舅了。”褚蒜子得意道,“若你们能成姻缘,我三舅舅可就是媒人,我就是小媒人了,以后杜姐姐可得记得我们的好。”

    杜阳陵伸手刮着蒜子的鼻头,幸而两人是在一旁说悄悄话,不然被人听到可要臊死了。

    这一次赛马,桓温输得莫名其妙,只因半道被闻讯赶来的长公主司马兴男一鞭吓得马儿失了方向,被谢安远远甩在身后,谢安转了半圈回来,在半途遇到了还在追赶的司马衍和司马昱。

    “阿姐和桓符子不会打起来了吧?”司马衍十分担忧道,谢安笑道:“桓温不打女人,更何况她又是公主,两人骑马追赶一阵回来就没事。”

    司马昱笑问:“既然只有我们三人,你可得告诉小叔,满不满意这一桩婚事?”

    果然只有娶了毫无威胁的杜氏,不但庾氏放心,连司马氏也松了口气,虽然司马氏曾想再招来一个有势力的门户与庾氏对抗,却又怕这两虎相争将司马氏挤得更难以喘息。

    所以杜阳陵是最好的皇后人选。

    司马衍仍是满目单纯,“方才见到想到那首蒹葭,才知道世间美人都是一样从画里走出来的,不过可贵的是她性子极好,见识不浅……”

    这才见了短短片刻,也不知司马衍哪来如此一串赞美之词,最后他又道:“不过若她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司马昱道:“忽然觉得我们衍儿长大些许呢。”

    谢安也点头道:“还会为人着想。”

    司马衍被他们取笑也毫不改色,“朕成婚后就是大人了,自然要比以往沉稳,免得被你们取笑。”

    司马衍与杜阳陵私下见面的事不可能隐瞒的得了。只是这一桩事是皆大欢喜的,褚裒那边也顺利让杜家和庾氏和好如初,庾太后私下问过司马衍后,也没有再反对。庾亮和杜乂近日交往频频,杜阳陵也进宫陪庾太后逛了好几次花园。

    这边进展顺利,不过庾太后一直忧心长女的婚事仍是悬而未决,司马兴男眼界颇高,连谢尚都被她否决。原因是太美不要,站在他旁边衬得我跟鱼目似的。

    然而庾太后也提过,“谢安虽小你几岁,倒也是……”

    可话还没没说完就被司马兴男拦住了,“我与他姐弟相称,母后以后莫再提。”

    庾太后算是操碎了心,口头虽应着,但心里仍惦记谢安,不过这事被庾亮知道后,又是絮叨一番。“这老狐狸养出来的小狐狸惹不起,最好离得远远的,平日你让谢安进宫陪伴主公已是为兄最大的让步。”

    庾亮的独断愈发令两兄妹的关系不协,而且在朝政之上,庾亮的独断也未曾少过。

    这四年来,除去司马宗的势力后,他开始全力着手将苏峻召回京中任官的事,在他看来,苏峻镇守建康以西的门户历阳,拥有如此重的兵权。苏峻却丝毫不跟郗鉴一样,这些年躲得建康远远的。

    郗鉴常表忠心,再加上有琅琊王氏在背后撑腰,不但没有收回兵权。还有了广陵与京口的镇守之权,可怜苏峻只独独一个光杆司令,流民帅起家,身虽归附朝廷,但这心是不是真的臣服毫无叛心,不但是庾亮没把握。王导卞望之都没有把握。

    今年年初庾亮欲让庾太后下诏书,要给苏峻封了大司农加散骑常侍,还准备苏峻之弟苏逸代替统领军队,条件是要让苏峻回到建康,这等同于软禁。

    这诏书拟定之前,庾亮与王导卞望之进行了一番秘密商议。

    王导断定苏峻内心险恶,定不会奉召,山泽都会隐藏污秽,何况是人,所以我们暂且容忍他,只要他仍镇守历阳抵御外贼。

    卞望之则道苏峻手握重兵,又近建康,一旦叛乱,首当其冲就是建康受害,所以要擒住他,还需要同擒司马宗一样,深思布局。

    可庾亮坚持己见,无视两位长辈的意见,一定要召苏峻回朝。

    这事一传出,大半年里无论是远在江州的刺史温峤和荆州刺史陶侃都持反对意见,不远千里去信建康让庾亮再三思虑。

    郗鉴更是觉得不妥,同为流民帅,他深知士族对他们的轻视,也知苏峻若发起疯来,头一个要遭殃的就是庾亮。

    庾亮自是要证明自己的权力,还没忘进行一番部署,以防苏峻叛乱。

    建康这边暗涌无息,而在历阳的苏峻也同时表明态度,“若是让我北伐打羯人,无论生死都无畏,可若是回京中做官,恕难从命!”

    在发出诏书之前,庾亮调动了三弟庾怿任左卫将军和赵胤为右将军等等一系列举动,江州荆州有温峤和陶侃守卫,而同时王导将堂弟王舒从湘州调回建康,庾亮又将卞望之的堂兄卞敦接任湘州刺史之位,同时防着陶侃跟苏峻联手的可能。

    一时间建康发出的调任多不胜数,三吴地区由庾冰任吴国内史,同时庾亮又拉拢三吴大族加官进爵,以稳定民心。

    这一番做法,庾亮自认已经部署完善,于是不顾群臣阻拦将诏书正式发了出去。

    王导如今只能做到保住自家亲族,免受波及,谢安面对庾亮如此行为,心知他担忧多年的苏峻之乱即将到来。

    历史上苏峻之乱更甚王敦叛乱,因为这一次即使庾亮以为自己做好防备,但建康还是岌岌可危,最倒霉不会是百姓,而是他们这些士族。

    谢安纵然知道后果,他也无法说服庾亮,只能与王导暗中商议,随时要将新洲的马匹整装待发。

    见谢安如此紧张模样,王导心生警惕,派了人手赶赴历阳,务必盯牢苏峻的一举一动。

    就在苏峻接到诏书的日子里,王熙之也终于回来了。

    与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伯父王舒一家,王舒本在湘州做刺史,应王导的争取而回到建康。

    王舒有一子名允之。说起王允之,他幼年时亲近王敦,不小心听到王敦篡位计划,装醉晕迷骗过王敦,借口回到建康探望父亲,将王敦叛乱之事道出。王导和王舒当时为了家族,将王敦篡位计划之时报给了主公。平乱后,琅琊王氏才因此没有被牵累,先帝还要封赏王允之,而王舒和王允之同时离开建康,王允之一直未曾做官。

    王允之与王彪之年纪相当,一直跟在王舒身边处理事务。

    不过此次他们也只是在建康小住,很快就受封往会稽任内史,也是庾亮和王导共同的意见,只为稳固三吴。

    庾亮的鞭子和糖同时递给苏峻,就等着苏峻回应。

    让你回建康坐享高位,是抬举你们苏氏,历阳的兵马依旧是你苏家的,由你弟弟看管,只是你要好好待在建康,让我们士族求个心安。

    在谢安看来,无论苏峻有多大威胁,庾亮这般轻率独断,终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眼下就看苏峻能忍多久。

    暂且不论朝中风云,谢家终于迎来阮氏十月怀胎生产之日,稳婆是建康最好的,加上葛洪安胎药的保证和黄初平每隔几日被谢安拉来诊脉,这一胎诞生在初雪之夜。

    谢安带着一众小辈在廊下静静等候,手捧着热茶换了一杯又一杯,后来连王熙之来了,两人共用一个暖炉,说着悄悄话,王熙之又念了几遍平安经。

    众人皆是翘首以盼,谢奕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直到雪覆满头,终于听到稳婆嘹亮声响宛如天籁响起,“平安落地,是个小娘子!”

    谢家女孩稀罕,众人惊喜纷纷。

    谢安悄悄握住王熙之的手道:“看来是一龙一凤,大哥叫我帮他们想名字,看来不用飞费神了,有现成的。”

    王熙之手始冰冷,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现成,只想着谢安的手很暖,正好不冷了。

    又过了一会,稳婆又惊道:“还有一位小郎君!龙凤呈祥啊!”

    “名字叫什么呢?”王熙之这才问道。

    谢安神秘一笑道:“女孩名道韫,男孩名玄。”

    (。)

    PS:  Ps:提前让谢道韫和谢玄出场。差不多提前了八九年。历史上他们不是孪生。倒霉蛋苏峻boss建康攻守战副本终于开启啦。不改历史,谢小安等级不够进副本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一章 晚来天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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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晚来天欲雪

    如此以来谢奕的双生子的名字就被谢安定了,女孩是姐姐名为谢道韫,男孩是弟弟名叫谢玄。

    有了大名自然也要有小名,既然有了谢朗叫胡儿,谢玄也得了阿羯的小名,至于谢道韫的小名,褚蒜子心直口快道:“既然我叫蒜子,妹妹就该叫葱子啊!还有阿椒也行。”

    谢奕有些犹豫道:“先容大舅舅想想。”

    小孩出生都是皱巴巴脏兮兮的,但这对双生子都是雪白玲珑,哭声嘹亮,眼里透着一股灵气,看着十分健康。

    经黄初平一番检查,确定小孩身体素质非常好,只需细心呵护,必不会有早夭之祸。

    众人纷纷感叹夸赞葛洪这些年的药和黄初平隔三差五地看诊,小孩刚生下来,焦氏也乐得开始准备小孩的满月宴席,纵然如今京中流传着苏峻即将造反攻打建康的事,但谢家沉浸在新生命的诞生里,并未放在心上。

    眼看谢奕都生了数子,谢真石又回到建康,当然第一件事就是要张罗亲弟弟谢尚的婚事,谢尚今年二十六,眼看已到年底,立马就要二十七岁,容貌不但丝毫未老,还愈发气质妖治,眉目间风韵沉淀,但若是不笑,冷冷看你时就会令人觉得这美是一柄诛心利器。

    这样绝美的郎君,寻常女郎别说跟他站在一起就连说话也会结巴。

    谢真石将谢尚和谢安拽在一块,不由叹气,“怪就怪你取了爹娘的长处,若你跟阿狸似的,长得俊朗温和,也不至于吓得没有女郎敢跟你相处。”

    王熙之接过谢安递来的瓜子,还热乎乎,如松鼠般边吃边含糊道:“龙伯说,尚哥哥这样谪仙人儿,就该配不寻常的女郎。但对他有意的人可不少,袁耽一直想把有幼妹女正嫁给尚哥哥的,还有温峤两女,都可让尚哥选。”

    谢安问道:“温峤两女?可是那年欺负你的温氏姐妹?我原以为她们看上了顾悦之他们呢。”

    王熙之笑道:“大概是因为尚哥哥长得好看罢?她们还觉得阿敬悦之都是小孩呢。再说这些年她们在武昌,这么久没见,估计连阿敬他们的样子都记不得了罢。”

    褚蒜子也凑过来道:“熙之姐姐说的温氏姐妹可是温胆和温光?我在武昌住的时候,跟她们有过来往,脾气比蒜子还大呢。尚哥哥可不会喜欢的。”

    谢真石思忖道,无论是袁氏还是温氏与谢氏门户相当,袁耽跟谢尚是好友,他的大妹袁女皇嫁给了殷浩,小妹女正也有些名声,还听闻暗恋谢尚许久。至于温氏,温峤如今在江州手握重兵,与陶侃互相牵制,同时防着苏峻叛乱。

    无论是哪家都对谢家有益无害,可惜谢尚无心终身大事。若再这般清心寡欲下去,只怕父亲这一脉就要断在他手里了。

    谢尚见被小孩子议论自己婚事,一手掐着蒜子的脸,一手揪着谢安的耳朵,皮笑肉不笑道:“阿菟我可不敢罚,但你家阿狸可得受双倍。”

    王熙之浅笑:“尚哥哥,我就随便一说,你不用担忧,我家虎犊哥哥也还没定亲呢,整日被伯父催着。他头发又白了不少。我方才是逗你的,其实修道之人的清修,本就是该修行人间至乐,庄子言。此乐非富贵名利,我想这该是问心,若心里平静且喜欢,就是修行。”

    谢尚和谢安皆是一怔,似乎没想到去了衡山数月,一回来。王熙之连说话的方式都与往日不一样了。

    谢尚放开谢安,有些怜悯道:“阿狸,你家阿菟若要去做女冠,你记得去把那间道馆给拆了知道吗?”

    谢安与王熙之两人的事仿佛都周围人约定俗成的打趣,小时候还会有避忌,如今可是明目张党地道出,这两人一不反驳,二不应答,坦荡应对。

    谢家无比满意王熙之,只是琅琊王氏的身份摆在哪里,就算是要议婚,也得寻个好时机才行。

    谢安听完谢尚的调侃,翻了个白眼,王熙之这些日子事无巨细都写在信里,除了这说话语气有些变化,旁的还是没变。

    建康的冬日又冷有湿,最惬意当然是窝在家中围着暖笼。

    在王熙之离开建康的日子,谢安在王导的同意下将她书房的窗户都装上了琉璃窗,琉璃虽不稀罕,但在洛阳时多为上层人士所用,南下之后,连宫中也只有皇后宫中有。

    琉璃窗可隔窗望雪,让王熙之练字放松时可抬头望雪景。

    有琉璃窗就有琉璃盏,盏中放着一颗腌渍的青梅,里面盛着色泽温润的果酒,酒色醇绯,在烛光下美得像盛满了珠宝。

    王熙之房中堆满了从魏华存那得来的书和器物,她从里面挑拣两件准备送去给谢道韫和谢玄做周岁礼物,谢安在一旁坐着看《汲冢纪年》,这本春秋战国时的史书在五十年前被盗墓者从魏国某位王的墓穴中发现。

    书里所记上至夏朝下到战国政变与军事,原本就在太学院里,有谢安祖父的手抄本,如今谢安打算再抄一遍,抄完大约这个冬天就过去了。

    王熙之瞧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由问道:“是不是觉得整日抄书闷?龙伯让你做这些,是在考验你的耐心呢。”

    “我知道,不过近日有些不安。”

    谢安的不安来源于苏峻即将到来的叛乱,庾亮太过独断,连王导无法阻止,看来有些历史是避无可避了,一旦建康城破,这乌衣巷的宁静只怕要遭到苏峻流民兵的一番肆虐。

    庾亮除了不适合做权臣之外,别的都好,甚至是极为出色。

    只是谁能保证自己站在高位时不自我膨胀呢?

    “苏峻?”王熙之立刻明白了,“回来路上,舒伯提过,可阿狸若担心,只怕这事可能会真的发生哦。”

    谢安问道:“你就这么信我,说不准那苏峻会乖乖卸任回京呢。”

    王熙之道:“庾大人做得太不厚道,若是换成我,也是要反的。”

    她说完自己反而先笑了,“我能理解敦伯当时为何要反,大约也能理解苏峻。虽然苏峻在我敦伯眼里跟个跳蚤似的。”

    谢安调笑道:“不愧是小老虎啊,幸好你是女孩,又修玄道,不爱管这些闲事。年纪又小,不然当时你要跟着你敦伯一同干掉司马氏咯?”

    王熙之望窗外看了看,只看到漫天的阴霾与雪,然后才放心悄声道:“司马氏只是马,又不是龙。篡魏之时何其残忍,八王之乱搞得北方乌烟瘴气,要他们何用?不过龙伯和伯父阿爹们不这么想……其实我的性子若不修道,只怕会任性而为跟敦伯一样可能毁了琅琊王氏,还好,我是女孩,又喜欢写字,不想理那些俗事。”

    “若你不是女孩,那我以后怎么办呢。”谢安揉了揉她的头,“也不要做女冠。不然我真会拆道观的。”

    房中墨香幽幽浮动,两人都饮了些许酒,脸色微酡,他这番表白的话,用平常淡然的口吻道出,王熙之双眸明亮,笑道:“若我不是女孩,那我们就可以做兄弟啊,就跟你和桓温似的。”

    谢安失笑,“桓温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你可不许乱来,我家阿菟以后每日只要练字清修吃吃喝喝晒太阳就可,想要去欺负人,只管冲我来。”

    “欺负你?以后你要加倍欺负回来的。”王熙之打个哈欠。将将枕着谢安的手臂闭眼小憩,谢安轻轻拍着她的背,世界安静得只听得到雪粒簌簌打落的声音。

    许久,王熙之轻轻道:“其实自从亲见魏夫人升仙之事,心想若我能修得升仙,不但是死了。还再也见不到你,这样不好。”

    谢安沉默许久才道:“那我同你一起死。”

    “好。”王熙之闭着眼浅浅笑了。

    ……

    王导自然是从阿乙那事无巨细听到两人对话,老人家是愈发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他这老头子还没整日念叨时日无多,这两人倒是生死相许起来了。

    而且阿乙形容两人语气,就跟说一起吃饭那般轻松,但又觉不出一丝撒谎的意味。

    阿乙忍不住问道:“其实主人早有心思成全他们,为何不提议婚事,先订下也无妨,免得又被庾太后惦记上。”

    王导微笑道:“现在促成司马氏和杜氏,庾太后也不好反对。可小猫儿想娶小老虎,得靠他自己的本事,而且小猫儿现在身边没有旁的小娘子亲近,考验远远不够。”

    阿乙同情叹道:“我看主人你真是还没玩够。”

    王导正色道:“你倒有空操心这些,如今阿丁阿丙在北方,你总不能把苏峻那边消息的打探都交给阿甲,他武功不如你,万一被苏峻发现,你能逃,他可就说不准了。”

    阿乙立刻收敛笑容,应道:“苏峻真有如此厉害?我倒想会会。”

    王导的人脉时刻盯着苏峻,但还是心中不安,特别是谢安最近的不安反常,他觉得很有可能会出事,最坏的结果就是苏峻彻底暴露狼子野心,与旁的贼臣勾结进攻建康。

    而且,司马宗与其部下下落不明,说不准就藏在苏峻营中。

    苏峻当初曾在建康对抗王敦极其部下,对建康军防十分清楚,历阳又近建康,水路陆路都极容易达到。

    又过了几日,王熙之带着魏华存留给儿子无暇的东西去了一趟青云塔,谢安正巧想去郭璞那儿,于是两人同去,近日谢安刚看完《甘石心经》,整个人晕乎乎的,干脆画了一幅太阳系的星球图准备贴在老神棍的书房,告诉他,自己已经将书里的恒星日食月食都搞清楚了。

    想来魏夫人都是八十多岁,她的儿子年纪起码也有三四十,可惜这无暇不但身高没长,连脸蛋也是青涩少年模样,还对着郭璞一口一个师父,让人不得不感叹驻颜术的高明。

    “以前跟着麻姑学了结幻术,而这玄修天赋倒是只适合修驻颜术,不似小师妹你的玄力深厚,也不似小三郎内心清明如镜,我只能做些粗活了,如今母亲升仙,以后我会替她在建康附近建一座道观……也不知哥哥是否知道此事,如今他远赴西域,也不知是在沙漠中渴死还是饿死了还是被狼给叼走了……”

    无暇似乎许久没跟人说话,逮着谢安和王熙之就说了一通,两人好不容易听他絮叨完毕,终于见到了郭璞。

    郭璞一反常态,头发乱糟糟地,胡须也未加整理,趴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也不知在感受着什么,房间里暗暗地,一道无名之光不知从何处反生出,让人勉强看得清些许人的轮廓。

    王熙之抓住谢安的手,让他不要先进门,轻轻道:“师父在问星。”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安打了个哈欠,干脆退出去,吹着冷风等着。

    过了一会,郭璞边跳着穿鞋边对谢安道:“你可得了龙马?若是得了此马,看来血光之灾就要应验了。”

    “……策马江东?”四年前的字条,谢安还隐隐记得。

    “对!”郭璞一脸兴奋道,“不过迟了四年,就有变数,说不准是你杀别人了!”

    “承你吉言。”谢安装作摩拳擦掌的样子,将那卷《甘石星经》夹着太阳系地图扔给他,“我觉得郭先生这阵子可以去山上看看建康的风水。”

    郭璞眨了眨眼,“风水?”

    谢安正色道:“看看建康紫气东来的同时,是不是血影西来。”

    郭璞一拍大腿道:“我正算到建康西面有阴云压城,你这小子从不好好学卜筮,如何比我还算得准?”

    郭璞预言屡屡成真,为世人所崇拜,如今虽是装死隐姓埋名,但庾太后定是知道的,庾太后知道,庾亮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安道:“你觉得我能得龙马,那我还是普通人吗?可我说话没人听,你若有心,最好跟庾亮说上一声,免得到时候夹着尾巴逃城!”

    郭璞一脸颓丧,幽幽道:“……说了会折寿。”

    谢安转了转眼珠,“那为何还给我算命?不怕折寿?”

    郭璞轻咳一声,“因为天命天定,我说出来无事,但眼下的苏峻之事,是人定,可用人解。”

    谢安顿时精神起来,问道:“如何解?”

    郭璞摇摇头道:“这些是算不出的。”

    说了等于白说,就在他与郭璞交流之后不久,王导的情报网传来消息,苏峻秘密派人北上寿春接触镇守此地的豫州刺史祖约,欲要两人联合讨伐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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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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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能饮一杯无

    凡叛乱者,需国势微弱,雄踞一方,手握重兵,心有虎狼,且被权臣欲除之而后快。

    晋朝当权者臣面对羯胡仓惶南下,南下之后倚仗长江天险,安居一隅,不思北伐,专注内斗,而倒霉蛋苏峻,一无显赫世家,二无门阀撑腰,三亦不屈身事权臣,若不拿他开刀,如何让庾氏真正站在万人之上。

    苏峻本就心有不甘,被庾亮如此逼迫,诏书到达历阳后,他按兵不动,待庾亮又派出使者抵达历阳时,苏峻派人秘密北上寿阳,会见祖约。

    寿阳对于东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寿阳是东晋北线重镇,一旦寿阳攻破,羯人就能长驱而下。所以镇守的在寿阳的豫州刺史祖约,亦是手握重兵,且对建康士族大臣有所不满。

    不满的源头就是祖约是闻鸡起舞祖逖的弟弟。

    祖逖当年远在北方与石勒北伐抗争,数间年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土地,令石勒不敢南侵,而南方朝廷也是因他手握重兵忌惮万分,派出无用之辈分他的权力,亦对待北伐之事消极,其间种种无从深究,只是祖逖是铮铮铁骨,一心报国,却因无法得到朝廷重用难成北伐,又担忧王敦会叛乱,因此忧愤而疾,而他继续抱病修筑堡垒抗敌,最终在五十六岁时死去。

    其后弟弟祖约接管了他的兵马,石勒趁乱入侵河南,祖约刚接手军队,难以有效组织,最终退据寿春,而祖逖曾经收复的失地也重被石赵吞并。

    苏峻寻找祖约成为自己合作者,也就是看在祖约对建康诸臣的一口怨气上。

    “祖逖将军即使被朝廷坑了,在病逝前仍心挂朝廷安危,若是他在世,也不会遂了苏峻的愿,但祖约不同,一则先帝去世时,顾命大臣中并无祖约之位,他自认资历和名望不输郗鉴将军与卞老师,他跟苏峻一样都被排挤在顾命大臣之外,心中定有不满。二则他这些年多次向朝廷申请开幕府,想要得军政大权,不管是他想以此争权还是真的想北伐,但建康诸位视他为无物……所以我看他定会与苏峻联手。”

    谢安坐在王导书房,替他用茶水洗着茶碗,整个书房里洋溢着暖暖的茶香,建康乌衣巷当是这世间最安逸之所,然而风雪已从北方袭来,覆盖了满城,谁也逃不掉。

    王导要听谢安的分析,然而这几乎是不用往侥幸之处想的事,庾亮如此逼迫苏峻,换谁谁都要反,至于祖约,被冷落在寿阳这么多年,不叛乱这一口气也咽不下去。

    苏峻与祖约的兵马加起来,这种简单数学计算,却让人不敢轻易去想。

    东晋如今西面有温峤陶侃占据江州荆州一带,两人互相牵制,寿春一带属祖约,苏峻被夹在温峤与建康之间,而建康东面则是郗鉴,其余散将不必计较,王敦逝去后,琅琊王氏再无军权,庾氏虽有军队,但也仅仅在建康及其周边。

    王导眉头深锁,目光落在墙面地图久久不语。

    王熙之把一卷抄好的佛经铺好,等待墨迹晾干,随口问了一句,“阿乙能暗杀了苏峻或是祖约么?”

    王导一怔,失笑摇头,“若换阿丙和阿丁联手倒有可行,苏峻祖约在武斗皆是上品,身边护卫功力不低,哪是能随便除去的?”

    谢安忍不住问道:“阿丙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些年都没见他回建康,也不知是男是女。”

    王熙之笑道:“阿丙在石赵的京都襄国,是个美郎君哦,也是他们四人中武功最高的。”

    王导也淡淡道:“若你四年前被石虎带回襄国,他拼上命倒有法子救你。”

    谢安早想到王导在石勒眼皮子有安排,但没想到四年前王导已有了全力保他的心思,心中所动容。

    简单粗暴一向是王熙之的想法,她所提议的暗杀谢安早在十年前见到苏峻时就想过,只是人倒霉蛋还什么都没做呢。

    谢安道:“严冬过后,想来就是合战之时。”

    咸和四年就在风雪渡过,建康在仅剩的宁静中享受着繁华与安乐,而咸和五年,三三五年,谢安十五岁。

    新年的西园满目银装素裹,风吹过后,露出些许绿意,谢安披着慕容恪慕容霸从辽东送来的裘衣,暖烘烘的,皮毛被清洁过,但似乎仍能嗅到来自辽东的荒原气息。

    西园里住着王导邀请的各种奇人,有一人文武皆普通,但有一身游离世外的气质,王导尤其欣赏,费了许久唇舌才见他留下。

    那人叫郭文,自幼喜好流连山间生活,与山间猛兽为伍,洛阳沦陷后郭文在山林耕种,自己有了余粮也会拿出来救济流民,旁人要送东西给他,他只拿那些粗劣的。

    从此郭文的名声远播,王导听说他的名声派人去山里接他,他坚持不肯坐船挑着行李不行来到西园。

    左右算来郭文已在西园山里住了十四年。

    谢安来到郭文的蔬菜棚前,见他一大早就在地里忙活,田地四周上方都被草席围住,勉强能挡风雨。可惜谢安不会制造塑料,不然就帮他弄个大棚了。

    谢安正要钻进草棚里,就听到黄初平的声音从草棚里传出,“郭先生,你这把药和菜都挖了是要去哪?”

    郭文道:“药给你,菜归我,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等会谢安来了,让他帮我在王导面前说说情。”

    谢安一听十分惊讶,忙进草棚问道:“郭先生要去哪儿?还要带着师弟走?”

    郭文摇头,手里满是泥土,“三郎若能回乡下最好离开建康吧,而黄小仙,我看他也是居无定所的,正好跟我一起离开,免得在这里受苦。”

    “受苦?”谢安满脑子疑问,黄初平朝他使了使眼色,两师兄弟借口出了草棚,来到一株光秃秃的银杏树下。

    黄初平道:“最近我跟郭文来往比较多,常听他念叨要走的事,前几****还跟王导请求离去,又不说理由,自然没得到同意,我看他叫你来,是想让你帮着求一下情。”

    谢安更是奇怪,干脆直截了当问郭文缘由,两师兄弟逼问许久,郭文终于叹道:“建康即将遭遇灾祸,我得离开了,可是王导对我照顾有加,若离去前不交代一声,总归不好。可是如今,看来是要偷偷跑了,我与葛洪多年前有交情,总不能看着他的徒弟在这里受苦吧。”

    ……

    建康灾祸,莫不是说苏峻和祖约即将联手叛乱之事?可这兵还未起,一个成日埋头种菜与世隔绝的人竟然有预感,莫非这也是个神棍?难怪王导要巴巴地将他请到这里来住,敢情这西园里随便一个种菜的人都是高人啊,也不知那养鹿的人厉不厉害,会不会哪天看他不顺眼,让他把几年前吃的鹿肉给吐出来,也难怪王熙之不敢来西园。

    黄初平还要留下替谢安治疗柏舟的眼睛,以及照顾谢家两位双生子的建康,于情于理都不能离开,不然师娘一封信来就要骂得他狗血淋头,而且谢家人对他也特好,如今他住在谢家的时间比在西园多,谢据那里也有炼丹房,两人常在一起参详炼丹术和医术,真是相逢恨晚。

    谢安虽没有阻拦他逃命的理由,但还是淡淡笑道:“郭先生能预知玄机,保命逃走无可厚非,当年洛阳沦陷逃是本能,可是如今,建康还安在,我朝中除了庾氏之外,必有忠心爱国之人,先生若离开,可就看不到为保建康而奋斗的人了。”

    “我想老师留你是惜你人才,不想你草草在山间埋没一生,我朝内忧虽是自食其果,但若放之任之,只怕就算先生躲到夷洲也逃不掉你脚下的土地沦为废墟的结果!”

    谢安一口气说完,拉着黄初平就走了。

    留下郭文怔了许久,他急急追出草棚,草鞋踏在雪地里几乎要冻僵了,他追着谢安的木屐印而去,没想谢安已上马出园,风雪中一袭玄袍白马几乎要被风雪所融。

    黄初平在马蹄扬起的雪尘后,跳着大叫:“冰封路滑,你小心些骑!”

    可惜小龙女跑得实在太快,而这叮嘱也立刻被风雪吞没,郭文忙上前询问,平时谢安做什么都气定神闲,这回像是有急事要赶着出门。

    黄初平叹道:“方才有消息来报,那历阳内史苏峻将军命属下韩晃、张健等人暗中渡江连夜偷袭了姑孰劫掠粮草,真是一夜间啊,那韩晃和张健竟然还将姑孰南面的于湖县给洗劫一空,不但杀了于湖县令还放任流民兵屠城,好好一安乐小城就在一夜间沦为修罗场沦了啊!”

    黄初平想起当时谢安见到报信时煞白的神色,倒不是慌乱,而是担忧与气愤。

    他对郭文道:“你要逃快些逃吧,若你预感无错,想来建康免不了要兵临城下一战。”

    郭文久久不语,重重叹了口气。

    ……

    姑孰就是安徽当涂,属丹阳郡,也就是以后的马鞍山一带,已是长江以南,在建康的西面,这跟建康的距离已是近到不能再近。

    苏峻的两名属下带领先头部队劫掠就是为了囤积粮草盐巴,为大军进发做好准备,所以他们不会贸然往西而来,只会在姑孰一带欺压无辜平民。

    姑孰算是军事要地,只因当初王敦叛乱时也自武昌一路大军东来,停在姑孰为进攻建康做准备。

    谢安得到报信的同时,想必朝中也知道了,眼下也是该分兵守护或出击的时刻,这事轮不到他管,但有些力能所及之事,他必须要做一做,就算不熟知苏峻之乱这段历史具体过程,但历史上结果就是建康沦陷,士族被当成猪狗奴役,衣不遮体受尽屈辱。

    不论结果如何,单看这两位先头部队做出来的事,就已够让人愤慨。

    更何况,这建康城里兴许也有想要借苏峻叛乱之事,也趁火打劫的人呢。

    他一路狂奔回到乌衣巷时,身上已是满是冰霜,连眉宇发梢也染了霜色,直接进了司徒府,带着一身寒气而过,那正在暖阁里吃糕点的焦氏见到少年的背影,追了出去,直到他没影了才回去对阿敬道:“这谢安,越来越发当这里是自己家了。”

    王洽微笑:“阿娘,我看你倒是越看他越喜欢了。”

    焦氏哼了一声,“平日倒是谦恭,今日连问候都没有一声,想来是有急事,且饶了他不敬长辈之罪。”

    ……

    王导此时也是对着血淋淋的战报蹙眉,见到谢安一进门就道:“既然战事已开,只怕先要防着一些人。”

    王导问道:“你是说建康有人会是苏峻的内应?”

    谢安笃定道:“司马宗没死,应该说一定没死,所以之前叛逆的余毒必会让某些人蠢蠢欲动。只是我想不通,为何早有防备,还让苏峻的人轻易渡了江?”

    王导叹道:“尚书左丞孔坦与我提及过要在当利渡口防兵部署,让苏峻不得过江,他们毕竟没有不如我们加在一起多,定可一战定胜负,就算苏峻不南下,我们也可主动逼近历阳,所以需先声夺人,没想庾亮认为一旦大军拔出建康,直去历阳,恐苏峻放弃历阳往建康而来,到时候建康是空城,苏峻自可长驱而入……”

    谢安骂道:“纸上谈兵,果真愚蠢。”

    可如今不是骂人的时候,就算庾亮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且他为了面子定不会在此时自认错误,动摇军心。

    王导又问:“你说的建康内有人会闹事?”

    谢安沉思许久,缓缓道:“我看倒不是闹事,因为已经残兵败将,闹无可闹,就怕他们连夜逃出建康去做了人家的狗腿,又或是苏峻脑子一转,择城另立新主,只怕就难办了。”

    王导神情微凝,“新主?莫非是……”

    谢安思忖算了算,“司马氏宗室对庾氏早有不满,只怕有些人当他是救星,会逃出城,比如章武王司马休、彭城王司马雄之流,若苏峻军中还有未死的司马宗,只怕更难办。”

    “这倒是疏忽了,他们一旦离开,更是动摇建康军心。”王导当机立断,将一枚铜铸符牌扔给他道,“此事不算危险,就交给你办!”

    “真的?”谢安有些不敢相信,兴奋得难以掩饰笑容。

    王导浅浅笑道:“真的,不过千万得让沈劲跟着你。”

    “多谢老师!”谢安也不愿耽搁整理衣冠,拿着符牌离开书房,还未走出院门,就见王熙之撑伞从雪地走来,她手中端着一盏温酒,迎上前,送到他嘴边,眉目有说不出的温婉。

    “小将军,这冰雪寒冬,我虽想留你饮酒,可惜看来是不行了,就且喝了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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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雪夜长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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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雪夜长街行

    饮酒暖身?

    谢安见王熙之笑盈盈的像是变了个人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从哪学来的话?”

    “秘密。”王熙之还举着酒盏,谢安凑上去饮尽,见她贼兮兮的样子,也不知是背着他去哪里学了坏,浅笑尚能唬人,若稍稍咧嘴,就能看到尖尖的虎牙,这才是原来的王熙之。

    “哪来那么多秘密。”谢安躲进她伞下,两人并肩走没几步,王熙之蓦然驻足,微微仰头望着他,忽然踮起了脚,呆呆道:“啊,你何时长高的?今年冬日我也没闭关,而且你我几乎每日相见,怎地你就比我高了?”

    王熙之的小脸被一圈白狐裘毛衬得晶莹如玉,唇上抹了蔷薇香的口脂,睫毛浓密却盖不住眼中的惊讶,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谢安见她凑得极近,不知不觉间自己能俯下视角看她了,她的脸微微仰着,让人想要亲近。

    不过阿甲那碍眼的家伙在院门口站着,沉默地盯着两人。

    ……

    谢安握着她撑伞的手,将伞微微倾斜遮住阿甲的目光,只用额头磕碰了下她的额头,随即放开。

    王熙之低低叫痛。

    谢安笑道:“比你高咯,可以欺负你咯,快说,今日怎么语气怪怪的。”

    王熙之鼓着腮帮道:“长公主教的,她说最近想要变得温婉可人一些,叫我跟着学学,吓唬吓唬你。”

    “……你倒还好,可若是长公主轻声细语的样子,我可不敢想。”谢安心里暗骂司马兴男,怎么就随便带坏我家阿菟,世家女子自幼被培养温婉谦恭当真无趣,难得身边这几个不是那样的,失了本性可不好。

    王熙之见他手中符牌,笑容收敛,“这是龙伯的麒麟铜符,许久没拿出来用了……你一切小心。”

    “就送一碗酒?”

    “想要一道字符吗?”王熙之略略思索,“若用字符可就是我的功劳了,龙伯定算你不过关,这可是考验啊。”

    谢安微笑摇头,却又觉得她还是这么迟钝来得可爱。离开王家,他回了一趟家中交待了这几日不在家里,让阿姐和哥哥们看着小孩别到处乱跑。

    于湖县被洗劫一空的事已悄然传开,让城中百姓心生惶然。

    谢安回房换衣,取下挂在壁上的剑,那是荀羡送的生辰礼物,剑名为孤鸿,算是手头最得力的兵器,剑身利落笔直,浮着一层如水的薄光。

    谢朗偷偷在门外看他,见他利落拔剑,忍不住道:“狸叔,你要做什么?”

    “做跟尚哥一样的事。”谢安收剑出屋,牵着侄儿的手道:“这几****在书房里好好练字,《黄庭经》吐纳之法莫忘了修行,尚哥有公务在身,我长大了,也不该留在这里贪图安逸了。”

    谢朗意外乖巧道:“狸叔当年也是像胡儿这么被尚叔保护的啊么?”

    谢安笑道:“对啊,你那时还在吃手指啃我的脸呢,现在也不是长大了么?你我不是同辈,却只相差三岁,我不在时,你要同四叔一起保护他们。”

    谢朗握拳,“狸叔,胡儿会快快长高的。”

    家中事务暂时无需担心,侄儿的雄心壮志也让人欣慰,这个家如今是齐全的,阿玄和道韫才刚刚出世,陈郡谢氏的未来光明一片,而如今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光明提前带来。

    桓温接到赤鸦的传书早等在乌衣巷口,口中咀嚼着从岭南那边来的槟榔,谢安笑他,“你若想以后一笑一口大黑牙,那我绝不拦你。”

    “吃这玩意会黑?不过吃了之后倒跟喝了酒似的,特来劲。”桓温倒舍不得吐掉,这天寒地冻的,吃着还能暖身。

    “吃多了对牙不好,不但会黑,以后牙齿也会松,你想变成这样?赌瘾还没戒除,别又添了一瘾。”

    桓温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吐了。他腰间有弯刀,是辽东那边送来的贡品,最近爱不释手,已是迫不及待想要试刀。

    “麒麟铜符,有何用?”桓温从谢安手中拿过铜符的穗子把玩着,只听谢安淡淡来了一句,“从六品以下官员,见铜符如见司徒,需听从调配。”

    桓温差点把铜符给扔了回去,“这玩意真有用?”

    “还记得那个巡城司刘庄么?”谢安微笑,“反正苏峻还没打进来,他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调配他去,正好试试有没有用。”

    ……

    桓温一面吐槽着真亏这巡城司还是刘庄,不然换了庾氏派系的人,铁定不会给你这个面子,一朝天子一朝臣,三朝元老又如何,若有司徒大人有调兵之权,也不至于让苏峻的渡江啊。

    去找刘庄的事暂且先放在一旁,如今两人先要去东郊的皇族住宅区探探风向。

    雪天难行,两人却都是干劲十足,若能随军离开建康城早就做了,可惜如今只能窝在城中,也不知庾亮如今想出了什么应对的法子。

    刚行至驰道,两人就见庾亮部下赵胤扛着庾氏的军旗带着一队精锐踏雪而过,一时间寂静的道路上满是马蹄声,几乎要将墙头凝结的冰给震裂。

    打听后知方才司马衍下诏封庾亮为征讨都督,庾亮让赵胤接替苏峻,成为历阳太守,即刻与左将军司马流一起率军前往姑孰征讨。

    但于是同此,庾亮也拒绝了温峤和郗鉴的两人出兵想法,说是两人皆是国之边防重臣,一旦拔兵离开,恐石勒南下。

    只因区区两个贼子,庾亮有兵力应对,若将姑孰那两人制服,即刻按照孔坦先前的计划,将苏峻渡河的路线阻断。

    赵胤四年前连司马宗都未曾追捕到手,司马流传闻中又是胆怯之辈,在建康享福多年,庾亮派他领兵而不派司马昱,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莫不是庾亮这时候还想着阴司马氏一把吧?原本就宗室凋零,还派个平庸之辈去对付烧杀掳掠毫不含糊的匪贼,”谢安冷笑,“就这么有自信赵胤有能力一挑二?”

    桓温道:“别管这些,庾亮这做法,我看城中你说的那几位司马宗余党更是待不下去了,对了,要去先擒司马羕么?”

    “如今司马羕无爵位,困在府中反省,已经多时没见人,他在司马宗叛乱之时都未曾露出马脚,只怕此次也不会,若苏峻打不进来,他无事,若苏峻打进来,他更会无事。因为苏峻恨的是庾亮。”

    谢安一番分析条理分明,桓温常觉得有他在身边,自己几乎不用怎么费脑子,既然脑子能少用,那就多出力气吧。

    又往东郊行了一阵,早就派出的沈劲沿路返回,对两人道:“东郊那边已派好了盯梢的,一旦有异动自然会通知,我们先回撷芷阁,反正近,这几日就住在那儿吧,探子来报,司马家有几位王爷府中今早有些乱,连送碳火去卖的人也没空理,看来十有八九在收拾细软,准备连夜逃城了。”

    临江的撷芷阁谢安这几年都未曾踏足,桓温倒是比他这个小股东更熟门熟路,谢安问道:“如今头牌还是小烛么?”

    桓温笑道:“怎么可能,自然是换了人了,不过咱们钟雅大人就比较长情了。”

    这一次两人直接进了内阁,没有再遇见王导的后宫们,也没有脂粉香,纯粹给人休息的地方。

    “又有了分店,所以这里就当雅居来做了,精通对弈博戏的女郎多,新馆开在南市,连我都没去过,都是临风在管。”

    沈劲一点都没有把自己当做未来要继承家业的大少爷,若不是沈临风忠诚,换了有心眼的,这产业迟早要被吞了。

    谢安沈劲只管茶园和马场两项,已是忙不过来。

    前方军报时有传来,说是赵胤和司马流已经拔队出城,而在姑孰的韩晃和张健确实十分聪明,一路劫掠以逸待劳,已经南下进攻。

    而姑孰南下就是宣城,桓彝所驻之地。

    谢安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跟女郎博弈的桓温,桓温沉默许久,大口饮酒,担忧无处发泄,提着刀在院外雪地里,迎着江风舞了许久的刀。

    等谢安再看时,只余满院的花枝树杈零乱一地。

    桓温按捺不住,磨刀霍霍,“不行,把司马氏这帮孙子逮了之后,我得去宣城!”

    为人子担忧父亲,谢安虽想阻拦,但亦无话可说,桓温不是蛮武之人,他平时只是懒得动脑子,实则是谋勇双全之人。

    等到半夜,只听得冰雨打窗的声响,让室内之人更不得安眠,两人各自呆坐一隅,桓温忽然哑声道:“你说阿爹不会有事吧?”

    谢安怔了怔,忙道:“宣城防御不弱,手下以有能战之将,以伯父这些年的经营,应该能保证宣城无虞。”

    “那我信你所言。”桓温长呼一口气,开门下楼,想来也是去打发时间,谢安靠在烛火旁看书,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桓温跑进来,将几块糕点往他手里一塞,挑眉笑道:“快吃边走,要去逮那帮龟孙子了。”

    从孙子到龟孙子,这堂堂王爷们的地位也下降得太快。

    若是雪天倒好,这一夜偏偏是雨夹雪,简直十足衬托了如今苏峻叛乱,建康即将风雨飘雨的凄苦,想来今夜京中一众权臣都会失眠。

    此次是司马休与司马雄先走,可惜两人都有家小携带,于是分了几路,家眷在后,两人带着巴结苏峻的礼物在前。

    果然没有司马羕,看来还数此人沉得住气。

    两人分开行动,桓温在路上同探子继续追踪司马家两位王爷,谢安的小龙女脚程快,先一步去巡城司,让他们守住南门。

    谢安和沈劲迎着雨雪一路向南狂奔,这两王爷擒住,是功劳,虽说都是为了国之安危,但功劳各算,庾氏没想到这一招,只能算他们失策。

    刘庄自然是顶着黑眼圈出来的,这城管当得可真憋屈,四年多都无升迁,只因建康太过安宁,如今倒是有立功的机会了,可一旦苏峻的军队攻进来,他这小小的巡城司还不够那些流民蛮货塞牙缝的。

    刘庄看到谢安那张脸,本就冷,这下立刻起了哆嗦。

    小郎君长大了,这冰雪雨冻之夜,披着一身乌漆漆的雨披就来了,腰间还悬着剑,目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尤其是,他还笑了。

    这谢家三郎笑起来好看啊,全城皆知,可是这夜的笑容怪渗人,当谢安拿出麒麟铜符来时,刘庄打起了牙颤,“琅琊……王氏的麒麟铜符?”

    谢安满意笑道,呼出一口薄薄的白气,“看来大人知道,就不用我多言了。”

    “还别说,若非我等老臣,一般新官员可得亲眼没看过,若雨,你别瞪三郎,这是铜符是真的。”刘庄看自家侄子兼下属一脸厌恶地看着谢安,生怕他得罪了人。

    谢安正色道:“不废话了,请冯队长带兵同我去擒贼。”

    刘庄问道:“何处有贼?这每日我们都有巡城的啊!”

    谢安微笑道:“抓叛逃去苏峻之处的王爷,算不算大功一件?谢安提前祝大人前程似锦。”

    ……

    这下连板着脸冯若雨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惊愕的表情。

    谢安将手搭在剑身,笑道:“抓逃叛的王爷,有何稀罕?四年前不是抓过一次吗?”

    见到麒麟铜符,有些事也不得多问,刘庄递来一张纸,上面写明谢安调兵缘由,铜符沾了朱砂,在纸张留了印,这是基本手续。

    在此期间,巡城司的队伍已整装待发,刘庄又是担忧又是兴奋,但他知道,以谢安的名声必定不会说谎,而这司徒大人的铜符到了谢安手上,是个人都知道,往日难得能巴结到司徒大人,可要通过谢家三郎就容易多了。

    无论这庾氏如何风生水起,只要王导一日不死,门阀第一便是他琅琊王氏,铜符是琅琊王氏的手令,只怕这谢家三郎往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于是刘庄私下反复冯若雨要好好照顾着谢安的安危,切不可让他受伤云云,冯若雨木头似的听着,一脸不耐烦,大声道:“那就让我和三郎的护卫去,他身骄肉贵,就留在这里等消息罢!”

    “不用紧张,这只是一次考试。”谢安淡然道,“老师让我亲去,若是代考,可是要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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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惊鸿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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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惊鸿雪无痕

    逃离建康去往姑孰的最快路线就是自南篱门而出,沿江往西行。建康四面,西面有重兵防守的石头城,且多山路,东、北两面更是要迂回,所以只有往南门而去。

    这夜距离韩晃、张健登临姑孰已是第二日,司马休与司马雄想来是在留城和投敌之间没思索太久,此刻城中如临大敌,哪想得到堂堂贵族要抛了家业投敌。

    此时近百名巡城卫在司外整装待发,往日巡城司里不会留那么多守卫,只是苏峻叛乱的非常时期,今夜才几乎满员待发。

    冯若雨随谢安出门,一见外面只有谢安的白马和沈劲,这才意识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就带着一个护卫在冰雨之夜出门,且不说要抓叛逃者,就算是在这种恶劣天气骑马也够危险的,这堂堂司徒竟然如此不怜惜自己学生?

    而且谢安脸上并无一丝抱怨,虽然他的唇已经冻得发白,用柔软皮革做的手套没有盖住十根手指,而是用冻红的指节时不时地敲叩着剑身。

    冯若雨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的护卫呢?”

    谢安淡然道:“家中护卫自然留在家中,有阿劲保护我足够。”

    将他们送出司外的刘庄笑道:“若雨身手不弱,到时候一定会保护好三郎的。”

    谢安挥了挥手,不想再跟刘庄来这套虚的,纵身投入雨中,他的小龙女跑得最快,也不惧冰风雨雪,一马当先地走在前方领路,往南篱门而去。

    在半途堵人是不现实的,岔路多,万一让他们逃亡居民区可不好,而南篱门守卫也算严密,正好来个守株待兔。

    巡城卫中有人勉强跟上冯若雨后,竭声大喊:“冯头,这三郎不要命,我们也得顾着他的命啊!怎么能让他冲在前头呢?!”

    冯若雨此刻也是万分郁闷,没想这瘦弱的小郎君骑行飞驰,他们这些军马都追不上,也只有沈劲的马是新洲马场里麻襦精心挑选的,勉强能跟上小龙女的步伐,也足足是落后三个身位。

    “这小子!”冯若雨挥鞭抽马,恨不得再快一些。

    幸而已是后半夜,下了一夜的雨渐渐停歇,雪也看似暂时停了,只是脚下的路更是难行,雪泥层层且不说,还有新的结冰,稍有不慎就有人惊马掉队,冯若雨不想落下任何一个兄弟,这一行就更离得谢安远了,就着悬在街口的铜灯,勉强才能看到一丝谢安飞驰残影。

    不过,还好,南篱门已是快要到了。

    进城门时有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里原是烛火通明,是为了照明指路而用,只是今夜有些奇怪,守夜的人似乎失职打瞌睡了,这被风吹熄的灯也没补上,零零落落只有几盏燃着。

    谢安距离甬道只有数百米的远,他心中有异,小龙女随心感应,慢慢减缓速度,最终停在了甬道的五十米开外。

    谢安听到沈劲以及后面的马蹄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慢速度。

    沈劲离他最近,看到小龙女放慢速度时,他也知道前方有什么不对,连忙加快的速度,想要挡在谢安身前。

    没想谢安刚一收手,那手就直接顺势拔出一道清洌的剑光,紧接着谢安从马背上跃起,凌空腾身,往前挥了一剑。

    ……

    这一剑并没有挥空,沈劲看得真切,他只觉得眼前一闪,那自甬道里传出朦胧光中,一道人影幽幽闪现,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了叮的金石声响。

    谢安落地还未站定,那黑影又是一剑袭来,生生逼得他退了几步,小龙女发出惊天嘶鸣,双蹄一踏掀起一阵足以遮蔽视野的雪尘雨幕,将那人的视线遮住。

    那人的剑法绝妙,剑的四周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将水滴吸附,竟在雨幕中劈开一道银色的溪流,一路直前,竟想伤了这匹捣乱的畜牲。

    谢安急忙挡在小龙女身前,孤鸿剑发出凄厉清鸣,生生拼着蛮力架开了那人的剑。

    而此时,谢安握剑的手臂已是被震得微微发颤。

    才第二剑。他对自己说,不能停。

    不能停,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就是死。

    纵然他出剑有千般破绽,纵然对方出剑有万般妙意,但致人死地,只需一剑。

    那人也意外谢安能接下他两剑,更来了兴味,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如影随行,两人又同时出手,电光火石间,两道身影在雪尘雨幕中交织穿梭数次,交剑数次,谢安整个手臂发麻,握剑的指节已是发白如僵。

    而此刻沈劲已赶到,谢安听凭风声,猛地用剑尖挑起一道水弧,那人照旧想要挥剑化风拂去干扰,没想那水弧是一道幌子,水中的剑气才是真招!

    之前两人一直拼着剑法与力道,而剑气这种玄修而成的招式一直未曾用过,剑气隐秘而疾烈,那人反应过来,只因实在太近,就算及时躲避,竟也被那道剑气擦着肩头削过。

    紧接着谢安退后,沈劲上前,他的拳头趁那人躲剑气之时,狠狠一拳砸在那人正胸前,原本砸完就要收势,好接着下一拳,没想沈劲不但没有收,反而加重拳力贴着胸骨向那人的颈上滑去。

    那人闷叫一声,显然不是因为剑气所伤而叫痛,而是因为沈劲的拳头。

    沈劲看好就收,在那人出手反击之前撤拳退去,挡在了谢安跟前。

    只见一道血线自那人胸前迸出,同时两处受伤。

    谢安笑问:“我这让柏舟特制的指虎好用吗,这指虎表面看似平滑,一旦用力到某个程度,就能启动内在的机关,将平头变成尖刺。”

    沈劲抬手,看着指虎上淋漓的血肉,老实人虽忍着不笑,但还是赞道:“虽说有些取巧,但效果不错。”

    因为沈劲在前,那人似乎不敢贸然上前了,紧接着冯若雨的队伍也追了上来,远远就看到这番场景,他心都已嗓子眼上,可没想谢安不但能够接上那人几剑,还能伤人。

    那人一看就是身手不凡,只怕这甬道和南篱门里的守卫都已经……

    “看来有人大意了。”那人不怒反笑,他按住胸前伤口,见对方援兵已到,干脆不打了。

    谢安借着昏黄的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点头道:“我确实失策,竟忘了你敢回来,不过还好,不是承影,不然我怕是在下马的瞬间就要被他杀了。”

    那人微有不满:“你小看我?”

    谢安摇头,“我只是对你比较熟悉,毕竟我们也算朝夕相处过一阵时日,那时候你蔫了吧唧的,实在看着好欺负,所以你的气息我能立刻感觉到,就是一种,怎么说,没有如杀手那般掩藏的杀气,反而好躲,就是所谓的草莽意气,毕竟昔日落星楼楼主柳生,可是江左江湖第一人啊!”

    柳生冷笑道:“四年多未见,三郎还是只会逞口舌之快?”

    谢安纠正他:“错,口才好是天生的,我能接下你三招是我后天的勤勉,相反你,不但口才毫无增长,连剑术都却步不前。”

    柳生被他弄得十分烦躁,心知不能跟他说话,一说话就要被他给绕晕,而且他也绝对辩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臭小子,柳生已经非常后悔当初为何要放了他,就算不杀他,也得将那舌头给割了才安心。

    没想到四年多未见,谢安的剑术也是进步得惊人,柳生心知自己并非退步,谢安不仅临敌冷静敏锐,还不知从何处学了实战的剑术,比起世家子弟们平日宴会上的舞剑,没想他一直学的是实战。

    谢安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舞剑之术和真正的剑术是两码事,可我偏偏都会,可惜就在于我会很多东西,没有时间专修一术,才会导致不能今夜将你杀了,实在是可惜啊,你这人头只能让阿劲拿了。”

    沈劲忍不住道:“我只怕你会放冷箭,想抢在我跟前杀了他。”

    谢安微笑:“阿劲真会开玩笑,柳生,你不用信他,我堂堂陈郡谢氏子弟,怎么会做阴险偷袭之事。”

    沈劲面无表情道:“我是怕你放冷箭打扰我,因为你根本暗算不了他。”

    谢安又朝柳生轻轻一笑,伸手拍拍沈劲的肩,“你们继续打,我会好好围观的,当年你被他打伤了一定心有不甘,今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要怜惜他是沈氏唯一的独苗。”

    “……”

    见谢安和沈劲在此危险时刻,还一唱一和地斗嘴,柳生和冯若雨皆是一愣,于是这被晾在一边的两人同时道——

    “少废话!要打快打!”

    “少废话!你们都退下去!”

    冯若雨说完这退字,身后的巡城卫纷纷举起了弓,近百道箭矢发出冷冷的眸光,死死地盯着柳生。

    谢安忙道:“慢!我有问题!等会他死了就问不到了!”

    柳生咬牙道:“有……快放!”

    谢安恳切道:“今夜确实是我失策,没想到司马宗竟然会派你来接应那两个龟孙子,我只想知道,你们这些年住在哪里,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只是想弄清楚之后,回去趁机嘲讽庾亮以及他手下一番,真是一群废柴啊!”

    柳生忍了,面无表情道:“自然是苏峻处。”

    谢安问:“今晚是要接司马家龟孙子的么?所以你今晚的任务看起来是失败了,他们还没到南篱门,我们可是快跑加鞭先赶来的。”

    柳生道:“整个建康里,如今只有你算比较聪明,知道两位王爷会逃,其实方才我差点要认不出你了,要不是听到你的声音。”

    柳生发誓这辈子即使谢安如今已到变声期,比起四年前声音稍有不同,但他仍记得这把声音——洛阳咏是吧?郎音如玉是吧?无论何等赞美,这声音在黄泉狱里一直跟恶鬼似的羞辱着他,煎熬着他的心,至死不忘。

    谢安又问:“如今苏峻没有过江,是在等祖约么?”

    柳生没有说话。

    谢安再问:“看在我们相识的份上,你能告诉我,苏峻与祖约加上司马宗的残兵败将,联军人数有多少么?”

    柳生几乎要将牙给咬碎了,谢安早已看穿他怕箭阵想拖延时间寻找出路的念头,故意问东问西来继续煎熬他。

    谢安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着,“两万多吧。”

    柳生心中猛地一跳,嘴角微微抽搐,谢安捕捉到这一表情,当即点头道:“看来是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啊?!无论是冯若雨和柳生都要疯了,这里是闲聊的地方吗?看看情况好不好!

    没想沈劲也附和一句,“有点慢。”

    谢安摇摇头:“药性不能太烈,不然会被高手觉察,及时点穴截脉,这样就没有效果了。”

    柳生也觉出不对劲,不知何时这心跳渐渐猛烈起来,他本以为是受伤失血而致,但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中毒了。

    莫非那沈劲拳头上的奇怪玩意是带着毒的?!

    柳生渐渐觉得眼前的事物在摇晃,原本停雨收雪的天空又似坠下了沉沉的雪絮,瞬间将所有污泥与血痕都掩盖在了皑皑白雪之下。

    冯若雨一声令下,箭矢齐发,柳生剑影缭乱,边拆边趔趄而退,最终退回了甬道内,剑光忽敛同时甬道内烛光彻底尽数熄灭。

    “别追。”谢安沉声对沈劲道。

    沈劲问道:“为何?”

    “废话,你是沈家唯一血脉,我怎么可能真把你护卫使唤,又怎么能让你为这种小事去冒险?不然我也不会在你的指虎上做各种阴狠手脚,你将来是要带兵打仗的,想想你那倒霉的爹,你追个中毒的小逃兵一点都不大气!而且他中了毒,说不准会死在半道上,有何可追?你追上去反而会刺激他拼死一搏,到时候谁也说不准结果!做人最重要是留一线,对于柳生,这不是放虎归山,而是卖个人情。”谢安唇边早已敛去方才的拖延时间时的笑容,目光复而归于冷冽,“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苏峻祖约和司马宗,司马宗比苏峻还棘手,我要留着这根线,将司马宗彻底揪出来!”

    沈劲失语,缓缓点头。

    而在一旁默默整队的冯若雨听到这番话,不禁重新将谢安打量了一眼。

    此刻闻名江左的俊朗小郎君已是衣发尽湿,之前还经过一场打斗,握剑的手仍在微微发颤,是被柳生的力道所震,看来这手平时多是用来练字的。

    但即使是如此狼狈,但谢安依旧站得挺拔,他站在那里,不会让人觉得他需要保护,反而会令人心有动摇。

    谢安淡淡瞥了冯若雨一眼,“麻烦冯大人点起火把,进去查探一番,清点伤亡人数,加强戒备,南篱门可不能失守。”

    冯若雨顿了顿,颔首沉声道:“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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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绝刀劫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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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绝刀劫红颜

    冯若雨一番查探,南篱门的城防并没有被突破,只是柳生早早混了进来,打晕了几个守夜人,又因为今夜气候恶劣,让守卫有些松懈。

    守城卫忐忑不安,冯若雨与其相熟,被央求许久才答应在谢安面前说说好话,哪知等他们去找谢安时,他已经往角楼而去,石亭有炭火,端了碗煮茶加了些盐巴给小龙女喝去了。

    小龙女的鬃毛一直是潇洒飞扬未曾经过修炼,如今淋成落汤马,让他稍有不忍,而且这马还神勇地配合他打柳生,在谢安心中的地位一下子超过了家中那只只会卖萌的松狮。

    冯若雨忍不住问道:“现在该如何?”

    谢安默算了下时间,道:“先等。”

    原本他们就是来等的,也不知桓温那边如何境况,让他一路跟着就好,就怕半道出了什么岔子。

    而此刻,桓温那边,却发生些许小意外。

    桓温一直在暗中跟着司马休与司马雄的马车,一路落雨飘雪,原是行得十分缓慢艰难,没想行到半路这雨雪皆收不久后,那原本在赶路的几驾马车蓦地接连停了下来。

    几道火把燃起,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

    桓温和探子纷纷缓停了马,桓温干脆下马往那边走去,看看出了何事。

    四周空旷,显然离居民区已经有些远,若按脚程与时间来算,还差个几里就该到南篱门了。

    桓温身手一向灵敏,即使四面没有建筑物掩身也能轻松靠近,他躲在一矮墙之后,勉强能看到火光中有几个人影,再悉心一听,却是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看什么看,长公主在此,你们这些奴才竟敢推我?”

    “不认长公主?瞎了你们的狗眼!”

    这一言不合自然是要打了,只听得空茫寂静的雪夜有清亮的鞭声响起,桓温这下终于确定那声音是谁了,咱们的长公主殿下啊。

    不过,这长公主怎么会在司马王爷装礼品的车里呢?

    司马兴男刚一挥鞭,才嚣张响了一声,这另一辆车里立刻有人影窜出,那人将司马兴男的手臂反向拗到了背后,痛得少女想要叫仍倔强地咬住了唇。

    捉住她的那人啧啧了摇头,“迷药药效似乎有些低。”

    又有一华服男子从马车里跳下,对这人道:“司马休,都怪你,我们走就好,你偏要节外生枝抓什么长公主!”

    司马休道:“把他献给苏峻,不是更好么?”

    骂他的人自然就是司马雄了,他像看疯子那般看了司马休一眼,“司马宗不会同意的,而且我堂堂司马氏的血脉竟要下嫁那个贱种?脸都丢光了!”

    司马休失笑道:“彭城王啊彭城王,你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要去贱种那处寻得生路啊,若是去得晚了,一旦城破,你跪他都来不及,我们可不是司马羕,他们两兄弟往日也看不起我们,若未有好的筹码,到时候还得被司马宗给使唤!”

    “你们竟要将本公主……”司马兴男简直不敢相信,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可她不但身上迷药余毒未清,能勉强走路外,连多余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其实也不委屈你,苏峻年纪虽大了些,但也算英武将军一名,你不是最喜欢那种征战骁勇的郎君么,当年苏将军年少时在永嘉之乱时纠集乡中千户,在县城修筑堡垒抵御外敌,你若见了年轻时的他,必当倾心。”司马休说得轻松而浪漫,他语气温和,在这冰雪初收的雪夜,洋溢着一股奇异的暖意,“莫怪长辈如此对你,人人都想活命,要怪呢,就怪你那该死的舅舅,若不是他愚蠢惹怒了苏峻,也不会引发这场骚乱。”

    司马兴男听得心颤,“你们要投敌……他们刚刚达到南岸,你们为何要逃,我舅舅定能守住建康,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在司马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受斩首之罪罢!”

    长公主天生傲骨,此刻虽是害怕,却不服软,看得桓温一阵急,紧接着就见司马休抬手甩了她一巴掌,然后将她推给属下,冷漠道:“给本王捆紧实点,莫再让她下马,将她的嘴堵上,听得怪烦人的。”

    司马雄显然比他胆小多了,他望着身后的路,颇为担忧道:“也不知在后面妻儿如何了,希望不要被人发现啊!”

    司马休淡定道:“慌什么,庾亮这会子还有工夫管我们?”

    司马雄还在那碎碎念,“那还不快上车走?这雨雪停了反而让人不安,也不知司马宗的人来了没,南篱门万一闯不出去当如何啊!”

    司马休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雪夜的美景都被这吵闹的两人弄得一团污糟,正要重新上马车出发,就听身后不远处,似有一人的脚步声响起。

    此刻,桓温也不知自己脑子哪根筋抽了,见到长公主被打了一巴掌,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干脆走出了矮墙。

    司马休盯着他,他摊开双手,走到了火光里,看了一眼司马兴男。

    司马兴男眼尖,立刻大叫:“桓温!快救我!”

    “哪来的笨蛋乱叫啊,真是扫了雪夜赶路的兴致。”桓温向司马休和司马雄笑道,“原来两位王爷与我一同要冒雪出城啊。”

    司马休蹙眉,“桓温?”

    “原来王爷认识在下。”

    司马休淡淡对司马雄道:“莫慌,他是桓彝的儿子。”

    司马雄显然没有他那么淡定,他又冷又惊地跺着脚道:“废什么话,带着兴男一起走,至于这小子,我可不放心,一并将他绑上!”

    司马休一脸温和地问道:“敢问桓郎君要去何处。”

    桓温道:“宣城,听闻有叛臣想要攻打宣城,在下心挂父亲,决意前往助战杀贼,只是路上有阻,于是遇到了王爷。”

    司马休看到了桓温腰畔的刀,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你我是一路的。”

    桓温紫眸微闪,“道是一道,但并非同道。”

    司马休十分耐心问道:“哦,何解?”

    “那就是说,你们挡了我的道啊,王爷!”

    桓温道完,手掌擦过刀身的瞬间,弯刀如电滑出,在半空旋出无数道银光,桓温向前猛疾数步,伸手握住了刀。

    刀身原是往司马休的方向而去,只因他甩出了一个弧度,待到他的手拿到刀时,人已经随着刀轨转了半圈,其间他脚下用力,踢出了一片冰渣遮住了司马休的视线,同时顺势将刀身往司马兴男身旁那护卫颈间抹去。

    司马兴男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银色的刀弧,瞬间刀光中桓温那双冷冽的紫眸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她再度看清他时,他已回到了原地,咧嘴笑着看着司马休。

    那名守卫猛地栽倒在雪地里,颈处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冰渣同时溅了司马休满身,司马雄又惊又气,连连退后,惊叫道:“你看,我就说今夜出行不好,你偏要走,你看看,这回惹到什么人了吧?!”

    司马休淡淡拍去身上的雪,冷冷道:“闭嘴,废物!”

    司马休往他身后看了看,“看来你是专程来抓我们的?”

    桓温笑道:“看来王爷玄修修为深厚,若不是之前有雨雪遮挡马蹄声,只怕我们早要被您发现了吧?”

    “论及修为武艺,本王自认仅在司马宗之下,只是人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司马休似乎并不想出手,反而循循善诱道,“其实,桓兄弟少年英雄,早该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庾亮当权,让你不得施展,如若你与我等同一路走,再劝你父与苏将军联手,到时候三军联手,就是温峤和郗鉴援手,也无法敌过我等!”

    桓温挑了挑眉,笑道:“三军?苏峻、祖约和我阿爹,还有那没死的司马宗和两位王爷,还有我们的笨蛋长公主,听起来确实有些诱人啊。”

    司马休点头道:“一旦桓兄弟出手,我军更是有如神助,这事成之后,封侯拜将必不可少。”

    桓温摸了摸下巴,笑着看了一眼长公主道:“本人平生第三志愿就是娶公主,不知到时候苏峻将军舍不舍得把长公主赐给我呢?”

    司马兴男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比起自家宗亲叛乱,听到桓温这番话,她恨不得上前咬死他,“桓温你这大坏蛋!叛贼!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

    司马休一怔,仍淡定道:“若是桓兄弟肯,你与兴男倒也算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这宫中还有别的公主,都比她温柔百倍。”

    桓温捂住了耳朵,听着司马兴男囔叫完毕,才对司马休道:“等等,我还没说完,不知王爷可否先听听,我的第一志愿。”

    司马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桓温道:“第一志愿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杀我所想要杀的人,王爷方才打了她一巴掌,若王爷想要我加入,可以,先自掴一掌,如若办不到,那么……”

    话到半截,原本一身懒散的桓温再度拔刀突进,这回是直直朝着司马雄而去,司马雄方才被司马休骂了一句,委屈地站在原地,眼见桓温跟鬼魅似的窜上来,他还未来及尖叫就被司马休提着后颈衣裳甩向后方,重重撞在马身上。

    司马休拔剑,刀剑相撞数下后,只见司马休剑尖抵在桓温肩窝,而桓温的刀已横架在司马休的跟前,却被司马休用左手五指牢牢抓住了。

    桓温意外失笑,“是我低估王爷了。”

    司马休也颇为欣赏地看着桓温道:“你真的不错。”

    桓温在此危急之刻不忘朝司马兴男挑眉得瑟。

    司马兴男又急又怒,见桓温肩窝已被剑尖刺入,正在淌血,不由红了眼眶,“你这个坏蛋,都要死了,还……”

    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竟是要哭了。

    桓温忙道:“别哭啊!喂喂,你等会再哭,别被眼泪遮了,看不到我英雄救美的身手了!”

    司马兴男心中五味杂陈,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朦胧闪烁的视野里,见桓温猛地抬脚踹在了司马休的下盘,而这一动,也让司马休的剑彻底穿透了他的肩膀。

    桓温像是丝毫没有痛觉,抽刀斩在剑身,刀劲震得司马休脱了手,他狠笑着将剑身自肩窝抽出,猛地朝远去的司马雄掷去。

    只见那倒霉的司马雄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剑钉在脚面入雪地,痛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司马休这才觉得桓温有几分可怕,这年轻人明明是在建康里娇惯的浪荡痞劣世家子弟,没想竟能为了夺取先机对自己如此狠。

    对自己狠,才是做大事的人。

    桓温丝毫没有停歇地向司马休进攻,鲜血浸湿半身,在雪地上开出簇簇殷红梅花,两人拼了一阵刀,桓温力道也未因流血而减弱,只是司马休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

    一声令下,司马休的护卫纷纷上前替主子挡刀,这回就算出不了建康城,司马休也不可能放过桓温了。

    这些护卫单独拧出来自然不是桓温的对手,可是架不过人多力量大,两方缠斗胶着,就在这时,前方和后方同时都有疾行的马蹄声靠近。

    靠近、愈来愈近时,一声清洌哨声穿透夜空,马蹄声嘎然停止。

    司马休在混战中捕捉到桓温嘴角扬起一缕笑容,心中不知为何慌了起来,寂静雪夜,火把幽光中,除却刀剑之声,亦有一道弦弓扩张声隐隐响起。

    前方,有箭矢袭来。

    箭矢像是长了眼睛,从不知何处的远方轻飘飘地逆风北上,虽是轻盈,这道鸣镝像是携着撕开幽夜的力量,倏然来到了司马休视野能见的边缘,再一次见到时,那箭矢已刷地洞穿了司马休的右肩。

    箭矢所射之处竟与桓温伤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天地间静得似乎只有一匹马的马蹄声渐渐靠近,谢安一手挽缰绳,一手握弓,缓缓地走到火光边缘,有些懊恼道:“我总在想,若非这四年练习弓术分了时间,不然我的剑术也不会那么差。”

    桓温趁众护卫忙去挡在司马休跟前,借此机会拉着司马兴男突出重围,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再对谢安道:“你来早了。”

    谢安将弓往身后一抛,立马有人接住,冯若雨一声令下,马车前后一簇簇火把照亮了方圆半里,将司马休与司马雄围得水泄不通。

    谢安充满歉意地看了他和长公主一眼,“我等了你很久,见你不来,只能自己要来做功课了——你若将他们给杀了,我怕我不好交代。”

    然后谢安对司马休与司马雄温和一笑,“章武王司马休、彭城王司马雄,廷尉狱已经准备迎接二位了,还请放下武器乖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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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快雪时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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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快雪时晴

    谢安让冯若雨将司马休与司马雄送去廷尉后,终于在天光微明时回到乌衣巷,剩下的事自有各司职责部门管理,跟他无多关系,洗澡换衣后足足晕睡了一整个白天,若不是被阿甲来敲门,他还不想醒来。

    阿甲在门外道:“主人要我跟你说一声,明日你要上朝。”

    谢安正睡得糊糊迷迷,陡然听到上朝,顿时醒了一半,“何事?”

    阿甲道:“自然是擒叛王之事。”

    谢安的头颅颇痛,“庾亮让我去的?还是卞老师又要拿着麒麟铜符的事给司徒大人找麻烦?”

    阿甲沉默半晌道:“你凡事往好处想想。”

    没头没脑的,谢安敷衍应了,摸着自己发烫的额头,赶紧跑到二哥丹房里弄了药吃,回到内堂,刚巧遇到家人聚在一块品茗谈天。

    冬日寒凉,加上近来人心惶惶,人都多半都不愿独处,已过满月的谢道韫和谢玄自然是喝了牛乳后继续睡,父亲谢裒看到谢安总算出了院门,心中的担忧才稍稍减缓。

    谢奕笑道:“阿爹平日都不说话,可比谁都紧张阿狸,今日在朝堂上,听桓温说你昨晚做的事,可算吓坏大家了。”

    谢尚正倚在窗边饮酒,见谢安面色潮红,当下嗤笑道:“小子,你不行啊,这身体那么弱,以后怎么跟得上为兄的步伐?”

    “尚哥喝了多少?”谢安就他面白如玉,眼神清明锐利,就知道谢尚已经醉了,这醉美郎手捻白梅,一袭单衣,浪荡又不羁,看得人眼热。

    相比之下,咱家大哥谢奕已经是个十足的奶爸了,身上挂俩小孩都顾不得管自己吃饭。

    二哥谢据伸手探了探的额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盅,“下了朝就拉着人去采兰台喝酒,喝到现在,在家里自然是嘲笑你来着,可在外面,不但收了一箩筐对你的夸奖,他还加油添醋夸了一通,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谢尚白了谢据一眼,“我稀罕什么升官,我才没夸他,夸他多了会翘尾巴,阿狸过来,让为兄看看你的尾巴……”

    看来是真的醉了,谢安懒得理他,谢裒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是留给他的,他坐下不久,庄氏端着一碗姜汤来给他喝了,这才说起正事。

    谢安问道:“阿爹,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明日上朝我需要准备什么?”

    谢裒宽慰道:“司徒大人将麒麟铜符交给你之事已传遍建康,加上你连日部署,不但守住了南篱门,还擒住了叛王,并且救了长公主,更查到了司马宗所藏匿的消息,总之,明日你上朝是去领赏的。”

    ……

    谢安这才反应过来,他拍了拍混沌的脑子,忙问道:“桓温可还在建康?还是去了宣城?”

    谢裒道:“桓温不求赏赐,向庾亮求带兵前往宣城援手,庾亮不肯,桓温又恳请庾亮让他入司马流的军中,庾亮还是不肯……”

    “所以他就自己走了?”

    谢尚摇头,“没有,他倒是想走,可是长公主见他受伤,又执意要去战场,就叫人打晕了桓温。”

    ……

    不愧是长公主啊,谢安总算放心了。

    且不说桓温只身前往,就算是去司马流的军队中,庾亮摆明让那废柴王爷带兵当炮灰,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得来。

    今夜没有落雪,谢尚醉得最后拉着谢安比了几招剑式才肯放过他,谢安睡不着,打算去隔壁一趟,出门前被谢据裹得严严实实。

    地面结了一天的冰,若走得快些恐要跌倒,这回谢安是从后门走的,那里的雪几日没人清理,积得更深。

    还没推门,阿乙就循声替他开了门,意外道:“阿甲不是你的病了么?”

    谢安边走边道:“哪有那么弱,就是有些头痛,出身汗就无事了。”

    王熙之没有睡,她坐在琉璃窗下抄经,桌案上摆着一枝枝梅花,白绯黄皆有,令充满书墨香气的室内游走着一股暗夜幽香。

    谢安想着自己病还未痊愈,免得把感冒传染给她,于是离得她远远坐下,歪着头看她写字许久。

    王熙之写字时浑然忘我,尤其那双眼睛像是装满了江河大海那般广阔,然而里面只有她的字,就像通往蓬莱阁而去的那道字海。

    王熙之微微抬头,声音轻浅,“我魏晋人士好修仙,向往仙人之境,但凡世间能成仙者寥寥,而佛家有云西天极乐,能得正果者也罕见,两教如今在中原盛行,石勒奉佛图澄为国师,而我朝两者皆推崇,庙宇道观近年来颇多新建,人们多寻飘渺境,是否因为世道艰难,才有寄托神祗之念?这蓬莱阁缥缈无踪,如我虽能接触,却又无意将蓬莱阁带至世俗,所以它又有存在的意义?”

    谢安怔了怔,然后又听王熙之道:“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王熙之平日一副不管世事,甚至有些呆,但若要谈论起某些事,她的问题往往会难倒谢安,今日也不例外。

    王熙之复又颔首,低低道:“如果我不自私,只爱书法,那么如今手握麒麟铜牌的人就是我,涉险的人也是我,而不是你。”

    谢安摇摇头,“相信我,神棍和麻襦都说我有天命,所以昨夜就算遇到柳生,也能全身而退。”

    “做一个小女子真不好玩。”王熙之抄完一页,轻轻吹干墨,搁笔伸了个懒腰,“你有事,我都不能帮忙,而且你这些年过得太累,好好的手指,拉弓弦拉得都生了茧。”

    谢安微笑,“可不能跟某人的练字练出来的茧来比。”

    王熙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然后往前一伸,谢安凑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凉凉的小手,道:“不过,这才是独一无二的阿菟,若有一****瞎了聋了,只要摸摸你的手,就知道你在我身边了。”

    “哪有这么咒自己的,笨阿狸。”

    女孩其实很好哄的,只要将心中想说的话讲给她听,她无论再生气或难过,也会听到你的心声,展颜微笑。

    但谢安知道,王熙之的烦恼其实并不是那么好解决,她不是一般的女孩。

    谢安知道自己无需将她看得真切,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但最起码的是,两人的心就要彼此联通的,他们亲密而又独立,这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她不会因为他去做危险的事而阻拦他,她担忧他,却不会阻止他往前走,她只想与他一起走。

    告别王熙之,谢安才去见了王导,一是听听此次考试的成绩,二是将麒麟铜符还给他。

    可王导正跟曹夫人闲话家常,十分随意道:“铜符继续留着,以后自然用得着。”

    谢安愈发觉得这铜符沉甸甸,这下真的心甘情愿地进了老狐狸给他挖下的大坑。

    等谢安走后,曹夫人嗔怪道:“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

    王导微笑:“虎犊怕麻烦不敢接,螭虎不好管事,阿敬谦谦郎君很容易吃亏,胡之自幼身体不好,允之……不成大器,而且给谢安,到头来还不是给了阿菟。”

    “这小子这些年唯一让我舒心的是,他是真心对阿菟的,不似你这个老师,哼。”

    王导立刻不说话了,生怕又提及他那堆风流韵事惹得妻子生气,那可就坏了这雪后的静谧雅致。

    雪停后第二日,难得出了太阳。

    这晴好的天气,像是专门迎接谢安去台城受赏似的,上朝之前,谢安去看了一趟桓温,这不看还好,一看他简直要笑痛肚子,恨不得拉着王熙之来瞧热闹。

    长公主府里,桓温正受着上宾的招待,美貌宫女围了一堆,又是捶腿又是捏肩,还有喂食……唯独这往日跟猴子乱窜的桓大郎君此刻被严严实实绑在了软榻上。

    而长公主司马兴男正在一旁喂桓冲吃东西,还颇为得意道:“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的弟弟都好好地被我从军中召回了桓府,免得你担心,至于这幼弟,你若不放心,我定好好命人伺候他,陪他玩。”

    “至于桓伯父,他身边那么多善战之将,你若巴巴赶过来,半路就被人干掉了,莫忘了,你现在还在受伤,阿狸,快来帮阿姐劝劝他。”

    ……

    这两人关系,谢安顿时瞧出了些许暧昧,也不想揭破,笑过之后,被桓温瞪得像是身上扎满了箭窟窿。

    “桓大英雄,定是昨夜救美太过心切,浑然忘我了。”

    谢安无视他的目光,查看过他的伤口后,忍着笑道:“值得的值得的。”

    桓温挣扎地恨不得要跳下来捏他的脸,“你再笑,这兄弟可就没得做了。”

    “嗯,原本我们就是宿敌,也不是什么兄弟,怎么,想跟我打架?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输,而且昨夜我帮你报了仇,那司马休的肩头也中了一箭,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好好养伤,桓伯父那边的消息我会随时跟进。”

    谢安退后几步,桓冲跑来抱着他的腿道:“三哥哥,冲儿想你了。”

    见自家弟弟叛变,桓温翻着白眼望天,“交给你一个任务,等会替我狠狠问候庾亮他娘,说好的赏赐,连一队兵马都舍不得给我,生怕我抢了他的功劳。”

    司马兴男气得跳起来,挥着鞭子熟练地往病患者桓温身上一抽,“你再骂我外祖母,我就阉了你!”

    桓温笑嘻嘻道,“阉了我,你怎么办?”

    谢安待不下去了,捂着桓冲的耳朵道:“我正要问候庾亮,随便让冲儿回我家住几天,我家那么多小孩,他一定不会闷,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吧。”

    五岁的小桓冲高高兴兴地牵着谢安的手一起上朝问候庾亮去了。

    今日雪后初晴,应该有喜事。

    这朝会还没开始,前方战场就传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韩晃、张健的苏峻先锋军绕过了严正以待的桓彝,直接朝着被庾亮派出的司马流军队而去。

    与此同时,桓彝与下属从宣城一路推进芜湖,获得了小胜。

    一时间大家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担心司马流能不能扛住,庾亮的手下将领赵胤能不能及时与司马流联手抗敌。

    前方的战报连连,因为这战只要开打,注定战场就是在自己家门口。

    此刻,不管是建康,还是群臣,还是派兵遣将的庾亮,都很紧张。

    此刻,乌衣巷里,王熙之已经一夜未眠。

    自昨夜谢安离去后,她在琉璃窗轻轻划着,出神地望着天穹,那被层云遮挡并不能用肉眼看见,却又真实存在寰宇中的月。

    阿狸说,月亮里其实有很多坑,我猜是小兔子用药杵捶出来的,他就笑话我说,那兔子该有青云塔那般高才行了。

    等到发完呆,王熙之发觉已是天亮,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跟阿狸在一起,我总是开心的,可我不想他死,也不想他受伤,我可以跟他并肩作战吗?他能保护很多人,我也不能拖后腿啊,必须要变得很厉害才行啊……大白,你说好不好?

    大白鹅在琉璃窗一脸茫然望着小主人,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散步,试图减减肥,免得自家小主人以后抱不动自己。

    王熙之干脆不睡了,往屋外道了一声,“我决定了,先学剑!”

    正在吃早餐的阿乙差点没被呛到,急忙跑来问道:“学剑?”

    “阿乙年纪大了?耳朵不灵了?”王熙之直白而又关切地问道,目光纯真,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阿乙被呛咳得要背过气去,阿甲递上木剑道:“小主人要练什么剑法?”

    王熙之踢掉了碍事的木屐,鼓着腮帮想了许久道:“杀人之术!斩魔之术!屠龙之术!”

    ……

    阿甲和阿乙同时摇头,“前面那个不敢教,后面两个不会。而且小主人根本不用学剑术啊。”

    “都是废柴。”王熙之学着谢安的习惯骂了一句两人,两人一脸无奈,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谢安不是才哄好么?女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

    “逗你们的。”王熙之闷闷道:“后面两个是我乱说的嘛,我只会写字了,你们帮我研墨,别背着我偷吃好吃的,比如猪蹄鸭腿什么的。”

    不管怎样,只要别心血来潮练剑就好。阿乙擦干净嘴巴,又喝了几大口茶漱口,务必让正在严禁吃荤的小主人闻不到肉味。

    笔墨准备完毕,王熙之又站在阳光里许久,满地的雪亮得像是在仙境,一时间连大白的身影都找不到了。

    她回到屋里,铺开了尺牍,在木简上写下了一行字,以行草开头,以行楷结尾,行笔流止自如——

    熙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熙之顿首。乌衣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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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雷池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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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雷池难越

    如今的朝会是管饭的,比起后世唐朝早朝后必须守矩吃饭的严格,在等着前方战报的诸位大臣坐了许久,已忍不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饮茶私语。

    谢安在殿外拿着点心喂桓冲,檐外是晴日雪景,风姿初长的玄袍少年郎侧脸如玉雕般精致,腰畔的剑格外夺目。

    稍后,司马衍派人给他送来的信,依旧还是千里迢迢从辽东送来的“慰问”。

    慕容霸的汉字有所长进,信的开头就是直白向他要茶叶,说是奶茶非常好喝,每日早起饮一盏咸奶茶,人都精神些,可辽东并无茶叶种植。

    “狡猾的晋人是想要用茶叶收买我鲜卑人的心么?”

    谢安看到这句忍不住笑了,说起茶叶的民间普及也是自王导来江左前后开始,之前要么是用做药,要么是贵族饮品,若不是谢安提前给慕容家送去茶饮,按照历史发展也得再过个百八十年才开始在北方流行。

    正看着信,他一抬头就见内监凑上前,悄声道:“还请三郎进内殿。”

    “带他去成么?”谢安见桓冲可怜吧唧吸允着手指看着自己,于是随口问了句。

    内监为难道:“这个不好吧。”

    谢安抱着桓冲进了内殿,正在窃窃私语的人蓦然都停住了,都看着他。

    内监在后面追着,提醒道:“侧道走。”

    “等等。”谢安扫视了一圈,都是长辈熟人啊,可惜王述不在,他那么喜欢抱孩子,应该能看着桓冲,最后没法,他将小孩推到了父亲谢裒的怀里,笑嘻嘻道,“桓温没空,烦劳父亲大人照拂冲儿。”

    谢裒咳了一声,问道:“桓大人的捷报可派人去告诉那小子了?”

    “贼子不灭,宣城迟早有难,等到苏峻和祖约一齐来时才要命,现在告诉他,他也不会高兴。”谢安冷笑,瞥了内监一眼,“我还是等着左将军司马流和右卫将军赵胤的胜果才去报喜吧。”

    内监是庾氏的狗腿,自己这番话,内监事后总会传达去,反正他也不在乎自己在庾亮心目中的形象了。

    内殿里权臣红人聚集,有庾亮卞望之何充钟雅等人,而王彪之和谢尚一副懒理的模样,尤其是谢尚,这一夜过去,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庾亮一见他,沉吟片刻,问道:“你当时为何不将司马宗余党柳生擒住?听闻四年前,是他放了你?”

    “今日不是来领赏的么?”谢安往谢尚身边一坐,“看来中书令大人是来问罪的啊。”

    “罪赏分明,你明明有足够兵力可擒住柳生……”

    见庾亮刁难宝贝弟弟,谢尚眯起了眼,正欲开口,就被谢安伸手捂住嘴巴,“我来说。”

    “四年前中书令大人的废柴右卫将军赵胤带着兵马追了大半个江左都能把司马宗的残兵败将给追丢,如今他不但没有受罚,还因出征苏峻叛乱被封了冠军将军和历阳太守,将建康安危交给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在下倒很好奇中书令大人是不是患了眼疾。”

    谢安噼里啪啦地一口气道完,谢尚听得止不住一阵朗笑,卞望之在旁摇头,也差点绷不住笑,王彪之一脸无奈拍着谢尚的背,叫他别笑了,这么安静严肃的地方,你就收敛些吧。

    谢尚忍笑问道:“阿狸,眼疾何解?我看中书令大人并未到患眼疾的年纪吧?”

    “比起老师,您的识人之术,可真是很一般呢。”谢安没有笑,眼中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从进殿伊始他的脸就是绷着的,“大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对弈之时,一招错,满盘皆输。”

    眼见谢安就将放走柳生的问题给忽悠没了,庾亮涵养好,又是闻名的谦谦君子,对上偶然蛮气上身的少年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庾亮从政智商虽低,但能成为名士,自有其本事,他沉声问道:“你且说,本官********?”

    谢安起身,伸出三根手指道:

    “错有三。”

    “第一,一意孤行召苏峻回建康。”

    “第二,错失先机,未曾先派兵渡江固守当利渡口,瞻前顾后,不敢压兵直取历阳,直接导致叛将韩晃、张健顺利渡江屠城。”

    “第三,中书令识人之术实在普通,且不说您那废柴右卫将军赵胤,左将军司马流性情胆怯,本就不适合带兵上阵,我看不用等了,这次交锋我方必输,与其在此等着,还不如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

    “三郎言辞还真是……”何充一向是和事老,他知道这里几人里,王彪之谢尚谢安都是王导带出来的,尤其是谢安,王导无声无息将麒麟铜符给他了,这不就是宣告天下,王导的接班人并非琅琊王氏的人,而谢安。

    谢安的话,纵然言辞不够委婉,但也在一定意义是代表王导所言。

    而且除了第三条,前面两条都是已经发生的事,都是王导诸臣苦苦相劝,然而庾亮一意孤行所导致的结果。

    谢安这番话,犹如数道巴掌落在了庾亮脸上,因为事发之后,还未曾有人如此敢直言他的错误。

    一时间内殿里静得仿佛能听到呼吸声,王彪之和谢尚更是意外,原以为谢安只是耍耍嘴皮子,没想到还真的在数庾亮的罪状。

    庾亮死死盯着谢安,两人年龄相差甚多,可这些年谢安真是一次又一次给他惊喜,先是代父入狱,力保从兄,如今得了王导撑腰,更是嚣张。

    谢安彻底贯彻了桓温的“替我去问候庾亮”的意思,面无表情道:“不如我们打赌,若前方军队大败,大人就换下这身华服,穿一身白衣,好歹也能抚慰死去的无辜百姓与将士……”

    白衣是平民服饰,若用最粗的生麻部所制作才是丧服。

    “谢仁祖,带着他回去!”

    庾亮终于低声咆哮,恨不得谢安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谢安低低叹了一句,“等到苏峻攻城那日,希望中书令大人可别抛下太后与小主公孤儿寡母跑了……”

    这话庾亮自然是听不到的,因为谢尚巴不得快点离开这只有庾亮一人独断,旁人都是花瓶呆若木鸡的内部会议,王彪之朝何充使了个眼色,也跟着溜了。

    “天天开会,也不见得能开出什么花来,这事就是要占据先机,当机立断不要怂就是干,早听孔坦之言,东有郗鉴西有温峤陶侃,这每处分几千兵马,再加上他庾氏的军队,我看祖约还没从寿春下来,苏峻的历阳就已经被我们连锅端了。这韩晃和张健在家门口这么进退有序地闹着,等着苏峻祖约两万兵马汇合攻城……”

    那画面可真的太美不敢看。

    王彪之和谢尚听了他一路的唠叨,愈发觉得情势不妙,这午间刚过,前方战报果然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司马流的军队果真被韩晃部击败,堂堂司马氏宗亲死在了流民军之手,尸骨抛掷荒野。

    至于赵胤当然是溜得快,当机立断往建康方向撤走。

    韩晃和张健自然没有再度追击,而是又朝着刚刚占领芜湖的桓彝义军而去。

    ……

    眼下发生的事,都被谢安一一说中。

    谢安犹豫着要不要再去一趟长公主府告诉桓温这个消息,犹豫许久,还是罢了。

    如今先头部队交战还算小打小闹,但正是第一场正面交锋的失败,让建康城还在做梦的人给惊醒了。

    司马氏宗亲带兵被杀,两名司马氏王爷叛逃……司马宗还活着,苏峻与祖约即将汇合,足有两万大军。

    如今坐在府中逗小孩玩的谢安也是坐立不安,今日拼着得罪人的危险,将庾亮骂了一顿,希望他能清醒些,正视自己的缺点不要再犯战略错误了,可是这善于内斗的权臣,不知对自己的下一步棋是否还存着私心?

    又要重复历史了么?谢安看着家中无忧的小孩,开始跟谢尚商量要不要将他们先送出城去会稽乡下住着再说。

    谢尚此时反倒是狠狠地训斥道:“你是关心则乱,如果被人看到我谢家先离城,定会造成城中混乱。”

    谢安长叹道:“只是让小孩走,我们绝对不能走,有力有气,城破之时,我要上阵杀敌,可是阿玄道韫才刚刚出世,大嫂身子也没好,阿姐蒜子都在,不说送到乡下,起码也得送到姐夫那儿才行。”

    “我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自私,但苏峻就是冲着士族而来,我看城中百姓他定不会为难,但士族子弟就难说了。”

    “反正继续这般下去迟早要乱,这军权握在他手里,我们拿他没法,如果要改变他的私心,不如改变如今局势,我找人将他打伤如何?让他晕迷个十天半个月的。”

    谢安知道历史上苏峻入城之后,士族的惨状,就算他知道又如何,朝中那么多个脑子都在替庾亮出主意,结果他偏偏选择错误答案。

    “前面说得有理,后面都是些歪门邪道。”谢尚无奈道。

    干等战事的日子过得极其难熬,王熙之这几日忙于练字,书帖写了一叠又一叠往他这送,才让他稍缓思念,人长大后往往不是想见就能见,谢安有自己的事要做,苏峻叛乱必然会引起江左经济动荡,沈氏作为皇商不能乱,这些日子,沈劲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谢安又去了一趟西园,原是去找黄初平的,没想那说要走的郭文居然还在。

    面对他时,郭文还有些尴尬,谢安装作忘记前事,交代一番,就去看柏舟了。

    柏舟眼睛近来被黄初平治得七七八八,不过这几日都是晴日,阳光落在雪地的强光效果连普通人看久了都受不了。

    于是柏舟还是躲在他的小黑屋里,正用谢安之前交给他的方案做着研究。

    “马钧大师的五十矢连弩的复原已经交代下去办了,背靠琅琊王氏就是好办事,要有人手有人手,要材料有材料。”柏舟正专心改进五十矢连弩的图,按照谢安的想法,是将这连弩做成大炮一类的功效,总有需要远程大范围攻击的时候。

    可惜想法很美好,实践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

    “其实这已经不错的,若我从蓬莱阁弄来什么机枪大炮的图纸也没这个技术做,我又不是天才,现在能记着乘法口诀基本算数就不错了,让我做什么角度速度计算公式,完全是两眼摸瞎,你这种工科人才跟着我可真是浪费。”

    谢安说了一堆柏舟听得似懂非懂的东西,不过这些年他也听过不少诸如此类的抱怨,还见过谢安画得真切的机枪素描图,可惜柏舟现在连暗弩都没法做一个完美的给他,更别提那种热兵器了。

    柏舟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小黄说,你最近给他一个方子,让他研究什么丹药,而且还特别辟出一个院落给他研究,还拿了一套盔甲给他,让他防身……这是要练什么丹药,跟要上阵打仗似的。”

    谢安让黄初平研究的自然是穿越男猪必备武器火药了。

    火药配方早在春秋时就有雏形,是以硝石为主,而真正火药发明要到几百年后的唐朝,谢安只能凭前世的历史知识,知道火药是炼丹师误打误撞弄出来的,也算是自晋朝以来,一代代炼丹师们长期实践而来的结果。

    他只知道材料有硫磺、雄黄和硝石,还有炭之类的,比例不知道,所以真正要做出来还得靠实验,因为火药威力大,他之前也不敢让二哥在家中弄。西园空旷正适合,黄初平人机灵,又感兴趣,谢安担忧他的安全,再三叮嘱他一定穿上盔甲,见到丹炉动静不对,必须马上逃跑。

    “等你听到他院子起火,就知道我让他做什么东西了。”

    谢安如是道。

    ……

    接下来数日,前方战事陆续传来不好的消息,首当其冲就是占据芜湖的桓彝义军不敌韩晃军队,一路撤退回宣城,而韩晃一路追击,兵临宣城门下。

    桓彝心知宣城城防不足,果断率军撤到了广德。

    韩晃不再深入追击,十分聪明地在宣城郡各地劫掠收集物资,为的就是等苏峻与祖约汇合。

    这下,终于让整个东晋都不安起来。

    一旦苏峻祖约两万兵马汇集,加上粮草充足,足可以打持久战。

    到时候生灵涂炭不说,建康城迟早是要破的。

    屯兵武昌的平南将军温峤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庾亮的禁令,欲率军东下,庾亮得知,立刻下令让温峤退回武昌,不许越雷池一步,以防荆州刺史陶侃变乱……

    这等没有影的事,庾亮倒是考虑到了。

    然而同时,苏峻与祖约终是在江北会师,两万多的叛军,即将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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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潮打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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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潮打空城

    庾亮与苏峻的第一战算是彻底告负,司马流死了,赵胤带兵溃逃至建康城附近,谢安不知庾亮这几日是在想些什么,有没有反省自己的过失。

    一大早,谢府就被庾翼敲开了门。

    这一日下着薄雪,亦有阳光,虽是看得人心情舒畅,可一想到叛贼就在家门口转悠,谁也不会心安。

    作为庾氏最小的弟弟,庾翼一向是书法最好、人缘也最好的。

    “来蹭朝食吗?”

    谢安此刻正在厨房里摊蛋饼,晋朝时可没有君子远庖厨的限定,上好的食材只有士族能够享用,世家子弟会做菜也算一门特长。

    没有出现炒菜的年代,谢安也没想着大肆宣扬,偶尔下厨房炒几个小菜给王熙之和家里人吃就好了,要推广也得等到民生安定后。

    吃饭,始终是大问题,如今的江南还得开荒百年勉强才能有后世的富庶江南美誉,比起北方的流民,南方的人吃些粗粮都觉得幸福。

    打仗更需要粮食,所以韩晃与张健才会在小胜之后不继续追击,大肆囤积粮草,为苏峻过江做准备,不然,那赵胤估计也没命活着逃走。

    庾翼闻着煎蛋香口水直流,可世家子弟的风仪不能丢,他巴巴地杵在厨房门口,陪着笑脸道:“阿狸,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啊,翼哥。”谢安撒上葱花,漫不经心道。

    庾翼支支吾吾像是有话要说,又一副开不了口的模样,谢安把蛋饼放进食盒,脱下庄氏做的围裙,然后洗净手,问他:“翼哥找我有事?”

    庾翼点点头。

    谢安又问:“一言难尽?所以在想如何开口?”

    庾翼又点头。

    谢安捧起食盒,对他道:“可我现在有约,不如你跟我一起去,等你想到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于是庾翼莫名其妙跟着谢安往后门走,穿过一条窄巷,对门的后院门也开着,夹道的竹林挂满冰棱,在风中发出细碎清越的声音。

    然后,庾翼就看到院子里、整片奢华的琉璃窗前,站着一个眼巴巴地等着投喂的王家小老虎。

    庾翼这才想到,这里是琅琊王氏的府邸。

    还是人家小娘子的闺阁啊。

    谢安跟进自己家门似的,毫无阻碍,连带庾翼也沾了光。

    早就听说王导的那些宝贝蓬莱法帖都放在王熙之的书房,虽没有机会观帖,但感受下天赋者的生活环境也是不错的。

    桌案上摆着小厨房精制的八宝粥,王熙之一口没吃,就等着谢安做的蛋饼来了一起吃。

    围观小情侣吃早餐,庾翼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他的脸皮和心一样宽厚,既然小情侣都没有表示不欢迎,他也安心理得地待下去。

    墨缸、成堆的书简、成堆的练习纸,用坏的笔,房间里掩盖一切烟火气息的墨香,让人觉得此处是世外。

    按理说,谢安和王熙之本该是翩翩如谪仙的人儿,如今两人在一起,很世俗很烟火地用手撕着蛋饼,可偏生是这两人,使得这画面变得十分养眼。

    “翼哥,你今天穿的是白衣呢。”

    食不言寝不语这可不会出现在小情侣这里,王熙之埋头吃了半饱后,终于注意到了庾翼的穿着。

    庾翼有种终于被人重视的感觉,忙笑道:“之前阿狸不是跟我大哥打赌么?若前方军队落败,大哥就穿平民白衣……现在我替大哥穿了白衣,不知你可满意?”

    王熙之笑得露出了虎牙尖尖,“阿狸,翼哥讨好你呢,这面子可大了,你可得分给他一块蛋饼吃。”

    谢安声音柔和无比道:“好的,听阿菟的。”

    庾翼听得一身鸡皮疙瘩,想想前几日在庾亮面前的谢安,哪有今日的一丝柔和?

    结果就是庾翼喝着王熙之的粥,吃着谢安的蛋饼,再等着谢安煮奶茶,然后再磨蹭下去就没有然后了……

    于是庾翼抓紧时间道:“其实,我如今要前往石头城驻守,想请阿狸做我的小军师。”

    谢安总算来了一丝兴趣,问道:“中书令大人让翼哥去的?”

    庾翼点头。

    谢安却是望向王熙之,“阿菟,你说,去不去,我听阿菟的。”

    王熙之吹着滚烫的奶茶,轻轻抿了一口还是被烫到了,捂着嘴巴歪头想了想,“但是,苏峻却不会从石头城攻入建康啊,阿狸去了有何用?”

    庾翼怔了,呆呆问道:“苏峻为何不会从石头城攻入……当然王敦……不,大将军也是先攻下石头城再进城的啊?”

    王熙之轻轻摇头,“笨,敦伯当年的情势不同啊,当时的石头城布放不如现在重,再加上陆路有刘隗的精兵挡着,直接打石头城是最好的。可现在,苏峻因敦伯之事带兵来过建康,对城防了如指掌,他是傻子才会打易守难攻的石头城呢,若他敢打,城防和水军夹击,他们就跟下饺子似的落水里了……嗯,阿狸,我今晚想吃饺子,正好家里有陈醋。”

    从战局兵防一下子说到吃食,谢安见她一副想到肉就馋得流口水的模样,喜欢得要命。

    庾翼彻底傻眼了,苏峻不会从石头城进攻的事,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故意问出是想知道谢安的答案,没想却是王熙之说得条理分明,一时间让人忘了她是那个脾气古怪,人又呆的怪丫头了。

    琅琊王氏不愧是琅琊王氏,这是在家里藏了个什么样的明珠啊。

    庾翼此刻有些后悔又有些庆幸,若司马衍身边有这等眼界的皇后该有多好,那杜阳陵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也就跟他姐姐庾太后似的……可惜王熙之是琅琊王氏的人,一旦她当了皇后,他们庾氏也别想再混了。

    此时谢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对王熙之道:“干脆喊上阿敬胡之他们一起包,冲儿也在我家,到时候让蒜子带他一起来。”

    忘了小狐狸还在眼前,庾翼打起精神,不再胡思乱想,眼下王谢两家可算是正式站在一队了,他庾翼不避嫌请谢安帮忙,也是想缓和下世家关系,毕竟最近他哥庾亮一系列行为实在不得人心。

    可如今谢安一副全凭王熙之做主的模样,这可是变相婉拒啊。

    最后还是王熙之给了他面子,对谢安道:“你还是跟翼哥去石头城看看情势吧,今日就不用你包饺子了,等你回来,我包给你吃呀,可不许嫌我包得不好看。”

    谢安低笑,“好,听阿菟的。”

    之后,谢安回家换了身衣服,跟家人交待了几句,就骑着小龙女跟白衣郎君庾翼往石头城上任,正好借此机会,他也得好好把如今城防弄清楚,虽然这抵御外敌都用不着他,但好歹心里有个底。

    “我还未及冠,做不得官,只是帮翼哥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补漏的。”

    谢安自己也换了一身白衣,外搭着白色裘衣,端得是纤尘不染的绝尘气质,佩剑负弓,看得庾翼一阵眼热,不禁夸赞:“你小小年纪就文武双全,难怪司徒大人对你期许颇高。”

    “翼哥可别夸我,再夸下去,我以后可不好意思跟中书令大人对着干了,你回去跟他说,他若再行差踏错,我可会继续指责,若他连反对指责错误的声音都听不进去,还是还政给阿衍吧,阿衍已经长大了。”

    谢安话中带刺,他知道庾翼不会计较,也会听在心里,至于最后有多少成话若到庾亮耳中,那就另说了。

    身在高位者,往往会固执自己的判断,不管对错。

    然而对赌的代价,就是大晋的最后半壁江山。

    如今也不是历史上苏峻之乱发生的时间,它因十年前谢安的病导致葛洪入城,宋衣推迟了暗杀先帝的时间,从而也间接推迟了苏峻之乱。

    因为苏峻叛乱的前提是,先帝死亡。

    留下幼主司马衍,庾太后垂帘听政,庾亮大权在握,王导被迫蛰伏,庾亮在除去司马宗后的目标就是最棘手的苏峻。

    手握重兵、驻守军防重镇、不听撤职、身为寒门的流民帅苏峻。

    门户与站队都是苏峻被庾亮惦记的原因,而庾亮将温峤放在武昌也是为了防东晋最西的太守陶侃。

    身为权臣,谢安想,庾亮是非常想做到当年的琅琊王氏两兄弟的“王与马、共天下”的巅峰,因为那个时候,在内权倾朝野的是王导、在外手握九州兵马的人是王敦。

    可轮到庾亮时,他要除去的人不仅是苏峻、还有陶侃、再最后始终是王导。而且要动王导,必要动郗鉴。

    内斗的传统始终贯彻各个朝代,善于清谈玄学的庾亮也不例外,在门阀当权巅峰的年代,谁都想自己的家族站在最高位,名扬百世。

    可现在苏峻将驻守北方防线寿春的祖约也拖下水,石赵如今已除去对手刘赵,只怕北方会趁机再生南下之意。

    到那时,可就不是丢了建康城、士族受苏峻之辱那么简单。

    谢安一路骑马一路想着,同时默默向上苍祈祷,但愿能自己尽绵薄之力,改变眼下困局。

    依旧是潮打空城的石头城,它正站在初生、却危机四伏的东晋初年,城防军械一切准备到位,做为建康的西部防御,它坚固不可摧。

    将庾翼派往石头城是庾亮第一步做法,面对苏峻即将和祖约渡江,他也意识到必须在他们渡江之前出兵拦截。

    调令一道接着一道下达。

    当着御史中丞的钟雅被封了骁骑将军和前锋监军,连同败将赵胤一同带着精锐水军从长江西上,为的就是及时抵达横江渡口,阻止联军。

    谢安也想着去看热闹见世面,被庾翼和钟雅拦住了。

    用钟雅的话就是:“你这小孩莫闹,真当我朝中无人了?还让你这小孩去犯险?等我们这些人死了你再上不迟。”

    钟雅甚为豁达,谢安听着隐隐不安,再三叮嘱他打不过就逃,留着命才重要,就算跟他日苏峻攻入城,我们就让他没命回去。

    庾翼在一旁笑他,“看来咱们三郎终究是心肠软,谢家教小孩教得可真好。”

    且不说还让自己亲信赵胤上阵,又让干惯了文官的钟雅远赴前线,庾亮终究还是没有识人眼力。

    “现在我总算是知道,其实你大哥这人某些时刻不是有私心想害人,而是他根本不是当权的那块料,好好地做他的风雅名士不好么?”

    谢安无时不刻不在庾翼面前吐槽他哥,庾翼听听笑过,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有时还点头认同。

    可没用谢安担心钟雅多久,前方战报就传来,钟雅与赵胤抵达横江渡口附近时,查探到苏峻与祖约的联军远远大于他们的水军,悬殊太大。

    权衡之下,钟雅与赵胤只得退后,远远看着联军陆续渡江,然后联军一步步往东推进,仅仅过了一日,就已经来到了陵口驻军。

    谢安刚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气笑了。

    “所以,庾亮当我那晚在柳生面前算出的联军起码有两万是胡说的?”

    庾翼一时哑然,接不上话。

    谢安怒道:“这个时候,如果你大哥还让温峤守着不准越雷池一步监视陶侃的约定,我怕连到时候真的城破,连陶侃都不肯出兵勤王了!”

    “……我不能再待在石头城了!我想现在城中定比你想象的混乱。”

    谢安抛下坚固的堡垒离去,庾翼思索再三,亦决定进宫劝一劝大哥,庾氏的军队加上守城之军并不如联军人数多,建康有数道线路可攻入,就算联军渡江亦可寻别的方向攻城,这一切还需细细谋划,绝非是一人独断的时刻。

    建康城是谢安喜欢的城市,他那年也是坐着船,在这样的雪天来到这座城,它拥有初生的朝气,亦是紫气东来龙盘虎踞的建康。

    可如今它在人心惶惶中,迎来了新的一日,依旧没有好消息,苏峻联军离建康近在咫尺。

    庾亮多次派出军队阻拦,然而依旧是战败站退。

    城中士族、各大小官员都已经在准备着将自家家眷财物运出城,冬日平静的建康城喧闹不已,谢安回到了乌衣巷。

    唯独这里依旧是稍微安静的。

    因为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还没有动静。

    谢安伫在巷口,仰头望着阴霾萦绕的天空,没有鸟雀飞过的乌衣巷,没有绿叶生长的乌衣巷,寂寞车辙印碾过满是雪的巷道迅速被新的雪所覆盖。

    那石头城外潮水声似乎还未从他耳边离开,风如鬼魅般嘶吼着穿过他的身侧,他呆呆站了许久,直到巷口守卫朱常大着胆子悄悄过来,轻轻对他道:“三郎,雪下得愈发大了,还是回府吧,免得冻出病来。”

    谢安望着远处的家门,发觉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僵了,此刻他有点饿,想吃王熙之包的饺子,但是他还是做了个决定。

    “还不是回家的时候,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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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白衣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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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白衣重雪

    建康的形势俨然已到最危急时刻,苏峻联军两万余人驻扎陵口,而守着建康城的军士并没有这么多。

    此刻就算郗鉴不顾庾亮阻止想调兵过来,也要掂量掂量,如今北方空虚的防线,是否经得起他抽兵离开。

    郗鉴如今是最为矛盾,他同时驻守江北的广陵与江南的京口,广陵北上可抵外敌,京口有渠道连同建康,也同时保护三吴。

    所以他一旦分兵,一来北方可趁机南下,二来苏峻可带着粮草充足的两万人马绕过建康往京口而去,进可欺三吴、退可从运河渠道长驱直入建康。

    而被庾亮阻止不准越雷池一步的温峤赶到已晚,陶侃更是心生怨气,不愿出兵。

    庾亮一手造成这个局面,不可不谓之“人才”。

    如今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指责问罪还得放在后面,宫中群臣汇聚,心照不宣,王导继续称病不参加朝会,因为他在苏峻事变之前就提过意见,庾亮没有接受,王导自知多说无用,他的属下倒是积极参与出谋划策,只是之前提的建议都被否决罢了。

    谢安未诏入宫,原是不合规矩的,但一路竟无人敢阻拦他,白马白衣郎君,腰间佩剑手身怀麒麟铜符,面容冷峻,虽眉宇仍余少年青涩稚气,但气质已非寻常世家少年,身份更是尊贵无匹。

    今日是小朝会,多数小官员如今都在家中忙着收拾细软,转移财务,试图将家中女眷幼小送往三吴。

    内殿的巨大沙盘周边围满了人,谢安站在门口,静静听得殿内传来的声音,内监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今日谢安没有往日的和颜悦色,仿佛眼神就能杀人。

    只听殿内有人正在分析苏峻即将行军的道路。

    “……若走水路东下,可取建康西面石头城一道,只是方才稚恭所言,石头城军防严密,加之苏峻对石头城很熟悉,避实击虚,他一定不会冒险闯石头城。”

    说话的这人是王导的司马,陶回,其人目光如炬,是个老实人。

    稚恭是庾翼的字,庾翼没去入中正榜,而且他庾家做官的人太多,怕招人非议,有损家族名声,自然没有官衔,所以此次以白衣身份守护石头城。庾翼在旁忙解释道:“我刚才的分析都是王家小娘子所言,既然她都这么说,想来司徒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陶回颇为自信道:“既然她都如此说,那石头城水路可暂时无需担忧。”

    然后陶回顿了顿,指着沙盘道:“若是陆路,也只有两条,一是从正南南篱门门而入,渡过朱雀桥,台城近在咫尺,然而这条战线还是离石头城过近,南门又是军事重防,苏峻一定会担忧两面夹击……”

    陶回说着说着不经意往门外望了一眼,看到了谢安,正欲开口,谢安微微摇头,微笑让他继续说下去。

    陶回顿时信心十足接道:“而第二条路就是先往建康东北丹阳府面过秦淮河,迂回自城东青溪一带,青溪水浅,无论结冰与否都无行军障碍,这里是应是最好进攻之地,所以我们只需在这一条路线的陆路埋伏,就算兵力不如他多,也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庾亮沉吟许久,对着陶回所指方向犹豫许久,一时像是连连战败失了信心,有些敷衍道:“且容我再想想。”

    陶回的脸色立刻黯然下来,庾翼道:“大哥,陶大人这计策可行。苏峻联军已劫掠囤积多日粮草,是要寻个最优进攻之地,无论是攻打石头城还是从南篱门进军都会损失惨重,到时候他们没有更多兵力应对勤王之军,苏峻对兵法运用自如,定不会做自损之举。”

    庾亮这几日都没睡好,此刻脸色差得可怕,殿内多是他的派系官员,也不敢吭声,谢安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卞老师和何充,也不知是不是被庾亮气到了,眼不见为净。

    陶回见庾亮还在犹豫,忍不住道:“中书令大人,兵贵神速啊,我等已失去几次先机,这次伏击无法擒拿苏峻,也能将他的兵力耗损大半,到时候援兵才能有时间赶到啊!”

    庾亮还是没有点头。

    陶回向谢安递过来一个急切的求救眼神,庾翼也见到了候在殿外的谢安,忙道:“阿狸,你来了啊。”

    内殿唯二两个没有官职的关系户,此刻皆是一身平民白衣,庾亮见到谢安,神色也比往日柔和些许,大概是心累没力气了。

    庾亮盯着谢安的白衣打量一番,问道:“你如何看?”

    谢安简略道:“我同意陶大人的。”

    庾亮再问:“可有领军人选?”

    谢安蓦地笑了,他上前几步,握住了庾翼的手臂,道:“我和稚恭兄可是好人选?”

    此话一出,不但庾亮吃惊,陶回更是连忙道:“这可不成,司徒大人交代过,不许你这般胡来!”

    谢安直接无视了王导给他安排的保姆,笑吟吟道:“都是为国效力,我和稚恭兄都是平民之身,迎战苏峻不但可为国效力,又能为你们庾氏挽回一些颜面,我想稚恭兄也不乐意留在铁堡似的连鸟都不敢进去的石头城干等着,稚恭兄,你说对不对?”

    庾翼抚掌笑道:“对!阿狸的办法好,不过有些实话可委婉些说,咳咳……”

    庾亮被自家幼弟一同起哄给气炸了,“胡闹,你两人要么年少要么文弱无行军经验,怎地上阵带兵伏击苏峻?”

    谢安忽然敛笑,冷冷道:“所以还请中书令大人下定决心,要么我等去伏击苏峻,以暂保建康安危,要么等苏峻杀进城,到时我等皆成阶下囚,生不如死!是少年还是书生又如何,一旦城破,我等的命都在他人手中,还不如自己做主,生死由天!”

    这些日子庾亮接二连三被谢安厉声以对,他此刻竟无言以对。

    殿中诸臣大气都不敢出,庾翼陶回纷纷请庾亮速速做决定,谢安见他还是犹豫不定,环视内殿,冷笑道:“既然如此,我看各位连话都不出口的大人还是速速回家收拾财物吧,万一慢了,我怕沈氏商会的车马没有诸位的位置。”

    “因为我会亲自列上禁行名单,若是在关键时刻连意见都不肯出口的废物,那么就留在你的财物和家小在建康同我等陪葬吧!建康不会成为第二个洛阳,我们士族若要再逃,那也没有颜面再立足江东!”

    沈氏商会,短短五年已掌控江左水运陆运的商会,在司马氏和琅琊王氏的扶持下悄然茁壮成长,其间布局谢安多少有所参与,但王导不让他深入着手,因为王导说,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该做的事,就是了解棋子的作用,在关键时刻利用这些手中的棋子。

    关键时刻,简单粗暴才是最好的手段。

    既然你庾亮下不了决断,那么兵临城下之时,就是你彻底丧失气运的时刻。

    谢安的话出口,他冷漠而温淡,但一字一句都像有一柄剑抵在诸臣的喉间,庾亮彻底暴怒,他的涵养和名士风度在谢安面前总是难以保持,谢安比王导多了几分匪气,看来是当年被送到东海的经历所致,他才十五岁,无官职,却拥有名扬江左的名声与王导的青睐。

    王导……

    他庾亮终究还是敌不过老狐狸,但如今连小狐狸都要踩到他头上了!

    谢安说完,没有再看他和身后一群坐立不安的群臣一眼,径自往殿外走去,庾亮喝道:“放肆,谁允你擅自进宫又离宫的?”

    谢安顿步侧身道:“我没打算离宫,因为大人必然不会让我走出去,所以我正准备去送一封信给沈氏商会。”

    他说罢,吹响哨子,唤来了赤鸦。

    常住宫中来去自如的赤鸦,因为它的到来,主公曾大赦天下,寻常人难得见一面,传说中的吉祥鸟此刻成了谢安的“信鸽”。

    还没等谢安使眼色,陶回保姆也破罐子破摔送来了纸笔,谢安淡淡道:“麻烦翼哥帮我报一下方才连一个屁都没放的大人的名字。”

    给跪了,庾翼心中真是对他这种无畏的行为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自己有个年纪小的妹妹嫁给他算了,庾家还得需要这种能反对大哥意见的人存在啊,庾翼他自己说话都没用,而庾家兄弟哪个不打小就敬畏庾亮?

    如今世家官员让财务和家小逃离建康本是私下默认的事,大家并没有摆到台面上来说,逃亡对经历过洛阳沦陷似乎是家常便饭,可如今谢安说要他们留下来陪葬,一旦苏峻发起疯来,说不准对庾氏的派系屠杀一番,光看他的先头部队屠杀的那几个县的下场就一目了然。

    谢安此番话的威胁不亚于苏峻叛乱,如今城中混乱不堪,水路陆路都得指望着沈氏商会。

    “各位,再逃下去,你们的家族或许暂时不会亡,但是在座的各位可别忘了,你们的主公是何人,我敢跟你们打赌,他不会逃!”

    谢安笔悬停纸面,手臂巍然不动,证明着自己扎实的书法功底。

    ……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遥远而又坚定地回应,“对,朕不会逃,也不会屈从叛臣,司马氏不能再逃了!”

    司马衍匆匆赶来,虽是气息起伏不定,但他还是稳着步伐到来了。

    他走到谢安身边,少年们相视微笑,然后司马衍上前,群臣跪地,只有庾亮呆呆地看着似乎长得跟谢安差不多高的外甥。

    司马衍的身形已在不知不觉中能撑得起华服冠冕了,不再像当初那般如偶人般滑稽,少年一直在隐忍,如冻土里的种子,等待生长发芽的那日。

    少年们都在成长,成年人却已被权欲腐朽。

    少年心中志向单纯而热血,天真而自由,这是那些老去的成年人再也触摸不到的光华。

    司马衍面无表情地望着庾亮,“中书令大人,免跪,诸位都起身,危机时刻,无需拘束,请务必畅所欲言。”

    庾亮从未看过这样的司马衍,记忆里他仿佛还是那个寡言沉默的孩子,这些年庾亮手握重权,借司马衍的手执行各种自己的意愿,辅助幼主,始终是权臣的借口,没有人舍得在自己壮年时刻将权力交给一个黄口小儿,他自认自己在为司马衍和庾氏铺路,却忘了,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姓氏。

    血缘关系在权财面前变得稀薄如纸。

    尤其是还在你一手即将葬送他司马氏的江山的危急时刻。

    庾亮在那个瞬间想了许多,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在两个少年面前服软,谢安要逼着他全力出手,司马衍则在逼着他交出权力。

    庾亮缓缓道:“臣愿亲自带兵前往,按照司马陶回的计策,沿途埋伏苏峻联军!”

    话音落,群臣终于松了口气,此刻他们第一个想法就是去偷看谢安,只见谢安慢条斯理地放下笔和纸,振臂一挥将赤鸦赶走,眼眸低垂对司马衍道:“主公,不如让陶大人再同您讲讲他的计谋,相信诸位大臣会给您和中书令大人最好的谋划,在下平民之身不便干预军事机要,暂且告退。”

    司马衍颔首道:“在学宫等朕。”

    ……

    ……

    大约现在内殿诸人都在吐槽,您这平民之身可比谁都矜贵,庾翼此刻心中也是这么想的,要命了这小子,平日温淡宽和,待人事事周到,同他熟悉的人都被他各种唠叨,现在搞得跟他认识的人都不敢吃寒食散,看到一次就骂一次,还会强行把你家的寒食散都给扔水里,各种大道理说起来啰里啰嗦的,可一旦到了大事可没有半点含糊和犹豫。

    谢安对庾翼道:“真是抱歉了。”

    “可我看着你并没有歉意啊!”庾翼扶额。

    谢安伸了伸懒腰道:“因为这本来就是你大哥的错。”

    如今是元月的尾端,只是建康的春天来得很晚,每年往往要到了三月底四月初才开花,才算是真正的春天,看来这回战役都将在寒冬中渡过,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很折磨人。

    庾翼无奈道:“司徒大人太狡猾了啊!”

    谢安微笑:“如何说?”

    庾翼苦笑:“这下卞大人可别怪他老是不上朝了,原来他是让他的学生来练手了,可你倒厉害,一来就挑我大哥。”

    “别这样说,是谁想独揽大权步步逼得司马宗和苏峻叛乱?谁想要让‘庾与马共天下’而挑起内斗的?翼哥,你有空问问你大哥,难道他真的不想积蓄力量北伐吗?羯贼虎视眈眈,还有空内斗耗费我大晋的兵粮?你们庾氏能得一时天下,就不为子孙后代想想吗?”

    谢安语气平淡地问了一通,最后笑笑,留下发怔的庾翼,走进了漫天飞絮的雪地里,一袭白衣渐行渐远,重雪落身,浑然一体,一时竟像是渐渐消失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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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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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兵临城下

    御道尽头,天光晦暗,地面雪色染上一层灰。

    台城很安静,因为它相比后世的宫城实在是很朴素,以致它不会给人威严庄肃的感觉。

    谢安今夜宿在宫中,毕竟今日他得罪了很多人,虽然他一点都不在乎。

    白衣平民身份不诏而入,还把群臣骂了一顿,遥想这等风景也只有当年士族初渡江时,士人们在新亭饮宴上为沦陷的洛阳与被侵占半壁的江山而伤心哭泣时,王导却用一番的怒骂,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

    当时的哭与如今的逃避都是无用的。

    苏峻兵临城下,冲着士族而来,草根平民在乱世带领族人抵抗外敌,从此成为了一方将领,如今被当权者逼反,这原本是一出群众喜闻乐见的场景,最终结果就应该是这些士族该死,然而现在,书写这个故事的人是谢安。

    他站在历史的长河里,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他若竭尽全力,也许能改变未来,也许结果会延迟,但至少要延迟到自己有能力应对和扭转局面。

    迟到了多年的苏峻之乱终于到来,如今事情的发展一如历史而行,只是因为白日一番蛮横行为,让庾亮终于答应了出兵伏击苏峻。

    历史又一次出现了分流。

    最坏的打算就是苏峻冲破了埋伏攻入建康,然而那时他的兵力却也会有所损失,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同,未来就会发生改变。

    再比如说,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皇座,试图从亲舅舅庾亮手中取得真正权力的司马衍,他再也不是历史上那个因为司马宗谋反被杀而哭泣的小主公。

    司马衍离开内殿,心情虽沉重却亦有种莫名舒畅,他不知道苏峻一旦攻进城,他是会继续当傀儡还是被杀掉?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觉得自己不再无用。

    谢安没等他就开始吃东西填肚子,弟弟司马岳还在一旁抱怨,“为何老师去做这么好玩的事,不叫上阿岳呢?”

    司马衍忽然觉得自家弟弟跟了谢安之后开朗了许多,还学会抱怨了,往日成天跟个鹌鹑似的。

    烛影在墙上乱舞,风雪时起时歇,如今大家只盼着雪再落得大些,好阻止苏峻行军的步伐,让建康军防得以喘息之机。

    宫中饭食没有王熙之那儿好,谁叫江左最出色的厨师在那儿,谢安每每都觉得司马氏这个皇帝做得真憋屈。

    司马衍今日胃口很好,笑容也多了,因为今日连庾太后都没来掺和这档子事,显然是在爱子和亲人之间纠结不已,最终不想再理。

    “父皇五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去世的。”

    饭后饮茶,司马衍与谢安人手捧着一盏热茶站在檐下,风灯照亮了雪地,建康城的小小一隅里,司马衍蓦然想到“江山”这个辽阔的词汇。

    谢安道:“你们皇帝死应该称驾崩,等会被人听到传出去,卞老师会觉得自己当老师很失败的。”

    司马衍懒懒笑道:“我看他现在更气你啊,好好的学生竟然被司徒大人拐走了。”

    谢安看了看他的眼睛,微笑道:“我原是想东拉西扯让你不要伤心,却是我自作聪明了,你眼里没有以前的那种悲伤无助,我们的主公长大了。”

    司马衍哼了一声,“好歹我也是你主公,总不能落后于你啊。”

    “有志气啊,请问主公现在是哪处超过了我啊,要比一比么?”

    “故意激我,我可不上当,身为主公,不必事事过人,只要会识人用人即可。”司马衍又问:“你说,今日我对待大舅舅是不是太冷漠了些?”

    谢安毫不思索道:“冷漠是君王威仪,记得以后你让他做事时,需赏赐些他什么贵重东西,说几句体己的话,这就是君王体恤和舅甥情谊。”

    司马衍这才想起以往父皇所做种种,霎时有所领悟,这君臣相处确实需要手腕经营,他长吁口气道:“还好你我是好友,这些手腕无需在你我之间出现。”

    “话可别说太满,说不准你哪一日就会觉得我怎么那么碍眼……”

    “喂喂,为何每次我对你说真心话,你都泼冷水啊,这寒天冻地的,朕心寒啊!”

    “我相信当年你父皇做太子和你舅舅也是如我们这样友人相处的,毕竟是有名的布衣之交啊,所以我还是不当什么官吧,现在这样挺好的……”

    司马岳听着两人的闲聊,忍不住笑出声来,“难怪蒜子一直要留在建康不肯去褚大人那里住,跟老师在一起生活很是开心呢。”

    闲日易渡,可也是仅剩的几许忘却忧愁的时间,司马衍不是谢安,也不是庾亮,他是司马氏的象征,城破之后,若他低头尚且能活命,可有哪个少年肯低头呢?

    谢安难以想到那时的境况,如今只盼庾亮能大胜,将苏峻拦在城外。

    ……

    谢安宿在宫中第二日,二月初一,是苏峻联军渡江第三日。

    而谢安与司马衍闲聊的雪夜,苏峻果真贯彻着兵贵神速的兵法,率军连夜由陆路北上,绕过建康南门方圆数十里的重兵防守,绕向建康东面。

    而这一带正是陶回所建议要伏兵之地,庾亮接到消息亦是连夜拔兵前往。

    雪夜清寒,两军在丹阳郡附近相遇,中间隔着结着薄冰的淮水,两军所预想的结果均是落空,埋伏不成,突击亦不成,天时不利行军,只得隔江对峙。

    庾亮的军队并没有苏峻联军多,因为他还需分兵石头城与南篱门,若要真要拼起来,恐怕这不足五千人的兵马就要被两万人如洪流般吞没。

    两军皆在河畔暂时安营扎寨,只待白日来临的生死决战。

    长河冰碎逐流,头枕兵戈不得安眠。

    而已经消失五年的司马宗,今夜更是难以入眠。

    五年的逃亡与蛰伏让他变得更难以亲近,银发的宗王在流民兵之中是异类,他虽与苏峻交好,但终究是身份有别,早年闯荡江湖,可后来他将江湖的事情都交给柳生,安心地做他的王爷,直到被逼上反叛之日,丧失了所有的荣华。

    “柳生还没死吗?”司马宗在黑暗无灯的营帐里问。

    承影立在帐外,呼出了口白气,轻轻道:“伤不重,毒已清。”

    “从他当年放走谢安,本王就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可王爷很欣赏谢安,等王爷当了主公,谢安是可用之才,暗卫传来消息,庾亮终于不当缩头乌龟敢出兵还是被谢安给逼得。”

    承影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司马宗自五年前叛乱失败后就患了头风,时不时会头痛,若思索过多,会更痛,所以承影看来,如今病怏怏的司马宗比以前好哄多了,司马宗不想受头风折磨,就少动怒和动脑子。

    “明日一开战,你无需管本王,直接潜入庾亮军中,将他的头砍下来。”

    承影淡淡道:“王爷您又忘了,苏峻说,庾亮的头留给他,而且在之前苏峻还会想方设法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本王没忘。”司马宗躺在冰冷的席上,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洛阳如火的牡丹,“庾亮虽蠢,但他是名士,本王不喜欢苏峻这种粗人去侮辱有学之人,死要死得干脆,才算是尊重。”

    他们与苏峻是有盟约的,但司马宗如果真想让庾亮体面痛快地死去,抢在前头做的话,苏峻暂时不会动怒,只是盟友一旦心有间隙,恐会对他们不利。

    毕竟他们已是寄人篱下的败军之将。

    ……

    淮水暂时阻隔了战事,为庾亮军队筑起一道防御屏风,仅仅五千兵马,庾亮终于体会到钟雅和赵胤在横江渡口望见苏峻联军时心生的怯弱,他是文士,他从来只是在建康城里指点江山,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两个少年逼得说出亲自领兵的话。

    如今他领着五千人马,没有伏击的有利地点,只得退到了河畔山间,第一次生中升起了绝望与后悔。

    退还是不退,战还是不战?

    夜晚很快将过去,苏峻联军的先头部分已开始为涉江做准备,他们粮草物资充备,又缕缕得胜,战意满满,相比自己军中,身为主将的自己已经开始心生彷徨,那一双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顿时变得如鬼魅可怕。

    属下郭默、赵胤亦在望着他,等候他的决断。

    庾亮仿佛看到一局面临崩盘的对弈,他一步步都在败,被蚕食……

    “退……退!”

    庾亮心力交瘁,在喊了两声退后因疲乏过度而晕厥。

    想退已晚,苏峻必不会放着眼前的肉不吃,安营扎寨是假象,他带着过万的兵马先行渡江突袭,最幸运的是因为庾亮晕厥,建康全军都在整装待发撤回,没有手慌脚乱应对。

    五千对万余,在淮水旁酣战半夜,于天光微明时,仅有千余兵马护送庾亮狼狈回到了建康城中。

    最终结果是两方皆有过多折损,苏峻不但没有擒到庾亮,更因天时地利不顺遂而损失超过他的预想。

    于是,苏峻联军终于在慢了下来,一面收拾战场一面慢慢往建康东北覆舟山推进。

    所以这一战,虽是没有达到设想的战绩,也算是让建康方面得以喘息。

    苏峻用了两天从丹阳郡抵达覆舟山。

    覆舟山是紫金山的西段支脉,北临玄武湖,已是迫近了建康东北面,也是建康防御最为薄弱之地。

    ……

    庾亮在晕迷了一整天后终于醒来,一睁开就看到了谢安那张俊朗而冷漠的脸,顿时又想要晕过去了事。

    庾翼按住他的肩,轻轻道:“大哥别动,阿狸在帮你施针。”

    “战事如何?”其实庾亮在见到谢安那一刻,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去到黄泉,因为谢安的表情的确一丝温情都没有。

    庾翼简略地说了战事,大肆夸了一番,说此行虽不利埋伏,但起码有能折损苏峻兵力也是一桩功劳,而且我方损失也没有太过惨重,伤兵都陆陆续续回来,被俘虏的更多……

    “我需要你哄?!”庾亮恼羞成怒,想要起身,却被谢安重重推了回去,“夸你也不是,看来需要骂了?晚辈最喜欢骂人了,要说大人所犯下的错误,足足可以写上千字,然后印成报纸给建康城里人看。”

    报纸……是什么?庾亮没拉下面子问,这时不知被谢安扎到哪个穴位,顿时他连话都没法说了。

    眼下苏峻联军已到覆舟山下,司马衍已派了卞望之和钟雅带兵前往阻拦,如今两方应该在西陵一带交战。

    西陵是东吴孙家的陵墓之地,也不知孙氏在天英灵会不会保佑他们赢下这一战。

    “真真是兵临城下啊。”谢安长叹一声,似笑非笑道,“大人还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这仗还有得打。”

    谢安推开门,又是冬雪晴日,庾氏府邸不再宁静,地面的雪早就被匆匆往来的仆人踩得不见踪影,这些都是庾翼安排的,这等危机时刻,大哥又晕迷着,还是先将家财和女眷小孩离开建康再说罢。

    庾翼望着谢安清瘦的背影,问道:“你家人可走了?”

    “王谢两家不会走,我们会留在乌衣巷。”

    谢安回过头,逆光中,少年的神情淡然得仿佛不在尘世。

    庾翼叹了口气道:“方才听说你又想跟着卞望之和钟雅上阵,可是还是被拦了下来,你这小孩真的不怕?刀枪无眼啊!”

    谢安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怕不怕的问题,死,人人都怕,之前他还担忧家人,想送他们走,可是连蒜子都不肯走,说要陪着他,而建康没走又不止他们一家。

    谢安刚离开庾府,走没多远就听到桓温远远叫他的声音,那伤还没好的家伙居然从长公主府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也是令人惊叹。

    桓温找了他许久,逮着他啰嗦了许久,无非就是说着他与长公主如何斗智斗勇,最终他大摇大摆地逃了出来,这时才知道已是兵临城下,恨不得立刻带着长枪往战场去,所以来叫上谢安一起去。

    “去不了。”

    谢安摇摇头,望了望四周,桓温莫名其妙地抓着头,谢安干脆轻咳一声道“出来罢”,话音刚落只见街巷四面有玄衣人来到,其中一人单膝跪地道:“三郎有何吩咐?”

    桓温:“……”

    谢安无奈道:“主公派来的暗卫。”

    桓温转了转眼珠,也学着他这般轻咳一声大喝:“出来罢!”

    这当然是喊不出来什么的,桓温耸肩,两人苦笑相视,谢安正色道,“你跟我回家吧,如今你几个弟弟都住在我家,好歹我家也是琅琊王氏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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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曾借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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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曾借东风

    建康西陵,卞壸与钟雅战苏峻祖约之役战败,死伤千余人。

    建康驻军气势溃散,谢安与桓温按捺不住,带着一众暗卫前往建春门去,前设重重关卡,就算谢安手中有麒麟铜符,也只能勉强走到青溪一带,一旦西陵失守,城东青溪就是下一个战场。

    两人立在岸边,远远得见卞壸与钟雅狼狈归来,两人皆是文武双全、精通战术之臣,可比起与羯人交手多年的祖约与苏峻,建康的生活终究是安逸无比,久未上阵,难免生疏。

    但谢安不想为卞老师和钟雅多找借口,因为败就是败。

    两人杀敌不少,银色铠甲上染着一层绯色,在冬日夕阳浅河中,冰层被疾行的马蹄踏碎,谢安与桓温从未上过战场,不想是这般凄惨状况。

    谢安好歹前世看过影像,冷兵器时代两军对战无外乎是用士卒肉身去抵抗,能活着是天命,刀枪无眼伤残者才是后半生无尽的折磨。

    奋勇者从军保家卫国博功名,可如今是内战,死亦不甘。

    谢安看着年近天命之年的卞壸在两个儿子的护送下浑身浴血归来,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文强武弱,虽不能怪清谈玄风,但也终究是世人避世所选。”

    桓温忍不住呸了一口,“学武是士族之耻,所以很是可笑,风流名士如庾亮,也不过是阵前晕倒的软骨头,什么建安风骨,脸都被丢尽了!”

    钟雅看着没有外伤,但已疲惫不堪,他见谢安一袭白衣立在河畔,急速驭马上前,气不带喘地问道:“小烛她们现在离开东城府了吗?”

    撷芷阁在青溪一带,一旦叛军进驻,虽可能不会在建康城内烧杀掠夺,搅扰平民,但终究是不安全的,尤其是一群名声在外的伎馆。

    谢安知道钟雅的担心,但他知道,撷芷阁中人是不会离开的,就算走又能走到何处?

    谢安撒了个谎,道:“……放心罢,她会没事的,你可受伤了?”

    钟雅疲惫地摇头,“无碍,只是你卞老师背疮发作还在奋勇杀敌,两子好不容易将他架下阵前,你去劝他多休息,不要再劳累牵动疮口了。”

    谢安心中一怔,古人生疮,需及时治疗和保证伤口不裂,一旦伤口破裂极其容易收到感染而导致脱力发热,疼痛难耐,一个说不好就是感染而亡。

    谢安吩咐下去,让暗卫去谢家把黄初平接到宫中,给卞老师看病。

    两人仍不想走,眼下虽无一兵一卒,桓温一想到这支叛军将父亲逼退就忍不住想要替父出这一口气。

    西陵退守,只怕苏峻稍加整顿就会入青溪一带,暗卫不停催促两人快些离开。

    谢安望着正忙着拆桥的士兵,思忖道:“你说苏峻现在也算是伤亡不少,他既然已经到了西陵,再来就是青溪,亦是决定搏命一战了,也不知下一步是不是会出些别的法子给建康制造混乱?毕竟若要拼,他就算能拼尽建康所有的兵力,也怕没有多余人马去应付以后的勤王之军。”

    桓温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列举道:“谋战,强攻、埋伏、火计、水计?还是什么别的法子?”

    谢安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将自己代入苏峻的角度,手中万余流民兵,连连胜战,台城近在咫尺……叛乱,无非是最后要逼退权臣,或将皇帝当成傀儡,再是立新的主公。

    司马宗在苏峻阵中,只怕是这个皇位要留给他的罢?

    无论是哪匹马都想当龙的啊,当年五马渡江,独独司马睿一脉化身成龙,说司马宗心中不甘也不假。

    想到司马宗,谢安又不禁想到另一个人,又吩咐下去,“可有人手去查探羕王府的动向?”

    暗卫道:“中书令大人一直有人监视,请三郎放心。”

    “……这等机密事情就不用告诉我了吧。”

    “主公说,对三郎可无保留。”

    “……回头我再跟他说说,防人之心就是连亲人友人也要防啊!这么信我,以后我的麻烦可多着呢!”

    谢安低声吐槽,桓温听到些许,不由笑道:“你越是无所谓,主公就看你越重。”

    谢安反问:“这是好事么?”

    桓温耸肩,“眼下看来也算是好事,毕竟他都未曾亲政,亲政之后,有些界限可得划清,你比我看得明白,帝王与臣子,从来都不可走得太近。”

    “我何时说要做官?”谢安微微一笑,“不过看来有人可要做阿衍的姐夫了。”

    “……”桓温难得脸红语塞,终于憋出一句,“要不是长公主太凶悍,我也不会说那些话戏弄她,你别乱说,坏了她的名声,而且现在这情况,何来谈什么儿女私情?!”

    谢安轻轻拍着小龙女的头道:“谁说的,我现在就去找阿菟,心中有结,得找我家小军师解开。”

    这小子脸皮越发厚了,桓温十分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终于踏上返城之路,卞壸与钟雅战败自然要回台城向主公领罪,谢安回去找王熙之,桓温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在秦淮河畔枯柳堤岸绕了一圈,最终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

    而此刻,乌衣巷中。

    “今日是什么风?”

    王熙之今日心绪不宁,外面的战事她虽充耳不闻,但见谢安没回来,就知道很不妙,她站在廊下,望着阴霾的冬日,这几日雪都在半夜落,白天出太阳,所以地面墙头始终是薄薄一层的雪,地面湿润,寒风冻骨,连带心情也抑郁不已。

    阿乙答道:“自然是北风。”

    王熙之在大白鹅身上抓下一片绒羽,将它抛向半空,绒羽被无形的气劲托着飞上乌衣巷的上空,气劲消失,它幽幽往下坠了片刻,就被一股强烈的北风给卷走了。

    “北风偏东。”

    王熙之望着绒羽离去的方向道。

    “今夜将起大风。”

    她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阿乙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意风,就见王熙之穿着单衣站在风中许久,手和脸冻得通红,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朝着东北方望去。

    风自她的指缝间流过,风在某些人眼中是有痕迹可循的,风就是气,气就是玄,玄就是自然。

    她低低道:“东北方,煞气颇重。”

    阿乙接道:“那是自然,西陵一代在酣战,死伤无数,但听说吃了败仗再往回撤,不出三日,苏峻就能攻入台城将咱们小主公踢下王座,而庾亮也该完蛋了,不过咱们会没事,无论是苏峻祖约还是司马宗,想要做皇帝,起码得有人替他加冕方得正名……”

    “这有什么可得意的。”王熙之冷哼一声,“是的,他们需要琅琊王氏的名声给他们好面子,龙伯也会这么做,这样可保我琅琊王氏无事。虽是他庾氏种下的果,但害得无辜士兵为此流血牺牲,所以这些人都是坏蛋。”

    阿乙见不得她蹙眉,忙哄道:“是是是,他们都是坏蛋。”

    “阿乙是不是因为没有女儿,所以总把我当小孩哄。”王熙之跺了跺脚,然后钻回屋里换了身衣裳,玄袍风帽,将小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道:“我要出门。”

    理应说十五岁的世家女郎该有婢女随行,可王熙之嫌家中婢女啰嗦笨拙,生活起居继续由阿甲和阿乙照顾,不过这也让她犯难,有时候想偷偷溜出去,可两位家仆武功高强,根本欺负不了。

    阿乙操着老妈子的心问道:“去哪儿?外面乱糟糟的,也就是乌衣巷和台城安静些。”

    王熙之严肃道:“找阿狸,告诉他,今夜将起大风。”

    阿乙不依不饶:“大风又如何?”

    王熙之不耐烦道:“大风就是大风,诸葛亮借东风的那种大风,不懂就闭嘴,你不让我走,是想让我出手?”

    ……

    这丫头没头没脑发脾气让阿乙看不懂了,可出手……阿乙哆嗦了一下,阿甲正端着温热的果茶而来,见王熙之抽出裁纸小剑,原本怒气腾腾的眼中一下子变得空洞起来……

    小剑如笔挥动,王熙之并没有拔剑出击,而是用小剑写了一个字。

    半空无形地有一道墨色的气劲撞向呆立原地的阿乙,阿乙眼见那团墨色气劲飘至眼前,一个“永”字。

    永字八法的永字。

    永字有八划,所以王熙之写出的这个“永”字凝聚而又迅速分散,八道气劲分别向着阿乙周身八个方位而去。

    “小主人饶命啊……”

    阿乙哪敢接手,当然是逃,他最擅轻功,这一次却逃得十分难看,逗得王熙之笑了起来。

    八道淡墨色气劲在小院被阿乙溜了一圈,只见梅花花瓣被带着一路乱舞纷扬,原本平日静谧书香的小院一时间鹅飞人跳,好不热闹。

    气劲最终散去,王熙之运用玄气也很耗费心神,接过果茶猛灌一口。

    阿甲淡淡道:“你是看着她这十几年来夜夜入玄境修行,十年永字,若真的全力而出,恐怕你已经死了。”

    阿乙哭丧着脸道:“小主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不知现在要是评玄武榜,您能排到第几品?”

    王熙之摇摇头,道:“五年前我遇到过司马宗,当时,我的修为不如他。”

    阿甲和阿乙同时怔住了,遇到司马宗?五年前?哈?他们怎么不知道?不仅是他们,恐怕连谢安不知道吧?

    阿甲问道:“他当时向您出手了?”

    王熙之继续摇头道:“我不会打架,自然打不过他,你可知道他为何发须皆白?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邪道,才得如此修为,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只怕是要反噬了。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就在于此。”

    若是旁人自喻天才,说他人是凡人恐怕狂妄可笑,但王熙之平淡道出,一点都没有夸自己和贬低别人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别再计较这事,眼下我要去找阿狸,你们谁也不别拦着我,事关重大,我一早醒来就隐隐不安,天运变幻,自然无常,耽误不得。”

    王熙之虽脾气古怪,但认定的事不会改变,而且天赋异禀,阿甲阿乙不再耽搁,找来马车立刻送王熙之去找谢安。

    早上出门前,谢安说要与桓温去接卞壸与钟雅,大概也就在建春门一带,从台城内去建春门是最安全的,而且他们回来也要第一时间去台城。

    这是王熙之第二次进宫,此刻台城虽戒备森严,但琅琊王氏的小娘子要在宫中行走自然是要放行的。

    一路前往建春门,正巧遇到了往回走想要回乌衣巷找她的谢安。

    裹得像一只小黑熊的王熙之十分引人注目,与谢安的白衣形成鲜明对比,两人皆下了马,走到城墙一隅。

    谢安心中不禁赞叹,什么叫心有灵犀,这就是啊。

    谢安直入主题道:“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王熙之毫不犹豫道:“今夜将有大风。”

    谢安莫名不安起来,“你说言天气从未错过,所以说是……什么方向?”

    “东北。”王熙之打了个哈欠道,“很早我就醒来了,你来告诉阿甲要出门时,我其实是醒着的,只是人醒着,但身体起不来,像是在做噩梦。梦里的建康在燃着大火,雪都化了,我们站在屋檐下看着檐顶的雪和血化成水落下,天上不但飘着雪还飘着很多灰色的东西,我在想那是不是房子烧着后的灰烬……”

    “后来我起来了,走到院子里,看到建康东北方有很重的煞气,都说建康紫气东来,龙盘虎踞……我这紫气压不住这煞气……”

    王熙之边说边越过高墙望着东北面的钟山,以及萦绕在建康上空的那股紫气云团,可似乎只有她和郭璞能够看到。

    谢安沉吟许久才道:“我方才在想苏峻用兵诡诈,恐会在西陵之战胜后,下一步施行计谋,减少兵耗,看来攻城之法,下毒是不成了,但是可以借风纵火,只要他们到了青溪一带,往台城方向纵火,衙府官门都在这一路……”

    王熙之呆呆地听着他的分析,然后见谢安忽然停了说话,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事,明明都没睡好,还出门找我,再多等一会,我就回家了。”

    “我想帮你呀。”王熙之莞尔。

    谢安拍了拍小黑熊的头,牵过她的手道:“既然来了就跟我去见主公吧,苏峻用火攻只是我们的猜测,无论如何,就算没人信,我们也要做些准备。”

    王熙之眨了眨眼问道:“风助火攻,如何解?”

    谢安长叹一声,作揖问道:“不知小军师可否能唤来天雨?”

    王熙之歪着头道:“不如去让卧龙先生的后人来借一场豪雨?”

    “是个好办法。”谢安见她笑容,心中不安终是有所消散,两人一黑一白走在台城里,北风徐徐,天寒冻骨,让相握的手却始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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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乌衣彤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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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乌衣彤弓

    卞壸与钟雅出征前曾受赐节钺,如今已是败阵,节钺自当交还,以此谢罪。

    节钺乃符节与斧钺,符节是调兵凭证,一分为二,合之验证真假;而斧钺是九锡礼器之一,皇帝赐予诸侯大臣的最高礼遇,斧钺,能诛有罪者赐之。

    谢安和王熙之等到两人从殿中出来,让卞老师的两位郎君速速送他去修养,治疗背疮,可卞壸不愿,只说小伤只要去太医院配些药帖敷上即可,眼下战事才是正事,怕今夜苏峻就会攻入青溪,青溪无能将镇守布防不堪一击,他宁死也不愿干坐家中。

    这时谢尚与王彪之奉召入朝,看来这两位王导派系的人闲了许久,庾亮手中再无调度之人,终是要启用这两人了。

    这些年谢尚之所以未曾升官,最大问题是庾亮在防着王导一派,但人才终究是人才,踩在给事黄门侍郎跳板上的谢尚,一旦启用,前途不可限量。

    谢尚顺着谢安劝慰的话道:“卞大人,难得中书令肯用我这等小辈,您便好好休息休息。”

    卞壸哼了一声,问道:“司徒大人这几日睡得可好?”

    王彪之干笑道:“吃好喝好,就是比较麻烦,家中忽然多了两个堂弟,气得婶娘好几日都不给子侄脸色看。”

    堂弟?

    谢安与王熙之面面相觑,齐声问道:“哪来的堂弟?”

    王彪之道:“龙伯养在外面姬妾……这些日子不是乱么?就干脆接到城西别苑去住,没想这两姬妾还一人带着小孩,反正这家务事乱得不可开交,既然朝中有中书令操心,龙伯也放心。”

    ……

    这一番话出,不知是来气卞壸还是气庾亮的,王彪之难得言语刻薄,显然这阵子也因提议不被接受惹了一肚子气。

    卞壸摇摇头,被两儿子架着去了太医署,王熙之这才道:“这几****一直在小院里修行,竟不知道家中出了这等喜事啊,这么说来我们又有弟弟啦!”

    王彪之一脸苦相,正要说这几日家中鸡飞狗跳的事,被谢尚往前推了推,“去见庾亮,你这副苦瓜脸可不够气势,学着我家阿狸点……对了,阿狸你进宫做什么?这些日子虽是司徒大人让我别管你,可不代表我喜欢你到处乱窜啊。”

    谢安最听谢尚的话,被他训后,乖得不行地点头。

    两青年见着小情侣的手还牵在一起,心中齐齐想到,男/女大不中留啊。

    王熙之晃了晃谢安的手,“阿狸,我们也一起进去吧,你有麒麟铜符可参与政事,这是当年元帝赐给我们家的。”

    “那你呢,要如何说?”

    王熙之从外袍里拿出一把麈扇,颇有当年卧龙先生那把的模样,只是这把比较旧,上面的羽毛都快掉光了似的。

    王彪之咋舌,“这不是十多年前你那神棍师父留下的信物么?说是此扇能借风火雷雨,当作拜师礼赠你,你那时连话都说不清,差点没把这扇子的毛给拔光。我以为你早扔了呢。”

    谢安接过扇子反复看,“真能借风火雷雨?神棍的话能信?”

    “不能借啊,只是能用此物证明我是郭景洪的徒弟,如今世人知他去世,身为他的徒弟,我说今夜东北将来大风,总能有些可信。”

    王熙之轻轻松松道。

    一切都只是谢安与王熙之的猜想,谁也说不准苏峻下一步会采用什么计策,四人一同进殿,司马衍已开始参与战事谋划,庾亮仍是一脸疲惫,垂帘听政的庾太后对政事倒能有所建议,可战事,她从未看过兵书,只能坐着干着急。

    整个殿内愁云惨淡,庾亮封了谢尚为建武将军,赐九锡之彤弓。

    九锡之七为弓矢。彤弓矢百,玄弓矢千,能征不义者赐之。

    谢尚一开口就是吓到了庾亮,“青溪栅是下一个战场,我要大人将石头城的兵马尽数调来。”

    石头城重防西面,一旦调离人马,就是说长江以西随时都能有叛军进攻入城,庾亮自然是不愿意的,虽未言明,他一直都防着西面的荆州陶侃,不是怕陶侃同苏峻一起反叛,是担忧陶侃大军进驻建康,就如同当日攻打王敦的郗鉴和苏峻一样,借此机会入城,立下大功。

    庾亮那点心思谢尚岂能不知,而且如今在叛军临门的时候将卞壸与钟雅推出去,战败后,再让他和王彪之再去迎敌,而自己的亲卫属下倒是保留得完好,若谢尚青溪之战赢了,庾亮方面人马可前去支援分一杯羹,若输了则可做其它打算。

    谢安道:“此时就无需保留了吧?已到了青溪栅,若今夜有风袭来,一把火就能将建康东北一路烧成灰烬。”

    庾亮不解为何谢安会说出火计,只见王熙之上前道:“今夜将有风来,正是火计最好施行的时刻,若大人不信,后果自负。”

    王熙之是郭璞的徒弟庾亮当然知道,她手中那把破烂的麈扇是当年郭璞的随身物,因为郭璞也曾在多年前替庾亮算过命数。

    “我算出有风,阿狸想到火计,若苏峻不傻,这把火今夜是燃定了,因为这几日云流走向和湿气都是无雪无雨的天气,一旦火着,定是连绵数里,估摸着会从东阳门一直烧到驰道,再接着就是百官府舍。”

    王熙之第一次在人前如此严肃得说出这番话,建康城的地图她背得很熟,甚至是整个中原九州的军事重镇她也能记住。

    庾亮暗暗吃惊,看了谢安一眼,问道:“你有何依据认为苏峻会用火计?”

    谢安如实道:“无依据,只是把自己代入在他的角度去想,大人未曾真正经历过战场,而苏峻是与羯人打了多年,此次他的部下连屠城之事都做得出,为了赢烧城又不奇怪。”

    谢尚也道:“既不会天降豪雨,那么有防备总不为错,所以我向大人要求石头城的兵力,眼下情势危机,还请大人速速做决断。”

    军政大权如今在庾亮手中,加之宫中都是他的人,身为臣子当真无力,谢安终于体会到昏君当朝时忠臣的无奈,这临到头还要去带着军心涣散人数悬殊的兵力打一场必败之战。

    司马衍听后思忖许久道:“舅舅,城中本就兵力不多,西陵一战更是死伤数千,若不倾力一战,只怕建康真的要失守了。”

    谢安瞧着庾亮那纠结的模样,心中失望不已。

    他大约是能窥到一丝洛阳陷落之前的影子,人皆有私心,只是临到此时还有私心就未免让人心寒。

    谢尚仍盘桓宫中,谢安带着王熙之回到乌衣巷,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

    “当年敦伯手握军权一意孤行,如今庾亮也是如此,阿狸,权力这个东西,真的会让人迷失心智啊,你得到越多就不想失去,哪怕是一丁点都要计较,恐吃了亏。可建康不是他一个人的建康,若今夜真有火,若建康成了我梦里那般情景,那该如何啊。”

    王熙之声音也是低落,一想到这座风光秀丽的城市要被火灼出一道伤痕,她就很难过,建康本是紫气东来,鼎盛繁华之向,可偏偏如今被一道阴云化作凶兽在不断地吞噬,一旦紫气消失,王气也将消失,就如同废墟中的洛阳。

    谢安听完这话,下了决心道:“阿菟,我要跟着尚哥一起去青溪栅,你可同意?”

    王熙之点点头道:“你想去便去,不过我就不能去了,我会给你添麻烦的,不过我保证我会在家里乖乖替你保护他们。”

    都说穿越者都会有外挂,那他谢安的外挂就是眼前这个小女子吧,她总是能够懂他。

    谢安笑道:“你可以在家乖乖帮建康祈雨,你们道教可有什么祈雨之术?”

    “这可没有,早知道在魏夫人升仙时我去认识下会施云布雨的神仙就好了。”王熙之也笑了。

    谢安故作叹息道:“可惜这不是西游记呢,不然青溪里就有龙王了。”

    青溪龙王自然没有,建康城多水,消防措施也是一般般,谢安等谢尚的消息,傍晚时分谢尚与王彪之已整合人马准备出行,谢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袍混在人群中,但不多时就被谢尚眼尖给揪了出来。

    原是被司马衍安排的暗卫给卖了。

    谢尚却没有赶谢安走,还让暗卫回去复命,说弟弟在他这里无需人保护。

    “知道你想什么,十五岁了,有这个机会见识见识战场也不是坏事,跟在我旁边就好,我若杀人,你就跟着补箭,这种事相信难不倒你这机灵鬼,可是到了战场,可别心慈手软,一时犹豫就会死。”

    谢尚在阵前教导弟弟,众将士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中都在想着,谢安平日文质彬彬,虽说剑术不错,但也不知见了成群的敌人会不会吓哭……

    谢安听着身后窃窃私语,当即抽出剑来,插入地面道:“我用弓。”

    ……

    临到站前,谢安已在青溪栅的军营里练习射箭数百枝,他平日所练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谢尚手抓一把铜钱,一枚或数枚抛出,让谢安将箭枝穿过孔中。

    “这是你当年说的精英训练?”王彪之这才见识到谢尚这双看似瘦弱手臂的力量,谢尚淡淡道:“小时候让他在书房用竹枝穿窗前悬挂的铜钱,后来在家中花树上放置铜钱,都是练习他的眼力,后来习剑锻炼臂力,东海回来之后他泳术大进,手臂上的力量也练了上去,总之,我家阿狸,是最好的。”

    谢尚很少在谢安面前夸他,但在外人那里毫不吝啬。

    如今已是黄昏入夜,冬日夜来得更快,谢安练完最后一轮盲箭,觉得自己听力简直好到能听到河里的鱼儿游泳的声音。

    可热饭还没吃上几口,就听到军号擂鼓大响,前哨前报,苏峻趁夜往青溪栅而来,一路突破防线势如破竹。

    幸而此时,庾亮终于下令让石头城和南篱门各调两千人前来增援,虽然加上谢尚和王熙之的兵力,这人数刚刚够苏峻军队的一半。

    军队人数多了,有快有慢,苏峻一路疾行进军,粮草自然是落在了后面,谢尚早已命快船离开建康书传广陵郗鉴,务必让他调兵在后方截断粮草,形成夹击之势。

    这是谢安真正踏上了历史的战场,谢尚一骑当千,带着千余人打前阵,王彪之留在后方即使整合调来的人马。

    而且谢尚还将司马衍赐给他的九锡彤弓挂在了谢安身上,“这玩意材质不错,你先用着。”

    九锡是礼器,用料自然是最好的,也亏就是谢尚无所谓地将它给了弟弟,用他的话来说,放着也是放着,若是败了,留着也无用。

    谢尚勇悍非同常人,战斗经验丰富,谢安不敢离他太近给他添乱。

    而今夜果真如王熙之所言,不会落雨亦不会落雪,而且还有一轮久违的弦月悬于当空,夜风是由东北方而来,谢安身着劲装护身盔甲,冷得牙齿打架。

    小龙女身负几百枝箭依旧走得轻松,而且它比寻常马战斗力惊人,一旦有流民兵靠近,它的一蹄子就将人给踹了,一点不带含糊。

    谢安庆幸自己这几年骑术没白练,不然收不住这种颠簸早就被甩下马了。

    虽是夜晚,但月色如霜降世,将他眼前的敌人给标记下朦胧的符号,刀枪无眼的战场,心软就是死,他举弓,深呼吸数下,终于一箭射杀了第一个流民兵。

    一箭正中眉心。

    这是谢尚对他的要求。

    若无信心,则不要出箭,若觉得心慌,那就逃。

    兵卒如无数的棋子在他淌过,他的心莫名很静,完全不似第一次上阵,也许此行有谢尚在旁,修罗浴血,绝艳勇悍,身为谢尚的弟弟,他岂能慌乱?

    谢安不记得苏峻的样子了,十年前曾看过一眼,但也是匆匆一眼,他在人群中飞快地骑行寻找苏峻的帅旗,可不用多久,他就见到对方阵中有一骑上前,一枪将谢尚差点挑落下马。

    谢尚及时稳住,数次闪避过对方猛烈的进攻,剑枪相撞,谢尚剑断,但另一只手中的枪立刻补上,毫不含糊地与对方错身相交。

    谢安见此情景,退后数十丈,然后抬弓拉了一个满月弧,箭簇遥遥对着不断在缠斗交错的两人,与谢尚交手那人武功不俗,浑身更是重甲,寻常箭簇根本无法穿透。

    而且还相隔有一定距离。

    谢安见谢尚被对方的枪尖挑伤了手臂,顿时心微微一颤,呼吸不知觉乱了起来,他再三让自己冷静,可一旦谢尚再被伤到,他又是控制不住……

    这是大忌。

    谢安干脆不再看两人的缠斗,将视线微微往下看,箭指方向也随之下落。

    他的箭对准了对方马的眼睛。

    此刻那匹马的眼睛宛如一枚悬在远处的铜钱,手指轻轻送开,箭如电离弦急掠,在这一刻,他仿佛能看到风的轨迹。

    于是,在他眨眼的瞬间,箭完美地射中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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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兰摧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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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兰摧玉折

    谢安的箭射中了敌人将领马的眼睛,敌将被痛得发狂的马儿猛地甩落在地,谢尚趁此一枪抵在那人背心,那人不敢动弹。

    谢尚问道:“报上名来。”

    那人喝道:“苏峻之子,苏硕,谢仁祖,你杀了我罢!”

    两人对话之时,又有蜂拥的流民兵欲上前救下苏硕,谢尚护将们忙得焦头烂额,谢安在护将阵中,再度平缓呼吸,一箭一箭流水行云,已忘却了手臂背脊的酸楚。

    谢尚将苏硕敲晕,五花大绑地送到了谢安脚边,他半面溅有血痕,连瞳仁里也似在淌着血,“带他一起退!去迎援军,援军若不来,我就撤。”

    谢尚惜兵卒之命,前日西陵刚死伤过千,若因庾亮调兵拖延导致前方死伤惨重,实在不值当。

    苏峻之子在手,谢安听命退下战场,身边只留了两三名护卫,多数护卫他让他们留在谢尚那边,无论如何,谢尚不能出事。

    月至中天,风起云遮,当护卫亮起火把之时,谢安脑子才清醒了过来。

    浑身都在痛,紧绷的神经与疲劳过度的手臂,这下子估计连提笔写字都会发颤,若平日锻炼少了,只怕要更糟。

    战场非儿戏,如今刚刚撤离战场,来到后方,他却已不记得方才自己杀了多少人,但却清楚记得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在保护着,也不知那些人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没想回到后方,王彪之正气得在骂人,细听之下,原是庾亮接到荆州刺史陶侃渡江东下已到江西一带的消息,立刻命令石头城的守军回防不动,南篱门两千余兵马虽已匆匆赶来,正在整顿,可待到苏峻后方军队跟上,只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谢安十年前第一次去琅琊王氏的家宴时曾见过陶侃,那时陶侃刚从广州调任归来,是能在广州那地方待得毫无怨尤,每日还不忘运百砖锻炼身体的人,如今担任荆州刺史防卫东晋西疆,虽他跟王导不对付,但王导还是十分欣赏他的,谢安这些年对大晋名士名臣的资料深入了解,陶侃此行绝对是为除叛贼勤王,庾亮这小气鬼在此等危机关头还有私心,实在愚不可及。

    谢安转念问道:“陶侃之子陶瞻在何处?”

    王彪之怔了怔,“陶瞻……他如今在陶府,未曾出仕,就住在东城府一带,你可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没办法,只怕等想到办法苏峻大军已攻来,尚哥不是迂腐之人,看情势不对,他会退的,为庾亮的错误而死,不值当!”谢安将苏硕押到王彪之身边,“虎犊哥,这是苏峻的儿子苏硕,我们是否要给苏峻去一封停战书?以青溪为界。”

    苏硕方才悠悠清醒,一听谢安的话,当即就怒道:“要杀就杀,何必侮人!”

    “看你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大概也没跟羯人打过,死在自己人手上甘心么?”

    谢安见他人高马大,方才跟谢尚缠斗时,全凭蛮横之劲,让谢尚数次都无法招架受了伤,这样的人死了真是可惜。

    苏硕瞪了他一眼,“放暗箭的小鬼,你敢与我一战否?!”

    “不敢。”谢安白了他一眼,“今夜你们分兵几路?怎不见你父亲?宗王府可好?你若乖乖交代,我们廷尉大人就不会施予酷刑……廷尉黄泉狱你可曾听过,不用着急,等我们擒下你父亲、祖约和司马宗,他们一并进去同你作伴。”

    王彪之望天,他也算是了解谢安,每当这小子胡言乱扯之时,就知道他在盘算些别的。

    “你可知,方才我们接到战报,石虎已领军南下,欲进攻军防空虚的寿春,就算你们占了建康,但这半壁江山只怕也留不了多久!”

    谢安眸冷话更冷,连他自己都信了这个编出来的消息,所以苏硕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还是强硬道:“那都得怪庾亮!若不是他对我苏氏咄咄相逼,也不会逼得父亲走上这条路!祖将军亦是如此,士族当权,对百姓对大晋全然无益,若他庾亮无私心,那为何不让主公亲政?!”

    谢安不答他问话,只顾道:“若寿春沦落,你可知道后果,长驱渡江直入建康北面,你们这不到两军跟我们在这耗得差不多后,还有何筹码?”

    他说完,取来纸笔放在他手边,解开双手束缚,对苏硕道:“写吧,好好写,让你爹和祖约好好掂量掂量孰轻孰重!”

    苏硕待在帐中写停战书,由八名士兵看守,王彪之和谢安溜了出去。

    “这算不算谎报军情?”谢安低声问王彪之。

    王彪之十分干脆道:“不算。”

    “这人一看就是直肠子,这种输了一直喊着要死要死的笨蛋最是单纯最是好骗,若他日苏峻被擒,苏硕得留着。”

    谢安到军医处给肩臂敷药,这回是万幸,也是谢尚可以保护,不然他难能毫发无损地下了战场?

    现实总比想象来得残酷,这回他累得只想待在军帐中不走了。

    没等他跟自己的手臂下针放松完毕,就见两名护卫匆匆进账,拉着他就走,边走边道:“尚将军开始后撤,青溪栅已守不住了!”

    “苏硕的信呢?”

    “自有人去送,三郎快走吧!”

    苏峻军队集齐足有一万五以上,因为无论是在城外与庾亮还是在西陵一战,损伤都不多。

    出了营帐,谢安得知王彪之已带兵前去接应谢尚后撤。

    谢安被护卫不由分说带着一路往台城后撤,可他还想着王熙之那个建康燃火的梦,忍不住道:“不回台城,我们沿青溪而下,从清明门走驰道。”

    风劲月隐,青溪河上似乎隐隐能嗅到血腥气息,谢安惟愿只是自己是错觉,冬日时分,河畔皆是枯柳,颇有凄凄惨惨的诗意。

    青溪大桥已断,不仅是这一座桥,除了建康东面的浮航大桥皆被临时降落,为的就是防敌过桥。

    这一路疾行,建康这阵子不安宁,能躲的都躲了,商户也早早就关了门,整个青溪北岸静谧幽暗,可这东北风愈来愈烈,让谢安愈发心焦。

    蓦然间,前方的护卫猛地疾行停马,长枪杵地,低声道:“三郎,前方有埋伏!”

    谢安及时勒马,眼见一人影穿过枯柳枝条将他身前的两名护卫给踢下了马背,而他落在地面之时,剑光此时才流利拔出,遥指谢安。

    “夜游河畔,三郎好兴致,怎么不见王家那小丫头?”那人悠悠说道。

    司马宗?!

    虽然是没看清眼前人的脸,但谢安勉强能看清那一头银发。

    “宗王爷别来无恙。”谢安淡淡道。

    “青溪栅已败退了吧?”司马宗口吻极为愉悦问道。

    谢安问道:“王爷先人一步,不知有何贵干?”

    司马宗笑道:“今夜见将有大风,听闻王家那丫头对天候预算准确,你这般聪明,应该知道我要来做什么。”

    放火?

    司马宗冷笑,“祖约手中有石漆,正好用来试试,趁此北风,不知这一片烧起来,将是何等光景?”

    石漆就是石油,谢安隐隐想起《汉书》中曾有石油的记载,文中所载见石油之地是在陕西一带,南方少见,东晋也不怎么用,他也就忘了这一茬,没想祖约手中竟有。

    司马宗领军潜入城中,只为趁乱放火,如今能撞见谢安更是惊喜连连。

    小龙女带着谢安缓缓后退,司马宗身上杀气冷冽,令这天马都心生慌乱,护卫已晕倒在地,谢安如今只有自救,他缓缓摸到身后,抽出一根藏了许久的铜制圆筒,平举拉动筒后的扣锁,只听得黑暗中响起几声细微的机械运转声,紧接着数道细小的箭矢自圆筒里射出。

    司马宗捕风敏锐,正欲举剑击落,就听得箭矢在触到剑身那一刻,迸出一片刺鼻的烟尘,而就是这一刻的疏忽,谢安的气息早已消失在眼前,马儿带着谢安往青溪河中而去,飞奔驰骋的速度天下无匹。

    “先烧了再说。”司马宗平白憋了一肚子气,命人拾起地上的箭簇,来自好好研究那东西究竟是何物。

    谢安骑马行在水中,已是一身浸湿,身上铠甲又重,他干脆当即解甲扔在河中,这才好好地得以舒畅呼吸。

    不多时,他远远在青溪河上就见从驰道一带开始有火光燃起,河畔枯柳亦燃起火来,远远看着如火树烟花,繁华下的一片苍凉。

    谢安在河道分岔口上岸,往百官府舍而去,没想半路竟遇到了卞老师领着水车来灭火。

    看来庾亮虽蠢,但总算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临时做了准备,只是刚刚下了战场的卞望之

    背疮还未好,让他急道:“老师,你的病还未好,可知这背疮可大可小,会要了您的命啊!”

    老师的两个儿子至孝,自知劝阻不了老爹,就亲自陪他上阵。

    卞望之显然更关心战事,“青溪败了?可见放火人?”

    “放火的是司马宗……老师,你这样不行的,钟大人呢?”谢安拼命拦在卞望之跟前,卞望之一急,怒道:“庾元规在宣阳门整兵随时要走,钟大人去拦他,你再拦我,这片官舍可真的要烧没了!”

    庾亮……真的要走?青溪栅刚破,他就吓破胆了?

    四周烟火烧灼气息愈来愈浓,谢安干脆拿来一件雨披,反正浑身已经湿了,干脆留下来灭火好了,免得老师劳累,没想卞望之一把将他推开,“小子凑什么热闹,莫忘了你现在该做什么?”

    ……

    谢安这一夜经历种种早已脑中早已混乱,特别是方才又遇到司马宗,冷汗差点没吓出来,能逃走还多亏柏舟的袖箭筒1.0版本,这打一发就散架的玩意,也只能出其不意这一次。

    他现在还能干什么?

    除非他能成为位面之子刘秀,召唤一场天雨来灭火,或是一场陨石来瞄准砸死苏峻的万人兵马将他们砸死,否则他还真的没什么能力阻止眼前发生的事。

    这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连认怂准备逃离建康的庾亮他都弄不死。

    卞望之见他眼中闪现茫然,温和地伸手拭去他眉间的水渍,“谢安,安若磐石,老师不问生死,但若在死前能给你取字,那便了却一个心愿了。”

    “谢安,字安石,安若磐石,可好?”

    ……

    卞望之带着军队走了,谢安待在原地,仰头望着半空滚滚浓烟,就算火灭了又如何,就算石虎真的南下又如何,就算勤王军来了又如何?可一切都晚了,苏峻万人军队迟早要将建康重重围困,庾亮这个时候离开,算是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谢安在漫天的火光中往宣阳门而去,台城外门连守卫退守回内城去了,整个台城原本就是空荡,如今更是凄凉。

    到了建春门前,只见庾亮已率兵马集结,可如今青溪栅战败消息已传来,军心涣散,谢安走上前,火光熊燃中地面抛下的一片铠甲兵器看得人心寒。

    钟雅此时正拦在庾亮跟前,隐隐能听到两人争执声。

    钟雅原本就是御史,个性耿直,之前尚能平心静气劝庾亮,许是说久了没用,气得他讽刺了几句就要走,庾亮三弟四弟都是兄控,见不得兄长被骂,跟钟雅争执不休,隐隐听着是庾亮想要离开建康去与温峤陶侃兵马汇合,到时候整合三方军队足可以再杀回来。

    庾翼仍穿着那身扎眼的白衣,一言不发,做为庾家最小的弟弟,他平日备受宠爱,如今也不好说兄长什么,但见到谢安那刻,他心中竟有些心虚。

    庾翼小心翼翼道:“阿狸,你没事便好,听闻你跟着谢仁祖去了青溪栅,这可吓人了,你、没事吧?”

    谢安漠然摇头,对庾亮道:“我之前说过大人可能会逃,大人这么给面子,逃就是逃,不要说什么出城再合计之类的话,就算你不把别人带走,您的妹妹和外甥可都在城里,你带着军队走了,谁来保护他们?”

    庾亮已被钟雅弄得心烦不已,又听谢安这番话,更是气得骂道:“谢安,你闭嘴!”

    谢安微笑,“谢安,字安石,大人可叫我谢安石。”

    “还得多谢卞老师赐字,不过眼下他可带着伤奋战,他的对手就是差点杀了您的宗王爷,早知道我就引他来此处找您了……”

    “我知道大人的盘算,要往河道走与西面温陶汇合,等您杀回来,不知庾太后是否还活着?留下嫡亲妹妹在此受辱,留下嫡亲外甥守城,你们颍川庾氏再无颜面立足天下!”

    说罢,谢安抽出剑来,一副要将留在原地的架势。

    庾亮眼中怒火不可抑制,庾家几个兄弟纷纷拔剑指着他,钟雅见此,偷偷绕到谢安身后,一掌击中他的后颈,力度不大,却足够让累了一日的谢安沉沉躺下。

    钟雅道:“大人,何必跟小孩计较。”

    庾亮冷冷道:“今日之事不必再言,日后我等必将过来收复建康。”

    钟雅唇边逸出讥讽笑容,“那愿大人谨记往日战败的教训,莫要再错了。”

    说罢,他扶着晕沉沉的谢安,目送着庾亮带着几个弟弟与军队消失在夜色中,将台城里的可怜妇人和少年主公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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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烽火焚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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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烽火焚冬

    谢安在梦里隐隐听到了雪落之声,细雪如沙在耳边簌簌落下,天地空旷,似乎再也没人的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睛,白日天光如火灼般刺痛了他的眼,阖目缓了许久,他才再度睁开眼睛。

    谢尚坐在他身边,用白纱一层一层缠着手臂,****的上身的青年如坚玉的肌肤上多了几道嫣红的新伤痕,乌发披散,若不是身上血腥气浓重,光看侧影定要被人认成女郎。

    “尚哥?”

    谢安这才发觉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褥上,看起来还像某个大殿,只是阳光斜射入殿,照得人肌肤都在发光。

    “这里是东宫偏殿,现在台城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咱们小主公待你多好,这东宫皇后都没住过的地方就让你住了。”

    谢尚口吻懒漫,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谢安这下放心了,毕竟战败的事,谢尚还是头一遭遇到,听口气似乎是没影响到心情。

    “谢安石,这字取得不错,幸好你卞老师尚有一口气,不然二叔都没法当面去谢他了。”

    谢安问道:“卞老师安好?”

    谢尚笑道:“运气好,苦战半夜背疮发作,差点晕厥在马背上,幸好被赶来的桓符子和长公主给救下,百官府舍烧了一小半,别处损坏也不大,若不是你和熙之及时点破火攻的计谋,恐怕这火就要烧到台城来了。只是可怜岸边的柳树,今年春天恐是见不到飘絮漫天的情景了。”

    谢安总算舒了口气,又听谢尚赞道:“桓符子可真行,听卞家郎君说,他一人一刀跟司马宗缠斗,差点砍下司马宗一只手臂,连那传闻中的承影也拿他没法,还倒霉得被长公主乱鞭在黑灯瞎火里抽了一鞭,居然逼得司马宗放弃火攻,早早撤走。”

    “真够威风啊。”谢安坐在床榻上笑,谢尚揉了揉他的头,“不用担忧,你编那石虎攻打寿春的谎话还有些用,加上苏硕在手,如今苏峻还在青溪栅没敢过江,司徒大人出府坐镇台城,他们被我杀了不少人,也需要整顿,就算庾亮跑了,城中还有加起来起码还有五千兵马,算一算,我们还有一日的悠闲时光。”

    “待会就成阶下囚何来悠闲,司马宗可是记仇,昨夜我差点被他抓住。”

    谢安边起身换衣,边简略地讲了些昨夜分别后的事,正说着,一眼瞥见站在殿门口张望的司马昱,他正口咬着玉簪含糊道:“你何时能改掉这副猥琐的样子,我就不再鄙视你。”

    司马昱苦笑上前道:“怕你们说些秘事,本王听了不好。”

    谢安自己穿戴完毕,又帮谢尚梳发,司马昱见两兄弟慢悠悠的样子,终是忍不住道:“外面人都疯了,有何办法?!”

    “哪来的疯法?”

    “原本征的兵现今都被咱们尚书左丞一顿劝说,现在都脱下军装换上常服保命逃了,因为苏峻传闻只杀穿军装的人,百姓是不杀的。”

    “那当然,到了建康,他要得民心,自然不会杀百姓,哪像前些日子他们渡江那会儿穷得什么都拿婴孩都杀。”

    司马昱急道:“那到时候攻进来如何办?”

    “你担心什么?”谢安淡淡笑道,“昱王爷乖乖的,说不定苏峻看上你,扶你上位也说不准。”

    谢安成功地把司马昱给气到了,愤然往外走,心里囔着再也不要理这人,就听到谢安木屐声蹬蹬瞪地追了上来,问道:“暗卫都去哪儿了?”

    司马昱瘪嘴道:“哪有什么暗卫,现在都成‘明’卫了,全都被司徒大人调至太后殿中守护,主公也在那儿,城中能用的侍卫都编入军中,现在大家都怕司徒大人一声令下让大家去赴死一战……”

    谢安摇头,“不会的,家师是能屈能伸之人,到时候是要降的。”

    想了想,谢安不放心卞望之,问询太医他的病况,确定他现在无碍只是起不来床,起码得修养大半月才放心。

    “卞老师现在起不来就好,我多怕他见到苏峻时,忍不住要拼了老命跟他同归于尽。”

    雪落天晴,只是城中半空还飘着些许火燃灰烬,宛如春日时的柳絮,悠然落下。

    宫中所见之人皆是愁云惨淡,司马昱见谢安依旧是那副温淡的模样,不得不佩服谢家的家教。

    现在愁也罢,惧也罢,该来的挡不住,有空烦忧还不如寻办法化解眼下危机,拖延到勤王之军到达之日。

    没想谢安刚进到大殿见王导,就听到他们正在谈论石虎南下寿春之事……

    王彪之见他来到,当即摇头道:“你这谎话跟神棍似的,阿丙从襄国传信来,说石虎得知祖约已带军离开寿春,即将不日整军南下。”

    谢安懒懒道:“石虎也不是傻子,这么好的时机,换我也要南下。”

    王导见他一肚子气没处发泄,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忙用麈尾敲了敲他的头,“可有办法阻苏峻入台城?”

    谢安道:“除非老师派高手去杀了苏峻,我看没有别的办法。石虎南下,恐怕郗鉴将军也收到了风声,他如今也不敢轻易出兵勤王,就算他能出兵,我们也早成了阶下囚。”

    谢安句句话属实,听得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刚封的左卫将军刘超道:“谢安石,卞大人赠你此字,如今你应如磐石安定人心,不应说这些丧气的话。”

    “好吧,”谢安轻咳一声道:“其实石季龙南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鲜卑慕容手中,因为我在前些日子与慕容恪的通信中曾谈及苏峻与祖约将叛之事,如果慕容氏不傻,这些年受了石季龙那么多闲气,慕容氏就等着他出兵南下,然后在边境制造混乱占些便宜,到时候就算是石季龙也会掂量孰轻孰重,毕竟郗鉴将军的兵马还在广陵压着,随时可北上寿春。”

    王彪之奇道:“你何时跟慕容氏这么熟了?之前那慕容霸还送你东西来着,这慕容氏眼光还真不错,知道你非池中小鱼。”

    谢安哪敢说他处心积虑搞好关系,等到以后能将慕容霸拐来做质子,将未来的敌人扼杀的摇篮里,只说,“我们都是少年人,你们羡慕不来。”

    众人无语,继续听到他道。

    他只得摊手道:“可阻止苏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连老师都想不出办法,你们看我又有何用,不过现在,应该还能拖延几日,就看诸位舍不舍得出力了。”

    ……

    王彪之用扇子敲着他的手心,“别卖关子,快说!”

    “一是送钱,二是送人。”

    谢安见众人目光灼灼,连司马衍都下了席座,走上前来倾听,他不再大喘气,一鼓作气道:“苏峻狼子野心目光短浅,带着那么多流民兵来打仗,自然是许了他们很多好处,所以我们先送上银钱,免得他们到时候如野兽进城,到处抢夺劫掠,这也算是议和条款吧。”

    “送人嘛,就是找庾氏子弟送去给他出出气,但中书令大人带着三个弟弟跑了,庾冰大人又在吴郡……”谢安说着看了司马衍一眼,“当然我可没有让太后出面的意思。庾氏虽无人,但我们还好有苏硕,希望苏峻念在父子情分,见到苏硕那封议和信,能够与我们划江休战几日。”

    王导轻轻点头,“送钱的法子不错,减少流民兵杀戮之心,除去无妄之灾。”

    谢安得到老狐狸赞许,当即高兴继续道:“老师还记得我这些年一直在改进活字印刷么?现在能够派上用场了。”

    他又道:“史官董大人呢?”

    “在。”史官董狐正在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应道。

    谢安赞道:“我就知道史官的骨头比所谓名士要硬得多,若有不清楚的,可以去问钟大人,庾亮逃跑时放下的‘豪言壮语’必须记下,让他好好流芳千古,我需要大人写上千字文,细数庾亮罪状,然后我会将这篇文排版印刷,由青云塔向建康城和整个江左都传达出去,这一回,不但是各级官府都有,连民间也要有,特别是送到苏峻手上那一份。”

    ……

    王彪之和诸臣一脸茫然,就同时见王导与谢安眼中闪烁一丝狡黠的笑意,这还是王彪之这几日来第一次见到王导笑了。

    谢安解释道:“苏峻要钱但更要名望,就算让他占了台城,但我敢打赌,他第二日就会大赦,各位当不了一夜阶下囚就会官复原职,因为他既然都来了,这位极人臣的位置怎么也要坐一坐,可是他一没家世二无名望,所以一定会将对他不利的言论降到最低。”

    “所以方才我说,苏峻手中那一份要特制,一面是《论庾亮治国之罪》,一面是《论苏峻叛逆之罪》,提前给他感受下什么叫万人唾弃,各位,现在是你们发挥玄谈口才的时候了。”

    他一席话说完,声音虽不大,但久久回荡在大殿以及诸人心中,王导终是笑道:“可算还有力气动脑子。”

    谢安正色道:“如今我有两件事要做,请老师派兵给我。”

    王导道:“麒麟铜符在手,最多可调千人之军,你要做什么?”

    “抓司马羕,带回陶侃之子。”谢安眨了眨眼,“若要激怒陶侃,恐苏峻会杀了陶侃之子,到时候庾亮去陶侃处求援定会因此破裂。而司马羕……别忘了我们手中还有两位想要出城投奔苏峻的王爷,到时候若苏峻想要人,我们也可拿他们当筹码。”

    谢尚在殿口朗朗道:“司马羕我去捉,你去陶府带人回城。”

    事情一件件定下,谢安领了百名脱下军装穿着便服的士兵要出台城,扭头一看,那个冯若雨居然也在列。

    谢安笑道:“有冯队长在,我安心多了。”

    冯若雨难得不再对他怒目冷眼,只是语气仍别扭道:“其实你不用亲自去。”

    “我只是不想待在这里。”谢安摸了摸冻得通红的耳朵,“待在这里,一闭眼就听到雪落之声,静得让人发慌。”

    一行人刚离开宣阳门,谢安就听到后头传来荀羡的叫声,大半月没见荀羡了,这少年也跟笋似的长个儿,两人相差两岁,荀羡生得娃娃脸,若不是看他骑术精湛,定要当他是还未满十岁的小孩了。

    谢安问道:“东宫陪读就剩你一个人?”

    荀羡撇嘴道:“当然,你弟弟早被他娘关在家里,阿敬和胡之也在府中,顾陆两位郎君早就被族人接吃了城。”

    “也好,你留下陪主公,我出宫一趟。”

    荀羡急道:“我也要去,你这副样子看着要去做大事,听闻你都随兄上过战场了,擒获苏硕也有你的功劳,既然你都能出力,我乃名臣之后,自幼习武,怎能落后于你?”

    谢安笑道:“你别想着去刺杀苏峻吧?”

    荀羡仰头道:“若有机会,我就会去杀!”

    谢安无奈道:“得了,等他攻进台城我们才有机会接近他,如今他手握一万余兵马,毫无希望。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去打架,只是去接陶侃之子陶瞻,听闻他有个大哥早夭,如今是家中长子,是陶侃唯一看重并且留在建康的儿子。”

    “只是怕沿途遇到敌人突袭罢了,有可能根本遇不到哦。”

    一听到没可能没架打,荀羡就有点丧气,也不知他在眼下这军心溃散的时刻哪来的兴致,真是元气满满的小少年。

    既然荀羡来了,这小尾巴也甩不掉,反正荀羡武力值还行,自保还是可以的。

    一行经过烧得半片焦黑的百官府舍,一想到这火就在台城不远燃起,众人就心悸,同时不免又佩服了一番谢安的深谋远虑,不然这片官舍就全毁了。

    又未走多远,谢安居然看到一袭白衣的庾翼带着零零散散的兵马往回走……

    这庾翼不是跟着庾亮跑路了么?怎地又回来了?

    两人照面勒马,相视而笑,庾翼白衣单薄,疲惫得眼圈乌青,“大哥带不走那么多兵,苏峻那边又人追来,他带着三哥四哥和十几个亲卫坐上西去的船,我留了下来,帮他赶走了追兵,好不容易逃了回来。”

    谢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完了,如今苏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然后才是庾太后。”

    庾翼往台城的方向望去,目光悠远,“想了想,还是你说得对,我还是不该将阿姐留在这里,她已庾氏已经牺牲够多,我定要护她周全,至于主公,就交给司徒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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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青云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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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青云报社

    待谢安抵达陶府之时,刚巧遇到零散流民兵在东城府一带徘徊,百姓人家都相安无事,唯独士族家中被流民兵所围,若非苏峻严令此时不准妄动,不然军法处置。

    最后一战未曾开始,但青溪河东已是狼藉一片,谢安他们身着便衣,一路尚算平安,只打伤了十几个闯入陶府劫掠的流民兵,陶瞻那时已拿出与流民兵搏命的架势,幸而谢安他们赶到,一行人有惊无险将陶瞻带了出来。

    荀羡一副没有派上用场的丧气劲,看他那样子恨不得就穿上铠甲与流民大战一场,谢安将陶瞻送到西去的岸边,陶瞻已答应立刻坐船前往父亲驻军之地助庾亮结盟。

    “老师还有些小事需要我去办,不然我定与陶兄一同前往拜会刺史大人。”

    谢安尚有空说客套话,又命几人护送他,荀羡见他和陶瞻磨磨唧唧聊了许久结盟大计,听得十分不耐烦,好不容易将陶瞻送走,荀羡急切问道:“接着该做什么?”

    谢安道:“回一趟乌衣巷报平安,你也该回家陪伴母亲,免得她担心。”

    荀羡嘿嘿笑道:“我知道,你要去见王熙之嘛!”

    “人小贵大。”谢安无奈道。

    青溪秦淮一带的浮航桥多数已拆掉,为防止苏峻突袭,如今唯一能行的就是朱雀桥,桥畔重兵把守,而且乌衣巷也在附近,防守仅此于台城。

    一行人再度过桥,谢安勒马临桥,望着漫漫流淌的河流,心想着要不要趁夜前将桥给拆了,彻底断了两方行路,若真的有事,可用船。

    回到乌衣巷,连巷口的护卫都换了一身玄色便服,仿佛回到当初吴国在乌衣巷立乌衣营时的情景,谢安先回了一趟家报平安,家中妇人见他完好无损的回来,当即就哭了,焦氏平日嘴硬心软,现在不由多了句嘴,“尚郎真是……还好他没让咱们万儿去,瞧瞧阿狸这才没见两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谢万攀上他的手臂,悄悄问道:“三哥,杀了几个贼人?”

    “哪有空数,手现在还拿不动剑呢,有空你得替我捏一捏。”谢安拍了拍他的头,“好好照顾家人,千万别出门。”

    谢万背着焦氏小声嘀咕:“你我一样大,为何不让我同你一起去啊!在家里待着真窝囊!”

    谢朗也道:“对啊,荀郎君都能跟你一起进出,胡儿比他小一岁,怎么不能一起出门啊!”

    “又忘了我叮嘱你们照顾家人的事么?好好待在家中。”谢安懒得跟他们起哄,教训一番后,又跟父亲大哥二哥交待目前动向,父亲冬日体虚染病,家中又多小孩,连桓家的郎君也住了进来,也算是热闹。

    沈氏商会每日都会送生活所需来,就算大半月不出门也无妨。

    在家中有空吃顿饭的功夫,小龙女终于得到一顿舒服的热水梳洗,谢安换了身衣裳,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往王家走了一趟。

    这几日日夜不安,加上王家又多了两个小郎君,整个家中真是鸡飞狗跳,剑拔弩张的,小辈们都哄不住婶婶娘亲,最后王熙之出马,难得出言哄了曹氏和雷氏许久。

    昨夜百官府舍起火时,家中妇人都吓得一夜未眠,王熙之将她们聚在一块,愣是坐在火笼前念了一夜的黄庭经金刚经各种经,听得人晕乎乎,所以今日谢安来找王熙之时,曹氏和雷氏都在补眠。

    如今家中主事的人就变成了王熙之和阿敬了,王恬之前在吴郡没回来,如今被王导命令继续待在吴郡。

    “在算账?”谢安凑过去,满身的清凉药香令人精神一震,阿敬正计算着近日家中收入支出,王熙之正清点安排人手,两人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而王胡之病弱,正被两人逼得着喝药,乖乖坐着就是。

    王熙之只轻轻一撇就瞧他手不对劲,伸手一按,正按到穴位痛处,谢安忍着没叫出声。

    “你这是舞了大关刀?”王胡之吃惊问道。

    “阿狸弓术很厉害的。”王熙之当即就知道了,颇为心疼道,“这可怎么办,最近写字都会难看了。”

    谢安笑道:“那你少打我几手板咯?”

    王熙之故作叹气道:“看在你毫发无损地回来,饶了你咯。”

    王胡之没眼看腻歪歪的两人,轻咳一声道:“你还在这儿待着,还不去帮龙伯分忧解难?”

    “我是来借人的。”谢安大大方方地拉过王熙之的手,“事关重大,军事机密,就不同你们说了哦。”

    王胡之气道:“带我一起去啊!”

    阿敬慢条斯理道:“你不会武,就别给人添乱了,乖乖养病,我不是也在陪着你么?”

    你们倒好个个都有得忙,他一犯病就被当婴孩照顾着,王胡之愤然不已,谢安知他心志倔强勇毅,什么都帮不上忙实在让他心中难熬。

    谢安安慰道:“不用着急,待以后青云报社成立,一定有你的位置,现在好好养病,乖。”

    青云报社的名号大家还是头一次听到,唯独王熙之不意外。

    谢安没多解释,带着王熙之就出了府,阿甲和阿乙知道谢安有要务在身,阿甲留在家中守护,阿乙则出门跟随。

    两人共乘一骑,因为王家根本拿不出比小龙女跑得快的马,王熙之身披乌袍,头兜玄帽,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靠在谢安的肩头,谢安道:“阿菟,我有字了,卞老师给取的,安石,安如磐石。”

    王熙之无比羡慕道:“那我也该有字了啊,龙伯总当阿菟是小孩。”

    一出乌衣巷,荀羡早和冯若雨他们在等着,荀羡见他居然把王熙之给带出来,当下啧啧称道:“你胆子也大,待会若遇上贼人,谁能护她?”

    是谁护谁还说不准呢,谢安心中暗暗吐槽。

    王熙之轻轻道:“阿狸可厉害的。”

    虽说谢安武功一般,但调度有方,事前考虑周道,跟在他身边总是很安心,这可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

    一行人又往台城而去,之前谢安所提的青云报社尚需大量人力,提出来用舆论施压只是一个设想,但报纸还是得做几百份送出去。

    活字排版已命人送来,这一套文字比较全,是木刻的活字。

    谢安离开这一阵,他布置下的两篇作文《论庾亮治国之罪》和《论苏峻叛逆之罪》,王导都让众人一一出谋划策写了一通。

    最后由王导和谢安选出来两篇言简意赅,言辞犀利的文章,王彪之见谢安那模样不由笑道:“不得不说,咱们安石可真像一位小先生,能想到谢校长当年儒雅风范,这几年待在太学,行笔阅卷,更是沉静了。”

    有了字,大家也不再叫在公共场合叫他的小名,免得把他叫小了去。

    王熙之百无聊赖地跟杜阳陵坐在一块,见美貌少女连蹙眉也生出许多种风情,不由反复捏了捏自己的脸,心想着自己什么时候瘦下去啊,胡之说我蹙眉生气都是呆呆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王导叫她的名字。

    众人这时才发现那裹得一团黑的人竟然是王熙之。

    王导道:“送苏峻那一份,阿菟来抄。”

    王熙之转了转眼珠,谈起条件来,“龙伯,也给阿菟取表字吧,不然落款写上闺名可不好呢。”

    王导无奈道:“你这丫头,先抄着,容龙伯想想。”

    谢安在旁同人用陶字排版,众臣是第一件次活字印刷,不由啧啧称奇,雕版印刷才刚刚从道教印经开始流行到民间,活字比雕版的好处就是灵活,虽然历史上还是用雕版印刷的比较多,但不妨碍谢安双管齐下发展东晋的印刷术。

    王熙之出手的行书,让众人一时忘了现在是苏峻攻城的紧要关头,纷纷围上来细细观摩,一边看一边赞叹。

    王熙之抄写十分流畅,一路如行云流水下来,到了落款,按着谢安所言,将几位撰稿人的名字写下,最后再写自己的。

    王熙之收笔问道:“龙伯,想出来没?”

    王导问道:“思如云逸,逸少如何?”

    “嗯,比安石好听就成。”王熙之歪着头道,“少有男儿之意,龙伯是愿我比男儿更厉害么?”

    王导十分自豪道:“我家阿菟远胜男儿。”

    谢安见王熙之笑眯眯的样子,顿时心情舒畅。

    他们正在排版印刷之时,王导这边已命人将府库中的银钱名单列好,正赶上印了数百张报纸时,谢尚压着司马羕回来了,脸上还沾着血,连同司马休和司马雄都被他一道从廷尉狱捞了出来,齐齐押上了大殿。

    谢尚浑身都散发着冷冽的杀意,“三位亲王真对不住了,实在是没够人手去保护你们的安危,不介意在此凑合罢?”

    几位王爷一脸怒容,原本是想着要趁乱投靠苏峻,没想如今兵临城下之际,这些人不顾着逃走还有空管他们。

    特别是司马羕,他隐忍多时,原本是要被司马宗给救走了,没想谢尚兵从天降,不愧是江左顶尖的美郎君,在鏖战一夜后,谢尚仍有余力与司马宗和承影对抗,生生将司马羕擒拿当作人质盾牌,轻松逃走。

    一切准备妥当,就该到谈判环节,苏硕、银钱和舆论都是台城军的筹码,可派谁去说服苏峻隔江停战却是个难题。

    不但要冒生命危险还得需要好口才和勇气。

    众人正在商议着,就见白衣庾翼与庾太后进了大殿,庾翼对王导道:“请司徒大人将此重任交付于我,苏峻怨恨兄长,和谈成败与否,他都不会放过我们庾氏,不如让我替兄长一行。”

    王导蹙眉正欲反对,就听庾太后道:“小庾任性之言,司徒大人切莫同意,阿姐不能让你去送死。”

    庾翼望着桌案上刚印好的油墨报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不由笑着递到阿姐面前,“阿姐,大哥确实错了,如今因我庾氏一族而连累众人,造成杀戮不计其数,若一味避之只能令世人嘲笑我颍川庾氏。”

    两姐弟显然是私下谈不拢,如今又摆在台面上来争辩,众人一时不知是该说什么好,幸好如今有王导坐镇,他的决断才是最终的决断。

    王导望向满手墨污的谢安,问他道:“有何人选?”

    众人如今是已见怪不怪了,王导不是没有法子和决断,只是他现在是在培养和锻炼学生来了,实践是最好的成长,原本在太学院里宅着默默修书的谢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但能深夜擒叛王,还能上阵助兄杀敌,更能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地提出和解拖延大法,还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个活字印刷……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别看这几年王导也更是低调难寻,这培养接班人的事,可没落下。

    谢安接过王熙之递来的湿帕擦干净手,沉吟片刻道:“翼哥去了多半会死,但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准有奇效……”

    庾太后听他此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司马衍连忙劝慰母亲:“母后莫急,阿……安石只是开开玩笑。”

    钟雅干脆道:“我和谈之人,还是我去罢。”

    已经有人出口,余下之人也不含糊纷纷毛遂自荐,王导没有出声,仍望着谢安。

    谢安无奈道:“好吧,老师,我去成吗?”

    王导从善如流点头,“正合我意。”

    ……

    此言一出口,连王熙之都吓得站了起来,她走到谢安跟前道:“龙伯,这可不成!”

    谢尚也道:“大人,这不妥,不如换我去。”

    “他是我的学生,你不是。”王导驳回他话,谢尚怒上心头,一副谁要害我弟弟,我就杀谁的模样。

    然后,王导对谢安道:“此行最重要是什么,你可清楚?”

    “最重是我的命。”谢安转念道,“可若这谈不拢,该算谁的?”

    “自然是算老师的。”王导轻轻拍了拍王熙之的手背,让她别一脸凶得要吃人的模样,“阿乙陪他去。”

    谢安朝庾翼道:“你真的要去?”

    庾翼斩钉截铁道:“若司徒大人不允,我也要去。”

    “那好,可能听我吩咐?”谢安十分干脆道,“听从吩咐的意思就是,我让你坐你就坐,我让你跑你就得跑,也就是做我的跟班,别乱说添乱。”

    庾翼想也不想地点头。

    司马衍仍在犹豫,“司徒大人,这万万不妥啊!”

    王导原本那温淡的眼神已变得锐利无比,他盯着司马衍道:“有些事需能者居之,老臣从来不会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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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麒麟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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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麒麟之子

    都说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可没人敢保证苏峻会忽然发疯把谢安和庾翼给宰了,尤其是庾翼,这庾氏子弟正是苏峻仇恨所在,你大哥庾亮尚且离开建康自保命去,而你竟然前往敌方,形同送死。

    庾太后无论如何都劝不住庾翼,哭得厥了过去,司马衍将谢安庾翼两人召到跟前,抱着一丝希冀问道:“此行凶险,还是换旁人去吧?”

    “小主公啊,你看看这大殿之上其实已没有多少人了,说不准明日苏峻攻入台城,谁也过不好。”

    谢安心中还是有些底的,毕竟历史上苏峻攻入台城后倒霉的是后宫与士族,抢夺府库更是他首要做的,而抢完第二日就立刻假传诏书大赦群臣,当然除了庾氏兄弟除外,而自家老师王导更是备受苏峻重视,所以谢安算了算自己前往议和有五成能活着回来的概率,这五成就在于司马宗是不是想要他的命了。

    苏峻要面子更要名声,这等小家子气,只要循循善诱,定能为建康寻得一线生机。

    谢安从王导那儿拿过府库的名单,虽是轻飘飘数张纸,却有万斤重,尤其是其中金银都已是五千斤。

    谢安感叹:“无论是送给贼子还是被贼子抢掠,都与不甘心,二十多年的积累,没想今日要毁于苏峻之手。”

    一切东西准备就绪,谢安去见苏硕,这小子见到谢安第一句话就是,“你骗我,石虎并未南下!”

    谢安正色道:“……我们有密报,岂是能让人随便知晓。”

    苏硕没好气问道:“那你又来作甚?是不是我父亲已攻入台城,你们要放了我求饶?”

    谢安摇了摇头,将一张青云报放在他面前,“我要去见你父亲议和,迎他入城,但不可让兵马过青溪栅,若是他硬要过江,或者他杀了我,那么你就得死了。”

    谢安是来给他送饭的,宫中厨子都快跑没了,这重要俘虏饿死了可不值当。

    苏硕看到这张报纸甚是惊奇,略一过目就知道这字体并人手写,而是用印刷的,他只当是雕版印刷,还不知是活字,但谢安将活字印刷术说给他听时,他连饭都没顾着吃,惊讶问道:“我听过三郎大名,只是你这样做……现在士族恐怕无意去想后果,可一旦活字印刷术传开,这寒门亦可藏书满库,岂不是……”

    谢安也是惊喜道:“我原以为你只是直肠子莽夫,没想你心也很细,可如果你父亲攻入台城,杀光士族,又何来士族呢?世间无一成不变的事,与其要些临阵脱逃的士族为官,不如让能者局之,若指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争来斗去,我大晋何日能收复山河?”

    苏硕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此言甚为……大逆不道,可从你口中说出,却有说不出的畅快。我父亲原本在历阳无行差踏错,若非庾亮逼人太甚,士族权贵看不起我苏氏寒门,也不会落到如今兵戈相见的场面。”

    现在可不是辩论谁是谁非的时刻,门第观念害人不浅,若先帝没有死,尚能保持平衡,如今主弱臣强,庾亮处于高位内心膨胀……换成别人也难以克制权力的欲望罢?

    若让你苏峻来,恐怕更是不堪,光从这一路过江进城烧杀掳掠的手段来看,这人还是要多读书的好,无论是匪还是贼。

    入夜前必将过江,谢安安抚谢尚王熙之未果,两人均是气鼓鼓的,这深入敌营跟上阵杀敌可是两码事,谢安再三道一定平安归来,两人才放手。

    谢安与庾翼来到河边,庾翼先一步踏上船,紧接着又去了几名护卫,可谢安还骑在马上,没有上船的意思,庾翼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正要跳下船,没想谢安道:“我记得稚恭兄之前答应过安石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庾翼听出了他口吻严肃,往日都是用哥和小名的家常称呼,到了这种关头换上彼此的字,竟然几分决绝的意味。

    “就此告别吧,你如今一身便衣,让人护送去吴郡求援应该还来得及,送你二哥一句话,苏峻占了台城后第二个要对付就是吴郡,首当其冲就是你二哥。”

    “吴郡是我大晋的粮仓,亦是后盾,如今有郗鉴将军、你二哥、三吴虞潭、会稽王舒皆备军马,若能让这四路军倾巢而出,再加上西面陶、温两军,以及南面桓伯父,苏峻便是瓮中之鳖,我知道吴郡诸军都在观望形势,可是拖得越久,死伤愈多,不如一鼓作气趁石虎未南下时解决内乱。”

    “这是老师的意思,原本老师是个中庸之人,往常断不会想倾力一击的举动,可如今尚有一丝希冀,若诸军齐心勤王,也叫北方看看我们并非一味退让忍让之辈。”

    谢安话语越道越平淡,让庾翼隐隐看到了几分王导的影子。

    庾翼忽然觉得自己若再强硬,只怕是半点忙都帮不上,却又不放心让他一少年孤身前往,谢安摇头,“无需担忧我,他苏峻若要脸,也不会为难小辈,而且若真要拼命,他还是自求多福罢,我可是有神棍庇佑,今年谁敢阻我,定让他遭逢血光之灾。”

    说罢,他拍了拍小龙女,孤身骑着马就踏过了浅浅的青溪,随行数人皆是没兵刃无盔甲,阿乙亦在其中。

    既然朝廷要派使者去苏峻那边,苏峻为探长子安危,亦决定派出使者向往台城。

    谢安到了青溪东面,见到了那去往台城的使者,看起来是个儒雅的青衣文士,他一见朝廷派来的人竟是谢安,当即惊讶道:“若未曾看错,阁下可是三郎?”

    谢安淡淡点头道:“正是谢安石。”

    那人自顾自道:“三郎何时得的字?安石,安若磐石,端庄无华,正是三郎气韵。”

    “阁下是?”

    “只是苏将军麾下区区一文书。”那人道,“三郎无需担忧,我们将军是明理之人,定不会为难三郎。”

    与这不知姓名的使者告别,谢安被苏峻军押往临时搭建的帅帐中,此地离民居有些距离,看来苏峻如今冷静下来,没敢再深入居民区毁了自己的名声。

    童年时见过苏峻一面,如今再见时见人鬓角已生霜色。

    帅帐中只有苏峻一人在,不见祖约和司马宗。

    谢安先是奉上议和书,再是百余份报纸,苏峻皆只是淡淡过目一眼,掩去心中对这青云报纸的惊讶,对上谢安道:“听闻三郎已得字。”

    “卞老师以为自己要殉身了,交待后事那般给我这个字,如今想起来,安石心中还是有万般不忍。”

    两人别的不谈,先是东拉西扯一堆,谢安猜出苏峻想从他脸上看出着急,毕竟如今是苏峻有绝对的优势攻城,派使者议和简直是笑话。

    可谢安最大的优点就是淡定。

    来源于多年训练的面瘫微笑技巧,足够唬住大部分人,当然亲近之人除外。

    就算现在苏峻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会拼命保持仪态,死也要死得好看。

    苏峻觉得自己的话题都说光了,只得问道:“三郎是江左少年才俊,若这报……纸上的文章让你来写,你会对苏某此行有何见解?”

    谢安心道,这倒提醒我,以后可要加上一版主编总结才好。

    他故作沉吟片刻,才对苏峻道:“旁的不提,其实我觉得苏将军走错一步棋。”

    “哦?”

    “不应找祖约,而是找陶侃为盟。”谢安继续道:“陶侃占西疆,与成汉相隔,成汉自守蜀地,不会轻易出兵东侵,而祖约万余兵马所驻寿春,所防中原羯胡,轻易让羯胡占据军事要地,岂不是亏本买卖?”

    苏峻听完这话,没有做评价,帐中静默许久,外界已彻底进入黑夜,风依旧是东北风,只是强度不如着火那夜。

    帐内烛火摇晃,苏峻道:“久闻三郎勇毅睿智,如今看来传闻不虚,今日你敢孤身来见我,可否是你料定我渴求人才,不会杀你?”

    谢安微笑摇头,“只怕苏将军做不得主,宗王爷恨我从兄,我如今赴会,也做好代兄领死的准备;而且从兄也是俘获令郎之人,但一切皆是情势所逼,只求苏将军攻城之后,饶我谢氏一脉,护我从兄一命,他是谢氏的嫡长子,是大伯唯一的子嗣。”

    苏峻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听到一件好笑的事,“那你呢?你死了,岂不是不孝?”

    谢安从容道:“无妨,安石只是父亲不成器的第三子,我四弟聪颖更甚,伴读东宫多年,性情平和,父亲一脉有他,必当无虞。”

    苏峻听他一席话,沉默许久,同时盯着他的神情看了许久,似乎真的看出了几分赴死的漠然,心惊此子的绝俗,又为他之前的话隐隐不悦。

    “联军中无本将军做不得主的事,宗王爷想让你死,得问过本将军。”

    谢安浅笑,“多谢将军宽慰。”

    苏峻面有愠色,“你不信?”

    谢安没有说话,苏峻挥手,“你且先下去休息,营帐是最好的,周围有重兵把守,定不会让你睡不安稳,明朝我要再见你。”

    “还请将军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对了,这张报纸是琅琊王氏王逸少亲自所书,望将军好生珍藏,说不准就成传家之宝了。”

    谢安从头到尾都是温和微笑,苏峻只觉得对着他这副模样久了,浑身都不自在,就像在他面前,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想来待他一离开,苏峻定会对着那份府库名单流口水吧,谢安见他没演技的神态,也知自己方才里间苏峻和司马宗的话稍微地发了芽。

    夜晚有阿乙和苏峻重兵在侧,谢安睡得安稳,阿乙还奉王熙之的命令带来个熏香炉,安神沉香无比催眠,一夜睡到天明,刚收拾妥当,就听到苏峻的传召。

    送早饭的那流民兵似乎还认得谢安,盯了他许久才道:“三郎小时候做的诗我还记得,没想今日能见到真人,原以为世家子弟都是纤尘不染,但三郎竟能吃下我等粗糙饭食……”

    谢安想了想以前抄的诗,再一次从骆宾王感谢到李白一遍又一遍,若无他们的文才加身,他哪来如今的名气?连敌军中也能有如此优厚待遇,难怪昨日押送的人知晓他的身份,连声音都细了许多。

    谢安边吃边随口一问:“我带来很多张报纸,不知苏将军可传了下去,《论庾亮治国之罪》,你可看了?”

    那流民兵微微一怔,“今早确实见到报纸这种稀罕物,只是小的不识字。”

    “你们还年轻,以后等开办小学,一同去学,基础的千字很快就能学会。”谢安安慰道,又冲他一笑,“办学之时可是机密,我早前与司徒大人有所商议,想在江左各县开办小学,只是无奈,司徒大人那时并无实权,想让你们学字也是空想。不过现在,苏将军来了,庾氏跑了,我心里倒是有些乐。”

    那流民像是听到天方夜谭,欲言又止,最终无言离去。

    阿乙知道谢安说这番话的意思,不由暗暗笑了,这小狐狸句句实话,但说出来是为骗苏峻的。

    果然,等谢安去见苏峻时,苏峻今日比昨日精神抖擞许多,一扫连日战斗赶路的疲惫,问了他一些府库的问题,两人沿青溪而行,苏峻最后试探性问道:“你的老师……司徒大人会站在我方么?庾氏这些年也打压琅琊王氏不浅,堂堂琅琊王氏岂能容得下这口气?”

    谢安淡淡道:“其实老师他是很有气度的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心有山河天下百姓,考虑事情就不会那小家子气,亦不会及计较一时得失,老师很清楚,此番将军被逼渡江全赖庾氏,其实安石也觉得苦了将军,出了这个出头鸟,因为将在外,庾氏总是不放心,所以我昨夜说将军走错一步棋。”

    苏峻道:“荆州刺史陶侃。”

    “对。”谢安娓娓道来,“其实将军初渡江时,温陶二人就有意拦截将军,可没想庾氏为防着陶侃早就命令温峤不得越雷池一步,这大大激怒了陶侃,如今庾氏要寻陶侃结盟,一旦成功,怕是这联军加起来有这个数。”

    谢安伸出四根手指在苏峻眼前晃过。

    苏峻蹙眉,但谢安立刻道:“可是庾亮已得罪了陶侃,就往日将军对庾亮的了解,你觉得他会对陶侃低头,乖乖奉上盟主之位么?到时候成了丧家之犬的只有庾氏一家而已。”

    “这可说不准了……啊。”苏峻缓缓道。

    “其实台城已无重兵,苏将军要攻进来只是瞬息之事,可一旦外将无端带领大军进城,放在哪朝哪代来说都是一桩丑闻啊,就算没有我这报纸,也有悠悠众口和史官书写……”谢安望着河流东走,目光悠悠道,“幸好将军还没有做到最终这一步,如今以青溪为界停战是最好的,只要将军将军队留在青溪以东,亲自前往台城面见主公,以主公之手将府库交由将军管理,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峻还需考虑,谢安所言亦点到即止。

    从始至终,司马宗都被苏峻都人拦在外面,愣是一句话都没跟谢安说上,就算他多想提醒苏峻小心谢安的狡诈也无从下手。

    离间这一计虽俗,但胜在百试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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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何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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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何为天下

    这几日都未落雪,二月的天气渐渐有了春的声息,河畔的石缝里冻土里能隐隐见到绿色,其实立春已过了,只是雪还是会下,令人觉得还是在冬日,而这连日交战都几乎令人忘了马上将是惊蛰。

    蛰为藏,春雷乍响,蛰虫惊走。

    这是谢安在苏峻营中待的第二个夜晚,睡到半夜隐隐听到远方云霄里的雷声,而落下却是雨夹着冰碎子。

    这种天气最难熬,就如现在的战况,谁也耽搁不起。

    果然苏峻在考虑两夜一日后,终于给了谢安答复。

    祖约、司马宗暂留后方,大军不过青溪栅,苏峻将带五千兵马过江面见主公。

    “五千?”谢安笑了笑,“将军,你应该知道,如今台城防守等同于无,您带五千人在外头杵着,不怕吓坏我们主公和太后?”

    苏峻也不傻:“别以为我不知石头城的重兵防守。”

    “大人可将兵马停在建春门外,但五千着实不像是进宫请安的架势,将军既已让步,不如做得再好看些,五千兵马过江可会吓到不少人,这几日青溪以东百姓早就饱受惊吓,就算大人不做什么,这五千人又不是木头人……”

    谢安不依不饶,与苏峻一番计较,最后定下苏峻带两千精兵停在建春门外,同时将全权掌控台城防守,约定三不扰:不扰后宫、不扰乌衣巷、不饶市集。

    最后苏峻冷冷道:“听闻安石曾流落民间大半年与平民相处,但到头来还是看不起我等流民兵。”

    谢安仍不卑不亢道:“安石不会用兵,亦无担大任之慧,但断不会让自己属下以杀戮同袍积蓄粮草手段,在这一点上,将军果决,在下只是妇人之仁罢了,多有计较,还望将军见谅。”

    苏峻被戳中痛处,一时无法反驳,他让先头部分过江后是干了不少屠城之事,那时他被庾亮气得怒火攻心,只想着尽快能杀到台城,如今冷静想来,这不但毁了自己的名声,还徒增杀戮,当年就算是王敦也没干过这等事。

    王敦当年带兵入了建康,未曾对平民士族造过一丝杀戮,建康也完好无损,不似如今,半夜一把火,烧了半个官舍,也惊了不少人的心。

    苏峻将与谢安一同过江,过江时,谢安亦见到了祖约与司马宗,只听那司马宗阴阳怪气道:“苏将军小心城中有伏,你且好好看着这小子,他虽不要命,却也惜命,别看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谢安打断他的话,亮出彤弓道:“不用王爷夸赞,安石箭术甚好,若王爷不离得远些,只怕要被一箭穿喉了。”

    苏峻与祖约皆是大笑,只觉得谢安这话说得甚是有趣,不似那寻常世家子弟唯唯诺诺气若游丝的模样。

    祖约感叹道:“难怪安石在五年前能从石季龙手中逃脱,这爱才之心,人皆有之。”

    “那倒是,若石季龙占了寿春,一路南下攻了建康,说不准安石到时能为两位将军求情,让他放你们的子嗣一马。”

    谢安没领情,临了抛下嘲讽的话,跟着苏峻一同过了江,留下祖约被莫名闷了一肚子气。

    建春门外,谢安早派人去信,所以防守稀疏,谢尚和钟雅一左一右骑马候在门前等候,谢尚远远见着谢安的白马,长吁口气。

    钟雅也松了口气道:“麒麟之子,拜服。”

    入建春门一行,地面皆见士兵丢弃的盔甲枪矛,苏峻终是相信谢安所言,这台城已无防守,一想到即将位极人臣,不由感叹道:“古来行大事得江山者,牺牲区区几个小县而算什么?”

    这话自然是说给谢安听的。

    城墙在惨淡的日光下铺下薄薄的阴影,谢安微微仰头道:“为何天下,白骨铺的江山而已,望将军怜悯众生,少造杀孽,莫忘了,我们晋人尚是离乱之人,所谓江山,也仅仅只有半壁而已。”

    ……

    ……

    一番辛劳,终是改变了历史的脚步,苏峻没有带乱兵进台城,没有在台城造成杀戮,后宫也未曾受到乱兵劫掠,苏峻也无纵兵驱使百官为苦力鞭打他们将府库的财物搬回营地。

    因为王导让谢安许了苏峻府库的管理之职。

    为了安抚流民兵,朝廷还送去了一批批食物和冬衣,免去了流民兵对百姓的骚扰。

    无论如何,都要将损伤降到最低。

    大殿之上,司马衍早已王导的教导下,端正威仪地坐着,等候苏峻的拜见,尚能动的老臣都护在司马衍左右侧。

    苏硕完好无损在殿外迎接父亲,临了苏峻看了一眼谢尚,笑道:“谢氏子弟皆是不俗。”

    谢安停在殿外,不再进入,王熙之偷偷从长廊那头探出个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谢安走上前,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凝视对方许久,见着对方气色尚好,精神也不错,身上没有伤,这才放心。

    王熙之懊恼道:“我之前怎会不信你呢,你说平安就一定会平安。”

    谢安微笑道:“能被阿菟多好啊,这世间能让阿菟担心的人也不多呢。”

    “谁说的,我担心的人老多了,从我琅琊王氏数不说,大白小白我也担心啊,还有小龙女,苏峻那帮泥腿子肯定没有好吃的东西给它……”

    王熙之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着,谢安低低笑道肚痛,见她亮出虎牙做嗔怒状才正经问道:“怎么地来找我了?我本想着马上来找你的。”

    “方才见到好多兵进了宫城,还好他们都停在各个殿外,只做守卫不进去,不过庾太后还是吓得够呛。”

    王熙之手攥着小剑,说起这些脸上才露出紧张的神色。

    谢安好奇道:“你不是留在后宫陪太后么?怎么出来的?”

    王熙之指了指自己身后,谢安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做深沉状的桓温。

    王熙之道:“太后不让桓符子跟长公主见面,早早把他赶出来了,连护卫也当不成,我又念着你安危,一直留在龙伯身边,见他可怜,就让他做了我的护卫这才没被赶出宫呢。”

    ……

    谢安眨了眨,“你跟长公主……”

    桓温哼了一声道:“乱废话,现在是说这个时候么?要不要去听听里面在说什么?”

    谢安摆摆手,“要听也是听一肚子气,你最好别去,我怕你控制不住就揍他了。”

    里面自然没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安抚受封,说不准还要释放之前抓的几个王爷,再给庾氏兄弟定罪,再让苏峻祖约的心腹上位。

    桓温遗憾道:“可惜现在不是杀了苏峻一人就能了事的,得大军临城才能将这万余兵马压制住。”

    谢安反而更好奇桓温的事,不依不饶问道:“你和长公主到底怎么了?”

    桓温无言,朝王熙之使眼色,可偏偏王熙之又没看懂他的意思,道:“其实我觉得桓符子做驸马不错啊,也不知太后为何不喜欢他。”

    桓温气极道:“你这小丫头跟着小狐狸学坏了,这等事岂可是你们女子能随意谈论的?还有,你以后少在人前同他往来,防着被外人说你们……”

    “我和阿狸有何不妥?”王熙之蹙眉道,“桓符子真当迂腐,男女行事坦坦荡荡,你若喜欢她,就不要藏掖,我晋人可不是你这种缩头缩尾的风范,何况你跟长公主只是互相喜欢而已,又不做苟且之事,如今乱臣临城,你若真的关切她,现在就该去后宫守着她,万一那苏峻想攀皇亲,求太后让他娶了长公主,或是让他儿子当驸马,这可不好说呢。”

    没想被平日都不怎么说话的王熙之当头棒喝一顿,尤其是后面那句话令桓温想到司马休逃走那晚还掳走长公主准备献给苏峻的事,脑中嗡响了起来。

    谢安轻咳一声,“据我所知,目前苏峻没这个打算。”

    三人不想在大殿附近多待,谢安准备回后宫面见太后,告知他庾翼的消息,免得她担忧,只是刚走没多远,就被苏峻带进来的流民兵拦住,那人一看是谢安,忙和颜悦色道:“原以为三郎要一同进殿受封的。”

    谢安微微一怔,道:“我还未及冠,区区一介平民而已,不过现在想去探望太后,可否行个方便?”

    那守卫将他们一路带到后宫,还道:“将军再三叮嘱,让我等不得惊扰后宫女眷,所以都未曾有人敢进去过。”

    “辛苦各位。”谢安满意点头,不动声色塞给那人一件玉佩,打发走人。

    桓温啧啧道:“看他们这样殷勤,我还以为你真的投敌了。”

    “眼下跟投敌有何区别?”谢安白了他一眼,“在那大殿里都是忍辱负重的大人物,如今只盼咱们中书令快些把陶刺史给哄好罢!”

    谢安在宫女的带领下去见太后,宫中妃嫔都聚在太后殿中忐忑不安的模样,一见来人是谢安,个个几乎要哭出来了。

    古来宫变,这后宫受难最重之地,无论是太后皇后都少不了受到兵卒欺辱,想来她们几日都睡不好,尤其是庾太后,兄长逃走,幼弟赴死,简直就是多重打击。

    庾太后心绪不宁问道:“谢、谢安,我家小庾呢?”

    谢安道:“去找他二哥去了,他在我身边反而会碍事,这不一切都很顺遂,后宫亦会安然无事,只是这些日子在吃穿用度方面会有所缩减,还望诸位莫要怪罪。”

    庾太后听他将现在的情况一一道来,才终松了口气,长公主手缠着鞭子立在窗边望着桓温,桓温没敢进来讨没趣,两人巴巴地望着彼此,此刻颇为怀念往日能吵架的日子。

    庾太后叫了一声司马兴男,谢安见她一脸失落地回去,不由微微叹息。

    直到黄昏时分,大殿的朝会才结束,苏峻果真封了一批自己亲信与祖约亲信、司马宗司马羕等人的官职,但别的大臣官职都原封不动,王导更是百官之首。

    最后那苏硕要去寻谢安,才知道他已回了乌衣巷,不由跟苏峻颇为遗憾道:“阿爹,看来他真的不喜欢我们苏氏。”

    苏峻道:“虽是早慧,但终究是少年,经历种种,换是成人也要疲惫胆怯,何况是他,要不然当日他那一箭射的可不就是你的马,而是你了。司徒大人眼光太好,寻来个文武全才,还是那种能屈能伸的性子,十年之后,朝中诸臣老的老,死的死,便就是他的天下了,只盼那时,你父亲还能坐拥这半壁江山。”

    若这话被谢安听到,定会吐槽苏峻,这才掌握了个建康,何来半壁江山?真是想得太美了。

    而如今谢安任务完成,无事可做,只得祈祷庾亮快些拉拢陶侃,早日杀回来。

    ……

    ……

    建康城外,浔阳城中,此刻离庾亮抛下建康如丧家之犬离开不过数日,幸得江州刺史温峤分了部分兵马给他,两人共同驻守浔阳,同时商议去信请陶侃出兵之事。

    西行长江一路皆是逃出建康的人,只是这日少了许多,庾亮与温峤不知建康城境况如何,好不容易寻到一位刚离开建康的年轻人,问询之下才知,如今苏峻大军还停在青溪栅一带,未曾过江,只不过台城已在苏峻之手,因为苏峻下令勒令士兵不准扰民,所以今日逃出来的人渐渐少了。

    那年轻人还道:“听闻是谢家三郎一人前往敌营议和,都为他捏把汗,没想他竟说服了苏峻,不过城中亦在散发这种名为报纸的东西,里面都是写庾大人的事……”

    说着,那年轻人还将折叠好的报纸掏了出来,庾亮看完通篇论述他罪责的文章,倒没生气,反而是两个弟弟气道:“若让我等知道是谁干的,定叫他人头落地。”

    那年轻人气定神闲道:“是谢家三郎做的,在下带着它逃出来就是碰运气,想将如今好不容易赢来的大好局面告知庾大人,还望庾大人速速带兵杀回去,还建康城一派清明。”

    庾亮沉吟许久,这几日奔逃已让眼中精气皆散,问道:“还未知这位郎君姓名?”

    “在下姓范名汪,字玄平,区区一介平民而已,不过要论及家世,倒是能与庾大人攀上一些关系,在下的外公是新野庾氏,与你们颍川庾氏本是一家。”范汪淡淡一笑,“还望大人早早做决断,莫负了司徒大人与三郎争取的局面,若大人能用得上在下,任凭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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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朱雀离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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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朱雀离航

    这范汪顺利地当了庾亮的参军,同时江州刺史温峤去信给了陶侃,请他一同出兵,让不要因庾亮所作所为而按军不动。

    原本陶侃因先帝诏书未曾把自己列为顾命大臣而耿耿于怀,还怀疑是庾亮所为,幸而他是在荆州驻守,有苏峻在前头,不然早落得苏峻起兵反叛的地步。

    陶侃与苏峻同因驻军一方,被庾亮所排挤,原是不想再进这趟浑水,同时听闻苏峻已攻入建康,心忧生死未知的儿子陶瞻,回信拒绝联盟之事,言明自己是外臣,不便越矩是管朝廷的事。

    陶侃态度强硬,温峤连连碰壁,不过事情因陶瞻乘船抵达父亲陶侃之处有了转机。

    陶瞻应允了谢安之约,陶侃对父亲言明是谢安救了他,同时带来司徒王导的口信,“请陶公务必拼弃前嫌出兵勤王”。

    陶侃见儿子完好无损站在面前,又同时听闻建康的停战之局,顿时感慨,“为国者,当属琅琊王氏,王导不出,天下难平,可为父不见与庾亮为伍,弃城而逃,弃主而走,是乃有损士人名声。”

    陶瞻继续劝父亲道:“几方兵马中属父亲驻军最多,联军盟主之位非父亲莫属,到时候勤王成功,庾亮不再得人心,幼主亦想要亲政,到时候必不会委屈了父亲。”

    “而且父亲若心有不悦,如今庾亮孤身在外,想除掉庾亮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么?”

    陶侃深深看了一眼他,“此话是谁人教你的?”

    陶瞻笑笑:“前面的话是谢家三郎所言,后面是儿子揣测父亲的心思,父亲虽然为国守西疆,但这些年受尽委屈,如今前往勤王,不但会得主公感激,亦卖给司徒大人面子,而东面郗鉴将军自来不喜出风头,此番得益最多还属父亲,那庾亮如今还有何面目立足江东?”

    陶侃淡淡一笑,“为父年事已高,如今的前途都是为你们所挣,你大哥洪原是最得力的,未曾想身子虚弱英年早逝……苏峻攻城,为父日夜担忧你的安危,幸而你能平安归来,这回到建康头一桩事就是要谢过谢家三郎。”

    “那是自然。”陶瞻听到父亲终于松了口,当夜替父送信去浔阳告知温峤,即日将与父亲领兵东下,望诸位做好军备事宜。

    温峤收信大喜,已距苏峻占领建康入台城有五日,再等陶侃集军东下,最快也要半月,同时温峤还要联合周边诸城太守集合义军。

    此刻建康城倒是一派平和,苏峻分派军马,让一部分人去降服建康周边诸州县,同时扩展军马,未曾想周边州县皆闻风而降,唯有桓彝所在的泾县拒降,与苏峻属下韩晃死战,桓彝不听将士劝说不愿假投降,建康城防封锁,桓温与谢安根本无从知晓此战,不然两人会取信劝桓彝忍一时之气再从长计议。

    但桓彝的硬气远超他的属下所想,名士自有名士气节,这小县之战从一开始就是持久战。

    ……

    泾县仍在攻城战中,苏峻这方已将司马衍单独移至石头城,形同软禁,而陪同司马衍的人只有谢安,台城仍由苏峻王导主持政事。

    惊蛰之后,春雨降落,司马衍坐在御车上,隔着雨幕回望台城,再三告诫自己要忍耐。群臣送行,谢安骑马落在后方,苏峻命人为他撑伞,他没接受,只道:“还望苏将军少烦劳我家老师,他年事已高,放他回乌衣巷静养可好?”

    苏峻道:“如今本将军刚接受内库,这里外都很忙碌,无司徒大人从旁辅助实在很难。倒是安石,你往日是主公伴读,如今再成伴读亦是好的。若你想留下来助本将军……”

    谢安不以为然道:“安石只会读书写字,闲时也能为主公奏曲解闷,倒是够用了。”

    谢安不难猜出苏峻的心思,首先石头城已有苏峻重兵防守,若盟军勤王,他可以随时将重要的人质撤到石头城当作筹码,而盟军必不会挑易守难攻的石头城为先攻之地。

    说不准再过几日,王导和朝中重臣也要往石头城搬,眼下就看陶侃和郗鉴的动作快不快了。

    乌衣巷无疑是此时建康城最为安全的地方,流民兵退于朱雀桥不许前进,谢安将小龙女留给王熙之照顾,她整日骑着马要去朱雀桥溜一圈,从末雪寥寥、春风凛冽等到春雷乍响,可今年的柳堤不再发出新芽,树被烧得实在厉害,弄得她心情十分糟糕。

    幸而她和谢安还是时常书信往来,赤鸦每日在苏峻头顶飞过,没人敢将它射下来,更没人能抓住它,后来苏峻听王导说,这是青梅竹马间的书信,将军都将他们分开了,若这通信不许倒是十分残忍。

    苏峻那日见王熙之抄的报纸十分欣赏她的字,后来得到“入木三分”的那一块木板,观摩许久,还想请王熙之为自己再写一幅字,也就不再拦着两人通信,也打消了想与琅琊王氏的联姻的念头。

    这发展家族是苏峻之念,联姻又是重中之重,其实如今京中女郎人选最适合不外乎几位公主与琅琊王氏等士族,士族中琅琊王氏权势盘根错节,可听王导之言,这门亲虽未摆到台面上来说,但王谢联姻势在必行,苏峻担忧一旦拆了这桩婚事,只怕会被谢安恨一辈子。而那王熙之性情古怪,曾亲眼见南岳夫人升仙,有上仙庇佑,玄修天赋惊人,能通蓬莱阁,连司马宗都曾有言,天命之女,凡尘之人最好少沾惹,若要强求,只怕这新婚之夜就是你苏家灭门之日。

    不过江南士族顾陆家中亦有适龄女郎,可如今江南士族的势力大不如前。

    所以思来想去,改变苏氏血脉的最好选择是娶公主,长公主是庾太后亲生,这有庾氏的血脉,令苏峻十分不悦,只是司马休等人倒十分好看这门亲,就是因为长公主有庾氏的血脉,又是皇族嫡女,这才显得贵气。

    且不说王熙之听到这苏峻对京中女郎挑三拣四十分生气,长公主听闻后更是想要离开后宫与苏峻拼命去了,若非桓温给拦着,后果不堪设想。

    庾太后连日惊惧忧思,在见过苏峻一面后,更是寝食难安,心知苏峻定不会放过他们庾氏的人,没几日就病倒起不了身,尤其是得知司马衍被送往石头城后,更是心急如焚呕血。

    一时春雨凄楚,连带整个建康城都沉浸在阴郁雨天之中,不得见晴日明朗。

    ……

    ……

    眼下离苏峻入主台城已过去大半月,陶侃带着兵马已来到浔阳与温峤汇合,可其间陶侃屡次露出对庾亮的杀意,他曾与温峤秘言,“苏峻之乱,祸根在于庾亮,若庾亮死了,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庾亮此时已知大势已去,痛定思痛,亲自拜见陶侃,引他上座,此番大礼令陶侃大为吃惊,且不说庾亮是名士冠杰,再论庾氏是北方高门,而陶侃是南方寒门,突兀受此大礼,又听庾亮拿出谢安那份报纸自检其过,其言恳切,一番交谈下来,陶侃心中对他积攒许久的怒气消弭大半。

    这两人互相试探交心,一时间这联盟勤王之军倒也初步稳定起来,三方军马加起来足有六万,而陶侃一人就占了四万,庾亮还特奉陶侃为盟主,将符节给了他,当真是姿态做到了最低。

    一时间盟军气势战鼓喧天,帅旗绵延七百余里,一路东下就是要直取石头城。

    临行时,陶侃还不由朝庾亮笑道:“这些年中书令大人加重石头城城防不外乎就是为了防老夫,可未想倒是苏峻先耐不住。只怪那苏峻蠢,找了无用的祖约,却忘了老夫的荆州兵马。”

    也亏得苏峻走错这步棋,若是他真的找了陶侃,只怕眼下又是另一番局面。

    不过安置军马也需时日,速度虽快还是用了将近一月,而此时桓彝在泾县与韩晃已拉锯了将近一个月,终是桓彝方小县粮草不足,再加上被泾县县令江播出卖,泾县终被韩晃攻下,城陷之时,桓彝被韩晃所杀。

    同时郗鉴已派兵从广陵北上,算是给北方一个警告,所以郗鉴一时没敢轻易往建康派兵,而且同时注意陶侃温峤的动向,得知他们终于结盟,他亦去信道:“愿听从盟主安排。”

    庾亮这时借庾太后口诏,升郗鉴为司空。

    郗鉴设坛场,登坛刑白马,对三军慷慨而誓:“贼臣祖约、苏峻不恭天命,不畏王诛,凶戾肆逆,干国之纪,陵汨五常,侮弄神器,遂制胁幽主,拔本塞原,残害忠良,祸虐黎庶,使天地神祇靡所依归。是以率土怨酷,兆庶泣血,咸愿奉辞罚罪,以除元恶。昔戎狄泯周,齐桓纠盟;董卓陵汉,群后致讨。义存君亲,古今一也。今主上幽危,百姓倒悬,忠臣正士志存报国。凡我同盟,既盟之后,戮力一心,以救社稷。若二寇不枭,义无偷安。有渝此盟,明神残之!”

    而祖约见建康稍稳,心头记挂谢安的话,担忧起寿春的事来,在建康盘桓不多时,留下女婿代为协助苏峻,自己先回寿春,随后让人带着一万斛粮草回寿春支援。可没想着这粮草队伍首先遭遇了郗鉴军的突袭,又被温峤军上岸夹击,不但粮草没了,还被两军俘获杀伤万余人。

    寿春面临断粮,而派出的兵马也要成了俘虏,一时祖约在寿春孤立无援。

    这时的大捷无意于给各地勤王义军带来了振奋消息。

    而苏峻也万万没想到,这原本心意不齐的各地州县驻军竟不观望局势,就默契地同时向建康举兵而来。

    此时距离他起兵反叛,不到三个月。

    最可怕的是,此时建康城中开始闹起了饥荒,只因三吴地区的粮运不进来,城中又无端多了兵马,加上战事消耗,自然不够用。

    而一向总是和颜悦色的王导自然用起了老一套的法子,称病不再见客。

    苏峻心知王导这些年经营定有储备,几次三番亲往乌衣巷拜府,没想每次都是碰到王熙之那小小少女抛头露面地一人一马拦在府外,苏峻从未见过哪家高门女郎如她这般,浑身贵气,娇弱之姿,却未有一丝胆怯。

    每次王熙之都如木然道:“龙伯病重,气都喘不上来,家中仓库布匹钱粮都交给了苏将军,若是不够,苏将军有国库钥匙大可去啃布匹金银。”

    “琅琊王氏都揭不开锅了,我一月都未曾吃肉,见到我家大白都流口水。”

    “听闻主公和阿狸在石头城都在喝稀粥,只怕再过时日,大家只有喝水饱肚了。”

    “听闻将军把建康的一万斛粮草运去了寿春,可得小心啊,别成了羯人的粮草,毕竟寿春的驻军少得可怜呢。”

    苏峻每日去找王导,都被面无表情的少女给虐了回来。

    最终苏峻忍无可忍带着兵马要强行闯府,可没想这队伍还没走到朱雀桥,就见王熙之一人站在桥中央,握着一把小剑,脚边还有一只肥得可怕的大白鹅。

    那日还下着雨,她看着被淋得可怜兮兮的,没想她远远见到苏峻,立刻拔剑插入桥身。

    那一日,若是在朱雀桥附近的人都说见到朱雀神鸟降世,只因那桥不知为何就凭空烧了起来,有人还听到那桥发出一声断裂之声,没过多久,那桥就神奇地塌了。

    历史上的种种奇妙传闻邪乎,而这桩朱雀断桥的传闻也不例外。

    朱雀原是南方神兽,属火,与青龙白虎玄武同为四象,王熙之原本在人们口中就是玄真天女,没想她竟能招来朱雀毁了这桥。

    虽然苏峻可从别路去见王导,没想王家竟下了如此重的逐客令,一时心悸,若是那王熙之把火弄到他身上那可如何是好?虽未曾听闻有人能召朱雀,但这桥确实是在苏峻自己眼前燃起来的,当时王熙之还站在火中,连头发丝都没烧着,她身边那只大白鹅还扑着翅膀大叫,嚣张无比。

    随即王熙之翩然离去,一袭绯裳华贵飘逸,灼得人眼痛。

    事后,司马宗朝苏峻苦笑,“这世间玄妙之境、奇人颇多,江左几分田地、你我这场叛乱,在神祗眼中,不过是蝼蚁争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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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玄武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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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玄武图南

    王熙之召唤朱雀毁桥之事越传越邪乎,还有人道那不是朱雀而是凤凰,是那她那大白鹅扑着翅膀就化做了白凤凰。

    这事传到了铁桶般严密坚守的石头城,司马衍听闻咋舌,谢安看着王熙之的来信,轻描淡写道:“大白除了比较能飞,吃得多,哪有什么凤凰的潜质,而且她信里说,现在苏峻运出去一万斛粮食都被义军抢了,整日巴巴地来找司徒大人要粮,干脆赶走了事。”

    建康城发生饥荒,石头城里虽有苏峻送来的稻米,但还是吃紧,居住环境也差,两人每日在临时仓库里起居学习打发时日,偶尔会有臣子自台城而来探望两人。

    义军一步步逼近,叛军亦向外征兵占城,而建康城中王导称病自然是密谋部署,让王熙之从太后那里拿到的诏书,往三吴派遣秘使命三吴郡县起义勤王,三吴大部分粮食都将运往郗鉴之处,以供军需。

    如今温峤与郗鉴在建康南面的茄子浦汇合,庾亮陶侃大军抵达石头城西南面的江心岛,遥望石头城。

    就在那夜,谢安起夜时,见远江有烽火燃起,一时间江面像是缀了无数颗细小的珍珠,江风微寒,吹鼓帆船,令人心头如火燃烧。

    谢安叫醒了司马衍,两少年趴在城墙上远远眺望,见远处星火明灭,当即恨不得跳落城头往江那头游去。这大半月可算是憋得两人没气喘,尤其是谢安,若不是司马衍再三要求,他多半要把荀羡或司马昱扔过来陪他。

    这夜随侍的人是孔氏的孔坦,如今他是尚书左丞,他从谢安和司马衍口中得知此事,第二日清晨初明,他叫醒谢安,让谢安掩护他逃离石头城去投奔陶侃。

    谢安原觉得他多此一举,但孔坦苦苦哀求,谢安没法,只好仗着他与石头城驻军熟悉,买通了几处关卡,让孔坦躲在麻袋里坐船运了出去。

    其后孔坦到没到义军处他就不知道了。第二日当苏峻登上石头城烽火台时,见到逼近的义军,微微一叹,“原是安石说得对,本将军一开始就走错一步棋,早知应联合陶侃。”

    谢安道:“将军如今降还来得及,虽命保不住,但两位郎君定可活。”

    末路枭雄自然不会临阵脱逃,而且苏峻尚有孤注一掷的资本,起码祖约尚在外有驻军。

    如今在寿春无粮的祖约决意攻打浔阳,突袭义军大本营,想动摇义军的根基,在后方造成威胁,然而此时石虎却不顾北方慕容氏攻打段氏鲜卑之乱,派遣将领渡河,进攻寿春。

    ……

    ……

    此时北方石赵的境况已变,石勒于两年前去世,石虎起初要挟太子继位,封了自己为丞相、魏王,把持朝政,其间石生、石朗起兵讨伐石虎,却被石虎一一镇压。

    石虎原是要派汲郡太守石聪石堪渡淮河,但一名氐族苻氏少年找上了他,这少年自称是龙骧将军、流民都督且驻于枋头的苻洪之子,名为苻央。

    苻央见石虎,愿助魏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得寿春。

    石虎只知氐族苻洪有两子,三子苻健年十八,四子苻雄年十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儿子名叫苻央。

    这苻央生得娃娃脸却不失俊美,只是个子有些矮小,魏王后郑樱桃一见又是犯了老毛病,难得这襄国也出美少年,她盯着人许久不眨眼,最后还是棘奴叹了口气道:“王后,此人是女子。”

    苻央望着棘奴笑意盈盈,霎间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眼波流转魅惑,如桃夭灼人。

    “小女排行第二,魏王只知道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名声,却不知家中最聪明的人是小女。”

    苻央,字未央,取长乐未央之意,年十九,却因个子娇小容颜稚气,常被人当成十三四岁的小少女。

    石虎淡淡道:“你有何本领,且说来听听?”

    “寿春城中将领有小女的人,可将祖约的亲人虏获,再在城中制造混乱令军心涣散,原本祖约如今就打算分兵往浔阳偷袭,而建康运来的一万斛粮食又被义军劫了,如今寿春城中连饭都吃不饱,人人自危。”

    苻央有条不紊道来,神情从容尤胜其父。

    石虎笑道:“有意思,本王原以为这世间有趣的女子只有樱桃了,没想到又横空出了苻未央,你可是要亲往寿春?你身娇体弱,可知刀枪无眼?”

    苻央从容道:“那是自然,未央早就想跨过淮水见识那半壁绿水青山,若有机会还想去见一个人。”

    “何人?”石虎这时才想起某个让他记挂的小孩,“说起来,本王也有想见之人,若能大军临建康,不知那小孩还笑不笑得出来。”

    苻央转了转眼珠道:“去见一个小姑娘而已,看看到底是她厉害还是我厉害……魏王自然是听过蓬莱阁的,听闻您还曾派人去寻过蓬莱阁,若我告诉您,我这副模样是吃了蓬莱阁的仙丹从此不会老……您会不会高看我一些?”

    ……

    苻央离开魏王府,手中握着通行令和石虎手信,脸上笑容掩饰不住,连原本住不惯的襄国都看得顺眼些,而羯人的别扭口音也听得舒服了。

    她此刻笑得与天真无邪的女童无异,若不是少年打扮,不知多惹人注目。

    棘奴奉石虎之命一直暗中跟着苻央走了几条街,最终见苻央往在一家小酒肆走去,里面似乎有人在等她。

    靠窗的桌前有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狼吞虎咽对付羊腿,苻央一见他饿坏的模样,不由啧啧道:“小猛,我将你从乱军中捡来是培养你成为名士,而不是这样粗鲁吃喝的小孩,真是太配不上我了!”

    小猛白了她一眼,咽下一口肉道:“之前说好的,你负责赚钱供衣食起居,我负责帮你出主意,看你这得意模样,是跟石季龙说了你吃什么仙丹的谎话吧?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蠢钝如猪!”

    “王、猛、你、说、什、么?!”苻央气鼓鼓道,还不忘压低声音道,“我乃玄武大帝降世,你竟然骂我是猪!”

    王猛笑眯眯用油乎乎的手擦在干净的衣裳上,“玄冥之身,龟蛇合体,你之前骂过了不准让我叫你是龟蛋和蛇精。我又许久没吃过猪肉了,现在想的紧。”

    在旁偷听的棘奴听两小孩东拉西扯一阵,实在觉得没营养,干脆撤走回去复命。

    苻央见棘奴人影消失,这才道:“小猛你最聪明了,方才我们一唱一和让棘奴以为我说谎夸大,这下石虎就会放心我,毕竟他身边有太聪明的人也不好,咱们小猛可是这世间最聪明的人,可不能被他夺走。”

    王猛不置可否道:“我虽然觉得自己很聪明,可世间之大,一山总有一山高,你张口一句蓬莱阁预言,就说我将位极人臣,助你统一北方,功盖诸葛先生……这等疯话,我只当你是骗我这小孩了。”

    苻央得意笑道:“原本你要跟着我那未出世的侄儿混,可被我不小心翻阅了那后世书,先得到你,你且等着吧,这世间必有我苻央的足迹,而你就是助我得到天下之人。”

    “未来女皇陛下,别再做白日梦了好吗?看看石虎可曾赏你金银没有?跟着你这离家出走的小女子闯荡天下,可真让人觉得不安啊……”

    王猛打了个饱嗝,他自幼因石赵攻陷青州而失去了家园,一直都是在中州流浪为生,那一日也不知这小女郎哪根筋搭错了,带他来到襄国好吃好喝奉上,还口口声声说要抢三弟苻健的皇帝之位,亲手建立大秦帝国。

    氐族苻氏?想要取代石赵?嗯,等石虎死了再说吧。王猛心想,虽然这小女郎烦人,但这乱世,若有人整日在他耳边说话,供他吃喝,倒也不错呢。

    不多时,苻央带着王猛先石聪石堪一步渡淮河,潜入寿春,因为有内线的缘故,苻央很顺利捕获了祖约的姐姐和嫂子,等到两军兵临城下时,祖约宅院起火,这一把火正是苻央所放,不但烧得祖约狼狈南逃历阳,还令城中部队不战而溃。

    石赵军队一路横扫淮南,投降百姓竟有数万。

    好在石虎对郗鉴仍有阴影,虽知道郗鉴如今忙于内乱,但还是怕又中了埋伏,命他们停在寿春不动,静待建康那边的战况。

    这一转眼就是到了四月,寒气渐退,雨水浸润之处绿意渐渐盎然,王猛住在祖约府中,做着他一心看书不理琐事的读书郎,换了女装的苻央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最终忍不住道:“你看够了吧?那陈郡谢氏的三郎有那么了不起么?你自打听了他的事后就捧着书日读夜读,也不怕把眼睛给读瞎了,你还是小孩子啊,不要这么逼自己。”

    王猛正色道:“我虽年幼,但同是十岁,谢家三郎已将某位将军的眼睛给弄瞎了,还从石季龙手下逃生,通晓玄曲,书画双绝,文武双全……”

    “而且北方又有慕容恪少年英武勇战无匹,这世间能人如此多,再过几年,这天下就是他们的天下,而我呢,若再不奋起,只怕要泯然于众了,如今寿春已助你攻下,以后你那些鸡零狗碎的事不要来烦我,让我安心看书罢。”

    王猛小脸蹦得紧紧的,就连说话的时候视野没挪开这书卷。

    苻央原本还想跟他斗嘴,但他看严肃的模样,不由叹道:“世事可难料,你与谢安终有一战,但我更感兴趣是他的青梅竹马,我长她几岁,也不知是她厉害还是我厉害呢?”

    王猛懒懒问道:“琅琊王氏的女郎能跟你什么?比手腕?”

    “张口闭口都是女郎,可知玄道之路上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胜负之分。”

    王猛抬眼瞥了一眼苻央的小团背影,只觉得她还是去做梦比较好,就算比身高和身材,你也比不过人,听说那琅琊王氏的吃食是江左最好的。

    这在寿春的两人惦记着建康城的两人,可那两人,一个好久没吃肉,一个每日都在喝粥,还不能见面,受尽相思之苦,要多惨有惨。

    当然最惨的还是作战的那些人,无论是苏峻还是温峤还是郗鉴,还是逝去的桓彝……硝烟烽火肆起,王熙之每日写字骑马逛一圈乌衣巷,谢安每日练字看书唯一的乐趣就是趴在石头城烽火台上俯瞰滚滚长江。

    也许他们是最幸福的那类人,未曾经受王猛这种自幼颠沛流离的生活,未曾用过用生水果腹的日子,就算建康周边打得再厉害,他们被长辈们庇佑着,尚能安然卧榻安眠,即使是稀饭也能喝到管饱。

    谢安虽被困石头城,对外面的战事掌握得一清二楚,苏峻到处碰壁,节节败退,数日没来石头城的苏峻忽然出现,对谢安道:“寿春已陷,而且是不费一兵一卒?”

    谢安奇道:“对方竟有如此智将?而且祖约将军不是守在寿春么?就算没粮草,也不能弃城而逃啊。”

    苏峻简略将寿春陷落的事情讲了一遍,谢安刚一听到那个苻姓就有些奇怪,“氐人?苻洪如今不是在枋头么?是派了哪个儿子来?”

    苏峻叹道:“看来你对北方很是了解,枋头是军防重镇,苻洪不会轻易离开,他的儿子自然也跟着父亲,可没想他的二女儿离家出走,往襄国求了石虎,施计令寿春大乱,轻易夺城。”

    谢安奇怪,这历史上这时还没他苻氏什么事,横空出世的苻家二女儿更是诡异,历史上哪有这女子的名字……不过他也见怪不怪了,然后又听苏峻道:“这苻央古怪,身边带着一个十岁孩童,听寿春那边探子所言,苻央时常夸耀那孩童才是想出攻城法子的人,是神童。”

    谢安淡淡一笑,“将军这时还有兴致同我讲这些,想必是有办法战胜义军了?”

    苏峻这几日面色不太好看,目光冷峻道:“明日要下一个决断,今夜找你说说话,说完就走。”

    谢安心中马上预感了不安,但还是镇定道:“恭送将军。”

    待苏峻离开后,谢安忙去见这几日值守石头城的袁耽,悄声对他道:“苏峻已被逼入绝路,只怕他身边那些幕僚会劝他下杀招,你赶紧去城中告知司徒大人,让他带着群臣暂时躲避,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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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决战石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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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决战石头城

    雨季来临,三吴骤雨不断,洪涝肆起,前方传来苏峻义军船舰在三吴被击退的消息,而建康城中,苏峻部下劝说令他杀害王导诸臣,可令还未下,却走漏风声,而苏峻也似乎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因他素来敬重王导,最终还是作罢。

    义军水师屡屡登陆失败,于石头城北狮子山间一夜之间建起了白石垒,建康城中不断有臣子离去,连同王导与何充亦连夜逃离,王导去往白石垒,乌衣巷王谢两家均连夜去往西园避难,如今偌大的王谢两宅,只有王熙之和谢尚留守。

    原本曹、雷两位夫人一定要带着王熙之走,哪有让女孩留下来守家的道理,可没想王熙之已得了王导的家中仓库钥匙,再加上近来种种朱雀传言,即便是有了天大的胆子也无人敢靠近。

    王熙之索性住在了王导的书房里,好好守着他那些珍视如命的蓬莱法帖,而谢尚留下是因为袁耽的那个妹妹袁女正。

    多年前袁耽嫁大妹袁女皇于殷浩时,他就曾想把自己的小妹袁女正嫁给谢尚,一晃十年过去,谢尚一直未曾有心仪女子,虽然外面不知有多少女郎仰慕这江左美郎君,可谢尚的容貌空担风流之名,实则是铁石心肠,不近女色。

    要说这袁耽也是害人不浅,若非他这般热心想要与谢尚联姻,他那小妹也不会自幼就惦记上谢尚。

    苏峻入城前,袁耽让家仆护送袁女正离开建康去往姐姐那里暂时避难,姐夫殷浩这些年虽备受庾氏关注,屡屡要招他做官,但他淡泊心性,执意不做官,在乡间归隐。袁女皇见小妹已到出阁年纪,还在眼巴巴等着谢尚,干脆想趁这时说一门亲与她,袁女正自然是不愿的,竟然连夜逃家,回到了建康。

    袁耽这些日子被王导差遣忙碌,有心拜托谢尚对袁女正多加照顾,加之谢真石也有意促成这门亲,竟把袁女正留在谢家小住,眼下要离开乌衣巷避难时,袁女正知谢尚要守家,毅然要留下陪伴他。

    谢尚避之不及,又无处去说,正巧这日见王熙之又打算骑着小龙女巡视乌衣巷周边环境,干脆拉着这位未来的弟妹诉苦。

    没想王熙之听完他的抱怨后,没由来道了一句,“阿狸同我说过,其实你是有喜欢的人罢?”

    ……

    谢尚一脸茫然:“他同你说?”

    “不就是宋衣吗?”王熙之歪着头道,“也许不算是喜欢,是一种欣赏和怜悯,我也觉得像谢家阿兄这种人物应配倾国倾城那种女子,但就算她没有走,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夫人啊,这世间容不得她那种女子成为正室,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结局了。”

    谢尚失笑道:“……这话可不像是阿菟说的,不过阿狸那小子,倒是窥探起我的心思来了。”

    王熙之干脆替谢安圆了八卦心思,追问道:“那是不是喜欢?”

    谢尚道:“你都替我说了,何必我再多言,这世间诸事平淡,就算是阿菟,也不喜欢平淡一生吧?”

    王熙之一本正经道:“跟阿狸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无趣,但我独自练字时,也不会觉得平淡,但有时写得累了想看到亲近的人,就会觉得此间并非蓬莱,而是人间。”

    谢尚自然是非常满意自家的弟妹,只觉得用自己一生幸福换来谢安这门亲也值得,“人人都道蓬莱好,可你眷恋人间,天上的凤凰喜欢我家小猫儿,当真是他的福气。”

    两情相悦青梅竹马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堪比春日桃花灼灼,夏日荷莲翩翩,秋日枫红漫漫,冬日霜雪朦朦,四季更迭,但良辰美景始终不改。

    谢尚从未想过与这原本看似不通世俗的王熙之谈及自己的心事,但倾述之后,心情在这雨季阴霾里似变得好了些许,有人向往烟火世俗,有人向往游戏人间,有人向往浪荡江海,他想要的,始终不是袁女正这样的女子。

    一回到家,袁女正撑着伞在谢家府门口等他。

    “方才阿兄来了一趟,说如今驻守白石垒的是庾大人,不过他只带着两千兵马,苏峻已集结万人围攻白石垒……”

    袁女正知道与谢尚说些战事才会得到些许回应,谢尚待人并不冷漠,只是他个性坦然,无话可说时,只会冲你笑,可他一笑,袁女正又觉得心酸。

    谢尚一脸兴趣缺缺:“有空打听这个,也不见袁彦道有空跟我计划去石头城救阿狸的事,若不是担忧阿狸,我早离城投奔义军去了。”

    袁女正小心翼翼道:“阿兄说苏峻很看重三郎,眼下应是无忧。”

    谢尚进府,见大堂中烛火黯淡,问道:“桓家的小孩呢?今日又想着去找韩晃报仇了?”

    桓家子弟近来都借住在谢家,可没想近日传来桓彝战死的消息,除了还幼小懵懂只会哭的桓冲,其余诸子都恨不得去找韩晃和那出卖父亲的县官拼命,尤其是桓温,这几日在桓府中已对着韩晃带回来的父亲尸首数日未眠。

    谢尚管得住其余几个少年,却拿桓温没有办法,一来桓温已及冠,并非无知少年,二来桓温并非鲁莽之辈,谢尚信他有自控之力。

    袁女正道:“冲儿哭得厉害,几个哥哥想要回家,却被桓温赶了回来,毕竟那家不在王谢两宅附近,时不时会有流民兵闯入,这些日子那些流民兵都饿疯了,真是见东西就抢,再这么下去只怕要是吃人了。”

    谢尚淡淡点头,勉强吃下袁女正准备的食物,又去哄了几句桓冲,不过这小孩这时候还惦着往日待他最好的谢安,哭着让三哥哥帮冲儿报仇。

    谢安如今应该是不知这桩事,若是被他知道,指不定也要气炸了,谢尚叹了口气,又去了桓府一趟,桓温跪在棺木前正磨着他的刀。

    磨刀之声缓而深,预示着桓温此刻的心境。

    “韩晃如今杀不成,他是苏峻得力属下,手握重兵。”

    “出卖父亲之人名叫江播,是泾县县令。”

    桓温一一道来,谢尚将家中珍藏的一盅酒放在他足边,“你如今冷静便好,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到时候若朝廷不为你做主,让阿狸陪你去。”

    江氏是南方士族,只怕平叛后,那江播会借势脱罪,毕竟桓氏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如今桓彝死了,桓温没有官衔在身,这事只怕会不了了之。

    桓温沉默无语,门第一事,无论是士族还是寒门皆有阶层,高门低门,三六九等,难怪庾太后知长公主对他有意时,几乎是怒不可遏。

    如今庾太后病怏怏躺在后宫,若无桓温每日守护,那流民兵就趁苏峻不在时闯宫抢夺财物,又或是克扣苏峻分配给后宫的生活所需,桓温与驻城的流民兵混熟了后,克扣之事被没了,这几****因父亲去世未曾踏足台城,也不知这几日长公主过得如何。

    没有了父亲,桓温如今已是一无所有,满脑子只有复仇之事。

    趁苏峻带兵攻打白石垒时,桓温又回了一趟台城,没想见到长公主时,她没有往日的长鞭相迎,反而是泪光盈盈,一见桓温,司马兴男带着哭腔道:“母后病重,我想父皇了。”

    两个思念已逝父亲的人心中自有许多苦楚,桓温是男儿,不能哭,司马兴男隐忍多日,终是在心上人面前卸下倔强的面纱。

    桓温从不知道该如何哄女孩,想起谢安往日为王熙之所做种种,干脆跑遍了台城为她摘了满篮的桃花。

    ……

    白石垒一战,苏峻倾尽兵力誓要将白石垒夺下斩杀庾亮,可没想白石垒易守难攻,加之庾亮身边助力颇多,他此时不像往日那般自我,事事都听从幕僚参军提议斟酌行动,加之庾亮亲下战场背水一战,众将士心受激励,义军终击退苏峻的进攻,还斩杀了数百敌人。

    苏峻此刻是三面受敌,白石垒拿不下,只得往建康东面大业、曲阿、庱亭三垒派兵攻打,中了陶侃的分兵之计。

    此时战事胶着,粮草是当务之急,苏峻军劫掠平民积攒许多,而义军面临断粮危机,好在温峤有调度,为激励义军斗志,在建康城外建立临时太庙,在拜祭仪式上温峤宣读祭文,如郗鉴当初斩白马立誓那般,终将义军军心挽回,同时又重新制定进攻计划,决定不再在外围消耗兵力,重兵进攻石头城。

    只要大举进攻石头城,亦可解除建康周边各地的安危,因为苏峻势必要调兵救石头城的,一旦石头城破,苏峻再无法待在建康。

    谢安与司马衍仍在石头城中,谢安几乎是快要忍耐不住了,这些日子因苏峻不准外臣再来石头城,若没有王熙之的传信,他简直觉得自己连坐牢都不如,这些日子连司马衍都被他嫌弃,若不是司马衍这个贵重的拖油瓶,他早就想办法逃了。

    这一日,许久未见的苏峻登临石头城,谢安这才知道义军已发动总攻,陶侃命水军开船往石头城,庾亮温峤赵胤率一万精兵从白石垒一路南下,准备从陆路进攻石头城。

    苏峻已派儿子苏硕苏孝领八千人应战赵胤,自己来到石头城以酒肉犒劳三军,还接着石头城的有力位置,来个坐城观战。

    司马衍与谢安不得不作陪,谢安见苏峻一碗酒接着一碗浑然忘我地喝,低声对司马衍道:“我去有事,你替我拦着点。”

    司马衍见他神情凝重,忙攥着拳头点头。

    谢安悄然离席,将藏在身上许久的寒食散往酒坛子里放,然后亲自捧上来与苏峻对饮。

    苏峻接过谢安的酒,问道:“今夜之战,你看我两儿是否能赢那赵胤?”

    谢安先饮下一盏,笑道:“我虽然希望义军赢,但赵胤那蠢蛋还是早早退场比较好,免得大好的运气都被他给带衰了。”

    苏峻见他都如此豪迈,不疑有诈,连饮谢安斟酒数盏。

    谢安万年没碰过寒食散,今日为了有机会阴苏峻也是拼了。

    只见城外坡上苏硕苏孝等将领带着几十名精锐猛将,纵马奔驰地飞奔下山,将赵胤的军队冲开一道口子,瞬间打乱了赵胤的军阵,令得赵胤军节节败退。

    苏峻与谢安看得皆是朗笑,已是寒食散药性发挥全身的苏峻,更是因此狂意勃发,见两子得胜,心情激荡。

    谢安忍着药性,笑道:“看来苏将军可退位让贤了,两位郎君已能独当一面。”

    苏峻醉意大喝,“胡言,我儿能破贼,你就小瞧本将军了?安石,你且睁大眼睛看着……”

    还未道完,苏峻就骑上战马,带着数名贴身骑兵离城,往山下冲去,打算如他儿子那般冲散温峤军。

    谢安被寒食散热得满脸通红,果然真药性是容易丧失常性,司马衍要给他喝水,他摇头,带着司马衍趁乱匆匆离席,也不管那苏峻是胜是败,总之这里不宜久留。

    水路不能行,万一被我方军队当成靶子可就惨了,谢安把自己和司马衍穿好盔甲,扮做骑兵的模样往山下逃。

    远远见着苏峻冲击失败,反被温峤军包围,苏峻这才惊醒过来,欲返回石头城。

    谢安见此机会也不走了,寻了一处灌木掩护,拿出彤弓,欲要瞄准苏峻。

    司马衍急道:“彤弓轻巧,苏峻这么远,只怕是瞄不准。”

    谢安只觉得自己呼出气都滚烫无比,执弓之手微微发颤,所以说这药不能乱吃啊,他在山坡上方,苏峻在下方乱军包围中,这距离是难以射准人,但好歹也要试试。

    凝神屏息等了许久,谢安在司马衍的催促下,终是咬牙射出一箭,彤弓赤箭隐秘而迅疾地射中正往坡上奔来的苏峻战马的马腿。

    战马一个趔趄,已是寒食散药性加酒意加身的苏峻难以自控,从马上掉了下来,就在这一瞬,四周追兵齐齐向苏峻投掷长矛。

    一时间矛枪如密雨纷落,苏峻浑身是伤,终不知是被哪一人给斩首,身首异处。

    司马衍见此情景,吓得浑身颤抖,用力攥着谢安的手臂道:“他死了!苏峻死了!”

    谢安迷迷糊糊地听到三军高呼的声音,无奈道:“你快些把那身华服披在外面,好让义军不把我们误伤了。”

    司马衍见他还是如此淡然模样,不由笑道,“苏峻死了,你还是那般冷静,朕有些惭愧啊。”

    谢安翻了白眼,极力忍耐道:“得了吧,我倒是想跳起来高呼万岁啊,可惜不忍着,这药性太重,待会你就得见我笑话了,对了,你以后可得颁布禁令,这寒食散真当吃不得,苏峻就是最好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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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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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大江东去

    苏峻一死,这决战自然也打不成,苏峻部下纷纷仓惶后撤,谢安与司马衍躲了许久才等来寻他们的人,司马衍被温峤等人接往临时朝府,谢安告别司马衍,借马回到了建康城中。

    眼下建康城中皆是逃溃散兵,谢安先去一趟西园,见过暂居此处的家人,又找柏舟换了几件装备,从郭文的菜地要了些新鲜的菜,匆匆往乌衣巷赶路。

    天气时雨时晴,河岸植柳不再如往昔那般繁盛,这漫天也没见柳絮飞扬,有的只是战争所带来的阴霾。

    这一战打了数月,比起历史上足足打了冬季还算是幸运的,只是眼下就算杀了苏峻,北方的危难也迫在眉睫,而建康城的饥荒还未解除,三吴又洪灾刚逝,内耗粮草颇多。

    朝廷给苏峻的那一堆的金银被搁在一旁,死人自是无福消受,有苏峻的余部想要打府库的主意,没想被谢尚带着一批便服兵马给赶走了。

    群臣诸将在建康城外设立朝府,为清缴余孽,而谢尚奉王导之命在城中组织人马驱赶叛军的残余部队。

    谢尚不想桓温为父仇之事所困,一个不留神要出城去曲阿城找韩晃算账……那等同于送死的事,于是他拉着桓温一同剿灭叛贼,这些日子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

    于是谢安刚回到乌衣巷,没想就撞见了等着谢尚晚归的袁女正,她正撑着伞与王熙之说些什么,王熙之牵着小龙女,正拿着一根水萝卜喂它。

    谢安悄声跑到王熙之身后,想要吓她一跳,没想小龙女已高兴地咬住了他的后颈衣裳,纵然谢安已长高不少,但还是差点被这马儿给提上半空。

    “才多久不见,你就叛变了。”谢安忿忿地揪着小龙女的耳朵,王熙之见他露出虎牙笑,拍着手道:“因为我们都是女孩子啊,谁让你想要吓我。”

    谢安将王熙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终于安心笑道:“我看看,是不是家中的鹅都被你吃了,怎地脸还是那么……可爱。”

    “非礼勿视。”王熙之笑着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谢安乖乖闭上眼睛道:“那好,等会你带我回家咯?”

    王熙之捏着他的衣袖一角,“我还以为你要去帮尚哥的忙,或者是去白石垒找龙伯,没想你竟回来了。”

    谢安顺从被她牵着往王家走,边走边道:“我去了也是打酱油,如今是他们收尾之时,然后还要各种封赏争权,想想就无聊透顶,还不如回来给阿菟做好吃的,袁姐姐今日也来这边吃吧。”

    袁女正有些羡慕看着两人,淡淡一笑,“不了。”

    谢安不想多掺和她与谢尚的事,在他的观念里婚姻之事应该是自由的,总不能让谢尚为了后继香火就娶了不喜欢的人,何况谢尚那放达的性子,谁也勉强不来,而且谢尚还年轻。

    “打酱油是何意?”王熙之不解问道。

    “就是我管不着,也不关我事的意思。”谢安跟着王熙之磕磕绊绊地走了一段路,真没把眼睛睁开,王熙之微笑着回头看他一眼,然后伸手敲敲他的头,“笨阿狸,你还真的闭着啊,不怕我把你带到池潭里去?”

    “这些日子天天望着石头城下的江水,那义军就在江心,我可恨不得跳下去水里去,整日待在那仓库里比住在廷尉狱还难受,而且是阿菟让我去水里,不管是水里还是火里都得去啊。”

    “那我可舍不得,你还得帮我做好吃的呢。”

    谢安微微睁开眼,见王宅庭院尽是雨打落花,飘叶满地,没人修建的花树肆意生长,行在其间真有置身画卷之感。

    王熙之蓦地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收敛起来,“原是不想让你一回来就不高兴,只是有些事比同我吃饭更重要,桓符子的爹去世啦,月前被韩晃所杀,还将尸首带了回来,桓符子当时没你在旁,我真怕忍不住要去杀人,打算打晕他来着,不过最后他忍住了,后来心情一直不大好。”

    “记得当初是桓世伯把将送入弱鱼池的吧,说来也是有知遇之恩,你且去桓家祠堂拜他一拜吧。”

    谢安没说话,听着王熙之将桓彝之死的事缓缓道来,许久才道:“阿菟是世间最懂我的人,不过饭还是要吃的,之后我再去桓府,再去找桓温。”

    如今建康城里的粮价高得吓人,一斗米能卖到一万钱,谢安这些日子没管沈氏商会的事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吃过饭,王熙之带谢安去自家仓库看了看,最终谢安叹道:“看来就算是琅琊王氏也没有余粮啊。”

    “本来就是啊,龙伯一直都很清廉,当初刚到建康时也是家徒四壁,虽然阿爹那边占的田地多,但轮到自己手上也无多积累。”

    “看来只能等到平乱之后,水陆两线畅通方能从三吴调运粮食来,现在就算沈氏也没法吧,还且等等。”

    入夜时分,谢尚知晓谢安安然归来的消息,亦赶了回来,见他还在王家,不由道:“这些日子看着是没法在石头城练武吧?儿女情长先放一旁,跟我去巡城。”

    谢尚见王熙之露出委屈的模样,忙道:“不怪你,怪他。”

    谢安还不知谢尚为何会同王熙之这么熟悉了,这连家门还没进就被谢尚拽去干活,而小龙女这些日子只被带着在乌衣巷周边转悠,根本没处施展所长,重新跟着谢安策马奔腾,别提有多快活。

    ……

    建康之外,苏峻诸子皆在逃亡,而已经从寿春逃到历阳的祖约这回又自感危机,同时赵胤部将已率军准备猛攻历阳,祖约盘算一番,终于弃城北逃,欲要投奔石赵。

    一则他的姐姐和嫂子在石赵手中,二则他心知这次叛乱,朝廷必容不得他,投降石赵或许还能保全亲族。

    历阳城中,如今石虎因苻央之计轻松取得寿春,对她有所放权,想要看看这苻氏女郎要能做得什么地步,这占领寿春的日子里,苻央一面拉拢人心,一面用驻颜丹取悦郑樱桃,一时间倒是风头正劲。

    远在枋头的苻洪也是这时才知道女儿的消息,干脆派了熟读兵书的四子苻雄前往寿春管束着这性子无拘的姐姐。

    苻雄性子随和又有谋略,与苻央最合得来,而且苻雄已成亲生子,长子苻法刚学会喊阿爹,苻央离家出走时还惦着这位小侄儿,一见四弟奉父而来,不由没好气道:“你得乖乖在家生孩子啊,我可等着你早日把小二给生出来,以后跟着姑姑征战。”

    “小二还没影呢。”苻雄一直奇怪二姐为何在他还未娶妻时就念叨着将来的二侄儿,还早早道,这名字一定要她来取,念及二姐平日里总是神神叨叨的,他也见怪不怪。

    苻雄道:“这些年二姐说去蓬莱修道,也不知阿爹多担心,幸而每年有信送来,这一来二去也有快五六年了吧,当初你离家时才十三四岁,可这些年过去,二姐倒一点没变。”

    苻央哼了一声道:“道家有驻颜术,而我这驻颜丹是蓬莱阁的方子,你们这些凡人是不会明白的。”

    驻颜驻颜,这连个子也没长,苻雄心道,只怕等晋朝派兵打来,你这主将出站也不威风,还会打击士气。

    且说苻氏姐弟同守寿春没多久,就传来晋朝叛军苏峻死亡的消息,紧接着祖约就带着宗族亲部来投降了。

    祖约想要北上襄国面见石虎,可没想被苻央给拦住了,索要了大量的财物,再过些时日,石虎有信自襄国而来,信中只有一字为“杀”。

    这任务自然是交给了苻央处理,可怎么杀才能杀得让石虎满意?苻央不得不去烦那正在闭关看书的王小猛。

    王猛道:“先骗了人的钱财说去替他疏通,如今又要想花样杀他,当真是翻脸无情。”

    苻央娇羞一笑,“不要这么夸我。”

    祖约虽逃到寿春,但在寿春还算有些底子,要将他除去还真有些棘手。

    王猛淡淡道:“其实这人的命留着用处很大,不过你们胡人不喜欢来这套。”

    苻央鄙夷道:“那是自然,祖约这人简直将祖逖的名声给丢光了,我们敬重英豪,就算软绵绵拿不起刀的士族只要不降都值得敬重,可偏偏他这软蛋,先叛了晋朝如今又要来叛自己祖宗。”

    过了几日,祖约带着族人宴请石虎亲信,那送信而来名叫石闵的少年,没想这是一个鸿门宴,祖约临到宴会才觉察,不由喝得酩酊大醉。

    最终祖氏一族百余人被苻央冉闵所杀,家中妇人赐给胡人为妾婢,王猛见祖氏一脉可怜,最终让苻央故意放走其幼子,为祖氏保留一丝血脉。

    石闵登上寿春城楼,望着那远山中的江南,想起在那里待过的日子,不由望着自己沾染血腥未褪的手,微微叹息。

    苻央有意向想与冉闵套近乎,问道:“棘奴,你在想什么?”

    石闵冷着脸道:“棘奴这名字不是你叫,我叫石闵,字永曾。”

    苻央继续调戏着他,“你不是姓冉么?这么快就忘了祖宗,我父亲虽投降石赵,可也没改姓石啊。”

    “你们苻氏不是后原姓蒲么?为何连姓氏都不要了?”

    “啊哈哈哈,原来棘奴知道很多嘛。”苻央目光流转,低低道,“可我是氐族,跟羯族一样,被你们汉人称为胡人,而你是晋人之后啊,若说魏王身边最容易反叛的就是你们晋人吧,看看祖约就知道了,这般软骨头的汉人,最好越多越好,让我等着收复这江左半壁江山也来得容易点。”

    石闵依旧冷冷道:“我是魏王之孙,你无需挑拨我等关系,他信任父亲,亦信任我,而你这狂妄的女人轻看晋人,那么就等着轻敌的后果罢。”

    “是啊是啊,可惜这建康内战还未打完,魏王一直不让出兵,真是等有些不耐烦,也不知晋朝会派谁来收复这淮南一地,别是郗鉴那老头子吧,江左就没长得顺眼些的年轻将领么……”

    苻央跃上城头,踩在方寸大小的砖面,踮着脚迎风轻笑,这般危险的动作让一向漠然的石闵也看得心惊,可没想苻央却无丝毫惧色,轻如呢喃道:“你可知蓬莱阁里,有多少高楼吗?”

    石闵不知她在说着什么,只觉得石虎这一次将寿春交给这疯疯癫癫的女子,实在有些冒险。

    什么蓬莱阁,什么驻颜不老,对于武者来说,都是虚妄,玄修天道,这些虚无的东西都不如手中的刀来得实在。

    寿春之南,东晋这场内乱在最后的收尾阶段,苏峻两子被俘,若不是谢安之前跟王导提过留下苏硕,只怕苏硕当场就被斩杀了。

    韩晃等苏峻部下一一被攻城斩杀,那韩晃的头颅最终没分给桓温,令得桓温好生遗憾。

    司马宗不知所踪,倒是司马休司马羕等人被谢尚重新关了起来,一个惨字怎可形容?

    建康饥荒渐渐解除,沈氏商会及时运来三吴的存粮,解除了经济危机,谢安让沈劲将战时哄抬物价的商家一一记下,等着秋后算账。

    此时建康城里的叛贼总算除去,谢尚桓温谢安等人终于不用夜巡了,夜巡的事自有巡城司去忙活,交给谢尚简直是大材小用。

    临时的朝廷也搬回了台城,庾太后的病有黄初平的一味续命丸吊着,不过当她见到完好无损的庾亮庾翼和司马衍时,立刻可以下床走动了。

    建康既定,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淮南一带,羯人已过淮河,且占了寿春,虽眼下未有动静,但必须先下手为强。

    还未来得及对苏峻之乱进行最后的赏罚,郗鉴就领命带兵前往前线,褚裒谢尚诸将随行。

    谢安与桓温送行谢尚,两人望着船缓缓开向北岸,桓温不由叹道:“做武将可真潇洒。”

    “怎么,桓大将军想出征吗?可需我当你军师?”

    “能让安石当军师,在下求之不得啊。”桓温淡淡一笑,目光阴沉下来,“不过,在当将军之前,我要为父报仇。”

    “泾县县令江播?”谢安有些为难道,“江播背靠吴郡士族,也不怪朝廷不帮桓伯伯严惩叛臣,眼下朝廷的情况很需要吴郡士族的支持,不然这仗一次次打下去,府库也要空了。”

    桓温声音低沉道:“那我便去杀了他。”

    谢安望着一江流水波涛东去,一想到桓彝就这般如泡沫没了影,心中亦是难受万分,轻轻道:“好,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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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春日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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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春日迟迟

    晋朝以孝为先,父仇私报,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

    泾县县令江播听到桓温要来杀他的风声,惊惧之下竟然一病不起,等桓温与谢安来到泾县时,江播竟已病逝。

    这不知道是江播的运气还是桓温的运气,被朝廷恕为无罪的江播在桓温看来未免也死得太简单了。

    江播有三子,闻桓温已至泾县,已在府邸周围命家仆严防死守,不过江播的丧事总是要办的,桓温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谢安先去接手之前桓彝代他研究的宣纸工房,之前有传说蔡伦弟子孔丹用青檀树研究出了质地绝妙的纸来,也就是宣纸的前身。不过眼下谢安却知道这传说终究是传说,制造宣纸的工序繁杂,光材料不止青檀一样。

    泾县的青檀树很是普遍,也只有这里的青檀树才是最适宜制宣纸的材料,他骑马逛遍小城,虽经历过桓彝与韩晃一月围战,但小城里的树木没被毁坏,不像现在的建康,河堤光秃秃地只剩下烧焦枯萎的柳树。

    青檀树生得很高亦很繁盛,谢安在一株树下看到游侠打扮的桓温,雨刚歇过,天青云散,戴着斗笠的灰衣青年光看矫健的身形就很养眼,也很惹眼,别提紫眸与面上七星痣了。

    谢安笑道:“桓大侠,你这样还不如跟我一样大大方方亮出身份去吊丧。”

    桓温故作冷漠道:“你这当军师的就好好闭嘴看着吧。”

    谢安依旧笑眯眯道:“我是白痴才离开建康来这里管你死活,万一你不慎失手,总得有人帮你想退路吧?”

    “少说晦气话。”桓温望天,“你忘了落星楼是怎么毁掉的么?”

    “可那时有我姐夫暗中帮忙啊。”

    桓温自知斗嘴斗不过他,干脆自己闭嘴不言。

    待到江家发丧,桓温这般打扮地进了江府吊丧,却见谢安早已抵达,正与江播长子江彪说些什么,旁边还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有意无意听到了几句,桓温才知道谢安这次不是单纯陪他来,而是为了安插自己人当泾县县令,趁此县令名士聚集之时,将这信任的泾县县令介绍给诸人。

    不用说,又是琅琊王氏的人了。桓温心中冷哼一声,小狐狸。

    谢安名声自不用说,如今镀王导学生这层金,凡是有眼力见的人都会敬他三分,苏峻之乱后,他的名声更盛,多少人巴巴等他及冠、中正选官出仕,不然平日里谢家三郎老在太学院里待着,平常人想巴结或仰慕都无门去寻。

    所以此刻江府虽是披麻戴孝,挽歌大唱,但死去的人终究是死人,眼下有谢安这个大活人在此,全场聚焦,谁还管你悲不悲切。

    苏峻之乱刚收余波,只要淮南寿春收回,这马上就一出诸臣争权的好戏,谢安如今奉王导之命前来,也算是趁着空缺提前埋下自己的人,再往后就是王导陶侃庾亮这些人的交锋了,轮不到小辈插手。

    再说桓温这边,他远远望着江播的棺椁,不由想到那夜接到父亲尸首时情景,无法手刃仇人,那么就父债子偿罢。

    江彪自然是知道谢安与桓温的关系,虽表面好言待着谢安,却一直注视着四周。

    江彪未曾见过桓温的样貌,画像也未必画得真切,只听人言桓温一双紫眸、面有七星北斗痣,是天福之相。

    江府吊丧的客人实在太多,不过那一袭灰袍佩刀的青年实在惹眼,几乎是在进了府后没有掩饰地揭下了斗笠,盯着灵堂。

    江彪慌了,正想要退下,就见谢安笑吟吟抓住他的手臂道:“江兄,怎地不带介绍令弟相识?”

    ……这下不用猜也知道谢安也是冲着他江家要寻仇的,谢安看似文弱,没想手劲颇大,江彪几欲挣脱,却发觉根本挣不开。

    眼看桓温转身,一步步朝他走来,江彪吓得双腿发抖,没想桓温根本没看他一眼,就径自离开了。

    谢安这才放开他的手道:“江兄怎么心跳骤快起来了?可是有什么不适么?”

    江彪言语含糊地敷衍过去,见桓温远去的背影,才慌慌张张往灵堂前走,因为他们兄弟的剑就藏在棺椁附近,他眼下想去拿着剑,不然总有些不安心。

    没想他刚进入灵堂,刚拿出剑,就觉得身后帷纱轻荡,再一恍神,就觉得胸口剧痛,殷血染红孝衣。

    桓温在他耳边轻轻道:“欢迎随时来报仇。”

    做了鬼亦可以来,黄泉府门开之日,我桓温自会等着你们魂归,遇人杀人,遇鬼斩鬼。

    自这一刀始,整个江府陷入混乱之中,谢安让新任泾县县令去安抚客人,自己则帮着桓温看着形势,但桓温出手,几乎不用费他脑筋,当真是干脆利落。

    江彪命中要害,死得干脆。

    江府众家仆和江彪两个弟弟看着桓温手中那滴着血的刀,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让父亲伏法,给桓家一个说法也免得今日惹来这个煞神……

    不,是两个。

    另一个当然是谢安,那云淡风轻的少年负手望着眼下乱局,宛如站在修罗场里的世外之人,比满面杀气的桓温更让人心寒。

    江二郎咬牙跑到谢安身边,质问道:“三郎名扬江左竟见死不救?岂非不仁不义?”

    “那又如何?我为何要救你等?当初桓伯父至死守城,你等不但袖手旁观,反而与叛臣勾结,不但失了城还杀了他,现在还在我面前谈什么仁义?”谢安冷笑,“既然你我都无仁义,那么讲孝与仇,桓温为父报仇,是天道,我嘛,没出手就是我最后的温柔,不然你现在就被我杀了。”

    江二郎不敢信看着温文尔雅的谢安,眼中充满绝望。

    “此事就让那些不按律法办事的人看看,既然你不敢定罪,那我也敢报仇,让你们选,到底是要律法还是要命!”谢安毫不留情都嘲讽道,随手折下树枝指着他,“为何你觉得我会心软?因为当我踏入泾县城门看到那堵破败、血色干涸的城墙时,就知道,你们有多可恶。”

    谢安不再看他,返身离去,只听得身后桓温刀风肆起,无比悦耳。

    桓温报了仇,江氏三子皆命丧刀下,且不说无人敢议论是非,只称道桓温侠士之风,至孝之子,名声更盛。苦了为他善后的谢安,江家连着要办几桩丧事都由新任泾县县令操办,幕后之人自然就是谢安了。

    桓温杀人报仇后躲在泾县客舍里晕天黑地喝醉睡了几夜,待到谢安将泾县之事处理妥当,两人再度见面时,桓温情绪已恢复如常,甚至想手痒去赌几局,但又怕谢安啰嗦,生生忍住了。

    谢安见他整个人爽朗一新,不由调侃道:“这几****可出名了,为父报仇这戏码,真是精彩,可惜那时没有下雨,不然更添几分凄美。”

    桓温哼哼几声,忽然想到什么,不由道:“你说,我们眼下正好趁着不在建康,能不能去北上看看你阿兄他们……”

    谢安笑道:“哟,马上就不想当桓大侠,想当桓大将军了啊?”

    桓温撇了撇嘴,“别说你不想去,听说这次占了寿春的人竟然是个女子,还是什么氐人,这一听就是巾帼不让须眉啊,真想见识见识。”

    谢安道:“原是惦记着女人,若被长公主知晓,只怕你没命踏入建康城门。”

    “胡扯,我只是好奇,跟长公主有何关系……再说如今阿爹过世,我又无官职品阶,跟她更是天壤之别了。”桓温难得结巴,听得谢安想笑,之前追问再三,桓温才道出他与长公主生情的缘由,果真是欢喜冤家,这互相见面就斗嘴,不都是在乎对方的苗头么?

    这世间姻缘天定,这两人无论是历史上还是今生,只怕都要做一对夫妻了。

    “你娶了公主不就有官职了么?相信我,经此一役,庾太后已看上你做他的女婿了,而且现在他庾氏缺人,庾亮如今身负重罪,正做鹌鹑状,不好安插人手,你这般智勇双全的人送上门,又与长公主两情相悦,还没了桓伯父这个靠山,可谓是一清二白,庾亮自会欣然接受。”

    桓温听着谢安的话,简直觉得他在异想天开。

    谢安最后郑重道:“记得你这不叫攀高枝,而是人尽其用,桓伯父慧眼识人,知道你将来寻到合适的时机与位置自会万丈光芒,之前不让你出仕也是有这个考虑。”

    谢安口中所言,仿佛世间美好的事自父亲逝去后,一一补偿给了他桓温,美好而又虚幻。

    春日迟迟,直到他们踏上归程时,这满目的山峦原野才铺满青色,仿佛是在一点点将战争的痕迹抹去。

    桓温一回到建康,事事皆被谢安言中,见庾亮见太后见司马衍,最后见到满面喜悦的长公主,婚事就在草长莺飞时定下,绿水飘萍,榴花悄然露出骨朵儿,空气弥漫着幽幽荷香。

    好事连连的桓温一连数日都忙来走去,再见到谢安时,竟觉得是恍如隔世,因为他看到谢安正载着一车车树苗往城里走。

    桓温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

    谢安道:“种柳树啊,要一起来吗?”

    至于谢安为何要种树,桓温一问就明白了,都是因为王熙之。

    原本这城建种植的事不关谢安的事,但王熙之每每出门溜达都为河堤旁那一排被火灼的柳树而难过,谢安干脆就让沈氏商会从外地拉了几车树苗来。

    还发动了王谢两家大小一起来种树。

    “建康是我家,绿化靠大家。”

    这是谢安随口胡诌的口号,但名人就是名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也被爱慕他的那些少女奉为流行语,当谢安带着世家子弟们一起在河边植树遭到了大量的人围观。

    原本高高在上、玄谈清雅的世家子弟如今纷纷跟着谢安卷袖子挖坑种树,这般场景可谓是前无古人,成了一番别致的风景,为人津津乐道。

    王熙之也亲手种了一株树,弄得浑身脏兮兮的,但眼下大家都是脏兮兮的,谁也不准笑谁。

    桓温出力也多,反正他力气多得没处使,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故意种了很多株在谢安面前得瑟,作为总监工的谢安,一一帮他们补漏善后。

    麻烦的事,最终还得谢安来做,这是王导的原话。

    被烧毁的官舍也开始缓慢重建的工程,只是前方还在打仗,后方的资金还得省着点。

    郗鉴带着大军去收复淮南寿春也过了半月,这回带去的兵马足有四万,都是刚热过身打仗的,眼下气劲正足。郗鉴是江左第一名将,谢尚又是绝好的先锋军,再加上褚裒的参军谋划,简直完美。

    三人就这么一路顺风顺水收复了淮南失地,最终兵临寿春城下。

    石虎没有增兵,亦没有亲自洗刷曾经败给郗鉴的耻辱,完全放手让苻央和石闵去应付,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石虎此举不可不谓大胆。

    只因在石虎看来,这是练兵的好时候,亦是试探,而且石赵的北方亦有他的眼中钉——鲜卑段氏与鲜卑慕容碍事。

    而且现在还不是石赵全面攻打的东晋之时,他们的都城尚在襄国,石虎想要迁都邺城,往南再挪一挪。

    因为他要出征那必然要大军南下,小打小闹地占几座城僵持,或是只派可怜兮兮的几万兵马探路,并不是他的作风。

    之前东海海寇的做法是石勒所为,而石虎不屑阴损,一切都喜直来直往,简单粗暴。

    石虎的心思,也是苻央在揣摩的,如今作为守城之人,她淡然应之,打听到晋朝先锋将军竟然是陈郡谢氏的郎君,还拉着来书痴王猛来看热闹。

    王猛卷不释手,被苻央连拉带哄地偷摸上了城头,顺着苻央的手指远远望去,只觉城下那人看不清面目的将军身形甚为潇洒,又听苻央道:“你心心念的谢家三郎他堂兄,听闻是江左出名的美男子,这比女子还美的男子,比绝色舞伎宋袆还美的郎君……”

    王猛见她一副愈说愈双目发光花痴的样子,没好气道:“那又不是谢安。”

    苻央带着诱惑的声音道:“抓了他哥哥,那么就能见到谢小安了吧?”

    王猛终于忍不住揪住了这女子的耳朵,“……白痴吗,寿春城中多少兵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读的兵书恐怕还没我多,看你天天说自己是玄道天才,想来骑马上阵一定是弱如孩童,现在不逃,还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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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梅子黄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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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梅子黄时雨

    王猛主张让苻央后撤,但城中还有石闵,他奉石虎之命前来,他若不战而逃,丢的就是石虎的脸面。

    苏峻之乱起到结束,也不过短短三月,远远超出石虎的预料,只给东晋朝廷造成暂时的粮草调度不及,建康受到太大的损害,交给苏峻的府库依旧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若非如此,郗鉴也不会立刻带兵前来收复失地。

    王猛道:“此战最妙之处就在于王导与谢安,王导主持大局,让上下一心,谢安出使苏峻营,妙用印刷报纸一事劝得苏峻大军停在青溪栅一带,表面将府库交给苏峻,实则断绝苏峻将府库转移出建康,预料先机,让晋军心生警惕及时灭火,保住建康之城……明面上就做了这么多促使战事尽早结束之事,也不知暗中费了多少心思,不然这一战,就凭着晋室权臣各怀心思的境况,只怕真要打一年之多,到时候大赵早已兵临城下了,可惜可惜。”

    苻央沉吟片刻道:“听你这么说,谢家三郎比我想象中更有本事。”

    王猛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看中的对手,自然是很厉害的。

    苻央那无忧的萝莉脸露出一丝忧郁来,“那更应该把他堂兄抓过来啊,到时候引了谢安来,将他早早解决了事。”

    石闵一直在旁听着两人絮叨,忽然冒出一句,“你?你杀不了他。”

    苻央难得见石闵对旁人感兴趣,故作委屈道:“棘奴,你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看不起我啊!”

    石闵飞了一道白眼给她,“跟男女无关,因为魏王要留他的命。”

    “诶诶诶?有何渊源?莫非是东海之行的宿缘?说起来到底他当初是怎么弄废那啥人的眼?对了,瞎了眼的那啥叫啥来着……好吧,不用告诉我名字了,反正我也没兴趣知道废物的名字,还发什么悬赏榜追杀一个小孩,这脸皮也是不要了……”苻央笑嘻嘻凑近石闵,道,“不过听棘奴这口气,似乎跟这三郎也有些关系呢!”

    “关你屁事。”石闵没再理她,只丢下一句话道,“即刻整军,我做先锋,你加强城防,面对郗鉴谢尚此等名将,相遇而不相战,此乃平生之憾!”

    “谢尚是哪门子名将,用美貌魅惑敌人么?喂喂,你不能因为他是谢安的哥哥就这么把人捧上天啊!”

    “而且你急什么啊!我们一起商议一下何时出击好啊?是趁他们吃饭时还是夜晚睡觉还是清晨时分啊!看不出你这人比我还心急立功……喂喂,你可别抢我功劳啊!”

    小小个子的苻央追在石闵身后囔囔一串才慢慢踱回来,这时苻雄也正上了城楼,找她商量该如何下一步行动。

    就见苻央慢慢敛了浮夸的笑容,目光冷冷地落在城外,“石闵这小子太碍事,最好死在谢尚手中。”

    苻雄被吓了一跳,低声道:“阿姐,那小子不过是魏王的一条狗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直觉。”苻央伸手捏了捏四弟的脸,“这种不会叫的小狗最是可怕,且看他有几斤几两罢!”

    苻雄长叹道:“若非苏峻之乱平定地如此神速,只怕我大赵之军就能长驱而入了。”

    “晋室气数未尽。”王猛淡淡道,“这世间做什么事都是看气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苻央摸了摸少年的头,“差点忘了,小猛是晋人,可惜从小就没了家,小可怜的。”

    王猛张嘴想说什么,就听苻央伸手道:“南方多雨,看来是真的,果然是北方好呢。”

    这时的雨总是一阵阵的,天气郁热,而江南情况更甚,湿漉漉的天气里,谢安正式过了十五岁的生辰,今年一切喜事从简,连桓温与长公主的婚事也延后,就是因为财政因战事民生吃紧。

    不过对于谢安来说,谢尚大胜归来是最好的礼物。

    寿春城在五日后攻破,石赵损失不大,因为早就做好了撤离的准备,只不过谢尚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对手,回想时还是有些印象,“这一趟也就是那少年令人难忘了,看起来比你还小就当了先锋,上阵冲锋气势非凡,不过还是没我厉害咯,被我打伤了。”

    江南梅雨时节,谢安一面整理着书房里的书,看是否受潮连页,一面听谢尚讲这一路的事,结果战争不外乎是那样,唯有那羯人少年先锋可做谈资了。

    “那少年叫什么?”谢安来了兴趣,能被谢尚夸的敌军,自然是要好好留意。

    谢尚道:“自称石闵,其父是石虎的养子。”

    谢安叹了口气道:“那你该把他捉回来的,我同他认识。”

    然后他将与棘奴在相识的事说给谢尚听,谢尚笑道:“那下次你亲自去抓。”

    谢安一听来劲了,抱着一叠书凑过来问:“怎么,以后尚哥会带我出征?”

    谢尚帮他扶着书,笑道:“何时你跟桓符子一样心急了?淮南一役暂且平定,寿春收回,石赵后撤,等着石虎迁都邺城后,再看情况如何,起码这一年是没有战事的。”

    谢安道:“不是心急,只是先走出去看看风光。”

    谢尚知道他最近帮着桓温去泾县复仇一事,想到自己十五六岁时,那时刚逢父亲去世,谢安才四岁,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如今也生得如玉树般挺拔优雅,不由感慨时光。

    “听闻那日苏峻死前,你骗他服了寒食散,又在乱军中射中他的马,这才让我军轻易拿了他的性命,这等事,还亏得主公言明,不然你这功劳又埋没了。”

    谢尚还道这数月来谢安所做的事,无一不改变着整个战局,也不知王导要给他怎样的奖励,起码这婚事也该订了罢?

    听着谢尚的絮絮叨叨,谢安淡淡笑道:“这点功劳换旁人也是能做,我只是沾了老师的光,而且我和阿菟……不急的,她是玄道天命,守心如一,她不会变,我亦不会变,而且求亲,我还需选个地方。”

    谢尚虽不是迂腐之人,倒也奇怪:“婚姻向来是长辈做主,你需你求亲?这是哪来的规矩?不过随你们了,反正我很满意这个弟妹。”

    “倒是你啊,这袁姐姐虽是搬回袁家,可她在我们谢府住的事情可是传了出去,我看阿姐马上就要逼婚了,不然有损人家名节。”谢安倒为他烦恼了,原本婚姻之事在家族中就看得很重,他和王熙之都是异类,他有谢尚宠爱,王熙之有王导偏袒,可随心随性,可谢尚不行,大伯一脉只有谢尚了。

    提到这等事谢尚就烦心,干脆无赖道:“你脑子最灵,这事就当阿兄的考题吧,考不过就罚你一月不许见阿菟。”

    谢安没料谢尚耍起无赖来,也是让人无法招架,这劝说谢真石不催促谢尚的婚事……简直比劝说苏峻不过青溪栅难度大。

    正巧姐夫也从前线回来,与阿姐一家团聚中,趁着阿姐心情好替谢尚游说,还是等姐夫走了再说呢。

    拿不准阿姐的想法,谢安只好问问他的小军师王熙之了。

    王熙之小院里风景永远那么恬淡,虽说长大后要男女避忌,但在旁人两人不但是青梅竹马,还是郞貌女才,站在一起就够赏心悦目,已是众人默认的一对了。

    当然谢安的才华是有名的神童,但跟王熙之这种天才比还是略逊一筹。

    虽说王熙之时常说谢安比她长得好看,但也没见小姑娘多在乎容颜美丑,每次谢安只要一句,“阿菟可爱就够了”足以让她展开笑颜。

    自认在书法上永远追不上她的谢安,每次看她写字都是一种艺术的欣赏,谁能见证书圣自小到大的进步,除了王导,自然就是谢安了。

    言辞美誉多不胜数,王熙之对夸奖一一过滤,只却在意笔意神髓,下笔前胸中已有气韵在,落笔行云如水,毫无拖沓犹疑,一如她的性情。

    这也是谢安不敢想改变两人现状的原因,王熙之是比他谢安更随性的人,她的人生应该如她的书法那样,在某个阶段自然而然改变进阶,而不是让外人来干涉。

    “其实尚哥那样容貌的男子,不会在意太过妻子的美貌,袁姐姐长得自然是好看,但好看之外,应该是没有他喜欢的那种性情,喜欢人,除了容貌之外,不就是看他的性情是否让自己喜欢么?再次才应该是家族。”王熙之虽对逼婚这种事不太懂,但谢安来问了,她凭着自己想法道,“你就跟真石姐姐动之以情,再不济编个尚哥同宋衣的故事,你不会特会编故事么?将他们在外大半年的事情编得要多感人有多感人……”

    谢安笑着打断她的话,替她擦去脸颊边的墨汁,“别拿着笔说话,这毛病还不能好了,以前就有吃墨的笑话,现在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画成大花猫了。”

    王熙之不以为然,又蹙眉想了半天,最后重重拍了桌道:“直接跟真石姐姐说,尚哥不喜欢袁姐姐,打死也不娶,再不然就离家出走……对了,真是大笨蛋,这不是要论功行赏了吗?尚哥要外派掌兵权了,离开建康,谁能管他。”

    谢安这也才反应过来,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现在外面这么多太守内史的空缺,正是各家争兵权的时候。

    谢安叹道:“阿菟果然比我聪明,若你是男子,老师就真的不要我了。”

    王导这时在外轻轻咳了一声。

    王熙之拿笔在他脸上划了一笔,“阿狸才是小狐狸,早知道龙伯在外偷听,你就故意夸我,龙伯,你既然听到可别置身事外,尚哥是你麾下最得力之人,阿狸又出力那么多,可不能漏了他们的功劳。”

    “还没嫁过去,就想着谢家了。”王导故意隔窗笑道。

    王熙之眨了眨眼,也没害羞,望着谢安笑。

    谢安第一次亲耳听到王导谈及两人婚事,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导道:“小猫儿难得没了这伶牙俐齿,安安静静的不错。”

    王熙之道:“可有赏?”

    王导无奈笑道:“谢仁祖,历阳太守之位,明日朝会宣布。”

    历阳,正是苏峻的那个历阳,谢安立刻咀嚼出这个位置安插的重要性,试探地问道:“庾亮呢?”

    王导淡淡问道:“戴罪之身,你觉得他会如何做?”

    谢安收敛笑容,沉吟片刻道:“请罪、以退为进,实则另谋出路。”

    王导微微点头道:“那就等明日他该如何唱这出戏罢?你一块去。”

    谢安笑道:“你们这些老头子争斗的戏码十年难得一见,学生自然不可错过,防着你们把我尚哥给坑了。”

    “那你好好想想,自己该要什么赏吧。”

    王导负手离去,王熙之趴在窗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道:“总觉得龙伯有些累了。”

    “身累,心可不能累,琅琊王氏的未来,可都在他手中啊。”谢安轻轻抚去她眉心的淡淡皱痕,“三足鼎立之时,且看陶侃庾亮要如何划分势力了,不过明天该是庾亮的一场大戏,但无论如何,历阳可是个好位置,这下阿姐可没理由去烦尚哥了,因为历阳在那个位置本身就够人烦了。”

    王熙之低低道:“阿狸,你是龙伯的学生,我总觉得你比他更辛苦呢。”

    世间凡人皆有烦恼,只是责任轻重与否,王导忧烦多年的江东民生终有气色,谢安自觉若换做自己,可能不会做得那么好。

    当年晋室南迁,光是与南方士族交好就费劲王导的心力,人事羁绊比打仗来得更曲折辛苦,王导所做,虽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但晋室渐渐国力强盛是不容置疑了。

    苏峻之乱时,被人诟病低调避世的王导又站出来,就算在苏峻胁迫下,他也做着自己的本分,那就是尽力维护家族与朝廷,如今战后,更是一场无声的恶战。

    无私心则不能夺权,不夺权则无法改变天下。

    王导如今所做,无一不在为琅琊王氏后代和谢安铺路,如今庾亮认怂认罪,但他怎会甘心放弃手中权力,蛰伏、一旦卷土重来,就凭他的为政之道,谢安打包票他一定会再闹出给社会进步拖后腿的事来。

    现在北方可是石赵的天下,民生渐定,石季龙虎视眈眈,若再内耗,只怕又要重蹈历史覆辙。

    谢安沉默了片刻,微笑道:“若以后每日有你对我笑笑,那怎么都不会累。”

    王熙之微微点头,又拿着笔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微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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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十五岁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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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十五岁的大礼

    苏峻之乱与收复淮南已到尾声,拖延了多日的赏罚终于要在朝会上决策。

    罪者庾亮自然是今日最引人瞩目;而久未涉足政事、却又在苏峻之乱中统率百官的王导虽有功,但亦因与苏峻和谈引来非议;再者陶侃为义军盟主自是占了头功,其余郗鉴温峤蔡谟等人心知今日是这三位主导,与群臣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谢安除了想要去看戏之外,还想着要一封大礼,既然王导让他好好想想,那么他就很专心地想了一夜,最终觉得这个礼物,司马衍应该给得起,庾亮无话可说,陶侃也无异议,王导会给他满分。

    说起来垂怜听证的庾太后虽是三十岁出头,但深宫中的女人,老得比常人都快,尤其是她这般经受连番打击,这会子命虽是被黄初平救了,但气若游丝,整日晕沉沉的,勉强管管后宫琐事就够呛了,还因庾亮在苏峻之乱时逃走的事呕着气,已然是置身事外的姿态。

    目前庾太后最大的心愿就是替长公主操办好婚事、司马衍与杜阳陵的婚事,以及帮司马岳选个王妃。

    忧心儿女婚事,比帮兄长争权夺势来得舒心多了。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这话说得就是庾太后与桓温,自从知晓桓温护后宫的种种所为,又听闻他为父报仇之事,这原本兵痞子的形象也在庾太后心中增添几分侠义变得高大起来,犹记当年先帝是喜好蓄养武士,舞刀弄剑,这等英武的青年比起建康里那些连鸡不敢杀的世家子弟好多了,起码在乱世能保护家人。

    今日上朝是桓温来接谢安的,这厮虽无官阶,却挂着未来驸马爷的头衔,身佩庾太后亲赐配饰,可随时进宫问候。

    “劳烦驸马来接我,真是受不起。”

    谢安许久没穿繁缛的服饰,觉得浑身不舒服,桓温没理他的调侃,将他打量一番才道:“都说你心细如尘,没想也有不拘小节之处嘛,你多久没新制华服了,人都长高了,骨架也变了,自然是穿得不舒服。”

    “原来心细之人是桓郎君。”

    谢安想想从去年到现在确实有大半年没制新衣了,平日也不好打扮,只求穿得舒服就行,往年都是庄氏辜氏帮他制衣,只是这回遇到苏峻之乱给耽误了。

    桓温凑近他身旁,伸出比了比高,“还行,我当年跟你这般大也是这么高,毕竟是父母都是中原人,应该不会比顾陆小郎他们长得矮。”

    除了需要让谢安出主意时,身边的人仍将他当小孩或小弟,尤其是桓温,这些年真真对他比桓家那几个倒霉弟弟好,都说人愈大能交心之人愈少,多年前抱着将宿敌扼杀在摇篮里的念头跟桓温交好,没想这事早被他抛诸脑后。

    两人经过桥头时,桓温望了一眼河堤刚植了不久的柳树道:“有株树是我们一起种下的,我做了记号,等我们以后娶妻生子,也让小孩们合种一株。”

    “以柳为盟,世家交好?”谢安还想笑桓温土气,怎么想到这种事,就见桓温郑重点头,“在你我有生之年,自然是要交好,百年之后的事,就靠他们了。”

    谢安怔了怔,笑道:“我们还年轻呢。”

    二十三岁的桓温,在经历丧父之痛后,成为一家之主,也即将成为人夫,这般老成的口吻与往日截然不同。

    “我是年轻,你呢,还是小孩,我十五岁都已赌遍建康了,你呢,跟老头子似的整日不是看书修书练字,还搞掺和经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怎么能同时装那么多事的……”

    好吧,谢安边听他絮叨边想,方才那番感慨都是自己的错觉。

    进了大殿,桓温与司马岳他们一席去了,谢安一眼望见王述,随意坐在他身边,让他微胖的身躯挡着自己,这样才好闭目养神听戏。

    “蓝田侯最近吃得不错啊,看来城中虽然闹饥荒,但你早就藏了不少食物吧。”

    谢安无聊时最大的嗜好就是调戏王述,从他宠爱儿子整天抱着做膝盖一直调戏到身材,王述跟他熟了,也乐得被他调侃,毕竟跟三郎斗嘴能增长口才。

    王述悠哉道:“躲什么,今日我可等着三郎的赏赐呢,不知能不能沾光,听闻之前主公赐给仁祖的彤弓都让你保管了,今日还能赏赐什么?说不准要直接晋官呢。”

    “朝中人才辈出,关我何事,而且我只有盘算。”

    谢安不置可否,各世家往朝中塞子弟都来不及,没升迁的等着升迁,哪得让你一步登天的。

    眼见庾亮到来,手中拿着一卷熟悉的事物,在经过王述时,庾亮退了一步,目光落在谢安身上,轻轻笑道:“三郎的报纸很是新颖,这一张是王逸少所书,有幸为本官所得,这些日子一直反复翻阅。”

    谢安也笑道:“字写得很好罢?我让苏峻当传家宝藏着,看起来倒是很保管得很好。”

    庾亮今日温和地像变了个人,“字自然是上品。”

    两人不谈其间内容,反正谢安让人作文要求是文笔要多犀利有多犀利,一点都不留情面,好在没有署名,当日见证的人亦不敢言。

    庾亮又道:“自当深刻反省,引以为戒。”

    谢安笑而不语,等庾亮离去,同时和王述吁了口气,谢安问道:“你叹什么?”

    王述道:“安石又叹什么?”自然是都不说了。

    “卞老师!”谢安远远见着卞望之,当即离席去迎,没想卞望之朗笑道:“安石,你那师弟医术超群,老师背疮已痊愈,咳咳咳……就是不能不服老,体力大不如前。”

    “如今老师心情舒畅,才是好事。”

    “因为有你,为师当然放得下。”

    ……

    “卞大人,小猫儿是我的学生。”

    王导在两人背后冷不丁来了句,不愧是养生者,来时步履轻盈无音,精气神比卞望之好很多。

    卞望之一见老对头,立刻敛笑道:“老夫比司徒大人要早做他的老师。”

    王导笑眯眯道:“可是他跟我比较亲,是不是啊,小猫儿?”

    王导一副‘若是不说是,就等着一个月不能跟阿菟见面’的笑容,谢安真觉得他跟谢尚才是近朱者赤吧,两人威胁他都用同一招,果然是吃准他了。

    这时陶侃在旁笑道:“看来诸位心情都不错,就来欺负小孩了,安石,多年未见,初见是在司徒夜宴罢?你那时刚回建康就大放光彩,纪公当时还对你寄予期望,现在看来,纪公识人之术果真从来不会错,对不对郗将军?”

    纪公纪瞻,当年也是向朝廷引荐郗鉴,让郗鉴正式走入东晋政权中心,从此大发光彩。

    郗鉴拍了拍谢安的肩,“文武双全,儒雅英气,谢氏有子如此,谢尚书和仁祖都费心不少,加之两位良师教导之功,缺一不可。”

    郗鉴太会说话,谢安纵然练就脸不红心不跳之功,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好几位大人在旁,王导那任性的问题就可不必答了吧。

    可王导没让他如愿,继续问道:“小猫儿,你觉得是卞老师和为师对你助益最大?”

    幼稚!难怪都说人老了就是喜欢问幼稚的问题!

    几位老奸巨猾们都盯着他等回答,唯有卞望之耿直目光灼灼。

    谢安轻咳一声道:“诸位都得往后排一排,因为有人比两位对我更严。”

    几人齐齐问道:“何人?”

    “在下书法老师王逸少,第一笔运笔不对,就会打在下手板,可谓是毫不留情,错了就打,所以两位慈师还是排后罢。”

    谢安道完,没看几人目光,一溜烟地回到了殿中,继续用王述厚实的背当屏风。

    几人围着谢安这一幕,自然是被朝中诸臣瞩目,好在挡在他面前是王述,面对诸多炽热目光依旧不为所动的王述。

    “被这么多位大人围着,安石你竟还是面不改色,果然是像阿爹啊。”

    “……你够!”谢安强忍吐槽,闭目养神中。

    开场的轻松愉快后,朝会始,庾亮首当其冲,原本他早已在司马衍面前跪拜认罪,请求辞官,且带领全族归隐山林,司马衍几番挽留,有一次差点还追庾亮的船到了建康之外,而今日,庾亮一开口就是请求在外镇守。

    王导与陶侃一直冷眼相看,在庾亮与司马衍几番挽留与亲情表露的言谈间,谢安不得不再三佩服司马衍的耐心,明知道自己舅舅不会那么轻易地放下,还要做挽留状,也是庾亮拿准司马衍的心软。

    庾亮外放换来是除了司马衍的亲政,还有颍川庾氏的蛰伏。

    因为最终司马衍把豫州交给庾亮,不但担任豫州刺史,还将接替过世的桓彝,领宣城内史一职,出镇芜湖,俨然已经把晋朝南面占了一部分。

    而紧接着,即将与长公主大婚的桓温,加拜驸马都尉,袭父爵位为万宁县男,婚期订在七月,大婚之后,即刻出任琅琊内史。

    然后,谢尚果真被升为历阳太守,与庾亮隔江相望。

    而在此次平乱中出力最大的温峤却不愿留在建康委以重任,虽被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官散骑常侍,进爵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但他仍愿回到江州。

    最后是陶侃,不但升任侍中、太尉,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等七州军事,加羽葆鼓吹,封爵长沙郡公,食邑三千户,又赐绢八千匹,而且还将从江陵迁府到巴陵,巴陵在湘州,而琅琊王氏王舒已离开,算是拱手送给了陶侃。

    王导仍守扬州,郗鉴守徐州、兖州二州不变,同时正式任命郗鉴为司空等等,还给他儿子郗昙封了爵位。

    谢安低低道:“庾大人真是生生把司徒大人的扬州给挖出一部分了,占据建康上游,王敦、苏峻无一不是从此地叛乱,一日可到建康,这么好位置,还是一副委屈的模样,看来这阵子庾大人真有好好反省,加强学习。”

    王述宽慰道:“还好历阳有仁祖。”

    谢安懒懒道:“是啊,若庾亮要反,第一个倒霉的不就是我哥吗?一江之隔啊。”

    诸臣安排妥当,司马衍自然不会忘了谢安,见他躲懒在暗处,不由笑道:“安石,母后说你今年生辰她未曾送礼,如今功礼并赐,你可有想好要什么?”

    谢安赶紧起身上前,抬头时,面上的慵懒之色一扫而光,他先谢过太后和主公,才正色道:“主公,安石想要太学院。”

    太学院?

    诸臣皆是一怔,连谢裒和谢尚也是怔住了,他们本想着谢安的性子一定是推却,或者随便要些无关紧要的。

    旁人也没反应过来,太学院?这被人遗忘的地方倒是近年屡次被提及,之前某次宴会上也是谢安向庾太后打赌,若他赢了就留在太学院……那事自然是谢安赢了,所以这四年多谢安都跟隐居了似的待在那荒芜的学院里修书看书练字。

    如今他竟要开口要了太学院?

    众人又齐齐望向王导,因为太学院是当年王导提出修建的,虽然简单修好了,但一直没能起作用,毕竟儒学式微,没人去读书也是正常。

    司马衍淡淡笑道:“安石,你再说清楚些。”

    谢安环顾四周,一一掠过那些关切的目光,然后坚定道:“安石想要太学院,重开太学院,广纳天下学子。”

    谢安面无表情,继续打着广告道:“建康太学,背靠青云塔紫金山,毗邻北湖,风景优美,环境清幽,儒玄并重,书藏丰富,师资一流,各位回去可考虑让小郎君们都来上学。”

    谢尚忍着笑,问了一句,“谁是老师?”

    “暂定的老师只有谢安石和桓符子,不知道大家想要哪位,我可以去请,我教文,桓驸马教武,还有两位没事干的王爷可帮着我带学生啊。”

    没事干的王爷——司马昱和司马岳此刻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然后谢安又道:“当然,镇院之宝就是我们的司徒大人和卞大人。”

    司马衍笑道:“看来安石早就想好了,朕怎可拒绝?”

    只听庾亮有些不安道:“主公,谢安还小,这太学院怎可随意就交给他?”

    司马衍漠视庾亮,高声道:“谢安石自幼就是神童,十岁能从石季龙手下逃脱,射伤敌将,如今更是敢孤身一人出使苏峻营和谈,屡次扭转战局,文才更是上品,岂能用年龄断言,再说其祖父是洛阳太学校长,如今朕让他做建康太学校长,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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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年轻的太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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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年轻的太学校长

    若按照虚岁来算,谢安如今已能被叫做十六了,十六岁的古代少年都可以当爹了,幸而如今是晋朝,也没人逼着世家子弟早早成婚,连长公主的婚事都从十二三岁一直寻觅到十八,这才觅到了真名天子。

    十六岁的太学校长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好歹前面还有十二岁为上卿的甘罗小盆友,也不算太突兀。

    当然,谢安只想要到太学院开学权,没想司马衍慷慨大方将他一个挂名的图书管理员直接提拔成校长。

    洛阳太学校长谢衡,建康太学校长谢安,在被世人忽视的太学院里,谢家祖孙都留有印记,多年后,势必又是一番佳话。

    鉴于庾亮总觉得谢安做任何事都有其不可告人目的,出言想要阻拦,可没想他忘了自己如今是戴罪认怂之人,司马衍一番话就已将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了,谢安自幼出名,文才上品,连武艺也不错,论谋略勇气胜过多人,还有王导保驾护航,旁观诸臣一个“不”字都不敢提,还纷纷称好。

    司马衍道:“谢校长,如今你还未及冠,未入中正榜,这校长之职暂无官阶,而太学院又是司徒一手兴办,所以朕赐你印鉴,命你辅佐司徒兴办太学。”

    余下除了庾亮等人,自然是皆大欢喜,想要反驳者当然有人,见不得琅琊王氏添助力,又见不得区区新出门户的陈郡谢氏一脉得到重视,只是这些杂音都随风逝去,谁当红,谁得诸位权臣喜好,谁能得圣心,明眼人都看得到。

    下朝后,谢安去的第一个地方自然就是太学院,说来也巧,在苏峻之乱前,杜花匠就往三吴山间住着去了,说是要等开春时摘取幽谷之兰,还未归京时就知道建康遭逢苏峻侵城,谢安干脆命人去信给他,让他暂时别回来了,太学院一直关了数月。

    青云塔里的郭璞和小道士早躲得没影,显然是怕被人拽着问天机。

    如今太学院可真是空空荡荡,除了恪守管理青云塔的老修士。

    打开封锁许久的藏书阁,谢安默默地清理尘埃,幸而离开时给书架盖满了布帛,以致没沾染尘埃。

    庆幸世人不重视的太学院,苏峻只管抢钱不管这些破旧的书籍,不然这些从洛阳带回来的旧典籍也不知命运如何。

    其实藏书阁的书也不多,书多在各个世家家中,怎么从他们手中一一骗来,再复刻印刷传播出去,才是需要动脑筋的事,虽然这难免会被各个世家唾沫星子给淹死。

    不过如果晋朝士族再不开化,迟早要被石赵给赶上,因为无论是石勒还是石虎都很重视教育,提高民生,哪像现在,儒学落没,各个世家都因印刷术落后各自藏掖着书籍知识,阻碍社会的进步。

    若是一个世家自靠着囤书数量扬名,那繁华也只是转瞬即逝。

    若以后都从世家里选官,那些世家子弟自会乐得安逸,不再上进。

    但太学院若要开院,还要修补和增建,这一笔开支也不知王导愿不愿意拨下,但眼下,刚刚战后,光应付军需和修复城建,以及平复饥荒,都已经够呛了。

    听闻最近似乎连群臣的俸禄都暂缓发放,就是因为财政已经有些吃紧了,三吴还未从洪灾中缓过劲来,如今朝廷用度都靠着江州运来。

    江州刺史温峤离开建康时,留下大量物质,谢安陪同王导送行温峤,谢安虽未曾跟温峤接触许多,但从苏峻之乱的力挽狂澜到功成身退,而且在晋室南下之前,他还辅佐刘琨治理并州,抵御前赵,所以此人实乃晋朝的中流砥柱。

    临上船前,几人聚在江亭中望江玄谈,谢安作为陪席许久没有开口,忽然听温峤问王导,“其实出行前,老夫有些想见世侄女。”

    阿菟?谢安立刻精神起来,王导问道:“不知太真有何要指导那小丫头的?”

    温峤有些不好意思道:“非也,实乃是因为传闻中你家阿菟实在太过有名,她幼年就被郭景洪死乞白赖收做了弟子,又有玄修天赋,听闻她会占梦问星之术,所以老夫有一梦想让她解解。不过眼下船即将行,就当个故事说给茂弘兄和安石听罢。”

    此地离乌衣巷有些距离,王导看了谢安一眼道:“无妨,太真你且说,让小猫儿记录带信给她。”

    “其实只是个很短的梦,但却萦绕心头难以释怀。”温峤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总是梦见江河之上灯火通明,河底有车马行人行走,而那河是老夫归家必经之路。”

    说得简单明了,谢安抄录一份信唤来赤鸦送了信去。

    待上船前,王熙之的回信,信上所言:行河勿下船,下船勿燃灯。当双目为盲,不见幽冥。

    谢安第一次意外知道王熙之这解梦的技能,只在于他往常都不做怪梦,又是无神论者,自然不曾在意。

    想来上次王熙之梦见建康燃火,亦是有未卜先知的天赋。

    “不下船?勿燃灯?”温峤诧异,原本只是抱着试试询问的姿态,收下回信后,他还道:“世侄女的字果真上品,就当老夫以梦换字罢!”

    谢安虽很想他提醒他,还是不要一笑了之的好,当好好记着回信上所言才是,可温峤已挥袖登船,飘然远去。

    就在谢安忙着筹钱修建太学院时,江州忽有传闻而来,温峤路过牛渚矶时中风,回到武昌后几日,皆是在病中,如今是快船飞驰过来求葛洪仙师之徒黄初平救治。

    小黄也是苦命,这被谢安赖在建康多时,城中权贵都赖上了他似的,这回温峤之病正好让他离开建康透透气,可没想这船还没上,就有温峤使者丧服而来,回报朝廷,温峤中风数日药石无医,死在睡梦中。

    听闻温峤中风后,短暂清醒时刻还口念,“早知当初就信了世侄女的解梦,果真我等凡人不得见幽冥,吾命休矣……”

    谢安一打听,才知道温峤回武昌时,路经牛渚矶,停船靠岸休息之时,听闻此处有许多水中怪物的传闻,不由点燃犀角灯照看夜河,也不曾想,当那烛光落满河面时,照亮着河底的街市,那街市同温峤之前的梦里一模一样。

    然后有个红衣少女在水底抬头对他道:“一介凡人偏偏要来侵扰幽冥之界,看来真当是活腻了。”

    当时侍从听温峤道:“有人曾对我言,要我勿要下船燃灯,只是在下一时忘却,可否看在此人面子上,饶恕在下鲁莽冲撞之罪?”

    那红衣少女问,那人是何人。

    温峤道出了王熙之的名字,没想那少女冷冷一笑,“天玄与幽冥原是两道,我等为何要卖她的面子?除非她亲临。”

    话音落后,那抹红衣就消失无踪了,当夜温峤就中风,过不了多久病逝了。

    ……

    此事听来玄乎,谢安忙将这事说给王熙之听,没想她茫然摇头,“我不认识什么红衣少女,只是当初听温公说梦,就觉得那河底是应是幽冥界,不能用灯照,最好当自己是瞎子,听到什么都不要去看,可惜温公不在意我的话,看来是他命中有此劫。”

    要说温峤去世,谢安除了会遗憾晋朝失去一位名臣,最大影响应该就是温峤的接替人,那名叫刘胤的军司。

    原本温峤所在江州未曾受到战争侵害,物产丰饶,军资充沛,是各家眼馋之地,之前有温峤镇守自然无人敢染指,如今温峤死了,刘胤奉温峤遗命接替了江州刺史一职,朝廷一时哪一派都争不出个人选来,只好便宜了那刘胤。

    可没想刘胤这一上任,克扣江州运往建康的物资,供自己为乐,气得王导不轻,但他人远在武昌,一时还真没什么人能拿他,也无实在证据。

    谢校长愁眉苦脸问道:“所以,这是真的没钱修建太学了?”

    王导摇头,“真的没钱了。”

    这时,桓温也给他这个校长抛来数个问题,“真要在九月开学?哪来的学生?”

    九月开学是后世的习惯,谢安也觉得秋高气爽时开学不错,而且修补太学还需时间,中间有几月缓冲下也是好的。

    谢安一边与他絮叨,一边给往太学院的荒草坪里撒花种,“九月不好么?九月鹰飞啊。”

    “这一块可用来做菜地,以后可以让学生们来管理,让他们知道粒粒皆辛苦啊,以后就不会老是挑食,能够好好吃饭了,好好养身体,别整天病歪歪的样子。”

    “那一块是用来做操场的,你以后就带着他们操练啊,至于兵器先用一套木制的,以后再进阶真器……不过这些教材又是一笔钱啊。”

    桓温接不上话,看他说得头头是道,还颇有些心动,但作为被无辜拉下水的人他自然要问一句,“你是校长,那我呢?总该有职位吧?”

    “驸马大人,你都已经是驸马了,还贪图什么职位啊。”谢安一时没想好,随口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是那晚才灵光一闪想到将太学院给承包了,反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你我都需要有自己的学生啊,看看庾大人,都罪责成担祸国殃民了,但年轻时的好名声帮了他,麾下幕僚也多,还占了我老师大便宜啊,豫州都给他弄去了。”

    “如今江州老师可是一个人都插不上,江州又比邻陶公的荆州,他说不准与那刘胤私下有什么勾当也说不准,听闻陶公家财万贯啊。”

    桓温终于找到个能插嘴的话题了,“家僮余千余人,府中尽是珍奇宝货,传闻中的陶府啊,真想见识见识。家中能养千人,这每日花销该是有多大,可怜我们谢小校长还在这里自己挖土。”

    叹气,谢安知道王导也没办法,毕竟京中百官都发不出薪水,他有钱拨给谢安修建太学才怪。

    谢安道:“别说我了,沈氏商会这回给了军需免费运了多少粮,淮南一战算是掏空了沈氏这几年的积攒,马场和茶园都要花钱,如今又要从头开始了,主公体恤民心,府库里拨了好大一笔钱给三吴赈灾和抚恤义军将士……治国不易啊。”

    司马岳在旁听着也皱起眉头来,如今他身为琅邪王,却是个摆设,什么都做不成,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阿岳是大师兄啊。”谢安看了一眼司马岳,招了招手,“来来来大师兄,不要叹气,你以后的任务就是当学生会主席,现在跟在我身后,我说什么,你就记下来,以后都会成为我们的院规。”

    司马岳眼睛一亮,“院规?”

    谢安点头道:“不但有院规,还有招生简介,我们可不是随便什么玩意都招进来的。”

    “首先招生简介里,一定要写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因为太学院很穷,没雇人做饭打扫卫生,所以规定要值日。”

    司马岳听得晕乎乎,忙拿来纸笔道飞速写着。

    只听谢安诱导:“十岁以下小班,十岁以上的大班,天分过人者再安排。每日上午学文,下午锻炼身体,视天气更改。”

    “不得带家仆来上课,家仆通通都得在学院之外,我让沈劲在附近开个茶馆,正好赚他们的钱。”

    “……这样好吗?”司马岳怔了怔。

    桓温也听得有些晕,“等等,你这听着比军营还严格,不过最后这个建茶馆可以有,赌坊也来一个……”

    “滚犊子。”谢安抓了一团荒草往他身上扔,桓温大叫有“暗器”,忙拔刀来挡,刀身寒光凌冽,令在旁正抄写的司马岳冷不丁把笔都吓掉地上了。

    谢安笑道:“大师兄不行啊,看来这几月还得让你姐夫好好调教调教,对了,驸马爷可别告诉长公主,她最心疼阿岳,知道你这么对她宝贝弟弟,铁定先打你一顿。”

    桓温收刀朗笑,“阿岳莫怕,就是教你用真剑真刀,整日挂着木剑算什么男子汉啊。”

    司马岳拾起笔来,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不碍事的,我不怕,只是方才刀意太强,才被吓到了。不过,老师,方才你说的学生会主席是做什么的?”

    “往后再说吧,一时我也说不全,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都多少年没上过学了啊。”

    谢安撒完腰间布袋里最后一把种子,环视太学院四周,无比感慨道:“希望明年此时,有众多学生跟我一起在此除草。”

    司马岳仰头微笑道:“一定会的,老师想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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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青云塔底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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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青云塔底逢故人

    杜花匠归来时,太学院的兰草到了花期,夏秋之际,青绿花朵看得人神清气爽,他身后跟着如意,这两人在山间躲了一阵灾祸,倒是养得格外精神。

    “未曾想到这回离开就出了这样的变故。”

    杜宇一路看着正在修补城市的忙碌百姓,一时有些感慨,建康饥荒刚刚平息,烧得焦黑的房屋还未完全拆除,河岸连绿柳也少了。

    如意讨好道:“若您老人家在,哪容得人苏峻毁了建康啊。”

    杜宇淡淡道:“建康有此一劫是天命,我不得干预,这是师祖的训诫,要不然当初先帝会如此轻易死去?”

    如意低低道:“是的,咱们蓬莱阁天不管俗事。”

    杜宇看着如意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厌恶,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擦了擦手道:“不是咱们,我是,你不是。”

    如意委屈不敢回应,明明当年师父收他的时候就告诉他蓬莱阁的事,那时师父很喜欢他,没想这些年过去,师父越看越不顺眼,若不是念着当年的情分,恐怕他就死了。

    而最近,不知为何师父往日平和淡逸的脾气也不见了,眉宇里透着说不出的焦躁,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疼不疼?”杜宇念在如意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当街不给他面子也过不去,随口问了一句。

    如意没答,两人回到太学院,就看到谢安正在忙活着给兰草浇水,又是一个惹不起人,如意想把自己缩成鹌鹑,可谢安就是没放过他,先跟杜宇打过招呼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安有些不怀好意道:“不知如意可知道你们宗王爷去了哪里?眼看苏峻党羽一个个伏诛,就剩你家宗王爷了,他可曾去找过你?或者你知道他藏在哪里?”

    如意干笑:“三郎莫逗小奴,五年前宗王爷逃去哪里小奴就不知道,哪里知道他现在逃去哪里?不过他身边有承影和柳生,应该早就跑远了吧?当年吉祥被赵胤将军折磨半死不活也没说出他在哪里,小奴更是不知道了。”

    谢安道:“其实我总觉得他没离开建康,因为天下之大,已经无他容身之处,石勒连祖约都杀了,谁会在乎一个落魄的王爷?”

    杜宇看了如意一眼,终于开口道:“这些日子他一直跟着我,就算宗王爷要找他无处去找。”

    这算是撇清关系了吧?如意偷偷余光注意着谢安的表情,可这家伙始终是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谢安跟杜宇聊了几句后,就回藏书阁继续鼓捣他的事,杜宇望了望天色,对如意道:“如今米价贵,你少做点,毕竟我们现在吃着三郎的饭。”

    是了,太学院如今是谢安的了,谢安石校长,十六岁年轻的校长,虽无官阶,但轻袍一挥不知能弄死多少人,或是又救多少人。

    天色渐暮,如意烧饭时在厨房遇到了谢安,只听少年嘀咕道:“以后开院了这小厨房肯定不够,还得扩建。”

    就见谢安舀了口水喝,拿了一把小米去喂养在厨房小院的鸡鸭了,这种时候如意就会觉得谢安有些像真正的少年,虽然世家子弟亲身去喂鸡鸭的少之又少。

    建康人才卧虎藏龙,先不说那死而复生的郭璞,就算是那王家府院里的小娘子也是奇人,更何况小小的太学院里还有谢安和杜宇。

    他如意只是区区一介蝼蚁而已。

    杜宇很欣赏谢安,如意自然要伏低。

    杜宇每日只用一餐,大多时间以茶度日,尤其是谢安送了他一些好茶,教他泡清茶之法后,他更是茶不离口,还琢磨起哪种水泡茶更好喝,冬日时还会收集梅枝雪水泡茶。

    杜宇每日的生活很简单,除了伺弄花草外就是静坐修行,如意很小的时候就会待在他身边翻看医书,那些古老竹简的书籍以及渐渐模糊的字迹,是如意幼年最深刻的记忆。

    杜宇是海外仙岛蓬莱阁仙人的弟子,奉命在此看守一些东西,其中就有青云塔,所以如意一直很小心翼翼待他,因为别看杜宇这副中年模样,实际已经活了很多年,青云塔是汉时建立,那时建康还叫秣陵,是个小县,如今时过迁境,紫气东来,龙盘虎踞,成为南方的兴盛之都。

    能被仙人的弟子收为弟子,如意总觉得自己是幸运,沾了些许遥远的仙气,虽然他知道杜宇自己都没去过真正的蓬莱阁。

    如意还知道杜宇每一年都会下青云塔一次,去检查一件东西,他从不带人去,很少外人知道。青云塔还有地下一层的密室,那里放着一件对杜宇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杜宇离开建康大半年,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就是笃定他的东西不会被人发现。

    时日悠悠,每一日都是重新的日升日落,杜宇睡得很早,如意知晓他会进入玄境继续修行,继续寻找平凡人所不知道的玄妙,那时,身边的声音就都听不进了。

    如意坐在烛火前帮杜宇补好衣裳,看着谢安提着风灯走出藏书阁,牵着马儿往院外走去,之后,太学院就真正陷入了沉静的黑暗之中。

    今夜繁星璀璨,天际有一抹如白练的星河,有人说那是冥川,里面有多少颗星就会有多少人的魂魄在那儿……

    蛐蛐在草丛间叫,远湖的蛙声低低传来,让夜更深寂。

    如意返回厨房热了点吃食,装在食盒里往青云塔的方向走去,一路的荒草少了,因此最近谢安在修整草坪的缘故,听说这里要用来做什么蹴鞠场,可咱们晋人不兴流汗劳累的活动,留着臭汗极为不雅,也不知这小郎君脑子里整日在想着什么。

    青云塔的地下密室没有人看守,因为有暗阁密道,进去的钥匙也藏得隐秘,如意也不知道开启的方式,他来到密室前,伸手在墙面敲了数下,门就开了。

    暗室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宝物在,一直都有着暗暗幽蓝之光,司马宗显出半面脸,冷冷看着他。

    “王爷。”如意朝他磕了个头。

    司马宗目光幽冷,“怎么是你?”

    如意轻轻道:“今日刚随师父归城,承影托我来看望您。”

    司马宗冷笑道:“他倒信得过你。”

    如意放下食盒,低眉顺目道:“吉祥已死,整个建康,除了我,大概他也想不出找谁了,如今羕王爷即将被赐死,整个王府一干人等都被困着,所以只有我才能伺候王爷。”

    司马宗轻哼一声,“你做的东西,我不敢吃。”

    看来还是计较当日自己能被师父救下的事,没有随他离开建康……如意自嘲笑笑,他除了医毒,空无本领,去了哪儿都是给司马宗添堵,如今巴巴地冒着被师父杀死的危险给他送饭,却还受到这番屈辱。

    但司马宗修为深不可测,如意知道他如今是虎落平阳被各方通缉,似乎还身负重伤不得轻易离开,所以才让柳生与承影去帮他寻帮手和出路,也不好给他脸色,万一司马宗生气了,将他杀了呢?

    谁也不会想到,司马宗竟然知道青云塔密室的开启方式,如果被杜宇知道,肯定是要杀了司马宗的。

    司马宗问道:“听说这里有一件宝物,可是我在这里住了许久都寻不到,你可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是杜宇的徒弟,总该知道些线索。

    如意强忍着不悦道:“小奴不知,幼时师父喜欢我时都未曾言明,如今嫌弃我,更是不会说了。”

    “看你的眼神……蠢才,看起来你很怕我又讨厌我啊?”

    司马宗的目光冷得似在水潭底下望着他,说罢还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如意挣扎着,吓得大汗淋漓。

    司马宗时常用本王自称,如今换成“我”,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阴冷,满头银发被染上幽蓝的光泽,唇色苍白,宛如鬼魅。

    如意这才绝望想到,他太大意了,司马宗是个疯子,若惹他不开心,随时都会被杀,今夜自己是要死在他手里了?

    司马宗下手愈来愈重,如意翻着白眼,只觉得进入肺部的气息愈来愈少,视野充血……就快死了吧?如意绝望地想着,甚至还吓得挤出一滴眼泪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意就听司马宗失笑道:“竟哭了,没根的玩意!喂,谢三郎,看戏看得很入迷啊,没想你也这般铁石心肠,要生生看本王掐死这狗奴吗?”

    谢三郎?如意立刻被这个名字从濒临死亡的冥河里拉了出来,就听谢安那好听的声音懒懒地隔墙传来,“看?怎么看?看一堵破墙?在下只是一时欣赏夜色入迷了,并不知道王爷要杀人啊?”

    司马宗笑地松开了如意,将他甩在一旁,打开了门。

    随着门缓缓打开,谢安手捧着一盅酒,冲着司马宗微笑,身边是一扇石窗,月色星辉洒满少年的烟色衣袍。

    可恶的微笑,司马宗想。

    司马宗将如意踹了出去,问道:“什么武器都不带,这样好吗?”

    谢安站在门外,上前一步,将如意有意无意挡在身后,道:“因为我知道王爷缺人说话饮酒,今夜这么好的夜色,不宜开杀戒。”

    司马宗干脆道:“好。”

    于是两人,一人站在密室里,一人站在门外,对饮三杯,然后谢安道:“今夜有些晚,不如明夜我再来看望王爷,我做的菜很好吃的。至于如意,能不能让我带走,我对那件宝物也很有兴趣。”

    司马宗倚在门边,低垂眉眼道:“那我可不放心。”

    谢安转向如意道:“好吧,那如意你说,这里藏着什么宝物,不然我可真的没法救你了。”

    如意心道,你还是先管管自己的命吧,很显然,司马宗对你更有兴趣啊。

    “小奴真的不知,这宝物就藏在密室里,三郎如此聪睿,一定能替王爷寻出答案。”

    司马宗点头,“看来他说得很对,三郎请进罢?”

    “原来王爷不逃走,是要留在这里找宝贝。”谢安自然不想进去那么阴森的地方,故作镇定道,“不知这宝贝找在有何用?献给石虎保命?”

    司马宗问非所答:“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的耳朵很灵的,这几夜只想好好在这里读书,但承影一来二去,加上这扇破墙来是开来开去,弄得我半夜都读不进书,总觉得没安全感,尤其是如意提早回来,鬼鬼祟祟从厨房米缸里拿走吃食就更让我心痛了。”谢安踢了如意一脚,“其实你比杜花匠提早回来,今日不过提早出城去接他,你趁我不在时偷偷拿吃的给承影,每天厨房少了什么我都会知道,因为就算抓一把米,我也会记在脑子里。”

    如意这才知道为何今日从大门进来,就被谢安给逮着问司马宗的事,原来是在逗他玩儿呢。

    谢安叹了口气道:“其实,王爷,我只想好好读书,如今被我发现你,好像真的有些不好。”

    司马宗也叹道:“真是抱歉,打扰你读书。”

    “如今,你要杀了我呢还是杀了我?”

    “为何你对本王总是抱着敌意?难道柳生未曾告诉过你,本王很欣赏你。”

    “柳生呢?”

    “柳生啊,谁知道呢。”司马宗神色漠然道,“之前被你伤了,如今大约是替本王挡下追兵时死了罢。”

    ……

    谢安沉默片刻,忽然有些后悔跟来,明知道如意这家伙有鬼,又怕打草惊蛇才偷偷跟来,但听墙角的功夫没练到家,反而被司马宗给发现了。

    如今算是骑虎难下了,以司马宗的身手,若是发狠,只怕他耍心眼也不能从正面逃脱。

    这样很不好,谢安正式考虑自己要不要也养几个贴身护卫,就跟阿甲阿乙承影似的,可这样的护卫该用娃娃抓起吧?这些年遇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除了棘奴这种性格比较有前途,也没见有谁……总不能耽误沈劲的前途给他做个小护卫吧,人家可是沈氏独苗苗少主人啊。

    就算是棘奴,如今也是石虎养的,若按着历史,那小孩还要逆天呢。

    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想到这里,谢安又叹了口气:“这样吧,其实我跟王爷也无深仇大怨,能否请王爷饶在下一命?我保证不道出王爷在此的消息。”

    司马宗也故作无可奈何道:“你方才不是问宝物么?对,本王要寻这青云塔藏了多年的宝物,三郎一向有运气,不如进来找找?”

    在一旁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如意听着两人每说句话就叹一口气,听得头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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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召唤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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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召唤之夜

    谢安与司马宗僵持了片刻,鉴于这大半夜根本没人会注意到青云塔底这的动静,就算他喊破喉咙也估计喊不来杜宇。

    “为何宗王爷会觉得石虎收了这宝物会收留你?祖约可是带着一家老小和数百亲信投奔,结果还是被灭了全族,他好歹是一名武将,您呢?不要告诉我,您肯委屈做他的狗?您年纪也不小了。”

    谢安拖延着时间,接着道:“不如您现在离开建康,我保证不派人抓您。”

    司马宗不言,谢安无奈,咬牙进了门,刚进门就跨了一个趔趄,被司马宗及时扶住了。

    谢安环顾四周石壁上自带幽光,以及地面干净而光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摆设,几乎是看不出哪里能藏东西的地方。

    谢安问道:“王爷是何时知道这里有宝物的?”

    司马宗道:“南渡之后,听闻塔中有镇塔宝物,一直被人守护,后来我让如意去接近那人,做了他的徒弟,不过如意一直不知此事。”

    如意听到这话,身子微颤。

    谢安点头认同,“这样才好,不然以杜花匠的阅历,如意那演技定是瞒不过,可惜废物就是废物,讨不了杜花匠欢心,这么久了,连进门的法子也不知,可为何王爷会知道?”

    “此门的暗匙认身份的,到一定功力修为就能开启,不信的话,让你那小青梅过来一试,保准能打开。”司马宗颇为遗憾道,“可惜,打开也无用。”

    谢安摸了摸下巴,“这话说得忽然让我对蓬莱阁有些兴趣了,会不会是这样,王爷想找到那件宝贝,跟蓬莱阁有关,石虎也可能在寻去海外蓬莱阁的方式,需要你的帮助,这样你就能活命?或者你也想去那里,只是借石虎之手?”

    司马宗淡淡笑道:“本王喜欢你是因为你聪明。”

    “蓬莱一直是传说中仙岛,但凡只有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会想,当了帝王的人无一例外会对长生不老感兴趣,古有秦始皇派徐福往东海三神山——蓬莱、瀛洲、方丈寻长生不老之法,所以石虎应该对这个感兴趣吧?你呢?没当上帝王的你,现在想成仙了?”

    谢安边说着边俯下身,一块块敲着地砖,在闷闷的敲击声中,司马宗冷哼一声,反问道:“玄修者谁不想升仙?”

    “其实如果我说徐福其实并没有去什么蓬莱,而是去了蓬莱以东的倭国呢?”谢安继续敲着壁面,“他带去千百童男童女和各种农耕医术,还给那倭国岛上未开化的百姓带去了咱们的汉字,在那里当他的土皇帝去了。倭国传国重器有三,剑、镜、玺,皆是秦制……”

    司马宗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去过了倭国,“你是如何知道的?”

    谢安熟练编话:“在东海时,我遇到渡海旅人,跟他畅谈一番后,知道了倭国的情景,推敲出来的。”

    “那又如何?”

    “我说,这世间没有长生不老好吗?”谢安累了,站直了反拍着背道,“为何一定要信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除了之外,本王还能信什么?你一定要又对本王说,身处高位,为何不辅佐主公,可庾亮有给本王机会吗?这些年庾亮先除了我,再除苏峻,幸好失败了,不然的话,迟早也要轮到王导,琅琊王氏一倒,你们谢氏找什么靠山?”

    “缘由在你,最开始对付庾亮就用了晕招,做什么不好,偏偏与石赵勾结搞出东海这一出?若你肯同我老师一样韬光养晦,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吧?”

    “好笑,司马氏本就孤立无援,寻哪方都会被利用,庾氏和王氏都一样。”

    谢安轻笑,“王爷您醉了,别胡言好吗?当年是谁帮了你们司马氏留了半壁江山?司马氏和王氏当时各取所需,很正常,换谁来做,也要付出代价,当年王爷也这是年轻力壮之时,为何不站出来?现在想喊冤,晚了,立于危时,才见真本事。别忘了,当年司马炎也是大权在握,逼曹奂禅位的。”

    司马宗怒道:“世祖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

    “我只是想提醒王爷,司马炎可做晋世祖,若他王敦当年逼宫成功,也能做世祖,苏峻若成功,也可以做世祖,朝代更迭不外乎如此,看个人气运够不够好而已。”谢安边说边站定在一块砖上,在司马宗气得要爆炸时,忽道,“这块石砖似乎有些特别,能否请王爷将它撬开?”

    敲上去的声音与别的砖块有所细微的不同,而且这是密室的专用伎俩,不然谢安想不出哪里还能藏东西。

    司马宗遏制脾气,伸手敲了几块砖,真的听出了些许不同来,拿出随身匕首,他沿着砖缝试图撬开,可惜这砖缝实在太细,鼓捣半天也没弄出什么来。

    “是不是还有什么机关?”谢安也来了兴趣,蹲在一旁看着。

    司马宗扔了匕首,伸手轻轻按在砖块上,微微阖目,这原本密闭之室生出一阵微风,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砖块自中间分开,徐徐向两边收拢,内里中空,放着一个狭长的木箱。

    “有感应器?”谢安恨不得将这块地板撬开来看个分明,就见司马宗将木箱打开了,谢安慌不迭往后一躲,吓得刚要爬进来看热闹的如意吓得尖叫了一声。

    谢安白了如意一眼,“……叫什么叫!我退后是怕有暗器,你怕什么?”

    司马宗道:“……本王也大意了。”

    “如果有暗器倒好了,我就可以带着宝物走人。”谢安颇为遗憾摇头,借着幽光看了一眼箱中的事物,摇头道:“一块废铁而已。”

    “一柄剑。”司马宗手微微轻触剑身,道,“一柄古剑。”

    司马宗小心翼翼将剑取出,双手捧着,细细观察。

    谢安叹道:“可惜无铭文,不知是什么剑,又看不出有何特别,要来有何用?”

    司马宗瞥了他一眼,蓦地伸手抓过谢安的手,将他手指往剑身轻轻一划,古剑虽旧,但剑身依然锋锐,一瞬而过,痛觉还没生,血已落在剑身。

    谢安只怕得了破伤风,连忙抽手吮指,反复几次将血吐在袖子上,司马宗笑道:“三郎果然心细。”

    “滴血认剑?这剑也没反应啊。”

    “但这里应该只有这个宝物了吧?”司马宗感慨万千,“都说你很管用,我寻了数日都未曾寻到,你一来就寻到了。”

    谢安退后几步,“别,我很麻烦的,还望王爷拿了宝剑后速速离开建康,顺便也放我走,别妄想着将我带走,信不信,你若真的将我掳去见石虎,我一定教唆他杀了你。”

    司马宗继续赞道:“三郎总是能猜透人心,世间有你这样的人,可真有趣。”

    谢安慢慢往门外退,却被如意抱住他的小腿不放。

    司马宗很满意点头,握着剑柄,在空中划了几剑试了试剑锋,只觉得十分趁手,仿佛天生就是在等着他的剑。

    他将剑遥指谢安,缓缓推进,如意抱着谢安的腿死都不放,饶是谢安这时也镇定不了,面色不变,但内心已经乱得冒出了各种逃脱之法。

    “你虽有趣,但留着你,只怕他日又会成为第二个王导,为了衍儿,为了我大晋的未来,你必须死。”司马宗冷冷道,“士族都该死,你与这剑有缘,不如就成为它重见天日后的第一个祭剑者罢!”

    ……

    谢安见那剑越来越近,本能地闭上了眼,就在这一瞬,他脑海深处有一道奇异的画面闪现,东海海岛石洞里,那坐在水面的红衣男子,将无数小篆铭文送入他的神识。

    这时他像是听到遥远海浪的声音,那红衣男子在他耳边轻轻道:“你的劫缘在此,替吾唤醒此剑。”

    谢安猛地睁开眼,只是稍纵一势的错觉,此刻连剑还未到他的身边。

    “建宁三年,灵帝铸中兴四剑,后一剑连同铭文被盗走,中兴者,能扭转国运之用,特铸此剑望我大汉王朝远离灾祸内臣乱政,重现光武中兴之盛世……”

    谢安几乎不用费力,就将那串小篆铭文一一诵读而出,而司马宗听着他的话音,持剑之手僵在半空,竟有些微微颤抖,谢安所念铭文不是让他退却的理由,而是因为谢安念铭文时,双瞳竟是闪现着金色的字体,一字字飘过。

    百余字铭文念完,谢安再度阖目,还没回过味来,就发觉如意抱着他小腿的手松了些许,也许是惊到了,谢安不管三七二十一,袖子一甩往司马宗脸上撒了一把白色粉末,踩着如意的背往室外跑去。

    这逃跑功夫比动手练得熟,谢安一口气毫无阻拦地跑出了青云塔,只听得夜风中塔身的铜铃发出幽幽声响,无端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跑几步,就听得衣袂翩飞之声传来,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他跟前。

    是杜宇。

    两人互望一眼,杜宇见谢安眼瞳变金,微微惊讶。

    谢安还不知道自己眼睛变了色,方才念出的一串铭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此刻只想着为何那剑不跟想象中一样发出什么激光来,这样才有玄幻的气势啊。

    就在他和杜宇眼神交流之时,司马宗也提剑追了出来,看到杜宇,又看看谢安,轻轻优雅地拭去面上的白色粉末,淡淡道:“堂堂世家子弟,何时学得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方法不在高雅与否,管用就行。”谢安心道,要不是身上没暗器,早就飞你一脸毒针了,“而且欺负小辈,也是够卑鄙的。”

    杜宇望着司马宗手中剑,也没多废话,伸出手来。

    司马宗一副不给的模样。

    杜宇终于开了金口道:“中兴剑已被唤醒,你以为拿在手里就能用他?在你手中只是废铁一块罢了。”

    “……杜先生一直在听墙角?”谢安问道。

    杜宇微微蹙眉,“因为你们实在太吵了,本想着进去救你,但没想却听到这剑的铭文,都忘了有多少年未曾……”

    杜宇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司马宗死死攥着剑,有些狂喜道:“中兴剑,灵帝所铸神器,当年为人盗走一剑与铭文,传闻有瑞灵附身此剑,能主导国运……不过中兴有四剑,如今只有一把……”

    杜宇淡淡道:“因为从来都只有一把。”

    “另外三把呢?”

    “王爷还是不死心么?多年前派如意来接近我,就是为了寻这剑吧?虽然早早被我发现,想要杀了他,但是最终还是下不了手啊,这人世间匆匆,见了这么多人,也就如意的眉眼有几分像那个人。”

    杜宇微微侧身,余光落在谢安身上,“你何时何地见过那个人了?为何他不来亲自见我?”

    谢安叹了口气道:“……他让我来杀你,个中因由复杂,不过我觉得我们需要找个时间好好说清楚,但在此之前,能不能请杜先生出手将他搞定?”

    杜宇微微一怔,负手走到谢安跟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眼睛,道:“三郎纵然聪明绝顶,却因不信鬼神……这时这不明白吗?他把铭文给了你,就是把剑给了你,不然你拿什么来杀我?”

    剑?

    谢安并未觉出异样,直到杜宇摸他的眼睛时,才觉得有异样,抽出一把小刀用刀身照看自己的眼睛……那金色小篆还在眼瞳里打转,无论他眨多少次眼都不会消失。

    “这样会吓坏人的。”谢安喃喃道,他觉得有些可笑,但事实似乎就在眼前,他一步步朝司马宗走去,轻轻道:“王爷,真的不打算把剑还给我么?”

    “你的?”

    “我的,那人给我的。”

    “那人到底是何人?”

    “当然是盗剑之人。”

    “有本事自己来拿!”司马宗心中恨意翻涌,既然剑在手,还怕他有本事夺了不成?见杜宇站得又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司马宗猛地举剑朝谢安刺去,他在草地上疾走,身影飘逸若翩羽,但在靠近谢安三尺之时,就见谢安口中飞快念了一句什么,猛然间,司马宗不敢动了。

    只听得几声剑鸣自他手中之剑发出,同时剑身自有几道气流散出,紧接着,司马宗不但顿在原地,连肩头、手臂、足面都冒出了汩汩鲜血。

    杜宇在旁面无表情道:“三道剑痕,这是另外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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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庄生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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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庄生晓梦

    中兴剑自司马宗手中落下,它依旧如一块废铁地躺在草地上,只有浅青色几乎泛白的剑身倒映着天穹的星辰,令它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谢安只觉得在之前一瞬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然后一切又迅速恢复平静,此夜,星河璀璨、蝉鸣幽幽、萤火游离,仿佛与平日并无异样。

    可司马宗身上确实出现了三道剑痕,然而他只是动了动嘴,那瞬,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念出了什么。

    月色下,银发男子双目赤红退了几步,将剑留在了原地,抽出了自己的剑,向谢安袭来,此刻,杜宇飞掠至谢安跟前,手中并无兵器,唯有振袖一挥,周边草叶被袖风带着舞动,强烈的气劲生生将司马宗震退数步。

    “杀了?”杜宇问谢安。

    谢安摇头,“生擒即可。”

    “麻烦。”杜宇抱怨着,上前拾起那中兴剑,指节轻弹剑身,顿时一道剑鸣幽幽荡开,连同青云塔上的铜铃也像是被狂风所掠般响起来。

    司马宗虽被打退,但仍保持仪态道:“今日能得仙人之徒赐教,三生有幸。”

    “你根骨不错,是司马氏中唯一能窥玄境之人,想必你手中有蓬莱剑谱,习得绝顶剑术,但从古至今,杀人的剑招是越简单越好,你所学一定不如我的简单。”

    杜宇难得说了一番长话,没有出招,就把剑往后抛向了谢安,谢安凌空接剑,剑器意外手感很好,不轻也不重,比起之前他所佩荀羡送的那把显得锋芒收敛,剑气温润。

    司马宗身上三道伤痕虽已不再流血,但他此刻他面色与银发一样苍白,他眼中已恢复平静,没有害怕之意,道:“前辈似乎很看不起在下。”

    杜宇默认,司马宗反而朗笑起来,轻轻抚着自己一缕银发,“先生以为自己多活了这么多年,但本王觉得你似乎是白活了,多年来将自己困在这塔里,守着所谓的蓬莱印记,殊不知蓬莱仙人踏足世间的又何止你的师父,渡江前,本王一夜白发,能通玄境,也拜某位仙人所赐,你以为想杀就能杀得了本王么?”

    “蓬莱七星,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本王的师父是摇光,天枢天璇位空,天玑正是你的师父,而你守护的青云塔原为天权所建,若无此塔,建康紫气则会烟消云散。”

    ……

    杜宇怔了怔道:“看来你知道得很多,师父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摇光,没想你竟是他的弟子,不过摇光已死,若要寻也是寻他的后世,人世茫茫,只怕永远寻不到了。”

    “你走罢。”

    这回轮到司马宗怔住了,“走?”

    杜宇道:“你的天命本该结束,不过因为某人的介入,你活了下来,你们的事不该我插手,这是师父的训诫,建康的一切我都可以不管,只要看着这座塔即可。”

    司马宗目光灼灼道:“这个‘某人’是谢安?”

    “难道不是么?”杜宇看了一眼谢安,“从他踏入建康城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这才是天命,而且你最好不要想着杀他,万一他是你师父的转世呢?”

    ……

    ……

    杜宇没有与谢安商量,就将司马宗放走了,虽然谢安对抓了他也无多兴趣,最多不过是跟司马羕一起被砍头,或是一辈子囚在笼中。

    司马宗的身影消失在月夜里,他回头看了谢安一眼,似乎被杜宇那句话给吓到了。

    谢安心绪毫无波动地问道:“方才最后一句,你是骗他的吧。”

    杜宇了然道:“当然,你怎么可能是摇光的转世,因为他跟蓬莱阁有关,所以我不能杀他,只有编谎话吓唬他,让他趁早打消杀你的心思,毕竟,现在的你这样根本打不过他。”

    “杜先生说谎功夫很厉害,我差点被吓到了。”

    谢安口中说吓到了,也是谎话,转世的事他不信,他清楚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杜宇回到塔底,将如意带了出来,让谢安发落。如意看着完好无损的谢安,一想到方才他帮司马宗的事差点害死谢安,一时吓得浑身发颤。

    “他是杜先生的弟子,本不该由我发落,”谢安想了想道,“但是你这小人当得也倒坦荡,就继续留下来照顾先生吧。”

    杜宇淡淡道:“那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伤害你。”

    原本对这种人最好是杀了了事,但之前谢安听到一句杜宇说如意跟某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在东海石洞中,谢安未曾看得清那红衣人的眉眼,相隔日久也不太记得,如今放了他,算是卖给杜宇几分面子罢。

    这夜也算是惊魂一遭,还遇到不科学的事,谢安握着中兴剑,一时有些茫然,但用剑身照目时,仍见瞳中金字未褪,才觉得之前都是真的。

    回到太学院中,杜宇燃灯,谢安取来葛洪寄来的莞香熏香,两人对座,案上放着中兴剑。

    “你的眼……铭文神识苏醒,此剑已是你的,若要这金字消失,还需缓些时日,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几日……”

    杜宇帮他看了眼睛,安慰了一阵,但对谢安来说,这简直不科学。

    “你那年踏入建康城时,天穹之星确实在眷顾着你,虽然你跟郭景洪说过什么太阳系银河系之类的事,告知他你并不信什么星命,但我还是要说,你的命确是与众不同,因为有些事情是这世间无人所知,只有你知道,那么你是从哪来的呢?”

    “你当然是从谢夫人腹中所出,但你的魂魄就不一定了。”

    杜宇漫不经心地道出,此刻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的兴奋。

    谢安微笑,“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觉得好奇,你到底从哪里来。”

    “不必问了,我只留给先生一首诗,说不准这世间除了你或是你师父,只有我知道了。”

    谢安研墨写字,将那首《锦瑟》给写了下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若我有兴趣,再会问问你和那人的事,这剑我不稀罕,天色不早,我该睡了,希望明日醒来时,这眼里的铭文该消失了吧。”

    谢安两手空空离去,今夜是没法回家了,他把小龙女牵回马厩,小龙女甚是好奇他那泛着金色的眼瞳,几欲伸舌去舔,跟猫儿狗儿似的黏人。

    一夜惊魂,谢安也没睡好,大早被鸟鸣惊醒,一照铜镜发觉连眼睛不但仍是泛着金色还布满血丝,看来今日是没法回家了,不然非得弄得满城风雨,现在他一举一动都被人瞩目,一出门就各种被认出来围观,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太学院开院还有近三月,修院钱一直拿不到,他这边都没法先招生,而且现在各个世家都在观望中,目前没人敢往他这儿送小孩。

    如意一大清早跟洗心革面似的打扫卫生,不但做了杜宇的饭食,连谢安那份都没落下,而且杜宇一早就坐在廊下等他,看得出,他也一副失眠的模样。

    这时就需浓茶来提神,如意捧上收集的荷露给他们泡茶,然后安分守己地退得远远的。

    杜宇手中那写着《锦瑟》的诗已被他拿得有些皱了,他在焚香缭缭中,终于不再是一副有些高高在上疏离人世的模样,他端详了谢安许久,终开口道:“师父曾说,若你听到有人对你提及这首诗,那么既定的未来的历史将不会存在,其实我一直很不明白这句话意思,也不知这诗的来历。”

    “而这诗,他也只是知道‘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一句,说这一句诗是他在少年时无意间在蓬莱岛里捡到书圣手抄废纸,一直铭记许久,来到中州时捡到我,就给我起了这个‘杜宇’这个名字。”

    谢安眼皮一跳,“书圣?”

    杜宇诧异道:“蓬莱阁中的书圣是名美男子,因为书法写得好,所以被叫做书圣,岛上还有画圣、诗圣等人,不过师父只是在我幼年时讲过些许,大了之后反而不再讲了,所以我记得不太清楚,只听他说那里有很多高楼,登楼顶仿佛天穹就在眼前……你有兴趣?”

    谢安平复下心境道:“传说了这么多年,当然有些好奇,随口问问而已。”

    杜宇将中兴剑拿了出来,“说说将铭文给你的那个人吧。”

    “首先,我想知道,这盗剑又传我铭文的人是谁。”谢安悠悠道,“在你回答之前,我只能告诉你,五年前我在东海一座石岛上遇到他,那时他已盗走一卷蓬莱医典多年……”

    一听到“盗”字,杜宇忍俊不禁道:“他这个人胆子也是大,当年敢盗中兴剑,还敢打起蓬莱阁的主意了。”

    “……他传我铭文……后来我杀了那药师,替他完成心愿,离开了那岛。”

    谢安尽量将当时的事讲给他听,杜宇听后默然片刻道:“多谢。”

    “你会救他么?”

    杜宇轻轻抚摸着中心剑身,淡淡道:“不用救,他的神识如今随铭文回到了这里,当年他就已身受重伤,用药能延寿多年已是上天的眷顾。”

    “他叫朱夜,是我的师弟,本该同我一起守在青云塔,可与佛徒一战伤得太重,只能让他回到蓬莱救药延寿,所以他恨我吧,觉得自己被我和师父抛弃了,尤其是恨我。”

    杜宇轻轻笑着,像是想到了久远的往事,眼里的冷漠一点点褪去,变得有些伤感,“他当年任性盗走中兴剑,令得汉室最后一丝生机断灭,师父将此剑压在青云塔下是等待新朝代的来临,如今你机缘巧合得到,这剑就该重见天日,不用再藏着了。”

    杜宇将剑还给他,“好了,你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现在你可以用剑杀了我。”

    “我当时可没答应他要杀人,而且我也杀不了你。”谢安耸耸肩,接剑掂量,心想还得找个工匠做剑鞘来着,既然杜宇要给他,他就收了,同时还不忘道:“其实朝代的命运与什么天命无关,而是人。”

    杜宇摇摇头,“你始终还是不太信这世间的玄妙。”

    “世间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我敬畏,却不盲从,一切皆有可能,但唯有人才是命运的主宰。”

    “这将是一道科幻题,而不是历史,历史的意思是经历过的轨迹,我们所站的位置是在历史的终点,但又是一个起点,起点之后有无数条通往未来的路,但现在我们所做每一个决定,都会改变这条路。”谢安用茶水在桌面画着线条,“就是说,这诗本不是我的,但如果我现在不写出来,它今后有可能无法存在,但它如今存在,就已经不在未来。”

    杜宇似乎有些懂了,他惘然地点头,仿佛又重新认识了眼前这名少年似的。

    谢安忍不住问道:“不过,你的师父究竟知道多少历史?”

    杜宇沉吟片刻道:“师父说过他只看到晋史,后面看不了,我也只知道大概,知道你多年后……但现在已经不同了,不是么?”

    “因为权限?”

    “是的。”

    谢安无奈笑笑,“我越发觉得每一个穿越者来到的世界都是一次实验,所以为何只找了我呢,应该找一个更聪明点的人来,起码……”

    杜宇淡淡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

    杜宇从容地道:“若非如此,我为躲苏峻之乱,离开建康可就不止短短三个月了。”

    谢安已经没什么想问的了,看天气尚好,适合回去睡个回笼觉,等着眼中异状消失,再回到他正常的俗世生活,比起虚无缥缈的蓬莱阁,他如今对赚钱盖学校更感兴趣。

    临了离席,他蓦地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其实这座塔,不会那么随随便便倒塌吧?”

    “不会。”杜宇笑笑,“师父说,除非用一种叫火药的东西来炸,才会炸毁,不过火药是何物?”

    “呃,……还在研发当中。”

    “很有趣,到时候我定要见识见识。”杜宇似乎许久没有与人这么畅快地说过话,这令他想到与师父说话时的情景,不由又加一句,“其实青云塔底还有宝物,以后寻得时机,一定让你看看,因为那是一件奇怪的东西。”

    谢安挥了挥手,“再说吧,万一又被缠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可真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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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生财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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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生财有道

    谢安本想着在太学院躲着把眼睛养好,可没想过了两日瞳色未消,沈劲倒是先找上了他。

    这些日子沈劲忙着沈氏商会的事,脑子里被数字货运给塞满了,可偏偏又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情,而且这事还跟某位大员有关。

    他见到谢安那眼睛,忍不住端详许久,咋舌道:“这可是得了什么病?不过这样看起来,倒有几分邪气,眼看就是中元节,若被看到还以为邪鬼附身了,要不然还是让你师弟看看吧?”

    “再等等,杜宇说过几日就会没事,等三日,三日之后我就赖上他了。”

    谢安揉了揉眼睛,问他,“到底有何事?我可等着钱建学校,堂堂大晋教育投入为零,写进史书也是难看好吗?”

    沈劲对于谢安要太学院,并且一心要收学生的事一直表示不解,晋朝这风潮,太学若能兴盛起来,早就在王导手中发扬了,如今这学生还没进门,谢安就要一大笔钱投入,也不怕到时候一无所获?

    不过谢安行事一向出人意表,沈劲想不通也不多想。

    只是眼下的事,跟谢安需要钱的事紧密相关,所以不得要打扰这位谢校长。

    沈劲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刘胤其人,你可曾听说?”

    谢安近日对此人名字很熟,道:“就是代替温公的那位江州新任刺史?”

    沈劲继续道:“江州本是丰庶之地,如今江左逢难,所需物资皆从江州而来,可刘胤上任后利用漕运之便,大肆往江左运送物资,都是以私人之名,物价全在其掌控之间,不但市价被抬高,还令得百姓怨声载道。”

    如今朝中也是对此事议论纷纷,但运送物资没有凭证,也只有风闻,不过朝中多半是在怨念,江州这次物资送得有些少,大臣们俸禄不够发,他想到此处,问道:“这事有所耳闻,怎么我们损失很多?”

    “苏峻之乱后我们沈氏商会一直都是以低价平价卖出买进,几乎没有赚百姓什么钱,如今刘胤的物资不但价高,还命人私下收购我们的物资,高价再卖出去,此事刚经查出,本扣下那帮人想要追讨,没想那些人亮出幕后主使,就是江州刺史刘胤。”

    沈劲一口气道完:“如今这些人还被我们扣在码头附近,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贸然去找司徒大人,只能来找你了。”

    其实现在除了朝中的事,王导皆将管事权交到了谢安手上,朝中有王彪之帮着,谢安替他管些“零碎”,但这些“零碎”正是琅琊王氏没人能够管得了,全权交给了谢安。

    说起这个刘胤,也算是三朝老臣了,汉高祖刘邦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之后,年轻时容貌俊美,广交豪杰,在士人中颇有名望。刘胤之前有王敦有些交情,而且其人年轻时也颇有魄力,当年就任豫章太守时遇到南方豪族内乱,不但杀死县令还横行霸市,刘胤上任后,进行铁血清肃,杀了许多豪门大族。

    如今刘胤已过五十,也许是年老糊涂,还是本性不再掩饰,全然在武昌放纵自己的欲望,往钱眼里钻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倒不如黑吃黑,扮匪劫货。”

    谢安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沈劲吓到了。

    沈劲重复问道:“扮匪?”

    谢安点头,“嗯,他敢偷运,我就敢劫。”

    “哪里来的人手?总不能从军中调派人手吧?”

    “我谢家的北府兵。”谢安悠然道,“养兵千日,总要有机会拿出来溜溜。”

    “……可真劫商之事总会被当地的县令太守知晓,上报朝廷吧,那时该如何?”

    “我先派人劫,再转手送上朝廷,至于所谓的匪类就说已经逃往豫州,劳烦豫州刺史去追咯。”

    豫州如今是庾亮的地界,甩锅最佳之地,下手的地方就是过历阳不久的江道,如今一众北府兵化身家仆跟着谢尚在历阳,自家地盘自家人最好动手。

    “这办法真的好吗?”沈劲颇为担忧。

    谢安自然不会担忧,因为早有因刘胤纵酒耽乐,不理政事而上奏朝廷,王导最近已经开始与司马衍商议如何着手对付刘胤的事。

    江州武昌之地,兵家必争之处,如今西连陶侃,东接庾亮,被他们其中哪个拿下武昌都对建康有威胁,所以朝中有意向让大尚书孔愉接替刘胤的位置,一来孔家名望高,二来孔家一直都是亲王导一派的。

    如今让刘胤卸任的诏书已去了近十日,也该到武昌了,如今就等着刘胤的回复,谢安料想此人定觉得钱还没赚够,能拖多久是多久,所以趁此时机去黑他一顿,最好不过。

    要做这一出,首先就得让沈氏商会放走那批倒卖商人,装作害怕刘胤,并派人送上厚礼去讨好刘胤,让他放松警惕。

    不过此事谢安只是做了计划,要实施之前还得跟王导和司马衍做个报备。

    等过了些时日,接到卸任诏书的刘胤并没有离任,而是上书有言,自己既是温公所托,就一定要继承其遗志……说白了也就看着天高皇帝远不愿离职。

    若换在别的朝代此等官员早就滚下其位了,只叹如今权力不够集中,任一方刺史独大专横,除非他动了其它刺史的利益,譬如比邻陶侃的利益,才会被群起而攻之。

    此时,谢安对司马衍道:“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江州富庶,却是温公与百姓辛劳所致,如今江左一带受难需得他援助,可他却因此公报私囊,这等贪腐之臣,说杀了还是其次,起码还要抄家。”

    司马衍刚亲政,庾亮留下的那堆烂摊子尚需理清,最近都忙得有些昏头晕脑,蓦然听到这番话,顿时觉得谢安说得有些重,却也无可厚非,他盯着谢安看了许久,道:“安石,你眼睛怎么有点怪?”

    “师弟说我熬夜熬出来了眼病,如今给我滴了些药物,所以这眼里才有淡金色。”

    谢安只能将黄初平拿出来做托词,这几日过去瞳色虽是淡了,还是没有彻底消除,他逼问杜宇许久,杜宇才说自己也不知。

    虽然远看看不出什么,但近看还能看出瞳色在原本的棕黑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金,让原本淡雅俊秀的容貌平添几分邪气。

    王导笑道:“猫儿的眼睛不都是这样么?这样也挺好看的。不过你这猫儿胆子越来越大,劫货这一招也能想得出来,一旦事出,只怕仁祖要担上渎职之责了,毕竟你要在他的地界动手。”

    谢安摊手道:“历阳与宣城一江之隔,到时候将事推给宣城即可,只是不知主公舍不舍得?”

    宣城是庾亮管辖之地,出了事自然是庾亮担着,司马衍若念着亲情,谢安只能作罢。

    司马衍沉默,埋怨看了谢安一眼,将这种事交给他做决断,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方都不好得罪。

    谢安继续道:“为君者,该决断时就当决断,而且这罪责也不重,不过是一帮没来历商人丢了货物,如今是乱世,哪来得去怨人?尚哥毕竟不如庾大人势大,又是新任历阳太守,总不能让他刚上任就担着罪,到时候被你舅舅和陶侃来一招合而攻之,咱们连历阳也要丢。”

    王导笑而不语,只看着两位少年君臣的表现,谢安万事想得周全,有进有退,但多剑走偏锋,出人意表,而司马衍初接国事,一切刚上路,顾虑过多,重情重义对于君主霸道之路是最大的阻碍,但胜在年少,又能知人善任,听取建议,不多时日定有进步。

    司马衍思忖道:“若劫货后,刘胤还是坚持不退刺史之位呢?

    “他敢运货东下,我们就敢劫多少次。”谢安开玩笑道,没想见王导轻轻瞥了他一眼,两人皆是属狐的,怎不知道对方心思,他连忙道,“老师,我说笑的。不知老师有何高见?”

    “劫一次是警告,多劫几次,庾大人岂能坐得住?”王导训道,“此事暂先搁置,再等刘刺史回诏和新一批物资送达建康,也等不过几日,眼看长公主大婚,用度又要耗费过多,虽眼下是非常之时,可是长公主婚嫁仪式不可从简,你最近也别管太学院了,跟我去处理府库的事。”

    “跟着老师办事倒是头一遭呢,不过,”谢安还不死心道,“如果要劫货物,我得要抽一成用作太学院修建费用。”

    王导用麈尾打了他的背,“哪来你讨价还价的身份,主公,你莫纵容他,要了太学院,就该他自己想办法。”

    也没等司马衍开口,就拽着谢安告退了,剩下少年主公苦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

    大晋府库的底子,自从经历苏峻之乱后,谢安已是知根知底,只是府库中金钱暂时变不成粮食物资,还需屯着以备不时之需,而府库中最不能吃的就是数万匹的绢和布了。

    “二十万匹布,数万匹绢,老师想要用这个换钱?如今府库中的钱是用在北方防事和建康修建上了吧,加上长公主大婚,所以准备用布换钱了?可如今江左百姓可没钱买得起这般贵的布和绢。”

    谢安一时也猜不透王导想做什么。

    王导悠悠道:“元皇帝时,也是遇到库藏空虚,比起今日,更是惨淡,当时府库中有粗布数千匹,出售于市却无人问津……”

    他说了开头就不说了,等着谢安回答。

    “对啊,我差点忘了,当时老师用那粗布做了身衣裳,然后又给一些名士用此布做了衣裳,一时成风潮,令得世人纷纷效仿购买此布,使布的价钱抬高。”

    谢安这才想起这桩旧事,实在是王导做了很多引领风潮的事,无论是饮茶的清廉之风,还是用粗布的时装潮流,当年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给朝廷赚钱,减轻负担。

    王导手轻轻抚过绵软的布身,问道:“这里的布给你万匹,能高价卖出么?”

    谢安立刻转过弯来,“老师的意思,是要我效仿您当年之事?可学生没有老师的名气……”

    王导难得慈爱夸道:“你的名气已经很大了,一直都很大,这五年你在太学院待着,自然不知自己在外的名气,加之苏峻之乱的功劳,江左少年郎皆以你为楷模,效仿你文武并学,这些年马场的生意也渐渐好起来,也多得你的榜样。”

    “而且近来你接任太学院院长,虽然士族子弟尚有犹豫,但寒门和平民皆在注目,想知道咱们谢院长招生的条件。”

    谢安怔了怔,笑道:“原来如此,老师是看准我在少年人中有引导能力,不过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只卖布,而是卖衣。”

    这回轮到王导没反应过来了。

    谢安继续道:“布制成衣,更可多卖钱,而且也能开拓制衣业,现今江左还有很多流民未曾安置,可建一个制衣司,招收制衣女工。”

    “这衣裳大小,可找做大中小几种型号,咱们晋人尚飘逸清瘦,少年人胖的更是少,就算我家老四也只是壮。”

    王导缓缓点头,“此事可行,详细事宜需得与度支尚书商讨。”

    度支尚书就是琅琊王氏王彬,王导兄弟,王彪之的爹,都是自家人,自然好商量,谢安为省事道:“我提个方案,具体还是让叔虎兄来操办吧?”

    “你近日也劳累,好好休息眼睛,对了,阿菟父亲回建康过中元节,你趁他未离开前,去探望探望。”王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毕竟我这位堂弟才是真正能为阿菟婚事做主之人,他可久闻你的大名了。”

    未来岳丈大人……谢安笑容微微凝固,不知为何紧张起来,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追着王导的背影而去,问道:“老师你可得跟我说说伯父是什么样性子……”

    王导正色道:“咱们小猫儿人见人爱,自然应对便是。”

    谢安揉着眼睛道:“那可不行,第一印象最重要,如今光是我这双眼睛,只怕就要吓到他老人家了。”

    “挺好看的啊,老师挺喜欢的。”王导优哉游哉缓步走着,但看似缓步,可走得比平常人跑得还要快,见谢安这副模样,真是像是被剥去一层壳,瞬间又回到正常十六岁少年的模样,与那论谋谈计的小狐狸完全是两个人了。

    这样才好玩嘛,王导轻笑着,望着这建康的碧空蓝天,听着谢安疾追的脚步,心情格外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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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三郎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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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三郎很忙

    谢安怀着忐忑心情回到家,没想家中正来了客人,谢万正在招待客人,谢安一看竟是刘惔。

    刘惔身旁还坐着一位小娘子,谢安本是回家拿换洗的衣服,正巧遇上,不得不打个招呼,哪知对方是来找他的。

    碍于眼睛的事,谢安尽量减少跟人近距离接触,没想刚一坐席,就听那小娘子道:“三郎的眼睛真好看。”

    谢万几日没见谢安,平日常见也不觉得兄长的眼睛好看到让人小娘子当面夸赞,刚要凑近谢安,就被他推开了。

    谢安轻咳一声道:“坐没坐相,没见真长兄在么?”

    谢万对他故作正经的模样嗤之以鼻,腻歪地凑近仔细看了看,啧啧道:“如果尚哥在家,这会儿定让你在家好好休养几日,整日不着家的,眼睛都累病了。”

    谢安用力掐了掐谢万的脸,“几日不见,又胖了啊!别以为焦姨这会没空管你,就偷吃!”

    刘惔轻轻笑出了声,谢安这才发觉这人没以前那么别扭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以前不都一脸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脸色么?

    谢万无论是口才还是身手都被谢安死死压着,此刻自然是机智地转移话题,介绍了刘惔身旁的小娘子是刘惔之妹,刘容。

    ……

    刘容掩唇轻笑,“看来三郎不记得我了。”

    刘惔道:“当时你患病,面黄肌瘦的模样,不记得最好。”

    谢安确实不记得了,就见过那一面,不相干的事就抛诸脑后了,就算眼前这小娘子是历史上谢太傅的未来夫人,他可一点想法都没有。

    刘惔开门见山道:“今次带小妹来府上作客,一来是小妹想要亲自感谢三郎,二来是来恭贺三郎荣升太学院校长。”

    谢安连忙道:“其实令妹的病是我师弟治好的,我只是打个下手罢了。”

    谢万见两人如此客气,不由道:“真长兄你还是莫跟他如此客气,否则他一直会跟客气下去,你又说不过他。”

    刘惔点点头,“知道三郎有很多事忙碌,就不多耽搁,今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刘容,刘容抬眼使了个眼色,又垂了下去。

    谢安莫名其道,只道:“但说无妨。”

    刘惔道:“不知太学院何时招生,可收女学生?”

    刘容没等谢安回答,似鼓起勇气道:“来到建康后,看了三郎所著梁祝故事,想来三郎不会对女子读书有偏见,如今容儿定居建康,想入院求学。”

    原来是这事,本来招生就没有男女限制,扩院也是为了分男女班级,虽然他没男女偏见,但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毕竟这是封建社会啊。

    “当然可行,不过暂定九月开院,这几月我还要凑钱修院,如今为了钱,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安一想到两个重任,此时恨不得多拉些帮手来,但刘惔一文弱书生,最擅的就是清谈,到时让他做做制衣局的模特倒不错。

    刘惔一听到“钱”这个字,也叹了口气,“如今百官都俸禄都在缩减,听闻近日司徒大人也是为此头痛,眼看就到长公主大婚,只怕还要负担一大笔,看来安石有的忙碌了。”

    “得,说到这个,我还得想送礼的事,长公主视我如弟,桓符子亦待我如弟,我这个做弟弟的,往日没少受两人照拂,这礼可不能少。”谢安这才想起这事,掰着指头算算离大婚也不过半月。

    谢万笑道:“其实三哥可以跟隔壁那位凑一份送嘛,她写字,你画画,这等联手之作,贵重得很呢。”

    “就你主意多。”谢安忍不住要打他,平日在家里调侃就算了,如今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知这对阿菟有影响么?他倒无所谓,最重要是别让人说阿菟的一丝坏话。

    刘容似乎来了兴趣,问道:“四郎说的是隔壁那位王熙之小娘子么?其实容儿初来乍到建康,听闻建康有四女之名,排在第一就是王熙之,第二是长公主,第三是杜阳陵,第四是府上的蒜子妹妹……也不知是否有机会见见墨坛翘楚呢?三郎的书法也是她教的啊。”

    谢安怔了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听刘惔道:“说起来王家小娘子的行书当真令人神往,而且传闻中也是非常神奇的人物,哪是你想见就见的。”

    总不能让他说人家爹回城了,这会儿一定在做着乖乖的女儿,而且自己还在想怎么完美地去见未来岳丈呢。

    这件事一摆在眼前,无论是太学院的事,还是桓温大婚都要靠边站。

    刘惔见谢安心不在焉,知他如今虽无官职,但身负重任,不好再打扰他,带着小妹告辞了。

    谢安总算得以清闲,照顾家中子侄的事都交给谢万,回到房中翻找新衣,挑拣许久终于选了件看着穿得端正的衣裳,梳洗一新,就带着茶叶和莞香去准备敲王家的门。

    还没出府门就见王胡之贼兮兮地窜门,带来一个内部消息,“龙伯让我通知你,你家阿菟啊和你未来岳父大人出门游玩了。”

    “……”

    谢安既松口气,又有些不安。

    王胡之拍拍他的肩道:“不必紧张,旷伯他人很随和的,而且最疼阿菟,你连阿菟都能收复,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不会喜欢你啊。”

    “好吧,那你可以走了。”

    这下什么人都可以来调侃他了,一定是王导授意王胡之的,他把王胡之往门外推,还道:“这天暑热,好好回家养着,免得被又旧患复发。”

    “等等等,就知道你要赶人,我来可是有任务的,龙伯让我帮你画什么图样,免得你累坏了,瞧瞧这眼睛……”

    谢安忍无可忍捂住王胡之的嘴,“少啰嗦,跟我走。”

    王胡之还不死心威胁他,“这么凶……被旷伯看到……你就惨了。”

    谢安力气比他这常年病弱之人大,两人虽身高差不多,但力气就差得远了,王胡之被谢安轻松拖走,连喊个救命的声音都没留下。

    “等我那开院后,你也常来玩玩,整日闷在家里,就真成病秧子了。”谢安将王胡之按在席上,听到少年喘气的声音,不由皱眉,“我师弟给你吃的药可否管用?这些时日还发头痛吗?”

    王胡之比他看得开,微喘笑道:“娘胎里带来的病就是命,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你那师弟自然是神仙般医术,可神仙也不是人人都救得了嘛。”

    谢安知他为了减轻自己负担而帮忙,因为在王家,王胡之一直是被长辈同辈照顾的那个,一点累活都不肯让他做,此次一定是他主动请缨。

    两人幼年相识,交情不言于口,但都心知肚明对方对自己的好,若要帮忙,可是连客套话不会多说一句,说了反而怪了。

    王胡之见他沉默,不由笑道:“好啦,我对你要开制衣局的事很感兴趣,而且我画画也不赖,帮你忙绰绰有余。”

    “这个嘛,就是衣裳设计了,先设计几个好看的样式,然后再让庄姨她们做给我穿,看看上身效果如何……”

    谢安讲解一番下来,王胡之总算听懂了,不由问道:“这样岂不是要招很多工?所以想以此解决一些流民的生计问题?”

    “确是如此,也就是灵光一闪,也多亏老师能答应。”

    王胡之赞道:“这是好事,而且你原本就受少年人效仿,可不能浪费。”

    “看你觉悟这么高,我想这制衣局的事,应该不难开展……最好能在长公主大婚那天完成制裳,到时候整个建康城的人都在瞩目这桩婚事,都会来看热闹,我就同你们穿着新衣裳亮相……”

    谢安与王胡之越说越兴奋,王胡之还想着将顾悦之叫来,反正他和他妹绘画都厉害,说不准能想出点新花样来。

    谢安就正式将这事交给了王胡之,而且正式的开展还有王彪之监工,他出个主意就成,倒是十分轻松。

    又过了一日,王熙之还没跟他爹回来,谢安就从沈劲那里接到消息,说是刘胤手下的商贩又运来一批货,还带来刘胤给沈氏商会的书信,其间大意就是想两家多多合作,似乎还想打新洲马场的主意,想要分一杯羹。

    谢安前往城西码头,看完这信,当即就笑了,“刘胤是不是老糊涂了,他当真不知你们商会跟琅琊王氏的关系?”

    “还要忍么?”沈劲闷声道。

    “他们这次运了何物?”谢安问道。

    “城建之物,是将作大匠需要用来城建之用,还有百姓修屋所需,眼看长公主将至,将作大匠必须在大婚前完成城建,之前都是与我们商会交易,如今我们可真没有存货了,说白了,刘胤这次是想直接让我们沈氏高价收购。”

    沈劲越说越气,谢安却很高兴,因为刘胤是在作大死,真真是拦也拦不住,看来这回给司马衍的回函一定还是拒不退位。

    谢安问道:“将作大匠?如今这将作大匠是何人担任?”

    沈劲道:“……就是支度尚书王彬。”

    还是王彪之他爹啊,果然刘胤是冲着琅琊王氏来的,这想打琅琊王氏的脸,也得问过他谢安啊。

    沈劲继续问道:“买是不买?”

    谢安悠然道:“买卖自然是做的,我们可以砍价嘛。”

    沈劲无奈道:“临风已经去过,碰了一鼻子灰,他那么好脾气的人都被对方气得半天没出房门。”

    “那我们去。”谢安干脆道,“反正他们也没见过我,我换身衣裳,当你沈少主的小弟。”

    不等沈劲拒绝,谢安就去找码头沈氏的小弟们要衣服了,这些小弟们见三郎要衣服,纷纷表示拒绝,都说自己的破烂衣裳怎能让三郎穿呢,听得谢安一阵唏嘘,心想着回去就帮他们设计一套新制服,自家员工怎能没有新衣服穿呢。

    最后谢安还是从沈临风那弄到一套小厮男装,再换个朴素发饰,把脸涂得微黑,还不忘脖子手臂都来一套黑粉,尽量看得像小弟。

    “眼睛。”沈劲见他满心踌躇的模样,“你的眼睛这金色,要吓死多少人啊。”

    谢安信心满满道:“小弟都是低着头走路的,而且我都弄得这么黑,谁会仔细看我。”

    这一装扮眼见日落西山,正好夜游秦淮,主客来齐,菜品摆满,谢安站在沈劲身后这才后悔自己之前没多吃点东西。

    船就停泊在岸边,不过这船通体点着风灯,倒也是招摇,此时的秦淮河可没后世那般花船满目,所以这船停在河边,倒也颇引人注目。

    沈临风此时也耐着性子跟对方扯皮,沈劲是学武出身,跟人应酬是短板,不过他身形健硕,看着就有很压力,而身长玉立的谢安如今跟鹌鹑似的低着头,默默观察着对面几人。

    价钱一直谈不拢,对方仗着有刘胤撑腰不肯低一分,其间还言道:“虽未言明,可谁都知道沈氏是皇商,这点钱都拿不出,实在有些敷衍了事,刺史大人知道可是会很生气的。”

    对方几次拿刘胤来压人,谢安听了半天,不由冷笑一声。

    这笑不要紧,沈劲立刻知道谢安这大半天没发话,眼下是要行动了。

    对方问道:“小兄弟你笑什么?”

    谢安道:“各位还是趁早与刘刺史划清界线的好。”

    对方也不知是不是喝得有些微醺了,被谢安这一说,还不生气,开口问道:“为何如此说?”

    谢安淡淡道:“因为他很快就不会是江州刺史了。”

    对方怒喝拍桌,“胡言!何时轮到你这贱民说话了?!朝廷能耐刺史大人如何?!”

    “刘刺史镇守江州一方,如今建康都靠着他才能安稳度日,你这小子在叫嚣什么,有本事让司徒大人亲自来见我,我大可考虑卖他一个面子!”

    说罢,那人就伸手抓着谢安的后衣颈,将他往门外扔,沈劲见此正欲出手,就听谢安道:“你这算是亲口侮辱老师了,他怎么会让来见你这种发国难财的小人?”

    谢安说罢,微微抬眼,就见他眼中原本凝固在眼瞳的金色猛地一闪,沈劲立刻觉察到有几股不知从何处来的杀气在船舱中乱窜。

    同时,谢安反手握住那人的手,咔嚓一声,将那人手臂给卸了,然后拽着那人往船舱外走去,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倒霉人给扔到河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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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初见未来岳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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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初见未来岳父大人

    “原没想过要打人的。”

    谢安望着在江面上沉浮折腾的人,也不太担心那人会溺水,在漕运上混的商贩,不会水性可说不过去。

    只是那人的同伴见此情景,纷纷怒而掀桌,沈劲和沈临风干脆也翻了脸,直接出手将他们扣住,免得酿得更大的祸——若是真惹恼了谢安,只怕下面的事还要更糟,也是为了这些人的生命安全着想。

    落水那人拖着一只被卸掉的胳膊奋力往岸上爬,幸好这船靠着岸边,也没折腾太久,那人就爬了上去,可刚一上岸,就被等在那儿的谢安给踩住了脖子。

    此时,打扮成平民的谢安抛弃华服与身份的顾忌,虽然岸边围观的人多,多半也看不到他的脸。

    “实在太欠揍了。”

    谢安牢牢踩着那人,等着沈劲下船,其他人都被沈临风看守着,沈劲一上岸,船就缓缓朝着江心开去,满船的风灯也逐一熄灭。

    沈劲知晓谢安不是冲动的人,这人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露出害怕模样,更何况是醉汉的几句嘲讽。

    沈劲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其实你就是想打架吧。”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沈劲生怕谢安被人认出来,忙赶着他走,自己留下来善后,谢安摇头,“可没那么容易就算了,你现在召集人手将他们的船和人都看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走。”

    “我要报……官!”那人挣扎道,谢安附和道:“报报报。”

    “你这是先斩后奏?”沈劲微微蹙眉,虽然他也忍不下这口气,只是这事由谢安做出,总有些别扭。

    “当然是我兄弟的大婚重要,反正刘胤就快倒霉了,这下诏两次还不肯退位,是等着被陶侃和庾亮收拾么?”

    沈劲见他如此淡定,只好命人去将这些商贩的船只货物都看守起来,这几人都关在沈家的仓库里,谢安帮那人卸掉的胳膊装好,打算去换衣裳,没想路过江边茶棚时,看到熟悉的人影正捧着茶碗站在树下看他的这出热闹。

    那人朝他招了招手。

    就算夜晚光线晦暗,谢安又黑又土,但似乎还是被认出来。

    因为那人是王熙之。

    被王熙之盯了半天,谢安终于无奈上前,话还没开口说,就见王熙之朝茶棚那边叫了一声,“阿爹,我就说是阿狸嘛。”

    ……

    一种要完蛋的感觉从谢安心底涌上,别说他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方才欺负的人架势,哪位长辈会喜欢他啊。

    看着比王导略年轻的中年青裳男子起身走过来,今日这两父女也是平民打扮,定是为了方便在外游玩的缘故

    谢安与中年男子四目相对,第一眼,谢安就发现王熙之跟他眉宇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女儿随父。

    “建康何时流行黑肤了?”王旷问王熙之,王熙之不解摇头,将谢安拉到风灯下看,然后才笑着用手帕沾着茶水一点点擦净他的脸。

    谢安莫名的脸红起来,王熙之擦到耳朵,他连耳朵根都红了起来,虽是背对着王旷,但依稀听到了这位伯父的笑。

    “喏,弄好啦,咦,眼睛你怎么变色了?”

    王熙之微微踮起脚,凑近他的眼睛看,谢安正想着如何长话短说,他跟王熙之自然是无秘密可言,可这事牵扯到司马宗杜宇,就怕说出来王旷听不明白。

    王旷低笑地将自家女儿拽过来,“没规矩,还不快同我们介绍,然后让他坐桌休息,方才打架也很费力气的。”

    “哦。”王熙之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阿狸,这是我爹爹,阿爹,这是阿狸。”

    这说了等于没说,三人回到茶棚坐下,王旷将谢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淡淡笑道:“三郎身手不凡,果然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

    谢安忐忑不安道:“让伯父看笑话了,今日事出有因,平日我不是这样的,对吧,阿菟?”

    王熙之拍掌道:“嗯,阿狸平日很乖的,今日那些人该揍啊,阿爹,你说来查探这批城建物资,还说这批物资原本给叔父修城的,没想到阿狸跟我们不谋而合啊。”

    王旷斥责道:“就看看而已,你倒想动手了,也不想想你龙伯早有安排。”

    谢安颇为不好意思道:“其实是小侄自作主张的,先斩后奏来着。”

    王旷道:“自然要有自己的主见才好,阿龙收你当学生,必然不是收一个只听他话的木头人。”

    王熙之还盯着谢安的眼睛,这时阿乙从外面回来,看了看谢安,然后才对王熙之道:“小主人,沈氏都人已经将商船看住了,我沿途巡查一遍并未有漏网之鱼,看来不用咱们出手了。”

    谢安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王旷轻描淡写道:“等入夜后,把船上的人都干掉,然后开船走,半途卸货,运到我的船上开进建康。”

    ……

    这主意似乎比自己的想法还大胆,谢安看了一眼阿乙,发觉有高手就是不一样。

    王熙之满脸都是悦色,“阿爹开了好几艘船来呢,让我送给长公主当大婚之礼。”

    “阿甲,你先送三郎回去办事,我和阿菟阿乙今夜宿在沈氏的船楼里,方才我觉得这河上的风景也不错。”王旷拍了拍王熙之的头,“别看人小郎君了,以后够你看的,先看看你爹吧。”

    “阿狸的眼睛里有东西,我帮他弄出来。”王熙之丝毫不给自己老爹面子,半个身子伏在桌上,凑过来扒开谢安的眼睛,轻轻吹了吹。

    此刻如阿乙这般敏锐的人,立刻感觉到有几道剑气在谢安身边萦绕,可一遇上王熙之就莫名泄了气,王熙之满意地看着谢安恢复如常的眼睛,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道:“谁给你几道剑气护体?不过你未曾修炼过,所以不知道怎么将它收复自如,等回家我写一道蓬莱剑谱给你。”

    谢安摸了摸眼睛,道:“此事说来话长,得空再说。”

    这跟未来岳父第一见面实在是狼狈,但这也算自己最糟糕的样子了吧,以后再见也许是加分了?

    谢安回到乌衣巷,将此事跟王导汇报,王导没说话,将一封信递给他,谢安看过后,沉吟片刻道:“这郭默虽是将军,但在苏峻之乱没立什么功劳,如今不愿回建康,看来跟苏峻刘胤等人想法一样,想在外做个土皇帝,如今朝廷征召他,他跑到刘胤那里,估摸着会吃闭门羹。”

    原来信上说的是,原先参与平定苏峻之乱的后将军郭默,亦是流民帅,如今不愿回建康,就跑到江州刘胤那儿,想托他为自己说话,没想刘胤如今也是被朝廷传召,自然没想帮他。

    而且刘胤手下有人对郭默颇为不满,其间就涉及到一些私利恩怨。

    刘胤不帮郭默,郭默还赖着武昌向刘胤索要路费,所以这些日子刘胤那边也是颇为头痛,毕竟郭默不是光杆司令,身为流民帅没有三千兵马也有五千,放在跟前多少是碍眼的。

    谢安道:“所以刘胤现在应该没空管什么货物的事了吧?”

    王导不言,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面前有一张棋盘,残局是跟儿子王恬下的,如今他的神思外游,一下子想得有些远了,远到千里之外的武昌。

    等了许久,王导终于道:“你觉得他们会自相残杀么?”

    谢安不假思索道:“若老师有这顾虑,只怕有可能,可是无论是哪方得势,若都不愿回建康,只怕以后还有一次苏峻之乱。我想,此次陶侃和庾亮都暗中不动,说不准就在这个时机。”

    王导又陷入了沉默,谢安也不知他在想着什么,但总觉得能让王导陷入沉思,那必定是一件思虑深远的事情。

    良久,等到谢安有些困了,盯着这个残局,开始自己跟自己对弈起来,对到最后越发觉得没有解,看来自己在下棋方面并无什么天赋。

    正当谢安望着棋盘脑子一团浆糊时,王导才悠悠冒出一句,“你想去武昌玩玩吗?”

    ……

    “带上驸马。”

    ……

    谢安眨了眨眼,问道:“老师是什么意思?”

    王导终于嘴角泛起笑容,愉快地决定道:“长公主大婚之后,你跟驸马出去历练历练,让沈劲和阿丁跟着你。”

    “去武昌?正面跟刘胤或郭默较量?就我和桓温?”谢安一下子坐不住了,忙问最关键的事,“给我们多少兵马?”

    王导理直气壮地反问:“出去游玩,带什么兵马?”

    谢安翻着白眼道:“老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导故作叹气道:“年轻人不经逗,仁祖会在历阳全力帮你,你怕什么?”

    谢安还有觉得有些危险,“郭默其人,听说跟石勒打了很多次,连石勒也不敢轻敌,刘胤又在江州势大,我怕我和桓温去讨不了什么好处……”

    “又不让你们干什么,只是去见识见识,一旦武昌有变,你们见机行事。”王导轻松道,“而且你劫了他的货,不打算去有个交代么?”

    此行去见刘胤的借口,自然就是因为扣押城建物资的事,让谢安亲往江州给刘胤面子平息此事。

    至于为何让桓温去,也是为了锻炼驸马,虽然人新婚燕尔就要离开,但桓温遇到此等事怎么会不同意?用他的话就是男儿当立乱世,武昌越乱才越有可趁之机。

    而且听闻谢安还要江道上劫刘胤货物的想法,当即拍板道,“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叫我去?还是司徒大人够意思。”

    谢安总觉得王导的想法并不是让他们去见识见识而已,反而让他有种危险的预感,武昌此地,当年也是王敦所在之地,可谓是兵家叛乱的最佳之地啊。

    这事要到桓温大婚之后,眼下谢安还忙着制衣局的事,王胡之和顾悦之他们设计了几件衣裳试样,谢安让家人挑着做了几件,庄氏辜氏和家中厨娘忙碌起来,不过两天就做了一套新衣裳让谢安试穿。

    天青色的布料,外披是浅青色,颜色虽不是贵气,但极为接地气,也显得人十分飘逸清新,谢安觉得甚好,当即就穿着衣服去隔壁,带着大小礼物正式拜见王旷。

    这一次见面总算没失水准,加上已经见过一面,谢安心中稍微有些底了,不再忐忑不安。

    在外玩了几日的王熙之难得做回了寻常的少女,但谢安刚一见到两人,听到是在讨论吃的,王熙之还道,谢安做的吃食很好,今日要让他露一手。

    王旷见到恍然一新的谢安,不由刮了刮王熙之的鼻头道:“别理她,这坏丫头,看你穿了新衣裳,就想着要弄脏。”

    王熙之忿忿道:“哎,我可是说真的,阿狸会炒菜呢,阿爹可没吃过炒的菜吧?

    谢安忙道:“不碍事的,刚才有布剩下,就让庄姨做了几件新围裙,我去拿一件来围着,就不怕弄脏了。”

    谢安设计的围裙,王熙之此刻自然十分好奇,拉着王旷从自家小院直接去了谢家厨房,一见围裙的样式觉得很新颖,庄氏见她喜欢,忙道:“庄姨好一件给小娘子送去。”

    谢安笑道:“她又不下厨,穿来作甚?”

    “以后嫁人总要下厨啊。”谢家一位厨娘笑道。

    谢安道:“莫乱说,她那双手是用来写字的,沾不得油烟。”

    王熙之笑而不语,王旷见她那得瑟的模样,倒是放了几分的心。

    谢安近些都难得有空下厨,这下把整个谢府都招来了,谢裒听闻王旷也到了,先是斥责谢安不懂礼数,也不懂通知一声。

    王熙之的性情跟王旷有相似之处,就是两人都是随性之人,要不然王旷也不会把王熙之放在建康那么多年,而且丝毫没有影响两父女的感情。

    倒是谢裒和谢安看起来是很正统的父子关系,虽有敬与爱,但总有着一丝疏离。

    谢裒与王旷品茗对弈,等着谢安做好菜端来,两家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席间虽未谈及儿女婚事,但王旷笑容未减,倒是让谢安大大松了口气。

    王旷带着王熙之离府时,王旷知道王导要派谢安去武昌之事,知道两人相处时日也不多,临了约定明日带他坐船游江一日。

    还有下文自然是好事,谢安心中安慰道,若是岸边相遇是第一关,那么今日过府就是第二关,明日那游江第三关才是最关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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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共剪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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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共剪西窗烛

    王旷带来的船在城南,装着从乡下带来的货物,楼船三层,朗风徐徐,迎河游船,自有说不出的惬意。

    过完中元节后王旷就要回吴郡,他似乎很放心王熙之的生活,也未曾因为女儿幼年古怪性格而担忧,这说明他对王导有相当的信任。

    琅琊王氏堂兄弟中,王旷是当时第一个对司马睿提出南渡的人,王敦是掌控九州兵马的大将军,王导则是发展南晋朝廷的人,除此之外,有支度尚书王彬,书画双绝王廙,余下王棱被王敦所杀,王含在王敦之乱为王舒所杀,余下之人名气平平,但就这些人来看,王旷是最睿智却也最疏离的一人。

    谢安曾听王熙之说过,王旷在二十多年前曾率军北上驰援并州,没想全军覆没,还被汉赵君主刘聪所俘。

    而后刘聪石勒刘曜等胡人入主中原,烧杀掳掠,直取洛阳,俘掳晋怀帝和羊皇后,这也就是永嘉之乱。

    船上的人不多,王熙之说要跟来,王旷和谢安要阻止,没想那丫头倒是生气了,最后没法让她上了船,不过她却很识趣道:“阿爹要跟阿狸说话,我去钓鱼给你们吃。”

    而且她还说,晚饭就吃她钓的鱼,王旷大手一挥道:“好,阿菟钓不上,那我们就不吃了。”

    钓鱼需耐心和坐功,只是谢安知道,除了书法,王熙之对别的事都没耐心,坐不到一会就蹦蹦跳跳跟兔子似的没个安宁。

    她站在小船上跳得几乎要翻船,阿甲和阿乙使出浑身解数将船稳住,然后就见王熙之坐在船舷望着大船上的父亲和谢安发呆,手中钓竿落在河里,没有饵。

    她这么看着,嘴角微微凝着笑,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神情安宁无比。

    ……

    “其实王敦叛乱时,阿龙曾想让我出面出言阻止,还说我们这些从兄弟中,王敦兴许会听我一言,当然王棱的下场你是知道的……我们家族的事,向来是个人主导,王敦有王敦的志愿,阿龙有阿龙的理想,所以我一直都不愿掺和他们的事,若王敦当了皇帝,我依然留在洛社乡下守着一亩三分地,若他死了,我还是这样,但偏偏我那女儿倒是个古怪烈性子。”王旷漫无边际地说着,“大概是我们这一辈人活得太复杂辛苦,他们这一小辈里,唯有她的性子出挑,其余的男孩子反而有些平庸了,也难怪阿龙头痛要选何人接班。”

    “我这个女儿出生时不似旁的小孩,她的阿娘还说十月怀胎的日子老是梦到奇奇怪怪的事,生怕她出世后生活不宁,所以我给她取了‘熙’为名……若说她身上发生过多少奇妙的事,想来这些年你比我看得更多,但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知道我为何会离开她么?因为郭景洪说过,她的命格太贵,需受些苦磨砺心性,而且不应沾染太多俗世感情,但现在看来,她倒是被你们宠坏了。”

    王旷一说起女儿,就如寻常父亲那般说个没完,谢安安静地听完,望着王旷温和安然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暖暖的酸楚。

    原来今日并非是什么考验,而是一次交心。

    “自四岁后,她每次回洛社都会同我提起你,其实那时我觉得她的一生就应验了郭璞的那句话,命贵亲缘薄,身旁的人,除了阿龙能懂得些许,大概也无人能知晓她自幼所接触的世界,起初你的名字只是偶尔出现,后来越来越多,倒是我要吃味了。后来你失踪,阿龙说那是她第一次生气,甚至还哭了,我后来想想,最后一次见她哭是在周岁那夜,她笨拙地打开那一册蓬莱法帖,读出了一个字,然后头痛哭了一整夜,一夜之后,她就不哭了,还是周岁的小孩,眼睛里就没有寻常孩童的懵懂神色,里面什么感情都没有,这大概也是我离开她的原因之一吧?”

    夜色初降,但星河已在天穹微微闪烁,像是仙人经过时留下的玉带残影,高远飘渺,谢安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起了他初见王熙之的时候情景,从四岁开始说,他说了很多,说到后面渴得喝了很多茶水,却发觉有很多都没说完,比如说王谢屋檐下的燕子,其实它们都有名字……

    这些也许王熙之说过给王旷听,但是那是王熙之的角度,谢安的角度说出来,却有新的细节,王旷听得很仔细,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

    王旷沉默良久,“其实这些年相处下来,阿龙更像她的父亲,而是我是阿爹,父亲不会一味顺从她,而阿爹只能溺爱她。”

    “倒是你,若我这个阿爹知道隔壁那个小子隔三差五溜后门跟我女儿见面,我早打断他的腿了。”

    谢安硬着头皮道:“还请伯父恕罪。”

    王旷叹了口气,微微颔首,似要将眼角的泪花不留神擦去,“喏,她现在还巴巴地望着我们呢,生怕我对你不好来着。”

    谢安鼓足勇气道:“谢安一定会对王熙之很好很好,倾尽我一切力量。”

    “其实原来小时候我们只是单纯的往来,并无男女之情,那时我失踪,她想念我,也是因为朋友之谊,因为她只有我一个朋友来着,直到去年,忽然发觉对方都长大了,也不知何时就怕会分开,也不想分开,不过我们看着彼此长大,原本就心有灵犀,有些话不必出口也知对方心意……所以希望伯父能明白,我很想跟她在一起,却为何不趁此良机上门求亲,因为我看着她长大,知道她的心性,也知道她的命格若想要有所成就,就不能太沾染世俗烟火……”

    王旷扑哧一笑道:“难怪她那夜在游船上睡不着,抱着被子跟我说一夜的话,说你以后会带着她走遍江左走遍天下,到时候你们就永远不会分开,而现在,你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不能让你分心……你们倒是挺为对方着想的,我这个阿爹真可嫉妒啊。”

    谢安怔怔地望着小船里的王熙之,见她仰头的模样,莫名地要想跳下去抱着她。

    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对谈总算结束,王熙之回到楼船上,揉着脖子道:“你们男人好啰嗦,有那么多话要说么?还是在说我的坏话?我可乖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你的鱼呢?”王旷望了望她身后。

    王熙之咬唇道:“就是不上钩,姜子牙这个大骗子。”

    谢安朗笑道:“说好饿着就饿着,但我不吃可以,伯父怎能不吃点东西呢?”

    “好啊,那你就饿着,我也不心疼,反正你都长那么高了,肯定平日吃得比我好。阿爹,你回去得说说龙伯,他老不让我吃肉,说吃了对修行不好,可我本来就是天才啊,吃点肉又无干系,而且他派人打架都不叫我去,我修行用来做什么啊。”

    在阿爹跟前,王熙之放纵性情,无时不刻在撒娇,王旷就吃一套,立马就答应了,一边附和她道:“就是,我们阿菟一个顶十个小郎君,一出手连朱雀桥都塌了,对了,等会跟阿爹说说,你招朱雀来是怎么回事?真有朱雀么?是你以前说过的小红鸡么?”

    “对啊,就是小红鸡嘛,我还见过小青龙小白虎,不过小玄武有点可怕,可凶了。还是小红鸡最好玩了。”

    “玄武是龟蛇合体,阿爹记得你怕蛇,每回到田里见到水蛇都要哇哇叫半天。”

    父女俩原来平时就是这般幼稚的对话,谢安服气,乖乖滚去给未来岳父大人准备吃食,自己饿着肚子喝水。

    不过这眼前似乎她和他之间已无阻碍,但用他的私心来说,每一个男人都想做成一番事业风风光光迎娶自己喜欢的女孩,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

    就算是即将当上驸马的桓温,亦是迫不及待想要建功。

    长公主大婚到来之前,为制衣局打造的十几套衣服总算出来,谢安挨个来找友人,连荀羡小朋友也不放过,让他们都穿上新常服在街上晃悠,正式一点华服放在婚礼时再穿。

    蒜子和杜阳陵囔囔要谢安设计几件女孩子穿的衣裳,谢安见她俩画画尚可,就让顾悦之的妹妹带着她俩去忙活,过几日还听到蒜子说:“阳陵说了,她大婚那日要自己做嫁衣呢,我就说,你以后是当皇后的啊,庾太后可不会让你乱来,唉,嫁给皇室就是不自由呀。”

    他家蒜子就是早熟啊,谢安扶额,故意问道:“那阿岳呢?”

    褚蒜子哼了一声道:“阿岳是大笨蛋咯,一点都不像个王,蒜子和他是好朋友,所以要保护他呀。”

    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真是很有个性,很好很强大。

    这回轮到谢安发愁送什么贺礼给两位当自己是弟弟的人了,如今身边最贵的东西大概这把一百多年历史的中兴剑,但很显然,这剑不能送人,还有小龙女……更不能送。

    恰好这时沈劲像是知道他烦恼似的,从新洲马场挑了两匹良驹运来,总算帮谢安解除了这个烦恼。

    这良驹是麻襦和阿丁挑选的,此番由阿丁亲自运来,沈劲见到阿丁自然脸上笑容不断,又听到谢安说阿丁此行是要跟他们一起去江州的,更是对王导感恩戴德。

    大婚那日热闹不说,加上建康已修建一新,更是锦上添花,全城喜庆,连带着谢安他们所穿的新衣裳也开始纷纷传开,王彪之趁此时机,宣布制衣局即将招工,一时广告贴发遍江左。

    王导给谢安的那万匹布的任务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眼下就该盘算去江州的事,王导虽说让他去游玩,但江州局势不定,他整个人大写着“琅琊王氏”势力,去了跟羊入虎口没有什么区别,桓温倒是跃跃欲试,恨不得拿下刘胤的把柄,直接怼他,抄家完事。

    只是这做掉了刘胤,只怕江州还有郭默死皮赖脸地窝着,一个个都是跟胡人打过仗的老臣,都不是省油的灯,还偏偏不想安稳度日,这年头像郗鉴这种真正为朝廷安稳着想的流民帅真是太少了。

    谢安寻时间去探望了那几个被他关押的商贩,到如今他连他们名字都懒问,而那些人知道他的身份后,吓得老半天没说话。

    沈劲揶揄他道:“知道吗,你在民间有很名气,连苏峻都被你坑了,何况是刘胤?”

    “得了吧,越捧越要命,到时候我去了江州,刘胤郭默都防着我建立统一战线可惨了,我正等着他们鹤蚌相争呢。”

    谢安越想越不安稳,连夜让王彪之去他爹那里要来刘胤等一干江州官吏的资料,支度尚书管得事可真多,连以后户部的职能部门也在其间,他开着小差思忖要不要跟司马衍提议改成三省六部制,反正他大婚正式亲政时,总要来个三把火之类的。

    虽说三省六部制是隋朝的产物,但任何制度的形成都有前朝的影子,早早步入不是坏事。

    于是,他将资料搬回家看时,还不望起草记忆中三省六部,结合如今的官制,能简化的简化,要加强必须加强,一时间忙到大半夜也没睡。

    只是这三省六部的草稿还没写完,书房中油灯倏然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气息,谢安想,大概是油忘了添。

    眼睛很快适应了幽蓝的夜色,弦月倒映在荷潭水面,幽光浮游,偶有萤火虫飞过,他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于是干脆什么也没做,就呆呆坐在荷潭边看月色。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阿菟睡没睡。

    他漫步目的地想着,可这心声仿佛真能传递似的,过了片刻,他就见到一团烛火幽幽飘来,还伴着隐隐约约藏在风中的肉香。

    真的是王熙之。

    “我本一早想找你玩,但阿乙看了几次都说在写东西,很认真的样子,所以我没睡一直等你写完,刚才他说你这边没灯了,见你在发呆,我就带着好吃的来了。”

    王熙之握着一只手腕粗的蜡烛,用小手挡着风,走到他窗前,倾倒蜡泪黏住,谢安凑上去给她自己写的东西,看着看着,王熙之打了个哈欠道:“六部分工倒是明细,如果真可以施行,叔父倒可以省心不少了。”

    谢安继续就着烛火写,王熙之伏在他对面微微阖目,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谢安兴意正浓,准备一鼓作气写完,完稿时,他觉得光线太亮,正要拿剪刀去剪一段烛芯,没想王熙之的影子晃动,早先一步拿着裁纸的小剑轻轻削去了一段。

    原本通明的烛光忽而暗了几分,但光亮正好,正适合温柔的此夜。

    只听王熙之莞尔道:“写完啦?我们可以吃东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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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船出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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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船出建康

    “都说夜半无人私语时,可惜我和阿菟不谈风月,只谈吃喝。”

    谢安打开食盒,虽然食物都凉了,但味道必不会错,而且看来王熙之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王熙之歪着头问道:“风月是什么?能吃吗?”

    谢安正想调戏她几句,就听阿乙在屋外轻咳一声,“别教坏她啊。”

    谢安奇怪道:“你不是以前都不说话的么?”

    阿乙一副得到圣旨的模样,“因为老爷有吩咐。”

    说起来这未来岳父大人在桓温婚礼之后就回乡下去了,来时是几艘船满载,回去时空舱轻舟,好不潇洒。

    若用对比,王旷是脾气很好的黄药师,行事古怪,爱女如命。

    “要喝酒,我知道尚哥藏了好酒。”

    王熙之收回小刀,起身往屋外走,谢安一时不知她竟和谢尚这么熟了,想来只能是他被关在石头城那一阵,王谢两宅就剩两人当家,走得近很自然。

    王熙之走到一株桂花树下,八月即来,桂子初放,暗香浮动,让人不饮自醉,她对谢安道:“数月前他将酒藏在这里的,不止一坛,我们就偷喝一坛。”

    挖土的事自然交给谢安,他拿着中兴剑戳了许久泥土,不知被杜宇看到会不会吐血,当然铸剑者汉灵帝会不会被他气活就不得而知了。

    “这剑,就是你说的中兴剑啊。”

    王熙之之前听过谢安讲了前因后果,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剑,待谢安挖到酒坛时,拿过来细细端详。

    谢安问道:“如何?这剑可有什么邪气?”

    “不叫邪气,这叫中兴王气,跟咱们建康的紫气是一类的,反正你们看不到咯。”王熙之擦出手帕轻轻擦拭剑身的泥土,“此剑还未见过血呢,很干净。你此行江州,得随身带着它,中兴四剑,三剑为无形剑气,可护你周全。”

    谢安叹道:“上次你写给我的剑诀倒是背下来,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

    王熙之将剑还给他,意外十分严肃道:“江州必不安宁,刘胤不足为惧,那郭默武斗排名不可小觑,若遇到危险,你记得躲着点。”

    谢安笑道:“我想长公主也是这么对桓温说的。”

    ……

    ……

    轻装出行,远离建康去往江州,这一路必不平静,若是平静岂不是辜负了王导一番苦心?

    当然最不舍的人当然是刚刚新婚的长公主,心里也不知把老狐狸念叨了多少回,好说歹说挨过了八月十五再走,此时制衣局的招工程序步入正轨,只是谢安的太学院开学之期要延后了。

    此行并不算是隐秘,但也无需大张旗鼓,尤其是谢安和桓温连随从都没带,而且也没必要带,沈劲和阿丁的武力值已够,而且桓温武功也不低,谢安能自保,而且水性是最好的。

    这趟出行是水路,小龙女自然就教给王熙之喂养,小龙女对女主人的热情显然更高,一点都不留恋谢安。

    坐船离开那日就见大白鹅站在小龙女身上,王熙之站在码头挥着小手绢,长公主穿着便服,几次欲要跳上船跟桓温一块出去玩,但屡屡都被王熙之小手一伸给拽了回来。

    司马兴男悲愤道:“阿菟,你可不能这样,其实你也想出去玩吧?”

    王熙之耐心解释道:“长公主,他们是去游历,不是去玩的。”

    司马兴男气鼓鼓问道:“那带着本公主有什么区别?”

    王熙之转了转眼珠道:“因为这船不大,若你去了,阿狸就没睡觉的地方了。”

    “……那我跟阿丁睡一块啊!”

    “阿丁的房间很小呢。”

    “司徒大人真抠门,也不安排大一点的船。”

    王熙之言辞振振道:“嗯,钱都花在你和桓符子的婚礼上了,现在就去讨债啊。”

    司马兴男未想过自己会被性情古怪的王熙之给说得哑口无言,这莫非就是近朱者赤,跟谢安亲近,连王熙之的口才都好了起来?

    好歹送走了谢安他们的船,司马兴男站在码头一直望着望着,最后只看到一抹白色船帆消失在视野尽头,河道拐了弯,带走了她的丈夫。

    司马兴男这才回过头对王熙之道:“你不想阿狸吗?”

    王熙之正对河里的鱼感兴趣,想着趁谢安不在,好好锻炼下自己的钓鱼技术,免得以后出门都没得鱼吃。

    听长公主这么一问,她怔了怔道:“想啊,还担心呢,万一打起来受伤就可怜了。”

    司马兴男有些抓狂,“可我看你这样一点不像担忧啊!”

    王熙之捏了捏自己的脸,然后点了点脑袋,“担忧都在里面啊。”

    “笨阿菟。”司马兴男对她在某方面的呆简直是服气了。

    王熙之这时想起谢安的嘱咐,连忙道:“其实,长公主你想学做菜吗?或者是做衣服?如果你实在无聊,阿狸说让我带你玩,或者你要……”

    司马兴男万年不变的童年理想,“我想带兵打仗。”

    “嗯,女将军也行啊,可我没背过兵法,要不你等我背一晚,明日再来找你?”

    司马兴男瞧着王熙之鼓着包子脸一本正经要背书的模样,连忙搂过她的肩,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阿姐我可不敢让你为难,不然阿狸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欺负我家那个呢……”

    ……

    离开建康的少年们宛如离开樊笼,雀跃大过担忧,不过已为人夫的桓温被谢安踢出了少年的行列,体力活都交给他。

    “先去何处?”桓温丝毫不知自己已被谢安定位成苦力,来到甲板上,问问这位军事有何指示。

    谢安展开地图,估算着路程,随口道:“当然是历阳。”

    桓温搓着手道:“那咱们还劫刘胤的商船么?”

    此次以道歉为名,但实际是给刘胤压力去了,谢安之前在码头那一出,抢了城建材料让刘胤一毛钱都没赚到,幸而消息封锁,尚未传出去。

    谢安故意问道:“这一路带着那几个商贩去,就是给刘胤赔礼道歉去了,怎么,你还想再加一笔?”

    桓温道:“反正都劫了,一次两次又有何关系?你太学院不是缺钱么?”

    上回抓到几个商贩被他们塞在船底,身份是江州人士,而且沈家总不能养着吃白饭的废物,该送回去的还是要送回去。

    谢安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道:“老师说让我问尚哥,他若同意就行动。”

    桓温满足道:“尚哥一定会同意的。”

    这江景看久就容易犯困,桓温想了想干坐着也不是事,他也不如谢安那般可以坐很久修行,干脆下了舱底,找那些商贩晦气了。

    等到谢安去找桓温才发现,这人已经开了小型赌场,专坑这些商贩,一个下午的光景就让他们打了一叠的白条。

    桓温痞气毕露,握着那叠白条敲着手掌,“各位大爷,这白条可是白纸黑字啊,我好歹也是驸马,你们可不能骗我。”

    众商贩见到谢安,反而见到救世主般纷纷喊冤,谢安面无表情道:“吃饭了,你们要吃的话,也要打白条啊,这叫做饭票。”

    “不吃白不吃,若是不想花钱就饿着吧。”

    “饭票?”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位小郎君才更坑人,哪有不给俘虏吃饭的道理,哪有给俘虏打白条赤果果要钱的道理,这些世家郎君平日不是过得很好吗?怎么这会跟穷疯了似的。

    桓温吹着口哨跟在谢安后面去享用晚餐,谢安没来由问了一句,“你是在攒私己钱?”

    “……还是你聪明,这没办法啊,娶了公主,就得顺着她的性子咯。”

    “其实每个成亲的男人都这个烦恼,比如我爹,不用自卑。”

    “你怎么一副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谢安看白痴似的看了他一眼,“钱这种俗物,她怎么会在意?”

    桓温苦笑道:“这种俗物能多来一点给我吗?”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谢安提着菜篮子去给舱底那群人打白条去,桓温这才注意到沈劲,不由像见到了金泥捏的娃娃,不由开口道:“沈少主可有什么赚钱门路?”

    “嗯,其实我不懂的,具体事宜还是阿狸知道得多,我只想要有一日当上将军,为国征战。”沈劲也是微醺,心底话轻易说出口,“就算战死沙场也无所谓,只要能以此为我沈氏名扬……”

    “傻孩子。”桓温拍了拍他的头,沈家的事说起来也是冤枉,沈劲能活下来,未曾对朝廷有满腹仇怨,倒也是难得可贵。

    阿丁站在船头独酌,朗月清风,月下的村姑也似仙姑似的飘飘欲仙,沈劲望着她的背影发痴,久久凝视,蓦然,阿丁回头,正对上少年炽热的眼神,不由摸了摸脸自嘲一笑,“不好看是不是?”

    “才不是。”沈劲低而含糊地答着,视野里的女子分出几个虚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睡时是三个男人挤在一间房中,阿丁独自一间,桓温睡不着,谢安正写着日记,沈劲醉了睡得正酣。

    桓温躺在床上翻来翻去,最终坐起来道:“阿劲少年怀春了,他是不是喜欢阿丁啊?”

    谢安在微晃的船上稳稳地写着日记,慢悠悠道:“是你怀春吧?我知道你刚新婚,身边没人抱着睡是不太习惯。”

    桓温脸一红,“你怎知道我是抱着……咳咳,你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装着老多了东西。阿劲就是傻恋,跟你大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一样,要不要我打你一拳,让你可以睡个好觉?”

    桓温委屈道:“我发觉你越发无情了。”

    “桓驸马就是太多情了。”

    “说不过你。”桓温成功被噎到了。

    谢安合上日记簿,严肃道:“郭默的武功高强,你若是真的睡不着,那跟我出去练练手吧?”

    “饶命啊!”桓温饮了酒,懒懒不想动,哪知谢安神来一笔,真是少年气血旺盛,桓温被他拽出被褥时,不由检讨是不是最近他太过贪恋儿女私情了。

    夜风清凉,尤其是秋时的夜风,爽朗得让人一扫困倦,谢安没有使中兴剑,这对打过招最好还是用木剑,船行逆流,不急不缓,又无大型浪涛,但是行得很稳。

    两人许久未过招,一来二去战了百余招,谢安进步神速,百招后气不带喘,他抹了汗,道了一句:“再来。”

    桓温摇头,一屁股坐下,擦着虚汗摇头。

    谢安随手搭过他的脉,沉吟片刻道:“你需要补一补了。”

    “补你个头,我是喝多了好吗!”

    “哦。”谢安故作面无表情道,“明早做黑米山药粥,很补的,我那还有很多补的方子,要不要……”

    “谢小猫儿你欠揍了是吧?”桓温面红耳赤威胁道。

    谢安捧腹低笑,“好了,不逗你了,不过明日吃点黑米粥总是好事。”

    历阳离建康近,若是顺流差不多一日可达,但如今是逆流,就要打个折扣,出行前他早有送信去,行到第二日傍晚,远远见到历阳城,逆光见着霞光铺满江面,颇为壮观。

    而且谢尚数月未见弟弟,很早就出城到码头接船,一时间,那站在波光粼粼河畔的美青年颇为打眼,谢安站在船头远远见着他挥手。

    桓温仿佛想到了去世的父亲,幽幽道:“你这个弟弟做得真幸福。”

    谢安宽慰道:“冲儿以后也会觉得做弟弟很幸福的,因为有你撑起桓家。”

    “这嘴跟抹了蜜似的,哎,难怪人见人爱。”桓温笑着叹气,“什么时候能成为尚哥这样的人,才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啊。”

    若说谢安是目前江左少年的榜样,但青年一代绝对是以谢尚为事业标杆,若说哪家郎君长得像谢仁祖,那可是要大大加分的。

    虽然谢安对中正选官颇有不满,但觉得若自己当皇帝,满朝文武都长得赏心悦目倒也不赖,可惜就苦了那些长相一般却才华出众的人才了。

    谢安一落船,谢尚就迎上去,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赞道:“好像又长高了。”

    谢安笑道:“何时能你一样高就好了。”

    “才十六嘛,还有得长。。”谢尚望了一眼来人,见到那被沈劲押出船的一群灰头土脸的商贩,不由笑道,“各位辛苦了。”

    商贩也是带眼识人,忙道:“不辛苦不辛苦,劳烦太守亲自来迎接,实在惶恐。”

    谢尚眼皮也没抬,淡淡道:“历阳有水牢,刚处理一批匪人,如今正好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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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未央与小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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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未央与小猛

    一听到水牢,众商贩大惊失色,就见这青年太守又笑了笑,对谢安道:“要不要去见识一下水牢?”

    “好啊,历阳是兵家必争之地,此行老师让我游历见闻,还得写游历日志,这历阳可得好好逛逛。”

    谢安跟着谢尚进了历阳城,众商贩在忐忑不安中跟着一起走,最终被安置在一处院落,这才松了口气。

    历阳处长江下游转折处,而长江下游有两个出名的渡口,一是京口与广陵的渡口,名为瓜洲渡;二是历阳与对岸的采石通道,名为横江,顺流而下能迅速到达建康。

    正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所以当时苏峻驻守此地时,庾亮才会多加忌惮,想要将他召回建康,以解散其势力。

    谢安一行在历阳住下,未定西去之期,一来是等谢尚拿到武昌方面的消息,二是打探刘胤最新一批私货何时东下。

    历阳不但是交通要塞,矿产亦有分布,煤铁山皆有,而历阳属扬州部,仍是王导的地盘,只是河对岸的宣城芜湖一带被庾亮分去,大大伤了琅琊王氏的元气。

    昔日谢尚带回来的北府兵已在历阳操练,是由谢尚亲自带出来的精兵,他听到谢安想要再劫刘胤的商船,亦十分有兴趣。

    谢尚从谢安带来那些商贩中得知刘胤商船东下的消息,每月将有三批南下,一旬一批,再过两日就能截住一批。

    桓温自告奋勇当先锋,与数十名北府兵一齐乔装改扮成匪盗,正好谢尚前阵子刚剿灭水匪,正好夺得一艘水匪的船,方便他们行事。

    刘胤的商船这一批货要运往广陵一带,所以先是停在历阳补给,谢安扮做平民搭船客,对方本不想搭运外人,但谢安好说歹说,对方又见他孤身一人要前往广陵投奔亲戚,不由起了怜悯之心,让他上了船。

    船在历阳只停一个白天,夜晚时将开,谢安生得俊俏又常带笑脸,不多时就跟船上的人熟悉起来,谢尚与桓温在暗中观察,见谢安跟商贩水手混得很熟,还一起在甲板饮酒吃肉,兄长自然是感慨自家孩子长大了,桓温则啧啧道:“就我说,将他扔到胡地,就算语言不通也能如鱼得水了。”

    谢尚颇为自豪道:“若有机会去胡地,我猜他在去之前就将胡语学会了。”

    谢安此刻不知人在夸他,********打探武昌的消息,无论是刘胤还是郭默,知道越多越好,不过那些商贩说得无非都是谢安此前知道的消息,那些人还道,如今郭默赖在武昌白吃白喝的,刘大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没有借口赶他走罢了,而且郭默还想向刘胤要盘缠,也不知开了多大的狮子口,连家中敛财巨富的刘胤也没答应。

    还说那郭默早年间就是干水匪的勾当,永嘉之乱时,带着人驾着渔船抢劫旅客,后来还成了巨富,也就是靠这笔钱才让他收留了一批流民,当上了流民帅。

    谢安听后笑道:“那郭默倒是一世英名扫地,竟沦落到讨钱的地步了。”

    商贩皆是刘胤的人听了自然是很高兴,吃饱喝足准备扬帆起航,谢安也帮着忙,商贩们见他一表斯文,一看就是读书人,忙让他坐到一边吹江风去了。

    船即将开,谢安正想休息,以应对晚上的“劫船”,这时听到岸边有人叫着要搭船,还道自己是从北方来的,从未坐过大船,遇到如此气派的商船,可不能放过。

    谢安俯身一看,见到了个身形矮小的绯裳少年,胡人的打扮,身后还跟着个一脸不情愿、低头看书的灰衣少年。

    说话自然是那个绯裳少年,他声音稚嫩清脆,而且妙语连珠,一席话下来,居然也让她登了上船。

    “小猛,别看啦,快上船啊。”绯裳少年对身后的人道,看书的少年打着哈欠,懒懒地跟着他上船,之后绯裳少年向众人介绍,他俩是从北方来的流民兄弟,想要搭船去江左看看风景。

    这船上了不相干的人,顿时让谢尚与桓温警觉起来,看了片刻,谢尚道:“是女的。”

    “哪个?”桓温眨了眨眼,恨不得从暗中出来仔细看看。

    “红衣那个。”谢尚笃定道。

    桓温问道:“……这要如何分辨?都是平胸脯,这么远也看不清喉结。”

    谢尚淡淡道:“因为我看女人看得很多。”

    桓温腹诽,那又没见你娶媳妇,腹诽归腹诽,但他口中仍问:“还按原定计划,今晚出船?”

    谢尚道:“那当然,区区两个外人而已,交给他办吧,反正他上船就是当内应的。”

    ……

    此刻谢安也在犯难,说好今晚动手,忽然来两个外人却成了麻烦。

    那绯裳少年十分健谈,肤色比中原人白皙,是胡人的种,但五官精致,惹人喜爱,而且汉话还说得好,他那弟弟倒是汉人,只是手不释卷的模样,看着有些怪异。

    虽汉人与胡人的关系不好,但这年头五胡入侵,就算是胡人也有流落的平民,他年少,但看起来却像是流浪了许久似的。

    绯裳少年自称未央,自幼生在长安,名字就取自长乐未央宫,这人在船上逛了一圈,最后看到翩然立在船头的谢安,朝他笑了笑。

    未央身材不高,看着跟他那十岁出头的弟弟也没什么年龄差距,但他饭量颇大,一人吃了几海碗的米饭,还可怜兮兮道:“真是许久没吃白米饭了,北方可没怎么软香的米饭呐。”

    那一边吃饭还在啃书的小猛吃饭时很也生猛,生怕玩一会就要挨饿,看得人目瞪口呆。

    这敢情是来了两个吃货?

    谢安默不做声观察着两人,想着晚上动手前将他们引到厨房打晕算了。

    夜幕降临,商船开出历阳码头,谢安坐在船头吹风,顺便观察情况,坐了没一会,就听到身后有人道:“小郎君,闲来无事,可与我手谈一局?”

    未央随身还带着棋盘,若换做桓温应该就带着赌棋的家伙了,可未央亮出来的却是黑白围棋。

    谢安没有拒绝,亦没有答应,“我下得很差。”

    未央自顾自坐在他对面道:“无妨,我也是刚学。”

    自称对弈没天赋的谢安与自称刚学的未央就开始闷闷地下起棋来,那叫小猛的少年静静地坐在他们身边看书,谢安瞥了一眼,淡淡道:“原来令弟喜欢看兵书。”

    未央不屑道,“这《六韬》都是古作,看了也是落后的战术。”

    谢安问道:“文、武、龙、虎、豹、犬六卷,可都全看完了?”

    小猛这时才懒懒抬眼道:“都看过了,如今在细读《武韬》。”

    《武韬》中最出名的就是“文伐”思想,“以文事伐人,不用交兵接刃而伐之也”,是谢安当年看时很推崇的用兵方略,说白了就是从敌人内部扩大矛盾,进行瓦解和削弱。

    “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

    谢安吟出最后一句时,小猛眼睛一亮,问道:“你也喜欢?”

    谢安淡淡笑道:“不用死太多人,我最喜欢。”

    “纵观过往,越灭吴正是用了此法,无怪诸葛孔明与孙仲谋都十分推崇《六韬》兵法。”小猛白了未央一眼,“你看都没看,就否了这书的意义,岂不是太过武断?”

    未央正与谢安在棋盘一角呈胶着状,听到被弟弟斥责,面子挂不住,当即就跳起来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我要是博学,要你何用?”

    小猛哼了一声道:“你其实很多字都不识吧?”

    未央仿佛被戳到痛处,顿时掀了棋盘,黑子白子顿时落了谢安一身,就见未央磨牙跟小猛扭打起来,这两人打架没个章法,简直跟小兽撕咬没啥区别,谢安不忍直视,也被眼前的状况给弄懵了片刻。

    这是什么脾气的兄弟,一言不合就打起架来。

    最后两人的头发都扯得变成鸟窝状,未央气鼓鼓回到谢安身边道:“今晚我跟你睡,这小子晚上睡觉呼噜声忒大!”

    商船宽裕,本是给谢安单独准备了小房间,未央这时要挤过来,让他有些为难,可又不好拒绝。

    谢安只好如此安慰自己,那就在睡梦里打晕他吧。

    小猛很淡定地顶着鸟窝头继续在微弱的油灯下看书,让谢安看得有些羞愧,这年头的小孩咋这么用功?

    棋没下完就被毁了,未央提议两人回房再下,推搡着谢安往房中走,谢安简直要被他吵得头晕,没法答应,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小猛一眼,少年对着书本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融进了书页里。

    谢安被未央缠着下了几局,若是他赢了,未央铁定要重来,可若是未央赢了,他又说谢安放水,最后下到谢安都想掀翻棋局时,未央才道自己困了,决定睡觉。

    被褥两床,但床只有一张,未央卷了被子就往床里滚,谢安站在床边,一时没法适应,又不是阿劲和桓温,跟个陌生人睡一床,实在有些不自在。

    他说要写日志,过一会再睡,未央没勉强,这时他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就睡了过去。

    不过未央说他弟弟打呼噜,可他自己睡相也差,睡前是好端端蜷在床里头,可睡熟后一翻身,整个人呈大字状,脸朝里扑满整张床,谢安哭笑不得,草草写好日志后,拿着被褥睡在了地板上。

    他自然是不会真的睡着,进屋前看了更漏时刻,这会算着时间等着时辰发行动暗号。

    可是之前应付未央花了他些许精力,一时躺下来,稍稍闭着眼就进入了浅眠,但浅眠归浅眠,他的警觉一直都在,连中兴剑都压在被褥下。

    正在睡意朦胧时,谢安忽然听得床上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一股气息更在靠近他,令他猛地清醒!

    清醒归清醒,但他身子和眼睛都没动,那气息是未央的,呼吸缓慢近乎到无,这一听乍像是修行过的。

    果然有些怪,谢安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生生撞上了一双发着幽光,宛如兽类的眼。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说话。

    片刻后,未央轻轻道:“晕船,睡不着,你呢?”

    谢安轻轻吐出三个字,“脂粉味。”

    未央趴在床头,手托着腮道:“嗯,听闻你们江左郎君都敷粉戴香囊的,我这不是效仿效仿么?”

    谢安一本正经道:“所以这味道呛到我了。”

    未央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道:“还好吧?”

    “我不喜欢。”谢安微微阖目,打个哈欠,“你若晕船就出去吐,别吐在我地上,这可是我的床。”

    未央笑嘻嘻道:“小郎君,为何不上来睡?”

    谢安道:“可以,我上来,你下去。”

    未央掩唇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为何不一起?”

    谢安叹了口气道:“男女授受不亲。”

    未央故作惊讶道:“咦,男女?我是男儿,原来小郎君是小娘子啊!不过说来也是,你们晋人有些男子比女子都好看,这几****在历阳城里偷偷看过太守几眼,这风姿美仪,可真真是江左第一啊,不过他身边那位小郎君也不赖嘛,不过怎么堂堂谢家三郎怎么会沦落到睡地板的地步呢?”

    谢安一听他提及谢尚,就知道来者不善,原来早就认出了自己,还在装傻,虽然他从未央登船时就认出她是女子……

    谢安伸手握住被褥里的剑,问道:“不知是何方高人?”

    未央朗笑道:“如今你我可都是旅者,而且,我似乎比你矮。”

    她话音刚落,一只手就轻轻搭在谢安肩头,“不要拔剑,这么小的屋子里,你我若动手来,最容易伤到脸了。”

    出手很快,看起来武功也不弱。

    这几****曾偷窥过谢尚和他未曾被发觉,看来武功真的不错。

    只听未央一面按着他的肩,一面轻轻吹响了口哨,不一会儿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小猛在外打开门进来。

    谢安望过去,那小少年也一脸惊讶地望着两人。

    小猛问道:“你说吹口哨就进来,这是在干什么?”

    未央一脸轻松道:“哦,现在正式介绍,小猛,这位英俊的小郎君就是谢家三郎,你现在把他杀了,以后那劳什子书就可以少看几本,方才你也不是没听到,这人连《六韬》早就看完了,你是永远追不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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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宿命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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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宿命交锋

    小猛听了未央的话,又看了谢安许久,问道:“谢家三郎?谢安怎么会在这里?”

    未央得意洋洋道:“大概是有缘吧,本想着南下游历一番,来到历阳近距离看看谢尚,再往建康去,没想在此让我撞到他,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小猛,不要犹豫,他才是我们未来最大的敌人知道吗?”

    小猛看着一脸淡然的谢安,摇摇头,“你觉得他有那么容易被抓住么?他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未央还抓着谢安的肩,不屑道:“啧,不费吹灰之力就被制服了。”

    ……

    谢安耐心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扯皮,只觉得他们的名字越来越熟悉,蓦然眼前一亮,“你是苻央?”

    未央眨巴眼道:“你知道我?我竟有如此出名了吗?”

    小猛低低吐槽:“白痴。”

    谢安望向小猛,问道:“小猛?你是晋人?她方才说你看书是为了追赶我?你姓王吗?”

    小猛闭上了嘴,表示默认。

    谢安重新对苻央刮目相看,不仅仅是从她是女人的身份,而是她竟然提前找到了在中州流浪的王猛,而历史上名臣王猛在历史上第一次登场却是在多年后桓温北伐时,桓温求王猛跟他南下,可没想王猛拒绝,然后被苻坚截胡。

    这可有些意思了。

    王猛应该比自己只小几岁,纵然天才,也跟自己不相上下才对,看着这皮包骨的样子,一拳就能打出门的身形,眼下还是苻央比较棘手。

    女人?多少岁的女人?看身形是十三四岁,但眼睛瞒不了人,一看就是阅历颇多,而且极有装疯卖傻的演技。

    若然他此刻出手,制服两人胜算很大,但苻央既然敢和王猛单独出门,就证明此人不但心计过人,身手还不错。

    月色微光落在三人身上,苻央见谢安不说话,又道:“啧,这眼珠转着,看来一定在想诡计。”

    王猛沉吟片刻,果断推出门,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快走吧,这船不能待。”

    小小年纪,倒是挺敏锐的。

    反观苻央一脸莫名其妙道:“没胆子的,他就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谢安拍着地板道:“对啊,我孤身一人,哪有什么轨迹,小猛,过来坐坐,我们说说话。”

    王猛站在门外,小心地伸过头道:“要说什么?”

    谢安微笑道:“《六韬》我们来谈《六韬》,或者别的,你可知道三十六计?”

    此时三十六计还未成书,他说出来,王猛自然是摇了摇头,表示极大的兴趣,却又不敢多问,苻央也来了兴趣,“三十六计?有哪三十六?”

    谢安道:“三十六计,共分六套,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混战计、并战计、败战计,前三套是优势时用,后三套是劣势时用。你方才离开房间的那一招就叫走为上,劣势时所用。”

    苻央见他说话慢悠悠,急性子地摇了摇他的肩道:“还有呢?还有呢?”

    “本来是要收学费的,但既然与未来的敌人江湖相逢,如此有缘,那么免费再赠你一计,现在我被困在房中,还被一个疯女人要挟,此时就该用‘关门捉贼’!”

    谢安说罢,口中无声念过一串铭文,苻央就见他原本黝黑的瞳仁中闪过一抹金色,瞬间凭空出现几道剑气猛地钉在她身上。

    嘶……痛!

    无端端地手背裂开一道伤口,痛得苻央连忙松开了谢安,谢安没有逃,反而是一脚踹门,将王猛关在了门外。

    王猛若非是收势收得快,只怕现在就要被门板摔一脸。

    “小敌困之。剥,不利有攸往!”

    谢安边说边抽出了剑,毫不犹豫地往苻央心口刺去,反正对他来说,苻氏必须死,反正迟早要遇对上,不管是苻央,还是历史上的苻坚。

    苻央身中三道无形之剑,其中一剑令得她发髻散落,长发垂落,面容狰狞,倒真有几分“疯”的样子。

    见谢安如此翻脸无情,丝毫不怜香惜玉,苻央慌不迭抓起被褥挡去,中兴剑流利地将它从中划,棉絮满屋子乱飞,她退到屋子角落,委屈地拔出了匕首,道:“你得了什么宝物?如此邪门?”

    谢安没理他,继续对门外的王猛道:“剥乃《周易》中剥卦。”

    王猛不住点头,“极妙!”

    谢安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想出来的,你自己好好去体会吧。”

    说罢,他挥剑已经和苻央拆了几招,屋子狭小,他的剑几乎是扫射全方位,若不是苻央的刀质量好,只怕早就断了。

    苻央暴躁道:“废话,你也能进蓬莱阁是不是?”

    “也?看来我等不到苻小坚了啊,多谢告知。”这话让谢安更坚定要干掉她的想法,至于此人是从哪来冒出来的,这些细节根本不用在意。

    他出手愈发狠,苻央看出他要搏命的架势,忽然扯着嗓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原本他们这房间动静就不小,这么一叫更是响彻寂静江面,偷偷跟在商船后的桓温等人自然也隐隐听到了些声响。

    只听得王猛蹬蹬瞪逃跑的脚步声,苻央欲哭无泪骂道:“小王八蛋,就知道养不熟!连门都不帮我打开!”

    人声、脚步声匆匆响起,正朝着此地而来,只是这时间够杀人了。

    谢安杀意毕现,苻央若不是之前已中了三剑,此刻也不会让他占了上风,这命悬一线之际,她不得不将匕首当作暗器朝谢安门面投掷而去,谢安只得偏头一躲,没料就听苻央低低笑了一声。

    四周倏然静了下来,仿佛屋外的声音都被一种冷意隔绝开来,嘶……嘶……嘶的声音不知是从苻央口中还是从地面传来,越来越响。

    “我知道,你是想逼我出招,你我都是喜欢做戏的人,所以你在逼我!”

    谢安停止了挥剑的动作,浑身冒出冷汗,仿佛感到有无数条蛇从地面攀着他的双腿游上来,但应该都是幻觉,就跟这中兴剑气一样,是幻觉……

    尽管如此安慰自己,但心还剧烈跳动着。

    “本来这招想留着对付你的小青梅,可惜,现在你只有一个人,不得不要死在……”

    苻央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喉咙,可为何动不了?

    一瞬可以拉得很长,此刻就是无比漫长。

    谢安趁着尚有一丝清醒,果决地咬下了舌头,剧痛让他顿时清醒而来,僵在半空的手顺势一刺,斜斜刺入了苻央的侧腹。

    就在此刻,“那瞬”顿时消失,四周的嘈杂声又回到耳际,房门猛地被人踹开,几盏提灯照亮了他们的脸。

    “卑鄙!”

    “无耻!”

    两人同时骂道,然后又道:“彼此彼此。”

    苻央侧腹受伤,顿时跌坐在床上,谢安满头大汗,唇齿满是血,心神消耗过度,脸色惨白,众人纷纷问道出了何事。

    谢安望了望自己手中染血的剑,无力笑了笑,“在下犯老毛病了,好梦中杀人。”

    “……”

    这等谎话只有傻子才会信,但是苻央没说话,只顾着往自己腰上倒金疮药和缠布条,众人商议一番,于是决定让谢安去乘小船上岸,让他明日再找船,行船人多是迷信,出了这么诡异的事,自然是赶人了。

    小船绳索连着大船,谢安顺从地跟着一名船员坐上小船,王猛此刻趴在船舷隔着江月看他,谢安不假思索大喊道:“小猛同学,建康太学院欢迎你!”

    苻央染着半身血,将王猛往后拽,不望大叫一声:“滚!”

    总算是离了商船,船员半夜被吵醒,满心不悦地划着船,谢安扔了一袋钱给他,这人总算听到些悦耳的声音,顿时也划得快了些。

    谢安算好距离,知道方才在船上一番变故已经让桓温那边有所不安了,于是掏出系在脖子上的骨哨,吹响了寂静的夜。

    骨哨声与风声差不多,不会太突兀,也不会让人分辨不出。

    桓温听到哨声,加快了船速,同时几艘小船先落水,偷偷往商船划去。

    隐隐见到小船跟来,谢安这才安心,再度抽剑,当着那船员的面,将连着大船的绳索给劈断了。

    “……”

    谢安不语,又扔了一袋钱给他,冷冷道:“多做事,少废话。”

    那人立刻变了笑脸,“是是是,小郎君。”

    下面劫船的事就交给桓温去办了,谢安远远让那船员追着商船划去,其间两人还聊得颇来。

    这人生在武昌,今年刚满十七岁,第一趟出船,不过平日住在江边,水性好得要命。

    谢安看到一个人影翻上了商船,顿时心情愉悦,虽然如今舌头的血还没止。

    那人感叹:“未曾想过第一次离家就遇到劫匪,小郎君怎么看也不像啊。”

    谢安道:“这叫人不可貌相。”

    那人满头大喊称“是”,谢安握着剑,靠着船舷闭目养神,让他边跟着商船边汇报船上动静。

    那人充分发挥口才,实况直播讲了半天,忽然惊叫,“起火了!”

    谢安蹙眉,猛然睁开眼,身子前倾望着商船,那人结结巴巴道:“船、船上可全都是易燃之物啊!”

    “废话,我们当然知道,所以这火当然不是我们放的!”谢安立刻反应过来,“是那女人!”

    他让那人划得离商船近些,可火已经烧了半圈的底舱,江面弥漫着香甜的油香……船员苦笑道:“定是有人打翻了麻油坛子啊!”

    “不是故意的,是有意。”谢安估摸着苻央的智商和情商,这个时候放一把火是最划算的,只是两个北方人,会游水?

    这时可苦了桓温,本要劫船,却变成要灭火。

    谢安让船员划船靠近,盯着江面的境况,不多时就见两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坐上一条小船,准备出逃。

    谢安解开一个钱袋,掏出钱币,一枚枚朝苻央那艘小船打着水漂,忙乱之中,虽不是百发百中,但十有五发打过去,已经是好运的。

    只见如雨的钱币朝苻央和王猛掷去,这钱币又没什么力道,但打在船身和人身跟蚊蝇绕身一样烦,苻央远远朝着谢安大叫,“臭小子,你等着……哎哟!”

    “喊那么大声,伤口裂了吧?”王猛一面低头捡着钱币,一面嘲讽道。

    苻央奋力划着船,恨恨问道:“你是不是要叛变了?”

    王猛道:“他很有钱,而且还很有学问,饭食和书都不会少。”

    苻央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然后呢?你方才为何不跟他走?”

    王猛两手攥着钱币,塞进苻央的钱袋里,远远与谢安对视一眼,然后垂下头道:“我是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饭食。”

    ……

    这边谢安已浪费了一钱袋的钱币了,在船员痛心疾首的劝阻下才收手,“这是何苦呢?又打不死人。”

    “泄愤。”谢安义正言辞道,“因为我算漏了她会放火这一招。”

    见苻央越划越远,他总算是死了心,再看商船,这可一把火可是烧得壮观,整片江面被烧得一片红,等到火扑灭,天也微微亮了。

    劫是劫到了,但个个灰头土脸,货物损失大半,出师不利,真是丢脸。

    桓温一上岸,见到完好无损的谢安,顿时气上心头,揪着他的衣襟问道:“你怎么当内应的?!”

    谢安不语,张口,桓温倒吸一口冷气,“你的舌头咋了?”

    “如果不咬,我就死了。”谢安这时才慢悠悠、夹杂略含糊的口音将遇敌的事讲了一遍,大意是遇到了石虎的探子,被认出身份,半夜要杀他云云。

    桓温吃惊道:“这么巧?不费一兵一卒躲得寿阳的那个苻央?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都是命啊。”谢安望着天空道,“上天安排得最大,造吗?而且那苻央就是个疯女人,别脑补娇滴滴。”

    知道苻央被谢安刺了一剑,桓温颇有些遗憾,“若我们两人联手,定叫她逃不掉,总之这一回,很丢人!”

    谢安道:“两个男人对付一个女人,就算我们提倡男女平等,也很丢脸好吧?”

    可是这个时代男女必然不平等,所以倘若有女将横空出世必能留名青史,苻央注定从寿春一战开始就要改写历史,作为想要改变东晋历史的男人,谢安和桓温终于遇到了他宿命对手,苻央与王猛。

    第一回交锋,虽未曾输,但也赢得丢脸。

    丢脸的两人半船货物偷偷回历阳,安排水匪的船往对岸庾亮地界而去。

    回到历阳,两人又少不得被谢尚嘲笑一番,还监督谢安,让他一定将此行遭遇如实写在日志上,让王导也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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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风从咸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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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风从咸池

    “吴兴有一出名的术士,名为戴洋,十二岁那年,遭逢疾病而死,却在五日后苏醒,此后游历海外,是既去过蓬莱又上过昆仑的半仙之躯。”

    苻央赤足坐在溪边,少女的双臂划桨划得发僵,带着的拖油瓶王猛年纪还小不顶用,靠着她一人连夜逃离了谢安所在范围,正午烈阳晒着她湿漉漉的发,眯着眼睛边讲着见闻,边看王猛捡着石块练习打水漂。

    王猛捧场地问道:“这戴洋跟你认识?”

    苻央懒懒打个哈欠道:“吴国末年,他担任台吏,后来算到吴国要完,所以跑路了,嗯,那时我还未出生,后来在蓬莱外岛有过一面之缘,我救了他。”

    “他比郭景洪如何?”

    “名气不如郭景洪,但命比郭景洪长,所以还是些本事的。”

    “然后呢?”

    “他如今在江州,刘胤府中,我们去找他吧。”

    苻央盯着浅溪里的一条鱼,默不做声咽着口水,正欲饿虎扑食上前就被王猛一个石块给吓走了。

    王猛问道:“哈?之前不是说去建康见你心心念的对手么?去江州,这不是又要跟谢安撞上么?我不要!”

    苻央揪了揪小孩的耳朵,“怎么,你怕他?”

    王猛哼了一声道:“我怕你再遇到他,就不是受轻伤了。”

    “我之前是没有防备,可如今我在江州有人啊,戴洋会好好招待我们的,对了,武昌的鱼可好吃了呢!”

    苻央循循善诱,忽又变得深沉起来,目及天际,“这东风,是有风从咸池之意,咸池为刀兵,只怕是江州要出事,毕竟谢安那小子到哪里哪就要出事,若我们能从中捣乱,再引一次‘苏峻之乱’就好了。”

    王猛无奈道:“所以我们还去搭船西去?”

    他们最近不够盘缠,原本南下就是秘密行动,丢了寿春之后,石虎虽无责备,但苻央还是自领了罚,之前被授予的官衔辞去,连钱都没留下多少。

    自石勒时,石赵就有招女官的例子,只是多是在宫中或王都行走,像苻央这样一战成名,受封武将的还是头一桩,可迅速又被打脸辞官,也是头一遭。

    家人拿她没法,说起来她当年离家去寻蓬莱还是因为逃婚,所以现在更是不敢回去,出门的钱还是四弟偷偷塞给她的。

    天下之大,出名的女性寥寥无几,她可不想成为满门光辉,唯有她苻央一人被历史遗忘的下场,而且,琅琊王氏如今最出名除了王导,不就是王熙之么?

    她可不能输给她。

    抱着要名扬天下的念头,苻央踏上了西去之路,顺风逆流,也是谢安此行的目的地。

    ……

    谢安与桓温在历阳修整几日,才踏上去武昌之路,沿途并不停靠郡县,因为他们出门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作为如今主公面前最炙手可热的两个人,自然有很多想要巴结他们,更有甚着嗅到了江州的风声,想要从他们这里打听些什么内幕消息,到时候少不得要饭局、受礼之类的,为省去麻烦,他们船上满载,几乎不曾停靠。

    作为没有参加劫商船的沈劲和阿丁得知谢安差点遇险,也不敢再放他一人出行,谁知道北方那个苻央有什么别的本领?

    沈劲不断念叨着“安全第一”,阿丁让谢安详说那晚之事,她对苻央功法很感兴趣,不过也一时猜不出她修的是哪个道派,说不准还真是从蓬莱阁学来的本事也说不定。

    阿丁思忖许久道:“刘胤府中有一术士,占卜观星都很出名,而且身怀奇术,曾去过蓬莱与昆仑,说不准他知道苻央的来历。”

    “若说道术修为,我们四人中只有阿丙专攻,我对升仙之事不太在意,人活一世五六十年就够,如戴洋这般活那么久反而会失去追求。”

    “对,光看他留在刘胤府中为幕僚,就知道这人是多么没有追求,还不如天天在太学院吃白饭的杜宇,人起码还是有任务在身。”

    谢安心心念着最近他来到太学院后,杜宇就毫不客气地吃他的米和菜,用他的话来说是为宫廷支出省了一笔,谢安临走前,特将“太学院门卫”的牌子给他,物尽其用。

    ……

    谢安一行抵达武昌前,刘胤早得消息,****派人在码头观望迎接,虽说接人的没看过谢安长什么样,但大家都知道认准长得好看的,准没错。

    只是因为谢安多在历阳待了几日,一路行船又缓慢,如今还在半途看风景,这接人的这一日大清晨就闹了乌龙,他见男装的苻央虽然身材娇小,但长相姣好,一时竟认错了人。

    苻央和王猛搭船花光了所有的钱,干脆就假借名义蹭吃蹭喝一顿,那人问为何不见桓驸马时,苻央给自己满了一盅酒,故作神秘道:“此行,司徒大人嘱咐我等要低调,所以我先带着小厮进城,而桓驸马毕竟是驸马,待到晚上就见他的船了。”

    “小厮”王猛埋头苦吃,心想着这谎话到底何时揭破,到时候一定要跑得快些。

    苻央却不怕,见接人的也只有一个,就知道刘胤也不想搞出什么动静,毕竟谢安是代表琅琊王氏,如今琅琊王氏变着法想把孔氏塞进武昌,代替刘胤当这个刺史,按常理来说,刘胤也是要摆谱等着谢安前去拜见的。

    不过苻央暗笑,若被刘胤知道自己商船栽在谢安手上,不知会不会立马出兵围了这个小饭馆。

    吃饱喝足,苻央一拍桌道:“安石想立刻拜见刘刺史。”

    王猛被她的话惊得差点被把鱼刺给吞进去,这还装上瘾了,若刚遇到谢安抵达武昌,看你往哪逃,就算刘胤一百个跟谢安不对付,刘胤跟郭默一万个看不顺眼,他们首先要干掉的就是你这个石赵胡人。

    苻央饭后轻松漫步,偌大的武昌城甚是繁华,往年武昌是王敦的地头,留下他许多痕迹,比如各种建筑碑文之类,如今被刘胤一一铲除,苻央悄悄对王猛道:“此人心胸太过狭隘。你说他和郭默最后是谁忍不住?”

    王猛略一沉吟,“郭默是苏峻之乱之时守不住大业城抛了将士逃到江州来的,这一点就说明此人十分怕死,也不要脸。”

    苻央打着响指,十分赞同,“光赖在江州这里白吃白喝,还赖着想要刘胤出路费才去建康的这劲头,此人一嗅到不对劲的风声就会干出点什么来。”

    两人来到刘胤府邸,苻央却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围着刘府团团转了一周,这一举动引得宅在家中的刘胤莫名其妙,半个府的人都跟出来看热闹。

    一来是为了看闻名江左的谢家三郎,二是为了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苻央带着王猛走了一圈,王猛在围观群众的注视下,十分别扭地低着头,苻央风姿翩然,就是矮了些,走得十分潇洒,身后跟了一串尾巴,然后她站定在刘府东面,指着那东门道:“东为天牢,牢下开门,天狱至,大人可得小心。”

    刘胤听他说出这话,也不是傻子,“你不是谢安。”

    苻央笑了笑,“大人为何这么说?”

    刘胤冷面道:“谢家三郎不信鬼神,而且都说三郎之笑,如沐春风。”

    苻央立刻变了脸色,撇下刘胤,转向王猛问道:“……小猛,我笑得很难看?”

    王猛叹了口气,“白痴,你笑起来很奸诈你不知道吗?”

    看来是要暴露了?但苻央仍未放弃,指着东门道:“不管我是不是谢安,但大人这门若不拆掉封上,可要祸从天降啊。”

    刘胤冷冷道:“府中术士已经说过此事,但本官亦不信鬼神之说。”

    得,完全无法沟通嘛,既然不信,又养着神棍戴洋作甚?

    苻央只能抛出杀手锏道:“在下是游方术士,曾与戴国流在蓬莱有一面之缘,今日流落武昌,饥肠辘辘,只得冒充谢安之命,如今为大人算了一卦,不知能否抵消方才那一顿?”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不,大女郎!苻央试图缓和眼下的气氛,免得刘胤真的带人围攻她,就算她是高手,也不能将修为浪费在这里啊,不然以后怎么去跟王熙之一较高下啊!

    吃白食是有风险的,刘胤当然不会听从她一面之词,僵持之下,幸而戴洋来到,这老头远远见她,就嗤笑道:“原来是你。”

    苻央两眼泪汪汪,唤道:“前辈!”

    “难怪我昨夜见北方玄武星象有异动,原是你来了。”戴洋见她走来,不动声色退后一步,保持距离,“你居然受伤了?”

    苻央厚脸皮道:“皮肉之伤而已,被小贼偷袭,大意了。”

    戴洋到底是老人家,被苻央娇滴滴的小娘子哄了几句,又摆出蓬莱阁的缘分,好说歹说让戴洋出面摆平了刘胤,还特准留在刘府后院小住,白吃白喝。

    “道友真是救人于水火之中……”苻央做感激涕零状,嘚吧嘚吧了一堆,听得戴洋原本满是皱纹的脸皱得更厉害了。

    戴洋忙岔开话题问道:“不过是承道友当初在蓬莱外岛替我驱赶鲛鱼的善举,可道友有玄武护体,为何还能为人所伤?莫非是遇到了棘手之敌?”

    “就是遇到个小狐狸,真是气人。”

    丢脸的事苻央自然不会提,戴洋又问了她几句,欲要问清她的来历,如今苻央可是很出名,戴洋怎会不知,眼前这人可不是当初在蓬莱岛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羯胡将领。

    “我一个人,带着个拖油瓶能做什么呢?只是想要走遍山河,增长阅历,让玄武之力更盛而已。”

    苻央将王猛拽到自己跟前,拍着他的头说着。

    “刘胤几次不听从我的劝阻,光是这东门的事,就给我脸色看,若不是念着江湖相逢之缘,我早就离开了。”

    戴洋此时也很烦恼,刘胤做了好几件蠢事,都让他算到有灾祸降临,可刘胤偏偏无视,无论是咸池东风,还是东门洞开,还是我行我素。

    苻央转了转眼珠道:“其实,道友愿不愿意跟我去北方?堂堂佛道佛图澄也是我大赵的国师,再看看这南方,郭景洪死,葛洪隐居,魏夫人升仙……而你只蜗居在这江州,想必是不被朝廷重用,不如跟我去北方罢,石虎其人虽是杀伐果断,但却知人善任,必不会辜负道友。

    戴洋微笑摇了摇头,“生在吴地,死葬吴地,若你有本事就将吴地变成石赵之界,不过,如今我大晋人才济济,恐怕再无这一天了。”

    ……

    ……

    这边是苻央已到了刘胤府中,而谢安他们还在半途,每到一处码头不停,反而专往山里钻,谢安来之前已做了旅游风景图,将有过各种传说山川河流都标注,除了害温峤死的牛渚矶不去之外。

    这一日,他们停在钓矶山,听闻陶侃曾在钓此垂钓,钓到一个梭子,没想半夜,那梭子竟化为龙而去,所以这原本籍籍无名的山就有了“钓矶山”之名。

    “梭子是织梭,得到后被陶公挂在山壁上,半夜下雨,那织梭就化作了赤色之龙,飞回了九天。”谢安尽职地坐着向导,见桓温和沈劲听得一脸认真又却将信将疑,又道,“老师说陶公在山石上留下了标记,我们可以找找。”

    桓温啧啧道:“真是龙?还是赤龙?若能被我撞到,一定不让它逃。你都有小龙女了,我怎么也得要一匹小龙人啊。”

    谢安没忍住笑,“得了吧,若真的有龙,一甩尾巴就把你摔得粉身碎骨了,还想骑龙,白日做梦啊。”

    如今正是午后,果然是白日做梦来着。

    既然到了此处,几人干脆下船,优哉游哉地踏青间或寻找陶侃留下的痕迹来,一点不在意武昌忐忑期盼他们到来的刘胤诸人。

    最后这陶侃留下山石上的痕迹倒是寻到了,桓温嚷嚷着也要钓鱼,竟一夜未眠,掉了一篓子鱼上来,顶着黑眼圈的桓温却一无所获,发誓要将这些鱼全都烤了吃。

    但谢安将鱼都给放了,说本来就一路吃鱼,再把这些吃了只怕要吐,而且此地是龙潜之地,说不准这些鱼里就有龙子龙孙也说不准,还是不要得罪。

    桓温笑话他,“何时你这么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说不准是陶公当时眼花,看错了而已,若是有龙就让它来找我呀,哼。”

    谢安学着沈劲,正色道:“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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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江州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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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江州事变

    既是出来游历,谢安一行充分贯彻了这个中心思想,刘胤等得几乎以为谢安他们在半路折返回建康的时候,候在武昌码头的各路人马似乎看到疑似谢安与桓温的人。

    只是那几人年龄倒是相似,但相貌却大打折扣,但那船上的人说,这船确实就是谢安的,只不过他们已经在进入武昌之前已经下船,他们是受雇来停船的。

    而谢安桓温他们去了哪儿,这些人也不知道,一时间武昌城里猜测纷纭。

    在刘府蹭饭的苻央一早就听到这个消息,捧着饭碗跟刘胤猜测半天,两人近来混得有些熟了,虽然刘胤眼瞎仍没看出苻央是个女儿身。

    刘府很有钱,大部分钱都是靠苏峻之乱、温峤死后发国难财而来,所以苻央抓住此人是暴发户的特点,从此晦气话一句都不再讲,还去那祸从天降的东门写了几道鬼画符,说贴着此符就能暂时镇住煞气。

    刘胤将信将疑地去问了戴洋,戴洋一脸不忍直视点头,然后回到后院训斥苻央,“玄武府不是这么用的。”

    苻央义正言辞道:“王熙之还请了朱雀烧了一座桥,我不过就是用它换几顿饭吃,要不然,道友你养我和小猛?”

    戴洋对着苻央那赖皮的模样,不知该不该提醒她究竟是个女孩,就算是胡人女子,也该学学什么叫礼义廉耻啊。

    撇去戴洋的抱怨不提,苻央稍使手腕下了点本钱就跟刘胤走得很近,如今刘胤问她谢安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就前次的相遇,此人比传闻中还要难对付。

    王猛这几日照旧是在看书,苻央与他见面时,随口一问,王猛从书本里抬起头来说,“你别忘了谢安不过十六岁,少年心性,自然想到处看看,而且武昌这么大,又不是非要从码头进城。”

    经王猛这么一提示,苻央这才恍然大悟道:“这武昌应该有他的故人吧?比起见刘胤,显然还是认识的人重要。”

    “温峤……莫非他去了温府?或是去拜温峤墓了?”

    王猛淡淡夸了她一句:“有想法。不过你却是忘了,如今武昌太守是谁。”

    “谁?”苻央倒真没想起来,这武昌太守的存在感未免也太微弱了,只因刘胤在武昌,又当了刺史,所以这武昌太守干脆低调行事了?

    王猛道:“褚洽,褚蒜子是他的孙女。”

    褚蒜子是谁自然就不用他再解释了,苻央这才想起,这褚氏南下之后根基在武昌啊,如今只有褚裒在郗鉴处做官。

    这么一算起来,就怪不得褚洽低调了,因为这么一牵扯起来,褚氏也算是跟琅琊王氏走得很近的。

    若不是孔氏的声望高些、官阶也不低,只怕南晋朝廷就要让褚洽直接接任江州刺史了吧??

    ……

    不过这倒真的被苻央猜对了,谢安和桓温自然是要先去拜祭温峤,如今温峤长子温放之承袭其父爵为,守孝丁忧中。

    拜祭温峤是受王导与卞望之的嘱托,朝中老臣一一凋零,卞望之就算活着也只剩半条命,王导养生得当,郗鉴尚能出征,但两人年纪也不小了。

    拜祭完毕,自然要去温府拜会,谢安遥想当年与温氏姐妹的一面,已过了十多年,也不知这两人出落得什么样了?

    出行前褚蒜子还反复叮嘱他要远离那两女人,还道温氏姐妹都暗恋谢尚,她可不想要这样的婶婶。

    也不知蒜子当初武昌跟着两姐妹闹了多少不愉快之事,谢安反复答应,说若这两姐妹要问谢尚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提。

    温府如今搬到城外,过得是闲云野鹤的生活,几年后温放之也要出外驻官,而且他又醉心书法,不问世事,所以如今温氏管事的人是老二温式之。

    接他们的人自然也是温式之。

    温峤过世不久,温府还是一片惨淡愁云,谢安和桓温并没有待太久,与温氏两兄弟寒暄一番就出了府。

    没想刚出府,就遇到褚府的人候了许久,说是接到少夫人书信,说三郎一到武昌先来温氏拜会,所以命我在此等候。

    谢真石心细如尘,派来的人也是褚府的管事,管事还道:“如今城中都在猜三郎去了何处,好些人在府外探头探脑地等着,小的生怕搅扰老爷清修,还请三郎快些回府,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谢安这才听明白,“阿姐让我住在府中?”

    管家道:“那是自然,三郎驸马和沈少主到来怎能寻旅舍驿站住?自然是在家中了,不然老爷可要被人笑话了。”

    住在褚府自然是好,但是也容易给褚洽给惹祸,也不方便他们行事,可这谢真石发话了,谢安怎敢不从,于是笑道:“世伯真是客气。”

    姐夫褚裒是家中独苗,褚洽又是性情淡泊的清修之人,阿姐嫁过来自然是不会吃亏,不过当谢安一进褚府,发觉这府中上下也太安静了。

    府邸很大,只是人丁稀少,往年还有蒜子兄妹的欢声笑语,如今褚洽真是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但他进府之前,真的发觉府邸四周很多眼线,不过进府之后,想来眼线会愈来愈多,只盼不要打扰褚洽才是。

    褚洽这个武昌太守如今做得十分清闲,因为之前他尚能帮着温峤处理事务,如今刘胤一上位,利益相关诸事都不让褚洽碰了。

    不过褚洽虽不管事,但不代表他没有耳目,堂堂武昌太守在此多年,建立势力多年,武昌城中有什么动静都会传到他耳中,所以当谢安问起武昌情势时,他娓娓道来,其间说到刘胤府中开的东门,引来两名术士一前一后指出会有天祸降下,可过了几日,那新来的术士在东门贴了几道府,说是化解了灾祸。

    而且褚洽还道:“原我也是修道之人,就好奇去远远见了那刘府新来术士一眼,才发现那人原来是女子,不过刘胤之前应该没看出来,这几****的小妾正闹脾气,埋怨刘胤跟这新来术士太过亲近……所以刘胤现在这才知道那人是女子。”

    褚洽边说边摇头,“武昌之事,说大不大,可如今都是些鸡零狗碎,午时刚有消息传来,郭默又到刘胤那要钱未果,原是刘胤有两批私货被人劫了,这些商人刚刚被放回武昌,个个灰头土脸的,想来是你们的手笔吧?”

    谢安笑了笑,“所以我侄儿不想留在府中叨唠,万一那刘胤想不开找上门来,可搅扰世伯清修了。”

    褚洽一脸淡然道:“这个无妨,他要来尽管来,武昌的兵马可有一半是我的麾下。而且你来,少不得也要陪伯父手谈书写几局,真石说你不喜清谈,所以这就不为难你了。”

    谈完武昌的八卦,两人很自然说到家事,谢安捡了些蒜子在建康的事说与他听,还有意无意透露司马岳如今跟蒜子走得很近,庾太后都有意让两人配成一对,只等司马衍婚事一定,就将他们的事提上议程。

    褚洽自然早从谢真石的家书中得知此事,只问道:“那岳王爷人品如何?”

    谢安想了想道:“我算是看着他长大,后来又当他的老师,他自幼有些内向怕生,但是重孝重义,没沾染过坏习惯,丹药之类的更是没碰过,学习也很勤勉认真。”

    褚洽问道:“真石说,你不喜欢身边之人用寒食散,如今带着年轻一辈几乎未曾碰过此物,平日有病痛也由你诊治和针灸,几乎不曾服用什么丹药,是怕中毒么?”

    谢安点头,褚洽见他健康矫健的模样,满意道:“果真是年轻一辈的表率,风姿翩然却不孱弱,文武兼备,难怪江左少年郎们都跟着你学,连武昌城中也不例外,你当了太学院之事传来,好些人都托我向你求个太学名额。”

    “那世伯可得跟那些人言明,我这太学可有些严格,寒食散可万万不能服食,还有……”谢安讲了一道禁止条令和招生简章,褚洽听着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想这入学条件还颇为严格,喜的是,里面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听得有人些向往。

    “可惜如今没钱,没法扩建太学院。”谢安无奈叹道,“所以我这才找刘胤的晦气了,谁叫司徒大人不给我钱,还有桓符子这一场大婚也花了不少钱啊。”

    这正在旁听的桓温猛地听到他提到自己,还是责备之语,自我感觉很是冤枉,“哪来的歪理,那些钱可是一个子都没到我手上啊。”

    谢安摇头,“驸马头衔贵重如山,你可得好好扛着。”

    褚府上下一片亲和,可苦了在外的刘胤,先是被郭默这晦气的索钱,还被小妾闹了一顿,那小妾仗着他的宠爱克扣了苻央和王猛吃食,两吃货当即就炸了,苻央直接写了一道符贴在哪小妾的背后,让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胤刚得知谢安已在褚府住下,立马就来找苻央解咒,苻央的女子身份被揭露,干脆也破罐子破摔,还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她是女子,我是小人,你们这些君子就不要与小人计较了。”

    论脸皮厚,王猛得承认苻央是天下第一。

    最后苻央带着王猛离开了刘府,而帮小妾解了咒的人是戴洋,刘胤顿时感激涕零。

    这边刘胤担忧着谢安的动向,可没想苻央和王猛没有离开武昌,而是去了郭默处,她可没忘了自己为何要到武昌的缘由,未免谢安先揭露她的身份,此时她要先下手为墙,将这暗里涌动的武昌搅个翻天地覆才是她的职责。

    刘胤和谢安都不会是武昌的变数,因为刘胤原本就打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而谢安心机深远,自然不会贸然出手,而褚洽也是跟着谢安而动,所以如何打破武昌的三角之势,还得看郭默。

    郭默是外人,而且是即将被朝廷召回解除兵权的人,可他没有苏峻有命占着兵家必争之地的历阳,也没能说动刘胤联手,所以他在武昌忍不了多久。

    苻央正要借郭默再度被刘胤拒绝之事做文章,亲自上门煽风点火。

    ……

    ……

    与此同时,阿丁出门打探后回来回报,谢安吃惊问道:“你打听到刘胤府中新来的术士是苻央?”

    “男扮女装的,身材娇小,还带着一个小孩……当初她进城时就冒了你的名接触到刘胤,可没想她竟然认识戴洋,顺利进府。”阿丁疑惑道,“可她进府后倒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此次跟刘胤小妾起了冲突,说到底还是那小妾嫉妒的错,她现在已带小孩离开刘府,可她身手颇好,行踪诡异,有人说看到她出了城往北方去,又有人说她本在闹市中买东西,一转眼就消失了……”

    谢安沉吟片刻道:“她既然来到武昌,可就不是来逛逛那么简单,之前她在历阳就对我们动向有所了解,所以此次前来必然是为了生事,离了刘府,又不敢来找我,看来是去了郭默处。”

    阿丁点头,“看来错不了,只是知道她去了郭默处,但她能做什么呢?难不成她能变出钱来收买郭默?而且就郭默这些年与石赵的征战,他必不会归顺石赵。”

    “就算有人之前叛变想着投靠石赵有一线生机,可看到祖约一族的惨状,也知道石虎是人屠,眼里容不得沙子,所以郭默就算想去,可也洗不清他手上羯人的血了,所以苻央不会做此蠢事。”谢安蹙眉,“莫非苻央去怂恿郭默杀刘胤?自己接替刺史之位?”

    此想法有些大胆,但稍微一分析也在情理之中,若刘胤死了,这下可就不单单是谁当刺史的事,西有陶侃虎视眈眈,东有庾亮垂涎许久,江左这块肥肉,就算朝廷想啃,还得先问问这两位大人啊。

    一切都是只是猜测,就算如今谢安跑到刘胤跟前对他说,小心郭默,他也不会相信,听闻之前戴洋已旁敲侧击他多次,让他小心云云,可他偏不信,********想着赚钱。

    钱之一物,虽是好物,可是这太过贪婪就是错啊。

    正如谢安所料,苻央确实煽动了郭默。

    数日之后,夜里,刘胤被郭默杀死在府中。

    若刘胤捞了这一笔早早听从朝廷的诏书,乖乖地回乡下养老,也不会赚到了这笔钱都来不及享用吧?

    刘胤死了,死得突然,也死得可笑。

    江州的咸池东风,终于猎猎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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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秋风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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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秋风闭城

    刘胤死的时候是在卧房,被带人闯府的郭默拖下床,在其小妾的惊叫声中砍掉了刘胤的头颅,而郭默的借口是刘胤谋逆,他奉朝廷之命要来斩杀逆贼。

    事发时是在凌晨,等到褚洽与谢安得到消息通报时,郭默已经出兵控制了刘府。

    谢安与桓温等人踏着秋风浅露来到刘府附近,整个府邸已被包围,街道上人影稀少,但听着刘府传来声音似乎很是热闹。

    桓温打了个哈欠道:“我说,郭默现在一定在席卷刘胤的钱财。”

    “那他可要拿出诏书啊,现在朝廷都未敢对刘胤动手……我猜这个法子是苻央教他的。”

    谢安悠悠道出,一时觉得刘胤真是倒霉,一时又觉得郭默这么容易被煽动,只怕是早就有此心,不过碍于没有借口而已,如今假借朝廷之命,明目张胆下手杀害一方刺史,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啊。

    阿丁身手最好,她先行潜入刘府查探状况,确定刘胤到底是不是掉了头。

    谢安与桓温等了片刻,阿丁回来道:“郭默真的拿出假诏书来准备抄家了。”

    看来刘胤是真的嗝屁了,连带他的那些属下个个安逸不知居安思危。郭默是外地而来的,之前撇下大业城逃跑时,带走的人还不够百人,如今就算有流民兵回归也不过数百人,就阿丁所探查,郭默带着闯府的人也不多。

    “江州不能乱,不是他郭默杀了刘胤就能当刺史,如今我们在此,他也敢这么做,只怕计划要将我们一并拿下?”

    谢安正思忖着,桓温早就按耐不住,“既然他拿的是假诏书,我们就可以去拆穿他,褚太守不是有武昌兵马吗?如今我们该回去与他商量下一步行事。”

    阿丁也道:“确是如此,不过要分头行事,驸马与阿劲去辅助褚太守带兵前来,我和三郎进府看看有没有机会当场拿下郭默。”

    桓温点头称是,可没见谢安点头,阿丁不由问他,“三郎在想什么?”

    谢安道:“我在想苻央此时在何处。”

    桓温急道:“那女人阴谋得逞,说不准早就逃出城了,别想这人了,就等你拍板呢!”

    谢安失笑道:“桓大驸马,现在我们四人里属你最贵气,自然是听你的了。”

    桓温见他此时还有心思开玩笑,倒是让人安心了几分。

    只听谢安道:“就按阿丁姐说得办,不过你们记得派兵去城门守着,防着郭默将刘胤人头和奏表流出武昌,而且我差点疏忽了,郭默与孔愉关系亲密,之前老师推举孔愉担任江州刺史,就怕等郭默求任刺史的奏表到了建康,孔愉会为了面子或挚友之情,将刺史之位拱手让人。”

    阿丁这才恍过神来,“你说得对,我方才去查探的时候就听到郭默命人将刘胤的头颅装在盒中,保存起来……想必是有这个心思。”

    谢安还道:“江州事最好是江州毕,老师派我们来就是不希望江州刺史之位更迭的事酿成苏峻之乱那样的大祸,所以如今城防更是要全面封锁,务必防着陶侃与庾亮得知此事,借口带兵进驻武昌。”

    “如今武昌可是一个无主的香饽饽,是问谁不想分一杯羹或将此地占为己有呢?”

    桓温一一记下,带着沈劲就回去找褚洽,谢安让阿丁先不出面,藏身暗处,自己一个人孤身闯刘胤府。

    若问在郭默兵马包围下,谢安要怎么去进去,那还得多谢之前苻央在刘府东门留下的符,这那符自从苻央走了之后就消失无踪,加上刘胤这么快被斩头,如今可是连郭默都觉得东门邪门晦气,所以东门防守最微弱。

    而且当谢安去的时候,还见到个术士模样的老头站在门口与郭默属下争执,那流民兵不但连老头的包袱都拆了,还想从他那掏点钱,只是老头看起来很是清贫,榨不出什么油水,愣是被拽着不肯放行。

    那老头自称是术士戴洋,只是府中不受重用的幕僚,那守卫一听更是来了兴趣,囔囔让他去见郭默,让他给郭默算算流年。

    这边正把人拽走,所有东门的看守几乎所剩无几,谢安毫不费劲溜进了府中,只见府中乱成一团,鸡飞狗跳。

    阿丁替他指了路,不多时,他就避开守卫来到内院,只见郭默此时在为难府中的妇孺,乍听之下,是想将刘胤的女儿和妾侍一并捆上带出城。

    看来郭默也知道留在城中不是长久之计,因为褚洽还在看着呢,不过褚洽调兵尚需时间,他必须行动越快越好。

    只见郭默手下都在忙着搬运大箱小箱的财物,牛车一辆辆开出,无辜的牛哞伴着刘氏女人们的哭泣,真是有着说不出的凄凉。

    谢安正感叹,自然不会有出手相救的愚蠢想法,不然他一人出去,只怕就要正面跟郭默打起来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剑,虽说如今有中兴剑,就算郭默多年跟石勒打仗,他如今心中也有几分胜算,只是苻央……又在何处?

    他正想着,不知为何背后猛地有一股力量将他从藏身处推了出去,他仓惶回头,就见微熹的晨光中,苻央笑着拍了拍手。

    怎么回事,为何她来时一点气息都没有?谢安自诩听觉是练过的,不至于弱到能被人偷袭的地步,看来苻央一定使了什么手段,不但瞒过他也瞒过了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阿丁。

    可眼下已没什么空闲想苻央,因为这一推,谢安彻底暴露在郭默面前,众人齐齐回头,见到个长相俊朗的少年,纷纷眼前一亮,可是这里并无人认识他,谢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得随意编个幕僚的身份来。

    但苻央不给他机会,人虽躲着,但扯着嗓子大叫一声:“这人是谢安!”

    卑鄙无耻啊。

    谢安干脆冲着郭默一笑,“郭将军早。”

    郭默盯着谢安,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你是谢安石?”

    谢安甩了甩袖子,无辜道:“不是啊,在下只是路过,你们继续欺男霸女,不要管我。”

    没等郭默发话,刘胤的小妾像看到救星似的想要扑到他身边,半途就被郭默的人给拦住了,谢安见她头发散乱,毫无仪态,衣裳上还有斑斑点点似血的痕迹,只听她发疯似的哭嚎,“三郎一定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这郭默贼子当着妾身的面砍了老爷的头,那房里还满是血啊,都是血啊!”

    连谢安也没料自己名声这么大,只是看刘胤小妾的模样大概是看到刘胤当场头颅落地,有些疯癫了。

    谢安没说话,郭默也没说话,只见刘胤女儿默默将她抱住,然后向郭默道:“我和几位姨姨都可以随你走,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将军再出示诏书让我等一观,小女子倒想听听朝廷有什么罪责惩罚家父,到时候一定回建康亲自代父领罪!”

    看来刘胤就这一个独生女,在一旁哭哭啼啼的都是他的小妾,谢安倒是为此女的勇气有所感触。

    郭默没有理会她,继续望向谢安,问道:“为何说本将军欺男霸女?”

    谢安道:“我也很想看看诏书,不如大家就别难为这小娘子了,好歹人刚丧父,我大晋重孝,将军想让她闭嘴,就将诏书拿出来吧。”

    郭默微微点头,命人将诏书给刘胤女儿过目,谢安凑上前,远远看了一眼,其间历数刘胤罪名,倒是合情合理,只是这罪也不致砍头这种刑罚吧?

    毕竟砍头虽是侮辱人格,但也太过轻了,若真的要惩罚一个人,怎么也得让他吃了各种刑罚才死比较好啊。

    谢安如是想着,但看着刘胤女儿面色,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人小姑娘似乎已是信了其间所言,“此诏书中的讨刘檄文写得甚好,家父确实……”

    郭默面无表情道:“听闻是谢家三郎写的,之前他也不是写过数落庾亮的文章么?”

    谢安怔了怔,立刻想到这莫不是苻央来栽赃他的吧?而且谁说论庾亮罪责文章是他写的?看来苻央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听到郭默如是说,刘胤女儿忽冷笑,“将军可真就随口就来,谢家三郎对付家父可不会写这种文章,听闻他是直接抢家父的货物来着。”

    ……

    也不知这是夸还是损,谢安一直做壁上观,郭默不想耽搁时间,收回诏书一并将刘胤家属捆了,说要连同刘府的财物一同带回建康。

    刘胤女儿不再反抗,临走时似回看了谢安一眼,冲他凄凉的笑了笑。

    “这样子就不好玩了。”谢安悠悠叹道,苻央在他身后也道,“是啊,她在向你求救呢,堂堂谢家三郎如今不敢认自己的身份了?怕郭默杀你?”

    谢安故意岔开话题,问道?:“这讨刘檄文是谁写的?王小萌同学?”

    此时,远在城外的王小萌同学猛地打个喷嚏。

    苻央哼了一声问道:“答对也没有奖励哦,不过萌是哪个萌?”

    “孟子曰: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不过我说的萌是可爱的意思,你家王小萌比你可爱多了,虽然你长得矮,但不代表你长得萌啊。”

    谢安边道边拔出剑,几道无形剑气似浮在他周身,带着阵阵微风轻吹他的衣袍,此剑是朝着郭默而去,一切来得猝然不妨,连苻央都以为他受了自己的激将之法,可没想谢安是早有准备,就见郭默跟前落下一个人影,兜头洒了不知是什么花在庭院里,花落人面,顿时痒得人纷纷焦耳挠腮,十分滑稽。

    苻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迅速用兜帽遮住了脸。

    而此时谢安已拔剑上前,三道无形剑气应声而出,伴随着晨光云裂的第一缕阳光劈落人间,三剑尽数刺入郭默肩头。

    然后就见村姑模样的阿丁兜头往郭默脸上洒了不知名的黄色粉末,就算郭默反应再快,也难逃毒粉的攻击。

    毒粉落在郭默伤口,顿时发出滋滋烧灼皮肉的声音,听得有几分心悸。

    谢安此时已欺身上前,苻央见那两人联手很有可能将郭默杀死,当即掏出一符朝他扔去,符在半空炸开紫色的烟,顿时紫烟与黄粉齐飞,谢安知道这是烟雾弹,立刻抽身离开,凭着直觉敢去郭默要逃走的路线。

    可没想还是算漏一步,苻央显然比他更熟悉刘府,立刻带着受伤还兼中毒的郭默逃了。

    谢安倒没有想去追,用袖袍甩开眼前的毒雾,赞道:“阿丁姐,好厉害的毒,还好之前吃了解药。”

    阿丁把郭默放跑本有些遗憾,被谢安这么一夸心情大好,“我一弱女子行走江湖,学会用毒,省了不少功夫。”

    谢安点头,“我也觉得这个挺适合我学的,改日有空一定悉心求教。”

    剩下的事就对付府中郭默的人,这些小杂鱼见郭默受伤,要么就是甩着牛车走,要么就是打算背着刘胤的财物跑,通通被谢安与阿丁拦下。

    救下刘胤亲眷一干人等,因为他们也中了花粉毒,阿丁给她们一一送上解药后,刘胤之女走到谢安跟前行了个大礼,道:“多谢三郎相救。”

    谢安意外问道:“你认识我?”

    刘胤之女道:“以前去建康游玩的远远看过三郎一眼,认得的,不过三郎此时为何不去追那郭默?他可要逃了啊!”

    谢安打了个哈欠道:“此行又不是我一人来,总得让咱们桓大驸马亮亮相吧,放心罢,他就等不及了,武昌城能逃跑地方早已重兵防守。”

    郭默和苻央,就留给桓温和沈劲吧,毕竟这追捕人可是体力活。

    而且城里郭默的人少,不代表在城外接应的人手少。

    过了一会,阿丁将还没送走的装着刘胤头颅的盒子送到谢安面前,刘胤之女想要要回头颅,但被谢安拒绝了,“这是郭默谋害臣子的证据,还有你那姨娘,一并给安抚好了,免得到时候发疯了没了人证,虽然你爹很该死,但也不该怎么委屈地死了,是不是?”

    刘胤之女被他的态度与温和外表的反差给吓到,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安去了刘胤死的房间一看,又命人将刘胤的尸体收拾好。

    至于现在要做什么,谢安在刘胤之女询问的目光中,缓缓拍去身上尘埃,道:“如今我要来算算,咱们刘大人到底刮了江州多少民脂民膏,你可有笔墨和账簿,我要清点府上财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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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城外的人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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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城外的人想进来

    郭默负伤逃走,与他一共强闯入刘胤府邸的人迅速被阿丁带着刘府家丁给制住,这边已经是暂时安全。

    谢安一边数着装着财物的箱子,一边在纸上写划着,进东门时那叫戴洋的术士见此情景,不由感叹,“之前老道让刘刺史在府中多安排人手护卫以除煞气,他偏不听信,一错再错,只是未想如今尸首分离,实在太过惨烈。”

    “不迷信是一件好事,只是此人太过天真,家中囤积这么多财物,偏有饿狼虎视眈眈,不先下手除之,才会有此恶果。”

    谢安倒不这么认为,虽说术士有卜算之力,但任何未来都可以计算的,因果必然,量变导致质变。

    戴洋知道他的身份,倒很奇怪问道:“三郎明明认识王熙之,却不信命与玄,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曾在很多年前在玄境触到过蓬莱阁的大门,但经历种种,对此地也无兴趣,而她是怎样的人,朝夕相对的我最清楚。”谢安微微蹙眉,冷冷道,“若先生是刘胤幕僚,吃他府中一口饭,就不该光用种种玄不知的占卜警告他,应该用种种厉害分析,起码最开始就该告诉他,苻央的真实身份。”

    “石赵的女官潜入武昌,还隐瞒身份住在江州刺史府邸,先生未免将她看得太简单了,鼓动郭默假传诏书的就是她无疑。”

    戴洋淡淡道:“老道不过是修行之人,不插手尘事。”

    谢安笑道:“可笑,先生从多年前陈敏叛乱就开始各种卜算命数,无论是陈敏祖约还是刘胤,你都不曾落下,这些不都是尘事?……如今到苻央这里,倒是例外了,莫非这苻央曾给过先生恩惠?别跟我这种俗人说什么修道无国界,等胡奴滚出中原再来谈平等。”

    戴洋气得发须颤动,“谢安,你妄言过了!”

    “修道之人应心平气和,看来先生跟郭神棍比起来还是差远了,府中不养闲人,先生若无事,就请离开罢!。”

    谢安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俨然一副已经接管刘府上下的姿态,虽两人从年纪看起来,戴洋是花白须发的老头,仿佛谢安在欺负他,然而他最是厌恶这种故作远离尘世模样的人,明明知道苻央的身份,还不曾告知刘胤,若是刘胤知道,就算太蠢,也会堤防此人。

    戴洋原本是好涵养的人,但没想遇到谢安竟失了控,麈尾在手中抖动,仿佛要出招似的。

    “先生要教训我?那么要想想后果,别跟我扯什么蓬莱阁,还是诸天神祗,若你伤了我一根发,我家小老虎可不会饶了你。”

    谢安继续低着头记着账本,反正都是自己看,各种简体字阿拉伯数字一块上,务必求写得快,而且他也没空在戴洋身上耗心神功夫,赶紧算完刘胤的家产,准备送一份列表回建康给王导。

    所以搬出远在建康的王熙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因为看起来他们修道之人对他家阿菟很是看重。

    戴洋被气得苦笑不得,“竟抬出她来威胁老道?你堂堂男儿郎……”

    “男儿郎又如何,谁行谁上,她这方面比我厉害,让她保护又不丢脸,更何况,在我们家,以后应该都是我负责管理各种琐碎,比如账务人情交际做饭菜之类的,但论外事,比如跟你们这些动不动就神鬼宿命的人打交道,当然得她来。”

    谢安在外人面前脸皮比城墙厚,忽然有些向往以后成亲的日子,一时望着眼前那堆钱财都没兴趣,恨不得马上回建康。

    戴洋无语凝噎,只听谢安叹道:“武昌真没意思,对了,方才我说错,先生还是别走了,万一你想不开去给陶侃通风报信,我可就麻烦了。”

    谢安迅速改变了想法,只求速战速决,少生事端,让刘府家丁去探听外面情况同时带回一队褚裒的人马,让他们暂住刘府守护财物。

    他已经粗略将账目记下,不过之前郭默已运出城一部分,此刻就看码头那边桓温手脚快不快了。

    此时刘府大堂堆满各种箱子和布匹,戴洋被他强行留在身边,本来老道已被他气得想要跑路,但阿丁自有一百种方法留下这个老头。

    其间戴洋对他训斥颇多,不外乎都是王熙之看上你简直就是明珠蒙尘之类,谢安当作整理账目的背景音乐,最终洋洋洒洒抄了数十页。

    其间不断传来桓温的消息,城门已封,码头郭默的船也被扣下,但还是有人逃走,不知去向,而郭默也不见人。

    等到傍晚时分,谢安刚准备吃饭,就见桓温带着一倒霉小孩进了府。

    谢安差点没笑出来,“王小萌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桓温得意道:“我在去郭默船上时,见这小子想跳船,又一副怕水的模样,看他如此为难,干脆把他给弄下来。本来想给关牢中,但没想这小子口才好,我看他这副模样,仿佛就看到以前的你。怎么,你认识他?”

    “以前你欺负不了我,所以现在想找个替身欺负回来?”谢安和颜悦色道,“我和他当然认识,跟着苻央的小孩啊,你忘了么?王小萌啊,很聪明的小孩哦,你看上了?”

    历史上桓温求王猛跟自己回建康,辅助自己,可被王猛给拒绝,最终王猛选了苻坚……没想在这个世界线上两人是如此遇上的。

    “哈?原来是跟着苻央那小贼,我说怎么有点眼熟!”桓温立刻做嫌弃状,“得了吧,无福消受,而且论起才智,他比得过你?”

    谢安摸了摸王猛的头,叹道:“桓大驸马这么夸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等着,我给下厨给你们做顿好吃的,今日你们辛苦了。”

    这边谢安说要做菜,桓温立马咽了咽口水,忙道:“水煮鱼必须要有。”

    王猛很睿智地选择了闭嘴,落在“敌人”手上,是之前他和苻央都没算出来的,如今他只好跟戴洋乖乖地坐在大堂里,看着村姑打扮的阿丁摘着黄花菜,这刘府女眷都受了惊吓,谢安让她弄些黄花菜叶来炖药压惊,黄花菜又名忘忧草萱草,其叶有安神之用。

    王猛听到阿丁与刘胤之女的闲聊,忍不住问道:“谢安石医术真的很好?”

    桓温随口答道:“当然,他虽是鲍姑之徒,但这些年葛洪对他教授也不少。怎么,我方才说你比不过他,还不服气了?”

    王猛不屑道:“学医术又不能治理天下,学来何用。”

    “是啊,这人乱七八糟的学了一堆,偏偏样样都不错,烧菜也会,医术也会,又能打架,带着他出门是最是放心,虽然有时会啰嗦了一点,这也不许,那也不准,比我爹还严……”

    桓温正数落谢安,远远闻到花椒热油的香气,应是谢安做好菜准备端来,顿时口水直流,“无论如何,这些年我最羡慕王熙之,什么好吃都先轮到她。”

    谢安在桓温下筷前,十分诚恳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先应允。”

    桓温道:“说。”

    “今晚别睡了,好好给我巡城去,还有阿劲已让人快船传信回建康,再此之前,我们得抓紧时间把郭默干掉。”

    桓温一听不让他睡觉,顿时明白难怪谢安会下厨做菜了,“……你急什么?若郭默抓不到,你是不是打算我一直在外晃悠?”

    “是的,桓大驸马,能者多劳。”谢安一脸严肃道,“因为我想回建康了,所以我们都得抓紧点,时间就是金钱。”

    此时戴洋在旁冷不丁道:“天象命数,东风自咸池而来,江州必将引起波澜兵戈,你想快点解决,是不是想得太轻松了?”

    “问题就在于郭默,只要杀了他,就算陶侃也没这个胆子敢带兵闯进武昌城,什么咸池东风?东方青龙七宿心宿流火已到西之尽头,即将沉没,这秋风即将北来,世事已有转变,先生如此信奉星辰教条,不如今夜再好好算算。”

    谢安虽不信这些,但这几年被郭璞给硬塞了许多星相之说,倒是记得一些,应付神棍足够了,还怕噎不住你戴洋?

    ……

    ……

    虽然谢安一再担忧,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胤被郭默斩首之事还传了出去,首当其冲知道的就是留守在巴陵的陶侃。

    论起两城的距离,谢安脑中还留着前世的记忆,巴陵是后世的岳阳,而武昌自然不用说,两地近得要命,后世只要几个小时就能通车抵达,而换到现在,也不需要太久。

    说起武昌的历史,原名为鄂县,后经过发展,在三国时被孙权改名叫武昌,而武昌最出名的一句话就吴国贵族口中的“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这城还是从三国起与洛阳、会稽、徐州并称的四大铜镜制造地,所以谢安此次从刘胤家中翻到几箱古铜镜,简直可以做博物馆了。

    如今荆州刺史陶侃简直就是武昌门口的大老虎,得武昌既得江州。

    所以没过几日,谢安同时收到两个坏消息,一是沈劲派往建康送信的人半路被杀手给杀了,二是陶侃得知郭默假传诏书之事,刘胤死得凄惨,准备领兵北上武昌。

    不过陶侃也不傻子,自然在出兵同时,往建康送讨伐奏表,可没想这传信之人也在半途被人给杀了……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而没想谢安与陶侃的信都没送到建康,反倒是在芜湖的豫州刺史庾亮得知了此事,先一步上奏朝廷,还道如今武昌危急,也不知郭默是不是已封了城,如今驸马和谢安都被困武昌,只怕凶多吉少,毕竟郭默贼人说杀就斩了刘胤的头,就算刘胤有千万不是,但素来都是朝中重臣,怎可死得如此屈辱?

    庾亮这番话吓坏了很多人,王导虽不相信谢安和桓温就这么被困住,但一直没有书信送回来,只怕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当即下令让谢尚带兵前往,既然庾亮要去,不如大家都去。

    而桓温可能被郭默所害的消息传到长公主耳中时,就变成桓温被郭默也杀了……长公主当即要出建康去为父报仇,被王熙之生生拽住,“这几日星象并无什么异象,阿狸应该没事,既然阿狸没事,那么桓符子也不会有事啊。”

    长公主六神无主问道:“星星算数吗?”

    王熙之摇摇头道:“不能完全算数,但是我一点都不心慌,应该无事。”

    长公主简直要被她打败了,“笨阿菟,你还是骗骗我好吗?”

    “其实我只是奇怪,如庾大人所言,那郭默斩了刘胤的头,又封了城,还假传诏书说刘胤叛乱……无论如何,他还是该把刘胤的头给送回建康好领功啊,可是如今又没郭默送头来,还不见奏表……而且更奇怪的是,连阿狸都没有书信送回。”

    王熙之一步步分析,“我猜,有人在半路拦了送信的人。而且庾大人都知道了郭默的事,陶公能不知道吗?陶公离武昌这么近,必然会出兵援救,也会送奏表回建康,可我们也没见奏表啊……”

    长公主听得满脑子都是奏表奏表,一时呆住了,干脆问道:“那到底现在我们该如何?”

    王熙之道:“呃,不能干什么呢,就算你现在去武昌也是给他们添乱,还不如派人问问你舅舅,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庾亮此时已从芜湖出发,一路快船应该很快就抵达武昌,谢尚也不示弱,留下北府兵守城,就带着历阳兵出发。

    而长公主派人打听到,原来庾亮是被一从历阳来的信使告知,只是后来一查,那人并非记录在册的信使,后消失无踪。

    且不说庾亮是如此知道的,谢安与陶侃派去送信的人又是被谁拦下的,只是如今已有三路兵马即将抵达武昌。

    而此时的武昌城如铁桶般被褚洽的兵马包围着,桓温几乎快累趴下了。

    谢安得知自己送信的人被半途杀了,心想着必然是跟苻央脱不了干系,想要江州更乱一点,所以将消息透露给陶侃。

    如今他并不知道庾亮和谢尚还在来的路上,而此时,他即将面对来势汹汹的陶侃。

    秉着不能放任何一人进城的原则,陶侃船队被褚洽水军拦在了码头外,不准停泊,陶侃不明就里,莫名其妙,一时不知是褚洽是否叛变听从郭默,硬要进城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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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楚天江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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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楚天江阔

    陶侃来得极快,且是大军临城,帆船浩浩荡荡铺满整个江面,褚洽站在城头挥旗已示无恙,又命人驱使小船前往陶侃处告知如此武昌的境况,可没想陶侃却不信,非要带兵进城。

    褚洽被气得没法,可眼下可不能随意开城,郭默看似还负伤躲在城中,而且在码头捉到的郭默亲卫还道,郭默的几个儿子藏在城中。

    所以万一为陶侃开城后,被贼子逃了谁负责?

    褚洽最后没法,只能道:“谢安与桓温在城中,不如就让他们来与陶公说个明白?”

    桓温这时忙了一夜抓郭默的儿子,刚刚睡下,谢安收拾收拾,准备亲自去见陶侃,但又一想,还是写了亲笔书信让人送去。

    而陶侃以驸马安危之由,想要一并代为守城,并捉拿郭默,若朝廷下了诏书派新任刺史来再离去。

    哪管陶侃想要一并代为守城,谢安分毫不让,这僵持了一日之后,陶侃欲开船进码头,眼看越来越近,谢安登上城头,遥遥眺望,然后沈劲道:“弓已备好,但比你以往使得要重,就怕你稳不住、瞄不准。”

    谢安接过弓,稍稍一拉,随即放开,听得铮然弦声道:“又不要射死陶公,能落到主舰上就行,免得陶公真当这武昌城是想进就就进的!”

    此时桓温也伸着懒腰上来,也跟着想要射几箭。

    谢安循着风,站好角度,顺风势,更助射程。

    这一箭射出去,得罪陶侃是一定的,但若放他进来,那就太对不起王导让他来历练的苦心了,大好江州,怎么可能被你陶侃一人给占去?

    这数百米外,一箭东来,着实吓坏了陶侃,眼神不好的人看不到是谁射出的箭,眼神好的已经循着箭势望向城头。

    陶侃拔下那射进桅杆三寸的白羽箭,见箭身临时所刻的“安”字,眼中的怒意渐渐化作唇角逸出的冷笑,“不用看了,我倒在想这武昌谁有这个胆子,就算是他褚洽刘胤郭默知道我要来,也得忌惮三分,哪知你谢安石的胆略与骨气,让人刮目相看啊。”

    陶侃说罢,命船队继续停在原地,再过几日等到朝廷诏书再行打算。

    只是这一等就是等了四五日,此时已传来谢安与陶侃派去的人死在半途的消息,两人均是一惊。

    这一日没等到朝廷诏命,江州刺史一日未决,就是要挑起陶侃与守城之人的冲突,无论如今守城的是郭默还是褚洽,如若引得别有心思的陶侃而来,后面的事就不可控制了。

    如今王猛跟谢安住在褚府,谢安去见他时,这小孩还是不忘边吃边看书,褚氏是书香世家,藏书丰富。

    王猛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又埋头看书了。

    谢安直截了当问道:“你跟苻央南下,可曾带了什么护卫?”

    王猛道:“不曾,她哪里有钱养得起护卫,能管我俩饱腹就不错了。”

    真的很缺钱?若真如王猛所说,苻央没有带人一块来,应该分不出人手去追踪截杀信使,那是郭默派人去截了?

    也不知还有多少漏网之鱼,昨夜倒是在城中抓到了郭默其中一个儿子藏匿点,但那小子年幼,身边的都是照顾他的老仆,问了半天都问不出郭默别的藏身点。

    武昌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来来往往人数颇多,这几日闭城已经引发很多人不满,武昌是长江重镇,出行行商的人颇多,若不是刘胤死得太过惨烈,震慑不少人心,只怕早就有人要提出抗议了。

    谢安不愿再耽搁,与褚洽一商议,决定让沈劲亲自回建康送奏表。

    沈劲快船出行之夜,谢安在码头命人架了个茶寮,想着找个时机跟陶侃见上一面。

    可这茶寮还没建好,沈劲在半途遇到了谢尚的船队,同时还得知庾亮的船队紧随其后,此处离武昌颇近,两军皆是昼夜疾行,谢尚心忧谢安安危,都未曾睡过好觉。

    沈劲将城中诸事告知后,谢尚才稍稍安心。

    见过谢尚后,沈劲依旧要往建康而去,只因如今江州刺史之位悬而未决,需得朝廷下诏,不然一日无安宁。

    当年温峤做这个江州刺史时,并无多沾染政事,闲散度日,如今的武昌多有王敦时遗留下的印记。

    而如今无论是陶侃还是庾亮主导江州,似乎都会让人看到昔日王敦的影子,兼领两州,权倾朝野,这是大忌。

    如今三军齐聚武昌,加上躲在暗处的郭默和苻央,一旦生了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

    茶寮建好,谢安桓温王猛坐在棚中,两面临江,河面波光粼粼,江畔清风徐徐,好不惬意。

    谢安埋头写着游历日志,不过“武昌的第XX天”这种题目已经写无可写,王猛时不时往他的日记簿上瞅一眼,见他字迹灵秀,想了想自己歪歪扭扭的字,有些丧气。

    桓温见他这副模样,故意逗他,“想学成他这样,起码要被打几千次手板,羡慕不来哦。”

    “关中流浪,少有执笔。”王猛淡淡道。

    谢安笑道:“其实人有才华与写字好坏无关,不过你现在练也不晚,之前我让你考虑去建康太学,如今校长在你面前,可有心动想来入学?”

    王猛道:“你和苻央都很奇怪,似乎是一见到我就认定我很有资质才华,也不知你们哪来的依据。”

    谢安神秘道:“无可奉告,你若想知道,以后问她就是。”

    王猛冷静得不似同龄小孩,“你觉得她还会来救我?她不会那么蠢。”

    “不会的,因为我知道,她是绝对不会丢下你,她想要的东西,需要你的帮助。”

    谢安说得太过抽象,连桓温也听不懂,只当是他在忽悠这小孩。

    “如果她被我杀死,那我会告诉你,所以你不用着急。”

    谢安又补了一句,听得王猛只摇头,只觉得此人有时跟苻央一样讨人厌,只是苻央……多半会装成白痴的样子,但谢安,满脸写着我很聪明,我很淡定,我什么都能掌控,但这张脸,和温淡的表情,又让人恨不起来。

    谢安见他不说话,又问道:“中州有很多人跟你一样吗?”

    “太宁三年,我出生在青州,出生之前青州已落入羯人手中,你们士族走得快,只是我们这些平民,能一路流浪一路苟活就不错了,后来我与家人失丧,好几次差点饿死。”王猛轻描淡写道,“你比我大几岁,说说你的童年吧?”

    谢安放下笔道:“太宁二年,我四岁,大哥带着我从乡下回到建康,之后的事,你应该听过。”

    “三郎扬名的事迹不但传遍江左,石赵境内也是传遍了,襄国有很多学馆,里面担任教学的都是没来得及走的士人,毕竟你们这些江左名士与才俊,石勒和石虎都很关注。”王猛顿了顿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谢安道:“人若有了目标,有了志向,做任何烦心事都甘之如饴,比如我被老师逼到这江州来,原说是游历,但作为一枚棋盘上的变子,苻央做到了自己的使命,那么如今要改变苻央郭默造成的局面,我必须倾力而为,即使到最后会失败。”

    王猛沉吟片刻,问道:“你甘愿做一枚棋子受人差遣?”

    谢安微笑道:“问这样的话很幼稚啊,不过看在你还是小孩的份上,不如我再告诉你,别以为能一手遮天,掌控棋局,因为任何一人都会有变数,棋盘是江山,但下棋的人并不存在,人人都是棋子。就算是神祗降世,也不能为所欲为,因为世事变幻,由不得一人之力,推动历史的,从来都是广大群众,而不是一人。”

    王猛又没说话了,似乎在思考,桓温听得直打哈欠。

    最后王猛问道:“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回轮到谢安沉默了,他望着浩浩江水,喃喃道:“往大了说,不过但凡是读书人不外乎修身治国平天下,但这太没有烟火气息了。”

    桓温实在按捺不住,拍了拍他的头,“我懂,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别拿出来说了,我想天下人都是希望吃饱穿暖,安乐无忧的太平盛世,你也不例外,王小萌同学问得太玄了。”

    谢安望向桓温,笑道:“是的。”

    “是吧,还是哥哥了解你吧。”

    此时无需言大义,若到了该做什么时候,他会自会做到,人生之路就该这么一步步稳固而来,比如这江州,他明知来了会为自己增添烦恼,但是有能力为改变历史做一份贡献,他必然会做。

    比如眼下,维持江州的稳定,平衡朝中势力。

    只有平衡稳固,才能免去许多事端。

    又等了一日,三军汇集在武昌水域,这下武昌城中就算有人急着要出城,一时听闻这种架势,宁可有损失或耽误事也不敢轻易出航。

    谢安写了三份请帖,请陶侃庾亮谢尚单独来到码头小聚,不过这城,还是不让进。

    即使谢尚是他堂兄。

    谢尚倒是无所谓,庾亮憋着一口闷气,陶侃等了这些日子,耐心都磨光了,三人只带了数十名护卫上岸。

    远远见着茶寮里,天青色袍裳翩翩,正在沏茶的谢安,陶侃暗骂道:“六亲不认的小兔贼子。”

    庾亮则是愈发皱紧眉头,倒不是讨厌谢安,而是在意先人一步的陶侃。

    唯有谢尚一脸睡眠不足的慵懒模样,只是这副样子足以让躲在城头偷看的温氏姐妹花痴一番,刘胤之女这几日是跟温氏姐妹一起住的,这是温家的关照,见他孤女一枚,找人来陪伴她。

    刘胤的葬礼还未正式办,只因头颅还在谢安那封存着,作为郭默叛乱的证据。

    只见陶侃庾亮谢尚一一登岸,褚洽候在码头接人,而坐在茶寮里的谢安架子大得要命,可褚洽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若要劝退陶侃和庾亮,还得靠谢安,谢安若给了他们面子,只怕后面的事就不好办。

    庾亮赞道:“武昌城如铁桶般封闭,褚太守很有魄力。”

    庾亮跟褚裒关系甚好,见到褚洽也很是敬重,一见面就开口夸赞,拉进两人距离,陶侃出身寒门,见两位士族之间的寒暄,心中冷笑连连。

    而新晋士族陈郡谢氏,谢尚谢安都是特立独行,比起庾亮来,陶侃看谢尚还是有些顺眼的。

    谢安沏好茶,四人刚来到,见过礼后,他忙道:“各位大人一路辛苦,先饮茶,免得冷了失了味道。”

    庾亮问道:“驸马呢?”

    谢安淡然道:“在抓贼人,今早刚得到消息,郭默军中有一羯人幕僚露了行踪。”

    谢尚一口气牛饮了几杯茶,问道:“羯人?”

    “是的,我们现在已经确定郭默是被羯人教唆杀了刘刺史,企图在江州制造混乱,想来多半郭默因为大业城一败,无颜回建康卸任,已经投靠了石季龙。”谢安给谢尚拿了几块糕点,才道,“所以已在武昌城极其周边发了通缉令,郭默与羯人勾结,杀害忠臣,意图叛国,谁若藏匿贼人,那么就是一并连坐……不过也可能是不知者不罪,所以给了三天期限,若三天内能交出贼人,那么免除干系。”

    谢尚又问:“听你这话,看来是有人故意保护着郭默了?”

    谢安叹道:“大概如此吧,不然褚世伯和桓大驸马已经将武昌城都寸寸查探过了,怎么还找不到这人呢?”

    “其实现在小侄也很为难,不是不让几位进城,而是实在是不想中了羯人诡计,让几位大人之间生了矛盾,所以冒死将几位挡在城外,尤其是陶公。”谢安一脸真诚地望着他道,“陶公这几日受的气,等到朝中诏书下达,江州刺史之位授下,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安石必定亲自前往巴陵谢罪。”

    陶侃一肚子话顿时被他这番话给堵了回去,庾亮早就领教过谢安口才,一听他的描述,大抵能想象出这几日陶侃先抵达时所受的气,一时竟有些佩服谢安的胆略,若此时换成褚洽单独一人,只怕这温吞闲散的武昌太守是没法拦得住陶侃的。

    如今倒是不错,庾亮一时心情竟是大好,什么话也没说,拾起温热茶水的杯盏,望着这楚天江阔,一口闷气抒出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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