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亦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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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開國之前,社會風氣已相當開化,女子地位空前優越。除去不能參加科舉入仕為官,各行各業均不乏女子的身影。女巨商、女教頭、女詩儒之類,比比皆是。
大晉的開國皇帝姓薛名兆,草莽出身,自幼喪父,其母莒氏行為不端,多有不貞之舉,使他飽受屈辱和鄙薄。
許是童年留下的陰影作祟,薛兆平生最恨女子不守婦道。登基伊始,便頒下一系列約束女子德行的律法規條。並無視開明人士的反對,一意孤行地推廣新政。稍有反抗者,一律進行血腥鎮壓。
人到晚年愈發多疑乖戾,對女性的壓制也變本加厲。不僅著人重新c撰《女德》、《女誡》等道德範本,添加近百項堪稱苛刻的規條,還勒令京城乃至各大州縣修建貞女廟,塑立貞女像,強制女子崇拜信奉。
在他看來,“處死”這樣的懲罰還遠遠不夠,遂下令將失德女子悉數流放至東海某島。
此島四周遍布暗礁漩渦,終年濃霧繚繞,被流放女子往往連海島面貌都不得窺見一二,便連人帶船卷入漩渦,葬身海底。與其說流放,不如說是海葬。
晉朝傳世三百余年,幾經變遷,對女子的管束早已不似開國之初那般嚴苛,“流放”這一習俗卻根深蒂固,一直延續至今。人們也早已忘記了海島原本的名字,都稱其為“守貞島”。
島上無四季,天兒好時似酷夏,天兒不好便似入了寒冬。
此時剛進三月,晴空萬里,海天一色。午後的陽光熾烈如火,烤得葉也卷了花也合了,連沙灘上的石子都明晃晃的好似出了一層油。鳥歸巢獸伏穴,整座島都靜悄悄的。
本應杳無人煙的所在,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這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兒,細細的眉,大大的眼,不足巴掌大的小臉。皮膚黝黑,頗為粗糙,想必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關系。
一件式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袍子,已經洗得泛白,辨不出原本的顏色。穿在身上寬寬大大的,襯得身形愈發瘦小。稀疏干黃的頭發盤在頭頂,用一塊青布帕子裹住,余下兩縷布條,在腦後打成蝴蝶結。隨著步子飄來蕩去,平添了幾分俏麗。
背上背著一個軟藤編制的扁圓小簍,左手提著袍子下擺,右手握著一根兒臂般粗細的木棍,熟練地撥開矮木叢,一路來到海邊。
在沙灘上停住了,張開雙臂,深吸一口充斥著海水味道的空氣,又拿手罩眼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管多麼好的天兒,那里永遠是白蒙蒙的一片,沒有生機,沒有希望。
她卻看得出神,久久不動,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
一只急于覓食的海鳥掠著海面一飛而過,濺起一朵碩大的浪花, 遼粒 榻鷚謊 陝淥納 br />
她似乎被這動靜驚醒了,收回視線,手也放下了。輕輕地吁出一口氣,摘下小簍,麻利地脫去身上的袍子,露出里面穿著的緊身小衣來。
將袍子折好,連鞋子一道擱在高處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順手撿一只拳頭大的卵石壓住。將那小簍重新背好,活動一下手腳, 著水下了海。走到深處,一個猛子扎下去便不見了人影。
太陽漸漸西斜,樹石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海面上起了風,將積蓄了大半日的熱度掃去一半。幾只叫不上名字的小獸探頭探腦地來到沙灘上,翻食著被沖上海岸的蝦蟹。
只听“嘩啦”一聲巨響,先前消失的女孩兒自海面上露出頭來。小獸們驚然四散,甩開四蹄,一溜煙兒地鑽進樹林。
“膽小鬼。”
女孩兒輕笑一聲,抹一把臉上了岸,將背上猶自滴著水的小簍摘下來。下去之前空空癟癟的,這會兒已鼓鼓囊囊地裝滿了東西。
這個時節天黑得快,她也不在海灘上多作停留,飛快地穿好了衣服鞋子,提上小簍,循著原路往回走。穿過一片樹林,越過兩個小山崗,再沿著一條小河往上游走個一半里路,就到了一片開闊的谷地。
兩間倒塌的小木屋,幾片剛剛開墾出來尚未播種的田畦,四周圈了一圈樹枝插編的籬笆。靠近河邊的空地上架著火堆,上頭懸著的瓦罐正咕嘟嘟地冒著熱氣。
一個年近三十、頭包青帕的婦人正在河邊洗著一把野菜,不時地扭頭看向谷口的方向。一眼瞧見那女孩兒,便忙忙地站起身來,“沐蘭,你回來了?”
“張嬸。”被稱作沐蘭的女孩兒笑著喊了一聲,加快腳步來到她跟前,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小簍,“今天運氣不錯,撈到不少好東西呢。”
張氏不急著去看簍里的東西,拉著她關切地打量,“沒傷著吧?”
“哪兒能傷著。”沐蘭滿不在乎地笑道,“又不是頭一回下海了。”
張氏抿了抿唇角,還要說什麼,就听身後傳來一聲嬌笑,“張姐姐還當沐蘭是小孩子呢,她都快十二歲了,若不是困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都該繡嫁妝準備嫁人了。”
“嫣紅,你胡說什麼?”張氏拉下臉來。
她最是疼愛沐蘭,平日里沒少為沐蘭的將來操心,嫣紅說這話無疑是戳她的心窩子。
嫣紅撇了撇嘴,似是不屑于跟她爭論,自去翻看簍子里的東西。
張氏搶在她前頭將那簍子一把提起來,“上有老下有小的,且輪不到你先挑。”
嫣紅鼻子里“嗤”了一聲,“我就看看怎地了?當誰稀罕這些個死人的東西呢。”
“你……”
“張嬸,莫跟她一般見識。”沐蘭拉住氣紅了臉的張氏,又瞥了嫣紅一眼,“不稀罕我撈回來的東西就自個兒想法子去,莫在這里說三道四討人嫌。”
嫣紅不怵張氏,倒對沐蘭有幾分忌憚。見她著惱,忙又“噗嗤”一聲笑開了,“哎喲哎喲,瞧你那小臉兒,繃得跟門神一樣。
你也知道姐姐我不會說話兒,有時候就是圖個嘴上痛快,沒旁的意思,你就饒了姐姐這一遭吧。”
說著便貼過來,伸手去摟沐蘭的肩頭。
沐蘭不耐煩跟她糾纏,借著跟張氏說話的機會閃開去,“張嬸,我先去洗洗換身衣服,一會兒來幫你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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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沐蘭、張氏和嫣紅,島上還住著三個能喘氣兒的人。一個是辣椒婆,一個是郝姑姑,再一個就是吳語桐。
六個人中數辣椒婆年紀最大,今年已經六十有二。她不是第一個活著來到島上的流放者,卻是在島上生活時間最長的一個。三十四年七個月零九天,每一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次之便是郝姑姑,來到島上也有將近二十年了。張氏十三年,嫣紅六年,吳語桐時間最短,是去年才被流放過來的。
至于沐蘭,她是本地人,一出生就在這個島上了。
上輩子她是一名中學的體育老師,運動會上出了事故,她挺身擋住飛來的鉛球,救了學生的命。送到醫院搶救無效,然後她的照片就被掛在某市專門用來緬懷烈士的紀念館里了。
生得不算偉大,死得還算光榮。
再然後,她就帶著上輩子的回憶,變成了一個呱呱墜地的小嬰兒。說得通俗點兒,就是穿了。
她這輩子的娘姓楊,名如玉,曾是大晉朝名聲顯赫的解國公府的三少夫人。
楊如玉出自商賈之家,若不是解三少爺病重,急需尋摸一房媳婦沖喜,她這樣的身份想嫁入國公府那樣的人家做正頭娘子是絕計不能的。
可惜解三少爺壽數到了,娶上媳婦也沒能把病沖好,新婚三日就撒手去了。停靈七七四十九天下了葬,辦完喪事楊氏就診出了喜脈。
亡人有後本應是喜事,解國公府上下知情人等卻高興不起來。
解三少爺先天不足,打出娘胎就泡在藥罐兒里,看了多少大夫都說留不了後。他成年之後,解國公夫人也給他安排過幾個暖房丫頭,事實證明他的確無法人道。
楊氏這身孕來得著實蹊蹺。
然不管解國公夫人怎麼審怎麼問,楊氏都一口咬定那就是解三少爺的種。
解國公夫人如何肯信?
楊氏嫁過去的時候解三少爺都快不行了,哪兒還有圓房的力氣?果真圓過房,喜帕上怎不見紅?定是她做下對不住解三少爺和解家的事,打量著解三少爺沒了死無對證,想和那野種一道賴在國公府享受榮華富貴呢。
不是沒有人勸解說國公夫人將錯就錯,左右解家從一開始給解三少爺張羅親事就打著從別房過繼的主意,若楊氏能生下個男孩兒,豈不省了過繼的麻煩?
理兒是那麼個理兒,可解國公夫妻兩個都是愛重名譽的人,如何容得下一個婦德淪喪的女人堂而皇之地住在府里,給他們最疼愛的小兒子戴一輩子的綠帽子?
解國公夫人原打算一碗湯藥送楊氏和她肚子里的孽種歸西的,誰知動手前天夜里做了個夢,夢見解三少爺懷里抱著個孩子沖她直掉眼淚。
醒來之後便陷入了兩難,既不敢冒險相信楊氏,又擔心誤殺了自己的孫兒,叫兒子九泉之下難以安眠。思量再三,便瞞著解國公,叫人將楊氏送到一座莊子里,打算等孩子生下來再作定奪。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解國公終究還是知道了,對著老妻大發雷霆。
他是個眼楮里揉不進沙子的主兒,把祖上累世積攢下的名聲看得比天重。莫說楊氏肚子里揣的不可能是解家的種,即便是,留下來也夠叫外人說嘴的了,不如除掉干淨。
解國公夫人到底是放不下那個夢,費了好一番口舌,又搭上不少眼淚,才叫解國公同意將楊氏流放。
依著解國公夫人的心思,雖說流放最終也免不了一死,可不用親自動手造下殺孽,心里多少舒坦一些。若楊氏果真問心無愧,老天自當照拂,能夠叫他們母子兩個保住性命也說不定。
甭管結局如何,總能留個想頭不是?
大戶人家要臉面,家里若是出了不貞不潔的女人,都是先報個病,過得一陣子放出風聲說不治而亡,辦上一場喪事遮掩過去便罷了。有真個死了的,也有被遠遠打發了的,鮮少有主動送去流放的。
反倒是鄉鎮村子里更嚴格地遵循著古制,一旦發現哪個女子不守婦道,便押送到流放的官船上去。
解國公府比哪家都要臉,自是不會大張旗鼓地送了楊氏上官船。自家出得一艘船,到了地方,把人放到一艘小船上,它便順著海流往守貞島那頭去了。
官船流放沒有這樣好的待遇,一架竹排放上七八個甚至十幾個人,漂不了多遠就散了架,人也沉到海里喂了魚。
楊氏能夠活下來,也多半是那艘小船的功勞。她被沖到守貞島附近的時候,手里緊緊地抓著一塊船板子。正趕上辣椒婆和郝姑姑到海邊撈海菜,將她救了上來。
楊氏不是一個好母親,從沐蘭出生起,楊氏就沒有正眼看過她,更別提給她喂奶了。若不是辣椒婆和郝姑姑、張氏幾人設法弄來一頭剛生產過的母鹿,她只怕早就餓死了。
她知道楊氏心里是埋怨她的,如果不是懷上了她,楊氏就不會被解國公府的人懷疑不貞,更不會流落到這個荒島上。
許是受上輩子的記憶影響,她也沒有將楊氏當成自己真正的娘,她對辣椒婆幾個人的感情,哪一個都比對楊氏要深。是以當楊氏得知解楊兩府被抄家跳海自盡的時候,她並沒有感覺多麼傷心。
島上的日子無疑是很苦的,缺衣短食,無醫少藥,還要對抗狂風巨浪和野獸,但這並不妨礙她苦中作樂。
只要天氣好,她勢必要下海。一是熟悉水性,鍛煉身體,二是搜救,看有沒有活著沖到這附近的人,三是打撈一些用得著的東西。
打撈是她最喜歡做的事情,晚飯後開簍分東西也成了大家一天之中最開心最期待的時刻。
晚上沒什麼消耗,晚飯便簡單一些。魚骨海菜湯里擱幾片臘肉,撒一把米,再放幾顆新鮮的野菜,每人喝上那麼一碗。
嫣紅拿筷子攪著碗里的湯飯,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清湯寡水的,吃得人腸子都細了。多放幾塊肉多擱點兒米又不會死,摳摳搜搜的還能過好了不成?”
飯是張氏做的,她這一通埋怨可不就是沖的張氏嗎?
張氏本就因她亂說話記她一筆賬,听她又在那里找茬說嘴,哪里還忍得?立刻冷笑出聲,“我摳摳搜搜?你倒是大方,那肉是你獵的?那米是你撈的?
數算數算,滿屋子就你一個吃白食不干活兒的,偏就你毛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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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紅一听這話就撇了嘴,“不是我獵的撈的,也不是你。就做個飯,還真以為自個兒能當家做主了?再說,這滿屋子人里也不光我一個白吃飯不干活兒的吧?”
說著眼楮便瞥向吳語桐。
吳語桐氣息一滯,一口湯沒咽好,嗆得咳嗽起來。
沐蘭趕忙放下碗筷,靠過來給她撫背。
吳語桐命不好,打小就沒了娘。
語桐爹人窮性子又軟,好不容易續娶了一房媳婦,那腰桿子就再也直不起來了。婆娘說一他不敢說二,婆娘指東他不敢往西。等那婆娘給他生了兒子,更是俯首帖耳,恨不能打個板兒把人供起來。
趕上年景不好,家里日子難過,婆娘便動了把語桐賣掉的心思。語桐爹連眼楮都沒眨一下,就依著婆娘說的話辦了。
別人家也有活不下去賣兒賣女的,爹娘有良心,給幾個錢,叫牙婆幫著尋摸個好的去處。要麼去大戶人家當了丫頭小廝,要麼去作坊碼頭當了學徒小工。簽的活契,過個幾年日子寬裕了還再贖回來。
像語桐爹這樣一紙死契賣上十兩銀子,連一個大子兒的茶錢都不曾給牙婆打點的,就只能賣到那種髒地方去了。
青樓的姑娘也分三六九等,越是有錢有勢的老爺少爺,越喜歡那看得見摸不著的。語桐模樣兒生得好,又能歌善舞,雖說也吃了不少苦頭,可因得了鴇母的青眼,倒沒淪落到賣皮賣肉的地步。
鴇母當她是搖錢樹,自然舍得在她身上花錢,照著大家閨秀那樣嬌養,把她養得指若剝蔥,一身的冰肌玉骨。
可樓子里的姑娘再怎麼金貴,終究免不了走到那一步。眼見她年紀越來越大了,鴇母也拿她吊足了那些老爺少爺們的胃口,自然要賣個大價錢,連本帶利地撈回來。
語桐一心要從良,自是不肯的。被鴇母逼得狠了,便由一個糾纏她多時的富商幫著贖了身。原以為跳出了火坑,誰知又入了虎狼窩。
那富商的元配善妒,趁丈夫出門做生意的空當,給語桐栽上一個與人私通的罪名,將她送上流放的官船。
語桐命大,沖到守貞島附近的時候還有口氣兒,被下海打撈的沐蘭救了上來。性命是保住了,可在海里受了涼,兩條腿幾乎是廢了,還落下個咳喘的毛病。
嫣紅跟語桐的經歷差不多,也是打小被家里賣了的。只不過她的運氣比語桐要好一些,在大戶人家里當使喚丫頭。
那家的少爺生得滿腹花花腸子,但凡有幾分姿色的丫頭就沒有他不沾手的。
嫣紅的模樣兒比著是語桐稍差了些,在那府的丫頭里面卻算得上出挑的。有幾分小聰明,心氣兒又高,總惦記著有朝一日能夠出頭。
那少爺雖不是良配,到底是根高枝兒。若能攀上,麻雀縱變不成鳳凰,也是只喜鵲。打著這個主意,跟那少爺周旋,一來二去的,就有了首尾。
那家的太太寵著兒子,把丫頭們當成叫兒子消遣的玩意兒,只要做得不是太過火,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玩鬧。
也該著嫣紅倒霉,跟那少爺不清不楚的時候,恰逢府里唯一的嫡出姑娘去花園摘花,給撞了個正著。不到十歲的小姑娘冷不丁瞧見那種事兒,連驚帶嚇大病一場。
那家太太不舍得怨怪兒子,一攬子罪責可不都落在了嫣紅的頭上?賞了她一頓板子,交給牙婆遠遠地賣出去。
像她這種勾引主家被趕出來的,想到別家繼續當丫頭再不能夠。加之年紀大了,又破了身子,便是賣到青樓也賣不上好價錢,只能送到奴市去。
奴市緊挨著牲市,人跟牲口一樣由著挑揀買賣,討價還價。賣的價錢高,牙婆抽成便高,賣得低了說不準就賠了,說白了就是賭一把。
奴市上買回去的,是拿來當騾子當馬,還是烹了煮了吃肉了,都無人管問。嫣紅運道還算不錯的,叫一個瘸腿的鰥夫相中了,五兩買回去做了媳婦。
鰥夫人長得丑了點兒,倒是個知冷知熱的,把嫣紅當個寶。可惜好景不長,沒幾日嫣紅就露出了孕相。
那鰥夫幾乎賠上全部家當,才討上這麼一房媳婦。旁的都還忍得,唯獨替別人養兒子忍不得,一怒之下就將嫣紅送到了流放的官船上。
嫣紅被辣椒婆救起來的時候已經小產多時了,在海水里泡了好些天,身上都不能看了。得虧當丫頭那些年練就了一副好身板,靠著辣椒婆給尋的幾樣草藥,硬生生地撐了過來。
她自覺受的苦比吳語桐多,出身也比吳語桐高貴,處處都要跟吳語桐攀比。
張氏最看不慣的也是她這一點,“無端端的攀扯語桐做什麼?語桐身子不好,跟你能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嫣紅一百個不服氣,“一樣是被流放過來的,她就該當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小姐,我就該當那洗衣做飯的粗使丫頭?
張姐姐,你這心偏得也太厲害了吧?”
張氏叫她氣得嘴抖手也抖,半晌說不出話兒。
吳語桐好不容易把氣兒喘勻了,兩頰泛著潮紅,眼楮里淚光隱隱,“都怪我,我這身子骨太不爭氣,我拖累大家伙兒了……”
嫣紅眼楮斜著她嗤之以鼻,“這兒又沒男人,擺出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兒給誰看?”
辣椒婆听不下去了,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你們都說夠了沒有?”
听得這一聲氣勢十足的斷喝,嫣紅立時乖乖地閉上了嘴巴。張氏和吳語桐也各自低了頭,大氣兒也不敢出一口。只有沐蘭不怵她,依舊端了碗喝湯。
每到這個時候,就該郝姑姑出面打圓場了。她天生一張圓臉,即便不笑也帶著三分和氣,說話兒柔聲細語,脾氣再暴的人沖著她也發不出火來。
“好了,好了,天長日久住在一塊兒哪有不拌嘴吵架的?拌完吵完還是一家子人。都快吃飯吧,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見那幾個都覷著辣椒婆不敢動筷,便笑呵呵地推了辣椒婆一把。
辣椒婆咳一聲,摸起筷子,“吃吧。”
大家這才端碗執箸,各自吃了起來。
一頓飯靜悄悄地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天也黑透了。熄掉外頭的明火,堵好山洞口,便圍坐在一起,開始清點沐蘭打撈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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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先從簍里摸出一個牛皮紙包,打開來,里頭整整齊齊地裹著四根蠟燭。
張氏歡喜得拍了一下手,“這可是好東西,多少年沒見著了。”
只要有火,島上便不缺照明的東西。沐蘭出生之前,她們一直用篝火。
天兒熱的時候還好,挪到外頭住木屋,晚上總要在房子四周點幾堆火嚇唬野獸,順便照了亮。趕上天不好住在山洞里,通風不好,容易煤氣中毒。
沐蘭才生下來那會兒說不了話,沒法子提醒她們這樣有多危險,只要瞧見她們堵了洞口點起火堆,便哭鬧個不停。有個幾次,她們便琢磨出味兒來了,這小丫頭不喜歡火堆。
辣椒婆和張氏先是獵了動物剝皮熬油做燈,只是她們能獵到的動物有限,又沒有趁手的家什,耗時耗力還嫌糟踐東西。
後來割了樹皮刮出樹油來用,這東西收集起來倒是不難,可惜煙大,點上一陣子就叫燻得眼辣頭疼。幾個大人都受不住,更別說沐蘭了。
嘗試過許多法子,才找到一種顆粒極大的草籽。這草連沐蘭都叫不上名字,葉子細長堅韌,專長在樹木稀疏的地方,一叢一叢的,有半人來高。
趕上結籽的時候多多地采了,拿草葉編成的袋子裝好,壓上幾塊石頭,等那油從四周流出來,用瓶瓶罐罐接了,裝上個捻子便能當燈點。
這草籽油燈做起來便宜,就是味道不好。乍聞是青草香,燒得時候長了便有一股子鳥糞味兒。張氏嗅覺較別人敏感,聞了多少年都不習慣,一下子瞧見蠟燭怎能不歡喜?
在鬼門關打了個轉兒回來,嫣紅便覺自個兒這輩子過虧了。別個都為過長遠的日子精打細算,她卻把享樂擺在頭一位。依著她的意思,就該有米吃個飽,有肉一頓光,明天再作明天的打算。
這會兒見著更好的,哪有不想著用的道理,立時慫恿沐蘭道︰“快點上一支,把那鳥糞燈換掉。”
沐蘭看了辣椒婆一眼,見她微微點頭,便抽出一根點著了。
橘紅的火苗微微晃動著,照亮了每一個人的面龐。張氏迫不及待地吹滅那盞草籽油燈,湊到蠟燭跟前狠嗅一口,滿足地喟嘆一聲,“真好!”
沐蘭瞧她這模樣兒,心里微微發酸,將蠟燭遞到她手里,“張嬸,等離了這島,我叫你天天點蠟燭。”
張氏心知這輩子再沒機會離開這島了,就算能離了這兒,她也沒地方可去了。想起自己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兒子,眼眶子止不住發熱。卻怕沐蘭失望,強自笑道︰“好,好,咱們等著那一天兒。”
嫣紅的心思不在這小小的蠟燭上,眼楮盯著簍子催促沐蘭,“快看看,還有些什麼?”
沐蘭收斂思緒,又從小簍里摸出一只錫罐兒來。因罐子外面刻著字,隱隱約約能辨出是個“茶”字兒,便將罐子直接遞給了郝姑姑。
郝姑姑愛茶,島上無茶,她便自家尋來一些花花葉葉曬干了泡水喝。她是識貨之人,光看罐子就知道里頭裝的茶葉差不了,立時張羅著要去燒水泡茶。
辣椒婆抬手攔了她,“洞口都堵了,你可莫折騰。再召來野獸,憑我們幾個不夠它們塞牙縫兒的。那一罐頭東西擱一晚還能自個兒長腿兒跑了不成,你說你急個什麼?”
“我是見著愛物心里癢癢,一時倒是沒想那許多。”郝姑姑捧著那罐子眉開眼笑,“罷了,罷了,听你的,明兒再喝。”
說著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沐蘭的腦袋,“當真沒白疼你一回,這便得著孝敬了。”
沐蘭咧嘴一笑,“這算什麼?往後我還要給姑姑買一座茶園呢。”
郝姑姑眉開眼笑,在她臉蛋兒上輕輕擰了一把,“你有這份兒心姑姑便知足嘍。”
嫣紅等得不耐煩,便自家動手去簍子里翻。先翻出一個黑色的小瓷瓶來,不感興趣,便扔在一邊。
沐蘭怕砸碎了,忙一把撈住,拿給辣椒婆看,“我猜著這里頭裝著藥,婆婆瞅瞅是也不是,語桐姐可用得上?”
辣椒婆接過去,費了一番力氣拔掉瓶塞。對著燈光瞅一瞅,瞧見里頭盛著多半瓶黑乎乎的藥膏。拿小手指挖一點兒出來,放在鼻下,聞到一股子異香。
心知不是什麼正經路數的藥,怕教壞小孩子,便不點明了說,“這藥語桐用不上,扔了罷。”
好不容易撈到一瓶藥,沐蘭滿心盼望著能幫上吳語桐,誰知竟然用不上。心里失望,面上不免帶出幾分。
吳語桐拉住她的手晃一晃,柔聲寬慰道︰“我沒事,喝了婆婆采來的草藥,這幾日咳得少多了,腿也不是那麼疼了。”
沐蘭知道這話不真,吳語桐的病是一日比一日重了。夜里總能听見她壓抑的咳嗽聲,想來怕吵醒別個,拿東西堵住了嘴巴,咳一半兒憋一半兒,听著替她難受。
早上端飯給她,還瞥見她慌慌張張地把染了血的巾子塞到獸皮褥子下面。
再找不到對癥的藥,她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島上唯一會辨識幾樣草藥的就是辣椒婆,可辣椒婆並不懂得醫術。小病治得,大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這些年她們陸陸續續救上來的人豈止這幾個?除去自殺的楊氏,其他人都是病死的。那些苦命的女人千難萬險重得生機,又在病痛的折磨下無助地死去。
沐蘭永遠忘不了她們臨死時絕望的眼神,也不止一次地懊惱自己當初沒有從醫,無法傾盡所有挽救她們的性命。
她很努力地鍛煉身體,盡可能地熟悉水性,不斷地探索附近的海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找到離開這里的法子。
她對守貞島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辣椒婆等人被流放之前俱是長在深閨內宅的弱質女流,能給她提供的信息實在太少。那個世界也許是可怕的,但是病了有醫,痛了有藥,不必時時提心吊膽,唯恐病上一場就丟了性命。
她要離開這里,把辣椒婆她們也一並接出去。
“這個正合我用,便給了我罷。”嫣紅在簍里翻了半日,總算找到一樣合意的,不等別個瞧清楚是什麼,便飛快地揣進懷里。
沐蘭回神,打眼一掃便知缺了什麼,蹙起眉頭盯著嫣紅,“那是我留給語桐姐的,你再挑個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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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桐娘嫁到吳家的時候,只有區區一抬嫁妝,最值錢的物件兒便是一支銀包玉的簪子。銀是粗銀,玉也不是什麼好玉,卻是語桐外祖母傳下來的。
語桐娘很寶貝這簪子,平日里舍不得拿出來,只年節戴一戴。她人沒了,這簪子便落在了語桐手里。
後娘不是沒打過這簪子的主意,再是粗銀糙玉,拿到當鋪也能換幾個錢不是?語桐那時年紀小,卻知道簪子是娘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死活不肯交出來,又哭又鬧地驚動了街坊四鄰。後娘怕人說嘴,這才作罷。
被她爹賣掉的時候,她從家里帶走的也只有那支簪子。貼身藏著,害怕難過熬不住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眼,想著娘親還在天上瞧著她,便又能撐下去了。
沒被後娘搶了去,也沒被官船上的差婆搜了去,最後卻遺失在了海里。
沒了簪子,語桐一直耿耿于懷,人發著高燒不省人事,滿嘴胡話,還在喊娘,說對不起,我把簪子弄丟了。
經過多次探索,沐蘭發現守貞島處在一個巨大漩渦的中央。無數的東西被卷進漩渦,隨海流沉積到守貞島周圍。多半是砂石、海藻和魚類的尸骨,亦不乏人們遺落在海中的物件兒。
當然,還有人。
趕上運氣好,還能打撈到從沉船上漂流過來的日常用品。幾個月前沐蘭便尋到一桶米,裝在密封的涂漆木桶里,撈上來還是干爽的,讓斷米多年的辣椒婆幾個又吃上了米。
對六個大活人來說,一桶米實在太少。她們不敢奢侈地煮成米飯,只每日在菜湯里撒上一把,嘗個米味兒罷了。
在沐蘭看來,這海島就像是一塊兒大磁鐵,不斷吸附接納四面八方漂來的東西。心里想著語桐遺失的簪子會不會也被沖到這里來了,細細問了語桐那簪子的式樣,每次下海都格外留心尋找。
然大海茫茫,找一支簪子同找一根針沒什麼分別。也許沉到海底,也許被吞進魚腹,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回回失望而歸,她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沒想到今日下海竟撈到一支簪。
這一支是金包玉的,雖有些損壞,依舊能瞧出做工十分精細,顯然不是語桐丟掉的那一支,只式樣跟語桐描述得差不多。
她想著把這簪給了語桐,多少也是個安慰。哪知嫣紅旁的不挑,偏挑了它去。
沐蘭時常把離開守貞島的話兒掛在嘴上,不時許諾這個,不時許諾那個。並非她愛空口說大話,她是怕自個兒喪失斗志,從此渾渾噩噩下去。更怕辣椒婆她們自暴自棄,哪一日想不開就走了楊氏的老路。
辣椒婆也好,郝姑姑和張氏也好,都不曾把她的話兒當真,只當她是說來哄她們開心的。吳語桐自知時日無多,信與不信都一個樣。
嫣紅多半也是不信的,不然又怎會得過且過?可她心里並不是沒有打算的。
沐蘭下海這些年,雖說不是回回都有,可積年累月的,也打撈上來不少值錢的物件兒,什麼金銀玉石,珍珠珊瑚,古董器具……
在島上既不當吃又不當穿,別個不稀罕,都叫她搜羅了去。離不離得這島且不說,萬一能離得呢,這些可不就是吃的穿的用的,現成的活命錢兒嗎?
她這點子小心思大家心知肚明,誰都不愛跟她計較。
若是旁的東西,沐蘭也就由著她了,只這件兒不成。見自個兒說了那話,她依舊死豬不怕開水燙地不肯將那簪子拿出來,便有些怒了,把手一伸,“給我!”
嫣紅猶自嬉皮笑臉,“不就是一支簪子嗎?給了我又能……”
“給我。”沐蘭語氣重重地截斷她的話茬,眸色冰冷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吳語桐並不知嫣紅拿了什麼,可事情總歸是因她而起,不免心中惶然。眼瞅兩人就要鬧翻,忙去拉沐蘭的手,“沐蘭,我不要,給了她罷……”
“不行。”沐蘭態度少見的強硬,“不能慣她這見什麼好拿什麼的窮毛病。”
嫣紅笑容僵住,嘴角抽動著,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在辣椒婆、郝姑姑和張氏眼里,沐蘭一直都是一個早熟懂事的孩子。對長輩尊重孝順,對語桐體貼有加,便是偶爾刺嫣紅幾句,也不曾說過傷筋動骨的話。
剛才這又急又沖的模樣兒,倒是頭一遭。
張氏一向是無條件站在沐蘭這一邊兒的,沖嫣紅道︰“沐蘭都說了是給語桐的,你還霸著做什麼?”
郝姑姑是老好人,誰也不肯得罪,便不作聲。
辣椒婆了解沐蘭,心知她不會無緣無故跟嫣紅爭競。再說東西是沐蘭勞心勞力尋回來的,合該由沐蘭做主分配,于是沉聲地開了口,“嫣紅,拿出來!”
辣椒婆是這島上的元老,救過所有人的命,說話自然是最有分量的。
嫣紅撐不住了,伸手將那簪子掏出來,狠狠地拍在沐蘭手里,“給你,給你,一支破簪子,當誰稀罕呢?”
扭身到里頭的樹樁凳上坐下,一面哭一面念,“我的命怎恁苦啊?一個兩個都欺負我,倒把個窯姐兒當成寶……”
听到“窯姐兒”幾個字,吳語桐氣息涌動,又沒命地咳嗽起來。
“閉嘴。”沐蘭沖嫣紅怒喝一聲。
嫣紅哭聲一滯,不敢再念叨,猶自抽搭個不停。
沐蘭和張氏一個撫胸,一個捋背,好不容易才叫吳語桐止住了咳嗽。
“語桐姐,這個給你。”沐蘭將那簪子放到吳語桐手里。
吳語桐一瞧見那簪子就明白沐蘭的心意了,捧著簪子紅了眼圈,“沐蘭,多謝你。”
沐蘭抿了抿嘴角,露出點兒笑意來,“跟我還客氣什麼?”
剩下的東西挑揀挑揀,能分的分掉,不能分的便暫時擱起來。
布頭洗一洗,拼接起來做衣服鞋子;瓶瓶罐罐挑好的當家什用,不好的砸碎撒在谷地周圍,能防野獸;魚骨頭磨了當針,破銅爛鐵融了打工具……
眼見一根蠟燭燒掉一小半兒,辣椒婆發了話,“不早了,都睡吧。”
大家應一聲,自去休息。睡到半夜,又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驚醒了來。張氏摸索著點了燈,瞧見吳語桐滿嘴是血,嚇得叫了一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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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白日下海累了,又正是長身體貪睡的時候。別個都醒了,她還迷迷糊糊的睜不開眼楮。听得張氏驚叫一聲,這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三步並作兩步奔到炕前,“語桐姐,你怎麼樣?”
郝姑姑有老寒腿,每到陰天下雨就疼得針扎一樣。辣椒婆原在鄉下住過,打小瞧著人家盤炕,瞧得多了,自個兒也能摸著一些門道。
那時島上只她和郝姑姑兩個,又是制坯,又是打薄洞壁挖煙道,忙了好幾個月才盤成一鋪炕。窄窄的一條,將將夠一個人伸腿兒躺開。不是不想盤大的,實在是地方有限。
郝姑姑在這炕上睡了十來年,拿熱炕貼著,腿上能好受許多。吳語桐來了,便將地方讓出來給她睡。
吳語桐原是不肯的,卻拗不過長輩,只能慚愧地受了。
為這事兒,嫣紅可沒少說嘴。別個听見動靜都起來了,偏她听見了跟沒听見一樣,躺在那里裝死。
吳語桐之前也吐過血,不過一星半點兒的,這回卻嘔出好幾口,落在炕前偌大一灘,鮮紅刺目。莫說別個,連她自個兒都被嚇到了。一張臉慘白慘白的,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氏手足無措,“這可怎生是好?這可怎生是好?”
郝姑姑比張氏鎮定得多,搬起水罐倒了一碗水,遞到吳語桐嘴邊兒上,“來,先漱漱口。”
吳語桐牙齒打顫,踫得碗沿叮叮作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喝進去一口,含在嘴里半晌吐出來,眼淚跟著撲簌撲簌地往下掉,“我是不是……這就要死了?”
“渾說什麼?”張氏嗔著抬起手來,原想拍她一巴掌,怕她身子弱受不住,忙又放下了。紅著眼圈背過身兒去,不忍再看她。
“不會的,不會的。”郝姑姑連聲安撫著吳語桐,“姑姑以前見過你這種病,人家大夫說吐出來才好呢,吐出來血脈就通了,淤在里頭成了血塊子才叫壞了。”
沐蘭雖不通醫理,可也知道郝姑姑說的那種跟吳語桐不是一個情況。俗話說人活一口氣,氣散了,人離死就不遠了。郝姑姑必是想叫吳語桐多存些希望,免得她一口氣撐不住就過去了。
吳語桐心里未必不明白這一點兒,可這種時候,她寧願相信郝姑姑說的是真的。
辣椒婆心知她病到這個地步,自己已是無能為力了。可不做點兒什麼心里總是不安,便招呼張氏開了洞口,撿幾樣曬干的草藥熬出一碗藥湯。
也不知是郝姑姑的話起了作用,還是這碗藥湯起了作用,吳語桐喝完藥出了汗,感覺身上輕快不少。只心里仍舊害怕,便拉了沐蘭陪她一塊兒睡。
炕上躺不開,兩人頭踫頭地靠坐在一起。背後墊一塊兒獸皮,身上再搭一塊兒,听著風從洞口刮過的嗚咽聲,一時之間誰也沒有睡意。
“沐蘭,你說我死後能見到我娘嗎?”吳語桐問道,聲音輕輕的,染著別樣的憂傷。
語桐娘死得早,語桐已經記不得模樣兒了,只記得她娘手很巧。家里窮,過年買不起絨花兒戴,她娘從自個兒的襖上裁下一塊布來,縫兩朵給她戴在頭上,比買來的還要好看。
她娘是好女人,死後必是上了天的。像她這種進過髒地方,做過髒營生的,死後十有八~九是要下地獄的吧?
沐蘭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你不會死的。”
吳語桐無聲地笑了一下,“人哪兒有不死?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罷了。”
自個兒的身子什麼樣兒,她豈能不清楚?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那追魂索命的鬼神在一步步地向她走近。
都說死過一回的人就不再怕死了,可為什麼她死過一回反而更怕了呢?明知道自個兒是個廢人,只會拖累這些對她好的人,仍舊貪婪地想要活下去。
越是清楚自個兒已時日無多,就越害怕那一日的到來。她想活著,哪怕多活一時一刻也好。
“我不會讓你死的。”沐蘭緊緊地握著她冰冷的手,聲音哽咽地道,“我會想法子醫好你。”
吳語桐沒再說話,只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呼吸漸漸均勻,一聲未咳,竟難得睡了一個踏實覺。
沐蘭卻是半宿不曾合眼,早上起來眼下青灰一片。
張氏瞧著心疼,把她推回山洞里,“趕緊進去補一覺,飯做得了我叫你。”
“張嬸,我不困。”沐蘭扒著洞口不肯進去,“今兒天好,我想早點兒下海。”
張氏一听這話就虎了臉,“這個時候海水涼著呢,不準去。”
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差不多該來癸水了,最是該多加小心的時候。一不留神著了涼坐下病根兒,那可是要受一輩子罪的。
沐蘭壓根就沒往那上頭尋思,一心想著往深水里走一趟,撈些好東西回來給吳語桐補一補,于是挽著張氏的胳膊不住地撒嬌,“張嬸,你就讓我去吧。我打小就下海,海里跟咱家後院沒兩樣,能出什麼事兒啊?你不是也說我比魚游得快嗎?還怕我被魚叼走了不成?”
張氏叫她纏磨得沒法子,一指頭點在她的腦門上,“我是怕魚嗎?我是怕了你。”
沐蘭听她語氣松動,得寸進尺地笑道︰“張嬸不是怕我,是疼我呢,那我去了……”
“不行。”張氏一把揪住她,“要去也得等吃過飯,日頭升起來暖和暖和再去。還有,今兒你莫一個人去了,我陪你一塊兒去。”
沐蘭有些傻眼,“張嬸也要去?”
“怎的,我不能去?”張氏盯著她,眼神兒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皮肉看穿她心思一樣。
“能去,能去。”沐蘭嘴里虛應著,心里暗暗叫苦,有張氏盯著,她想往深水里去就難了。
早飯主打依然是菜湯,不過比晚飯多了個菜團子。面是野栗子曬干磨的,里頭裹上切碎的野菜,加上幾顆榛仁松子仁,再擱上幾塊蒸熟的海蛤肉和臘肉,很是頂饑。
吃過飯,沐蘭和張氏收拾收拾準備往海邊兒去。辣椒婆打算上山,一面拿了草繩綁腿一面分派道︰“瑞芝留下照顧語桐,嫣紅,你隨我上山。”
瑞芝是郝姑姑的名字,郝姑姑听了應得一聲。
嫣紅卻老大不願意,“這日頭升起來能曬掉一層皮,我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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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婆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眼來,“你當真不去?”
嫣紅叫她冷肅的目光掃得心頭一突,再不敢說不去的話兒,只嘴里猶自嘀咕個不住,“頭午日頭一時比一時大,等過了晌午涼快些再去多好……”
辣椒婆懶得跟她磨牙,扔兩段草繩給她。
嫣紅趁辣椒婆不注意揚了一下拳頭,撿起草繩,慢騰騰地綁著褲腳。
辣椒婆收拾停妥,跟郝姑姑幾個打過招呼,便徑自出了山洞。別看她已年過六旬,走起路來依舊健步如飛。
嫣紅起初還有意磨磨蹭蹭的,等出山谷進了樹林,眼見自個兒被辣椒婆越落越遠,四周蟲鳴鳥啼,不時傳來 的響動,心下便害怕起來。唯恐從哪里竄出一只野獸將她生吞活剝了,忙撒開步子追上去。
沐蘭幫張氏洗了碗筷,又陪她整了一陣子菜地,直到日頭高高地懸在樹梢上,陽光落在皮膚上有了灼熱感,張氏才松了口。
沐蘭麻利地換好了衣服,背上小簍,便迭聲地招呼張氏,“張嬸,張嬸,你快著些。”
“就來就來。”張氏一手提一只籃子出來,嘴里嗔道,“瞧把你給急的,晚去一刻那海能干了是怎的?”
“要真能干了就好了,那海里的東西可不都歸了咱?”郝姑姑接嘴打趣道。
張氏和沐蘭齊齊笑了,吳語桐跟著笑了一回,又揚聲叮囑道︰“張嫂子,沐蘭,你們當心著些。”
“哎。”沐蘭脆生生的應了,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語桐姐,你放心,我今兒一準兒能多撈些好東西回來。”
“好,我等你回來。”吳語桐含笑朝她揮了揮手。
天氣比昨日還要好,天上丁點兒雲都不見,藍得澄明透淨。也沒有一絲風,海面平整如鏡。偶爾蕩起點點波紋,瞧著也是懶洋洋的。
沐蘭脫掉鞋子,赤足踩在軟綿綿熱乎乎的沙灘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腳印。
張氏瞧著她這孩子氣十足的舉動,不由莞爾。也不去擾她興致,替她收起鞋子,便拿了小鏟子去濕沙地上翻找。
濕沙地里長著一種拇指肚蓋般大小的蟹子,身子幾乎是透明的。捉回去放在淡水里養著,等吐干淨了泥沙,連殼都不必去,搗碎了撒上鹽,裝進在瓷罐里發酵一陣子。
等醬發熟了,上頭油汪汪的一層,拿來炒菜最好,直接蒸熟了下飯也好。沐蘭最喜歡吃這種蟹醬,還給那些小蟹子起了名字,叫琉璃蟹。
只可惜生得不多,十鏟子濕沙翻出來能有一兩只就不錯了。趕上運氣好,捉上大半日也只能捉個半籃子。
沐蘭在沙灘上走了一個來回,便脫了外頭的袍子,做得一套熱身運動,準備下海。
“就在這跟前兒撈一撈,不準往深水里去,隔得一陣子便露個頭兒叫我看一眼,知道不?”張氏一面幫她將頭發勒緊,一面絮絮地叮囑道。
沐蘭點頭一一應下, 著一步一步地往海里去。到了水深齊肩的地兒,一個猛子扎下去。
張氏“哎”了一聲,還想叮囑一句,她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得無奈地把頭搖一搖,罵了聲“瘋丫頭”。繼續蹲下翻沙,不時往海面上瞟兩眼。
沐蘭起初還遵守約定,只在淺水區里活動,時不時浮出海面跟張氏招呼一聲,漸漸地便游遠了。
張氏專心致志地捉了半日蟹子,恍然回神,才發現沐蘭已經許久沒有露過頭了。沖海面上喊了幾聲“沐蘭”,沒听到回應,心下便有些著慌。
又等得一陣子還不見她露頭,便疑心她溺了水或是在水下遇到了什麼危險,緊張得心髒怦怦直跳,不知不覺出了一腦門子的冷汗。
兩手攏在嘴邊,扯開嗓子大聲喊道︰“沐蘭,你在哪兒呢?莫跟嬸子調皮,快些出來,你再不出來,嬸子這便要下去找你了……”
海面上靜悄悄的,莫說人影,鬼影都沒一個。
張氏這下徹底慌了神,嘴里念著“沐蘭”的名字便下了水,一心只想把沐蘭找回來,鞋子都忘了脫。她不比沐蘭對這片海域熟悉,哪里深哪里淺全然不知,慌里慌張的不知踩到了什麼,腳底一滑,海水立時沒過了頭頂。
她小的時候在漁村住過一陣子,日日泡在海邊兒,多少懂得一些水性。後來隨著爹娘搬出漁村,年紀也大了,就再沒下過水。
被流放那會兒,惦念著才出生就被送走的兒子,一心想著活命,在水里死命地撲騰,不叫自個兒沉下去。最後抓住一塊浮木,才漂到守貞島附近。
自被辣椒婆救上來,這輩子都不想再下海。生疏了十多年,哪里還記得到水里是該先抬胳膊還是先抬腿兒?一口海水嗆得人都迷糊了,越想使勁就越使不上勁,越使不上勁就越慌。
腦子里一下子涌出在海上漂流的那段記憶,恐懼感鋪天蓋地而來。才想著自個兒這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怕是要還回去了,便覺身子一輕,緊接著“嘩啦”一聲,腦袋又露出了水面。
水面晃,陽光也跟著晃,耀得她睜不開眼楮。夾染著咸腥味兒的空氣涌入口鼻,刺得腔子火辣辣地疼。
“張嬸,你沒事兒吧?”沐蘭的聲音似遠還近。
听到她的聲音,張氏立時鎮定下來。兩腳探了探,踩著了實地。歪頭將灌進耳朵里的水倒出來,眯著眼楮看向沐蘭,氣呼呼地罵道︰“你這瘋丫頭,不是不叫你往深水里去的嗎?”
沐蘭听張氏還能罵人,那便是沒事,不由松了一口氣,反過來埋怨張氏,“張嬸又不會水,下海做什麼?虧得我回來及時,不然可就出大事兒了。”
張氏原想去救沐蘭,反倒被沐蘭給救了,臉上有些掛不住,拍掉她攬在自家腰上的手,沉著臉上了岸。
沐蘭也知自個兒理虧,陪著笑臉追上來,從簍里摸出兩樣東西來,“張嬸,你瞧瞧我撈到什麼了?”
張氏不看她也不說話,拎著籃子去撈海菜。沐蘭幾次想幫忙都沒插上手,便小尾巴一樣綴在她身後。
沐蘭沉默,張氏自家倒繃不住了,扭頭掃她一眼,“撈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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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肯搭腔,沐蘭復又雀躍起來,忙撐開簍子給她看。
張氏探頭,瞧見里頭裝著十來條渾身長滿肉刺的蟲子,還有幾只扁圓的貝殼。認出是海參和鮑魚,便明白沐蘭為何不顧她擔心往深水里去了。
原就不是真的生氣,心里那點子不快立時煙消雲散了,語氣跟著軟和下來,“你這丫頭,讓我說你什麼好?”
沐蘭嘻嘻一笑,算是把這茬揭了過去,又嘰嘰喳喳地跟她講述起來,“……蟲子好抓得緊,我先瞅準了,憋口氣兒下去一把能抓兩三條。
那硬殼的家伙可難抓了,那些個大個兒的死死地扒住石頭,扯都扯不動,潛下去好幾回才抓到這幾只小的……”
張氏一面听她說,一面飛快地撈著海菜。這時節海菜生得好,沒一會子就撈滿一籃子。沐蘭又下了兩回海,在淺水區里尋得幾樣能用的東西,還順手抓了一條半尺來長的魚。
兩個人心里都記掛著吳語桐,眼見到了晌午,日頭開始灼人了,便結伴往回走。
一路有說有笑的,不知不覺到了谷口。沐蘭一抬頭,瞧見嫣紅慌慌張張地朝這邊跑來,心里“咯 ”一下,立時生出不好的預感,撇下張氏快步迎上去,“嫣紅姐,出什麼事兒了?”
嫣紅兩手支在腿上,彎腰喘了兩口,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兒來,“語桐……語桐沒了。”
“什麼?!”沐蘭只覺大腦“嗡”地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張氏聞言腿抖手也軟,兩個籃子齊齊滑脫,海菜撒了一地,琉璃蟹得了自由,沒命地往沙土里鑽。她卻顧不得了,一把扯了嫣紅,急聲問道︰“你是說語桐快不行了?”
“不是快不行了,是已經沒氣兒了。”嫣紅瞥一眼撒了滿地的東西,心里直道可惜。然這個節骨眼兒上,也不好越過人去關心東西,嘴里催促道,“你們快回去瞧瞧吧,郝姑姑也暈過去了。”
張氏捂著胸口叫了聲“我的天”,伸手拉了沐蘭,“快走。”
沐蘭尚未完全回神,任由張氏拉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腦子里浮現出出門之前吳語桐笑著朝她揮手的模樣兒,耳邊一遍一遍地回響著那句“我等你回來”。
說好了等她回來,怎的她才出去一個多時辰就成了永別?
吳語桐靜靜地躺在炕上,兩手疊在胸前,手里緊緊地攥著那只簪子。表情安詳,不見一絲一毫的痛楚。
郝姑姑已經醒了,正坐在那里抹著眼淚,“都怪我,瞧見她闔眼兒躺著,只當她睡過去了。怕吵醒了她,還到外頭找了個蔭涼地兒做活兒,哪兒知道她一聲不吭的就……
都是我不好,合該不錯眼珠兒地盯著她才是……”
張氏原還不信人沒了,眼楮瞧見吳語桐的尸身,耳朵听著郝姑姑的念叨,這才信了。撲到炕邊兒上,眼淚跟開了閘了一樣落下來,“哎喲,這苦命的丫頭,連頓好飯都沒吃上,就這麼走了……”
沐蘭直直地盯著吳語桐的臉,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每喘一口氣就帶起一陣令人窒息的悶痛。偏兩眼干干,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郝姑姑、張氏和嫣紅,還有那些後來又死掉的人,都是辣椒婆救的,吳語桐卻是她親手救回來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活人。也正因為如此,她跟吳語桐之間有著一份特殊的牽絆。
在所有人中,兩人的年紀最相近,也最是聊得來。她們曾經一起暢想過,將來如果有機會離開守貞島,一定要賺很多錢買一座很大的宅院,將辣椒婆她們都接過去,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隨著病情越來越重,吳語桐變得沉默寡言,絕口不提“將來”、“以後”的事兒。每每听到沐蘭跟辣椒婆她們許諾離開守貞島之後如何如何,她的眼底都有著難以掩飾的憂傷。
沐蘭知道,即便島外的那個世界讓她歷經苦難,她還是想回去。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跟其他普通的女子一樣,找個知冷知熱的男人,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平平淡淡地過完下半輩子。哪怕清貧如洗,也甘之如飴。
可現在,她這個願望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嫣紅瞧不上吳語桐,吳語桐死了,她雖談不上十分傷心,可到底一起生活過這許多日子,想一想自個兒有朝一日也可能落得跟吳語桐一樣的下場,難免兔死狐悲,心中郁郁。
再說死者為大,她跟個死人計較什麼勁兒呢?往後要過順當日子,說不定還要仰仗吳語桐這個死人保佑。
心里打著這些小算盤,便想著做些什麼挽回一二。瞧見辣椒婆打來一盆清水,拿巾子蘸了要為吳語桐擦身,忙上前幫手。被辣椒婆拿眼一瞪,又縮了回來。
辣椒婆跟沐蘭是一樣的心思,琢磨著多尋幾樣藥材給吳語桐壓一壓,這才一大早就張羅著上山。帶嫣紅一道,不過是想扳一扳她好吃懶做的毛病。
誰知到了山上,她見到蟲子也要叫,踩到鳥糞也要叫。好不容易尋著一條蛇,打算剝了蛇膽入藥。她跟那兒又跳又叫,愣是把煮熟的鴨子弄飛了。
這一上午,可謂極盡拖後腿之能事。
吳語桐沒了,辣椒婆是最愧疚的一個。若不是她無能,配不出對癥治本的藥,怎會讓年紀輕輕的孩子沒了命?只她素來不善表達,心里難受,面上顯不出來。
偏嫣紅要在這種時候往她眼前里湊,難免要遷怒到嫣紅頭上。
又張氏和郝姑姑兩個哭得心煩意亂,出聲喝止道︰“行了,都別哭了。她這病早晚的事兒,如今走了,也算是能解脫了。這天兒尸身存不住,咱們抓緊打個棺材,讓孩子入土為安吧。”
沒有趁手的家什,自然打不出一口像樣的棺材。不過是先拿木頭做出個四方的框兒,再拿泡軟的樹枝編起來,像一個大的籃筐。
山洞後頭有一片空地,楊氏和其他人的尸骨都埋在這里,吳語桐自然也要歸了此處。怕動物聞到腐肉味兒刨了拖走,墳坑挖得深深的,再拿石頭嚴嚴實實地砌上。
也沒什麼像樣的陪葬品,她生前用的東西能埋的隨她一道埋了,不能埋的在墳前燒掉。
幾個人中只沐蘭會寫字,把木片削平,用刀子刻上吳語桐的名字,立在墳前便是墓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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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語桐的死讓所有人都感觸良多,其中受打擊最大的莫過于沐蘭。天兒好的時候整日整日地泡在海里,天兒不好便守在吳語桐的墳前,從早坐到晚,話也不說一句。
她不開懷,張氏頭一個不痛快,辣椒婆和郝姑姑自然也高興不起來,山谷里死氣沉沉的。
只嫣紅一個沒心沒肺,該吃吃,該喝喝,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張氏總勸沐蘭想開一些,沐蘭也想想開一些,可總覺得吳語桐死得太冤枉。
吳語桐暫短的一生中,只有語桐娘活著的那幾年才是快樂的。剩下的年月都在為能夠活下去苦苦掙扎,最終還是沒能逃脫死亡的命運。
而這個命運明明是可以改變的,又不是什麼無法治愈的絕癥,只要有大夫,只要有對癥的良藥,又何至于不到二十歲就走上了黃泉路?
沐蘭為她的死痛惜,也為自個兒沒能履行治好她的承諾而懊惱。更多的,則是對未來的擔憂。
她和張氏、嫣紅都還年輕,有個小病小災的扛一扛便過去了。辣椒婆和郝姑姑年紀已經大了,說不準哪天因為一點子小病倒下去,便再也起不來了。
她年紀最小,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死在最後的。那麼她勢必要像送走吳語桐一樣,一個一個地送走她們,一遍又一遍地品嘗這種悲傷無奈的滋味。
每一年被流放的女子何止百千,能活著漂流到這島上的又有幾個?她無法想象送走了所有的人之後,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里的日子該是何等地孤寂,何等地苦悶。
就算有新的流放者出現,也無法取代這些從小撫養她長大,不是血親勝似血親的人。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離開這里的法子!
離開的念頭打從一開始就有,只是條件不允許。
楊氏懷著身孕在海里泡了好些日子,被救上來之後一直郁郁寡歡,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是十分地健康。沐蘭才來那會兒身子很弱,好在她芯子里不是一個真正的小嬰兒,再難受也強撐著喝奶,喝了吐,吐了再喝。
年紀稍長便有意識地加強鍛煉,身子骨這才漸漸強壯起來。
為了叫辣椒婆幾個發現她“天生”會水的才能,她可是費了不少的心思。等到終于能下海了,又有辣椒婆幾個不錯眼珠兒地盯著,做不得太出格的舉動。
直到這兩年,眼瞧著她水性越來越純熟,辣椒婆才發話允了她單獨下海。
她不止一次地嘗試過,只要離開守貞島超過兩三里遠的地方,看似平靜的海面之下便有暗流涌動。憑她的水性和體力最多堅持兩刻鐘,最後筋疲力竭,被海流卷送回來。
這幾日~她見天兒泡在海里,並非如張氏等人所想,是在紓解吳語桐去世帶來悲痛,而是在探測海流。有生便有滅,有張便有弛,她不相信海流會一直那般洶涌強烈,總該有一個相對平緩的時期。
只要找準這個時期,就有離開的機會。
經過這些天的探查,她發現每到臨近漲潮的時刻,海流便有減緩的趨勢,且一日比一日明顯。她算了一下日子,馬上就要十五了,雖不知是什麼原理,可直覺海流的強弱與潮汐的漲退有一定的關聯。
到底有什麼樣的關聯,還待進一步驗證。
沐蘭因為這一個發現生出無限的希望,卻不知在距離守貞島最近的一座裸礁島上,一群熟識水性的人正跟她做著同樣的事情。
他們已經在這島上盤桓數月有余,一應吃用之物均由專船從陸上運送而來。指揮這群水鬼做事的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男子,二十多歲,生就一副精明干練的模樣兒。
他自稱候七,乃從商之人,花大價錢雇來這群水鬼,想要開拓一條從這里直達守貞島的航道。至于為何要去守貞島,卻是只字未透。
“候七爺。”丁力出海上了島,便直奔候七所在的船只而來。他是水鬼之中的佼佼者,也是這群水鬼的領頭人,探查的進度一向都是由他親自向候七匯報。
候七招呼他落座,又親自斟了一杯茶給他,才微笑地問道︰“可是有好消息了?”
丁力是粗人,識不得碗中裝的是價值不菲的好茶,一揚脖子牛飲而盡,拿袖子胡亂地抹了一下嘴巴,便甕聲甕氣地道︰“依著咱們先前的算計,漲潮的時候那水渦子最好過。明兒就是十五了,您給個準話兒,咱到底干還是不干?”
丁力也是急了,他帶著這群兄弟出來已有小半年兒了。雖說給的酬勞不少,吃的喝的也都不差,可活兒干不完不讓回去,每日瞧見的不是水就是這光禿禿沒有一根毛的破島,真真把人給悶出病來。
幾個有家口的兄弟已經熬不住了,想婆娘想孩子,見天兒跟他催促抱怨。
候七知道水鬼們急什麼,他何嘗不想早些完工?可他也是受命于人,上頭沒發話,他自家著實做不得主。這話卻不好跟丁力言明,便繞著彎子道︰“水渦湍急,危險非常,若無十分把握,我豈敢讓你等冒險而行?
還是謹慎一些為好……”
“謹慎個錘子?!”丁力粗魯地截斷候七的話茬,“這都幾個月了?我們白天下海,晚上也下海,這片水里的魚都跟我們混臉兒熟了。
你別跟我說那些玄玄乎乎的話兒,你就直說吧,到底干還是不干?
要是干,咱明兒就帶兄弟們把那水渦子拿下。拿了你的錢自會幫你把活兒干好,丟了命那是我們本事不夠,咋也怪不到你頭上。
要不干,就放我們兄弟家去歇兩日。再不回去,兒子都認不得爹了。”
候七有些為難地撓撓頭,正想著該說些什麼穩住丁力,就見貼身伺候他的小廝清風急匆匆地進門而來,趕忙問道︰“有什麼事嗎?”
清風覷了丁力一眼,遲疑著不開口。
丁力不是個沒有眼力勁兒的人,只是急著讓候七給個答復,便裝作沒瞧見。
清風暗自翻了個白眼兒,湊到候七耳邊壓低了聲音稟告︰“補給船馬上到,說是那位也跟著一道過來了。”
“當真?”候七又驚又喜,擊掌大笑,“可算是來了,讓我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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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七急著去迎接“那位”,撇下丁力便往甲板上去了。丁力無法,只能氣鼓鼓地回到水鬼們歇腳住宿的船上。
正是午後風平浪靜的時候,碧波萬里,一覽無余。一艘外表看似十分普通的大船從海天相接處徐徐駛來,到了臨時搭建的碼頭停住下了錨。
候七已是等不得了,一個箭步跨上船,便往艙里尋人去。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穩穩地坐在里頭,瞧見他風一樣地進門來,唇邊露出一點笑意。
候七叫一聲“主公”,便要跪下行叩拜大禮。
少年伸手擋住他,“在外面不必如此多禮,你還是稱呼我聖三吧。”
候七知他脾氣,便不堅持,兩手抱拳長揖一禮,喚了聲“三公子”。
聖三做了“請”的手勢,待他在自個兒對面落了座,才又慢慢地開了口,“這一向有事耽擱了,讓你久等了。”
“主……公子說的哪里的話?您的事情要緊,我這邊多久都等得。”候七打心底里敬畏自家這位少年老成的主子,不欲給他增添煩擾,絕口不提水鬼們鬧著回家的事,轉而問道,“公子此番出來,那邊可安排停妥了?”
“嗯。”聖三把頭點一點,淡淡地道,“他們已經習慣我閉門養‘病’了。”
候七聞言抬眼細細打量,果見他眼下有一片已經開始消散的淤青,不由面露怒意,“欺人太甚……”
“候七。”聖三伸手按住他的手臂,“不礙的,不過是一點子皮肉之傷,養一養便好了。”
候七斂去面上的怒色,語氣依然憤憤難平,“莫四和單九都是做什麼吃的,竟由著那混蛋折辱公子?他們若沒有本事衛護公子周全,便換了我去……”
“不關他們的事,是我不準他們出手。”聖三打斷他的話,用指腹摩挲著臉上的傷痕,幾不可見地牽了一下唇角,“疼一些好,能感覺到疼說明我還活著。”
候七並不明白他這話的真正含義,不免想到“臥薪嘗膽”之類的事情上頭去,動情地凝視著他,“公子受委屈了。”
聖三不接這話,端起茶盞吹一吹,喝上兩口,便轉了話題,“這邊的事情進展如何?”
“哦。”候七忙正起神色細細匯報,“經過這幾個月的查證,已坐實了公子的猜想。每逢初一十五,早晚潮位最高,也是水渦海流最為和緩之時……”
“明天便是十五了。”聖三微微揚了一下眉毛,“這麼說,我來得正是時候。”
候七從他這話里听出了少有的興致,心頭猛然一跳,“公子莫不是打算親自到那島上去吧?”
聖三淡笑不語,默認下來。
“萬萬不可。”候七立時急了,“再和緩也是水渦子,一不小心便會成為水底亡魂。公子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豈能跟水鬼一般以身涉險?
我當真不明白,公子為何非要到一個用來流放的死亡之地去,那島上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您如此費心?”
這話他先前不是沒問過,主子不肯透露,他一個做下人的也沒有追在屁~股後頭刨根問底的道理。左右是花錢雇人做事,他頂多動動嘴,只要主子高興,他听命去辦便是了。
聖三早說要來,他還當他在一個地方待悶了,尋著由頭出來松散松散,再沒想到這位素來沉穩老成的小主子居然動了如此危險的念頭。
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且不說那幾位大人饒不了他,便是他自個兒也萬死難贖其罪。
聖三起初不說倒不是信不過候七,只是怕他道出真實意圖,底下的這幫子人會設法阻撓。他要做的事情多著呢,實在沒有閑工夫听他們喋喋不休。
眼下時機已然成熟,也沒有再瞞下去的必要了。
“我要到島上去尋訪一位故友。”
候七情急之下脫口問出那話,實沒指望聖三能夠為他解惑答疑。乍然听到這話不由得一愣,旋即瞪大了眼楮,“什……什麼故友?!”
他雖不像四五六一樣,打小就跟在聖三身邊,可在其麾下效力也有七八載了,為何從未听說過自家主子有什麼故友?據說守貞島上白骨如山,冤魂遍野,堂堂聖三公子的故友怎會住在那種鬼地方?
聖三心情似乎很好,對他有問必答,“是一位與我神交多年的故友。”
“神交?!”
神交不就是沒見過?沒見過算哪門子“故”友?候七一瞬不瞬地盯著聖三,想從他臉上細微的表情之中辨別出玩笑之意。可見他嘴角含笑,兩眼期待,半點也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嘴巴長了合,合了又張,“公子,您的那位故……故友,莫非已經……”
“她還活著。”不等候七問到點子上,聖三便開口答道。
候七本想問問,您都沒見過人家,怎知人家還活著?可听他語氣之中帶出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便把到嘴邊兒的話咽了回去,順便把縈繞在心頭的無數個疑問按下去。
“公子坐了許久的船,一路顛簸,想必累了,您先歇著……”
“我不累。”聖三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有些憋悶倒是真的,你陪我出去走一走罷。”
候七原想出去尋了同伴打探一下消息再作計較,也不知聖三此舉是有意還是無意,不敢說不叫他拋頭露面的話,便提醒他道︰“水鬼們剛出海,公子還是遮一遮吧。”
聖三點了點頭,著人取了帷帽來戴上,隨候七一道出了船艙。在裸礁島上走一圈,便面朝守貞島的方向站定了,口中喃喃自語,“如果我沒記錯,再有幾個月,她便該滿十二歲了。”
臨近漲潮的時辰,海風變得強烈起來,自耳邊呼呼刮過,將他的話音扯得支離破碎。
饒是候七耳力過人,也沒能听清楚他說的是什麼,只隱隱捕捉到“十二”兩個字。心知跟那位故友有關,卻不知具體指的是什麼。
唯恐他弱不禁風,被刮到海里去,忙湊到他耳邊大聲勸道︰“公子,馬上就要漲潮了,您還是到船艙里去吧。”
聖三又站了一陣子,方依他所言回到船上。
候七安頓好了主子,便喊出聖三的隨從單九,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可知公子的那位‘故友’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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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決定趁漲潮之時冒險一試,到了十五這一日,早早就做好準備。
早潮是不行的,一來水太涼危險系數太高,二來有張氏盯著,她想偷溜出去很難,只能等到晚潮的時候。哪兒知道上午還好好的天兒,中午突然烏雲翻滾,不一時便風雨大作。
張氏前兩日才將菜地整好,撒上菜種子。這一場風雨過去,少不得要重來一遍。整地倒是不愁,只心疼那些種子。
在原來的世界里,沐蘭是個無辣不歡的辣妹子。她剛來到這里的時候,辣椒婆等人尚不知辣椒為何物。
兩歲那年,她隨辣椒婆上山采藥,無意之中發現了一種野生的辣椒。模樣兒很像朝天椒,只不過個頭要小一些,各個都如她小拇指一般大小。她又驚又喜,摘了便吃。
這辣椒透著一股子苦澀的味道,遠不比她原先吃過的可口,卻是辣味十足。她那副小兒的腸胃是何等稚嫩,豈能經得起這般刺激?一連幾日吃不下便不出,把辣椒婆幾人急得團團轉。
這股子火退下去之後,她再不敢亂吃。實在抵不住饞癮,便背著辣椒婆她們吃上一口兩口。
張氏對她的關注比誰都多,發現她總是偷吃這東西,自個兒嘗了嘗,辣得直跳腳,只當有毒,火急火燎地叫回辣椒婆幫她解毒。等發現這東西只是味道沖了一些,對人並無害處,這才放了心。
因她愛吃,便多多地采了,變著花樣兒地做給她吃。
見她吃得津津有味,別個總想嘗一嘗,可惜受得住那種辣味的寥寥無幾。
張氏味覺跟嗅覺一樣敏感,是半點兒沾不得的。拿來炒肉或者煮蛤蜊,嫣紅看在肉的份兒上能吃一些,旁的時候再不踫的。郝姑姑因這東西有祛濕生熱的功效,趕上天氣陰冷腿疼得厲害,拿來當藥吃一吃。
只辣椒婆食髓知味,吃上兩回便欲罷不能。辣椒婆娘家姓嚴,呃原先大家都稱呼她嚴婆婆,沐蘭開玩笑地喊她一回辣椒婆,自那便叫開了。
為了能讓這一老一小隨時吃上辣椒,張氏特地開墾出一塊菜地,收集了種子種下去。起初只種辣椒,後來又尋了野姜、小根蒜、蔞蒿、馬齒莧來種,漸漸地種了滿園子。
種了菜便想著養些活物,抓幾只山雞野兔圈在山洞一旁。養了沒幾日,晚上不知叫什麼咬破籠子吃個干淨,連骨頭都沒剩下,只留下一地的血和毛。
怕招來野獸圍攻,不敢再折騰這事兒。
那些菜種子張氏存了小半年,算了又算,琢磨著這時節不能返寒了,才培壟挖坑地種下去。這一場雨下來,怕是全完了。剩下的種子連一半兒菜地都種不滿,如何不心疼?
郝姑姑趴在洞口往外看一眼,瞧見海浪被狂風掀起數丈之高,又鋪天蓋地地落下,仿佛要將整個海島吞噬一般,心肝兒跟著大顫,“咱們住這兒保險不保險?晚上睡得沉,莫叫海水給灌了還不知道。”
“下雨之前我就說搬到山頂上去,誰叫你們都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嫣紅打著呵欠懶洋洋地接口。
山上也有一個石洞,比這個深,卻比這個窄得多,出來進去很不方便。只在刮台風海水暴漲的時候過去避一避,平日都是住在這里的。
辣椒婆在島上住了幾十年,多少能摸著這天的脾氣,瞅了一回說沒大礙。再說今日這雨來得快,根本搬不及。這麼大的風雨,折騰起來也危險,便待住了沒挪窩。
“沒事兒,不是龍卷風。”辣椒婆安撫郝姑姑道。
郝姑姑因她這句簡單的話安心不少,回到炕上坐下,招手將悶悶不樂的沐蘭叫到身邊兒,“沐蘭,想不想听故事啊?”
沐蘭抬頭掃她一眼,“郝姑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郝姑姑肚子里裝著許多故事,什麼吃黃豆放香屁的故事,妖怪變成親娘要吃小孩兒的故事,雖說結局總是好人打敗壞人,過上無比幸福的生活,可情節實在幼稚得沒話說。
沐蘭打小就听她倒大糞一樣一遍一遍地講,早就听膩了。況且今天計劃泡湯,滿心失落,實在沒有听她講故事的心情。
郝姑姑笑呵呵地在她臉上捏了一把,“你在姑姑眼里永遠都是小孩子,我知道你不愛听那些老故事,我今兒給你講個新故事好不好?”
不等沐蘭發表意見,便自顧自地講起來,“從前有一個小姑娘,爹爹是做大官兒的,娘親是大家閨秀,自小錦衣玉食,穿金佩銀,出門是人都要高看一眼。
後來她爹犯了事兒,聖上下旨抄了她的家。男的流放,女的沒官。小姑娘隨娘親入宮做了罪奴,沒多久娘親就叫折磨死了,剩她一個在浣衣局里做燒火丫頭……”
沐蘭不知不覺听住了,見她說到一半兒停下了,便催促道︰“那後來呢?”
“後來呀……”郝姑姑眼波一蕩回了神兒,繼續說下去,“浣衣局里來了一位老宮女,因為沖撞了宮里的貴人挨了板子獲了罪,別個都不敢同她來往,只那小姑娘瞧她可憐,每天偷偷給她送吃的送喝的,還設法弄來一些傷藥幫她療傷,保住了她的性命。
再後來那位貴人氣消了,記起那老宮女往日如何得用,便赦了她的罪,將她召了回去。
老宮女感念小姑娘的恩德,疏通門路,將小姑娘從浣衣局里提出來,到貴人的宮閣里當灑掃宮女。小姑娘做事勤懇,又有老宮女幫襯,很快從粗使宮女升為三等宮女,又從三等升為二等,最後取代老宮女,成為那位貴人身邊最為得用的大宮女……”
沐蘭听了這半日,也咂摸出味兒來了,“郝姑姑,你說的是你自個兒的故事吧?”
張氏和嫣紅聞言俱是動容,忙豎起了耳朵。只辣椒婆沒有反應,手里飛快地編著一只草籃。
郝姑姑看了沐蘭一眼,卻不答這話,自顧自地往下說︰“貴人得寵,作為貴人身邊最為得用的人自是風光無限。等那貴人失了寵,最先跟著倒霉的也是最為得用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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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籽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偶爾發出一兩聲“嗶啵”的脆響。
辣椒婆手里的草藍就快編完了,細細地收著邊兒。沐蘭在炕上支起腿托了腮,張氏和嫣紅一遠一近地坐在樹墩凳上,認真地聆听著。
郝姑姑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回響在每一個人耳邊,“……自來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宮里的人更是慣會捧高踩低。
貴人得寵時山珍海味,失了寵連一碗稠些的粥都吃不上。那宮女時常溜到膳間去,趁人不備偷些吃食給貴人填一填肚子。常在河邊兒走,哪有不濕鞋的?偷得幾回之後,便叫守膳間的公公撞了個正著。
宮里最忌諱手腳不干淨,偷東西叫抓住是要杖斃的。宮女跪在地上又哭又求,那公公心軟,答應不跟管事公公舉報,還將自家分得的吃食給了她。
自那之後,隔三差五便周濟她些吃的用的東西,她和貴人便是靠這點子東西硬生生地捱了過來。
貴人所出的皇子是個爭氣的,領兵立下大功,在聖上跟前露了臉,晉封為親王,貴人也被放出了冷宮。雖不及以往那般紅得發紫,可也不再是冷宮里那個誰都敢踩兩腳的罪妃了。
宮女因為忠心,愈發得用,巴結她的人比比皆是。經得先前的事,她深感世態炎涼,自是看不上這些假情假意的人,能敷衍則敷衍,唯獨對那位落難時多方關照她的公公真心以待。
別看宮里金碧輝煌,處處榮華,其實上到一國之君,下到粗使宮人,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是空的,都是冷的。
宮女和那公公俱是苦命之人,天長日久的,難免惺惺相惜,生出情意來。兩人約好了,等宮女到了放出去的年紀,便求了貴人,將那公公一道赦了,出宮之後兩人結為夫妻,搭伙過日子……”
“然後呢?然後呢?”嫣紅逆光而坐,沒瞧見郝姑姑的眼圈已然泛紅,迭聲地催促道。
郝姑姑深吸了口氣,按下心頭的酸澀,接著說道︰“宮中有嚴令,不準宮女太監結為對食。兩個來往得勤,難免惹人眼。有那看不得貴人重新得勢的,便拿了此事做文章。
那位公公咬死了說是他糾自家糾纏不清,與宮女不相干,叫押到內刑司嚴刑拷打,沒兩天兒便丟了性命。貴人才出冷宮,正是謹小慎微的時候,也無法保得那宮女全身而退,能做的不過是求情服軟,免了她杖斃,由內刑司將人送上了流放的官船。
再後頭的事,不用我講,你們想必也都猜到了。”
對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女人來說,被流放到守貞島是比死還要令人難以承受的恥辱。年紀越大,這份恥辱就濃烈,對流放之前的事就越難以啟齒。
沐蘭來到這里之後,從來沒有听辣椒婆提過自個兒的過去,只知道她娘家姓嚴。至于她家里還有些什麼人,又是因為什麼被流放的,莫說她,連張氏都一無所知。
郝姑姑亦是如此,只不過比辣椒婆多吐露了個名字而已。
因她比辣椒婆和氣好說話兒,嫣紅也拐彎抹角地打探過幾回,都被她拿旁的話題岔開了。
沐蘭不似嫣紅,不愛打听別人的隱私,況且她們過去做了什麼又與她有什麼相干?她只要知道,她們是這個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就夠了。
她沒想到是,郝姑姑今日竟會主動交了底。吳語桐死了才沒幾日,她心有余悸,難免想到臨死之前告白的情節上去,一把抱住了郝姑姑的胳膊,“姑姑,你可是哪里不舒坦?”
郝姑姑明白她在擔憂什麼,伸手揉一揉她的頭頂,嘴邊露出些微笑意來,“放心,姑姑好著呢,再過十年二十年也死不了。姑姑跟你說這些,是想跟你交交心。”
頓得一頓,又正起神色道,“丫頭,你打算著離開這兒了,是也不是?”
沐蘭怔住,望著她不知該如何答話。
“沐蘭,你要走?”嫣紅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你有法子離開這鬼地方了?”
張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連辣椒婆都停住了手上的活計,抬眼望過來。
郝姑姑見沐蘭神色復雜,欲言又止,便拉了她的手握在自個兒粗糙的掌心里,“沐蘭啊,你是個好孩子,你年紀還小,的確不該跟我們幾把老骨頭一樣,在這島上數著日子慢慢等死,你想走便走罷……”
“姑姑,你說什麼呢?”不等郝姑姑話音落下,張氏便急了,“這四面兒都是海,你讓她往哪兒走?”
郝姑姑不理會張氏,眼楮盯著沐蘭,“我是打小瞧著你長大的,你心里在想什麼,我豈能不清楚?這些日子你見天兒泡在海里,想必是已經找離開這兒的法子了吧?”
沐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只是有那麼個猜想,還不知準不準。本想今兒驗證一下的,哪知變了天兒。”
“難怪你悶悶不樂呢。”郝姑姑面露恍然之色,捏一捏她的手,“你是個小福星,你娘懷著你都能活著漂到島上,可見老天都在護佑著你。
你天生會水,海里的事兒你懂得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你的猜想多半是準的。我也知道你瞞著我們是怕我們擔心,可是沐蘭啊,你便是再有能耐,一個人能做成的事兒也有限。
我們幾個都沒你聰明,可也都活了一把年紀,見識總是有一些的。旁的不敢說,幫你出出主意還是能夠的。再不濟,還有膀子力氣,幫你出出力總行吧?
咱們有什麼話不妨說開了,免得你一個人犯愁,我們瞧著你不快活,心里也都不舒坦。”
郝姑姑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沐蘭自是不好再瞞下去,便將漲潮時海流比較平緩的猜測跟她們講了,“……這回錯過了,只能等初一再試了。”
“不行。”張氏頭一個反對,“漲潮的時候太危險,一不留神叫海浪卷走了,我們往哪兒找你去?再者說,試準了又能怎的?咱們沒船,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還能光靠著胳膊腿兒游回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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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開沐蘭,最想離開守貞島的莫過于嫣紅。沐蘭說有法子離開,她比誰都要上心,都要激動。她原就愛跟張氏唱反調,這會兒听張氏一口一個不行,立時接口道︰“沒船不會造一個嗎?”
張氏斜她一眼,“你會造?”
嫣紅手上活兒糙得很,叫她繡個船都繡不出,莫說造船了。只她臉皮素來厚得很,被張氏堵得這一句依舊振振有詞,“好幾個人好幾雙手,造不出大船,筏子總能扎一個吧?”
“筏子頂什麼用?進了那水渦子,一個浪打過來散了架,人可不就掉海里了?”張氏說到激憤之處,調門不由高亢起來,“你又不是沒嘗過滋味,居然叫沐蘭乘了那種東西出海?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嫣紅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兩手叉在腰上,“你說的這叫什麼話?我能安什麼心?我還不是為了……”
“你們有完沒完?”辣椒婆听不下去了,沉聲地喝了一嗓子。
嫣紅不敢再嚷嚷,猶自不忿,沖張氏啐一口,小聲地嘀咕道︰“就你一個是好人,我們都是壞人!”
張氏也沒了跟她爭長論短的心情,扯了沐蘭急急勸道︰“……你當我不想讓你離開這兒嗎?若是有穩妥的法子,我立時送了你走,誰攔著我跟誰急。
可眼下咱不是沒有穩妥的法子嗎?瞅瞅你這小細胳膊小細腿兒,在淺海里游一游還行,進了深海哪兒夠那些個魚鱉蝦蟹一口吃的?
沐蘭,我們好不容易將你拉扯這麼大,你可不能拿自個兒的小命開玩笑。”
叫她絮叨了一通,沐蘭心里發堵鼻子發酸,眼楮也跟著潮濕了,“張嬸,我知道你擔心我,不想讓我去送死,可是我必須離開這兒……”
“沐蘭。”張氏急了,在她肩頭打了一巴掌,“你這孩子怎的不听話?”
“張嬸,你先听我把話說完。”沐蘭握住她的手,半是懇求半是堅持地望著她。
張氏撞上她濕漉漉的眼神兒,心頭軟成一片,抿了唇說不出話來。
沐蘭沖她點一點頭,繼續說下去,“我娘生下我就沒正眼瞧過我,要是沒有你們,我早就活不成了。你們是這個世上最疼我的人,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這一點兒我一輩子都不敢忘。
我想離開這兒,不是要拋下你們不管,我是要給咱們所有人尋一條活路……”
“尋什麼活路?島上有吃有喝,我們這不是活得好好兒的嗎?”張氏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沐蘭看她一眼,“島上的確不缺吃喝,只要勤快一些,用心一些,不似我娘那般自尋死路,活著暫時是不成問題的。
可是人活百年,誰沒有個三病五災的?咱們無醫無藥,每病一回傷一回,都要到鬼門關打一回轉。運氣好了能扛過去,運氣不好就會……就會跟語桐姐一樣……”
提到吳語桐,每個人的神色都止不住黯了一黯。
沐蘭吸了口氣兒,將淚意壓下,“說實話,我很害怕,害怕你們會像語桐姐一樣,一個個地離開我,最後只剩下我一人孤零零的,生不如死。”
這話無疑戳中了張氏的心窩,跟沐蘭相握的手顫了一顫,拿另一只手抹一下眼角,“傻丫頭,人哪有不死的?遲早的事兒。”
“就算是死,我也想讓你們過上幾天好日子,然後壽終正寢地死,而不是在這里吃苦受罪,最後被一點子小病小災奪走性命,窩窩囊囊地死。”沐蘭表情和語氣都變得堅定起來,“所以我要離開這里,再想法子把你們都接出去。”
“沐蘭,好樣兒的。”嫣紅沖沐蘭豎起大拇指,“姐姐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
沐蘭有這份兒心,張氏自然是感動的,可還是看不慣嫣紅在一旁鼓動慫恿的模樣兒,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我看最沒良心的就是你。”
嫣紅剛要頂回去,瞥見辣椒婆看過來的眼神兒不善,趕忙閉了嘴。
辣椒婆收回視線,對著燈光打量編好的籃子,將編得不規整的地方整一整,開口問了一句︰“你打定主意了?”
“是。”沐蘭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與其這里行尸走肉一樣地活著,不如豁出去試一試,闖出一條生路來。”
張氏心知再勸無用,可又實在不放心沐蘭獨自下海,便出主意道︰“要不就扎個筏子,我們一道闖出去。”
還有一句話她憋在心里沒說出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沐蘭搖頭,“那不行,莫說現在還沒摸清楚漲潮跟海流之間的關聯,便是摸清楚了,我也不能讓你們隨我一道冒險。”
張氏嘴巴一動,還要說什麼,卻被辣椒婆搶了話頭,“既然你已經打定主意了,那就試試吧。”
“哎。”沐蘭得允,這一聲答應得分外脆生。
辣椒婆將草籃擱在一邊兒,鋪開獸皮卷,“天兒不早了,睡吧。”
頓得一頓,又補了一句,“明兒一早都跟我上山割草去。”
“啊?”嫣紅不情願地叫了一聲,“割草做什麼?”
“搓繩。”辣椒婆簡短地答道。
別個不明就里,只郝姑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拿草繩綁在腰上,就不怕沐蘭被海浪卷走,找不著回來的路了。”
張氏拍了一下手,“這個主意好。”
“好什麼好?”嫣紅不敢沖辣椒婆和郝姑姑使脾氣,便把火兒都撒到張氏頭上,“水渦子離島好幾里地呢,搓那長的繩子不得把手搓殘了呀?
這分明就是個餿主意嘛!”
辣椒婆拍拍枕頭躺下來,嘴里說道︰“多長都不用你搓,你只幫著割草就行了。”
到時候海里又是風又是浪,說不定還會踫上暗礁大魚,這繩子必須夠粗夠結實。嫣紅手拙得很,她願意搓繩她還不放心呢。
“那得割多少草啊?”嫣紅苦著臉兒嘀咕道。
沐蘭真心覺得綁繩子是多此一舉,可辣椒婆她們一心想要幫忙,實在說不出反對的話。心說罷了,由著她們忙活去,就當給她們吃一劑定心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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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刮起暴風雨,錯過了十五這日的“好時機”,水鬼們無不扼腕痛惜。候七卻是長舒了口氣,暗地里念了好幾聲“謝天謝地”。
聖三不能在這邊逗留太久,只得抱憾離去。雖說好下月初一再來,可到時能不能抽出身來實在難說。
水鬼們鬧著回家去,候七得了聖三的指示,暫時對開闢通往守貞島航路的事情保密,自是不允的。誰知哪個嘴巴一松,就把此間的事情捅了出去?
將酬勞又提了三成,方安撫住思家心切的水鬼們。
候七到底沒能問出那位“故友”的情況,聖三自言自語說了不少,待他問起來,卻多一字都不肯透露。
聖三稱病謝客,避開人眼來到海上,時常跟在他身邊露臉兒的那個必要留下替他遮掩一番。此番隨行而來的單九是個木訥少言的,問十句能答一句算是好的,想從他嘴里套問些什麼比登天還難。
從聖三那里得來的零碎信息,倒讓候七對守貞島從未有過的向往起來,天兒一轉好,便吩咐水鬼們下海,為下一回登島計劃做周全的準備。
守貞島上的每一個人也都忙碌著,辣椒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每日帶著張氏和嫣紅上山割草。郝姑姑將割來草規整一番浸了水,等大家閑暇里一道搓成草繩。
沐蘭照常下海,每逢漲潮便盡可能地靠近漩渦,感受一下海流的變化。下海歸來,便將做飯之類的雜活兒全部包攬了,讓辣椒婆她們專心搓繩。
時間不緊不慢地進入了夏季,島上的天氣也變得刁鑽起來。陰天下雨依然冷得厲害,趕上晴天能把人活生生地烤熟了。
經過無數次的探索,沐蘭已經基本能夠證實自個兒先前的猜想了。苦于繩子不夠長,不能在初一十五潮水水位最高之時做最後的實地驗證。
辣椒婆知她心急,帶著郝姑姑和張氏日夜不停地搓繩。繩垛越來越高,終于趕在六月十五之前搓夠了數。
沐蘭衡量一番,便選了早潮的時候下海。如此一來,早潮不行,晚潮還可以再試一回。
到了十四這日下午,辣椒婆便指揮大家搬繩子。
怕中途斷掉,繩子搓得又粗又結實,每一捆都有幾十斤,張氏和嫣紅兩個抬一捆尚覺吃力,辣椒婆一人擔起兩捆依舊健步如飛。
來來回回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將全部的繩子搬到了海邊兒。悉數抖摟開來,繩頭打死結系在一起,一頭綁在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上,另一頭等沐蘭下海的時候綁在腰上。
張氏怕繩子傷到沐蘭,特地拆了一件厚實的衣裳,拿軟和的獸皮襯了做成護腰。
沐蘭要下海,每個人心里都記掛著,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第二天天還沒亮,張氏便頭一個起了床。辣椒婆和郝姑姑上了年紀本就覺輕,听到動靜緊跟著醒了。
連一向貪睡的嫣紅強撐著坐了起來,揉著眼楮慢騰騰地穿衣服。
沐蘭睜了睜眼兒,听說時辰還早,翻個身又睡過去。這一趟下海不比往日那般小打小鬧,必要睡足攢夠了體力才行。
張氏怕沐蘭吃不飽沒力氣,將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東西都拿了出來。蒸得滿滿一罐子米飯,將臘肉放在火上烤得冒油,切得碎碎的。
前兩日沐蘭在海邊兒的石洞子里掏得兩窩鳥蛋,原準備給辣椒婆和郝姑姑補身子的,也叫她留了起來。煮熟剝皮鏟碎了,連同切好的臘肉丁一道拌在米飯里。
再蒸上一陣子,米香便混合著肉香和蛋香四散傳開,惹得林子里的小獸蠢蠢欲動,把個嫣紅饞得盯著瓦罐直吞口水。
烤了魚,煎了栗粉榛仁餅,把蟹醬炒得噴香,拿來拌了個菌子野菜……
沐蘭起來的時候,瞧見樹墩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比過年的時候還要豐盛。只覺心里熱乎乎的,連手腳都跟著暖了。
張氏取最大號的碗,把飯堆得小山一樣,催促著沐蘭,“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沐蘭點了點頭,舀一勺送進嘴里。每一粒米都叫油浸透了,一股咸中透著甜的香味在舌尖上彌漫開來。
她上輩子家境不錯,不敢說山珍海味,可也從未缺過嘴兒。這一碗簡單的拌飯,卻讓她品嘗到了兩輩子從品嘗過的美味。也許是因為太好吃了,她幾乎抑制不住想要掉淚的沖動。
嫣紅擎著碗等半天,見辣椒婆和郝姑姑都不踫那飯,只撿了昨日剩的菜團子吃,自家不好意思去盛飯,嘴里嘀咕個不住,“蒸了這許多飯,沐蘭一個哪兒吃得完?”
“是啊,我吃不完的,辣椒婆,郝姑姑,張嬸,嫣紅姐,你們也吃。”沐蘭忙招呼道。
“好啊。”嫣紅歡呼一聲,叫辣椒婆和張氏兩人齊齊瞪了一眼,面兒上便有些訕訕的,“沐蘭叫吃的……”
張氏不理會她,拿了蓋子將瓦罐蓋好,又催促沐蘭道︰“沐蘭快吃,吃得飽飽的。剩下的飯我待會兒捏成飯團子,你隨身帶著,在海里餓了好吃。”
沐蘭才說了一句“不用”,辣椒婆便截住她的話頭,“听你嬸子的。”
自打會說話起,沐蘭就沒吃過獨食。有什麼好吃的,總要撒嬌耍賴地塞到辣椒婆她們嘴里一些。冷不丁吃這一回,心里好生不自在。可她明白,她若不吃,心里不自在的就該是辣椒婆她們了。便不再推讓,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嫣紅听張氏說剩飯也沒她的份兒,嘴巴撅得老高。時不時瞥一眼沐蘭,陰陽怪氣地道︰“慢點兒吃,別噎著了,沒人跟你搶。”
除她聒噪幾句,別個都沉默著吃完了這頓飯。
沐蘭算算時間,再有一時半刻就該漲潮了,收拾一番,便要往海邊兒去。辣椒婆和張氏自是要陪她一道的,郝姑姑照舊留下看管門戶。
嫣紅惦記著那點之剩飯剩菜,推說肚子疼躲進茅廁里。左右她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別個也懶得揭穿她。
天剛蒙蒙亮,正是漲潮之前最寧靜的時刻,天和海都呈現深藍色,看起來幽深莫測。
張氏替沐蘭細細地綁好了護腰,又反復地叮囑道︰“沐蘭,你可千萬當心啊。”
沐蘭張開雙臂,讓辣椒婆替她綁上繩子,仰頭朝張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張嬸,你放心吧,不會有事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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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一浪高過一浪,沙灘上已經站不住人了。辣椒婆和張氏退了又退,不知不覺便退到了綁繩子的大樹下。這會兒早就瞧不見沐蘭的身影了,只能瞧見繩垛不斷變小。
海浪一次次直沖而上,又一次翻卷著落下來,張氏那顆心始終提在嗓子眼兒里,隔得一陣子便問上一句,“沐蘭沒事兒吧?”
她問一回,辣椒婆便沉穩地答一回,“沒事。”
早在兩刻鐘之前,沐蘭便已接近漩渦的邊緣。只因先前穿波越浪耗費了太多的體力,不敢一鼓作氣沖進漩渦之中,不得不先停下來休息。
這里的浪潮波動比海岸附近要平緩得多,水位也低得多。往四面望去,感覺好像置身于一堵中空的水牆之中。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水溫很低,一停下來冷意便滲透肌膚,向內里深處蔓延。
沐蘭踩住了水,從背上的小簍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來,里頭裝的是果酒。
郝姑姑好茶,辣椒婆好酒。島上沒有糧食,釀不出像樣的酒,只能采些野果釀上一壇兩壇的果酒。沒什麼度數,有些微酒味兒,多少能解解饞。
沐蘭打小就陪辣椒婆喝這酒,起初拿箸頭蘸得一點抿在嘴里,大一些換成竹盅,再大一些便換成碗。她上輩子是有些酒量的,跟原來喝過的酒相比,這東西就像甜水兒一樣,喝上三碗五碗都生不出丁點兒醉意。
再不濟也是酒,拔掉瓶塞喝上兩口,肚里泛起絲絲暖意,身上便不似先前那般冷了。
歇得一陣子,稍微活動一下手腳,慢慢地朝水渦的方向游去。游了約莫二三百米的樣子,便能感覺到海流沿著逆時針的方向不斷流轉。再游上二三百米,水流突然變得湍急起來。
沐蘭一不留神,險些被那水流沖卷走,急忙掉頭後退。待踩住水穩住了身子,心便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按照她的猜想,漲潮水位越高,漩渦水流應該越是平緩。可是她先前試探的時候,並未遇見那一股激烈的海流,難不成她猜錯了?這漩渦的海流跟漲潮落潮並沒有直接的聯系?
或者有聯系,但並不似她想的那般簡單?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決定再試一回。
這回有了心理準備,游到那股海流跟前便不再依著自個兒的心意劃動手腳,而是順應海流的方向借力前行。斜向游了大約兩百米的樣子,突然從那海流之中脫離出來,進入到一個十分平靜的海域。
指尖處掠過一股股溫熱的海流,水流力量極小,跟山洞附近那條小溪仿佛。對著太陽調整了一下方向,再向前游上一陣子,又遇上幾股海流,可也遠不如先前那一股湍急。只要留神一些,便造不成太大的威脅。
雖有些細微之處與她的探測有些出入,總的來說卻是印證了她的猜想。
如此一來,便可以離開守貞島了!
她有些抑制不住興奮之情,兩手拍打著水面狠命地撲騰了兩下。
原想再往遠處游一游的,可惜繩子繃緊了。她怕辣椒婆和張氏擔心,便歇了念頭。瞅著太陽算一下時間,估摸著外頭已經退潮了,便抓著繩子往回游。
繩子一瞬間繃緊,迅速偏離原本的方向,掃倒一片灌木和草叢,壓折幾棵大樹的枝椏,最後將岸邊的石壁勒出一條凹痕,牢牢地卡住了。拴繩的大樹簌簌晃動,落了一地的葉子。
張氏被這一連串的動靜嚇著了,一把抓住辣椒婆的胳膊,“壞了,沐蘭出事兒了。”
辣椒婆叫她抓疼了,無聲地咧了咧嘴,聲音依舊鎮定如初,“放心,沒事。”
張氏哆嗦著手指指過去,“可是那繩子……”
“肯定沒事。”辣椒婆不動如山地道。
張氏因她這話安心不少,可瞧著繩子時松時緊,偶爾劇烈晃動幾下,依然緊張得渾身冒汗。海潮一退,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海邊兒,伸手去拉那繩子,想將沐蘭從海里拽出來。
繩子隨海浪晃來晃去,將她帶得左搖右擺。腳下一滑,一個趔趄跌坐在沙灘上。
“莫白費力氣了。”辣椒婆攙了她一把,還是那句話,“肯定沒事。”
張氏顧不得撲打一下身上的濕沙,惦起腳往遠處望去。可惜除了白茫茫的海水,什麼都瞧不見。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一點一滴過得極慢。太陽懶懶地爬上東天,時而躲在雲後,時而掛在枝頭,將兩個人的身影拉扯成長短不一的形狀。
仿佛過了幾年那樣久,海面上終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涌動的海浪之間時隱時現。
張氏激動得跳了起來,“快看,那是不是沐蘭?”
辣椒婆嘴邊閃過一抹極淡的笑意,“定然是她。”
張氏已是等不得了,朝那黑點用力地揮著手,“沐蘭,沐蘭……”
沐蘭早就瞧見她們了,抹一把臉,加快速度往這邊游來。到了近前便不管那繩子,一個猛子扎下去,一鼓作氣潛到淺海區。“嘩啦”一聲冒了頭,帶起一朵碩大的浪花。
“沐蘭。”張氏 著水奔過來,將她一把抱在懷里,“你這丫頭,怎的這許久才回來?可擔心死我了。”
沐蘭叫她箍得喘不過氣兒來,粗著嗓子道︰“張嬸,快松開,憋死我了。”
張氏趕忙松了手,又扯住她急急地問︰“傷到哪兒沒有啊?”
沐蘭喘了兩口才答道︰“沒有,我好著呢,咱上去再說。”
張氏應得一聲,和她相互攙扶著上了岸,便忙著去解她腰間的繩子。
辣椒婆唯恐中途松了,在她腰上纏了好幾圈,還打了雙死結。被海水浸了這許多時候,繩結跟石頭一樣牢固,光靠一雙手哪兒能解得開?
沐蘭見張氏急得滿頭大汗,忙取出刀子,貼著繩結一點一點割開來。去掉繩子,扯開腰封,細嫩的腰上果不其然紅紫一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張氏心疼得直掉眼淚,“你說你這是遭的什麼罪喲?”
“就是瞧著嚇人,其實一點兒都不疼。”沐蘭笑嘻嘻地扭了扭腰,又急著跟她們報喜,“辣椒婆,張嬸,我猜準了,咱們有法子離開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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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大家沒做旁的,一直圍坐在山洞里談論著離開守貞島的事。
沐蘭的態度很明確,她先離開,再想法子回來接她們。
張氏是跟楊氏前後腳來到島上的,她那時剛生下兒子沒多久,滿腔母愛無處釋放,便將全部的感情傾注在了沐蘭的身上,可以說是真正的視如己出,一時一刻都不想讓沐蘭離開眼前。
依著她的意思,合該扎個筏子,大家一道離開,是死是活也都一道。
沐蘭堅決不同意,她敢在漲潮的時候下海,依仗的無非是“熟悉”二字。打小就泡在海里,這片海域哪里有礁石,海流有什麼樣的規律,她摸得一清二楚。
一旦出了這片海域,她心里可就沒了底,誰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張氏到水里還能撲騰幾下,辣椒婆、郝姑姑和嫣紅俱是不會水的。一旦出現意外,她一個人哪兒顧得過來四個?沒有明知道危險,還叫她們跟著一道送死的道理。
辣椒婆就一句話,“听沐蘭的。”
郝姑姑也難得沒有和稀泥,站在了沐蘭這一邊兒。
嫣紅是牆頭草兩邊兒倒,既不想放過離開守貞島的機會,又怕途中遇到危險死在海里。
爭論大半日,張氏說服不了老的,也拗不過小的,哭著跑了出去。
沐蘭追出山洞,在墓地里尋著了她,好言好語地勸了半日,她猶自轉不過彎兒來。
“……你一出生就在島上,連外頭長什麼樣兒都沒見過,到了陸上往哪兒棲身?餓了誰給你吃的?渴了誰給你喝的?冷了誰給你衣裳穿?
你一個女孩子家無親無故的,一個人行走在外頭,萬一叫拍花子拐走給賣嘍,這輩子可就完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叫你一個人出海。她們不走,我陪你走!”
最後一句是沖著山洞的方向喊出來的,可見她心里是埋怨辣椒婆和郝姑姑的。
沐蘭不好告訴她自個兒芯子里裝的是個成人,沒有她想像得那樣天真無知。便兩手勾住她的胳膊,將頭靠在她肩頭上,連勸帶撒嬌地跟她纏磨了好一陣。
哪知她依舊不肯松口,堅持要一道去。實在叫她逼急了,便狠著心說了一堆言不由衷的話,“你以為跟我一道去就能幫上我了?
咱沒船,筏子能頂多大用?萬一筏子散了掉進海里,我拖著一個不會水的人能堅持到幾時?當然了,我可以拋下你不管,自個兒想法子脫困,然後一輩子背負著忘恩負義的良心債過日子。
這樣你就安心了?”
張氏瞪大了眼楮望著沐蘭,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沐蘭不忍看她受傷的表情,扔下一句“你自個兒好生想想吧”,逃也似地離開了墓地。走到張氏瞧不見的地方,眼淚便止不住地落下來。
郝姑姑立在洞口望一回,瞧見沐蘭靠在石壁上掉眼淚,猜到她必是為了掐斷張氏的念頭放了狠話兒,走過來替她擦去眼淚,柔聲安撫道︰“莫哭了,你是為著她好,也是為著我們大家伙兒好,姑姑明白,你張嬸遲早也會明白的。”
沐蘭抱住郝姑姑,“哇”地一聲哭開了。
這許多年了,她一直拿張氏當親娘一樣,有高興的事兒頭一個找她說,有不高興的事兒還是頭一個找她說。知她思念兒子,總是變著法兒地哄她開心,何曾像今日這般戳過她的心窩子?
即便出發點是好的,也夠叫聞者誅心說者糟心的了。
“好了,好了。”郝姑姑拿手拍著她的後背,“天底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張氏在墓地坐到天黑才回來,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就是不肯跟沐蘭說話,連正眼兒都沒一個。
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嫣紅卻非要撩撥她,“張姐姐,你不跟沐蘭一道出海了?”
張氏起初不理她,叫她幾次三番聒噪煩了,便沒好氣兒地回了一句,“出什麼出?人家怕我拖累她呢。”
沐蘭听了眼圈泛紅,有心賠個不是服個軟,又怕她再轉了念頭,兩個便如此這般僵持了好些日子。
郝姑姑也勸過張氏,說沐蘭是故意那樣講的,是為了她好。
張氏不是不明白這個理兒,只不過被沐蘭指責了一頓,面兒上下不來,心里窩著一股子火兒罷了。
對沐蘭是又擔心又生氣,擔心什麼自不必說,生氣的是這丫頭居然不肯主動找她和解。
對自個兒是又恨又惱,恨她若不是這般無用,又怎會叫個一直孝順懂事的孩子當成累贅?惱的是沐蘭就要走了,滿打滿算還能相處兩個月,以後能不能見得著還說不準,她一個大人,居然為了一點子雞毛蒜皮的破事兒跟孩子計較個沒完。
好幾回她都下定了決心跟沐蘭搭腔,可那嘴就像被黏住了一樣,怎麼都張不開。
沐蘭跟辣椒婆、郝姑姑商議一番,定了入秋之前出海。入秋之後晝夜溫差會越來越大,到了晚上海水能把人活活凍死。既要離開,便要選一個天時地利的日子,盡可能地降低在海上漂流的風險。
往年這個時候,大家忙著蓋房子,今天卻把時間和精力都用在造船上了。
說是船,不過比筏子稍強一些。先做一個竹排,再拿泡軟的樹枝藤條在四周細細密密地編成船舷,兩頭高中間低,在高的部分各自蓋上一個棚子,就成了船艙。
辣椒婆和沐蘭衡量一番,將造船的地點選在了海邊兒,免得船造好了還要花費一番力氣移送過來。白日里大家都在海邊兒做事,晚上回山洞休息。
沐蘭人小力單,又不似辣椒婆有一雙能編會織的巧手,于造船一事上出不得許多力,便瞅空下海去,盡可能地多撈一些東西,給辣椒婆她們儲備起來。
她走了以後,沒了下海打撈的人,她們的日子只怕會過得更清苦了。
不知經過多少次翻造、改良和試驗,一艘怪模怪樣的小船終于趕在入秋之前完工了,這也意味著沐蘭馬上就要離開了。
張氏此時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了,趁沐蘭幫忙生火的工夫,一巴掌拍在她的肩頭上,“你這倔丫頭,打算一輩子不和我說話兒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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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听得這一句,咧嘴想笑,卻先掉下淚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想搭理我了呢!”
瞧見她哭,張氏也忍不住紅了眼圈,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她肩頭上,“哎喲,你這傻丫頭,倔丫頭……”
話兒里帶著埋怨,手上卻沒舍得使出多大的力道。
沐蘭破涕為笑,抓住她的手,順勢挽住了她的胳膊,“張嬸,你不生我氣了吧?”
“怎的不生?”張氏抹了一下眼角,板起臉兒來嗔道,“你當我跟你一樣沒心沒肺?”
“是我不對,我給您賠不是啦。”沐蘭把撒嬌耍賴的本事拿出來,三言兩語將張氏哄得臉上放了晴。兩人相視一笑,這便冰釋前嫌了。
張氏攢了一籮筐的話兒,恨不能一下子倒給沐蘭。
被流放之前,她見的世面也算不得多,只時常听人講拍花子拐人的故事,最怕沐蘭遇上那種事兒。
甭管是真的還是編的,一股腦兒地說給沐蘭听,“……外頭可不比島上,壞人多著呢,你莫瞅著人家面善就當是好人。
什麼貨郎啦,什麼賣花兒婆子啦,丟了娃的婦人啦,找不著娘的小娃娃啦,崴了腳的老人家啦,都有可能是拍花子或是跟拍花子一伙兒的,你可千萬留神著些,莫一時心軟就上了他們的當,把你那副好心腸收起來。
你沒見過的東西多著呢,莫瞧見什麼熱鬧都往跟前湊,莫管閑事,莫亂吃旁人給的東西。
到了陸上,你先去貞女廟,就說自個兒跟家人走散了,自有人收留你,幫你安排住處。你先落穩了腳,再慢慢打算旁的……”
又細細給沐蘭描述什麼樣打扮的是官,什麼樣打扮的是兵,見了什麼人該避開,遇到難題該去找什麼人幫忙,什麼地方能去,什麼地方不能去……
唯恐錯漏一處,從早說到晚,把嘴巴都說干了,辣椒婆、郝姑姑和嫣紅也時不時地補充幾句。
沐蘭雖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可她要去探索的畢竟是一個未知的世界,絲毫不敢托大,一字一句牢牢地記在心里,與貞女廟有關的部分听得格外認真。
被這幾位填鴨式地灌輸著,她感覺這短短幾日獲取的信息量,比過去十二年加起來還要多。
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出發的前一日。
張氏生怕沐蘭餓著,收拾了許多的吃食。
早在沐蘭決定離開守貞島的時候,辣椒婆便帶著張氏和嫣紅在山上挖陷阱下獸夾,捕到獵物剝皮取肉,剁成肉糜,拿海鹽調了味, 得薄薄的。摘得野蜂窩熬出蜜~水來,一層一層地抹在上頭,拿石頭烘干了制成肉脯。
隔三差五做一回,攢下滿滿兩壇子,全部給她帶上。
除去頂饑易放的肉鋪,還曬了果脯,做了咸魚蛤蜊肉干,磨了栗粉。野栗子加上榛仁松子一道炒熟磨成粉,拿水和一和捏成團子,可不就是現成的干糧?
連同蟹醬、果酒和淡水,足足裝滿了半條船。
又怕她凍著,挑那皮厚毛密的獸皮給她帶了好幾張,又從自個兒的衣服里揀出兩件像樣的,改小了給她替換。若不是怕船太小承受不住分量,還想把她睡慣的那張小竹床搬到船上去。
一切收拾停當,便到了告別的時刻。
為了給沐蘭踐行,張氏拿出傾家蕩產的勢頭,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可惜離愁縈繞,大家都沒什麼胃口。
許是先前把該說的話兒都說完了,郝姑姑和張氏都比往常沉默,就連一向愛多嘴嚼舌的嫣紅也變得安靜了許多。辣椒婆素來話就不多,倒是瞧不出分別。
沐蘭不想把氣氛搞得生離死別一樣,便故作活潑地開了口︰“等我到陸上站穩了腳,就找一艘大船回來接你們。可能要花個三年五載的,你們莫心急,也莫惦記我,我會好生照顧自個兒的。
雖說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可幫你們辦點子事情還是能夠的。你們在陸上有什麼掛念的,放心不下的,盡管告訴我吧,我一定想法子幫你們圓了心願。”
大家依舊沉默著,沒一個開口的。
沐蘭本想暖場的,結果冷了場,心里愈發堵悶。拿手拍一拍桌子,強擠出一個笑顏來撒嬌道︰“說嘛,說嘛,你們若不給我些差事辦辦,我可不依。”
郝姑姑抬了抬眼兒,第一個開了口,“你幫我給那位公公燒幾張紙,焚些元寶紙錢吧。”
像他們這種身份的人,在宮里丟了性命,就沒有像模像樣下葬的,都是拉到荒郊野外一把火燒掉了事。那人才死,她就被送到了流放的官船上,連給他燒幾張紙的工夫都沒有。
他是個孤兒,打小就被賣進宮里了,既無墳,亦無給他立牌位供奉香火的人,也不知成了哪一方的孤魂野鬼。
來到島上之後,她倒是立了牌位的,逢年過節供奉一回,可沒有燒紙焚香做路引,他收不收得到實在難說。
沐蘭細細問了那公公姓甚名誰,何時生辰何時忌日,便拍著胸脯跟她保證道︰“郝姑姑你放心,我必忘不了的。”
郝姑姑最想的,莫過于給那位公公做一場超度的法事。她知道只要說出來,沐蘭必定會替她辦到。卻擔心沐蘭到了陸上自顧不暇,不想要求過多,給沐蘭增添煩擾。
有朝一日真能離開了守貞島,她親自去辦也是一樣的。若不能,死後她便天涯海角地尋他去。
沐蘭應承下郝姑姑,便看向辣椒婆。
辣椒婆耷著眼皮,只當沒瞧見。
丈夫活著的時候,她牽掛丈夫,丈夫沒了,她牽掛兒子。等到被兒子和媳婦合伙兒送上流放的官船,她在那世上便再無牽掛。
活著,不過是為了爭口氣,等著瞧一瞧老天如何懲罰那對心腸歹毒的狗男女。即便不能親眼瞧見他們遭報應的模樣兒,也要硬硬朗朗地活到那一日。
沐蘭就狀就知她不肯說,于是將目光投向張氏,“張嬸,你呢?”
張氏跟郝姑姑一樣不想拖累沐蘭,可是想了這許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探听一二的機會,錯過了實在可惜。心里掙扎著,張了幾回嘴,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你若是得空,就幫我找一找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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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小時住在漁村,後來隨爹娘搬到盤水鎮上。顧名思義,盤水鎮上不缺水,水道縱橫,船只如梭,家家傍水而生。
張氏爹在鎮上開了一家水磨坊,推面舂米,榨油磨漿,活兒做得十分細致。鎮上的人都愛到張家來,漸漸地便把住在鎮子另一頭的胡家水磨坊給冷落了。
胡家坊主是個蠻橫的,張氏爹也不是個軟柿子,兩家為了生意上的事兒沒少打口舌官司,有兩回還動了手。自此水火不容,見了面兒都拿鼻孔看對方。
胡家有個兒子叫胡發,是鎮上數一數二的皮小子。上樹掏鳥,下河摸魚,逗貓攆狗,偷瓜打棗,就沒有他不干的。兩家不對付,張家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成了他重點欺負的對象。
張家沒男娃,只張氏跟妹妹兩個女娃。為此,張氏的爹娘可沒少被胡家指著鼻子罵絕戶。
妹妹寶珠比張氏小一歲,性子也軟,被欺負了只會哭鼻子。張氏卻是個潑辣的,跟胡發一個針尖,一個麥芒,你來我往地斗了好些年。
她今兒給他挖個坑,他明兒就給她下夾子,誰都不肯吃虧,誰都佔不著便宜。
年紀大些倒是不斗了,可依舊瞧著對方不順眼,誰也不愛搭理誰。
村鎮上的人成親早,女孩子大都到十三四開始說親,早一些的十一二歲便定下人家了。張家沒有男娃,張氏爹娘便動了招贅的念頭。
對男人來說,入贅就是“吃軟飯”,一輩子都直不起腰桿來做人。肯倒插門兒的,要麼是臉皮厚不爭氣,要麼是瘸了瞎了身上有病,要麼就是家境不好,實在走投無路了。
甭管是哪一種情況,必不能像門當戶對定下的親事那般可心可意。
張氏爹娘在兩個女兒之間猶豫了許久,到底舍不得叫小女兒受苦,定下叫張氏招贅。張氏不想爹娘為難,更不願妹妹嫁得不如意,二話沒說便一口答應下來。
張氏模樣兒生得好,鎮上再找不出比她更心靈手巧的姑娘。雖說性格強硬一些,可在小村小鎮里過日子,不強硬一些豈不等著被人欺到頭上?實在算不得大毛病。
再說張家生意好,將來家產少不得都歸了張氏。光憑這一點,打著主意給張家做上門女婿的就不少。
張氏爹娘終究覺得虧欠了大女兒,挑女婿的時候要多仔細就有多仔細,稍有欠缺,便將人打發了。挑來挑去,不知不覺便將張氏的年紀拖大了,過了十六歲親事還沒個著落。
那一年夏天接連下了一個多月的大雨,鯉魚灘決堤發了洪水,盤水鎮離得近,第一個遭了殃。鎮上的人俱收拾了細軟,拖家帶口逃命去。
路上亂糟糟的,又有官兵四處堵截,張氏一不留神就跟爹娘還有妹妹走散了,隨著一伙人沒頭沒腦地鑽進山里。趕上山崩,同行的人死的死丟的丟,最後只剩她一個。
到底是個姑娘家,性格再怎麼潑辣,一個人被困在山里也害怕。沒頭蒼蠅一樣轉了幾日,竟踫上了胡發。
都說冤家路窄,沒成想落難都落到一處。兩個俱是跟家人走散了的,好不容易遇著個伴兒,平日里有再大的仇,這會兒也不得不放下,有勁往一塊兒使,尋找脫難的法子。
張氏逃出來的時候腳上穿了一雙綢面兒的繡花鞋,奔波這些日子早就磨壞了,腳上又是傷又是泡。起初還能咬牙堅持,沒兩日便腫得跟饅頭一樣,挪動一下鑽心地疼。
胡發先是扶著她,後來干脆背了她走。
小鎮子里雖沒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規矩,可到了說親的年紀一樣要避嫌。但凡男女之間有了肌膚之親,大差不差的都結成了夫妻。似他們這樣又摟又背的,若沒個說法,男的要被沉河,女的是要被流放的。
胡發別別扭扭地提了一回,說等水災過去,便遣了媒人上門提親。
張氏並未將他這話當真,兩家的爹都快打破頭了,能做成親家才怪呢。雖沒當成一回事,到底是覺得他有些擔當,跟小時候那人憎狗厭的模樣兒大不相同了。
加之落難相逢,患難與共,對他的印象便好了許多。
雨下個沒完,他們在山里兜兜轉轉,走了許多時候也沒能走出去。缺吃少穿,還要防著山崩,避開野獸,日夜戰戰兢兢,提心吊膽。
那日在山溝里瞧見一個被野獸啃得只剩下半邊臉的死人,張氏終于熬不住了,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胡發起先還好言好語地勸她,勸了半日沒勸住,自家也忍不得了,和她一道抱頭痛哭。
兩人一個情竇初開,一個血氣方剛,處在最絕望的時刻亟需慰藉,糊里糊涂地便做成了夫妻。
等清醒過來才知壞了事,可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後悔也來不及了。
到了這個地步,不成親也得成親了。胡發再三保證,回去就跟兩家的爹娘交底,三媒六聘迎她過門。
兩個私下定了終身,好似有了奔頭,打起精神又在山里摸索了一個多月,踫上巡山搜救的官兵,終于脫了身。那會子洪水已經退了,朝廷下了歸鄉招撫的文書,他們一路領著官府發放的粥米回到了盤水鎮。
鎮上的大多數人家都響應朝廷的號召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偏張家和胡家不在其中。
張氏和胡發都惦記家人,跟鎮上的人打听了一圈,有人說瞧見兩家人都往京城的方向去了。胡發思量一番,便叫張氏留在鎮上等著,自家往京城尋人去。
胡發走了沒多久,張氏便覺出身上異樣了。她不是閨閣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嬌小姐,看多听多了婦人生養的事兒,自然猜得出自個兒這是懷了身子。
他們兩個糊涂那一回,沒敢再糊涂第二回,哪成想這樣準法兒,一下子就種上了。算一算日子,得有差不多三個月了,這肚子眼瞅著就要遮不住。
她一面小心地避開人眼,一面急切地巴望著胡發尋著了人快些回來。日盼夜盼的,總算把爹娘和妹妹盼回來了。
隔得一日,胡家的人也回來了,獨獨胡發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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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的肚子一日比著一日地大起來,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爹娘。
張氏爹娘起初還當女兒與他們失散的時候遇上歹人,叫糟蹋了,待知道是胡發的種,雖吃驚不已,可也安心不少。既有根源可循,總能找到解決的法子。
胡家跟張家再怎麼不對付,也不能眼睜睜地瞧著自家骨肉流落在外。為了兩家的兒女,再大的仇恨都得放下不是?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親事卻不能由張家去提。女兒家婚前失德已是一樁短處,若再主動提親,勢必要被男方拿捏住,嫁過去少不得叫他們看輕,往後的日子可不難過?
想要兩全其美,只能等胡發回來把事情交代清楚,再央他爹娘請了媒人上門。錯是兩人一道犯下的,沒得叫自家女兒一人受苦的道理。
小鎮上沒有秘密,人們閑來無事最愛討論個東家長西家短,連誰家有幾雙筷子幾個碗都一清二楚。未婚有孕這樣的大事,想要天長日久地瞞過去是不可能的,一旦叫哪個眼尖的瞧出來嚷嚷開可就麻煩了。
夫妻兩個商議一番,便將張氏送到遠房親戚家中養胎。對外謊稱張氏表姨臥病,張氏前去伺候湯藥。如此避開了人眼,等胡發回來兩家議定了親事,再計較旁的。
盤算得挺好,可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胡發依舊沒有回來。
胡家就胡發這麼一根獨苗,兒子丟了也慌了手腳。胡發爹帶著盤纏往京城去尋,一去就是幾個月,回來時衣衫襤褸,邋遢得乞丐一般,一頭栽倒在家門口。
胡發娘喊了左鄰右舍的男丁幫著抬進去,過得半日,大門上就糊了白紙。
張氏爹娘還當胡發爹沒了,跟人打听一回,卻說是胡發沒了。
胡發爹在京城附近尋了一圈,沒找著胡發,倒找著一個認識胡發的小乞丐。
據那小乞丐的說法,胡發到京城來尋親,跟他們一群乞丐擠在城外的破廟里,後來不知怎的染上瘟疫,自家死了,還帶累了好幾個跟他挨著睡覺的乞丐。官府怕瘟疫傳到城里去,將尸身搜羅搜羅一道拉去後頭的山溝里焚化了。
胡發爹起初不信,胡發身子強壯,打小就沒生過病。怎的這瘦得小雞仔一樣的乞丐沒事,他倒染上疫病了?便往衙門去問,死的人里頭可有自家兒子。
當時死了許多個人,有乞丐,有難民,還有京城附近的農戶。上頭下了嚴令,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控制疫情,官兵見著流民就趕,見著尸體就燒,哪兒有閑工夫去一一查證他們的身份?
胡發爹在衙門踫了一鼻子灰,又去尋那小乞丐細細打听“胡發”長的什麼模樣兒。小乞丐回說濃眉大眼,個子挺高,後脖頸上有一塊拇指甲大小的疤,樣樣都跟胡發對得上。
胡發爹這才信了,當時就吐了血。強撐著一口氣回到盤水鎮,人便支撐不住了。
胡發已死的消息,對張氏爹娘來說無疑也是晴天霹靂,幾乎一夜之間愁白了頭發。往胡家走一趟,瞧見胡發爹躺在炕上出氣兒多進氣兒少,胡發娘哭得死去活來,一時心軟,便將張氏懷上胡家骨肉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當他們听說兒子給他們留了後,有了盼頭能好受一些,哪成想胡發爹娘不認,還將張氏有孕的事兒嚷嚷開去。
說什麼張家女兒恬不知恥,不知跟哪個男人廝混懷上野種,找不到野男人,便要將那野種賴在胡家頭上。胡家沒了兒子,死無對證,還不是她紅口白牙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件事果不其然在盤水鎮里掀起了軒然大波,有站在胡家那邊兒的,說什麼胡家和張家水火不容,胡發和張氏更是從小打到大,兩人哪兒做得成夫妻?
也有站在張家這邊兒,張家人素來勤懇本分,加之有人親眼瞧見胡發跟張氏一道回的盤水鎮,認為張家說的必然是實情,勸胡發爹娘認下那個孩子,也算是有後能傳承香火了。
更多的人則認為,就算這孩子是胡發的種,兩個一沒成婚,二沒定親,甭管當時是多麼不得已,做出這種苟且之事都是天理難容的。胡發已經死了,到了地底下自有閻王問他的罪。張氏還活著,合該依著規矩送到流放的官船上去,給鎮上的女娃們提提醒兒。
寶珠已經定下了人家,男方听說張家出了個不守婦道的女兒,立時跟張家退了親。
胡家不依不饒要說法,原本跟張家交好的街坊鄰里紛紛變了臉,指著張氏家人的脊梁骨說三道四。張氏爹娘原想帶著女兒逃走,卻叫好事之人堵了回來。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連里長都出了面。張氏爹娘迫于各方壓力,不得不將張氏從表姨母家接了回來。
張氏回到盤水鎮,听聞胡發死了,胡家不認這個孩子,驚怒之下動了胎氣,早產生下一個兒子。
張氏爹娘滿心巴望著這孩子長得像胡發,叫胡家和鎮上的人瞧一瞧,自家女兒說的都是真話。可那孩子偏偏生得細眉細眼,渾身上下無一處跟胡發相似的。
依著鎮上的規矩,這種來歷不明的孩子是不能養在家里的,只能送到貞女廟去,由著廟里的人處置。張氏不守婦道,壞了鎮上的風氣,自該送到流放的官船上去。
張氏爹娘跪在地上又哭又求,說自家女兒剛生產過,好歹叫她坐完月子,吃幾頓好的再去。跪壞了膝蓋磕破了頭,才叫里長點頭允了。
怕張家的人耍什麼花樣,從鎮子里抽調了一隊壯丁,日夜守在張家門口,防著他們逃跑。
眼見就要失去女兒和姐姐,張氏爹娘和妹妹悲痛欲絕。張氏思念自個兒那只瞧過一眼的兒子,也是日日以淚洗面。那一個月過得可謂淒風苦雨,比死還叫人難受。
流放的日子一到,張氏便頭也不回地上了船。任由爹娘撕心裂肺地喊著“寶珍”,哭暈在岸上。
這些年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兒子,卻很少思念爹娘和妹妹。並不是怨怪他們,她知道爹娘已經盡力了,只是覺得思念是雙向的,她越少思念他們,他們就會越早忘記她這不孝女,好生過他們的日子。
沐蘭沒想到張氏竟經歷了這許多的事,陪著掉了一回眼淚,便又問道︰“張嬸的兒子身上可有什麼記號,或者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我到了陸上要憑什麼去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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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這邊才一發動,里長立即派了人來,虎視眈眈地守在門外。孩子一落草,便催著抱出去。
頭一胎又是早產,張氏生完便脫了力,連抱一抱那孩子的力氣都沒有。只來得及看一看孩子的小臉兒,至于他身上有無胎記一類的東西全然不知。
還是張氏的娘留了個心眼兒,趁人不備,拿燒紅的簪子往孩子胳膊上打了個記號。可憐那孩子疼得小臉兒發青,奶都沒喝上一口就叫抱走了。
之後很長一段日子,張氏半睡半醒的時候依舊能听見他撕心裂肺的哭聲。
“……是支三花頭的簪子,豎著印在這里。”張氏眼中含淚,拿手比劃著告訴沐蘭。唯恐她記錯了,又細細地描述了那簪子的花式,“等找著了他,你替我捎幾句話兒。
就說……就說娘對不住他,將來若能見上面兒,我一定把虧欠他的都給他補上,若見不上,若見不上就等下輩子再補……”
說到這里聲音哽住,急忙別過身去擦淚。
沐蘭和郝姑姑一道安撫了一陣子,她的情緒才平復下來,取出兩雙靴子,一雙給了沐蘭,指著大些的那一雙道︰“我沒什麼能給他的,估摸著尺寸給他做了一雙靴子,你帶給他,叫他天兒冷的時候穿。”
靴子是沐蘭決定要走的時候開始做的,每日抽空做得一陣。原本沒打算給兒子做,只想給沐蘭做一雙過冬穿穿。心里一動念,手上便停不住。
想著男孩子好動費鞋,不圖好看,只往結實里做,底子包了皮子納得厚厚的,針腳又細又密,幫子用的是整塊獸皮,將毛縫在里頭,又厚又暖。
沐蘭那雙就小巧輕便得多,靴子口瓖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兩邊兒各縫了一對毛球。
沐蘭將兩雙靴子仔細收好,將目光轉向嫣紅,“嫣紅姐,你呢?”
“呀,你總算想起我來啦。”嫣紅半是嗔怪半是玩笑地皺了皺鼻子,又擺手道,“我沒什麼事兒叫你幫著辦,你早些回來接我們就成,莫到了陸上過得好日子就把我們給忘了。”
說完最後一句,難得紅了眼圈。
“哪兒能呢?”沐蘭沖她笑一笑,“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嫣紅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袋子遞過來,“你拿上,到了陸上花錢的地兒多著呢,你找個當鋪當了好傍身。”
沐蘭伸手接了,扯開袋口,瞧見里面零零碎碎地裝了七八樣首飾,要麼是銀的,要麼是水頭不甚好的玉。正詫異她何時變得這般大方了,就听張氏開口道︰“怎的只有這幾樣?不是叫你把攢下的首飾都拿出來給沐蘭帶上嗎?”
嫣紅不說自家舍不得,只往沐蘭身上攀扯,“我還不是為她好?她一個小孩子家帶那許多值錢的玩意兒在身上,可不招賊惦記?”
“為她好?說的比唱的還好听,分明是你想吃獨食兒。”張氏豈是那樣好騙的,立時發難道,“東西都是沐蘭拼死拼活撈回來的,你藏著算怎一回事?快些拿出來,莫等我自個兒動手去翻。”
眼見這兩個又要吵起來,沐蘭趕忙從中攔著,“張嬸,嫣紅姐說得在理兒,我一個人孤身在外,帶多了值錢物件兒確實不妥,拿上幾樣應應急便罷了。”
嫣紅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瞧瞧,瞧瞧,連沐蘭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偏你要胡攪蠻纏!”
“苦心?我看你是口甜心苦。”張氏不肯饒她,到底逼著她拿出私藏的首飾,把小袋子里的零碎全部換成金的,還撿了兩顆頂大的珍珠,把嫣紅心疼得臉兒直抽。
兩個吵鬧一回,倒把離愁沖淡了許多。一頓飯吃完,夜已經深了。
“都睡吧,明兒一早好送了沐蘭出海。”辣椒婆發了話。
大家應得一聲,收拾一番各自躺下,卻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張氏緊挨沐蘭躺著,心想再叮囑她幾句什麼,又怕擾了她叫她睡不足,睜著兩眼熬到三更天才睡了一會子。心里惦記著給她做最後一頓飯,四更才過便起了身。
辣椒婆和郝姑姑想來也沒睡踏實,起來的時候每人頂著一對兒大大的眼袋。
嫣紅坐起來,瞧見沐蘭猶自裹著獸皮呼呼大睡,又打著呵欠躺回去。
其實早在張氏起身兒的時候沐蘭就已經醒了,怕自個兒睡得少了,張氏她們又要多想,便一直躺著裝睡。直到外頭飄來飯菜的香味兒,隱隱听見郝姑姑跟張氏商議是不是該叫她起來了,這才裝作剛睡醒的樣子,伸著懶腰坐了起來。
早飯的氣氛比晚飯還更沉悶一些,辣椒婆和郝姑姑一言不發,張氏紅著眼圈,不停地往沐蘭碗里夾菜。嫣紅晚上沒吃多少,早就餓了,只顧埋頭苦吃。
一頓飯漫長又短暫,吃過飯堵了山洞口,燃起兩支火把,一道送了沐蘭往海邊兒去。
張氏緊緊摟著沐蘭的肩頭不撒手,心里發堵口也拙了,說不出旁的,只把“要當心”說了一遍又一遍。
這一路上沐蘭的眼楮就沒干過,等到了海邊兒,想說幾句活躍氣氛的話兒,嘴角咧了幾回到底沒能笑出來,流著淚跟每一個人擁抱告別。
張氏和郝姑姑哭得淚人兒一樣,嫣紅也不住地抹眼楮,只辣椒婆一滴眼淚都不掉,反推了沐蘭一把,“快些上船吧,再晚該漲潮了。”
辣椒婆原打算像上回一樣,在小船上綁了繩子,等沐蘭到了平穩的水域再割斷。若有個意外,還能順著繩子劃回來。不成想那繩子浸過海水,又在樹下風吹雨淋的,大部分都糟爛了。發現的時候已是晚了,現搓都來不及。
駕船比不得游水熟練,也比不得劃動手腳來得靈活,關鍵時刻還可以扒住礁石抵擋的海浪沖擊。沐蘭衡量計較一番,決定趕在漲潮之前出海,先到漩渦的邊緣等候,待漲潮之時漩渦水流變弱,便一鼓作氣沖出去。
這會兒正是漲潮之前最寧靜的時刻,辣椒婆唯恐她感情用事耽擱了時辰,忍不住出聲催促。
沐蘭點一點頭跳到船上,辣椒婆幾個將小船推進海里,到了沒腰深的地方用力一送,小船便像飛魚一樣滑出老遠。
沐蘭劃槳穩住了船,才得空回頭,朝立在水里的幾個人用力地揮著手,“我去去就回,你們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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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漸行漸遠,很快隱沒在黑暗之中。海浪一波疊一波地涌上沙灘,打濕了幾人的褲腳。海風夾雜著陰涼的水汽,掠過肌膚,帶起陣陣寒意。
嫣紅抱著肩頭縮了脖子,看一眼辣椒婆,再看一眼郝姑姑和張氏,見她們一味地盯著早就瞧不見人影的海面,誰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自家也不好說走,面兒上便露出幾分不情願的神色來。
辣椒婆像是側腦生了眼一般,忽地開口道︰“你不耐煩等,先回去便是。”
嫣紅倒是想先回去,卻怕一人勢單力薄,路上撞見野獸,成了送上門兒去的早餐。立著不動,嘴里嘀嘀咕咕地道︰“沐蘭走了這許多時候,怕是早就穿過水渦子往陸上去了,咱們還跟這兒傻等個什麼勁兒呢?”
“哪兒你說的那樣快?”張氏沒好氣兒地瞪過來,“咱們被流放過來的時候官船走了一個日夜呢,若是出不去,沐蘭興許還能回來呢。”
說著心下便開始後悔,不該把那幾個月的時間浪費在跟沐蘭賭氣上,若是能跟沐蘭好生學學水里的本事,這會兒不就能陪著一道去了?
以前沐蘭不是沒有提出過教她們游水,畢竟生活在島上,跟水打交道的時候很多,說不準哪一天兒就要仰仗這項本事保命。
郝姑姑頭一個不行,她有老寒腿,一進到海里兩只膝蓋就疼得針扎一樣。
吳語桐自不必說,連路都走不得,哪兒還游得了水?嫣紅一是懶,二是流放的時候吃足了苦頭,對海有種說不出的畏懼,推三阻四不肯學。
張氏被沐蘭纏磨得沒法子,曾答應過要學,可今日忙這個,明日忙那個,一耽擱再耽擱,到底是沒學成。
辣椒婆倒是跟沐蘭正經學了幾日,只是人上了年紀,胳膊腿兒總不听使喚。她能臉不紅氣不喘地爬到山頂,在水里卻連一口氣兒都憋不住,沒一會子就忙出一身汗。
她有耐心學,沐蘭卻不忍心折騰她,試過幾回便作罷了。
張氏恨自個兒榆木腦袋,沒能早些想到這一層,現在想把沐蘭叫回來已是晚了。
同樣後悔的還有郝姑姑,她原本想著,與其攔著沐蘭,叫她整日郁郁寡歡,還不如遂了她的願,叫她豁出去闖一闖。闖出去皆大歡喜,便是闖不出去死在了海里,也比陪著她們這幾把老骨頭在島上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要強。
沐蘭整日在眼前打轉兒的時候不覺得,這人一走心里就跟被挖走了一塊似的,空蕩蕩的,說不出的寂寥。一想到她可能遇到這樣那樣的危險,心肝兒肺都跟著疼。
早知如此,就不該煽風點火地慫恿沐蘭離開!
海浪愈發洶涌澎湃,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地撲打過來,將幾個人逼退到樹林邊緣。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海天相接之處迸出一條亮線,像什麼人握著一支無形的畫筆,刷刷點點,勾勒涂抹,很快就在半邊天空鋪滿了紅霞。
一輪紅日自雲霞之中探出頭來,播撒著金紅色的光芒,所到之處,海浪仿似被馴服了,變得柔和平緩起來。潮水如來時一樣,一波疊一波地退去,在海灘上留下一圈又一圈蜿蜒曲折的弧線,更遺落下無數的魚蝦貝殼。
幾只小獸繞過幾人站立的地方,一路嗅著食物的香味兒,朝海邊奔去。
“回吧。”辣椒婆終于發了話兒。
“早該回了。”嫣紅跺了跺站麻的雙腳,順手扯了張氏一把,“張姐姐,你還瞅什麼呢?都這個時候了,沐蘭回不來了。”
張氏沒有心思跟她斗嘴,眼楮盯著海面,胡亂地揮了揮手,“你們先回,我再等一會子。”
嫣紅鼻子里“嗤”了一聲,懶得再勸,過去挽住了郝姑姑的胳膊,“姑姑,咱們回去,叫她自個兒跟這兒戳著吧。”
郝姑姑緩過神兒來,才覺出兩腿又脹又疼。順勢靠在嫣紅身上,嘴里叮囑張氏道︰“早些回去。”
張氏點了點頭,視線依舊黏在海面兒上。她此時的心情十分矛盾,一面希望沐蘭能夠闖出水渦回到陸上去,一面又巴望著小船重新出現在視野之中,將那個熟悉的身影給她帶回來。
見她這樣,辣椒婆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按,便同郝姑姑和嫣紅一道往回走。
此時的沐蘭,已徹底迷失在濃霧之中。
她依著計劃趕到漩渦邊緣的時候,正逢漲潮,稍作休整,便駕駛小船進了漩渦。起初跟她之前探測的一樣,雖然偶爾會遇見幾股較強的海流,不過因她早有心理準備,也事先想好應對策略,總體來說還算平順。
她記得一共穿過了五道或急或緩的海流,便又駛入一堵中空的水牆之中。只不過這一堵水牆比她進入漩渦之時的那一堵要高得多,陡峭入雲,感覺隨時都會傾瀉坍塌。
她推斷自個兒已經接近了水渦的外緣,極力按捺著興奮之情,提起十二分的小心,順著海流的方向慢慢行駛,只等潮水一退,水牆消失的瞬間,便全力沖出去。
打算得很好,可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漩渦的水流陡然增強,船槳才踫到水面便“啪”地一聲折斷了。小船被沖得東倒西歪,一個浪頭打下來立即翻了。
她情急之下跳入海中,只來得及抓住她時常背著下海的那只軟藤小簍,瞅準了方向,頂著海流沒命地往外游。被海流沖擊得暈頭轉向,也不知游了多久,突然掙脫出去,來到一個相對安寧的水域之中。
還沒來得及高興,便發現這片海域被濃霧所籠罩,舉目四望,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辣椒婆幾人流放之前住的地方各不相同,據她們的說法,她們都是在吞雲河邊兒上的船,經由海河口入了東海,往偏東北的方向走了約莫一天一夜,才到流放地點。
她往陸上去,就該反其道而行,一路游向偏西南的方向。可眼下濃霧遮天蔽日,伸手不見五指,無法根據太陽的位置辨別方向,她該當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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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听辣椒婆她們提起過,守貞島被整個包裹在一團終年不散的濃霧之中,從外面絲毫窺不見島的模樣兒。
也正是這一團濃霧,為守貞島蒙上一層又一層神秘而詭異的色彩,使得陸上的人們對它敬畏有加,諱莫如深。沿海一帶許多地方的人甚至認為濃霧之中根本無島,其實是陰曹地府的所在,不小心進到霧里便踏上了黃泉路,再也回不到人間。
若無特殊情況,流放的官船往往都是頭一日正午從海河口出發,第二日正午抵達流放地點,想必也是受了這種說法的影響。因為正午陽氣最盛,鬼門一般不會打開,負責流放的人便不容易受到陰氣侵襲。
沐蘭在島上生活了十余年,自是知道這種說法乃無稽之談。雖說不出原理究竟,可以猜得出到這濃霧帶的產生和存在跟那漩渦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如果漩渦消失,這濃霧想必也就跟著散了。
可是眼下,她當真有種正在踏上黃泉路的感覺。
她四肢比較發達,頭腦也並不簡單,自認為應變能力和記憶力還是不錯的。最初她想依靠海流流動的規律來判別方向,可這一帶的海流變化極小,幾乎沒有參考價值。
之後她又想到,這霧再濃也無法滲透到海面以下,海下總能找到參照物。等到潛下去才發現水里黑漆漆的,能見度比海面上強不了多少。
雖說身在迷霧之中看不見天空和太陽,她還是能夠感覺得黑夜正在降臨。海水漸漸變冷,霧氣打在肌膚上帶起絲絲縷縷的涼意。白日里安靜之極的海域有了輕微的騷動,偶爾會有一條兩條的小魚擦著她的身體游過。
在海里泡了一天,渾身皮膚泛白,開始起皺。比較敏感脆弱的部位被咸水蝕傷,傳來陣陣刺痛之感。
她怕引來海獸和食肉魚類,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抱著賭一賭的心態,認準了一個方向奮力地往前游去。游累了便停下來歇一陣,吃一片肉脯,喝一口果酒,等體力稍稍恢復一些繼續往前游。
如此游游停停,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她突然發現海上的霧氣好像稀薄了許多。抬頭望一望,竟能隱隱約約地瞧見月亮的輪廓,足以說明這不是她的錯覺,而是真的找對了方向。
她心中大喜,片刻也不願停留,使出全力向前游去。
完全沐浴在月光之下的那一瞬,她幾乎按捺不住激動之情,想要高聲歡呼。
夜晚的大海廣博,浩瀚,比白日多了一種用言辭難以形容的深邃。天如穹蓋,海如墨玉,將那面帶欣喜嘴角含笑的少女襯托得那樣渺小,卻又那樣顯眼。
游了這許久,沐蘭早已筋疲力竭,急需休息。很快便按下喜悅之情,舉目四望,細細搜尋。
在臨近守貞島的海域,又是深更半夜的時辰,想要遇見過往的船只實乃奢念。只能找一找,看看這附近有無小島,或是裸礁之類能夠暫時依附的東西。
許是穿過漩渦和濃霧的時候把運氣都用光了,游了許久,莫說小島和裸礁,便是浮木也無一塊。
月亮懸在海面上方不足丈余的地方,散發著清冽的輝芒。海里的溫度愈發低了,冷意透過衣服皮肉直逼骨髓。她連灌了幾口果酒,依然無法驅散寒意,上下牙齒磕踫在一起咯咯作響,在萬籟俱寂的氛圍里听來分外滲人。
體力早已透支,四肢跟灌了鉛一樣。身上一冷,眼皮也跟著沉了。稍一放松,便整個人滑入水下,驚慌之間喝了一口海水,嗆得連聲咳嗽。
就在她幾近絕望的時候,前方的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她精神一振,趕忙劃動手腳,朝那邊奮力游過去。
都說望山跑死馬,她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每次抬頭望去,都能感覺距離明顯縮短。再往前游上一段,那點子因為興奮而生出的力氣用光了,只得停下來休息。
等她踩住水穩住了身子,再抬頭望去,卻發現自己與那“黑點”之間的距離仍然在持續不斷地縮短著。隨著距離拉近,那“黑點”的體積也不斷地變大。
距離還遠,她看得不是十分地清楚,不過從形狀判斷絕非船只。海流並不激烈,從速度推斷也不可能是冰川或者浮島。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來的是一只活物。雖不知是鯨鯊還是水母,對她來說無疑都是危險之極的。
心中驚懼,睡意立時消散無蹤。拿手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腦子里飛快地分析著。若留在原地,遲早會跟那活物狹路相逢。也不能掉頭回去,否則暈頭轉向闖回濃霧帶,再想出來就難了。
稍作衡量,便朝斜右方游去,打算繞開那活物再作計較。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被發現了,她改了方向,那活物也跟著換了路線,勢頭不減地朝這邊逼近而來。她大驚失色,急忙改朝左前方游去。
然那活物的速度實在太快,不過頃刻之間就到了近前,用黝黑龐大的身軀佔據了她整個視野。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暗道一聲完了,她重活一回,又歷盡千辛萬苦離開了守貞島,最終就落得個葬身魚腹的下場嗎?
一個念頭還沒閃完,那活物卻像受到什麼驚嚇一般,發出一聲尖利的吼叫,猛地沉入了水下。
沐蘭猝不及防,被它掀起的海浪高高卷起,又狠狠地摔落下來。腦袋不知撞到什麼東西,劇痛傳來,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朦朧的意識之中,她感覺自個兒的身體浮在海面上,隨著海流起起落落。海上起了風,又好似下了雨,雨滴砸在她的臉上,有些疼,還有些癢。
之後又出了太陽,陽光烤得她皮膚火辣辣地疼。不知過了幾個晝夜,也不知昏醒了幾回,她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有人在大聲地叫嚷著什麼,還有人拿手拍打她的臉頰。
她想睜開眼楮看一看,上下眼皮卻跟黏住了一般,無論怎樣努力都睜不開。想著遇見人就得救了,心神一松,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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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犬吠,孩子的嬉笑聲,大人的吵鬧聲……
一聲一聲錐子似的,粗魯地刺入沐蘭混沌又脆弱的大腦,令她頭疼欲裂。她很想喝一句“別吵了”,喉嚨卻像著了火一般,又干又澀,一絲聲音也發不出。
耳邊傳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能感覺到兩條視線在她臉上來回 巡。
她努力地撐開眼皮,朦朧的視野里便現出一張放大的臉。還不等她瞧清楚那張臉的模樣兒,那人就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往後跳去,嘴里大聲地叫道︰“爹,娘,你們快來快來,丑丫頭醒了!”
聲音稚嫩,似是個年歲不大的男孩兒。
隨著一陣輕重交錯的腳步聲,進來一高大一嬌小兩個人影。
“閨女,你可算醒了。”高大的身影朝她探下~身子,聲音里滿是欣喜和關切。
沐蘭用力地眨了眨眼兒,視野變得清明起來,能瞧出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皮膚黝黑,臉上刻滿了與他年紀不相符的滄桑,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兒。
他身邊立著一個跟他年歲差不多的婦人,圓臉大眼,頭包藍底碎花方帕,身穿粗布衣裙,腰間系了一條打著補丁的圍裙,兩只袖子高高挽起,手上還沾著少許白面,想是正在做飯。
那個喊她“丑丫頭”的小男孩兒也就八~九歲的年紀,生得愣頭愣腦的,嘴上掛著兩條濃黃的鼻涕,不時地吸溜一聲。
那婦人見沐蘭光轉眼珠不說話,拿手肘踫一踫那男人,小聲地嘀咕道︰“她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男人被她一語點醒了,正想著該怎麼比劃,就見沐蘭張了張嘴,用口型說了個“水”字,忙吩咐那小男孩兒,“山子,快,快舀水去。”
那被喚作山子的小男孩兒應得一聲跑出去,不一時便捧著一只葫蘆瓢折了回來,往沐蘭跟前一遞,“給,喝吧。”
婦人一巴掌拍在山子的後腦勺上,“你這傻小子,她是女娃,你當她喉嚨眼子跟你一樣粗,喝水拿瓢灌的?換只碗去。”
山子叫她打得身子一晃,葫蘆瓢里的水灑了一地,弄濕了衣服和鞋子。他滿不在乎地咧一咧嘴,抱著葫蘆瓢 地跑出去,依著婦人的話換了只碗,又捧著回來了。
沐蘭嘗試著坐起來,才一使勁便倒抽了一口涼氣。躺著不動不覺得,一動才覺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好像被車輪子來來回回碾了幾百遍似的。
男人見狀伸手去扶,被婦人瞪了一眼,忙又縮回去。
沐蘭權當沒瞧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咬牙忍著坐起來,接過山子手里的碗一氣兒喝干了。沁涼的井水帶著絲絲甜意,滋潤了干涸的喉嚨,熨帖了火燒火燎的五髒,身上好似也不是那樣疼了。
她將碗遞給山子,沖他笑一笑,嘶聲說了句“謝謝。”
山子愣了一愣,隨即大驚小怪地咋呼起來,“爹,娘,你們听見沒?听見沒?丑丫頭不是啞巴,她跟俺說謝謝哩。”
沐蘭自認長得不丑,一再被他叫成丑丫頭,不免疑心自個兒毀了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臉。手指踫到面皮上,又激起一陣火辣辣的痛覺。
男人似乎瞧出了她的憂慮,笑呵呵地解釋安撫她道︰“你在海里叫日頭灼傷了,大夫瞧過說沒大事兒,養上一陣子蛻了這層皮兒就好了。”
听他提海里,沐蘭恍然記起自個兒在海里遇見龐然大物遭了難,好像漂流了許久,最後被什麼人救了起來。想必眼前這一家子便是救命恩人了,爬起來就要行禮道謝。
男人趕忙按住她,“你身子沒好,趕緊躺著,莫要亂動,仔細傷口抻開了。”
報恩也不在這些虛禮上,沐蘭便不堅持。細細詢問,方知男人名叫王大春,家住豐州濱縣三水鎮笊籬村,是個靠海吃海的漁民。
這兩年陸上不是旱就是澇,收成不好,百姓們的日子過得拮據,連魚都比往年吃得少了。漁民們打的魚賣不出去,日子也不比土里刨食兒的強幾分。
眼見就要入秋了,鮮貨還是賣不動,干的咸的爛了大街,一斤三兩文都無人問津。這樣下去,拿什麼換油鹽米面,入了冬又拿什麼貼膘過年?
笊籬村的漁民聚在一塊兒商議一番,決定組成船隊往守貞島附近的深海里去。打一些在別處打不著的稀罕物,賣到大戶人家里去。大戶人家都藏著金山銀山,甭管年景好壞都礙不著他們吃香的喝辣的,飯桌上總斷不了山珍海味不是?
大春起初不想去,王家人口單薄,爹娘早早兒地就去了,他一個人沒日沒夜地打漁,好不容易攢了些家當娶上媳婦兒,生得兒子,只想一家三口兒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他婆娘秀姑卻是個精明好強的,眼見著有賺大錢兒的機會,怎肯白白放過?軟硬兼施地逼著丈夫入了船隊。
哪兒知道黃歷查得好好的還是走了背字兒,頭一回往深海里去就遇上了暴風雨,船隊叫沖得七零八散。大春還算機靈,見勢不好,立時跟同村一個叫二驢子的將船綁在一處,這才沒落了單。
等暴風雨過去,兩個著實打了幾網好魚。正坐在船頭上商議是先回村里,是先去尋了別個同伴,就發現海上飄過來一個東西。
起初還當是條大魚,撒網下去撈上來一看竟是個人。不知在海里泡了幾日,身上又白又紅的,瞧著十分駭人。
二驢子閉著兩眼不敢看,大春大著膽子試了試,覺出還有口氣兒,忙拿清水給她沖干淨了身子,又起火熬一些米湯給她灌下去。怕她撐不住真個死了,也顧不得去尋同伴,和二驢子駕船直接回了漁村。
秀姑見大春撿回一個半死不活的女娃娃,拿手指頭點著他的腦門兒,直罵他是蠢貨。叫他趁著這事兒還沒宣揚開,趕緊把人扔回海里去,莫要惹上人命官司,帶累了一家子人。
等到從沐蘭隨著背著的小簍里翻出一包金燦燦的首飾,料想這女娃的身份不簡單,才改了主意。又請大夫又熬藥,滿心巴望著救了富貴人家的女娃,從此就交了高運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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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沐蘭有了精神,秀姑解掉圍裙扔給王大春,叫他接手做飯去,自家一屁股坐在炕沿兒,跟沐蘭細細探听起來,“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啊?好端端的怎會掉進海里?你家人都哪兒去了?”
沐蘭既不好說她是解家後人,也不好說她是從守貞島跑出來的,更不好依著張氏的叮囑說她跟家人走散了,不然人家認真查對起來豈不露了餡兒?
便含含糊糊地說她撞到頭傷了腦子,旁的事情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她的名字叫沐蘭。
半點兒有用的消息都沒打听到,秀姑先是滿心失望,轉念又一想,既然沐蘭什麼都記不得了,那麼定然也記不得隨身帶著的一包金燦燦的首飾,正好歸了她。
想著屁股下面便跟著了火一樣,再坐不住。扔下一句“你好生歇著”,一把扯了站在旁邊兒偷眼打量沐蘭的山子,風風火火地出門去。
沐蘭早料到那只小船不牢靠,出發之前便撿了些要緊的東西裝進軟藤小簍里,當成應急包以防萬一。里頭的肉干和果酒在她沒有失去意識之前便差不多吃完喝光了,只剩下一身衣服和張氏做的兩雙靴子。再有就是那包首飾了,藏在其中一只靴子的靴筒里。
沐蘭昏迷這幾日,秀姑無時無刻不在打著簍子里那些東西的主意。只礙于沐蘭“富貴人家女娃”的身份,忍著沒動。想著自家丈夫救她一命,將來得的好處必定比這要多得多,不能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不是?
哪兒知她傷了腦子,日後能不能記起是打哪兒來的都說不準,又拿什麼重重地報答他們?還是將眼前的好處抓在手里來得實在。
那身衣服的料子是沐蘭從海里撈回來的,別個不識得,郝姑姑卻一眼就認出那是雲鍛。
那個時候吳語桐還沒被流放過去,辣椒婆和郝姑姑上了年紀都不愛那花哨的顏色。有了好東西,嫣紅是必要爭得一份兒的,除去她的份兒,剩下的料子剛好夠做一件大人的衣裳。
依著張氏的意思,給沐蘭做一件罷了。郝姑姑卻覺好好的布料裁開了太可惜,沐蘭年紀小正長身子,做完穿不上幾日就該小了,不如張氏自家做一身。
辣椒婆也勸,沐蘭更是不肯糟蹋東西,張氏拗不過大家伙兒,這才點頭應了。衣裳做好了舍不得穿,只過年的時候拿出來新鮮個一日兩日的。
沐蘭要走,她想著人靠衣裳馬靠鞍,陸上的人慣會以貌取人,怎麼著也得給沐蘭意烈簧硐裱 囊律眩 獾媒腥絲吹褪芰似鄹骸S謔牆 饃硪律涯貿隼湊兆陪謇嫉納 扛牧耍 秀謇即 獻暗忝琶妗 br />
其實比起綢緞,沐蘭更愛棉麻。只感念于張氏的一片苦心,將那身衣服珍而重之地放進小簍里。
料子確是好料子,在海里泡了幾日仍然光亮如新。秀姑拿在手里摸了又摸,舍不得放下,可惜碼子太小,自家穿不上,只能拿回娘家給最小的妹妹穿了。
那雙男式的靴子大春穿嫌小,山子穿又太大。她舍不得送人,便盤算著留起來,等山子長幾歲腳大了再穿。
那雙女式的估摸著正合山子的腳,只那臭小子見上頭又是毛又球的,說什麼男娃穿女娃的鞋叫人笑話,怎麼都不肯上腳,少不得又要便宜了娘家的小妹妹。
至于那包首飾和珍珠,她是不打算拿出來惹眼的。她雖是村婦,可也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再說二驢子的婆娘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叫知道了,定要說人是兩家男人一道救上來的,得了好處合該一家一半兒。
大夫她家出錢請的,粥和藥是她煙燻火燎熬的,憑什麼分給他們?她得好生藏著,日後換成銀子,給山子風風光光地說上一門好親。
大春是厚道人,見自家婆娘這般行事,心里老大不舒坦,“她一個女娃娃,掉進海里差點兒沒了命,好不容易活過來又傷了腦子,什麼都記不得,再沒有比她更可憐的了,你怎能貪她那點子東西?”
秀姑一巴掌拍過去,“你小聲著些,莫叫她听了去。”
呵斥過丈夫,又壓低了聲音爭辯道,“什麼叫俺貪她的東西?若不是你救了她,莫說東西,她連小命兒都保不住了。去別個家里幫工都要管頓飯呢,救命這樣天大的恩情兒還抵不上這幾件子東西了?
你也知道她傷了腦子什麼都記不得了,那你倒是說說看,她家里人什麼時候來尋她?她跟咱們家天長日久地住著,張嘴要吃要喝,還要請大夫抓藥,哪一樣兒不得花錢?靠~你打漁養得起,還是靠~我做針線養得起?
拿她東西怎的?還不是用在她自個兒身上了?”
大春明知她講的都是歪理兒,只是笨嘴拙腮辯不過她,梗著脖子頂一句,“那你也不能一樣兒都不給她留。”
秀姑怕留得一樣兒,勾得沐蘭想起兩樣兒三樣兒,再跟她一股腦兒地討回去。這點子心思不好跟丈夫言明,便東拉西扯地岔開話頭。又再三叮囑大春和山子莫聲張出去,免得村里的人眼紅,對人家女娃娃打什麼歪主意。
笊籬村一共住了二十幾戶人家,不過巴掌大的地方。有什麼事兒站在村子中間吆喝一嗓子,全村人都知道了。大春撿回一個女娃娃這樣大的事兒,自然瞞不過別個。
听說她醒了,各家的婆娘都尋著由頭往大春家走一趟,有借鹽的,有還雞蛋的,還有從自家園子里摘一把青菜送來給他們嘗鮮的……
來了就不肯走,東家長西家短地說上半日,最後無一例外都要繞到沐蘭身上去。事無巨細地探听一番,還要往沐蘭住的屋子探頭瞄幾眼,再跟她搭上一句兩句的話兒。
走馬燈似的來了一撥又一撥,把沐蘭吵得腦仁兒跟嫩豆腐腦一樣,感覺踫一踫就要碎了。
大春趁秀姑在院子里跟那些婆娘扯閑篇兒的工夫,端了一碗面湯進來,放在嘴邊兒吹一吹,遞給沐蘭,“俺在里頭臥了倆蛋,你快些吃,莫叫山子他娘瞧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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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頭上的傷並不重,只腿上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腳踝也扭傷了,在炕上足足躺了半個月。
秀姑拿了沐蘭的東西到底心虛,頭幾日又是粥又是藥,倒沒怎麼虧待沐蘭。日子稍微一長便沒了耐心,時常旁敲側擊地說些風涼話兒。
大春總覺對不住沐蘭,明里暗里地護著她。
秀姑見丈夫偏著外人,待沐蘭的態度愈發地差了,從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只要大春不在家,不是忘了給端飯,就是跟喂貓喂狗一樣,拿些剩菜稀米湯的打發她。
沐蘭起初還忍著,畢竟大春救了她的命,還給了她安身立腳的地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可惜秀姑並沒有因為她忍讓便收斂幾分,反而越做越過火,她忍無可忍,便不願再忍下去了。
上一回出海,船隊叫暴風雨沖散了,總的來說有驚無險。村里的其他人也都跟大春和二驢子一樣,打到幾網好魚賣出了好價錢。大家湊在一處總結了一下經驗教訓,決定再出一回海。
大春嘗到了甜頭,無需秀姑軟磨硬泡,自家便主動入了船隊。笊籬村的漁民們摩拳擦掌,吵吵著非撈個船滿冒尖不可,這一去,沒個三五日只怕回不來。
大春一走,秀姑便變本加厲地苛待沐蘭,端給她的粥只淺淺地蓋住碗底,薄得撈不出一粒米,剩菜里只有魚頭魚骨頭,不知放了幾日,散發著一股子酸餿的味道。
這樣的飯菜沐蘭如何吃得下?兩眼盯住了秀姑不動筷子。
秀姑嘴角一扯,擠出一抹冷笑來,“怎的,吃白食兒還嫌飯不好?”
沐蘭眼波凝注了跟她對視著,“這飯好不好春嬸心里有數,我是不是吃白食兒春嬸心里應該也有數。”
被救時的情形她雖然記不清了,可從大春愧疚的眼神兒里也猜得出,那只小簍應該還在,簍子里的那些個物件兒十有八~九是落在了秀姑的手里。
秀姑眼皮子猛地一跳,叫沐蘭清亮的眼神兒盯得心里頭發虛,扯著嗓子嚷嚷道︰“這飯怎的了?俺和山子吃得,這村里的老老少少吃得,偏你吃不得?
你以前過的是什麼樣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俺是不知道,可俗話兒說得好,落難的鳳凰不如雞,你入了俺們這村兒,就得隨了俺們的俗。
難不成俺們吃糠咽菜,反倒要頓頓給你七大盤八大碗地擺上席面兒?”
听了她這番避重就輕又不倫不類的爭辯之詞,沐蘭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卻無一絲表情,語氣淡淡地道︰“我帶來的那些東西換成銀子,便是日日擺席也盡夠了。我沒指望七大盤八大碗,只想吃頓像樣的飯菜罷了。”
“什麼東西?”秀姑臉色都變了,偏要強作鎮定,“你大春叔撈上來就你光條條的一個人,哪兒來的東西?要有東西俺會不知道?
莫說東西,你穿的這身衣裳還是俺的呢。去年開春才做的,都沒上過幾回身兒……”
“春嬸。”沐蘭打斷她喋喋不休的話茬,“我只是撞到頭,有些事情記不得了,並不是天生傻子好糊弄。”
“誰當你是傻子了?誰糊弄你了?”秀姑又將話頭搶了回來,“沒有就是沒有。”
沐蘭嘴角翹一翹,“是嗎?那麼春嬸可敢拿山子的性命發誓,說你沒拿過我的東西?”
秀姑面色一僵,嘴巴張了合,合了又張,到底沒敢拿自家命根子一樣的寶貝兒子賭咒發誓。
沐蘭並不想跟秀姑鬧翻,見成功地堵住了她的嘴,便緩和了神色和語氣道︰“春嬸心里在想什麼,我都明白。
我眼下記不得,不代表日後記不得,日後記不得,也不代表這輩子都記不得。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別個待我三分好,我必還他十分恩情。同樣的,別個待我一分孬,我便要還他三分顏色。
大春叔和春嬸對我有救命收留的大恩,我牢牢記著呢,眼下無以酬謝,將來必定傾力傾心報答你們。可若我把春嬸當成親人,春嬸卻當我是仇人,天長日久的,便是天大的恩德也該磨薄耗光了。
春嬸是長輩,見識比我多,應該比我明白凡事不可做絕的道理。今日留得一線,日後才好相見,您說是也不是?”
秀姑臉色紅紅白白變換不停,咬著嘴唇兒不開口。
沐蘭早就想跟秀姑敞開了談一談,不單是為了飯的事兒,還為了簍子里那些個東西。旁的她都不在乎,拿便拿了,只張氏給兒子做的那雙靴子是無論如何都得討回來的。
頓得一頓,接著說道︰“昨兒趁春嬸去收雞蛋的工夫,二驢嬸還拐彎抹角地跟我打听,問我被撈上來的時候身上都帶了些什麼……”
秀姑心下一驚,脫口問道︰“你跟她說了?”
“說了。”沐蘭說完這倆字兒,見秀姑臉兒都黑了,笑一笑,又補得一句,“我說記不得了。”
秀姑一口氣喘出來,見沐蘭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表情便有些訕訕的。她是精明人,自然省得沐蘭對二驢子婆娘說記不得是給她留臉呢。
大春跟二驢子打小光著屁股一塊兒玩大的,最是要好。等到各自成了親,兩家的婆娘走得也近。只不過好在面兒上,背地里你攀我比地較著勁。
二驢媳婦叫杏花,名字很秀氣,人卻跟蒼子一樣,渾身都是刺兒,自來佔不到便宜當吃虧,最看不得別家比自家好。若叫知道沐蘭身上帶著那些個值錢的玩意兒,卻沒分得一份兒,非得吵吵鬧鬧把整個村子掀翻了不可。
她也明白,沐蘭說這話有威脅的那層意思在。記不得不等于沒有,不過上下嘴唇兒一踫的事兒,隨時都能改口。到時候叫杏花嚷嚷出去,東西保不住不說,里子面子可不都要丟光了?
原本就看不慣杏花,這下更是把人給恨上了。不止恨杏花,也惱了沐蘭。平日里瞧著不言不語的是個老實娃,沒想到牙尖嘴利恁能說,一時軟一時硬,把她架住了下不來台。
將東西還了吧,不甘心,再說那身衣裳和靴子她已經給了娘家的小妹妹,怎好再要回來?不還吧,又怕沐蘭跟杏花一個鼻子孔出氣兒,端的是左右為難。
她的那點子小心思全都寫在臉上,沐蘭一眼就看穿了。見火候也差不多了,這才慢慢悠悠地開了口,“旁的春嬸可以留著,我只要那雙大號兒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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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只要那一樣東西,秀姑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氣,可捏在自家手里好些日子的東西拿出去總歸心疼,越想越不甘心,指桑罵槐地摔打了半日。又疑心沐蘭恢復記憶了,不然怎旁的不要,單要那雙靴子?
之前叫簍子里的那些個好東西眯花了眼,還真沒仔細琢磨過,一個落難的女娃娃為何會隨身帶著一雙男人的靴子。這會兒見沐蘭寶貝那雙靴子更勝金子珍珠,心下不免生出許多靠譜不靠譜的猜想來。
她不是沒打探過,可恨那小丫頭片子開得那一回口,又變成了那個不言不語的“老實娃”,一絲兒口風都不肯透。
杏花每日都要往大春家走上一趟兩趟的,沐蘭待別個都淡淡的,唯獨對杏花不同,一口一個“二驢嬸”叫得親熱。
秀姑瞧得出來,這小丫頭片子是故意的借杏花敲打她呢。心里有氣,仍舊從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也不敢再在飯食上苛待沐蘭。
大春是個踏實勤懇的人,秀姑又擅長精打細算,跟村里的別個人家相比,日子著實算是過得不錯的。山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秀姑怕虧了兒子,頓頓不是肉就是蛋。
沐蘭雖然沒有跟山子同等的待遇,可日日白面饃干米飯地養著,傷勢好得也快,沒幾日就能下地走動了。
她素來不是個懶惰的,能下炕了便幫著秀姑做些家務事。先是喂喂雞鴨澆澆菜,身子再好一些,連燒火做飯的活兒也一道攬了去。
秀姑起初怕她富貴人家出身,不曉得民間疾苦,大手大腳地糟踐了東西,整日跟在後頭盯著。
沐蘭在島上生活那許多年,上山采摘,下海捕撈,什麼樣的活計沒做過?只秀姑當她是落難的鳳凰,她還要仰仗這個身份立足,自然不能叫秀姑生疑。便裝作生手,犯了幾回不大不小的錯兒,經了秀姑的“指點”,才慢慢嫻熟起來。
秀姑見她孺子可教,便將家里的活兒悉數扔給她,要麼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一道趕海去,要麼湊一堆兒東家長西家短地說道閑話。
沐蘭穿來之前極少下廚,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學校食堂解決的,廚藝只是煮面熬粥的水平。到了島上遇見的俱是心靈手巧之人,張氏更是造得好湯水,多簡單的材料到她手里都能翻出花樣兒做出美味來。沐蘭時常幫著打下手,耳濡目染的,也學了幾手。
秀姑日子過得精細,後頭小院里養雞鴨,前頭園子里種瓜菜,梁上懸著臘肉咸魚,油鹽醬醋是全的,米缸面缸是滿的,海貨更是一年四季不斷。有這許多材料,沐蘭一上手便把飯菜做得有模有樣。練得一陣子,連秀姑都越過去。
大春和山子都愛吃沐蘭做的飯,秀姑偶爾做一回,父子兩個都要少吃個饅頭或者少添半碗飯。秀姑雖樂得偷懶躲清閑,可叫一個小丫頭片子比下去了,心里還是疙疙瘩瘩的,戳著父子倆的腦門罵他們是白眼兒狼。
笊籬村的船隊往深海里去了兩遭,賺了兩回大錢。別個村子有樣學樣,也都組起了船隊。能吃得起山珍海味的富戶畢竟是少數,也不是日日都吃,撈上來的東西多了,銷路也就差了。
深海去又危險又耗時,撈的東西賣不上好價錢便不劃算。笊籬村的漁民又聚在一起商議半日,決定暫且緩一緩,等這股跟風的勢頭過去了再作打算。
船隊解散,大家便都跟往日一樣,各駕各的船,各打各的漁。大春隔一日出一回海,撈到海貨便擔到三水鎮上去賣。
沐蘭早就想到鎮上去瞧瞧了,一早起來做好了飯,便尋了大春說這事兒,“大春叔,我和你一道去成不?”
“你要跟俺趕集去?”大春有些為難地打量了她幾眼,“你一個女娃娃家,拋頭露臉兒的不合適吧?”
沐蘭臉上的死皮已經褪光了,長出的新皮子又白淨又細嫩。她模樣兒本就生得好,陸上的水土又格外養人,跟這兒住了一個來月,個頭兒也高了,眉眼也長開了,連頭發都比在島上的時候濃黑了許多。
別地兒大春沒去過,只知道打記事起,在村里,不,是在整個三水鎮上就沒瞧見過比她更好看的女娃娃。集市上三教九流,什麼樣兒的人沒有?他一沒錢二沒勢的,帶她一道去,萬一惹了壞人的眼,叫她吃了虧可怎生是好?
沐蘭知道他擔心什麼,早就有了想法,“我拿姜汁把臉兒涂黃了,穿山子的衣服扮成男娃娃不就成了?”
大春還是有些猶豫,可耐不住她好言好語地央求,便點頭應了。
山子隨了大春,身子骨健壯,個頭比同齡人高出好多。沐蘭比他年長幾歲,穿他的衣服還顯寬大。她容貌生得好,可並不嬌氣,又不曾打過耳洞,換上男裝包了頭發,若不知情,還真瞧不出她是個女娃。
大春笑呵呵地打量著她,山子在一旁拍著手叫道︰“丑丫頭變成男的嘍,要站著撒尿嘍,站著撒尿嘍……”
秀姑拍他一巴掌,“玩兒去,莫跟這兒瞎起哄。”
呵斥完山子,又拿眼兒斜著沐蘭,“家里一堆活兒呢,你倒是有閑心趕集去。”
沐蘭不愛跟她打口舌官司,笑一笑道︰“該干的活兒我昨兒都已經做完了,春嬸抽空喂一喂著雞鴨就成。再有旁的活兒就先放一放,等我我回來再做。”
大春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家里也沒多少活兒,你左右無事,自家料理了便是。娃來了這許多日子都沒出過門兒,合該領她到鎮上去散散。”
秀姑一听這話便炸了,“俺跟你了這許多年,一天到晚圈在家里為你們爺倆兒操持這操持那,你什麼時候想著帶俺去散散了?”
“俺怎沒帶你去?剛成親那兩年……”
“王大春。”秀姑兩手叉腰,一嗓子喝斷了大春笨嘴笨舌的爭辯,“你給俺听好了,今兒賣魚得了錢,一文不少地給俺拿回來。要少了一個子兒,俺跟你沒完。”
說完便摔簾子進了里屋,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不準大春往沐蘭身上花錢。
大春朝沐蘭無奈地咧了咧嘴,壓低了聲音道︰“你嬸子人不壞,就是嘴上不饒人,你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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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自是不會往心里去,秀姑這人瞧著精明,其實好很應付。
她的軟肋無非有兩個,一是山子,只要涉及到兒子,甭管好的壞的,渾身支楞起來的毛刺兒立時便服帖了;二是杏花,兩人明里爭暗里比,這個做一件新衣裳,那個必要打一樣新首飾,生怕被對方看輕了。
只要利用好了這兩個人,秀姑便像大春說的,紙老虎一個,只能嘴上不饒人罷了。
大春擔了擔子,沐蘭用籃子裝好了水和干糧,出得門來,到村西頭喊上二驢子,三個一道往鎮上去。
二驢子打量了沐蘭一回,打趣大春道︰“你可賺了,撿回個娃娃又當閨女又當兒!”
大春跟著呵呵地笑了一陣子,又正起神色叮囑他,“到集上這些話兒你莫再說了,叫別個知道她是女娃可麻煩。”
“俺省得。”二驢子一口應下,頓得一頓,又問道,“那咱該咋個喊她?不能還叫沐蘭吧?這一听就是個女娃娃的名兒嘛。”
“哎喲,你不說俺還把這茬給忘了。”大春一手叉腰支著扁擔,另一只在腦門上拍了一記,扭頭看向沐蘭,“閨女,咱得換個名兒,你說叫個啥好?”
沐蘭略想了一想,“叫生子吧,大春叔不是說過,將來再生個兒子就取這名字嗎?我先借用一下好了。”
“俺看行。”二驢子立時接茬笑道,“沐蘭掉海里都能活過來,日後的福氣大著呢。說不定沾了她的福氣,生子明兒就鑽到你婆娘肚子里去了。”
王家素來人口單薄,大春娘成年好些年才懷上了他,生產的時候虧了身子,沒兩年就撒手去了。大春和秀姑成親三個月便有了山子,原以為照這勢頭下去,到這一輩兒人丁定能興旺起來了,誰知生下山子之後,秀姑的肚子便沒了動靜。
大春眼楮都盼穿了,至今也沒能再盼得個一男半女。听二驢子這樣說,心里生出無限的向往來。再瞅瞅沐蘭,心說就算生子不來,有這樣一個漂亮又懂事的女娃娃當閨女也蠻好。
去鎮上賣魚的不少,路上難免踫見同村的人,乍然瞧見男裝打扮的沐蘭都是一臉的驚異,也都跟二驢子一樣打趣大春幾句。大春同他們說笑了一回又一回,也將囑咐二驢子的話重復了一遍又一遍。
三水鎮不大,總共東西兩條街。東街清一色的鋪子,大的酒樓客棧茶行錢莊都在那邊。西街則是散集,有想賣的東西擔了去,交幾個稅錢兒,便能支攤子吆喝了。
大春和二驢子來得早,在專賣魚肉活雞活鴨巷子口佔了個不錯的位置。將四只筐子一字排開了,兩條扁擔架在筐上,鋪了油布,將每種魚都撿出一兩條擺在上頭。不一時便有提著籃子來買菜的,只問價的多,買的卻少。
二驢子能說會道,嘴巴又甜,大叔大嬸大哥大姐叫得殷勤。大春則悶頭悶腦地蹲在筐子後頭,有人問便答得一句,並不去主動招攬生意。
沐蘭起初只靜靜地坐在大春身後,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看他們穿什麼樣的衣裳,梳什麼樣的發式,說話行事都有些什麼習慣,一點一滴牢牢地記在心里。
坐了半日,見二驢子還賣出去兩條不大不小的魚,大春直到現在都還沒開過張,不免替他著急。
稍稍留意了一下,發現過來買菜的大都衣著普通,只比村里的人稍微整齊一些,問過價錢有些想買的樣子,看過魚又都搖頭走開了。她猜想這些人大概是覺得單價還可以,只是魚太大,花的總價多了,便有些負擔不起。
偶爾有那麼一兩個穿綢衫、身後跟著小伙計的,都往熟人的攤子上去了,別家連問都不問。這類人招攬無用,只能放棄了,但前一種還是很有爭取的余地的。
在心里盤算一番,便將大春和二驢子叫過來,將自個兒的主意跟他們咬著耳朵說了。
二驢子听完眼楮睜得大大的,“剁開了賣?這能行?”
“咱先剁開兩條試試,行就接著賣,不行再想別的法子。”沐蘭以前在超市看過這種的賣法兒,心下覺得可行,便極力慫恿他們道,“咱們只賣魚身上的好肉,那些零零碎碎的就當添頭白送了,不信沒人買。”
二驢子一听“白送”就有些心疼,“這得舍出去多少斤哩?”
“那也比賣不出去爛在手里強。”大春一直沒說話,一開口便拿準了主意,“咱听沐……生子的,剁開了賣。”
大春救過二驢子的命,而且不止一回,他拍了板兒,二驢子便不反對。
沐蘭又給他們出主意,叫他們騰出一只筐子來,將個頭小賣相稍差一些的魚挑出來裝在里頭。將魚塊兒的價錢稍微提一提,買一塊照原價送添頭,買兩塊送添頭還給打個折扣,買三塊以上可以從指定的簍子里隨便挑一條帶走。
商議定了,二驢子將攤子交給大春和沐蘭,自家往巷子里頭去,尋了村里的熟人借來砧板和斧子,挑最大的個兒魚剁開兩條,便依著沐蘭的主意吆喝起來。
這招果然有用,不一時就有婦人過來挑走了兩塊魚肉,打過折扣省了幾個錢,還白得一個大魚頭,覺得十分劃算,挎著籃子歡歡喜喜地走了。有人開了頭,便有第二個,第三個,連賣帶送的,四只簍子很快見了底兒。
二驢子起初還覺虧了,賣到最後算一算斤兩,再點一點錢,竟比原來的賣法兒得錢還多些。雖然扣除稅錢兒,只多出十幾二十個錢,可在這魚蝦爛大街的情況下,能把擔來的魚賣完已經謝天謝地了,更何況還多得了錢?
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拍著沐蘭的肩頭一個勁兒地夸大春撿了個寶。
大春也高興,眼見到了中午,也沒心思賣魚了,將筐子里剩下的兩條小魚送給旁邊賣菜的大嬸,空擔子交給同村的人保管,便招呼沐蘭道︰“走,叔帶你吃好吃的去。”
沐蘭正想四處走走看看,自不會推辭,跟在大春和二驢子身後,三人一道往專賣小吃的巷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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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小巷叫姑娘巷,從頭到尾賣的都是吃食,什麼烤魚,釀蝦,蒸蛤蜊,抻面,甩餅,包子,餛飩,糖藕,酸粉,應有盡有。
攤子都不大,條件好些的搭個棚子,擺上兩張桌子幾條凳子,兩三個人一道忙活;條件差些的只一個人,支個獨輪車,挑個擔子,客人或站著吃,或要個馬扎坐著吃,吃完抹抹嘴兒,扔下幾個錢徑自去了。
人來人往,語音嘈雜,熱氣蒸燻,空氣里充斥著各種各樣引人垂涎的食物芳香,也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煙火氣和人情味兒。置身其中,沐蘭止不住眼眶發熱,恍惚中竟有種直到此刻才回到人間的感覺。
大春見她站著發愣,拿手踫一踫她的肩頭,“生子,你想吃啥?有瞧上的只管說,莫跟叔客氣。”
沐蘭回過神來,往兩旁各看一回,便選中一個賣面的攤子。
她原是北方人,偏愛面食。在島上生活的那十余年,米味兒還嘗過,白面卻無處可尋。到大春家里也是吃米的時候多,吃面的時候少。
秀姑常做的只饅頭、烙餅和面湯這三樣,她于面食一道也不精,自家做不來,對面食格外饑~渴,尤其想念熱氣騰騰的大碗面。
大春領她來到賣面的攤子,問過她的意思,便往桌上拍五個錢,“伙計,來一碗牛肉面,再給俺盛一碗面湯。”
將面推給沐蘭,自家拿了面湯泡干糧吃。
二驢子不愛吃面,叫伙計撿肥瘦相間的牛肉切半斤,再點一碟花生米,一碟涼拌小菜,要一壺高粱酒,自斟自酌地喝起來,喝兩口招呼大春道︰“哥,你也喝一盅?”
大春將頭搖得撥浪鼓一樣,“不喝不喝,山子他娘聞不得酒味兒。”
二驢子知他叫婆娘管得緊,怕沾了酒氣回去說不清,便不再讓他,繼續咂著嘴巴喝酒吃菜。
沐蘭拿筷子在碗里翻了翻,翻出兩塊大的牛肉,夾到大春碗里。
大春又夾還給她,“你吃你吃,叔不愛吃這個。”
沐蘭知道他不是不愛吃,而是舍不得吃,也不敢吃。來之前秀姑已經撂下話兒了,花多了錢回頭必饒不了他。雖說她家里家外出了力,吃一碗面並不過分,可見大春大口大口地吃著泡得稀爛的干糧,心里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埋頭吃得一陣子,感覺肚子將將飽了,再喝兩口湯便放下筷子,“大春叔,我吃飽了。”
大春往碗里瞄一瞄,見還有將近半碗,便鼓勵她道︰“使使勁兒吃完它,莫剩下,白瞎了。”
“我實在吃不下了。”沐蘭拍拍肚子,露出為難的神色,將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大春叔要是不嫌棄,就幫我吃完吧。”
大春自是不嫌棄的,只疑心沐蘭是有意讓給他吃的,盯著她問了一句,“真個吃不下了?”
“真個吃不下了。”沐蘭裝模作樣地打個嗝兒,又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劃著,“面都堆到這兒了。”
大春叫她說笑了,把頭搖一搖,“怪道你這樣瘦法兒,吃得忒少。”
說完這句,端起面碗稀里呼嚕地吃起來,三五筷子撈干了面,一仰脖子將面湯喝得一滴不剩。再啃半塊干糧,肚子也飽了。見二驢子酒才喝到一半兒,便不等他,招呼沐蘭道︰“走,叔帶你到別處轉轉去。”
沐蘭應得一聲,隨大春出了巷子,往東街而來。
跟西街相比,東街要寬敞許多,也清淨許多。進出鋪子的大都是衣著齊整,穿綢衫,戴帷帽,有駕車的,有乘轎的,還有顫顫悠悠坐著竹輦的。當然也不乏像大春這樣賣東西得了錢兒,過來閑逛開眼或是添置東西的。
沐蘭想進一步了解這個世界,一路走來處處留心,偶爾瞧見感興趣,便進到鋪子里問一問價錢。店里的伙計倒不似文學作品或影視劇里描述的那樣狗眼看人低,誰來都熱情招呼,誰問都耐心解答。
由此可見,這地方的民風還是很不錯的。
大春不似沐蘭這般漫無邊際,他是有目的地的。領著沐蘭轉街過巷,來到一間打著“徐記”幌子的布莊。地方不大,進門走幾步便是櫃台,後面的架子上一卷一卷地摞放著布料,牆上還掛了幾塊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子。
里面靜悄悄的,沒有客人,也沒有招呼客人的伙計。
大春跟這布莊里的人顯然是相熟的,進門便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狗蛋兒”。
一個二十來歲、面皮白淨的男人從里間探出頭來,手上拿著筷子,嘴里嚼著東西,顯然正在吃飯。瞧見大春,先喊了一聲哥,又口齒不清地抱怨道︰“俺都跟你說多少回了,俺改名兒了,你怎就記不住哩?”
大春不好意思地摸一摸後腦勺,“你改名兒叫啥來著?”
“旺財,俺現在叫旺財。”
沐蘭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說這人算是跟狗脫不了干系了。
听到笑聲,旺財才發現大春身後還站著一個娃娃,伸長了脖子看過來,見她眼生得緊,便問大春道︰“大春哥,這是誰家的娃?”
“俺家的娃。”大春回得一句,便扭頭吩咐沐蘭道,“叫叔。”
沐蘭往前走了兩步,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旺財叔”。
旺財嘴里應得一聲,細細地打量她半晌,恍然大悟,“這就是你打海里撈上來的那個娃吧?不說是女娃娃嘛,怎的變成男娃了?”
“她模樣兒生得忒好,怕惹人眼,扮成男娃了。”大春跟他簡單解釋了兩句,便指著架子上一卷顏色鮮亮的花布,“拿給俺瞅瞅。”
旺財這回里間放下筷子,拿巾子擦了擦手,便依言將那卷布搬到櫃台上。
大春扯出半米來長,往沐蘭身上比量。
沐蘭這才意識到是給她買布來的,忙擺手道︰“大春叔,我不要。”
“怎的不要?要。”大春一意孤行地道,指一指那布料,“狗……啊,不,旺財,你把這布給俺扯上幾尺,再挑素的給配條裙子,叫你婆娘照她的身量裁了縫好,下回趕集俺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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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被救上來的時候,身上的衣裳已經破破爛爛不成樣兒了,帶來的那一身叫秀姑送回娘家做了好人情兒,這些日子都是拿秀姑穿了多少年的舊衣裳湊合著。色兒褪光了不說,掛在身上又肥又大的,做什麼都不方便。
大春早就看不過眼了,一直惦記著給她裁身新衣裳。今兒同意帶她來趕集,也是因為有這個想頭。他合計著,只買料子回去秀姑必要截了去,不如在熟人的鋪子里干脆利落地做成成衣。
笊籬村只狗蛋兒一個有出息,娶了鎮上的姑娘,還開了一家布莊。村里人要扯布做衣裳都愛往徐記鋪子里來,狗蛋兒又是個嘴大愛說的,他給沐蘭做衣裳的事兒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傳回村子里去了。
秀姑最愛臉面,知道了也不好怎樣,頂多關起門來跟他吵鬧幾回。只要衣裳能穿在沐蘭身上,隨她怎樣吵鬧,左右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
送上門的生意,旺財自是不會推辭,響亮地應得一聲,“好 ,大春哥你就放心吧,叫俺家雲翠照著眼下最時興的式樣兒給她做,一準兒合身兒又好看。”
“大春叔。”沐蘭張了幾回嘴,總算插~進話兒來了,“我想換個旁的料子,成不?”
看大春這架勢,是非得給她做衣裳不可了,她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可大春給她選的布料也太花哨了些,紅底黃花再配上綠葉,這張揚刺目的花色,莫說穿了,只是想一想穿在身上的情景都很有負擔。
總歸做一回,還是做身低調一些的為好。
“怎的,你沒相中這塊布?”大春又扯了布頭往她身上比量,“俺瞅著挺襯你的哩。”
沐蘭不好評價他選的布,目光往架子上一掃,瞧上一卷天青色的棉布,便伸手指一指,“我比較喜歡那個。”
大春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瞧見那布上連朵花兒都沒,立時皺了眉頭,“哪有女娃娃穿恁素淨的?再說那個布也不如這個滑溜,咱還是要這個。”
“是啊,這布可吃香了,進了好幾匹只剩下這些。你們今兒不買,明兒再想買怕是都買不著了。”旺財也在一旁賣力地推銷。
沐蘭雖不懂得分辨紡織品,可也瞧得出這花布里加了絲,定然比棉布的價錢要貴。只她從來不圖貴,只圖舒坦,不管大春和旺財怎樣勸,堅持要那棉布。
大春拗不過她,只得依了她。雖說早就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到底還是忌憚秀姑,思量一番,便叫旺財將那花布裁了幾尺,帶回去給秀姑做個襖面兒。
一下子賣出去好幾塊布,旺財臉上笑開了花兒,給抹了零頭不說,還看在同村人的面子上送了沐蘭一塊布頭,叫她拿去縫些女娃娃用的零碎玩意兒。
沐蘭拿著那塊布頭比了比,正夠做一條半身圍裙的。剩下的邊邊角角拼湊一下,還能做一對兒套袖。
雲翠雖是鎮上長大的姑娘,可絲毫沒有架子,帶沐蘭到後頭量了尺寸,定好式樣,連做圍裙和套袖的活兒也一並攬下。
無論是前世還是在島上,沐蘭都鮮少動針線,女紅功夫比嫣紅還不如,有人幫忙自是求之不得。謝過旺財和雲翠,便和大春一道出了布莊。
大春猶覺沐蘭不要自家挑中的那塊布可惜了,忍不住又叨咕了幾句。走得一陣子,忽地正起神色道︰“生子,叔問你個事兒,你可莫多想……”
“什麼事兒?大春叔你只管問吧,我不會多想的。”沐蘭頓住腳步,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樣兒。
大春見她這樣,自家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摸著後腦勺吞吞吐吐地道︰“那個……俺就是想問問,你要是……要是總也想不起來,家里人也不來找你,你往後有啥打算沒有?
你莫多想,俺問這可不是要攆你走。俺撿了你,就拿你當閨女一樣,你想在家里住到啥時候就住到啥時候……”
沐蘭自然有打算的,在大春家里醒來的那一刻,她就決定留在笊籬村了。
她雖沒去過貞女廟,然對那種道德規範所一樣的地方沒有半分好感。去了固然能夠得到一時的庇護,可也成了別人監管的對象,來來去去少了許多的自由,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再說她離開守貞島的初衷就是為了將辣椒婆等人接出來,笊籬村離守貞島很近,又有現成的船只,她何必要舍近求遠,去什麼貞女廟?
辣椒婆她們名義上已經是死人了,離開守貞島再不能夠回到故鄉去,需得找一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扎根落戶。
笊籬村是由漁民散戶組成的,來自朝廷方面的管制十分松散。她刻意打听過,漁民不似農戶那般跟土地綁在一塊兒,每家每戶都要按照收成繳納稅款,而以村為單位,每一季繳納多少斤什麼樣標準的海貨。除去繳納的部分,平日里打多少魚均歸個人所有,若要擔到鎮上去賣,需得另外繳納一份攤位的稅錢兒。
官府的人只在催繳海貨的時候過來走一遭,只要斤兩夠數,質量過關,誰交了誰沒交,誰交多誰交少,他們概不關心。除非有人去官府舉報並引起重視,否則村里多幾個人少幾個人根本無人過問。
辣椒婆她們身份特殊,又在島上住了許多年,已經離不得海了,住在這樣的村子里再合適不過。
當然,事情必不會像設想的這般容易。到時如何跟村里人解釋辣椒婆等人的來歷,村里人知道了她們的來歷是否能夠接受,並且心甘情願地替她們保密,這都是令人頭疼的難題,還有房子票子等等需要解決的事情。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兒了,慢慢籌劃也來得及。眼下她能做的,也是必須要做的,就是先在村子里立穩腳跟,跟村里的人搞好關系,為辣椒婆她們的到來鋪路搭橋。
“大春叔。”她打斷大春語無倫次的解釋,“我想跟你出海去。”
“你要跟俺出海?”大春先是一愣,又忙不迭地搖頭,“不行不行,你一個女娃娃怎能跟俺們這些糙漢子一道出海哩?萬一……”
“我想跟大春叔學打漁。”沐蘭仰臉兒望著他,表情認真地道,“這樣就算我一直想不起來,將來也有一樣能夠自個兒養活自個兒的本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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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漁村這些日子,沐蘭無時無刻不在惦記島上的那幾個人。
辣椒婆素來寡言,有她在跟前打轉兒逗引著還能多說幾句,她這一走,只怕整日都沒三五句話。
許是因為在宮里有過那樣的經歷,郝姑姑最怕寂寞。偏腿腳不便,每回都被留下看守門戶。只要她們出去的時間稍微長一些,必要立在谷口張望。
張氏就更不必說了,自來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日日在她耳邊嘮叨個不停。如今沒有了嘮叨的對象,不定有多失落呢。
至于嫣紅,那是個沒心沒肺的,哪怕天塌了,只要壓不著自個兒,該吃吃該睡睡,該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爭競照樣爭競。她以前很是看不慣嫣紅這個性子,現在想想,倒覺那般活著也挺好,至少不累。
似辣椒婆、郝姑姑和張氏幾個多思多慮的,一日沒有她的音信,定然一日寢食難安。一想到這個,她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時架船回到島上去。
她已經摸清了漩渦水流的規律,只要有噸位夠重質量過關的船,穿越漩渦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在沒有指南針和燈塔的條件下,準確無誤地越過迷霧帶。
她也曾隱晦地跟大春打听過守貞島附近海域的情況,大春一是嘴笨說不清,二是對守貞島心存敬畏,提供的信息少之又少。所以她才想跟著漁船出海,親自去海上探一探。
內里因由她不好跟大春言明,只能拿些似是而非的言辭來蒙混過關。
她跟家人失散,又記不得過往的事情,大春原就覺她可憐,听她透出要學打漁自立門戶的意思,對她愈發憐惜,“你若真個記不起來,就給俺當閨女,俺養活三口兒是養活,養活四口兒也是養活,不就多雙筷子的事兒嗎?
打漁風吹日曬的,是個糙活計,你細皮嫩肉的哪做得來?在家幫你嬸子喂喂雞鴨做做飯食,到了年紀,俺叫你嬸子替你尋摸一戶好人家,再備上一份兒嫁妝,把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有俺們給你撐腰,你怕啥?”
平日里悶葫蘆一樣的老實人,一氣兒說出這樣一大段話,可見是掏了心窩子了。
沐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大春叔,你待我好我都知道,可俗話說得好,靠人不如靠己。你護得我一時,護不了我一世,還是自己學得一樣本事來得實在。”
大春顯然會錯了意,瞪著眼楮道︰“俺死了還有山子呢,往後叫他給你撐腰。”
沐蘭並不過多解釋,只堅持要隨他出海。
大春剛才一激動,把肚里的話兒都倒完了,再想不出旁的說辭來勸她,一路上不知嘆了幾回氣。
回到西街,二驢子已經酒足飯飽,正跟幫忙看擔子的同村人一道扯皮,見到大春和沐蘭咧嘴一笑,“你們爺倆兒買啥好東西了?”
大春將裹在小包袱里的布料亮出來,“給山子他娘扯了塊布。”
二驢子伸手摸一回,便埋怨大春道︰“你去扯布也不跟俺說一聲,俺好給俺家杏花扯一塊。”
大春知道杏花跟秀姑兩個攀比,最不愛的就是跟秀姑穿一樣花色的衣裳,是以並不將這話兒當真。謝過同村的人,取了擔子擔在肩上,招呼二驢子道︰“走哇?”
二驢子應得一聲,也取了擔子,跟大春一道往回走。路上瞧見有人推著小車賣女人戴的頭花,便停下來挑兩朵穿了小珠子的,帶回去給自家婆娘,免得她知道大春給秀姑扯了布又跟他吵鬧,說他不會疼人。
大春踫一踫沐蘭,小聲兒地道︰“你也挑兩朵。”
沐蘭搖了搖頭表示不要,往車上掃一掃,見多是絹花,還有拿彩線編的,拿碎珠子穿的,也有先做了骨架再拿輕紗粘的,各個做得精致小巧。二驢子挑揀的工夫,有幾個婦人先後停住腳步觀瞧,頗為意動的樣子。
賣花兒的漢子見有人圍過來,愈發賣力地招呼,不一時就賣出去七八樣。
沐蘭記起在島上的時候,張氏閑來無事,曾將撿來的貝殼磨了打上孔,拿細線穿起來做成項鏈和手鏈,心下不由一動,這或許是個來錢的路子。
她旁的不精,在手工上還是有些自信的。結子她看張氏打過,學起來並不難,貝殼不用花錢,去海邊撿來稍微加工一下,只需買些彩線小珠子,就能做出許多花樣兒來。
越想越覺得此法可行,便留意觀察攤子上和來往的女子頭上身上戴的玩意兒,將式樣一一記下,以備參考。
一路走一路思量,回到笊籬村的時候她心里已經有了成算。決定先做些頭花手鏈這樣的小東西帶到鎮上去賣,攢些錢再做旁的,像澡豆盒、首飾盒之類的。
秀姑得知大春花許多錢給沐蘭做了一整身衣裳,果然氣得鼻孔冒煙,關起門來將大春數落了一遍又一遍,吃完飯的時候更是對沐蘭沒個好臉兒。
沐蘭權當沒瞧見,吃過飯收拾停當,便回到房里謀劃做生意的事兒。
此時的守貞島正值落潮之際,夕陽西下,紅霞漫天。張氏赤著兩腳,蹲在沙灘上飛快地撿拾著蝦蟹和蛤蜊,不時抬頭往海面兒上望一眼。
自打沐蘭走了,每逢漲潮的時辰她都要往海邊兒來。名義上是來撿東西,實際上是在等沐蘭。
辣椒婆和郝姑姑都勸過她,說沐蘭回來得不會那樣快,怎的也要一年半載。可她就是忍不住,總覺得什麼時候一抬眼兒,就能瞧見沐蘭架著船乘風破浪地回來了,不過來瞧上一眼心里總不踏實。
每日至少要過來走一回,回回不空手,撿的東西吃不完,要麼曬干了,要麼拿鹽腌了,再不就做成醬膏。山洞和木屋里堆得滿滿的,足夠過冬了。
眼見天色暗了,兩只筐子也裝滿了,她站起身來,抖一抖蹲麻的雙腿,便準備回去了。挎好籃子,又習慣性地往海面兒望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又猛地頓住。
海天相接的地方分明出現了一個黑點兒!
她疑心自個兒太過思念沐蘭生了幻覺,用力地眨了眨眼,再看過去,那黑點兒非但沒有消失,還在以能見的速度靠近放大。不過半刻鐘的工夫,便化作一條高桅橫帆的大船,乘風破浪而來。
“是沐蘭,定是沐蘭回來了。”她激動得心髒怦怦直跳,忍不住喊出聲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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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越行越近,已經能夠瞧見上頭的人了。
先是一群穿對襟短卦和大襠褲的粗漢,聚在甲板上對著岸邊指指點點,後又出來一個穿長衫的。早就入了秋,傍晚的天兒涼爽得緊,那人手里卻捏著一把折扇,裝模作樣地搖著。
張氏把這些人挨個瞧了個遍兒,也沒瞧見沐蘭的身影,心下不由生出不好的預感來。正猜度著這些人是什麼來頭,就見那穿長衫的叫出一個渾身上下裹著黑衣的人,也不知吩咐了幾句什麼,那黑衣人便像猴兒爬樹一樣攀上桅桿,一眨眼的工夫就到頂兒,直挺挺地立在一條橫桿上,往這邊觀望過來。
饒是隔著老遠的距離,張氏依舊能夠感覺到那人的目光利得跟刀鋒一樣。這絕不是沐蘭派來的船,如是想著心里咯 一下,,什麼也顧不得了,丟下籃子撒腿就跑。
船上的人在吵吵嚷嚷地喊些什麼,她全沒听清,越過沙灘,穿過樹林,一口氣跑回山谷,“……有人,有人往島上來了……”
嫣紅第一個跳了起來,“哎呀,定是沐蘭回來接咱們了!”
辣椒婆和郝姑姑的眼楮也都跟著亮了一亮。
張氏把頭搖了又搖,喘得兩口才又說出一句來,“不……不是沐蘭!”
“什麼?不是沐蘭?!”嫣紅還沒完全展開的笑意僵在臉上,有些無措地望望張氏,再望望辣椒婆和郝姑姑。
辣椒婆立時放下手里編了一半兒的籃子,“到底是怎一回事?你莫急,慢慢說。”
張氏定了定神,將在沙灘上瞧見來了一只大船,船上都有些什麼人,那些人都做了什麼,毫無遺漏地說了個仔細。
听她說完,郝姑姑的臉色變得十分凝重,插嘴問了一句,“來得可是官船?”
張氏愣一愣,張嘴答不上來。她先是滿心想著沐蘭,後又叫那個爬桅桿爬得比猴兒還快的人震住了,還真沒留意那船上有無官府標識。只知那船又高又大,船上的人很多。
辣椒婆抬眼兒看向郝姑姑,“怎的,你覺出什麼了?”
“恩。”郝姑姑把頭點得一點,表情嚴肅地道,“我疑心寶珍瞧見的那個人是大內侍衛。”
她在宮里見過幾回,從頭到腳穿著黑,雖不像傳說中那樣來無影去無蹤,可飛個檐走個壁還是不在話下的。大晉朝尚文不尚武,有這身功夫的,除去那些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江湖人,也只有大內侍衛了。
听得“大內侍衛”四字,另外三人臉色不同程度地變了。她們都是被送上官船流放過來,在官府留了底子的。說白了,跟那些判了殺頭大罪的犯人沒差別,死在海里還則罷了,如今好好兒地活著,那便是畏罪潛逃的逃犯,叫抓住還是脫不了一死。
嫣紅兩腿軟顫,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他們該不是來抓咱們的吧?”
在海中漂流的絕望與痛苦,她嘗過一回就夠夠的了。若重來一回,她寧願一頭踫死了干淨。
張氏也嚇到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她還沒等到沐蘭,還沒見著兒子,怎能這樣糊里糊涂地就死了?
只辣椒婆依舊沉穩,“甭管是不是官府的人,咱們都得多加小心,先避一避再說。”
“往哪兒避?”嫣紅心下慌急,忍不住跟辣椒婆嚷嚷起來,“這島總共巴掌大點子地方,來那許多人,要搜遲早搜得到,咱們能避到哪兒去?總不能手挽手地跳海去吧?”
“要不去山頂吧?”張氏顫著聲兒提議道。
郝姑姑搖了搖頭,“不能去山頂,那地方只是高些,沒個遮攔,想找著並不難,不如去那水瀑子後頭躲一躲吧。”
山洞外的小溪上游有一條瀑布,天兒熱的時候沐蘭總去那里洗澡。她水性好,東摸摸西探探的,便發現那瀑布後頭有個洞。雖不如住的山洞寬敞,可也能容下四五個人。
他們人再多,功夫再高,可對這島並不熟悉,若無人告知,怎能猜得到瀑布後頭有藏身之所?
“就去那兒。”辣椒婆拍了板,立時吩咐道,“我帶瑞芝先走,寶珍,嫣紅,你們去收拾些吃食和當用的東西,隨後趕來。”
說著便伸手扯了郝姑姑,“走。”
張氏明白辣椒婆的意思,這些人來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走。那石洞子里頭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若在里頭困個三五天可不餓死人了?應得一聲,忙依著吩咐去收拾東西。
嫣紅唯恐走慢了叫官府的人抓住,只撿了自家的兩件衣裳和私藏的首飾,便飛快地奔出門去。
她們前腳剛離開,船上的人後腳便到了。一共來了四個人,打頭的一個身上披了件黑色斗篷,帽子戴在頭上,寬寬大大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白皙的下巴,線條略圓,尚未生出稜角來,想來年紀不大。
緊貼他身邊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一身月白長衫,手里捏著一把扇子,正是張氏瞧見的那個裝模作樣的人。
跟在後面的兩個,一個一身黑衣,長眉細眼,嘴角抿得緊緊的,表情僵硬,一看就是個木訥寡言的。
另一個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圓圓的臉盤,大大的眼楮,生得一團稚氣。一路走來左顧右盼,對這島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這一行不是別人,正是在裸礁島上開闢航路的聖三、候七和單九,以及吵著鬧著非要跟來開眼的小八。
三人簇擁著聖三進了山谷,那叫小八少年一眼瞧見矗立在小溪邊的木屋,便歡快地叫了一聲,“那里有座房子!”
“這里有人,有房子算不得稀奇。”候七一面搭腔,一面放眼搜尋,“方才趕海的那位姑娘跑得可真快……”
“不是姑娘。”單九悶聲悶氣地糾正他道,“是位大嫂。”
小八聞言“哧哧”地笑起來,“咱們幾人之中就屬七哥眼神兒不濟,怪道錯把大嫂當姑娘了呢。”
候七聞言也不惱,手里的扇子搖得一搖,慢條斯理地道︰“我身上沒有功夫,自然比不得你們眼力好。”
聖三推掉帽子,四下打量一番,便吩咐候七道︰“你同小八過去瞧一瞧,態度和善些,莫嚇到人家屋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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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是沐蘭走後才修起來的,住沒幾日便入了秋。
天兒一日比一日地涼了,到晚上四面透風,別個還好,郝姑姑已經受不住那份涼意,早早兒地搬回山洞去睡她的火炕了。
郝姑姑一走,大家也都跟著搬回去,這里便成了專門堆放東西的地方。
候七和小八在木屋里轉得一圈,見里頭梁上懸著咸魚干肉,牆上掛著沒有鞣制過的獸皮,地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瓷缸瓦罐,透著一股子酸臭咸腥的味道。雖有人跡,卻完全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兩個捏著鼻子出來,折回去稟報說沒見著人影。
聖三往遠處望一望,暮色四合,山野茫茫,不一時就要天黑了。他心中急切,不想拖到明日,在記憶里搜了搜,又吩咐道︰“這附近應該有個山洞,再去找一找。”
兩個齊聲應了,依著吩咐分頭去找,果然在木屋後頭的崖壁上找到一處洞口。用石頭和干草細細地遮住了,若不是候七心細,還真不容易發現。
移走干草,挪開石頭,晃亮火折子進得洞來,見里頭有炕有榻,有桌有椅,雖然簡陋,卻也處處透著溫馨。數了數,有五個鋪位,其中擺放在最里面的是一張四腳小床,想來這島上還住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候七原當這島會是個寸草不生的荒涼之地,親眼見了方知並不似傳說中那樣陰森可怖,反倒有山有水,有草有木,風景竟還不錯。饒是如此,島上有活人居住仍然叫他吃驚不已。
最讓他吃驚的,還是聖三。
其實航道早已開闢妥當,只聖三堅持要親自往島上走一趟。對待主子自然不能像對待水鬼一樣馬虎隨便,必不能冒一絲的風險。于是將工錢提了又提,又花了數月的工夫,叫水鬼們在裸礁島和各個暗礁之間迂回曲折地架起護航的鐵索。
如此耗工耗時又揮金如土地做了萬全的準備,終于在今日漲潮之時穿越漩渦,如聖三所願來到了島上。
他跟從小跟隨聖三的四五六打听過,確認聖三此前並沒有來過守貞島。一個並未踏足此地的人,在這里有個從未謀面的“故友”不說,連人家住山洞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叫他如何不驚疑?
莫非自家主子有通靈一類的能力?
那也不對,通靈通的是死人,他們來尋的可是一個活人。應該說心有靈犀才對,兩個相隔天涯海角的陌生人能夠完全洞悉彼此的心意,難不成這才是“神交”的真正含義?
他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時候,小八已經咋咋呼呼地將聖上和單九喊了來。
聖三進洞四下打量一圈,拿起擺在桌上的油燈觀賞片刻,又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小凳子,嘴邊露出些許笑意來,“想是我們來得突兀,幾位洞主當我們是壞人,慌忙躲起來了。”
“屬下去搜。”單九悶聲說得一句,便要出洞去。
聖三伸手攔住他,“還是讓小八和候七去吧,你去只會嚇壞了她們。”
小八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打趣單九道︰“可不是,你那張臉跟冰雕的一樣,又不會說話,見了人定然一把擄了就走,再大的膽子也叫你嚇破了。”
單九木著一張臉不言語,心說那樣最快不是嗎?何必非要浪費那口舌工夫?
聖三微微一笑,轉頭吩咐候七,“見到幾位洞主,就說我們受人所托,前來尋訪解國公府的後人,請她務必同我見上一面。”
听得這話,候七“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問道︰“解國公府還有後人?”
被聖三淡淡地掃了一眼,方意識到自個兒多嘴了,後頭那句“解國公府的後人怎會流落在此”便問不出來了。應得一聲,和小八一道出了山洞,到附近搜尋。
“主公可要回船上去等?”單九恭聲地問了一句。
聖三搖搖頭,“在這里等就好。”
問單九要了火折子,點燃桌上的油燈。一陣青草香過後,鳥糞味兒四下彌漫開來,連單九都皺了一下眉頭,聖三卻饒有興致地深嗅兩口,“味道果然特別。”
語氣透著歡快,表情帶出幾許懷念的意味。
這個時節天短,太陽一落天兒立時就黑透了。今日雲多,月亮也被遮住了。辣椒婆幾個怕引了人來,不敢點火,石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張氏將身子貼在洞口的石壁上,透過水簾最薄的地方往外張望,隱隱約約地瞧見兩個亮點兒,時遠時近地在附近移動。想是船上的人點了火把,在搜尋她們的蹤跡。
“這些天殺的混蛋,居然找到島上來,怎不叫野獸活活咬死?”嫣紅縮著肩頭咬牙切齒地罵道。
晚上本就冷得很,充盈的水汽又給洞里添了幾分涼意,偏不能點火取暖。嫣紅將帶來的衣服全部裹在身上,還是冷得直打顫。她不說自家偷懶沒拿夠東西,把錯處全部歸在那些人的頭上。
張氏倒是帶了兩塊獸皮來,一塊鋪在地上,一塊將將夠兩個人蓋的。辣椒婆年紀大,郝姑姑腿腳不好,自然要先緊著兩個老的用。
嫣紅一忽咒那船上的人不得好死,一忽又抱怨張氏不多帶兩塊獸皮來。張氏和辣椒婆都懶得理會她,只郝姑姑听她鼻音越來越重,有些不忍心,開口道︰“要不你來同我們擠一擠?”
“叫她凍著。”不等嫣紅反應,張氏便沒好氣地接起話茬,“誰叫她自家不想著帶?”
嫣紅鼻子里哼一聲,正要開口,就听外面傳來喊話的聲音,忙壓下這茬,豎起耳朵細听。水聲嘩啦,听得不是很清楚,依稀能听出“島上的朋友”幾個字。
張氏往洞口挪一挪,耳朵貼近水簾細听一回,叫唬得臉色發白,忙又退了回來,壓低聲音道︰“不得了了,說是來尋解國公府的後人……”
辣椒婆和郝姑姑一听這話也雙雙變了臉色,“解國公府的後人不就是沐蘭嗎?”
她們不懂朝廷里的事兒,只知道解國公府犯了株連九族的大罪,連楊氏的娘家都沒能幸免,叫抄家滅門了。從後頭流放過來的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楊氏立時暈了過去。郁郁寡歡好幾日,便趁別個不留神的時候跳海自盡了。
沐蘭是罪人之後,官府的人尋到島上來,這是要斬草除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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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婆幾人認定“官府的人”要對沐蘭不利,任憑聖三手下的人喊破了喉嚨,就是避而不見。
洞口就是瀑布,水是應有盡有的。只張氏匆忙之間收拾的吃食畢竟有限,四個活人四張嘴,哪兒夠吃的?
最要命的還是郝姑姑,在這陰冷潮濕的洞里住了兩晚,兩只膝蓋腫得饅頭一樣,又疼又癢。她唯恐引來“官府的人”,帶累了沐蘭,死死地忍著,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辣椒婆先是拿手給她捂著,後來干脆解了衣裳,將她的兩腿攏在懷里。
嫣紅手里捏著張氏分給她的半塊干肉,一臉的不滿,“定是沐蘭不小心說漏了嘴,她自家在陸上惹了禍,倒叫我們跟她一道吃苦受罪。”
張氏原就掛心沐蘭,听得這話心里更像燒了一團火,一巴掌扇過去,“你怎知是沐蘭惹的禍?哪個跟你說的沐蘭惹了禍?再敢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自打來了島上,嫣紅同張氏便沒有一日不吵鬧的。只不過打的都是口舌官司,不意張氏會動手,毫無防備之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半邊臉頰火辣辣的疼起來。
愣了片刻,嘴里“嗷”地叫出一聲,撲過去便要跟張氏拼命。
張氏本就不是養在深閨的嬌嬌女,在島上這些年更是上顧老下顧小,髒活兒累活兒搶著干,練就了一身的力氣,哪兒是嫣紅這橫草不拈豎草不拿的人打得過的?只拿手一搡,便叫她摔了個跟頭。
嫣紅一撲不著,愈發紅了眼,爬起來就去扯張氏的頭發。
“嫣紅,住手。”辣椒婆忙出聲喝止。
嫣紅一心想要找回場子,哪兒還听得進去,不管不顧地撲上來。叫張氏捉住手腕一擰,按在牆上動彈不得,嘴里猶自吱哇亂叫,“你這沒遮過蓋頭就當了娘的賤婦,竟敢打我,我叫你不得好死……”
“住口。”辣椒婆聲色俱厲,“官府的人就在外頭等著抓人,你們想作死自個兒出去,莫跟這兒又吵又鬧的,帶累了我們。”
嫣紅到底怕了官府的人,不敢再高聲叫罵,只咬牙切齒地瞪著張氏。
張氏只當沒瞧見,松了手自去洞口探听外頭的動靜。
郝姑姑安撫了嫣紅兩句,又來寬慰張氏,“我活了一把年紀,就沒見過比沐蘭還懂事兒的孩子,便是宮里的小主子也不及她聰明穩重。
況且她走的時候,咱們叮囑過她,叫她不要提及解國公府,她豈能拎不清輕重,隨隨便便將自家的身世露出去?你就安心吧,這事兒定然跟沐蘭沒干系。”
“怎的沒干系?”嫣紅自知敵不過張氏,不敢再動手,卻咽不下這口氣,忍不住說幾句嘴給張氏添堵,“若真跟她沒干系,怎的前頭十幾年都沒丁點兒動靜,偏她剛離了島,官府的人就找上門兒來了?”
張氏肩頭一抖,按在石壁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攏緊。
她知道沐蘭懂事沉穩又有主意,可再玲瓏剔透的人兒總歸是個孩子。陸上奸的滑的什麼樣人沒有?乍然遇上,怎分得清好賴人?
她听說向官府舉報逃犯是有大筆賞錢的,萬一有人貪圖賞錢,又誆又騙的,叫沐蘭把底子交了出去,可不攤上麻煩了?想到這一層心里跟針扎一樣,愈發後悔當初不該因為一點子破事兒跟沐蘭鬧僵那許多日子,沒在這上頭多多地囑咐了她。
“嫣紅,你少說兩句吧。”郝姑姑語氣之中少見地透出不快來。
嫣紅撇了撇嘴,不做聲了。
郝姑姑又開解幾句,見張氏後背仍舊繃得緊緊的,心知根子已經種下了,除非親眼見沐蘭好好兒的,否則再怎樣勸說也是無用,便不浪費口舌。
候七的境遇並不比山洞里的幾人好多少,這兩日可謂是喊啞了嗓子,跑斷了腿兒。
聖三不欲聲張此事,這一趟來只帶了三個隨從。除去單九和小八,還一個連五,奉命留在船上約束那群水鬼,免得他們隨意走動,窺探到他們此行的目的。
單九不擅長與人打交道,武功又是最高的,自然要留在聖三身邊,盡侍奉保衛之責。如此一來,負責搜尋工作的就只有他和小八兩個了。
這個島說大不算大,說小也著實不小,山連山,林接林,要搜尋幾個對這里了若指掌且刻意躲避他們的人談何容易?偏小八童心未泯,忽而上樹捉鳥,忽而追趕小獸,單憑他一個不會武功耳目不聰的,要找到猴年馬月去?
島上的天氣又乖張得很,熱的時候能把人烤掉一層皮,冷的時候能把人凍成冰,時冷時熱的,像他這樣的一般人哪里受得住?
他就不明白了,公子跟那位解國公府的後人不是“故友”嗎?不是能“神交”嗎?倒是拿出“心有靈犀”的本事明明白白地告訴人家自個兒的身份來意,何必折騰他這並不粗壯的兩條腿兒和並不堅韌的嗓子呢?
這話敢想卻不敢說,今日照例到島上轉了一圈,回到山洞,摸起聖三跟前的茶盅一口氣兒灌下去,又“咚”地一聲坐在樹墩凳上,嘴里嚷嚷道︰“不行了,這人我是尋不到了。公子,我看我還是回船上去,換連五過來好了。”
聖三執壺又幫他斟了一杯茶,才悠悠地開了口,“不必了,她若執意不肯相見,我們又何必強求?”
听了這話,候七只覺只覺哭笑不得。心說敢情您興師動眾,千里迢迢地跑了來,竟不是跟那位事先約好的,只是一廂情願而已?既沒約好便是強求,現在又說何必強求是不是晚了些?
心里嘀咕個不住,面上依舊恭敬如常,“那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回去。”聖三答得輕巧又干脆。
候七激動得吞了口唾沫,“不找了?”
“自是要找的。”聖三答得這一句,便扭頭吩咐小八,“回船上取了紙筆來。”
小八應得一聲,撒開兩腿飛奔出去,不一時便捧著筆墨紙硯回來了。
聖三也不要旁人伺候,自家動手磨了墨,鋪開紙,提起筆,龍飛鳳舞,刷刷點點地寫好了一封信。細細吹干折好,壓在油燈下面,便站起身來,“走吧,我們一日不離開,她們便一日不敢露面,若因此害她們受苦,便是我的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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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僕四人出得洞來,照原樣遮好洞口。
路過小木屋,聖三似又想起什麼,腳步頓一頓,吩咐候七道︰“我們帶來的東西都給她們留下吧。”
末了還嘆息一聲,“日子過得這般清苦,難為她了!”
候七心里有無數個疑問,可一個都不敢問。回到船上,依著吩咐收拾出許多東西,叫連五和小八分幾趟送到山谷的小木屋去,只留得一些回程吃用。
他們來時正值十五,漲潮之際是漩渦水流最為平緩之時。過得這兩日,風險必要增加許多,然有護航的鐵索,倒也問題不大。在船上休整半日,便原路返回。
辣椒婆幾人在山洞里躲了一個日夜,夜里沒瞧見火把的光亮,白日里也沒听見喊話聲,便疑心官府的人已經走了。張氏趁天黑出洞探查一回,果真無人。
仍舊不敢大意,唯恐官府的人躲在暗處等她們出來。第二日清早又往最高的山頂走一趟,四下里都沒瞧見船的影子,這才把心放回肚里,將另外三人叫了出來。
原以為官府的人必要將山谷攪個底兒朝天,沒想到一切規整如初,絲毫沒有被翻動過的樣子。
“呀。”張氏進木屋查看,打眼一掃,嘴里驚呼一聲,又跑了出來,急急地招手,“辣椒婆,郝姑姑,你們快來看,這里多了許多的東西!”
“真的?!”嫣紅顧不得張氏有仇,頭一個跑了過來。待瞧見成袋成袋的米面雜糧,一桶一桶的油鹽醋酒,整筐整筐的瓜果青菜,一籠一籠的活雞活鴨,眼珠子險些掉在地上。
辣椒婆和郝姑姑隨後趕來,瞧見此景也都愣住。官府的人可不會如此好心,給她們留下這許多吃用的東西。
張氏猶自不敢相信,“他們該不會在這里頭下了毒,想毒死我們吧?”
嫣紅摸起一只又大又紅的隻果,正要往嘴里送,听得這話趕忙扔下,兩手在衣服上胡亂地擦著。
“想必不會。”郝姑姑搖了搖頭,“他們若真想置我們于死地,只需放一把火把這島燒光了,或是在這里住上一半個月,我們沒吃沒喝,自然沒了活路,何必白白浪費這些好東西?”
話是這般說,可誰也不敢打保票。便將入口的東西取一些,拿籠子里的活物各試上一回,見果真無毒,這才安了心。
張氏清點一番,除去打眼就能瞧見的大件兒,還有許多零碎的東西,什麼茶葉,點心,蜜糖,燕窩,人參,藥油,林林總總幾十樣,其中還有不少她這輩子見也沒見過的好東西。
郝姑姑只寶貝那幾罐頭的茶葉,辣椒婆先是圍著酒桶打轉兒,又愛不釋手地擺弄那些藥材。嫣紅撿了點心水果一個勁兒地往嘴里塞,不一時就吃了個肚兒圓。
張氏抓一把雪一樣白的精鹽,感受著小小的鹽粒從指縫間流走的細膩觸感,再拿舌尖舔著嘗一嘗,嘴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多少年沒吃過精鹽了!”
從礁石上刮來的海鹽又粗又黑,吃起來又苦又澀,哪兒有精鹽味兒純?
嘆完這個,又嘆沐蘭不在,吃不到這些好東西,惦記著挑些耐放的東西給她留幾樣兒。
嫣紅鼻子里“嗤”了一聲,“沐蘭在陸上想吃什麼沒有?哪兒還稀罕咱們這點子東西?”
張氏懶得搭理她,轉頭去問郝姑姑,“這樣一看,那些人就不該是官府派來的,可他們到底什麼來頭?到島上尋了沐蘭又是為著什麼?”
郝姑姑畢竟在宮里待過,對解國公府還是有一定的了解的,“解國公府世代功勛傳家,沒犯事兒之前,跺一跺腳可是全京城都跟著顫三顫的主兒,受過國公府恩惠的人數不勝數。
你不是听見他們喊什麼受人所托嗎?說不準是哪個至今還感念解國公府恩德的人,得知國公府的後人流落在這個島上,前來搭救的。”
嫣紅之前叫那些個好吃的迷花了眼,這會兒才懊悔起來,跺著腳抱怨道︰“要不是你們把人家當成壞人,躲在水瀑子後頭不出來,咱們早就坐上大船離開這鬼地方了。”
張氏也知錯過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要說心里沒有半分惋惜那是假話,可她省得小心行得萬年船的道理。萬一有詐,不單害了她們,也害了沐蘭不是?
再說她們跟一群不認識的人走了,沐蘭回來尋不到她們該如何是好?
辣椒婆和郝姑姑不似張氏在陸上還有牽掛,離不離得開這里對她們來說差別不大,是以並不覺得可惜。
幾人合力歸置好了東西,回到山洞歇息時,才發現桌上還留了一封信。可惜她們誰都不認得字,上頭寫了什麼全然看不明白,只得交給張氏好生保管,等沐蘭回來再看。
因為聖三一行人的到來所掀起的波瀾如潮水一般退去,慢慢歸于平靜,島上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步調。
辣椒婆照舊上山采摘,閑暇里手指飛舞,編著各種各樣的籃簍筐箕;郝姑姑喝喝茶,曬曬太陽,一如既往地悠閑;張氏依然每日去趕海,眼巴巴地盼著沐蘭;嫣紅偶爾也會跟去,只不過她巴望的是那只不幸錯過的大船。
秀姑見沐蘭隨大春趕了兩回集,賺得一身兒衣裳,還花言巧語地哄著大春給她買了許多彩線和散碎珠子,本就看她一百個不順眼,听說她還要跟大春出海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一個女娃娃出得哪門子海?知道的是你自家願意的,不知道的還當俺們怎樣苛待了你。你跑海上玩得倒是快活了,家里的活兒誰來干?”
大春見婆娘發了火,表情無措地望望秀姑,再看看沐蘭,想說話卻不知說什麼才好。
偏山子還要跟著添亂,吸著鼻涕道︰“娘,俺也要跟爹出海。”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男娃哪個沒出過海?只他一回沒都去過。一塊兒玩的時候,別個都笑話他,說他是膽小鬼。
大春也想帶山子出海練練水里的本事,可秀姑擔心山子在海上出事,斷了他們家這顆獨苗兒,要死要活地攔著,說什麼也不讓。
听山子又提這茬,抬手就朝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出啥海?你嫌死得不夠快?!”
沐蘭端著碗喝了一口粥,淡淡地道︰“春嬸,總打後腦勺會變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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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到底還是跟大春出海了。
秀姑心里明白,有個人幫著大春打漁是好事,只是看不慣大春跟沐蘭親近,非要說幾句嘴找些麻煩。沐蘭打定主意要去,她也攔不住。
漁船走得早,四更一過就要出發。山子嚷嚷了一晚上要出海,可平日里懶惰慣了,這個時辰哪兒起得來?等他一覺睡醒了,日頭升得老高,大春和沐蘭也早就到了海中央。
他跟秀姑吵鬧一陣子,便將這事兒拋在腦後,照例去尋了村里的男娃們玩。
全村的漁船幾乎是同一時辰出發的,到海邊兒上由頭人帶領燒香祭海。儀式很古老,也很簡單,三叩九拜之後便結束了。
雖然這里並沒有不準女人出海的規矩,可跟男人一道出海的女人幾乎沒有。沐蘭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祭祀期間離得遠遠的,悄無聲息地站在前賴送行的家眷中間。
祭祀完了,頭人吆喝一聲,大家各上各的船。
笊籬村的漁民都是海上好手,鼻子嗅一嗅,就知道什麼時候刮風,什麼時候下雨;手舀了海水嘗一嘗,就知道魚群什麼時候經過,連魚種都能說個差不離……
沐蘭對他們這些技巧十分感興趣,也很想學,細細問起來,他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要不往深海里去,離開海岸一段距離,漁船便分散開來。每一個漁民都有自家偏愛的海域,大春也不例外。
大春的漁船不大,以沐蘭的步子,從頭走到尾不過七八步的樣子。船艙大部分被用來儲魚,只留出一小部分放置漁網一類的東西。
甲板正中蓋了一間小小的船室,左右開了窗,掛著可以卷拉的竹簾,船頭船尾各搭了一個遮陽的棚子。本就顯得擁擠不堪,多了沐蘭一個人更是有些轉不開身的感覺。
依著規矩,頭一網打上來的魚要一條不留地全部放生。按照大春的說法,是要獻給海神,以示對大海的尊重。以後每一網魚也都是挑大的留,小的依舊要放回海里。
大春今日的運氣還算不錯的,不算第一回,一共下了六回網,網網不落空,撈上來不少肥碩的大魚。每一網拉上來,他都要穿著長長的水靴跳到艙里,將打撈上的東西挑揀開來,分別放在四個隔斷里。
沐蘭起初插不上手,看上兩回瞧出門道了,便幫著一塊兒挑揀。
四個隔斷都裝滿的時候,剛過中午。大春並不急著回村,捅開泥爐子燒上水,揀一條大魚熟練地刮去魚鱗,剖開魚腹去掉內髒,拿清水沖一沖便扔到燒滾的鍋里。只撒上一點鹽,便和沐蘭一人一碗,連湯帶肉地吃起來。
沐蘭原以為這樣做出來的魚腥味會很重,吃到嘴里才發覺非但不腥,反而有種說不出鮮美。她飯量並不大,卻因這滋味實在是好,起勁兒地吃下滿滿一碗。
大春見狀臉上笑開了花,“這樣做魚才好吃哩。”
沐蘭笑著點點頭,抬眼兒往守貞島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狀若無意將話題拐到這上頭來,“大春叔,那島是什麼樣子的?改日有了空閑,能不能帶我過去瞧一瞧?”
大春一听這話立時變了臉色,“那島可不是好地方,不能隨便去的,像你這樣的女娃娃更是打死都不能去。”
個中原因,沐蘭自然心知肚明。只裝作不知,引著大春說了許多有關守貞島的事兒,又拐彎抹角地跟他打听,村里人打漁的時候可發生過誤打誤撞闖進那迷霧帶的事情。
“怎的沒有?”大春說起這事兒有些激動,眼楮瞪得大大的,“你道狗蛋兒為啥不跟俺們一道打漁,跑鎮上開了鋪子?”
沐蘭听出了言外之意,馬上追問︰“旺財叔進去過?到底怎一回事,大春叔,你快跟我說說。”
想起那一回的事兒,大春猶自心有余悸,吞一口唾沫定了定神,才細細地講起來。
旺財比大春和二驢子他們小幾歲,卻是數一數二的捕魚好手,便是有幾十年經驗的老漁民也不及他能干。趕上那一年的年關,最後一次出海,村里幾個年輕人就想往深海里去,撈幾網好魚賺一把大的。
正所謂藝高人膽大,又都是年輕氣盛的小伙子,到了深海更想往深里去,不知不覺就進了守貞島外圍的海域。正趕上大批魚群經過,網子一撒,滿滿是魚,幾個人合力都拉不上來。
只幾網下去,船就裝滿了。打到好魚,幾個小伙子高興壞了,取了自家帶的酒,燒幾條魚,便喝了起來。原本喝完就打算回去的,喝到半道卻發現一條百年難得一見的大魚,估摸著足有十來米長。
小伙子們手癢,湊頭商議一下,決定逮了拖在船後頭帶回去。幾個有了主意,便分散開來,用船將那條大魚團團圍住,把所有的網子撒下去,轉圈捆住了,再合到一處,拖了那魚往回走。
那知那魚的力道那般大法兒,三掙兩掙的就把半數以上的網子掙斷了,拖著兩條漁船沒命地往守貞島的方向游去。旺財大叫跳船,其中一條漁船的小伙子依著他的話兒跳了海,另一個卻被嚇傻了,抓著船幫一動不動的,被那魚一口氣兒拖進了迷霧帶。
這回出來是旺財打的頭,出了事兒他自然要擔著責任。一面叫另外幾個小伙子回村叫人,一面騰空了漁船,追著那魚和船去了。
那時大春成親沒兩年,山子剛出生,最是顧家的時候,自是沒有跟著一道去的。二驢子向來是個好熱鬧的,叫人一攛掇就跟去了。前頭的事兒他都是听二驢子講的,後頭的事兒卻是親眼所見。
笊籬村的漁戶住得散,心卻不散。一听說有人出事兒了,沒一個往後縮的。頭人招呼一聲,除去老幼婦孺,全都帶上家伙往深海趕去,光繩子就堆滿了幾條船。
到了出事兒的地方,將船一字排開了,下重錨,拴牢繩子。挑出幾艘輕巧結實的小船,將繩頭綁在上頭,由村里最有經驗水性最好的幾個駕著,駛進迷霧帶去尋人。
“後來呢?”沐蘭見大春停下了,出聲催促道。
“俺們海上找了三天三夜,也沒尋到狗蛋兒和石頭。頭人說怕是尋不著了,前腳吩咐大家伙兒掉頭回村,狗蛋兒後腳就打里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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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財不是一個人出來的,還將石頭帶了回來。
幾日前還有血有肉有說有笑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副血淋淋的骨頭架子。兩只眼珠子卻還在,睜得大大的,拿手合都合不上,樣子別提多駭人了。
包括大春在內的許多人,因為這一幕做了不知多少晚的噩夢。
旺財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衣裳一條一條的,露出的皮肉上滿是傷口,橫的豎的斜的,又紫又白的,皮肉翻卷著,有的地方都能瞧見白森森的骨頭。
見到同村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一頭栽倒在快散架的船上。
石頭爹死得早,石頭娘靠趕海一力拉扯大了三個兒女,石頭是家里唯一的男娃。兒子沒了,石頭娘哭得死去活來,扯著旺財娘的衣襟叫還她兒子。
旺財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日後俺生得第一個兒子,叫他姓石。”
受了那樣重的傷,足足養了三個月。傷一好就說這輩子再也不打漁了,收拾鋪蓋卷兒離了村。先在鎮上打散工,後又到碼頭扛活兒,攢了幾個錢兒賃下一間鋪子,做了賣布的營生。
鋪主人看中他腦筋靈活,腿腳勤快,將自家小閨女許給了他,那鋪子便當作嫁妝送給小夫妻倆。
旺財和雲翠成親一年多,生下一個男娃。娃娃剛一落草,哇哇大哭著就叫抱到石家去了。
“真個姓了石?”沐蘭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
“可不姓了石?”大春一臉唏噓地道,“狗蛋兒成親之前就跟丈人婆娘講好,頭一個兒子要給石家,不叫絕了香火的。說是一回事,真個抱走又是一回事。那是親骨肉啊,給了別人可不跟心頭割肉一樣?”
雲翠哭得淚人兒似的,旺財也是一路紅著眼楮去的。孩子給了石頭娘,他狠狠心掉頭走了。到夜里又偷偷摸回去,蹲在石家屋子後頭,听見娃哭,他也跟著哭。怕人听見,拿手死死地捂著嘴巴。
石頭娘雖怨怪旺財將自家兒子帶上了死路,可也不是那心腸狠硬非要奪人骨肉的惡人。再者她一個孤寡婆子,也實在很難養活一個剛出生的娃,便將娃還給了旺財。說也不必叫娃姓石了,日後逢年過節想著給石頭上柱香磕個頭就成。
旺財依著石頭娘的話將娃抱回去養,卻堅持叫娃姓石,取個名字叫石福。福娃已經五歲了,誰問都說自個兒有倆爹,一個是石頭爹,一個是旺財爹。
旺財給沐蘭的第一印象是精明,油滑,還有那麼一點點八卦,典型的小商人模樣兒。沒想到這樣的人還有過那樣慘烈的經歷,更是一個講義氣重承諾的人,心下不由對他生出幾分敬意來。
听了兩耳朵的故事,對穿越迷霧帶的法子卻沒什麼頭緒。
旺財初初醒來,對在迷霧帶中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只反復念叨著是他的錯。等事情過去好長一段日子,別個再問起來,他都是笑嘻嘻地岔開話題。
直至今日,笊籬村的人也不知道後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春自然也說不出其中的道道。
見大春吃完了,沐蘭將兩副碗筷攏在一處,趴在船沿兒上撩起海水來洗涮,腦子里猶自琢磨著回守貞島的事兒。
按照大春的說法,漁村的人去搜尋旺財的時候用了繩子,當初她去探測海流的時候,辣椒婆也給她身上綁了繩子。只要繩子夠長,這或許是個法子。
可用繩子的變數太多,她心里總不托底。最好的辦法就是跟旺財虛心討教,他能在迷霧帶中進出一個來回,定然有判別方位的法子。
她只是擔心那段記憶太過慘痛,旺財不願對她開口。
她想得入神,沒有留意四周,冷不丁听人喊了一聲“老鄉”,抬起頭來,才發現附近不知何時多了一艘高桅橫帆的大船,足有兩層樓那樣高。一個身穿月白長衫、手執折扇的年輕男子正立在甲板上,朝這邊揮手致意。
船不俗,人亦不俗。
大船緩緩地朝這邊靠近,波浪以那船的船頭為中心,一圈一圈地侵襲過來,帶動得漁船晃來晃去。沐蘭一手抓住船沿穩住身子,眯著眼楮往那船上看去,見除去白衫男子,還有不少做粗短打扮的漢子趴在船邊張望。
後又出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同樣衣著華美,轉著一雙靈活的大眼楮,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她和大春。而後扭頭對那白衫男子說了一句什麼,距離太遠,混著水聲,完全听不清楚,不過看他表情和口型好似在嫌棄他們的漁船太小太髒。
越行越近,兩條船幾乎貼在了一起,漁船被籠在大船的陰影里,像一個乞丐縮在高門大戶的圍牆之下,確實有種說不出的渺小窮酸。
大春似乎被對方的陣勢懾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滿臉都是緊張和局促。對方連叫了幾聲“老鄉”,他都沒有反應。
還是沐蘭出聲應得一句,“你們有什麼事兒嗎?”
那白衫男子見她身上穿著男式的衣服,頭上卻包著帕子,下面露出一截麻花辮,分明是個小女孩兒,為她這不倫不類的打扮莞爾一笑,才彬彬有禮地答道︰“我家主人出海游玩,想嘗一嘗這海里的美味,可惜我等無用,無一人擅長捕魚。
看賢父女的樣子應是出海打漁的,是以冒昧前來,想問一問二位船上可有魚。若有,可否賣給我們一些?”
這說辭一听就牽強得很,凡是出海游玩的,一是為看景,二就是為了品嘗海鮮,怎會不事先備好捕撈的工具和人?不會網還不能釣嗎?
再說那些粗短打扮的漢子,哪一個也不像是不懂水性的,便是下水抓也能抓個不老少。
沐蘭心知這人說謊,可瞧著他不像是有什麼惡意。便是有惡意,憑她和大春也抵擋不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是以並不去深究他說謊意圖,把頭點得一點,“有,我們打了好些魚,你們要多少?”
白衫男子略一沉吟,又沖她微微一笑,“姑娘稍等,容我回去請示一下我家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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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七進得船艙,見聖三兩眼盯著窗外一動不動,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叫了一聲“公子”。
聖三恍若未聞,目光透過五彩琉璃的窗口,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一遍一遍地臨摹著。似要努力地辨認,又似要將它深深地刻印在腦海里。
“公子,公子?”候七提高聲音又叫了兩回,見聖三終于肯賞給他一個正眼了,便以拳拄口,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呃,公子,那位姑娘問我們要買多少魚?”
“全部。”聖三答得這一句,又將目光轉向窗外。
買魚這點子小事候七自家便做得了主,之所以來請示聖三,不過想探听一下這里頭的緣由。
聖三算得是一個內斂的人,輕易不會感情外露。然離開守貞島之後,連最不懂得看人眼色的小八都能瞧出他心情不佳。不敢再如往日那般吵吵嚷嚷,一路上安靜得出奇。
別個沒有重要的事情,更是不敢去煩擾于他。
一個時辰之前,他們行駛到附近海域,踫巧遇見了兩艘漁船,無意之中听見兩個漁民在談論同村人從海里撈上來一個女孩兒的事情。聖三听聞此事臉色變得十分怪異,立即吩咐候七前去問明究竟。
候七得令,借買魚的由頭跟兩個漁民細細打听。
那兩個漁民俱是實心眼兒的人,加之踫上慷慨和氣的主顧,絲毫不設防,問一答十,不一時便將自家以及那個打撈到女孩子的同村人的底細交代個一清二楚,連那女孩子今日跟著出海打漁的事情也一並倒出來。
候七跟兩個漁民攀談半日,回到船艙向聖三一五一十地稟報了。
“這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聖三听完面帶喜色地感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吩咐下去,馬上去尋那女孩兒乘坐的漁船。
候七是聰明人,前前後後聯系起來想一想,若還猜不出那位身穿男裝的小姑娘便是自家主子要找的人,那他這二十來年算是白活了。
聖三稱之為“故友”,又說什麼“神交”,他一直以為聖三要尋的是一個與其年紀相當的少年,怎也沒想到竟是個女孩兒。且不提她解國公府後人的身份,也不提她年紀小小為何會住在守貞島,又是如何離開守貞島,搖身一變成為漁家女的,單聖三會跟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牽扯在一起這一點,就夠令人費解的了。
他心中腦中有無數個問號,叫囂著索要答案,可看聖三的樣子,分明是不想多說。只得按捺下心頭濃濃的癢意,待要退下,繼續去扮演他買魚人的角色,忽听聖三開口問了一句,“他們說住在什麼地方來著?”
候七腳步一頓,趕忙答道︰“豐州濱縣三水鎮笊籬村。”
聖三點一點頭,卻喊了單九的名字,“我們的船靠了岸,你便前往笊籬村,代我好生保護她,莫叫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單九木然的臉上現出一絲猶豫,嘴唇動了動,到底說不出反對主子的話,只垂手應了聲“是”。
候七眼珠一轉,“公子,不如讓我來照顧那位姑娘,我在豐州也有很多朋友的……”
“你不合適。”聖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已在她面前露過行跡,她既已有了安身之所,短時間內我不想驚動于她。”
一忽兒急著尋人,一忽兒又不想驚動人家,候七徹底搞不懂自家主子在想什麼了。無奈地聳聳肩,退出船艙。
一下子賣掉了整船的魚,大春樂得合不攏嘴。因候七平易近人,對他的敬畏之感也消散了許多,竟也知道招攬生意了,“吃好了下回再來啊。”
候七凝視沐蘭一眼,微笑地點頭,“若有緣自會再見。”
又抱一抱拳,“二位保重,後會有期。”
大春說不來那文縐縐的話,一迭聲地應著“好”。
沐蘭覺得這人渾身透著古怪,只草草地點了一下頭,心里巴望著他趕快離開。
其實不僅這個人古怪,那整條船都古古怪怪的。從剛才開始她就感覺有一雙視線像影子一樣追隨著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等她抬頭搜尋的時候,卻找不出具體的方位。
這種被人窺探的感覺實在不爽!
知道那船駛出老遠,漸漸消失在海平線上,那種感覺才徹底消失了。她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轉向大春,“大春叔,咱們這就回去嗎?”
“時辰還早,再打幾網魚吧。”大春興興頭頭地道。
雖說那一船魚賣了個好價錢,還省下一筆到集市擺攤的稅錢兒,可出來一回,空船回去總覺得可惜了。
沐蘭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進棚子里取一頂草帽扣在頭上,出來幫著大春理網。
許是上午的運氣用光了,撒了兩回網都沒撈上來多少魚。有幾條也都是個頭小的,又都放回海里去。換個地方再撒兩網,依舊是這樣。
大春到底不是一個貪心的人,眼見日頭偏西,便收了網,和沐蘭一道掉頭回村去。
已經有不少漁船先一步回來了,男女老少正聚在埠口熱烈地談論著什麼。走近了細听,方知村里有兩個人在海上遇見了一個大方的主顧,將滿滿兩艙子的魚都賣了出去。
秀姑起初只是面露不屑地听著,待大春和沐蘭上了岸,听說自家的魚同樣賣光了,腰板也直了,嗓門兒也亮了,連帶對沐蘭都有了幾分好臉色。
杏花卻因二驢子沒攤上這天大的好事兒,拿手擰著二驢子的腰眼,連罵了幾句“倒霉催的臭男人”。
二驢子往常都是跟大春一道打漁的,今日卻鬼使神差地選了另外一塊地兒,沒想到就這樣錯過了一個好買家,自家也懊悔得跟什麼似的。避開杏花,跑過來問大春,“哥,明兒還趕集不?”
“趕。”大春往船上指了指,“後頭又撒了幾網,撈了也差不多一筐魚呢,不賣可不臭掉了?”
二驢子又拿眼兒去掃沐蘭,“那生子去不?”
沐蘭沖他一笑,“去呀。”
她做了好些個小玩意兒,就等趕集去賣呢。
二驢子一听這話兒笑開了,“好好好,有咱生子在,不愁魚難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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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春和二驢子依著沐蘭的法子賣了兩回魚,每回都是滿擔而去,空擔而歸。然今日一到集市,卻雙雙傻了眼。
一路走來,賣魚的攤子前面十個有六七個都擺了墩子,賣魚的人手里握著斧子或者魚刀,嘴里吆喝著“買兩塊兒送魚頭”、“買三塊兒送一條整魚”之類的推銷詞。
沐蘭也沒想到短短幾日,她的賣魚方法就風靡至此,有些哭笑不得。
大春還好,畢竟昨日遇見貴人賣掉了整船的魚。二驢子卻指望今日趕集挽回昨日錯過大主顧的顏面和“過失”,見此情景立刻露出頹喪的表情,“完了,今兒這魚怕是難賣了。”
又求助地看向沐蘭,“生子,你一準兒還有旁的好法子,對不?”
沐蘭愛莫能助地搖了搖頭,她並不精通販售之道,只不過照葫蘆畫瓢學個樣子罷了。之前法子奏效,她沒考慮那麼多,現在想一想倒覺得奇怪了,扯了扯大春的衣袖,問道︰“大春叔,以前沒有人把魚切開來賣的嗎?”
賣豬牛羊肉的,賣烤鴨燒鵝燻雞的,甚至賣大餅的,都知道切開來賣,怎的單單賣魚的死心眼兒,非要整條整條地出售呢?
大春撓撓頭,“好像有吧?”
旁人怎樣他沒注意,不過包括他在內,笊籬村的漁民都是整條賣的。倒攀扯不上什麼風俗規矩,反正沒人開這個頭,也就沒人跟風。
“那要是很大很大的魚呢?”沐蘭追問道。
“大魚難捕,撈上來也是極稀罕的,只要在集市上一露面,就有酒樓和富貴人家的采買來收,拿去做魚膾或者全魚宴。”二驢子接口道,“剁開就不值錢了。”
沐蘭猜測大概是因為他們潛意識里覺得魚身上的肉有好有孬,切開來賣人家都會挑好肉去買,最後只余下頭尾零碎必然賠本,所以舍不得,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如今意識到這樣賣法兒並不虧本,各個都如大夢初醒,紛紛效仿起來。
不管怎麼說,她也算在這里開創一個先例了。
三人到了之前賣魚的小巷,挑了個位置擺開攤子,二驢子猶自愁眉苦臉,“哥,咱這魚要怎個賣法兒?還剁開了賣不?”
大春也沒了主意,拿眼兒瞟一瞟沐蘭,見她只顧擺弄自家帶來的小玩意兒,便底氣不足地道︰“剁……剁吧,好歹能賣出去一些不是?”
“那就剁。”二驢子發狠一樣地道,往手心兒吐了口唾沫,掄起斧子剁開兩條最大的魚,便扯著嗓子吆喝起來。
一樣賣法兒的人多了,買家挑選的余地便大了。更何況這些一旦踏破固封的腳步,就能發揮無限創造力的人民群眾,又翻出許多新鮮花樣兒,有把魚橫切兩半兒來賣的,有剔骨的,有片成薄片的,可謂使出渾身解數來招攬顧客。大春和二驢子在這方面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魚賣得遠不如前兩回快。
一上午過去,二驢子連賣帶送的兜售掉三四條魚,大春卻是一條都沒有賣出去。倒是有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兒被沐蘭做的小玩意兒吸引,紛紛駐足問價,發現價錢不貴,便挑新穎有趣兒的買上一兩樣兒,不知不覺竟賣掉了將近一半兒。
沐蘭打開裝錢的小袋子數一數,總共有三十來個錢兒。雖然這點子銅板不好干什麼,到底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親手賺下的第一筆錢,心下難免有幾分小激動。
“大春叔,二驢叔,中午我請你們吃飯吧。”她興沖沖地道。
大春忙擺手,“好不容易賺幾個錢兒,你自個兒留著,俺從家里帶干糧了。”
二驢子也不好意思叫她一個女娃娃破費,搖頭說不用。
他們兩個救了沐蘭的命,平日里也對她頗為愛護,她一直想要報答,只可惜有心無力。她記得在原來世界,參加工作掙下第一筆錢都要給父母買禮物,回哺養育之恩。撫養她長大的那幾個人俱在島上,她鞭長莫及,只能排在日後。這兩位于她有恩有義之人近在眼前,她想略表一下心意。
于是不顧大春和二驢子的阻止,提了錢袋子跑到賣小吃的姑娘巷,轉一圈問了價錢,買了五個荷葉蒸餅。
糯米粉做成的薄餅,墊上荷葉蒸熟,一張張晶瑩透明。取幾張染成不同顏色的餅,一層層地撒上炒好的豬肉碎和時鮮的小青菜,三面卷起來,拿新鮮的荷葉包了,咬上一口,糯米粉的甜糯,豬肉碎的咸香,青菜的爽脆,混著一股濃郁的荷葉清香,在齒頰間彌漫開來,令人欲罷不能。
價錢也不算貴,五文錢一副,給的肉碎和青菜很足,沐蘭這樣飯量,吃一個便飽飽的。
大春和二驢子一人兩個,吃得滿嘴油光,直夸沐蘭會買吃食。他們在鎮上來來去去走了二十來年,多半是自帶干糧,偶爾奢侈一回,也是直奔包子大餅飯團子之類的去了。這餅看過許多回,覺得太薄不頂飽,一回都沒買過。
沒想到竟是這樣好吃法兒!
沐蘭听他們如是感嘆,不禁失笑,她以前又何嘗不是如此?到一個專賣小吃的地方,挑來挑去,最終還是買了自個兒常吃的東西。
這就是人的慣性啊!
吃過午飯繼續做買賣,沐蘭勢頭不減,又賣掉不少小玩意兒,到散集的時候,只剩下幾樣做工較復雜、價錢較貴的沒有賣出去,算上午飯花掉的二十五個,一共得了八十六個錢兒。刨除本錢,賺了差不多四十個銅板。
這讓她信心倍增,覺得這生意完全可以做下去。
大春和二驢子就慘了,擔來的魚剩下一多半兒。雖說入了秋天兒已經開始變涼了,可也還放不住東西,剩下的魚已經不新鮮了,沒法再賣,只能擔回去做成咸魚。
大春只有一簍子鮮魚,怕不好擔,另外裝了一簍子咸的和干的海貨,一兩都沒賣出去,還得原樣擔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們兩個垂頭喪氣,沐蘭怕刺激到他們,也不好表現得興高采烈。瞧見貨郎順手攔下,花五十個錢兒買了些彩線珠子,決定再多做一些玩意兒拿到集上來賣。買完了東西,錢袋子一下就癟掉了。
正捏著剩下的十一個錢,思忖著是先還了大春,還是先攢起來,就听有人喊道︰“喂,前頭那兩個賣魚的,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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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伙計打扮的少年立在一家酒樓門口,朝他們急急招手。
“小二哥,要買魚嗎?”二驢子精神一振,趕忙轉身朝那邊奔去,唯恐叫別個搶了先。
大春遲疑了一下,也隨後跟上。
那伙計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瘦瘦高高的,上身一件藍布短衫,下面是一條黑布長褲,腰間系著一條灰不拉幾的圍裙,肩頭上還搭著一條白巾子。
用挑剔的眼神兒打量了二驢子和大春幾眼,便一揚下巴,“筐子打開,我瞧瞧魚。”
“哎,行 。”二驢子手腳麻利地打開蓋子,從來頭拿出一條一尺來長的魚,“小二哥,你瞅瞅,俺這魚可是往深海里網的,個頭兒大,肉也厚實……”
伙計伸手摸了一下,捻著手指皺起眉頭,顯然是嫌這魚不太新鮮。眼楮往街上溜一溜,似要再尋了別個。
沐蘭見狀趕忙湊上來,“小二哥,我們這魚擔過來的時候都是拿現打的井水湃著的,不信你摸一摸,這筐底的水還涼絲絲呢。”
說著給二驢子使了個眼色,二驢子會意,立刻接口道︰“可不是嘛,趕一回集,俺們曬了一天的日頭,可沒敢叫魚曬著一星半點兒,都在蔭涼地兒里擱著的。”
伙計伸兩根手指往筐子下面探了探,果真感覺到一絲涼意。
沐蘭見他面色有些松動,又添上最後一把柴,“你們這會兒買魚想是存儲短缺,一時半刻急著要用的。小二哥你瞧瞧,這都已經散集了,你再想找比這還新鮮的魚怕是也不容易。”
“對對對,錯過這村可沒這店兒了,你挑來撿去的,耽誤了客人吃飯,生意可還要做不做了?”二驢子機靈地幫腔道。
伙計叫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動了,沖他們一點頭,“你們跟這兒等著,我進去問一聲兒。”
邁著大步進了酒樓,不一時又折了回來,態度比先前和藹了一些,“你們跟了我走吧。”
二驢子和大春相互遞了個眼色,擔起擔子跟著那伙計繞到酒樓後頭的一個小院子里。這小院子連著廚房,幾個粗短打扮的人正分散在各處做事,有打水的,有劈柴的,有洗菜的,忙得不亦樂乎,可見酒樓的生意還不錯。
二驢子捏著秤桿子問道︰“小二哥,你們要多少魚?”
“當然是全部,要不還將你們叫進來做什麼?”伙計的傲慢勁兒又冒出來了,拿手指點著二驢子和大春道,“你的,還有你的,都要了。”
大春沒想到還有自家的事兒,不由得喜出望外,忙和二驢子一道將筐子里的魚過了秤。按照世面上的價錢算清楚了,各自拿了錢喜滋滋地往外走。
二驢子攥著錢袋子親了好幾口,“這下子可活過來了,要不然俺回去非叫杏花活吃了不可。”
“你婆娘可真是……”大春剛要評價杏花兩句,想起自家婆娘也好不到哪兒去,便把後頭的話兒咽了回去,只笑著搖了搖頭。
因一頭空了,擔子總是翹起來,便在路邊兒放下,將後頭筐子里的東西往前頭倒騰一些。
沐蘭也放下籃子幫忙,剛蹲下來,便感覺到一雙視線盯在了後背上。她下意識地回頭,瞟見酒樓二樓的窗口好似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凝神細看,只瞧見隨風微微晃動的竹簾。
錯覺嗎?
她蹙了一下眉頭,幫大春倒騰完了東西,提了籃子直起身,裝作不經意,又往二樓的方向掃去,依舊只有竹簾,不見人影。
“生子,走哇。”二驢子見她站著不動,出聲招呼道。
沐蘭應得一聲,小跑著跟上去。
眼見三人說說笑笑地淹沒在人流之中,那躲在竹簾後的人才撫著胸長舒了一口氣,“好一個感官敏銳的小姑娘,險些叫她發現了!”
桌旁坐著一個書童打扮的少年,兩手托腮,一臉不樂。嘴巴動了動,正要接話,就听雅間的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忙站起來去應門。
進來的正是方才買魚的那個伙計,堆著一臉殷勤的笑紋,“客官,魚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買下了,您看……”
“我這里清蒸、糖醋、酥炸的各來一道,再做個七星魚丸,剩下的便以你們酒樓的名義各桌分送,具體怎樣送你們看著辦便是。”那人踱回桌旁坐下,慢條斯理地吩咐道。
伙計還是頭一遭遇見這般慷慨的客人,呆了一瞬,忙不迭地答應著退出門去。
書童關上門,氣鼓鼓地瞪著桌旁的人,“公子執意要留在這窮鄉僻壤,就是為了幫一個小姑娘銷魚?”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那人忽略了後頭那一句,只針對前頭一句來說,“你眼中的窮鄉僻壤,在我眼中可是處處商機。我一個生意人,哪里有商機便往哪里生意,不是天經地義嗎?”
“您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錢多燒得慌,四處撒錢呢嘛。”書童為自家有這樣一個燒包的主子感到氣憤和羞愧,一張圓嘟嘟的臉都漲紅了。
“公子我這些年天南海北賺錢無數,偶爾撒一回當作行善積德有何不可?”那人搖著扇子笑得閑適,頓得一頓,又叫那已經對他無語了的書童,“蓮生,你說我們做幾樁什麼樣的生意才好?”
蓮生鼻子里“哼”一聲,“公子自家決定好了,反正我人微言輕,說話也作不得數。”
那人也不以為意,扭頭看向窗外。這里地勢較高,能瞧見一汪狹長的海水,在夕陽的暈染之下,透著暗紅深藍兩種顏色,有一種說不出的靜穆之感。
“還是做海產生意吧,一舉兩得。”他很快做出了決定,自言自語地道。
蓮生翻了個白眼,露出“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
秋天日頭落得快,回到笊籬村天已經蒙蒙黑了。
秀姑等不到沐蘭,自家將飯做得了,瞧見沐蘭回來正要說道幾句,卻見她草草打了個招呼,便提著籃子回到自家住的屋子里去了,一張臉頓時拉得老長。
疑心大春又給她買了什麼東西,扯了大春進里屋,劈頭蓋臉就逼問起來。大春扛不住,只得從實招來,說沐蘭賣小玩意兒得了些錢兒。
秀姑一听這話兒更是氣不順,嗓門都跟著提高了八度,“好哇,吃俺們的,喝俺們的,住俺們的,穿俺們的,還瞞著俺們藏起私房錢兒了。
養只貓抓耗子,養條狗好看門,養她一頓落下什麼了?這可真是好心沒好報,熱湯熱飯喂了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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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雖跟村里的同齡人不太一樣,到底是女娃娃家,這個年紀哪兒有不愛俏的?秀姑原當她買那些彩線珠子,是想繡個花兒,鼓搗幾樣小玩意兒自家插戴,沒想到她竟做起生意來。
一是氣她拿自家的錢生錢,卻將這事兒瞞得死死,二是氣她賺了錢兒依舊藏著掖著,也不說拿出來貼補家用。越想氣兒越不順,嘴上冷嘲熱諷不算,還趁她不在的時候到她屋里翻找。
沐蘭很了解秀姑,自然將東西藏得妥妥的,不叫她翻出來。
秀姑翻了幾遭沒翻到,愈發認定沐蘭奸滑沒良心,一連摔打了好幾日。
任由她如何鬧騰,沐蘭只不理會,該干什麼還是干什麼。出海的時候便將東西帶到船上,有空閑就做一陣,做得了拿到集上去賣。
大春因自個兒嘴巴不嚴,給沐蘭惹了麻煩,心里一直很愧疚。他做不來編穿一類的細致活兒,便瞅著空子幫著磨磨貝殼,鑽鑽孔,稍作補償。
自打听大春說了旺財闖進迷霧帶的事兒,沐蘭便時常借著這樣那樣的由頭往徐記布莊跑。她知道旺財不會輕易告訴她進出迷霧帶的法子,只能先搞好關系,再慢慢套話兒。
她每回去都不空手,要麼給旺財打二兩酒,要麼給雲翠留個小玩意兒,要麼給孩子買個糖人面人。旺財和雲翠喜歡她,福娃和妹妹雪娃也跟她熟絡了,只要她往布莊去,便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
雲翠手巧,不止會裁衣裳,打絡子穿珠花也有一套。沐蘭跟她虛心請教幾回,手工活兒做得愈發精致了。
忙忙碌碌,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就入了冬。
沐蘭跟著趕了十來回的集,東西也賣掉了一籃又一籃。一回二十,一回三十,積少成多,歸攏起來算一算,竟也賺下了五百多個銅板。
海邊的村鎮物價低廉,五百個銅板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可要雇船,要買房,要置地,要安家,這點子錢還差得老遠。照這樣攢法兒,莫說三五年,十年八載也回不了守貞島。
甭管是什麼年代,女人的錢都是最好賺的,這條路是沒錯的。薄利多銷固然穩妥,可需要細水長流,積年累月,她沒有那許多時間浪費。要想在短時間賺大錢,只能提高東西的檔次,把生意拓展到上流人群去。
這件事想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
首先需要本錢,而且是一大筆本錢。
她在集市上打听過,稍好一些的珠子都是論顆賣的,一百個錢也就能買十幾顆的樣子。金絲銀線更是奢貴,一梭幾百錢都算便宜的。
其次需要門路。
別看三水鎮不大,商道街井的規矩一樣不少,各行各業都有個打頭的人。不是說想做哪一行的生意,隨便盤個鋪子撒點子本錢就能做的,需得到打頭人的首肯。
小本小利也就罷了,一般是無人過問的。稍大一些的生意若無首肯,又沖了同行的生意,絕沒有好果子吃。
旺財當初開布莊就在這上頭吃過苦頭,若不是雲翠爹在鎮上有些聲望,又有意聘了他當女婿,幫著從中周旋,他也做不到今日。
沐蘭倒不想開鋪子,她考慮的是找一家鋪子合作,收她做好的成品,能連原材料一並提供了更好。
這個想法在她心里盤算了不是一天兩天,她跟旺財和雲翠打听過,他們在珠寶行和胭脂鋪里也沒什麼門路,在這方面幫不上她。
她還奢侈地買了紙筆,勾勒出幾個自認為新奇的圖樣,拿到幾家首飾鋪子里給人看,結果踫了一鼻子的灰。
她不是沒想過做些旁的,可惜她不是全能型的天才,只體育方面還算有些天賦,其它方面能拿得出手的寥寥無幾,也都不足以作為謀生致富的手段。
漁村也有靠潛水打撈為生的,不過都是男人。她牢牢記著張氏等人的叮囑,到了陸上要謹慎,要潔身自愛,盡量避免招惹麻煩,是以不好輕易動用這項本事。
大錢一時半會兒是賺不來的,三十二十的小錢也是錢,當然不能舍下,于是照舊跟著大春出海趕集。
天氣變冷,東西不容易腐壞,漁村的人也一改隔日出海的規矩,三五結伴往稍深的海域里去,多多地捕了魚備下。往往是出一回海,連著趕上兩三日的集。
趕集的次數多了,賣東西的速度也快了,沐蘭只一個人兩只手,哪里跟得上?她要憑這門手藝賺錢,自是不能自斷後路,為了數量降低質量。便空出一兩日來,留在家里專心打結穿花,攢足了貨再拿到集上去賣。
她回回跟著,大春和二驢子還沒覺得,等她改了習慣才覺出不同。只要有她在,他們擔去的魚賣得特別快,十回里有七回八回都能賣光。她不跟著,魚就賣得特別慢,有時候在集上蹲一天,連半筐都賣不掉。
沐蘭起初听二驢子這樣說還不信,刻意試了幾回,發現果真如此,心中驚訝不已。
頭一回趕集她的確出了個不錯的主意,之後也出過幾回,可實踐下來都是不切實際不適用的。除去偶爾幫著吆喝吆喝,她也沒做過什麼,怎的就成了那只招財的貓兒?
想起酒樓二樓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心思動得一動,很快又將這荒謬的想法拋掉了。
她生在島上,與世隔絕長大,之前跟陸上的人毫無瓜葛,來到這里之後也沒有做過什麼值得別人感念恩德的事情,誰會日復一日,不厭其煩地相助于她?再說她也沒有發現買魚的人中有哪位是常客,定是她想多了。
二驢子沒她那麼多心思,只認定她是個招財進寶的福星,自那之後,每回趕集都要不管不顧地拉上她。
杏花原就跟沐蘭處得好,因為這事兒跟沐蘭愈發親近。只要沐蘭在村里,便一日三趟五趟地往大春家里跑,拉著沐蘭的手,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無,“哎喲,瞧瞧,這小模樣兒,跟那剛開的花骨朵似的;再瞧瞧這雙小手,又細嫩又靈巧,這天底下可還有你不會做的事兒嗎?
要不是長貴年紀小,跟你不相稱,俺就立馬備下彩禮,找個媒婆,把你定下給俺當媳婦兒了。日後哪家娶了你這樣有福能干的,祖墳上都得冒青煙了!”
杏花夸了一回又一回,秀姑也跟著听了一回又一回。起初還撇著嘴不屑一顧,听得回數多了,也不免動了心思。
沐蘭跟長貴差著五六歲,可跟山子只差三歲。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給山子當個媳婦兒豈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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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杏花那人講話慣會夸大,一能說成十,十能說成百。不過滿村子瞅瞅,能跟沐蘭相提並論的女娃娃還真不多,模樣兒好的不如她做活兒麻利,做活兒麻利的又不如她模樣兒好。
最重要的是,她後頭還有個大富大貴的娘家。
山子不是讀書的料,指望他中狀元當大官比讓公雞下蛋還難,娶了沐蘭,那就是富貴人家的女婿。要是沐蘭家里只她這一個娃,那滿坑滿谷的家產往後可不都歸了山子?
便是她有兄弟,分不到家產,人家指頭縫子里稍微漏出些來,都夠他吃香喝辣一輩子了,也比啃十幾二十年的書要強。
秀姑越想越興奮,越琢磨越覺得這門親事極劃算,晚上睡覺的時候便忍不住將這事兒跟大春說了。
大春沒想到她動了這樣的心思,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才悶聲開了口︰“沐蘭家是啥樣兒的門庭?咱們家又是啥樣兒的門庭?人家能瞧上咱們?”
“要不怎說你傻呢?”秀姑拿手指戳著他的腦門,“咱們趁她還沒想起來,趕緊把事兒定下。等生米煮成了熟飯,她娘家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認賬不是?”
大春歪一歪腦袋,躲開她手指,“沐蘭能樂意?”
不是他要看輕自個兒生的娃,山子和沐蘭站在一處,怎樣瞧都不般配嘛。
“她憑啥不樂意?”秀姑豎眉瞪眼,“咱家山子不缺胳膊不少腿兒的,哪兒配不上她了?咱們可是救了她的命,又給她吃又給她穿,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她給咱家山子當個媳婦兒,報答一下咱們的恩情兒,還不是天經地義的?”
大春眉頭皺起來,“那是兩碼子事兒。”
他救沐蘭不過是捎帶手,連打一網魚的力氣都沒用上。沐蘭來了這些日子,又跟他出海,又幫他賣魚,家里家外地忙活,再大的恩情也該報完了,更何況秀姑還落下人家一大包值錢的物件兒呢。
他是很喜歡沐蘭的,原就有認她當閨女的打算。若能聘作兒媳,真真正正地成為一家人,自是再好不過。可結親結的是百年之好,靠的是個“誠”字兒,像秀姑這樣算計來算計去,那就太對不住沐蘭了。
再說,終身大事需得你情我願,沐蘭又是個極有主意的女娃娃,不是哪個硬撮合就能撮合成的。
“俺看它就是一碼子事兒。”秀姑一副執迷不悟的模樣兒,“反正俺是定了主意了,王大春,你不幫忙不打緊,莫拖俺和山子的後腿兒就成,不然俺可跟你沒完。”
大春叫她戳點得不耐煩,翻了個身,拿背對著她,“那沐蘭要是一輩子都記不得呢?”
“就算她記不得,咱還能省下一大筆彩禮呢。”這一點秀姑顯然早就算計到了,不無得意地笑了兩聲,“到時候連個給她撐腰的人都沒有,她只能一心一意地靠著咱們過活,咱們說東她不敢往西,不怕她翻了天!”
大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覺跟這著了魔的婆娘實在無話好說,索性閉了眼兒裝睡。
秀姑自家絮絮叨叨地盤算了半晌,無人應和,也覺無趣,只得吹燈睡覺。
因大春不出海,不需要早起做飯,沐蘭便多睡了一陣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見外間有動靜,只當大春醒了,忙起了身。穿好衣裳出得門來,只見秀姑腰間扎著圍裙,正在灶上忙活。
自打她接手了家務事,秀姑連一回早飯都沒做過,中飯和晚飯倒是做過幾回。每每都是早飯做得了,才掐著點兒起來,吃著現成的還要說三道四,挑剔個沒完。
今天日頭打哪邊兒出來了,秀姑竟然做起早飯來了?
正納悶呢,秀姑一扭頭瞧見她,立刻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哎呀,沐蘭,你怎起來了?你這個年紀正長身子呢,睡不足可不行,趕緊回屋,再補一覺去。”
見沐蘭站著不動,便放下鍋鏟過來推她,“快去,快去,飯做得了俺叫你。”
沐蘭身不由己地回到屋里,坐在炕沿兒上猶自一頭霧水,不知道秀姑這是吃錯什麼藥了。醒都醒了,哪兒還睡得著,便拿出針線笸籮,對著窗口的光亮打起結子來。
听著外間的動靜,約莫早飯做得差不多了,才又出來打水洗臉,幫著擺放碗筷。
沐蘭飯做得精致,也很注重營養搭配。因大春胃不好,她幾乎每天早上都要煮粥,什麼海鮮粥,紅豆粥,玉米蛋花粥,肉末蔬菜粥,山藥紅薯粥,紅棗枸杞粥,熱乎乎地喝上一碗,十分地滋補。
做粗活兒的人消耗大,光喝粥是不行的。她做面食原本不是十分在行,留心學得一陣子,也能翻出不少花樣兒來,今日鍋貼兒,明日蒸餅,後日燒麥。要麼將饅頭切片,蘸上蛋液煎一煎;要麼把吃剩的發面烙餅剖開兩半兒,夾上臘肉、煎蛋、黃瓜和生菜……
飯食端上來,紅紅綠綠的,瞧著就有食欲。
秀姑既舍不得用東西,也沒有沐蘭那份兒巧思和耐心,煮一鍋白米粥,扔幾個雞蛋進去煮了,熱幾個饅頭,再裝兩盤咸魚咸菜,就算是一頓早飯了。
大春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
山子卻拄著筷子一臉不樂,“俺要吃丑丫頭做的飯……”
“不許叫丑丫頭。”秀姑一聲斷喝,習慣性地揚起手來要拍他後腦勺,又記起沐蘭說過總打後腦勺會變傻子,手在半空中頓一頓,便改了軌跡,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肩頭上,“往後叫沐蘭,听見沒?”
山子吸了一下鼻子,把嘴撅得老高。
秀姑見沐蘭用奇怪的眼神兒打量過來,忙擠出一個笑來,撿一只個頭兒大的雞蛋磕在她面前,“沐蘭,多吃點兒啊,多吃才能長得快……”
自來就沒親熱過,冷不丁想要親熱了,自家都掏不出幾句熱乎的話兒,只反復叮囑她多吃。
沐蘭發現大春自起來就一直避免跟她目光相接,不僅不看她,也不看秀姑。雖不知秀姑在打什麼主意,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事。任秀姑如何示好,只不為所動,臉上一直淡淡的。
吃過早飯,秀姑又搶著收拾了碗筷,見大春擔了擔子,沐蘭挎起籃子,忙推一推坐在桌前打盹兒的山子,“快,跟你爹和沐蘭趕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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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子小時候在集上走丟過一回,自那秀姑便拘著他,不叫他往鎮上去。時候一長,他自個兒的心思也淡了,很少主動提及趕集的事兒。
叫秀姑推了一把還有些不情願,“俺不去,累得慌。”
“你才八歲,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走那點子路還嫌累得慌?”秀姑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一巴掌,“趕緊的,你莫不是皮松了,想俺收拾你呢?”
山子叫她連推帶搡地出了門,拖拖拉拉地跟在大春和沐蘭後頭。
“幫沐蘭提著籃子。”秀姑站在門口喊道。
山子背著她做了個鬼臉,便朝沐蘭伸出手去,“給俺。”
“不用。”沐蘭往旁邊避了避,掃了他一眼,見他鼻涕就快過河了,忍不住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抽出一條汗巾來遞給他,“擦擦吧。”
山子眨眼看看她,接過去“哧溜”、“哧溜”地擤了一陣子,又把皺巴巴髒兮兮的巾子遞回來。
“你留著用吧。”沐蘭將那巾子拿出來的時候,就沒打算再要回來。
山子也不客氣,往袖子里一塞,便跑到前頭去找大春,“爹,你能給俺買個會動的木頭狗不?”
“買。”大春一口應承下來,又叮囑道,“你緊緊地跟著俺,可莫再走丟了。還有啊,到了集上莫喊沐蘭,叫她生子,記住沒?”
山子一一應承下來,大約是有了念想,人也跟著活泛起來。一忽兒跑去踹樹,一忽兒跑去撩水,一忽兒又不知從哪兒捉條蟲子,擎在手上嚇唬沐蘭。
沐蘭在島上什麼沒見過,哪兒會被一只小小的蟲子嚇到?只管走路不理他。他試了兩回,覺得無趣,自去尋了旁的東西玩。
海邊四季溫差雖較別處小些,可一入冬天氣還是迅速地變冷了。以前趕集大家都爭搶有蔭涼的地方,如今又都愛往避風且朝陽的地方去。
大春和二驢子今日來得稍微晚了些,好地方都叫佔完了,只能在巷子口的大樹下擺開攤子。臨近風口,冷風順著袖子和衣領子往里灌,沒一會子就凍個透心兒涼。
大春和二驢子都縮著膀子,兩手抄在袖子里,將自個兒團成一團。沐蘭雖有大春幫著擋風,可也不頂什麼事兒,不時站起來跺跺腳,搓搓手。
只山子多年不曾到集上來,滿腔子新鮮勁兒,東瞅瞅西看看,瞧見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就問大春要幾個錢買了來。一刻不得閑,生生忙出一腦門的汗。
天一冷,來趕早集的人明顯減少,等到日頭升起來,人才漸漸多了。可也不似往日那般閑逛挑揀,看一看貨色,問一問價錢,差不多買了,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大春和二驢子的魚賣得不算快,可也不算慢,一直沒斷了主顧。沐蘭籃子里的玩意兒卻賣不動,眼見到了中午,只賣出去一條貝殼手串和兩支穿珠的小花釵,一共得了十個銅板。
大春瞧著她眉頭越皺越緊,心里也替她著急。自來不會招攬生意的人,瞧見有婦人經過,竟扯著嗓子吆喝起來,“買花兒不?便宜呢。”
有的理也不理,徑直走過去;有的扭頭一看,見他一個賣魚的喊賣花,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人家一笑他就紅了臉,連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沐蘭不想枉費了他這一番心意,便提著籃子跑上前去,又陪笑臉又說好話兒,倒也賣出去好幾樣兒。如是幾回,她也得了啟發,索性挎起籃子在街上來回走動,瞧見打扮齊整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問得一聲,瞧見年紀不大的小伙兒大漢也問得一聲。
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見她一張小臉兒黃黃瘦瘦的,大冷天兒地還要出來賣東西,心往往就軟了,挑了一樣兒又挑一樣兒;小伙兒大漢因她笑得喜人,嘴巴又甜,也不吝花上三五個銅板,買個一兩樣兒送給心上人或者孩兒他娘。
東西賣得快了,人一動身上也熱乎起來,當真一舉兩得。
山子起初還覺得好玩,跟著她跑來跑去。跑個幾回就膩煩了,只管去纏磨大春,要了錢買那好吃好玩兒的。
農家管冬日叫冬閑,因不用下地干活兒,消耗得少,收完莊稼就改成一日兩頓飯。漁村雖跟農家不同,入冬之後也遵循了這規矩。是以大春和二驢子都沒帶干糧,只等賣完了魚回家去吃。
他們體格健壯扛得住,山子雜七雜八地填了滿滿一肚子,自然也是不餓的。沐蘭上輩子就習慣了一日三餐,在島上日子過得再艱苦也沒少吃過一頓飯,又是長身體的時候,哪里受得住?一到晌午肚子便咕咕嚕嚕地叫個不停,胃腸跟抽筋一樣地疼。
往筐子里瞅一瞅,二驢子還剩半筐魚,大春還剩多半筐,再有一半個時辰賣不完。她不想虧待自個兒的肚子,也不好跟大春說她餓了,免得他又要搶著花錢。
“大春叔,我這還剩十幾樣兒東西,我往那邊兒走一走,看能賣掉不。”她隨口扯了個慌。
大春不疑有他,抬頭叮囑一句,“那你莫走太遠了啊!”
沐蘭應一聲好,挎著籃子慢慢地往跟這條巷子相連的南北街上去。走得稍遠一些,瞧見一個擔著擔子賣驢肉火燒的,便叫他買了一個。
一氣兒吃完了,覺得味道著實不錯,個頭夠大,皮子勁道,餡足多汁。價錢也公道,跟荷葉餅一樣的價錢,五文錢一個。便又拿出十五個錢兒買了三個,準備帶回去給大春、二驢子和山子嘗一嘗。
拿干荷葉細細包好了,放在籃子里,正準備往回走,便瞧見一個四十多歲、衣著齊整的婦人站在另一條巷子口朝她招手,瞧著十分面熟。
仔細辨認了一下,便記起前幾日趕集,這婦人曾經跟她買過幾樣兒做工復雜、價錢較貴的東西,是以她記得很清楚。既是老主顧,也沒多想,提著籃子一路小跑地過來了。
到了近前,便笑容可掬地招呼,“大娘,今兒想要點兒什麼?我這兒還有……”
說著話一抬眼兒,才發現那並不是一條巷子,而是個又窄又暗的死胡同。再看那婦人,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她意識到事情不好,往後一退,就要掉頭逃跑。
那婦人動作比她還快,手中的帕子往她臉上那麼一撲,一股子若無若無的香味鑽進鼻孔,她登時兩腳發軟,眼前的景物迅速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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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也動不得,喊也喊不出,意識卻清醒得很。
能感覺到那婦人跟拎小雞一樣將她拖進胡同里,胖乎乎的手在她裹住的胸口摸了兩把。又往她臉上吐了口唾沫,拿帕子蹭了兩下,不無得意地笑道︰“早就瞧出是個白嫩嫩的丫頭了,老娘我什個時候看走眼過?”
“姑……姑姑,她……她不是跟大……大人一道來的……嗎?他們要是報……報……報……”
“報官?”婦人冷哼一聲,“兩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兒,連衙門口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報的哪門子官?這又不是他們親生的,一個丫頭片子,丟就丟了,哪個會放在心上?”
“姑姑怎……怎……”
“我當然知道,那要是親爹,大冷天兒的能叫自家閨女扮成男裝到集上來賣東西?賣了東西還能各收各的錢兒?這不是一眼就能瞧出來的事兒嗎?
再者,說話口音它也不一樣。要我說啊,定是家里落魄了,來投奔遠房親戚的。看人眼色過日子,可不得自個兒想法子討生活嗎?”
“得……得有十幾……幾歲了吧?能……能賣……”
“你懂什麼?這個歲數才正好,調~教個幾年就能接客了,一準兒能賣個好價錢。行了,你莫 鋁耍 轄秈咨希 咨稀! br />
一只染帶酸臭氣味的布袋子自頭頂落下來,遮住了那一團模糊的光亮。沐蘭心知這是遇見張氏時常掛在嘴上的拍花子了,一顆心立時沉到了谷底。
听那婦人話里話外的意思,關注她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她自以為男裝扮得還不錯,沒想到在有心之人的眼中,竟處處都是破綻。這里民風淳樸,她怎也料想不到他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勾當,著實太大意了。
她相信發現她丟了,大春一定會報官。只不過像她這樣身份來歷都不清不楚的人,官府會不會幫著尋人就很難說了。拍花子既敢光天化日之下擄人,定然是有門路的。即便官府查訪,他們也有法子遮掩過去。一旦進了那種地方,叫人看管起來,更是想逃無門……
腦子里塞滿了驚慌而絕望的想法,期間她感覺到自個兒被提起來,又被放下,後背踫到一個硬的平板,發出木頭承重時特有的“吱嘎”聲,想來是一輛平板車。
隨著一陣“ ”的聲響,有什麼東西蓋在了身上。東西並不重,許多尖細的稜角透過袋子刺劃在肌膚上,能嗅到干草和塵土的味道,她猜想應該是麥秸一類的東西。
這兩個人是要將她藏在柴草車里運出去,不能讓他們得逞。一定要弄出動靜來,哪怕是一點點,只要能夠吸引到旁人的注意,就有獲救的機會!
她試著喊叫,嗓子依舊跟堵住了一般,半點聲音也發不出;試著抬動手腳,四肢也依舊跟煮熟了的面條一樣,綿軟無力。
正急得滿身大汗,就听“咚”地一聲,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緊跟著是一聲尖叫,是那婦人因驚恐而變了形的聲音,“你是什麼……”
那個“人”字剛一出口,便像被扼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只能听到寒風刮過胡同口發出的嗚咽聲,夾雜攤販們或高或低的叫賣聲。
大約過了數個呼吸的工夫,才又听到“咚”的一聲響,比先前那一聲要重得多,也沉悶得多。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發生的這一切于她而言是好是壞。緊張得心髒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頭頂上傳來“ ”的聲響,有人撥開干草,將她從草堆深處挖了出來。又解開袋口,將她抱了出來。動作僵硬又小心,似乎刻意避免跟她過多接觸似的,等她後背靠住了什麼東西,便迅速地放開了手。
她努力地掀動眼皮,想看一看那人的樣貌,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層濃重的霧氣,怎樣都看不清楚。
那邊又傳來一連串的聲響,好似那人將兩個拍花子扔到車上,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拿干草蓋住,然後推起車子,骨碌骨碌地走遠了。
寒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刮進來,撲打著她的臉頰,酸軟無力的感覺慢慢褪去,視野也漸漸清明起來,周圍的景物一一映入眼簾︰凹凸不平的牆體,狹窄一線的天空,成堆的爛菜葉子,廢棄的家具……
她坐在一堆破舊的棉絮里,背後靠著一塊黑漆漆的門板,遭到暗算時脫手丟掉的籃子端端正正地擺在面前,東西一樣兒不少。伸手摸一摸,驢肉火燒還帶著熱乎氣兒。
頭仍然有些昏沉,她一手提了籃子,一手扶著牆,慢慢地走出胡同。陽光從屋脊樹枝的間隙里灑下來,明亮刺眼。街上的人好似一下變多了,熙熙攘攘,來來往往,有悶頭走路的,有努力叫賣的,誰也不曾留意到旁邊的小胡同里曾經發生過驚險又波折的一幕。
她四下張望,想要搜尋那個救了她的人,不過很快就放棄了。連模樣兒都不曾見過,只怕人家站在眼前她也認不出。
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辨別了一下方向,打算馬上去跟大春和二驢子他們匯合。才一邁步,便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人“哎”了一聲,手快地扶住她,“小兄弟,你沒事兒吧?”
聲音甚是慈和。
她抬眼,就見一個中年男人正眼帶關切地望著她。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面皮白淨,下巴上蓄著一綹須子,一來長,精心修剪過,一根根順滑油亮。
“沒事兒。”她忙站直了身子,對那人歉意地笑一笑,“我走得太急沒看路,真是抱歉。”
中年男人隨著她的動作放開了手,呵呵地笑起來,“沒關系,我適才也沒有專心看路,該抱歉的是我。”
說著話兒,往她臂彎里挎著的籃子里瞟了一眼,嘴里驚奇地“咦”了一聲,指了一條拿扇貝貝殼做的墜子,“小兄弟,我能瞧一瞧嗎?”
“可以。”沐蘭見他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又見他不像壞人,況且這里人多眼雜,諒他也不敢做什麼壞事,便取了那墜子遞給他。
那人擎在手上細細賞玩,“這是誰做的?”
“我……”沐蘭張嘴說了個“我”字,又想起自個兒是男裝打扮,立即改了口風,“……姐姐。”
“令姐當真心靈手巧。”那人贊得一句,征得沐蘭的同意,將籃子里的其他物件兒一一看過,沉吟片刻,又道,“我很欣賞令姐的手藝,不知令姐可有興趣同在下做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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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心頭一動,“什麼生意?”
“不瞞小兄弟說,在下于東街盤下一家鋪子,正在整修當中,過一陣子便要開張了。要做的嘛,自然是珠寶首飾、胭脂水粉一類的生意。”
那人大略交代了自家的情況,頓得一頓,又微笑道,“俗話說萬事開頭難,新鋪開張若無一些與眾不同之處,只怕很難在眾多同行之中站穩腳跟。
是以這些日子,在下一直在尋找能夠令人眼前為之一亮的東西,今日瞧見小兄弟籃中之物,頗受啟發。所以想請令姐多做一些類似的物件兒,以供在下參考,價錢好商量。”
沐蘭一直想找一家鋪子合作,只苦于沒有門路,搭不上這條線。沒想到今日大難不死,竟然踫上這等好事,心下當然歡喜。不過剛剛經歷了那樣的事,正是戒心最強的時候,光憑陌生人的一張嘴,自是無法全然信賴。
“這個我不好擅自決定,要回去問問姐姐的意思。”她不動聲色地道。
那人見她小小年紀倒沉得住氣,心下高看她一眼,態度也愈發和善了,“這是自然,請轉告令姐,在下誠心要同她做這筆生意,請她認真考慮在下的提議。
哦,對了,在下姓韓,鋪子位于東街‘通元當鋪’對面。若是考慮好了,可以到鋪子里告知在下,具體事宜,屆時再詳談不遲。”
沐蘭點一點頭,“我會跟姐姐好生轉達韓掌櫃的意思。”
說得這句,同他打聲招呼,正待邁步離開,又想起一件事來,“請問韓掌櫃,您都想要些什麼式樣的東西?能否指引個大致的方向,方便我回去告訴姐姐。
如果她願意同您做這筆生意,也好做到心中有數,趕制一些樣品出來給您過目”
“還是小兄弟設想周到。”韓掌櫃笑呵呵地摸了一下胡子,略作沉吟,“釵環珠墜,凡能佩于衣發飾于頸腕之物,在下都感興趣,請令姐盡可能每樣都做一些好了。”
沐蘭點了點頭,表示了然,“那麼在材料方面,韓掌櫃可有什麼要求嗎?”
韓掌櫃擺擺手,“不拘什麼,只要樣式大致不錯,能夠做到新穎有趣便可。若是瞧著好,采納之後,在下自會命手下的匠人更換成貴重的材料。”
沐蘭听出來了,這人只想買她的創意。雖然她更傾向于長久的合作,不過眼下她假托旁人,不好提太多的要求。只能等“問過姐姐的意思”,再來跟他協商這方面的事情了。
說定了盡快給他答復,便道別離去。
大春正在賣魚的攤位上翹首張望,瞧見沐蘭提著籃子回來了,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了。等她走到近前,見她臉上抹了兩道灰痕,頭上還沾著幾根麥秸,眉頭又皺了起來,“沐……生子,你這麼半日跑哪兒去了?”
已經過去的事兒,沐蘭不想再說出來讓他跟著白白擔心,于是避重就輕地笑道︰“我餓了,瞧見賣燒餅的,便追上去買了幾個。”
說著將籃子里的燒餅拿出來分給他們。
山子吸一吸鼻子,聞見肉味兒,一把抓過去,撕掉荷葉,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二驢子也伸手接了,嘴里“嘿嘿”笑道︰“又沾咱生子的光了!”
大春卻不接,“俺不餓,你吃吧。”
一面說一面替她摘掉頭上麥秸,又拿袖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灰痕。
想到自個兒頂著一張花貓臉,跟人家韓掌櫃一本正經地談了半天生意,沐蘭後知後覺地紅了臉。為了掩飾,忙將那燒餅塞到大春手里,“我吃過了,這是特意給你們帶的。”
“這娃又亂花錢。”大春似有嗔怪地嘆了口氣,才捧著燒餅慢慢吃起來。
山子三口五口地吃完自家那一個,舔了舔嘴唇,又直勾勾地盯著大春手里那一個,“爹,俺還餓。”
大春將剩下的半個燒餅遞給他,見他狼吞虎咽,跟幾頓沒吃了似的,忙叮囑道︰“慢些吃,莫噎著了。”
山子嘴里含含糊糊地答應著,吃燒餅的速度卻絲毫不見減慢。
沐蘭離開這陣子,大春和二驢子筐子里的魚賣得差不多,各自剩了個底兒,吆喝幾嗓子“賤賣了”,不一時就賣個精光。兩個收了攤子,打算回村去。
沐蘭惦記著韓掌櫃所說的生意,便叫大春陪她往旺財的鋪子走一趟,將剩下的小玩意兒放在布莊寄賣,順便探查一下韓掌櫃即將開張的鋪子。
她要做的是正經事兒,大春自是沒有不允的。
二驢子見離吃飯的時辰還早,左右回去也無事可做,心想到東街逛逛也好,便說要隨他們一道去。
沐蘭在街邊買了兩串糖葫蘆,準備給福娃和雪娃當零嘴兒。四人離開西街,抄近路來到東街,走到通元當鋪門前,向街對面一望,果真有一家鋪子正在整修。
鋪面十分開闊,分上下兩層。門臉已大致修好,彩繪的廊檐,金漆的門柱,雕刻著繁復的珠寶紋路,端的是華貴氣派。只門楣上還空著,尚未懸掛招牌。
透過瓖嵌了小塊琉璃的窗口,能瞧見一眾木工在里面手腳不閑地忙碌著。櫃台、貨架與隔斷都已經做出來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開張了。
看過鋪子,沐蘭立時安心了不少。那位韓掌櫃既有能力開一家規模如此弘大的鋪子,眼光定然差不了。她相信別人也沒那麼閑,隨便挑間鋪子當幌子,拿她一個小孩子窮開涮。
若真能同韓掌櫃做成生意,日後就大可不必為了十文八文的小錢兒算計來算計去了。
越想越興奮,踫見賣糕果的,便又稱了半斤花生芝麻做的酥糖,權當提前慶祝了。賣糖的大叔額外送兩塊當添頭,她順手給了山子,剩下的叫拿油紙包好了,放進籃子里,打算拿給雲翠。
雲翠前些日子診出了喜脈,吃口跟往日大不相同,不喜酸,不喜辣,專愛吃甜的。
那位韓掌櫃立在二樓窗口,望著她的身影走遠了,才轉過身來,朝坐在桌邊喝茶的年輕男子笑道︰“那位小兄……小妹妹倒是個謹慎之人,能得侯公子如此這般悉心照拂,想來必有過人之處。”
被稱作侯公子的人慢慢地轉動著手中的茶盅,面上掛著跟這天氣不相襯的和煦笑容,“她有無過人之處我並不清楚,我只是給她一個機會而已。她若沒有那兩把刷子,韓兄也大可不必顧忌我的情面,對她額外關照。”
“這是自然。”韓掌櫃在他對面坐下來,執壺為他添了一注茶,“在下生意人,無利可圖之事是絕計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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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翠見到沐蘭很高興,“我剛剛還跟你旺財叔念叨呢,說你今日會不會過來。這才說完,你就來了。”
她有了身子,又愛甜口兒的東西,腰身粗了一圈,臉龐也圓潤了不少。
沐蘭怕她血糖高會有危險,曾經勸過她少吃些甜的。她說懷雪娃的時候也這樣,一開始愛吃甜的,吃一半個月就改喜歡酸的了,一點兒問題都沒,這才放心給她買甜食。
雲翠接了酥糖,順手擱在旁邊櫃子上,從蓋著的笸籮里拿出一雙鞋子,“快來試試,我沒量過,約莫著做的,也不知合不合腳。”
沐蘭沒想到她竟給做了鞋子,當真是又驚又喜,忙脫下腳上那雙山子穿爛又補起來的鞋子,換上新鞋。
鞋底疊了很多層,納得結結實實的。緞子做的鞋面,棉花絮得厚厚的,又軟又暖。雖是估量著做的,尺寸卻是剛剛好,不大也不小。
雲翠打量著沐蘭腳上的鞋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嘴里笑道︰“你喜歡扮男裝到處跑,我就先趕著做了一雙男娃式樣的。改日得閑了,再做一雙繡花鞋,給你過年穿。”
沐蘭趕忙擺手,“有這一雙就夠了,你懷著身子呢,可莫再動針線了。”
“又不是千金貴婦,哪兒恁多講究?”雲翠滿不在乎地笑笑,“左右我也要給人家裁剪衣裳,順帶手的事兒,你就莫操心我了。”
沐蘭滿心感動,又為自個兒這段日子以來有目的地接近他們感到羞愧,一時間說不出話兒來。她不知該如何回報這份純淨質樸的關懷,想著分享一下喜悅也是好的,便將韓掌櫃要同她做生意的事情說了。
雲翠听完先是緊張起來,問她那位韓掌櫃是不是確有其人,擔心她年少不諳世事,叫人誆騙了。听她說去鋪子那邊瞧過了,不像是騙人的,這才安了心。
替她高興一陣子,又叮囑道︰“到時你莫一個人愣頭愣腦地就找上門去,讓你旺財叔陪你走一趟。他見識多,腦子轉得也快,分得出好賴人,也能幫你抬一抬價錢。”
沐蘭眼眶有些發熱,她說得一句,便點一下頭,“嗯,好,我記下了。”
雲翠不是絮叨的人,叮囑了幾句,說聲“你等著”,便進到里間去,翻箱倒櫃地找了許久,拿出一本破舊卷邊兒的書來,折回來遞給她。
沐蘭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本線裝書,辨不出原本顏色的封皮上模模糊糊地寫著“百家姓”三個字。她有些納悶雲翠為何要給她一本識字啟蒙的書,伸手一翻,不防里面夾了許多紙片,飄飄灑灑地掉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才發現紙片上都是畫著圖的,有衣裳,有首飾,還有的干脆畫了個衣著華麗、滿身珠翠的美人兒。
見她眼帶詢問地看過來,雲翠笑著解釋︰“我以前閑著沒事兒,就跑到我爹開的鋪子里,看人家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那會兒記性也好,回去就畫下來。
都不知畫來要做什麼,只當寶貝一樣夾在書里。娘親和姐姐想要去瞧一瞧,我都舍不得給。”
沐蘭還算有些繪畫功底的,一張一張地拿起來細看,見筆畫稍顯稚嫩,卻把衣服、首飾的細節和人物的神韻系數勾勒出來了,忍不住稱贊道︰“旺財嬸,你畫得正經不錯呢。”
雲翠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原本氣色就不錯的臉上愈發紅撲撲的,“胡亂畫的,畫幾年就不畫了,跟你旺財叔成了親,只顧做裁衣裳做衣裳,都忘到腦後去了。
要不是你說要跟珠寶鋪做生意,我只怕還想不起來畫過這些東西。你拿去瞧瞧吧,興許對你有用呢。”
沐蘭正愁沒有參考的圖樣,自是求之不得。將紙片小心地夾回書頁里,對雲翠謝了又謝。
又說得一陣閑話,眼見快到二頓飯的時辰,便跟大春、二驢子和山子一道告辭。福娃和雪娃一邊兒一個扯著她的衣角,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兒,細聲細氣地喊她姐姐。
旺財和雲翠從來沒教過他們叫哥哥還是姐姐,她也只在過來試做好的新衣裳時換過一回女裝,這兩個聰明的孩子便記住了,一直喊她姐姐。
沐蘭蹲下身來,將兩個攬在臂彎里用力地抱一抱,“姐姐改日再來陪你們玩兒,你們要乖乖的。”
雲翠過來牽他們的手,他們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沐蘭。
再次經過那家鋪子,沐蘭一抬眼,發現韓掌櫃正立在門口朝她點頭微笑,便擺了擺手,回禮致意。
回到笊籬村,秀姑已經把飯做好了。蒸了一條魚,殺了一只雞,拿芋頭炖出整整一盆,還燒了豆腐,炒了一道白菜。再擺上幾碟子咸魚和咸菜,滿滿登登的一桌子,可比早飯像樣多了。
山子歡呼一聲撲過去,拽下一條雞腿就要啃。
秀姑往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洗手去,瞧你那爪子黑乎乎,也不怕叫沐蘭笑話。”
自打來了這兒,沐蘭就沒見山子的手白過,已經習以為常了,哪兒有閑心去笑話他?沖秀姑笑一笑,便進了屋,將雲翠給她的圖樣拿出來,壓在枕頭底下。
山子在集上吃得肚兒圓,啃完一條雞腿就吃不下了,又急著去跟他的小伙伴們炫耀那只會動的木頭狗,骨頭一扔便跑出門去。
沐蘭肚子也不太餓,可想一想這頓過後還有半下午外加一個晚上,不吃怕是熬不下來,便強撐著吃了半碗飯。
大春早就餓壞了,只悶頭往嘴里扒飯,一氣兒吃完三大碗,才打著飽嗝撂了筷子。
吃過飯秀姑又搶著洗了碗筷,連雞鴨也早早兒地喂過了,一個勁兒地催促沐蘭回房歇著。
沐蘭有事情要做,也不跟她爭,回到房里細細翻看雲翠給她的圖樣,得了啟發,便拿紙筆趕緊畫下來。
秀姑一心要哄住她,叫她心甘情願地給山子當媳婦兒,對她可謂是百般示好。她雖不為所動,可也因此多出許多空閑,得以專心思考,認真畫圖。
如此這般,沒幾日圖樣便攢了一摞,要用什麼材料,用多少材料,做得一件兒需要花多少本錢,也都心中有數了。于是將之前存下的錢全部拿出來,買了珠子、彩線和紗綢,準備孤注一擲地大干一場。
旁的材料都有了,貝殼石頭還缺一些,她跟秀姑打聲招呼,提了籃子要往海邊兒去。
秀姑忙將山子拎過來,推到沐蘭身邊兒,“你們兩個一道去,叫山子幫著你些。”
沐蘭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等出了門,回頭看一眼不情不願跟在後頭的山子,“你娘這幾日是怎的了?”
山子不笨,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麼,把嘴咧一咧,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樣子,“說要叫你給俺當媳婦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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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一口氣兒沒喘勻,叫風嗆得咳嗽起來,“這話……咳咳……你娘跟你說的?”
“沒跟俺說。”山子拿袖子抹了一下鼻涕,紅著臉兒不敢看她,“俺夜里睡醒一覺,听俺娘對俺爹說的。”
他以前單獨住一屋,沐蘭來了,便將屋子讓出來,跟大春和秀姑住在一屋。兩個大人當他睡著了,說話沒個顧忌,不料想全叫他听了去。
他雖還沒開竅,卻知道娶媳婦兒是個難為情的事兒。跟他一道玩兒的那些個皮小子,見到哪個男娃跟女娃走得近,定要拍著巴掌笑話人家不知羞,小小年紀就想媳婦兒了,他以前也沒少跟著起哄。
正是肚里存不住話兒的年紀,因怕叫小伙伴兒們笑話,竟生生憋住了誰也沒說。
對沐蘭又不一樣,沐蘭本就是他家的人,他也喜歡吃沐蘭做的飯,打心眼兒里覺得沐蘭當他媳婦兒錯不了。是以沐蘭一問,便照實說了。
自打沐蘭賣小玩意兒攢下幾個錢兒,秀姑就沒一日不算計的。先是“白眼兒狼”,“忘恩負義”,指桑罵槐地說個沒完,後又哭窮,今兒說吃不起米了,明兒說買不起油了……
沐蘭原打算將大春給她買彩線珠子的錢還了,被她念叨得不耐煩,索性也不還了。任她旁敲側擊,明示暗示,一個大子兒都不往外拿。
這幾日~她突然轉變態度,還當她改換策略了。時不時推了山子出來,是拿他當眼線呢。怎也沒想到,她不打錢的主意了,竟直接打起人的主意來。
沐蘭吃驚過之後,又忍不住好笑。秀姑肚腸里那幾道彎兒,不必問山子,她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秀姑瞧中的無非是兩點兒︰一是她背後那個“富貴榮華的娘家”,二是她夠勤快,主意大,心眼兒又活,不靠娘家接濟也能賺錢養家。
無論她將來能不能找到家人,將她籠到自家門下都是穩賺不賠的。說穿了,連她這個人都是王家的了,那她的錢還能跑得了?
這個算盤當真是打得又精又響!
山子在後頭瞧見她肩頭直抖,還當自個兒說錯了話兒,將她惹哭了,緊跑兩步追上來,探頭一看,卻見她笑得不能自已。雖不懂她笑什麼,可看她的模樣兒,分明不是因為要給他當媳婦兒而歡喜,不知怎的就有些惱怒,“你笑個啥?”
“沒什麼。”沐蘭拿手指抹去眼角濺出的淚花,慢慢地收住笑。再看一眼氣呼呼瞪著她的山子,又有些忍俊不禁。
且不說她沒有嫁人的計劃,就算將來有,她一個芯子里幾十歲的人,也沒興趣一天到晚地哄著一個流鼻涕的小丈夫玩。不過這話她不打算說出來,就讓秀姑自以為得計地做一陣子好夢吧,她也能過幾天清閑的好日子。
退潮有些時候了,趕海的人早就散了,海灘上冷冷清清的。打眼望去,只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正彎著腰,專注地撿著什麼。
這女孩子沐蘭見過幾回,她有一個很好記的名字,叫月亮。人也長得跟月亮一樣美麗,圓圓的臉盤,清澈明淨的大眼楮。頭上包著帕子,一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肩頭上,辮梢綁著彩色的頭繩,隨風飄啊飄的,使得她成為這冬日里灰暗冷寂的海灘上的一道靚麗風景。
沐蘭在村里一向是與人為善的,到了近前,便笑著跟她打招呼,“嘿,月亮,在撿什麼?”
月亮想是沒有察覺有人到來,听見她的聲音才驚訝地抬起頭來。眨著眼兒盯視她片刻,小臉兒忽地沉了下去,鼻子里冷哼一聲,提起籃子掉頭就走。
沐蘭怔住,想不出自個兒什麼時候得罪過她,便扭頭去問山子,“她這是怎的了?”
山子兩手抄在袖子里,縮著肩膀,將鼻子吸一吸,“以前村兒里人都夸她長得好看,你來了,都說你比她好看,眼氣唄。”
沐蘭無奈地摸了摸臉,心說她可從來沒覺得自個兒比月亮長得好看。正要將這事兒拋開去,忽地瞥見月亮腰間掛著的絡子被風高高地吹起來,眼楮一下子就亮了。
將籃子拋給山子,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月亮,等一等。”
叫她抓住了手腕,月亮厭惡地皺起眉頭,“做啥?”
“你這個……這個……”沐蘭手指著她腰間的絡子,激動得結巴起來,“在哪兒買的?”
月亮用力甩開她,拿手按住絡子,像是要防著她搶一樣,“俺自個兒打的,你想怎的?”
語氣十分不善。
“你自個兒打的?”沐蘭驚喜不已,自顧自地提起她腰間的絡子細看。
那不是單獨打成的某一個結子,而是一長串,有貝殼狀的,有海星狀的,有小魚狀的,有海螺狀的,甚至有海馬,章魚,烏龜……
一個個只有指甲那般大小,卻精致絕倫,活靈活現,妙不可言。
“月亮,你真是太厲害了。”她越看越驚嘆,一把抓住月亮的胳膊,急切地道,“你教教我,教教我好不好?”
“哈?”月亮大概沒料到她是這般厚臉皮的人,一時愣住,表情頗有些無措。
沐蘭卻顧不得那許多了,一心只想學會這結子的打法兒,不由分說,拖了月亮就走,“走,到我那兒去。”
月亮以前從來沒有遇見過她這樣強勢的人,迷迷瞪瞪地叫她拖著走出老遠,才緩過神兒來,“俺不去,你松手。”
“不松。”沐蘭死死地拽著她,嘴里還不住地央求著,“你就跟我走一趟嘛,我不會吃人的啦。”
她手勁兒奇大,月亮掙脫不能,一路吵嚷著叫她拖走了。
山子愣了半晌,忙提著籃子追上去,“哎,你們等等俺吶……”
秀姑正在院子里翻曬白菜,瞧見沐蘭跟月亮拉拉扯扯地進門來,擠出一個匆促的笑臉兒來,“沐蘭,怎的剛去就回來了?你和月亮這是……”
沐蘭沒有心思跟她解釋,對她草草地點了一下頭,拉著月亮進了屋。二話不說,將之前畫的圖一股腦兒地塞給月亮。
月亮生沐蘭的氣,不耐煩地翻了兩頁,一下子看住了,再挪不開眼去。
“這……都是你畫的?”她不錯眼珠地盯著圖,語氣中滿滿都是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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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里的人把打漁當成世世代代的營生,鮮少有像旺財那樣往外奔又轉了行的。
村里不是沒有瞧著讀書人眼熱的,將自家的男娃送到鎮上的學堂去,指望他好好讀書,將來能有大出息。便是不能為官做宰,身上有了功名也能免些稅錢兒不是?
男娃們都是在海邊兒野慣了的,將他們關在學堂里一坐一天,比挨一頓棍子還難受。有上個半日就逃學的,也有咬牙捱上十天半月,實在捱不住,叫家里給退了學的。
偶爾也有一兩個讀書的材料,只筆墨紙硯和書本太金貴,加上束 ,上一個月學堂花的錢兒,足夠一家人吃半年的糧食了。不等娃娃讀書讀膩煩,家里倒先心疼起銀子來,識幾個字兒,會算個數,便趕緊叫退了學。否則十年八年地念下來,非得把家里給念窮了不可。
村里有幾個識字的,卻沒一個動紙動筆的,因為平日里實在很少有需要寫字的時候。官府來收稅,也只叫村里挑選出來的那幾個有聲望的人畫押蓋手印。
沐蘭被撈上的來時候隨身帶著一包值錢的物件兒,只有大春一家子知道。秀姑怕別個尤其是杏花知道,將這事兒瞞得死死的,是以旁人都不曉得她出自“富貴人家”。
她也從來沒有提過自個兒識字,像這樣一下子拿出厚厚的一摞紙,上頭又畫著畫又寫著字,先就給人一種不同凡響的感覺。更何況她畫的那些個圖樣又精致又新鮮,著實叫月亮震撼了一把。
沐蘭並不是一個輕率的人,可打第一眼瞧見那結子起,就將月亮當成知己了。不止將圖樣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她,連韓掌櫃的要同自個兒做生意的事兒也一並告訴了她。
“還有這等好事兒?”月亮先是吃驚,隨即欽佩不已,“你可真有能耐,自個兒趕集賣東西不說,連那大鋪子的掌櫃都找你做買賣。”
沐蘭拉住她的手,“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俺?!”月亮眼楮刷地一下亮了,很快又擺手,“不成不成,俺只會打結子,俺不成。”
送上門的好事兒都不要,這也是個實心眼兒的姑娘。
沐蘭叫她逗笑了,“你要是不會打結子,我還不找你呢。”
拉了她到炕上坐下,細細給她說,“……我還有好多想法沒畫在紙上,要是能學會你的結子,我就能多做許多東西了。
我仔細想了一下,這結子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學會的,匆匆忙忙地學會了,也不如你打得精細。韓掌櫃還在等我答復,我也沒那許多工夫浪費,不如就讓你跟我一道做。
要是韓掌櫃能相中咱們做的東西,去掉本錢,淨賺的錢兒咱們四六開,你四我六,這你應該沒意見吧?”
這本就是沐蘭攬來的買賣,日後要往鎮上跑腿兒的也是她,莫說多得兩成,便是多得三成五成也是天經地義的。月亮自然是沒有意見的,只是有些擔心,“那要是相不中呢?”
“相不中我就直接拿到集上去賣,我之前都已經賣過好些了,不怕賣不掉。賣得了錢兒,咱們還是四六分。”沐蘭心中早有成算,一氣兒跟她說完了,在她胳膊上拍一下,“怎樣,干不干?”
“干。”月亮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她之前打了結子,也曾拿給走街串巷的貨郎,換個頭花戴,饒幾塊糖吃,可從來沒想過拿它來賺錢。再沒成想沐蘭強拉硬拽地將她拐了來,竟送給她一個天大的便宜。
一時歡喜,一時又有些不敢相信,“村兒里會打結子的女娃多著哩,你為啥單單找上俺了?俺之前跟你連話兒都沒說過,在海邊兒還對你鼻子不是鼻子,眼楮不是眼楮來著……”
“咱們以前是沒交情,從現在開始可不就有了?”沐蘭笑吟吟地望著她,“你放心,我既找了你,就不會再找旁人了。
你要是怕我誆騙你,我可以給你寫契書,咱們找個識字兒的當中人,一塊兒畫押按上手印。日後無論是你反悔了,還是我反悔了,契書就是憑據,拿到官府去,官老爺也給管的。”
“不用不用。”月亮忙忙擺手,“俺不是信不過你,俺就是……就是……”
“好事兒來得太突然,心里不踏實?”沐蘭替她把話兒說完。
月亮重重地頭,“對,就是這樣,跟做夢一樣。”
沐蘭“撲哧”一聲笑了,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擰了一把,“不是做夢,你就踏實了吧。這買賣要是能長長遠遠地做下去,你自個兒攢錢辦嫁妝都不成問題。”
“真個?”月亮脫口問得一句,旋即紅透了一張臉,難得扭捏起來,“啥嫁妝不嫁妝的?淨瞎說。俺沒恁貪心,能得幾個零花錢兒就知足了。”
沐蘭同她打趣幾句,又正起神色來叮囑道︰“這件事兒我暫時還不想聲張,你莫要告訴別個,只咱們兩個知道就成了。”
“嗯,俺知道,俺誰都不告訴。”月亮一口應承下來。
兩個商議定了,沐蘭便迫不及待地同她研究起來,“你這個結子能打得大一些,中間留出來穿個珠子,或者嵌個貝殼什麼的嗎?”
“能,就是麻煩些。”
“那這個能打成雙結或者三結,一個一個像這樣疊起來嗎?”
“這個倒不難,俺打過的。”
“像這樣呢,許多個連起來,組成一個環,或者某個特定的花色?”
“應該能,俺試試。”
……
兩個躲在屋子里琢磨了半日,又琢磨出許多個圖樣來。沐蘭分了月亮一些彩線珠子,叫她先做幾個練練手。約好明天什麼時辰再見,便送了她出門。
秀姑見兩個人神神秘秘的,按捺不住好奇,趁吃飯的空兒跟沐蘭打听,“你和月亮嘀嘀咕咕地做啥呢?”
“我想跟她學做鞋,叫她教我呢。”沐蘭面不改色地撒謊道,瞥她一眼,又補上一句,“不能總叫旺財嬸給做鞋穿不是?”
秀姑笑容一滯,表情便有些訕訕的,“俺一直想給你做來著,只一天到晚地忙,沒得著空兒,倒叫她搶了先……”
沐蘭笑一笑,並不接話,細嚼慢咽地吃完了飯,便尋了大春打听,“大春叔,村里有哪個木匠活兒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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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家家戶戶都有船,每出一回海都要檢修一番,是以漁村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會些木工的活兒。可要論哪個做得好,當數海子。
海子剛出生沒多久就叫爹娘遺棄了,被村里的孀婦孔大娘撿了回去。因是趕海的時候撿到的,就取名叫海子。
海子被遺棄的時候在海邊凍了很久,之後又連著發了幾天幾夜的高燒,自此留下了病根。人生得眉清目秀,四肢也是健全的,只腦子有些慢。
海子打小就喜歡做木工活兒,誰家裝門窗打家具,他都要站在一旁目不轉楮地看,看得多了便自家動手做起來。也沒有人認真教過他,他悶不吭聲地就學了一手的好本事。
他只愛做木工,對旁的一概提不起興趣,自是不會跟著村里的人出海打漁去。只憑孔大娘趕海撿些東西換幾個錢兒,日子過得比別家要清苦得多。
村里的人憐恤他們母子兩個,只要家里有木工活兒,都喊了海子去做,然後多給他些錢兒當酬勞。
海子腦子慢,手腳卻比哪個都麻利。不管到哪家做工,都做得又快又好。外村也有來請他過去做活兒的,可惜他認生,任憑別個怎樣哄勸,就是不肯離開村子。
沐蘭在海邊兒見他幾回,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孔大娘身後,眼楮一直垂著,從來不看人,也從來不說話。是一個十分安靜,存在感低到不能再低的人。
听大春說了海子的情況,她有些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去找海子。
一來她是半路進村的,又沒跟孔家打過交道,對海子來說只是陌生人一枚,海子未必肯接她的活兒;二來她的錢都拿去買珠子彩線了,這樣兩手空空地找上門去,不免有種佔人家孤兒寡母便宜的嫌疑。
她也問過大春,除去海子,還有哪個木工活兒做得比較好。大春倒是說了幾個,可都是做粗活兒的,稍微精致一些的便做不來。
她思量了半日,還是拿著圖紙往孔家來了。
孔大娘吃過飯照例提著籃子往海邊兒去,只海子一個在家,坐在窗下的太陽地兒里,一手握著一塊木頭,一手執了一把刻刀,認真地雕著什麼,連有人推門進來都不曾察覺。
沐蘭放慢腳步走到近前,見他手里那塊木頭正以可觀的速度演變著形狀。每一刀都毫不遲疑,每一刀都精準無比,不過一刻鐘的工夫,一只伏臥在竹節上的蟬便栩栩如生地展現在了眼前。
鼓凸的眼楮,須狀的觸角,細長的口器,緊緊抓握著竹節的長足,薄薄欲張的膜翅,無不逼真生動,散發著勾魂攝魄的感染力。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著它,仿佛一錯眼珠,它就會鳴聲大作,振翅飛走一樣。
海子刻完最後一刀,細細地吹去木屑,將那只蟬托在手上,對著陽光認真觀看。
沐蘭這才發現,他濃長細密的睫毛下有一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楮。此時那雙眼楮里正流淌著快樂的笑意,如染著陽光的清泉,明亮,靜好,任誰都不忍褻瀆。
他似乎對自個兒的作品很滿意,靜靜地觀賞片刻,便順手擺在窗台上。那里已經擺放了好幾件作品,有奮蹄奔馳的駿馬,有懷抱如意的臥佛,還有一個騎牛吹笛的小童……
每一件都精致絕倫,惟妙惟肖,令人嘆為觀止。
他擺好了竹蟬,又從旁邊的筐里摸起一塊木頭,看樣是準備雕刻下一件作品了。
沐蘭唯恐他一旦沉浸其中,再不好打擾,忙出聲道︰“海子叔,你可能不認識我,我住在山子家,就是大春叔從海里撈回來的那個女娃娃……”
“沐蘭。”海子忽地開了口,“你叫沐蘭。”
說話的聲音很慢,卻極有條理。大概是很少說話的關系,嗓音有些低沉暗啞。
沐蘭沒想到他居然叫得出她的名字,不由大喜過望,“對對對,我是沐蘭。海子叔,原來你認得我啊?”
海子垂著眼楮不看她,也不再說話,只一味地盯著手里的木頭和刻刀,好似在琢磨接下來要雕個什麼。
沐蘭忖著跟他打交道最好不要虛來虛去那一套,還是開門見山比較好,趕忙將圖紙拿出來,正對著他遞過去,“海子叔,我想請你幫我做幾樣東西。”
圖紙擋住了木頭和刻刀,海子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皺,慢慢地抬起眼睫,目光甫一落在紙上,便凝住了。
沐蘭拿不準他是不是生氣了,有些忐忑地道︰“那個,我听大春叔說村里就數海子叔木工活兒做得最好,所以……”
海子不說話也不動,連睫毛都是靜止的。
沐蘭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見他這副模樣兒,怕是說什麼都听不進去的。嘆了口氣,正要將圖紙收回來,手才一動,就叫他一把抓住了。
“海子叔?”她吃驚地叫了一聲。
海子用拿刻刀的那一只手捏住圖紙的邊緣,眼楮片刻也不曾離開過上頭的圖樣,仿佛要一直一直地看下去。
沐蘭試著抽了一下沒抽動,索性引著他慢慢地往下放,將圖紙擱在他的膝蓋上,然後松了手,“海子叔,那我就先把圖放在你這兒了,過兩****再過來看看……”
他若給做了,自然是最好;他若不給做,也只能另外想法子了。
至于酬勞的問題,跟他說怕是說不清的,有必要時再尋了孔大娘說吧。
她看一眼靜靜躺在海子膝上的圖紙,再看一眼窗台上擺著的作品,心里既希望,又不敢過于希望。懷著復雜的心情,離開了孔家的院子。
在她離開足有半個時辰之後,那個像雕塑一樣靜默了許久的人突然跳了起來,圖紙、刻刀和木頭隨著他的動作紛紛散落在地。他卻全然不顧,直奔儲存木頭的倉房,兩手並用,飛快地翻找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沐蘭剛起了身,就听到有人在外頭喊她的名字,“沐蘭吶,沐蘭在家不?”
她听著聲音有些耳熟,一時間又想不起是哪個。趕忙穿好衣裳出門來,借著晨曦的微光望去,就見孔大娘和海子雙雙立在矮牆之外。
她大吃一驚,馬上跑過來開了門,“孔大娘,海子叔,你們這是……”
不等孔大娘開口,海子便跨上一步,將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袱“咚”地一聲塞進她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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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大娘見沐蘭接了東西猶自怔怔的,忙出聲催促道︰“沐蘭吶,你快打開瞧瞧。
這孩子昨兒晚上忙活了半宿,做得了就要給你送來。我說半夜三更的,你一準兒睡下了,好說歹說的才把他給勸住了。
他抱著那東西一晚上沒合眼,坐在窗戶那兒眼巴巴地瞅著,這不剛瞧見天兒要放亮了,就趕緊過來了!”
她說話兒的工夫,沐蘭已經將包袱解開了,露出一個一尺多長半尺多寬的木頭盒子。
盒蓋是立體雙面雕的,兩個長發魚身的女子頭尾相逐而游,窈窕的身體圓潤地彎曲著,彼此扇狀的尾巴與彼此飄飛的長發相接,形成一個鏤空的圓環。將盒蓋打開立起,從另一面看也是同樣的圖案。
盒子分三層,第一層排列著三個貝殼狀的坑孔,兩小一大,成“品”字形排列。第二第三層是可以抽拉的屜層,又分成若干大小不一的格子。
說實話,在去孔家之前,沐蘭還曾擔心海子看不懂她畫的圖,做不出她想要的效果。現在看來,她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該雕刻的圖案,該留白的部分,無一不是按照圖紙上的要求做的。
不,應該說比圖紙上畫的更細致,更完美,不僅透徹地理解了她的想法,連構圖比例都做過精準地調整,可以說大大地超出了她的預期。
此時此刻,她心里有多驚嘆,就有多慚愧。
她一個陌生人,僅憑同村而居了幾個月的微末情分,冒冒然地找上門去拜托人家幫她做活兒,連一丁點兒的好處都不曾許過,就叫人家母子兩個辛苦了整整一晚,甚至冒著寒風送貨上門。
她為此羞愧,更為自個兒就像之前最討厭的那些世俗狹隘的人一般,因為一點子瑕不掩瑜的缺陷看輕了海子而無地自容。
她抱著那重逾千斤的盒子,嘴巴張了又張,才訥訥地擠出一句話兒,“我會給酬勞的……”
“哎喲,一個村兒住著,說這話兒可不見外了?”孔大娘打斷她的話頭,又催促道,“你快說說做得好不好,咱海子等著哩。”
沐蘭這才發現海子一直不錯眼珠地盯著她手上的盒子,嘴角抿得緊緊的,兩只手也握成了拳頭,一副緊張又期待的樣子。她再度為自個兒的疏忽懊惱,忙朝海子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海子叔,你做得真好,比我畫的圖要好十倍,不,好一百倍!”
這話十成的真心,不帶一絲敷衍。
海子听得出來,睫毛顫一顫,挪開目光,嘴角微微翹起來,拳頭也松開了。
“娘,回家。”連低沉暗啞的聲音都染上一絲歡快。
“哎,好,咱回家。”孔大娘慈愛地挽住他的手,沖沐蘭點一點頭,邁步便走。
沐蘭追上兩步,“孔大娘,海子叔,我會給酬勞的。不過我眼下沒錢,過幾日一定給……”
“你一個娃娃家哪兒來的錢?”孔大娘朝她擺了一下手,連聲地道,“不用啦,不用啦,只要咱海子高興,比啥不強?”
說著伸手替海子緊了緊領口,母子二人慢慢相攜而去。
看到這幅畫面,沐蘭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發熱。一直目送他們身影消失在土坡下面,才轉身回屋。
秀姑和大春听見動靜,也都跟著起來了。秀姑問她孔家母子過來做什麼,她不願多講,只含糊其辭地說拜托海子做了樣東西,便抱了包袱進屋去。
欠了孔家母子這樣大一個人情,她心里總覺過意不去,便跟大春說好,這幾日不跟著出海,也不到鎮上趕集去。要一心一意將東西做好,盡快拿給韓掌櫃,將這筆買賣定下來。
大春自是依著她的,二驢子卻擔心她不跟去,兩家的魚又要難賣了,一個勁兒地追問她為什麼不到鎮上去了。
秀姑也因她整日跟月亮兩個悶在屋子里嘀嘀咕咕,滿心不快。一面惦記著給山子當媳婦兒那一回子事兒,強撐著沒有拉下臉兒;一面又怕天長日久的,養成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壞毛病,日後不好壓制,時不時就要自以為委婉地敲打她幾句。
沐蘭沒有閑暇跟她斗這小心眼兒,要麼裝作听不懂,要麼就避到月亮家。兩個人白日一刻不得閑,晚上躺在被窩里都想著那些花樣兒,一連趕了五日,做得許多東西。
挑挑揀揀,最後揀出二十來樣兒最為滿意的,分門別類地擺在海子給做的盒子里。拿包袱皮細細地裹好了,放進沐蘭慣常提著的籃子里,明日一大早便要拿給韓掌櫃過目。
月亮很激動,抓住沐蘭的胳膊,指甲都掐到肉里去,“沐蘭,你說要是那個韓掌櫃全都看中了,能給咱多少錢兒呢?”
沐蘭叫她掐疼了,在她手上拍了一下,等她松開了手,才又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盡量往高里要,定不叫咱們白忙活這一場就是了。”
月亮嘻嘻地笑了一回,靠在沐蘭身上發起夢來,“等掙了錢兒,俺就給俺娘和俺嫂子一人做個緞面兒的襖子,過年的時候穿;給俺爹和俺哥一人做個翻毛的帽子,出海的時候戴;給俺小佷子打個銀鎖頭,要帶鈴鐺的,掛在脖子上叮鈴鈴響的那種……”
“那你呢?你自個兒就沒想要的東西嗎?”沐蘭歪頭問她。
“有啊。”月亮拿手比劃了一個圓圓的形狀,“俺想要一盒香粉,里頭有七樣色兒的。對了,二道爺家的珊瑚姐你听說過吧?”
二道爺沐蘭自然是知道,便是笊籬村漁民們的打頭人。珊瑚是二道爺的大女兒,名字她听過幾回,只沒見過人。
月亮見她點頭,接著說下去,“她嫁到鎮上去了,過八月十五回娘家送禮,就給她妹妹珍珠帶了一盒那樣的香粉。珍珠美得冒泡,滿村子顯擺。
俺也跟她要了一點兒擦了,香噴噴的可好聞,還帶著果子味兒呢。”
沐蘭原想說“年紀輕輕的擦什麼粉”,瞧見她提到那香粉的味道時兩眼晶亮晶亮的,便將這話兒吞了回去。
月亮跟她憧憬了半日,眼見天兒都要黑了,這才告辭回家,走時還不忘叮囑她,“明兒俺早早兒地起來,你路過俺家門口就喊一嗓子,俺出來送你。”
沐蘭含笑應了,“知道了,到時候一準兒喊你,你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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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的心情也是激動的,躺在炕上將明日跟韓掌櫃見面的情形預演了一遍又一遍。到時該說什麼話兒,該怎樣抬價,如果韓掌櫃不同意跟她做長久的買賣,她又該如何應對……
將這些悉數想了一遍,翻來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第二天五更剛過,便早早兒地起來了。煮一鍋粳米蛋花粥,拿白菜、木耳和粉條作餡,煎兩鍋鍋貼。拿芝麻油拌一碟小咸菜,再夾一條咸魚。
秀姑起來,見粥飯都做得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還當敲打起了作用,這幾日積攢的不快立時散了大半,高門亮嗓地吆喝大春和山子起來吃飯。
大春和山子許久沒吃沐蘭做的飯,風卷殘雲地干掉一大半的粥和鍋貼。秀姑想罵又怕得罪了沐蘭,只一個勁兒地拿眼兒瞪他們。
吃過早飯,沐蘭將收拾的活兒交給秀姑,挎上籃子同大春一道出了門。路過月亮家門口依著約定喊一聲,月亮立時跑了出來,將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塞給她。
“我吃過飯了。”沐蘭推讓不肯要。
“拿著,到集上餓了再吃。”月亮強塞了給她,瞅著大春走遠了些,便壓低了聲音飛快地道,“你談妥了買賣快些回來,莫讓俺惦記著。”
沐蘭笑著點了點頭,“你也莫太惦記了,二頓飯之前我一準兒回來。”
月亮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俺原想跟你一道去的,俺娘說啥也不讓。 鑼賂 罹 謊 瞪杜 尥藜掖罅瞬荒芘淄仿睹媼耍 腥飼屏巳б 蟛緩眉奕肆耍 騁卜乘懶恕! br />
“你娘是為你好,你安心跟家等著吧,我一回村兒就來找你。”沐蘭安撫了她幾句,同她道了別,小跑著追上大春。
到村西頭照例喊上二驢子,三人一道往鎮上來。
走到半道上,二驢子才發現山子不在,“咦,山子今兒沒跟來?”
大春咧咧嘴兒,哈出一口白氣來,“他娘不讓來了,說他幫不上忙淨添亂。”
二驢子一听就明白是怎一回事了,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怕是嫌帶著他花錢兒多吧?”
孩子喜歡吃的玩的那些個東西倒不貴,俱是一文兩文的,瞧著不起眼,可架不住他總要總買。一趟集趕下來,沒個二三十文打不住。秀姑精細,平日里一文錢恨不能掰成兩半兒來花,這樣糟踐法兒可不心疼嗎?
大春倒不覺心疼,男人家在外頭拼死拼活地掙錢兒,不就是為了給婆娘孩子花的嗎?他家的日子雖跟大富大貴差著十萬八千里,可二三十文總還花得起。只不愛跟秀姑打口舌官司,否則天長日久地吵吵,日子還得過不得過?
于沐蘭而言,山子不來倒是一樁好事。雖然秀姑的本意是讓山子跟她多親近,可趕一趟集回去,少不得要跟他打听集上的事兒,說白了他就是個眼線。
今日的生意若是談妥了,必要跟韓掌櫃常來常往,叫秀姑知道了又免不了一番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以她連大春都一道瞞著了。
到了集上先不急著往韓掌櫃的鋪子里去,陪大春和二驢子賣一陣子魚,眼見天光大亮,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才跟大春打了聲招呼,往徐記布莊而來。
她牢記上回差點兒被拐的教訓,不敢穿小巷抄近路,專挑人多敞亮的地方走,一口氣兒奔到布莊。
旺財和雲翠已經開張做生意了,一個在前頭清掃打理,一個在後頭點著裁縫的訂單。福娃和雪娃兩個穿得厚厚的,在院子里你追我逐地嬉鬧著。瞧見她進來,嘴里喊著“姐姐”,雙雙撲過來。
沐蘭這回來得急,沒給他們買零嘴兒,跟他們約好下回補上,便進了里屋,將東西拿出來給旺財和雲翠看一回。
雲翠摸摸這個,瞧瞧那個,各個愛不釋手,“你可真是花了巧心思了,式樣可比珠寶鋪子里的新鮮多了。”
“只材料不夠金貴,不然這一盒子少說也能賣個千八百兩。”旺財惋惜地咂了咂嘴,問過沐蘭的想法,便伸手替她提了籃子,“走吧,叔幫你談去,定不叫你吃了虧。”
過得這些日子,韓掌櫃的鋪子已經整修停妥,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淨淨,只貨架還是空的,像是要等到開張之前才擺貨上架。
瞧見沐蘭和旺財結伴而來,守門的伙計很熱情地迎上來,詢問他們有什麼事,說鋪子過幾日才開張,絲毫沒有因為他們衣著普通露出輕視怠慢之意。
因為這伙計的態度,沐蘭又在心里給韓掌櫃加了幾分。一個商人,不管做什麼生意,生意做大還是做小,能將手下的伙計調~教得規矩知禮,就算得是一個好商人。
她直說是來跟韓掌櫃做生意的,那伙計臉上也不曾露出半分驚訝之色,“敢問二位尊名貴姓?小的這便去稟報我們掌櫃的。”
沐蘭之前並未給韓掌櫃通報過名姓,說出來他也未必知道,于是告訴那伙計,“……就說之前跟他有過約定的‘小兄弟’前來給他答復了,他想必就知道我是誰了。”
伙計道一聲“稍候”,轉身進了門,三五口茶的工夫便折了回來,將兩人恭敬地請進去,“我們掌櫃的在二樓恭候兩位,請隨小的來。”
沐蘭和旺財點一點頭,跟在那伙計身後進了門,穿堂過室,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排雅間,想是用來接待貴客、商談大宗生意的地方。正對樓梯口的一間房門打開,一個四十多歲、面皮白淨的中年男人面帶微笑地立在門口,不是韓掌櫃又是哪個?
“小兄弟可算是來了。”一打照面,韓掌櫃就先抱拳施禮,“在下還當失去與貴姐弟談生意的一番榮幸了呢。”
沐蘭朝他微微躬了下~身,“又要定圖樣,又要動手做,著實耗費了不少時日,讓韓掌櫃久等了。”
“無妨,無妨,在下相信值得一等。”韓掌櫃寒暄幾句,將目光投向旺財,“這位是……”
不等沐蘭開口,旺財便拱手自我介紹道︰“敝人徐旺財,在後街開了一家布莊。跟生子是同鄉,听她說要跟韓掌櫃做一筆生意,唯恐她年紀小不懂事,沖撞了韓掌櫃,特地前來替她周全一二。
冒昧打擾,還請韓掌櫃莫要見怪!”
到底是行商之人,說起客套話來也是有板有眼的。
韓掌櫃是明白人,自然省得他是沐蘭請來的幫手,既在情理之中,亦不感覺意外,客氣地稱他一聲“徐掌櫃”,請了二人入座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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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兩個掌櫃踫到一處,自然要談幾句生意經。
韓掌櫃問旺財布莊的生意如何,說這幾年南方年景不好,棉帛稅又調高了,生絲錦緞俱漲了價,許多做綢緞生意的商行都破產或被迫轉行了。
旺財道還好,他布莊里進的布匹都是本地染坊自產的,不必跋山涉水地往南方進貨去。
又說小鎮上的人日子過得精細,舍不得買太貴的東西,問韓掌櫃開恁大一間珠寶店,可是打著異地差額稅的主意?
韓掌櫃與他相視一笑,“徐掌櫃真乃明白人也!”
兩個越談越投契,韓掌櫃當即拍板,日後珠寶鋪子所需的裱絨布、細綢布等料子,先抽出三成來從徐記進貨。若合作愉快,日後還可以在原有基礎上再提一至三成。
旺財原本只是陪客,沒想到無心插柳,居然給自家拉了一筆大買賣,自是喜出望外。
沐蘭也替他感到高興,高興之余,又動了旁的念頭。與其給幾個錢兒當作酬勞,不如替海子也拉上一筆生意。海子有了長遠的營生,孔大娘就不必日日趕海去,母子兩個的日子可不要好過得多?
這念頭一起便揮之不去,偷眼去看韓掌櫃,見他跟旺財談得正歡,一時間不好打擾。再者,她自個兒的生意還沒談成呢,現在就替別人攬活兒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于是將這念頭暫且按下,等韓掌櫃和旺財談完了,將注意力轉到她身上,才將籃子里的那只盒子搬了出來。她看得很清楚,瞧見那盒子,韓掌櫃的眼楮微微地亮了一下。
她故意不提盒子的事兒,拉開下面兩層,將大件兒小件兒的東西一樣兒一樣兒地拿出來,擺在桌上。
有耳墜,一對小巧的貝殼里各餃了一枚珠子,簡潔大方;有簪子,又細又長的錐螺每一只都是渾然天成的簪料,瓖嵌上幾顆代表水珠的碎珠,稍加修飾便精美不俗;
有戒指,用大的白珠作章魚的身,以小的紅珠為眼,纏繞的觸手做成環,別有一種粗獷之美;有額墜,以海星為主墜,以水草為鏈,輔以半隱在水草之中的魚頭、魚尾以及“氣泡”,海洋風十足;
有海馬抱珠釵,有珊瑚分心,有海豚逐水的鐲子,有船錨扇墜,有烏龜絡子,有魚骨腳鏈……
“這是什麼?”韓掌櫃指著用鏈子連在一起的兩條憨態可掬的魚問道。
“作領扣也可,作胸針也可。”沐蘭拿起來演示給他看,“這樣分開來別在領子上就是領扣,兩條魚合在一起別在胸口就是胸針。”
韓掌櫃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樣的小機關,大魚吞小魚,不錯,很有趣。”
頓得一頓,指著一個網狀的東西問道,“這又是什麼?”
“發網。”沐蘭將那網子用手撐開來,“跟包頭巾一個道理,這樣套在頭上,將尾端跟辮髻綁在一起……”
網結都是月亮打的,有著各種各樣精巧的小圖案,邊緣的流甦上串了一圈的小珠子,非常漂亮。
韓掌櫃了然地點了點頭,又指著那盒子問道︰“那麼這一件呢?是否也算在其中?”
沐蘭就等他主動問起呢,把頭點得一點,“當然算,這是一個妝盒。這盒蓋上的圓環是要瓖鏡子的,我們沒有形狀合適的鏡子,不想隨便拿什麼東西狗尾續貂,便這樣空著了。
第一層的三個小格子是用來盛放胭脂、水粉和口脂的,第二三層是首飾盒,第二層放小件兒,最後一層放大件兒。”
這已經不完全是海子雕刻出來的那一個妝盒了,留白的部分嵌貝殼了,黏了珠子,還有幾處稍稍染了顏色。這樣修飾一番,比木料原坯更多彩生動。
韓掌櫃自然瞧得出那是一個妝盒,他感興趣的不是盒子的功用,而是那栩栩如生的圖案,“這人首魚身的可是滴淚成珠的鮫人?”
“是也不是。”沐蘭先賣了一個關子,又慢慢地解釋道,“美人魚算是鮫人的一種,只不過她們比鮫人更像人。”
接下來她給韓掌櫃講了一個美人魚愛上王子的故事,只不過把故事的情節篡改了一番,成了王子被專橫的王後逼婚,王子念念不忘美人魚,努力抗爭,最終贏得了國王和王後的許可,在美人魚即將化為泡沫之際趕到,將美人魚救了回來,從此過上了美滿幸福的生活……
這是一個故事,也是一個賣點。沐蘭明白,韓掌櫃又怎會不明白?
那些內宅婦人和閨閣千金最愛這種一波三折、大團圓結局的故事,依據這個故事,完全可以出一個美人魚系列。無論胭脂水粉還是首飾,只要跟故事沾些邊兒,都必定能夠大賣。
如果說看到那些費盡巧思的物件兒,韓掌櫃對她的贊賞只有三四分,那麼听完這個故事,這份贊賞已經上升到了七八分。當下便決定,將她帶來的物件兒包括那個妝盒全都留下,開價二十兩。
來之前旺財在心里算過一回,沐蘭做的東西用的材料十分低廉,本錢不超過一兩銀子。便算是那份巧思,撐死了也只能賣個五兩六兩。沒想到韓掌櫃如此大方,張口就是二十兩。
一時間不免疑心自個兒估算錯誤,不知道該不該再幫著抬一抬價錢。
沐蘭見他愣愣的,忙拿胳膊肘踫了他一下。
旺財回神,才想起沐蘭說過要做長遠生意,在心里組織了一下語言,便開口道︰“韓掌櫃,您是痛快人兒,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我這佷子……和他姐姐就靠這點子小手藝討生活,小小年紀沿街叫賣著實不易。韓掌櫃家大業大,照顧一回是照顧,照顧兩回也是照顧,您看能不能把這生意長久地做下去?”
听旺財如是說,韓掌櫃似乎並不感覺意外,微笑地道︰“論本錢,不是在下自夸,小兄弟姐弟只怕望塵莫及;
論手藝,在下鋪子里有專門的匠人,雕刻塑琢,無一不精,亦非小兄弟姐弟能夠相提並論的;論生意的渠道,在下只怕也比小兄弟姐弟二人能夠接觸的廣博許多……
說穿了,在下買的不過是一份巧思。依著徐掌櫃和小兄弟的意思,這生意要如何長久地做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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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听得出來,韓掌櫃說這話並不是要一口回絕,而是考校的意思。雖口稱“徐掌櫃和小兄弟”,眼楮卻是一直望著她的。
那雙眼楮平靜無波,除去絲絲笑意,並未染帶其他情緒,卻能夠看穿人心一般。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感覺自個兒的真實身份早已被他洞悉,只是出于尊重或者旁的什麼原因,未曾點破罷了。
關于這樁生意的事兒,她仔細盤算了不是一日兩日,一個人跟韓掌櫃談起來也不怵。
之所以叫上旺財,一來是因為她畢竟是小孩子的身份,不能表現得太成熟太惹眼了;二來是以防萬一,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這個看似儒雅有禮的韓掌櫃會不會欺負小孩子,看過她的東西偷學了那份巧思,一文錢不給就將她打發了?
再者,她也著實不太了解生意上的事兒,有個懂行的陪著總好過一個人亂打亂撞。
眼下看來,這位韓掌櫃委實是位君子,又似乎對她抱有期待的樣子,那她也不必藏著掖著了。
略一思量,便開口道︰“韓掌櫃買的是巧思,我們賣的也是巧思。
今日是海洋風,明日可以是森林風,後日可以是山水田園風;春日有百花爭艷,夏日有蟲魚鳥獸,秋日有豐收盛景,冬日有雪色寒梅;清明有雨寄哀思,端午有舟粽之情,中秋有月圓桂飄香,重陽有茱萸菊花酒,過年有紅聯鳴竹除舊歲,元宵節有蓮舟花燈滿城郭……
您何以認為做完這批東西,我們就江郎才盡,再做不出其他風格的東西了呢?
只要我們有心,只要韓掌櫃有誠意,這份生意完全可以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沐蘭平日里很少說話,便是到了布莊,也多是跟雲翠和兩個孩子親近。旺財沒料到她口才這般了得,跟茶館里的說書先生似的,張嘴就是一大串兒,心下驚訝得不得了。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唯恐一露怯,便拖了她後腿,談砸了買賣。
韓掌櫃也有些吃驚,可不僅僅因為她的口才,還因為她不再藏拙,大有坦誠相見的意思。把須子捋一捋,眼底的笑意又濃了幾分,“那麼小兄弟又何以認為,你所能想到的東西,在下鋪子里的圖師匠人想不出呢?”
“既想得出,韓掌櫃又何必趕在開業之前,滿大街去搜尋新奇的點子呢?”沐蘭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見韓掌櫃含笑不答,便接著說道,“我相信韓掌櫃鋪子里的圖師匠人都是一流的,然不識廬山真面目的,往往是因為身在此山中。
並不是說他們短視,而是技藝精了,眼界高了,所見所聞所感都跟普通人不一樣了。而韓掌櫃要招攬的客人,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最能打動他們的也正是普通的東西。
韓掌櫃不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瞧上我籃子里的‘粗陋’之物嗎?我們這種鄉野粗人就地取材、信手拈來的東西,在你們這些行家眼中便是巧思,便是新奇有趣的,經過你們潤色升華,棄糟粕取精髓,就有可能成為不朽的佳作。
韓掌櫃真正想要的,不就是那一點子能夠打破框框的精髓嗎?而我們正是跳出矩框的那一類人,多的是不拘一格的奇趣點子。”
韓掌櫃凝視著她,眸色深了一深,隨即朗笑出聲,“小兄弟年紀輕輕,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不俗的見解,著實令韓某人欽佩。
既然小兄弟已經將話說得如此明白了,在下若再在推脫延諉便小人了。在下願與小兄弟訂下君子之約,日後不論何時,不限數量,只要小兄弟拿得出巧思,‘多寶軒’一經采納,必以高價相購。
至于價錢,便跟此番一樣,等到采納之時,估算過後再行定奪。在下四海經商,誠信為本,自不會虧待了小兄弟。
小兄弟以為如何?”
沐蘭毫不猶豫地搖了頭,“不好。”
“這是為何?”韓掌櫃有些吃驚。
旺財也不解地看過來,心說你不是要做長遠生意嗎?人家都要跟你立約了,你怎又不好了?
“估算都是沒有定準的事兒。”沐蘭不看旺財,跟韓掌櫃對視著,“估算得高了,韓掌櫃吃虧,估算得低了,我們吃虧。做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一回兩回便罷了,回數多了豈不傷了和氣?”
韓掌櫃眸光一閃,“那麼依小兄弟的意思,該當如何?”
“分利。”沐蘭重重吐出這兩個字,心說鋪墊了半日,總算能進入正題兒了。
韓掌櫃一直穩坐如山,听到這兩個字兒,下意識地挪了挪身子,“這要如何分利?”
沐蘭早有成算,立刻答道︰“我們每回送來至少二十件兒樣品,無論韓掌櫃全部采納,還是只采納一部分,依據我們的樣品重新打造出來的飾品,賣掉前一百件兒所得的利潤,分我們一成即可。”
怕韓掌櫃沒听明白,覺得她太貪心,又著重強調了一遍,“我們只分前一百件兒的利潤,之後又賣掉了多少,跟我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韓掌櫃眼波晃了兩下,又挪動了一下身子,“生意猶如潮浪,有漲有落,盈虧難料。小兄弟未免對你對我都太有信心了,若賣不掉呢?”
“我虧只不過虧個一兩二兩的本錢,韓掌櫃若虧,虧的是可是身家性命,我相信以韓掌櫃的聰明才干,絕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沐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左右我們要賺一起賺,要賠一起賠,有韓掌櫃這大高個兒擋在前面,我們這些小侏儒又怕什麼呢?”
韓掌櫃跟著笑了一回,“若是遲遲賣不出一百件兒呢?”
“自然是要定個期限的,我看就以三月為限吧,一百件兒封頂,若賣不夠一百件兒,賣多少分多少的利便是。”
“小兄弟難道不怕在下謊報?”
“韓掌櫃會謊報嗎?”
“自是不會。”
沐蘭笑一笑,“那就行了。”
旺財這半晌沒能插~上一言半語,此時倒也沒忘記自個兒職責,立刻接起話茬,“對,我們都信得過韓掌櫃。生子說的這些都是他姐姐的意思,我覺得分利的法子合情合理,不知韓掌櫃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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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說完那些話已是露了底,韓掌櫃也是一口一個“小兄弟”,再沒提過“令姐”二字。話到這個份兒上,兩人可算是心照不宣,旺財說這話倒有些欲蓋彌彰了。
只他是好意,韓掌櫃亦不介意,會心一笑便過去了。
正如旺財所說,偏遠小鎮的人們日子過得精細,手里有幾個銀錢寧願存起來落灰,也舍不得換成貴重的東西,明晃晃地戴在頭上或者掛在身上。若是一般的珠寶鋪子,一年半載也未必能夠賣出去一百件兒,沐蘭一張口就提出分一百件兒的一成利潤,未免有些獅子大張口。
可多寶軒不一樣,它的重頭不在零銷散售。
大晉國當今聖上年輕之時便沉迷酒色,荒淫無度,好在太子薛遼勤勉上進,又有常懷遠、解寬這樣的忠臣良將輔佐,倒也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隨後太子被廢,忠臣入獄,良將成賊。朝中老臣兔死狐悲,心灰意冷,紛紛告老還鄉。剩下的不是戰戰兢兢,噤若寒蟬,就是一些見風使舵,趨炎附勢之徒。皇子們為了那個空出的皇位,更是使出渾身解數明爭暗斗,不惜將社稷與百姓作為賭博的籌碼。
如此上行下效,又豢養出無數碩鼠蛀蟲,貪官污吏數之不盡。賦稅一年比著一年地增長,徭役一歲比著一歲地苛嚴,百姓的日子自是越過越苦。
尤其是土里刨食兒的農戶,辛辛苦苦勞作一年,交完稅錢,連果腹的糧食都剩不下幾顆。老天偏偏不開眼,要麼一年到頭滴雨也無,要麼干脆一場洪水沒了田屋。
許多農戶承受不住連年的天災人禍,紛紛棄田而逃,連原本被稱為魚米之鄉的南方都出現赤地千里的景象,旁的地方更不用提。
當今聖上已年近七旬,愈發昏聵無能。卻牢牢霸住皇位,遲遲不肯讓賢。身為萬民之主,不思臨朝理政,卻一心追求長生不老之道,整日與煉丹術士和年輕妃嬪為伍,酒池肉林,晨昏不分。
皇子們為了討好于他,變本加厲地搜刮民脂民膏,巧立名目,征糧征稅,螞蟻腿上都能拆下一層肉來。經得這許多年,農桑牧漁早已刮無可刮,唯一還能刮出油水來的就只有商戶了。
住稅從三十取一提升到二十取一,再升到十五取一;已取消多年的過稅重見天日,先是五十取一,節節高升到二十五取一。之下又有若干雜稅,經制錢,總制錢,月樁錢,版帳錢等等,數不勝數。
今年春里,又新增了“明課”與“細課”。這兩個其實是一樁,所謂明課便是計件收稅,每一件商品都要按其賣價抽取一定的百分比計稅。如米面油酒之類無法計件的,按照斤兩抽取稅錢,便稱作細課。
抽取的稅錢各地不均,京城以及各大州府抽得便高一些,像三水鎮這樣偏遠貧瘠的小地方便低得多。
細課收取稅錢之後會給一張官府蓋印的稅單,屆時核對總的斤兩,判定有無偷稅漏稅。明課則簡單得多,在計過稅錢的物件兒上打上專門的印記。若無印記售出,一旦發現將加倍懲罰。有了印記,亦不會重復收取。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許多商人瞅準明課的漏洞,因此打起了異地差額稅的主意。
拿韓掌櫃來說,在三水鎮開一間珠寶鋪子,主動向官府提申,交過明稅之後,將鋪子里的珠寶首飾全部打上印記。再以轉讓的名義運送到京城和各大州府的鋪子出售,便能節省一大筆稅錢。
所以說,多寶軒真正的買賣不在三水鎮,而在繁華大都。
百姓再窮再苦,那些朱門里的人亦吃穿不愁,誤不了享受。只要入得他們眼,對了他們的口味,莫說百件兒,千八百件兒都賣得出去。
在韓掌櫃看來,沐蘭想要分得的那點子利錢實在不足為道。他受人所托,且打心眼兒里欣賞沐蘭的這份大膽和機敏,沒怎麼猶豫便答應下來。叫人送上筆墨紙硯,親筆寫好契書,一式三份,分別簽上名字。
吹干墨跡,遞過來的動作卻是一頓,“小兄弟可識字?”
“識得一些。”沐蘭大大方方地伸手接了,將契書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又轉給旺財,“旺財叔,你幫著瞅瞅?”
旺財沒想到她還識字,心下又驚了一回。不過想起她跟韓掌櫃談生意時頭頭是道的架勢,識字也算不得稀奇了。定了定神,拿過契書瞧一回,倒有幾處看得半明不白的。
他原本不識字,跟雲翠成親之後,才叫雲翠和雲翠爹敲打著念了些書。學了這些年,簡單的字兒都識得,也能寫會算,不常用的字兒就抓瞎了。
怕沐蘭吃虧,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指著契書跟韓掌櫃請教。等到韓掌櫃細細為他解答了,並未覺出不妥之處,才又交給沐蘭,“那就立約吧。”
沐蘭想了一想,將沐蘭和生子的化名全部簽上去。旺財作為中人,也簽上了自個兒的名字。三人各拿一份兒,契約就算成立了。
生意談得順利,沐蘭便趁熱打鐵,將海子的情況跟韓掌櫃說了。
她並不是要拿海子的身世和身體上那點子不健全做文章,替他賣可憐博同情,而是要告訴韓掌櫃,他的才能是多麼可貴,多麼來之不易,盡可能地為他爭取一個發揮和展示的機會。
她說得懇切,韓掌櫃也著實喜歡海子精湛細膩的雕工,略一沉吟,便喊來手下的圖師,依著那只妝盒的樣子重新畫得一份圖紙,細細標注了楔坑與留白的部分,交給沐蘭。
“……先請那位依照圖樣做出十只妝盒木坯,在下以每個五百錢的價格收購。做得這一回,再考慮立約之事,如何?”
“好。”沐蘭一口答應下來,捧著那張比她畫的要精細百倍的圖紙,細細看上一回,既慚愧又高興。
慚愧的是她先前拿一張粗制濫造的圖紙給海子,不知折損了他多少才華;高興的是,有了這張精細的圖紙,海子一定能將雕工發揮得淋灕盡致,不怕韓掌櫃不跟他立約。
收好圖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韓掌櫃,我能預支一點兒銀子嗎?還有海子叔的那份兒,能不能先給一部分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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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掌櫃听得這話面露慚愧之色,“請人做工,原本就該給定錢的,此事是在下疏忽了。”
語氣略頓,又征詢沐蘭的意見,“那麼在下先付二兩銀子作為定錢,依小兄弟看可使得?”
“使得,使得。”沐蘭忙點頭道,“多謝韓掌櫃體諒。”
“是在下未曾設想周全,有勞小兄弟提醒了。”韓掌櫃朝她抱一抱拳,又含笑地望著她,“至于小兄弟要預支的銀子,二十兩可夠?”
這話並無調侃之意,沐蘭的臉頰還是有些發熱。
韓掌櫃原打算以二十兩的價錢買斷她帶來的所有成品的,是她堅持要分利,說什麼盈虧與共的。現在又要預支,著實有些厚臉皮了。
她自個兒倒是無所謂,她既敢將“錢途”押在韓掌櫃身上,就相信韓掌櫃能夠穩賺不賠。屬于她的那份兒銀子跑不掉,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拿到手的區別罷了。
可還有一個月亮。
她事先並沒有跟月亮提及分利的事兒,只怕月亮這會兒正熱切地巴望著她能夠拿到一大筆錢呢。她若兩手空空地回去了,豈不讓月亮失望?
她只想多少拿些錢兒回去,給月亮個盼頭,二十兩就有些過了。
忙忙擺手道︰“用不了那許多,預支一兩就夠了。”
韓掌櫃並不多問,喊來賬房,寫好單據,依著她的意思支取了三兩銀子,一兩是她的,另外二兩是給海子的定錢。隨後又同旺財立下購買布匹的契書,各自簽名畫了押,一人一份收好。
此間事了,沐蘭跟韓掌櫃也無閑話好敘,便和旺財一道起身告辭。
韓掌櫃親自送了二人出門,並邀請他們開業那日前來捧場。沐蘭和旺財點頭應了,與他揖禮告別。
離了主街拐入小巷,旺財前後左右望一望,見無人注意,便一把抓住沐蘭的肩頭,“沐蘭,你跟叔交個實底兒,你究竟是啥人呢?”
他以前就覺的沐蘭言談舉止不俗,今日見識了她跟韓掌櫃談生意的樣子,更加認定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娃娃。
要說成熟穩重,窮人的娃娃早當家,村里鎮上也不乏小小年紀就能夠獨當一面的。可像她這樣主意大又敢想敢做的,還從來沒有遇見過,何況她還識字呢?
如今的年頭這樣亂法兒,想靠讀書做官比登天還難。衙門里的老爺們只認銀子,幾十上百萬地砸出去,大字不識一個照樣能買個帶品的官兒來當。
但凡曉得些時務的,哪一個還肯浪費束 紙筆錢兒?男娃都去做工種田了,還能叫女娃去做文章考秀才不成?也只有那門庭顯赫的人家兒才講究什麼讀書知禮,打小教導女娃們讀書認字兒。
由此可見,沐蘭的出身非富即貴。
沐蘭早就料到他會問,半真半假地嘆了一口氣,“我要是能想起來就好了。”
旺財這才想起她在海里傷了腦子,不記得事情了,松了手,嘆一口氣道︰“俺琢磨著你怕是來頭不小,本該嬌生慣養的人兒,倒跟著俺們這些糙漢子吃苦受累。
唉,可憐見兒的!”
沐蘭心虛地垂下眼睫,心說犯官之後,流放者的“奸生女”,可不來頭不小嗎?不知他曉得她的真實身份,會做何感想?
好在旺財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到街口分手,跟她道一句“小心”,便急急忙忙地趕回布莊,向雲翠通告好消息去了。
沐蘭挎著空籃子慢慢悠悠地回到西街,才發現今日的集市比往日要喧鬧得多,無論是買東西的還是賣東西的,都在指指點點地議論著什麼。
正納悶出了什麼事兒,便听見了鑼聲,緊跟著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回來了,又回來了!”
人群“嘩”地一聲騷動起來,紛紛往兩旁涌去,將中間的路面讓了出來。沐蘭也趕忙避讓到一旁,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就見兩輛囚車在一眾衙役的押送之下緩緩駛來。前方有一衙役提鑼開道,走上幾步便敲得一聲。
囚車上站籠里分別關押著一名犯人,身上穿著血跡斑斑的死囚服,頭發亂糟糟地披散下來,看不清樣貌,亦辨不出年紀。只能瞧出是一男一女,男的很瘦,女的很胖。
沐蘭還是頭一回遇見犯人游街,雖覺得新鮮,到底不是愛湊熱鬧的人,看幾眼便打算離開。剛一邁步,就听旁邊的人破口罵道︰“這兩個殺千刀的,做什麼不好,偏做那拐人骨肉的缺德事兒,合該將他們五馬分尸!”
“誰說不是?剛才出來叫罵、哭暈叫抬回去的那位大嫂,就跟我住在一條巷子里。家里的女娃都許下人家了,出去買個頭花兒的工夫,人就沒了。
家里還當她不滿意親事,跟別個私奔了,提起來都恨得咬牙切齒的。昨日官府貼出告示,這才知道是叫拐子拐了去,賣到那種髒地方,跑不得死不得,叫逼著接了好年的客。
縣太爺抓住拍花子給審了出來,帶著衙差去救人。女娃娃也是個剛強要臉的,當著縣太爺的面兒就跳了樓,一頭撞在石階子上,腦漿子都出來了……”
听得這話周圍一片唏噓之聲,沐蘭有過險些被拍的經歷,也不由自主地听住了。停下步子,待要細听那人說下去,卻又叫另外一個人的話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姑佷兩個,就住在咱們鎮上。婆子不知是做什麼的,佷子是個結巴,給人送柴送水,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什麼活兒都做。
听我那在縣衙當差的表弟說,他們拐人的時候,好死不死地叫一位武功高強的大俠給撞上了,先打一頓逼得他們招了供,又將供狀釘在腦門兒上,扔到了衙門口。
縣太爺起初還沒當回事兒,把人關進大牢里就不管不問了。誰知當天夜里睡得正熟,就听‘嗖’地一聲,一把這麼老長、雪亮雪亮的刀子,直直地插~在了枕頭上,離他耳朵只有半寸不到。
那刀上還穿著一張紙,上頭寫道︰‘速審拍花人犯,三日無果,取爾狗頭’。縣太爺叫唬得險些尿了褲子,連夜升堂,嚴刑拷打,哪一年哪一月那一日都拐了什麼人,叫他們供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縣太爺是生怕那位大俠不知他盡了力,有朝一日狗頭不保,這不剛定罪就急著拉出來游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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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得眉飛色舞,內容也不免有些夸張的成分,沐蘭卻听得心頭怦怦直跳。
姑佷兩個,佷子是個結巴,這講的分明就是對她下手的那兩個拍花子。沒想到救了她的人,竟然做了這樣一件大事!
她還想多听一听有關那位“大俠”的事兒,人群卻七嘴八舌地議論起縣太爺來︰
“我說縣太爺怎的轉了性子,突然想起為民做主了,敢情是緊張自個兒的腦袋啊?”
“當官兒的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就怕死嗎?”
……
濱縣縣令姓郭名亮,要說貪,他實在算不得貪。一來窮鄉僻壤沒多少油水,二來也跟他的性子有關。
他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懶,自打當上濱縣縣令,就沒見他升過幾回堂,據說衙門里的案宗已經堆滿了整整一間檔房。不升堂不管事兒,往他跟前送銀子的自然就少。
若放在清平年代,如他這般為官,便是百姓忍得,朝廷也忍不得。政績考核的時候必然逃不掉一個末等,一回兩回沒有長進,還不叫擼了官回家賣紅薯去?
然適逢亂世,官場從上到下腐爛到根子里,負責政績考核的又豈會是腳踏實地為國為民做事的?爭著搶著當上評審官,為的還不是銀子?
分到油水豐厚的地方自是歡欣鼓舞,分到濱縣這樣窮鄉僻壤,無不道一聲晦氣。來了也只是走個過場,好歹得些孝敬草草評了,便趕著去下一個地方。哪里會認真追究縣令是不是稱職,是不是能夠為民做主?
再者,擼了郭縣令也是麻煩。
如今能留在官場上的,要麼是會鑽營有門路的,要麼就是捐了銀子買了官的。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會鑽營有門路的自不必說,定然是削尖了腦袋往上頭鑽的;那些個買官的,砸了大筆的銀子出去,就指望當了官能一把撈回來,哪個願意跑到一個刮不出油水的窮地方做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兒?
強拉一個來,要多寫多少文書?多走多少道程序?這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有錢有勢有後台的人,可不惹上大麻煩了?郭知縣雖是聾子的耳朵,可有個擺設總比沒有要強不是?
基于這種種因緣,一個不升堂不管事的縣令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當下來,不知不覺竟連任了八載有余。
攤上郭縣令這樣的父母官,要說不幸,濱縣的百姓確是不幸,有冤無處申,有苦無處訴。
要說幸,也著實幸運。郭縣令對轄下的百姓不聞不問,一縣的收成每年每季有多少,同往年相比是升了還是降了,更是全然無數。每逢上頭催著報繳稅款,便翻一翻上任之初的記錄,馬馬虎虎報上去,再依著報上的數據納夠額度便算了。
濱縣窮困,眾所周知,沒有哪個上官的會沒事兒找事兒,冒著得不償失的風險跑來核查一番,看看濱縣繳納的稅款與百姓的收入是否相符。
這八年間,雖然苛捐雜稅增加了不少,可總的來說,濱縣百姓所繳納的稅款比旁的地方要少上許多。加上貪官污吏都對這個窮地方望而卻步,一年到頭少了許多這樣那樣的孝敬。郭縣令自家又懶得盤剝,百姓因此有了喘息的空間,日子倒一年比一年地寬裕起來。
當然,這份幸運並不是人人都能領會得到的。在絕大多數人眼中,郭縣令就是一個在其位不謀其政的混賬官。听說他被那位“大俠”唬得屁滾尿流,無不拍手稱快。
沐蘭初到大陸,一直生活在三水鎮,亦不曾見識過其他地方的百姓過著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自然也領會不到郭縣令的“好”,只為不能多探听一些關于那位“大俠”的事情感到惋惜。
也不知今生今世,有沒有機會當面向他道一聲謝了?
唏噓之間,囚車已經到了近前。周圍的人立刻停止了交談,對著囚車上的兩人高聲叫罵。也只是叫罵而已,並不像影視劇里演的那樣拿了雞蛋菜葉去打。
可也是,雞蛋一文錢一個呢,這時節天寒地凍的,只有蘿卜白菜可吃。都是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人,哪個舍得拿了雞蛋和菜葉子去砸人?
沐蘭仔細辨認了一回,那女囚確是誆她過去的婦人無疑。至于那結巴,她只听見聲音,不曾見過人,從外表是辨認不出的。既是那位“大俠”捉到衙門的,定然錯不了。
壞人落網,已解了心頭一恨,便沒興趣繼續看下去了。撥開人群,往巷子里頭去尋大春和二驢子。
多寶軒二樓,韓掌櫃與候七對面而坐,正在研究沐蘭帶來的東西。
“在下與那位小妹妹的談話,在隔壁想必听得一清二楚。”韓掌櫃含笑開口,“侯公子以為如何?那位小妹妹可有你所說的兩把刷子?”
候七手里把玩這那枚雙魚領扣,嘴角彎一彎,“有些見識,有那麼一點子聰明勁兒,膽量嘛,也著實不小,只可惜,到底是個外行人。若非遇上韓兄這樣的君子儒商,光憑那一紙契書,日後便有她哭的時候。”
“運氣亦是實力,這不是侯公子常說的話嗎?”韓掌櫃雖知他說這話並無貶低沐蘭之意,還是忍不住為沐蘭辯護了一句。
候七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將那雙魚領扣舉起來,“韓兄可否將這個東西改造一下?”
“侯公子想如何改造?”韓掌櫃感興趣地問。
“能開能合,完全可以做成一個隱秘的機關。”候七拿手指點著給他說明,“最好設上雙重機關,免得誤按。我需要韓兄為我特別定制一個,材質要上等,但絕不能惹眼,外表越樸拙越好。”
韓掌櫃並不急著答應,眼帶探究地望著他,“侯公子經手的生意何止千萬,手下定然不乏能工巧匠,為何要從在下這里定制?”
“那不一樣,若是在下做的,便失去送給那位的意義了。”候七答得一句,也不管韓掌櫃有無听懂,便自顧自地說道,“韓兄,那我們就說定了。
必要趕在多寶軒開業之前做出來,我要的是頭一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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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早早就站在路上巴望了,瞧見沐蘭的身影眼楮一下子就亮了,朝她用力地揮手,“沐蘭,沐蘭……”
沐蘭也朝她揮了一下手,又轉頭對大春道︰“大春叔,你先回家吧,我跟月亮說幾句話兒。”
“成,那你早些回來,莫誤了吃飯。”大春囑咐了她一句,便擔著擔子顫顫悠悠地去了。
“沐蘭。”不等他走遠,月亮便一把抓住了沐蘭的手,急急地問道,“怎樣,怎樣,談成了嗎?”
沐蘭也不答話,從懷里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她手里。
月亮手心兒里托著銀子,兩只眼楮瞪得圓圓的,“這……這是銀塊子?!”
“是啊。”沐蘭點頭,“如假包換的銀塊子。”
月亮手抖聲也抖,“這得有多少?有一兩了吧?”
沐蘭又點頭,“對,正正好好一兩。”
“一兩銀子?!”月亮猶自不敢相信自個兒的眼楮,“竟賣了這許多錢?!”
“一兩銀子你就覺得多了?”沐蘭憋了半日,終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也太容易滿足了!”
月亮迷惑地眨眨眼兒,“啥意思?”
沐蘭笑得一聲,附在她耳邊,將分利的事情跟她大略說了。
她猶自鬧不明白,“那能得多少錢兒?”
具體能得多少錢,沐蘭心里也沒個準數,便保守地道︰“至少二十兩吧。”
“二十兩?!”月亮驚呼起來,被沐蘭瞪了一眼,忙又壓低了聲音,“真個能得二十兩?你沒誆俺吧?”
沐蘭忍俊不禁,“你這是嫌多了還是嫌少了?”
“多啊。”月亮嚷嚷起來,“太多了!”
“我要誆你只會往少里說,還能故意說多了?”沐蘭伸手在她腦門上虛點一下,“平日瞧著挺精的一個人兒,這會兒怎的冒起傻氣兒來了?”
月亮顧不得計較這話兒,將銀塊子放到嘴里咬了一下,見上頭果然如別個說的一般,留下了兩個淺淺的牙印,嘴角一翹便笑開了,“是真銀呢!”
不怪她這樣激動,實是從小到大手里沒攥過幾個錢兒。
月亮家里人口算不得多,又有她爹和她哥兩個壯勞力,日子過得並不差。在海邊兒住著,只要勤快一些,吃穿是絕計不愁的。只如今這世道,米面油鹽,樣樣金貴,想攢錢兒可也不容易。
一家子辛辛苦苦勞作一年頂多能存個三吊五吊的,裝在匣子里頭,再掛上一把鎖,鑰匙由月亮娘貼身藏著。著急用錢兒了,才開了鎖頭摸一把出來,大多數時候都鎖得牢牢的。
那只錢匣子娃娃家連踫都不準踫,過年的時候倒能給幾個大子兒當壓歲錢。銅板還摸過,銀塊子見都沒見過幾回,更別說摸了。
再沒想到她們兩個女娃娃隨便打幾個結子,就能賺二十兩,簡直跟做夢一樣。將那銀塊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日,才依依不舍地遞給沐蘭。
木蘭推回去,“這是給你的。”
“給俺?”月亮吃驚地望著她,“那你呢?”
沐蘭笑一笑,“我先不急,等分了利再說。”
“那不成。”月亮又將銀子塞給她,“買賣是你拉來的,錢兒也是你賺來的,哪兒能先給俺?又不是只做這一樁買賣,往後買彩線,買珠子,買紙筆,不都得花錢兒哩?
左右俺攥著這錢兒也沒處花去,你先拿了作本兒。等賺他一大筆銀子,你再分給俺嘛!”
沐蘭瞧著她此時的模樣兒無比可愛,忍不住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捏了一把,“傻丫頭,你當我連這個都算計不到嗎?紙筆我那兒還有,彩線珠子上回也余下不少,把挑剩下的那些拆了還能再用,盡夠再做一批的了。”
“為啥拆了?”月亮又叫起來,“恁好看的東西,就算不能賣給韓掌櫃,拿到集上去也能換些錢兒不是?”
這個問題沐蘭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怎樣給月亮解釋,雖說韓掌櫃可能並不在乎“版權”,畢竟她要賣的東西跟多寶軒要賣的東西差著好幾個檔次,私下里賣個二三十件兒,對多寶軒的生意實在造不成多大的影響。可她覺得既然是一樁正兒八經的生意,就該恪守一定的原則,算是對韓掌櫃也對她自個兒的一種尊重。
她想了一下,便告訴月亮這是做生意的規矩。月亮听完便不響了,轉而問起下回要做些什麼東西。
沐蘭還沒決定,說要回去想一想。跟她閑聊幾句,依舊將銀子給了她,便同她告別。路上轉了個彎,拐到孔家來。
孔大娘和海子正坐在炕上吃飯,桌上擺了一碟咸魚,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盆拿蛤蜊蝦皮炖的蘿卜白菜。母子兩個一人手里握著半個玉米面窩頭,吃得正香。
瞧見她進門來,孔大娘忙招呼道︰“沐蘭吶,還沒吃飯吧?快來跟俺們一塊兒吃。”
“不用了。”沐蘭笑著擺擺手,“我跟大春叔說好一會兒回去吃的。”
孔大娘又讓了她一回,見她不肯,才又問道︰“你過來有事兒啊?”
“是,我剛從集上回來。”沐蘭點點頭,將定做妝盒的事情說了。
未免去不必要的麻煩,她沒有告訴孔大娘這樁買賣是她一力促成的,只說她拿了妝盒到集上去,叫一家珠寶鋪子的掌櫃瞧上了。那位掌櫃十分欣賞海子的手藝,給了圖紙和定錢,想先跟海子買上十個。若這回做得好,往後還要跟他簽契書,做長久的買賣。
瞧見那二兩銀子,孔大娘的表情雖不似月亮那般夸張,可也張著嘴巴半晌合不攏。
沐蘭一連喊了幾聲“孔大娘”,她才回了魂,一把摟住海子,“俺的兒,俺就知道你是個有大出息的。”
海子一直專心致志地吃著飯,似乎根本沒有听見她們說的是什麼,叫孔大娘摟住了還掙扎著去夾菜。
沐蘭不想打擾他們母子兩個,便放下圖紙,挎著籃子悄悄地出了門。
人已經走到院子里了,孔大娘又趿著鞋追了出來,將一塊銀子強塞過來,“你幫了俺們娘倆兒這樣大的一個忙,俺說啥也得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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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自是不能要的,孔大娘卻堅持要給。
她推拉不過,只得退一步道︰“海子叔之前給我做的那個妝盒,我也不付工錢了,就當是幫你們拉買賣收的中人費,這樣總成了吧?”
孔大娘猶自不依,說原本就沒打算要工錢。
沐蘭實在沒轍了,故作生氣地拉下臉兒,說她這樣客氣法兒,是存心跟她生分呢,往後有什麼活計可不敢再來尋海子幫忙了。
孔大娘這才收起銀子,跟沐蘭細細打听那家鋪子的的情況,掌櫃是什麼樣兒的人。
沐蘭撿要緊的跟她說了,又把旺財提了一提,安了她的心,方告辭出門。
海子做活兒一如既往地快,不過三日工夫,就將十個妝盒全部雕制完成了。
沐蘭已經跟大春說好了,叫他幫著擔去多寶軒。哪知孔大娘非要親自走一趟,見一見那個肯賞識她兒子的掌櫃,當面道個謝。
不知是哪個嚷嚷出去的,不過半日工夫,整個笊籬村的人都知道海子走了高運,要跟鎮上數一數二的大鋪子做買賣了。連二道爺都出了面,叫有車有牲畜的人家憑湊出一輛體面的牛車,將孔大娘送到鎮上去。
村里還有幾個壯小伙兒,唯恐那“大鋪子的掌櫃”欺負孔大娘心慈面軟好說話兒,藏奸使詐地誆騙了她,自告奮勇地站出來,要為她保駕護航。還有不少喜歡湊熱鬧的,打算借趕集之便跟過去瞧一瞧。
好在沐蘭及時通知了旺財,叫旺財中途給攔住了。否則一幫子人浩浩蕩蕩、氣勢洶洶地殺過去,非把韓掌櫃嚇壞了不可。
韓掌櫃看過妝盒之後,對海子的速度和手藝十二分地滿意,當即表示願意重金聘了海子來多寶軒做事。得知海子離不得村子,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做長職匠人,著實惋惜了好一陣子。
最後依照沐蘭的例子,定了散活兒的契書。日後可定期到多寶軒領取木料和圖紙,做得木坯,按照大小和工藝的復雜程度計算價錢,予以回收。依舊請旺財做中人,孔大娘代表海子簽字畫押。
兒子得到了認同,孔大娘高興得不得了,領了上回的三兩銀子,立刻到集上轉了一圈。割肉打酒,買米買面,置辦了整整一車。回到村里喊上幾個灶上活兒做得好的媳婦,七大盤八大碗地整治起席面來,要請全村的人吃飯。
大家得到消息,紛紛往孔家去,這個挎一籃子雞蛋,那個提一扇臘肉,送饅頭的,送大餅的,抱雞的,宰鴨的,最不缺的就是鮮魚生蝦。這邊還熱火朝天地做著,那邊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席,屋里屋外擺了十幾桌。
不分男女老幼,有站著的,有坐著的,還有的干脆拿個大碗,撥幾樣愛吃的菜,端著蹲在大門外頭吃。數九寒冬的,每個人都吃出一腦門子的熱汗。
大人說說笑笑,娃娃追逐吵鬧,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分。
孔大娘守寡多年,又辛辛苦苦地拉扯大了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兒子,日子一直過得緊緊巴巴的,承了鄉親們許多人情。今日終于有機會請大家伙兒吃一回飯,頗有種衣錦榮歸的感覺,腰桿也直了,嗓門兒也亮了。
村里人也都為海子感到高興,不時地夸贊幾句,更讓她覺得面兒上有光。一邊腳不沾地地忙活著,一邊紅光滿面地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海子渾然不知自個兒是今日這場盛宴的主角,坐在灶間專注地吃完了飯,便抱著一塊木頭默默地雕刻起來,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月亮隨著娘和嫂子一道吃過飯,來尋了沐蘭,神秘兮兮地將她拉到無人之處,解開衣領給她看。
沐蘭瞧見她脖子上掛了一個圓圓鼓鼓的墜子,拿彩線和珠子編成的。用手一摸,捏到硬邦邦的一個物件兒,當下便明白了,“這是那個銀塊子?”
“嗯。”月亮笑嘻嘻地點頭,“恁大一塊銀子,擱哪兒都不放心。俺原想鑽個孔穿起來,怕糟踐了銀子舍不得,又怕叫人瞧見,干脆打個結子裹起來了。”
沐蘭笑罵一聲“守財奴”,跟她唧唧喁喁地說些女娃娃家的私房話兒。
村里有分菜的規矩,散了席,每家都要帶些剩菜回去。葷的素的折在一起,下頓加些湯煮一煮,再在鍋邊兒貼上一圈餅子。做得了,將餅子撕成塊泡進去,有菜有飯,連湯帶水地吃起來,別提有多香。
因為這一特殊吃法兒,散席分得的菜就叫作餅子菜。
秀姑在孔家幫著忙了半日,又有沐蘭的情面在,臨走的時候,孔大娘特地尋來一只大號的搪瓷盆,裝了滿滿當當的一盆子餅子菜給她。她自家端不動,便交給大春端著。
大春多喝了幾盅,有些醉了,嘴里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曲子,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頭。秀姑唯恐他將菜弄灑了,忽左忽右地護在一旁,時不時呵斥他兩句。
山子走在中間,縮著肩膀,抄著兩手,腳底板拖著地面,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得亂飛亂跳。
沐蘭走在最後,抬眼望一望繁星密布的天空,再望一望遠處起伏不定的海平線,心里想著將辣椒婆她們接過來,像這般年年月月地過著平靜質樸的日子,那該有多好。
夜里她還做了一個美夢,夢見自個兒和辣椒婆她們一起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帶她們逛街買衣服,陪她們到風景很美的地方旅游,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正陪嫣紅在一個格調相當高雅的西餐廳相親呢,突然警鈴大作,有人尖聲叫嚷著起火了。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仍舊躺在大春家西屋的炕上。沒有西餐廳,亦沒有火警,只有一陣陣鐘聲在窗外回蕩。
先是一股,兩股,然後是三股,四股,許多長短不一的鐘聲混雜在一起,自四面八方傳來。不知是被寒風吹得走了調,還是怎的,百鬼哀泣一般,听得人汗毛直立。
雞鳴狗吠,鴨鵝呱呱直叫,整個村莊都彌漫著不安的氣氛。
大春披著衣服出去站了一會子,又回來躺下了。
沐蘭隱隱約約地听見他跟秀姑說,怕是京里哪個大人物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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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一直持續到天明時分,才陸陸續續地停止了。
家里的魚賣得差不多了,大春跟二驢子一道出了海。沐蘭要構思下一批首飾的圖樣,便沒有跟去。到了下午,听趕集回來的人說是聖上駕崩了,城門口貼了告示,叫大家縞素服喪什麼的。
隔得一日,再到鎮上去,果然瞧見各處都貼了白紙黑字的告示。告示跟前圍著一群人,不識字的橫瞧豎瞧也瞧不出個究竟,有那識字的便咬文嚼字地念給別個听。
大體意思是自大喪之日始,京城上下服喪百日。服喪期間除纓縞素,禁嫁娶,禁屠宰,禁吹飲作樂,各觀、寺鳴鐘三萬次。各大州府服喪七七四十九日,州府以下二十七日……
偌大的一張紙,寫得密密麻麻的。
有人听完惶惶不安,說什麼天塌了,要打仗了;有那做屠宰和酒水生意的大為不樂,一個月不讓屠宰不讓喝酒,拿什麼賺錢糊口?
絕大多數人滿不在乎,該干什麼還干什麼。左右那張龍椅誰來坐,都跟他們這窮鄉僻壤的小老百姓沒有多少關系,再壞還能壞過剛死的這個不成?
沐蘭倒是耐著性子,將那告示從頭到尾看完了。不為旁的,能多了解一些陸上的風俗律規也是好的。
鎮上還有許多人依著告示縞素的,到下頭的村子里,便很少有人理會這一茬,往日怎樣穿戴,如今還是怎樣穿戴。只一早一晚,總能听見附近寺觀鳴鐘致喪。
多寶軒因這一變故遲遲沒有開業,月亮很是緊張了一陣,唯恐韓掌櫃就此歇了開鋪子的心思,白白饒走了她和沐蘭的二十兩銀子。
如此過了半月有余,鎮上又貼出了新的告示,這回是大紅的紙張。說是新帝登基,要大赦天下。既是喜事,自然不必再縞素服喪,那些個禁忌也都放開了。
不知是哪個富商慷慨解囊,組起一支舞龍舞獅的隊伍,在東西兩街敲鑼打鼓地巡演,慶祝改朝換代。百姓們跟著湊了兩日熱鬧,依舊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又過得幾日,多寶軒終于在一陣鞭炮聲中開了張。扯下紅綢,露出下頭金光閃閃的招牌。
沐蘭雖得過韓掌櫃的口頭邀請,可也只當是客氣話兒,並未放在心上,自不會去湊那個熱鬧。
旺財卻是正兒八經接到貼子的,帶上賀禮前往恭喜一回,得了兩顆小巧的金花生。自家留一枚,將另一枚送給沐蘭,說是韓掌櫃叫轉交給她的。
沐蘭拿在手里掂一掂,約莫有半錢多。于眼下的她而言,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之前還笑月亮是守財奴,這會兒倒是能夠體會月亮的心情了。
金花生上原就有孔,省去了鑽眼兒的麻煩。問雲翠要一條紅繩栓了,掛在項子上,算是戴上了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頭一樣首飾。
她對陸上的局勢了解的不多,只在鎮上來來往往,听人說得幾句有關新帝的事兒。好像是十年前被廢掉的太子,不知怎的在先帝駕崩之際重見天日,繼位登了基。
有人歡欣鼓舞,說新帝當太子的時候就是個賢明的,這下可有了盼頭。
也有人憂心忡忡,說新帝叫囚禁這許多年,不知受了多少欺負。如今咸魚翻身做了帝君,還不大開殺戒,報復回去?上頭亂了,百姓可不跟著倒霉,哪兒還有好日子過?
說這些話兒的要麼讀書認字,要麼是有些見識的。絕大多數人仍舊混混沌沌,只顧著手邊的活計和眼前的日子。
沐蘭分不出這些話兒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以訛傳訛編出來的故事,總歸跟她扯不上什麼關系,听過也就拋在了腦後。
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兒就進了臘月。
村里有個風俗,過了臘八便不得離家。二道爺趕在臘八之前,將村里的漁民組成船隊,再次集體出海。既為撈幾網好魚過年,也是為這一年的營生結個好尾。
既已組成了船隊,自是要往守貞島附近的深海里去,沐蘭又怎會錯過這樣觀察學習的好機會?隨大春一道上了船,在海上逗留兩日一夜,滿載而歸。
留足過年吃的,剩下的依舊要擔到鎮上去賣。賣完了魚,順便置辦年貨。
臘八前一日,沐蘭隨大春和二驢子到米鋪里買齊了熬臘八粥的材料,又買些祭神的香燭供品,便打道回府。路過一間茶肆,听得里頭有個說書的先生,連說帶唱,講得正歡。
那說書先生嗓門十分洪亮,不必花錢買座,在外頭就能听得一清二楚。來往路過,有圖新鮮好熱鬧的,便駐足听上一段兒。大春和二驢子也喜歡故事,停下來津津有味地听起來。
沐蘭起初還沒當回事兒,一段唱詞之後,便听那說書先生提到了“解國公”幾個字。凝神細听,方知這故事跟解國公府有關,而且就是前不久發生的事情。
據說新帝甫一登基,便使用雷霆手段,懲治了朝中一大批奸佞之臣,罷免的罷免,下獄的下獄,抄家的抄家。幾位試圖謀奪皇位的王爺,也叫奪爵降等,或軟禁府邸,或圈禁宗正院。
同時頒下聖旨,將一部分乞骸還鄉的老臣火速召回,大力整頓朝綱。隨後命三司重審常懷遠和解寬謀逆一案,使得案情大白于天下,常懷遠與解寬均系被他人捏造罪名,誣告陷害。
常懷遠罪名較輕,這十年間又有許多不怕死之人為其周旋,得以保住性命,一直被關押在天牢之中。如今連同家眷一道得以釋放,並恢復朝中一切職務。
解國公背負叛國冤名,當年判決一下,便被滿門抄斬。其門生故舊得知平反的消息,紛紛敘寫長辭為其哀悼。甚至有人到午門之外服素痛哭,請求聖上下旨為解國公立傳,傳于世人以及後人,以為警訓。
新帝允了立傳之請,並得知知解國公府尚有一人留存于世,立刻頒下聖旨,恢復解國公爵祿,賜還府邸,將那位恭迎回京,予以奉養。
乍然听到“尚有一人留存于世”,沐蘭還當自個兒的身份暴露了,心髒控制不住怦怦直跳。繼續听下去,方知“那位”指的並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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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國公府府上有一位安姓的側室夫人,同解國公一樣,乃將門之後。自小喜歡舞槍弄棒,年輕之時還曾與解國公共赴戰場,並肩殺敵。
兩個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無奈蒼天弄人,安府遭逢巨變,家道中落,安氏成為失怙孤女,身份門第再無法與解國公相提並論。解國公抗爭無果,只能另娶門第顯赫的大家閨秀為正妻,納安氏為妾,立為側室。
叫逼著娶的哪有自家選的好?解國公十分偏愛如夫人,成親之後十日有八日都宿在安氏房中。不到半年工夫,安氏便先于正房夫人懷上了身孕,更于懷胎月滿之後誕下一個男孩兒。
大戶人家庶長子的身份,遠不如常人所想的那般尊貴,反而是十分尷尬的。人們不會去苛責一個剛出世的孩子,只會指摘安氏,說她狐媚,尊卑不分,不知進退……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安氏又如何能夠安然?整日郁郁寡歡,不得開顏。
那孩子大概也覺出自個兒是個不受歡迎的,還沒出滿月就大病一場。也不知是底子不好,還是太醫沒有盡心醫治,竟留下了病根。自那之後三日一病,五日一燒,不到半歲便夭折了。
安氏在府中本就度日如年,孩子沒了,更是心灰意冷,不顧解國公的勸阻,執意搬到庵堂清修。這一去便是二十余年,再也沒有回去過。
解國公獲罪被抄家的時候,安氏正同庵堂的住持在外雲游,之後又被有心之人藏匿起來,這才得以避過一劫。如今解國公冤情得雪,安氏亦被新帝迎回解國公府,尊為國夫人。
說書先生講完了這一段,轉而講起解國公與安氏並肩殺敵、沙場定情的故事,人們听得愈發津津有味。
沐蘭驚得那一回,這會兒反倒淡然了。她還沒出生就叫冠上“奸生”的名頭,從來就不曾姓過解,解國公府是敗落了還是又叫捧起來了,都跟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只當大春和二驢子听了一段故事,之後便將這茬拋到腦後去。
過完臘八,村里的人都忙起年來。條件好的殺頭豬或宰只羊,條件稍遜一些便殺幾只雞鴨,再不濟也能買幾根大骨頭炖一炖。熬肉凍,炸丸子,蒸年糕,空氣之中從早到晚都彌漫著濃濃的香味兒。
小年這一日,旺財關了鋪子,帶著雲翠和福娃、雪娃回村里過年。遇見沐蘭,告訴她說韓掌櫃叫她年前往多寶軒走一趟,想是要跟她結算上一批首飾的利錢。
月亮听她說了這事兒很興奮,“俺陪你一道去,正好俺哥明日要到鎮上去,俺叫他帶上咱們倆。俺哥很疼俺的,一準兒答應。”
沐蘭笑著睨她一眼,“你不怕叫人瞧了去,將來不好嫁人?”
“那都是俺娘說的話兒,俺才不怕呢。”月亮許久不曾到鎮上去,說起來一臉的憧憬,“往年去了也只能買個頭花兒,今年俺自個兒有銀子了,想買啥就買啥。”
沐蘭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提醒她道︰“咱們掙錢的事兒暫時要保密呢。”
“哎呀,俺差點兒給忘了。”月亮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那就不能買東西了……”
“對不起啊。”沐蘭不好意思地道,“為了遷就我,你有銀子也不能好好買東西。”
月亮忙擺手,“不礙的,不礙的,俺先去瞅瞅,日後再買也是一樣的。”
她雖沒問過沐蘭為什麼要保密,不過猜也猜得到是要因為秀姑。
秀姑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錢簍子,進得多,出得少。沐蘭剛被大春撿回來的時候,大家都在背地里議論,說以秀姑的性子,白養一個大活人在家里,要不了幾日就得鬧起來。她沒鬧,大家還覺得奇怪,說這人莫不是轉了性子?
再看一陣,才知道沐蘭是個勤快的,家里家外地幫著忙活,絕不是個吃白飯的。秀姑一面使喚著人,一面還沒個好臉兒,但凡有眼楮的,哪個瞧不出來?
寄人籬下可不得瞧人臉色嗎?她能理解,也樂得幫沐蘭瞞著。
兩人說定了去鎮上的事兒,又將這陣子做的首飾拿出來,撿最好的選了二十來樣,明日順便帶過去,給韓掌櫃瞧一瞧。
月亮她哥的名字不叫太陽,叫青子。個頭很高,臉盤跟月亮仿佛,只不過要黑一些,是個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如月亮所說,是個疼妹妹的,答應帶她和沐蘭往鎮上去,還特地問別家借了一輛車。既有車,拉兩個是拉,拉三個也是拉,便將月亮嫂子一並叫上。
月亮嫂子名字里也有一個月字,叫月琴。是個脾氣溫柔的人,說話細聲細氣兒,未語先帶三分笑,跟月亮素來親近。沐蘭往月亮家去過幾回,每一回都是月琴細心招待,因此也很喜歡她。
青子甩著鞭子趕車,沐蘭三個坐在板車上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到了鎮上。
前來置辦年貨的人很多,街上熙熙攘攘的,每個人嘴里都哈著白氣兒,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吆喝讓路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沐蘭和月亮跟著青子和月琴轉了半條街,便尋個由頭脫了隊,直奔東街而來。
相較之下,東街比西街冷清得多。許多鋪子都已經關張了,開著的大都是酒樓、客棧、茶館,當然,還有韓掌櫃的多寶軒。
立在門邊招呼客人的還是上一回見過的那位伙計,一眼認出沐蘭,忙引著她們進了門。鋪子里沒有客人,幾個伙計手里拿著雞毛撢子,正手腳麻利地撲打著各處的浮塵。見有人進門,齊齊停下來,微微躬下腰身,作出恭迎的樣子。
那伙計也不跟同伴們通報什麼,引著兩人徑直上了二樓。
月亮叫櫃台里陳列的金銀珠寶晃花了眼,腳下沒踩穩,險些從樓梯上滾下去。好在沐蘭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了。
月亮霎時羞紅了臉,見領路的伙計和樓下的伙計好似沒有瞧見一般,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個兒的事情,窘迫稍減。卻也不敢再東張西望,緊緊地跟著沐蘭後頭。
見到韓掌櫃,沐蘭向他介紹一回,“這是跟我同村的一位姐姐,月亮。”
韓掌櫃自然知道此姐非彼姐,會心一笑,並不多問,將一個長方形的扁長匣子並一本線裝的冊子推到她面前,“這是賣掉前一百件分得的利錢,以及賬目明細,請小兄弟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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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不看賬目,伸手打開了匣子。只見紅絨布的里襯上嵌著一排簇新的金錠子,每錠五兩,一共六枚。也就是說,這里有整整三十兩金子。
錢莊里一兩足銀能換一吊一百錢,赤金子還更值錢些,一兩赤金能換十一二兩銀子。粗略算下來,這匣子里竟裝了差不多四十萬錢。
分利的想法,雖在韓掌櫃提出要同她做生意的時候便有了,不過說實話,在韓掌櫃開出二十兩的價錢之前,究竟能分得多少利錢,她心里全然沒底。
便是本著放手一搏的心態立了契書,她也沒敢奢想太多。盤算著做上一年半載,攢出一二百兩銀子,刨除雇船雇人去守貞島的花銷,夠買個房子安身立命,也就足夠了。
之後再說之後的,左右定的是長契。只要她腦袋沒叫挖空,能拿出讓韓掌櫃中意的巧思,便不愁沒有銀子賺。
怎也沒想到,頭一回就分得這許多。分月亮四成,還能余下二百多串錢。若不是時節不對,立時就能回守貞島接了辣椒婆幾個出來。
想到這里,她心頭止不住涌起一陣熱潮。到底不是小孩子,心里縱有千萬個想頭,面上也不曾流露半分。
跟她相比,月亮的定力就差了些。當初為著那一兩銀塊子都能大呼小叫上半日,如今瞧見黃澄澄的一盒金子擺在面前,又如何把持得住?嘴巴和眼楮俱張得大大的,一副見了鬼的模樣兒。
韓掌櫃將兩個各看一回,愈發欣賞沐蘭的這份沉穩。微微一笑,開口道︰“三百兩銀子分量著實不輕,在下便自作主張換算成了金錠。小兄弟若覺不便,兌成銀票亦可。”
沐蘭不答這話,轉而問道︰“上回預支的一兩銀子,韓掌櫃可曾扣除?”
韓掌櫃點一點頭,“已囊括在換算的零頭之中,這個賬目上都有記錄,小兄弟不妨核對一番。”
“核對就免了,我信得過韓掌櫃。”沐蘭看了猶自怔怔出神的月亮一眼,又道,“韓掌櫃,關于這筆利錢該如何處置,能否容我跟月亮姐姐商議一下?”
“當然。”韓掌櫃爽快起身,“二位慢聊,在下少陪片刻。”
說著沖二人點一點頭,徑自出門而去。
他一走,月亮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沐蘭,這是到底多少錢兒?”
“三十兩。”沐蘭伸出三個手指頭,朝她晃了晃,想到她可能對金子沒概念,又補充道,“能換三百多兩銀子,差不多四百串銅板。”
“四……四百串?!”月亮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感覺到疼了,才確定不是在做夢。仍舊不敢相信,抓住沐蘭的手,顫聲兒問道,“咱們做的那些個玩意兒,真能賺這許多錢兒?該不會是那個掌櫃的算錯賬了吧?”
沐蘭叫她逗笑了,“人家開這樣大一間鋪子,手底下好幾個賬房,還能算錯賬?你別瞎猜了,不會算錯的,這就是咱們該得的。”
月亮長出了一口氣,將那幾個金錠子挨個摸了一遍,嘴里嘀咕道︰“這可是四百串啊,四百串哩,夠俺們一家六口好吃好喝地過上十年八年了。”
沐蘭笑她一回,才正起神色問道︰“這些錢你打算怎樣處置?要帶回去嗎?”
月亮叫問住了,蹙眉想了半晌也沒個決斷,反過來跟沐蘭打听,“那你呢?你有啥打算不?”
“我不能帶回去,太惹眼了。”木蘭如實說出自個兒的想法,“我打算先存在韓掌櫃這里,等到要用的時候再來取。”
“那俺也擱他這兒唄。”月亮不假思索地說完,又擔心起來,壓低了聲音問,“這個掌櫃能靠得住不?別再扣住不給咱們了。”
沐蘭嗔她一眼,“你是叫人騙大的嗎?”
“啥意思?”月亮顯然沒听明白。
沐蘭伸手在她腦門戳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人家韓掌櫃是個君子,又是做大生意賺大錢的,不會貪攬咱們這點子小錢兒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月亮嘻嘻地笑起來,“反正俺信你,你說他靠得住就靠得住唄。”
兩個說定,等韓掌櫃折回來便同他講了。
韓掌櫃略一思忖,爽快地答應下來。一是考慮到兩個小女孩身上帶著這樣大的一筆錢的確是件危險的事情,這二嘛,有人願意把錢存在他這里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既然沐蘭信得過他,他又何妨做一回好人?
沐蘭謝過韓掌櫃,馬上將今日帶來的東西拿出來,一樣兒一樣兒地擺在桌上。
這一回她選定的是元宵節的風格,充分發揮月亮打結子的本事,元宵、荷燈、煙花、火把、高蹺、太平鼓、孔明燈,甚至燈謎,將這一類的標志性元素全部縮影在小小的飾物上。
她怕這些樣品不能詳盡表達自個兒的想法,連圖紙也一並帶來了。
整個臘月和正月俱是珠寶生意的高峰期,沐蘭和月亮能想到的,韓掌櫃手下的圖師和匠人自然也想得到,雙方的想法不免有雷同之處。
然正如沐蘭所說,那些做慣了高端產品的圖師和匠人終究跳不出俗套的框框的。相比之下,沐蘭和月亮做出來的東西便多了許多煙火氣,也多了許多野趣。光是在首飾上刻印燈謎,婉轉地表達友情、親情或者愛情這樣的巧思,就十分地有賣點。
韓掌櫃欣然收下樣品,與沐蘭簽下單筆的契書。約好結算時再見,沐蘭便和月亮一道起身告辭。
隔壁的雅間里,候七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你確定她听見了?”
“肯定听見了。”蓮生篤定地點頭,“我親眼瞧見的,她跟那兩個賣魚的站在茶館外頭听了好一陣子呢。”
說完又為自家主子不信任他感到不快,嘴巴撅得老高,“公子若是信不過我,以後就莫派我去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了,當誰樂意去呢?”
候七習慣性地忽略他的抱怨,又習慣性地搖一搖手里的扇子,“她把銀子存在韓兄這里,是不是表明她暫時沒有出遠門的打算?”
“豈止是暫時?瞧她那意思,還要把這買賣長長遠遠地做下去呢。”蓮生冷嘲熱諷地道,“托公子的福,再做上幾筆,人家可就成富婆了,然後買房置地,說不定這輩子就跟這兒扎了根,再也不挪窩了呢。”
候七不言語,皺眉沉吟片刻,鋪紙提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一行字︰觀其無思歸之心,是否另擇它法?
寫完吹干,細細卷起來,裝進一只竹筒里,交給蓮生,“速速發出去。”
蓮生接了竹筒,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著,腳下卻絲毫沒有遲疑,一陣風一樣地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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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新年,剛被賜沒多久的解國公府也如其他高門大戶一般,懸燈掛彩,營造出過年的喜慶氣氛。
解國公生前憂國憂民,傾盡全力支持太子,卻因太子中計落敗,背上叛國的罵名,落得個株連九族,身敗名裂的淒慘下場。太子被囚期間,深恨自家無能,累及忠良蒙冤慘死。而今得以翻身,必要盡己所能予以補償。
京城的官宦貴族要麼深諳新帝之心,要麼由衷敬重解國公,沒有不幫著抬舉國公府的。自從安老太君被迎回京城,上門吊唁慰問的人便絡繹不絕。這一陣子前來送禮的更是數不勝數,府門之前車水馬龍,隱有重現解國公在世之時盛景的勢頭。
安老太君遠離塵世多年,素來清淨慣了。起初還能強打精神會客設宴,日子稍長便不勝其煩。索性推說身體不適,將自個兒關在佛堂之中焚香讀經,再不見外客。
國公府里里外外的事務以及一應人情往來,全部交由一個叫作紅玉的僕婦代為打理。
安氏決定搬到庵堂清修之時,解國公曾指定四個丫頭隨行侍奉,紅玉便是其中之一。安氏當時對解國公滿懷怨意,不願承他這份人情,到庵堂之後便將幾個丫頭放了良。
另外三個丫頭消了奴籍自謀生路去了,只紅玉死活不願離開,在山門外跪了兩日兩夜里,終于打動安氏,自那之後一直留在她的身邊。
三十余年來,主僕二人相依為命,情分自是非同一般。
一更的更鼓敲過,隨著最後一批訪客的離開,國公府也送走了一整日的喧囂。門外車轎皆無,只剩兩只鎮宅守門的石獅靜靜地臥在那里。一排繡著“解”字的大紅燈籠在寒風之中晃來晃去,昏紅的燈光搖曳不定,襯得那朱門高檐分外森嚴。
府中各處都燃了燈,彩綢在花木之間招展律動,可依舊掩飾不住人氣稀薄的淒冷。
偌大的一座宅子,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主家,還是個不愛熱鬧喜清淨的。僕從們初到府中,處處謹慎小心,當然要比著主家的風格行事,說話不敢高聲,走起路來步子又輕又快,鮮少有湊在一處閑談說笑的。
到了夜里尤其如此,整個府邸都被一種凝重的寂靜所籠罩,顯得死氣沉沉。膽子稍小一些的下人,若無必要,天黑之後是絕計不會出門的,唯恐一不留神就撞上在府中徘徊不去的冤魂。
紅玉前兩日才懲治了幾個謠傳鬧鬼的下人,這會兒剛剛清點完各府送來的禮盒,走在通往佛堂的路上,感覺府里的氣氛比往日更加沉悶,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看來這府里是真的需要添人進口了,若信上所說都是真的,那可算得一樁天大的好事了。
她捏了捏袖子里的那封信,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加快腳步進了佛堂。
安老太君今年剛過五旬,面容還是年輕時的模樣兒,只鬢角已然花白,為她增添了幾分老態。此時正握著一卷經書,在燈下看得出神。
紅玉在外間脫掉棉氅,交給小丫頭。在椅子上稍坐片刻,等身上的寒氣散了,才端了一杯茶,掀簾進門而來。
“夫人。”她將茶放在桌上,輕輕地喚了一聲。
安老太君抬眼兒掃她一下,“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沒有外人的時候不要叫我夫人,還是稱我為師傅吧,這許多年都習慣了。”
聲音淡淡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清冷。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您是國公府的主子,不可亂了規矩。”紅玉垂手答著話,又下意識地捏了捏袖中的信,遲疑著要不要開口。
安老太君放下經書,端起茶盞了慢慢地啜了兩口,才凝定了目光看向她,“有什麼事你就說吧,猶猶豫豫的可不像你。”
紅玉應了聲“是”,將那封信拿出來,雙手呈給她,“夫人,您請過目。”
牛皮紙的信封,正面中央印著一道喜鵲登梅的窗花圖案,並不曾寫注收信人的名姓。
安老太君知道若非重要的信件,紅玉是不會拿給她看的,是以並不多問,伸手接了,從來頭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來。凝目細看,只見上頭寫著幾行規整的小字︰
解家有女,流落漁村。十一二歲,身負紅痕。豐州濱縣,三水小鎮。欲尋芳蹤,自當指引。
最後署名——受恩之人。
看完這封信,安老太君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驚訝之色,“這信哪兒來的?”
“我清點禮盒的時候發現的。”紅玉答道,不等安老太君追問,繼續說道,“禮盒上沒有府姓標識,我問過門上負責收禮的人,他們不記得那盒東西是何人所送,禮簿上亦沒有記錄。”
安老太君眉心微皺,“看來這送信之人並不想透露真實身份。”
“是。”紅玉嘴里應著,兩手扣在一起,留神觀察她反應。
安老太君又將那封信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面上露出了沉思之色。
據說解家祖上有一位力大無窮的將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與 瀚胡人最後一戰中遭到埋伏,身邊將士俱已戰死,他獨自一人斬殺敵兵五百余,最終因體力不支而倒下。
其子率援兵趕到時,他尚有一息留存,可惜受傷太重,已是藥石無靈。臨終之際抓住兒子的手,似要留下遺言,終究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噴出一口鮮血,溘然長逝。
神奇的是,那鮮血滲入其子胸口,形成一塊紅色的印記,狀若盾牌,水洗手搓都無法除去。自此代代相傳,頻繁出現在解家嫡系子孫身上。凡是擁有胎記之人,俱文韜武略,乃難得一覓的大將之才。
當然,胎記的來源只是傳說,不過解家嫡系子孫確實不乏身負胎記之人。解國公本人有,老國公有,其兄弟及子佷之中,亦有不少從娘胎里帶有紅色胎記之人。
旁人的胎記安老太君不曾得見,解國公的那一塊倒是瞧得清清楚楚,就在後腰之上。顏色暗紅,不似盾牌,倒像一個形狀模糊的骷髏頭。
她剛生下兒子,解國公也曾在兒子身上仔仔細細的找過,沒瞧見胎記還惋惜了好一陣子。
據她所知,解家的胎記只會出現在嫡系男丁身上,從未在女嗣身上出現過。
這信上提到的卻是一個身負紅痕的女孩兒,實在令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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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國公等人年輕的時候時常光身赤膊在演武場上習武,兵士們大都听過有關胎記的傳聞,還拿解家人的胎記當作幸運符,每逢大戰之前必要想方設法摸一下,說是能保命的。
解家軍治軍嚴整,解家子孫從軍伊始俱從兵卒做起,靠自家真本事一步步打拼上去,才能成為領兵之將。那時解國公尚未襲爵,在軍中的職餃也只是個小小的總旗,和他的兄弟以及堂兄弟們日日混跡在兵卒堆里。有人要摸胎記,便慷慨解衣,無有不成全的。
她當初女扮男裝,以副將親兵的身份秘密入伍。听說此事十分好奇,便跑去解國公所在的營帳一睹究竟。解國公不知她是女兒身,見她縮在人後不肯上前,只當她新兵羞怯,便主動拉著她的手摸了一回。
解家人身上有胎記的事情,從來都不是秘密。解國公府出事之前,坊間亦流傳著不少有關解家領兵抗敵的段子,里面都有提及胎記。
莫不是有心之人見新帝抬舉解國公府,欺她弱質女流獨自掌管家宅,便偽造胎記,冒充解家血脈,妄圖將什麼人安插到府中來?
既知解家人身上有胎記,便該知道只有男丁身上才有,為何還要安排一個女孩兒?安排一個“身負紅痕”的男孩兒,豈不更令人信服?是有意為之,故布疑陣,還是別有隱情?
紅玉見她沉思良久沒有言語,忍不住出聲喚道︰“夫人……”
安老太君回過神來,將那封信扣在桌上,“十一二歲,便是在出事前一兩年降生的,府里可有年紀相符的女孩兒?”
她自從入了庵堂,便對國公府的一切漠不關心。府里添過多少丁進過多少口,她並不清楚。
紅玉那些年雖與國公府保有聯系,也不過是向解國公匯報一下安氏的身體狀況和日常起居等瑣事。解國公每逢年節總會派人送些吃食、銀兩和衣物,可來的大都是嘴巴嚴謹之人,極少會透露國公府里發生的事情。
回府之後,為給解家滿門修墳立碑,新帝吩咐三司衙門將解家的人丁名簿送到國公府。那名簿安老太君是沒看過的,送來之後便由紅玉保管。
紅玉乍然瞧見那封信,同安老太君是一樣的想法,懷疑有人在危難之際,將解家的某位姑娘救了出去,特地去查了一回名簿。
“宏宣四十五、四十六這兩年間,府里共有四名嬰兒降生,三位小少爺,一位小小姐。那小小姐是大少爺房中的妾室所生,因是早產,先天不足,出生沒幾日便染上風寒夭折了。”
听了這話,安老太君不由想起她那早夭的兒子,眼底閃一抹悲傷之色。
紅玉將她的神色瞧在眼里,意識到自個兒勾起了她的傷心往事,趕忙繼續說話轉移她的注意力,“會不會是哪位老爺或者少爺遺留在外的骨血,並未上過解家家譜?”
“不能夠。”安老太君搖頭。
解家家規極嚴,養外室,捧戲子,逛青樓,這些統統是不允的。一旦發現,必要家法伺候。家法如軍法,違者從嚴從重處罰。
解國公為她吃過兩頓家法,一回是因為堅持要娶她做正室,一回是因為她先于正室懷上子嗣。兩回都吃了五十軍棍,仗著他年輕體健,臥床養了兩三個月,好了依舊活蹦亂跳。但凡底子差些,不死也要落下殘疾。
妾室先于正室懷上子嗣都要吃家法,更何況養外室呢?解家又不是不許納妾,只要身份來歷清白干淨,便可抬了進門。
而且家規上有一條極其苛刻的規定,無論家法還是軍法,累計吃上三回,家譜除名,軍籍撤銷,從此便是廢人一個。
解家男兒天生驕傲,俱以戰死沙場為榮。但凡有些腦子和志氣的,都不會冒著被除名除籍的危險去養外室,還生下一個沒有名分的孩子。
便是哪個不小心在外頭留了種,也會及早處置,怎會等到孩子出世,還叫在外流落一兩年?
紅玉不死心,“會不會是留了種不記得了,女方又有意隱瞞,所以……”
“那也不能夠。”安老太君依舊搖頭,“你可知解家男兒名聲有多大?朝中和番國有多少人想取他們的性命?出來進去俱有親兵隨行,哪怕只是多喝一斛酒,不消一刻鐘的工夫就會傳到國公爺的耳朵里。
在外頭留種這樣大的事,想瞞也瞞不住。”
解國公府沒出事之前,可是大晉國屈指一數的富貴門庭。女方若當真懷上解家骨肉,哪有隱瞞的道理,還不以此為籌碼,拼了命也要擠進解家的大門?
“既不可能是遺留在外的,那便該是府中流落出去的。”紅玉喃喃地道。
安老太君瞥她一眼,“你不是已經查對過了嗎?府中並沒有年紀相符的女孩兒。”
“其實……”
安老太君見她欲言又止,眉頭微微一蹙,“有話便說,為何又吞吞吐吐的?”
“夫人可記得三少爺?”紅玉試探地問道,語氣有些小心翼翼的。
安老太君想了一瞬,“可是身子骨不好的那位?”
“就是那位。”紅玉忙點頭道,“就在出事的前兩年,國公爺差人往庵里送了喜餅。送喜餅的人說府里的三少爺成親,娶的是一位商戶的女兒。
因為商戶的女兒能夠嫁入國公府實在稀罕,我一時好奇,便多嘴打听了幾句。據說是因為八字匹配,才叫挑中了,給三少爺沖喜的。”
頓得一頓,才將重中之重說了出來,“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告訴您,前些日子我代您去巡視陵園,修繕陵墓的工頭悄悄尋了我說,有一口棺木里頭是空的,問我該如何處置。
您也知道,國公府出事之後,陵園無人打理,不知來了多少撥挖冢盜墓的,墓穴地宮全是盜洞,十口棺木里頭有九口都叫掏空了。難免有那粗手粗腳不講究的,將尸骨暴露在外,之後又叫野獸什麼的給拖走了。
隔得這許多年,尋也無處尋去。抄家的時候府里叫洗劫一空,想建個衣冠冢都不能夠。我問過那工頭,說是可以鑄造銅人代替尸骨。
因聖上有旨,修繕陵園所需一切費用均由朝廷負擔,為此我特地拜訪了工部的劉大人。劉大人二話不說便批了條子,叫我提供遺失尸骨之人的名姓、生辰八字等,以便工部及時鑄造。
我拿了陵園的墓穴圖回來核對名簿,才發現遺失尸骨的,正是那位嫁入府中沖喜的三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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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名簿上的記錄,三少夫人楊氏是跟三少爺前後腳過世的,前後相差不足兩月的時間。三少爺的死因寫得十分詳細,三少夫人的死因卻寫得頗為含糊,只說悲傷過度,積郁成疾。
巡視陵園的時候,我瞧見打開的棺木里頭俱是漆黑一片,問了工頭,說是因為尸氣燻蒸,棺木里層是會變色的。年頭稍短一些是暗紅或暗黃色,年頭稍多一些便成了黑色。
那口空棺里頭卻十分地干淨,幾件陪葬的衣裳顏色還十分鮮艷。我只當尸骨落出棺木之外,尚未來得及燻蒸使其變色,便沒有放在心上。
看過名簿之後,我仔細琢磨了一下,從三少夫人病故到國公府出事,至少有兩年的時間,這期間自是無人敢到陵園盜墓的。尸骨放在棺木之中兩年之久,不可能半點尸氣也無。
還有,為何旁人的尸骨都在,偏偏少了三少夫人的?”
听到這里,安老太君已經明白紅玉要說什麼了,眸色一深,“你懷疑楊氏沒有死?”
紅玉並不正面回答這話,“三少夫人會積郁成疾而死,夫人不覺得此事蹊蹺嗎?”
“的確有些蹊蹺。”安老太君點頭道。
國公府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絕不會在一方不情願的情況下強行促成婚事。楊氏被挑中的時候,必被當面告知過,她嫁入國公府是給三少爺沖喜的。
既清楚自個兒嫁過來之後將要面對怎樣的結局,仍舊應下這門親事,足見她圖的不是三少爺這個人,而且已經做好了守寡的準備。那麼三少爺過世,她即便傷心也傷心不到哪里去,何以悲傷過度,積郁成疾?
一個常年臥病在床,即將油盡燈枯之人,形容只怕好不到哪里去,也不足以讓楊氏對他一見鐘情,乃至于以死相隨吧?
要麼是小姑娘應下婚事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國公府熬不下去自盡了;要麼是沒能將三少爺的病沖好,叫人遷怒治死了;要麼就如紅玉所想,這人根本沒死,而是因為什麼不可告人的緣由,自願或被迫假死,從國公府金蟬脫殼了。
再光明磊落的人家,內里也免不了藏污納垢,若不然她那可憐兒子也不會……
“夫人。”紅玉一聲呼喚,打斷了她飄遠的思緒,“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三少夫人當年沒有死,而是懷了身孕,她生下的孩子今年剛好十一二歲。”
安老太君面帶沉吟地點了一下頭,“若信上所說不假,依據咱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也只有這個假設最為合理了。不過有一個問題,楊氏既懷上解家的骨肉,為何還要假死?”
“這里頭一定有些我們猜也猜不透的曲折。”紅玉表情有些興奮,兩眼熠熠生輝,“夫人,不如我往豐州走一趟,找到信上所說的那位,仔細問她一問。
雖是個姑娘,可到底是解家血脈。俗話說將門出虎女,好生教養一番照樣能夠頂立門戶。國公爺他們在天有靈,也不希望自家的骨肉流落在外。”
安老太君明白紅玉的心思,雖說新帝恢復了解國公的爵祿,賜還了府邸,可再高的爵祿,再富麗堂皇的府邸,無人承繼又有何用?單靠她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能支撐到幾時?
新帝甫立,急需拉攏人心。施恩國公府,不過是為給自家立威。等他坐穩皇位,哪還會像今日這般照拂?那些個見風使舵之人,自然也不會再將國公府當成一回事。
等她百年之後,還有幾個人記得大晉國曾經有一位忠心耿耿卻蒙冤慘死的解國公?
若有那麼一絲血脈留存于世,無論男女,只要爭氣一些,能將國公府的榮光延續下去,她也算對得起解國公了。
紅玉見她沉吟不語,只當她在猶豫,瞄著她的神色問道︰“夫人莫不是擔心那封信上所說不真,怕我叫人誆騙了?”
安老太君搖了搖頭,“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甭管那信上所說是真是假,都要前去確認一下。若果真是解家血脈,便是蒼天見憐,不忍我國公府就此沒落下去。
我們不能因一時懷疑,便冒險將解家子孫埋沒市井坊間。”
紅玉眼楮一亮,“那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啟程。豐州並不算遠,一來一回也就七八日的工夫。我快去快回,盡早將姑娘接回來。
過年怕是趕不及了,但是陪您過個十五還是能夠的。”
語氣欣悅,儼然已經認定信上所說的就是解家女兒了。
“不可。”安老太君抬手止住她,“再有幾日便要過年了,你這個時候離京,難免惹人猜疑,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還是出了正月吧,二月初一,我要到庵中還願,順便清修幾日。你便趁此機會趕去豐州,見那女孩兒一見,將事情問個清楚明白。
我們剛好也可以空出一段日子靜觀其變,看那‘受恩之人’是否還會再送了信來,進一步指引我們。”
“是。”紅玉應得一聲,“還是夫人想得周全。”
主僕二人說定了此事,再無話可說,安老太君拿起經書繼續研讀。
紅玉端了殘茶退出門來,吩咐外間伺候的小丫頭換成安神茶,免得安老太君夜里睡不安穩。雖有了決斷,心里到底記掛著,回到自個兒的住處,又將那名簿拿出來細看一回。
恰逢第二日工部劉大人差人送信,說是銅人趕鑄完畢,已送往陵園。將銅人入棺封墳,陵園的修繕便可告一段落。
紅玉知會安老太君一聲,親自往陵園走了一趟,尋到那工頭拐彎抹角地打听了半日,更印證了先前的猜測,那棺木之中十有八~九不曾裝殮過尸骨。
回府之後,又設法找到一位曾在國公府當過差、後被放出府去嫁人的丫頭,打听有關楊氏的事情。可惜那丫頭被放出國公府之前只是個打掃花徑的粗使丫頭,對內院的事情知之甚少。
不過據她回憶,三少爺下葬之後沒多久,就傳出三少夫人病故的消息,十分突然。之前不曾瞧見大夫進出,經過薜荔院時也不曾聞到煎藥熬湯的味道,更不曾听說楊氏的娘家人過來探病。
雖沒打听到要緊處,紅玉心中也有了數,愈發認定信上提到的那位便是解家姑娘。提了兩個信得過的丫頭,將距離佛堂最近的那座院子細細收拾了,只等人接回來住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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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過年很熱鬧,三十那天一大早,家家戶戶便貼起春聯,在門口掛上兩只紅燈籠。
燈籠都是自家做的,拿竹篾或是木條打一個架子,外頭糊上紅紙。形狀不一,方的,圓的,甚至牛頭狀或者魚形的。家里有手巧的,便將紅紙像剪窗花一樣,剪出各種各樣的圖案再糊上去。里頭放一截蠟頭,到晚上點起來,別有一番趣味。
吃過早飯,娃娃們換上新衣服,每人拿上一個像褡褳那樣的布袋子,挨家挨戶串門去。不管到誰家,都給抓一把花生瓜子,或是給幾塊自家熬制的糖果。
一個村子轉下來,布袋里裝得滿滿的。三五個要好的湊到一堆顯擺自個兒得了多少東西,瞧見你有我沒有的,便相互交換一些。
去討東西的多半是男娃娃,女娃娃去的少,俱是五六歲到八九歲的。像沐蘭和月亮這些年紀超過十歲的,自是不會去湊那個熱鬧。
山子從二道爺家里討得幾樣稀罕東西,沒舍得同旁人交換,一溜煙地跑回家里,別別扭扭地遞給沐蘭,“這給你吃。”
沐蘭正挑著蝦線,騰不出手來接,伸頭看一眼,見他手里捧著個油紙包,里頭放著一塊豌豆黃,一塊芸豆卷,還有三四個小巧的糖耳朵。漁民家里做不出這樣精致的點心,想是二道爺那嫁到鎮上的閨女送回來的年禮。
她不是小孩子,哪兒能跟山子搶零嘴兒吃?沖他笑一笑,“我不愛吃甜的,你自個兒吃吧。”
山子興興頭頭地送了吃食,還當她會歡歡喜喜地收下。沒成想她不要,肩頭一下垮了下來。托著那個油紙包,送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張臉憋得通紅。
沐蘭瞧他這樣有些過意不去,忙指了指數量比較多的糖耳朵,“要不你給我留一個這吧,旁的我都吃過,就這東西沒吃過。”
山子吁出一口氣來,臉色跟著好看了許多,“俺給你留倆。”
“成。”沐蘭不想再跟他推讓,打算日後從韓掌櫃那里領了錢,多買一些給他,“多謝你了。”
山子又扭捏起來,“不……不用。”
撕下一塊油紙墊在灶台上,抓兩個糖耳朵放下,便逃也似地跑出門去。
秀姑抱了一捆柴禾立在門外,見兒子一陣風樣從她身邊跑過去,臉色頗有些難看。進門放下柴禾,瞟一眼灶台上的糖耳朵,明知故問道︰“喲,這是打哪兒來的稀罕物?”
沐蘭如何听不出她語氣之中的酸意,不動聲色地笑道︰“山子討的,特意送回來給大春嬸嘗嘗的。”
秀姑听她這樣說,便不客氣地捏了一個送進嘴里,嚼兩下咽下去,一臉嫌棄地道︰“不就是裹了糖的面疙瘩嗎?沒啥吃頭。我不愛吃,剩下那個你吃了吧。”
沐蘭笑笑不言語,繼續挑蝦線。
秀姑因她識趣,多少圓了臉面,意平了些,可心里終究過不去那個坎兒。等大春從外頭閑逛回來,便跟他抱怨︰“臭小子,真是白生養了他一回。有好吃的先想著媳婦兒,倒把親娘忘到腦後頭。”
大春悶不吭聲地听她罵了半日,才回得一句,“不是你囑咐他對沐蘭好一些嗎?”
“我是囑咐過他,那他也不能有了媳婦兒忘了娘。”秀姑越說越委屈,“這還沒成親呢,成了親,這家里可還有俺待的地兒嗎?”
大春心里明白,她不光是為著眼前這點子事兒,打沐蘭替海子攬了活計,她就一直氣兒不順。背著沐蘭念叨過好幾回,說什麼福星福星的,不見給自家招來什麼福氣,光給別個招財進寶了。
她自家也知道大春沒有海子那樣的本事,眼紅不來,又怕得罪了沐蘭,把個送上門的便宜媳婦兒弄沒了,這才強撐著沒翻臉。
這會兒叫她嘮叨得不耐煩,忍不住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話兒說了出來,“你莫一口一個媳婦兒地吃干醋,能不能成咱家媳婦兒還說不準呢。”
他雖不知沐蘭是怎樣結識的韓掌櫃,可也猜得到絕不像她說的那樣簡單。一出手能就能幫海子攬到那樣好的活計,又怎會是一般的女娃娃?
方才跟二驢子還有旺財幾個湊到一處說話兒,提到沐蘭,旺財也說她是落到草窩里的金鳳凰。
他們家山子現在還是一只小家雀,長大了出息出息也頂多是只魚鷹,哪兒配得起金鳳凰?偏秀姑不知天高地厚,拿鳳凰當雞,嫌人家吃食兒,還巴巴地等著收金蛋。
秀姑就不愛听他說這話兒,“怎說不準?叫她十里八村找找去,看還能不能找著比咱山子更知道疼人兒的?”
“山子對沐蘭好,你罵他娶了媳婦兒忘了娘,這會兒又成了知道疼人兒,變好事兒了?俺算瞧明白了,反正都是你的理兒。”大春實在懶得跟她打這驢拉磨的口舌官司,撂下這兩句,掀開門簾便出來了。
秀姑愣了一瞬,抓起炕笤帚扔過來,扯著嗓子罵道︰“你們爺倆兒一個德行,都是白眼兒狼。”
大春不理她,大步流星地出了門。到院子里,瞧見沐蘭正從井口往外提水,忙搶上去幫忙。一氣兒將水缸裝滿了,看一眼忙著準備年飯的沐蘭,忍不住嘆出一口氣來。
這樣好的女娃娃,合該吃好的穿好的,養得白白淨淨的,跟他們活在這窮鄉僻壤的,可不給耽擱了?心里盼著她能記起自家的身份,早日回到鳳凰窩里去。可一想到她要走,又一千一萬個舍不得。
這要打一開始就是他親閨女該多好?
沐蘭見大春望著她直嘆氣,只當秀姑有說了什麼不中听的話兒,也不往心里去。
將魚肉細細剔去骨頭,一層一層地刮下肉茸來,調餡捏成魚丸,一個個扔進煮開的水里。煮得了拿涼水一過,彈性十足。先在擱在一旁,留作待會兒燒一道魚丸湯。
過年依舊是兩頓飯,早上一頓,下午一頓,夜里再加一頓年夜飯。一過晌午,各家便陸陸續續地開了席。鞭炮 里啪啦響個沒完,不一時就落了一地的紅紙屑。
雞是一早兒就炖上的,這會兒已經酥爛了;肉也蒸透了,連肥帶瘦切大片裝盤,配上一碟蒜泥,便是一道好菜;臘肉炒木耳白菜,海帶燒豆腐,澆汁魚,爆一盤蝦,炸一道魷魚圈;拿糖醋拌一盤蘿卜絲,爽口又解油;再拿蛤蜊干紫菜做一道蛋花湯。
八個菜兩道湯,俱是沐蘭一個人操持的,秀姑只幫著燒了幾把火。
一家人上了桌,剛剛坐定,大春便摸出兩個紅封來,一個給了山子,另一個遞給沐蘭,“這是給你們的壓歲錢兒,好生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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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過年,秀姑也會給山子十個八個的銅子兒當壓歲錢。今年因有沐蘭在,原打算將壓歲錢省了的,沒成想大春竟瞞著她準備了紅封。
給山子多少她都不心疼,村里沒有花錢的地兒,給他揣幾日熱乎熱乎,還再要回來。給沐蘭的就不一樣了,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
大春見秀姑兩眼直直地盯著沐蘭手里的紅封,恨不能一把奪過來的樣子,忙補了一句,“這是俺跟你嬸子一道備下的。”
秀姑叫大春架到台上去,只得強笑著附和,“是啊是啊,好生收著,千萬莫弄丟了。”
到底氣不過,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踢了大春一腳。
大春咧一咧嘴兒,忙拿起筷子,若無其事地招呼道︰“吃飯,吃飯。”
沐蘭權當沒瞧見他們的小動作,將紅封收起來,沖兩個各笑一回,“謝大春叔,謝春嬸。”
山子迫不及待地撕開紅封,往桌上一倒,倒出一枚銀葉子。小小的一片,碾得幾乎透明。雖說也就一錢多重,可打他記事兒起,還是頭一回摸著銀子,自是樂得合不攏嘴兒。
秀姑還當里頭裝的是銅錢兒,不意竟是銀子。一口菜咽急了,噎得直捶胸口。
“山子,快給你娘舀水去。”大春趕忙吩咐道。
“我去吧。”沐蘭已經站了起來,順手拿上一個粗瓷碗,舀一碗水回來遞給秀姑。
秀姑一把奪過去,咕咚咕咚喝下半碗,將那口氣兒喘順了,便一眼又一眼地剜在大春臉上。自家男人是什麼性子她最清楚,一個紅封里頭裝的是銀葉子,另一個紅封里定然也是,絕不會兩樣對待。
背著她藏私房錢兒也就罷了,還窮裝大方,再不管制,這個男人可不反了天?
礙著沐蘭不好發作,忍著吃完了飯,尋個由頭將大春喊進里屋,劈頭蓋臉追問起來,“說,你哪兒來的銀葉子?”
大春素來老實,賣魚得多少錢,便交多少給秀姑,連一個大子兒都不會私藏。他不愛酒,不貪嘴,更不沾嫖賭那些腌 事兒,身上藏錢也沒處花去。
秀姑清楚他的性子,他又如何不清楚秀姑的性子?知道她必舍不得多給沐蘭一份兒壓歲錢。想著沐蘭自打來到這個家里,便里里外外地幫著忙活,又是頭一回跟他們一道過年,不給幾個壓歲錢實在說不過去,這才趁賣魚的時候偷摸攢了幾回。
再就是置辦年貨的時候扣下一些,說是跟旺財一道下館子了。難得有一回的事兒,秀姑也沒計較。
總共攢下二百來個錢,到銀鋪子里換來兩片銀葉子。給了沐蘭和山子,自家身上半文也沒余下。
給都給出去了,便也不再瞞著,一五一十地跟秀姑坦白了。
秀姑听完一迭聲地冷笑著,“王大春,你當真長本事了。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片子,竟跟自個兒的婆娘藏起心眼子來了。”
大春緊張地往門外望一眼,“你小聲些,莫叫沐蘭听見了。”
“听見怎的了?”秀姑嗓門高了八度不止,“這是俺的家,俺還得瞧著外人的臉色過日子不成?”
大春也急了,“你胡說啥,沐蘭怎是外人哩?你不是還想著……”
“她不是外人,俺是外人成了吧?”不等他把話說完,秀姑便“哇”一聲哭開了,一面哭一面翻起舊賬來,“王大春,你個沒良心的。
當初你家里窮得叮當響,要啥沒啥,俺爹俺娘都沒瞧上你。俺圖你人老實,跟家里鬧了好幾回,才叫俺爹俺娘點了頭兒。俺剛嫁給你的時候你對俺說啥來著?你說往後家里的事兒都听俺的,要對俺好,跟俺踏踏實實地過一輩子……
這才過去幾年,你就胳膊肘往外拐,跟俺藏心眼兒,把俺當外人。
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大春最怕她哭,最听不得她翻撿成親那會子的事兒,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忙不迭地過來哄她,“不就是百十來個錢兒嗎,俺開春多撈兩網子魚不就有了?
這大過年的,你說你哭啥鬧騰啥?叫左鄰右舍听見可不笑話?”
里屋外屋就隔著一扇門外加一道門簾子,秀姑的嗓門那樣大,沐蘭想听不見都難,一時間頗有些哭笑不得。
秀姑的確胡攪蠻纏了一些,可也怪大春做事不周全。明知道自家婆娘什麼脾氣,還瞞著秀姑攢錢,既惹惱了婆娘,又給她拉了仇恨。
他是一片好心沒錯,只人太老實,腦子一根筋,難免顧頭不顧尾。幸虧他爹娘早早過世了,不然夾在老子娘和秀姑中間,日子不知有多難過呢。
真要說起來,她也欠考慮。想著長者賜不可辭,不願辜負大春的一番心意,便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壓歲錢,再沒想到秀姑竟會為這一錢銀子鬧起來。
收都收了,再退回去只會叫大春更加難堪。可若不把秀姑這股子火消下去,這個年怕也過不安寧。
伸手摸一摸頸子里掛著的金花生,戴了這許多日子,倒有些舍不得,再說她眼下也不好露財。
她那里還有一塊料子,是孔大娘前幾日送她的。自打跟多寶軒簽了契書,海子已經接下好幾單活計了,家里的日子跟著富足起來。孔大娘心里感激她,特地扯了一塊料子當謝禮,叫她過年裁件新衣裳。
新衣裳她已經有了的,因旺財托她的福拉到一筆大生意,雲翠嘴上不說,心里卻念著她的好兒,趕在年前給她做了整套,里衣外衣帶鞋子,盡夠她穿了。
孔大娘送的料子倒是好料子,只顏色太鮮艷了些。她也不擅針線,便放著沒動。打算過完年拿到旺財鋪子里去,換一塊素淨的料子。
左右她也不喜歡,便拿去滅火罷,也免得大春為難。
滅火歸滅火,可得有個說法兒。免得開了這個頭,縱得秀姑嘴也刁了胃口也大了,日後稍有不順心便一哭二鬧三上吊,逼她往外拿東西。
思量一番,回屋拿上料子,到里屋門外喊一聲“大春叔”,再喊一聲“春嬸”,便掀簾推門進來了。
秀姑一眼瞟見她手上的料子,哭聲立時小了半截,嘴里猶自“沒良心”、“負心漢”地罵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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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春瞧見沐蘭拿了東西過來,就知道她都听見了,尷尬得手腳無處放,一張臉慢慢漲成豬肝色。
沐蘭對屋里的氣氛渾然不覺似的,將那料子往秀姑跟前遞一遞,“春嬸,你瞧這布好看不?”
在秀姑眼里,但凡貴的東西都是好看的。只不知沐蘭打哪兒弄來這樣一塊好料子,疑心大春還瞞著她給沐蘭扯了一塊布,眼楮直往大春那邊乜斜。
沐蘭將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自是不會讓大春背這個黑鍋,“是孔大娘送的,叫我過年裁件新衣裳穿。”
秀姑暗自松得一口氣,心說還好不是大春,不然又是藏錢又是瞞著她扯布,這日子可真沒法兒過了。因不明白沐蘭拿塊料子過來是怎麼個意思,便抿了嘴唇不開口。
“這可真是個塊好料子,就是色兒艷了些,我身量沒長開,怕壓不住。”沐蘭拿手指摩挲著上頭織繡精致的花紋,又抖開一角往秀姑身上比量,“春嬸這個年紀的人穿正好,做襖面也成,做春秋的夾衣也成,顯身量,又襯膚色。”
秀姑明白了,這是听見她跟大春吵架,覺出拿了壓歲錢理虧,趕忙拿著東西討好她來了。來得正好,合該借這起子事兒將兩個一道壓制了。
這還沒成親呢,山子就先想著媳婦,大春也是處處偏著向著,照這樣下去,往後哪一個還會將她放在眼里?
打定主意要給沐蘭點兒顏色瞧瞧,把臉兒一扭,拿起喬來。
沐蘭跟沒瞧見一樣,拿料子在她身上比了半晌,又笑嘻嘻地問道︰“春嬸,這料子你喜歡不?”
“俺哪兒敢喜歡你的東西啊?”秀姑一面冷嘲熱諷地開了口,一面狠狠地瞪了大春一眼,“俺不怕東西咬手,還怕有人跟俺拼命哩。”
大春剛剛好轉的臉色又漲紅了,“你這說的是啥話兒嘛?!”
“俺說啥你心里清楚。”秀姑不依不饒地嚷嚷起來,“王大春,咱倆的賬還沒算完呢,你少跟俺裝糊涂。”
沐蘭靜靜地听她吵,等她歇下來了,才故作惋惜地嘆了一口氣,“這料子真的很適合春嬸的,不過蘿卜青菜,各有所愛,春嬸不喜歡也沒辦法。
算了,我還是滿村子問一問,看能不能跟人換塊素淨的料子吧。”
也不去看秀姑的臉色,自顧自地說完了,便抱著那料子徑直出門而去。
秀姑原想拿喬,沒成想她說走就走,叫結結實實地閃了一下子。有心喊她回來,怕折了面子,不喊吧,又怕她真個跟旁人換了去。
村里的人都是省吃儉用慣了的,過年也舍不得扯太貴的布。她小孩子家家不識貨,再拿錦緞換了麻苧,可不虧到姥姥家去了?
惦記這事兒,也顧不得跟大春算賬了,“你去瞅瞅沐蘭干啥呢?”
“俺不去。”
大春說得這一句,腿上叫她踢了一腳,這才不情不願地起了身,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一眼,甕聲甕氣地道︰“收拾灶台呢。”
秀姑心頭稍松,豎起耳朵留意外間的動靜。外頭鞭炮響個不停,近在咫尺的聲音反倒听不真切,于是指使大春出去看了一回又一回。
大春叫她指使煩了,索性一去不返。
秀姑等了半日不見人回來,知道他避出去了,咬牙切齒地罵了幾句,自己掀開門簾子往外瞧。一眼瞧見沐蘭和杏花站在院子里有說有笑,心忽地沉了下去。
那塊料子落在旁人手里,只是心疼的事兒,若落在杏花手里,就不止是心疼那麼簡單了。一想到杏花將那料子穿在身上,日日在她眼皮子底下燒包顯擺,胸口就憋悶得慌。
正把後槽牙磨得咯吱作響,便听沐蘭清脆地笑了一聲,“二驢嬸你等著,我這就進屋給你拿去。”
她心頭一陣猛跳,再顧不得那許多,掀開簾子就出來了。瞧見沐蘭進了門,一把捉住她的腕子,做賊一樣地壓低了聲音道︰“沐蘭,你來,嬸子跟你說幾句話兒。”
不由分說,將沐蘭拉進里屋。
沐蘭揉一揉叫她攥疼的腕子,故作不耐地道︰“春嬸,你要跟我說什麼?等會兒再說成嗎?二驢嬸還在外頭等著我呢。”
“俺要跟你說的就是她。”秀姑一臉嚴肅,聲音依舊壓得低低的,“不是俺要說杏花的壞話,她那個人啊,愛佔便宜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你跟她換料子,不叫她坑了才怪。
你要實在不喜歡那料子,俺跟你換就是。俺這兒還有一塊布,是山子他舅媽送的,要多素淨有多素淨,你一準兒中意。”
把話一氣兒說完,見沐蘭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心底一陣發虛,面上猶自做出大義凜然的模樣兒,“你別當俺貪你那塊料子,俺是為你好,怕你叫人誆騙了。
山子他舅媽送的那也是實實在在的好料子,跟你那料子比起來只貴不便宜。”
沐蘭微微一笑,“我知道,我跟你換就是。”
秀姑一口氣吐出來,又緊張地往門外瞟一眼,“杏花那兒你打算怎個說法兒?”
“我跟她賠個不是好了。”沐蘭含糊其辭地說得一句,往西屋取兩個結子,到院子里遞給杏花,說了幾句什麼,杏花便拿上結子走了,瞧著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秀姑雖有些奇怪杏花今日怎的恁好說話,可也沒心思細細琢磨。從箱子底兒翻出一塊料子,拿出來交給沐蘭,“就是這塊布,你瞧瞧這色兒,這料子,可是一頂一的好。”
沐蘭伸手捻一把,雖不如她說的那般好,可摸起來又細又軟,輕薄透氣,拿來做夏衫應該不錯。顏色也的確素淨,白底印著幾片墨綠色的荷葉,比那些滿屏碎花的好多了。
她原只想舍了料子換得一時耳根清淨,能撿回一塊不貴但比較中意的料子,已經是意外之喜了。痛快地跟秀姑交換了,便去和面剁餡,準備包餃子。
秀姑得了料子,自覺佔到便宜,火氣自然而然地消了。生怕叫杏花知道她從中截了胡,避之唯恐不及,自也不會沒事找事去尋了人家核實什麼。
大春因秀姑拿一塊不甚值錢的布換走了沐蘭的好料子,愈發覺得虧待了沐蘭。嘴上沒說什麼,心里卻一直盤算著日後好生補償她。
沐蘭雖能應付秀姑,可總跟一個沒什麼見識的村婦糾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終是無趣,打心底里覺得厭煩。趁正月里閑來無事,村里村外地走了幾遭,看中一塊地,打算在那里築基蓋房子。
一面托了月亮幫她打听蓋房都需要些什麼,一面盤算著等開了春,天氣稍微暖和些,便雇了人和船,去守貞島將辣椒婆幾人接出來,從此再不必寄人籬下。
不過在此之前,她要跟旺財好好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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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這邊的風俗,整個正月都是團圓的日子。[ 〈〈 不出正月不能出海打漁,在外頭做事的人也不可離家。自打小年那一日回來,旺財就一直住在村里,只年初二那日陪雲翠回了一趟娘家。
拿秀姑的話來說,這村子總共巴掌大的地兒,打個噴嚏全村都听得見。加之過年,人人都圖個熱鬧,除去睡覺,做什麼都愛扎堆。男人們湊一塊吃飯喝酒,女人們湊一塊家長里短。
沐蘭同旺財幾乎日日見面,可總是尋不到說話的機會。
好在風俗也有例外,旺財是開鋪子做生意,家里人並不拘著他待到出了正月,吃完正月十五的團圓飯,便打算放了他們一家子回鎮上去。
一過正月初七,鎮上的鋪子便66續續地開了門,那些有名號的酒樓客棧更是一日都不曾歇過。徐記布莊拖到正月十五以後才開張,已經落後人家一大截子了。
過年走禮的多,布料賣得快,歇一日便少賺一日的錢。旺財嘴上不說,心里卻是急的。到了正月十五這一日,吃過下午那頓飯,便張羅著回去。
這邊剛套好了車,就見沐蘭挎著一個小包袱氣喘吁吁地跑了來。
福娃和雪娃瞧見她,雙雙舞著胳膊喊“姐姐”。
沐蘭嘴里“哎”、“哎”地應著,一氣兒跑到跟前,不等旺財和雲翠開口詢問,便先說明了來意,“旺財叔,旺財嬸,我想到鎮上看花燈去,你們能捎上我不?”
每年正月十五,鎮上都有燈會,當然不是官府出面張羅的。郭縣令連縣城的燈會都懶得張羅,又怎會在意這偏遠小鎮的百姓正月十五是不是有燈可看?
三水鎮的燈會是商戶自組織起來的,最主要的目的是招攬生意,也有兼濟行善的意思。大鋪子多出幾盞,小鋪子少出幾盞,稀稀拉拉將能掛滿一條南北街。
鎮子本就不大,一條街又能有多長,用不上半個時辰便逛完了。就那幾盞燈,就那些個花樣,正月十五掛,七月初七還掛,八月十五再拿出來掛一回。年年看三回,再好的花燈也看膩了。
一提起花燈,莫說鎮上的人,便是下頭村里的人都沒什麼興趣。家里條件好一些的,便雇輛車往縣城里去。雖說縣城的花燈也不是官府出面張羅的,可那里商戶多,出手大方,掛出來的花燈各式各樣。又有舞龍舞獅踩高蹺的,比鎮上熱鬧百倍。
听沐蘭說要去鎮上看花燈,秀姑很是笑話了她一頓,“晚上到村子里轉一圈,把各家門口掛的燈籠挨個看一遭,可不比去鎮上看有意思?”
笑話完了還不忘趁機打壓她,“這可真是啥樣水土養啥樣的人兒,富貴出身也稀罕起窮地方的花燈來了。”
大春想著沐蘭自打來了,還沒看過鎮上的花燈,便自告奮勇要帶她去。
秀姑把眼兒一橫,“去啥去?到了鎮上干啥不得花錢兒?你當你們家的大子兒一個個都是大風刮來的?”
自打現大春私藏了二百來個錢,秀姑便覺抓住理兒了,一遇到跟錢有關的事兒,必要劈頭蓋臉地嗆他一頓不可。以前說什麼還避著沐蘭,現在故意當她面兒說。
等他們打完了口舌官司,沐蘭才說要跟旺財雲翠一道去。
只要不花自家的錢,秀姑倒是無所謂,左右想攔也攔她不住。卻免不了要說幾句嘴,什麼家里一堆活兒了,什麼養她這些日子還不如外人親了。
沐蘭自認臉皮厚,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絲毫不往心里去。吃過飯,便提上收拾好的包袱往外走。
大春追出來囑咐了她幾句,說鎮上人多莫走丟了什麼的。本應給她幾個錢買零嘴兒吃,卻有心無力,只能滿腹愧疚將她送到大門外。
沐蘭真心不覺得大春一家虧欠了她什麼。
秀姑佔的那些所謂的便宜,都是她有意安排的;跟大春出海打漁,趕集賣魚,也都另有目的;在人家家里住著,一沒凍著餓著,二沒交過租子,做些家務活兒豈不理所應當?
便是秀姑嘴巴刻薄一些,時不時跟她耍些小心思,使些小手段,她也只是感到厭煩,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她不覺委屈,便看不得大春滿含歉意的眼神。她想盡快自立門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沒有她,大春和秀姑之間便沒有那許多摩擦。不住在一起,矛盾自然就少了,日後當成一門親戚走動,也斷不了恩情,再好不過。
這些話她沒法兒跟大春說,說了少不得又要鬧出什麼誤會,只有付諸行動。
旺財跟大春一樣的想法,只當她沒見過鎮上的花燈,圖個新鮮。難得見她有這樣的興致,自是沒有不應的,笑呵呵地招呼她上車。
雲翠心細,對沐蘭的性子也比較了解,知道她不是那種愛湊熱鬧的人,看花燈十有八~九是托詞。只礙著旁人在場,不好立時問她。
因沐蘭要跟他們一道回家,福娃和雪娃興奮得不得了,一路上嘰嘰喳喳的,膩在沐蘭懷里不肯出來。
雲翠懷著身孕,身上憊懶,叫午後的太陽曬得直犯困。有沐蘭在,也不必強打精神照看娃娃,便靠在旺財背上打盹兒。昏昏沉沉的,一睜眼兒已經進了城。
回到布莊燒熱了炕,將兩個娃娃哄睡了,這才得空跟沐蘭說話,“……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莫不是秀姑……”
“不是。”沐蘭見她誤會了,趕忙擺手道,“我有要緊的事兒要告訴旺財叔和旺財嬸,在村里說話不方便,這才尋了個由頭跟你們到鎮上來。”
听她說有要緊的事兒,雲翠立時重視起來,忙將旺財喊了來。夫妻挨肩兒坐著,俱是一臉嚴肅,四只眼楮緊緊地盯著她,等她開口。
沐蘭叫他們看得滿身不自在,張了幾回嘴,才說得一句,“我記起來了。”
“你記起啥了?”旺財脫口問了一句,隨即恍然大悟,“你記得自個兒是打哪兒來的了?”
沐蘭點一點頭,垂下眸子道︰“其實我一直都記得,只是怕你們無法接受,才一直撒謊說記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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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推演了許久,要回守貞島接人,光靠她一個人是不成的。至少要有兩條船,三個以上的人。
她水性好,駕船卻是不行。她人小力氣單薄,便是從來到陸上那一天開始練習,也趕不上漁村里的任何一個漁民技術好。安全起見,她必須尋一個經驗豐富的船把式隨她一道進去。
一條船往守貞島接人,另一條船在漩渦外守候。這樣一旦出現什麼變故,也有人接應,及時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她的身份來歷遲早是瞞不住的,因此她盡可能地對旺財和雲翠說了實話。
說了她為何會生長在守貞島,說了島上那些可親可敬的人,也說了她是如何離開守貞島,又是如何被大春撿上船的。唯獨隱瞞了楊氏解國公府三少夫人的身份,只提了一句是個大戶人家。
並非她信不過旺財和雲翠,以他們夫妻兩個的人品,甭管听見了什麼都會守口如瓶的。再說解國公已經平反,她也沒有被當成“余孽”抓去砍頭的危險了。
她不說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是解家的種,還是名副其實的奸生女,對她來說都無所謂。解國公府是沒落了,還是榮光重現了,她都不在乎。
她從未想過跟解國公府攀扯上什麼關系,她就是她,何必要在“沐蘭”二字前面冠上別人的姓氏?
旺財早就猜出沐蘭的身份不一般,卻沒料到竟是這樣不一般法兒,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雲翠更是驚得臉兒都白了,身為女子,她打小就被娘親教導要謹守婦德。作為反面教材,不知听過多少不守婦道的女人被流放守貞島的故事。
在她的腦海之中,守貞島應是陰森恐怖,形同人間煉獄一般的存在。怎也沒想到,那種地方會生活著跟她一樣有血有肉的人。更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同來自守貞島的人面對面地坐在一起。
驚訝稍減,又記起嫁到鄰縣的姐姐說過,他們那里有一個婦人叫丈夫的表兄糟蹋了,婆家不怪那表兄禽獸不如,反倒指責婦人不守婦道,將她送上流放的官船。
那婦人命大,在海上漂了幾日,又叫海浪沖回岸上。救她的人不知她是叫流放的,依著她意思送了她回去。誰知婆家一口咬定她和那好心人是奸夫****,將他們五花大綁,扭送到官府。
婦人大難不死,反成了逃犯,一頓亂棍賞下來,立時就沒了命。那好心人也叫安上一個窩藏逃犯的罪名,挨了一頓板子,又下了大獄。
雖說沐蘭跟那婦人情況不同,可畢竟是從守貞島上來的,這要是叫官府知道了,可還能保住小命?
心下慌急,一把握住沐蘭的手,“這些個話兒你可同旁人說過?”
沐蘭搖一搖頭,“沒有,我只告訴了你們。”
雲翠長出一口氣,叫旺財出去看一看,防著有人闖進來听了去,又急聲叮囑沐蘭道︰“這事兒只我跟你旺財叔知道就行了,可千萬不能再同別個說了。一個字兒都不能說,記住了嗎?”
她說這話時的神情語氣太過嚴肅,叫沐蘭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來,趕忙問道︰“為何不能說?”
雲翠將姐姐鎮上那個婦人的遭遇跟她說得一回,反復叮囑她不可說出去。
沐蘭這才意識到,她一直以來都把事情想得太樂觀。即使是罪大惡極的犯人,叫判了死罪,尚需經過刑部審批方可處斬。一個在流放之中死而逃生的婦人,送到縣衙便可當場打殺,可見陸上對失德女性的壓制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
也許笊籬村是個例外,村里的人都淳樸善良,不會計較她和辣椒婆幾人的身份來歷,願意收留她們。父母官是個懶惰不愛管事兒的,不會跑到偏遠的漁村來追查是不是有“逃犯”。
可凡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有人不小心走漏了風聲,萬一有那好事之人,就是容不下“失德的女人”,非要置她們于死地呢?
鐵打的官場,流水的官,郭縣令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濱縣。萬一他調走了,換一個愛管閑事的縣令呢?
她真的可以置自個兒與她親近之人的性命于不顧,冒著將漁村老老少少牽連進去的風險,接了辣椒婆幾個出來嗎?
島上雖然缺衣少藥,日子過得清苦一些,可勝在自由。一旦離開那里,就要時刻擔憂被人揭穿身份,承受他人的猜測指點和異樣的目光。
辣椒婆她們回到陸上真的能如她所想,過上好日子嗎?說起來,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問過她們是不是願意離開守貞島,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她們願意而已。
也許她們想要的並不是好吃好穿,長命百歲,只想遠離世人的批判和踩踏,平平靜靜地走向生命的盡頭呢?
若果真如此,她千辛萬苦地離開守貞島又有什麼意義?
這僅僅是假設,卻讓她感覺剎那間失去了人生的目標,整個人陷入茫然無措,不知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雲翠一連叫了幾聲“沐蘭”,見她呆呆的毫無反應,只當她叫那婦人的遭遇嚇到了,忙安撫她道︰“沒事兒的,你莫怕,我和你旺財叔會替你好生守著這個秘密,到死都不會說出去。
要是在村里待不下去,你往後就住我們家。別個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遠房的外甥女。我叫我爹通一通門路,幫你辦了身份文書和官牒路引,再不必擔心有人知道你是打哪兒來的了。”
听了雲翠一番溫聲軟語的寬慰,沐蘭一時隱忍不住,落下淚來。
雲翠見她哭,也心疼得紅了眼圈。忙將她攬進懷里,拿手輕輕地撫著她的頭發,嘴里唏噓道︰“可憐的娃,你的命可真苦!”
旺財瞧見她們相擁落淚,打一盆清水回來放下,又默默地走了出去。
沐蘭到底不是小孩子,再傷心也不至于嚎啕大哭,更不好叫雲翠陪她難過。很快便止住眼淚,反過來安慰雲翠,“旺財嬸,我沒事兒了。你也莫哭了,當心動了胎氣。”
起身濕條帕子,給雲翠擦臉。自個兒也擦一回,待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心里又有了定算。
辣椒婆她們到底是怎樣想的暫且不論,不管最後能不能接她們出來,她都要先回一趟守貞島。回去必要與迷霧帶狹路相逢,要想安全通過迷霧帶,就必須跟旺財請教辨別方向的訣竅。
是以,她還是要跟旺財談一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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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要開張,旺財在前頭忙著整理鋪面。雲翠懷著身子,自是不好做這些體力活兒。沐蘭便叫她去歇著,自家挽了袖子出來幫忙。
她負責打掃衛生,旺財則將布匹從庫房里搬出來,分門別類地擺在貨架上。兩個一氣兒忙活到天擦黑,才算收拾停當。
旺財回屋看一眼,見雲翠和福娃、雪娃睡作一堆,便不驚擾他們。輕手輕腳出得門來,招呼沐蘭道︰“走,叔帶你看花燈去。”
沐蘭來鎮上的本意並不是為了看花燈,更不願勞動旺財,忙擺手道︰“不去了,旺財叔都忙一天了,趕緊歇歇吧。”
旺財又招呼她一回,見她確實對花燈沒什麼興趣的樣子,便不勉強她。從櫃台的暗匣里摸出一把銅錢來,到街上轉一圈,買了包子、酥肉和一些小孩子家吃的零嘴兒回來。
將包子、酥肉裝了盤,又倒了醬油醋,擺在櫃台上,喊沐蘭過來一塊兒吃。
忙了半下午,沐蘭還真有些餓了,便不推辭,捏一只包子慢慢吃起來,一面吃一面思量著要如何開口。
旺財並不是遲鈍之人,覺出她幾次欲言又止,便開了問道︰“你是不是還有旁的事兒要對俺說?”
“是有一件事兒。”被他問起來倒不似先前那樣難開口了,沐蘭也把吃了一半兒的包子放下,正色地道,“旺財叔,我還想回守貞島去。”
“啥?”旺財吃了一驚,含在嘴里的包子險些噴出來,“你還想回去?你這娃腦瓜子叫牛頂了吧?”
沐蘭垂下眸子,“其實我離開守貞島,就是為了想法子將島上那幾位接出來。可听了你和旺財嬸的一番話,我又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接她們出來對還是不對。
她們對我恩重如山,是比血親還要親的人。就算不能接她們出來,我也不能拋下她們不管,哪怕只是回去給她們送些吃的穿的和療傷續命的藥材也好。
我能夠從守貞島出來,完全是靠運氣。再來一遍,我只怕會被困死在迷霧帶里。
旺財叔……”
她抬眼看向旺財,“我听大春說,你曾經進過迷霧帶,又好端端地出來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能夠在濃霧之中辨別方向的法子?”
旺財神色迅速黯淡下來,“俺沒法子。”
沐蘭不明所以,神色茫然地望著他。
旺財移開目光不與她對視,嘴角牽起一個苦澀的笑紋,“村里人都當是俺尋著的石頭,其實是石頭尋著的俺……”
石頭叫那條大魚拖進迷霧帶之後,他憑著一腔熱血追了去,剛進迷霧帶沒多久就迷失了方向。沒頭蒼蠅一樣地轉了許久,莫說石頭,連鬼影子都沒尋著一個。
迷霧之中無法準確地判別白天和黑夜,他不知道自個兒游蕩了幾個日夜。海上時而死一樣地寂靜,時而從暗處傳來 的聲響,還有什麼東西在漁船周圍神出鬼沒。
靜的時候令人煩躁欲狂,不靜的時候又令人毛骨悚然。嗓子喊啞了,帶的水也喝光了,精神無時無刻不緊繃著,那種感覺簡直生不如死。
就在他陷入絕望之中幾乎要崩潰的時候,就遇見了石頭。
準確地說,是石頭找到了他。
跟他一道出海打漁的幾個,都有過人的本事。貴成駕船的本事一流,二驢子撒網最準,石頭個子小,人生得瘦弱,撒網駕船不行,听聲兒的本事卻是無人能及。
當然,石頭听的不是平常的聲兒,而是海里的聲兒。耳朵貼著水面兒听個一時半刻,周圍百米內的海里有些什麼便能說個八~九不離十。
起初他們都不信石頭有這樣的本事,特意蒙了他的眼,把他帶到偏遠的海域里,叫他听聲兒。他听完了便說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魚群,哪里有海草,甚至連哪里有比較大的魚都說得一清二楚。
挑個水性好的潛下去一看,沒有不準的。如此試過兩回,他們無有不服氣的。
旺財那會兒是年輕漁民里的的頭兒,方方面面都很出色,唯獨不會听聲兒。跟石頭認真請教過幾回,可惜總也摸不到竅門。
沒法子,那是天生的本事,旁人想學都學不來!
那條大魚暴走的時候,石頭叫嚇傻了,進了迷霧帶半日才醒過神兒來,立時跳了船。一面听聲兒一面往回游,游得一陣子,覺出附近有條船,便尋了來。
見了面,兩個自是又驚又喜。待驚喜勁兒過了,想起村里的人得了信兒,必要興師動眾來尋他們。唯恐回去晚了叫大家擔心,便駕著船片刻不停地往外趕。
憑著石頭听聲兒的本事,他們大半程走得都很順。眼見就要出迷霧帶了,石頭貼著水面听一回,立時變了臉色,說那個拖走他船的大家伙追上來了,催著旺財快走。
有濃霧遮擋,旺財什麼都瞧不見,也不似石頭會听聲兒,只依著石頭的話專心駕船。走了半日,冷不丁叫石頭推了一把,一轉頭,就瞧見一條血紅的長滿了倒刺的舌頭自一個黑洞里伸出來,將石頭整個卷了進去。
太過緊張和恐懼,後頭發生的事情他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記得自個兒大叫一聲撲上去,隨即被噴了一頭一臉的血。在血霧之中隱隱約約地瞧見了石頭,便一把扯住他。
緊接著听見一連串的怪叫聲,海面兒上掀起巨浪,船叫打翻了,他和石頭一道落進海里。等一切平靜下來,他才發現自個兒摟住的石頭變成了一副骨頭架子。
他不知道自個兒是如何受傷的,也不知道是怎樣上的船,又是怎樣帶著石頭的遺骨離開迷霧帶的,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指引著他。
事後村里人都在追問他發生了什麼,他一個字兒都沒有說。不是不想說,而是根本鬧不明白中間發生了什麼,想說也說不清楚。
那場噩夢過去很久之後,他才朦朦朧朧地記起,落水的時候好像瞧見血紅的海浪之中飄著半截長滿倒刺的舌頭,想來是那條大魚受了傷。說來也是,若非受傷,那條大魚又怎會放過他逃走?
至于是石頭叫卷住之前的那一剎那動的手,還是他撲上去的時候動的手,他便沒了印象。其實有無印象都不打緊,他只要記得石頭救了他命就夠了。
若不是石頭推他那一下,當時變成骨頭架子的就是他了。
“是俺拉著石頭出海打漁的,俺追著他進去,沒能救得他,反倒眼睜睜地瞧著他丟了性命。”旺財眼圈通紅,語氣之中滿滿都是悔恨,“俺等于害了他兩回,整整兩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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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不知該如何安慰旺財,這會兒說不是他的錯,一切都只是意外,未免太蒼白無力了些。
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她感到十分內疚,“對不起啊,旺財叔,我不知道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旺財一手捂著臉,將另一只手胡亂地擺了一下,示意她不必介懷。
這段往事,他只在成親不久之後跟雲翠說過一回。也不知今日是怎的了,竟對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娃娃和盤托出。雖然沐蘭沒有像雲翠那樣眼淚漣漣,努力又笨拙地安慰他,可吐露出來,他感覺心里暢快了不少。
平復一下情緒,反過來跟沐蘭道歉,“俺沒有石頭那樣的本事,怕是幫不上你了。”
沐蘭嘴上說著“沒事兒”,心下卻不免失望。
她一心以為跟旺財打听到在迷霧帶中辨別方向的法子,就能回守貞島去了,怎也沒想到背後還有那樣的曲折。能夠听聲辨向的石頭已經過世了,這世上只怕再難尋到一個與他擁有同樣天賦的人了。
現在唯一能夠寄托希望的,便是羅盤了。
來到6上以後,她也曾留心打听過,哪里能夠買到羅盤。可是大家听到“羅盤”二字,要麼搖頭說沒听過,要麼誤認為旁的東西,亂指一氣。這讓她忍不住懷疑,這個時代是不是還沒有明羅盤這種東西。或者已經有了,但是還沒有普及到讓一般民眾知曉的程度。
想起她好像從來沒有跟旺財打听過,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了一句,“旺財叔,你听說過羅盤嗎?”
“羅盤?”旺財撓撓頭,“那是啥東西?裝菜用的?”
沐蘭暗自嘆了口氣,還是將自個兒印象之中的那種的古老羅盤描述給他听,“……圓盤上面裝著一個勺子,勺把指向北方,正對北斗。也可能叫磁盤,司南,指南針,或者羅經儀。
能裝在船上或者戰車上指引方向,道士有時候會拿來捉鬼,風水師也會拿來看風水……”
旺財听了半晌依舊摸不著頭緒,只得建議沐蘭道︰“你去問一問韓掌櫃吧,他是做大生意的,跑的地方多著呢,見識可比咱們要大,說不準在哪兒見過哩。”
沐蘭也正有此意,“我明兒就往多寶軒走一趟。”
旺財听她這意思,是非回守貞島不可了。有心勸她幾句,可將心比心,島上那幾位對沐蘭的撫養之恩如同石頭對他的救命之恩,比天大比海深,他如何能夠勸說沐蘭置恩人的死活于不顧?
沉默良久,方道得一句,“你啥時候要回島上去,提前跟俺說一聲兒,能幫的俺一定幫你。”
沐蘭已經打定主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拖累他和漁村的人。只不願辜負他的一番美意,虛應了一聲“好”。
兩個說完話,都沒了先前的好食欲。沐蘭將剩下的半個包子吃完,旺財也只勉強吃了幾口,便收拾了拿到灶間去,放在鍋里溫著。雲翠懷這一胎沒什麼反應,夜里總要起來吃些東西。
福娃和雪娃睡醒一覺倍兒精神,吃了旺財買回來的零嘴兒,又纏著沐蘭給他們講故事。鬧到快三更天了,才又叫雲翠哄著睡下。
沐蘭滿懷心事,遲遲無法入睡。怕翻來覆去吵醒雲翠,便僵著身子一動不動。過了四更天,才將將有了些睡意。迷迷瞪瞪,睡了醒,醒了又睡,好不容易捱到五更過了,便輕手輕腳地起身,摸到灶間燒起早飯來。
熬了紅豆糯米粥,做了蔥花雞蛋餅,還拿白菜、木耳和干豆皮熗拌了兩道佐粥的小菜。等到旺財和雲翠起來,早飯已經做得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雲翠滿臉不好意思,“你難得來家住一回,怎好叫你做飯?”
“旺財嬸昨兒還說讓我給你當外甥女呢,現在又說這話兒可不見外?”沐蘭笑嘻嘻地招呼他們道,“你們先吃,要不該涼了。我去給福娃和雪娃穿衣裳洗臉,馬上就來。”
雲翠跟旺財對視一眼,嘆著氣道︰“老天當真不開眼,叫這樣懂事兒的娃娃攤上恁苦的命。”
旺財也深有同感地嘆一回,怕她傷神,沒敢告訴她沐蘭還想回守貞島的事。
吃過早飯,沐蘭搶著收拾了碗筷,又在鋪子里幫旺財忙得一陣,瞧著時辰差不多了,這才出門來尋韓掌櫃。
到了多寶軒卻被伙計告知,韓掌櫃回老家過年去了,又有別地兒的鋪子需要打理,只怕要出了正月才能在這邊露面兒。問她可有急事,要不要先見一見這里的管事。
沐蘭跟那管事不熟,怎好貿然跟人家打听與生意無關的事兒?謝過那伙計,原路折回布莊,一進門就瞧見大春倚在櫃台前面跟旺財說著話。
“大春叔,你怎來了?”她笑著打招呼。
“俺來鎮上買些東西,順道拐過來瞧瞧。”大春神色有些不自在地道。
沐蘭心知他是放心不下,特地來接她的。也不去拆穿他,不動聲色地遞了台階過去,“大春叔來得可巧,我正打算回去呢。你什麼時候回村里?咱們一道走。”
大春聞言松得一口氣,忙道︰“這就回了。”
“那你等我一會子,我收拾一下就來。”沐蘭說得這一句,到後頭跟雲翠道別。
雲翠有些不舍,又擔心村里人多口雜,萬一她不小心露了底,後果不堪設想,于是極力挽留她。
沐蘭謝過她的好意,“我在村里住慣了的,再說我冷不丁地離開了,可不叫人說長道短,指摘大春叔和春嬸的不是?”
雲翠無法,細細叮囑她半日,再包上幾樣點心,和旺財一道送了她和大春出門。
大春不好意思問沐蘭花燈看得怎樣,又無旁的話好說。沐蘭心里一直盤算著日後的事情,也沒心情挑起什麼話題,兩個就這樣沉默著走了一路。
一前一後地進了村子,就見村里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談論著什麼。氣氛不似往日那般悠閑散漫,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感覺。
她正納悶村里出了什麼事兒,月亮不知打哪兒跳了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沐蘭,你可算回來了。你是不知道,為著你,山子都把海子叔的頭給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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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子打了海子叔?!”沐蘭聞言大吃一驚,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月亮,“這是真的?”
海子就不必說了,根本不可能惹事兒。﹝[ (?﹝ ]山子雖然調皮了一些,可也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孩子,這兩個怎會鬧起來?
月亮把眼兒一瞪,“俺還能跟你說瞎話兒不成?當然是真的。”
“那海子叔傷得嚴重嗎?”沐蘭急聲追問。
月亮並未親眼得見,並不知道海子傷勢如何,語氣很不確定地道︰“應該不嚴重吧?要不孔大娘還能就那樣算了?”
“我往孔大娘家瞧瞧去。”沐蘭放心不下,甩開月亮的手就要走。
月亮趕忙扯住她,“兩家為著你都打破頭了,你還敢去?!”
她一連說了兩回“為著你”,沐蘭想不在意都不成,眉頭蹙起來,“你到底在說什麼?這事兒跟我有關系?”
“怎的沒有?”月亮說得這一句,聲兒有些大了,引得附近的人往這邊頻頻張望,忙扯一扯沐蘭,壓低了聲音道,“走,咱找個沒人的地兒說。”
沐蘭往前頭看一眼,見大春跟人說了幾句什麼,便大步流星地往家奔去,想是听說了山子打人的事兒,心下慌急,連她都顧不得招呼了。
既落了單,索性听月亮說一說事情的原委。免得這一路走過去,叫人指點議論還一頭霧水。
月亮拖著她到了無人處,避開所有人的視線,這才將事情的經過細細說了。
秀姑從沐蘭那兒換得一塊好料子,原打算出了正月,叫大春悄悄拿到鎮上賣掉,換成銀子存起來的。
初二那日走娘家,遇上她那嫁到財主家作填房的表姐。表姐穿綾披緞,滿頭珠翠,跟她好一陣顯擺。她素來好強,雖瞧不起表姐委身一個土埋半截的糟老頭子,可還是生了一肚子悶氣。
回來嚷嚷著“當誰沒穿過好衣裳呢”,將那料子找出來,拿剪子比量了半日,到底舍不得,卷一卷仍舊放起來。
昨日吃完二頓飯,沐蘭就跟旺財和雲翠往鎮上去了。家里的活兒沒人做,秀姑少不得要自家動手。唯恐弄髒年前才做的新衣裳,便換上以前的舊衣裳。
趕巧杏花過來串門,瞧見她身上衣裳,半是玩笑半是故意地擠兌了她幾句,說她摳門,日子都過到錢眼兒里去了,有新衣裳都舍不得穿。
秀姑因此賭了一口氣,將那料子翻出來,三剪子兩剪子就給裁了。連正月里不動針線的規矩也顧不得了,連夜縫得一件套襖穿的外衫,今兒一大早便穿著出了門。
起初誰見了都摸一把,贊一句好料子,連杏花都含酸帶醋地夸了幾句。
後來有個婦人多嘴說了一句,“你這衣裳的料子跟孔大娘送給沐蘭的那塊料子恁像哩。”
又說她跟孔大娘一道去鎮上,親眼瞧見孔大娘扯了布。心下好奇孔大娘一把年紀怎扯恁花哨的布,便問了孔大娘一句,說是扯給沐蘭的。
杏花原就跟秀姑不對付,加之看不慣她穿著好料子出來顯擺,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抓短兒的機會。雖沒挑明了說,可話里話外都透著秀姑欺負沐蘭,搶佔沐蘭東西的意思。
秀姑的臉險些掛不住,想說是沐蘭跟她換的,又怕杏花多事兒,去尋了沐蘭查看她換出去的那塊料子,到時候現她拿糙布換了好料,指不定說出多難听的話呢。
不肯這樣忍氣吞聲,便說是沐蘭不喜歡花哨的料子,非要送給她,她瞧著娃娃一片孝心,便收下了。又說她也沒打算白要,過一陣子便去鎮上扯一塊素淨的好料子,給沐蘭做身衣裳。
杏花打心底里不信,撇著嘴道︰“那咱們可得等著瞧一瞧,你給沐蘭扯回來的是啥樣兒的好料子。”
秀姑心知這事兒無論如何都糊弄不過去了,一想到扯塊價錢差不多的料子要花不少銀子,心尖都在滴血,恨不能操刀將那多嘴多舌的婦人和杏花一並剁了。
可甭管怎麼說,眼前這一茬算是揭過去了。若是甩了臉子立時就走,未免顯得心虛,便忍著怒氣,仍舊跟大伙兒站在一處說話兒。
那“多嘴多舌”的婦人平日里跟孔大娘走得近,兩個時常一道趕海。孔大娘撿得東西,也總是托了她家男人帶到鎮上去換錢。既提起孔大娘了,便又說起前一陣子有人給海子做媒的事兒。
海子不是個健全的人,以前家里日子過得又清苦,哪個也不願將家里的女娃娃嫁到孔家吃苦受罪。可如今不一樣了,海子同大鋪子簽了契,做一筆活兒賺的錢比人家辛辛苦苦賣一年魚賺的還要多。眼見孔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不免有人動了結親的心思。
同村的便是動了心思也抹不開那個面子,怕叫人戳著脊梁骨罵貪財,別村倒是有幾個托了熟人來問的。
孔大娘也想給海子娶個媳婦兒成個家,能生個一兒半女更好。這樣一來,日後她撒手走了,也有人照顧他不是?人家來問,她便上了心,細細打听是什麼樣的人家,女娃娃脾性如何,還趁正月里走親戚去相看過兩回,卻沒有一個中意的。
要麼是家里人口多,日子過得緊巴,擺明了是沖著錢來的。這要是成了親,海子不單要養媳婦兒,還得養著媳婦兒一家子,她哪兒舍得讓兒子受這樣的累?
要麼就是女娃娃有毛病,年紀大嫁不出去,覺得跟海子這樣的“傻子”正相配。在她心里,海子比誰都聰明,最忍不得別個拿海子當傻子,又怎會叫海子跟這樣的人家結親?
一來二去便灰了心,無意之中跟那婦人嘆得一句,“要是這天底下的女娃娃都跟沐蘭一樣,能瞧出咱海子的長處,那該有多好?!”
孔大娘又是給沐蘭扯布,又是沒口子地夸獎沐蘭,加之沐蘭也隔三差五便往孔家去,大家伙兒難免多想,紛紛猜測,孔大娘是不是相中了沐蘭,想等她長大了,求了來給海子當媳婦兒?
本是說笑的,秀姑卻慌了神兒。舌頭根子底下壓死人,這話兒要是傳開去,沐蘭跟海子之前便是沒有那回事兒,也叫傳成真的了,那她鍋里煮了半熟的鴨子可不飛了?
想也沒想,便脫口反駁道︰“那不能,沐蘭是要給俺們家山子當媳婦兒的。”
哪知這話一出口,便惹出了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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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有句俗話,婦人的嘴,決堤的水。<〈( 這話雖有些夸張和偏頗,用在一部分婦人身上卻是再貼切不過。
秀姑這邊兒才露了口風,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整個村子便傳遍了。大家听了先是吃驚,而後又無一例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個說怪道大春媳婦兒那樣摳門的人養了沐蘭這許多日子,不吵不鬧的還當她轉了性子,敢情是拿人家女娃娃當童養媳呢。
那個說,大春媳婦兒精明著呢,怎會做那虧本兒的事情?沐蘭模樣兒生得好,又勤快又懂事兒,這要不是跟家人走散了,正經請了媒人上門說親,沒有個十台八台的聘禮可娶不來。這下好了,跟家養個三年五載的,叫兩個小的把房一圓,請媒錢兒和聘禮可不都省下了?
大人們議論得熱火朝天,娃娃們也跟著起哄。尤其是跟山子年紀差不多的半大小子,見到山子都刮著臉兒嘲笑他,說他毛兒還長齊就有媳婦兒了。
山子早就知道沐蘭將來是要給他當媳婦兒的,雖然有些羞惱,可也沒表露出多少抵觸情緒,只紅著臉兒,一個勁兒地沖他們嚷著“閉嘴”。
大人們說完了“童養媳”的事兒意猶未盡,又提起孔大娘好像也相中了沐蘭,想聘了她給海子當媳婦兒的事兒。有說海子可憐的,也有說海子年紀大人又傻,孔大娘肖想人家一個水嫩嫩的女娃娃實在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娃娃們不知這只是猜測,听得幾句便又跑去調笑山子,說他連送上門的媳婦兒都看不住,愣是叫孔家的傻子給搶走了。
山子正是愛面子的年紀,叫小伙伴兒連擠兌帶攛掇,便將海子當成了敵人。說來也是湊巧,正趕上孔大娘領著海子出來溜達,兩下里撞個正著。
山子見到“情敵”分外眼紅,撿起一塊石頭便扔了過去。
海子毫無防備之下,叫結結實實地打中了腦門。立時破了皮,血順著鼻梁流了滿臉。只他反應慢,猶自怔怔的不知出了什麼事。
山子原本只想嚇唬嚇唬海子,沒成想一下子就把人打得頭破血流。自知闖了大禍,唯恐孔大娘找他算賬,掉頭就跑,那群跟在他後頭看熱鬧的男娃娃也一哄而散。
孔大娘站街上罵了幾聲,便領著海子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沐蘭听月亮講完了事情的經過,頗有些哭笑不得。
要說她不生氣那是假話,這個時代女子的名節何其重要,秀姑不曾問過她本人的意願,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嚷嚷出來,對她來說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當然,這里頭也她自個兒的責任。她早就知道秀姑的意圖,卻貪圖一時耳根清淨未能及時表明態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她縱容了秀姑。
如今事情已經挑明,她再想裝糊涂也不能夠,是時候將她和大春一家的關系整理清楚了。
“月亮,多謝你。”她跟月亮道了謝,抬腿要走。
月亮復又拉住她,“你怎突然跟俺客氣起來了?怪嚇人的。”
頓得一頓,終于把憋在心里半日的問題問了出來,“你真個要給山子當媳婦兒?”
“你覺得呢?”沐蘭好笑地嗔了她一眼。
月亮一本正經地搖頭,“俺覺得不可能。”
沐蘭比她長得好看,以前她還為這事兒生過沐蘭的氣。後來兩個成了好姐妹,她看沐蘭就越來越順眼了。在她看來,沐蘭要長相有長相,要能耐有能耐,要成親也該尋一個像她哥那樣的。
山子不過是個奶娃娃,整日拖著兩條鼻涕蟲,跟一群撩貓逗狗的皮猴兒混在一處,有哪一點兒配得上沐蘭?
“你知道就好。”沐蘭捏一捏月亮的手,“我先走了,得空再來找你說話兒。”
“俺送你吧。”月亮一臉的擔憂。
沐蘭說聲“不用”,同她分了手,在村民們意味復雜的注目下,神色坦然地穿街過巷,徑直來到孔家。
孔大娘已經給海子處理完了傷口,正坐在炕沿兒上一聲接一聲地嘆著氣。
海子好像什麼都沒有生過一樣,捧著一塊木頭專心致志地雕刻著。
瞧見沐蘭進門,孔大娘表情立刻局促起來,“沐蘭來了?”
“哎。”沐蘭答應一聲,便急著詢問,“海子叔傷得不重吧?”
“沒事兒,沒事兒,就是破了點皮兒,養上幾日就好了。”孔大娘先寬了她的心,又忙忙地解釋道,“你給海子攬了活計,俺打心眼兒里感激你,給你扯塊布就是想謝謝你哩,哪兒成想……
瞧這事兒鬧的,沐蘭啊,俺真沒旁的意思!”
山子為什麼要打海子,她已經听那“多嘴多舌”的婦人說了,覺得自個兒給沐蘭招惹了麻煩,愧疚得不得了。
沐蘭拍了拍她的手臂,“孔大娘,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今兒這事兒不怪你,我待會兒會跟大春叔他們說清楚的。”
安撫住孔大娘,又轉頭看向海子,“海子叔,累你受傷,真是對不住。”
“俺娘說,身正不怕影子歪。”海子頭也不抬地道。
沒想到他這次回話如此之快,沐蘭心下吃驚一回,便彎著眉眼笑了,“是,孔大娘說得對,身正不怕影子歪。”
見他沒有大礙,她也就安心了。跟孔大娘打聲招呼,便起身告辭。
孔大娘送了她出門,有心問一問秀姑說的是不是實話,又怕她嫌自個兒多管閑事。可一想到她日後要在秀姑那樣的婆婆手里討生活,就忍不住替她捏把汗。
目送她走出老遠,才嘆著氣回了屋。
沐蘭抄近路回到大春家,一進院子,就听見秀姑尖聲叫嚷,“王大春,你再敢動俺兒子一根手指頭,俺跟你拼命!”
“你給俺讓開,俺今兒非得收拾他不可。”大春的語氣少有的強硬,“再不好好收拾一頓,這回他敢拿石子兒打破人家的頭,下回他就敢殺人放火。”
緊接著傳來山子哭著求饒的聲音,“爹,俺再不敢了……”
沐蘭回屋放下包袱,稍稍收拾一下,便到外間坐著,倒一碗水慢慢喝著。等著他們一家三口折騰完了,才聲音平靜地開了口,“大春叔,春嬸,麻煩你們出來一下,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兒要對你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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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春和秀姑應聲出得門來,瞧見沐蘭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里,心下莫名地升起了不安之感。
“沐蘭回來了?鎮上的花燈好看嗎?”秀姑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聲音頗有幾分討好的意味。
沐蘭不答這話,指一指對面的位子,“大春叔,春嬸,你們請坐。”
大春從那個“請”字之中听出了疏遠之意,愧疚的心情又添了一絲苦澀,默默地走過來坐下。秀姑遲疑一下,也跟了過來,挨著他落了座。
沐蘭稍稍整理了一下言辭,便開口道︰“大春叔,春嬸,這一晃眼,我到你們家也有半年多了。你們救了我的命,給了我安身立腳的地方,這份恩情兒我一刻都不敢忘……”
“咱們是一家子人,總說這話兒可不外道?”秀姑覺出她話風不對,趕忙插了一句。
沐蘭含笑看她一眼,“你們當我一家人,我十分感激。可若因你們人好心善,願意收留我,我便一直心安理得地住下去,未免有些得寸進尺了。
自打來了,我就一直住在西屋。山子年紀也不小了,你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個屋子里只怕很不方便。我瞧見西廂有兩間房子,不如收拾出一間來,我住過去……”
“不成。”不等沐蘭把話說完,大春便急聲打斷了她,“你一個女娃娃家,哪兒能住那種粗陋的地方?”
沐蘭早就料到他會反對,不緊不慢地笑道︰“我瞧著挺好的,有門有窗,牆夠厚,屋頂也修得整齊,好生收拾一下就能住人了。
大春叔若是覺得粗陋,就幫我盤半鋪炕吧。只盤半鋪就夠了,天冷的時候用來取取暖,下雨陰天去去潮氣什麼的。說實話我有些睡不慣火坑,屋子收拾好了,我會請海子叔幫我打一張床放進去。
啊,對了,順便幫我搭個灶吧。日後我就不同你們一道吃飯了,一日三餐我自家料理。那間廂房我也不能白住,我會付租子給你們。
至于租錢,就每個月二錢銀子吧。等搬過去的時候,我會將半年的租錢連同之前住在這里半年多的租錢一並算給你們。”
“沐蘭,你這是干啥啊?”大春越听越急,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要跟俺們一刀兩斷是怎的?”
秀姑叫那每月二錢銀子的租錢勾的心頭直癢,把旁的都拋到了腦後,用力地扯了大春一把,“你嚷嚷個啥?先叫娃把話兒說完。”
沐蘭就知道只要提到錢,秀姑必然動心。她這頭是無需費神的,只要說服大春就行了,“我若想跟你們一刀兩斷,哪兒還會住在你們家里?只要我出得起租錢,村里鎮上,還愁找不到住的地兒嗎?
不過就是換一間屋子住,各吃各的飯。日後仍舊住在一個院子里頭,我還跟你出海打漁,也還跟你一塊兒到鎮上趕集,跟以前也沒什麼區別。
大春叔,你說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大春心里著急,無奈嘴笨,找不出詞兒來反駁她。
趁他啞口無言,沐蘭下了最後一劑猛藥,“大春叔若是不同意,那我只能從你們家搬出去了。”
“那可不成。”秀姑立時搶過話頭,“你願意住廂房就住去,搬走不成。”
“你胡說啥呢?”大春瞪過來,“那是擱漁網的屋子,又腥又臭的,哪兒是人住的地兒?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俺沒良心?”秀姑立時炸了,兩手叉著腰站起來,“是她自個兒說的,不讓她住廂房她就從咱家搬出去。
你也不用你那榆木疙瘩一樣的腦瓜子想想,她要是從咱們家搬出去了,叫旁人怎麼想?人家可不會相信是她自個兒要搬走的,只會說咱們容不下她。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山子還要臉呢!”
大春沒心思跟她斗嘴,急巴巴地轉向沐蘭,“你……你這到底是為啥啊?是不是因為你嬸子胡說八道,說要讓你給山子當媳婦兒那事兒?”
提起這一茬,秀姑氣勢立時弱了半截,叉在腰上的手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沐蘭本不想直截了當地點破這件事,既然大春已經捅破這層窗戶紙了,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其實這個想法我早就有,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跟你們提。趁著今日這事兒,咱們把該整理的都整理清楚,免得日後再產生什麼誤會……”
“誤會?!”秀姑感覺煮熟的鴨子就要飛走了,立時忘了租錢,將兒子的終身大事提到第一位,“你莫不是覺著俺家山子配不上你?那你倒是說說,俺家山子哪兒不好了?”
沐蘭自認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現在看來,天窗是打開了,話說得還不夠亮。也懶得再給秀姑留什麼情面,沉了臉色道︰“春嬸也是女子,難道不曉得女兒家的名節比命還重?
婚姻大事,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總不能你覺得哪個跟哪個相配,就到外面隨便嚷嚷,說誰將來要給誰當媳婦兒吧?照你這邏輯,我若是覺得你跟龍王比較相配,是不是該滿村子吆喝,叫大家把你扔進海里祭了龍王?”
秀姑叫她幾句話堵得漲紅了臉,拿手點著她,“你……你……你就是這樣跟長輩說話兒的?”
“春嬸既知道自個兒是長輩,就該有長輩的樣子。”沐蘭眼楮眨也不眨地道,“這一回我當你開玩笑,不跟你計較。再有下回,我就不會這樣客氣了。
你們救我收留我,我感激你們是一回事;壞我名節,逼我做我不情願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報答的方式有很多,但‘以身相許’絕不是我的方式。
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春嬸若執迷不悟,非要壞我名節,那我們之前積攢下來的情分就一筆勾銷了。”
秀姑臉色青紅白黑變個不停,滿腹羞惱,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兩手捂著胸口,“哎喲”、“哎喲”地叫著癱坐下去。
沐蘭知道她不過是做樣子遮羞罷了,也不理會她蹩腳的戲碼,淡淡地道︰“大春叔,春嬸,你們想好了沒有,那西廂的屋子到底要不要租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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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春心下不情願,到底還是應了。[ [<
他知道沐蘭是個有主見的,說出口的事情就不會改了。他若不應,豈不是逼著她從家里搬出去?叫她一個女娃娃獨自住到外頭,他如何放心得下?
應是應了,卻不要她交租錢。為著這事兒,晚上秀姑又同他吵了一陣子。
沐蘭自是不會因為大春反對就改變主意,到時候直接把租錢交給秀姑就是。
她知道大春是真心對她好的,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這種劃清界限的做法。也許是她太笨了,除此之外,想不出更高明的辦法,既能維護自身的利益,又能將對大春的傷害降到最低。
想必大春心里也明白,有一個喜歡斤斤計較的秀姑在,她永遠不可能跟他們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她有她要做的事情,也有全心牽掛著的人,總有一天會離開這里。就當成是一個過渡吧,這樣等到她離開的那一日,大春也不至于太難過。
大春幾乎一夜沒有合眼,第二天一大早便起身了。將西廂房里的漁網和雜物全部收拾出來,打了清水將地面沖洗了一遍又一遍,將門窗全部拆掉,四下敞開了散一散里頭的味道。
圍著房子轉了一圈,又嫌屋頂不夠結實,去後園搬了半垛的干海草,潑上水踩結實了,和泥修補起來。
村里人打門前路過,瞧見他大正月里修補房頂,都停下來問一聲。他也不藏著掖著,直說沐蘭要住。
秀姑前腳才說了沐蘭要給他們家山子當媳婦兒,沐蘭後腳就要移到廂房去住,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大家紛紛猜測起沐蘭跟大春一家子之間出了什麼事。
二驢子听到村里的人議論,不用問大春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便不多嘴,拿上家伙過來幫著一道修整屋子。
這種熱鬧自是少不了杏花,先是尋了沐蘭打听,沒打听出什麼來,便又拉著秀姑拐彎抹角地套話兒。
秀姑明知道她安的什麼心,自是不肯對她講實話的,便拿沐蘭不愛睡炕的由頭搪塞過去。
杏花沒能從她嘴里掏出準話兒,跑到大春家隔壁做了半日,听鄰居說秀姑和大春吵了半宿,好像提到“媳婦兒”和“嫌棄”什麼的,中緣由不說猜到十分,也能猜出七八分。
等二驢子回家,又刨根究底地追問,沐蘭跟他們一道趕集的時候,有沒有透出要給山子當媳婦兒的意思。
二驢子叫她逼問得緊了,便說了一句“沒有”,又叮囑她莫要跟村里那些長舌婦一般到處傳閑話,傷了兩家的情分。
杏花嘴上答應的好好的,一扭頭就說出去了,“……俺家長貴他爹說,人家沐蘭壓根兒就沒那心思。俺就說嘛,像她那樣出挑的女娃娃怎會看中一個拖著鼻涕的毛娃娃?
敢情是有人剃頭挑子一頭熱,白日里大夢呢!”
這話一個接一個傳出去,有添油的,有加醋的,傳到月亮耳朵里的時候就成了秀姑逼著沐蘭給山子當媳婦兒,沐蘭不樂意,秀姑一怒之下就將沐蘭趕到廂房去住了。
月亮听了又急又氣,跑到大春家里,拖了沐蘭就走。
沐蘭叫她一氣兒拖著出了院子才反應過來,忙拉住她,“月亮,你干什麼?”
“帶你回家,俺跟俺爹俺娘還有俺哥俺嫂子說好了,咱倆住一屋,往後你就是俺們家的人了,看哪個敢逼著你給人當媳婦兒?!”
沐蘭瞧著她慷慨激昂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月亮叫她笑得莫名其妙,惱火地跺了一下腳,“都叫人趕到倉房去住了,你還有心思笑?”
“你這是听了什麼風下的什麼雨啊?”沐蘭猶自忍俊不禁,“你瞧著我像是叫人一趕就乖乖去住倉房的人嗎?”
月亮疑惑地眨了眨眼兒,“春嬸沒趕你?”
“沒有,是我自個兒要去住的……”
“為啥?”不等沐蘭話音落下,月亮便驚呼起來,“你是傻啊還是怎的,哪兒有人自個兒願意住倉房的?”
沐蘭跟她解釋一回,她似乎沒搞懂這里頭的彎彎繞繞,只認定秀姑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執意拉了沐蘭搬到她家去。被沐蘭再三謝絕了,才一臉惋惜地回去了。
沐蘭也不理會外頭都在傳些什麼閑話,該做家務做家務,閑下來就給大春打下手,見到村里的人還跟往日一樣笑著打招呼,絲毫瞧不出異樣。
大家因此對她被秀姑趕去廂房的說辭產生了懷疑,又打開腦洞猜測,這里頭是不是另有隱情。
她不解釋,秀姑也閉口不言,他們議論一陣子熱情也就慢慢地淡了。正月就快過完了,男人們又要出海打漁,大家又都把注意力轉移到修補漁網和檢修漁船上。
自打沐蘭提出要搬到廂房去住,大春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天一亮便忙著收拾屋子,直到天黑才歇工。唯恐沐蘭住得不舒坦,給屋頂加了草,里里外外的牆壁都仔仔細細地抹了一遍,將窗格擴了一圈,重新安了門窗。
依著沐蘭的意思搭了灶盤了炕,還從海邊撿來許多形狀別致的石子,密密實實地鋪在屋里的地面上。
早春的氣候又濕又冷,新泥遲遲不干,屋子里潮氣太重,還不能住人。大春提出用火烘干,秀姑嫌浪費柴火,又跟他吵了一回。沐蘭不想多生是非,便勸住大春,等天氣稍暖再搬過去。
屋子收拾好了,也進了二月。二月二這日,旺財帶著雲翠和福娃、雪娃回村過龍頭節,給沐蘭捎來口信,說韓掌櫃請她盡快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議。
沐蘭很好奇韓掌櫃要跟她商議什麼重要的事情,正好要尋他打听羅盤的事情,也想支一些銀子出來,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地搭了旺財的順風車往鎮上去。
在多寶軒門前下了車,一個伙計便堆著笑臉迎上來,“我們掌櫃同一位朋友在‘陶然居’喝茶談生意,煩請姑娘移步那邊,小的給您帶路。”
沐蘭算是多寶軒的熟客了,雖未同這伙計說過話,可進出之間也見過他幾回。是以並未多想,同旺財一家道了別,便跟著他往陶然居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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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居是三水鎮上最大的一間茶樓,坐落在東西街和南北街的交叉口上,屬于鎮上最好的地段。
前頭是一幢二層小樓,跟普通的茶樓沒什麼分別,樓下是大堂,樓上是半敞開式的茶室。它真正的特色在後院,每一個雅間都是一個獨棟的吊腳樓。精致小巧的竹樓,弧形的樓梯,掛著竹簾的回廊。樓下有假山,有花圃,當然少不了一叢從修剪整齊的竹子。
氛圍幽靜清雅,單純地喝茶也好,邊喝茶邊談事也好,這里都是絕好的去處。
沐蘭隨那伙計進了後院,在一幢小樓前停了下來。
“我們掌櫃就在里面。”伙計弓腰抬手,示意她自個兒上去。
沐蘭跟他道了一聲謝,踩著鋪了氈毯的樓梯來到二樓。才要伸手敲門,門便“吱呀”一聲打開了,門後站著的竟是一個黃衫藍裙的小姑娘。
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面皮白淨,細眉大眼,頭梳雙螺髻,戴了兩朵精致的絨花,耳朵里扎著一對銀丁香,收拾得清爽干淨。這身打扮,瞧著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小丫頭。
沐蘭跟韓掌櫃打過幾次交道,從未見過他身邊帶有侍女。這里是正經的茶樓,也不會叫女子拋頭露面擔任伙計,難道是韓掌櫃那位朋友帶來的丫頭?
那小丫頭開了門,便側身讓到一旁,恭敬地彎下腰身,“姑娘請進。”
聲音輕柔甜美,不帶一絲稜角。
木蘭這一回出門依舊扮了男裝,這小丫頭居然開口就稱呼她為“姑娘”,這讓她心中疑慮更甚。往門里探了一眼,只瞧見一面畫著四君子的屏風和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于是開口問了一句,“韓掌櫃在里面嗎?”
小丫頭不說在,也不說不在,依舊躬著身,重復著先前那句話,“姑娘請進。”
沐蘭立時警覺起來,她剛才故意問得很大聲,如果韓掌櫃在里面,應該會回應她才對。可里面靜悄悄的,連一絲聲音也無。心下生出不好的預感,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好像找錯房間了,對不起。”說得這一句,正要轉身離開,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頭上戴著一個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個胡茬凌亂的下巴。個子很高,身材又十分魁梧,往那兒一戳黑漆漆的像座鐵塔,將她的去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沐蘭心中的不安愈強烈,故作鎮定地道︰“這位大叔,能麻煩你讓個路嗎?”
男人站著不動,抬手朝向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沐蘭懷抱的最後一絲僥幸也化為泡影,一面挪動步子向後退去,一面向斜後方掃視,急急地搜尋逃路。
直到此刻,她才現這幢小樓的位置十分特殊,把頭而建,只有一邊連著回廊,另一邊嵌在一座高大的假山之中。也就說身後根本沒路,唯一的通道又被那男人堵住了。她若想逃,只能跳樓。
這樓雖然不高,可下面都是參差不齊的亂石,跳下去必然受傷。她果斷放棄逃跑,決定大聲呼救。
剛一張嘴,那男人就洞悉了她的意圖,聲音沉沉地道︰“姑娘莫要白費力氣,整座茶樓都被我們包下了,你叫破喉嚨也是無用。”
沐蘭仔細回想一下,一路走過來還真沒瞧見旁人。心知他並不是在虛張聲勢,心髒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手心也涔涔地冒出冷汗。
“你們是誰?把我騙到這里來想做什麼?”她厲聲質問。
“姑娘進去就知道了。”男人執著地保持著“請”的姿勢,見沐蘭猶自站著不動,又補充道,“姑娘還是乖乖進去吧,您若不肯配合,在下只能冒犯了。”
用了一個“您”字,也沒能讓語氣之中的威脅意味減輕分毫。
逃跑無路,求助無門,沐蘭別無選擇。索性把心一橫,邁步進門而來。她倒要看看,屋子里面是何方神聖,費盡心機將她騙了來,到底想要對她怎樣。
她一進門,那小丫頭立刻退了出來,順手將門掩上,遠遠地站到樓梯口去,那男人則抱著雙臂杵在門外。
沐蘭在距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站住,沖屏風後頭的人影冷笑道︰“你們軟硬兼施地逼我進來,我進來了,你為何還要藏頭露尾,躲在後面做那縮頭烏龜?”
伴著一陣衣衫摩擦的 哦之聲,屏風後頭的人慢慢地走了出來。石青色的短襖,銀灰色的馬面裙,頭梳圓髻,簡單地插戴了幾樣飾。面皮保養得極好,瞧著也就四十歲上下的模樣兒。
沐蘭沒想到這伙歹人的老大竟是個婦人,愣了一瞬,復又冷起臉孔,“你是什麼人?”
那婦人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嘴里喃喃自語,“像,像,實在是太像了……”
不知是因那婦人生得太過慈眉善目,還是因其舉動不像是要對自個兒不利的樣子,沐蘭迅地鎮定下來。仔細觀察那婦人的表情,見她一臉驚喜交加又感慨萬千的表情,感覺有些奇怪,“你……認識我嗎?”
被她問得這一句,那婦人才意識到失態,忙收斂情緒,指一指靠窗的桌子,“姑娘請坐下說話。”
沐蘭听她語氣十分客氣,愈放寬了心。依言落座,卻不肯喝她斟的茶水。
那婦人又用復雜的眼神將她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才自我介紹道︰“我叫紅玉,是解國公府安老太君身邊的人。”
乍然听到“解國公府”幾個字,沐蘭心頭猛然一跳。想起她剛才一直念叨著“像”,忽然明白了些什麼。面上卻不曾表露分毫,故作茫然地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紅玉沒來之前就已經認定她是解家血脈,見過她的容貌更是再無一絲懷疑,然而該確認的還是要確認,“敢問姑娘的母親可是姓楊?”
沐蘭剛要否認,馬上想到她既然能動用韓掌櫃的人將她騙了來,想必已經將她目前的身份背景調查得一清二楚了,于是改口道︰“我不記得了。”
紅玉對此早有心理準備,點一點頭,又問︰“那麼你都記得什麼?”
“你指什麼?”沐蘭跟她裝糊涂。
“被漁民救起來之前的事情,你都記得都少?”紅玉重新問了一遍。
沐蘭搖頭,“都不記得了。”
紅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直接切入主題,“姑娘可否脫掉衣服,讓我檢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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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只覺又好氣又好笑,莫說她不認識這個人,便是彼此認識,三句話不來就叫她脫衣服也夠奇葩的了。({{ 更不明白這人要檢查什麼,難道以為她是名人雕像,身上還會刻著生平簡介不成?
紅玉說得那一句也意識到自家唐突了,唯恐嚇到沐蘭,忙跟她道歉,“是我太過心急了,姑娘莫怪。我看姑娘年紀小小,卻難得是個聰慧明白的,有些話我便直說了。”
語氣略頓,接著說道,“我問姑娘那些問題,叫姑娘脫衣查看,其實是想確認一下,姑娘究竟是不是咱們解國公府的血脈。”
雖然早有預感,听了這話沐蘭還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國公府認定楊氏失貞,寧願誤殺也要抹殺她的存在。在他們心中,她們母女早已是海底的亡魂。時隔多年,又突然尋找所謂的解家血脈,到底意欲何為?
是得知她還活著,想要斬草除根,免得她到處嚷嚷自個兒是解家血脈,玷污了國公府失而復得的榮光?既如此,直接殺了她豈不干淨,何必大費周章地騙了她來確認?
難道怕錯殺無辜?那也講不通。這一確認,無論是不是解家的血脈,她都成了知曉國公府秘密的人,終究難逃一死。再說,國公府若果真這般仁慈,當年就不會將楊氏流放了。
紅玉眸帶深深地看她一眼,補充道︰“姑娘不必害怕,國公爺冤情得雪,當今聖上已賜還府邸,恢復了國公爺的爵祿。我奉安老太君之命,前來尋找解家流落在外的血脈,只為將她接回府中,認祖歸宗。”
沐蘭雖對認祖歸宗沒有興趣,听到這四個字懸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還是落了地。又忍不住納悶起來,這人到底是如何找上她的?
來到6上之後,她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自個兒的身份。旺財和雲翠也只知道她來自守貞島,並不知道她跟解國公府有瓜葛。
她雖對楊氏沒有多少感情,可那畢竟是給了她生命的人,模樣她還是記得的。楊氏柳眉杏眼,屬于嬌美柔弱型。她額寬鼻挺,皮囊里頭又裹著一個成人的靈魂,比同齡的孩子要沉穩理智一些,便不可避免地透出一股子與性別不符的剛性。
她跟楊氏長得並不像,唯一相近的地方就是那兩道細眉。國公府的人若以楊氏的容貌作為參考,是不可能找上她的。
若說她跟國公府里的某個人長得很像,單憑一個“像”字就認定她是解家血脈,也未免太牽強了些。這天底下長相相似的人何其之多,怎就不偏不倚地找到她頭上來了?
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只有島上那幾個人,難道因為她遲遲不歸,辣椒婆她們等急了,自個兒想法子離開了守貞島?且不論她們能否成功,便是真個離開了,她相信辣椒婆、郝姑姑和張氏也不會暴露她的身份。
那麼會是嫣紅嗎?
嫣紅有些自私,眼皮子又淺,保不準就為了換取一點子好處將她給賣了……
腦子里千頭萬緒,短短時間內閃過無數個念頭。
紅玉同安老太君商定,趁二月初一去庵里還願的機會出來尋人。等了一個多月,那位“受恩之人”也沒再送信過去。她實在等不及了,便以提前到庵中打點為由離開京城,直奔豐州而來。
按照密信上的指點來到三水鎮,在客棧之中住了一夜,方有人遣了小童送來一封信,上面只寫了“笊籬村沐蘭”五個字。
為保險起見,她此次出門只帶了兩個人,便是沐蘭在門外見到的那兩個。小丫頭名叫瑞喜,是她精心挑選出來,帶在身邊調~教多時,準備日後放在安老太君身邊服侍的。這丫頭聰明伶俐,最主要是嘴巴嚴實。
男人名叫6辛,曾是解國公麾下的親兵。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護安老太君,解國公平反之後才過了明路,投入國公府門下效力。此人性格耿直,對解國公忠心不二。
正如沐蘭所料,接到那封信後,她立即吩咐6辛前往笊籬村打探,將沐蘭目前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雖不知沐蘭為何在會海中遇難,得知沐蘭不記得被救之前的事情,她還覺得這樣反而更好。一旦確認了是解家的血脈,以國公府的名義接回去,直接安上一個合情合理的身份就行了,倒省去許多的麻煩。
可見到沐蘭,她感覺事情並沒有想得那樣簡單。
服侍安老太君之前,她在國公府里也是有身份的丫頭,察言觀色的本事原就不差。這些年跟隨安老太君走南闖北,接觸形形色色的人,處理各種各樣的事情,更是練得一把好眼力。
不得不說,小姑娘的定力不錯,情緒掩飾得很好。終究是嫩了些,不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掩飾得太好反成了最大的破綻。適才交談幾句,她便覺出來了,這小姑娘並沒有失憶,不過是拿失憶當遮掩,不想向人表明真實的身份來歷罷了。
解國公蒙冤十年,她和安老太君深受其害,最能理解隱姓埋名之苦。解國公平反才數月的時間,想必消息還沒有傳到這偏遠的小鎮,小姑娘如此戒備也情有可原。
所以她才特地說明解國公的冤情已經昭雪,不需要再隱姓埋名躲躲藏藏了。
她一直留心觀察著沐蘭的表情,原當听說可以認祖歸宗,小姑娘即便不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表情也該有所松動。沒想到那望過來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排斥,有戒備,就是沒有與“驚喜”沾邊兒的任何情緒。
這讓她一時之間有些糊涂,疑心自個兒找錯了人!
再看一眼沐蘭的容貌,又將心頭的疑慮壓下去,柔聲地問道︰“姑娘身上可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沐蘭心頭突突直跳,面上強作鎮定,“我身上沒有胎記,你只怕認錯人了。我還有事情要忙,就不耽誤你尋人了,告辭。”
說罷便起身向外走去。
“等一等。”紅玉叫住她,走過來盯住她的眼楮,“姑娘同我說實話,你身上當真沒有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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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後背上確有一塊胎記,一出生就有。? (?([〔 胭脂紅色,形狀像一朵三瓣蘭花。
楊氏生下她連看都不願看,更別說給她取名字了。辣椒婆幾個瞧見她身上的胎記,索性給她取名叫蘭花。三歲之前,大家一直喊她“小蘭花”。苦娘來到島上之後,才改了名字叫沐蘭。
除了名字來源,那塊胎記對沐蘭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她從來沒想過,這小小的東西有朝一日會成為她的麻煩。早知如此,離開守貞島之前就該想法子把它弄掉。
她不知道紅玉是如何得知她身上有胎記的,更不知道那胎記跟她是不是解家血脈有什麼關聯,眼下她只能賭一把。紅玉代表的是解國公府,礙于身份和教養,應該做不出強行扒掉她衣裳查看的事情。
是以面對紅玉的逼問,她依舊堅稱沒有。
紅玉神色嚴肅地凝視了她半晌,忽地笑了起來,“看來姑娘是認定我不敢拿你怎樣了。”
“從我踏進這間茶樓的那一刻,就已經成為你們的網中魚,俎上肉,你現在又說不敢拿我怎樣,未免也太虛偽了吧?”沐蘭明著嘲諷,暗中激將。
紅玉臉上的笑意愈地濃了,“姑娘不必跟我賣弄這些小聰明,說實話,我的確不敢拿你怎樣。你是咱們國公府僅存于世的一根獨苗兒,若是不小心傷了你,我會成為千古罪人。
可姑娘若是以為這樣我就無計可施,那就大錯特錯了。我不敢拿你怎樣,並不表示我不敢拿漁村的那些人怎樣。”
沐蘭心頭一沉,面上冷笑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紅玉不答這話,踱回桌旁坐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表情和語氣便似叫茶水沖淡了一般,一絲情緒也無,“姑娘不必緊張,我並不是在威脅姑娘。
我听說姑娘叫救上來的時候一直昏迷不醒,總有人為姑娘換過衣服,瞧見過姑娘身上到底有沒有胎記。我相信只要許給他們一些好處,就不難打听出真相……”
紅玉說得沒錯,沐蘭被大春帶回家的時候還在昏迷之中,是秀姑幫她換的衣裳。她身上有傷,又在海水里浸泡多日,身上紅一塊白一塊,皮膚皺巴巴的,秀姑當時未必留意到她身上有一塊胎記。
可這並不意味著她安全了,以秀姑的性子,只要能拿到好處,沒有也會說成有。甚至會為了確定她有沒有胎記,做出她始料不及的事情來。
紅玉雖說了不是在威脅她,可剛才那話分明是留了半截的。確認真相之後,只怕就不僅僅是兌現好處那樣簡單了。
不得不說,紅玉找準了她的軟肋。
沐蘭忍不住捏了捏拳頭,再松開來,臉上的怒意便消散無蹤了。
他們儼然已經認定她就是解家血脈,不管她如何否認,他們都不會放過她,不如趕在他們搞出更大更多的事情之前,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吧。
她也好,漁村的人也好,都是無權無勢的普通人,想跟新帝一手捧起來的解國公府對抗,沒有絲毫的勝算。反正又不是要她的命,她何苦堅持和逃避,將那些淳樸善良的人牽扯進來?
心念轉定,便走過來坐下,“我有幾個問題,你必須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紅玉心知她這是妥協了,又露出和煦的笑容,“好,姑娘盡管問,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沐蘭也不是客套,直接開問︰“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
“年前有人送了一封密信到府上。”紅玉從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遞給她,示意她自個兒看。
看完那封信,沐蘭滿心震驚。
泄密的人絕不可能是嫣紅,嫣紅若離開了守貞島,並且知道她身在何處,不可能不先來尋她,反而跑到京城去送什麼密信。
一來嫣紅並不識字,二來嫣紅沒有這份心機,若要以她之名攀附解國公府,絕不會以送信的方式,只會直接找上門去。最重要的是,嫣紅哪兒來的自信,認為解國公府會接納一個苟活孤島的“奸生女”?
而寫這封信的人,不僅將她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而且很確定解國公府不會任由解家血脈流落在外。
“送信的到底是什麼人?”她問紅玉道。
“不清楚。”紅玉嘆了一口氣,“接到這封密信之後,我們故意按兵不動,想看看此人是否還會送了信過去。可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也不曾傳來只言片語。
我等不及要見一見姑娘,便趕著過來了。”
沐蘭眯一眯眼,“到鎮上之後,你們又是如何找上我的?”
密信上只提到了豐州濱縣三水鎮,並未提及她在哪個漁村。既然寫了“自當指引”,想必另外給他們提供了線索。
紅玉又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來,“我接到了這個。”
沐蘭看過紙上的五個字,神色更加凝重,繼續問道︰“你們認得多寶軒的韓掌櫃?”
紅玉搖頭,“見到姑娘之前,我們不認得這鎮上的任何一個人。”
將她帶到這里來的分明是韓掌櫃鋪子里的伙計!
沐蘭感覺自個兒就快要踩到神秘送信人的尾巴了,聲調不免有些激動,“那包下整間茶樓,將我騙過來,都是誰的主意?”
說完便緊緊地盯著紅玉的袖口。
紅玉看穿她的心思,笑這抬起胳膊,晃一晃袖子,“姑娘莫看了,密信只有那兩封。昨日一個小童到客棧之中傳話,讓我今日辰時包下整個陶然居,在這‘采菊間’靜心等候,自有人引了我要見的人前來。
當然送信和傳話的小童我們都仔細盤問過,他們只說是一個頭戴斗笠黑紗遮面的男人,並不曾見到那人的樣貌。
瞧姑娘的樣子,很想去尋了那位韓掌櫃求證。我勸你莫要白費力氣,那人顯然不願表露真身,又怎會賣這樣大的一個破綻給你?
將姑娘帶到這里那位伙計只怕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姑娘找到韓掌櫃也問不出什麼,畢竟沒有哪個掌櫃會時時盯著手下的伙計。”
沐蘭心知紅玉說得不錯,那個神秘人將所有的事情都算計到了,善後工作肯定也做得滴水不漏。她只是好奇,韓掌櫃到底有沒有參與到這個陰謀之中。
紅玉見她沉吟不語,微微一笑,“看來姑娘的問題已經問完了,那麼接下來是不是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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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既已有了決定,就不會再推三阻四。﹝(( 點一點頭,示意她問。
紅玉最關心的莫過于胎記,便先挑了這個問題來問︰“姑娘身上是否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見她點頭,又征詢道,“那麼姑娘能否讓我看一眼?”
“可以。”沐蘭起身,將上衣撩起來給她看。那塊胎記就生在肚臍正上方,鮮紅醒目。
瞧見胎記,紅玉的表情抑制不住地激動起來,“姑娘果真是解家血脈!”
起初,沐蘭不明白紅玉為何一再追問她身上有無胎記,看到密信上有一句“身負紅痕”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確認她究竟是不是信上提到的那個女孩兒。
可听紅玉剛剛那話的意思,那塊胎記不單純是她身上的一個記號,還有著更深層次的寓意。
心里想著,嘴上便問了出來,“這塊胎記跟是不是解家血脈有關系?”
紅玉聞言不禁詫異之色,“你母親沒有告訴你嗎?”
“告訴什麼?”沐蘭不明所以。
紅玉面帶沉吟地凝視了她半晌,便從頭問起,“敢問姑娘的母親可是姓楊?”
“是,我母親姓楊,閨名如玉。”沐蘭如實答道。
“三少……你母親現在何處?”紅玉又問。
沐蘭眼神黯了一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已經過世了嗎?”紅玉嘴上唏噓著,心下卻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不管當年假死的真相是什麼,楊氏名義上都已是入了陵園上了冥冊的死人,便是活著也過不得明路。可母女連心,姑娘又怎會拋下生身母親不管?
當然,安老太君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看在姑娘的份兒上,定會好生安置于楊氏,絕不會在吃穿用度上虧待她一絲一毫。只一條,回國公府是萬萬不能的。
楊氏若是個明白事理的,甘願繼續隱姓埋名過完下半生,自是最好不過。萬一是個不省心的,非要拖姑娘的後腿,那可就麻煩了。
說句不∼厚道的話,楊氏死了對大家都好。
“那麼你母親的遺骨葬在何處?”
活人過不得明路,死人卻是可以的。將尸骨遷到陵園,悄悄殮入棺木之內,這人就算死得名副其實了。姑娘也會感激安老太君,日後便能踏踏實實地待在國公府了。
沐蘭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在守貞島。”
紅玉愣了一下,疑心自個兒听錯了,“姑娘說什麼?”
“我說,我母親的遺骨葬在守貞島。”沐蘭盯著她的眼楮,字字清晰地道。
“守貞島嗎?”紅玉果不其然變了臉色,滿眼吃驚地望著沐蘭,“那麼姑娘……”
沐蘭把頭點一點,“沒錯,我就是在守貞島上長大的。”
不等紅玉追問,便將楊氏因何被流放到守貞島,她又是如何離開守貞島等等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紅玉听完吃驚得說不出話來,自從認定解家幸存于世的血脈跟楊氏有關,她不止一次地猜測過楊氏當年為何要假死遁離國公府。
三少爺打小泡在藥罐里,只怕早就沒了人道的能力。而且成婚兩三日就去了,哪兒那麼容易留下種子?楊氏若果真懷上了解家的骨肉,十有八∼九不是三少爺的。
那麼事情很可能是這樣的,楊氏新婚沒幾日便成了就孀婦,獨守空房,難耐寂寞,不知怎的同解家的別個少爺有了尾,叫大夫人知道了。
以大夫人的性子,才送走了一個兒子,絕不肯再失去另外一個,定要設法保全那位少爺。于是暗中處置了楊氏,對外宣稱楊氏積郁成疾,追隨三少爺去了。
也許是那奉命處置楊氏的人一時心軟手下留情了,也許是楊氏事先得到消息,設法逃出了國公府。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楊氏最終逃過一劫,帶著出身並不光彩的孩子隱姓埋名地活了下來。更歪打正著,為國公府留下了一條血脈。
在所有假設之中,她認為這一種是最為靠譜的。再沒想到,楊氏竟叫國公爺和大夫人流放到守貞島去了。
細細詢問過沐蘭的生辰,跟楊氏“過世”的時間比對一番,便知道自個兒猜錯了,眼前這位姑娘應該就是三少爺的種。
楊氏“過世”的時候已經能夠診出脈象了,大夫人行事向來狠戾,若楊氏是與別個少爺私通懷上的身孕,大夫人就更不可能留下楊氏的性命了。
想必大夫人也疑心楊氏懷的是三少爺的種,一來無從考證,二來擔負不起弄錯的風險,便想出“流放”這樣一個折中的法子,免得親手殺害了小兒子僅有的骨肉,良心不得安寧。
這應該是大夫人活著的時候做過的唯一一件值得稱道的事情了!
將心頭的譏諷壓下,起身面對沐蘭,鄭重地跪下,“奴婢紅玉,拜見姑娘。”
沐蘭叫嚇了一跳,忙站起來避到一旁,“你這是干什麼?快起來。”
紅玉再次轉向她,恭恭敬敬地磕下三個頭,才站起身來,用欣慰的眼神望著她,“等見到姑娘,老太君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
沐蘭心下苦笑一聲,原還盼著說出守貞島什麼的,紅玉會嫌棄她,然後就放過她,讓她繼續當她的小老百姓。現在看來,她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紅玉見她面上依舊淡淡的,雖不明白她為何不願認祖歸宗,回國公府享受榮華富貴,卻是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要帶她回去的。
唯恐夜長夢多,揚聲喊了6辛和瑞喜進來,等他們大禮拜見過了,便吩咐道︰“你們馬上去準備一下,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帶上姑娘啟程回京。”
“什麼?”沐蘭吃了一驚,“半個時辰之後就走?”
紅玉含笑看她一眼,故意歪解她的意思,“姑娘放心,他們自會安排好一切的。”
“不行,半個時辰太倉促了。”沐蘭有些急了,“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還要回漁村一趟。我在那里住了半年多,大家對我都很好。你好歹也要給我留些時間,讓我跟他們道個別吧?”
紅玉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道︰“姑娘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不可輕易拋頭露面。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送了姑娘到老太君身邊,讓你們祖孫盡快團聚。
至于漁村那邊,日後我會另外派了人來酬謝他們,姑娘就安心隨我們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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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豐州之前,紅玉便與安老太君商議定了,甭管解家的這條血脈是怎樣得來的,都不能以實情公布天下。﹝<﹝ 接回京城之後,需得擬定一個體面的身份才行。
依著她的意思,人已經尋著了,最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回京城,免得節外生枝,徒增麻煩。不管沐蘭如何交涉,就是不肯松口。
沐蘭很生氣,除了守貞島上的那幾位,漁村的人們是她最親的人。這半年多來積攢下的感情,豈是用幾個破錢能隨便買斷的?
如果她不見了,別人她說不準,大春肯定會瘋一樣地找她。還有旺財,她是搭旺財的車來到鎮上的,如果她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旺財和雲翠肯定會自責內疚一輩子。
她怎麼可以如此對待那些全心全意對她好的人?
她知道紅玉不是惡人,只不過將國公府的利益擺在了絕對的地位。那顆心叫解家和安老太君塞得滿滿當當,再沒有考慮他人感受的空隙。
紅玉可以不顧及,她卻不能不顧及。可對于回漁村道別的事,紅玉態度出奇地強硬。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情她做不來,更擔心她一意孤行地回漁村跟大家告別,會給他們招惹不必要的禍端。
再三衡量之後,她決定退讓一步,“漁村我可以不回,不過鎮上的人總能容我見上一見吧?”
紅玉同她接觸的時間不長,卻看得出來,她是個性格剛強且極有主見的小姑娘。唯恐逼得狠了,迫她做出什麼不堪設想的事情,略一沉吟,便也退一步,“好,但是姑娘不可提及解國公府和你的去向。”
“你放心,你讓我提我也不會提。”沐蘭心中仍舊有氣,自然沒有什麼好聲色,“我知道,就算我說了不讓你們跟著我,你們也一定會跟。
我先同你們說明白了,我只是拜托他們幫我整理一些事情,我的身份來歷他們一概不清楚。日後這家人要是出現任何不測,我第一個找你們算賬。
我這個人輕易不記仇,記仇就會記一輩子!”
她原想去多寶軒的,可因為那將她騙到茶樓的伙計,對韓掌櫃的信任打了折扣。思來想去,還是去找旺財穩妥一些。
紅玉叫她警告了,非但不惱,反而滿臉欣慰,“姑娘不愧是咱們解家的女兒,這份咄咄逼人的氣勢,頗有國公爺當年的神韻。”
沐蘭懶得跟她討論這樣的問題,“我可以走了嗎?”
紅玉笑著點了點頭,替她開了門,躬身送她出去。
既知道有人跟著,沐蘭也懶得繞路,出了茶樓,便直奔旺財的布莊而來。
旺財剛開了鋪子,正在門口灑水掃地,瞧見沐蘭,直起身子招呼道︰“你怎回來得這樣快?”
“旺財叔,我們進去說話兒。”沐蘭一面說一面腳步不停地往里走。
旺財覺出她神色不對,趕忙追上來問道︰“沐蘭,你這是怎的了?”
沐蘭不答這話,“旺財嬸呢?”
“她在里面。”旺財答得一句,又急著問她,“沐蘭,你跟叔說,到底出啥事兒了?韓掌櫃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商議嗎?是不是生意沒談攏?”
沐蘭搖了搖頭,同旺財一道進了後院,支開一大早就精力充沛的福娃和雪娃,才鄭重地開了口,“旺財叔,旺財嬸,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們說。”
要說的話,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她不知道6辛會不會偷听,特別囑咐道,“你們只听就好,不要插話。”
雲翠聞言立時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抓住了旺財的胳膊。
旺財也抿緊了嘴唇,眼楮眨也不眨地望著沐蘭。
瞧他們這樣,沐蘭忍不住心頭一酸。深吸一口氣,將那酸楚的情緒壓下去,才緩緩地開了口,“我今天見到我的家人了。”
“什麼?!”雖講好了不要插話,雲翠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你見到家人了?在哪兒見到的?你不是……”
“旺財嬸。”沐蘭感覺她就快說漏嘴了,趕忙截斷她的話茬,“你先听我把話兒說完。”
旺財也覺出這件事情有些蹊蹺,卻知道沐蘭絕不是一個輕率的人,拍一拍雲翠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沐蘭定了定神,繼續說下去,“你們不用擔心,我已經仔細確認過他們的身份了,他們確實是我的家人沒錯。所以,我要跟他們回去。”
說得這句,見雲翠張了張嘴,忙又搶著說道,“你們肯定很想問我去哪兒吧?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們,因為他們不希望我離開這里,還跟這里的人有任何牽扯,你們能夠理解吧?”
旺財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沐蘭說過,她的娘親是大戶人家的媳婦兒。能嫁到大戶人家的人,家境定然也差不到哪兒去。無論她所說的家人是哪一邊兒的,都逃不過“富貴”二字。
富貴人家最愛面子,自是不肯叫人知道家里有個在守貞島上長大的女娃娃。
雲翠卻因沐蘭說不想再跟這里的人有任何牽扯,心里頗不是滋味,紅著眼圈將頭扭到一邊。
“我馬上就要隨他們啟程,恐怕來不及回漁村了。麻煩你們幫我轉告大春叔,還有村里的人,就說我找到家人,已經跟他們回去了。替我謝謝他們,請他們不要惦記我。”
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一個荷包,遞給旺財,“這里頭裝的是我同韓掌櫃簽下的契書,我存在他那兒的銀子,若是能取出來,就麻煩旺財叔幫我取出來,一半給大春叔,另一半給月亮。
還有……”
沐蘭越說語調越艱澀,胸口堵悶,聲音也控制不住地哽咽起來,“我在大春叔家里還存了一些東西,旁的都無所謂,只那雙獸皮靴子不能丟。旺財叔先幫我保管著,我日後會叫人來拿。”
又解下脖子上的那顆金花生,塞進雲翠手里,“我原想等旺財嬸肚子里的娃娃生下來,給打一掛銀鎖的。現在也來不及了,這顆金花生,就當我給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見面禮吧。”
雲翠原本還有些生她的氣,這會兒握著那顆熱乎乎的金花生,再忍不住,一把抱住沐蘭,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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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本就在強忍,雲翠一哭,也憋不住了。< { < 兩個人抱成一團,哭得稀里嘩啦。
旺財不知如何安慰她們,紅著眼圈擺弄沐蘭交給他的荷包。跟沐蘭相處的日子算不得長,難得是投契,他們一家子早已將沐蘭當成了自家人,沒想到離別會來得這樣快。
他心里明白,沐蘭這一走,日後只怕再難相見。
沐蘭唯恐雲翠哭太狠動了胎氣,哭得幾聲便忙著安慰她,“旺財嬸,你莫哭了,我這是回家過好日子去了,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
雲翠點著頭,嘴里連連說著“高興”,眼淚卻止不住。
該交代的都已交代完了,再留下去只會徒增傷感。沐蘭擦了擦眼淚,跟他們做最後的道別,“我走了,旺財叔,旺財嬸,你們要多保重。”
不等他們說話,便起身往外走。怕自個兒又哭出來,趁福娃和雪娃不注意,加快腳步穿過後院,一徑去了。
雲翠沒想到她走得這樣干脆,人都去到門外了才反應過來,急急地囑咐旺財,“你快跟去瞧瞧,莫忘了拿錢兒,給她買些吃食帶上。”
又抓起一床小被子塞進他懷里,“這個也給她拿去,她要坐車,路上顛簸,叫她墊一墊。”
這小被子是她給肚子里的孩子做的,料子又細又軟,棉花絮得厚厚的,對折一下拿來當坐墊正好。
旺財抱著被子,又沖到櫃台摸了一包錢,再追出門來,已不見了沐蘭的身影。想喊又不敢喊,來來回回地找了幾遍,便拔腿往城門的方向奔去。
在城門口等了半個多時辰,依然沒能尋見沐蘭的身影。心知她不是從另一個城門離開了,就是有意避著他,只得抱著被子回了布莊。
雲翠听說沒追上,揪著旺財的衣襟又哭起來,“這娃什麼都不跟咱說,萬一叫人誆騙了可怎生是好?”
“放心吧,沐蘭是個主意的,不會叫人誆騙的。”旺財嘴里安慰著雲翠,心里卻沒底。再有主意,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娃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跟人走了,哪兒能放心得下?
事情生得太突然,連他都亂了方寸,現在才後悔沒能攔著。可人都已經走了,再後悔也無用,只能盼著老天開眼,莫再折磨那可憐的女娃娃。
安撫住雲翠,也沒心思做生意,又將歇業的牌子掛了出來。揣著荷包,直奔多寶軒而來。
同韓掌櫃見了面,顧不上寒暄,便追問起來。沐蘭明明是來同韓掌櫃談事情的,他親自送到多寶軒門口,又親眼瞧著給他送信的伙計將沐蘭帶去茶樓的,怎的沒半個時辰的工夫就變了調調?
韓掌櫃也不知個中詳細,只說他確叫伙計請沐蘭到茶樓談事,可並未見到沐蘭。
又叫了那引路的伙計來詢問,伙計說沐蘭在去往茶樓的路上被一個慈眉善目的婦人叫住,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麼,沐蘭便將他打走了,之後再無音信。
旺財不曾問到有用的消息,便依著沐蘭的交代,將她存在韓掌櫃那里的銀子支了出來。兩回一共有六百多兩銀子,全部換成五十兩一張的銀票,也有厚厚的一沓。
送走了旺財,韓掌櫃轉到隔壁,沖坐在那里悠閑喝茶的人抱怨道︰“侯公子倒是落得一身輕松,在下卻要騙了這頭騙那頭。日後若有機會再見,沐蘭姑娘十有八~九也不會再信任在下了。”
候七起身,雙手抱拳,對著他長揖到地,“有勞韓兄了。”
韓掌櫃忙避到一旁,“在下只不過開個玩笑,侯公子行此大禮豈不折煞在下?”
候七將禮行完,重新落座,才笑吟吟地道︰“這些日子,韓兄多方相助于我,自是當得起這一禮。”
韓掌櫃同他謙讓幾句,又不無惋惜地嘆道︰“難得遇見一位既有才華又有趣的生意伙伴,卻不得不親手放走,實乃人生一大憾事。”
“韓兄也不必覺得遺憾,日後你往京城料理生意,說不定就能見到她了。”候七說這神色之中透出幾分憧憬來,“身為解國公唯一的後人,不知她在京城能有什麼樣的作為。”
韓掌櫃最初知道沐蘭是解國公府的後人,吃驚之余,忍不住嘆了一句“難怪”。然生意人跟達官貴族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即便日後再見,也只能是賣家與買家的關系,再不能坐在一處心照不宣地談生意了。听候七這樣說,心里仍舊是遺憾的。
避開這話題,轉而問道︰“侯公子也要即刻前往京城是嗎?”
“是。”候七含笑點一點頭,“此間事了,我已沒有留下去的必要了。我盤下的那幾間鋪子便送給韓兄吧,算是這些日子勞煩你的謝禮。”
韓掌櫃連忙擺手,“朋友之間本當如此,侯公子如此見外,日後在下往京城各地做生意,又如何敢去叨擾于你?”
候七原也是爽快人,听他這樣說便不勉強相贈。下人早已收拾好行裝,同韓掌櫃道了別,出門坐上馬車,直奔京城而去。
與此同時,旺財也套了車趕往笊籬村。
海上討營生講究的規矩多,二月二龍抬頭,二月三龍上天,驚擾了龍王爺可是要倒霉一整年的,需得過了初三才能正式下海。大春正坐在院子里收拾漁網,準備明日跟村里的船隊一道打漁去。
這會兒已經近中午了,日頭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听見吆喝牲口的聲音,抬眼望去,見是旺財,忙站起身來招呼,“旺財,你來了?”
往車上掃一眼,又後頭望去,“俺們家沐蘭呢?”
旺財在門口的柱子上拴好了牲口,推門進來,伸手握住他的腕子,“哥,咱屋子里頭說話兒。”
大春覺出他神色不對,心下生出不好的預感,同他一道進了屋,便急著追問道︰“沐蘭呢?怎沒跟你一道回來?”
“沐蘭……”旺財有些艱難地開了口,“她怕是回不來了。”
大春一愣的工夫,秀姑從里間探頭出來,快嘴快舌地接起話茬,“你說這話兒是啥意思?是不是她嫌俺們家破,待在鎮上不樂意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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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財將沐蘭在鎮上遇見家人,已隨他們一道離開三水鎮的事情說了。〈
大春先是追問沐蘭去哪兒了,听說沐蘭走得急,並未告知去向,便紅著眼圈沉默下來。
他並不知道沐蘭來自守貞島,一直以為她是在海上遭了難,與家人失散了,比旺財和雲翠更容易接受沐蘭回家的事實。他只懊惱,沒陪沐蘭到鎮上去,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自打上回叫沐蘭警告了,秀姑嘴上不敢再提給山子做媳婦兒那一茬,可也沒熄了念頭。沐蘭還跟她家住著,山子方方面面都不差,往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保不齊長大一些兩個就瞧對眼兒了。
哪兒成想沐蘭就這樣不告而別了?
山子媳婦兒沒了不說,連她做夢都想著念著的“重金酬謝”也泡了湯,一時間有種雞飛蛋打的感覺。
心里又氣又恨,也顧不得旺財在場,拿手點著大春的腦門兒罵起來,“瞧瞧,瞧瞧,這就是你拼死拼活救回來的好娃娃。你拿人家當親閨女一樣,人家拿你當臭****躲著呢。”
因沐蘭離開,大春心里難受得緊,叫她劈頭蓋臉罵一通心情就更糟了,扭頭沖她吼了一句,“你少跟這兒胡說八道!”
“俺胡說八道?!”秀姑見他這會兒還護著沐蘭,嗓門愈高亢了,“那小丫頭片子只怕早就跟她家里人接上頭了,生怕咱們跟她要錢兒要東西,一直瞞著咱們呢。
不然怎會那般巧法兒,早沒踫見晚沒踫見,偏偏今兒去鎮上就踫見家里人了?
養了她半年多,說聲兒走,拍拍屁股走個干干淨淨,連響兒都沒給咱留下一個。俺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像她這樣忘恩負義的白眼兒狼!”
大春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叨叨夠了沒有?!”
“沒有。”秀姑兩手叉腰,唾沫星子隔著大春噴到旺財的臉上,“她就是個白眼兒狼,但凡長著眼楮的都瞧出來了,也就是你這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兒,對人家掏心掏肺的,恨不能捧著含著。
到頭來呢?到頭來呢?人家把你當成一回事兒了嗎?人家找著了家里人,立馬就把你拋到腦瓜子後頭去了。”
旺財听得連連皺眉,只沐蘭拜托他的事情還沒辦完,不好立時就走。等她罵累了,才硬著頭皮開了口,“哥,沐蘭叫俺把她的東西收拾收拾帶到鎮上去,日後她遣了人來拿。”
秀姑一听這話兒果不其然又炸了,“瞧瞧,瞧瞧,人都走了,還惦記著那點子雞零狗碎的東西呢。
那小丫頭片子把咱一家子當賊防著,寧肯把東西貼了那給過她幾塊破布頭的,也不肯留給你這救過她命的,還說她不是白眼兒狼?”
最後這句分明連旺財和雲翠也給罵了,旺財礙于大春的面子不好作,也不想過多解釋什麼。
大春狠狠地瞪了秀姑一眼,對旺財說句“你等著”,起身進了西屋,將沐蘭的東西斂吧斂吧包在一個包袱里,提出來交給旺財。
以前還沒覺得,親手收拾了才知道沐蘭的東西這樣少法兒。一塊素淨的料子,幾朵自家編串的頭花,兩套衣裳,一雙鞋,那身最體面的衣裳和鞋子還是雲翠給做的。
心下愈後悔,沐蘭在的時候沒能多給她做幾身衣裳,沒能多給她買些女娃娃喜歡插戴的東西。
偏秀姑還在旁邊兒冷嘲熱諷,說完了沐蘭,又猜疑起旺財來,“哪個知道是不是那白眼兒狼叫收拾的?”
旺財打開包袱看一眼,見那雙獸皮靴子在里面,便放了心。沐蘭囑咐他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該帶的話兒他也已經帶到了,人家愛怎樣想他管不著,再坐下去只會自討沒趣罷了。
于是將裝著銀票的荷包拿出來,“這是沐蘭讓俺轉交給你們的。”
不等大春伸手,秀姑便將那荷包一把奪了過去。
她不識字,也沒見過銀票,倒是見過沐蘭和月亮一塊兒畫的圖,還當荷包里那一沓紅紅綠綠的紙是一樣的東西,撇著嘴陰陽怪氣地道︰“哎喲喲,真是好重的禮,窮人家哪兒見過帶畫的紙啊?”
旺財懶得理會她,眼楮望著大春道︰“那里頭裝著三百二十五兩銀票,不曾設過密押,到鎮上任何一家錢莊都能換出銀子來。哥,你收好了,那可是沐蘭的一片心意。”
“啥?銀票?!”秀姑立時將那荷包緊緊地捂在懷里,兩眼冒光地看向旺財,“你剛才說這……這是多少銀子來著?”
旺財也不回話,說一句“俺走了”,便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
大春顧不得應他,更顧不得送他,兩眼直直地瞪著秀姑,“把銀票給俺!”
秀姑扭著身子護著銀票,滿臉警惕地望著大春,“給你干啥?”
“給俺。”大春伸著手,頭一回對自家婆娘用上了命令的語氣。
他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是他心里明白,這錢要不得。他不能讓秀姑貪了去,日後見到沐蘭還再還回去。若見不到了,便當個念想留起來,總之不能自家花用了。
花了用了,他跟沐蘭之間的情分也就斷了。
秀姑叫他的語氣激怒了,扯著嗓子嚷嚷起來,“王大春,你想干啥?成親的時候咱倆可是說好了的,甭管家里有多少錢兒都歸俺管,你想反悔不成?”
大春知道,論起嘴上功夫,十個他也抵不上一個秀姑,踫上錢的事兒更是說不清。索性不說了,三下兩下掰開秀姑的手,將荷包奪了過來。
秀姑撲上去搶,又叫他胳膊肘搡了一個跟頭,又急又氣又委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王大春,你這沒良心的王八蛋,見了銀子連婆娘都不要了。
老天爺啊,睜開眼楮瞧一瞧,俺這日子可沒法兒過了……”
旺財听到屋子傳來嚎哭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馬車掉了頭,正要離開,瞧見山子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吸著鼻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兒,便開口問道︰“山子,你有事兒啊?”
山子張了幾回嘴,才將憋在心里的話兒問了出來,“旺財叔,是不是俺打了海子叔,沐蘭生俺的氣,就不樂意在俺家住了?”
上回他打傷了海子,听見沐蘭跟大春和秀姑在外間談事情,雖不太明白她說的意思,可也覺出她生氣了。
自那之後,在沐蘭面前他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不敢隨便說話兒也不敢亂動,生怕惹她不高興。方才在門外听見旺財說沐蘭走了,便以為是自個兒的錯。大春和秀姑正忙著吵架,沒空搭理他,他只好來問旺財。
旺財伸手摸一摸他的頭,“沐蘭是尋著了家人,跟親人團圓去了,不是因為生你的氣才走的,你明白不?”
山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她還回俺家來嗎?”
“嗯,會回來的。”旺財不想把話說絕,斷了他的念想,也斷了自個兒的念想。
安撫了山子幾句,便駕車來到月亮家,將另一半銀子交給月亮,算是完成了沐蘭所有的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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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開國之前,佛道一度興盛之極。〔( 開國皇帝薛兆下旨勒令修建貞女廟,京城和各大州縣官員為能及時交差,強行驅散僧道,將寺廟道觀改建成貞女廟,使得佛道迅凋零。
時至今日,佛教兩道的地位雖得到了大幅的提升,可距離開國之前的盛景仍舊有著一段不可企及的距離。其中受沖擊最大的,莫過于接納女性出家人的庵堂。
安老太君棲身過的慈航庵是京城唯一一座幸存的庵堂,解國公府出事之後,官兵為緝拿安老太君將慈航庵翻了個底兒朝天,庵中的女僧也遭到嚴刑拷打,死的死,逃的逃,偌大一座庵堂幾乎一夜之間落敗。
先帝嗜好小手,所寵妃嬪無不手足玲瓏,其中最為得寵的是一位羅姓妃嬪,據說擁有一雙嬰兒般細嫩小巧的玉手。羅氏得寵時間長達十余年,卻不知為何,始終無法懷上龍種。
美人怕白頭,更何況後宮之中從來不缺年輕貌美的女子。隨著年齡漸長,羅氏也日益惶恐難安,生怕不能誕下一兒半女作為日後的依仗,跟那些失寵的嬪妃一樣,落得個淒慘的下場。
羅氏求子心切,日~日燒香拜佛,更數次出宮前往寺院上香許願。其他嬪妃嫉妒她獨佔先帝恩寵,便向先帝進讒造謠,說羅貴妃恐與寺中和尚有染。
先帝雖未听信,可也因此生出了防患未然之心。遂下令重新慈航庵,從各大州縣調集女尼入住其中,以便羅氏拜佛上香。
慈航庵因一寵妃得以起復,解國公冤情得雪之後,新帝再度下令重修,先前逃走的女僧人也66續續地回到庵中,其中便有同安老太君雲游的慧靜師太。
靜慧師太現今已不再擔任住持,在庵堂後山的草廬之中潛心靜修。安老太君來到庵中,便撇開隨行的下人住進草廬,與靜慧師太為伴。
這日兩人正在草廬之中烹茶談經,便有一個小尼姑前來稟報,說一位名叫紅玉的施主求見安老太君。
安老太君同靜慧師太素來無話不談,也不曾隱瞞此次前來上香的真實目的。靜慧師太听到紅玉的名字,知她這是尋人回來了,便尋個由頭避了出去。
安老太君獨坐喝茶,等了約莫兩刻鐘的工夫,才听見門外有了動靜。
不一時門簾挑開,紅玉露出臉兒來,興沖沖地道︰“夫人,您瞧誰來了?”
安老太君瞧她神色听她語氣,便知尋著了人。往她身後望一望,瞧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兒走了進來,先是一愣。待看清了模樣兒,心頭大驚,手一抖,握著的茶盞滑落在地,“啪”地一聲摔碎了。
紅玉忙搶上來查看,“夫人,您沒事兒吧?燙著哪里不曾?”
安老太君顧不上答話,兩眼直地盯著靜靜立在那里的沐蘭,嘴里喃喃自語,“廣有……”
所幸天冷,衣裳穿得厚,茶盞里剩的茶水也不太多,只鞋子和裙擺濺濕了少許,並未傷到皮肉。
紅玉這才放下心來,替安老太君拭去水漬,將茶盞碎片收拾了,又忍不住自責起來,“我只想著給夫人一個驚喜,倒險些傷了夫人,真是該死!”
她初見沐蘭,就因沐蘭的容貌氣韻同解國公年輕之時極為神似又驚又喜。為了讓安老太君能夠親眼得見親身體會,她事先並未送信回來。到慈航庵外,還特地讓沐蘭換回男裝。
因為男裝打扮的沐蘭,跟解國公更相像一些。
安老太君果如她所料驚到了,甚至失態地喊出了“廣有”的名字。解國公名寬,字廣有,安老太君入庵堂清修之前,私下里一直用他的表字來稱呼他。
入庵堂之後便不再稱呼廣有,人前人後都稱呼國公爺。連得知解國公死訊的時候,也不曾將這兩個字宣之于口。至少紅玉沒有听見過,一次都沒有。
能讓安老太君喊出那個埋藏心底多年的名字,可見沐蘭與解國公的神貌有多麼相似了。
因那張相似的臉孔,年輕時的回憶漲潮一般涌上心頭。安老太君沉浸其中,許久才回過神來,從沐蘭臉上收回目光,看向紅玉,“這就是那個孩子?”
“是,夫人。”因為方才的事故,紅玉滿腔的興頭不免打了些折扣,神情語氣便不似平日里那般隨意,處處透著恭敬,“奴婢已經仔細查證過了,確是咱們國公府的血脈。”
說罷這話便招呼沐蘭,“姑娘,快來拜見老太君。”
來的路上,紅玉已經仔細教導過規矩禮儀了。沐蘭知道頭回見面要大禮叩拜的,雖不習慣給人下跪磕頭,可也不願在一個年長者的面前糾結這樣的事情。
于是邁步上前,屈膝跪下,鄭重地磕了頭,“拜見老太君。”
“姑娘,要叫祖母。”紅玉在一旁提醒她道。
“罷了。”不等沐蘭改口,安老太君就了話,“她剛剛回來,頭一回見我還陌生著,莫要勉強她,一個稱呼而已。”
等沐蘭磕完了頭,將她叫起來,一面細細地打量她,一面詢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老太君,我叫沐蘭。”沐蘭任她打量,既不驚慌亦不羞怯,“沐浴的沐,蘭草的蘭。”
“沐蘭。”安老太君微微點頭,“是個好名字。”
又問起她這些年住在什麼地方,同誰一道生活。
沐蘭將對紅玉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紅玉也從旁補充了幾句,安老太君只在她乍一提及守貞島的時候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之後再沒什麼表情變化。
靜靜地听她們說完了,才又問道︰“你可識字?”
沐蘭點一點頭,“識得一些。”
“是你母親教你的?”安老太君從未見過楊氏,不過以她對解國公夫人的了解,即便是用來沖喜的兒媳婦,方方面面也必然差不到哪兒去。
“不是。”沐蘭如實答道,“是苦娘教我的,我的名字也是苦娘給取的。”
說得這句,見安老太君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便接著說道,“苦娘也是叫流放到守貞島的人,被救上來的時候傷得很重。
她昏迷了整整一個月,醒來之後不說話也不搭理人。大家都以為她傷了腦子,覺得她命苦,便稱呼她為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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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剛好是沐蘭的三歲生辰,辣椒婆和郝姑姑到海邊撿拾海貨,瞧見躺在海灘上奄奄一息的苦娘,便將她救了回來。〔(
苦娘的一條腿叫魚咬斷了,渾身上下傷痕累累,幾乎瞧不出人模樣兒。
旁人連看都不敢看,還是辣椒婆用刀子一點一點地幫她削掉腿上和傷口附近的爛肉,拿草藥和魚湯將她的命硬生生地從閻王爺手里搶了回來。
昏迷整整一個月之後,她終于睜開了眼楮。大家圍著她問這問那,她卻跟個木頭人一樣,毫無反應。身體好起來之後也總是獨自一人坐著,沒有太多的動作,更不跟任何人交流。給飯就吃,給水就喝,不給也不會主動索要。
起初大家還當她受了那樣大的磨難心灰意冷了,時不時地尋她說說話,設法開解她,鼓勵她。總不見她反應,便疑心她傷了腦子,紛紛嘆她命苦。
那時候島上的生活條件遠不如現在,大家每天都要為吃食奔走忙碌。大人們忙的時候,沐蘭便主動承擔起照看苦娘的責任。喂水喂飯,擦手擦臉,樣樣妥帖。
大約過了半年之久,那一日大人們照舊出去尋找食物,很放心地將苦娘交給乖巧懂事的沐蘭照看。沐蘭一時興起哼起曲子來,一接一的,十分忘我。
等回過神兒來,才現苦娘滿眼驚訝地望著她,那絕不是一個傷了腦子人會有的眼神。她不知苦娘為何不願同大家交流,便沒有將此事告訴辣椒婆她們。
又過了兩三日,趁大人們不在的時候,苦娘突然開口詢問沐蘭,“你想不想識字?”
沐蘭自然是想識字的,來到這里三年多,她沒有見過任何書本,也不曾見過旁人寫字。從一個高度依賴文字的世界穿越到一個文字真空的環境,那種落差感和茫然感實在難以言喻。
有識字的機會,她又怎會放過?
這里的文字跟原來世界的文字差不多,不過是繁體與簡體的區別。沐蘭芯子里不是小孩子,原本就有著很厚的文化底子,融會貫通起來,學得自是飛快。
對沐蘭這種乎常人的領悟能力,苦娘既訝異又欣賞,教起來也更加賣力。起初還跟沐蘭約法三章,避開辣椒婆等人私下里教她,之後身體越來越差,便不再遮掩,拜托辣椒婆她們帶回許多木頭,將要教的東西刻在上頭。唯恐沐蘭不懂,文字旁邊都刻上了簡圖。
臨終之時,苦娘緊緊地拉著沐蘭的手,兩眼含淚地道︰“我真的很想多活幾年,將這輩子學得的東西全部教給你。
沐蘭啊,日後有機會你一定要到6上去,多讀一些書……”
苦娘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姓名,也不曾說過她來自哪里,為什麼遭到流放。沐蘭親手為她刻了墓碑,上面寫著“恩師苦娘”。
那些刻有文字和簡圖的木頭,沐蘭一直珍而重之地收藏著。後來在一場暴風雨引的洪水之中遺失了,她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安老太君听她講完了苦娘的事情,面帶唏噓地嘆了一口氣,“倒是個可敬的女子。”
頓得一頓,轉頭吩咐紅玉,“回去著人多多地買了書來,再請幾個知識淵博的先生。”
紅玉應了聲“是”,又請示道︰“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夫人看是不是也該請個教養嬤嬤?”
安老太君並不急著表態,先問沐蘭,“你多大了?”
“十二歲。”沐蘭答道。
她生在秋末冬初,島上沒有黃歷,很難估算具體的日子,辣椒婆她們便將她的生辰定在了初雪日。
前頭的十一個生辰都是在島上過的,日子再艱苦,辣椒婆她們都會熱熱鬧鬧地為她辦一場生日宴。十二歲生辰是在漁村過的,初雪那日,她趁做飯的時候給自個兒煮了個雞蛋,就算把生辰過了。
安老太君問及她生辰的時候,她便說了去年初雪的日子,十月初八。
交談之中很快到了晌午,慧靜師太叫人備下精致的齋飯,沐蘭陪安老太君一道吃了,便隨瑞喜到一處僻靜的禪房休息。
紅玉一面陪安老太君散步消食,一面問起安老太君對沐蘭的印象,“夫人,您覺著姑娘怎樣?”
“還不錯。”安老太君語氣淡淡卻不乏贊許,“我原當你尋回來的會是個粗野慣了的毛丫頭,需得費上一番心思調~教才行。眼下看來,倒是個進退有度,知書懂禮的。”
紅玉聞言頗感自豪,“龍生龍鳳生鳳,咱們國公府的血脈豈能差了?”
安老太君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受恩之人’可曾露面?”
“不曾。”紅玉將在三水鎮上生的事情細細說了,疑心安老太君有此一問是不放心沐蘭的身份,“夫人可是擔心這里頭有詐?
夫人應該信得過我看人眼光,別個有沒有說謊,我不敢說一眼就能看穿,可多看幾眼總能覺出些什麼的。
據我觀察,姑娘在身份來歷上並沒有說謊,而且她一開始是不願隨我回來的,是我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讓她以為我會對漁村的人不利,她才讓了步。
我已經查驗過了,姑娘身上的紅痕絕無可能作假,容貌又與國公爺年輕時如此相似,便是存心去尋,也尋不到這樣巧合的人物。”
紅玉辦事,安老太君當然是百分之百地放心。對沐蘭的身份她是沒有懷疑的,她只擔心那“受恩之人”一直在背後推動這件事,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沉吟半晌,問紅玉道︰“你可曾問過沐蘭?”
“我給姑娘看了密信,姑娘十分吃驚。很顯然,姑娘此前並不知道那位。”紅玉看了安老太君一眼,又補充道,“我認為姑娘同意隨我回京,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有那麼一個人時時在暗中盯著,萬一是圖謀不軌之徒,她孤身一人如何應付得來?說不定還會牽連到好心收留的人。”
安老太君面容嚴肅地點了點頭,“不管那人有什麼陰謀,沐蘭是我解家血脈,我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護她周全,斷不能讓這棵獨苗受到分毫傷害。
吩咐下去,趕在傍晚前後回城。明兒一早我便遞牌子進宮,將此事稟明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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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為讓安老太君盡早見到沐蘭,幾乎日夜不停地趕路。 沐蘭還從來沒有坐過這麼長時間的車,叫顛得渾身酸痛,這幾日著實累壞了。
到了禪房,腦袋一挨到枕頭便睡了過去。申時左右叫瑞喜從被窩里挖出來,迷迷糊糊地塞進馬車。
解國公府的馬車自是比紅玉為免引人注目而選的普通馬車舒適得多,座椅寬敞,上頭鋪著厚厚的褥墊,暖爐香爐一應俱全。沐蘭上了車便一頭栽下去,繼續呼呼大睡。
再度被瑞喜叫醒,馬車已停在了解國公府的垂花門外。
二月里天短,酉時剛過夜幕便降臨了。沐蘭叫瑞喜扶著下了車,往四面望上一圈,只見樹影婆娑,燈光星布,屋脊重疊,有種置身園林公園的感覺。
打量的工夫,安老太君也扶著紅玉的手從前頭的馬車里下來了,許是嗆了風,拿帕子捂著嘴一聲接一聲地咳嗽著。
紅玉趕忙替她撫背,“夫人可是老毛病又犯了?”
“不礙的。”安老太君輕輕地擺了擺手,“與靜慧師太久別重逢,接連數日徹夜長談,難免有些精神不濟,補上一覺便無事了。
我明日還要入宮,需得早些休息,今晚便不同沐蘭一道用飯了。也免得我食欲不佳,帶累了她的胃口。”
“是。”紅玉應得一聲,“我叫人將晚飯擺到‘郁汀閣’去。”
安老太君點一點頭,也不看沐蘭,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進了垂花門。
沐蘭由瑞喜引著進了郁汀閣,瞧見那張鋪得松軟整潔的大床,又跟幾輩子沒有睡過覺一樣趴了上去。
瑞喜一把沒拉住她,便蹲在床邊柔聲地道︰“姑娘,香湯已經備好了,奴婢先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沐蘭不想睜眼,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我能不沐嗎?”
“姑娘坐車顛簸了一路,必是累壞了,洗個澡解解乏才好。奴婢還跟紅姑姑學了幾手推拿按摩的本事,幫您舒散舒散筋骨,免得您明日一早起來渾身酸痛。”瑞喜連哄帶勸的,將沐蘭從床上拉了起來。
屏風隔開的淨沐間里支起一個半人來高的大木桶,騰騰地冒著熱氣,旁邊的條案上林林總總地擺放著許多種胰子、澡豆和香膏。
四個衣著打扮一樣的小丫頭分立左右,有執瓢的,有端托盤的,還有兩個空手的。見沐蘭進來了,各自屈膝一福,便走上前來,一個幫她寬衣,另一個幫她解。
沐蘭雖不習慣叫人伺候,可困意未消,實在懶得動彈,便張開手臂由著她們擺布。
身體完全浸泡在滾燙的熱水之中,每一個毛孔都歡呼著打開。幾個丫頭圍在旁邊,幫她洗頭擦身,動作又輕又快。
多少年沒有舒舒服服地洗過一個像樣的熱水澡了,沐蘭頗為享受地閉著眼楮,頭一回覺得做國公府的大小姐也不錯。
洗完出得浴桶,擦干了身子,換上一身寬松的衣裳,躺到軟椅上去,瑞喜幫她推拿按摩,幾個小丫頭拿了干巾輪番為她擦拭頭。
瑞喜推拿的手法相當不錯,力道不輕不重,揉捻按捏,每一下都很到位。等到推拿完畢,身上的倦意和酸痛之感便一掃而光了。
紅玉親自帶人送來晚飯,因沐蘭頭一回在府里用飯,很是用了些心思。粥湯四樣,糕點八樣,葷素菜品各四樣,都以清淡好克化為主。
“不知姑娘喜歡什麼,我擅自做主吩咐他們做了幾樣。姑娘嘗嘗看,若不合口味便打人告訴我,我叫灶上重新做了來。
我還要回去侍奉老太君就寢,就不打擾姑娘用飯了。”
紅玉對著沐蘭笑眯眯的,轉頭便換了一張嚴肅的臉,“你們好生侍奉姑娘,不可有絲毫怠慢。”
對幾個丫頭耳提面命一番,領著一群丫頭僕婦出門而去。
沐蘭瞧著滿滿一桌子的飯菜,想起辣椒婆她們還在島上喝著連米粒都沒有的野菜湯,心里頗不是滋味。
瑞喜見她遲遲不動筷子,彎下腰身恭聲問道︰“姑娘可是沒有胃口?”
“不是。”沐蘭收斂思緒,沖她一笑,“我是瞧見這多麼吃食犯愁呢,我一個人可吃不完。來來來,你們都坐下一塊兒吃吧。”
“姑娘,這可使不得。”瑞喜忙道,“您是主子,奴婢們是下人,同桌用飯不合規矩。”
沐蘭見她一副受驚的表情,那四個小丫頭也都是滿臉惶恐,心知勉強叫她們坐下她們也吃不踏實,便不強求。
拿起筷子,每樣都嘗一些,肚子便差不多飽了。叫瑞喜撤了桌子,把飯菜拿出去分給大家吃。將人都打出去,便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規劃著自個兒的未來。
紅玉猜得沒錯,她之所以同意跟紅玉回解國公府,一來是沒的選,二來確是因為那個送信神秘人。
她不知道那人是什麼來頭,為何會對她的情況了如指掌,又為何千方百計地將她拉進解國公府。若是善意的,為何藏頭露尾,不敢表明真身?
若是惡意的,敵在暗我在明,她既無權又無勢,實在防不勝防。不如將計就計,走一步看一步。狐狸的尾巴總有露出的一天兒,不是嗎?
除去這兩方面的原因,她也想借助國公府的力量回守貞島去。作為國公府唯一的後人,人力物力財力都是現成的,萬事俱備,只欠羅盤。
她仔細想過了,羅盤這種東西大多被用在戰事之中,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持有的,韓掌櫃便是知道,也未必能幫她搞到。
國公府就不一樣了,她相信以解家在新帝心目中的地位和作用,想搞到一個羅盤並不是難事。日後制造新的身份,妥善安置辣椒婆她們也不在話下。
她的目標很明確,既來之則安之。眼下要做的就是適應身份,努力當好解國公府的大小姐。
與此同時,安老太君也躺在床上盤算著明日面聖的事情。
紅玉看她表情便知她心里在想什麼,輕聲問道︰“夫人可想好了,明日見到聖上,要給姑娘安上一個什麼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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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沐蘭的身份,安老太君心中早有成算,“就放在大少爺名下吧,雖說妾生有些委屈了她,好歹名正言順,總比流放、守貞島什麼的來得體面。[ < ”
紅玉心知這份體面是留給大夫人的,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夫人的心腸也太好了一些。”
安老太君明白紅玉什麼意思,淡淡地道︰“因果循環,善惡有報,該還的債到了地底下也逃不掉,我又何必跟一個死人計較?再說我也不是為了她……”
“我知道,您是為了國公爺。”紅玉將她未盡的話說完,心頭止不住泛起一陣酸澀,“不是我要對國公爺不敬,實在是夫人這輩子為國公爺付出了太多。
但願國公爺泉下有知,感念您對他的深情厚義,保佑您和姑娘日後無災無難,平平安安的。”
安老太君不接這話,翻個身背對這邊。
紅玉知她這是不想再談了,替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門去。
第二日一早,五更剛到,安老太君便起了身。沐浴焚香,按品大妝,收拾停當之後,坐上馬車往皇宮而來。
到宮門口遞上牌子,不一時便有內廷的太監前來迎接。這太監是裴皇後身邊的近侍,姓王名葵,人稱葵公公。
王葵本就生得一副笑面,見到安老太君更是笑容可掬,“……聖上已趕往大殿上朝,一時半會兒怕是無法召見太君,特地命人知會皇後娘娘,請太君先往坤寧宮寬坐歇腳。”
按理來說,外命婦入宮要先拜見皇後,再通過皇後拜見其他人。安老太君出身名門,自然懂得這個道理。她故意挑這個時辰入宮,就是想越過裴皇後,趕在上朝之前的空當直接面見新帝。
新帝的原配太子妃乃解家旁支之女,在新帝遭到圈禁、解國公蒙冤之時,不堪其辱,觸壁身亡。這位裴皇後是新帝登基之後才冊立的,今年只有十六歲。
新帝對這位小他將近三十歲的皇後頗為寵愛,一方面是因為她的父兄有暗中協助起復之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的容貌與性情剛烈的前太子妃有幾分相似。
內有新帝集恩重寵,外有父兄恃功撐腰,小小年紀就登上後宮之的寶座,裴皇後難免有些驕縱張揚。當然,她的驕縱張揚大都針對宮中的其他嬪妃,對外命婦還算謙和有禮。
真正讓安老太君避之唯恐不及的,正是她身邊這位葵公公。
王葵原是先帝寵妃宮中的近侍,能說會道,慣會鑽營,趨利避害的本事堪稱一流。先帝駕崩,新帝起復,宮中許多老人都在清洗之中遭了殃。他卻安然無恙,新後剛立沒多久便設法投入坤寧宮,
這人所學頗雜,坊間那些三道九流的玩意兒沒有不會的。裴皇後年紀小,初入宮中規矩纏身,難免覺得苦悶煎熬。他今日唱支曲子,明日變個戲法,後日講段民間趣聞,將裴皇後哄得眉開眼笑,因此得了青眼,短短數月的時間就從一個雜役太監升為近身大太監。
為哄裴皇後開心,鞏固自個兒的地位,王葵四處搜集朝臣家中秘辛,當成笑話講給裴皇後听。裴皇後也好這一口,主僕二人可以說是臭味相投。
解家尚有血脈幸存的消息一出,必然震驚京城乃至整個大晉國。以王葵的作風,這樣“有趣”的事情豈會輕易放過?還不刨根究底,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再添油加醋地編成段子?
雖說事先已經做了周全的安排,可假身份終歸是假的,安老太君心里到底不踏實。原打算先到新帝那里過了明路,討一道旨意回來,王葵自會有所顧忌,便是挖也不敢挖得太深。
哪知掐準了時辰過來,還是沒能將裴皇後越過去。
一旦進了坤寧宮,裴皇後問起她入宮的目的,她不想說也得說,否則就是怠慢皇後的大不敬之罪。
安老太君暗暗蹙眉,面上卻山水不顯,“那臣婦便斗膽叨擾皇後娘娘了。”
王葵亦將情緒掩藏在笑紋之下,“太君說這話便外道了,咱們娘娘對太君可是敬重得很呢。”
這顯然是話中有話,暗指安老太君不敬皇後。
安老太君權當听不懂,“承蒙皇後娘娘抬愛,稍後必要當面叩謝,還要煩勞公公帶路。”
王葵連稱“不敢”,將安老太君引入宮門,請她坐上軟轎,一道往後宮而來。
新帝的母妃早已不在人世,先帝的那些個嬪妃也都叫新帝打到貞女廟去了。宮中無長輩,裴皇後無需晨昏定省。新帝寵她,便是宿在坤寧宮也不會叫她早起侍奉。于是她養成了賴床的習慣,每日都要磨蹭到日上三竿起身,叫那些一大早就過來請安的嬪妃苦不堪言。
今日要奉旨接見安老太君,不得不起早一些,裴皇後憋了滿肚子的起床氣,先拿為她更衣的宮女撒氣,又打翻了一盞燕窩粥,心氣才勉強順了。
听宮人稟報說安老太君到了,強擠出一絲笑紋掛在臉上,起身相迎。兩下里見了面,不等安老太君跪下,便親自來攙,“太君不必如此多禮。”
安老太君自知越過裴皇後求見新帝,已讓裴皇後心中不快了,自是不肯再缺失禮數,叫這主僕二人詬病。照舊跪下,大禮參拜了。
裴皇後一面謙讓著一面受了她的禮,禮畢叫她平身,又賜了座。著人上了茶點,閑聊幾句,果不其然問起她這回入宮所為何事。
安老太君不好隱瞞,便如實稟報,說解家尚有後人在世,今日特來稟明聖上和皇後娘娘。
裴皇後听完以帕掩嘴驚呼一聲,緊跟著露出欣喜的神色,“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聖上得知此事必定欣慰至極。”
說著便往門外張望,“那位姑娘今日可隨太君一道入宮來了?”
安老太君忙道︰“臣婦那孫女在長在坊間,言行粗鄙,尚需調~教。臣婦恐她不懂宮中禮儀,沖撞了聖上和皇後娘娘,不敢冒然帶她入宮。”
“太君過謙了,既是解國公府的後人,必然資質出眾。”裴皇後草草夸贊兩句,便迫不及待地吩咐王葵,“你去一趟國公府,將那位姑娘接進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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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已經明確地表露出暫時不願讓解家後人拋頭露面的意思,裴皇後還要執意宣召沐蘭進宮。<?不知這位皇後娘娘是驕縱過頭變得不通事理了,還是有意為之,一顆心不由得沉了又沉。
有關身份來歷的安排,她還不曾跟沐蘭通過氣兒,到時裴皇後問起來,怕那孩子應對不當,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她身在宮中是無能為力的,但願紅玉能夠見機行事,把該交代都交代清楚。
王葵領了旨意,便麻溜地辦事兒去了。
裴皇後此時也沒了睡意,跟安老太君細細打听起解家這位幸存于世的後人來。
安老太君不知紅玉這一回能否跟她心意相通,更擔心沐蘭不曾見過大世面,進到宮里面對大人物亂了方寸,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出來,因此答對起來處處小心謹慎,盡量留足余地。
國公府距離皇宮並不遠,出得宮門,坐上馬車,不消兩刻鐘的工夫就到了。
紅玉乍然听說皇後身邊的大太監過府來了,還當安老太君在宮中出了什麼狀況,唬得心髒怦怦直跳。等見到王葵,說是皇後娘娘宣召解家姑娘入宮,第一反應同安老太君如出一轍。
心中慌急,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將人恭恭敬敬地引進廳中,奉上茶點,“煩公公稍候,奴婢這就去為姑娘梳妝打扮。”
“你可得快著些,若叫皇後娘娘等急了,那就是咱家的罪過了。”王葵面上掛著笑,語氣之中卻不乏倨傲之意。提到裴皇後,便朝皇宮的方向拱一拱手,以示恭敬。
紅玉連聲應是,“奴婢會盡快的,必不連累公公。”
安頓好王葵出得門來,直奔郁汀閣。
無論在島上還是在漁村,沐蘭都是勞作慣了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偶爾為之還覺新鮮,可一大早起來洗臉、淨口、梳頭、穿衣、喝水、吃飯都被一群人圍著,連方便都有人站在旁邊捧了手紙準備伺候,讓她感覺很是別扭。
她只要說一句“我自個兒來”,那群丫頭便滿臉惶恐地嚷嚷著“使不得”,說紅姑姑叫她們好生侍奉姑娘,若是怠慢了姑娘,紅姑姑可是要問責的,雲雲。
沒法子,她只能將自個兒當成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由著她們伺候。
吃過早飯,她正滿屋子亂轉,琢磨著找些事情來做,打一下這富貴又無聊的日子。瞧見紅玉進門,立刻迎上去,“紅姑姑,你來得正好,我有事兒跟你商量……”
“姑娘。”不等沐蘭話音落下,紅玉便面色嚴肅地道,“皇後娘娘遣人前來傳召,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皇後?”沐蘭有些吃驚,“皇後為什麼要宣我入宮?”
紅玉心知定是安老太君的計劃出了差子,涉及到皇家,有些話不好亂說,也沒有閑暇細細解釋。將瑞喜等人打出去,拉了沐蘭的手坐在榻上,“皇後娘娘叫去,您就得去。在去之前,有些話兒我要跟您交代一下,您可要听仔細了。”
沐蘭點一點頭,示意她說。
“姑娘的真實身份不好對外宣揚,老太君思量再三,決定將您放在大少爺名下。大少爺的侍妾葉氏曾育有一女,與姑娘同年而生,因是早產,先天不足,出生沒多久就染上風寒夭折了……”
紅玉將安老太君給她安排的新身份,以及解家大少爺以及那位妾室的名字生辰等等迅交代了一遍,“我說的這些,姑娘可都記住了?”
說實話,沐蘭記得不是很清楚,尤其丙申年、宣宏四十五年什麼的,真的很難記。她認為這些也沒有必要去記,可瞧著紅玉那副恨不能敲開她腦殼往里填的模樣兒,實在不忍心叫她著急上火,便點頭說記住了。
紅玉聞言心頭略松,又將需要特別留神的事情著重交代了一遍,才喊了瑞喜等人進來給她梳妝打扮。
沐蘭昨日才回到國公府,還沒來得及裁衣裳打飾。她身上穿的,還是瑞喜拿自個兒不曾上過身兒的新衣裳改的。紅玉瞧著料子和樣式都還過得去,便叫她不必費事換了。
飾倒是好辦,新帝這一陣賜下不少好東西。安老太君不愛那些個花花哨哨,只留下兩套出門和會客用的,余下的都叫收進了庫房,從里頭撿出幾樣活潑體面的給她簪上便是。
收拾停當,見她這一身跟國公府姑娘的身份相配雖略顯寒酸,可也不至于叫人挑出大錯兒來,便放心地領了她出門。
到了前廳,兩廂廝見過,王葵便催著沐蘭上路。
紅玉上前一步,便要去扶沐蘭。
王葵一甩拂塵,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擋下她,朝沐蘭微微躬身,“姑娘請。”
紅玉心知這是不準旁人陪同前去,忙堆起笑臉兒道︰“我們家姑娘頭一回入宮,有不懂的地方,還勞公公多多關照。”
說著話兒,將事先準備好的荷包悄悄放進王葵張開的袖口里。
王葵抖一抖袖子,覺出分量不輕,嘴角的笑紋加深幾許,“連聖上和皇後娘娘都對國公府敬重有加,又有哪個敢慢待國公府的後人?”
這就是關照的意思了,紅玉贊頌了帝後的恩德,又謝過王葵,親自送出門來。眼見沐蘭登上馬車,隨著王葵往皇宮的方向去了,一顆心高高懸著,怎麼也放不下。
坤寧宮中,裴皇後已與安老太君聊了半日。因安老太君不似王葵那般滔滔不絕,往往是問一句才答得一句,心下不喜這種古板無趣的人,面上又不好表現出來,便推說不曾用過早膳,叫人送上一碗桂圓蓮子羹,拿了湯匙慢慢地舀著吃起來。
一碗粥去了大半,听人稟報說葵公公回來了,精神一振,放下粥碗吩咐道︰“宣進來。”
安老太君心頭一跳,捏著帕子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身姿端正地坐著,拿眼角的余光掃去,見沐蘭跟在王葵身後進得門來,頷垂目,儀態不差,衣著也還算得體,稍稍松了口氣。
沐蘭謹記著紅玉的教導,將步子邁得穩穩的。在將將能瞧見上頭坐著的人的裙擺時,便屈膝跪下,大禮參拜,“民女解沐蘭,叩見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安老太君听她口齒清晰,語調平潤,絲毫沒有緊張之感,愈放了心。
“這就是那位姑娘了?”裴皇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沐蘭,“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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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依言抬頭,由著裴皇後打量的同時,也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裴皇後。
在她印象的之中,皇後都是端莊高貴,盛氣凌人的。眼前這位卻生得嬌小玲瓏,圓臉大眼,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兒,倒讓她頗感意外。
裴皇後見沐蘭身姿筆直地跪在那里,表情平靜,絲毫沒有驚慌羞怯之意,更認定安老太君先前說“尚需調~教”乃推諉之詞,是沒將她這皇後放在眼中的表現。
聖上要施恩布德,極力抬舉國公府,她不好對安老太君怎樣。可跪在她面前的小姑娘,眼下不過是個名分待定的民女,她便是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聖上責問起來,她也可以說是為安老太君著想。
存了心要殺雞儆猴,便不叫沐蘭平身,和顏悅色地問道︰“你方才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回皇後娘娘,民女解沐蘭。”沐蘭字字清晰地答道,“沐浴的沐,蘭花的蘭。”
“沐蘭……”裴皇後饒有興味地將她的名字念得一回,“你這名字,倒讓本宮記起一首詩來︰心境俱清淨,能令五月涼。芬芳隨處有,不待沐蘭湯。
你莫不是生在端午?”
“沐蘭”這名字確是出自詩句,可並不是裴皇後念的這一首,而是出自苦娘特別喜歡的一首詩的最後兩句︰明日開金 ,焚香更沐蘭。
沐蘭原當這生著一張娃娃臉的皇後會是個和善之人,哪知才聊沒幾句,就從她語氣之中听出了不善的打探之意。暗自嘆了口氣,心說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果然不是好相與的。
將先入為主的那份親切之感按捺下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回皇後娘娘,民女並非生在端午。听祖母說,民女是生在秋日里的。”
“這樣啊。”裴皇後似有惋惜地輕嘆一聲,復又問道,“你多大了?”
“回皇後娘娘,听祖母說,去年秋日理應是民女的十二歲生辰。”
裴皇後听她一再提到“听祖母說”這幾個字,秀眉微微一挑,“怎麼,你不記得自個兒幾歲嗎?”
“回皇後娘娘,民女確是記不得了。”沐蘭不緊不慢地答道。
裴皇後面露吃驚之色,看了安老太君一眼,又轉向沐蘭,“本宮瞧你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怎會連自個兒的生辰年歲都記不得呢?”
沐蘭鋪墊了半日,等的就是她這一問,“回皇後娘娘,民女曾在海上遭難,傷了腦子,只記得自個兒的名字是沐蘭,其他的事情都記不得了。”
裴皇後欺沐蘭年紀小,原想從沐蘭的話語之中尋些漏洞出來,側面敲打安老太君一番,不曾料到沐蘭竟拋出失憶這樣一面擋箭牌,叫她徹底斷了後文。
比起安老太君的語焉不詳,更不喜沐蘭的這份狡詐,也愈發覺得這“解家後人”來得蹊蹺。以帕掩口,作出錯愕的表情,“竟還有這種事?此前怎沒听太君提起過?”
安老太君不知紅玉會怎樣交代沐蘭,怎敢隨便提及失憶一事?這會兒心中有了底,應對起來便從容得多,“皇後娘娘宮務纏身,日夜操勞,臣婦不敢拿這等小事煩擾娘娘。”
“太君說的什麼話?這怎會是小事呢?”裴皇後滿臉關切之情,“這可是解家唯一的後人,她若有個三長兩短,聖上不知多痛心呢。”
說罷立即吩咐王葵,“趕緊傳太醫來給解家姑娘瞧瞧,傷了腦子可不是小事,萬一留下病根怎生了得?”
王葵可是察言觀色的好手,從裴皇後叫他去傳旨接人的那一刻起,他便猜到裴皇後心里頭在盤算些什麼了。
說實話,一開始他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解家後人”也抱有懷疑之心。如果解家真有後人幸存于世,安老太君為何不在聖上為解國公平反、賜還府邸之初就說出來,非要等到數月之後才公之于眾?
可見到沐蘭之後,他心中的懷疑便打消了大半。
解國公活著的時候,裴皇後年紀尚小,又是養在深閨的官家小姐,未必見過解國公。便是見過,隔得這許多年只怕也忘了容貌。
他就不一樣了,他八歲入宮,三十多年輾轉于各個宮閣之間。從粗使宮人到近身內侍,擔任過許多的職務。冤案發生之前,解國公深受先帝和太子的倚重,時常出入東宮。他替主子們跑腿兒的時候,時不時便能見到解國公。
因解國公府對他從來不假辭色,他對解國公的音容笑貌記憶尤為深刻。
第一眼瞧見沐蘭,他就發現了這小姑娘容貌上的特別之處。回宮之後,他一直想提醒裴皇後此事,只是沒有尋到插話的機會,又不好當著安老太君的面兒交頭接耳。
眼見裴皇後要玩過火了,心下便有些惴惴的。
解國公因聖上蒙冤慘死,這件事天下人心里跟明鏡一樣。聖上本就對此事耿耿于懷,加之初登大寶,根基未穩,不得不借助解國公至今尚存的威望來拉攏人心,愧疚之情自是成倍翻長。
甭管小姑娘解家後人的身份是真是假,只要安老太君說是,沖著這張跟解國公肖似的臉,聖上也不會說出哪怕半句質疑的話。
裴皇後固然得寵,可要是在這件事上打了安老太君和國公府的臉,聖上絕不會輕饒了她。
裴皇後一旦失了勢,他費盡心機投入坤寧宮的一番心血可就白費了。
旨意已經下了,他也不好違抗裴皇後。一面嘆息裴皇後畢竟年輕了些,容易感情用事,一面出得門來,招手叫過一個奉茶的宮女,如此這般交代一番。
那宮女遲疑著不敢答應,“皇後娘娘若是懲罰奴婢該如何是好?”
“放心,娘娘不但不會罰你,還會重重地賞你。”王葵在那宮女肩上按了一按,鼓勵道,“快些去吧,有咱家替你擔保,你怕什麼?”
那宮女聞言心神稍定,依著他的吩咐,取來兩盞新茶,捧著托盤進門而來。到裴皇後身邊,不等貼身侍奉的大宮女伸手來接,便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茶水潑出來,有幾滴濺在了裴皇後的裙角上。
裴皇後“呀”地一聲,提著裙角站起來,指著那宮女橫眉怒目,“如此粗手笨腳,要你何用?來人,將她拖出去,杖責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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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雖覺裴皇後不好相與,可也沒料到她如此暴戾。不過濺了幾滴茶水,就要將人拖出去杖責。三十杖打下去,那宮女便是不死也要落個殘廢。
自知在裴皇後面前說話沒有分量,趕忙看向安老太君,希望安老太君能開口求個情。見安老太君沖她微微地搖了一下頭,明白這事兒不好插手,便將心頭的不忍按下去。
那宮女嘴里喊著“娘娘恕罪”,叫兩個太監粗魯地拖出門去。另有兩名宮女手腳麻利地收拾掉地上的茶盞托盤,細細擦去水痕。
裴皇後蹙眉瞧了瞧自個兒的裙擺,換了一張和顏悅色的臉轉向安老太君道︰“宮人沒有調~教好,做事毛毛躁躁的,讓太君見笑了。
本宮進去換身衣裳,請太君稍候。”
不等安老太君答話,又板著臉吩咐侍立在旁的宮人,“你們好生招呼太君,不可怠慢。”
待宮人們齊聲應了是,沖安老太君點一點頭,便領著兩個貼身侍奉的大宮女施施然地往內殿去了。
安老太君早在她驚叫著站起來的時候便跟著起了身,這會兒便同宮人一道屈身恭送。
裴皇後進了內殿,瞧見王葵候在那里,嘴角一挑,“本宮就知道是你搗的鬼,說吧,你費盡心思將本宮從安老太君身邊支開,到底有什麼事兒?”
“娘娘英明,什麼都瞞不過娘娘的慧眼。”王葵不失時機地拍了個馬屁,便將沐蘭容貌與解國公肖似的事情說了。
裴皇後听完眼神連閃,“如此說來,那小丫頭果真是解家後人了?”
王葵將該說的說了,便不多嘴評論此事,轉了話風請示道︰“娘娘,要不要奴才提點太醫幾句?”
裴皇後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揮手將王葵打發下去。由宮女伺候著換了衣裳,回到前頭,就像才發現沐蘭還跪著一般,“哎呀,瞧本宮這記性,光顧著說話兒了。”
說著又責怪身邊的宮人,“你們也是該打,本宮這幾日精神不濟,你們也不知道提醒本宮一聲兒,竟叫解家姑娘跪了這許久。”
有奉茶宮女的例子在前,宮人們無言無不膽戰心驚,齊刷刷地跪下來,“娘娘恕罪。”
安老太君不願連累他人,忙開口道︰“能在娘娘駕錢恭听垂詢,是臣婦祖孫二人的榮幸,娘娘實不必介懷此事,否則可要折煞臣婦祖孫了。”
有了台階,裴皇後便順著下來了,“安老太君果然仁厚知禮。”
一句話輕輕帶過,便將沐蘭喊起來,吩咐宮人賜座奉茶。
沐蘭才在安老太君旁邊落了座,王葵便領著太醫進來了。
安老太君知道沐蘭並沒有失憶,更不知王葵已經給裴皇後提過醒兒了,唯恐太醫瞧出什麼來,裴皇後借此發難,一顆心忽忽悠悠地懸在半空。
沐蘭卻沒有絲毫緊張之感,便是放在幾百年後,依靠各種高端的精密儀器都不能徹底弄明白腦袋里頭的事兒,光靠望聞問切又能查出什麼來?
等那太醫給裴皇後見過禮,領了給她“瞧一瞧”的旨意,便坦然的伸出手去,由他診脈。
太醫兩指按在她的腕上切了半晌,又細細地詢問道︰“姑娘可有頭痛、眩暈、惡心、嘔吐之類的癥狀?”
“沒有。”沐蘭答道。
“偶爾可會憶起或夢到某些似曾相識的事物或場景?”
“沒有。”
一連問了幾個問題,沐蘭都說沒有。太醫又問了她在海上遇難的場景,沉吟片刻,便向裴皇後稟道︰“皇後娘娘,依微臣診斷,這位姑娘的頭部並無損傷。”
安老太君心頭一沉,裴皇後的表情也是微微一僵,眼神不善地瞥了一眼立在旁邊的王葵。
王葵有些慌神,進坤寧宮之前,他已經隱晦提點過太醫了,沒想到這太醫如此冥頑不靈。解家姑娘頭部若無損傷,便說明失憶是假,那麼皇後娘娘便是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行了。
若查出解家後人的身份有蹊蹺,安老太君便犯下了欺君之罪。聖上才捧起國公府,又要懲治國公府唯一幸存于世的人,叫天下人如何猜測和議論?
一旦聖上顏面受損,必要遷怒于裴皇後,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生怕裴皇後責怪他辦事不利,忙開口道︰“一個腦子好端端的人,怎會將十來年的事情一股腦地忘記了?于太醫莫不是診錯了?”
最後這一句帶上了明顯的暗示意味。
于太醫仿佛沒有听出來,自顧自地道︰“這位姑娘血脈通暢,身體康健,全無頭部損傷應有的癥狀。是以微臣診斷,這位姑娘喪失記憶並不是由頭部損傷引起的。”
裴皇後從他這話里听出了言外之意,面色為之一松,關切地問道︰“那麼她為何會失去先前的記憶?”
“回皇後娘娘,這位姑娘得的是心病。”于太醫小小地賣了一個關子,等眾人皆眼帶詢問地望過來,才繼續說道,“微臣適才仔細問過這位姑娘,這位姑娘只記得被救以後的事情,對被救之前的事情全無印象。
微臣推斷,這位姑娘遇難之時必是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遠遠超出了她這個年齡的承受能力。為了自我保護,她在無意識之下選擇忘記當時所發生的事情。
每一段記憶都不是單獨的,而是許許多多段記憶彼此關聯,如網一樣編織交匯在一起。記憶又是有順序的,要憶起某件事,必要從最近的事情開始回想,由近及遠,牽動整張記憶網,方能在腦海之中還原出當時的景象。
這位姑娘在忘記遇難情形的同時,幾乎是切斷了過去的所有記憶,這才是她失憶的真正原由。”
听完這段話,沐蘭都想給于太醫鼓掌了,扯得真好,听起來頭頭是道的,連她都有些相信自個兒失憶了。
事情有了合理的解釋,安老太君心下悄悄松了口氣。
裴皇後的神態也愈發松快了,毫無顧忌地將心頭的疑問道了出來,“她既已經切斷了對過去的記憶,為何還會記得自個兒的名字?”
于太醫嘴唇一動,正要答話,就听門外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通傳聲︰“聖上駕到——”
眾人忙收聲斂神,各自整理儀容,隨裴皇後一道起身迎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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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遼十四歲被立為太子,三十二歲被廢,遭圈禁十年之後得以起復。[? (〔 這一生可謂跌宕起伏,嘗盡了榮辱得失之間的百般滋味。
薛遼今年四十有三,正值壯年卻過早地現出了老態。這也難怪,在宗正院生活了十年,那里陰暗潮濕,常年少見陽光。待遇雖比一般囚犯稍強一些,可也抵不住那些落井下石之徒從中克扣。缺衣少食,病了也無醫無藥,身子骨又能好到哪里去?
出得牢籠便登上帝位,不分晝夜地收拾著先帝遺留下來的爛攤子,過年都未曾休息過一日,便是身體健壯的人也經不起這樣的損耗,更何況是他了。
好在他是習武之人,身體有些底子,若能好生調養還是能養好的。可新朝初建,百廢待興,舉國上下有多少大事等他來做決斷,哪一個敢叫他放下朝務,專心休養?太醫們也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開些治標不治本的補藥罷了。
沐蘭立在安老太君身後,遠遠地瞧見一個身形枯瘦、兩鬢白霜、身著明黃衣裳的人叫前呼後擁地走了來,同她想象之中那高大威武的形象全不一樣,心下不免有些惴惴的,但願這位不似裴皇後那般喜怒無常,動輒喊打喊殺。
待薛遼來到近前,裴皇後深蹲萬福,其他人俱雙膝跪地,大禮叩拜。
“梓童請起。”薛遼親手扶起裴皇後,又叫大家平了身,一眼瞥見立在安老太君身後的沐蘭,目光便凝住了。
若不是事先得了王葵的提醒,瞧見薛遼這樣兩眼直地盯著沐蘭,裴皇後說不準就要誤會了,以為他對人家小姑娘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
不是裴皇後要往歪處去想,實在是因為大晉國歷代皇帝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怪癖,先帝愛小手,先帝的先帝好男風,再往前幾代,還有一位喜歡抱著女尸睡覺的,再出來一個愛幼女的也不足為奇。
裴皇後既已知道薛遼此時失態是因為什麼,便極力迎合他的心思,面帶歡欣地開了口,“聖上,臣妾給您介紹一個人,您見了定會跟臣妾一樣驚喜非常。”
她要介紹的是哪個,薛遼心中已然有了數,眼楮盯著沐蘭,嘴里附和道︰“哦?是什麼人?”
“沐蘭,來。”裴皇後朝沐蘭招了招手。
之前還一口一個解家姑娘,聖上一來就喊起沐蘭了,態度變得還真快。
沐蘭一面腹誹著一面走上前來,由裴皇後親親熱熱地拉了手,向薛遼介紹道︰“聖上,您可猜得出她是哪家的姑娘?”
容貌與解國公如此相像,又站在安老太君身後,薛遼若還猜不出她是解家的姑娘就是棒槌。只是不知解家突然之間打哪兒冒出這樣一個姑娘來,不好臆斷,便不開口,靜待裴皇後的下文。
裴皇後關子也賣得差不多了,一語道出了沐蘭的身份,“這是解國公的後人呢!”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猜測得到證實,薛遼還是忍不住動容,轉頭看向安老太君,“恩師竟還有後人在世嗎?”
解國公生前曾被加封為太子太保,薛遼一直以恩師相稱。
听到這個稱呼,安老太君心中不由泛起一絲波瀾。不等這情緒彌漫開來,便按捺下了,上前一步,屈身答道︰“回聖上,解家確有一女幸免于難。”
“這到底是怎一回事?”薛遼語帶急切地問道,“太君,你快同朕說一說。”
待大家分君臣高下落了座,宮人重新奉上茶點,安老太君便將沐蘭的“身份來歷”細細說了。
解家大少爺的侍妾安氏,在宏宣四十五年秋日早產誕下一女,一出娘胎身上便有一朵狀若蘭花的紅色胎記。解家代代相傳的紅色胎記只會出現在男丁身上,突然出現在女嗣身上,實在令人勘不透福禍。
因是早產,這位姑娘天生體弱多病,出生沒幾日便染上風寒,病情迅惡化,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沒幾日就斷了氣。解家連棺木都備好了,她居然又活了過來。
適逢一雲游僧人打國公府門前路過,現國公府上空天象有異,便登門求見。
據雲游僧人所說,這位新降生的女嬰本應是男兒身,更有排兵布陣的將帥之才,卻不知為何,陰差陽錯投成了女胎。女身男命,陰陽相悖,必致她一生多災多病,不得善終。若想此女平安長命,需得改變命格,壓男命興女命。
當解家人問起如何改變命格時,那僧人告知需讓此女暫且“死”去,然後送往佛前,以淨水滌身,以經香蕩魂,一日不得間斷,修滿三千個日夜,便可脫胎換骨。
解家人想起那位姑娘身上那塊紅色胎記,認為雲游僧人所說不無道理。她先前確已經死過一回,雖不知她死而復生是不是上天授意,就權當將死馬當作活馬醫好了。
于是順水推舟,對外宣稱解家大少爺妾室所生之女因染上風寒而夭折,之後將依那雲游僧人的指點,將她秘密送往安老太君清修的庵堂之中,請安老太君代為照料。
不等這姑娘脫胎換骨,解家便出了事。安老太君為保住解家一絲血脈,將她藏在豐州一個私交甚好的大戶人家之中。唯恐朝廷順著自個兒這根藤摸到解家僅存的那顆瓜,甚至同那戶人家斷絕了來往,十年間不曾有過聯系。
解國公冤情昭雪之後,安老太君立即派人前往豐州尋找解家血脈,卻撲了個空。據街坊鄰居所說,那大戶人家早在半年之前便已變賣家產,離開了豐州。搬遷途中,在海上遇到暴風雨翻了船,舉家遇難,無一生還。
安老太君得知這個噩耗,震驚心痛之余,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解家唯一的血脈就這樣沒了,于是派人在沿海一帶秘密查訪,最終在濱縣三水鎮的一個漁村尋到了被漁民救起的沐蘭。
沐蘭不得不佩服安老太君,這個身世故事編得委實是好,不僅解釋了她為何會失憶,為何直到現在才叫接回府中,還完美地接軌了她離開守貞島之後的那段日子,便是有人心存疑惑,前往漁村查證,也毫無漏洞可尋。
她只擔心,安老太君口中那曾經收留過她的大戶人家,是否經得起查證。
正想著,就听裴皇後唏噓道︰“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全憑那戶人家仗義收留,才為解國公留下了這條寶貴的血脈,實在令人感動。
聖上不如追封他們些什麼,叫天下人記住他們的善德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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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說起來,裴家的這個女兒並不是十分合適的皇後人選。薛遼當初會立她為後,也並不像大多數人以為的那樣,是因裴皇後的容貌與已故太子妃有幾分相似。
已故太子妃解氏賢德貞烈,雍容大度,更為他育有兩兒一女。在他心目中,解氏是完美無缺的,這天底下亦沒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上解氏。
他並非貪圖顏色的昏君淫主,又怎會只憑外表選立皇後?
立裴家女兒為後,其實是一個無奈的選擇。
在遭到圈禁的那十年間,暗中幫扶襄助他的人不在少數。沒有這些人,他根本活不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也許在暗中幫扶他的時候,這些人並無太多私欲,一心只考慮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隨著他登基為帝,他們想法也跟著多了起來。個個以開朝功臣自居,只是為官做宰已無法滿足他們的欲望,官職稍小一些的想做大,官職大一些的想集權,三閣六部的更是野心勃勃,連他這皇帝都想捏在手心里。
他們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說這是輔君監國,免得他重蹈覆轍,走上先帝的老路,將大晉推向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們“輔君監國”的主要手段,就是往他身邊送女人,皇後的位子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他們的必爭之地。每一個都想要,每一個都千方百計要送了自家的女兒進中宮。打著先掌管後廷,再通過後廷涉入朝政,控制他這一國之君的算盤。
他曾以先帝駕崩不足一年,要為先帝守孝為由推脫,不肯馬上立後。那些重臣便搬出許多大道理,說什麼守孝固然應該,然聖上乃一國之君,凡事都要以江山為重。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齊家方能治國,如今後位空虛,無人為聖上打理後宮,聖上豈能安心治國?
還說什麼立後與守孝並不沖突,臣等相信聖上絕非沉迷酒色的昏聵之君,必然能夠做到兩者兼顧。希望聖上盡快確立皇後人選,以安臣民之心,雲雲。
他只有一張嘴,怎辯得過那群動輒拿江山黎民說事兒的大臣?無奈之下,只得同意立後。可要立哪一家的女兒為後,又成了一個令人頭疼的難題。
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穩,最怕的不是朝臣們結黨,甭管他們分成幾派,只要他們勢力均衡,能夠相互牽制,他便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爭斗,坐收一份漁翁之利。一旦這個平衡被打破,叫其中的某股勢力一家獨大,那才是最可怕的。
是以皇後絕不能出自這幾個派勢的朝臣家中,否則就等于他這皇帝公然站了隊,送給某股勢力一家獨大的天賜良機。
裴之煥父子二人跟那些從一開始扶助他的朝臣不一樣,先帝在時,他們對先帝可是忠心耿耿的。眼見先帝不行了,也不知從哪兒得到他即將起復的消息,抓住時機賣了一個不小的功勞給他。自此搖身一變,成為他的追隨之臣。
那些從一開始襄助他的人自認功高齊天,根本不屑與裴之煥父子這種見風使舵、善于鑽營的卑鄙小人為伍。而裴之煥父子天生擅長且只擅長在夾縫之中生存,亦不願與人結黨。也不知聰明還是盲目,他們只忠誠于位置最高的那個人,不管那個人是否實權在握。
薛遼正是看中他們不與人結黨這一點,才動了立裴家女兒為後的心思。也是上天有助,這裴家女兒的容貌與已故太子妃有些相似,恰好給了他一個很好的理由和契機。
太子妃是解家女兒,又是為維護解家和他的聲譽而死,他難忘太子妃,執意要尋一個容貌相近的女子立為皇後,朝臣們也不好太過說三道四。
說白了,他能夠將裴家女兒勉強抬上後位,一是打了痴情牌,二是利用了朝臣們對已故太子妃的稱道,更利用了解家依舊留存于世間的威信。否則光是裴家女兒的出身和資質,就足夠那些肱骨重臣拿來作為反對立後的理由了。
他寵愛裴皇後,也是為了告訴那些朝臣,他對自個兒選的這個皇後十分滿意。
在做表面文章的同時,他也希望這個皇後能夠名副其實,擔負起打理後宮,幫他解除後顧之憂的責任,真正成為他背後的支撐者。
有些話他不好明說,裴皇後雖算得聰慧,可還達不到一點即透的程度。坐上皇後的位子,不知勤勉上進也就罷了,還仗恃他的寵愛張狂起來,實在令他失望又著急。
想尋一個通透的人教導教導她,又苦于沒有合適的人選。
宮中資歷最長的當屬在宗正院陪伴他十年的朱賢妃,朱賢妃雖不及已故太子妃賢德大度,可也知矩守禮。起初他不是沒有動過立朱氏為後的念頭,卻遭到朝臣的強烈反對。
朱氏的父親在他被圈禁之時,為了自保,毅然決然地投入廉王門下。後又因參與官銀造假而獲罪,被抄家砍頭,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雖說朱家曾宣布跟朱氏斷絕關系,可也改變不了朱氏乃犯官之女的事實。歷朝歷代,從未有過叫犯官之女當皇後的例子。
裴皇後與朱賢妃共侍一夫,本就瞧朱賢妃不順眼。加之地位比朱賢妃高,更看不起朱賢妃犯官之女的身份,又如何肯听朱賢妃的教導?
那些個朝臣家眷,他是一個都信不過的。安老太君不同,那可是曾與解國公在戰場上並肩殺過敵的人,哪怕屈身做妾,又隱居庵堂多年,在許多人心目中依然是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英雄。最重要的是,她是解家的人,又是他一手捧起來的,自然跟他一條心。
若安老太君能夠出面教導一下裴皇後,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並不知道安老太君今日入宮求見是為了解家後人的事,一心想叫裴皇後與安老太君多接觸接觸,便將人一竿子支到坤寧宮來了。
旨意下了,他才意識到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裴皇後器量狹窄,得知安老太君越過中宮直接求見于他,必要懷恨在心。若一時任性,做出傷害安老太君的事情,他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心里記掛著這頭的事情,處理了一些緊要的折子,便推說身體不適,早早地退了朝,急急忙忙趕到坤寧宮來了。
剛進門就瞧見一個叫打得半死的宮女,隨後又見到太醫,加之裴皇後對沐蘭那份欲蓋彌彰的熱絡,用腳趾頭都想得出,裴皇後是如何為難安老太君祖孫兩個的。
此時听她提議要追封收留過沐蘭的那戶人家,便認定她居心不良,臉色止不住一沉,“追封不是小事,需同朝臣們商議過後方可定奪,豈是隨口亂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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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皇後確實居心不良。
安老太君對著她有一句答一句,對著薛遼便言無不盡,在她看來,又是安老太君不將她這皇後放在眼里的一種表現。
而且她總感覺解家這後人來得蹊蹺,盡管沐蘭的容貌跟解國公肖似,盡管安老太君所說的身世听起來合情合理,可這里頭有太多值得推敲的地方了。
最可疑的就是,安老太君在提及那戶人家的時候含糊其辭,只說私交甚好,並未說明那家的戶主姓甚名誰。她提議追封,也是想試探一下安老太君的反應。
正如薛遼所說,追封不是小事,需要經過嚴格的核查。到時莫說姓甚名誰,祖宗八代的身份來歷都得翻檢一遍。安老太君若是有所隱瞞,听到追封必要慌神。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安老太君並沒有慌神,連沐蘭都沒有露出半分異色,倒是薛遼反應比較大。
自入宮以來,薛遼對她千恩萬寵,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今日竟因為兩個外人對她這枕邊人疾言厲色,讓她感覺很是委屈。
心里有情緒,面上不免帶出幾分,神色怏怏地站起來,朝薛遼深深一福,“臣妾無知,望聖上恕罪。”
“平身吧。”薛遼淡淡地道,並不去瞧她的臉色,轉向安老太君道,“既是恩師的後人,理當認回國公府,歸了祖籍宗譜。”
說罷便吩咐身邊的大太監曹慶,“傳朕口諭,封解家之女沐蘭為郡主。命司禮監按照規制議定封號邑祿等詳細事宜,擬出旨意,呈朕過目。”
曹慶躬身應了聲“是”,便依著吩咐傳旨去了。
安老太君忙帶著沐蘭起身,跪拜謝恩。
薛遼親自將祖孫二人扶起,望著沐蘭唏噓道︰“這十余年來,朕時常懷念恩師。今日見到解家後人,更覺恩師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感謝蒼天有眼,為解家留下一絲血脈,只可惜……朕知道得太晚了,未曾對她盡到保護之責。”
他原想說只可惜不是男兒,否則必是一員猛將。話到一半,想起安老太君曾女扮男裝征戰沙場,說這話不免有輕視女子的意思,便臨時改了口風。
安老太君並未留意到他話語中間的小小停頓,福下~身去恭敬地道︰“若非聖上福澤綿長,國公爺的冤情難以昭雪,我們祖孫二人也依舊流落在外,不知此生有無相見之日。
聖上對解家恩重如山,臣婦感銘于心。相信國公爺泉下有知,也會為聖上為我們祖孫二人能有今日的相聚而感到欣慰。
望聖上千萬保重龍體,您龍體康健,方是我祖孫二人之福,方是天下萬民之福。”
要說安老太君從未怨怪過薛遼,那是假話。解國公一心一意地輔佐于他,最後卻落得個滿門被滅的下場,當年消息一出,不知令多少素昧平生的人痛心疾首,更何況她這解家之婦呢?
她恨薛遼,更恨解國公。恨他太蠢太笨,為保護薛遼拱手送出兵符,眼睜睜地看著屠刀架到自個兒和一家老小的脖子上,毫無招架之力。
然在東躲西藏的這些年里,看遍了民不聊生的慘狀,嗅到了大晉從根子里散發出來的腐爛氣息,她終于能夠理解解國公為何要拼死守護薛遼了。
薛遼,也許是拯救大晉唯一的希望了!
苟活十年終于等到昭雪的一日,又尋回了解家血脈,她已不再恨了。不恨解國公,又何必去恨薛遼?
過去太過慘痛,讓她放下是不可能的。但她不想再一味地沉浸于過去,她已經決定往前看了,為了自個兒,也為了解家的這根獨苗。
是以,對薛遼說的這番話並無虛與委蛇之心,而是發自肺腑的祝願。若薛遼垮了,大晉亂了,解國公和解家滿門豈不是白白地犧牲了嗎?
薛遼亦能感受到她的真心,觸動之下眼圈微紅,對她抱拳長揖,回以晚輩之禮,“薛遼謹記太君教誨!”
兩人你來我往說得熱鬧,裴皇後叫晾在一旁滿心不快。好不容易忍到安老太君攜沐蘭告辭,薛遼又親自送了安老太君出門,這一走就沒再回來。
遣人出去看一遭,說聖上離開坤寧宮便徑直去了御書房。
裴皇後氣得滿臉通紅,“他什麼意思?那安老太君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個叫掃地出門的賤妾嗎,也值得他當寶一樣護著捧著?
什麼解家後人?不知是哪個粗賤之人生出來的野種,還封為郡主呢,也不怕污了那金冊銀印……”
王葵听她越說越過火,忙出聲勸阻,“哎喲喂,我的娘娘,您可小聲兒著些啊。這話兒若是傳到聖上耳朵里,那還得了?”
裴皇後怒目一掃,“哪個敢傳?”
在場的幾個宮人叫她這一掃嚇得心驚膽戰,撲通一下全都跪了下來。恨不能將腦袋埋進地里,唯恐叫她記住模樣兒,日後出了事糊里糊涂地背上這筆冤枉賬。
方才懲治那奉茶的宮女叫聖上撞見了,這坤寧宮是絕計不能再出事了。王葵忙揮了揮手,將一干宮人打發出去,又語重心長地勸道︰“娘娘,奴才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有些話兒能說,有些話兒只能憋在心里頭,說出來那是要惹禍的。”
道理裴皇後都懂得,只心里不忿,嘴上不肯服軟罷了,“本宮也沒對那祖孫兩個怎樣,聖上憑什麼對本宮橫挑鼻子豎挑眼?追封不是小事,冊封就是小事了?就不需要同朝臣們商議了?”
王葵見她這會兒還在糾結表面上的那點子事,心下暗暗嘆息,這皇後真是越來越扶不上台面了。
嘆歸嘆,該提醒還是得提醒,“娘娘,您還沒瞧出來嗎?聖上壓根就不在乎解家那個後人是真是假,只要安老太君說她是,聖上就當她是。
安老太君今兒領來一個沐蘭,聖上痛快地封了郡主;安老太君明兒再領來一個沐菊,聖上照樣痛痛快快地封了她當郡主……
不過是一兩個封號和一點子是邑祿的事兒,聖上最不缺的就是這個,聖上眼下缺的是民心!”
王葵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裴皇後若還不明白就白活這十幾年了,把眼兒一翻,“ 賂鍪裁矗磕隳 皇且暈 竟 械沒牛 夠嶙凡檳牆餳液筧說牡紫覆懷桑俊 br />
王葵連忙賠笑說些娘娘英明之類的話,心下卻盤算著再觀察一陣子,若裴皇後仍舊扶不起來,還是盡早尋找下家為好。
他瞧著解家那位姑娘就不錯,生得英麗不俗,性子又沉穩大方,再長上幾年必成個人物。
無論是沖解國公,還是沖已故太子妃,聖上都對解家有著特殊的感情。若能推波助瀾,制造機緣,叫聖上將解家姑娘納入後宮,定能成就一段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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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和安老太君一人乘坐一頂軟轎來到宮門口,謝過替薛遼送她們過來的小公公,便出了宮門。
陸辛正在宮外不安地徘徊著,听見開宮門的聲音,便頓足觀瞧。見果是安老太君和沐蘭出來了,忙快步地迎了上來,“太君,姑娘,你們沒事吧?”
安老太君簡單地回了句“沒事”,又問道︰“你怎過來了?”
“听說皇後遣人將姑娘帶進了宮,屬下放心不下。”陸辛答著話,將祖孫二人各自打量一番,見她們不像是受過磋磨的樣子,便舒了一口氣。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安老太君也不同他細說宮里的事情,只吩咐一句,“回府吧。”
陸辛應了聲“是”,指點著叫車夫去牽他的馬,自個兒接過馬車的韁繩,打算親自駕車。
沐蘭攙了安老太君走到車前,正要踩了腳凳上車,忽然听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隔著還有百十多米的距離,馬上的人便揮著手大叫,“讓開,讓開……”
陸辛听出那人嗓音尖細,料是宮中哪位大人物的扈從。
聖上和裴皇後是走不脫的,太子和豫親王有朝務在身,藍玨公主正在備嫁,不會出來拋頭露臉。這個時辰無所事事在宮外閑逛的,除了果親王不作他人想。
聖上原有三子兩女,其中一女在宗正院染病過世,余下三子一女。太子、豫親王和藍玨公主均系已故太子妃解氏所出,果親王則是朱賢妃所出。
果親王是幾位皇子皇女之中年紀最小的一個,遭到圈禁時還不滿五歲。聖上和朱賢妃都覺得虧欠了他,在宗正院的時候就對他格外疼愛。
如今翻了身,朱賢妃更是不遺余力地彌補,對他可謂千依百順,有求必應。因他是庶出,沒有繼承皇位、擔當大統的重任,聖上對他的要求也遠不如對太子和豫親王那樣嚴格。
朱賢妃的溺愛,聖上的縱容,極大地助長了他驕奢跋扈的性子。如今京城之中提起果親王,無有不搖頭嘆氣的。
陸辛亦不願招惹這只混世魔王,便牽了馬同安老太君等人避讓到一旁。
這邊站定了,只見一人一騎風馳電掣般地駛了來,馬蹄飛揚,塵土滾動,不出片刻的工夫便來到宮門之下,一勒韁繩停住了。
馬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著繡工精致的騎裝。上身套了一件豹皮背心,小腿上綁著一對虎皮的護腿,腰間挎刀,馬上掛著箭筒長弓,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張揚不羈的氣息。
隨後又駛來幾匹快馬,在他後面陸陸續續地停了下來,騎馬之人俱是同他年齡仿佛的少年。看衣著打扮,應該京中有頭臉的世家子弟。
“殿下的騎術愈發精湛了,令我等望塵莫及。”其中一個長臉少年語帶諂媚地稱贊道,其他人紛紛附和。
被稱作殿下的自然就是打頭跑來的果親王了,听得這話似不屑又似得意地哼了一聲,“你們可真沒用,本王還沒盡全力呢!”
說著目光往那幾個少年中間掃去,“小杜子呢?”
“來了來了。”不知哪個喊了一聲,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瞧見一人一馬跌跌撞撞地跑了來。
說跌跌撞撞並不是恰當,那馬跑得還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馬上的人。馬跑得速度並不快,那騎馬的人卻東倒西歪,搖搖晃晃,幾次險些從馬背上掉下來。
“小杜子,你該不是早上沒吃飯吧?”先前諂媚的那長臉少年揚聲喊道,“你怎不早說呢?要不剛才路過集市的時候我就給你買倆肉包子了。”
話語之中戲謔意味十足,引得果親王和另外幾名少年放聲大笑。笑過了,又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小杜子,你倒是快著些啊。就剩不到半里地,你要讓我們等到天黑嗎?”
“莫催莫催,人家魏國人騎馬都這樣。”
“胡說,魏國人根本不騎馬,人家上戰場都是騎烏龜的。”
……
一時間西北風刮蒺藜,連諷帶刺。那人卻無暇理會,兩手死死地抓著韁繩,苦苦撐到近前,繃著的那口氣一松,便從馬上翻了下來。
沐蘭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人騎馬為何這般古怪,原來馬上無鞍無鐙,馬背上還叫涂了油。經得一路的滑擦,兩側馬腹上的毛緊緊地貼皮子上,與其他地方形成鮮明的對比,樣子十分滑稽。
那騎馬之人的樣子比馬還不如,兩條褲腿的內側全是油漬,在落下馬背的時候又沾染了灰塵,瞧著如同失禁了一般。一張汗津津的臉煞白如雪,發髻散亂,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那群少年毫無同情之心,指著他又是一陣嘲笑。
等他們鬧夠了,安老太君才得空上前給果親王見禮。
果親王也好似才發現安老太君一般,說聲“太君免禮”,連馬都沒下,朝她拱一拱手,便轉頭去招呼那群少年道︰“時辰還早,隨本王再跑一圈去。”
那群少年有樣學樣,有拱手的,有點頭的,還有叫一聲“太君”便當盡過禮數的,而後隨著果親王一溜煙兒地跑遠了。
長臉少年已經跑出老遠了,還不忘回頭敦促那猶自伏在地上喘息的少年,“小杜子,快些跟上,等會子若是瞧不見你,殿下和我們得少多少樂子?”
“是,我這就來。”被稱作小杜子的少年答應一聲爬了起來。
陸辛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幾次三番爬不上馬背,有些看不過眼,便走過去托了他一把。
“多謝這位大哥。”少年跟陸辛道了謝,又面帶感激地向沐蘭和安老太君等人微笑致意過,才驅馬東倒西歪地追著那群人去了。
安老太君收回目光,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說完這話,見沐蘭怔怔沒有反應,便不管她,先一步上了馬車。
陸辛趕過來扶了安老太君一把,又甕聲甕氣地招呼沐蘭,“姑娘,該走了。”
“哦。”沐蘭心不在焉地應得一聲,鑽進馬車,坐在安老太君對面,猶自想著那少年的事情。
方才與那少年有過一霎的目光交接,不知怎的,心下突然升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很確定,之前並沒有見過他,這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安老太君見她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只當她年紀小經歷少,叫宮中宮外的一幕幕嚇到了,便開口安撫她道︰“這些事情很平常,日後見得多了,你會慢慢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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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經歷確實有些刺激,不過沐蘭早有心理準備,倒不至于叫嚇到。{ <[ 听安老太君如是說,便點頭應了聲“是”。
始終對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耿耿于懷,忍不住跟安老太君打听,“太……祖母,方才那人是誰?果親王和那些世家子弟為何要欺負他?”
安老太君听她改口叫了祖母,略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才淡淡地答道︰“那是魏國送來的質子。”
魏國與大晉比鄰,其疆土原是大晉的州府。魏國從大晉分裂出去並自立成國的來歷,還要從大晉的開國皇帝薛兆說起。
撇開對女子的偏見和壓制,薛兆在位的前二十年算得是一位合格的君王,勤懇執政,重用人才,體恤百姓,賦稅一降再降,徭役能免則免。無苛政,無酷吏,一度呈現國泰民安之貌。
後十年則因操勞過度,身體欠佳,加之年老昏聵,疑心大增。起初只疑心嬪妃不貞,短短兩年時間便處死十之七八。後又疑心朝臣不忠,無故罷免多位官員,甚至當朝杖斃一位隨其攻下江山的開國重臣,連太子與諸位皇子都成為其嚴密防範的對象。
太子皇子膽戰心驚,文武百官噤若寒蟬,言路閉塞,百姓的疾苦難以如抵達天听,國君又如何能夠做出正確明智的判斷?眼見大好河山漸露亂象,太子薛啟在朝臣的鼓動與支持下,率兵逼宮,迫使薛兆退位。
薛兆見勢不妙,將皇後與幸存的嬪妃以及幾位尚未出閣的公主召到寢宮,點燃事先埋下的火藥。爆炸引火災,焚毀大半皇宮。于爆炸與大火之中喪生的宮人和兵衛不計其數,太子也在混亂之中身受重傷,最終不治而亡。
朝臣們為這場悲劇扼腕痛哭之余,斟酌再三,推舉皇三子薛邑登基為帝。之所以推舉薛邑,乃是因為在眾多皇子之中,薛邑最為薛兆所不喜。既是最遭疏遠的一個,所受影響必然最淺,那麼便是最不會重蹈先帝覆轍的一個。
朝臣們自覺深謀遠慮,卻不知近斥遠引的道理。薛邑自小缺少父愛,最渴望的便是父愛,對薛兆的關注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多。小時不自覺地學習,年紀漸長,便有意識地效仿,以期能夠博得薛兆的注意。
薛邑一向不出挑,平素沉默少言,沒人願意在一個既不得寵又不出眾的皇子身上浪費精力,是以便沒人在意他的言行舉止。直至將其推上一國之君的位子,朝臣們才愕然現,他才是最肖似的先帝那一個。尤其是在約束女子德行方面,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制定出“一女失德,舉家連坐”的律條。
長公主薛嫻生性風雅,喜好詩文,時常女扮男裝趕赴鶴林詩會,並與一位才學甚高的雅士來往密切。有好事之人為試探薛邑,將此事寫成密折呈奏君前。
薛邑看過密折龍顏大怒,痛斥其妹身負皇室血脈卻不遵法紀,不能為萬民表率,有辱皇室威嚴。因薛嫻“執迷不悟”,遂下旨降罪,處死公主府所有男丁,將包括薛嫻在內的女眷悉數流放。薛嫻不願承受放流之辱,將其幼子杜堅托付給鶴林雅士,而後服毒自盡。
杜堅在鶴林雅士的拼死保護下逃過一劫,隱姓埋名十余年,長大成人之後,決心為父母報仇。在部分鶴林士子的襄助下,經過近十年的籌謀,他組織起一支軍隊,並取得西方一個名為岐康的游牧民族的支持,以“除昏君,救萬民”為旗號,興兵造反。
叛軍以一次奇襲攻破大晉邊境防線,殲滅大晉守軍三十萬。而後勢如破竹,越過馬連山,一路長驅直入,迅逼近京城。
大晉軍隊節節敗退,薛邑驚慌失措,采納群臣諫言,緊急啟用已辭官歸隱多年的老將解鵬,也就是解國公的祖先。
七十歲高齡的解鵬于危急之中授命掛帥,率兵奮起還擊,歷經一年零三個月,將叛軍逼退至馬連山。終因年事已高,在最後一戰中不幸落馬身亡。
主帥陣亡,晉軍士氣大傷。叛軍亦損失慘重,無力再戰,退至馬連山以西。杜堅拒絕談判,殺掉薛邑派出的使臣,佔據大晉三分一的國土,自擁為帝,立國號為“魏”。
薛邑隨後起數次征伐,欲奪回失去的國土,均未能如願,最終抱恨而崩。
魏國一面利用臨邊的游牧民族牽制大晉兵力,一面廣納流民,開墾荒田,壯大國力,最終在中原站穩了腳跟。
連年征戰之下,大晉國庫虛耗嚴重,已無力再戰,被迫接受疆土割裂的事實,承認魏國為“友鄰”。
大晉和魏國本是同根同源,直至今日,中原列國還習慣性地稱呼它們前晉、後魏。
三百余年間,晉魏摩擦不斷,兩國邊境時有戰爭爆。只因兩國兵力相當,又有馬連山這道天塹橫在中間,誰都不曾討到便宜。
兩國的最後一戰是在十三四年之前,魏國興兵大舉犯邊,遭到解國公所率領的解家軍的迎頭痛擊。魏國損失慘重,退兵求和。奉上大批金銀財帛和駿馬牛羊,並將皇二子作為質子送往大晉。
依解國公的意思,理應一鼓作氣,乘勝追擊,以雪三百年前分疆裂國之恥。先帝卻痴迷于魏國進貢的美女,強令解國公退兵。
解國公蒙冤慘死之後,曾有不少人擔心魏國會趁虛而入,再度犯邊,然而並沒有。五年前,一直作為質子生活在大晉的魏國二皇子突然亡故,魏國非但沒有追查二皇子死因,還送上大量財帛,又將年僅十一歲的三皇子送到大晉,繼續充當質子。
沐蘭方才在宮門外見到的那個少年,正是魏國的三皇子杜舜文。
魏國這種忍氣吞聲的做法,使得身為質子的杜舜文備受蔑視。加之他本身性格懦弱,不似其兄那般圓滑世故,時常遭到皇室子孫和世家子弟的欺辱。
新帝登基之後,他的境遇愈地糟了,被果親王和那些世家子弟捉弄取樂已成家常便飯,果親王甚至當眾稱其為“本王的玩物”。
沐蘭此前從未見過杜舜文,更沒有去過魏國,實在想不通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從何而來,只能歸為錯覺。
遂按下這一頭,跟安老太君問起另一件比較在意的事情,“祖母,您說的那戶人家是怎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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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知道沐蘭在擔心什麼,遞過來一個安撫的眼神,“你放心,我既敢擺在明面兒上說,就經得起查證。”
豐州的那戶人家確實存在,搬遷途中在海上遇難的事情也並非是她杜撰出來的。只不過與那家有私交的人不是她,而是靜慧師太。
那戶人家就住在豐州城外的一座山莊之中,家主姓祝,為人寬厚,樂善好施,認識他的人都尊他一聲祝員外。
很多年前,靜慧師太雲游到豐州,途經祝家山莊時天色已晚,上門投宿時恰逢祝員外的小兒子得了腹痛急癥。靜慧師太通曉醫理,便出手救了那孩子一命。祝家對她千恩萬謝,留她在莊上住得一陣子,並以大筆金銀相贈。
靜慧師太謝絕了他們的好意,離開祝家山莊,繼續雲游去了。大半年前,再次雲游至豐州,記起祝員外一家,特地拐過去探望。到了那里,卻發現早年間整潔秀麗山莊已變得頹敗不堪,四周的鄉鄰提起祝家都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
等見到祝員外那個因她出手相救撿回一條命的小兒子,方知祝員外早在數年之前就已過世了。祝員外一死,祝家就像受到詛咒一般,接二連三發生不好的事情。
先是祝夫人中風,祠堂莫名其妙地失了火,家中的幾個小兒災病不斷,田里的莊稼塘里的魚連年欠收;隨後祝家長孫在外出辦事途中遇到土匪,被刺成重傷;懷有身孕八個月的長孫媳婦得到消息,驚駭之下提前發動,結果難產而死,母子均未能保住性命……
祝家疑心祝員外的墳墓風水不好,以至于壞了家中的運勢。雖有懷疑,可也不敢貿然遷墳,于是請來一位風水大師指點迷津。那風水大師看過祝員外的墓地,說是墓地風水極佳,並無問題,問題出在家宅上。
祝家山莊依山傍水,所依之山狀若臥龍,所傍之水乃一天然湖泊。從遠處望去,就好像一條青龍從山頂俯沖下來,將龍頭探入湖中飲水一般。
據那風水大師的說法,祝家山莊的宅基恰好建在青龍取水的必經之路上。先前之所以無事,是因為祝員外乃福星下凡,命相屬水,能以自家肉身為水引,供養青龍。祝員外一去,水引消失,青龍取水之路受阻,自是要發怒的。幾次三番警示之後,見祝家仍舊賴在此地不走,這才降下了詛咒。
破除詛咒的方法,就是馬上搬離此地,否則祝家將有滅門之災。
靜慧師太去的時候,祝家人正在變賣家產,準備帶著一家老小搬到葛城去,投奔祝員外的一位故交好友。
靜慧師太雖不通曉風水之道,可也覺得那風水大師的說辭不甚靠譜。只不過那是人家的家事,她一個外人也不好過多干預,只點到為止地勸了幾句,讓他們最好另尋了有名望的風水大師重新相看一回。
然祝家人去意已決,並未將她的規勸放在心上。
靜慧師太離開豐州不足一月的工夫,就听說了祝家在海上遇難的消息。為此,她十分後悔,明明發覺那風水大師的話不靠譜,卻沒有盡力勸著攔著,叫那一家子人不明不白地走上了死路。
安老太君從靜慧師太口中听說了祝家的遭遇,還跟著唏噓了好一陣子。等見了沐蘭,發現祝家人遇難跟沐蘭叫漁民救起幾乎是前後腳發生的事情,剛好可以暗度陳倉,拿來為沐蘭的身世作為遮掩。
當然,在拿來用之前,她是征詢過靜慧師太的意見的。
靜慧師太說祝員外生前樂善好施,死後想必也不會介意替解國公府的後人打個掩護,叫安老太君放心去用。她會多多焚香念經,為祝員外一家超度祈福。
安老太君會將這件事詳細地說給沐蘭听,也是想讓沐蘭記住祝員外一家這份無心插柳的恩德。
至于“女身男命”的那一段,也不是憑空捏造的,而是她在雲游時听來的真事。如今移花接木,安在了沐蘭的身上。
她為沐蘭打造的身世,雖稱不上天衣無縫,可也沒什麼大的紕漏。畢竟祝家和解家的人都死絕了,很多事情想查都死無對證。
聖上二話不說封了沐蘭為郡主,裴皇後和王葵再喜歡打探旁人家的隱私,也不敢做得太過火。
沐蘭這解家後人的身份算是名正言順了,接下來就要好生調~教,叫她盡快擔負起頂立門戶的重責大任,將國公府累積數百年的榮光傳承下去。
心念轉罷,便開口道︰“明早卯時起床,到校場等我。”
沐蘭知道安老太君乃將門之後,又曾隨解國公征戰沙場,听到“校場”二字,眼楮不由一亮,“祖母要教我習武?”
“習不習得,還要看你的筋骨。”安老太君說得這一句,便閉上眼楮,自顧自地養起神來。
沐蘭也不去攪擾,伸手在自個兒身上的幾個關節處捏了捏,心說她自小上山下海,跑步游泳之類的運動沒少做,筋骨應當不會太差。武林高手什麼的她就不妄想了,能夠學個一招半式用來防身就好。
不一時馬車進了國公府,在垂花門外停下來。紅玉早早就帶著瑞喜等人候在那里了,瞧見祖孫兩個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像陸辛一樣長舒了口氣。
等進了安老太君的院子,將不相干的人打發下去,便細細問起宮里的事情。得知聖上封了沐蘭做郡主,雙手合十念一聲佛,“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想必聖旨這一日兩日便下了,到時各家各府少不得要過府祝賀。
得趕緊給姑娘裁衣裳打首飾,大小丫頭也得挑出來,出去見人的時候可不能叫人小瞧了。對了,先生也要備齊了……”
“聖上既封了她做郡主,宣旨的時候就會一並賜下教導宮規的嬤嬤,倒省去我們自家請了。”安老太君插話進來,“其他的事情,你就看著辦吧。”
紅玉含笑應了,也不再一一請示。依著安老太君的吩咐,送了沐蘭回郁汀閣,便腳不沾地地忙活起來。
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便領了一群頭臉齊整的丫頭婆子來,叫沐蘭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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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沐蘭名義上是妾生,可眼下國公府只她這麼一根獨苗,還談什麼嫡庶之分?吃穿用度等等都按照嫡長女的身份來定。
原要給她挑出八個大丫頭的,因不知聖上會不會一並賜了丫頭下來,便先定下四個。加上瑞喜也有五個了,盡夠用的。等聖旨下了,再看情況添減。
紅玉領來的人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模樣齊整,手腳麻利,身後頭也沒有亂七八糟的牽扯。只要叫挑中了,日後就會死心塌地地伺候沐蘭。
沐蘭才來了不到一日,還沒將自個兒代入國公府大小姐的角色當中去,乍然瞧見一群人眼巴巴地站在那里,像菜市場的蘿卜白菜似的等著她來挑揀,頓覺無從下手。
叫紅玉催了兩回,才將那股子別扭的感覺壓下去。心說就當這是面試,自個兒是那面試官吧。于是吩咐瑞喜將幾個年紀稍大、作為大丫頭候選的女孩子帶進來,逐一問過她們都會做些什麼,然後從中選出四個比較出挑的。
大丫頭是主子的門面,馬上就得擔當要職,需以聰慧穩重為主,選的時候沒有太多的考慮余地。二等丫頭可以說是大丫頭的預備役,職責暫時沒有那麼舉足輕重,選起來就靈活得多了。
沐蘭因安老太君要教她習武,想著一個人練沒意思,也累得慌,便動了尋幾個陪練的心思。于是叫那些小丫頭做每人做一套動作,從中選出幾個運動和協調能力較好的。有陪武的,也要有陪讀的,又選了幾個求知欲比較強的。
四個大丫頭,八個二等丫頭敲定了,余下的不勞她操心,由著紅玉指派一番,這人就算挑完了。
紅玉領著其他的人離開郁汀閣,叫挑中的便跪在院子里給沐蘭磕頭,認下新主子。瑞喜給每人發一個紅封當作見面禮,又代表沐蘭給她們訓了話,叫她們安守本分,好好做事,不要偷懶耍滑什麼的。
等眾人散了,四個大丫頭八個二等丫頭又給沐蘭磕了一回頭,請沐蘭賜名。
沐蘭不愛給人賜名,也不擅長取名,就對她們說道︰“你們原來叫什麼,就還叫什麼吧。”
其中一個大丫頭面露惶恐之色,“這可使不得,奴婢原本的名字犯了姑娘的諱字。”
“奴婢的名字也犯諱了。”另一個大丫頭緊跟著說道。
沐蘭問了問,她們一個叫蘭香,一個叫秋蘭。也知道在這里犯諱是不得了的大事,便征詢瑞喜的意見,“你看給她們改什麼名字好?”
瑞喜很認真地想了一下,“奴婢名字里頭有個喜字,不如就按著‘福祿壽喜’給她們取名字。彩頭好,听起來還齊整,姑娘以為如何?”
沐蘭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轉向蘭香和秋蘭道︰“福祿壽,你們從里頭各選一個字,自個兒取了名字出來吧。”
那兩個大丫頭只當沐蘭要考她們,不待細細思忖,蘭香便搶先開了口,“奴婢叫寶福好了。”
“那奴婢選祿字,就叫丹祿。”秋蘭也不甘示弱地取好了名字。
另外兩個大丫頭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便大著膽子道︰“姑娘,改兩個是改,改四個也是改,不若給奴婢兩個一並改了名字吧。”
瑞喜見沐蘭面色有些無奈,便附在她耳邊小聲地道︰“姑娘就允了吧,您若不允,她們心里不踏實,會覺得您沒把她們當成自個兒的人。”
沐蘭忍不住嘆了口氣,心說不就是個名字嗎,折騰個什麼勁呢?一想到取名字就頭疼,便將這難題拋給瑞喜,“那你替她們取了吧。”
瑞喜含笑應了聲“是”,略一思忖,“這福祿喜都有了,那就再加個‘財’字,湊成五福。那三個都叫佔了,剩下壽和財,你們兩個思量著取來。”
開口說話的大丫頭顯然早就想好了,瑞喜話音剛落,便接茬道︰“奴婢叫鶴壽,松鶴延年的鶴。”
另一個大丫頭沒的選,只能用“財”字。因帶財的名字實在不好取,吭哧了半晌也沒能想出一個得當的。
瑞喜見狀便幫她想了一個,“叫梳財怎樣?梳理的梳,你不是說你會算賬嗎?用這個名字再恰當不過。”
“這個名字極好,多謝瑞喜姐姐。”那丫頭歡歡喜喜地道了謝,轉向沐蘭道,“姑娘,奴婢就叫作梳財。”
沐蘭沒出力便沒意見,“行,既然都取好名字了,那就散了吧。你們剛過來,不必忙著當差,先熟悉熟悉環境,跟院子里的人相互認識一下,有不懂的就問瑞喜。”
十二個丫頭齊聲應是,魚貫退了出去。
四個大丫頭得了新名字,心里都踏實了。二等丫頭們沒那個臉面也沒那個膽量跟沐蘭求名字,只有羨慕的份兒。
瑞喜年紀最大,又是從一開始就在沐蘭身邊伺候的,自然而然地成了這院子里的第一把手。按著等次給大小丫頭們分了屋子,細細問過二等丫頭們都擅長什麼,給她們大致地分派了差事。
寶福、丹祿、鶴壽和梳財四個的差事她不敢擅自做主,先跟她們談了談,做到心中有數。
等沐蘭午睡醒來,便跟她建議道︰“丹祿針線好,管著姑娘的衣裳箱子最合適不過;寶福心細,又有一股子潑辣勁兒,該叫她收著姑娘的妝盒。
姑娘院子里的東西會越來越多,賬目也會越來越多,奴婢一個人怕是顧不過來。梳財識字會打算盤,就叫她跟奴婢一道管賬吧。
鶴壽嘛……”
沐蘭听出了她語氣之中的猶疑,便開口問道︰“你覺得鶴壽沒有出挑的地方?”
“姑娘看中的,必然有出挑的地方,當是奴婢蠢頓,暫時還沒發現她出挑在何處。”瑞喜面帶慚愧地道。
沐蘭努力回想了一下,也記不起自個兒最初為什麼會選中鶴壽了。她相信自個兒不會看走眼,反正日子長著呢,慢慢去發掘就是了。
于是吩咐道︰“你先隨便派個差事給她吧。”
“是。”瑞喜應了,還要說什麼,就听小丫頭在門外稟報,“姑娘,老太君遣人來傳話,說是常夫人要過府拜望,請姑娘收拾了去前廳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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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夫人是誰?”沐蘭才來京城,尚不清楚國公府的人際關系網。不過聖上封賞的聖旨還沒下,安老太君就叫她出去待客,想來這位常夫人的身份不一般。
瑞喜叫紅玉手把手地調~教了一些日子,跟著處理人情來往上頭的事情。京城有哪些顯赫的世家門第,都是哪些女眷在掌家理宅,自是一清二楚的。听沐蘭問起常夫人,便同她細細說起來。
原來這位常夫人不是別個,正是同解國公一道含冤入獄的常懷遠的發妻聶氏。這聶氏出身名門,在常懷遠落魄之時就嫁入了常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一路扶持著常懷遠從升斗小民變成舉足輕重的朝廷大員,陪他享過榮華富貴,也陪他坐了十年冤獄。夫妻二人是真正的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常懷遠十分敬重聶氏,京城上下也對聶氏感佩有加。連安老太君這不喜交際之人,都對聶氏格外禮遇。
常夫人今日突然來訪的原因,安老太君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雖說封賞的聖旨還沒有傳下來,可常言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宮牆亦不例外。只怕她們祖孫二人前腳離開皇宮,解家尚有後人幸存的事情後腳就傳開了。
當今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常懷遠同解國公都是輔佐太子的重臣,兩個一文一武,相輔相成。于公,他們是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同僚;于私,他們是彼此敬重,把對方當成刎頸之交的好友。
得知解家後人的事情,常懷遠頭一個就坐不住。解家沒有男丁,他不好親自上門,可不得勞動常夫人走這一趟嗎?
兩家離得本就不遠,常夫人又急著過府一探究竟,這頭遣人送出帖子,那頭車轎便出了門。等沐蘭收拾停當來到前廳,安老太君已經陪常夫人喝完一盞茶了。
常夫人今年也有五十多歲了,可瞧著只有四十幾歲的樣子。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綰成高髻,釵環縈繞,略顯豐腴的臉盤妝容精致,言笑晏晏,完全不像是一個在天牢之中關押了十年之久的人。
往那里一坐,無需太多的言語動作,天生透著那麼一股子雍容大氣的勁兒。若不是見過裴皇後,又事先知道來訪的是常夫人,第一眼瞧見她,沐蘭搞不好會把她當成皇後。
同樣五十多歲,安老太君不飾釵環,不施脂粉,衣裳又都是暗色調的,叫常夫人一襯,怎麼看都像隔著一輩的人。
倒不是安老太君有意怠慢貴客,她在庵堂里清簡習慣了,平素里衣著打扮都以舒適自在為主,哪兒知道常夫人突然造訪,還來得這樣快,實在不及裝扮。
再者,她也沒將常夫人當成外人,一身家常打扮就出來了。
瞧見沐蘭進門,便招呼道︰“沐蘭,快來見過常夫人。”
沐蘭依言上前,端端正正地道了個萬福。
饒是早就听說解家後人生了一副跟解國公肖似的臉孔,親眼得見,常夫人還是忍不住吃驚,盯著沐蘭挪不開視線。
到底是久經風雨的人,失態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叫沐蘭起身,又招手將她叫到跟前,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這眉眼,這氣度,一看就是解家的血脈。”
由衷地贊得一句,便脫下一對白玉鐲子套在沐蘭手腕上。這鐲子一看就是好東西,且戴了有些年頭了,養得晶瑩澄透,觸手沁涼,又透著溫潤細滑之感。
沐蘭趕忙推辭,安老太君也在一旁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哪兒用得著這樣貴重的東西?隨便給她支釵當見面禮也就是了。”
“我出來得急,也沒顧得上細細備禮。”常夫人含笑道,“這對鐲子是我出嫁的時候,我母親傳給我的,據說是我外祖母的嫁妝……”
沐蘭一听這話就不敢收了,“既是傳家寶,夫人合該好好收著,留作念想才是。”
常夫人按住沐蘭的手不叫她脫下來,眼楮卻看向安老太君,“在天牢里時候,為了活命,身上值錢的物件兒都拿去換成了吃的用的,只這對鐲子我舍不得,一直貼身藏著。
那些個獄卒隔三差五就尋著由頭來查一回監,幸虧我藏得及時,才沒叫那幫子貪心不足的搜羅了去。”
“這對鐲子同夫人共患難,同夫人一道守得雲開見月明,已經不僅僅是傳家寶了,還是護身符、轉運珠。”安老太君動容地道,“這般意義非凡的東西,夫人就更不該將它們送給沐蘭了……”
常夫人搖了搖頭,“經得十年牢獄之災,我看透了很多事情。錢財、名聲之類的東西固然重要,卻重不過情義二字。這些年,若無門生故舊拼死相護,我們一家子哪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恨只恨這一日來得太晚,白白犧牲了國公府滿門。听說了沐蘭的事情,我和老爺都激動不已,一連念了好幾聲‘蒼天有眼’。
對我們常家,對天下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說著眼中已是淚光閃動,安老太君心中有感,也微微地紅了眼圈。
常夫人抽出一只手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繼續說道︰“您也知道,遭了那場難,家里的東西都叫抄了去。雖說老爺平反之後還回來一些,可絕大多數都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數來數去,也只有這對鐲子能略表心意了。解家的姑娘就是我們常家的姑娘,太君,沐蘭,你們若再跟我外道,我可就要傷心了。”
沐蘭不好再推辭,便看向安老太君。
“長者賜不可辭,常夫人一番心意,你便收下吧。”安老太君發話道。
沐蘭應了聲“是”,跟常夫人鄭重地道了謝。
常夫人又拉著她說了一陣子話,將她夸了又夸,才放她到安老太君旁邊落了座。
下人重新上了茶,常夫人也不問沐蘭的身世來歷,只跟安老太君說些閑話。說到成宣長公主的掌上明珠湘河郡主至今還沒有許配人家,便提起自家兒子來。
“我那三個兒子,只有老大是先前就成了婚的,老二老三叫耽擱了,至今還沒個著落。依著我們老爺的意思,如今新朝剛立,朝中局勢尚不明朗,先不急著給孩子說親。
話兒是這樣說,孩子年紀也都不小了,我這當娘的哪兒沉得住氣?暗地里相看過幾個,可惜沒一個合適的。”
說到這里啜一口茶,話風一轉,便轉到了沐蘭的身上,“說起來,沐蘭也到了該許親的年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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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終身問題,對她來說,成親是一件很遙遠很縹緲的事情。
便是在漁村的時候,秀姑動了將她許配給山子的念頭,她也沒放在心上,當成一場鬧劇看過就罷了。這會兒听常夫人問起,才猛然意識到,她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來去自由、什麼事都能自個兒說了算的人了。
這年頭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雖無父母,卻有一位身份特殊的祖母,祖母之命同樣不可違啊。
想著心頭一緊,忙看向安老太君。
安老太君心知常夫人說這話必有下文,只裝作沒听懂,微笑地道︰“她已年滿十二歲,按理來說是該開始留意了。
不過我們祖孫二人才剛團聚,我還想留她在我身邊多待幾年。親事嘛,先不忙,等她年長兩歲再張羅也不遲。”
沐蘭聞言暗自松了口氣,如果安老太君要立時給她說親,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反抗她就會成為包辦婚姻的犧牲品,反抗吧,再把安老太君氣出個好歹來,那位皇帝饒不饒得了她且不說,她自個兒良心上就過不去。
雖說憂患仍在,可至少未來兩年內她是安全的。
“我能理解太君的心情,你們祖孫隔得十年才得以重逢,沐蘭又這樣乖巧懂事,討人喜歡,換成是我,我也舍不得將她早早地許了人家。”常夫人不動聲色地附和著安老太君,心下卻不免失望。
她體質偏寒,同常懷遠成親好幾年都沒有懷上身孕,直到二十歲上才得了一個女兒,隔得一年又生下一個兒子。之後又是好幾年沒有動靜,眼見快三十歲了,才又生下了第二個兒子。
生老二的時候虧了身子,原當這輩子再不會有旁的孩子了。哪知道年過三十五歲,竟又得了一子。因是意外之喜,夫妻兩個對這個小兒子便十分寵愛。
常懷遠獲罪入獄的時候,小兒子才六歲。眼瞧著御林軍凶神惡煞地沖進門來抓人,原本活潑的孩子受了驚嚇,自那之後就左了性子。
在天牢之中,大人孩子又是分開關押的。得不到父母的陪伴和引導,那孩子變得愈發沉悶寡言。如今已年過十七,正是大好的年華,同齡人或讀書上進,或騎馬狩獵,縱情游玩,他卻整日呆呆地坐在房中,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她和常懷遠不是沒有勸解開導過他,可惜收效不大。原想著給他說一門親事,等成了婚,有個貼心貼意的媳婦兒陪伴左右,興許他能好起來。偏常懷遠顧忌朝中局勢,唯恐再有變故,不肯輕易同人結親。
方才見到沐蘭,瞧這小姑娘模樣生得周正,又大方又乖巧,便動了心思。
國公府沒有男丁,同朝廷局勢牽扯不到一塊去,兩家結親便能免去常懷遠的顧慮。
若論門當戶對,國公府確實差了一些。眼下看著是有爵有祿的,沒有男丁來承襲不就是一時榮光嗎?說白了,國公府是金玉其外,內里空空。與解家姑娘結親,對前途家業沒有任何幫助。
可老三如今這副模樣,哪兒還有挑揀的余地?雖然她這當娘的不想貶低自家兒子,可他若一直這樣呆呆地不思作為,日後恐怕也很難有什麼大出息了,尋個權勢滔天的岳家又能如何?
話說回來,有常懷遠,還有前頭兩個勤奮上進的兒子,也不需要他來頂立門戶,光宗耀祖。單憑父兄的蔭蔽,他這一輩子便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只要給他娶一房好媳婦,再生幾個有出息的兒子,不愁他這一脈後繼無人。
依著她的想法,安老太君應當也是樂得跟常家結親的。國公府沒有男丁,她們祖孫兩個想撐起偌大一份家業談何容易?有常家幫扶便不一樣。
常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欺負常家的姻親,哪個不得先掂一掂自個兒的分量?
這門親事可謂是十全九美,唯一不美的地方,就是沐蘭年紀太小,不能立時跟老三成親。可好親不怕晚,等上三兩年也沒什麼。親事一定,老三知道自個兒即將有媳婦兒有家室,說不準就能勾起男人的責任心來呢?
盤算得好好的,再沒想到竟在安老太君這里踫了一個軟釘子。
她得承認,她這釘子踫得活該。解家姑娘才回府,還沒正式認祖歸宗呢,她頭回跟人家見面就提起親事來,實在太著急了些。
沒法子,誰叫她愛子心切,又著實喜歡沐蘭呢?唯恐下手晚了,這十全九美的好姑娘就叫旁人搶了去。
失望歸失望,到底是有教養的人,做不出那死纏爛打的事情。便權當沒動過念頭,將這一茬輕輕地帶了過去。
又說一陣子閑話,常夫人邀安老太君改日帶沐蘭一道去常府做客,便起身告辭。
這頭送走了常夫人,紅玉那頭便著人將裁縫領到郁汀閣去,給沐蘭量體裁衣。另有厚厚的兩本圖樣,叫她從里頭選了中意的,打幾套首飾出來。
常夫人同安老太君說的話,紅玉在外頭听得一清二楚。因打心底里覺得常家門庭家風都不錯,便不太明白安老太君為何要婉拒。
打發走了沐蘭,便打探起安老太君的心思來,“夫人,我看常夫人是看中了咱們家姑娘,想跟咱們結親呢……”
“我知道。”安老太君知道紅玉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常家不合適。”
紅玉不解,“怎不合適?常家可是萬里挑一的好人家……”
“正因為是好人家才不合適。”安老太君有些疲憊地閉上眼楮,“沐蘭是解家唯一的後人,她若嫁出去了,如何頂立門戶,為國公府傳宗接代,延續榮光?”
“夫人是想給姑娘招贅?!”紅玉失聲喊了一句,忙又捂住嘴巴。
心說可不是嘛,夫人心心念念要撐起國公府的家業,怎會叫姑娘嫁出去,成為別家的人?她早該想到夫人是打算給姑娘招贅的。
招贅的事情在大晉朝不是沒有,不過多出在商家或鄉下。然在絕大多數人心中,入贅是十分丟臉的,等于拋卻父姓,背棄祖宗。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了,沒有哪個男人是樂意入贅的。
常家是實實在在的高門大戶,莫說叫兒子入贅國公府,單在他們面前提到“入贅”二字,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侮辱。
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又為沐蘭和國公府的未來深深擔憂起來。好人家的男兒都不樂意入贅,那樂意入贅的,能是好男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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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二月,天氣還是很冷的。沐蘭一出房門,就叫刺骨的寒風激得打了一個冷顫。
寶福眼尖,瞧見她肩頭一縮,立時開口問道︰“姑娘,要不要回去添件衣裳?”
“是啊,姑娘,還是多添些衣裳吧,別再著涼了。”瑞喜也跟著勸道。
沐蘭擺一擺手,“不用,等到校場活動開就暖和了。”
瑞喜想著封賞的聖旨這一兩日便要下了,到時沐蘭少不得要入宮謝恩,若在這個節骨眼病倒了,又要惹裴皇後猜疑不快。于是對丹祿使個眼色,示意她回去取衣裳。
丹祿在衣箱里翻了翻,揀出一件安老天君著人送來的大毛披氅,追出來給沐蘭披在外頭。沐蘭嫌這衣裳寬大礙事,可她若說不穿,這幾個不定又要折騰什麼呢,便沒有言語。
原當她起得夠早,到校場一看,安老太君已經在了,而且看那樣子已經來了有些時候了。手中一把大刀舞得上下翻飛,森森的刀影、搖曳的燈影與矯若游龍的身影交織在一起,叫人眼花繚亂。
沐蘭看得出神,等她一套刀法舞畢,忍不住拍手叫了一聲“好”。
安老太君往台下掃來,瞧見裹得嚴嚴實實的沐蘭,眉尖蹙了一蹙,淡淡地吩咐一句,“上來。”
許是天氣的關系,聲音听起來染帶著幾許冷厲。
沐蘭答應一聲,將身上的披氅除去交給瑞喜,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到演武台來,在安老太君對面站好,“祖母。”
安老太君見她穿了一身寬松的衣褲,袖口和褲腿都用繩子細細地綁好了,頗有些意外。原本沒打算立時就教她習武的,瞧著她這身裝扮倒有幾分內行的意思,一時起了考校之心,便不說那些廢話,直切主題,“解家祖上一共傳下來四套功法,分別是刀法、槍法、棍法和拳法。
拳法是用來打底子、築根基的,刀法、槍法和棍法都是從拳法演變而來的,用以殺敵致勝,講的是快準狠,一招斃命。
你是女兒家,這輩子恐怕沒有上戰場殺敵的機會,平常日里打打殺殺的也惹人詬病。刀槍棍你可以不學,但是解家拳法我希望你能夠學起來。
不僅要學,還要領略它的要義,將它傳下去。”
說罷將手中大刀交給侍立在旁陸辛,道一句“看好了”,便擺開架勢操練起來。只見她忽拳忽掌,忽而拳掌齊發,時快時慢,收放自如,輾轉騰挪,張弛有度,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般。
沐蘭尚未瞧出個中門道,她已收起架勢,站直了身子,“你來演練一遍。”
“啊?”沐蘭一愣,想說能不能再來一遍,見她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便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一邊努力回想著她方才的動作要領,一邊嘗試著出拳挪腿。
安老太君在一旁留神觀察,見她動作雖慢,也沒什麼力度,卻能將自個兒方才演練的那一節操練個八~九不離十。而且看得出來,她並不是單純地在模仿,而是通過領悟復演出來的。
等她收了架勢,便開口問道︰“你之前可曾習過武?”
“不曾。”沐蘭覺得自個兒演練得很失水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便有些慚愧。
一個沒有習過武的孩子,看一遍就能演練成這樣,實屬難得。安老太君驚異之余,愈發覺得沐蘭是個可塑之材。
既是可塑之材,便不能像先前打算的那樣,差不多教她一套拳法算了,那樣實在是暴殄天物。
心中另有計較,就更不願隨隨便便地教授她些什麼,白白浪費了她的精力。領著她將兵器架上的兵器挨個認上一回,便帶她回了自家住的院子。
吩咐紅玉加兩個火盆,將下人悉數遣出去,才將沐蘭叫到跟前,命她脫去外衣,“我要摸一摸你的骨骼,也許會疼,你忍著些。”
沐蘭心知安老太君是要試一試她的筋骨,看她是否適合習武,便點頭應了聲“是”。
安老太君也不多言,先握住她手捏了一捏。待摸到她手上的繭子,便知她這些年沒少做那粗活糙活。做慣了活計的人筋骨要比不常做活的人結實一些,這對她來說反而不利,因為做活同習武畢竟不是一碼子事。
順著手腕往上摸,摸到肩胛處,手上突然加了幾分力道。
沐蘭吃痛,卻忍著沒有叫出聲來。
安老太君皺眉,“你這里可是受過傷?”
沐蘭肩頭上的傷已經有些年頭了,那是她頭一回往深海里去,對周圍的海域尚不熟悉,躲避一條大魚的時候,叫海里的暗礁撞了一下。當時只是擦破了一點皮兒,怕辣椒婆她們擔心,便瞞下沒說。
之後起了淤青,疼了些日子,就慢慢地好了。她自個兒都忘了這回事,沒想到安老太君只那麼一捏,就覺出她受過傷,真乃神人也。
之前她只把安老太君當成一個孤獨可憐的老太太,可在今早這短短不到一個時辰的工夫里,她已經對安老太君刮目相看,心生敬佩之意了。
同安老太君說了這傷的來歷,又急著問道︰“祖母,我這傷可妨礙習武?”
“倒是不妨礙,只是有些淤塞,打通就沒事了。”安老太君輕描淡寫地說著,仔細地摸過她另一側肩膀,又順著脖頸往下,從後背、腰腹一直摸到腳踝。
摸完說句“還好”,便打發了沐蘭回郁汀閣。然後提筆寫下一個方子,將紅玉喚進來,“你照著這方子抓了藥來,用去年冬天的雪水熬了,給沐蘭藥浴,每日一次。
記住,先用三成的劑量,隔得七日加一成,再隔得七日加兩成,以此類推,加到全劑量為止,千萬不要弄錯了!”
紅玉道聲“記住了”,將那方子仔細收好,卻不急著離去,“夫人,您當真要教姑娘習武?”
原當安老太君只是想借習武跟沐蘭親近親近,沒想到連藥浴都用上了,這分明是動了真格的。姑娘家又上不得戰場,學得一身武藝又能如何?有那工夫還不如多鑽研鑽研女紅烹飪什麼的。
“嗯。”安老太君點一點頭,眸子里閃動著異樣的光亮,“這孩子根骨不錯,只可惜叫耽擱了,若早幾年尋到她……”
想到早幾年尋到她,也未必敢教她研習解家傳下來的功法,叫她暴露了身份,便轉了話風,“現在也不晚,只不過要費些工夫。
你快些去吧,這熬藥的事兒就不要假借他人之手了,你親自來做。”
紅玉想勸她幾句,可難得見她這樣有精神,不忍掃了她的興,便不多言,應一聲“是”,袖著藥方出門而去。
不一時又折了回來,急急地道︰“夫人,宮里差人來傳話,聖旨馬上就到,叫咱們準備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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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吩咐人在忠義堂擺起香案,按品大妝了,帶著沐蘭往前頭接旨。
前來傳旨的人是薛遼身邊的親信太監曹慶,同安老太君客客氣氣地見了禮,才往香案前頭站了,一字一句地宣讀起聖旨來。
聖旨很長,前面一大半的篇幅都在頌揚解國公和解家的功德,後面才提到封賞的事情。所用文字十分晦澀難懂,沐蘭听得雲里霧里,只听明白要封她為“綏川郡主”。其他連猜帶蒙的,知道個大致的意思。
跪了許久,終于听到“欽此”二字從曹慶嘴里余音裊裊地吐了出來。沐蘭暗自舒了口氣,同安老太君一道磕頭唱了恩,雙手過頭,恭恭敬敬地接下聖旨。
送走了曹慶,將聖旨供在香案上,再次大禮叩拜了。又轉到祠堂,拜見了解家那一屋子密密麻麻的靈牌。
解家如今一無權長,二無族人,也不需開什麼宗族大會。由安老太君親自執筆,在家譜上寫下“解沐蘭”的名字。沐蘭灑酒告慰一番,就算認祖歸宗了。
饒是如此,一番折騰下來仍舊費了不少的工夫。出得祠堂,已是晌午時分。
沐蘭早上起來就去了校場,剛回到郁汀閣又叫拉出來接旨,整個上午只喝了幾口水,這會兒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
這是認祖歸宗後的頭一頓飯,自是要跟安老太君一起吃的。偏安老太君因正式認回了解家後人,加之在祠堂瞧見解國公的靈位,心中感觸良多,借著回去換衣裳的工夫緬懷起過去,遲遲沒有露面。
沐蘭在宴廳里眼冒金星地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瞧見安老太君扶著紅玉的手珊珊而來,心下歡呼一聲,總算能吃上飯了。哪知落了座,安老太君又給她講起她這封號的來歷。
原來解國公帶領解家軍同魏國大軍最後一次決戰是在綏河之畔,魏軍被解家軍打得落花流水,最終退兵求和。聖上將綏川選為沐蘭的封地,其用意不言自明。
沐蘭對解家軍的輝煌戰績沒什麼興趣,忍著饑餓,努力作出認真的樣子,听安老太君講完了,心說這下總該能開飯了吧?
安老太君依舊沒有動筷的意思,望著沐蘭語重心長地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那些個大道理我就不說了。我只希望你能夠牢記解家女兒身份,今後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要對得起這個身份,對得起解家祖祖輩輩掙下的名聲。”
“是,孫女記下了。”沐蘭盯著面前那盤炖得軟爛的肘子吞了吞口水。
安老太君微微點了一下頭,又道︰“你可知昨日在宮中,我為何不替那犯錯的宮女求情?”
其中的原因沐蘭能琢磨出幾分,想听一听安老太君怎樣說,便搖了搖頭。
“那宮女所犯的錯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可罰,也可輕輕揭過。皇後娘娘卻當著我們的面重重地懲罰了她,其真正的用意你想必也猜到了,就是為了殺雞儆猴,借此敲打我。
我若開口求情,在皇後娘娘看來就是不識趣,不領‘恩’。為了進一步施威,只會懲罰得更重。到時候非但救不了那宮女,還將皇後娘娘徹底得罪了。”
語氣略頓,接著道,“我之所以提起這件事,是想告訴你,咱們解家沒有無情無義的人,但是這情義要用在得當的地方,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你是解家唯一的後人,我希望你能夠自珍自愛,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場合都不要感情用事,為了所謂的情義將自個兒搭進去就不值得了。
你要記住,解決事情的方法往往不只有一種,犧牲自個兒往往是最不明智的那一種。”
比如解國公,如果他能夠像在戰場上那樣殺伐果決,早一步將皇位打下來,擁立薛遼,而不是委曲求全,一再退讓,又何至于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讓大晉的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多掙扎十年之久?
慘劇已經發生,如今說什麼都晚了。眼下她只希望沐蘭不要重蹈覆轍,成為第二個解國公。
沐蘭很認同安老太君的這段話,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是,孫女記下了。”
安老太君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好,吃飯吧。”
侍立兩邊的丫頭忙走上前來,為兩人布菜。
安老太君是茹素的,桌上的葷菜全都擺在沐蘭這一邊。沐蘭餓得狠了,怕傷了腸胃,也不敢吃那大葷的。叫瑞喜給她盛了一碗湯,慢慢喝下去,等腹內不是那樣火燒火燎了,又撿好克化的東西吃了些。約莫有八分飽了,便撂了筷子。
吃罷了飯,安老太君自去佛堂參禪靜坐。沐蘭叫瑞喜幾個陪著散了一會子步,也回房午睡。
如紅玉所料,封賞的消息很快傳開了。到了下午,各府便陸陸續續地送了賀禮來。有只送禮的,也有隨禮附上帖子,要改日登門拜訪的。
那些要登門拜訪的,無非是想瞧一瞧解家後人長得什麼模樣兒。安老太君不耐煩應酬,便推說要帶著沐蘭為解國公等人抄經祈福,叫紅玉一一婉拒掉。
安老太君越是“藏著掖著”,那些人就越好奇,紛紛猜測這解家姑娘是不是長相奇丑,不好見人。在看他們看來,一個姑娘家,跟解國公府這樣五大三粗的爺們兒長得相像,便是不丑也美貌不到哪里去。
京城一群無所事事的紈褲子弟,為了一睹丑容,竟借著酒膽來爬國公府的圍牆,叫陸辛逮住揍得鼻青臉腫。別個問起來,他們也不敢說爬國公府的圍牆叫人家給揍了,謊稱喝醉酒跌的。
沐蘭對牆外發生的事情和眾說紛紜的猜測一無所知,努力地適應著自個兒的新身份和新生活。
自那日之後,安老太君再沒叫她去過校場,只叫紅玉指點她泡藥浴。每回泡半個時辰,泡到渾身發熱為止。她知道這是為習武做準備,愈發不肯懈怠,每日早起跑步,風雨無阻。不僅自個兒跑,還帶著滿院子的丫頭們跑。
紅玉擔心她這樣壞了府里的規矩,安老太君卻為她如此勤懇自律感到欣慰,叫紅玉莫管這事兒,由著她折騰去。
一轉眼進了三月,寒潮退去,春暖花開。成宣長公主經不住要好的女眷們的央求和慫恿,給安老太君和沐蘭下了帖子,邀她們祖孫二人到公主府賞花。
紅玉接到帖子臉色便有些凝重,成宣長公主身份特殊,不同于別家女眷,安老太君若是一口回絕了,勢必要得罪不少的人。
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佛堂,將帖子呈給安老太君,正猶豫著要不要勸說幾句,就听安老太君道︰“成宣長公主誠心相邀,我們自當前往捧場。”
紅玉大感意外,“夫人要帶姑娘赴宴?”
“是啊。”安老太君微微一笑,“也該帶她出去走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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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入了國公府,沐蘭只出去過兩回。頭一回是應裴皇後之召入宮拜見,第二回是得封之後入宮謝恩。
封賞的聖旨下得急,品服衣冠趕制不及。聖旨下了七日,才連同其他賞賜一並送到國公府。第八日一大早,安老太君便領著沐蘭入宮謝恩。
薛遼因裴皇後刁難安老太君和沐蘭,決心冷她一陣子,自那之後便沒再踏進過坤寧宮的大門。裴皇後也因薛遼如此“小題大做”慪起氣來,任王葵如何勸說,就是不肯先對薛遼低頭服軟。
安老天君和沐蘭入宮謝恩那一日,裴皇後推說身體不適,避而不見。薛遼氣她不識大體,便令朱賢妃代替裴皇後接見了安老太君和沐蘭。
安老太君也知帝後之間的問題早就存在,只是踫巧在她越過裴皇後求見薛遼的時候引發出來了而已,可到底是因她而起,眼見帝後鬧到如此地步,心里便有些不得勁。
原就不愛應酬,經了此事愈發不願帶著沐蘭出去張揚,免得裴皇後又鑽了牛角尖,覺得她是故意跟中宮作對。
前幾日宮中傳來喜訊,裴皇後懷上了身孕。時隔多年再得子嗣,薛遼自是歡喜非常,暫時擱下對裴皇後的不滿,同裴皇後重歸于好。
安老太君听到消息也舒了口氣,正尋思著找個機會帶沐蘭出去露露臉,成宣長公主便送來帖子,于是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
吩咐紅玉給公主府回帖子,又叮囑道︰“這是沐蘭頭一回以解家姑娘的身份露臉,好生準備準備,莫因一點子小事失了體面。”
“是,夫人放心,我這就吩咐去,給姑娘裁衣裳打首飾,將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時候姑娘一露面,一準驚掉她們的下巴。”紅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
外頭的流言蜚語她也听說了不少,還真想瞧一瞧,那些以為解家姑娘相貌奇丑的人見到沐蘭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安老太君嗔她一眼,“渾說什麼,解家的女兒何時膚淺到要靠賣弄顏色嘩眾取寵的地步了?帶她出去,就是為了叫她見識一下各家女眷在人前都是如何行事的。
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們教得再好,也不如她親身體會來得深刻。”
“我省得,我會將這話說給姑娘听的。”紅玉含笑說道。
沐蘭得知安老太君要帶她去公主府參加花會也很高興,這些日子上午讀書識字,下午學習宮規禮儀和女紅烹飪,日子過得忙碌又無趣,她早就巴望著能出去放一放風了。
教她讀書有兩位先生,都是年過六旬的老學究。
姓華的那位據說中過孝廉,還在翰林院幫著修過書,是大晉數一數二的鴻儒。平常說話都滿嘴之乎者也,講課的時候更是引經據典,出口成章。
只是太過深奧難懂,沐蘭自覺學習能力不差,一個時辰的課上下來,能听懂三五句就不錯了。偏這先生又十分認真嚴厲,講完一段就要提問,答不上來就罰抄書,哪怕抄錯一個字都要打手板。
姓邱的那位名頭沒有華先生響亮,卻以博學著稱。上到諸子百家,下到本朝有名的鶴林士子,無有他不知道的,講起來如數家珍,頭頭是道。
只是太過自我陶醉,只講自家想講的,從來不管學生感不感興趣,听不听得懂。也從來不給布置功課,愛學就學,不學拉倒。
這可真是嚴的嚴死,松的松死。有這樣兩位極端的先生,沐蘭上午的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苦悶。
下午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宮里賜下的那位嬤嬤姓白,不苟言笑,循規蹈矩,教起宮規來毫不含糊。坐臥走跪,一顰一笑,端茶吃飯,甚至吐痰如廁,都有一大堆條條框框。甭管沐蘭做得多認真,她總能挑出毛病來。
叫白嬤嬤只有貶低從無表揚地教了一陣子,沐蘭便開始自我否定,自我厭棄。好在不是日~日學習宮規,隔得一日,便換了人來教女紅烹飪,否則她這會兒十有八~九已經瘋掉了。
烹飪方面,沐蘭是有底子的,學得像模像樣,女紅就差一些。旁的不說,光那些個針法她就分不清楚。學了這些日子,水平提升有限,勉強能繡個圖案簡單的帕子。
除了這些正式的課程,得空她還要跟紅玉學習打理府中的事務,最基本的就是理賬和來往禮單。這兩樣倒是難不倒她,尤其是算賬,她算得又快又準,叫紅玉和幾個賬房刮目相看。
這一日一日地過下來,雖然也有樂趣,可更多的是無趣,忍耐力多強的人都要膩煩。能借著參加花會的機會暫時擺脫這些,她是求之不得的。
懷著這樣的心思,她很積極地配合著紅玉,為七日後的花會準備起來。
到了赴約那一日,沐蘭照例帶著願意陪她晨練的丫頭們到後花園跑了兩圈,然後沐浴了,由著幾個大丫頭給她裝扮起來。
許是怕安老太君多心地以為他要往國公府安插眼線,薛遼沒有一並賜了丫頭下來。沐蘭覺得丫頭已經夠多了,懶惰再添。紅玉卻怕人數不夠,傳出去丟了解家姑娘的臉面,便自個兒做主,另外挑了三個大丫頭送過來。
這三個只來晚一日,沒能趕上沐蘭賜名。如今想求名,跟那五個也湊不成一堆,便還叫原來的名字。瑞喜沒有多余的差事分派給她們,征求了沐蘭的意見,叫她們分別跟著寶福、丹祿和鶴壽三個做事。
八個大丫頭齊上手,給沐蘭從頭到腳,從里到外,仔仔細細意亮艘環 5仁帳昂昧耍 偷槳怖咸 啊 br />
紅玉兩眼驚艷地打量著沐蘭,“夫人今日帶姑娘到公主府露了臉,明日那京城第一美人的頭餃就要易主了。”
沐蘭叫她逗笑了,“紅姑,你也太夸張了吧?”
“哪兒有夸張?我說的可是大實話。”紅玉說著又嘖嘖地贊嘆兩聲,在心里想象著,待會兒見到沐蘭,那些個女眷作何反應。
安老太君對沐蘭的儀容也很滿意,瞧著時辰不早了,便起身道︰“走吧。”
丫頭婆子們得令,簇擁著祖孫二人出了垂花門,分頭坐上馬車。浩浩蕩蕩,直奔公主府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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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宣長公主薛慧是薛遼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眾多皇子皇女之中最得先帝寵愛的一個。當然,這只是相比較而言。
先帝是個十足的薄情人,對嬪妃也好,對子女也好,都從未付出過真心。寵愛薛慧,也不過是多賞賜些東西,偶爾叫她入宮陪同用膳罷了。
薛遼被廢時,薛慧懷著身孕,跪在宮門外苦苦求情。先帝對她不管不問,由著她跪了一天一夜,最後昏死過去,叫公主府的下人抬了回去。
薛慧回到公主府就小產了,更因此虧了身子,以後再難有孕。經了此事,她也徹底看明白了,她在先帝心中根本沒有分量。所謂的寵愛,所謂的父女之情,不過是他拿來彌補空虛的又一項消遣罷了。
這些年來,她表面上安分守己,從不摻和皇子之間的爭斗。暗地里則拉攏那些不滿朝廷和先帝的耿直之臣和有志之士,往三省六部、宗正院乃至天牢安插人手,盡己所能來保護薛遼和常懷遠。
薛遼能夠起復,薛慧居功至偉。是以登基之後,薛遼頭一個就加封薛慧為護國長公主,其子女皆有封賞,更惠及駙馬滿門。
雖說薛慧已將自個兒所掌握的大半人脈移交給了薛遼,心甘情願地退到了幕後,可也因此獲得了更多的贊譽和威信。
人心所向,加之薛遼的寵信,公主府在京中的地位如今已是無人能及。便是安老太君這樣恬淡的人,也不敢怠慢分毫。
離花會開始的時辰還有一陣子,接到帖子的女眷們便早早地來到了,聚在專門收拾出來給赴會之人暫時歇腳的廳中喝茶閑聊。
眼下京中最熱門的話題,莫過于解國公府尋回一位後人的事情。據說這位安老太君敝帚自珍、不願帶出來見人的解家姑娘今日也會應邀前來,沒有不翹首以待的。
“說起來,解家姑娘這是頭一回露臉兒吧?”許翰林的夫人才剛落座,便同身邊幾位平素交好的夫人討論起來。
“是啊。”應聲的是梁總兵的繼室夫人,“听說解家姑娘跟已故的解國公容貌肖似呢,俗話說將門出虎女,解家姑娘定是一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
都是有身份的人,背後嘀咕嘀咕就算了,人前自是要顧著體面,不能論人長短是非。梁夫人說的本是場面話,並無正話反說的意思。听在有心之人耳朵里便多了幾分深意,聞言或低頭抿嘴,或拿了帕子、茶盞遮住嘴邊的笑意。
恰在這時,外頭有人揚聲通報,說成宣長公主和湘河郡主到了。眾人忙收斂聲色,整衣理鬢,起身迎接。
薛慧今年剛滿四十歲,保養得宜,身姿婀娜,瞧著也就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眉眼同薛遼有幾分相似,舉手投足間都帶出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優雅和貴氣。
湘河郡主閨名靜蘿,今年十四歲,無論容貌還是身姿,都與薛慧同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一般。只氣度上更柔和一些,比其母多了幾分貞靜溫婉,少了幾分因高高在上而產生的疏離感。
眾女眷舉目望去,見薛慧和閻靜蘿二人手挽著手,裙幅交輝地走來,感覺她們不似母女,倒像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妹。
等諸位夫人攜了晚輩大禮拜見過,分賓主落了座,薛慧便笑著道歉,“今日有這許多貴客光臨寒舍,唯恐怠慢了,梳妝打扮費去許多工夫,叫諸位久等了。我先以茶代酒,給諸位陪個不是。”
眾人忙起身說不敢,是她們來早了。又紛紛舉起茶盞,陪她飲上一口,才又受寵若驚地各自落座。
薛慧在場,眾人說話愈發字斟句酌,唯恐說錯了什麼,在其他人跟前落臉還在其次,給成宣長公主留下不好印象才叫損失。撿一些不痛不癢的趣事兒聊得一陣,才又听到外頭傳來通報聲,竟是安老太君祖孫和常夫人一同到了。
薛慧忙放下手中茶盞,領著閻靜蘿和眾女眷迎出門來。
“哎呀呀,這可真是貴客遲來啊。”才打了照面,薛慧便眉開眼笑地招呼道。
安老太君和常夫人雙雙上前見禮告罪,“……叫長公主久侯,實在該死。”
她們都是踩著時辰過來的,自然算不得遲來。薛慧一手一個,將二人扶了起來,含笑嗔道︰“我是等不及要見你們,哪兒是要挑剔你們?你們行這樣大的禮,是存心跟我見外呢。”
“殿下言重了。”常夫人客套一句,便不見外地打量著薛慧,“多日不見,殿下愈發年輕了。臣婦斗膽問一句,殿下可是服了能叫時光倒流的靈丹妙藥?能否勻給臣婦一丸兩丸的?”
薛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夫人又尋我開心,這世上哪有什麼叫時光倒流的靈丹妙藥?美容養顏的方子我這里倒有幾個,我回頭叫人抄了給你。”
常夫人也不推辭,屈膝一福,“那臣婦先謝過長公主。”
常懷遠同解國公一樣輔佐過薛遼,被薛遼尊為恩師。薛慧同常夫人也是交往甚密,私底下隨薛遼稱之為師母。
常家滿門被關進天牢的那十年間,沒少得到薛慧的關照。如今守得雲開見月明,兩人的關系更勝從前,薛慧同常夫人說起話來自然隨便。
同安老太君便客氣許多,問過安老太君的身體狀況,叫閻靜蘿上前見了禮,這才將目光投向靜靜立在安老太君身後的沐蘭身上,“這便是綏川郡主吧?”
安老太君應了聲“是”,示意沐蘭上前見禮。
沐蘭忙斂衽下拜,“沐蘭見過長公主……”
“莫要多禮。”不等她福~下身去,薛慧便將她一把扶住了,握住她的手細細打量,見她眉目開闊,瓊鼻櫻唇,于女子的柔美之中透著一股子疏朗的英氣,正應了將門虎女之說。
薛慧之前雖未見過沐蘭,可入宮的時候也听人說了幾句,知道沐蘭並不像外頭傳說的那樣相貌丑陋。親眼瞧見了沐蘭的真面目確實有些驚艷,卻不感覺驚訝。
其他人雖不像紅玉說的那樣驚掉了下巴,可也是倍覺意外。
有見過解國公府的,同沐蘭的容貌對比一番,不禁感嘆血緣的強大與奇妙;沒見過解國公的,不禁在心里猜度,那名震天下,唬得魏軍聞風喪膽的解國公該生著怎樣一張陰柔病弱的臉?
就在眾人因沐蘭的容貌心思各異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薛慧臉色微沉,吩咐身邊的太監,“劉燦,你去瞧瞧,何人在門外吵嚷,驚擾本宮的貴客?”
劉燦得令,躬著身子向門口跑去。跟一個僕婦打扮的人小聲交談幾句,便又折了回來,面帶尷尬地道︰“殿下,是果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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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果親王”三個字,女眷們都露出了怪不得的表情。除了那混世魔王,還有哪個敢在成宣長公主的府里撒野?
雖然劉燦並未言明果親王為何在門外吵鬧,不過光看他的表情,大家也能猜出幾分。
閻靜蘿是薛慧最小的孩子,至今還沒有許配人家。薛慧倒是很想再觀瞧一陣子,畢竟新朝剛立,朝中局勢尚未穩定,眼下瞧著好的將來未必就好。
可閻靜蘿明年就要及笄了,即便公主府地位超然,不愁嫁娶,可到了及笄之年婚事還沒個著落,對女兒家的名聲總是有損的。
當然,年紀只是次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還是果親王薛啟禮。
朱賢妃心疼兒子,唯恐兒子在宗正院圈禁了十年,不諳男女情事,耽誤了成家立室、傳宗接代的大計,才一翻身,就挑了幾個年紀大又貌美的宮女給他暖床。
薛啟禮旁的不精,在這方面倒是一學就會。不僅學會了,還舉一反三,從宮里玩到宮外去。在那群慣會遛雞逗狗、逢迎拍馬的世家子弟的帶領下,往煙花場所尋歡作樂。
到底是皇家的人,眼光不同于一般人,庸脂俗粉玩過幾回也就膩了。那一日在宮中偶遇閻靜蘿,便一見傾心,一發不可收拾了。
細說起來,他同閻靜蘿並不是頭一回見面。只前幾回見面,他的心思都在別處,不曾留意過這位“乳臭未干”的表妹。
這一回得見,只覺她與自個兒之前踫過的所有女人都不同。那精致得如同頂級畫師一筆一劃勾勒出來的小臉,那初初長成無限縴柔的身段,一顰一笑,一頷首一回眸,全然沒有蓄意勾引的意圖,卻是那樣的動人心魄。
他自覺閱美無數,直到此刻才知道,這樣含苞待放的女子才是最美的。
自打出了宗正院,凡是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他早就把這天底下的一切當成隨取隨拿的自家物品了。對閻靜蘿動心的那一刻,根本沒有考慮彼此的身份,更沒考慮過這含苞待放的女子能不能踫,將人攔住便開口求歡。
閻靜蘿活了十四年,還從未見過這等粗俗無禮的男子,嚇得花容失色,落荒而逃。薛慧得知此事之後勃然大怒,一狀告到了薛遼跟前。
薛遼也因此大動肝火,雖有重罰之心,可一來薛啟禮只言語上放浪了一些,並沒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二來有個朱賢妃在中間攪和,說兒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對湘河郡主的愛慕之心,情不自禁之下說錯了話;最要緊的是,需得顧及閻靜蘿的名聲,不好大肆張揚。最後懲罰了幾個宮人,叫薛啟禮將皇家家訓抄寫一千遍,將此事不輕不重揭了過去。
對薛啟禮來說,罰抄書不比罰跪挨板子來得輕松。在朱賢妃的幫助下,連湯帶水地抄完那一千遍家訓,也著實得了些教訓,意識到他這表妹的身份特殊,不能像對待那些宮女和青樓女子一般隨意,于是動了求娶之心。
請求薛遼賜婚未果,便日~日圍著公主府打轉。叫他那些狐朋狗友教唆著,買些稀罕的玩意兒送給閻靜蘿。
薛慧豈肯讓女兒落下一個與人私相授受的名聲?送來的東西無一件能越過二堂門的。閻靜蘿更是對這個不知廉恥的表哥深惡痛絕,避之唯恐不及。
叫薛遼和薛慧警告過幾回,薛啟禮收斂了不少,也不再往公主府送東西了。可任誰都瞧得出來,他並未熄了念頭。
若是旁人如此這般糾纏不休,薛慧必要叫他死無全尸。薛啟禮是她嫡親的佷子,虎毒還不食子呢,她怎能對自個兒一母同胞的親哥哥的兒子下手?眼下只能防著。
可俗話說得好,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她總不能一直拘著女兒不讓出門吧?一旦叫他瞅著空子佔了便宜,不想嫁也得嫁了。
便是佔不到便宜,由著他糾纏下去,也會污損女兒的清譽。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尋摸個好人家,把親事定了,叫他死了這份心。
懷著這樣的心思,便在暗地里悄悄地物色了幾個。這一回借花會的名義將京中有頭臉的女眷請了來,也是為了給女兒相看人家。
打听來的消息總有不盡不實之處,要判斷一戶人家的家風與教養如何,還得看那家女眷在外頭是如何行事的。若當家主母是個糊涂拎不清是非輕重的,教育出來的兒子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哪知道花會還沒開始,薛啟禮便跑來鬧事。公主府門禁森嚴,卻不知他是如何混進來的。
心下又惱又怒,當著眾女眷的面卻不好表現出來,強壓著火氣作出淡然無波的表情,吩咐劉燦道︰“你去告訴果親王,我今日要在府中招待貴客。都是女眷,不方便叫他過來相見。他的一片孝心我心領了,叫他改日再來探望罷。”
眾女眷也極力控制著表情,唯恐叫旁人瞧出異樣來。果親王看中湘河郡主的事情早就傳開了,今日趁亂闖進來只怕也是沖著湘河郡主來的。這麼一個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難為成宣長公主還在為他遮掩。
劉燦更是頭皮發麻,心說那位祖宗豈是這麼好打發的?他出去一說,免不了要成為果親王的出氣筒。然主子有令,不敢不從,應了聲“是”,便躬著身子哭喪著臉,一路小跑地往門口去了。
薛慧警告地看了一眼臉色泛白的女兒,朝眾人露出一個微笑,“時辰也不早了,我們這就移步園中,一同賞花游玩吧。”
眾人齊聲應“是”,努力忽略門口的吵鬧聲,隨著薛慧往後園而來。
沐蘭來到京城之後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國公府里也無人同她說這些閑話,是以她並不知閻靜蘿同薛啟禮之間的“感情糾葛”,見閻靜蘿臉色不佳,便小聲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沒事。”閻靜蘿笑得有些勉強,“多謝你關心。”
沐蘭見她不願多說話的樣子,便識趣地住了嘴。
隨著眾人穿門越洞地走了許久,一路上都能瞧見盛開的花樹,或一株獨秀,孤芳自賞,或三五聯株,相映成趣,一陣陣或清遠或濃郁的芳香在鼻側縈繞不去,端的是心曠神怡。
越往里走,花樹越多,橙黃藍白,奼紫嫣紅,令人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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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對薛慧的寵愛真心無幾,形式卻做得很足,在世之時著實賞下了不少的好東西,光公主府後花園里的奇花異草、稀石珍木便數不勝數。
加之那十年間,薛慧為了藏拙,明面上沒干旁的,光意磷約藝庖荒度 值乩醋擰G昂笫 未笮送聊荊 質峭諤烈 質牆ㄔ焱セ 乳浚 誥 星笙福 諉樂星笠歟 迅鱸白有薜萌思湎刪騁話恪 br />
此時春風送暖,草長鶯飛,百花盛開,眾人一踏入後園便覺滿目錦繡,無一處不可入詩,無一處不可入畫。處處匠心,又瞧不出絲毫雕琢的痕跡。一花一木,一亭一台,都與周遭的景色渾然一體,水乳~交融。
眾人一邊欣賞著美不勝收的景致,一邊在心中感嘆,也只有成宣長公主這樣既得先帝寵愛又得新帝倚重的人,才能整治出這樣的園子,真真是富貴奢華。
既是花會,自是以賞游為主。年紀小又一心想要見識見識公主府花園的女眷便三五成群,由府里的下人引著到各處去觀花賞景。如安老太君和常夫人這樣年紀大腿腳不濟的,便隨薛慧到水閣之中飲茶清談。
這水閣建在湖心島上,將四面的窗子敞開,周圍的景色便盡收眼底,確是一個靜坐賞景的絕好去處。
安老太君存了讓沐蘭多看多學的心思,便沒有領了她在身邊,叫她同以湘河郡主為首的小姑娘們湊作一堆玩去。
沐蘭隨閻靜蘿等人游玩一陣,便覺出這些世家姑娘不知為何,都在有意地疏遠她。而閻靜蘿,心思明顯不在花會上。別個同她說話,便強撐著笑臉應對幾句,其余時候都是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瞧她的模樣也不像是生病了,想必是有什麼心事。
沐蘭懶得去管旁人的閑事,也不耐煩去討好那些莫名其妙的世家小姐。領了瑞喜和寶福落在後頭,走走停停,閑適地觀賞著園中的景致。
眼瞧著沐蘭同閻靜蘿等人越隔越遠,瑞喜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她們往那邊去了,咱們要不要趕上去?”
“不用了,咱們逛咱們的。”沐蘭沖她笑了笑,指著一處桃花繁茂的地方道,“走,去那邊瞧一瞧。”
瑞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
同安老太君分開之前,她得了紅玉的吩咐,要留意姑娘的一舉一動。這會兒瞧見沐蘭如此不合群,心下便有些著急。想勸一勸,又怕多嘴僭越了,便閉了嘴巴,憂心忡忡地跟在後頭。
寶福沒有那許多煩憂,一切都以沐蘭為主。逛得一陣子,她細心地發現這後園的每一座亭子里都鋪設了桌椅,備有茶水點心。琢磨著沐蘭走了這許多時候也該累了,便提議道︰“姑娘,到亭子里喝口茶,歇歇腳吧。”
她不說沐蘭還沒有感覺到,一說才覺出口渴來。點頭應了聲“好”,便領著她和瑞喜往最近的一座亭子而來。
走到近前,听得亭中傳來一陣說笑之聲,想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剛要掉頭,換個亭子來歇腳,便听到一個滿是不屑的聲音穿過枝影婆娑的花木傳了來,“……要不是解家的人死光了,能輪到她當郡主?一個小妾生的,還想我們上趕子巴結她不成?”
“鬼才巴結她呢。”另一個甜美的聲音不以為然地道,“我父親說了,解國公府就是表面風光,連個男丁都沒有,等那綏川郡主嫁了人,靠安老太君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太太能撐到幾時?聖上再捧,也捧不了幾年了。”
“說得是呢,正所謂旁觀者清,偏那當局者迷。”先前開口的那人語調之中又添了幾分尖酸,“以為頭上頂著個郡主的名兒,就能跟湘河郡主相提並論了?眼見沒人搭理她,還賭氣走了,也不掂掂自個兒的分量?!”
寶福怒了,說一句“豈有此理”,便要沖進去同她們理論。
瑞喜眼疾手快拉住她,“寶福,莫沖動。里頭都是有身份人家的姑娘,你若同她們吵鬧起來,豈不帶累了姑娘……”
話沒說完,就見沐蘭拋下她們,徑直往那亭子里去了。她嚇了一跳,忙松開寶福去追沐蘭,“姑娘,您要做什麼?”
沐蘭不答這話,踩著盤根做成的階梯來到亭下。打眼一掃,只見亭子里坐著三個同她年紀仿佛的小姑娘,一個垂著眼睫遠遠地坐著,另外兩個挨在一處聊得正歡,渾然不知她們議論的對象已經站到了面前。
也難怪,這後花園處處講究曲徑通幽,這座亭子又半隱在花木深處,通往亭子的小路上枝葉遮掩,除非走到近前,否則很難發現附近有人。
守在亭外的丫頭不防沐蘭突然從天而降,听見自家主子還在那里說長論短,忙“撲通”一聲跪下,扯著嗓子喊道︰“見過綏川郡主……”
談話聲戛然而止,亭子里的三人愕然地轉過頭來,俱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沐蘭邁步走進亭子,尋個空位坐下來,沖對面目瞪口呆的二人微微一笑,“你們繼續。”
兩個小姑娘原還心存僥幸,听了這話便知先前說的話都叫沐蘭听了去,雙雙漲紅了臉。一個咬著下唇,一個擰著帕子,全沒了背後議論的那股子刻薄勁兒。
另一個雖未參與,可同她們坐在一處,便有同流合污的嫌疑。唯恐叫沐蘭記恨上,忙慌過來見禮,“給綏川郡主請安。”
沐蘭轉目打量了她兩眼,便含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郡主,我叫李溪。”小姑娘不知沐蘭問她名字是何意,答話的時候便有些戰戰兢兢的。
沐蘭仔細回想了一下紅玉給她看過的名冊,便又問道︰“可是戶部侍郎李大人的千金?”
“是。”李溪听她問起自個兒的父親,愈發心驚膽戰,“郡主……郡主認識家父?”
“不認識,久仰大名而已。”沐蘭笑道,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平身吧。”
李溪謝了恩直起身子,也不敢去看沐蘭的臉色。只暗暗後悔,不該同那兩個湊作一堆。
沐蘭將李溪放在一邊,目光淡淡地看著另外兩個,“雖不能同湘河郡主相提並論,我頭上好歹還頂著一個郡主的名兒。兩位都是京中有頭臉人家的姑娘,不會連尊卑禮儀都不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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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姑娘雖瞧不上沐蘭這妾生的,可也知道對聖上欽封的郡主不敬是什麼罪過。于是忍辱負重地站起來,朝沐蘭福身見禮。
嘴上說著“見過綏川郡主”,心里卻不住地念叨著,“我拜的不是她,是聖上,是聖上……”
沐蘭掃了她們一眼,也不言語,拿起面前的茶壺,給自個兒斟了一杯茶水。
公主府果然豪氣,連這供人暫時歇腳的亭子里備的都是上等好茶。茶水傾入杯中澄澈碧綠,尚未入口便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飲上一口齒頰留香,回味甘醇,連沐蘭這不太喜歡喝茶的人都覺十分受用。
那兩個福著身子等了許久,見沐蘭只管捧著茶盞專心致志地品著茶,既沒有叫她們平身的意思,也沒有詢問她們名姓的意思,分明是借機懲治她們,各自咬緊了牙關。
撐到沐蘭喝完了一盞茶,兩人的小腿都已經酸麻了。其中一個還能穩住身子,另一個顯然沒有學好規矩,腿抖身子也抖,終于支持不住,“哎喲”一聲跌坐在地上。
一個跌倒,另一個也撐不住了。大概是覺得不管怎樣沐蘭都不會放過她們,索性豁出去了。伸手將人扶起來,便對沐蘭怒目而視,“你到底想怎樣?盡管劃出道道來,我們接著便是。何必得理不饒人,變著法兒地折磨我們?”
沐蘭一听這話就笑了,“你既能說出‘得理不饒人’,就說明你知道自個兒是理虧的。既知道自個兒理虧,還敢這樣理直氣壯的說話,可見我們所受的教養不一樣。
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也懶得同你講什麼大道理,我只想告訴你兩點︰一,我們解家的人還沒死光;二,我這小妾生的從來不稀罕你這種人的巴結。
嘴巴長在你身上,你想說我和解家的壞話我管不著,不過說的時候當心著些,千萬不要讓我听見。以後見了我也最好繞著走,否則我存心要找,總能找到不饒人的理兒。”
“說得好。”一個清脆的聲音緊接著沐蘭的話音響起。
沐蘭循聲望去,就見一個紅衣女孩兒領著兩個丫頭自亭子另一頭的小徑走來。瞧著也就十二三歲的年紀,生了張圓圓的臉盤,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楮滴溜溜地轉著,眼神說不出的靈動鮮活。
到了亭子里,便一屁股坐在沐蘭旁邊,很自來熟地拉住她的手,“你叫沐蘭是吧?咱們交個朋友吧。”
沐蘭感覺她眼生得緊,剛才在那群世家姑娘里並沒有見著她,一時鬧不清她是誰,便開口問道︰“你是……”
“啊,我姓趙,你叫我重華就行了。”小姑娘笑嘻嘻地道。
沐蘭心下了然,姓趙又夠格被請到公主府來參加花會的,只有兵部尚書趙閣老府上的女眷。看她年紀不大,應該是趙閣老孫女輩的人。
解國公出事之後,朝中有不少的老臣憤然辭官。聖上起復之後,又將他們請回朝中。這趙閣老便是其中之一,聖上賜還國公府,迎回安老太君,便有他力薦的功勞。
因為這層緣故,沐蘭再看趙重華便多了幾分親切之感,同她攀談起來,“我之前怎沒瞧見你?”
“哎呀,別提了。”趙重華懊惱地道,“一接到帖子,我娘就請裁縫給我裁好了參加花會的衣裳。誰知今早出門的時候不留神,叫花枝劃開了一道口子。
再回去挑衣裳換衣裳,費了不少時候,這不就來晚了嗎?到了公主府,花會已經開始了。我娘領著我到水閣拜見長公主,听說湘河郡主同各家的姑娘們在游園,便趕了我來尋你們。
引路的下人不中用,這園子又大,我轉了半日也沒尋著人。剛好瞧見那邊有一株花樹開了好幾種顏色的花,覺得稀奇,便過來瞧一瞧。
還沒瞧見花兒呢,就听見兩個多嘴饒舌的在這里聒噪個沒完,賞花的心情叫敗了個精光。”
狠狠地瞪了那兩個一眼,又拉著沐蘭道,“這種人理她做甚,走,我帶你看花兒去。”
沐蘭茶也喝了,腳也歇夠了,便欣然答應,“好。”
兩個手挽著手出了亭子,領著各自的丫頭徑直去了。李溪不想留在這個是非之地,也趕忙領著丫頭走了。剩下那兩個相互攙扶地站在那里,別提有多尷尬。
那個對沐蘭怒目而視的小姑娘乃梁總兵繼室夫人所出,上頭兩個姐姐,一個是前夫人所出的嫡長女,另一個是養在前夫人膝下的庶女。這兩個姐姐仗著有老太太撐腰,從小就一唱一和的,拿了嫡長之類的話來敲打她。
大姐就罷了,二姐明明是庶出的,還敢欺到她頭上,叫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然有老太太和大姐護著,她又不敢對二姐怎樣,只能拿了庶出的妹妹們出氣,時常指桑罵槐,將“妾生的”掛在嘴上。
如今大姐已經嫁人了,二姐正在備嫁。將要出閣的人不能拋頭露面,加之身份不夠,自然沒法子前來參加花會。心里嫉恨,便有意跟她炫耀自個兒的嫁妝。除去公中給備的,梁總兵和老太太私下里還貼補了許多,數算一番,嫁妝竟比她這嫡出的姑娘還要多。
她性子急又愛沖動,經不起二姐的撩撥,跟二姐大吵了一架。老太太偏著二姐,叫她跪在跟前訓了半日,還要請了家法。念在她要來參加花會的份兒上,才放過了她。
她心里憋著一股子氣,又沒得著空去尋庶妹撒氣。今日到了公主府,瞧見沐蘭這“妾生的”頂著一個郡主的名兒風光無限的樣子,想起她那可恨的二姐,便氣不打一處來。
剛好許翰林家的姑娘也是個愛說嘴的,兩個踫到一塊兒,三言兩語的便說到沐蘭身上去了。
家丑不可外揚,梁姑娘不好在外頭說二姐的不是,便說了沐蘭幾句來發泄心中的郁氣。怎也沒料到,竟叫沐蘭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此時見沐蘭連她名字都沒問就隨著趙重華走了,從心底里覺得叫一個“妾生的”輕視了,羞憤難當,不由紅了眼楮。
沖著沐蘭離去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呸,她算什麼東西?不稀罕我們巴結?那也得看我們肯不肯巴……”
許姑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人沒走遠呢,你怎還敢說這樣的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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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了,她能怎的?”梁姑娘嘴巴還硬,聲調卻不自覺地降了下來。
她不知沐蘭是真的放過她了,還是因為趙重華突然出現暫時擱下了念頭。都是一道來參加花會的,待會兒還要吃席,想繞著走都難。萬一那“妾生的”尋了由頭當眾發作她,那她和梁夫人的臉面可就要丟光了。
最要緊的是,梁夫人已經給她相看好了人家。男方的門第雖不及梁家,可也是歷經兩朝、根基深厚的富貴人家。
小伙子是家中的長子,在梁總兵麾下當兵,年紀輕輕就做到了總旗,前途不可限量。人她也見過幾回,生得高大英俊,又謙和知禮,心下便對這門親事十分中意。
據說男方對她也很滿意,兩家私下里說好了的,等擇定良辰吉日,便正式請了媒人上門,將親事定下來。
在那家人面前她一直都是大方懂事、恭順賢淑的模樣兒,若因這一回的事叫他們生出誤會,該何如是好?
之前她經不住同她交好的幾位姑娘的追問,便羞羞答答地將自個兒要定親的事情說了。萬一這門親事黃了,她日後要如何抬頭做人?
越想越心慌,強撐著面子發泄幾句,便同許姑娘道了別,匆匆忙忙去尋梁夫人拿主意。
許姑娘心里雖也顫顫的,可還不到恐慌的地步。
一來她說的話遠不如梁姑娘說的刻薄,而且她說的都是實話,解國公府確實沒有男丁,確實是表面風光嘛。她父親許翰林就是專說實話的言官,身為言官的女兒說幾句實話也無可厚非。
二來綏川郡主說那番話時候眼楮一直盯著梁家姑娘,用的也是“你”,而不是“你們”,這就是沒有特別記恨她的意思。
三來言官都是錚錚鐵骨,不愛巴結人的,言官的女兒自然也是有骨氣的。得罪就得罪了,許翰林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個,大不了就依那綏川郡主所說,日後見了繞著走。
想是想得開,到底是闖了禍,唯恐許夫人知道了責罵她,對兩個丫頭耳提面命一番,叫她們不準將方才的事情說出去,才領著人離開了亭子。
梁姑娘在後花園里兜兜轉轉,好不容易找著梁夫人。避開了旁人,半遮半掩地將得罪沐蘭的事情說了。
梁夫人听完氣得一指頭戳在女兒的腦門上,“你是瘋了還是傻了,聖上封的郡主也是你能說三道四的?我平日里都是怎樣教你的?叫你嘴上安個把門兒的,你怎就改不掉你這好說嘴的壞毛病?”
一時沒能管住自個兒的嘴,梁姑娘也很後悔,可打心底里沒覺出聖上封的郡主有什麼了不起。又不光她一個,其他的姑娘不都瞧不上解沐蘭嗎?
也就那個趙重華眼皮子淺,一見到解沐蘭就跟蒼蠅見了臭雞蛋一樣,撒著歡兒地貼上去。
她一門心思地以己度人,哪里知道,別家姑娘“瞧不上”沐蘭是因為湘河郡主。
湘河郡主今日心事重重,無暇旁顧,對頭一回見面的沐蘭難免有些疏離。那些世家姑娘一個個自以為是察言觀色、揣度他人心思的好手,見湘河郡主不愛搭理沐蘭,難免要多想。
雖說兩個都是郡主,可一個是正經的皇親國戚,另一個只不過是聖上隨便封的,這兩者的分量當然是不同的。如今又在長公主的府里,哪個不要看主人家的眼色行事?唯恐得罪了湘河郡主,都不敢親近沐蘭。
梁姑娘家里有個得勢猖狂的二姐,見別個都避著沐蘭,便當人家都跟她一樣痛恨“妾生的”。
梁夫人見她闖了這樣大的禍還一臉不以為然的模樣兒,恨不能一巴掌拍醒她。只在外頭,不好傷了臉面,于是在她腰間的軟肉上用力地擰了一把。
“呀。”梁姑娘吃痛,尖聲驚叫起來,“娘,你做什麼掐我?”
“我掐你是要叫你長長記性,看你往後還敢不敢亂說話。”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道。
梁姑娘猶自不服氣,“我也沒說什麼啊,還不是那妾……解沐蘭心胸狹窄,見沒人捧著她,便借題發揮,拿了郡主的身份壓人?”
“你還敢說?!”梁夫人揚起手來,見她往後跳去,便指著她罵道,“你是我生的,你什麼德行我會不知道?你不說人家壞話,人家無緣無故的會來尋你的麻煩?”
梁姑娘見梁夫人動了真怒,不敢再爭辯,放軟語氣央求道︰“娘,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光罵我有什麼用?你倒是趕快想想法子,叫解沐蘭消了這口氣。
不然她當眾鬧起來,你不也跟著我沒臉嗎?今日來參加花會的人這樣多,萬一傳到桑家人耳朵里,那我的親事……”
“你現在知道害怕了?”梁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怎生了你這樣一個沒腦子的蠢貨?”
雖認定是女兒有錯在先,可私心里也覺解家這位姑娘太過得理不饒人,還真怕她不分場合地追究起來,把事情鬧大。
思來想去,覺這事兒不能放任不管。在心里衡量一下輕重,帶上女兒直奔水閣而來。瞅著安老太君出來如廁的工夫,將人攔住,二話不說便拉著女兒跪了下來。
安老太君叫這母女兩個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怔了一瞬,趕忙伸手來扶,“梁夫人為何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梁夫人不肯起身,低著頭羞愧地道︰“太君,我們母女兩個是來給您賠罪的。”
“梁夫人這話從何說起?”安老太君愈發糊涂了,仍舊來扶她,“不管怎樣,你先起來說話。你這樣跪著,老身可承受不起,叫人瞧見也不好。”
梁夫人本就是做做樣子,听了這話便順水推舟地站起來。見梁姑娘也要跟著起身,狠狠地瞪過去,“你給我跪著。”
等梁姑娘低眉順眼地跪好,便將女兒跟沐蘭之間發生的事情委婉地說了。
梁姑娘對她說的時候便半遮半掩的,經她這一委婉,就成了一場小姑娘家閑聊惹出的誤會,偏她還要做出萬分羞愧的樣子,“惹得郡主動怒,實是小女的錯。我教女不嚴,也沒有顏面去求郡主原諒。
還請太君替我勸一勸郡主,莫因我這不懂事的女兒氣壞了身子。等郡主消了氣,我再帶著小女,備了厚禮登門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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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心知事情沒有梁夫人說得這樣簡單,沐蘭絕不是那種因為一點子誤會就不依不饒的孩子。如果只是個誤會,梁夫人也不會著急忙慌地帶著女兒過來請罪了不是嗎?
梁夫人此來的目的,她也能猜到幾分,無非是怕沐蘭當著各家女眷的面兒跟她們母女兩個過不去,叫她們顏面掃地。
自個兒拿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跑到她跟前來賣弄這種小聰明,當真可笑!
因覺梁家母女侮辱了沐蘭,也侮辱了她,心中不快,語氣便有些疏冷,“登門謝罪就不必了,我們解家的女兒並非睚眥必報之輩,梁夫人放寬心便是。”
梁夫人從“睚眥必報”這個措辭之中覺出了安老太君的不快,訕笑道︰“千錯萬錯都是小女的錯,若不登門謝罪,我們母女兩個于心難安,請太君務必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
生怕安老太君拒絕一樣,說完這話緊接著道,“想來太君不得閑,我們就不多加攪擾了,先行告退。”
叫梁姑娘給安老太君磕了頭,便匆匆離開。
紅玉目送梁家母女走遠,輕聲地請示道︰“夫人,要不要我去尋了姑娘問一問,到底是怎一回事?”
“不必了。”安老太君淡淡地道,“這回帶她出來,就是要叫她見識跟歷練的。甭管做對做錯,那都是她的事,不需要旁人干涉。”
紅玉感覺自打回了國公府,她是越來越看不懂安老太君了。往日只消一句話一個眼神,她便能知悉安老太君在想什麼要做什麼,如今字字句句仔細琢磨,仍舊揣摩不透安老太君的心思。
她也知道沐蘭不是招惹是非的性子,可畢竟是頭一回在這樣大的場合露臉兒,頭一回跟這許多名門望族的女眷打交道,難免有應付不來的地方。
既不叫她這樣沉穩的老人兒跟著,又凡事不叫過問,這萬一出了亂子……
“哪怕她將天捅出窟窿來,也有我這把老骨頭給她兜著呢,你怕什麼?”安老太君看她表情便知她心中在想什麼,拋過來這樣一句,徑直向前走去。
紅玉一怔,隨即驚訝起來,夫人這是要縱著姑娘闖禍?
沐蘭對安老太君這邊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同趙重華一道觀賞了那株開出好幾種顏色花的花樹,又去看了能噴出許多種水花的泉池,走累了,便到一個藤樹亭子里歇腳。
這亭子建在兩株蒼虯粗壯的藤樹中間,將藤條與瓦木巧妙地結合在一起。桌子是藤木桌,椅子是秋千椅,藤條垂掛,碎花瓖綴,野趣十足。
趙重華顯然很喜歡這里,進了亭子便迫不及待地坐在了秋千椅上。
沐蘭見賞花看泉也好,到這亭子里來也好,趙重華引著她走來俱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便問道︰“你很熟悉這里?”
“去年冬天來過一回,隨我娘一道賞梅的。”趙重華在秋千椅上晃著兩腿,笑嘻嘻地說道。
沐蘭自認方向感很好,在這格局復雜的花園里走了許多時候,已經搞不清楚哪兒是哪兒了。沒想到她只來過一回,就能這樣輕車熟路。
趙重華見沐蘭眼帶驚訝地望著她,頗有些得意地指了指自個兒的腦袋,“我記性很好的,最會認路。甭管什麼地方,只要走過一回,我就忘不了。”
“你真厲害。”沐蘭由衷地夸贊道。
趙重華呲牙一笑,“你也很厲害啊。”
“我?”沐蘭叫她夸糊涂了,“我哪里厲害了?”
“我娘總說我投錯了胎,性子像男孩子,一刻也靜不下來,沒一丁點大家閨秀的模樣兒。我爹也說,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將來肯定是個當將軍的材料。
小時候要不是我娘攔著,我就跟哥哥他們一道習武了……”
沐蘭听了半天也沒搞懂她的意思,便笑著插了一句,“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我想說啊……”趙重華伸出一只粉嫩嫩的拳頭晃了晃,“換作是我,听見有人那樣罵我,非得沖上去撕爛她們的嘴不可,看她們以後還敢不敢亂嚼舌根子?!”
沐蘭叫她逗笑了,“鬧了半天,你是拿我做鋪墊,好夸獎你自個兒的?”
“才不是呢。”趙重華嗔了她一眼,又嘆著氣道,“雖然我並不覺得我這性子有什麼不好,可我娘說得對,這世上有許多事情不是直來直去就能解決的。
尤其是女兒家,一輩子生活在後宅,擔負著相夫教子、打理家宅的重任,更要學會用圓潤委婉的方式待人待事。
像我這樣喜歡‘快意恩仇’的,在娘家有爹娘寵著,兄弟姐妹包容著,倒還沒什麼。將來到了婆家,還由著自個兒的性子為人處世,那就成了短處,成了沒有教養的體現,遲早是要吃虧的。
為了讓我學著圓潤委婉,我娘特地請了從宮里放出來的嬤嬤教導我,還尋了幾個為人處世‘圓潤委婉’的人給我當榜樣。
可我總覺得那些個教養嬤嬤教的都是爾虞我詐,陰謀詭計;而那些‘榜樣’,笑不是真笑,哭也不是真哭,一個個假模假樣,惺惺作態,實在令人作嘔。
如果教養就是這樣,那我寧願沒有教養。”
撇了撇嘴表示不屑,接著說道,“我原想就這樣了,管它圓潤不圓潤委婉不委婉的,大不了我不嫁人,在家當一輩子老姑娘。
可是方才听你教訓那兩個嚼舌頭的,我改主意了,我決定跟你學。”
沐蘭正專心致志地聆听“少女的煩惱”,不防她突然來了這樣一句,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跟我學?學什麼?”
趙重華也說不清楚,只覺沐蘭處理事情的方式跟她不一樣,但是很對她的胃口,“就學那些東西嘛,咱們已經是朋友了,你可不能不能藏著掖著,必須把看家本領拿出來教我。”
“我哪有什麼看家本領啊?”沐蘭有些哭笑不得,“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趙重華朝她做了個鬼臉,“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跟你學。”
正說著,瑞喜從亭外走進來,朝兩人各自一福,便眼帶期盼地望著沐蘭,“姑娘,奴婢瞧見湘河郡主從那頭過來了,您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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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姑娘頭一回在名門望族的女眷中間露臉兒便不順利,先是脫了群,後又同其中的兩位交了惡。
雖說是那兩位的錯,可姑娘的做法也太過鋒芒畢露了。眼下又跟個直筒子脾氣的趙家姑娘一見如故了,這對姑娘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瑞喜擔憂不已,唯恐沐蘭回去之後會被安老太君訓斥。有心去尋紅玉拿個主意,又不好離了沐蘭左右。恰瞧見閻靜蘿領著丫頭過來了,想著讓沐蘭同湘河郡主親近親近,這樣也多少也能夠挽回一些,于是便急巴巴地過來提醒沐蘭。
沐蘭並不知瑞喜的擔憂,想著自個兒先前脫隊不曾跟閻靜蘿打過招呼,確有失禮之處。既踫見了,過去問候一聲也是應當的,于是看向趙重華,“你要不要去?”
“同去。”趙重華爽快地道,“我這回來公主府還沒同她照過面呢,正該去給她見一禮。”
言語之間,同閻靜蘿十分熟稔的樣子。
說定了,便雙雙起身,手挽著手朝閻靜蘿走來的方向迎過去。
來路與去路中間隔著一個橢圓形的樹圃,圃中矗立著兩座嶙峋的假山,圍繞著假山栽滿了翠竹,修剪得參差錯落。另有一株蒼勁的梅枝從較高那座假山的山頂橫斜垂下,幾片剛發的嫩葉襯著幾朵粉白色的花苞,自有一股不輸寒梅的高冷風韻。
兩個走到樹圃跟前,正要繞到另一側同閻靜蘿踫面,就听得一陣細細喁喁的說話聲,隨著清風,透過疏密有致的竹叢傳了過來。
“郡主,咱們還是趕快過去吧。您這身衣裳已經換了將近半個時辰了,再遲恐怕旁人會多想。”恭敬又小心的規勸聲,說話的人想是閻靜蘿的貼身侍女之一。
“碧疏是如何辦事的?怎的現在還沒回來?”閻靜蘿的聲音有些急躁和不耐,“朱錦,你到前頭瞧一瞧,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先前勸說的侍女為難地喚了一聲“郡主”。
“怎的,我還指使不動你了?”閻靜蘿語帶惱火。
朱錦忙說“不敢”,“奴婢這就去。”
隨著一陣輕而急的腳步聲,人漸漸遠去。
沐蘭同趙重華對視一眼,正猶豫著要不要繞過去,那走遠的腳步竟又折了回來,“郡主,碧疏回來了。”
“人呢?”閻靜蘿趕忙問道。
“郡主。”另一個聲音伴著一串小跑的腳步聲到了近前,應該就是那個叫碧疏的侍女了。
“怎樣?”閻靜蘿聲音急切,“他……可是同果親王一道來了?”
碧疏應一聲“是”,便沒了下文。
“那他可曾受傷?”閻靜蘿追問道。
“瞧著鼻青臉腫的,不過應該都是皮外傷,沒什麼大礙。”碧疏小心翼翼地答道。
閻靜蘿低低地“啊”了一聲,靜默片刻,聲音變得憤怒起來,“我就知道,叫母親的侍衛攔下了,薛啟禮心氣不順,定要拿了他來泄憤。
虧他還是皇子,皇家的臉面都叫他……”
“郡主慎言。”朱錦急聲插話進來。
“慎什麼言?”閻靜蘿聲調又高了幾許,“在外頭忍著讓著,難不成在自個兒家里我也要前瞻後顧,連話都不敢說一句?
不行,我不能由著薛啟禮這樣欺負他,我這就去找母親,告訴她我要……”
“郡主萬萬不可。”朱錦和碧疏的聲音同時響起,能听到膝蓋重重落在地上發出的悶響,緊接著又傳來朱錦帶著哭腔的勸說聲,“您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那一位只不過是個沒什麼出息的質子,長公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容許您同他扯上關系的。
您若貿然地跟長公主坦白了心意,非但無法救他脫離苦海,反而會害了他。”
“是啊,郡主,朱錦說得句句在理,請您千萬三思啊。”碧疏也跟著勸道。
長長的一陣沉默過後,閻靜蘿嘴里輕嘆一聲,“如果我不是長公主的女兒就好了。”
“郡主何出此言?除去宮里那幾位,這一輩里就您和幾位郡王的身份最為貴重了,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羨慕眼紅呢。”
“是啊,郡主,長公主待您如珍似寶,若听見您說這樣的話兒,該有多傷心呢?”
朱錦和碧疏你三言我兩語地開解道。
“我不過隨口一說,倒惹來你們這許多廢話。”閻靜蘿嗔怪地道,“行了,莫跪著了,都起來吧。”
朱錦和碧疏雙雙謝恩起身,又催促她趕緊同那些世家姑娘們匯合。
等閻靜蘿主僕一行走遠了,沐蘭和趙重華連同四個丫頭才將屏住的那口氣吐了出來。不敢在此地久留,掉頭回到方才歇腳的藤樹亭子。
一進亭子,瑞喜便滿面愧疚地跪在地上,“請姑娘責罰。”
若不是她遠遠地瞧見湘河郡主,又攛掇自家姑娘過去打招呼,又怎會听見那些听不得的話?幸好湘河郡主沒有發現她們在樹圃另一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沐蘭伸手將她扶起來,又叫了寶福上前,正色地道︰“我們一直在這個亭子里,什麼都沒有瞧見,什麼都沒有听見,也沒有任何人需要為任何事受罰,明白了嗎?”
瑞喜和寶福齊聲應是。
趙重華有樣學樣地將自個兒的丫頭叫到跟前,“沐蘭說的就是我要說的,你們可都明白了?”
等兩個丫頭齊聲應了,便揮一揮手,“你們都出去守著,我同沐蘭說說話兒。”
瑞喜和寶福看向沐蘭,見沐蘭點頭,便同趙重華的丫頭一道退了出去。
“哎喲娘啊,剛才可嚇死我了。”那四人一走,趙重華便撫著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站著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你說湘河郡主要是發現我們,會不會殺了我們滅口啊?”
“不會吧?”沐蘭語氣有些不確定地道,“你不是跟她很熟嗎?”
“只要是見過不覺著討厭的人,我都跟她熟。”趙重華鼓著嘴巴咕噥了一句,頓得一頓,又湊到沐蘭跟前,“哎,沐蘭,我剛才沒有听錯吧?听那兩個丫頭話里的意思,她們的主子……瞧上魏國送來的質子了?!
那個質子我見過啊,分明就是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窩囊廢,湘河郡主是瞎了眼了,還是腦袋出毛病了,怎會瞧上他呢?
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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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也覺這事不合情理。
如果大晉和魏國是兩個國力相當且和平共處的國家,閻靜蘿和杜舜文,一個大晉的郡主,一個魏國的皇子,倒不失為一樁門當戶對的姻緣。
可晉魏兩國既不平等也不和平,杜舜文更是魏國送到大晉的質子,不必細論,這身份也天差地別了。
她初來乍到,對中原列國的局勢不甚了解。可這些日子也听說可不少的事情,聯系起來細細一想,便能覺出魏國不是真心求和的。
距兩國最後一仗已經過去十多年了,這十多年里,大晉就沒個消停的時候,不但廢了太子,還廣造冤獄,誅殺忠良。皇帝****昏庸,官宦橫征暴斂,百姓無有一日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眼下新朝剛立,新帝雖是個賢明上進的,亦有整頓朝綱、拯救黎民之心,無奈先帝給他留下的爛攤子實在太多,沒個三五七八年只怕緩不過這口氣兒。
而魏國,這些年既沒有對外興兵,朝中也沒有太大的變動,可以說一直在休養生息。
也許十多年前大晉各方面還比魏國強上一些,發展至今,兩國誰強誰弱還真不好說。一直令魏軍聞風喪膽的解家軍也沒了,魏國非但沒有趁機舉兵來犯,還一直在示弱。死了一個質子,又送來一個質子,如此能忍,不是別有內情,就是所圖甚大。
質子,說白了就是棄子。將來兩國若是打起來,大晉頭一個就饒不了杜舜文。即便打不起來,堂堂一個皇子扔在異國他鄉,任由果親王之流當作玩物欺辱,這人也該廢了。
退一萬步說,即便杜舜文沒廢,將來還能回了魏國,成宣長公主能舍得叫自家金尊玉寶的女兒跟和親一樣遠嫁異國?
閻靜蘿與一般人家的女兒不同,縱她自個兒參不透這里頭的關竅利害,她那眼界開闊、見識不俗的母親****帶了她在身邊教導,也應當會有意無意地提點一二吧?
瞧著冰雪聰明的一個姑娘,怎會糊涂地喜歡上杜舜文呢?
到底事不關己,心里想一回便按下去,還勸了趙重華,“這些話以後莫再說了,最好爛在肚子里。”
“我省得。”趙重華嗔她一眼,“眼前不是沒有旁人嗎?”
“沒有旁人也不能說,隔牆有耳呢。”沐蘭提醒她道。
趙重華前後左右瞄一圈,吐了吐舌頭道︰“還真是的,那一位不就沒防備,叫咱們給听見了嗎?”
沐蘭笑而不語,心下也好奇,湘河郡主怎會如此大意?即便在自家園子里,即便那個地方僻靜少人,也該謹慎一些。
轉念一想,閻靜蘿借口換衣裳離開花會,去打听杜舜文的事,自不會帶太多的人在身邊。又是情竇初開,關心則亂,一時疏忽也是有的。
再成熟穩重,也才十四歲的小姑娘,哪能考慮得那樣周全?
幸好今日是叫她和趙重華听見了,若叫哪個拎不清輕重又多嘴的听見傳了出去,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風浪來呢。
兩個坐著扯了一陣閑篇,估摸著閻靜蘿已經走出老遠,再疑不到她們身上,這才領著丫頭離開藤樹亭子。
又在幾處花開正妙的地方觀賞半日,也差不多到該擺宴的時辰了。尋了公主府的下人打听,說是湘河郡主引著各家姑娘先一步往水閣去了,便手挽著手往水閣而來。
水閣里已經支起了桌子,因都是女眷,便不分開擺宴,只拿細紗的屏風隔一隔,夫人們坐一邊,小姑娘們坐另一邊。
成宣長公主打著為自家女兒尋摸婆家的主意,這些個前來參加花會的又何嘗不是?先前散出去賞花,有心的早就踫過面通過氣兒了,自不會再拿到席面兒上來說。那些心中沒有定譜,想著廣撒網的,少不得要趁席間相看一下各家的姑娘,提一些有關兒女親事的話題。
小姑娘家面皮薄,有些事情不好當面說。隔開來,便是為著各家夫人們好說話兒。
各家的夫人姑娘都掐著時辰趕到了水閣,沐蘭和趙重華來得不算晚,可也不算早了。進了水閣,便瞧見一屋子花紅柳綠,珠光寶氣,各種上等胭脂水粉的香味混雜在一起,連花香都遮掩了去。
安老夫人、常夫人同趙夫人都坐在成宣長公主那一桌,四人正言笑晏晏地說著什麼。同桌的幾位夫人俱听得認真,偶爾湊趣地插上一兩句,惹來陣陣笑聲。
趙重華急著將沐蘭介紹給趙夫人,拉著她徑直來到成宣長公主這一桌,給滿桌子的人見了禮,便急著獻寶,“母親,您瞧瞧,這是女兒新交的朋友。”
趙夫人雖沒見過沐蘭,可瞧著她的衣著打扮便能猜出來,只裝作不知,嘴里驚嘆一聲,“生得真真標志,只先前沒見過,不知是哪家藏著天仙一樣的女兒一直不肯領出來?”
常夫人同趙夫人相熟,也樂得配合,含笑接起話茬,“到底是哪一家,你問一問安老太君可不就知道了?”
“哎呀。”趙夫人故作驚訝地看向安老太君,“莫非這就是國公府的那位後人?”
安老太君微微一笑,也不說那些自謙的話,“是呢。”
沐蘭知機,忙福身見禮,“沐蘭見過趙夫人。”
“哎喲喲,快起來。”趙夫人起身扶住她,順勢將她拉到她跟前細細打量。見她眉眼開闊,目光晴朗。身板筆直地立在那里,嘴角含笑由著自個兒打量,絲毫也不羞怯,心下先喜歡了幾分,待她也愈發慈和。
又問她幾歲了,平日里都喜歡做什麼消遣。
沐蘭大大方方地答了,趙夫人听她說正在跟宮里的嬤嬤學規矩,便轉向安老太君道︰“我這女兒是個好動的,片刻也坐不住。我一直想給她請個教養嬤嬤,扳一扳她這野猴兒性子,可惜一直沒尋著合適的……”
安老太君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等她將話兒點破,便笑道︰“趙夫人若是不嫌府里寒酸,就叫令愛過去同沐蘭一道學習規矩吧。
你也知道,我們府里沒什麼人,我又是個不愛熱鬧的。沐蘭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令愛去了也能同她作個伴兒。”
“那感情好。”趙夫人歡喜地道,“我瞧著沐蘭又端莊又大方,心里喜歡得緊。俗話說言傳不如身教,有這麼一個活生生的榜樣擺在那兒,不怕我家這野丫頭學不好規矩。
多謝太君,那我們就 顏叨擾了。等我回去給她收拾收拾,過兩日送了她到貴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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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人爽言快語地定下了此事,便叫趙重華向安老太君道謝。
趙重華這陣子正叫趙夫人拘著學這學那,剛還在琢磨回去之後如何說服趙夫人同意她時常同沐蘭走動,沒想到趙夫人竟主動提出將她送到國公府去,這可真是打瞌睡送枕頭,正中下懷。
只想著往後能同沐蘭常來常往了,倒把“學規矩”這茬給忘了,歡歡喜喜地跟安老太君道了謝,又握了沐蘭的手,沖她俏皮地眨了下眼。
沐蘭也很高興,一來她打心底里喜歡趙重華這爽快的性子,二來正如安老太君所說,府里實在太冷清了。婆子丫頭倒是不少,可在她面前說話做事都帶著十二分的恭敬小心,甚至不敢拿了正眼兒看她,想找人聊個天兒都難。
趙重華能來同她作伴兒,她求之不得。
其實以趙閣老在朝中的身份地位,趙家想請什麼樣的教引嬤嬤請不來,沒有必要去沾解國公府的這點子光。趙夫人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來參加花會之前得了趙閣老的吩咐。
眼下見風使舵,跟著聖上一道抬舉國公府的人實不算少,真正敬而重之的卻沒有幾個。男人多半像許翰林一樣,覺得國公府沒有男丁,不過是花木瓜空好看,于自家的前程財路全無助益,女人則瞧不上安老太君的出身。
一個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巾幗英雄先是自甘下賤給人作妾,又趕在正室前頭懷上身孕,誕下庶長子,隨後兒子夭折,自個兒也灰溜溜地離開國公府……
安老太君一直都是京城之中的話題人物,離開國公府之前的一舉一動無不引人關注。便是清修那些年,人們也不曾將她徹底淡忘,與她有關的故事依然是說書先生最叫座的段子。
解國公出事之後,這些段子才沒人敢說了。等到新帝登基,將她接回京城,尊為國夫人,那些叫淡忘了的陳年舊事,又伴隨著猜疑褒貶,一樁樁一件件地浮了出來。貶的最多的,便是那個“妾”字。
議論的風潮才剛平息了些,這又冒出一個妾生的解家後人。雖說那些個榮光是聖上主動自願給的,可許多人仍舊偏頗的認為,這祖孫二人是拿解家滿門性命謀求富貴的下作之人。
趙閣老與解國公在同一個軍營里待過,對解國公乃至安老太君都是由衷敬佩的。安老太君能回到國公府,也有他力諫之功。
唯恐安老太君頭一回帶著解家後人露面,便叫人輕賤踩踏了去,一向不過問後宅之事的人,特地將兒媳叫到跟前,親口囑咐她,在花會上多關照安老太君祖孫二人一些。
便是趙閣老不囑咐,趙夫人也不會輕慢了安老太君。既得了囑咐,自是更加上心。
她是個嘴上爽利內心玲瓏的人,知道捧敬安老太君最好的方式就是抬舉沐蘭,還有什麼比叫自家女兒同沐蘭來往更能肯定沐蘭德行人品的?
她原就有意促成兩個小姑娘交好,沒想到她們竟在園子里遇見了,還一見如故交上了朋友,她想做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夠格叫成宣長公主請來參加花會的夫人,哪一個也不是沒腦子的,瞧著趙夫人這番行為,知道趙家是要捧著安老太君祖孫兩個。那些原沒打算跟國公府走動的,也起了日後多多走動的心思。
那群小姑娘里頭有通透的,便將心里存著的輕視悄悄斂去幾分;有那蠢頓不開竅的,譬如梁家姑娘,便天真地以為趙夫人看中了聖上賜下的教引嬤嬤。
在她們看來,沐蘭自小寄養在鄉野,言行舉止必是粗鄙不堪的。若不然她長得又不算丑,安老太君為何直到今日才將她帶出來見人?
她能夠人模人樣地站在這里,叫人夸一句“端莊大方”,定是教引嬤嬤的功勞。短短月余的時間就能將一個粗鄙村姑調∼教成這樣,可見那教引嬤嬤的能耐十分不凡,也難怪會得了趙夫人的青眼。
沐蘭不知這些名門望族的夫人姑娘都翻著什麼心腸,見過趙夫人,與成宣長公主等人打了招呼,和趙重華來到小姑娘的席位,便覺出那些世家姑娘的態度有所改變,不再拿她當空氣,對她視而不見了。離著遠的都在打量她,離著近的與她目光相踫,還沖她點一頭或者微笑致意。
閻靜蘿因先前懷揣心事,怠慢了沐蘭,心里頗有些過意不去。見她和趙重華一道過來了,便笑著招呼,“沐蘭,重華,到這兒來。”
原本坐在她身邊的兩個小姑娘很識趣,立即起身讓出兩個空位來。兩人同她禮見過,便在她旁邊落了座。
趙重華來過一回,同閻靜蘿已十分熟識。她本身又是個話簍子,本有無盡的話要說,卻因無意間听見一些說不得的事情,心里頭有了顧忌,說起話來便十分簡省。
沐蘭唯恐叫閻靜蘿瞧出異樣來,只得努力接茬。
小姑娘家能談的話題無非是女紅詩畫,沐蘭恰好在學這些,打著請教的幌子,同閻靜蘿聊得倒是十分投契。
見她們聊得好,有那膽大活潑的便圍過來湊趣,你一言我一語的,很快就同沐蘭熟識了,相互通了名姓。
梁姑娘觀望一陣,見沐蘭對誰都笑眯眯的,遲疑一番,也走過來混在人堆里。先同旁邊的人閑扯幾句,瞅個空子便同沐蘭搭話,“……打籽針最難繡了,我當初可是學了好久呢。對了,我姓梁,叫苡薰……”
沐蘭連正眼都沒掃過去,望著一個小姑娘腰間掛著的荷包嘖嘖稱贊,“這花樣繡的當真精巧,蝴蝶跟要飛起來一樣。”
那小姑娘姓黃,單名一個黎字,叫沐蘭夸得笑彎了眉眼,嘴里猶自謙虛道︰“閑來無事隨便繡的,不值什麼。郡主若是不嫌棄,改日我繡個好的送你。”
這便是要同她來往的意思了。
沐蘭沖黃黎粲然一笑,“那我先謝謝你了。”
梁苡薰叫晾在一旁,臉色便有些掛不住。梁夫人已經帶她賠過不是了,改日還要登門謝罪,安老太君也說不會再計較那事,解沐蘭這氣還沒消不成?
咬著下唇思量半晌,疑心沐蘭先前沒听見她說話。鼓了鼓勇氣,便將手上捏的帕子遞過去,“郡主瞧瞧,我這帕子繡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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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苡薰頭回搭話,沐蘭是听見了的,只懶得搭理。
原當梁苡薰叫晾得這一下,定會識趣地走開,沒想到一回搭話不成,竟又搭了二回。這回連“郡主”都叫出來了,一副不同她搭上話不肯罷休的架勢。
她才從園子里過來,不曾同安老太君和紅玉單獨說上話,不知梁夫人帶著梁苡薰過來賠罪的事,心下不免好奇,這小姑娘哪兒來的底氣,以為前腳罵完了她,後腳示個好她就不計前嫌了?
是覺得她大度好說話,還是打量著她軟弱好欺負?
可惜了,她既不軟弱,也不大度。
抬眼掃過去,嘴角一翹,正要說話,就听趙重華嗤笑一聲,“好厚的臉皮!”
梁苡薰捏著帕子的手一僵,臉倏地漲紅了。手臂舉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小姑娘說笑正歡,冷不丁听得這樣一句,都有些愣怔。瞧著趙重華一臉不假掩飾的鄙夷之色,沐蘭雖嘴角含笑,眼神卻是疏淡的,再看梁苡薰,全然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兒,便是先前不明白,這會兒也能猜出幾分。定是梁苡薰做過什麼,得罪了這兩位。
終究不知個中詳情,不好多嘴,相互遞著眼色不開腔。
剛還說說笑笑的,因這一句話忽地靜了下來。閻靜蘿眼見著氣氛要壞,伸手扯住梁苡薰捏著的帕子一角,拉近了細看,“這柳燕迎春圖繡得可真好!”
主家出面打圓場了,自有給面兒附和的,“確實是好,跟你這身衣服正相配。”
梁苡薰忙按下滿腔羞憤,打起精神應對,“不成的,這巴掌大的一幅圖,我足足繡了半個來月呢。”
“怪道這樣精細,原是花了大工夫的。”另有一個瓜子臉的姑娘接了話,又扯了身邊一位姑娘的帕子道,“你這個繡得也不錯,是兩面針的繡法兒吧?”
附近的幾個小姑娘都湊過去品評那方帕子,將話題從梁苡薰身上引開了去。
梁苡薰趁機往後退得一步,將自個兒隱在姑娘堆里,嘴里悄悄吐出一口氣來。心說幸好這里有兩位郡主,她剛才又沒指名道姓地稱呼“綏川郡主”,否則方才這臉可就丟大了。
記恨地看了沐蘭和趙重華一眼,暗暗誓,日後有機會,定要將這兩個踩到泥地里去。誓完了又擔心起來,唯恐沐蘭這口氣還未出盡,人前背後地說她壞話。
外頭喊一聲“開宴”,小姑娘們忙止了談笑散開,各自找好席位落座。
這群小姑娘里頭只沐蘭和閻靜蘿是有封誥在身的,當仁不讓坐在上那一桌,陪坐的也俱是趙重華這樣,家里出了三品以上大員的。
余下的便往別桌去坐,自家都是白身兒,也不好拿了父兄祖輩在朝中的品級來分座次,撿著要好的坐在一處。
梁苡薰原是坐在許姑娘旁邊的,等混在小姑娘之中回轉了來,見自個兒的位子上坐了一個鵝蛋臉的女孩兒,同許姑娘手拉著手,聊得正歡。打眼一掃,那一桌坐得滿滿當當的,沒了她的位子,便在旁邊那桌撿個空位坐下。
往那邊望一眼,想叫許姑娘挪過來。許姑娘卻連眼皮兒都沒抬一下,一門心思跟那鵝蛋臉的女孩兒說笑,頓覺叫好友疏遠了,鼻子一陣酸。
坐在她旁邊的小姑娘見她眼圈泛紅,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角,細聲細氣地問道︰“你沒事兒吧?是不是因為趙姑娘那樣說你?”
梁苡薰還道哪個這樣多事,一扭頭,便瞧見一張天真爛漫的臉,也就八~九歲的模樣兒。念頭一轉,便將心里涌起的那點子厭惡壓下,朝她愴然一笑,“多謝你關心,不過你莫問了,仔細那兩位連你也一道誤會了去。”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轉過去同坐在她另一側的姑娘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
梁苡薰拿帕子遮著嘴冷笑一聲,既然解沐蘭不肯饒人,她就先下手為強,宣揚解沐蘭器量小不容人,等解沐蘭再說她壞話的時候也沒人信了。
打著這個主意,便待那小姑娘愈親切,借那張“童言無忌”的口,說了許多似是而非的話,又不時地拿帕子按眼角,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樣。同桌的人雖不知內情,可也叫她引得生出不少猜測來。
趙重華遠遠地瞧著梁苡薰惺惺作態,一聲接一聲地冷笑,“說她臉皮厚,她連臉都不要了。”
沐蘭伸手拍一拍趙重華,“自作孽不可活,由她去吧。”
她是懶得在這種瘋狗一樣逮誰咬誰的人身上浪費精神的,那些世家姑娘哪一個都不是傻子,一回兩回瞧不明白,三回四回總能瞧出端倪,但看那個粉墨登場一回,最後能落下什麼。
說話兒的工夫,桌上已經擺滿了珍饈美酒。因是花會,無論是器皿、菜肴還是酒水都與花沾著邊兒的,什麼桃花魚,杏花露,玉蘭杯,端的是十分應景。
小姑娘家沒多少酒量,送上來的酒自不會很烈,甜水一樣,稍稍帶些酒味兒,意思意思罷了。偏趙重華是個愛酒的,連喝幾杯都未盡興。出門做客又不好自家要酒來喝,便化酒癮為食欲,埋頭吃菜。
沐蘭替她夾了幾回菜,閻靜蘿瞧見了便打趣道︰“妹妹倒是個姐姐樣兒。”
趙重華和沐蘭同年,是夏日里生的,比沐蘭大了兩個月。閻靜蘿同她們互通過生辰年歲,知道哪個大哪個小,故有此一說。
“對啊。”趙重華忽地一拍手,兩眼放光地看向沐蘭,“咱們結拜吧。”
沐蘭見她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家打趣一句她便能拐到結拜上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趙重華作勢擰她一把,“你笑什麼,我是認真的。”
沐蘭還要逗她幾句,一抬眼,瞧見成宣長公主的近身太監劉燦彎著腰一路小跑地進了門,直奔屏風那頭而去,臉色十分嚴肅,腳步又急。料是出了什麼事,便住嘴不說,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離著遠,又隔著屏風,也不知劉燦說了什麼,不一時就听成宣長公主帶著歉意的聲音響起,“聖上急召我入宮,我怕是不能相陪了,實在對不住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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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宣長公主再三賠了不是,又將閻靜蘿叫過去,吩咐她好生款待貴客,連品服都不及換,便匆匆忙忙地入宮去了。ˇ
聖上在這當口急召成宣長公主入宮,必是出了大事。在座不是勛貴就是官員家眷,都擔心家中的男人們牽扯進不好的事情,哪兒還有吃席的心思?
有那沉不住氣的,急著出去打探,便尋個由頭離了席。那些沉得住氣的只坐定了等消息,不到兩刻鐘的工夫,常夫人和趙夫人先得著信兒,說是裴皇後小產了。
既是後宮的事,便同朝中當差的爺們兒不相干。眾人安了心,便紛紛猜測起緣由來。
裴皇後前一陣子才診出喜脈,眼下還不足兩月的胎,正是加一百個小心都不夠的時候,怎就突然小產了?
聖上隔得著許多年才又得嗣,對這一胎十分重視。唯恐裴皇後身子薄掛不住胎,光太醫就指派了四個。旁的不做,光守著坤寧宮。便是裴皇後年紀小不懂事,有太醫和一堆宮人盯著,也做不出對養胎不利的舉動。
千金萬貴的還是出了差子,這里頭只怕有些說不得的事情。
既知道裴皇後小產,便不好再飲酒作樂,叫人將酒撤了去。午宴之後本還有對詩、作畫、射柳、游船等活動,也只能取消了。吃過宴席之後,這一場叫眾人期待多日的花會便草草結束。
趙重華難得遇見像沐蘭這樣投契的同齡人,大有相見恨晚之意,花會就這樣結束了頗感惋惜。雖然趙夫人已經同安老太君說好,過兩日便送了她到國公府去,她還是依依不舍,拉著沐蘭說了半晌的話。
上了馬車又掀開簾子囑咐一句,“別忘了結拜的事兒。”
“忘不了,我準備好東西等你。”沐蘭將手伸出車窗外,朝她擺一擺,“兩日後見。”
等趙重華在那頭應得一聲,才放下車簾,擺正身子坐好。往對面瞄一瞄,見安老太君闔著眼兒,便取了毯子,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一路無話地回了國公府,馬車徑直駛到垂花門外。沐蘭先下了車,又伸手來扶安老太君。安老太君卻繞過她,將手搭在紅玉的臂上。
沐蘭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瞧著安老太君臉上無喜無怒,不太明白安老太君無視她是個什麼意思。
紅玉扶住了安老太君,回頭沖沐蘭使個眼色,示意她跟上。
其實紅玉也不明白安老太君是個什麼意思。
回來的路上,她特意叫上瑞喜與她坐同一輛車,細細問過沐蘭同梁苡薰之間生的事情。在她看來,沐蘭處置得雖算不得十分妥當,可也沒什麼錯處,畢竟是那梁家姑娘嘴舌不干淨挑起的事端。
安老太君明明說過不干涉的,這會兒擺臉色為的又是哪般?
猜度著進了安老太君的院子,又進了臥房,同沐蘭一道給安老太君更衣。除了釵環,洗去臉上的脂粉,安老太君往榻上歪了,捧著茶盞喝抿一口,這才說了一句話,“你出去吧。”
紅玉知道這是對她說的,應了聲“是”,退到門外,順手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安老太君和沐蘭兩個,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格灑下來,在地上繪出一片雕花的光影。香爐里燃的不知是什麼香料,味道清遠帶甜,絲絲裊裊地鑽入鼻孔,使人心境一片寧和。
沐蘭立在榻邊,等著安老太君開口。
“你對你今日的表現可滿意?”安老太君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情緒。
沐蘭認真回想一下,自認在花會上並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因不明白安老太君為何有此一問,答起來便有些遲疑,“還……可以吧。”
“是嗎?”安老太君抬眼,目光淡淡地定在她的臉上,“不出明日,梁夫人就會帶著厚禮登門謝罪,你說說看,這禮是收呢還是不收呢?”
沐蘭一怔,脫口問道︰“梁夫人來找過祖母?”
她總算明白了,開席之前,梁苡薰哪兒來的底氣在開席同她搭話了,敢情是叫梁夫人帶著找安老太君求過情了。
安老太君將茶盞往炕桌上一撂,“說吧,怎一回事?”
沐蘭沒什麼好隱瞞的,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遭。
安老太君听完閉了閉眼,再開口語氣便多了幾許嚴厲,“既佔住了理,就該將這事兒處置得干淨利落,甭管是涼家的還是熱家的,都要叫她吃足了教訓,日後再不敢對你放肆。
要麼就莫露面,只管听著記著,做到心中有數,該遠著遠著,該日後收拾日後收拾。
你這算什麼?處置得不干不淨的,叫人找上門來,明著道歉,暗里指責我解家女兒器量小沒風度。”
沐蘭攏緊了手指,確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在與人交往上頭,她向來是很被動的。喜歡她的,她便投桃報李,不喜歡她的,她便敬而遠之,從來不會因為有人不喜歡她而耿耿于懷。她畢竟不是鈔票,不可能人人都喜歡。
喜不喜歡她是人家的權利,只要不侵犯到她,她又何必為不喜歡她的人浪費精力?
今日對梁苡薰,她也是這樣做的。可她忘了,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所處的更不是原來的環境,有些事情不是哪兒說就能哪兒了的。
安老太君瞧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听進去了,語氣又淡下來,“你記住了,日後遇到事情,出手就要干淨利落,跟解家刀法一樣,快準狠,一擊斃命。
若不能干淨利落的處置,便不要急著出手。你處置不了的事情,我可以幫你處置。你處置了卻沒能處置好的事情,我是不會替你收拾殘局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沐蘭把頭點一點,“是,孫女明白。”
安老太君“嗯”了一聲,對她揮一揮手,“你去吧。”
沐蘭朝她深深一福,退出門來。
瑞喜正惶惶不安,瞧見沐蘭立刻迎上來,“姑娘,老太君可是訓斥你了?”
“不是訓斥,是教導。”沐蘭糾正了她的措辭,便不再說話,一路若有所思地回到郁汀閣。
因著花會的緣故的,今日的課程全部取消了。她無事可做,便換上家常的衣裳,歇了個午覺。
一覺醒來才過申時,她正想著做些什麼打時間,紅玉便來傳話,“梁夫人領著梁姑娘登門謝罪來了,太君叫姑娘自家處置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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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沒有男丁,自然也就少有男客,過府拜望的基本上都是女眷。為著接待方便,紅玉特地在大門的門房安排了引客的婆子。
梁夫人和梁苡薰一到國公府,就由婆子接著了。沒有需要避嫌的人,便不費事往後頭引,將人安頓在主廳後頭的一座花廳里。
梁苡薰來得不情願,瞧什麼都不順眼。上茶的丫頭一退出門去,便忿忿然地道︰“將咱們領到這不前不後的地方算怎一回事?咱們是登門賠禮的,就不拿咱們當客待了嗎?”
“閉嘴。”梁夫人沉聲呵道,“你還嫌惹的事兒不夠多?”
梁苡薰鼻子里“哼”了一聲,嘴上不敢再說,心里卻挑剔個不停。又覺茶不是好茶,又疑心點心是隔夜的,連丫頭不在旁邊守著也覺受到了怠慢。
坐著等了兩刻鐘的工夫,還不見安老太君和沐蘭出現,再忍耐不住,“帖子早就送過來了,到這會兒還不見人影,不是存心晾著咱們又是什麼?”
梁夫人把眼一瞪,正要訓斥,就听門外傳來一聲脆笑,“梁姑娘好大的火氣!”
聲未落,便走進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來。衣著打扮體面得很,一看就是主子身邊的大丫頭。
梁夫人不識得,梁苡薰卻覺面熟。仔細想一想,記起是沐蘭參加花會帶著的丫頭,忍不住腹誹,解沐蘭是不是沒有旁的丫頭了?出來進去帶的都是同一個,連個輪職的都沒有,當真寒磣。
又笑解家沒有規矩,竟叫個丫頭走在主子前頭。
寶福進門站定了,朝梁夫人福一福身,見梁苡薰還往門外張望,便笑道︰“梁姑娘不必看了,就我一個。”
梁苡薰一怔,隨即面露憤懣之色。晾了她們這許多時候,末了竟遣了個丫頭來打發他們,豈有此理。
梁夫人心里也有些不快,只比梁苡薰沉得住氣,面上不曾顯出來,試探地問道︰“可是安老太君和綏川郡主有事脫不開身?”
“我們姑娘的事,太君一向是不插手的。”寶福笑吟吟地道,“我們姑娘說了,既然梁姑娘並非誠心認錯,梁夫人又偏信自家女兒,這登門謝罪便沒有任何意義。
來者是客,一杯清茶全了禮數便罷了。‘厚禮’還請梁夫人帶回去,這人也不必見了,沒的無緣無故叫罵一頓,又落下一個器量小不容人的名聲,還笑臉相迎的。
我們姑娘還說,雖不知梁姑娘多想了什麼又想歪了什麼,她卻是哪兒說哪兒了的性子,花會上的事情到此為止,日後也不必忍著厭惡來往,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再嘴嘴舌舌夾纏不清,可就不是一杯茶幾句話能了的了。”
頓得一頓,又道,“我們姑娘的話,我已經一字不漏地傳達給二位了。府里還有旁的事要忙,不便留客,二位請便吧。”
說罷揚聲喊了一句,“來人,送客。”
梁苡薰早就忍不得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們欺人太甚!”
“薰兒。”梁夫人喝住女兒,臉色也掛不住了,盯著寶福冷笑道,“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卻不知打哪兒學來的規矩。我好歹也是身有誥命之人,你就是這樣同我說話兒的?”
到底還想著自個兒是在國公府里,沒有直說解家的下人沒有規矩。
寶福絲毫不怯,似笑非笑地望著梁夫人,“聖上欽封的郡主就不是誥命了?也敢罵‘妾生的’,國公府好好立著呢,就敢說解家的人死光了,我倒要請教梁夫人,令愛的規矩是打哪兒學的?”
梁夫人愣住,轉頭看向梁苡薰,“你當真說了這樣的話兒?”
梁苡薰去尋梁夫人拿主意的時候,為了推卸責任故意含糊其辭,哪曾提到“死光”和“妾生”之類的字眼兒?這會兒就更不好承認自個兒說過了,張了嘴想否認。
寶福卻沒給她這個機會,截過話頭就將梁苡薰和許姑娘背後議論沐蘭的話學了一遍,“……這是梁姑娘的原話,不獨我們姑娘听見了,趙閣老的孫女和戶部李大人的千金還有七八個丫頭也都听見了。
梁夫人隨便找一個問一問,我可曾學錯了一字一句?
也就是我們姑娘好性兒,不愛計較,否則這些不三不四的話兒傳到聖上耳朵里,可是你們一家子能擔待得起的?
梁姑娘在席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打量著我們姑娘不知道呢?這會兒作著樣子登門謝罪,當誰是傻子好愚弄呢?
到底是哪個欺人太甚?!”
梁夫人一張臉漲得通紅,再說不出半句話,伸手扯了女兒往外就走。
寶福冷笑一聲,叫人將梁夫人帶來的東西送出去,自回郁汀閣復命。
梁夫人活了半輩子,還從來沒叫個丫頭指著鼻子訓斥過,幾十年攢下的臉面丟個精光。一路走出來,感覺下人們的目光錐子一樣扎在身上,滿腔羞憤,恨不能一步跨出國公府。
上得馬車,便一巴掌甩在女兒的臉上,“我怎生了你這樣一個禍害?!”
梁苡薰自小嬌生慣養的,哪兒挨得住這怒火十足的一巴掌,立時腫了半邊臉。愣怔半晌才覺出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還不忘為自個兒辯解,“是那丫頭胡說八道……”
“到這會兒了,你還想著騙我?我一听見‘妾生的’,就知道人家沒冤枉了你。”梁夫人越說越怒,“花會上你若是一五一十地跟我說了,我會找上門來叫人打臉?
你說,你在席上都干了什麼好事?”
梁苡薰見親娘發這樣的火,哪里還敢火上澆油?捂著臉,只哭不說話。
她不說,梁夫人也能猜著她定是又賣弄自個兒那點子小聰明了,揚起巴掌想打,眼見她一邊臉已經腫了,到底沒下去手。
只拿了指頭狠狠地戳在她腦門上,“我的臉都叫你敗壞光了,你還有臉哭?你記住了,日後見著綏川郡主給我繞著走!”
梁夫人母女前腳出了門,紅玉後腳就報到安老太君那里。
安老太君听完不置一詞,依舊不緊不慢地翻著經書。
紅玉滿面憂色,“夫人,這麼一來咱們算是將梁夫人給得罪了,您看,是不是該想個法子補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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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君終于舍得將目光從書上挪開,淡淡地掃了紅玉一眼,“有什麼好補救的?我們解家還得罪不起一個總兵不成?”
國公府的確落魄了,可並不是因為解家子孫沒有出息。為保護新帝而落魄,愚是愚了些,到最後還得落到那個“忠”字兒上。且不說沐蘭是正經的解家嫡女,便真個是妾生的,甚至奸生的,也輪不到一個總兵的女兒辱罵擠兌。
掛印的總兵她尚沒放在眼里,更何況一個賦閑的總兵?
她雖沒見過梁總兵,不過單看梁家那母女兩個,女兒沒教養,當娘的也是個糊涂拎不清的,便知道這一家子出息有限。
能在成宣長公主眼皮子底下露臉兒的,要麼門第高貴,涵養不俗,要麼身份特殊,頗得青睞,卻不知這一對母女是怎樣魚目混珠,鑽營到花會上去的。
既是自家送上門來找不自在的,叫沐蘭拿她們練練手也好。
“那個叫寶福的丫頭很不錯,日後你多提點著些。”她吩咐道。
紅玉嘴里應了聲“是”,心下卻驚疑不定,夫人這是要將姑娘培養成女霸王嗎?
安老太君也不跟她過多解釋,“你往常府走一趟,問一問常夫人可要備禮送進宮里去。”
裴皇後小產的事情不知有無定論,她無處打听,常夫人卻是有門路的。這禮要不要送,何時送,送什麼,都有個講究。若貿然送了去,討不著好不說,還要得罪人。
紅玉會意,依著吩咐自去辦事。
回到郁汀閣,寶福便將在花廳里生的事情細細稟告了。沐蘭听完點一點頭,表示知道了,吩咐瑞喜取一吊錢賞給她。
寶福接過賞錢,歡歡喜喜地道了謝。在沐蘭跟前不敢說些有的沒的,等丹祿幾個問起來,便又將梁家母女兩個罵了一頓,“什麼東西?咱們姑娘是她們想罵就罵,罵完送幾樣禮、動動嘴皮子就能蒙混過去的?
你們是沒瞧見她們方才那樣兒,哪兒是登門謝罪來的,分明拿自個兒當貴客呢。”
本來嘛,姑娘已經不準備計較了,那梁姑娘卻跟听不懂人話似的一再湊上來。更可笑的是梁夫人,不該摻和的也要摻和,母女兩個一道歪纏不休。
見過逼婚的逼債的,沒見過逼人原諒的。得不到原諒就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就要怪人家不大度不容人。
瑞喜有些混亂,總覺得今天生的事情哪里不對,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因沐蘭指派寶福去打梁家母女,沒有派了她去,心里有些失落落的。
這會兒听寶福猶自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丹祿幾個也憤憤不平地附和著,愈煩悶,便蹙了眉頭呵斥道︰“行了,你們都少說兩句吧,主子的事情也是咱們當下人的能夠議論的?
你們叫挑進院子的時候,姑娘是怎樣訓誡來著?頭一條就是不許搬弄口舌。這才過去幾日,都忘了不成?”
寶福等人閉了口不敢再說,散開各做各的事。
紅玉直到晚飯前才趕了回來,將在常府听來的消息同安老太君說了。
裴皇後懷胎日子尚淺,太醫知她驕縱,情緒容易起伏,唯恐有什麼閃失,便建議她靜養,盡量不要外出,與旁人接觸。
從聖上到坤寧宮的宮人,無不重視這一胎,自然將太醫的話當成金科玉律,將裴皇後盯得牢牢的,多走一步都緊張得不得了。
裴皇後起初還很享受這種被重視的感覺,沒幾日便膩煩了。出不得門,見不著人,連王葵說的段子都失了趣味。日~日跟坐牢一般,也只有聖上過來探望她的時候,才覺這宮閣有了生氣。
前一陣子幾個大的州府連降大雨,北邊兒耽誤了播種,南邊兒則損失了不少的秧苗,更耽誤了早稻育種。各地的折子雪片一樣飛進京城,高高地摞在了龍案上。
聖上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除去上朝,便關在御書房同朝臣商議對策,自是沒有閑暇來坤寧宮探望裴皇後。
裴皇後本就喜怒無常,自打懷上身孕又添上了疑心病。身邊的人說破了嘴皮子,她只不信聖上在忙朝務,認定聖上因她懷著身子無法侍奉,去寵幸別個嬪妃了。
她頭一個懷疑的便是朱賢妃,偏朱賢妃在這節骨眼兒上往御書房送了一回湯。這下更當成了鐵證,摔了湯碗大脾氣,非要去找朱賢妃算賬不可。
宮人哪兒敢叫她出門?又是攔又是勸,才將她哄住了。一面著人去稟報聖上,一面依著她的吩咐將朱賢妃叫進坤寧宮。
聖上雖氣裴皇後不識大體,無理取鬧,可到底懷著他的種,不好放著不管。只得擱下滿案的折子和陪他熬了幾個日夜的朝臣,怒氣沖沖地往坤寧宮而來。
原還想著呵斥裴皇後一頓,哪成想剛進門就听說裴皇後見了紅。
裴皇後身邊的宮人一口咬定是朱賢妃頂撞了裴皇後,惹得裴皇後動了胎氣;朱賢妃直喊冤枉,說她來了就跪著,叫裴皇後訓得狗血淋頭,總共說了三句話不過十個字,何來頂撞一說?
兩邊各執一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聖上哪兒還有閑心听他們爭辯,叫朱賢妃先回到自個兒宮里等候處置,便去督促太醫為裴皇後診治。
幾個太醫使了全力,也沒能保住這顆龍種。裴皇後倒是沒什麼大礙,一睜開眼楮便扯著聖上的衣襟哭個不停,求聖上為她和她死去的孩兒做主。
前頭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處理,聖上實在沒有閑暇去審這樁糊涂官司,便急召成宣長公主入宮,替他收拾後宮的爛攤子。
成宣長公主到了坤寧宮,也不听裴皇後哭訴,單點了一個宮人來訊問。那宮人不敢多說,只說了裴皇後因為什麼召見朱賢妃。
朱賢妃得知這一連串的事情皆由一碗補湯引起,只覺哭笑不得。
裴皇後有了身孕,若說她沒有動過趁虛而入、爭奪恩寵的心思,那是假話。可她到底是跟聖上同甘共苦過十幾年的老人兒,還不至于在聖上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去勾~引,實是怕聖上熬壞了身子,才親手炖了補湯送過去。
那碗湯聖上連踫都沒踫,直接賞了一位抱病前來議事的老臣。
她哪里能想到,裴皇後會因為這點子小事大動干戈,連孩子都作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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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慧自是不信朱賢妃有自家說的那般清白無辜,不然往御書房送湯的事情是如何傳到裴皇後耳朵里的?便不是蓄謀,也是臨時起意。
她是在宮里長大的,先帝又嬪妃眾多,為了爭寵花樣百出,那些個陰謀陽謀她見得多了,朱賢妃這點子小手段且不夠看。甭管做得多隱秘,有心去查總能找到證據。
只眼下後宮亂不得,裴皇後也是咎由自取,活該吃這一回教訓。雖不能深究,可也不能叫朱賢妃自以為得計,就此蒙混過去。
審出是哪個宮人將朱賢妃送湯一事吹到裴皇後耳朵里的,當著朱賢妃的面兒打殺了,又拿著彼此心知肚明的話敲打一番。
裴皇後听說朱賢妃叫毫發無損地放了回去,認定薛慧偏幫朱賢妃,哭著嚷著要見聖上。
薛慧也不曾給她留臉面,直言保不住龍嗣是她自家無能,能為皇家開枝散葉的人多得是,左右太子已經立了,嫡的庶的對聖上來說沒什麼分別。
叫她莫再侍寵張狂,否則聖上立得皇後,便廢得皇後。
話說得極重,裴皇後當即就暈了過去,醒來又哭哭啼啼地要見聖上。
王葵往前頭請了兩回,聖上都不曾宣他面見,只打發曹慶傳出話來,說成宣長公主都是依著他的意思處置的,叫裴皇後安心靜養,好生調理身子。
連得空了往坤寧宮探視的話都無一句。
裴皇後先是不信聖上如此無情,好一番哭鬧發脾氣。等平靜下來,聯系薛慧的話想一想,便疑心聖上怪罪她沒能留住龍種,唯恐就此失寵,急宣裴夫人入宮替她拿主意。
聖上雖存了心思要借這回的事扳一扳裴皇後的性子,可還要靠裴皇後擋那處心積慮的桃花煞,又怎會讓裴皇後宣揚出去?著人攔了,叫人將坤寧宮盯得鐵桶一般。
處置妥當了里頭的事,才放出消息,說裴皇後宮寒體弱,沒能掛住胎。
聖上立後之初,便有意讓薛慧幫著調~教裴皇後,這回又提了出來。薛慧頭回沒應,這回也沒應。
裴皇後年紀再小,也是她的長嫂,歷來只有長嫂代母調~教小姑子的,沒有出嫁的小姑娘反過來調~教長嫂的。再說裴皇後也不像是識調~教懂好歹的人,她應聖上之急管了這回閑事,還不知叫裴皇後怎樣記恨呢。
聖上甫一登基,她便將手里捏著的權柄交了出去,業已功成身退,滿載盛譽。再為這麼一檔子事兒落下一個干預後宮、冒犯皇後的罪名,豈不是自毀長城?
明擺著吃力不討好,她又何必去惹那一身騷?
出得宮,便依著制式備了禮送進宮里去。常夫人得著信兒告知安老太君,兩家比著長公主府的份例略減一減,各自送了一份入宮。
隔得一日,趙夫人便遵照約定,親自送了趙重華過府。帶來滿滿兩車的禮物,不獨備了安老太君和沐蘭的,連教沐蘭讀書的兩位先生和白嬤嬤的份兒也備下了。
趙重華一見著沐蘭便奔過來拉住她的手,“沐蘭,我可想你呢,你想我了沒有?”
沐蘭還不及答話,趙夫人便從後頭趕上來,嗔了女兒一眼道︰“沒規矩,也不知道先給長輩見禮。”
趙重華吐了吐舌頭,松開沐蘭,規規矩矩地給安老太君見禮。
趙夫人也是斂衽一福,“前來叨擾已是過意不去,怎好勞動太君親自相迎?”
安老太君微笑還禮,“貴客登門,自當出迎。”
“太君,您說這話可外道了。您瞧一瞧,我可拿自個兒當客了?”趙重華往身後指一指,只見後頭立著一群丫頭婆子,有提著包袱的,有抬著箱子的,有捧著匣子的,浩浩蕩蕩好似搬家。
安老太君一見就笑了,“倒是我說錯話兒了,不是客,是自家人。”
“這丫頭跟我軟磨硬泡了好久,我拿她沒轍,只好允了她在府上長住。”趙夫人又笑又無奈地道,“這不,連衣裳妝奩都帶來了?”
她昨日便送信來問過安老太君,可否讓自家這只野猴兒在國公府住上一陣子。不得著安老太君的回復,哪兒會叫趙重華帶了行李過來?
趙重華笑嘻嘻地眨眨眼兒,“太君,沐蘭,你們不會趕我吧?”
“說的什麼話兒?”沐蘭接起話茬笑道,“祖母一早就吩咐我給你收拾好住的地方了,留你都來不及呢。”
“真個?”趙重華眉開眼笑,抱住她轉個圈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又朝安老太君福一福,“多謝太君,往後我就賴在您府上了。”
安老太君少有開懷的時候,這會兒卻叫她逗得大笑,“只管賴,等到了年紀,我便備上一份嫁妝,當成我們解家的女兒送你出門。”
再活潑外向也還是小姑娘家,一听到嫁妝便紅了臉兒,“我才不要嫁人呢。”
“哪兒有姑娘家不嫁人的?”趙夫人拿手指點點她,“又說這些胡話。”
打趣幾句,安老天君便叫沐蘭帶著趙重華去安置東西,自家引了趙夫人到廳里說話。
安老太君將為趙重華安排住處的事情派給沐蘭,沐蘭便叫人單獨收拾出一個小院,離著郁汀閣不遠,名字很有野趣,叫作“跳魚軒”。
跳魚軒里並沒有魚,沐蘭不知這名字從何而來,只覺很合適趙重華,特別用心地布置了一番。誰知趙重華對那小院毫無興趣,直嚷著要跟她住在一起。
沐蘭無法,又不好叫她住在廂房里,便吩咐瑞喜將書房臨時收拾出來給她當了臥房。
趙夫人在國公府用了飯,將趙重華托給安老太君和沐蘭,便告辭離去。
趙重華頭一日過來,不好立時跟著沐蘭上課。連沐蘭也歇了一日,陪她四下逛一逛。
國公府沒什麼人,一重重的院落閑置著,自是沒什麼好看的。倒是後花園,經得這半年多,收拾得很有模樣。雖不及長公主府的園子,可也不乏名花名草。
逛得半日,晚上在郁汀閣開了小宴。借著酒意,燃香供果,祭過皇天後土,拜了把子,自此就是異性姐妹了。
趙重華逼著沐蘭叫了兩回姐姐,沐蘭還沒怎樣,她自家便覺得別扭了。還改回來,相互稱呼名字。夜里梳洗過,抱著枕頭來尋沐蘭同睡。
兩個頭挨頭腳踫腳地躺著,唧唧喁喁地說著女兒家的私房話兒,過了三更還沒睡意。
趁著熱乎勁兒,沐蘭便同她打听起來,“你听說過羅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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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來到國公府已一月有余,錦衣玉食,呼奴喚婢,過著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白日里課程安排得滿滿當當,忙碌起來倒無暇去想旁的。可每到夜深人靜之時,躺在床上,內心深處總會生出一種無法言說的虛妄之感。守貞島上的一切,漁村的人和事,都遙遠得好像是上輩子經歷過的。
這一陣子她時常做一些不著邊際的噩夢,夢里辣椒婆、郝姑姑和張氏的面孔都是模糊的,無論她怎樣回想,就是記不起她們長得什麼模樣兒。每一回從夢中醒來,都感覺自個兒像是迷路的小孩,被茫然和恐慌所籠罩,沒有一絲一毫的歸屬感。
她知道,她一直都無法將國公府當成家。她的家在那濃霧包圍的小島上,在那昏暗狹窄的山洞中,在辣椒婆等人慈愛的眼神和疼惜的笑容里。
她從未忘記離開守貞島的目的,要將辣椒婆她們接出來,她必要親自走一趟。可短時間內她只怕很難離開國公府,更別說在回去之前,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
頭一件,便是找到安全穿越迷霧帶的方法。
她也曾向身邊的丫頭婆子打听過羅盤,可惜她們見識有限,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花會之後,她便將希望寄托在了趙重華的身上。
趙閣老是兩朝重臣,如今更是總理兵部的閣老。這世上若有與羅盤功能相似的東西,他必定知道。
“羅盤?”趙重華認真想了一下,便搖了搖頭,“不知道,那是什麼?”
沐蘭怕嘴上說不清楚,早就畫好了圖備著。伸手往枕頭下面摸了摸,抽出一張圖紙,展開來給趙重華看。
她不知道這邊的指南針發展到什麼程度了,便將自個兒能想出來的樣子都畫了出來,勺形的,魚形的,針形的,還特地翻看了星象卦書,標注上天干地支來劃分方位。
趙重華歪著腦袋端詳半日,也沒能瞧出門道,興趣缺缺地托著腮兒,“你這是打哪兒淘來的?該不是從哪座道觀里拓的吧?”
沐蘭見她這副模樣兒,便知她沒見過了,心下不免有些失望,隨口答道︰“是我自個兒畫的。”
“你畫的?”趙重華吃驚地瞪大了眼楮,又將那圖紙細細看了一回,也還是瞧不出門道。可在她看來,能畫出這種玄玄乎乎的東西的都是高人,再看向沐蘭,眼神便帶上了幾分崇拜,“你可真厲害,我一瞧見圖啊字的就頭暈,更別提寫和畫了。”
沐蘭笑一笑,將那圖紙仔細折了遞給她,“你能不能拿上這圖給趙閣老瞧一瞧,問問他老人家是否見過類似的東西?”
趙重華“嚇”地一聲,把頭搖得撥浪鼓一樣,“不成不成,我可不敢去尋祖父。
你是不知道,家里的人都寵著我,只有祖父對我又吹胡子又瞪眼的。有一回我動了他書房里的文書,他拿了老長的一根棍子,說要敲斷我的腿。
自那以後我就怕了他,莫說跟他面對面地說話兒,光听見他的聲兒我腿肚子都要抽筋的。”
“我還當你天不怕地不怕,敢情你也有怕的。”沐蘭叫她逗得笑起來,“我還真想見一見趙閣老,瞧瞧他老人家有沒有你說的那樣恐怖。”
“祖父真的很可怕,我不誆你。”趙重華捂著胸口作驚恐狀。
沐蘭笑得一陣,又正起神色道︰“重華,這件事對我很重要,你能不能幫我一回?我鄭重地拜托你,不,是求你!”
“哎呀,咱倆誰跟誰啊,哪兒用得著一個‘求’字兒?”趙重華趕忙將圖紙接了過來,“我幫你帶給祖父就是,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都這個年紀了,他總不至于打斷我的腿吧?”
視死如歸地許下了,才想起來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對你有什麼重要的?”
沐蘭不好說出守貞島的事情,也不想對她撒謊,“現在時機不合適,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吧。”
趙重華知她有難言之隱,便不多問,將那圖紙仔細收好,“我祖父這一陣子很忙,已經好幾日不曾回家了。等他休沐了,我便拿給他看。”
沐蘭應了聲“好”,略一遲疑,又道︰“你拿給趙閣老看的時候,能不能替我遮掩一下,莫說是我畫的,也莫說是我叫你問的?”
這里有沒有指南針還是個未知數,她可不想拿了先人的成果冒充發明家,博人眼球。樹大招風的道理她懂,她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這好辦。”趙重華也不追問沐蘭為何要隱瞞這些,眼楮一轉便有了說辭,“我就說我無意之中得了一張圖,瞧著玄玄乎乎的很有意思,便拿去問一問祖父是個什麼東西,他老人家見多識廣嘛。”
她如此善解人意,讓沐蘭感動又慚愧,“謝謝你,重華。”
“又來了,咱們可是姐妹,你跟我還客氣什麼?”趙重華嗔她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如果我真個叫祖父打斷了腿,你可得養我一輩子。”
“好好好,我養。”沐蘭點著她的鼻子笑道,“不過我只能養到你不中留,然後給你尋摸一個溫柔體貼、英俊瀟灑的好男人,養你一輩子。”
趙重華立時紅了臉,嘴里叫著“不知羞”,撲上來搔她的癢。
兩個說累了也鬧累了,雙雙有了困意,手拉手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沐蘭按時起床晨練。趙重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問了時辰,又沉沉地睡過去。
沐蘭晨練回來梳洗完畢,她才醒了,披著頭發打著呵欠,睡眼惺忪地抱怨,“你怎不喊我一道?昨兒結拜才說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今兒就忘了?”
“我倒是想喊你呢,誰叫你睡得跟小豬一樣?”沐蘭打趣了一句,便催促道,“你趕緊起來梳洗吧,馬上就到早課的時辰了。
今兒輪到華先生上課,遲到了可是要打手板的。”
趙重華立時苦了臉兒,“家里有個動輒打斷腿的,國公府里又來一個愛打手板的,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一唱三嘆的,惹得沐蘭和滿屋子的丫頭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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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重華圖新鮮,跟沐蘭上一回課,叫華先生打了三回手板,第二日便縮了脖子。
沐蘭再三解釋說邱先生跟華先生不一樣,她直嚷著上課跟坐牢一樣,死活不去,連著女紅針黹的課程也一並逃掉了。烹飪是叫沐蘭哄著學了半日,只嘗的時候多,做的時候少。
她自家也知道,趙夫人送她來國公府的主要目的是學習禮儀規矩。輪到白嬤嬤給她們上課的時候,倒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性,一站一坐學得頗為認真。
她只是來蹭課的,學這些不過是為了儀態好看一些,白嬤嬤對她的要求也不似對沐蘭那般嚴格,只求大面兒上過得去。只不好辜負趙夫人備下的厚禮,于是根據她的性子教了她一些取巧的法子。
白嬤嬤教趙重華的時候並沒有刻意避著沐蘭,沐蘭便默默地記在心里,說不準哪一日就用上了。
有白嬤嬤的寬容,加之沐蘭的鼓勵,趙重華正兒八經地學了半個多月的禮儀。趙夫人中間來過一回,瞧著女兒的規矩學得有模有樣,不由喜出望外。
說實話,她將趙重華送來國公府,一是遵公公之命,二是順女兒之意,實沒指望她能真個學規矩。她若肯學,何至于等到今日?再沒想到,她出嫁之前還有開竅的一日。
因之前也曾尋了同她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陪她一道學規矩,結果收效甚微。這一回見了成效,便將功勞記在沐蘭的頭上,回府之後便撿出一套瓖藍寶的頭面,遣人送了來。
趙重華許諾了沐蘭,要將羅盤的圖紙拿給趙閣老瞧一瞧,便日~日打發身邊的婆子回府走一趟,打听趙閣老何時休沐。
等了七八日,總算將趙閣老等出了宮,趕忙提了幾盒子糕點回府去。那糕點是沐蘭做的,她只在旁邊打了打下手,回去便說是她親手做的。借著這個由頭往各個長輩那里送上一些,得了一圈夸獎,又捧著一盒往趙閣老的書房而來。
趙閣老休沐也不得閑,伏在案上翻看著各地送來的邸報。孫女兒來送糕點,他連頭都不曾抬一下,只“嗯”一聲表示知道了。
趙重華放下糕點,又拿出沐蘭畫的圖紙遞過去,將先前想好的說辭講了一遍。
趙閣老依舊不抬頭,說聲“放在那兒吧”,便沒了下文。
趙重華大著膽子請他瞧一瞧,他便不耐煩了,瞪著眼楮喝道︰“這也是你來的地方?出去!”
趙重華沒說瞎話,果真叫他這一瞪唬得腿肚子抽筋,不敢攪纏,忙放下圖紙退出書房。想著他得空了必定會看,挑他心情好的時候再問他見沒見過也就是了。覺得任務算是完成了一半,在趙夫人房里用過午飯,下晌還回國公府去。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上午才送去的圖紙,晚上就落到了旁人手里。
這是九華巷盡頭一間民宅,從外頭看不過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院,總共兩進。前頭院子里盤著籬笆,搭了架子,種的瓜菜已經長起來了,碧油油的葉子之間綴著或黃或白或紫的花兒,開得熱熱鬧鬧的。
後頭是住人的地方,怕瓜菜引來蚊蟲,只挨著窗戶根兒種了一行香草。靠近院門的地方有一株老樹,枝椏一半在牆里,一半在牆外。樹下安了石桌石凳,最粗的那根橫枝上還拴著一架秋千。
這院子里住著一對夫妻,丈夫是個三十來歲的跛腳男人,妻子比他年輕幾歲,是個極其嫻靜的人,自打搬過來就不曾出過門。想來是身子不好,院子里時常飄出藥味兒,偶爾還會請了大夫登門問診。
丈夫編得一手好竹器,同城里一家竹器鋪子訂了契的,每隔半個月,鋪子里的人便來一趟。取走成品,再放下一些材料。
工錢應當比較豐厚,足夠夫妻兩個過日子的,還有余錢雇下一個大腳丫頭,幫著做飯熬藥,買買菜跑跑腿兒。
這里傍晚,竹器鋪子照例派人來取竹器。等那裝滿竹器的馬車離去,妻子常年臥病的房里便多了一個人。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帽子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稜角尚不分明的下巴。
丈夫一改平日里敦厚老實的模樣兒,妻子也不再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兩個俱是神色端肅,眼露精光,雙雙跪倒在地,口稱主公,大禮叩見。
那人伸手將他們扶起來,語氣溫和道一句“你們辛苦了”,不等二人開口,又道︰“我能在外面逗留的時間不多,咱們改日再敘,送我過去吧。”
兩人齊聲應是,丈夫自去守門,妻子則快步地走到床邊,在床頭摸索一番,按下一處機關。床板緩緩抬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四方洞口。
那人也不多言,朝妻子點了一點,便一腳跨進去,雙腳牢牢地踩在洞口下面的方台上。妻子又按下一重機關,那方台便慢慢地降了下去。
早有人在底下候著了,方台一落地,便笑著迎上來,“公子,真是好久不見了。”
那人一推帽子,露出臉兒來,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你整日在暗中盯著我,當我不知道嗎?我好久不見你了倒是真的。”
“公子聖明。”迎候的人笑一聲,做一個“請”的手勢,“該來的都來了,就等公子大駕光臨了。”
“好,走吧。”那人把頭點一點,隨他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隧道往前走去。
走了約莫兩刻鐘的工夫,到了隧道盡頭,乘上另一座方台升至地面,進入一間暗室。從暗室出來,便站在了一個寬敞明亮的廳堂之中。
“公子。”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歡呼著撲過來。
那人伸手摸摸少年的頭頂,語帶欣慰地道︰“小八又長高了。”
“他現在一頓能吃八個饅頭,自然長得快。”迎候的人接過話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都快養不起他了。”
小八不以為然地“嘁”了一聲,“大名鼎鼎、家財萬貫的候七爺,百萬大軍都養得,倒養不起我了?”
候七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折扇,一面輕搖一面笑道︰“你可比百萬大軍難養多了,公子,您說是不是?”
他口中的公子,不是聖三又是哪個?聞言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我們小八一人抵得過百萬大軍。”
小八得了夸獎,朝候七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另外兩人在旁邊立了半日,這會兒才得空上前見禮。其中一個便是單九,另一個則自稱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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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敞廳位于一座八角樓的一層,八角樓則建在四面環水的湖心島上。樓外竹擁樹蔭,從湖邊的任何位置都無法窺探到樓中情景,從樓中的窗口望去,湖面上的任何風吹草動卻能夠盡收眼底。
候七當初盤下這宅子,看中的正是這一泊水中有島的湖。八角樓外一花一草、一木一石的安排都經過精通奇門遁甲的高人指點,除此之外的精舍美園,都不過是附庸,是為掩護這座小樓而存在的煙幕。
一巷之隔便是與之暗通款曲的二進小院,可誰又能將那不起眼的民宅與這金堆銀砌的華宅聯系到一處呢?
“公子還不曾用飯吧?我著人簡單地備了些飯菜,咱們邊用邊說事吧。”候七說著拍一拍手,便有人手腳麻利地設上桌案,又端來飯菜。
說是簡單,卻盤碗杯盞,葷肴素羹,擺了滿滿的一桌子。
聖三于上首坐了,候七和小八相陪。單九和姜六則立在左右兩側,細細稟報著自個兒分內的事。
“……趙廷晟幾次上疏薛遼,提出擴充軍備,都叫薛遼以‘國庫空虛’、‘民生需要時日予以休養’等由頭駁回了。加之幾場大雨,對數個州府的耕種造成嚴重影響,薛遼和一干朝臣都忙于賑災補種一事,數月之內怕是難有閑暇顧及軍事。”
姜六一氣兒匯報完了,又取出厚厚的一沓紙,“這是趙廷晟書房內的文書,有從宮里帶回去的,也有下邊送上去的邸報,屬下只撿比較重要的謄了。”
聖三把頭點一點,“好,交給候七吧。”
姜六應了聲“是”,將那一沓文書遞給候七。
候七伸手接了,掂一掂分量,“又夠我忙上幾個日夜了。”
“連五不在,眼下也只能辛苦你了。”聖三語帶歉意地道。
候七笑得一聲,“公子何出此言?能者多勞嘛,誰叫我比他們都能干呢?”
小八聞言嗤笑一聲,險些將剛塞進嘴里的飯菜噴出來。
候七並不理會他,正了神色道︰“不出三日,我便能理出頭緒,到時形成文書呈給公子過目……”
“不必了。”聖三擺了擺手,“我最近很難像之前那樣動輒閉門養病,莫四跟隨左右,也難有脫身的時候。我的住處並不安全,文書就免了吧。
我既將這一宗事交給了你,便是信得過你的能力,你來處置吧。我的令符在你手里,該調派人手調派人手,該動用款項動用款項,無需向我請示。”
這便是將尚方寶劍交給候七的意思。
候七不由動容,趕忙站起來,朝聖三單膝跪下,“屬下定不負公子厚望。”
“我知道你不會。”聖三溫聲地道,隔著桌子虛扶一把,等他起身,重新落了座,又看向姜六,“可還有旁的事?”
姜六略一遲疑,又從懷里摸出一張紙來,“公子,您瞧瞧這個。”
聖三知他並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便有些好奇能叫他單獨拿出來一亮的是什麼東西。放下筷子,接過來細看,只見那紙上畫著數個圓盤模樣兒的東西。當中有畫著勺子的,有畫著魚的,還有畫著針的,有的只標注了南北,有的則詳細地標注著天干地支。
姜六見主子不解地皺了一下眉頭,趕忙解釋道︰“這是趙廷晟的孫女拿給趙廷晟過目的東西,說是無意之間得來的。
屬下也不知這是什麼,不過屬下听說趙廷晟的孫女最近一直住在解國公府,同解家的後人一同研習女紅禮儀,便猜測這東西可能是從國公府得來的……”
聖三听到“解國公府”和“解家後人”,眉目一動。听姜六頓住,便開口催促道︰“說下去。”
“是。”姜六見他感興趣,再不疑心自個兒做了無用之功,忙將余下的話一氣兒說完,“解國公乃一代名將,他府上的東西說不得就與領兵作戰有關,值得我們借鑒。是以屬下便趁趙廷晟不備,將這圖紙順了來。”
到底有無用處,他就說不準了。
聖三將那圖紙擎起,對著燈光凝神細看,立即發現了其中的關竅。這幾個圖其實代表的是同一種東西,無論勺柄、魚嘴還是涂黑的針尖,都指向南方。
隱隱覺得這東西有些玄妙,真要說卻說不上來。
“你可識得這東西?”他問的是單九。
單九探頭看了看,悶聲地道︰“應是解姑娘所說的羅盤。”
“羅盤?”聖三揚眉,“那是什麼?”
單九木著臉仔細回想了半日,方才答道︰“說是用磁石做的,一頭總是指向南方或者北方,能用在戰車或者船上指引方向,道士有時候會拿來捉鬼,風水師也會拿來看風水。
在三水鎮的時候,解姑娘曾向那個小布莊的掌櫃打听過。好像還有許多別的名字,屬下記不全了,只記得一個指南針。”
“我記起來了。”候七一拍巴掌,接起話茬,“大晉開國之前,確有修道之人和風水先生持有持有一種帶有指針的器物捉鬼看風水。分內外兩盤,外盤為方,內盤為圓,對應天圓地方之理。
捉鬼的稱之為天地盤,看風水的則稱之為陰陽盤。這天地盤、陰陽盤跟解姑娘所說的羅盤莫不是同一種東西?”
聖三不答這話,有些急切地追問道︰“關于這羅盤,你還知道些什麼?”
候七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常年奔走各地,自然見多識廣。叫他一問,便侃侃而談,“甭管捉鬼的還是看風水的,他們所持之盤俱是上師傳授,有盤方是嫡傳,無盤便是瓢學。
後來因著修建女貞廟,僧道遭到驅散甚至屠殺,連非僧道出身的風水先生都未能幸免,他們所用器物也隨著僧道的沒落而消失。
雖說近些年僧道又漸漸興盛起來,不過憑借衣缽傳承一代一代走到今日的只怕寥寥無幾。與之相關的書籍在當時叫焚燒殆盡,隔著幾百年,這東西也鮮少有人知道了。
我還是無意之中听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說起來,才知道有這樣一回事。對了,我記得那老者的祖上就是做風水先生的。”
“如此說來,這東西並非憑空臆想出來的?”聖三越听眼楮越亮,“若能重制,裝在戰船或者戰車上,豈不如虎添翼?”
說著又看向單九,“你在解國公府可見過類似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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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單九搖頭,“不曾見過。”
沐蘭認祖歸宗之後,他曾提出終止暗中保護的任務,可聖三沒有同意,吩咐他繼續盯著沐蘭和國公府的動靜。國公府畢竟不是漁村,日夜都有府兵守衛,還有一個身手相當不錯的陸辛坐鎮,想要隨意進出很難。
再者,他只是性子木訥一些,腦子並不笨。他瞧得出來,聖三對沐蘭有著一份特殊的私人感情。他不知道這份感情到底是哪一方面的,既是主子看重的人,他便要敬著幾分。
非禮勿視,能窺探的東西自然就少了。
“要見過才怪了。”候七笑著接起話茬,“當年解國公蒙冤慘死,解家所有東西都叫抄沒充公了。如今解家只剩兩位女流之輩,新帝再抬舉國公府,也不會將與領兵作戰有關的東西賜還。”
“安老太君曾與解國公並肩征戰,深得解國公敬重,會不會是從她那里流出來的?”姜六插嘴問了一句。
候七明白姜六什麼意思,將手里的扇子搖一搖,“要說安老太君知道一些解家獨創的兵書戰策,那是毋庸置疑的。然依我之見,她還不至于現在就將所知道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傳授給解姑娘。
是我們暗中推波助瀾,促成她們祖孫相認的。雖有容貌與紅痕為證,可這位解家後人終究不是靠自個兒的力量尋著的,安老太君心里多多少少都會存有懷疑。
哪怕只有一絲懷疑,她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信任解姑娘。沒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便不可能將解家的不傳之秘拿出來。
再看這份圖紙,精髓是畫出來了,可要作為解家的行軍法寶,也未免太簡陋了些。”
姜六略一沉吟,“會不會是趙廷晟的孫女臨摹的時候沒有仔細?我一直潛伏在趙府,對這位趙姑娘倒是有些了解,是個粗枝大葉、沒什麼耐性的主兒。”
“那位趙姑娘我也有所耳聞,不過是性子直爽一些,喜動不喜靜,可絕非粗心大意之人。趙府是什麼樣的人家?便是縱容一些,該教的也絕計不會短少。又非不通文墨之人,若有心臨摹,還不至于臨摹得七全八不全。”
候七拿手點著那圖紙上的字,“而且,我認得這字跡,正是解姑娘的字跡無疑。我在三水鎮見過解姑娘同韓掌櫃立下的文書,對她的字跡印象深刻。
橫平豎直,書寫隨意,全無方圓藏露、逆順向背的韻味,輕重肥瘦、濃淡濕澀的情趣,抑揚頓挫、聚散疏密的筆調,一看就不是執筆鋪紙、描紅臨寫練出來的。
這也難怪,守貞島與世隔絕,缺衣少食,又哪來的紙筆和字帖?只怕解姑娘這筆字,是拿了木棍石子等物在沙土上練出來的。”
頓得一頓,又道,“這份圖紙應是趙姑娘從解姑娘那里得來的,而解姑娘手上的圖紙,絕不會是從安老太君那里流出來的。
單九方才不是說了嗎?解姑娘在三水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打听羅盤的事了。那個時候,她可還沒同安老太君踫面呢。而她的生母楊氏,才嫁入解家數月就叫流放了,沒有機會,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接觸解家領兵作戰的秘密。
我猜測,解姑娘應是從某個漂流到守貞島上的人那里得知了羅盤的存在和功用,便突發奇想,打算裝在船上,用以指引方向,以便穿越迷霧帶,重回守貞島。
她將圖紙交給趙姑娘,授意趙姑娘轉交給趙廷晟,想必也是為了尋找此物。”
候七能想到的,聖三如何想不到?
只是解家軍太過神勇,凡是吃過解家軍敗仗的,俱懷疑解家軍暗中動用了不為人知的神兵利器。這幾百年來,以魏國為首的列國不知派出過多少探子,想要探明這神兵利器到底是什麼,都無功而返。
他乍然瞧著這份圖紙,又听說可以裝在戰車上,難免第一時間想到解家軍使用過的神兵利器上頭去。
听了候七一番分析,也知這羅盤不太可能出自解家軍。可他非但沒有感到失望,反而更加興奮。
甭管是不是解家軍用過的神兵利器,其功用都擺在那里。若能依法炮制出來,用于領兵作戰,必定事半功倍,所向披靡。
想著立時看向候七,“你方才說的那位,祖上做風水先生的老者,如今可還活著?”
候七聞弦歌而知雅意,“我見到那位老者是數年之前的事,當時他的身子骨還十分硬朗,而且健談得很,言語之間對他那位做風水先生的祖宗十分欽佩。
即便他已不在人世,他的子孫耳濡日久,想必也能對他說過的話倒背如流。我還記得他住在何處,稍後便派個可靠的人前往老者的住處走一趟,將羅盤之事打听清楚,若能尋到制法自是最好。”
候七辦事,聖三素來放心,便不過多叮囑,轉而吩咐姜六和單九道︰“你們繼續盯緊了趙府和國公府,絕不能讓類似的圖紙落入趙廷晟和大晉皇帝手中。”
“屬下明白。”姜六和單九齊聲答道。
候七倒是有些顧慮,“解姑娘一心想回守貞島,眼下羅盤是她安全穿越迷霧帶的唯一希望,找不到她怕是不會罷休的,嚴防死守也不是辦法啊。”
聖三微微一笑,“若有旁的法子能夠回到守貞島,她又何必非要去尋羅盤?”
“公子聖明。”候七一點就透,“我會尋個合適的時機。”
小八在旁邊听得雲里霧里,忍不住出聲,“什麼合適的時機?”
“同你沒關系,吃你的吧。”候七將面前那盤子炖全雞推過去。
小八不屑地“嘁”了一聲,嘟囔一句“誰稀罕”,繼續埋頭苦吃。
聖三沉吟片刻,還是忍不住多囑咐了一句,“你安排得周全一些,莫唐突了她。”
“這我省得。”候七應下,又笑吟吟地征詢他的意見,“到時我能否借用公子的名號?”
聖三並不問他借用名號的因由,把頭一點,“隨你,只她聰明得緊,你需得謹慎一些,叫她瞧出破綻便不美了。”
“是。”候七滿口答了,想起不日就能同沐蘭面對面地打交道,不由得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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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臨近端午,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節。備牲醴,扎風箏,架秋千,泡雄黃酒,街邊早早便有了賣粽子和咸蛋的,空氣之中從早到晚飄蕩著粽葉的芬芳。
趕巧了,端午的前一日正是趙重華曾祖母的八十壽誕。
前一陣子有不少州府遭受雨災,聖上和趙閣老等重臣忙得人仰馬翻,總算從各地調撥來一百萬兩賑災款項。大部分受災的土地已趕在入夏之前補種完畢,余下的,也經由官府出面協調和勸說,更改了根深蒂固的種植習慣,從旁的州府引進果樹、藥草等物進行栽種。
這突如其來的災情,基本上算是解決了。
眼下情況剛有好轉,趙老太君的八十壽誕,趙閣老本不想大肆操辦。不料聖上竟在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提起此事,並直言大壽當日欲親往趙府恭賀。
連聖上都要大駕光臨,文武百官豈能不前往捧場?到時必定賓客盈門,不想大肆操辦也要大肆操辦了。
趙府上下自半個月前就緊張而忙碌地籌備起來,趙重華也叫趙夫人拎回府里幫忙。直到大壽前一天才偷得半日清閑,借著給沐蘭送豆娘的由頭跑來國公府。
一見著沐蘭的面兒就開始訴苦,“……我娘最會指使人,一會兒叫我干這,一會兒又叫我干那,這些日子生生把我給累瘦了。”
沐蘭忍不住笑,“我怎沒瞧出你瘦了,這不還是白白胖胖的嗎?”
“哪里白白胖胖了?”趙重華擼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遞到她眼前,“你瞧,你瞧,我這胳膊都細一圈了。”
“是是是,你受委屈了還不行?”沐蘭替她把袖子拉上,扭頭吩咐瑞喜,“把咱們剛做的五毒餅拿來,給趙大小姐好生補一補。”
趙重華憋不住笑了,“你也太摳門兒了,就拿五毒餅打發我啊?”
沐蘭眨眨眼,“要不我給你殺頭豬?”
“去你的。”趙重華作勢推了她一把,“我看你是拿我當豬呢。”
說笑幾句,又正起神色打听,“對了,你不是在給我曾祖母繡抹額當壽禮嗎?可繡好了?”
這下輪到沐蘭訴苦了,“別提了,瑞喜她們繡得好好的,我一接過來就走了樣兒。繡了好些天,布料倒是糟蹋了不老少,連一個像樣的福紋都沒繡出來。
我算是瞧出來了,我天生就不是拿針線的材料!”
趙重華笑得倒在榻上,抱著肚子直嚷疼。半晌才止住了,拿帕子擦著笑出的眼淚,“等我回去把這話兒學給我娘听,看她還總說天底下再找不出比我更笨的人了?”
沐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安老太君經了紅玉的口告訴她,女紅不精也沒關系,國公府還不至于連個針線房都養不起。可她認為女紅乃女子必備的生存技能之一,學總比不學要好。即使不能像瑞喜她們那樣,隨手繡出個物件兒來就像工藝品似的,至少也要達到衣裳破了能補得體體面面的程度吧?
以前她總覺得只要努力就沒有辦不到的事兒,現在她知道了,有些事情還真不是努力就能行的。
兩輩子加起來,她頭一回覺得自個兒這樣笨法兒。
趙重華見她半晌不說話,拿胳膊肘踫她一下,“我說你比我笨,你生氣了?”
“沒有。”沐蘭回神,沖她一笑,“我就是犯愁呢。”
“哎呀,這有什麼可犯愁的?”趙重華會錯了意,只當她是為著壽禮的事兒,給她出主意道,“就叫瑞喜她們幫你繡嘛,你扎上兩針意思意思就罷了。
送禮的人多著呢,我曾祖母年紀大了眼神兒又不濟,你當她還會一件一件仔細瞧不成?”
沐蘭拿手點點她,“好哇,原來你就是這樣糊弄你們家老壽星的,瞧我明兒個見到趙老太君,揭不揭你的底?”
“你當我傻呢?”趙重華將手里的帕子丟過來,順便白她一眼,“我曾祖母知道我針線不好,我送繡活兒給她,不是明擺著告訴她不是我自個兒動手做的嗎?”
听她這樣一說,沐蘭倒有些好奇了,“那你打算送什麼當壽禮呢?”
“一個玉葫蘆,請了有名的玉石工匠雕的,上頭有壽星圖。”趙重華表情有些得意,“這本是我二哥的主意,叫我搶了來,他另外燒了一套壽紋的茶器。”
提到她二哥,又想起一件事來,趴到沐蘭耳邊小聲地道,“我無意間听見我娘和我爹說話兒,好像成宣大長公主透出口風來,想將湘河郡主嫁給我二哥呢。”
沐蘭聞言吃了一驚,“你爹和你娘願意?”
趙重華的二哥她沒見過,不過听趙重華提起過幾回,據說文武雙全,溫文爾雅,又孝順又疼愛妹妹,想來是個不錯的少年。若非如此,成宣長公主只怕還瞧不上他,兩家的門第也般配。
問題是,湘河郡主心儀的是杜舜文。
這事兒趙夫人不知道,趙重華可是知道的。以她的性子,听說成宣長公主有意將湘河郡主許給最疼愛她的二哥,定會忍不住說出來。
是以問完那句,緊接著又問了一句,“你把那事兒告訴他們了?”
“我私下里告訴我娘了。”趙重華怏怏不快地皺著鼻子,“我娘叫我以後不準再提那件事,尤其不能對我二哥講,否則就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沐蘭心下了然,趙夫人想來也是中意這門親事的,打算睜只眼閉只眼了。畢竟不管誰來看,湘河郡主和杜舜文之間都無半分可能。
成宣長公主教養出來的女兒,即便對某個外男生出一星半點的綺思,也不至于做出有違禮法的事情。而且在趙夫人眼里,自家兒子要比那窩窩囊囊的魏國質子好百倍,不怕他攏不住湘河郡主的心。
趙家跟公主府結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實在沒有必要因為小姑娘家一時糊涂就放棄一樁大好的姻緣。
別人家的事,她不想過多評論,便笑道︰“恭喜你啊,馬上就有二嫂了。”
趙重華一臉的不屑,“我才不稀罕呢。”
說得這一句,眼楮忽地一亮,一把挽住沐蘭的胳膊,“要不你給我當二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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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沒想到趙重華突然冒出這樣一句,怔了一瞬,便肅了臉色道︰“這種玩笑往後不要再開,傳了出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沒開玩笑,跟你說真的呢。”趙重華顯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說得愈發起勁了,“不是我自夸,放眼京城,再找不出比我二哥更出眾的少年郎了。我喜歡你,我娘也喜歡你,你嫁到我們家不怕受婆婆小姑的氣。
還有啊,我們家的家規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從我曾祖父到我祖父、我爹還有我大哥,沒一個納妾娶小的。你嫁到我們家,不怕我二哥對你三心二意。
哎呀,我怎早沒想到呢?你跟我二哥簡直是天造……”
“重華。”沐蘭蹙眉打斷她滔滔不絕的話頭。
趙重華氣息一頓,眨著眼楮瞄著她的臉色,“沐蘭,你生氣啦?”
沐蘭將她湊到跟前的臉撥開,“你也知道這是該生氣事情?你好歹是名門望族出身的千金小姐,竟然做起保媒拉縴的活兒了。你自家不要臉面,做什麼要賠上我清清白白的名聲?”
“好沐蘭,你莫生氣。”趙重華抱著她的胳膊,撒嬌地晃了晃,“我就是覺得你好,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
沐蘭把眼兒一瞪,“你還說?”
“不說了,我不說了。”趙重華忙止住話頭,覷著沐蘭的臉色緩和下來,又嬉皮笑臉地道,“我也知道我心直口快,心里想什麼嘴上就說出來了。再說我們兩個不是好姐妹嘛,有什麼話兒不能講的?”
沐蘭手指點在她的額頭上,嗔道︰“正因為是好姐妹,我才不跟你計較的。若換成旁人,早就翻臉了。你倒是心直口快了,傳出去豈不叫人以為是我恨嫁不守閨禮?”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傳出去。”趙重華舉起手來,一副要賭咒發誓的模樣兒。
沐蘭將她的手按下來,正了神色叮囑道︰“這樣的話兒以後千萬莫講了,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個做妹妹的跟著瞎摻和什麼?
再者說,你二哥可是成宣長公主相中的女婿人選,你滿京城數一數,有哪個敢跟她爭的?你一句不經意的玩笑,都有可能給旁人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你明白嗎?”
趙重華吐了吐舌頭,“我知道了,以後再不說了。”
沐蘭自覺已經將話兒說透了,便不在這事兒上糾纏。同趙重華說得一陣子閑話,約好明日壽宴上見,送了她出門。從趙重華送來的豆娘里撿出兩支專門送她的,剩下的交給瑞喜,拿去分給大小丫頭們。
瑞喜捧著匣子,有些為難地道︰“姑娘,咱們院子里那許多人呢,這些哪兒夠分的?分到了自然高興,分不到難免要生出許多該有不該有的想頭,倒不如不分。”
“不分留著做什麼?這東西不過幾日新鮮,過完端午也就取下來了,我還能將整匣子簪在頭上不成?”沐蘭笑道,“又不是多貴重的玩意兒,明兒賀壽回來,路上再買一些就是了。
過節嘛,叫大家都戴個意思。”
“還是姑娘疼我們。”瑞喜笑嘻嘻地福身,“那奴婢先替大家伙兒謝過姑娘了!”
她前腳捧著匣子出去了,紅玉後腳就來了。進門見過禮,便說明來意,“太君吩咐我過來問一聲,給趙老太君的壽禮姑娘可備得了?”
“倒是準備好了,只我心里沒底。紅姑,你來得正好,幫我瞧一瞧當作壽禮合不合適。”沐蘭一面說一面捧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錦盒,打開來,從里頭取出一樣東西,撐在手上給紅玉看。
紅玉見是一張怪模怪樣的圓網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個兒的眼楮,“姑娘要拿了這東西去賀壽?”
“對啊。”沐蘭舉著網子給她解說,“這是發網,束發用的。我听重華說,她曾祖母頭發稀少,又不喜歡戴假髻,說是戴上頭癢得厲害。天冷的時候還能拿帽子遮一遮,天一熱就沒轍了,連院門都不願意出,也不愛見人。
這網子是拿黑白兩色絲線編的,網眼又細又密,既能遮住頭皮,也不妨礙透氣。兩頭都有抽繩,像這樣套在頭上,把頭發集中在頭頂綰成發髻,不怕頭發散落。
兩邊還有幾個大的網眼,用來插戴首飾的。有網子固定,也不怕簪子什麼的掉下來……”
“對趙老太君來說,倒是十分合用,只不過……”紅玉盯著那網子眉頭微皺,“當作壽禮是不是太簡薄一些?”
雖說小輩送禮送的就是個心意,可也不能太寒酸了。明兒前去賀壽的人必定少不了,到時候是要當眾曬禮的,這種東西拿出來豈不叫人笑話?
沐蘭也正是因為這個心里沒底,“我是覺著,老人家戴的東西應以舒適為主,怕穿珠嵌玉硌得慌……”
“姑娘想得沒錯,若是平日里也就罷了,八十大壽送這個只怕不合適。”紅玉搖了搖頭,又道,“我听說姑娘繡了抹額,拿那個當壽禮不是挺好的嗎?”
“哪兒是我繡的?都是瑞喜她們繡的。”沐蘭苦笑道,“拿了旁人繡的東西當壽禮,沒誠意不說,女紅好的名聲傳出去,想收可就收不回來了。往後需要送禮的場合多著呢,我總不能一輩子都讓瑞喜她們幫我吧?
我是真的沒有這方面的才能,再學個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學出來。假的它真不了,遲早要穿幫的,到時候要如何收場呢?”
紅玉倒是很贊同這話,“姑娘顧慮得是,解家的女兒女紅不精也不打緊,沒有必要打腫了臉充胖子。”
說著將沐蘭手里的發網接過來,仔細端詳了半晌,便建議道,“不若將那抹額縫在這網子上,趙老太君若是問起來,您就照實說是下人繡的。
抹額不是姑娘繡的,網子姑娘卻是姑娘親手編的。您花了工夫用了心思,相信趙老太君也不會挑您這個禮兒。”
沐蘭一听這話就笑了,“不愧是紅姑,想得就是周到。”
“咱們做下人的,可不得時時事事替主子著想嗎?事不宜遲,姑娘還是早些動手吧。我還有旁的事情要做,就不打擾姑娘了。”紅玉告辭一聲,徑自離去。
沐蘭拿著網子和抹額比劃半日,想好要怎樣改,便喊了瑞喜來幫忙,不過半個時辰就做得了。
壽禮備好,只等明日隨安老太君一道去參加壽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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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太君今日也打扮得十分精神,身著五蝠捧壽花鳥紋的紫金緞裳,佩了假髻,頭上插戴了一整套福壽頭兒的金玉首飾。原就身體康健,加之人逢喜事,紅光滿面,雙目明亮,瞧著全然不似八十歲的人。
沐蘭同安老太君來到的時候,堂上已經坐了不少的人。圍著趙老太君說些吉祥恭賀的話兒,滿屋子歡聲笑語。
兩下廝見了,奉上一套祝詞,安老太君便送上一座麻姑獻壽的玉屏,沐蘭也趕緊將自個兒準備的壽禮捧出來。
一個婆子上前接過盒子,打開來呈到趙老太君跟前。趙老太君眼神兒不濟,只瞧見一副抹額,習慣性地稱贊幾句,便將沐蘭叫到跟前,執了她的手細細打量。
“早先听說解家姑娘容貌與解國公肖似,我還擔心來著,心想一個小姑娘家別是生得五大三粗吧?今日一見,我算是放心了。瞧瞧這水靈靈的小模樣兒,可不比你祖母年輕的時候還俊嗎?”
別人背地里議論的話,從這老壽星嘴里說出來,那點子冒犯全成了風趣。最後一句,更是將解家的祖孫兩個一道夸了。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有幾個同安老太君熟識的不免要湊趣兩句。
安老太君跟著笑道︰“年輕的時候生得什麼模樣兒,連我自個兒都記不清了。就沖老太君這記性,咱們且得備著壽禮呢。”
趙老太君作勢“哼”了一聲,拍著沐蘭的手道︰“瞧瞧,瞧瞧,我這八十大壽還沒過完呢,你祖母就心疼起往後的壽禮來了。”
沐蘭听趙重華說過,她這曾祖母最愛開玩笑,現在看來,還真是不假。她自忖不是幽默的人,不過在島上待了那許多年,對哄長輩高興還是有些心得的,便笑著接起話茬,“老太君,我祖母哪兒是心疼壽禮,是心疼您呢。
八十大壽就如此盛況,等到九十大壽、百歲大壽,不知道有多少人慕您的福名而來,到時您光收禮就要收到手抽筋了。”
趙老太君聞言哈哈大笑,“听听,听听,這張小嘴兒多會說啊。哎喲喲,還百歲大壽呢,你當我屬龜的,還能活個千八百年呢?”
在座的哪一個不是知機懂趣兒的,左一句“老太君福如東海”,右一句“老太君壽比南山”,把個老壽星逗得開懷不已。趁著高興勁兒,送了沐蘭一只金釧兒當見面禮。
說笑一陣,外頭傳報,說是成宣長公主和湘河郡主到了,眾人忙起身相迎。
薛慧看中了趙重華的二哥,心里已經拿趙家當姻親來看了,是以送上的賀禮格外貴重。珍珠攢的壽屏,俱是拇指肚般大小的南珠,顆顆圓潤光滑,是先帝在她三十歲生辰的時候賞下的。
趙老太君受寵若驚,謝過薛慧,又跪地拜了先帝。
閻靜蘿送上一對兒親手做的壽枕,得了趙老太君好一頓夸獎。她今日顯然精心裝扮過,發式衣著,一顰一笑,處處彰顯淑靜嫻雅的一面。
沐蘭猜測,這應是按著成宣長公主的意思打扮的。兩家的大人已經通過氣兒了,之所以還沒定下,不過是因著閻靜蘿和趙重華的二哥彼此還沒相看過。今日的壽宴,不正是絕好的相看機會嗎?
看閻靜蘿面對趙家人時絲毫沒有扭捏羞澀的模樣兒,想必還不知道這件事。而成宣長公主只怕也還不知道女兒心里藏了人,對這門親事胸有成竹,這一點,從她送給趙老太君的賀禮就能覺出幾分。
問題往往出在最後一哆嗦上,但願別出什麼岔子才好。
正感嘆著呢,就見閻靜蘿同趙重華一道朝這邊走了來,忙收斂心神,同她二人打招呼。
“離開席還早呢,咱們去逛園子吧。”趙重華興興頭頭地道,“我們家荷塘里的荷花早早地開了,我帶你們瞧瞧去。”
閻靜蘿掩嘴一笑,“你不是要幫趙夫人招待客人的嗎?”
“家里那許多人,哪兒就用得上我了?”趙重華一手挽住一個,連聲催促道,“快走快走,在這里干坐著有什麼意思?等待吃席的時候咱們再回來。”
沐蘭和閻靜蘿拗不過她,各自同家中長輩打過招呼,便隨她一道離開。
出得花廳,彎彎繞繞地走了一陣子,沐蘭便覺出不對了。趁閻靜蘿專心致志地欣賞著一株鳳尾蘭,將趙重華拉到一邊,“說,你到底搞什麼鬼?”
“我搞什麼鬼了?”趙重華無辜地眨著眼楮。
沐蘭在她腦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你少跟我裝糊涂,你莫以為我瞧不出來,你帶著我們故意七繞八繞的,絕非看荷花那樣簡單。
老實交代,你把我們領出來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趙重華見瞞不住了,忙豎起手指,“噓,你小聲兒著些,莫叫湘河郡主听見了。”
“說吧,到底怎一回事?”沐蘭壓低了聲音追問道。
“就你精明。”趙重華嘀咕了一句,對她勾了勾手指,等她附耳過來,便一五一十地對她講了。
正如沐蘭猜測的那樣,成宣長公主和趙夫人私下里約好了,今日壽宴找個機會叫閻靜蘿同趙重華的二哥相看一回。畢竟關系到男女大防,這種事情不好做得太刻意,趙夫人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趙重華,吩咐她將閻靜蘿帶到花園來,裝作同她二哥不期而遇的樣子,讓他們見上一面。
“那你拉上我做什麼?”沐蘭有些生氣,轉身要走。
趙重華趕忙拉住她,“你不能走,我娘再三叮囑,不能叫湘河郡主覺出來,你一走不就露餡了嗎?”
“露餡也與我無關。”沐蘭將她的手拿開,一字一頓地道,“這種事情原就不是我該摻和的,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我走了。”
不等趙重華再說話兒,便揚聲道,“湘河郡主,重華,你們先逛著,我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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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等閻靜蘿應聲轉過來頭來,沐蘭已經走出一段路了。見她背影匆匆,頗感詫異,“沐蘭怎走得這樣急?”
“怕是茶水喝多了吧?”趙重華暗示沐蘭尿急,唯恐叫閻靜蘿瞧出什麼來,忙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咱們先逛吧,那邊有個游廊,薔薇花開得正好。”
閻靜蘿不疑有他,點頭應了。
趙重華暗自松了一口氣,往沐蘭離開的方向看一眼,心下到底有些惋惜。
說實話,她並不討厭閻靜蘿,可總覺得尋一個心里裝著旁人的女子當二嫂,是對她二哥的褻瀆。沐蘭昨日跟她說的那番話,她是听進去了的,正因為听進去了,愈發覺得沐蘭思慮周全,高瞻遠矚,這樣的好姑娘正該配她二哥那樣的好男兒。
趙夫人交代她領了閻靜蘿相看她二哥,她心里不樂意,卻不敢違抗母命。想著萬一她二哥和閻靜蘿彼此瞧不對眼,沐蘭顧慮的事情也就不存在了,便動了叫沐蘭和她二哥也順道相看一下的念頭,這才借口逛園子將沐蘭拉了來。
哪兒曾料到,竟叫沐蘭給看穿了。
她知道沐蘭不是小氣的人,倒不十分擔心沐蘭生氣的事,待會兒道個歉,將這事兒圓過去也就是了。眼下最要緊是完成趙夫人交托給她的事情,成了,她無話好說,不成,那她二哥和沐蘭就還有機會。
沐蘭上回去參加花會,領了瑞喜和寶福兩個,這回便換了丹祿和鶴壽跟著。大宅里的丫頭少有出門的機會,叫她們輪流出來放放風,也趁機考量一下她們的行事應變能力。
她身邊日~日圍著一群丫頭婆子,先來的壓著後來的,後來的里頭也分愛拔尖的和不愛拔尖的,便是有什麼優點也叫掩蓋了,單拎出來才能瞧得分明。
因著沐蘭沒點到自個兒,瑞喜起初還有些惴惴的,疑心她在花會上的行事惹了主子不快。听說寶福也沒點到,才安了心。又擔心丹祿和鶴壽兩個沒有經驗,到時出了什麼差錯,帶累姑娘失了臉面,出門之前將她們叫過去事無巨細地叮囑了一遍。
丹祿和鶴壽牢牢記著她的囑咐,今日出得門來多一句話不敢說,多一步路不敢走。直到這會兒瞧著前後左右都無人,兩個才放松了些。
鶴壽不愛說話,倒顯不出來。丹祿卻是個活潑的,伸手摘了一朵粉紫色的戎葵,捧著遞到沐蘭眼前,“姑娘,您瞧瞧這花兒開得多水靈。”
雖不知沐蘭方才跟趙重華嘴貼耳地說了些什麼,可她瞧得出來沐蘭心緒不佳。身為下人不好隨便打探,就只能尋著由頭逗主子開心了。
沐蘭往她手上瞟一眼,隨口附和道︰“是挺好看的。”
“要不,奴婢幫您簪頭上?”丹祿歪頭瞄著她的臉色。
瞧見她眼巴巴的樣子,沐蘭才回了神,嘴角一翹,露出點兒笑意來,指著珠翠縈繞的腦袋道︰“你瞧瞧我頭上可有簪花的地方?還是你和鶴壽兩個簪吧。”
丹祿見她笑了,跟著彎了眉眼,“姑娘不簪,我們也不簪。”
到底舍不得扔,比量一番,別在了衣襟上。
往前走了幾步,又探頭問道︰“姑娘,咱們往哪兒去?”
沐蘭略想了一下,“隨便走走吧,等差不多要開席了再回去。”
她著實不愛跟那些個千金貴婦們應酬,一個個面上笑團團的,說一句話不知要在肚腸里繞上幾道彎。加上那一堆起迎坐受的規矩,真心累得慌,不若獨處自在。
臨近端午,天氣已經熱起來了。趙府的花園不似國公府的花園那般年頭久遠,少有高大的古樹,著意修剪出來的竹叢花枝不遮陽,總有曬著的時候。
丹祿張開帕子替沐蘭擋著,嘴里嘀咕道︰“合該帶了傘過來。”
鶴壽瞧見附近的圃子里長著幾株向日葵,葉子生得很是肥大,不聲不響地折了一片來。
沐蘭本就身量頎長,又穿了高底的鞋子,還梳著高髻,比丹祿和鶴壽兩個高出足有一頭。鶴壽踮高了腳,才將那葉子舉過她的頭頂。
“還是我自個兒來吧。”沐蘭並不怕曬,只不願辜負了她一番心意,伸手接過來,當傘一樣撐著。
丹祿瞧著有趣兒,笑嘻嘻地道︰“奴婢也折一片去。”
這話才說完,還沒挪步,就听前頭傳來一個盛氣凌人的聲音,“堂堂兵部尚書府里的花園也不過如此嘛!”
是個男聲,听著年紀不大,音調低沉粗啞,想是還在變聲期。
沐蘭覺著這聲音有些耳熟,一時間卻想不起在哪兒听過。甭管來的是誰,總歸是個男的,撞見了不好,忙領著丹祿和鶴壽掉頭往回走。不等她們避開去,花徑那頭已經呼啦啦涌出一堆人影。
打頭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了一身寶藍如意團雲紋的綾袍,頭戴金冠兒,腰間掛了一塊碩大的玄玉玉佩。一眼瞧見沐蘭主僕三人,立時出聲喝道︰“前頭那幾個,給本王站住!”
听到“本王”二字,沐蘭還有什麼記不起來的?那不就是果親王的聲音嗎?她頭一回進宮,在宮門口听過。再沒想到,逛個園子竟能遇見這個混世魔王。
心知躲不過去了,只得轉過身來,遙遙福身見禮,“果親王萬福金安。”
听到“果親王”三個字,丹祿和鶴壽兩個俱唬得小臉兒煞白,跟在沐蘭身後跪了下去。
“既知道本王是誰,還敢避而不見?好大的膽子。”薛啟禮冷哼一聲,領著一眾少年並扈從欺到近前,居高臨下打量著沐蘭。見她衣著華貴,容貌也明麗不俗,心中那點子不快倒散去大半。
目光在她臉上 巡著,微勾了唇角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沐蘭暗暗皺眉,心道好個輕佻無恥的,上來就問女孩兒家的名字。福著身子不動,嘴里恭敬地答道︰“回果親王的話,臣女姓解。”
問她名字卻答姓,薛啟禮沒往那個“解”字上尋思,只覺這黃毛丫頭不識抬舉,兩條眉毛高低一挑,正待發作,就叫身後一個人堵住了話頭,“敢問這位可是綏川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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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既是趙老太君的八十壽誕,又適逢端午大沐,前來恭賀的客人數不勝數。後頭自有趙夫人領著妯娌和兒媳操持,前頭便由趙家爺幾個盯著。
薛啟禮領著一群世家子弟打著賀壽的名義進了門,一盞茶尚未喝完便嚷嚷著要逛園子。同齡貴客本該由趙重華的二哥趙遠澤招呼,只不久之前叫趙夫人身邊的丫頭喊了去,一直沒有回來。
薛啟禮再不著調那也是皇子,怠慢不得。趙大人自家抽不開身,便指了趙遠清為他們引路。
趙遠清是長子嫡孫,自小就叫趙閣老帶在身邊嚴格教養,性子端方,滿腹經綸,同這群張口斗雞閉口花樓的紈褲子弟格格不入。派得這樣一個差事,心里實在厭煩得緊,礙著主家的身份強忍著罷了。
薛啟禮無所事事,整日尋歡作樂,什麼樣的園子沒有見過?趙家的花園又中規中矩,無甚出奇之處,莫說御花園了,就是外頭那些個專司游玩宴請的園子也比這里好玩得多。再說,他也並不是為著逛園子而來的。
趙遠清也瞧出薛啟禮對逛園子沒什麼興致,一門心思想著趕緊將這頭的差事應付過去,好回前頭幫著父親招呼客人。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同這些人攀扯的,有人搭話便應一聲,無人搭話便默默引路,多一句話都無。
眼看這園子就要逛到頭了,沒想到竟遇上了沐蘭主僕三個。從薛啟禮出聲將人叫住的那一瞬,他便意識到要壞事。
瞧那女孩兒的衣飾打扮,必是今日前來賀壽的貴客。大喜的日子,若在他們家的園子鬧出什麼不體面的事情來,晦氣不說,趙閣老的面子也得丟盡了。
听見沐蘭自稱姓解,他緊繃的心弦不由一松。今日前來賀壽的只有一個姓謝的官員,還是個剛調進京城沒帶家眷的。除了這個,就只有解國公府的女眷了。
他沒見過沐蘭,倒听趙重華提過幾回。旁的他沒在意,只記得跟他妹妹是同年生人。瞧著眼前這位跟他妹妹年紀差不多,必是國公府的後人無疑了。
果親王再浪蕩,也不敢對聖上欽封的郡主不規矩,否則豈不是打他皇帝老子的臉?
心弦才松了一下又倏忽繃緊了,因為他發現果親王壓根沒有意識到那就是解家姑娘,裝腔作勢負在腰後的手分明已經探了出去。情急之下,便搶在前頭問了一句。
沐蘭面上持得住,心下還是有些慌的。
她上輩子是當老師的,見過不少家里有幾個臭錢就不可一世的學生,電視跟網絡上更是隔三差五就爆出某個官二代或者富二代為所欲為的新聞。
那年頭的富二代和官二代還有法律可以約束,薛啟禮卻是實打實的皇二代,整個天下都是他們家的,他爹就是王法。若是對她做了什麼,她連哭都沒地兒哭去。
听見有人點出她的身份,立時接口答道︰“正是。”
趙遠清趕忙大禮相見,“見過綏川郡主。”
立在薛啟禮身後的世家子弟相互看了看,也紛紛見禮。單顯出薛啟禮一個,神色變換地立在那里,半日方迸出一句,“平身吧。”
沐蘭直起身子,免了趙遠清等人的禮,便側身避到一旁,做出給薛啟禮讓路的樣子。
薛啟禮卻沒有要走的意思,目光在她耳畔垂著一動不動的連珠耳墜上定了片刻,忽地問了一句,“你在這園子里可瞧見湘河郡主了?”
沐蘭心頭一驚,不動聲色地答道︰“回果親王的話,不曾見過。”
不知是失望還是怎的,薛啟禮表情變得焦躁起來,朝身後的人胡亂招了下手,便邁開大步往前走去。
沐蘭福身恭送了,立在路旁,等著這群人走過去。縱使低頭垂目,依舊能感覺到那些世子弟子的輕佻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亂瞟。卻有兩道目光是不一樣的,她只當是那個為她解圍的人。等所有的人走過去,她抬頭望了一眼,正好跟走在最末的那個人四目相對。
似曾相識的感覺再度涌上心頭,視線便沒能收回來。
魏國質子,原來他也在這里!
杜舜文同她對視一瞬,忙將頭轉了回去。弓腰塌肩,用近乎卑微的姿態綴在那群世家子弟後頭。很快就轉過花徑,隱沒在花枝樹影之間。
丹祿見沐蘭猶自望著那群人離去的方向怔怔出神,顫聲地喊了一句,“姑娘……”
沐蘭回神,才發現自個兒的掌心沁出一層細汗。一面抽出帕子來擦,一面壓低了聲音吩咐丹祿,“你趕緊繞路過去,找到重華,告訴她果親王在逛園子,她們應該還沒走遠。”
薛啟禮是來尋湘河郡主的,也就是說,薛啟禮事先知道湘河郡主出來逛園子了。男賓在前,女賓在後,隔著門禁呢,薛啟禮能夠知道此事,定是有人為他通風報信了。
想必那通風報信的人並沒有提及陪湘河郡主逛園子的都有誰,否則她說不曾見過,薛啟禮早就問她欺瞞之罪了。此番尋著湘河郡主還則罷了,若尋不著,細細追問起來,她很有可能要在薛啟禮那里掛上號。
可眼下這情形,也容不得她說見過。見過必要指路,湘河郡主若是因此叫他尋著了,即便沒出什麼事,她也將湘河郡主乃至成宣長公主得罪了。
在薛啟禮那里掛上號,往後頂多避著些;得罪了成宣長公主,那她就甭想在京城這圈子里混了。
最重要的是,趙重華還跟湘河郡主一道呢,趙重華若因此出什麼事,她這輩子只怕都不能睡上一個安穩覺了。
丹祿驚魂未定,猶自哆哆嗦嗦的。嘴里應得一聲,卻不知往哪兒繞路。
鶴壽臉也是白的,卻比丹祿要鎮定得多,伸手拉了丹祿一把,“你陪著姑娘,我去,我腳大跑得快。”
說完左右瞄一瞄,便撥開一叢矮樹,沿著藏在後頭的一條不起眼的小路飛奔而去。
沐蘭瞧著她的背影,恍然記起,當初選她當大丫頭,可不就是因為她生了一雙大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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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靜蘿看過便笑,“我們府里的花花草草都講究個渾然天成,沒想到這樣著意排列也頗為得趣兒。”
“還不是為了迎合我祖父?”趙重華皺著鼻子道,“我祖父甭管做什麼都要講個‘規矩’,旁的地方還瞧不大出來,他的書房才叫個整齊。書案上哪里擺什麼都是有定數的,幾十年沒變一變。
還有書架上的書,必得先分了類別,再按著刻版先後、開本大小細細地擺起來。有一回負責整理書房的小廝不留神將兩本書調換了位置,惹得他發了好一通脾氣。
連我曾祖母都說,天底下再找不出比我祖父更古板方正的人了。”
閻靜蘿心知趙閣老並沒有趙重華說得那樣古板,否則當年解國公蒙冤慘死,他就該留在朝中,力求撥亂反正,而不是提前致仕,告老還鄉了。
成宣長公主笑談之中也提過一句,說趙閣老剛直不阿的外表下藏著一顆趨利避害的心。
是以听趙重華這樣說並不接話,笑一笑,轉過頭去繼續賞花。一條游廊走了一半,忽地瞧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自拐彎處冒出來,走了個面對面。人在廊子正中,前後不靠的,想避都無處可避。
正有些無措,就听趙重華笑著喊了一聲“二哥”。
趙遠澤叫趙夫人尋個由頭指派到園子里來辦事,不意竟踫上了妹妹。瞧見她同一個衣飾華貴的女孩兒一道,趕忙立住了避讓到一旁,嘴里問道︰“妹妹怎在這里?”
“逛園子唄。”趙重華脆生生地笑得一聲,拿手指一指閻靜蘿,“二哥,這是湘河郡主。”
趙遠澤原本就規規矩矩地垂著眸子,听到湘河郡主的名頭就更不敢亂瞄了,雙手抱拳,長揖一禮,“見過湘河郡主。”
閻靜蘿看了朱錦一眼,等朱錦代她說一句“免禮”,便邁步向前走去。
趙重華自覺完成了任務,也不管這兩個是不是瞧見對方的模樣兒了,說聲“二哥我先走了”,緊趕兩步追上閻靜蘿,若無其事地指著廊外的花叢同她搭話。
出得游廊,便叫鶴壽截住了。
“咦,怎的只有你一個?”趙重華往她身後張一張,“沐蘭呢?”
鶴壽給兩人見了禮,才開口道︰“果親王領著人逛園子呢……”
“你們遇見果親王了?”趙重華吃了一驚,不等鶴壽把話說完,便急聲問道,“沐蘭沒事兒吧?”
閻靜蘿的臉色也變了一變,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鶴壽也不答有事或者無事,接著自個兒的話頭說下去,“我們姑娘怕沖撞了貴人,先回前頭去了,特地遣了奴婢過來知會一聲兒。
奴婢還要趕去伺候姑娘,就先告退了。”
說完朝兩人各自一福,退後幾步,順著來時的小路一徑去了。
趙重華方才情急之下說錯了話,這會兒便有些尷尬。覷一覷閻靜蘿,見她眉頭微蹙,神色有些不安,忙過來挽住她的胳膊,“馬上就該開席了,咱們也回去吧。”
閻靜蘿求之不得,朝她擠出一個笑來,“也好,走得這一陣子,倒有些熱了。”
說著使了眼色給碧疏,叫她前頭探路去,免得好死不死地撞上薛啟禮。
兩個一路提著心回到廳里,沐蘭已經在了,正同上回花會上通過名姓的幾個小姑娘一道喝茶說笑。
黃黎答應給沐蘭繡個荷包,果真繡了一個花樣十分精致的,帶來送給了她。
李溪原本還擔心沐蘭會遷怒于她,叫人拉過來坐了,卻惴惴地不敢開口,不時地偷眼打量。沐蘭察覺到了,朝她笑一笑,她有些慌亂地收回目光。知道沐蘭沒有記恨她,便不似方才那般拘謹,大著膽子搭起話兒來。
梁夫人心知今日這樣的場合,必少不了解國公府的祖孫兩個,未免再生事端,便沒有帶了梁苡薰同來。左右自家女兒已經許了人家,少吃幾回席也不打緊。
許姑娘倒是來了的,梁苡薰上回子前倨後恭,討好沐蘭踫了一鼻子灰,她心里很是瞧不上,回頭就跟梁苡薰絕交了。更因此打定了主意要遠著沐蘭,跟她爹一樣“耿直”到底。
別個拉她過來,她只不肯,挑個離著遠的位子坐了,冷眼瞧著黃黎等人溜須拍馬。
閻靜蘿兩腳邁進廳里,緊繃著的那口氣才松了出來。心里感激沐蘭知會的那一聲,再見沐蘭比之前更熱絡幾分。
趙重華瞧見趙夫人望過來,便朝她眨了眨眼,示意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趙夫人收到她的眼色,朝成宣長公主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成宣長公主會意,只等回去問一問閻靜蘿的意思,便將親事定下來。
幾個人眉來眼去的工夫,趙閣老使了人來傳話,說聖上已經到街口了。大家忙止了談笑,整理儀容,隨著主家往前頭迎駕去。
趙重華還惦著沐蘭遇見果親王的事情,趁著眾人忙亂,將她拉到一邊,小聲問道︰“你沒事兒吧?果親王沒把你怎樣吧?”
“沒事。”沐蘭淡淡地答了一句。
趙重華覺出她態度疏冷,心知她還在生氣,腆了臉賠笑道︰“我是怕只領了她去,叫她起疑心,這才拉了你一道,你不至于因為這個就跟我生分吧?”
她那點子小心思,沐蘭豈會瞧不出來?原本只想晾一晾她,叫她知錯。這會兒見她還不說實話,倒真的有些生氣了,“你要是這樣講,我同你也無話可說了。”
說完甩開她徑自去了。
趙重華怔了一瞬,嘴里念叨一句“小氣鬼”,忙忙趕上去。有心道歉,前後左右都是人,有些話不好出口。只得去扯她衣袖,避著人做出告饒的模樣兒。
沐蘭扭了頭不理她,就這樣一路拉扯著到了前頭。
聖駕來得很快,不一時就進了大門。眾人按著位分依次排排站好,听得門邊通報,便呼啦啦地跪下來,山呼萬歲,大禮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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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前來賀壽,是為著抬舉趙閣老,也是為著趁機邁出宮門透透氣,瞧一瞧隔得十年之久,這京城是否還是他印象之中的模樣兒。
既要抬舉臣下,自然要將臉面做足了。開了並不充盈的私庫,撿出十來只箱子的貴重物件兒,加上內造的點心菜饌,貢果貢酒,流水一樣抬了進來。
也不叫內禮官唱禮單,左右他的心意到了,便是不當眾唱讀,有心打听的也能打听出來。
等眾人三呼萬歲之後,親手扶起趙老太君,開了金口祝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裴皇後剛小產不久,身子尚未完全康復,想伴駕同來也不能夠。聖上已經冷了她好一陣子了,她惶惶不安之下,疑心更重,遣了宮人四處打听,聖上是不是要帶朱賢妃一同出宮賀壽。
王葵最擅揣摩上意,心知聖上冷著裴皇後是怒其不爭,絕計做不出拿了朱賢妃打壓正宮的事情。眼見著裴皇後這關口只想著去吃那沒影子的飛醋,卻沒想著備一份賀禮,更加堅定了另擇明主的心思。
只眼下還得在坤寧宮討生活,少不得要替這目光短淺的主子多思多慮。婉言提醒一番,又將這差事攬下來。跟在薛遼後頭奉上賀禮,替裴皇後說了許多恭祝之詞。
趙老太君感動得淚眼婆娑,直呼聖上隆恩浩蕩,皇後娘娘厚福廣澤。
迎完聖駕直接開了席,正堂拿松鶴延年的長卷山水屏風從中隔了,男賓女賓分開在兩側入了席,趙老太君和趙閣老則陪薛遼中席落座,接受兩邊敬賀。
薛啟禮在園子里沒能尋見閻靜蘿,方才迎駕也沒尋著機會同閻靜蘿見面,滿心不愉快。原想蹭到中席上去一睹芳顏,可連成宣長公主都避到女席上去了,他一個即將成年的皇子又如何坐得中席?叫他皇帝老子拿眼一瞪,只得往下頭坐了。
端著酒杯,不耐煩與同桌的人搭話,目光直往女席那邊溜去。隔著屏風,只听見衣衫簇動,聞得香風縷縷,哪里瞧得分明?心中躁急,恨不能當眾擲了酒杯,將那礙事的屏風砸出個窟窿來。
沐蘭同一眾小姑娘坐在靠後的席上,往上頭望一眼,感覺薛遼比她上回見時更加消瘦,也更加蒼老了。莫說趙閣老,便是趙老太君的氣色瞧著都比他要好得多。
心下嘆一回當皇帝不容易,便收回目光,執了杯子小口啜著玫瑰露。
王葵同曹慶一道立在薛遼身後,遠遠地打量著沐蘭。一季不見,這解家姑娘出落得愈發好了。
並不是說以前不好,只窮養和富養哪兒能一般論道?經得這些日子的滋養,皮子嫩了,身條抽了,眉眼也長開了。又有宮里出去的嬤嬤教著規矩,儀態與以往再不相同,一坐一站,舉手投足,都透著端秀和貴氣。
只差著些年紀,不然即刻送進宮里,這樣的姿容,這樣的身份,何愁不能俘獲聖上龍心?
不過十二歲也算不得小了,女孩子到了這個年齡都已經開始尋摸婆家了。絕好的一個寵妃人選,若是配給世家子弟豈不暴殄天物?要趕緊想想法子才行。
王葵在心里暗暗盤算的工夫,席面已經擺了一大半兒。聖上賞賜的菜饌點心緊著中席擺了,余下的才分到下頭的桌上。除去成宣長公主和果親王坐的桌上各分得八樣兒,湘河郡主和沐蘭坐的桌子分得四樣兒外,旁的桌上不過得著一樣兩樣的,端端正正地擺在正中,沾個恩典罷了。
等菜上齊了,薛遼先單獨敬了趙老太君一杯,又領著群臣女眷一同敬了一回,吃了趙閣老等人敬的酒,坐了約莫兩刻鐘的工夫,便要打道回宮。
眾人起身相送,也叫他制止了,“朕在這里,你們想必也不敢放開了吃喝。朕還一些朝務要處理,便先走一步,你們安心吃席,就不必興師動眾相送了。”
說是不必興師動眾,又豈能免得了?男賓女賓原地跪下恭送,趙閣老和趙大人則一路送出大門外,跪伏在地,等到車駕拐過街角,才起身折了回來。
眾人重新落座,有敬有回,賓主皆歡。
趙老太君瞧著矍鑠,畢竟上了年紀。戴了假髻又不舒服,強撐這許多時候已是不易,受過敬賀,便推說不勝酒力,叫婆子丫頭扶著回房里休息。
老壽星一走,這壽宴吃著便差了幾分意思。女賓略坐得一陣,由著趙夫人引著往後頭花廳里喝茶。男賓依舊推推杯換盞,喝得歡暢。
女賓這頭一動,薛啟禮便緊緊盯著屏風那一側的角門,卻連湘河郡主的臉兒都沒見著,只捕捉到半個背影,于門邊一閃而逝。越是見不著,心里越癢癢,又不能沖到後宅去抓了人來傾訴相思,急得酒都灑了。
囑咐隨從盯緊轎廳,瞧見公主府的人有動靜,便趕緊來報。
他是打定了主意,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見湘河郡主一面的。
薛慧接著稟報,險些捏碎了手中的茶盞。心里氣得不行,可做客在外,不得不顧著自家和皇家的體面。唯恐她那混不吝的佷兒乘著酒興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尋個由頭將趙夫人叫出去單獨說了會兒話。
便是沒有結親這回事,成宣長公主張得一回口,趙夫人也不會不幫。回頭便差了婆子往前頭去,遞了話兒給趙遠澤。
趙遠澤雖不明白母親的用意,可也知道母親叫他這樣做自有道理,于是拉著堂兄弟以及相熟的世家子弟,拼命給薛啟禮敬酒。
薛啟禮本就心中堵悶,一不小心多飲了幾杯,喝得酩酊大醉,叫扈從抬進馬車,送回宮里去。
薛慧得著信兒,先松了口氣,又暗暗蹙眉。她堂堂一個長公主帶著女兒光明正大地出來交際,卻要提心吊膽,提著防著,算怎一回事?
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看來女兒的親事再拖不得了。
等到前頭來報,說男賓散了,女賓這頭便也陸陸續續地散了。
薛慧同安老太君、常夫人一道辭出來,在街口分手,徑直回了公主府。進得家門,將下人悉數打發下去,只留了女兒在跟前說話,“今日在趙府,你可是瞧見趙家二公子了?”
閻靜蘿正猶豫著要不要跟母親在園子里險些撞見薛啟禮的事兒,冷不丁听得這樣一句,有些反應不過來。怔了半晌,忽地明白過來,“是母親特意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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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薛慧見女兒一點即透,便不藏著掖著,拉著女兒的手殷殷地道︰“再過幾個月你就要及笄了,這親事無論如何也拖不得了。我數算來數算去,也只有趙家二公子與你最為相配。
趙夫人和趙家姑娘就都熟識,那是個什麼樣兒的人家你心里應當有數。趙二公子你今兒也見著了,人品相貌再沒的挑。總之,我是滿意的。
這門親事要不要作定,只看你自個兒的意思了。”
閻靜蘿不似別個小姑娘那樣羞澀臉紅,反倒咬著嘴唇面色泛白。她怎也沒想到,出去吃一回宴,家來就要決定自個兒的終身了。
趙家二公子她今兒是見著了,可她並不曉得是相看,哪兒會盯著一個外男細看?只大約摸地瞧見是一個個子很高的少年,至于臉盤是圓是扁一概不清楚。
現在跟她說那就是她將來的丈夫,叫她如何接受得了?
瞧著她呆呆的半晌不說一句話,薛慧有些急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靜兒,你同母親說實話,你可是沒相中趙家二公子?”
閻靜蘿張了張嘴,那“沒相中”三個字終究沒能說出來。
雖沒見著模樣兒,可她心里明鏡似的,母親費心給她挑選的夫婿絕計不會差了。趙家更是大晉朝屈指可數的高貴門庭,錯過這一個,再找不到更好的,除非她嫁到皇家去。
她那三個表兄倒是都沒有婚配,薛啟禮她是寧死不嫁的,太子同她年紀相差十歲有余,豫親王也大了她八~九歲,再怎麼說年紀大些知道疼人,這也差得太多了些,況且皇家的男人哪個能守著一個過一輩子的?
不說她自家沒有這個想頭,便是有,她母親也不會容許,否則又何必大費周章地在京城的名門望族之中為她尋摸親事?以她母親在她皇帝舅舅心目之中的分量,只需稍稍透個口風,一個太子妃或者豫王妃的位子再跑不了的。
她馬上就要及笄了,又有個薛啟禮癩皮狗一樣盯著她不放,親事也確實拖不得了。
道理她都明白,可要叫讓她立時就應下,她無論如何也越得過心里那道坎兒。
既不說話也不點頭,那便不是沒相中,薛慧心頭一沉,“靜兒,你……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閻靜蘿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女兒,從小到大拿著當眼珠子一樣。她自覺盡足了心力,絕教養不出一個與人暗通私情的女兒。可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閻靜蘿還有什麼理由不應。
“不是,沒有。”閻靜蘿有些慌亂地否認著。
薛慧直直地盯著她,“真個沒有?”
“母親說的哪里的話?”閻靜蘿心頭怦怦直跳,強迫自個兒與母親對視著,“女兒一天到晚待在府中,偶爾出一回門也是同母親一道的,我便是有想頭也沒有機會不是?”
薛慧想一想也是這個理兒,將繃著的那口氣兒松出來,“沒有就好。”
頓得一頓,又奇怪起來,“既如此,你還什麼可顧慮的?”
“女兒就是……就是覺得太突然了,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兒來。”閻靜蘿低頭絞著手里的帕子,作出個靦腆的模樣兒,“母親能否容我思量思量?”
薛慧心里再急,也不願勉強女兒,把頭一點,“畢竟關系到你的終身大事,你一時拿不定主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趙家的門第擺在那兒,那孩子也是為母托人仔細打听了,才幫你選中的。縱說不上十全十美,可也沒有比這更趁意的了。多余的話我也不說了,你回去自個兒好生思量思量吧。”
閻靜蘿應了聲“是”,福一福身退到門外。出得院門,感覺染著花香的暖風拂面而來,閉上眼楮,徐徐地吐出一口氣來。
她心里確是裝了一個人,可連她自個兒都搞不清楚那絲絲縷縷的情愫是出于同情、憐憫還是感激。
長到十歲以後,除去父兄和當今聖上,她瞧得最清楚的兩個男人就是薛啟禮和杜舜文,而且是在同一時間瞧見的。
那日~她隨母親入宮覲見,因母親同皇帝舅舅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將她打發出來。她閑坐無聊,便在附近的小園子里閑逛,不意竟踫上了薛啟禮。
薛啟禮一巴掌打翻了護在她身前的朱錦,嘴里說著下流的話,向她求歡的時候,她幾乎嚇傻了,想喊喊不出來,想跑,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般,挪動不了分毫。
陪同她出來的小太監跪伏在地,抖如篩糠不敢抬頭,薛啟禮的隨從則站到兩丈之外,低了頭一味裝死,只有那個面容蒼白的少年皺眉望過來。
當時她並知道那少年就是魏國質子,只知道彼時彼刻能救她的人只有他。接到她求助的眼神,他分明猶豫了一下,又漠然地扭過頭去。可當薛啟禮伸手來勾她下頜的時候,他卻忽地跳了起來,驚慌失措地叫著有蛇。
趁薛啟禮嚇了一跳,忙著追問蛇在哪里的工夫,她拋下朱錦落荒而逃。見到母親,她平生第一回失態了,撲進母親懷里嚎啕大哭。
原當叫聖上罰過,薛啟禮便能收斂了,誰知道他竟厚顏無恥地動了求娶她心思。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提起“果親王”三個字,她都心驚膽戰,不願回想那日發生的事情。
等到終于能靜下心來回想了,才記起那個少年來。叫了朱錦來問,得知他便是魏國的質子杜舜文。
冬日里哪兒來的蛇,分明是一段花繩子,怕是宮人搓來翻花繩的,不小心遺落在那里。也不知他是如何知道薛啟禮怕蛇的,竟用這麼個蠢笨的法子救了她。
她逃走之後,薛啟禮恨他壞了自個兒的好事,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據說骨頭都斷了,閉門養了好些日子。
起初只想著報答,慢慢的竟成了牽掛,遣了身邊的兩個大丫頭輪番出去打听他的事情。每一回听說他叫薛啟禮折磨了,她的心就更痛上一分。
她很清楚,她跟他之間半分可能都無,朱錦和碧疏也時不時地勸她。越是如此,她越是放不下。
可放不下又能怎樣呢,她還能真個嫁給他不成?莫說嫁了,只叫她母親知道她跟他有牽扯就不得了了。
那便依著母親的意思嫁到趙家去嗎?明明是一門好親,她究竟為什麼如此不甘不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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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才過申時,街上就已經擺設起來了,捏泥人面人吹糖人的,挑了擔子賣豆娘賣菖蒲的,擺了攤子賣粽子賣艾糕的,一處空地上搭了台子正跳鐘馗。專賣節令禮品的鋪子擺出五黃、五白的禮盒,安了伙計在門口吆喝攬客。
熙熙攘攘,熱熱鬧鬧。
沐蘭惦記著買些豆娘回去分送,便叫鶴壽往前頭車上跟安老太君說一聲。
安老太君在軍營里待過,原是有些酒量的。後來入了庵堂便將酒戒了,逢著節日也只飲上一杯兩杯的素酒。過得這些年,酒量大不如從前。今日宴上叫人敬著多飲了兩杯,頭有些昏沉沉的,正靠在車座上養神。
听鶴壽來報,連眼兒都懶得張,吩咐紅玉道︰“難得出來一趟,叫她逛一逛,咱們先回去吧。左右這條街離著府里也不遠了,多留幾個人照看著便是。”
紅玉听了前頭一句還想說不妥當,安老太君卻像早就猜著她要說什麼一樣,後一句就堵了她的嘴。再說不出反對的話,應了一聲“是”,從車里探出頭去吩咐了,又細細叮囑鶴壽,“跟緊了姑娘,逛一逛就趕緊回去,莫在外頭耽擱太久。”
末了取出一只鼓鼓的錢袋子來,叫她給姑娘多買些好吃好玩的。
鶴壽一一應了,抱著錢袋子跑回來稟給沐蘭知道。
沐蘭本來只想停一停車,買幾個豆娘,沒想到安老太君竟允了她逛街。來京城許久,她還從來沒有逛過街呢。心里高興,索性也不坐車了。
將頭上的簪釵和身上環佩悉數去了,交給丹祿收著,戴上帷帽下了車。黑紗從頭垂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的,走動起來也只能瞧見一道斕邊的裙擺。
越是熱鬧的地方偷兒越多,丹祿和鶴壽也去了釵環,各自拿頭巾裹住臉,只露出兩只眼楮來,一左一右跟緊了沐蘭。
常見街面上做生意的哪一個不精?瞧不見穿戴,只看沐蘭領著丫頭,帶著護衛,便知道這是有錢有勢人家出來的姑娘。不等來到跟前,便堆著笑臉殷勤招呼起來。
沐蘭先在一個賣豆娘的攤子跟前停住,擺出來賣的豆娘自是不如府里造的精致,勝在不拘一格,野趣十足。她自家是不能戴的,便叫丹祿和鶴壽挑她們喜歡的樣子各各撿了些。
攤主因著她們買的多,連盛豆娘的花簍一並送了。那花簍是拿細竹篾兒編的,大肚小口,編得很是精巧。也不必尋旁的東西來裝了,交由跟在後頭的護衛提著。
買了豆娘又買了風箏,還挑了一些樣式新穎、做工細致的縐花。街上還是賣吃食的居多,沐蘭剛吃完壽宴,也怕露天擺著的不干淨,並不去買。
丹祿和鶴壽兩個對吃食也沒什麼興趣,專往賣胭脂水粉之類的攤子上瞄。這陣子京城時興彩紗和飄帶,梳好了發髻,纏一圈彩紗或綴上幾條飄帶,叫風一吹,輕盈盈的十分亮眼。
大戶人家的姑娘嫌這些個輕佻,鮮少有戴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佩不起金銀玉的首飾,便對這又便宜又好看的東西十分中意。傳到宅院里頭,也得了丫頭們的青眼。
國公府因著沒有男主人,門禁比別家更嚴一些,丫頭婆子輕易不許出門,更不許賣花婆子和貨郎門里門外的打轉,想淘換也沒處淘換去。
沐蘭見丹祿捏著一把飄帶愛不釋手,便叫鶴壽摸出一把銅錢,挑好的買了一些。
買這些原該自家掏錢的,沐蘭卻體諒她們月錢不多,見她們喜歡便捎帶手給買了。丹祿心里感激,同沐蘭說要買些彩線和葛布的素帕回去,給她繡一些平日里擦汗用。
沐蘭一直泡著藥浴,每日堅持鍛煉,夏日里出汗出得尤其多。絲帕沾上汗漬便洗不出來,出門或者見客的時候拿來配衣裳還好,拿來擦汗實在是浪費。
她嫌絲帕中看不中用,便叫瑞喜幫她裁些棉布的帕子來。瑞喜在庫里翻檢了半日,翻出一匹素面錦棉來,摻了上好的蠶絲,經緯交疊,織出天然的花紋,比純絲的還要貴上幾分。
她是國公府唯一的後人,吃穿用哪一樣不金貴?普通人家用的棉布麻布,再不會往她院子里送。
跟紅玉討要一回,紅玉立時叫針線上拿上好的細葛布裁出幾十方帕子送過來,上頭又是花兒又是鳥兒的,繡得滿滿的圖樣。一說是姑娘要用的,哪個敢不用心?
這一回之後,她再不要針線房上的成品,單要了葛布來,叫丹祿裁了,鎖上邊兒便拿來用。
好歹是一府的少主子,用這樣的帕子未免太寒磣些。丹祿鎖邊的時候順手在邊角上扎個圖案,簡簡單單的一朵花一片葉,倒得了沐蘭的喜歡。
外頭賣的素帕都是裁好的,用的葛布不如府里的好,紋路不是那樣細密,反而更透氣吸水。
這方面丹祿是行家,沐蘭自是沒有不應的。一口氣買下一百方,還額外送了十方,可比拿府里的葛布自家裁剪省錢多了。回去洗一洗扎個圖案就能用,也省事得多。
買完帕子又逛了一家名叫“異珍閣”的鋪子,專賣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從各地淘來的,還有從別國淘來的。
沐蘭想找羅盤,看了一圈也沒瞧見跟羅盤相似的東西,倒是相中了一個插瓶。也不知是什麼材質的,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呈個佛手模樣兒,說是天然形成的,不曾經過人工雕琢。下頭配了一個黑檀的底座,古樸之中透著一股禪意。
她起意要送給安老太君,問過價錢覺著不算貴,便買了下來。
結算了正要離開,打門外走進一個人來,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白皮白淨,下巴上留著一來長的胡子,一根根順滑油亮。門里門外的伙計齊齊躬身,口稱掌櫃。
沐蘭一眼掃過去便愣住了,沒想到竟在這里遇見了熟人。
丹祿見她立著不動,輕輕地踫了她一下,“姑娘,該走了。”
沐蘭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外走去。
那掌櫃笑容可掬地避到一旁,同伙計一道送她,“貴客慢走,還望日後多多光顧。”
沐蘭一只腳已經邁出門外,又頓住了,忽地轉過身來,隔著黑紗望向韓掌櫃,“你就是這家的掌櫃?我有事請教,能否找個清靜的地方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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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茶室門口,沐蘭吩咐道︰“你們在外頭守著。”
“姑娘。”丹祿急忙喚她一聲,“還是奴婢陪您一道……”
“不必,只幾句話,很快的。”沐蘭攔了她,一腳邁進門里。
韓掌櫃隨後進來,順手將門掩上,便語帶試探地開了口,“我听著姑娘的聲音十分耳熟,很像我在豐州結識的一位故人……”
沐蘭將頭上戴著的帷帽摘下,露出頭臉來,朝他微微一笑,“看來韓掌櫃還記得我。”
“怎能不記得?”韓掌櫃欣喜地道,“這可真是他鄉遇故知了,沐蘭姑娘快快請坐。”
在三水鎮上,沐蘭從未同他說過自個兒其實是女兒身,他雖心知肚明,可也一直不曾捅破這層窗戶紙。如今在這種情形下見了面,他也沒有必要再裝糊涂,大大方方地稱了“姑娘”。
沐蘭將帷帽放在一旁,在桌前落座,開門見山地道︰“韓掌櫃生意興隆,四海發財,消息最是靈通,想必早就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了吧?”
“國公府尋回了唯一的後人,這件事在京城內外傳得沸沸揚揚,府上也似乎並沒有刻意隱瞞名諱的意思,在下確實有過猜測。今日有幸再見姑娘,方才確信在下猜測得不錯。”韓掌櫃一面笑說一面抱了拳,“恭喜姑娘尋得親人,一家團圓。”
沐蘭听他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也並不在這件事上糾纏,“韓掌櫃是明白人,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今兒露面相見,有兩件事想要請教。”
韓掌櫃點一點頭,“解姑娘有話但講無妨。”
“第一件事,我想問問韓掌櫃,當日是何人將我騙到茶樓去的?”沐蘭眼楮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見他眼神略微游移了一下,緊接著說道,“韓掌櫃不必跟我扯什麼伙計瞞著你行事的虛話,你知道騙不過我的。”
自打回了國公府,那給安老太君送密信的人再沒了動靜。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異常平靜的,一日不將那人找出來,她的心就一日踏實不下來。
那個人對她的身份來歷了如指掌,她對那個人卻一無所知,追尋起來譬如大海撈針。能給她提供線索的,也只有韓掌櫃了。
韓掌櫃抬手捻了捻須子,沉吟片刻才開了口,“其實在下也不認識那位。”
這便是承認他事先是知情的了,沐蘭望著他的目光不由冷了幾分,“韓掌櫃為何要幫助一個不認識的人?”
“在下也是迫不得已。”韓掌櫃苦笑道,“那位不知是何方神聖,將在下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派了人直通通地找上門,讓在下幫個忙。
在下雖是唯利是圖的商賈,可向來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若不是他們再三保證,絕不會傷到解姑娘一根毫毛,在下寧死都不會答應。”
他這話說得含糊,沐蘭卻听出他是叫人脅迫了,不由蹙了眉頭,“如此說來,韓掌櫃對那人也是一無所知了?”
“在下知道,經此一事,解姑娘再難信任在下。在下也確有對不住解姑娘的地方,雖無顏祈求寬恕,還是要跟解姑娘道個歉的。”韓掌櫃說著立即站起身來,拱了手朝她長長一揖。
沐蘭偏身避過,“道歉就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韓掌櫃。”
“解姑娘請講。”韓掌櫃坐回去,側耳以待。
沐蘭見旁邊的小幾上備著筆墨紙硯,便不多費口舌描述,走過去提筆蘸磨,刷刷點點地畫了一張圖,拿回來遞給韓掌櫃,“韓掌櫃可見過這東西?”
韓掌櫃捧著紙端詳半日,搖頭道︰“卻不曾見過,這是何物?”
沐蘭同他細細說了用途,見他依舊搖頭,有些急了,“韓掌櫃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還開了這樣一家專售來自五湖四海異珍的鋪子,竟也沒瞧見過類似的東西嗎?”
“實不相瞞,這間鋪子是一個朋友轉讓給在下的,在下只怕沒有解姑娘所說的那般見多識廣。”韓掌櫃有些慚愧地道。
沐蘭垂下眸子,面上難掩失望之色。
趙重華將圖紙拿給趙閣老有些日子了,趙閣老那里一直沒有回音兒。趙重華提著膽子去問了一回,正趕上趙閣老心情不好,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叫她往後少拿了小孩子家胡鬧的玩意兒去擾他。
沐蘭猜測趙閣老是沒見過羅盤的,不然又怎會說出小孩子家胡鬧的玩意兒之類的話?今日與韓掌櫃不期而遇,她心里又升起了希望。
甭管什麼年代,擁有無窮智慧和創造力的都是底層的勞動人民,朝中沒有的,民間未必沒有。韓掌櫃生意做得很大,同形形色色的人接觸來往,說不得就能知道。
哪曾想連這最後一絲希望也落了空!
韓掌櫃將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抖一抖手中的圖紙道︰“轉讓鋪子給在下的那位朋友,與中原列國的商賈都有生意往來,也時常同番人打交道,那才是真正見多識廣的人。
解姑娘若是不介意,能否將這圖紙留給在下?在下托了那位朋友問一問,他可曾見過類似的物件。”
頓得一頓,又道,“說來也巧,在下前幾日才接到那位朋友的來信,說不日即將抵達京城。”
“當真?”沐蘭眼楮一亮,“那就有勞韓掌櫃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韓掌櫃見她振作起來,面上也帶出笑意來,“在下問出結果,便立即通知解姑娘,還請解姑娘耐心等候。”
沐蘭連聲道了謝,又問起三水鎮上的情況。得知旺財已經支走了她存在韓掌櫃那里的銀子,海子也一直依著契約給多寶軒供貨,遂放下心來。
同韓掌櫃說好過幾日遣了人到這間鋪子里來等消息,便戴上帷帽,辭了出來。
韓掌櫃一直將她送到門外,目送她叫丫頭護衛簇擁著走遠,才折回茶室。提筆寫了一封信,連同那張圖紙一並裝進信封,拿火漆封了口,交代自個兒的心腹小廝速速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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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又能怎樣?難道她還有膽子違背母命,拉上魏國質子私奔不成?莫說私奔了,連半個字兒都不敢吐露,否則以成宣長公主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弄死一個魏國質子易如反掌。
牽掛的那一個沾不得,嫁給誰不一樣?沒有趙家公子,還有錢家公子,孫家公子,李家公子,折騰個什麼勁兒呢?
她還思量了兩日,趙遠澤卻是在趙夫人透出意思的時候就點了頭的。雖然他並沒有看清楚對方的樣貌,可婚姻大事素來是由父母做主,趙閣老同意,趙大人和趙夫人也都滿意,他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趙夫人和成宣長公主相互通過氣兒,便將婚書信物交換了。隔得兩日,趙閣老便跟聖上開了口,求得恩典,讓聖上給保個大媒。
聖上也樂得促成這門親事,問過成宣長公主的意思,立即下了賜婚聖旨,隨著聖旨賞賜下許多東西。
薛啟禮在趙老太君壽宴上沒能一親芳澤,正滿心郁悶,沒想到一轉眼的工夫,他看中的人就配了人。跑到御書房大鬧一場,叫聖上斥了閉門思過,愈發咽不下這口氣。
趁看管的宮人不留神溜出宮去,領著那群世家子弟將趙遠澤堵在太學門口,狠狠地打了一頓。好在趙遠澤底子好,只破了皮肉,並未傷到筋骨。
人沒事,這份屈辱卻叫人無法承受。趙閣老瞧見愛孫皮開肉綻的模樣兒,心疼得胡子直抖,第二日便稱了病。
成宣長公主也氣得不輕,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挑中的女婿,若是殘了或者傷了容貌,叫她女兒後輩子如何得過?賜婚聖旨已經下了,她還能悔婚當那下作的小人不成?
聖上原當他那小兒子只是胡鬧了些,沒想到他竟闖出這樣大的禍事來。一面遣了太醫往趙府去給趙遠澤診治,一面派出大內侍衛去尋薛啟禮。
薛啟禮打完了人並未當成一回事,由他那群狐朋狗友引著包下一艘花船,喝得酩酊大醉。大內侍衛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同兩個樂妓胡亂地摟在一起,睡得死豬一樣。叫糊里糊涂地提到聖上跟前,一盆冷水澆下去才清醒過來。
聖上責問起來,他還梗著脖子嚷嚷,“姓趙的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奴才,殺了又能怎樣?”
聖上本就是十二分的火氣,見他如此冥頑不靈,直氣得七竅生煙。吩咐侍衛將他拖出門外,杖責五十。
朱賢妃聞訊趕來,抱了聖上的腿痛哭哀求。聖上打定主意不再縱著薛啟禮,盛怒之下連朱賢妃一並罰了,從妃貶為嬪。等侍衛稟報說果親王吃了三十杖暈了過去,到底還是心軟了,停了杖責,叫人將薛啟禮抬到朱賢妃宮里去,宣了太醫給他療傷。
趙閣老稱病不過是賭那一口氣,聖上兒子也打了,妃子也罰了,還賞賜下許多東西,他再不依不饒就太得寸進尺了。作勢休養幾日,繼續上朝去。
經了此事,成宣長公主愈發加緊籌備女兒的婚事,大茶小禮地走起來,只等閻靜蘿及笄便立時完婚。
那日壽宴收了許多的禮,趙重華先是叫趙夫人指派了跟她大嫂一道理禮單,又出了這樣一檔子事兒,跟著很是忙了一陣子。端午節過去半個月了,才得空往國公府來尋沐蘭。
沐蘭瞧她大熱天走得一腦門子細汗,叫梳財端了涼茶來,又拿了團扇親自給她扇風。
趙重華一口飲了半盞涼茶,往榻上一靠,“還是你這兒舒坦,家里可鬧心死了。”
“你二哥的傷還沒好嗎?”沐蘭一面遞個竹枕給她墊腰,一面問道。
不過是皮肉傷,趙遠澤又自小習武,身子骨強健,恢復起來更快一些。只宮里那個還躺著下不來床,他要是這時好了,趙閣老稱病豈不就成了拿喬?對外只說沒好,太學那邊也告了長假,日~日躲在屋子里溫書。
趙重華對別個不說實話,跟沐蘭卻沒什麼好瞞的,“好得差不多了,我娘拘著不讓他出門。”
不讓出門的緣由,沐蘭也能猜到幾分,忍不住打趣道︰“你不是說你二哥文武雙全嗎?怎還叫人打成那樣子?”
趙重華覷著屋里無人,湊到沐蘭耳邊說了一句,“我二哥說他是故意挨這頓打的。”
沐蘭眼楮一瞬明白過來,果親王糾纏閻靜蘿不是一日兩日了,知道趙家同公主府結了親,又怎會甘心?趙重華她二哥若不乖乖挨了這頓打,聖上只怕還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小打小罰的如何能剎住薛啟禮的性子?
那畢竟是皇子,若是一刀捅了他,他祖父再得重用,還能叫皇子給他賠命不成?與其一回一回地躲著防著,莫不如趁這一回將事情鬧大,借聖上的手一舉料理了。
趙閣老想是也知道孫子使得的是苦肉計,這才稱病不上朝,逼著聖上出手。
“敢情你們一家子都是人精。”
趙重華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為結那一門親,受一場好罪,哪里精了?除了那一個,天底下又不是沒有好姑娘了。”
說著望一眼沐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你不做我二嫂,真是太可惜了!”
沐蘭把團扇一扔,“你頂著大太陽來了,我不愛跟你擺臉色,你還真當我好性兒不會生氣了?”
趙重華見她沉了臉兒,趕忙討饒,“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不敢說這樣的話兒。”
“你不敢說倒是敢做。”沐蘭氣還沒消,“若不是你拉了我去逛園子,我會踫上果親王,還叫那些個不三不四的世家子弟從頭看到腳?”
趙重華一听這話便紅了臉,“我都听我大哥說了,是我對不住你。你說吧,要我怎樣補償你?”
沐蘭還真不在乎叫人看幾眼,只想讓她認識到錯誤。見她誠心誠意地道歉,臉色緩和下來,“只要你日後莫再自作主張就成了。”
“不會了,不會了。”趙重華連聲地道,摸了扇子給她扇風,一副討好的模樣兒。
沐蘭嗔她一眼,才想起來問,“原來那日幫我解圍的是你大哥嗎?”
見她點頭,又道,“回去替我謝謝你大哥。”
“謝什麼?要不是你給我們報信,我和湘河郡主也要遭殃了。”趙重華靠過來摟住沐蘭的肩頭,“我娘說了,這幾日不得空,等得空了,定要備上一份厚禮好生謝謝你。”
沐蘭才說了一句“趙夫人客氣了”,瑞喜便進門稟道︰“姑娘,門上接著一匣子東西,一個叫‘異珍閣’的鋪子里的伙計送來的,說是您半個月前跟他們掌櫃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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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聞言便知是韓掌櫃那邊有信兒了,忙吩咐道︰“確是我訂的,叫送進來吧。”
“姑娘交了多少定錢,可收有單據?”闔府的人都知道瑞喜管著郁汀閣的庫房和賬目,不然也不會直接報給她了。
“事先不知能不能尋著,也不知品相如何,不曾交過定錢。你問一問那伙計總共多少錢,跟他結算了便是。”沐蘭吩咐道。
瑞喜應得一聲,退出門去。
“你訂了什麼?”趙重華好奇地打听。
沐蘭笑一笑,“也沒什麼,不過是些稀罕物件兒罷了。”
那日~她同韓掌櫃約好過了,隔得幾日打發鶴壽過去問了一回,說是韓掌櫃那位朋友在路上耽擱了,怕是要晚幾日才能進京。
府里對下人進出管制極嚴,鶴壽上回出去便是借著取東西的由頭,從紅玉那里拿到的對牌。韓掌櫃想必也知道女眷出門不易,才用上門送貨的法子給她報信兒。
瑞喜親自往門上走了一趟,同異珍閣的伙計結算了。那匣子東西分量不輕,由個體健的婆子幫忙捧著,送到了沐蘭跟前。
那匣子有二尺來長,一尺來寬,里頭放著一個細頸銀壺,下面三只腳,手柄雕成蛇狀,壺嘴卻像鳥喙。壺身分成兩部分,下面像個南瓜,上面接著一段細細的直筒,圍攏起來雕了四個馬頭。壺蓋像個倒扣的銀鈴,正中嵌著一塊鵪鶉蛋般大小的紅寶石。除去銀壺,還有兩對配套的銀杯銀托,單耳雙耳的銀罐各一只,也都嵌了紅寶石。
這一整套加起來足有五六斤重,何況還嵌著紅寶呢?那伙計開口要二十兩的時候,瑞喜還嫌貴了,待看過東西,只覺佔了天大的便宜。
趙重華抱起銀壺,感覺沉手得很,嘴里嘖嘖兩聲,“好家伙,比聖上賞給我祖父的那套還舍得用料呢,你這是打哪兒尋來的?”
這一套有壺有杯又有糖罐奶罐,分明是西式的茶具,沐蘭也不知道韓掌櫃是打哪兒尋來的,便信口胡謅道︰“我那日去你們府上參加壽宴,回來的路上逛了一會子,進了一家叫‘異珍閣’的鋪子,在里頭瞧見一幅圖畫著差不多樣子的,一時興起便想買一套來玩玩。
哪知道鋪子里沒有實物,那掌櫃的應承了幫我淘換一套來。過得這些日子,我還當沒戲了,哪知道還真個叫他淘換著了。”
說這話兒,作出個愛不釋手的樣子,將銀壺銀杯逐一打開看過,連盒子都翻了一回,不見里頭夾帶有書信。以韓掌櫃謹慎周到的性子,必是怕門上查檢,不肯放了書信進去招惹麻煩。
她之前曾拿了島上的人和事試探過安老太君,安老太君嘴上雖不曾說什麼,可神色分明是不悅的。紅玉更是直言勸她,既已認祖歸宗,就該忘了以前的種種,安安分分地做她的解家後人。
她心里明白,在接辣椒婆她們出島一事上,只怕很難征得安老太君的同意,更別提請她老人家幫忙了。指望不上也不能強求,只能靠她自個兒了。
尋找羅盤的事她不想叫安老太君和紅玉知道,必要親自跑一趟。她知道每一回出門回來,紅玉都要將她身邊的丫頭叫過去細細盤問,這件事要做得隱秘,還要仰仗趙重華。
心里思量一回,便極力慫恿趙重華,“那鋪子里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買了一個插瓶回來送給我祖母,我祖母很喜歡呢。裝了清水,日~日剪一支荷花養著,擺在佛堂里很是應景。”
趙重華果不其然叫她說得心癢起來,“真個?我也想去瞧一瞧。自打進了京,我還沒在街上逛過呢。”
“過幾日便是夏至了,我打算買些香扇、胭脂水粉什麼的分送,要不咱們一道去吧?”沐蘭提議道,“剛好明日華先生有事,放一日假,我們一早就去,傍午之前回來。我才學會了做 涼面,中午做給你吃。”
“好啊好啊。”趙重華拍著巴掌連聲地道,“我回去同我娘說,明兒一早來找你。”
兩個說定了,又扯得一陣子閑篇兒,沐蘭便拉了她去給安老太君問安,順便說了明日相約逛街的事。
安老太君只當是趙重華的主意,原就沒打算將沐蘭養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很痛快地答應了,還吩咐紅玉給沐蘭支銀子,安排好跟隨的人。
趙重華興興頭頭地回去了,趙夫人听說她要同沐蘭一道逛街,也當是她起的頭,先嗔了她一回,又打發身邊的嬤嬤來送禮。
一串一百零八顆的血絲菩提佛珠給安老太君,為著自家女兒胡鬧道惱的。另有一整套犀角梳篦是給沐蘭的,一方面是感謝她那日給趙重華和閻靜蘿報信,另一方面也有請她明日出門多多關照趙重華的意思。
第二日一大早,趙重華便來了。因要逛街,特地挑了一身簡潔的衣裙,穿了平底的鞋子。為戴帷帽方便,只在頭頂綰了個團髻,余下的結成辮子垂在胸前。
進門便轉一圈,“沐蘭,你瞧我這身打扮還成嗎?”
“怎的不成?”沐蘭笑道,“清爽得很,我也照你這樣打扮好了。”
果真叫丹祿翻出一套跟她仿佛的衣裙,連著頭發也梳成一樣的,只將辮子垂在另一側。兩個站在一處,跟雙生姐妹一般。
寶福打量了她們半晌,從妝盒里取了一對彎月銀梳,給兩人各別了一個在發間。舉著靶鏡照一回,很是滿意,也不必戴多余的首飾了。收拾停當,同安老太君打過招呼,便出了門。
鶴壽不多話,人機靈,跑得還快,沐蘭心里喜歡她,便還點了她跟著。梳財前兩回都沒能跟出去,這回總算輪著了。瑞喜得了紅玉的吩咐,也要跟了去。連著趙重華帶來的,一共五個丫頭,四個婆子,加上車夫護衛,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國公府。
她們這頭才出門,韓掌櫃那頭便接到了消息,笑著望一眼坐在對面搖扇品茶的候七,“解姑娘攜了手帕交同來,今日只怕很難為你們引見了。”
候七眉毛一揚,“事在人為,我今日是必要同解姑娘結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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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閣老的故里是個沒什麼名望的小城,民風也不似京城這般保守,並不拘著女子不許上街。
趙重華打小自由慣了的,街市、田間、莊子,沒有她去不得的地方。回了京城整日被關在庭院高牆之內,好似一下子入了牢籠,甭提有多憋悶。
趙夫人唯恐她闖禍,日~日都要在她耳邊叨念幾回。便是正月里走百病也沒叫她出去,就怕那些瞧趙閣老不順眼的人暗中下手。
她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祖父重新入了閣,父兄當差的當差,讀書的讀書,她的一舉一動都關系著整個趙家的臉面。原本在屋子里一刻都待不住的人,竟生生地忍住了。
若不是如今朝局已經穩了,趙夫人也不會允了她出來。
趙重華好不容易能夠逛一回街,譬如小鳥出籠,才到街口,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車。
趙閣老當年告老還鄉的時候她尚在襁褓之中,自是記不得京城的街景是個什麼模樣兒。出門吃席的路上倒是掀開車簾子看過幾回,不過匆匆一瞥,哪似置身其中這般得趣兒?
瞧見扎花描扇覺著好,瞧見抻面甩餅也覺著好,還沒走出半條街便買了一堆的東西,有吃的有玩的,丫頭婆子拎了滿手。
沐蘭前腳勸她少買些,她後腳又瞧見一個賣沙冰的,磨碎的冰渣上頭澆了蜜~乳和切成小塊的鮮果,絲絲地冒著白氣,還不曾吃到嘴里便覺得一陣清涼,立時指了丫頭去買。
“姑娘,您戴著帷帽吃這個怕不方便,再說您這幾日也吃不得冰。”那個叫小玉的丫頭低聲勸道。
趙重華這才想起她的小日子就快到了,惋惜地咂了咂嘴,又轉身去問沐蘭,“你要不要吃?”
沐蘭擺了擺手,“我不吃。”
“那算了,下回再買吧。”趙重華按下吃沙冰的念頭,又叫一個拿了胡子蘸墨作畫的人吸引過去。
沐蘭上輩子見過拿手指頭腳丫子作畫的,拿胡子作畫的還是頭一回見,也湊過去瞄了幾眼。連她這不擅書畫的人都能瞧出畫得稀松平常,趙重華卻看得起勁兒,同圍觀的人一道拍掌叫好。她心里記掛著往韓掌櫃那兒去,催了趙重華幾聲。
趙重華只不肯走,目光牢牢釘在畫布上,“等他畫完,畫完再走。”
沐蘭覺著無趣,見前頭的攤子掛著許多五彩斑斕的花傘,便走近細看。有竹骨綢傘,有彩繪油紙傘,下頭的橫木上還鑽得許多小孔,插著兩排不足巴掌大的小傘,是拿來簪頭的。可以單支賣,也可以整匣子賣。
她瞧著新鮮,便買了兩匣子,叫瑞喜她們拿回去戴著玩兒。
上回買的豆娘和飄帶,滿院子的丫頭都得著了。剩下的送到安老太君院子里,叫幾個得臉的丫頭分一分。端午那日,出來進去滿目絢麗。紅玉先還皺眉,等安老太君瞧見,說了一句府里比以往有生氣多了,那眉頭才舒展開來。
瑞喜年紀大一些,還持得住。鶴壽和梳財正是愛俏的年紀,一人拈一支簪在頭上,卻比插金戴銀活潑有趣得多。
買完了傘回頭去找,作畫的攤子跟前已不見了趙重華的身影。叫個婆子前後尋了一遭都不曾尋見,也不知鑽到哪里去瞧熱鬧了。
來之前說好的,兩下里若是走散了便到異珍閣踫頭。左右有下人寸步不離地跟著,又是青天白日的,出不了事。正好趁這空當,將該辦的事兒辦了。
一路逛著往前走,不一時就到了異珍閣。沐蘭在鋪子里轉了轉,問一聲掌櫃的可在。那伙計早早得了吩咐,連聲說在。
她吩咐瑞喜留在前頭等趙重華,領了鶴壽和梳財兩個,由那伙計引著往後頭的茶室而來。叫她們守在門外,自個兒推門進去。
梳財剛要開口阻攔,叫鶴壽扯了一把,便將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咬了嘴唇兒望著那開了又合的門,心里嘀咕個不住,掌櫃的應該是個男人,叫姑娘一個進去真個妥當嗎?
沐蘭進了門才發現不獨韓掌櫃在,他對面還坐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不由怔住。
“解姑娘,這就是在下說過的那位朋友。”韓掌櫃趕忙起身給她介紹。
那人也跟著站起來,眉眼含笑,拱手一揖。
沐蘭也沖他點一點,算是招呼過了。先還沒覺著,這會兒凝心細看,便覺出有幾分眼熟。再一想,不就是她頭一回跟大春出海踫見的買魚人嗎?沒想到竟又在這里遇著了。
買魚的時候便覺得這人怪怪的,隔了千山萬水再見,那種感覺依舊揮之不去。她頭回出來逛街就遇上了韓掌櫃,韓掌櫃給她引見的朋友又恰好是她在海上偶遇的買魚人,若說是巧合,短短半月里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些。
存了疑心,便不說破。帷帽不摘,在韓掌櫃讓出的位子上坐下,也不急著問羅盤的事,“韓掌櫃送去那套銀器遠不止二十兩吧?還煩說個實數,我好將缺的錢補上。”
韓掌櫃另拖把椅子坐了,微笑地道︰“若不是擔心給解姑娘添麻煩,那二十兩也不會收的。區區薄禮,聊表歉意,還請解姑娘莫要推辭。”
“韓掌櫃的心意我領了,錢還是要補的。”沐蘭不肯白受,摸出兩張一百兩的銀票放在桌上,“請收下吧。”
國公府里只她一個,吃穿用都撿上好的,月例也往高里發,每月足有二十兩。她沒有花錢的地方,瑞喜領了來便鎖進銀箱里。從二月到五月,也攢下有八十兩了。昨兒結算用去二十兩,還剩下六十兩。都是有數的,她一動紅玉那頭就知道了。
這二百兩銀票是她跟趙重華借的,除了她和趙重華,誰都不知道。
韓掌櫃自是不肯要的,沐蘭堅持要給,“我知道二百二十兩買那套銀器也是不夠的,只不過我眼下能拿出來的只有這些,茲當韓掌櫃虧本賣給我了罷。”
見韓掌櫃還要推讓,又補了一句,“韓掌櫃莫再跟我客氣了,否則我怎好意思開口談生意的事兒?”
韓掌櫃神色一動,“解姑娘還有同在下做生意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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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韓掌櫃問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如今已不再是那個要為生計操持的漁家女,身為國公府的千金,錦衣玉食,一輩子享用不完的榮華富貴,實沒必要再跟滿身銅臭的商人討營生。
沐蘭明白韓掌櫃心里在想什麼,她一開始也以為認祖歸宗就不必再為銀子犯愁了,進了國公府才知道她想得太簡單了。不光月例是有數的,她屋子里和庫房里的每一樣東西都登記造了冊,若無安老太君的允許,守著金山銀山也動不得。
借趙重華的銀子要還,還要攢些私房出來備著,將來好回守貞島。她女紅了了,文筆一般,五音不全,韻律不通,踫上棋類更是兩眼一抹黑。毛筆字才剛剛入門,作畫也只是平面圖的水平。唯一擅長的運動,在這里絲毫派不上用場。廚藝倒是能看,她這樣的身份,還能支著攤子去賣飯不成?
她思來想去,除了重操舊業,再沒有來錢的路子了。
她現在還無法確定,韓掌櫃和他這位朋友先後出現在她面前是果真踫巧了,還是別有用心。若果真踫巧了,自是沒有什麼好擔憂的。若別有用心,躲避也解決不了問題,不如借著生意往來,探查一下他們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既能賺錢,又能摸底,何樂而不為呢?
而且她有一種直覺,從這兩個人身上,也許能找到給安老太君送密信那人的線索。
想著微微一笑,“我當然有興趣,只是不知韓掌櫃可還瞧得上我腦子里存著的那點子奇思妙想。”
“蒙解姑娘看得起在下,還肯繼續關照在下的生意,在下深感榮幸,求之不得。”韓掌櫃面帶欣喜,語氣也有些迫切,“解姑娘今日可曾帶了圖樣來?”
“那倒不曾。”沐蘭隔了薄紗望著他,“我之前並沒有料到能夠在這里遇見韓掌櫃,況且也不知韓掌櫃是否要在京城長住。做生意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總要雙方說定了才好開始不是嗎?”
韓掌櫃捋須而笑,“確是在下過于心急了,還請解姑娘莫要見怪。”
頓得一頓,又道,“聖上登基之後,減免了許多稅目,在下也不必為了異地差額稅而勞心費力,少不得要在京城盤桓一陣子,專心經營這邊的買賣。
便是在下離了京城,在下鋪子里的人也不會慢待了解姑娘,這一點還請解姑娘放心。”
沐蘭稍加試探,沒從他臉上瞧出什麼,便收了心思。左右日子長著呢,藏著尾巴總有露出來的時候。
“那好,我回去好生思量思量,畫好圖紙做得樣品,請韓掌櫃看過之後,咱們再談立約的事情也不遲。”
韓掌櫃道一聲“好”,知她出門不能隨意,也不同她約定期限。
候七叫晾了半日,終于忍耐不住,趁空插話進來,“看兩位談話間十分熟稔的樣子,可是先前就認識?”
沐蘭端坐不語,韓掌櫃笑著接起話茬,“是,在豐州的時候便承蒙解姑娘關照,京城再見,算得是他鄉遇故知了。”
“原來如此。”候七搖一搖扇子,笑眯眯望向沐蘭,“能讓韓掌櫃如此推崇,這位姑娘定有旁人所不及的才華。”
沐蘭淡淡地回了一句“過獎”,再無他話。
候七覺出她的戒備,卻不以為意,沖她春風化雨地一笑,“對了,方才忘記自我介紹了。在下姓聖,家中排行老三,熟人都稱呼在下聖三。”
“原來是聖三公子。”沐蘭沖他點點頭,又說了一回“幸會”。
候七報出聖三的名號,原是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見她紋風不動的,語氣也淡淡的,不似听過聖三這個名字的樣子。莫不是因著他沒說清楚,當成別個了?
想著便又補了一句,“啊,對了,在下所姓的‘聖’乃是聖人之聖。”
“這個姓氏倒是很罕見。”沐蘭隨口附和一句,卻不明白他特地強調一回是個什麼意思?難不成因為稀少,想要顯擺一下嗎?
候七見她依舊不為所動,暗暗挑了一下眉頭,聖三對這位姑娘的底細可謂一清二楚,這位姑娘卻連聖三的名字都不知道,這算哪門子神交故友?
嘴里打著哈哈,“正因為罕見,許多初次見面的人都誤以為是繁盛的盛,在下不得不多費些口舌來注解。”
“原來是這樣。”沐蘭再附和一句,便轉向韓掌櫃,“我請韓掌櫃幫忙打听的事情,可是有了結果?”
“是,在下怕不懂這里頭的門道,怕說不清楚,這才特地請了……聖三公子過來。”韓掌櫃指一指候七,又同沐蘭道惱,“冒犯之處,還請解姑娘見諒。”
沐蘭說聲“沒事”,起身朝候七福了一福,“有勞聖三公子。”
候七見她直到此刻才算給了他一個好臉兒,心說這姑娘果然有趣兒,揚起唇角笑了一聲,“解姑娘不必客氣,你畫的圖紙我已經看過了。雖與我所知的不盡相同,不過我以為應是天地盤,也叫陰陽盤。本是分內外兩盤的,外方內圓,對應天圓地方之說……”
沐蘭打听這許多時候,總算打听到一個靠譜的消息了,心神大振,急急地道︰“沒錯,應該就是同一種東西,請問聖三公子在哪里見過類似的物件兒?”
她的眼眸因興奮和急切泛出的亮光,隔著黑紗都能感覺得到。候七嘴角的笑意悄悄濃了兩分,把頭一搖,“我不曾見過。”
感覺她眼神如他所料那般黯淡下來,才又添了一句,“我只是听一位祖上做風水先生的老者說過而已。”
沐蘭滿副心神都在羅盤上,並未察覺出他這小小的戲弄。听到“風水先生”幾個字,愈發覺得靠譜了,急著追問,“那位老者是如何說的?煩請聖三公子同我說個詳細。”
她越是著急,候七越要吊她的胃口,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搖著扇子,“我很好奇,解姑娘一個養尊處優的閨閣女子,打听這種江湖人拿來謀生糊口的玩意兒做什麼?該不至于是要拿來捉鬼看風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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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當然不是為了捉鬼看風水,是有旁的用處。”跟人家打听事情,人家問問情由也是應當的。除去守貞島不能說,沐蘭倒沒什麼好瞞的。她海上遇難流落漁村的事天下皆知,便拿了這個說事兒,“我曾在漁村里生活過一段日子,還跟收留我的漁民出過海,深知打漁的辛苦。
小小的漁船航行在浩瀚無垠的海上,時常遇到危險,踫上大魚暗礁尚能憑借經驗躲過,踫上天災便束手無策。風暴濃霧一起,白日不見太陽夜晚不見星月,再有經驗的漁民都會迷失方向。一旦漂到陌生的海域,後果不堪設想。
我在一本雜書上瞧見過有關羅盤的記載,便突發奇想,若能將此物用在船上幫助漁民辨別方向,打漁的風險定將大大減少。不過那書上只有寥寥數語,記載得並不詳細。我憑著想象畫出圖紙,多方打听,都沒能打听出結果。
今日听聖三公子說了幾句,句句都在譜上,這才急著探听詳細。”
候七知她同漁村的人感情深厚,雖說尋找羅盤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回守貞島,可也並非沒有兼顧漁民的那層意思在,這番說的算不得假話,只從雜書上看來的那一點不可信罷了。
心知肚明,便不追根究底,將他從老者那兒听來的半吐半隱地說了,“……經得幾百年前那一場浩劫,這東西世間已是難尋,解姑娘的心願怕是要落空了。”
沐蘭听了這話雖然失望,可並不灰心。怕就怕這東西根本不存在,既是曾經出現過的,那便有跡可循。只要找到制法,不愁制不出。
心里存了希望,打听得愈發仔細,“那位老者可曾對聖三公子提及過天地盤的制法?”
“據那老者所說,他那位做風水先生的祖上在前那場浩劫之中死于非命,不曾留下書簡或者遺物。不過是祖輩父輩口口相傳,到他這里听得一些大概罷了。”候七輕描淡寫地笑道。
“料想也是如此。”沐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問,“听說聖三公子不止在大晉做生意,在同別國客商來往的過程中可見過或听說過類似的東西?”
候七有心同她交好,巴不得借機展示一下自個兒的博學多識,“中原列國之中當屬大晉所轄疆域傳承最久,其余各國要麼是從中分立出去的,要麼是開闢蠻荒而建,立國最長的也不過千八百年。
仕農工兵商,從形到制到神髓,幾乎都是從這邊搬過去的。雖有改變或改進,卻是萬變不離其宗。
解姑娘可知,大晉及其前身各朝為何能夠雄踞中原霸主之位屹立不倒?那是因為他們一直刻意地遏制其余各國的發展。
就拿絲綢來說,最好的織機和工匠全部掌控在朝廷和官府的手里,並細細劃分等品,三等以上的絲綢是不允許販往他國售賣的。關隘商道層層盤查,一旦發現商賈違規販運絲綢,以叛國論處。
其余各國借鑒無門,很難自行織造上等絲綢,只能通過使團從大晉朝廷高價購買。一匹普通絲絹在大晉賣不到一兩銀子,別國若想從大晉買一匹絲絹,必須拿相當于五兩甚至十兩高價的東西來換取。
當然,我只是舉個例子,他國也不是沒有出過能工巧匠,研制出能夠織造上等絲綢的織機或者旁的好東西,可那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時候還要仰大晉之鼻息。
近百年來,大晉對外管制日漸松弛,像織造、制瓷、冶煉之類的高等技藝已不再是一家獨斷。然而與大晉相比,其余各國的根底畢竟薄弱得多。幾百近千年來步步落于大晉之後,想于百年間迎頭趕上談何容易?
說了這許多,解姑娘想必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沐蘭當然明白,“聖三公子是想告訴我,在大晉尋不到的東西,在其余各國十有八~九也是尋不到的。”
“解姑娘果然聰穎。”候七笑吟吟地贊了她一句。
沐蘭仍舊不死心,“聖三公子可知軍隊作戰之時拿什麼來指引方向?”
候七目光晃了晃,嘴里笑得一聲,“這種事情,解姑娘來問我一介商賈豈不舍近求遠?”
沐蘭知他意指什麼,幾百年來,解家一直統領著大晉最精銳的軍隊,這世上再沒有比解家人更了解軍中之事的了。可惜解家人幾乎死光了,滿打滿算只剩下兩個人。
她這個半路上認祖歸宗的解家後人,對解家之前的事情一無所知。安老太君想必是知道一些的,可她不敢貿然去問。
既能跟眼前這人一次性問個清楚,又何必去費那二遍事,“像聖三公子這樣的巨商,想必跟官府軍營中人沒少打過交道,問你也算不得舍近求遠吧?”
“這倒也是。”沐蘭稱呼他為“巨商”,候七甚是受用,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有一種叫作冕車的東西,無論車輪運轉何處,其標臂總是指向事先定好的方向,或南或北或東或西,亦可東南、西北、西南、東北,因此又叫八向車。”
沐蘭听他細細解釋了一回,斷定他所說的冕車或者八向車跟指南車是同一類東西,靠機械傳送來的原理來指引方向。只不過這里的指南車更先進一些,能夠按意願設定方向。
又是杠桿又是曲軸,用腳趾頭想一想,也知道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造出來的。整個大晉國也不過那麼三五輛,她上哪兒去弄一輛來裝在船上當導航?
候七听她半晌不說話,狀若不經意地問道︰“解姑娘所說的那本雜書上可曾載明羅盤的制法?”
“只提了一句乃磁石所制。”沐蘭知道有限,也說不出更詳細的。
候七挑一挑眉頭,“磁石倒是不難得,若解姑娘能將所知所想悉數告知,我或許能叫手下的能工巧匠嘗試制一個出來。”
沐蘭眼楮頓時一亮,這人听說過羅盤,又有著花不完用不盡的財富,他敢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有幾分把握的。若真能制出來,她可完成心願,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商機?既是于雙方有益的,那便無需客氣。
然挖空腦袋講了半晌,也只說出幾個磁針架設的法子,更深層的東西卻說不明白。這讓她不免懊惱,早知如此,當初讀的哪門子體校,合該去讀理工,想要什麼自家尋了材料動手做就成了,何苦巴巴地仰仗旁人?
她說得不詳盡,候七卻听得認真,拿筆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還說回去之後再多方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叫她隨時到韓掌櫃這里來听信兒。
沐蘭要重操舊業,自是要跟韓掌櫃常來常往,滿口答應下來。又聊了幾句,有伙計敲門稟報,說趙重華在前頭尋她,便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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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重華見到沐蘭就是好一通抱怨,“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不見了,叫我好找。”
“你自個兒亂跑,倒來說我。”沐蘭隔了黑紗點點她,又笑著問道,“你走累了吧?要不要找地方喝茶歇腳?”
趙重華勁頭還很足,說聲“不累”,在鋪子里逛得一圈。瞧著什麼都新鮮,一口氣挑了十來樣兒。韓掌櫃親自過來招呼,瞧著沐蘭的面子,給她打了一個十分可觀的折扣。
出了異珍閣,去逛剩下的半條街。趙重華依舊大手大腳,五花八門買下一堆,連沐蘭這邊的人都給她叫去幫著提東西了。
沐蘭卻是看的時候多,買的時候少。她滿心想的都是首飾圖樣,留心觀察來往行人的衣著打扮。京城不比小鎮,拋頭露面的除去男人,就是上了年紀的婆子媳婦,偶有幾個年輕女子,也都是貧苦出身,頭上身上少有飾品,實在沒什麼可借鑒的。
特地拐進幾家珠寶鋪子看了一遭,听里頭的伙計介紹,說京城這陣子流行大件的首飾,什麼花禽鳥獸,什麼山水樓閣,花樣越繁復分量越重越受歡迎,一整套金瓖玉的加起來足有一二十兩。
沐蘭看完直咋舌,“這樣沉的東西頂在頭上,也不怕壓斷了脖子。”
“這算什麼?”趙重華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我們老家縣城有個富商太太,回回出來都要插戴滿頭的金首飾,偏跟我曾祖母一樣,是個頭發少又不愛戴假髻的,一路走一路掉,後頭專跟著兩個丫頭撿她掉下來的首飾。
不光頭上,頸子里又是圈又是墜又是鏈的,一只手腕上能掛七八個金鐲子,連鞋子的雲頭都是金箔的。有人給她估摸了一下,說她出來一遭,渾身上下的金子總有五六十兩。
趕上陰天還好,一出太陽,只瞧見滿身金光,臉面兒什麼的全都瞧不清楚。知道的都曉得是她出來了,不知道的還當佛祖顯靈了呢。”
沐蘭叫她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來,“該不是將全部家當都掛身上了吧?”
“我瞧著也像。”趙重華跟著笑了一回,許久沒走過這許多路了,停下來便覺腿腳酸脹。抬頭望了望天兒,挽住沐蘭的胳膊道,“時辰也不早了,咱們回去吧,我可等不及吃你親手做的 兒涼面了。”
沐蘭嗔一句“吃貨”,扭頭吩咐一聲,叫馬車到前頭的街口等著。慢慢悠悠地溜達過去,各自上車上馬,掉頭回了國公府。
進了大門,瞧見轎廳那邊多了幾乘轎子,便點了門房一個婆子問話,“府里來客人了嗎?”
“回姑娘的話兒,確是來客人了。”那婆子彎著腰,滿臉堆笑地答道,“說是老太君的娘家人,這會兒正在後頭廳里用茶呢。”
沐蘭一怔的工夫,趙重華便扯了她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將她心中所想問了出來,“安老太君不是孤女嗎?哪兒來的娘家人?”
沐蘭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清楚,叫瑞喜摸出幾個錢兒打發了那婆子,又吩咐鶴壽道︰“你去瞧瞧,來的究竟是何方貴客?”
她對安老太君的身世不甚了解,只知道安老太君的父親也曾是大晉的一員猛將,立下赫赫戰功。後因傷掛印,朝中擔著個虛餃,在京榮養。
安老太君的母親早早過世了,安將軍因負傷之故亦再無生養,只安老太君一個女兒,視為掌上明珠,對其寵溺有加。若不然也做不出請人托情,縱著女兒女扮男裝參軍的事情。
安將軍病逝之後,朝廷收回勛祿,將軍府也隨之敗落。安老太君守孝期滿,成了解國公的妾室。
她來了這許多日子,從不曾听說過安老太君有娘家人。既能進得府來,想也不是冒名認親的。若果真是安老太君的娘家人,她少不得要換了衣裳去見客。
鶴壽答應一聲,腳步飛快地去了。
後頭的花廳里,安老太君神色漠然地坐在上首,下頭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生得一張瘦長臉,高顴骨薄嘴唇兒,天然帶著幾分刻薄相。
這會兒正捏了帕子抹淚,“……公公致仕之後,家里的日子是一年兒不如一年兒。田里本就沒什麼出息,開春一場大雨降下來,好好的秧苗兒全給毀了。
雖說後頭補種了,可到底是遭了災的,地薄土不肥,出來的苗兒稀稀拉拉的,十畝田能出一畝的糧就不錯了。您那佷子偏又在這節骨眼兒上病了,在老家看了多少大夫都沒瞧出個名堂。
那可是我們一家子的頂梁柱啊,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女人拖著一群孩子如何過活?若不是實在沒轍了,我也不會厚著臉皮求到姑母您的跟前兒來。”
安老太君听這婦人哭訴了半日,面上始終風不動水不響的。
安將軍並不是安家獨子,身下還有一個庶出的弟弟。她這叔父文不成無不就,早早就成了親,幫著家里打理田莊和鋪子。安家所有人都當他是個老實憨厚的,安將軍早年喪父,對這個唯一的弟弟更是掏心掏肺。
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憨厚的人,趁安將軍病重之際,把將軍府的家產掏個精光。等她料理完喪事再去清點時,就只剩下她母親留給她的那點子嫁妝了。里頭的好料子好木頭全叫換成了次品,古玩字畫也有一多半是假的。
她找上門去理論,她叔父上下嘴唇一踫,推得那叫個干淨。族里沒有一個站在她這邊說話兒的,連她嫡親的祖母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也難怪,她叔父打小就養在老太太膝下,慣會討巧賣乖,將老太太哄得滴溜亂轉,在老太太眼中,庶子跟親生兒子沒什麼區別。便是以前有些區別,親生兒子死了之後也沒區別了,不然除了這個庶子,日後還能指望誰去?
祖母靠不上,叔父又是個藏奸的,她一個孤女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可想而知。等解國公定親的消息傳來,她在安家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若不是賭那一口氣,她也不會痛快地答應解國公,入國公府為妾。
邁出安家大門的那一瞬,她便將祖母和叔父當成了陌路。她做夢都沒想到,隔得三十來年,還能再見到這一支子人,還有叫他們哭著求著的一日。
佛家有雲︰種如是因,收如是果。倘若她叔父還活著,她還真想看看他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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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玉松今年十五歲,正是長個頭的時候,本就生得瘦條條的。也不知是天生還是少見太陽的緣故,皮子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乍一瞧跟得了癆病的人似的。隨母親見了禮,便垂了眼楮安安靜靜地坐著。
安雪十歲出頭的年紀,圓圓的臉盤,尖尖的下頜,模樣兒同于氏半點兒不像。顯然是沒學好規矩,進了門便轉著眼珠子看個不住,將廳里的擺設挨著瞧了一遍兒。從安老太君到端茶的丫頭,就沒有沒叫她從頭到腳打量過的。
等丫頭送上配茶的點心,她一眼瞄過去,發現里頭竟有五六樣兒是沒見過的,盯著攢盒再拔不開眼。
那丫頭退出門來,便忍不住跟一塊兒當差的嘀咕,“沒見過眼皮子那樣淺的,恨不能將點心盒子一口吞了。”
同伴推一推她,“莫胡說,那可是老太君的娘家人。”
“什麼娘家人?”那丫頭嗤道,“還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窮親戚,打量著老太君和善好說話兒,巴巴地跑來打秋風呢。”
同伴忙“噓”了一聲,“便是來打秋風的,也輪不到咱們說三道四,仔細紅姑姑听見罰了你去。”
那丫頭抿了嘴不敢再說,卻不耐煩伺候,里頭再叫茶便推了同伴進去。
于氏面前的茶涼了又熱,已經換過三回了,她卻沒有喝的心思。眼見自個兒明示暗示許久,淚也流光了,嘴也說干了,安老太君就是不接茬,心下著急,忙將兒子女兒推出來,“松兒,雪兒,還不快給你們姑祖母磕頭?”
安玉松聞言立即起身,撩了袍擺跪下,恭恭敬敬地磕頭。
安雪還盯著攢盒吞口水,于氏又叫一聲“雪兒”,她才回過神兒來,磨磨蹭蹭地跪在哥哥後面。
安老太君到底不是心胸狹隘之人,雖恨她叔父,可也做不出遷怒于氏跟兩個孩子的事情,若不然從一開始就不會叫他們進門。要飯的要到門上還要打發幾個錢,更何況這幾個同她沾親帶故,既求到這兒了,能幫便幫一把罷。
心里思量一回,吩咐紅玉道︰“你隨他們一道回去,請個有名望大夫給瞧瞧。生病的人總不好常住在客棧里,再幫他們賃個屋子住著。他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莫再遇上奸滑的中人叫白白誆騙了。”
說完便立起來,叫丫頭扶著往後頭去。
于氏原當他們千里迢迢地投奔了來,便是之前不曾來往,安老太君念在同根同源的份兒上,總該騰個院子出來給他們住著,再從宮里請個太醫,給她丈夫瞧病。不曾想到安老太君如此冷情,連飯都不留一頓,就要打發他們出去。
若在外頭賃了屋子,日後再想住進來就難了。心里發急,也顧不得那許多了,一嗓子喊出來,“姑母,一家子骨肉,您好歹見您佷兒一見吶。”
以安老太君如今的身份,自是不能紆尊降貴到客棧那種地方去,那麼就只能將安慶中挪進府里來見了。
安老太君充耳不聞,扶著丫頭轉過角門徑自去了。
紅玉見于氏往前奔了兩步,似要追上去的樣子,身子一橫將人擋住了,抬手做個“請”的手勢,“我送幾位出去。”
于氏雖不甘心,可也知道糾纏無用。若惹惱了安老太君,同他們斷了來往可是麻煩。先在京城住下,再慢慢打算好了。定了主意,便按下心頭的煩躁,嘴里說著客氣話兒,領了兒女隨紅玉一道出府。
安雪還惦記著那沒吃著的點心,一路走一路回頭張望。
紅玉瞧在眼里,吩咐婆子去廚房備兩盒點心帶上,又叫丫頭拿了對牌去庫里領兩匹緞子、幾樣滋補的藥材出來。于氏來的時候帶了土產的,這些便算作回禮。
沐蘭回郁汀閣等了半日,也無人來請她去前頭見客。不一時鶴壽回來稟報,說客人已經走了,紅玉也跟著一道出了府。她便有些納悶,馬上就到飯點兒了,安老太君不曾留飯,說明並不是什麼要緊的客人。既不是要緊的客人,又叫紅玉親自送出府去,是什麼論道?
斂一斂心神,問鶴壽道︰“可知道是打哪兒來的客人?”
“說是打江州過來的,母子三人,那婦人稱呼老太君姑母。”安老太君坐在廳里,鶴壽不敢探頭探腦,跟上茶的丫頭打听幾句,又去門房問一回。將沒用的剔出去,只得了這幾句有用的。
沐蘭說聲知道了,叫鶴壽下去休息,從今日買回來的東西里撿出幾樣,叫寶福送到安老太君那兒去。寶福送完東西轉回來,說安老太君見完客便去了佛堂,吩咐不許人打擾,連午飯都推了。
這便是不必過去陪飯問安的意思。
趙重華歪在窗前的榻上,叫小青小玉給她捏腳揉腿。炕桌上攤著好些個打開的油紙包,都是她從街上買回來的吃食,一面拿帕子接著往嘴里填,一面催促沐蘭,“ 兒涼面什麼時候好?我都快餓死了。”
“你到底有幾個肚皮?”沐蘭正拿帕子綁頭發,扭頭瞪她一眼,“餓死鬼投胎是怎的?”
趙重華嘻嘻地笑了起來,“你方才說話兒的神情跟我娘一樣一樣的。”
“那你叫聲干娘來听听?”沐蘭逗她道。
“你敢佔我便宜,看我饒不饒你?!”趙重華扔了吃食跳起來,作勢要打。
沐蘭一路笑著跑出來,挽起袖子進了廚房。說是她親手做,哪個敢叫她下力氣做粗活兒?該準備的都準備得了,不過差著最後一道工序罷了。
煮好了面過涼,澆上冰水湯頭,放上切好的鵪鶉蛋、雪梨片和幾樣顏色鮮亮的菜絲,再擺上七個煎得金黃的 兒,圍成一朵花兒狀,便大功告成。
做得了端上來,趙重華將一碗面吃了個干淨,吃完捂著肚子直嚷嚷“撐死了”。沐蘭忙叫寶福拿山楂丸來給她消食,又拉著她在屋子里繞圈子。
中午日頭烈,她也不忙回去,跟沐蘭一道歇了晌。一覺睡到申時,起來梳洗一番,才慢騰騰地領了人回府去。
她走不多時,紅玉便回來了,顧不得歇口氣兒,直奔佛堂而來,進門喚一聲“夫人”。
安老太君將手邊的涼茶推過去,淡淡地問道︰“大夫瞧過了?得的是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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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說是消渴癥,先前調理不當,引發了中風。大夫給開了方子,囑咐多食梨果。”紅玉先答過安老太君的話,端起涼茶喝了兩口,將其他的事情也一並稟報了,“依著夫人的吩咐,在九道街給他們賃了一個院子。
前後兩進,位置不錯,還很安靜。家具鍋灶都是齊全的,搬進去就能住,價錢也不貴。先賃了兩個月,連保金統共十五兩銀子。
堂佷太太嫌貴不肯賃,我便自作主張寫了條子,叫中人傍晚的時候過府來取。”
她摸不準安老太君預備拿這門親戚怎個辦,嘴上的話兒說得十分隱晦,心下卻對于氏這人頗多微詞。
她也算是閱人無數,就沒見過比于氏更會哭窮的。賃屋子就不說了,診金才幾個錢,也推三阻四不肯往外掏,連抓藥的銀子都是她給拿的。
賃得了屋子,又給雇好了車,還扯住她緊著念叨,說從家里帶來的那點子盤纏都花光了,就差挑明了說叫她幫著結算住客棧的錢,再給些銀子花銷了。
這才來了一日,便明目張膽地伸手要錢,長此以往,豈不成了填不滿的無底洞?
安老太君道聲“知道了”,再無旁話。
紅玉覷著她的神色猶豫半晌,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夫人,堂佷老爺一家……您有什麼打算?”
安老太君知道她想問什麼,“不管怎麼說,都是連著血脈的。若放著不管,叫他們嚷嚷出去,面兒上總歸不好看。”
這個理兒紅玉自然明白,她只怕這一管便跟牛皮糖似的,再也甩不脫了,委婉地提醒安老太君道︰“堂佷老爺得的是富貴病,得好湯好藥的慢慢將養才行。我瞧著堂佷太太他們帶來不少的箱籠,怕是想在京里長住呢。”
安老太君眼楮凝在經書上,久久沒有言語。
紅玉只當她不願再說這件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正要退出去,她卻忽地開了口,“紅玉啊,你可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嗎?”
紅玉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還來不及回話,她便自問自答了,“我最怕的是,等不到沐蘭能夠獨當一面便撒手去了……”
“夫人說的這是什麼話兒?”紅玉忙道,“您還年輕著呢。”
安老太君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我在,還能借著國公府的余威幫她遮遮風擋擋雨;沒了我,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的,還不叫人欺負了去?
有門親戚在,好歹也能幫襯她一把不是?”
“夫人為了姑娘當真用心良苦。”紅玉叫她說得動容,也不藏著掖著了,“可說句不當說的話,我瞧著堂佷老爺一家實不像是能夠幫襯旁人的人。”
安老太君笑一笑,“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若能夠焐熱人心,花多少錢財都是值得的。”
“若是焐不熱呢?”紅玉見識過于氏是如何行事的,對那一家子實在沒什麼信心。
“焐不熱也不打緊,權當交了束 。”安老太君滿不在乎地道,“沐蘭總有一天要成親,要結兒女親家,少不了要應付這樣那樣的親戚。現在不學著些,日後如何撐得起家業?”
紅玉恍然大悟,原來安老太君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要拿安慶中一家給沐蘭練手呢。這麼著便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一口氣吁出來,“夫人英明。”
安老太君並不覺得自個兒英明,她這樣做不全是為了沐蘭,也有一份私心在里頭。多少年都不曾渴望過血脈親情了,今日見到安家的兩個孩子,那顆死寂了三十多年的心竟有些活泛了。
她大概是老了吧?人越老越怕孤獨,越向往天倫之樂。甭管是為了沐蘭還是為了自個兒,她都真心希望那一家子里頭有能夠焐熱的人,一個也好。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她不願宣之于口的原因,那就是到目前為止,她對沐蘭仍抱有懷疑。便是這僅有的一絲懷疑,讓她無法敞開心扉同沐蘭親近。
她總忍不住去想,萬一是圈套呢?萬一這個解家後人是假冒的呢?
便不是假冒的,她同沐蘭也沒有血緣牽絆。眼下瞧著還不錯的孩子,誰知道將來會不會變成白眼狼兒,回過頭來咬她一口呢?她總要給自個兒留條後路。
當真有那萬不得已的一日,她也能從安家過繼一個男孩兒來為解家延續香火。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焐熱”的前提下。到底能不能焐熱,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看房的時候,礙著紅玉在,于氏不好挑三揀四。這會兒住進了來,前前後後里里外外地看一遭,又嫌兩進的院子太淺,又嫌屋里的家具太舊了。
對著丈夫抱怨不休,“你那姑母也忒摳門兒了,偌大一個宅子,白白空著許多屋子不給咱們住,卻拿這樣一個四面透風的破院子打發咱們。”
安慶中人在病中,本就心煩氣躁,叫她吵得額角一跳一跳地疼,說起話兒來也沒有好聲氣兒,“便是這四面透風的破院子,也是人家出錢給賃的,你說這話兒虧心不虧心?”
“你是哪一頭兒的?”叫丈夫指摘了兩句,于氏的火氣騰地一下冒出來,“你拿人家當姑母,人家可沒拿你當佷子。大中午的飯不說留一頓,我領著兩個孩子上了門,連一個銅板的見面禮都無。
說她摳門兒還客氣了,寡婦絕戶的,守著宅子跟銀子生崽兒呢?”
安老太君沒將他們一家子接到府里去住,安慶中也覺得很沒面子。只不過同妻子唱反調成了習慣,于氏說東,他偏要說西,“你嚷嚷什麼?這事兒還不是怪你?
非叫我裝著病得厲害,待在客棧里動不了。遇上喪事霉三年,你也不想想,哪個樂意把要死的人接到家里去?
當初要是一塊兒去拜見姑母,會出這樣的差子?”
于氏一听這話兒,氣得蹦起來,“不是你說的,直愣愣地找上門去叫人瞧不起,要先住進客棧里,等你姑母派人派車來接,那才叫風光體面嗎?
事兒是咱們一道說定的,出了差子你就一推四五六,全都怪到我頭上了?
姓安的,做人得憑良心!”
安慶中撩起火來又壓不住,索性往床上一倒,闔了眼裝死。
沒人唱對台,于氏也覺無趣,轉身出來,指點下人收拾東西。
安雪抱著糕點盒子大快朵頤,瞧見于氏過來歡快地喊一聲,“娘,姑祖母家里的點心真真好吃,咱還能再去嗎?”
“去,明兒就去。”于氏揚著眉毛冷笑道,“往後咱天天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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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莊子上來送夏至的鮮貨,地三鮮水三鮮樹三鮮,每樣帶了滿滿一筐回去。留足自家吃的,余下的叫個老僕擔出去賣了,折換成銀子收起來。
隔得兩日再來,給安老太君帶了一雙鞋一條抹額,說鞋是她做的,抹額是安雪孝敬的。安老太君自然投桃報李,賞了于氏一匹雪緞,一匹湖紗,送了安雪一對兒足金的開口鐲子。
紅玉捧著那雙鞋和抹額直皺眉頭,布料是舊的,花色也早不時興了。來這幾回,光從國公府帶回去的布料就有好幾匹,做鞋和抹額能用去多少,都舍不得用些好料子。
忍不住同安老太君抱怨一回,安老太君卻不以為意,“有那份心就好。”
紅玉心中不忿,可不是有心嗎?這擺明了是拿小換大,白饒東西來了。
安慶中原還因安老太君沒請太醫給他瞧病耿耿于懷,依著老大夫的囑咐服藥進食,調養一陣子,身上果然見好,才將那份埋怨按下去。先叫于氏透個口風,說是能下床了,過得兩日,便帶著妻子兒女過府來給安老太君磕頭。
見了面一口一個姑母叫得親熱,又說他父親是如何惦念姑母的,只年紀大了,受不住車馬顛簸,這才沒有過來探望。
安老太君的叔父有好幾個兒子,腳踩著肩出生的,年歲相差都不大,安將軍還曾動過從他家過繼一個的念頭。她同這幾個堂兄弟並不親近,先前就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這會兒哪兒還記得安慶中的父親生得什麼模樣兒?不過隨便問幾句身子可好之類的話兒。
安慶中沒覺出她是客套,興興頭頭地說起來,“蒙姑母記掛,家父很好。只是致了仕突然清閑下來,有些不習慣。還好祖父天天兒拉著他一道釣魚打太極,不然閑也閑出病來。”
安老太君原當過得這些年,她叔父早就入了土,沒想到竟還活著。听安慶中話音兒里的意思,不止活著,且活得很滋潤。捏著茶盞的手指悄悄握緊,不動聲色地問道︰“你祖父身子骨也還好吧?”
“老爺子注重保養,身子骨比家父還硬朗呢。”安慶中笑道,“來的時候,祖父還再三叮囑佷兒……”
于氏趕忙咳嗽一聲打斷丈夫,將話頭兒搶過來,“怎也不見我那外甥女兒?我這見面禮一直備著,來了幾回都沒機會拿出來。”
紅玉听她說備著見面禮,心頭一哂,又要拿不值幾個錢兒的東西賣人情換好處呢。
安老太君也不解釋前幾回為何不叫沐蘭出面,只吩咐紅玉將沐蘭叫了來,見一見她表舅和表舅母。
紅玉答應一聲,依著吩咐著人往郁汀閣傳話。
沐蘭正歪在榻上拆看趙重華送來的信,趙重華那日逛得盡興,又在沐蘭這里吃下一碗涼面,第二日便提前來了潮,疼得死去活來,大熱天喝著姜湯捂著湯婆子仍不見好,連床都下不得了。
稀稀落落地來了五六日,前兩日才將將沒了。趙夫人怕她落下病根,叫婦科聖手開了調理宮房的方子,拘著她在家里喝藥休養。她不得出門,只覺憋悶得很,寫了信來叫沐蘭抽空過去陪她說說話兒。
今日無課,沐蘭正想稟了安老太君,往趙府走一趟,順便將她畫好的圖紙送到韓掌櫃那兒去。听說安老太君叫她去前頭見客,頗感意外。道句知道了,便喊了人來給她梳妝。
瑞喜也有些不解,拉了過來傳話的檀雲打听,“前幾回都沒叫見,這回是怎的了?”
檀雲是紅玉繼瑞喜之後,帶在身邊調~教的大丫頭。听見瑞喜問,便笑道︰“許是因為表舅老爺一道來了吧?這回八成要留飯的,你同姑娘說一聲,我得趕緊回前頭去了,防著紅姑姑有旁的吩咐。”
瑞喜謝一聲,送她出門,回頭把這話對沐蘭講了,好叫她挑身合適的衣裳。
沐蘭的事情,于氏在江州便知道一些。來到京城這幾日,又從坊間听了些雜七雜八的,加之在國公府進進出出好幾回都沒見著人,便認定沐蘭如傳聞一般相貌丑陋。等沐蘭一露面兒,方知錯得離譜。
安家在江州也是數得著的人家,家中女兒雖不敢說各個出挑,可領出去沒有不贊好的。安家因此很是結了幾門得力的好親,對女兒愈發看重,甭管嫡出還是庶出,在吃穿用度上從不吝惜。
安玉松原當家里的姐妹便是貌美的了,見著沐蘭才曉得什麼叫雲泥之別。
十二歲已經不是小姑娘了,雙腿修長,腰條縴細,不施粉黛照樣唇紅膚白。又是跟宮里的嬤嬤正經學過規矩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自成氣度。莫說為了裝窮刻意往寒磣里打扮的安雪,便是族里公認最貌美的那一個同她相比,也差得老遠。
第一眼望過去便挪不開視線,把“男女有別”、“非禮勿視”什麼的全都拋到了腦後。
安雪則盯著沐蘭的衣裙看個不住,她活了十來年,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衣裳。也不知是拿什麼料子裁的,乍看素淨得很,可一動起來便流光隱隱,煞是好看。
不光衣裳,頭上插的,脖子里掛的,腕子上戴的,就連鞋子上嵌的珠子,都比她的好了不是一星半點兒。越看羨慕,越看越嫉妒,把個嘴唇兒咬得發白。
紅玉冷眼旁觀,見兩個小的一個露了色相,一個毫不掩飾貪意,愈發瞧不上這一家子。
于氏來京城之前就存了些想頭的,這會兒見沐蘭生得大方俏麗,兒子又一副痴相,心思愈發活動開了。拉著她的手將她從頭到腳贊了個遍兒,直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無。原本備的是個銀鐲子,這會兒卻攏在袖子里不拿出來,從頭上拔下一支簪子給她當了見面禮。
金頭銀腳的,花式也十分老舊了,可畢竟是帶著金的,對于氏來說已經算是大出血了。
給完了見面禮,又指了安玉松道︰“這是你表哥,家里排行老二,今年剛滿十五。他們這一茬男丁都是‘玉’字輩兒的,你喊她松表哥就是了。”
三言兩語,便將兒子的年紀名字全都交代清楚了。
沐蘭還不曾多想,朝安玉松福了福,“表哥安好。”
安玉松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表妹”,才想著要還禮。慌里慌張地往起站,衣袖掛到桌上的茶盞,將滿滿一盞茶全都潑在安雪的身上。
安雪尖叫著跳起來,所幸茶是溫的,只濕了半幅的裙擺,不曾燙傷。
安老太君叫人收拾了,又吩咐沐蘭道︰“領著你表妹到後頭換身衣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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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就這麼一個活寶貝,什麼樣的好東西不緊著往沐蘭身上堆?沐蘭的衣裳隨便拎出一件兒來,都夠普通人家吃上小半年的。等上過安雪的身兒,哪兒還有再要回去的理兒?
況且她本就打著讓安雪和沐蘭好好相處的主意,小姑娘沒見識心眼兒疏松,可不比安老太君好籠絡得多?一旦籠絡住了,往外掏東西也便宜。
有安雪從中牽線,再叫安玉松使使勁兒,說不得連兒媳婦兒都討到手了。
肚腸里打定了盤算,忙推一推猶自扯著裙子泫然欲泣的安雪道︰“快跟你表姐去吧。”
又欣慰地看了安玉松一眼,心說不愧是她兒子,這盞茶水潑得真叫個妙。
安玉松哪里知道于氏在想什麼?因自個兒方才毛手毛腳犯了錯,正窘迫得無地自容,漲紅著一張臉,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安老太君將他的神態瞧在眼里,便吩咐紅玉道︰“叫人領著松哥兒往園子里轉一轉吧,長輩們說話兒,他一個小輩的插不上嘴,干坐著也是無趣。”
“對對對,听你姑祖母的,去轉一轉。”于氏忙不迭地接起話茬。
來了幾回都沒有機會往里頭去,只知道國公府大得嚇人,卻不曾見識過有多少個院子,多少間屋子,園子里又是何等風景,恨不能跟著兒子一道轉轉去。
安玉松心里感激安老太君替他解圍,那聲“多謝姑祖母”便說得格外真誠。出得門來長舒了一口氣,窘迫剛剛退去,想起沐蘭又止不住面紅心熱。
裝作賞花,透過月亮門張望,恰好瞧見沐蘭引著安雪往後走。藍衫白裙的身影在花木之間一閃而逝,卻叫他生出無限的綺思。手抓著花枝看住了,不知不覺捻碎了一地的落花。
回到郁汀閣,沐蘭立時吩咐丹祿開箱子,挑身兒衣裳出來給安雪替換。
安雪進了門便轉著眼珠著四下里打量,原本只覺著沐蘭穿得好,哪兒知道屋子里的擺設更好。不說旁的,光是屏風就叫她大開眼界。又是插屏掛屏,又是炕屏桌屏,一整套俱是嵌碧玉的,雕成翠竹山水圖案。
她想不到素潔清雅上頭去,只知道這樣大塊大塊的玉石值錢得很。東摸摸,西瞅瞅,瞧著什麼都眼熱。
沐蘭只當她是小孩子心性,並不在意,瑞喜幾個卻暗暗皺眉。
于氏領著安雪過府幾回,回回拎幾樣薄禮,換得盆滿缽滿回去。府里的下人當面不敢議論,背後怎不說嘴?風言風語的沒少刮到郁汀閣來,瑞喜幾個還當言過其實了,將下頭嚼舌的婆子丫頭訓斥了一頓。
今兒親眼見識了,才知道下人們議論說這位表姑娘眼皮子淺沒規矩,實不曾冤枉了她。
安雪絲毫沒覺出自個兒討了人嫌,在外間轉得一圈,又探了頭往里間張望。
瑞喜一個眼色遞過去,寶福趕忙上前一步,擋住門口,“表姑娘,您請坐喝茶吧。”
隔著簾子,安雪沒瞧分明,又不好推開寶福硬闖進去,只得轉回來,在羅漢床上坐了。端起茶盞喝了兩口,便盯著沐蘭的衣裳贊道︰“表姐這衣裳可真好看,我就沒有這樣的。”
沐蘭素來不是個小氣的,趙重華在她這兒相中了什麼,她眼楮不眨一下就送了。平常日里有好吃的好玩的,院子里的大小丫頭也都沒落下過。
安雪說這話兒分明就是想討東西,寶福唯恐沐蘭大方慣了,張嘴便許了送她,忙將攢盒往她跟前推一推,“表姑娘,您用些點心。”
安雪依言摸了塊點心,一面啃又一面拿了眼去 著沐蘭脖子上的珍珠長鏈,“表姐這鏈子也好看得緊,我也有一串,不過比你這個短了一截子,珍珠也不如你這個大,不如你這個亮。
我娘叫我先將就戴著,等我爹身子好了能攢下錢兒了,再給我換好的。我回去同我娘說,就換一串跟表姐這個一樣的。”
前一回張嘴還算得委婉,這一回便是點著名兒地要了。
寶福心里有氣,話頭兒攔得還格外快些,“哎呀,丹祿是挑衣裳去了,還是請裁縫做衣裳去了,怎的這半日還沒好?”
每回來國公府之前,于氏都要耳提面命,叫女兒扮得憨厚可憐一些。安雪在江州老家原是驕縱慣了的,一時半刻還能縮起脖子裝相,幾次三番叫寶福壞了好事,那火氣便壓不住了。
將手上點心往攢盒里一扔,立了眉毛訓斥道︰“主子說話,哪兒有你插嘴的地方?這樣沒規矩的丫頭,表姐怎還叫她在跟前兒伺候?合該提了雙腳發賣出去,看她還敢不敢多嘴多舌?”
這回不光瑞喜幾個,連沐蘭的臉色都不好看了。莫說寶福這番作為是一心為她,便真個沒規矩了,也沒有叫個外人越過她來教訓的理兒。
心中不悅,可也不願同上門做客的人撕破臉,淡淡地道︰“我房里的丫頭叫我寵壞了,還請表妹莫要見怪。”
頓得一頓,吩咐寶福,“你去瞅瞅,衣裳怎還沒挑好?”
寶福氣得臉兒都紅了,強忍著應了聲“是”,撩開簾子進了里間。
沐蘭的個頭兒在同齡人中本就算高的,加上這幾個月吃得好動得多,就跟春天的柳枝一樣迅速地抽了條,比安雪高出一頭有余。丹祿同梳財兩個挑了半日也沒挑出一件兒合身的,正犯愁呢,就听見外間鬧起來了。只隔著有些遠,听得不甚真切。
等寶福氣沖沖地進來,把事兒一說,也叫氣得不輕,干脆把箱子一合,指了梳財道︰“我瞧著你的身量同表姑娘差不了多少,你去尋一身兒你的衣裳出來給她換了就是。”
梳財往門外張了一眼,小聲兒地道︰“這怕是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姑娘才來的時候還穿過瑞喜姐姐的衣裳呢,她比姑娘還高貴不成?”寶福本就是個潑辣的,這會兒人在氣頭上,說出來的話兒就更沖了,“便是咱們的衣裳,也比她原來那一身兒好得多。”
梳財不好逆了兩個姐姐的意思,回房挑出一身前幾日才做的夏裳。唯恐出來進去叫安雪發覺,鬧開了不好看,藏在懷里繞到窗下,叫丹祿剪了窗紗,將衣裳從縫里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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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丹祿將衣裳拿出去便一迭聲地道歉,“這一身兒衣裳是下頭人做來孝敬姑娘的,尺寸小了些,姑娘穿不上,就給擱起來了。
奴婢約莫著表姑娘穿著應該合身,卻渾忘了收在哪一只箱子里,這一通好找。叫表姑娘久等,是奴婢的不是。”
沐蘭打眼一看就知道幾個丫頭弄鬼,趁安雪低頭看衣裳,拿手點一點丹祿。丹祿知道她不會怪罪,背著安雪做了個鬼臉兒。
正如寶福所說,梳財的衣裳也比安雪那一身兒好得多,又是簇新的。安雪不疑有他,只嫌棄料子跟沐蘭身上穿的不一樣,拐彎抹角地挑剔了幾句,“下頭人就拿了這樣的衣裳來孝敬?真個有心,就該挑表姐能穿的料子做了送上來。”
沐蘭不接茬,她也無法,悶悶不樂地換了衣裳。想著外間這番光景,里間又該是怎樣的奢華,心里愈發癢癢的,“我听說像表姐這樣有誥命在身的女兒家,閨房怎樣擺設都是有制式的,可是真的?”
暗示了幾回,沐蘭只作听不懂,拿了面兒上的話應付幾句。她心中著惱,索性挑明了說,“我還沒見過郡主的閨房是什麼樣子呢,表姐叫我進去瞧一瞧,開開眼吧?”
丹祿怕沐蘭不好拒絕,忙道︰“方才開箱子找衣裳,還不曾收拾妥當。”
沐蘭聞言便笑,“亂糟糟怕攪了表妹的興致,等收拾好了再瞧也是一樣的。咱們還是先到前頭去吧,莫叫祖母和表舅、表舅母等急了。”
安雪剛想說“一家人有什麼妨礙”,見沐蘭已經起身往外走了,只得將嘴邊兒的話咽回去。來了一趟,就得著一身兒衣裳,心里頗不痛快。
她還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能得罪沐蘭,便將沐蘭房里的丫頭恨上了,先有寶福,這又有丹祿,一個兩個俱是狗眼看人低的。捏了指頭暗暗發狠,日後莫落到她手里,否則定叫她們好看。
今日原該是寶福和鶴壽兩個隨身伺候的,因方才那樁官司,便換了瑞喜去。
丹祿在門邊瞅著沐蘭領著安雪出了院子,立時吩咐起來,“快著些,將該收的收起來,該上鎖的上鎖,說不得待會兒還要過來的。”
這哪兒是上門做客的?分明是打劫來的,就差明搶了。
梳財一面跟著寶福、丹祿收拾東西,一面心疼自個兒那身衣裳。還想著陪沐蘭出去赴宴的時候穿,做出來一回都沒舍得上過身兒,倒便宜了旁人。
丹祿一瞧她模樣兒就知道她想什麼,拿手指點著她的額頭道︰“傻丫頭,還能叫你這小的吃虧不成?我那有一身兒新做的,你拿去改改穿吧。”
“那哪兒成?”丹祿忙忙擺手,“我怎好拿姐姐的衣裳?”
“得啦。”丹祿拍她一巴掌,“叫你拿去就拿去,跟我客氣個什麼?”
梳財推辭不過,這才笑開了,“那多謝姐姐了。”
安老太君中午果然留了安慶中一家吃飯,府里還不曾治過大席,只趙夫人和趙重華來時開過幾回小宴。灶上的人難有機會一展身手,很是用了些心思,山珍海味地整治了滿滿一桌子。莫說安雪,連安慶中和于氏都直了眼。
安玉松滿心以為吃席的時候能再見著沐蘭,不曾想卻分了席。府里沒有男主人,便叫陸辛作陪。安老太君同沐蘭、于氏、安雪隔了屏風坐在另一邊,相隔不過咫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陸辛行伍出身,身手好,酒量更高。同安慶中父子兩個又沒什麼好談的,便一杯接一杯地吃酒。
安慶中雖得了醫囑要禁酒,可肚子里住著酒蟲,每日不飲上幾杯便不自在。坐在席上先還想著裝相,聞著酒香,又有個陸辛喝酒跟喝水一樣,在旁邊撩撥著,如何還忍得住?到底怕喝多誤事,淺嘗了兩杯便止住了。
安玉松耳朵留意著屏風那頭的動靜,每听見沐蘭的聲音,心口便熱一分。不知不覺跟著多飲了幾口,一張臉紅得跟熟透的蝦子似的。
于氏陪安老太君飲了兩杯素酒,趁著氣氛好,堆著滿臉的笑,將盤算了多時的心思倒出來,“我們家松兒在江州是入了館的,先生說他文章做得好,叫他明年去考秀才呢。
姑母是知道的,消渴癥最是磨人,自打我們家老爺得了這個病,家里的日子過得是一天兒緊似一天兒。
松兒是個孝順的,主動辭了館。偏又是個好強上進的,日~日捧著書讀個不停,來京城這些日子也起早貪黑地用功呢。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對不住這孩子,再苦再難也不能耽擱了孩子的前程不是?
听說姑母請了兩位有學識的先生教外甥女兒讀書呢,左右束 已經付了,他們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不如就叫松兒到府里來跟外甥女一道讀書,姑母您說是不是?”
紅玉聞言險些冷笑出聲,便是嫡親的兄弟姐妹,過了七歲都要分院子,不許再廝混在一處,更何況姑娘跟表少爺這樣隔著幾輩兒又隔著房的表親了?虧得家里還出過一位做官的,竟說出這樣上不得台面的話兒。
安老太君將手上的杯子一放,“沐蘭讀的是女四書,跟奔著科舉讀的書能一樣嗎?佷媳婦兒這話卻是沒個論道了。”
于氏沒料到安老太君拒絕得這樣痛快,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垂了頭道︰“姑母教訓得是,倒是我想差了。”
安老太君幾不可見地扯了一下嘴角,怕不是想差了,是想著鑽空子呢。
她確是打算將沐蘭當成男兒來養的,可沐蘭到底不是男兒,該守的規矩禮法還是要守的。于氏打的是什麼主意,她也猜得出來。莫說她沒這個意思,便是有意,也不會叫兩個小輩兒越出禮數去。
“松哥兒知道上進是好事,從外頭給他尋個館就是了。”頓一頓,吩咐紅玉,“你托人打听一下,尋個好的。”
安玉松在那頭听見于氏提起讓他同沐蘭一道讀書,激動得胸口怦怦直跳。等安老太君一口回絕了,便如兜頭潑下一盆冷水,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
舉起杯子灌下一大口酒,心下自嘲道,枉他讀了這許多年聖賢書,竟肖想能同她詩書相伴,朝夕相處,連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道理都忘了。
于氏也知道再不能夠用這法子撮合兒子和沐蘭,又將女兒推了出來,“我們雪兒在老家也讀過一陣子女四書的,就叫她到府里來同外甥女兒做個伴吧?”
安老太君拿眼一睇沐蘭,將這個難題拋給了她。
沐蘭微微一笑,轉向安雪問道︰“不知表妹都讀了哪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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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雪哪兒曾正經讀過書,不過小的時候跟家里的哥哥們到蒙學玩了幾回,學個一句半句的,討父母長輩的喜歡。再大些心思都在吃穿上,鮮少有踫過書本的時候,將將識些字罷了。
叫沐蘭一問,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半晌才憋出個“《女誡》”。又問讀到哪一篇,便說不上來了。
“那怕是不能同表妹一道上課了。”沐蘭好整以暇地笑道,“我每回上課四書都要各學一篇,如今《女誡》已經學完了,其余三書也都學了大半。
教我的兩位先生俱是鴻學大儒,難免有些脾氣。事先說好每人半天兒的課,再加一個初學的進去,必要延堂費時從頭教起,他們必然不願。
再說我也不是日~日進學,還要學著管賬打理府中雜務,不好耽擱了表妹。”
于氏臉色頗不好看,一面怪女兒不爭氣,一面怪沐蘭油滑。她臉皮再厚,也說不出叫安老太君為了安雪多出一份束 的話兒,更不好提出叫安雪跟沐蘭一道學著管賬。再不拿自個兒當外人也還是外人,沒有插手別人家府務的理兒。
僵著臉皮擠出一個笑來,“那便罷了,我不過隨口一提。”
安老太君打眼瞧著,于氏尚且掩飾得住,安雪面上已經帶出氣來,勺子筷子踫得碗沿兒叮叮作響,已經斷定這母女兩個都是爛泥,再掏心掏肺都扶不上牆的。
心下失望,也懶得再應酬她們,略坐一坐,便推說頭疼,叫紅玉扶了她回房休息。
“我陪姑母一道吧。”于氏趕忙站了起來,“上了年紀的人頭疼腦熱都算得是大病,下頭人伺候總不那樣精細,我這當佷媳婦兒的合該盡一盡孝心才是。”
“不必了。”安老太君語氣淡淡的,“不過夜里睡得不安穩,補一覺便好了,你們繼續吃飯就是。”
頓得一頓,又吩咐沐蘭道,“替我好生陪著,莫怠慢了你表舅母和表妹。”
沐蘭應了聲“是”,同紅玉一道扶著她送到角門邊上,才又折回來,招呼于氏和安雪吃菜。
經了方才的事,于氏知道沐蘭並不似自個兒想的那般好擺弄。也不白費功夫打花腔,只管甩開腮幫子往里塞東西,吃個肚兒圓才撂了筷子。
安雪沒得著那流光隱隱的衣裳,到底不甘心,當著于氏的面兒跟沐蘭討了一朵珠花去。
沐蘭原就備了見面禮的,是一對兒嵌寶的金跳脫,打算吃完了席再送的。沒想到安雪竟連這一時半刻都等不得,直接開口討了。
于氏也不呵斥,只叫安雪謝謝表姐。
瑞喜在旁邊瞧著,腹內嗤笑不已,那對兒金跳脫可不比珠花貴重得多?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尚不自知,還當佔了多大的便宜。即使是上門吃白食的,這吃相也未免太難看了些。
不一時撤了席,又上了茶,沐蘭陪著喝上兩盞,紅玉打發人來說府庫的賬目出了問題,叫她過去瞧一瞧。她便借著著由頭道個惱,送了安慶中一家子出門。
陸辛人生得粗,心卻不粗。席間听得于氏想將兒子塞進府里讀書的話,又將安玉松那副心猿意馬的神態瞧在眼里,還如何不明白這母子兩個肖想些什麼?沐蘭這頭道聲送客,他便先一步引著安慶中和安玉松往外走。
安玉松唯恐給沐蘭留下輕薄的印象,自是不敢回頭張望。忍著心癢來到門口,等沐蘭在儀門邊上止步,方借著別禮回身一揖,也只瞧見一片裙角罷了。
坐著車痴痴陶陶地回到住處,心頭依舊灼熱難當。也不歇晌,鋪紙研磨,想將沐蘭的樣貌畫出來,卻遲遲下不得筆。墨汁從筆尖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將那張雪白的紙污去一片。
分明已經刻印在心坎兒上了,這會兒卻記不得她的臉盤是圓是尖,眉眼鼻口又生得什麼模樣兒。只記得她衣衫華麗,眸子清亮,笑容亦如春日的陽光一般明媚耀眼。
于氏還不曾料到兒子患上了相思病,正指著丈夫的鼻子劈頭蓋臉地訓斥著,“……來的時候祖父囑咐了又囑咐,叫你莫在姑母跟前兒提起他,你腦子叫藥湯子糊住了不成,做什麼偏要提起來?”
安慶中並不知道三十多年發生了什麼事,打心底里不理解安老爺子做什麼要那樣囑咐。話趕話的,一時說溜了嘴在所難免。這會兒心里也懊悔,只嘴巴還硬,“姑母問起來,我總不能不答,難不成要把活得好好的人說沒了?”
男人心粗,于氏卻有所察覺,提到安老爺子的時候,安老太君的神色不太對。
解國公出事的時候,朝廷也曾派了人往江州去抓人,安家上下人心惶惶,生怕連坐。安老太爺那會兒剛捐了個官,還不曾上任,跳著腳罵自個兒的堂妹是個禍害,說她做了國公爺的妾不曾叫哪一個沾過光,惹了禍倒要拖累一大家子人。後頭又是使錢又是送禮,好容易扒上一位貴人,將這一劫數躲過去。
解國公平反之前,是怕惹禍上身。加之安老太君不知所蹤,想聯系也聯系不上,這個于氏能夠理解。那前頭二十來年呢,做什麼斷了來往?
將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聯系起來細細一想,便不難得出安老爺子同安老太君這叔佷兩個之間有嫌隙。
至于是什麼樣的嫌隙,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安老爺子為什麼指點他們來京城投奔安老太君?說到底,還不是為了一個“財”字兒?
外頭人提起安家老爺子,都道他是個寬厚的。家里人卻知道,再沒有比他更精明更會鑽營的人了,當年說不得就曾趁著嫡兄過世,謀奪過佷女兒的家產。
怪道不叫提起他,這是怕挑起安老太君的舊恨,斷了他們的財路呢。
把這話兒連敲帶打地透給安慶中,安慶中覺得有理之余,不免擔心,“姑母同祖父有嫌隙,又怎能信得著咱們,叫咱們幫她打理莊頭鋪子什麼的?莫白跑一趟,這頭的油水撈不著,家里的也叫別個給佔了去。”
“說你不精你還真個犯起傻了。”于氏一個白眼兒翻出來,“家里才幾個錢兒?你那許多兄弟子佷,到時分一分,還不夠塞牙縫的。
你今兒也瞧見了,那滿滿一桌子菜,沒個幾十兩可下得來?你在江州可曾吃過這樣的席面?哪個缺了心眼兒,才為了守著家里那只瘦螞蚱,放掉眼前這只肥鵝。
她府里又沒個男丁,光那一個小丫頭片子頂什麼用?遲早有求著咱們出力的時候。便是她信不著咱們,也要顧著臉面,咱們上了門,她還不能將咱們趕出去不成?
只要她稍微抬抬手,從指頭縫子里漏出一些兒來,咱們的日子就比在老家好過得多。
得了,你莫想東想西的,趕緊寫信給林兒,問他媳婦兒生了沒?若是生了,叫他們趕緊過來。一家子就該有勁兒往一處使,分開兩地成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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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放心吧,太君無事,不過是清淨慣了,歇一歇就好。”紅玉暗示安老太君這是叫吵著了。
于氏那張嘴片刻不住閑,若光是嘮嘮家常說說趣聞也就罷了,不是哭窮,就是鑽著空子想要貼上來,應付起來怎能不累?
沐蘭了然,便不去打擾安老太君,拉了紅玉道︰“紅姑,我有事請教你,咱們聊幾句?”
“姑娘有事盡管吩咐就是,哪兒用得上‘請教’二字,豈不折煞我了?”紅玉嘴上客氣著,心里已經猜到她要問什麼了,將她請到自個兒的屋子里,又張羅著上了茶點。
沐蘭將瑞喜她們打發出去,果然問起安慶中一家來。
在安慶中一家出現之前,對江州安家,安老太君連一字半句都不曾提過。紅玉也不甚了解,只知道安慶中是安老太君大堂兄之子,排行老二,上頭有一嫡兄,下頭有兩個庶弟。
安老太爺原本在滄州一個小縣城做縣令,滄州緊鄰著江州,俱是富庶之地。聖上登基之後整頓官場,凡是捐官買官的一律革職。安老太爺不僅叫擼了差事,連那些年攢下的家當都叫抄沒了。
安老太爺還有三個兄弟,每一房都生了一串的孩子。因安老太君的叔父尚在人世,不曾分家。又無旁的來源,只靠幾百畝祭田養活偌大一家子人,日子過得自然緊巴。
這些事兒有的是于氏禿嚕出來的,有的是紅玉自家猜出來的。至于于氏的話里摻了多少水分,那就不得而知了。
沐蘭對安慶中一家的觀感本就不佳,听完這些更是打心底里反感。江州老家有祭田,還有一大群族人可以依靠,遠遠談不上走投無路。又都有手有腳的,做什麼營生不能過活,何苦千里迢迢地跑到京城來,投奔一個孤寡老太太?
說得好听一些是投奔,說得難听一些,便是打量著國公府無人,巧取豪奪來了。
她都能捋出來的事情,安老太君不可能捋不出來,卻由著這一家子在國公府出來進去,留了飯,還答應幫安玉松找讀書的地方,這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心里想著,嘴上便問了出來,“紅姑,祖母往後……是不是打算跟表舅一家子常來常往了?”
紅玉明白她什麼意思,輕輕地嘆出一口氣來,“太君這樣做,也是為了姑娘。”
“為了我?”沐蘭不解地蹙起眉頭。
“是啊。”紅姑點一點頭,將安老太君說的那些“焐熱捂不熱”的話悉數跟她講了,又嘆道,“按理來說,這事兒不該我一個下人說三道四,可我怎麼瞧都覺得表舅老爺一家必要叫太君失望的。
我現在只盼著姑娘能夠快些長大,尋一個靠得住的夫君,將咱們國公府這片天兒撐起來。到時候甭管是表舅老爺還是表姑老爺,誰都打不得主意了。”
沐蘭心下有些震動,說實話,來了這許多日子,她對國公府依然沒有歸屬感,白日想的,夜里夢的,俱是守貞島上的人和那一間窄窄的山洞。有些時候,她甚至覺得這里還不如漁村來得親切。
跟安老太君的感情也談不上深厚,除去對長者應有的尊重,就只剩下憐惜了。本應是花木蘭、穆桂英一般叱 風雲的巾幗英雄,卻半生淒苦,落得個孤家寡人的地步,叫人不能不為之唏噓感嘆。
她再沒想到,安老太君竟會為她如此殫精竭慮,連身後事都考慮到了。
紅玉見她動容,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姑娘可千萬莫要辜負了太君的一片苦心啊。”
“我省得。”沐蘭點一點頭,“多謝紅姑提點。”
不過她真的不需要安慶中一家來幫襯,更不需要花費代價拿他們來練手,這種跟貪吃蛇一樣只吃不吐的親戚,還是盡早打發了的好。
略坐片刻,辭了出來。回到郁汀閣,就見丹祿幾個正倒騰東西。想是先前收了起來,听說安雪走了又忙著往外擺,忍不住笑了一回。又叫了丹祿來問,安雪穿走的那身衣裳是誰的。吩咐瑞喜開了庫房,挑一塊好料子賞給梳財。
梳財接過料子歡歡喜喜地道了謝,便忙著回房去裁衣裳。亮絲提花的料子,也不必多費針線,只在襟口、袖口和裙角扎幾朵花便很打眼了。幾個不當值的丫頭都來幫忙,不過一下午的工夫就做得了,比原來那身兒還更趁意些。
寶福受了委屈,也得了一串錢的賞。她心里膈應安雪,不願留著,晚上便拿這錢從灶上叫幾個菜,同相好的姐妹一道開了小宴。沐蘭听說了,又賞下兩道菜、兩盤點心給她們。
叫安家人這一攪和,她沒得著空去探望趙重華。便寫了一封信,叫個婆子送去趙府。
第二日于氏又打著探病的旗號過府來,安老太君不耐煩應酬她,沐蘭上課也分不得身,便叫紅玉將人打發了。
來的時候拎了幾樣不值錢的藥材,換得一簍子貢梨、幾盒子點心、幾對活雞活鴨回去。還厚著臉皮問呢,可給他們家松哥兒尋著讀書的館子了。
紅玉雖然早就對于氏不抱什麼指望了,可還是忍不住生了一場悶氣。找館子不得打點?入館不得備下拜師禮?竟連提都不提一句。心里不滿,便有意拖著不辦。等于氏再來,只說正托人打听著。
到了六月中旬,天氣愈發炎熱。宮里賜下冰來,國公府那一份比別個還更厚些。安老太君年紀大了貪不得涼,沐蘭一個人也用不了那許多。留足了灶上用的,便分給下頭的人驅暑。
安老太君只當聖上格外關照,還不曾想到旁的上頭去。隔得兩日,常夫人突然遞了帖子。到了下晌熱氣稍退,輕車簡從地過府來,見著安老太君客套幾句,便將此行的目的道了出來,“太君可听說宮里預備著要選秀了?”
安老太君有些吃驚,“這不早不晚的,選的哪門子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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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按照大晉的規矩,選秀每三年一次,自二月始,歷時三個月。當然也有破例的時候,比如新皇登基急需充盈後宮。像先帝那樣***無度的,年年月月都進新人,便沒有選秀之說了。
薛遼登基之後,將先帝那些個鶯鶯燕燕悉數打發到陵園給先帝守靈去了,使得原本塞得滿滿登登的後宮一下子空落起來。當時便有朝臣進諫薛遼下旨選秀,以充盈後宮,叫薛遼駁回了。
後宮空成那樣到底不像話,薛遼在立後的同時,也從善如流地納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勛貴或者朝臣家中的女兒為妃。
眼下已是六月,並不在選秀的規制時間內,他又非貪戀女色之輩,怎的突然想起選秀來了?
常夫人听得安老太君那一句,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麼了,托著茶盞補上一句,“說是皇後娘娘提出來的。”
安老太君吃驚更甚,“皇後娘娘竟會提出選秀?”
裴皇後先前便跋扈得可以,恨不能將聖上拴在坤寧宮。如今因落胎惹惱了聖上,正是急需挽回聖心的時候,怎會甘願招一群比她還年輕貌美的女子進宮,與她分恩爭寵?
這人不可能一時半刻就轉了性子,莫不是吃錯藥得了失心瘋了?
裴皇後並沒有吃錯藥,更沒有失心瘋。她會動選秀的念頭,卻是王葵從旁攛掇的。
那日在趙老太君的壽宴上見過沐蘭,王葵便無時不刻不在盤算,如何將這絕好的寵妃人選弄進宮里去。他頭一個想到的,便是曹慶。
曹慶是聖上身邊的常侍,也是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若能說動曹慶在聖上耳邊吹吹風,叫聖上對解家姑娘動了心思,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了。
可有一個問題,解家姑娘的年紀還是太小了。莫說聖上沒有偏愛幼女的嗜好,便是有,礙著天子的顏面,也不好立時將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納入宮中當妃子,少說也要耐心等上兩年。
納妃不同于聘娶,又不能早早下定。過得兩年,解家姑娘早就許配人家了。
正一籌莫展的時候,出了果親王攜眾毆打趙家二公子的事情。他靈機一動,計上心頭,便去鼓動裴皇後選秀。
因聖上狠狠地責罰了果親王,又將朱賢妃貶為嬪,裴皇後大感暢快,連說了幾句“蒼天有眼”。乍然听到“選秀”二字,那份快意立時消散大半,一杯熱茶連湯帶盞砸到王葵的身上,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王葵忍辱負重地跪了半日,才得著機會把自個兒的意思吐露明白,“……這選秀不是為了聖上,而是為了幾位皇子。
三位皇子都已到了婚配的年紀,尤其是太子和豫親王,一個已過弱冠之年,一個將要弱冠,便是在官宦和平民家中,男兒這個年紀尚未成家立室都已經算是晚的了,更何況在皇家呢?
聖上既是天子,又為人父,只怕早就盼望著皇家能夠添人進口,開枝散葉了。只因日理萬機,無暇他顧罷了。皇後娘娘身為嫡母,為幾位皇子操持婚事可謂名正言順。
娘娘出面一舉解決了幾位皇子的婚姻大事,朝中那些個大臣哪個敢不敬您三分,稱頌您寬厚仁慈?皇子們也會對娘娘感恩戴德的。
幾位皇子之中,最令聖上操心的便是果親王。如若娘娘能為果親王選出一位貌美端淑的王妃,叫果親王收了心,聖上又怎會不感念您的賢德?
便是成宣長公主,也要欠您一份好大的人情呢!”
裴皇後這會兒倒不蠢了,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叫聖上回心轉意的好機會。當下化怒為喜,將王葵好一通夸獎,又賜了座,細細問計。
隔得一日,便親手煮了銀耳蓮子粥,提著往御書房而來。獻上一番殷勤,便提起選秀的事情,將王葵對她講的那些話兒換個花樣對薛遼說一遍。
薛遼把兒子打得下不來床,怒氣一消,怎不心疼?听了裴皇後一番說辭,深覺有理。
薛啟禮年紀輕輕的,哪里懂得什麼深情不深情的,不過一時迷戀湘河郡主的美貌,又慣愛胡鬧罷了。功勛世家之中不乏品貌出色的女子,為他尋一個出來冊封為王妃,何愁他不收心斂性?
不光薛啟禮,前頭那兩個兒子也確實年紀大了。如今朝局已基本穩定,是時候給他們擇妃婚配了。
薛遼意動,卻沒有立時答應。他所顧慮的,正是選秀的時機不對。甭管有多正當的理由,破格選秀總是招人詬病的。
裴皇後得了王葵的授意,並不急著促成此事。略寬慰了薛遼幾句,便自回宮去。王葵則暗中使了宮人日~日往貶為貴嬪的朱賢妃的宮閣附近轉悠,說些湘河郡主與趙家二公子定親的閑話。
朱貴嬪倒是下了禁口令的,可外頭的議論得多了,總有一句半句能吹到薛啟禮的耳朵里。薛啟禮不負所望,果然摔了藥碗大鬧一場。心火難消,夜里便發起高燒。
這樣大的動靜如何瞞得過薛遼?薛遼過去探望一回,懲治了幾個多嘴的宮人,又呵斥了朱貴嬪幾句。再看看躺在床上燒得滿面通紅、昏迷不醒的兒子,只覺心力交瘁。
想起裴皇後說的那番話,這心思又動了幾分。第二日賜了裴皇後許多東西,晚上久違地宿在了坤寧宮。
裴皇後見這法子果然奏效,更是對王葵言听計從。在薛遼面前一味小意溫存,在旁人面前也是一副寬容大度模樣兒。薛遼只當她失了一個孩兒,轉了性子,開始長進了,待她愈發寬和。
等到薛啟禮又叫王葵背地里弄鬼,撩撥得鬧了一場,裴皇後便再度提起選秀的事情。為了打消薛遼的顧慮,還提議無需大選,只從京城五品以上功勛官宦之家選出一些待字閨中的女兒,為幾位皇子擇妃作配。
常夫人在宮中雖有門路,可也不了解這里頭的許多彎彎繞繞,只知道聖上已經點了頭。她得著消息便急巴巴地過府報信,其實跟王葵一樣,也是在打沐蘭的主意。
大晉律明文規定,參選的秀女年齡從十三歲到十六歲,按理來說,沒沐蘭什麼事兒。可這明文規定的十三歲,要從正式選秀的那一日算起。
從決定選秀到開始選秀,中間還有至少一月至多半年的籌備時間。是以禮部在登記備選名冊的時候,會將過了十二歲半的女孩兒全部算進去,以防漏選。
沐蘭是秋日里的生辰,依著這不成文的規矩,剛好在參選之列。
以常夫人對安老太君的了解,安老太君是絕計不會讓沐蘭入宮的。要想避開選秀,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趕在聖上下旨之前,抓緊定下一門親事。縱使沒有正式媒聘,兩家私底下交換過信物也算已有婚配,即可免選。
常夫人頭一回見沐蘭,便有意求了來當兒媳。略作試探,便叫安老太君婉言擋了回來。這一回,她決定借著選秀的的東風再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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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老太君听說了即將選秀的消息,驚訝有之,不解有之,卻不曾露出擔憂之色。
常夫人將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不免疑心自個兒想差了,忍不住探問道︰“按著歷年選秀的規矩,沐蘭也在參選之列,太君可有什麼打算?”
“我不會叫沐蘭參選的。”安老太君語氣淡淡,態度卻很堅決。
不是她自夸,以沐蘭的容貌品性,叫選中的機會很大。一入宮門深似海,進去容易,再想出來可就難了。國公府就這一棵獨苗兒,她還指望沐蘭為解家延續香火呢,怎能叫她嫁到皇家去?
況且幾百年來,解家都是靠真刀真槍拼出來的軍功立身傳家,從來不靠賣女兒攀裙帶鞏固地位。便是那位以身殉節的太子妃,也是出自解家旁支。沒的到她這里丟了志氣,叫人議論說解家從根子上沒落了。
常夫人心頭一喜,壓著嘴角道︰“聖上既已動了選秀的心思,只怕不日就要下旨。”
說完見安老太君依舊一副風雨不動的模樣兒,又添了一句,“我可听說宮里這回賜冰,給國公府的份例比別個都要厚呢。”
安老太君“嘶”地抽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
常夫人不提這茬她還想不到,若放在平時,宮里賞賜厚一些,還能說是聖上念舊顧情,額外給的恩典。在即將選秀的節骨眼兒上,如此關照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莫不是聖上有意叫沐蘭入宮參選,于是借著賞賜先露個苗頭兒出來,好叫她有所準備?
常夫人見安老太君終于動容,適時加碼道︰“聖心難測,不是咱們婦道人家能夠揣摩的。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太君若不想沐蘭參選,可得早作謀劃。不然旨意一出,登上名冊,便沒有了轉圜的余地。”
安老太君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甭管她有多少不能叫沐蘭入宮的理由,違逆聖意總歸是不美的。若聖上果真有這個想頭,她就不能大喇喇地去君前討那一紙免選的恩旨,只能采取迂回的法子。
攢眉想了片刻,便問常夫人道︰“听說這回觀蓮節,貴府要設宴?”
常夫人感覺事情已經向著自個兒期盼的方向發展了,忙道︰“是啊,太君也知道,我們一家子身陷囹圄十年,多虧門生故舊明里暗里關照,才有重見青天的一日。
聖上甫一登基,朝務繁忙,我們家老爺蒙聖上倚重,也跟著忙得昏天暗地,一直沒得著空兒設宴擺酒。這陣子好不容易松快一些了,便同我商議,趁觀蓮節廣邀貴客佳朋,好生款待一番,略作酬謝。
還有就是,我們家老二老三叫耽擱了,至今尚未許親。正好趁此機會相看一下,若有襯頭合意的便定下來,也能了卻我們一樁心事。”
頓得一頓,又道,“帖子我早已寫好了,只因還有些賓客名單尚未定準,還不曾派發。既然太君問起來了,我便當向太君正式發過邀請了,回頭叫人立時補了帖子過來。到時還請太君務必賞光,帶上沐蘭前來赴宴。
沐蘭這孩子,我可是喜歡得緊呢。”
常夫人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安老太君若是還不明白常夫人特地跑這一趟是為哪般,那便是眼盲心瞎的糊涂人了。
常夫人此舉雖有一點子趁人之危的嫌疑,可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喜歡沐蘭。一家有女百家求,她並不覺得受了冒犯。只不過在沐蘭的親事上,她始終沒有改過主意,常夫人這一回的希望定然是要落空的了。
好在常夫人沒有明著說出來,她也能繼續裝一裝糊涂,“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常夫人,還望常夫人能夠鼎力相助。”
常夫人只當安老太君同她想到一處去了,滿口答應下來,“太君有事,我自當服其勞,何必如此客氣?”
安老太君唯恐她誤會更深,也不再拐彎抹角,“我想請常夫人盡快派發請帖,同時放出消息,說我有意為沐蘭招贅……”
“什麼?!”常夫人這下吃驚不小,不等安老太君把話兒說完,便滿面愕然地打斷她,“太君要為沐蘭招贅?”
“是。”安老太君點一點頭,對著常夫人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解家祖祖輩輩拋顱灑血,不知捐軀幾何,才有了十幾年前的風光。一朝蒙冤,十載方得以昭雪,眼下世人還能對解家和解家軍的事情津津樂道,再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還有誰記得大晉朝曾出過一個滿門忠烈的解家?
既然蒼天有眼,給解家留下了一條血脈,我便不能叫解家就此沉沒。我不奢望她能夠重現以前的榮光,但至少要守住解家門口那座碑坊,將它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叫天下人知道,解家不是因為子孫不爭氣才凋零的,而是以血肉之軀為國為君搭了橋鋪了路了。”
常夫人心中震動,面容也跟著肅穆起來,“我能夠理解太君的一片苦心,亦敬佩您有這樣的志氣。只是招贅畢竟不同于擇婿,這樣會不會太委屈沐蘭了?”
世人對招贅多有不齒,能無視指點與唾棄上門的,不是厚顏無恥的鑽營之輩,便是沒什麼身家背景的貧賤之人,都非良配。前一種自不必說,後一種要麼一輩子沒出息,要麼********便翻臉無情,比前一種更難防備。
好好的一個姑娘,明明可配珠玉,卻要同魚目頑石為伴,怎不令人扼腕嘆息?
安老太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也知道委屈了她,可誰叫她是解家唯一的後人呢?但凡有旁的選擇,我又何必叫她犧牲自個兒的終身?
正因為覺得愧對于她,我本打算多留她兩年,趁這兩年的時間好好補償她一番,誰能料想踫上這樣一檔子事兒?
皇家多薄幸,她入了宮,無論是當天子妾還是皇子妃,往後都要過著擔驚受怕、勾心斗角的日子。不若留在解家頂立門戶,至少不必看旁人的眼色。”
“我明白。”常夫人跟著嘆息一聲,“說實話,我原想跟太君求了她來作兒媳的。沒想到太君竟要為她招贅,真真可惜了。”
她坦言相告,安老太君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沒能早些說清楚,叫常夫人白白費心了。”
“哪里,是我太喜歡沐蘭,一味強求了。”常夫人端起茶盞小啜一口,壓下心頭的惋惜,“既如此,我回府之後便立即派發請帖。”
“多謝常夫人。”安老太君鄭重道謝,“按理來說,該是我親口放出消息的。可這個節骨眼兒上自家設宴未免太倉促也太刻意了,思來想去,還是搭貴府的順風車更好一些。
距離觀蓮節還有十來日,我擔心聖上隨時都會下旨,到宴上再說唯恐遲了,只能勞煩常夫人了。”
常夫人擺手笑道︰“太君說這話兒又客氣不是?您和沐蘭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盡管放心吧。”
心下打定主意,回去再把宴請的門檻放低一些,多多地派發了請帖出去。說不準就有那願意入贅的,帶了自家的兒郎過來,到時候可為沐蘭好生擇選一番。
解常兩家關系非同一般,當不成親家雖然可惜,可也要盡到情分,方方面面設想周全了。
安老太君再三道了謝,又親自送了常夫人出門。回轉了來,便吩咐紅玉道︰“等沐蘭下了學,叫她到我這里來一趟。”
紅玉心知安老太君這是要跟沐蘭攤牌了,一面忐忑地猜測沐蘭會作何反應,一面使了人去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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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在佛堂同安老太君說了兩刻鐘的話兒,出來臉色便有些發白。回到郁汀閣連晚飯都沒有吃,倚在涼床上怔怔地發呆。
瑞喜幾個想問又不敢問,立在罩門外相互遞著眼色。眼見一更了,唯恐她這會兒不吃晚上熬不住,便推了鶴壽去,“姑娘喜歡你,你去勸一勸。”
鶴壽點一點頭,轉身來到小廚房,叫熬一銚子胭脂米粥,再做幾個清淡爽口的小菜。她是分管小廚房的大丫頭,廚娘得了吩咐不敢怠慢,立時忙活起來。
做得了擺在小桌上,鶴壽親自端到沐蘭跟前,輕聲輕氣兒地勸道︰“姑娘,您好歹吃兩口。”
沐蘭回神看她一眼,見她兩眼關切,其他丫頭也都面帶憂色,心知她若不吃,這幾個晚上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于是斂了思緒,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胭脂米加了百合、蓮子,熬得開了花,入口香腴,倒勾起幾分食欲,就著涼拌銀苗、酸筍片吃下大半碗。
在屋里走動一陣消一消食,等紅玉那頭遣人送了沐浴的藥湯來,泡上半個時辰,出得一身大汗,再拿清水從頭到腳清洗一遍。
等丹祿和寶福拿軟巾子幫她細細擦干了頭發,瑞喜將兩個打發出去,自個兒拿起梳子幫她通頭發,瞅著她臉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了,便大著膽子問道︰“姑娘這是怎的了?可是太君遇到什麼不高興的事兒了?”
沐蘭在守貞島上生活了十幾年,最能體會飯食來之不易。自打入了國公府,不管心情好與不好,從未在吃飯的時候使過性子。每一餐都吃得香甜認真,不挑食,更不剩飯。
像今日這般不思茶飯實屬反常,難怪瑞喜她們會惶恐不安了。
“祖母說要給我招贅呢。”沐蘭也不隱瞞,左右常夫人已經放出消息了,只怕不出明日,整個京城都要傳遍了,府里的人遲早也會听說的。
瑞喜驚得手上一抖,梳子掛到一綹頭發,生生扯斷了幾根。她忙扔了梳子,跪地請罪,“奴婢粗手笨腳,弄疼了姑娘,實在該死……”
沐蘭心情雖不好,可還不至于因為這點子小事就遷怒下頭的人,“起來吧,哪兒就那樣嚴重了,幾根頭發而已,很快就長出來了。”
說完自個兒拿起梳子,對著鏡子慢慢地通著頭發。
瑞喜謝了恩站起來,神色復雜地叫一聲“姑娘”,幾番欲言又止,才憋出一句來,“姑娘,凡事往好處想,您往後至少……至少不必侍奉公婆,不必看小姑妯娌的臉色……”
沐蘭淺淺地彎了一下嘴角,“我知道。”
招贅的利與弊,安老太君已經給她分析過了。只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她有些猝不及防罷了。
十二歲,在她原來生活的世界不過是初一、二的中學生,在這里卻已經是準嫁娘了。安老太君說要多留她兩年的時候,她還很慶幸不必像別的小姑娘那樣,早早陷入婚配的煩惱。沒想到風雲突變,她所要面臨的比別個還更艱難一些。
她並不憤世嫉俗,雖然跨越兩個世界,許多地方難免有些落差,可除了去適應去接受,她別無選擇。
入鄉隨俗的道理她懂,便是在守貞島上,飽受婚配俗制迫害的辣椒婆幾人,每每眼帶疼惜地望著她,嘴里嘆的念的也都是她的終身大事。從決定離開守貞島的那一刻,她就沒想過去抗爭什麼去顛覆什麼。
大概是因為她沒有本事胸無大志吧,她只想做力所能及的事,像這個時代的普通人一樣過平凡而平靜的日子。
她並不抗拒婚姻,上輩子連戀愛都沒怎麼談過就英年早逝了,總歸是遺憾的。這輩子若能遇見情投意合的人,與之成家立室,生一兩個漂亮活潑的孩子,延續自個兒的血脈,也不枉重活一回。
自打入了國公府,又封了郡主,她最初所設想的那種平凡生活注定是過不成了。招贅的消息一經傳開,至少到成親之前,平靜也會離她遠去。而情投意合的丈夫,更是成了妄想。
在那自稱文明進步的時代,提到“招贅”、“倒插門”之類的字眼兒,人們尚不能淡然對待,何況在這個男權至上的社會呢?入贅就是吃軟飯的代名詞,她那還瞧不見影子的未來夫婿心里系著這樣的疙瘩“嫁”進來,又豈能平心靜氣地同她過日子?
招贅的弊端赤~裸裸地擺在眼前,她卻沒有絲毫反對的余地。
便是反對又能如何反對?一哭二鬧三上吊?安老太君吃不吃這一套且不說,這種潑婦行徑她自個兒就先做不出。出逃?她可是有封誥在身的郡主,又能逃到哪兒去?只會白白連累他人枉死受罪罷了。
逃不掉就只能繼續乖乖做她的國公府千金,也就還在參選之列。
安老太君說得很明白,不招贅只能入宮。萬一叫選中了,運氣好還能混個正室,運氣不好就是個妾。皇家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甭管做妻還是做妾,都免不了跟許多個女人共侍一夫。不爭一輩子出不了頭,爭就免不了爾虞我詐。
以她的性子,肯定是不願意爭的。可你不想出頭,旁人未必就容得下你。最後不是窩囊死,就是被逼無奈加入爭寵的行列,叫那些陰謀算計活活累死。
兩下一對比,還是招贅更明智一些。至少能當家做主,她那未來的夫婿也不敢納妾養小。而且安老太君答應她,除非選到合她心意的人,否則絕不會擅自做主,逼她成婚。
安老太君名義上是她祖母,對她的婚姻有絕對的支配權。就算隨便拉一個人來叫她成親,她也沒轍不是?能夠如此許諾已是難能可貴了,她再不能得寸進尺。
再說了,合不合她的心意還不是她說了算?她想拖還是能拖的。
她本就不是一個喜歡糾結的人,想通了也就釋然了。倒是幾個丫頭听瑞喜說了招贅一事,整晚輾轉反側,憂思難眠。第二日起來,俱頂著兩個黑眼圈,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兒。
沐蘭才是最應寢食難安的那一個,也想不出什麼話兒來開解她們,照例往園子里跑步。
晨練回來,連臉還都來不及擦,趙重華便風風火火地闖進門來,一把扯住了她,“沐蘭,究竟出什麼事兒了,我怎听說你要招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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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忍不住扶額苦笑,“消息傳得還真快。”
趙重華听得這一句不由瞪大了眼楮,“這麼說是真的了?”
“你吃早飯了沒?”沐蘭一面拉了她到涼床上坐下,一面問道。
“我哪兒還有吃早飯的心情啊?”趙重華答得一句,又急著追問,“你當真要招贅?”
沐蘭不忙同她說明,轉頭吩咐鶴壽道︰“將飯擺到里間來,你們也不必從旁伺候了,好生招待重華帶來的人。一大早地過來,想必都餓著肚子呢。”
鶴壽應了聲“是”,自去安排。
趙重華見沐蘭到這會兒了還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兒,滿腔的焦急和擔憂全都化作了氣惱,“閻王不急小鬼急,我這是瞎操心呢!”
“是是是,知道你關心我,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吃飯不是?”沐蘭不疾不徐地笑道,等丫頭們擺上早飯退出去,見趙重華猶自氣鼓鼓地瞪著她,才舉了手作投降狀,“好了,好了,真是服了你,一時半刻都等不得,你這急躁的性子多早晚才能改一改?”
趙重華沒心思跟她理論,催促道︰“快跟我說說,到底是怎一回事?”
沐蘭對著趙重華也沒什麼好保留的,將安老太君對她說的話講了一遍。
趙重華還不曾听說宮里要選秀的消息,不免有些慌張,“那我不是要入宮?”
她比沐蘭還大著兩個月,馬上就要過十三歲生辰了,又沒有定親,跑不了要參選的。
“放心吧。”沐蘭安撫她道,“常夫人能提前知道,你們家定然也得著消息了。趙大人跟趙夫人就你這一個寶貝女兒,哪兒舍得叫你去參選?想必早有對策了。”
趙重華仍舊不放心,“那我娘為什麼不告訴我?”
“不告訴你是因為沒有必要吧,免得你東想西想的,白白浪費精神。”沐蘭夾起一只水煎包放到她碗里,調侃道,“這回可有心情吃飯了吧?”
趙重華還不動筷子,攢了眉道︰“你可怎麼辦?招贅能招到什麼好人,豈不誤了終身?”
沐蘭聞言便笑,“不招贅就一定能嫁到好人嗎?”
在自由愛戀的社會里,婚後出軌的也比比皆是,誰又能保證自個兒的另一半兒始終如一,一輩子不會變?更何況是在這盲婚啞嫁的年代里了。
境遇好的,定親之前還能叫隔著窗扇屏風相看一回,境遇不好的,連要嫁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兩眼一閉就上了花轎。德行性情什麼的,只能靠人品踫運氣。
安老太君同解國公于軍中相識,並肩作戰,生死與共,可算是情投意合了吧?到頭來又怎樣呢?還不是連正頭夫人都做不成,要避到庵堂里去給大婦讓道?
所以說,到什麼時候都不能將幸福押在男人身上,還是要靠自個兒去爭取的。
不抱太大的希望將不會有太多的失望,她也不奢求什麼情比金堅,白首不相離,只要能相敬如賓就好。
“對。”趙重華煞有介事地點頭,拿了趙夫人時常教導她話兒來開解沐蘭,“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成親之後將中饋和兒子捏在手里才是頂頂要緊的。
沒了銀子,男人再不安生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來;有了兒子,你的後半輩子就有了依仗。”
沐蘭听了心里有些發酸,中饋,兒子,四個字將所有女子的婚後生活全部概括了,讓人感覺幾十年的人生一眼就望到了頭。只不願在趙重華跟前露出來,刮著臉笑她,“連親都沒定的人,就一口一個兒子,不知羞。”
趙重華立時紅了臉,繞開炕桌撲過來撓她癢癢。兩個笑鬧成一團,倒把之前的凝重氣氛一掃而光了。
安老太君也擔心沐蘭心里不好過,囑咐紅玉停了女課,叫她同趙重華一道松散松散。
常夫人既應承了安老太君,便力求將事情辦得漂亮,國公府要給沐蘭招贅的消息自然傳得飛快。連宮里都知道了,薛遼特地打發曹慶來跟安老太君求證真偽。
沐蘭是國公府唯一的後人,又是欽封的郡主,按理來說,薛遼關心一下她的親事無可厚非。可要過問,也該通過裴皇後來問,親自派人來問就有些不尋常了。
安老太君愈發篤定薛遼中意沐蘭,選秀的事情尚未公開,不好圍繞這個打探,便拐彎抹角地問起賜冰的內情。原是聖上那里賜了一份,裴皇後那里又賜了一份,這才比別個更厚一些。
這叫她頗感意外,裴皇後雖是後宮之主,冰炭什麼也都有例可循。再往下賜,就要從自個兒的份例里勻出來。因著沐蘭認祖歸宗一事,裴皇後對她分明心懷芥蒂,突然賜冰是個什麼意思?
為了討好聖上對國公府施恩?以裴皇後的性子,那也該親自遣人來送,叫她感恩戴德,宣揚得人盡皆知才是,為何要跟公例混在一處,不聲不響地送了來?
她這邊還一頭霧水,曹慶那邊已經回宮復了命。薛遼得知消息屬實,很是惋惜了一番。他雖不曾多賜了冰,可中意沐蘭也是真的。
他身在高位,又不是好色之徒,哪曾見過幾個世家女?提到給兒子婚配,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沐蘭。一來他見過沐蘭,而且留下了不淺印象,二來沒能叫兒子如願,潛意識里覺得虧欠了兒子。沒了湘河郡主,補上一個姿容相當的綏川郡主,兒子也更能接受一些。
給薛啟禮挑選王妃,姿容還在其次,主要是性格得強硬,能管束得住丈夫,太過嬌弱馴良的絕計不行。俗話說將門出虎女,解家女兒的身上多少都會有些大將之風,倒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他心里盤算得好好的,沒想到安老太君先一步放出了招贅的消息。
解家就剩下這一條血脈,除了沐蘭,還有誰能夠為解家傳宗接代?他再中意沐蘭,再為兒子好,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叫解家斷了香火不是?只能為兒子另擇良人了。
薛遼還只是惋惜,王葵卻是扼腕痛惜。他處心積慮勸說裴皇後,促成選秀一事,為的就是先將沐蘭弄進宮里來,再設法將她送到龍塌上去。沒想到空忙一場,倒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一面怨恨安老太君鼠目寸光,不識抬舉,一面想著所幸只是放出招贅的消息,而不是板上釘釘地許了人家。只要仔細謀劃一番,也不是沒有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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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有意磨練一下裴皇後,將選秀的事情全部交給她來籌備。裴皇後也想好生表現一回,便對此事格外用心。只她從來沒有操持過這樣大的事情,又不願放下身段去求教旁人,只能靠一個王葵幫著出謀劃策。
王葵本就別有用心,怎能不借便弄鬼?
聖上那頭他插不進手去,便花言巧語說動裴皇後,賜冰國公府,又取個巧,混在禮部派發的公例中一並送出去。如此一來,安老太君收到賞賜,只當是聖上的格外恩典。
在他看來,像解家這樣已經站在沒落崖岸上的勛貴,能用唯一的女兒攀上皇室,換取更長遠的富貴榮華,乃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等選秀的消息一出,安老太君將賜冰和選秀的事情聯系起來想一想,揣摩出聖上中意解家姑娘的意思,怎能不動心?
只要她這頭稍微透出些許意思來,聖上便是沒有意思,本著照拂恩師遺屬的心態,也會生出意思來。
這是一箭雙雕之中的第一個雕,第二雕便是裴皇後。
安老太君入宮為解家姑娘請旨認祖歸宗時,裴皇後頭一回遭到聖上疏遠。自那之後就磕磕絆絆,沒個順當的時候。她不往自家身上找原因,卻將安老太君當成了她不如意的罪魁禍首。
苦熬了這些時日,聖上待她的態度終于有所回轉,他拿了“賢德”、“大度”勸她施恩國公府,為討聖上歡心以固寵,她自是沒有不肯的。然她終非度量寬宏之人,安老太君收了她的額外賞賜,卻沒有謝恩的表示,這新賬舊賬加起來,只會讓她更加懷恨。
等沐蘭入宮了,他再從旁挑唆幾句,裴皇後定要設法針對解家姑娘。男人都有個憐弱惜貧的毛病,更何況裴皇後欺負還是解家唯一的血脈,聖上定要回護。
聖上越是護著,裴皇後就越嫉恨,就越要針對解家姑娘,聖上就越要護著……
英雄愛美女,美女惜英雄,這一來二去的,何愁聖上同解家姑娘之間擦不出火花?
他自覺算無遺策,偏偏低估了一介婦人的骨氣和志氣。
安老太君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放出招贅的消息,定是听到什麼風聲了。他暗恨安老太君礙事,便在裴皇後面前不深不淺地進了幾句讒言。
女兒家襲不得爵,原本等解家姑娘出嫁,安老太君過世,聖上對解家的供養也就到頭了。一旦解家姑娘招了贅婿,生下的兒子便是解家男丁,到時候安老太君抱著孩子入宮請封,聖上如何能夠不應?
解家滿門是為聖上而死不假,可臣為君死天經地義,聖上能夠迎回安老太君,又封了解家姑娘為郡主,對解家已是仁至義盡。安老太君此舉未免有些挾恩自重,得寸進尺了。
裴皇後原就對安老太君不滿,听了這話果然動怒,大罵安老太君奸險小婦。
王葵趁熱打鐵,鼓動裴皇後將解家姑娘放在參選的名單上,到時隨便指給哪位皇子做個正妃或者側妃。日後解家姑娘生了兒子,安老太君也沒那個膽子提出將皇家血脈過繼到國公府去承祧。既碾滅了安老太君的野心,也為聖上解除了後顧之憂。
便是天子量寬,整日叫人追著討那恩情債,心里也不舒坦不是?
裴皇後深覺有理,等到夜里同薛遼顛鸞倒鳳一番,趁著衾香帳暖,便將王葵對她說的化作枕邊風,一股腦吹進薛遼的耳朵里。
王葵能想到的,薛遼如何想不到?只他並不認為安老太君挾恩自重,若安老太君能夠秉承解家遺志,培養出一兩個領兵之將,只要于他于國有益,莫說供養一個爵位,供養十個又當如何?
听裴皇後惡意中傷安老太君,登時大怒,疾言厲色地告誡她不準打解家姑娘的主意,而後掀了被子拂袖而去。
裴皇後一記馬屁拍到馬腿上,又急又氣,將這筆賬悉數算在了王葵的頭上。不由分說,叫拖出去賞了三十棍,打個半死。次日一早,又親手熬了粥湯,趕在上朝之前面君認錯。
薛遼雖惱了裴皇後,到底還是給她留了臉面,依舊叫她籌備選秀的事情,卻命朱貴嬪同她一道主持,免得她再自以為是,惹出不該惹的亂子來。
宮里這番官司安老太君毫不知情,還為賜冰一事寫了謝恩的折子送到宮里頭去。裴皇後收到折子看都沒看一眼便撕個粉碎,算是將安老太君徹底恨上了。
因安老太君這陣子態度冷淡,沐蘭也借著讀書女課繁忙避而不見,于氏連著幾日沒到國公府去。這一日在巷口與人閑聊,听說了沐蘭要招贅的消息,立時蹦起來往家去,進了門扯住安玉松放聲大笑,“我的兒,你的大造化來了!”
安玉松已經進學了,是一家私塾,就在前頭那條街上。館里的先生是舉人出身,因出了意外腿腳落下殘疾,沒能繼續進考,便開了一家私塾孕育桃李,以教學嚴謹而出名。
這位先生教過的學生出了好幾個舉人,因而愛重名聲,收生的時候必要親自考問一番,有天分方收,沒有天分,便是奉上千金也是絕計不收的。
紅玉打心底里厭惡安慶中一家,不願往公學里安置,免得他們打著安老太君娘家人的旗號做出有傷臉面的事情,到最後還得安老太君幫著收拾爛攤子。
多方打听了,才尋到這家私塾。一來確如安老太君所囑咐的,是個好館子,二來也想借這位先生的規矩挫一挫于氏的銳氣。
沒想到安玉松還有些底子,竟過得考問那一關,順利進了學。
安玉松進學前一日,曾往國公府拜謝,滿心期盼著能見上沐蘭一面。誰知紅玉領著他往安老太君佛堂外磕了頭,便又將他送了出來,連沐蘭的影子都沒叫他瞧見。
越不得相見,那份思慕就越深。適逢休沐,昨日從學里回來的路上,拐進珠寶行買下一對白玉雕的蓮花耳環,藏在袖子里,正琢磨著如何才能送到沐蘭手里。
冷不丁叫于氏咋呼一聲,唬得本就亂糟糟的心如破碎的棉絮一般,開口時便掩不住那份不耐,“娘,你又胡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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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什麼叫我胡說,有這樣跟娘說話的嗎?”于氏拍了兒子一巴掌,復又眉開眼笑地道,“我才听說的,你姑祖母要給沐蘭招贅呢。”
安玉松心頭一驚,手里那本半日不曾翻動一頁的書落在桌上,怔怔地望著于氏說不出話兒。
于氏只當他高興傻了,拍著兒子的肩頭笑道︰“我明白,我原本也擔心你姑祖母瞧不上你。沐蘭再不濟也是個郡主,你連秀才都還沒考出來,你們兩個的身份到底是差著些。
這下好了,沐蘭要招贅,你可就成了一群矮子里頭的大高個兒了。只要咱們透個口風,你祖母巴不得敞開了大門來迎你。
所以我才說,你的大造化來了!”
安玉松听了半日,總算明白于氏在高興什麼了,緊緊抿著嘴角,一張臉慢慢漲紅,“娘是想叫我去做那吃軟飯的沒出息之人?”
“這怎能叫吃軟飯?”于氏不以為然地道,“你想想啊,好人家的兒郎有哪一個願意倒插門?那願意的,還不都是奔著國公府的家財去的?指不定是些什麼歪瓜裂棗呢,你忍心叫沐蘭嫁給那樣的人?”
見說得這一句,兒子的面色有所松動,知是說到他的心坎上了,便作勢嘆道︰“要說沐蘭那孩子,實在是命苦,既沒爹沒娘,也沒個兄弟姐妹幫襯。
你姑祖母活著,還能護一護她,等你姑祖母去了,就剩她孤苦伶仃的一個,再嫁一個一門心思謀奪她家產的,嘖嘖,那她就太可憐了……”
安玉松叫她一句緊著一句說得心煩意亂,捏了拳頭道︰“姑祖母怎會動給表妹招贅的糊涂心思?娘必定是听差了。”
“整個京城都傳開了,還能差了?”于氏雖在兒子面前言之鑿鑿,心里可也沒底。畢竟是道听途說來的,還不曾去國公府求證過。
想著消息坐實了再勸說兒子也不遲,沒不多費口舌。回房思量一番,便撿了兩雙鞋樣子,拉了安雪往國公府而來。
紅玉就怕離著近了,他們****過來攪纏,給他們租院子的時候特地擇得遠一些。于氏倒能鑽空子,回回去國公府都要雇轎子,回回都說忘記帶錢了,叫門房上先給墊付。
墊付了就沒有還的時候,門房上尋到紅玉訴苦,紅玉氣得直咬牙,可也沒法子,還能叫轎夫為了幾個錢兒在國公府門口吵鬧起來不成?只好支出兩吊子錢,存在門房備著。
一回二回的,門房上都習慣了。瞧見于氏來了,也懶得听她找借口,直接拿了錢去打發轎夫。等于氏母女兩個大搖大擺地進了門,俱啐一口,罵一句“鐵公雞”。
在門上進進出出這許多回,沒少支使他們幫著跑腿兒打雜,連一文的賞錢都沒見著過,真真是摳門到姥姥家了。
安老太君能猜到于氏這時節過來為著什麼,只不耐煩跟她磨牙,吩咐紅玉將人打發了。
于氏是來探听消息的,也不在乎能不能見著安老太君。說要給安老太君和沐蘭做鞋,裝模作樣地拿了鞋樣子出來,叫紅玉給瞧瞧花樣合不合適,趁機便問起招贅的消息是否屬實。
紅玉同她說了屬實,她又刨根問底地打探個沒完。實不耐煩應付她,推說有事要忙,叫灶上收拾了幾盒點心、幾樣鮮貨,送了她們出門。
于氏回去把事情同安慶中一說,抑制不住滿腔的興奮,“……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有多大點子見識?等成了親,叫松兒哄著她一些,咱們再對她好一些,還愁她不把家產乖乖地交出來?
往後,這國公府可就是咱們家的了!”
安慶中听得連連點頭,卻顧慮安老太君,“只怕姑母不是好糊弄的!”
“你又傻了不是?”于氏嗔了丈夫一眼,“她一個孤寡老婆子能活幾年?有個病有個災兒的,一眼看不著這人就算完了,到時候看她可還有精神管事兒?”
安慶中難得沒有跟她唱反調,咧著嘴巴贊得一句,“還是夫人想得周到。”
夫妻想象著即將到來的好日子,對著笑了好半日。
于氏同丈夫通了氣兒,又拉著安玉松勸個不住,“……莫說你眼下連秀才都不是,便是中了舉又能怎樣?你滿京城打听打听去,有多少中了舉的跟那兒眼巴巴地等著派官呢?等上十年八年,能得著個縣令的缺兒都算好的。
入贅就不一樣,你跟沐蘭成了親就是郡馬,那可是……”
她不知郡馬算得什麼品級,索性把手一揮,“甭管是幾品了,總比你自個兒參加科考掙來那一鱗半角的官兒要強。不用拼死拼活地讀書就有俸祿拿,這樣的好事兒別個求都求不來。
解家滿門都是冤枉死的,當今聖上可欠著他們大人情呢。等你和沐蘭生下兒子,說不得就能承爵,世代罔替,子子孫孫地傳下去,到時候咱們這一支可就成了勛貴了。
你好生想一想,到哪兒能找著比這更風光的前程?”
見她說得口干舌燥,見兒子只皺緊了眉頭不言語,便又拿了沐蘭說話兒,“沐蘭你也見過了,人長得標致,大方又懂事。你長恁大,可見過比她還可人疼的女孩子?
你不入贅,這樣的好姑娘就要嫁給旁人,同旁人生兒育女,廝守一輩子了。
能不能廝守一輩子還不知道呢,你當別個都同你一樣,能真心真意地待她?她嫁的那個負心漢,要是謀奪了她的家產,又勾搭別個狐狸精一道欺負她,那該如何是好?
便是你有心幫她護她,別人家的家事,又豈是你一個同她一絲血脈都無的表哥能插手的?
只有你入贅了,才能名正言順地幫她護她……”
安玉松叫她連敲帶打,搞得心亂如麻,干脆避出去。沿著街巷埋頭苦走,等回過神兒來,發現自個兒已經站在了國公府的門外。猶豫幾回,終究沒有勇氣走上前去叫門。
叫了門也未必能見到沐蘭,見到了他又能說什麼呢?叫她不要招贅,等他有出息了來娶她?
于氏話說得不中听,可句句都在理兒上。他眼下連秀才都不是,即便明後年接連考中,成了舉人做了官,身份同她也差著一大截子。若考不中,還要再等三年,他等得,她能等得嗎?他又有什麼資格叫她等?
越想心中越是苦澀難當,抬頭望一望國公府氣勢恢宏的門楣,感覺從來沒像這一刻那般高不可攀。
要走近她,或許真的只有入贅這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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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旁人拐彎抹角地打听,透出想入贅的意思,要麼是破落戶,要麼是吃喝嫖賭、不事勞作之徒。大家心里都清楚,安老太君無論如何都不會將解家唯一的血脈許給這種人,是以也沒有人多事地報給安老太君知道。
一眨眼便到了觀蓮節,因是水宴,要到晚上才開席,沐蘭頭午依舊去了學里。吃過午飯小睡半個時辰,起來之後才開始梳妝。
這回赴宴亦有相親的那層意思在,雖然安老太君並未想著這一時半刻就給沐蘭定下親事,可常夫人勞心勞力地幫著操持一回,面兒上功夫總要做足了,是以早早吩咐下去給沐蘭裁衣裳打首飾。
沐蘭前幾回出門衣著都很素淡,這一回便著意往明艷里打扮。上面是紅色窄袖短衫,下面是一十二幅的織金湘妃裙。因著天兒熱,也不配那寬腰帶,只在裁高的腰際線搭一串垂珠長鏈。盤了高髻,頭上的簪釵,耳上的墜子,腕上的手串,俱是一整套嵌南珠的蓮花頭首飾。
她生得大方,淺色艷色在她身上俱都出挑,紅色尤其壓得住。這一身穿戴起來,端的是端莊大氣,華貴逼人,連安老太君瞧見都點頭說了一聲“好”。
常家這回宴請的賓客眾多,便不在府中操辦,而是在城外的莊子里。這莊子是聖上登基之後賜下的,位于芙蓉河上游,依山而建,景色十分秀麗。
芙蓉河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只因每年觀蓮節都有無數的人于河中泛舟放荷燈,人們便改稱之為芙蓉河,舊名倒叫淡忘了。常家的莊子以芙蓉河為源,引活水入內,掘渠圍塘,種荷蓄魚,修假山鑿噴泉,將這里變成了消夏避暑的絕好去處。
莊子離城算不得遠,坐車也就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騎馬還更快些。沐蘭一路上遇著不少同她一樣前去赴宴的人,見是國公府的車馬,俱都避讓一番。
趙重華這一回倒是早早地來了,到處都在議論沐蘭要招贅的事情,她不耐听,便同常夫人的大兒媳一道在門口迎客。遠遠地瞧見沐蘭攙著安老太君過來,便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
問過好,趁安老太君同常大少夫人寒暄的空兒,貼著沐蘭小聲提醒她道︰“你可得留神了,里頭多的是長嘴嚼舌的。”
沐蘭不用問也能猜得到那些長嘴的人嚼的是什麼,沖趙重華笑一笑,“叫她們說去,還能少塊肉不成?”
“你倒是想得開。”趙重華嘆了口氣,見安老太君已經由下人引著往里頭去了,便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一邁進水閣,沐蘭便覺出異樣了,原本還言笑晏晏,熱熱鬧鬧,因她的到來氣氛有了一瞬的僵滯。幾十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凝聚在她的身上,持得住還能繼續談笑如常,持不住的,面上或多或少都帶出幾分同情之色。更有甚者拿了探究的眼神兒打量她,好像她要招贅,就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缺陷似的。
她總算明白趙重華為何特地跑到門口去提醒她了,十幾歲的小姑娘最是好面兒的時候,但凡臉皮薄些嫩些,都受不住這個。好在她臉皮夠厚,扶著安老太君面不改色地走進去。
常夫人瞧在眼里,心下對她更添了幾分欣賞。起身迎過來,彼此廝見過,便拉著她的手夸贊道︰“越來越標志了!”
等沐蘭含笑說一句“常夫人過獎了”,又轉向安老太君嘆道,“我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連個承歡膝下的孫輩也無。每回瞧見像沐蘭這樣可人疼的女孩兒,我都巴不得搶了來,當成自個兒的孫女兒。”
安老太君哪兒還听不出她的意思,立時笑道︰“常夫人若不嫌棄,便認了她做干孫女兒罷。”
“當真?”常夫人面露欣喜之色,一把摟過沐蘭,“哎喲喲,那我可是賺到了,白白得了一個又標志又懂事的大孫女兒。”
沐蘭知道常夫人這是給她做臉呢,忙叫了一聲“祖母”,把常夫人喜得眉開眼笑,當下便從腕上擼下一對嵌藍寶的寬邊赤金鐲子,說是先拿了這個當認親禮,改日再設宴,將家里的人正式介紹給她。
有那知機的,緊跟著說些恭喜的話兒。別個見常夫人這般行事,也都將面上的同情和探究悄悄斂去幾分。
沐蘭陪安老太君和常夫人坐得一刻,便與趙重華牽了手往後頭的女孩兒堆里去。李溪和黃黎瞧見了從別桌挪過來,同她們坐在一處。夏至的時候互贈過香囊扇子,這陣子也時常通信,幾個已經十分熟絡了。
李溪是安靜寡言的性子,黃黎卻是個活潑的,坐定了便朝那邊努努嘴,“瞧瞧,兩個又好上了。”
沐蘭扭頭望過去,見梁苡薰同許姑娘頭挨著頭,說笑正歡。說起來,自花宴之後,還是頭一回在這樣的場合瞧見梁苡薰。因對那兩個女孩兒沒什麼好感,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趙重華厭惡地皺起眉毛,“哼,臭味相投。”
黃黎從趙重華那里听說梁苡薰和許姑娘曾在背後詆毀沐蘭,本就不喜歡她們,適才听她們在那里連諷帶刺地議論沐蘭招贅的事情,氣得要沖上去跟她們理論,叫李溪連拉帶勸地給攔住了。
這會兒氣還沒消,只怕那些不中听的話傳到沐蘭耳朵里,叫沐蘭難過,便憋著沒說。到底是掛心,忍了半日,還是忍不住問了沐蘭一句,“你真個要招贅嗎?”
“是啊。”沐蘭大大方方地答了,又俏皮地眨一眨眼,“我祖母舍不得我嫁出去呢。”
黃黎原還打算開解她幾句的,見她這般坦然,有些話倒說不出口了,便拿旁的話題岔過去,“听說男賓在湖上劃船賞荷,吟詩作對,飲酒吃宴呢,咱們也能這般作耍就好了。”
語氣里滿滿都是羨慕。
李溪抿嘴一笑,柔聲細氣兒地安慰她,“你莫急,等到晚上咱們就能放荷燈了。”
“也是。”黃黎听得這一句便又笑開了,“我听說放荷燈的時候許願最靈了,你們可都想好許什麼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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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從沐蘭處得知了宮中即將選秀的消息,她回去之後便問趙夫人,可有法子讓她免選。趙夫人耐不住她纏問,跟她透了口風,說已經給她相好人家了,卻不肯告訴她相的是哪一家,還反復叮囑她不許說出去。
她那因免選而定下的心,又為親事提了起來。雖然知道趙夫人給她擇的人家必定差不了,可門第與人品畢竟不是一碼子事兒,誰知道她那準夫婿到底是個什麼德行?便是眼下瞧著還好,往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呢?不曾見過,心里總歸沒底。
這點子小心思,她連沐蘭都沒有透露。想著放燈的時候悄悄許個願,請求荷花仙子保佑她要嫁的是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
黃黎瞧著她有些反常,促狹地踫了踫她的肩頭,“你莫不是想求姻緣吧?”
趙重華叫說中心事,臉騰地一下紅了,“你胡說什麼?”
黃黎“呀”地一聲捂住了嘴,她原是開玩笑,沒想到竟給說著了。
沐蘭也跟著打趣,“哎呀呀,看來我們之中某個人有情況呀。”
連李溪都抿著嘴兒笑起來。
趙重華又羞又惱,賭氣地背過身去,“一個兩個都來取笑我,不理你們了。”
正說笑著,閻靜蘿同成宣長公主到了,等她同夫人們見過禮,幾個便起身相迎,招呼她一道坐了。
她同趙遠澤的親事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婚期定在了冬初。只從她臉上絲毫看不出待嫁的喜悅和嬌羞,人反倒清瘦了許多,眼楮也不似先前那般明亮。眼波沉沉,藏著無盡的心事。
乍然瞧著臉色還很紅潤,靠近了看才發現她頰上涂的胭脂,那副好氣色竟是妝點出來的。
沐蘭和趙重華倒能猜出幾分緣由,包括黃黎和李溪在內的其他小姑娘都當她忙著繡嫁妝累著了。
成宣長公主見她整日怏怏不樂,也以為她即將出嫁心中不安,便趁這個機會帶她出來疏散疏散。在她成親之前,滿打滿算也就能出來這一趟了,之後便要免了大宴小請,待在府里專心備嫁。
趙重華雖不滿閻靜蘿同她二哥定了親還念著旁人,可也不願傳出尚未過門就姑嫂不和的閑話,便按下心頭的不快,作出親昵的樣子同閻靜蘿說笑。
閻靜蘿明顯心不在焉,趙重華說三句她方回上一句半句的,且大都是“對啊”、“是呢”這類的應和之語。
沐蘭眼見趙重華面上已經控制不住地透出了怒意,忙借口更衣,拉她一道出去。
“不愛嫁當初就莫點頭,既點了頭又不收心,她到底什麼意思嘛?!”一到無人處,趙重華便忍不住爆發了,“我二哥哪一點配不上她了?”
“人家就不能因為旁的事兒緒不佳了?許是你想多了呢。”沐蘭安撫她兩句,便拿了之前的玩笑打岔,“你今日不也不太對勁兒嗎?怎一回事,可是趙夫人替你定下人家了?”
趙重華立時轉怒為羞,紅著臉嗔道︰“你又來笑話我。”
不否認便是承認了,沐蘭伸手去捏她的臉,“好哇,居然對我藏著小秘密,虧得我們還是結拜姐妹呢。”
趙重華一面躲一面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瞞你的,只是私下里透了意思的,還沒交換婚書呢。我連定的是哪一家都不知道,又拿什麼來告訴你?”
沐蘭從她的話語之中听出擔憂之意,便止住了玩鬧的心思,正色地道︰“趙夫人給你定的人家必是千好萬好的。”
“誰知道呢。”趙重華皺一皺鼻子,“嫁到別家總要看人眼色,不如跟你一樣招贅,還落得個自在。”
沐蘭“撲哧”一聲笑出來,“招贅這樣好法兒,你那日又做什麼急急火火地跑去找我?今日那些人拿什麼樣眼神兒看我,你又不是沒瞧見,淨說傻話!”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趙重華胡亂地舞著手臂,“反正身為女子橫豎都難,嫁也不如意,不嫁也不如意。”
兩個沿著回廊走得一陣,等趙重華心氣兒平和下來,才回轉了來。進了水閣,見閻靜蘿還坐在原來的位子,梁苡薰和許姑娘等人圍著她說說笑笑,黃黎和李溪倒叫擠到一旁去。
閻靜蘿疲于應付,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了,那幾個卻沒有眼色地拉著她說個不住。
趙重華瞧不過眼,三步兩步走上前去,“湘河郡主,你可瞧見我的帕子了?方才出去要用沒摸著,想是落在這兒了。”
“沒瞧見呢。”閻靜蘿還當真個丟了帕子,“別是掉在地上了吧?”
說著便低頭去找,圍在她左右的小姑娘趕忙讓出地方來。
趙重華裝模作樣找得一陣,便在閻靜蘿身邊坐下去,“算了,反正是針線上做的,又沒有繡名字,丟便丟了。”
梁苡薰見狀撇一撇嘴,拉了許姑娘走開。剩下的幾個同趙重華也聊不大來,緊跟著散了。
閻靜蘿這才明白趙重華是為她解圍的,沖她笑一笑,“多謝你。”
趙重華回她一笑,“謝什麼?你可是我未來的嫂子。”
“嫂子”二字咬得重重的,偏閻靜蘿沒听出敲打的意味,沒能遮住眼底那一抹澀意。
不一時開了宴,一水兒與觀蓮節應景的吃食端上來,什麼荷花魚,荷葉雞,荷葉包飯,銀苗菜,雪片藕,蓮糕,蓮子羹,蓮蓬扣肉……酒是荷花酒,杯是荷葉杯,所用碗盤也俱燒成荷花、荷葉或蓮蓬的形狀。
水閣四面敞開,抬眼便能瞧見滿塘的荷花。涼風習習,攜來陣陣清香,與酒菜的香味混在一起,令人醺醺欲醉。
半個來時辰撤了席,換上同樣應景的茶點。觀荷講究的是風雅,唱戲的班子和說書的女先兒自是沒有的。搬來條案,擺上筆墨紙硯,再配上幾把琵琶幾架古琴。小姑娘們便各展所長,有吟詩作對的,有臨窗作畫的,還有撫琴奏樂的。
沐蘭是不擅長,趙重華是沒興趣,閻靜蘿卻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也興致缺缺地坐在一旁。等碧疏湊過來同她耳語幾句,她那雙黯淡的眸子才微微地亮了。
又坐得一時半刻,便借口更衣,領著丫頭出了水閣。
趙重華一直留意著她,見她離開,忙扯了沐蘭一把,“走,咱們也出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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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半面天空鋪滿了絢爛的紅霞。沒有一絲風,連蟬鳴都歇了,只有蓄了一整日的熱浪在地面上悄悄翻動,炙烤著鞋底。
沐蘭走得幾步便出了汗,趙重華這最怕熱的人卻渾然不覺,緊緊地盯著走在前頭的人影,步子邁得一下比一下急。
眼見閻靜蘿拐下回廊,往花木深處走去,伸手扯了沐蘭一把,“快些。”
沐蘭原本還希望閻靜蘿是真個出來更衣的,可更衣所並不在那個方向。出了水閣便直奔那頭去了,顯然也不是因為氣悶出來散步的。心下生出不好的預感,便反手拉住趙重華,“莫追了,叫她發現多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趙重華冷哼一聲,“她敢做,我便敢追。”
那神情語氣,分明已經認定閻靜蘿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不待沐蘭再勸,便掙脫她的手一徑往前趕。
沐蘭唯恐拉扯喊叫惹人注意,只得緊走幾步跟上去。
出了回廊,遠遠地听見閻靜蘿的聲音透過花木傳了來,隱隱約約的,听得不是很清楚,似是在吩咐丫頭給她望風。
趙重華左右觀瞧一番,便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小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兜過去。
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沐蘭也沒有猶豫的余地了,打個手勢,叫遠遠綴在後頭的幾個丫頭止步藏好,自個兒提起裙擺去追趙重華。
趙重華分枝拂葉地走上一段,忽地蹲了下去。躲在一株高大的美人蕉下面對沐蘭招了招手,又將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聲。
沐蘭貓著腰靠過來,緊挨著她蹲下,便听得前頭有人在說話,“不知郡主召區區前來所為何事?”
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沐蘭听著略感耳熟,輕輕地撥開花葉望過去,只見閻靜蘿背朝這邊,隔著丈許的距離立著個少年,一身竹青長袍,縮肩拱手,恭敬地垂著頭。
她一眼便認出那少年是杜舜文,雖然之前已經有所猜測,可也沒料到閻靜蘿真個如此大膽,竟趁著出門宴飲私會外男。
趙重華瞪著閻靜蘿的背影,眼楮里盛滿了怒意。抓著裙角的那只手緊緊地攥著,隨時都會沖出去揍人一樣。
閻靜蘿娥眉微蹙,望著那個連正眼都不敢看她一下的少年,久久沒有言語。
薛啟禮的傷早該好了的,只因胡鬧了幾回,加之天兒熱,連發燒帶化膿,反反復復的,至今還沒有好利索。聖上罰了他思過,朱貴嬪叫降了品級,也不敢再縱容他,日~日不錯眼珠地盯著,他想偷溜出宮也不成。
閻靜蘿原當沒了薛啟禮生拉硬拽,杜舜文便不太可能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只不過抱著試試的心態,叫碧疏去打听一回。沒想到他居然在,說是同那些個與薛啟禮交好的世家子弟一道來的。
一想到這也許是她成親之前最後一次出門,便不可抑止地生出了想見他的欲~望。可真個見到他,她又迷茫了,不知道自個兒究竟為著什麼要見他,見了他又該跟他說些什麼。
靜靜地立了半日,杜舜文先耐不住了,尷尬地輕咳一聲,將之前說的話重復了一遍,“敢問郡主召區區前來所為何事?”
“沒什麼要緊的事。”閻靜蘿輕輕地吁出一口氣來,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衣帶,“只是你救了我,我還不曾當面謝過你,所以……”
說到這里便沒了下文,也不知是說不下去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說了。
杜舜文拱著的手始終沒有放下來,聲音也依舊恭敬,“郡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區區小的時候叫蛇咬過,自那之後便十分怕蛇,那一日確是看走眼歪打正著了,實當不起郡主一個‘謝’字。”
閻靜蘿不信他是無意之中幫了她,只當他怕得罪薛啟禮,才拿了這番說辭遮掩,唇角抿出一抹笑意來,“我知道,還是要多謝你。”
杜舜文道句“不敢當”,“郡主若是沒有旁的吩咐,區區就先告退了。”
就勢揖得一禮,便往後退去。
閻靜蘿眉頭一緊,脫口問道︰“你可知道我要成親了?”
杜舜文腳步頓住,詫異地抬起頭來,掃她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眸子,“是,區區听說了,恭喜郡主。”
“除了‘恭喜’,你就沒有……沒有旁的話要對我說?”閻靜蘿的聲音變得輕飄起來,隔得一段距離傳到耳中,別有一番嬌嗔的意味。
趙重華氣得兩頰漲紅,忍不住啐了一口,“不要臉!”
沐蘭一把捂住她的嘴,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要忍耐。
杜舜文似有所覺,眼角的余光捎了一下那微微晃動的花葉,嘴里答道︰“恕區區口舌笨拙,說不出更多恭賀之詞,還望郡主恕罪。
男女有別,不好再攪擾郡主,請容區區先行告退。”
這回揖得一禮便立時轉了身,邁開大步,逃也似地去了。
閻靜蘿“哎”了一聲,似要挽留他,到底沒能喊出來。手臂微微抬著,在半空之中頓住,等那道身影隱沒在花樹之後,才緩緩地垂落下來。背影伶俜,說不出的落寞。
朱錦走過來,小聲勸道︰“郡主,回去吧。”
“嗯。”閻靜蘿應聲還神,才發現自個兒的眼睫竟然有些濕潤。
她要見杜舜文的時候,朱錦和碧疏曾苦苦地勸阻。她說只要見了他當面道過謝,了卻一樁心事,便能安心嫁人了,這才說動兩個丫頭幫她奔走。
如今人見了,謝也道了,她這顆心為何還是沒著沒落的?
朱錦見她猶自站著不動,便又催促道︰“郡主,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眼見天兒就黑了,長公主久瞧不見您,怕是要遣了人來尋的。”
閻靜蘿點了點頭,往杜舜文離去的方向深深凝視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估算著人已經走遠了,沐蘭松開捂住趙重華嘴巴的手,空出手捶一捶蹲麻的腿。
趙重華已是氣極,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我這就告訴我娘去,叫她給我二哥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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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費了半日口舌,好不容易將趙重華勸住了。
閻靜蘿心里怎樣想的且不論,表面上看來,她不過是當面道了個謝,並沒有做得太出格。趙家便是知道了這件事,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它過去,絕不會因為這一點子事兒就退親。
否則成宣長公主那一關且過不去,更何況她上頭還有一個當今聖上。趙閣老再位高權重,那也高不過聖上去,敢打皇家的臉,除非他不想在大晉混了。
閻靜蘿和趙遠澤即將成婚,趙家才是最不希望節外生枝的那一方。趙重華將這事兒捅出去,落不下半分好處,只會連累不該不連累的人。
道理趙重華都明白,只為她二哥抱不平。回到水閣也不搭理閻靜蘿,和李溪、黃黎她們湊在一處說話兒。好在閻靜蘿心事重重,並未覺出趙重華態度的變化。
女孩兒們作得了詩畫,便拿去夫人們那邊傳閱。像模像樣地評出頭名次名,連同之前彈奏出色的,一並得了彩頭。彩頭自然是常夫人準備的,頭名是羊脂玉的荷花瓶,次名紅瑪瑙的荷花簪,其余的都是碧玉的荷葉指環。
李溪作得一幅畫,得了一枚指環。黃黎作了一詩一對,都不曾入選,沒得著彩頭,便有些無精打采的。等到天黑下來,大家相約到水邊去放燈,她又興致勃勃了。
夜色下的荷塘水色深幽,花葉影綽,比白日平添了幾分神秘。荷花燈載著女孩兒們最美好最純真的願望,順著水流緩緩飄遠。一盞,兩盞,三五盞,漸漸匯聚成了一條燈火的長河。燈光點點,閃爍如星,遠遠望去,猶如銀河從天而降。
趙重華在自個兒與二哥之間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在紙上寫下了“保佑二哥覓得良人,夫妻恩愛,白頭偕老”,細細卷了,插在燈上,雙手合十禱念一番,將荷燈放了出去。
沐蘭原是不信這些的,只心中掛念島上的人,也鄭重地寫下了自個兒的願望,祈求辣椒婆她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等到她回去與她們團聚的那一日。
因著過節,宵禁推遲了一個時辰。這頭散了,絕大多數人都趕在宵禁之前回去了。有那不願趁夜奔波,便留了下來。
席間有幾位夫人透了意思,說親朋家中有品貌不錯的兒郎想要入贅。常夫人想與安老太君仔細說一說這事兒,加之認了沐蘭做干孫女兒,兩家比之前更近了一層,便盛情挽留安老太君和沐蘭在住上一晚。
趙重華和黃黎都跟著家人回去了,李溪的父親李大人叫公務絆住分不開身,只李夫人領著一雙兒女前來赴宴,唯恐走夜路不安全,也留在莊上過夜。
安老太君同常夫人談了半宿,對那幾家的兒郎都不甚滿意,拜托常夫人替她婉拒掉。夜里睡得晚,早上難免起得遲。
沐蘭晨練習慣了的,一大清早便醒了。在別人家里做客,步是不能再跑的。又不到主家給安排早飯的時候,閑來無事,只好領著丫頭到園子里散步。
畢竟依山傍水,這里一早一晚的溫度比城里要低上許多。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晨風帶著絲絲涼意拂過面頰,空氣也濕潤潤的,深吸兩口,五髒六腑都跟著清爽起來。
走得一段路,梳財忽地指著一處驚呼起來,“你們瞧,那是什麼?”
沐蘭循著她手指望去,就見前頭的水面上漂著一物。水汽 鰨 吹貌皇鞘 智宄 贍切巫叢趺純炊枷袷歉鋈恕 br />
莫不是什麼人不小心落水了吧?她心頭一沉,立刻拔足朝那邊奔去。瑞喜和梳財一愣的工夫,她人已經在幾丈之外了,雙雙喊著“姑娘”追趕上來。
沐蘭腿長步子邁得大,不一時到了水邊,凝神細看,果然是個人。臉孔朝下,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不知是生是死。她第一個念頭便是下水救人,剛踢掉了一只鞋子,便叫隨後趕來的瑞喜攔腰抱住了,“姑娘,使不得!”
“人命關天,有什麼使不得的?”沐蘭掙脫她的手,踢掉另一只鞋子便要下水。
瑞喜急了,脫口喊道︰“姑娘,那是個男人!”
沐蘭怔住,定楮再看,那人身上的衣裳果然是男式的長袍,叫水汽撐得鼓鼓囊囊的。她只想著救人,先前竟沒有留意到這一點,一時間倒有些犯難。
下水施救難免會有肢體接觸,這男女授受不親的,她連那人是死是活都拿不準,真個值得冒著搭上自個兒的閨譽的風險去救嗎?
瑞喜見她沉吟不決,急聲勸道︰“姑娘,咱們不能管這檔子事兒,還是叫了旁人來吧。”
听了這話,沐蘭心中那一絲猶豫反而消失了。這園子空曠得很,她一路走來都沒瞧見一個人影,等她們大老遠喊了人來,水里那個原本沒死也該死透了。
不管怎樣,人命都該排在第一位,其他的事情等救了人再說吧。
“你放手……”
“姑娘,萬萬使不得。”她才說了三個字,瑞喜便截了她的話頭,雙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胳膊,一副要拼死阻攔的模樣兒。
梳財感覺自個兒給姑娘招惹了是非,又怕又急,正手足無措間,一眼瞟見附近堆放著一些竹竿,急忙喊道︰“姑娘,用竹竿!”
沐蘭打眼掃去,見那些竹竿都是一般長短,每一根都有三米左右,想是撐船用的。那人漂浮的地方距離岸邊並不遠,估摸一下,竹竿的長度應該是夠了的。
顧不得再多思量,掰開瑞喜的手,跑過去隨手抓起一根竹竿,雙手擎著探過水面。竹竿在岸邊浸了水,重量不輕,她嘗試了兩次才將竹竿一頭搭在那人的腰側。用上幾分力氣按住了,慢慢地拉過來。
瑞喜和梳財想幫又不知如何下手,俱屏住呼吸瞪大了眼楮瞧著。眼見沐蘭將那人拉到了水邊上,才想起來換一口氣。
沐蘭扔掉竹竿,簡短地說得一聲“幫忙”,率先伸手去拉。手指才踫到那人的衣裳,便听“嘩啦”一聲,眼前水花四濺。接著手腕陡然一緊,她叫一股力量牽扯著,不由自主地栽向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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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瑞喜和梳財兩個原就緊張,又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住,眼瞧著沐蘭栽向水中,卻呆呆地站在那里毫無反應。
沐蘭亦是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做好了變成落湯雞的準備。半個身子都入了水,那股力量突然由牽扯變為托舉,將她猛地推向岸邊。
也不知是踫巧了還是有意的,她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瑞喜和梳財是身上,伴隨著驚呼聲,主僕三個滾作一團。
幾乎同一時間,那落水之人自水面上直挺挺地立了起來,不,準確地說是飛了起來。衣袍帶起無數的水珠,從三人身邊一掠而過。
沐蘭仰面跌倒,只瞧見一個蒼白的側臉。等她擺脫瑞喜和梳財站起來,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留下一條細長的水痕,淋淋灕灕地延續到草叢邊際。
收回思緒,這才發覺自個兒右手里緊緊地攥著一個物件。具體的情形她記不得了,想必是即將落水的瞬間,雙手出于本能胡亂抓取,從那人身上扯下來的。張開手低頭細看時,不由得一怔。
那是一枚大魚吞小魚的胸針,材質十分特別,非金非玉,像是某種罕見的石頭,觸手冰涼,很有質感。表面略顯粗糙,對著光亮細看,便能發現內里蘊含著一些暗青色的紋路。
她嘗試著在魚眼的位置按了一下,隨著一聲細微的響動,胸針果然一分為二,一大一小兩條魚以鏈相連,成為領扣。
來到京城之後,她曾留心尋找,也逛過幾家珠寶首飾鋪子,並未發現與她設計相同或者類似的首飾。她知道韓掌櫃生意遍布四海,在各大州府都有分號,得了奇趣的點子,做成成品不一定非要拿到京城來賣,是以並未多想。
而這枚雙魚領扣,不但形狀與她交給韓掌櫃的相差無幾,連機關的位置都是一樣的,想必不是雷同,應該就是源自她的設計。
她去救人,竟從那人身上發現了自個兒設計的領扣,這還真是巧了!
“姑娘,您沒事兒吧?”瑞喜和梳財這會兒才掙扎著起了身,雙雙白著臉。
“沒事兒。”沐蘭將領扣塞進袖袋里,轉身問道,“你們呢,可傷到哪里沒有?”
瑞喜和梳財雙雙搖頭,表示不曾傷到。
沐蘭雖未完全落入水中,可身上的衣裳也濕去了大半。瑞喜和梳財先叫水花濺到,又叫沐蘭撞倒,在地上滾了半晌,形容也好不到哪兒去。主僕三人這副模樣兒,自然瞞不過人。
常夫人遣了丫頭來問,沐蘭只說不小心踩到水里,將救人那一段隱下了。
大清早的,園子里怎會出現一個男人?看他事後逃得飛快的樣子,分明不是溺水,為什麼會漂在水面上?叫她驚動了,又為什麼要逃走?
這些事情沒一件能講通的,連她這親身經歷的人回頭想想都有些不真實的感覺,旁人又豈會相信?她何必說出去,給自個兒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因來的時候沒有在莊上留宿的打算,只帶了一身替換的衣裙,里衣卻不曾備著。昨天夜里拿來替換的,還是常大少夫人給準備的,如此一來,只能跟常大少夫人又討了一身。所幸昨日赴宴穿的衣裙不曾弄髒,燙平了還能再穿。
出了這樣的事情,安老太君也無意在莊上久留,用過早飯便同常夫人告辭。
常夫人同祖孫兩個說好,過兩日在府里擺個家宴,正式認了沐蘭做干孫女兒,而後親自送了她們出門。適逢李夫人領著李溪前來辭行,便一道離開。
到得門外,就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候在那里。李夫人喊他過來見禮,大家才知道他是李大人的次子李滄。
李滄的眉眼跟李溪有幾分相似,人生得白淨文弱,身上透著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儒雅。規規矩矩地見了禮,便垂目立在一旁,家教極好的樣子。
兩家的車馬一路回了城,在路口分別時,沐蘭挑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恰好瞧見李滄從街邊買了一包荷花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從,車窗遞給李溪。
她放下車簾不覺莞爾,心說李溪倒有個好哥哥。
回到國公府,安老太君便將沐蘭打發回了郁汀閣。紅玉安伺候安老太君梳洗一番,換上家常的衣裳,便遣了小丫頭將瑞喜喊了來,追問起早上的事情。
瑞喜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紅玉听完眉頭皺得緊緊的,回頭報給安老太君知道,“姑娘自小在島上長大,怕是沒有人好生教過她男女大防的事兒。夫人找個機會勸勸姑娘吧,往後再踫見這樣的事兒,莫往前湊。
咱們這兒才放出招贅的消息,不知道有多少心術不正的人打著姑娘的主意呢。這要是叫賴上了,該如何是好?”
安老太君听了不置一詞,等到晚上沐蘭過來問安,便將下人悉數打發出去,叫她脫去衣裳,細細摸過她的骨骼,滿意地點了點頭,“泡了這些日子的藥浴,骨頭軟了,筋絡也松了,是時候開始習武了。明日一早,到校場等我。”
沐蘭喜出望外,忙應了聲“是”。回到郁汀閣,便吩咐丹祿將先前做的騎裝翻出來,試了一試,發現褲腿和袖子都有些短了。好在做的時候便考慮到她在長身體,留了余頭出來,拆開放寬一寸,剛好合身。
次日早早起來,將頭發干淨利落地綰在頭頂,換上騎裝,趕在卯時之前到了校場。安老太君還沒有到,她便在校場上繞圈跑步,自個兒做起熱身運動。慣常同她一道晨練的幾個丫頭,也跟在後頭跑得起勁。
安老太君遠遠地瞧見這場景,不由憶起往昔。那時她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安將軍縱著她,從不拘著她學女紅,她對那些東西也沒有興趣,整日舞刀弄槍,將府里的丫頭當成自麾下之兵,帶著她們列隊操練。
過去的三十多年里,她時常會想念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可惜時光一去不返,她已垂垂老矣,再尋不回過去的天真和活力。今日瞧見沐蘭,心口竟久違地有些發熱。
深吸一口氣,按下思緒,邁開大步走上前來,不等沐蘭見禮,便徑直開口道︰“我先練一套拳法,你好生看著。”
說罷眼楮一掃立在沐蘭身後的丫頭,“你們也好生看著,我只演練一遍,參透了便是你們的造化,學個皮毛也可強身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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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原當習武必要從基本功開始練起的,可安老太君並沒有要求她扎馬?32??站梅花樁什麼,只演練了一套拳法,叫她照著打出來。之後稍稍糾正了她的幾個動作,便叫她將那套動作早晚各練上一個時辰。
自那之後,安老太君再不曾出現在校場上,也不過問進展。
沐蘭領著幾個丫頭練得十來日,自覺已對那套拳法爛熟于心,便趁早上去請安的時候提出來,想繼續往下學。
安老太君掃她一眼,回得一句,“明日一早到校場等我。”
沐蘭還以為她答應了,次日早早起身,滿懷期待地來到校場上。做好熱身運動,等安老太君出現,便興沖沖地迎上去。誰知安老太君一言不發,揮拳便攻了過來。她防備不及,肩頭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重重地摔在地上。
安老太君目光淡漠,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連我一拳都躲不過,還敢說自個兒已經參透了?”
沐蘭叫摔得頭暈眼花,半晌沒能爬起來,幾個丫頭趕忙來扶,“姑娘,您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沐蘭揮退了丫頭,忍痛站起來,目光閃爍地望著安老太君。
“你是不是覺得我突然出手,你不曾防備,所以不服氣?”安老太君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眉頭微挑,“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次換你來攻,只要能沾到我的身,就算你參透了。”
說完拿手一指她身後的丫頭,“帶著她們一道吧。”
沐蘭心知她遠非安老太君的對手,也不托大,領著幾個丫頭沖了上去。
安老太君不躲也不閃,步子一錯,迎面又是一拳。只听“哎喲”、“噗通”幾聲,幾個丫頭齊齊跌倒在地。沐蘭也叫拳風掃中,踉蹌著後退幾步,到底是站住了。
“繼續練。”安老太君扔下這一句,徑直下了擂台。
沐蘭目送安老太君離去,卻沒有急著練習,而是席地而坐,細細回想安老太君出的那兩拳。分明就是解家拳法里最平平無奇的一招,速度與力氣並不比她出拳時強多少,角度也沒什麼特別的,為何能夠產生那樣大的勁道呢?
幾個丫頭只當她落敗心里不舒坦,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勸道︰“姑娘,您別灰心。您才練了幾日,太君都練了多少年了?您打不過太君也是正常的。”
一個開了口,另一個也跟著勸道︰“是啊,姑娘,您還是起來吧,地上潮涼,當心落下病了。”
沐蘭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要說話。思索了半日才跳起來,指了幾個丫頭之中運動能力最強的一個,“盤雲,我來出拳,你躲躲看。”
盤雲應了聲“是”,同她隔了一段距離,擺開架勢站好,兩眼戒備地望著她。
“我來了。”沐蘭招呼一聲,便提著拳頭沖上去,直攻面門。
盤雲擰身歪頭躲過去。
沐蘭感覺摸到了一點子門道,興頭愈發地高了,“再來。”
安老太君立在遠處觀瞧一陣,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這才轉身回去了。
一進七月,聖上便下了選秀的旨意,命禮部開始登錄名冊,拔選秀女。趙家為趙重華報了免選,李溪尚不滿十二歲,自也免了,黃黎卻剛好在入選之列。
于氏听說了選秀的消息,同安慶中好一頓念叨,說安老太君福薄,帶累得沐蘭也沒福氣,竟白白錯過了入宮的好機會。不然真個叫選上了做了妃子,安家也能跟著沾光當一回皇親國戚了。
安慶中便嗤笑她頭發長見識短,沐蘭若入宮做了妃子,安玉松便入不得贅。等安老太君一死,聖上將國公府的家產收了回去,他們什麼都落不下,豈不白來京城折騰這一遭?
于氏怎會不明白這個理兒?不過圖個嘴上痛快,趁機貶低安老太君幾句罷了。
自打國公府放出招贅的消息,她往國公府跑得愈發勤快,幾乎每日一趟,國公府的門檻都快叫她踏平了。安老太君不理會她,也不叫沐蘭露面,每回都吩咐紅玉出面打發她。
她見不到兩位正主兒,便跟紅玉透出想要親上加親的意思。安老太君沒有如她所想,將她奉為坐上賓,樂顛顛地邀了她去商談親事,她還當安老太君拿喬,故意歇得幾日不來。
滿心以為冷上一冷,安老太君便會慌神。誰知等了又等,安老太君這頭連一丁點動靜都無。又在街頭巷尾听來許多傳言,說日~日都有媒婆往國公府說親去,她便沉不住氣了。適逢七夕,隨便撿了幾樣巧果,叫安玉松陪著安雪一道,提著上了國公府的門。
兄妹兩個得了囑咐,見到紅玉便謊稱于氏病了,怕過了病氣給安老太君,不好登門拜望,遣了他們來賠個不是。
紅玉怕安慶中一家子給安老太君惹麻煩,一直派人暗中盯著他們,于氏病是沒病,她心里跟明鏡一樣。也不報給安老太君知道,推說安老太君領著沐蘭出門做客去了,拿幾樣藥材打發兩兄妹回去。
于氏試探不成,心里更加著急。她這頭使不上勁兒,便埋怨兒子來,“放著一個大活人你不去親近,整日對著一張畫像發痴有鬼用?”
“連人影都見不著,怎個親近?”安玉松悶頭頂了一句。
“見不著人,你不會寫信送東西?”于氏教唆道。
安玉松下意識地捏了捏袖子里那對耳環,“怎個送法兒?姑祖母管教嚴著呢,怎會允許我和表妹私相授受?”
“要不怎說你讀書讀呆了呢?”于氏拿手指頭點著他的腦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兒,“哪個叫你大喇喇地送上門去了?你不會瞅著她出門的時候或者借了旁人的手送?
這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只要你肯動腦子,哪兒有做不成的事兒?”
安玉松叫她說得心思活動,兩眼巴巴地望著她,“那……表妹要是不肯收呢?”
“她一回兩回不收,三回四回總會收的。”于氏見兒子開了竅,越說越露~骨,“其實她收不收不打緊,要緊的是你得叫她知道你心里惦著她。
拿你書上的話兒來說,叫什麼來著,對了,情竇初開。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已經開始曉得情情愛愛的事兒了,知道你惦著她,對她好,怎不動心?
只要她樂意了,你姑祖母想攔都攔不住……”
安玉松得了于氏的提點,很是開動了一番腦筋,隔得一日,沐蘭便收到一封信,里面裝著一對兒荷花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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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頗感意外,不知安雪無端端的為何會寫信給她。拆開信封,先從里頭倒出一對兒蓮花耳環來,白玉的,品相還很不錯,心下愈發納罕。
以安雪的性子,不從她這里刮東西就不錯了,還會主動送她東西,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等抽出信紙一看,便知不對。
信紙上的字跡跟信封上的全然不同,雖稱不上遒勁,可也與娟秀沾不上邊兒,不像是出自女孩兒之手。只有薄薄的一張紙,上頭寫著一首與七夕有關的詩,又是星橋鵲駕,又是牛郎織女,分明是男子向女子委婉表達愛慕的情詩。末尾不曾署名,而是畫了一棵小小松樹。
很顯然,信和東西都是安玉松的手筆。
沐蘭芯子里是成人,一直將安玉松這種年紀的少年當成孩子來看,以己度人,也不認為安玉松會對她這樣一個外表只有十二歲的小女孩兒產生什麼傾慕之情,自然而然地將這件事算到了于氏的頭上。
雖然紅玉什麼都沒說,可于氏往國公府跑得這樣勤快,府里的下人背後怎不議論?于氏打的什麼主意,她從無意間听來的只言片語里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她知道安老太君沒有那個意思,便不曾放在心上。沒想到于氏為了達到目的,竟然教唆兒子給她寫情詩送東西,這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一些。
將那封信連同耳環一並裝回信封里,叫瑞喜給紅玉送去。
紅玉氣得不輕,拿了信去找安老太君,“夫人,您瞧瞧,這一家子做的都叫什麼事兒?”
安老太君看完信,閉上眼楮嘆了一口氣,于氏和安雪是什麼德行,她已經見識過了,對她們早就不抱指望了。她那個堂佷是個生著精明相的酒囊飯袋,更指望不上。她原本想著,安玉松若是個扶得起來的,倒不妨多拉扯一把。
她猜得出,定是于氏教著兒子這樣做的。可當娘糊涂,當兒子的也糊涂了不成?好歹讀了那許多年的聖賢書,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個兒心里還沒有一桿秤嗎?能叫教著做出這等有違禮法的事兒,可見也是個拎不清是非輕重的。
紅玉已經忍了那一家子多時了,經了這事兒再忍不得了,“夫人,我看您還是找個機會跟表舅太太把話兒挑明了,叫她死了那份心,否則不知道他們下一回還要做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兒來呢。
表舅太太萬一她出去胡亂嚷嚷,說姑娘跟表少爺之間有點子什麼,還有哪個敢給姑娘說親?”
安老太君說聲“知道了”,等于氏隔得幾日再來,便吩咐紅玉請了她到花廳說話兒。
于氏只當安老太君要松口兒了,在心里盤算著待會兒不能答應得太痛快,多少也要拿個喬,給兒子抬抬身價兒。見了安老太君的面兒,便不停地說她得病這陣子,他們家松兒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吹湯喂藥,捏肩揉腿,別提有多孝順。
紅玉看不慣她拿腔作勢,便插嘴進來,“哎呀,表少爺一直守在表舅太太床邊,那便是沒有去館里讀書了?我听說那位先生嚴得很,若有哪個學生因為這樣或那樣的理由缺課,便要立時逐出館去呢。
太君,您看要不要托個人找那位先生說說情兒……”
“不用不用。”不等紅玉把話兒說完,于氏便急急忙忙地解釋,“不用那樣麻煩,松兒並不曾缺課,是趁休沐的時候在我床邊盡孝的。”
紅玉壓著嘴角,裝作松了一口氣,“那就好,表少爺若叫逐了,可再尋不著這樣好的館子和這樣有名望的先生了。”
于氏虛應幾句,又說起他們家松兒如何勤懇上進,如何謙遜知禮,來得京城這些日子,已經有好幾家子托了人來打听,透出意思想要跟他們結親。
安老太君只不接茬,等她說夠了,才淡淡地開了口,“既有人看中了松哥兒,你覺著合適,便早些給他定下吧。定了親收了心,才能好好讀書不是?免得跟那不成器的東西學壞了,淨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這話兒說得便有些重了,連于氏臉皮這樣厚的人都有些吃不住,笑容一僵,“姑母,您這是什麼意思?”
“紅玉。”安老太君吩咐一聲,紅玉便將那封信拿出來,重重地拍在于氏跟前,“表舅太太自個兒看吧。”
于氏不識幾個大字,看不懂信上寫了什麼,卻認得出兒子的筆跡。再加上那對兒耳環,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沒想到兒子真個照著她說的做了,先是為兒子開了竅而歡喜,後又因眼前的氣氛懸了心。
眼珠子轉了又轉,便裝糊涂道︰“姑母,這是什麼?”
“是什麼,表舅太太拿回去問一問表少爺就知道了。”紅玉替安老太君答道。
“為什麼要問松兒?”于氏強撐著笑臉,“這跟我們松兒有什麼關系?”
紅玉見她這會兒了還要裝,忍不住冷笑道︰“表舅太太不必揣著明白裝糊涂,我們國公府門上嚴著呢,不是什麼東西都能進門的。便是進得大門,也要經過多少人的手和眼查驗了,才入得二門,想在我們老太君眼皮子底下弄鬼,門兒都沒有。”
言下之意,這封信壓根兒就沒遞到沐蘭的手上。
于氏臉上的笑險險掛不住,還要狡賴,安老太君緊跟著開了口,“回去好生教育孩子,將那不該有的想頭都收起來,往後尚可作為親戚走動一二,否則莫怪我不顧念親情。
我同你們那一支子人,本也沒有什麼親情可言。”
說罷站起身來,吩咐紅玉道,“送客。”
于氏每回從國公府回去,都帶著大包小裹的,這回卻連盒點心都沒有。
門上的人平日里對她客氣便是裝的,眼見她兩手空空的出來,裝都懶得裝了,“ 當”一聲關上門,還有意啐一口,罵一聲“晦氣”。
于氏氣得臉兒都綠了,在心里拿了“短命”、“絕戶”的話兒罵了安老太君十七八遍。她不怪自個兒教唆兒子弄巧成拙,倒怪兒子無用。
越想越不甘心,恰好瞧見街邊有賣繡件兒的,停下來挑挑揀揀,買下一方繡著蘭草的帕子。尋個無人地方,將那封信撕個粉碎,那對白玉耳環也拿到當鋪當了死當。
袖著帕子回去,見著兒子作出個歡喜的模樣兒,“松兒,快瞧瞧,沐蘭叫我給你帶了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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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笑著點一點他的腦門,“真是個傻兒子,我去的時候,你表妹正在學里上課呢,哪兒有工夫見我?”
安玉松滿腔的喜氣掃去一半兒,狐疑地望著于氏,“那這帕子……”
“是你表妹遣了丫頭送到我手上的。”于氏趕忙說道,“雖未明說是送給你的,可無端端地送了我一方帕子,又叫我給你帶個好兒,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嗎?”
她很了解安玉松,若說是沐蘭親自拿了帕子出來,交代她帶回來送給他的,這書呆子十有八~九不會相信。思量再三,便想了這樣一套說辭出來。
安玉松果然不再懷疑,細細問起那丫頭都說了些什麼。
于氏回來的路上精心打過腹稿的,編起瞎話兒來自是有鼻子有眼兒,說那丫頭提到沐蘭今日戴了一對兒白玉蓮花的耳環,又說帕子是這兩日才趕出來的,沐蘭親自畫的樣子,親自動手繡的。把個安玉松哄得暈乎乎樂陶陶,捧著帕子笑得合不攏嘴。
他原還擔心沐蘭會看輕了他,頗有些後悔听了于氏的話,一時頭腦發熱,做出那樣逾矩的事情。現在看來,並非他一廂情願,沐蘭心里也有他呢。
“娘,那你何時向姑祖母提親?”既是兩情相悅,就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了。等定了親,他便可同沐蘭光明正大地來往了。
“瞧你那猴急的樣兒?!”于氏嗔了兒子一眼,“這婚姻大事,總得先叫你姑祖母點頭不是?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當光你表妹願意就成了?”
安玉松听出了她的言外之言,表情一僵,“姑祖母不喜歡我?”
“那倒不是。”于氏不肯貶低兒子,更不想叫兒子自貶,“你姑祖母是很喜歡你的,今日還當著我的面兒夸你勤奮好學呢。不過你也知道,像你姑祖母那樣年紀大的人,都有些認死理兒。
她一門心思想給沐蘭招贅,替解家傳承香火。你是她娘家佷孫,連著血脈呢,叫你入贅,她怕人家說閑話,覺著面兒上過不去。”
安玉松也是打心底里不願入贅的,低了頭道︰“難道就沒有不用入贅的法子嗎?”
“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這個就不需你來操心了,我會慢慢勸說你姑祖母的。你只管哄住了沐蘭,好好待她。女孩兒家心思細,想得多,莫叫她覺著你冷落了她。等你將她的心牢牢抓住了,我同她一塊兒使勁,不愁你姑祖母不松口兒。”
于氏唯恐兒子再冒冒失失地往國公府送信送東西,便又拿了沐蘭來說話兒,“沐蘭也知道你姑祖母做事古板,特特囑咐了,叫你往後不要用那種法子往國公府送信,免得你姑祖母發現了不依。再有信和東西,經了我的手遞給她便是。”
安老太君不應允這門親事,安玉松雖覺心里不太舒坦,可也知道凡事不可能十全十美。眼下能夠與沐蘭兩心相知便該知足了,滿口答應下來。
于氏又連捧帶吹地夸獎沐蘭,明里暗里地煽動兒子半日,這才罷了。出得書房,立時換了一副冷笑的面孔。
原以為他們家松兒入贅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沒想到那絕戶的老東西居然瞧不上她兒子,就要到手肥鵝豈有讓它飛了的道理?
唯今之計,只有先穩住兒子,免得惹惱了那老東西,一怒之下將他們趕出京城,那就什麼都完了。等時機成熟了,再使個手段,叫他跟沐蘭將生米煮成熟飯。
到時候,看那老東西還怎個裝模作樣,拿腔捏勢,還不只有哭著求著請她兒子娶沐蘭的份兒?
宮中選秀,宮外的氣氛雖說不上緊張,可有些名望的人家也都約束了未嫁的女兒,輕易不準她們出門。連趙重華都叫禁了足,許多日子不曾往國公府來,只能跟沐蘭通信訴苦。
七夕一過便入了秋,再過一半個月便是沐蘭的生辰。自打賜還了府邸,安老太君還不曾在府里辦過宴,又是沐蘭頭一回在府里過生辰,原想著趁此機會大辦一回,將各家的夫人姑娘請過來熱鬧熱鬧,哪成想跟選秀撞到一塊兒了。
大辦是不成了,只能叫沐蘭請幾個要好的小姑娘過府一聚。既由她做主家,這生辰宴便交給她來操持,紅玉從旁協助。管賬理事她也學了有半年了,正好拿來練練手。
沐蘭跟韓掌櫃說好了,將在三水鎮做的生意重新拾起來。這期間畫得兩套圖紙遣人送過去,卻沒得著機會同韓掌櫃親自會面定契,加之惦記羅盤制作的進展,便以采買為由出了府。
為著行事方便,她扮了男裝,丫頭只帶了鶴壽和盤雲。鶴壽農家出身,不止腳大,臉盤也較別個黑一些,盤雲本身就是個假小子,隨她一道換上男裝,瞧著不過是兩個長相比較清秀的小廝,並不是那樣打眼。
主僕三人也不坐車,帶上幾名護衛,沿著街巷信步走來。沐蘭同安老太君說要了解一下京城的物價,以便日後管賬時心中有數,自然要把樣子做足了。踫見擔柴的問一聲,踫見賣菜的也要問一聲。
這會兒雖然已經入了秋,天氣還是很熱的。走了半個多時辰,主僕三個俱是又累又渴。沐蘭瞧見街邊有個專賣涼茶的棚子,拐進去點了三碗涼茶,坐著歇歇腳。一碗涼茶才喝掉一半兒,便听得旁邊吵吵嚷嚷,似乎有什麼人在打架。
賣茶的婦人跑出去張望了一陣,回來便咂著嘴巴同丈夫念叨,“嘖嘖,又是那幫子人欺負那一個。說起來,那一個也夠窩囊的,在魏國好歹也是個皇子,回回挨了打都不敢吭氣兒……”
這會兒還不到最熱的時候,棚子里沒什麼客人,沐蘭坐得又近,那婦人雖壓低了聲音說話,可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她的耳中。听到“魏國”、“皇子”之類的字眼兒,心頭一動,起身便出了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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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距離涼茶攤不遠的地方便是一處紅粉歡場,幾個衣著華麗的少年正在那?33??脂樓下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街上的人不少,卻沒有哪個敢上前勸阻的,俱遠遠地站著指點議論。
樓上彩綢飄舞,七八個衣著輕佻的女子披棉帛倚攔,或懶洋洋地打著呵欠,或扭身捂眼不忍觀看,另有幾個一面指著那挨打的人嘻嘻哈哈地取笑,一面給打人的助威叫好,還不忘朝過往的人拋媚眼丟帕子。
那挨打的人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在地上來回翻滾。沐蘭站得遠,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兒,卻認出打人的那幾個正是跟果親王一道廝混的世家子弟。能叫他們這般肆意****的,也只有杜舜文了。
鶴壽見沐蘭眉頭皺得緊緊的,唯恐她去管這檔子閑事,扯一扯她的衣袖,小聲提醒道︰“姑娘,他們見過您……”
在趙府的花園里,這幫世家子弟可是將沐蘭從頭到腳打量過的。說不得便叫他們認了出來,徒增是非。
沐蘭點了點頭,表示她省得。她雖然有些在意杜舜文,可還不至于為了他去招惹那幫子慣會逞勇斗狠的世家子弟。況且她根本搞不明白,她為何總是在意那個人。
正要轉身離開,忽听那邊傳來一陣驚呼聲。她頓足望去,就見杜舜文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那幾個世家子弟也停了拳腳,其中一個正彎了腰去查探著他的鼻息,直身說了句什麼,其他人俱都松了口氣。
打頭的那一個還又踹了杜舜一腳,這才領著那幾個揚長而去。街上圍觀的人遠遠觀望一陣,也都一臉漠然地散了,仿佛昏迷躺在那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野貓或者野狗。
沐蘭猶豫了一下,終究看不過眼,指了兩名護衛吩咐道︰“送他到醫館去,請大夫好生診治。”
護衛答應一聲上前去,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杜舜文送進了最近的醫館。
遇上這樣一樁事兒,沐蘭哪而還有喝茶的心情?叫鶴壽結了賬,避開前頭的胭脂樓,往另一條街走去。逛得半日,將柴米油鹽、綢緞器物的價錢打听個七七八八。眼見時辰不早,便往異珍閣而來。
韓掌櫃不知她今日要來,出城辦事去了,說是兩三日方能回來。她沒法子,只能留下口信,改日再來定契。在鋪子里轉了轉,買下一套雕工精致的琉璃杯,預備拿到生辰宴上去用。
出得異珍閣,走了沒多遠,便迎面踫上了安玉松。
沐蘭原想能避開便避開的,沒想到安玉松眼楮那樣尖法兒,隔著老遠便認出了她,一臉歡喜地奔了過來,“真個巧了,竟在這里遇上了表妹。”
哪里是巧了,分明是于氏一手安排的。
自打知道沐蘭心里有他,安玉松又給沐蘭寫了兩封信,還送過一回胭脂水粉。于氏往國公府走了幾遭,回去便說已經交給沐蘭了,又從街邊買了荷包扇套什麼的當作回禮。
親娘兩頭蒙混,安玉松渾然不知,將“沐蘭送給他的”帕子、荷包和扇套當成寶貝一樣,日~日帶在身上。
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心有所屬,又知所屬之人對己有意,思慕之情一日勝似一日。那幅隱在花間看不清面目的畫像,還有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對他而言無疑是澆火之油。幾回央求于氏幫他安排,見上沐蘭一面以解相思之苦,都叫于氏以這樣或那樣的理由搪塞過去。
于氏也知道這樣糊弄下去不是辦法,一旦露了餡可不雞飛蛋打了?于是開動一番腦筋,雇了一個小叫花子盯著國公府門上的動靜。每日十個銅板,那小叫花子自是沒有不樂意的。
便是這每日十個銅板,也叫于氏剜肉一樣,心疼得不行。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那小叫花子今日一大早便來回報,說有一位年輕的公子哥領著僕從打國公府門上出來,往街上去了。
于氏起初還當安老太君收留了哪家的兒郎在府上,心里“咯 ”了一下。待細細問過相貌,猜出是沐蘭扮了男裝,立馬遣了老僕到學館去,以“其父病重”為由替安玉松請了假。又多給了那小叫花子十來個大錢兒,叫他往街上盯著,看沐蘭往哪兒去了。
她不知是沐蘭將安玉松的信交出去的,還當安老太君和紅玉從中作梗。她深信以自家兒子的品貌,打動沐蘭不成問題。沐蘭一年到頭出不得幾回門,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等他們看對了眼兒,她編的那些個假戲便成了真,往後也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到底是怕兒子呆頭呆腦將事情辦砸了,在他來之前細細地囑咐一回,叫他莫提起私相授受的事兒,也莫直愣愣地沖上去,要裝作踫巧遇見的。女孩兒家臉皮薄,或許會說些口不對心的話兒,做些表里不一的事兒,叫他莫當真,只管待人家好就是了。
末了還下了狠心,塞給他一個鼓鼓的錢袋,叫他多給沐蘭買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
安玉松揣著一肚子戀愛經,奔波了大半條街,總算將人尋著了。瞧見朝思暮想的人兒,止不住面紅心熱,一雙眼楮直勾勾熱辣辣地盯在沐蘭的臉上,恨不能將她整個人都刻印在心坎兒上。
他這樣看法兒,莫說沐蘭,連鶴壽和盤雲都覺出不對了,雙雙皺了眉頭。
既遇見了,便不好視而不見。沐蘭無意跟他多說,淡淡地問了聲好,“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罷領著人往前便走。
安玉松覺出她態度冷淡,也不曾多想,只當她是害羞,腆著臉跟上來,“表妹往哪里去?我今日正好無事,可以陪表妹走一遭。”
沐蘭心下不耐煩,卻不好在大街上跟他翻臉,只口吻愈發地冷了,“不必了,我要做的事情不便旁人在場,表哥請自便吧。”
听到“旁人”兩字,安玉松表情不由得僵了一僵,“在表妹心里,我只是個旁人嗎?”
沐蘭險些叫這話氣笑了,“不然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她看在安老太君的面子上喊他一聲表哥已經是客氣了,他倒把客氣當福氣,蹬鼻子上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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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玉松張大了眼楮望著沐蘭,妄圖從她臉上尋出哪怕半分言不由衷的意?33??。可怎樣看,她的神色都與害羞、掩飾沾不上邊兒,那冷笑帶嘲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刺痛了他的心。
“表妹,你怎能……”
他嘴唇翕動,想問一問她為何要這樣對他,聲音卻哽在了喉嚨口。
沐蘭不耐煩跟他糾纏,扔下那句話,徑直往前走去。
安玉松滿懷欣喜和期待來見自個兒的心上人,怎也沒想到會遭受這樣的冷遇。僵立了半日,最初的驚愕悉數化作不解和憤懣,拔腿便追了上來。
他一心想問個清楚,哪里還顧得什麼禮法?一把抓住沐蘭的手腕,“表妹,你莫走,同我說個清楚……”
沐蘭眉頭一皺,正要發作,便有人搶在她前頭喝了一聲,“放手!”
她循聲扭頭,只見一個少年大步流星地奔了過來,扯開安玉松抓住她的手,將她護在身後,“哪兒來的登徒子,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敢當街騷擾他人?!”
厲聲呵斥完了,緊跟著吩咐隨從,“扭了他到京府衙門去。”
兩名隨從齊聲應了,一左一右架住安玉松,不由分說,拖了便走。
那少年余怒未消,道句“豈有此理”,這才轉過身來看向沐蘭,關切地問︰“小兄弟,你沒事兒吧?”
沐蘭方才便覺他有些眼熟,這會兒面對面地細看一回,立時想起來了,可不就是李溪的兄長李滄嗎?也不知今兒是什麼日子,竟然接二連三地遇見認識的人,先是杜舜文,後是安玉松,這又來一個李滄。
李滄顯然沒有認出她來,見她怔然不語,還當她嚇壞了,伸手在她肩上拍一拍,“小兄弟莫怕,京府的知府大人同家父是故交,定會好生審問那登徒子,嚴懲不貸的。”
安玉松顯然叫這一連串的變故弄蒙了,叫兩個壯漢拖出去老遠才回過神兒來,大聲叫嚷,“表妹,表妹救我……”
“表妹?!”李滄怔住,眼帶疑問地望著沐蘭。
沐蘭雖然討厭安玉松,可也不願鬧到知府衙門去,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是我一位遠房的表哥,這位公子,麻煩你放了他吧。”
李滄訝然地打量了沐蘭幾眼,隨後面露恍然之色,忙吩咐道︰“快將人放了。”
等隨從放開安玉松,又後退幾步,抱拳長揖,“小生魯莽了,冒犯之處,還望這位小……不,還望姑娘見諒。”
“公子言重了,並無冒犯之處。”沐蘭抱拳還他一禮。
李滄瞧見兩名護衛打扮的人上前攔住了想要奔過來的安玉松,意識到眼前這位身份不一般,愈發為自個兒多管閑事而臉紅,垂著眼楮不敢亂瞟,“小生在學里听同窗閑聊,說近日來有一些登徒浪子在街上閑逛,專門騷擾年紀小面容俊秀的少年 。適才路過,瞧見那位糾纏不休,還當……
沒想到竟是誤會一場,倒叫姑娘見笑了!”
“原來如此。”怪道他這般小題大做,為這一點子小事兒就要扭了安玉松去知府衙門,沐蘭不由莞爾,“公子路見不平,能夠挺身而出,令人佩服。”
“哪里哪里。”李滄滿面羞愧地道,“是小生太相當然了,險些給姑娘惹了麻煩,實在抱歉。”
沐蘭微微一笑,“不管怎樣,都要多謝公子替我解圍。”
李滄連說了兩句“不必客氣”,這才直起身子,又正了神色道︰“小生再多句嘴,還望姑娘莫嫌我多管閑事。街上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便是喬裝打扮了也並不見得安全。若無在街上逗留的必要,姑娘還是盡早回府為好。”
“多謝公子提醒,我正要回去呢。”叫安玉松這一通嚷嚷,小半條街的人都知道她是女扮男裝了,再逛下去確實不太安全。沐蘭跟他再三道了謝,便叫人雇了一輛馬車,徑直回了國公府。
安玉松失魂落魄地立了半日,有心追到國公府去,又沒那個膽子。一路狂奔回家,見到于氏劈頭便問︰“娘,你是不是騙了我?”
于氏陡然一驚,心下猜測定是他跟沐蘭見面出了什麼差子,面上卻強裝鎮定地笑道︰“你這沒頭沒腦的,說的是什麼話兒啊?我什個時候騙了你?”
“娘可知道,我今日險些就叫人當成登徒子扭送到知府衙門去了?”安玉松滿面悲憤之色。
“什麼?!”于氏一听這話兒立時急了,沖過來又是摸臉又是擼了袖子查看,“松兒,你可傷到了哪里了不曾?”
安玉松掙開她亂捏亂摸的手,直直地盯著她眼楮,“娘,你跟我說實話,表妹她……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我?”
“那不能。”于氏忙道,“她若不喜歡你,還會親手繡了帕子荷包送給你?可是她冷不丁見著了你,抹不開面兒,同你說了什麼口不應心的話兒了?”
引著安玉松將方才見面的事情細細說了,在心里將沐蘭罵了個狗血淋頭。那絕戶老東西瞧不上她兒子便罷了,一個小妾生的賤~種也敢嫌棄她兒子?當真給臉不要臉。
“娘,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一回事?”安玉松紅著眼圈,眼巴巴地望著于氏,“表妹跟我說話兒的樣子分明不是害羞,好端端的,她怎就變了臉冷了心腸?”
于氏見兒子這副模樣兒心疼不已,極力按捺著憤怒,安撫兒子道︰“怕是有什麼緣故,你莫著急,等我去國公府問一問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不知道沐蘭回去會怎樣跟安老太君告狀,這個節骨眼兒上,哪里敢去國公府觸那個霉頭?出門往街上轉得一圈便回來了,見著兒子也不說話兒,只一個勁兒地嘆氣。
安玉松再三追問,她才吐了口兒,說安老太君已經給沐蘭相好了一個人,沐蘭反對未果,心灰意冷,自覺同他已無可能,這才對他冷言冷語,想叫他就此死心,免得耽誤了終身。
安玉松對她的說辭深信不疑,如此一來,沐蘭前後態度變化如此之大的事情也就解釋得通了。于是重燃希望,當下便表示要去國公府,跪求安老太君答應他和沐蘭的親事。叫于氏苦口婆心地勸說一通,這才作罷。
沐蘭不知于氏母子之間的這場官司,回到國公府也並未提及在街上發生了什麼。鶴壽和盤雲都叫她叮囑過了,那幾名護衛人微言輕,無人問起自是不敢多嘴。
原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哪知道隔得兩日,杜舜文竟然遣人送來了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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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受了爵立了府,便要按照大晉的規矩同京中的名門望族來往走動。杜舜文頭頂的爵位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閑爵,俸祿寥寥無幾,自是不好干什麼的。因此魏國每年都要貼補大量財帛,供他打點交際。
國公府重開之後,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杜舜文例行走動的對象。只收禮回禮都嚴格按照制式,遵循個禮節便罷了,私下里卻沒有半點兒來往。
眼下不年不節的,突然收到杜舜文送來的厚禮,安老太君怎不驚訝?叫門上將人留住了,吩咐紅玉過去詢問緣由,那依著吩咐前來送禮的人卻說不出詳細,只說是主子叫送來的謝禮。
安老太君自認不曾做過什麼值得杜舜文感謝的事情,愈發摸不著頭腦。
倒是紅玉留了個心眼兒,找到隨沐蘭行走的護衛細問,才知道沐蘭那日在街上救過杜舜文,連遇見安玉松和李滄的事情也一並打听出來了。
回去稟給安老太君知道,言語間對沐蘭頗有微詞。認為她不該多管閑事,去救敵國送來的質子,更不該隱瞞在街上發生的事情。
安老太君並不認為沐蘭救人有什麼錯,大晉同魏國以前敵對不假,可如今魏國已投降認輸,大晉就該彰顯勝者的器量,縱容子民欺負一個質子,實在有失風度。解家軍在戰場之上寸土不讓,戰場之下從來沒有虐待過俘虜。沐蘭若見死不救,那才不配做解家的後人。
至于沐蘭為何隱瞞不說,她也能夠理解。她們名義上是祖孫,實際上並沒有親近到無話不談的地步。沐蘭又是個極有主意的孩子,事情已經過去了,自是不願再節外生枝。
靜靜地听紅玉說完了,才開口問道︰“幫了沐蘭的是哪家的兒郎,你可打听出來了?”
“好像是戶部侍郎李大人府上的公子。”紅玉答道,語氣不太確定。
安老太君見過李溪,也見過李滄,對李家的孩子印象還是很不錯的,聞言點一點頭,“你問問清楚,若果真是李大人府上的公子,合該備上一份謝禮。”
“夫人,這恐怕不好吧?”紅玉猶豫道,“若送了謝禮去,豈不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訴人家,那日在街上叫人唐突的是咱們府上的姑娘?”
她可听說了,安玉松當著滿街的人喊了表妹,還抓了姑娘的手腕。既然姑娘當時不曾表明身份,那就該一直捂下去,又何必不問自宣呢?
安老太君明白紅玉什麼意思,抬眼掃她一下,“人家有心打听,豈會打听不出來?若無心打听,必定也不是那種背後說長道短之輩。
沐蘭將來要頂立門戶,注定不能像別家姑娘那般中規中矩。既得了人家的幫助,就該道謝。捂著藏著,倒顯得我們心中有鬼了。”
在沐蘭的事情上,紅玉從來說不過安老太君,便不多言,應一聲“是”,出了門往郁汀閣而來。
郁汀閣的大丫頭里面,就屬鶴壽嘴巴最嚴。盤雲是沐蘭專門挑出來陪著習武的,對沐蘭可謂是言听計從,自然也問不出什麼。她便不去浪費那番口舌,直接求見沐蘭。
沐蘭先前不說是不想多事,既然安老太君和紅玉已經知道了,她便沒有什麼好遮掩的,將幫她的人是李滄的事情照實說了。
紅玉到底覺得她行事欠妥,忍不住勸說道︰“按理來說,有些話兒不當我一個做下人的來說。可姑娘是解家唯一的後人,您的一舉一動都關系著國公府的臉面,甭管說話做事都要三思而後行。
有些閑事不當您管千萬莫管,有些人能避開便盡量避開,有什麼比女兒家的清譽更要緊的?真要出了什麼事,您想後悔都來不及了……”
沐蘭知道,紅玉一直盯著她,不僅對郁汀閣的情況了如指掌,她每回出府,紅玉都要將隨行的丫頭叫過去仔細盤問。任誰叫當犯人一樣盯著防著心里都不會舒坦。她自然也是反感的,只不過念在紅玉對安老太君一片忠心的份兒上,不願計較罷了。
方才這番話兒听著委婉,可處處都透著指責之意。好像無論她救人還是被人所救,都是不守婦道的表現,叫安玉松當街騷擾了,也是她言行不檢點招惹來的麻煩。
她心中不快,抿了嘴唇不言語。
紅玉將她的神色瞧在眼里,愈發覺得她主意太正,听不進旁人的勸告,就愈想將她勸轉回來,“我知道您以前無依無靠,習慣了自個兒拿主意。可現在您的身份不同了,您上頭還有老太君呢。
你們祖孫二人命連著命,也該心連著心才是。您凡事都瞞著,萬一遇上什麼麻煩,老太君如何替您做主呢?就拿那日的事情來說……”
“紅姑。”沐蘭忍不住打斷她滔滔不絕的話頭,“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不過我有我的做事方法。你可以看不慣,但是請你不要拿你那一套準則來衡量指摘我。”
這話說得已經很不客氣了。
紅玉立時擰了眉頭,“姑娘,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沐蘭面無波瀾地望著她,“你以為你是為我好,對我來說卻不一定是真的好。我年紀雖然不大,可是非對錯還是能夠分得清楚的。你這些話我當作建議收下了,至于接不接受那就是我的事了。
紅姑想必還有旁的事情要忙,我便不多留你了。”
紅玉叫下了逐客令,面色難看地站了起來,“是,奴婢告退。”
她自稱奴婢,可見心中賭了一口氣。沐蘭權當沒听出來,像往常一樣起身相送,“紅姑慢走。”
紅玉也不應聲,冷著臉孔掀簾而去。
沐蘭坐回椅子上,招手喚了寶福進來,“把當值的不當值都叫過來,我有話要說。”
既然已經跟紅玉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也是時候將她院子里的規矩立一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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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寒著臉離開郁汀閣,不少人都瞧見了。她前腳走了,沐蘭後腳便將滿院子的人召集起來,每個人都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有的心中惴惴,有的面露不安。
沐蘭不喜歡擺譜拿架子,便不去坐寶福給她備好的椅子,往台階上站了,略略整理了一下言辭,便開口道︰“今兒召你們過來,我只想說一件事,準確地說是兩個字︰忠心。
我自認不是一個苛刻的人,並不需要你們為我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只需要你們記住你們的主子是誰,然後做好分內的事情,這就夠了。
雖然我沒有什麼秘密,可也不喜歡叫人窺探。我從早到晚做了什麼,一日三餐兩點吃了什麼,穿什麼樣的衣裳戴什麼樣的首飾,見了誰說了什麼話,甚至何時睡覺做了什麼夢,都有人巴巴地跑去報給旁人知道,這讓我很不舒坦。
至于我說的是哪個,你們心中應當有數!”
說到這里目光一掃,有那心虛的便紛紛地低下頭去。
沐蘭頓了一瞬,接著說道︰“你們不必緊張,過去的便過去了,我不打算追究。從現在開始,在我的院子里做事就要守我的規矩。
晚些時候我會擬好規條張貼出來,你們仔細讀過之後,若覺不能逐一遵守,那便趁早離開,我會叫紅姑為你們另外安排差事。
留下的,我便當你們願意遵守我的規矩,並一心一意忠誠于我,我也會盡可能地信任你們,善待你們。如果叫我發現哪一個陽奉陰違,做那出賣背叛之事,我也絕計不會輕饒。
你們可都听明白了?”
她說話並不高聲,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滿院子里的人忙躬身低頭,齊聲應“是”。
該說的都說清楚了,沐蘭叫眾人都散了各做各的事情去,又吩咐鶴壽道︰“你去問一問,祖母這會兒可得空?”
鶴壽答應著去了,不一時回來稟報說,安老太君剛從佛堂出來。沐蘭說聲“知道了”,稍稍整理一下儀容,便往安老太君的院子而來。
紅玉見到她神色仍不自然,板著臉叫了一聲“姑娘”。
沐蘭也不在意,對她點一點頭,自個兒掀開簾子往里間去。
安老太君正坐在桌前翻看著一本封皮老舊的書,听到動靜抬眼掃過來,“這個時辰,你不是應該在學里嗎?”
沐蘭上前見了禮,才含笑答道︰“華先生有事,請邱先生代課。邱先生遣了書童來通知我,叫我今日不必去學里,依著上回講的書寫出一篇感悟出來,下回上課帶過去即可。”
安老太君眉頭微蹙,心說這邱先生又偷懶耍滑了。她並不想將沐蘭培養成女秀才,當初是怕華先生太過古板,將沐蘭教成書呆子,這才又請來了學雜而不羈的邱先生,想著兩位先生取長補短,能叫沐蘭多長些見識。
因沐蘭是那種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她極少過問學里的事情。倒是紅玉時常跟她念叨,說這位邱先生實在太肆意妄為了,三天兩頭地停課,上課也只講自個兒喜歡的,有一回竟在學里拉著姑娘一道品酒,還真振振有詞地說什麼“寓教于樂”。
先前不以為然,現在看來,確是有些肆意妄為了。
想著便忍不住問了一句,“邱先生教得如何?”
“挺好的。”沐蘭答道,“雖然有的時候太過天馬行空,可總體來說還是很有趣的。”
至少比華先生那種死讀書的教學方法要好。
“你覺著好便好。”安老太君眉頭舒展開來,又將目光投向手中那本老舊發黃的書。
紅玉送茶進來,沐蘭伸手接了,將兩盞茶擺在桌上,順勢坐在了安老太君對面,“祖母,我有事同您商議。”
安老太君听她用了“商議”一詞,頗有些意外,將書合起來放在一旁,“說吧,什麼事?”
紅玉聞言腳步一頓,在門邊立住了。
沐蘭也不怕她听,從袖子里抽出一卷紙來,雙手擎著遞給安老太君。
安老太君展開細看一回,見上頭畫了七八件首飾,樣式很是特別,有些訝然地看了她一眼,“這是你畫的?”
“是。”沐蘭點了點頭,“不瞞祖母說,我在三水鎮的時候,就曾跟一位珠寶鋪的掌櫃做過生意。說白了就是賣圖樣給他,也因此賺了些錢。
最近我結識了一位掌櫃,他對我畫的圖樣也很感興趣。所以我想問一問祖母,能否允許我將這生意繼續做下去?”
她要跟韓掌櫃常來常往,每回都尋著由頭出門不方便不說,還有一個紅玉時刻盯著她的動靜,搞得她跟做賊一樣。不若征得安老太君的同意,大大方方地做生意攢家當。
她知道安老太君不喜歡她同過去有牽扯,便將兩位掌櫃其實同一個人的事情瞞下了。
紅玉聞言立時皺了眉,堂堂國公府的千金竟要跟滿身銅臭的商賈做生意,這要是傳了出去,豈不叫人家笑話,說國公府連唯一的後人都養不起,還得叫她自個兒出去賺錢謀生?
那句“不可”已經沖到嘴邊,想起沐蘭之前對她講的那番話,生生忍住了。
安老太君也沉了臉,將圖紙重重地拍在桌上,“胡鬧,這個家是少了你吃穿,還是少了你銀子花銷?莫說國公府還沒窮到那個份兒上,便是當真窮了,也輪不到你操心賺錢養家的事兒。”
沐蘭早料到她會反對,也早就想好了說服之詞,“祖母請先生教我讀書認字,叫紅姑帶我看賬理事,又要給我招贅夫婿,所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讓我將來能夠獨當一面,頂立門戶嗎?
我知道,您是胸有丘壑之人,必定為我的將來做好了周全的打算。可打算終究是打算,誰能保證將來不出意外呢?所謂授以魚不如授以漁,與其為我蓋好千萬間遮風擋雨的大廈,不若叫我學會一技之長。
雖然我很希望您能陪我一輩子,可您終究不能陪我一輩子,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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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的話給安老太君帶來的觸動還是很大的,只放不下官貴商賤的成見,並沒有立時答應下來,說要考慮考慮。
對著明白人不必贅述,安老太君能說出考慮的話,這事兒便成了一半了。沐蘭也不急在這一時,轉了話題道︰“還有一件事,請祖母允許我自個兒打理郁汀閣。”
安老太君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你的院子不一直都是你在打理嗎?”
“我想要的是全權打理。”沐蘭解釋道,“我會重新制定一套規矩,從分等到賞罰到差事分配,全都依著這套規矩行事。月錢也不再由府里發放,而是由我自個兒來負責。”
她一腳邁進侯門,這輩子只怕都擺脫不了解家後人的身份了。她享受國公府千金的榮華和特權,盡她當盡的職責,卻不能做一個時時事事任人擺布的牽線木偶。
要想真正當家做主,必得從經濟上徹底獨立,不光她,還包括她院子里的人。俗話說有奶就是娘,叫別個捏著她們的活命錢,又如何指望她們能夠對她忠心不二?
只有培養出完全听她調遣的心腹,她才好去做自個兒想做的事情。
安老太君眼波凝定地望著她,似乎要透過她的表皮看穿她內心的想法一樣。
沐蘭始終沒有躲閃,神色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含笑,靜待她的回答。
祖孫兩個在這沉默而又微妙的氣氛之中對視良久,安老太君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吩咐紅玉道︰“將郁汀閣所有丫頭婆子的身契理一理,給沐蘭送去。
從這個月開始,沐蘭的月錢提至三十兩。朝廷下發的祿米以及賞賜,封地那頭的供養,她的那份兒無需經過府庫,日後都由她來保管便是。”
紅玉臉色十分難看,如此一來,郁汀閣豈不成了府中之府,任誰都甭想插手進去了?這分明就是針對她的。
最讓她難受的是,安老太君居然縱著姑娘打她的臉,那她日後在府里還有什麼威信可言,還拿什麼臉面去管束下頭的人?
等沐蘭告辭離去,便向安老太君抱怨起來,“我十二歲便跟了夫人,從來沒有做過半分對不住夫人的事。我過問郁汀的事情,盯著姑娘的舉動,也全是為了夫人,為了國公府。
姑娘不理解我防著我也就罷了,怎的連夫人也……”
說著聲音哽住,眼圈一紅便落下淚來。
“都快半百的人了,還跟個小姑娘一樣哭哭啼啼,叫下頭人瞧見成什麼話?”安老太君扔條帕子給她,“趕緊把眼淚擦了去。”
紅玉接了帕子捂住眼楮,只覺滿腹的委屈倒不出來。
“你呀,真是越活越小了。”安老太君嘆息著嗔了她一句,將身子靠在椅背上,等她情緒平復下來,才又開口說道,“這人呢,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你信不過沐蘭,就莫怪沐蘭信不過你。”
“我哪兒是信不過姑娘,我是盼著姑娘早日出息,您也能早日省心了。”紅玉紅著眼楮辯道。
安老太君掃她一眼,“我知道,你是怕沐蘭自小在守貞島上長大,沒受過正經的教養,生怕她行差踏錯,給我招惹麻煩,丟了國公府的臉面。
虧得你自認有一雙善于識人的眼楮,竟然瞧不出沐蘭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見紅玉眨著眼楮一副不解的模樣兒,微微笑道,“她原本是一棵生在山野之中的小樹,有一天我們將她移栽府里來,像對待園子里那些花木一樣,想修剪她,捆綁她,扶直她。殊不知她歷經風吹雨打,早早地長成了型。
修剪會折去她的風骨,捆綁會束縛她的手腳,扶直會抹殺她的性情。若叫她按照我們的意思去成長,那她便不再是她了。
直木良材多易折,她這樣的野樹孤木未嘗不好,我們又何必為難她為難自個兒呢?”
紅玉畢竟沒讀過多少書,很難一下子參透安老太君這番話中蘊含的道理,皺著眉頭道︰“依著夫人的意思,就該由著姑娘想做什麼做什麼了?這萬一要是……”
“放心吧,沐蘭很聰明,是非對錯她心里都有一本賬。”安老太君打斷她的話,“她想自個兒打理郁汀閣也不是為了防你,不過是想鍛煉著當家做主罷了。
她是你的主子,也是你的晚輩,便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當,你也該多多擔待才是,怎能跟她一個小孩子較真慪氣?”
紅玉臉上有些臊紅,“我也不是跟姑娘慪氣……”
“罷了罷了。”安老太君朝她擺一擺手,“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往後你莫要過問郁汀閣的事兒,她想怎樣打理便怎樣打理去。
莫說郁汀閣,將來整個國公府都是她的。叫她鍛煉鍛煉沒什麼壞處,免得將來靠著偌大一份家業,反倒叫招贅來的夫婿拿捏住。
她並不是不識好歹的孩子,你順著她一些,她自然敬著你。”
“是。”紅玉低頭應了,“我這便依著夫人的吩咐去辦。”
其實也沒什麼要辦的,新帝登基之初國庫便空空如也,為了安撫百姓,免去許多的苛捐雜稅,加之幾個州府遭遇雨災,又撥出去一大筆賑災銀兩。眼下朝局雖然穩定了,卻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勛貴和朝臣體諒聖上艱難,主動捐出俸祿,少的三個月,多的一年。
國公府也想捐,只聖上不允,說再苦再難也不能虧待了恩師的家眷。安老太君再三堅持,聖上才答應延後一年發放。
沐蘭自打封了郡主,還不曾見過朝廷發的祿米。而封地是一年一進的,到年底才能得著供奉。安老太君說將祿米和供奉交給她收著,那都是往後的事兒。
眼下也還不到發月錢的時候,紅玉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郁汀閣所有丫頭婆子的身契理出來,裝在小匣子里給沐蘭送去。
沐蘭征得了安老太君的同意,回到郁汀閣叫人鋪紙磨墨,著手擬定規條。原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的,沒費多少工夫便寫得了,交給瑞喜謄抄一份兒貼在院子里,逐條念給大家听。
趙重華來時見院子里亂哄哄的,還當出了什麼事,待問明白是在立規矩,才松了一口氣。屁股還沒挨到椅子上,便急著同沐蘭八卦,“宮里出事了,你听說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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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每回宮里出事兒,不是出在裴皇後身上,就是出在果親王身上。沐蘭對這兩個都無好感,接話的時候便有些興致缺缺,“是裴皇後還是果親王?”
“既不是裴皇後,也不是果親王。”趙重華揮了揮手,將丫頭們打發出去,才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道,“是秀女出事兒了。”
這一回參加選秀的僅限于京城五品以上,又有許多像沐蘭和趙重華這樣免選的,初選再剔除一批,最終入宮的總共不到三十個人。
秀女全部住在濯秀宮,兩個月跟著宮里的嬤嬤學習禮儀規矩,第三個月才是正選。眼下入宮還不到半個月,應該才開始學規矩,沐蘭實在想不出秀女能有什麼事兒。
倒是心里掛著黃黎,趕忙問道︰“黃黎還好吧?”
“她好不好我不知道,不過出事兒的不是她。”趙重華說完這句,見沐蘭松了口氣,又露出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便將听說的事情一股腦地倒出來。
按理來說,若無特別的緣由,秀女是不得隨意離開濯秀宮的。然參選都是十幾歲的女孩子,正是活潑好玩的時候,對皇宮充滿好奇,有幾個膽兒大的便趁著管事嬤嬤歇晌,偷偷地溜了出去。
原本只想去御花園開開眼的,卻沒料到宮里那樣大法兒,高牆連著高牆,宮閣挨著宮閣。她們為了避開人眼,彎彎繞繞的,不知怎的便走散了。
管事嬤嬤點名時發現人數不對,唯恐裴皇後問她失職之罪,也不敢報上去,私下里調派了幾個人手出去找尋。偷溜出去三個女孩兒,只找回來兩個。
眼見天都要黑了,那一個還是蹤影全無,管事嬤嬤見事情快兜不住了,這才著急忙慌報到朱貴嬪那里。朱貴嬪唯恐裴皇後借著這事兒為難于她,哪里肯管?推說頭疼,將她拒之門外。
管事嬤嬤心知事情捅到裴皇後那里,定免不了一死,絕望之下沉塘自盡。
等到宮人發現管事嬤嬤的尸體,追查到濯秀宮,牽扯出秀女走失的事情,二更都過了。聖上得到消息勃然大怒,調動大批宮人、御林軍和大內侍衛搜查。直到三更時分,才將人尋著了。
那女孩兒人事不省,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處偏僻的宮閣里面。裴皇後點了兩個老嬤嬤驗看,發現她已不是處子之身。
能在內廷行走的男人,除了聖上就是三位皇子。聖上自是不會做出這等禽獸之舉,太子和豫親王也都是潔身自好之人,那麼就只剩下一個果親王了。
聖上將果親王提到跟前訊問,果親王卻矢口否認,說他連見都沒見過那個女孩兒。
朱貴嬪也為兒子喊冤,說果親王中午陪她用過午膳便在她宮里歇下了,一直歇到傍晚時分,用過晚膳才回了東五所,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那偏僻的宮閣。
又有宮人作證,聖上只得暫時擱下懷疑,命太醫盡快將那女孩兒救醒,以查明真相。
“你可知道那女孩兒是誰?”到了關鍵時刻,趙重華又賣起關子來。
沐蘭搖了搖頭,表示猜不出。
“是許家姑娘。”趙重華一字一頓地道。
沐蘭這才吃驚了,“那她現在怎樣了?”
“說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呢。”趙重華雖然不喜歡許姑娘,可一個跟自個兒同齡小姑娘遭遇這種橫禍,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幸災樂禍,“可憐見兒的,許大人和許夫人只怕還不知道這件事呢。”
沐蘭心情也有些沉重,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兩個人俱沉默下來,過了許久,趙重華又憤憤然地道︰“定是果親王那個混蛋!”
“事情還沒有查清楚,你可莫亂說,小心禍從口出。”沐蘭提醒她道。
“我知道,我也只跟你說說罷了。”趙重華皺一皺鼻子,又不無慶幸地道,“得虧咱們兩個都沒有入宮。”
沐蘭跟著嘆了一口氣,轉而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宮里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情,想瞞得密不透風很難,像常家趙家這種有門路的一打听就能打听出來。可這里頭畢竟有些見不得人的事兒,趙家便是得著了消息,也不會巴巴地講給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听。
“我娘同我大嫂說話兒,不小心叫我給听見了。”趙重華撫了撫胸口,“我乍一听說這事兒可嚇著了,趕緊跑來找你。”
沐蘭倒了一杯茶遞給她,“來,喝杯茶壓壓驚吧。”
趙重華接過去喝了一大口,這才想起來問,“我進來的時候,听見你院子里的丫頭在議論什麼一等不一等,二等不二等的,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跟你說的新規矩。”沐蘭給她解釋道,“從現在開始,我院子里的人沒有一二三等之分,全都拿一樣的月錢。差事做得好的,可以格外領一份賞錢,差事做得不好的,只能拿最低的月錢。”
趙重華還是頭一回听說丫頭不分等的,不由瞪大了眼楮,“這也行?”
沐蘭沖她一笑,“只是暫時的,三個月後,我會根據她們的表現重新劃等,給她們安排合適的差事。免得有人偷奸耍滑,拿著一等丫頭的月錢,卻不做一等丫頭當做的事。”
“听著蠻有意思的。”趙重華叫她勾起興趣來,“把你擬的規條拿來瞧瞧,回去我也試一試。”
“咱倆情況不一樣,你就甭折騰了,仔細趙夫人罰你閉門思過。”沐蘭半開玩笑地勸著她打消了念頭,兩個說一陣閑話,便到了晌午。
一道用過午飯,趙重華便急著回府去,同沐蘭說好,打听到什麼消息再過來。然不等她打听,許家姑娘在宮里出事兒的消息便傳開了。
許姑娘昏迷整整兩日才醒轉來,一睜開眼楮便要尋死,所幸叫宮人攔住了。任裴皇後和朱貴嬪怎樣追問,她就是咬緊了牙關不肯說,到底哪個壞了她的清白。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聖上思慮再三,單獨召見了許翰林。
許翰林再耿直不過的一個人,听說女兒出了這等的事,如遭雷擊,當即便暈了過去。醒來跪地哭求,請聖上賜他女兒一死,以全名節。
聖上自是不會這般行事,好言相勸,叫許翰林去見一見許姑娘,問出是誰沾了她身子,現在補救還來得及。
許翰林到底舍不得女兒,依聖上之言同女兒見了面。
許姑娘對著親爹終于吐了口兒,供出的人卻叫所有人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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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魏國質子?!”趙重華咋咋呼呼跑來告訴沐蘭的時候,沐蘭有些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會不會搞錯了?”
杜舜文在大晉活得戰戰兢兢,連幾個紈褲子弟都不敢得罪,又怎敢做出染指秀女的事情,而且是在內廷之中?他若不是瘋了,就是遭人陷害。
“錯不了,聖上已經將魏國質子抓進宮里去審問了。”趙重華說著忍不住啐了一口,“果然是蠻夷之輩,竟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合該將他千刀萬剮了。”
沐蘭感覺這里頭有隱情,也不妄下結論,轉而問道︰“許姑娘出事的消息是如何傳出來的?”
聖上也好,許家也好,都巴不得捂實封嚴了。能從宮里打听出消息的也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家,絕不會去傳這等閑話。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傳出去豈不是成心把許姑娘往死路上逼嗎?
“還不是那些蠻夷之人做的好事兒?!”趙重華滿臉憤然。
聖上前腳派了大內侍衛去提人,杜舜文府上的僕人後腳便擊登聞鼓鳴冤,說他們家主子不能人道,絕計做不出褻瀆秀女的事情。還舉出一串紈褲子弟,說他們皆可為杜舜文作證。
沐蘭愈發不解,“那些僕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便是聖上去提人,也不會當場說明緣由。杜舜文若是沒有做過,怎會知道聖上為什麼提審他?他府里的僕人就更無從得知了。若說他做過,僕人又怎敢不打自招去鳴冤?
連這種難以啟齒的隱疾都曝出來了,十有八~九是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救主心切。
只這消息的來源太過耐人尋味!
“鬼才知道呢。”趙重華氣呼呼地道,“反正叫他這一嚷嚷,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許翰林還沒來得及告訴家里頭,許家听到消息立時亂了套,許夫人和許姑娘祖母雙雙倒下了,許家的幾位公子鬧著去找杜舜文拼命。
京中一片嘩然,那些將女兒送入宮中參選的勛貴和官員紛紛上折,請求將女兒接回家去。
聖上也沒料到事情會鬧得這樣大,一時間頗有些焦頭爛額。一面請了常大人和趙閣老出面安撫秀女家人,一面加緊審問杜舜文。杜舜文自是不認的,說自個兒那日不曾入宮,更不曾見過許姑娘。
聖上著人查閱了出入宮門的名牒,發現杜舜文那日確不曾入宮。又提了杜舜文府上僕人所舉的紈褲子弟來問,那些紈褲子弟俱承認,觀蓮節那日常家宴請之時,為羞辱杜舜文,在他飲下的酒里下了分量十足的虎狼之藥。後來也曾帶他到煙花之地核驗過,證實他在那方面已成了廢人。
經太醫診斷,杜舜文中得虎狼之藥未能得到及時紓解,導致陰虛火旺,傷及腎髒,確已不能人道,而且治愈的可能性極小。便有那個色膽,也沒有那個能力奪走許姑娘的清白。
換言之,許姑娘不是認錯了人,就是胡亂攀咬!
杜舜文府里僕人擊鼓鳴冤,將事情鬧得滿城風雨,聖上便是有心拿了杜舜文來頂包也是不能,只好放了杜舜文出宮。
許翰林羞憤欲死,恨不能兩眼一閉再不睜開。跪在殿前磕得頭破血流,請求聖上莫再追查下去,只將他那不孝女賜還,允他帶回去處置了干淨。
聖上如何能允?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注定不能善了,如果草草了事,他這公認的明君又拿什麼來堵悠悠眾口?勢必要查明真相,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從頭開始訊問,許姑娘仍然咬定壞她清白的人是魏國質子。問她如何得知那人便是魏國質子的,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追問得狠了,不是哭暈就是尋死。
事情等于又回到了原點,所有人都在猜測那個神秘的犯人是誰,其中嫌疑最大的莫過于果親王。
面對紛至沓來的議論,聖上頭疼不已。裴皇後偏又在這當口犯了蠢,跟聖上提議將三位皇子請過來,叫許姑娘當場辨認一下,里頭可有那個人。
宮里發生這等丑事,避嫌且來不及,豈能主動將三位皇子送到風口浪尖上去?聖上氣得七竅生煙,直罵裴皇後沒腦子。
亂哄哄地查了好幾日,仍舊沒有線索。家中出了秀女的勛貴和朝臣忙著走關系通門路,往宮里遞消息,秀女們在宮里也使出渾身解數,一下子病倒了好些。
聖上如何不懂這里頭的關竅?氣那些勛貴和朝臣添亂,吩咐朱貴嬪將病倒的秀女挪到一處獨門獨院的宮閣之中養病,在許姑娘的事情查清楚之前,一個都不許放出宮去。
許夫人病得一些日子,拖著羸弱的身子遞了牌子,懇請見女兒一面。聖上親口允了,哪知她居然在發簪里藏了毒,先毒死了許姑娘,隨後吞毒自盡。
許翰林求了妻女的尸首回去,辭了官,帶著一家老小連夜離開了京城,自此音訊全無。
秀女受辱一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了,聖上也歇了選秀的心思,叫各家將女兒領回去,自主婚配。
因出了這樣一樁慘事,聖上登基後的頭一個中秋節便顯得分外冷清。名門望族里沒有一個設宴的,走一走禮,各家關起門來過各家的。
中秋過後沒幾日便是沐蘭的生辰,安老太君原本也沒想著大操大辦,這個節骨眼兒上就更不願張揚了。誰知聖上竟派曹慶提前送來賀禮,並授意她盡量辦得熱鬧一些,也好緩解一下京城的氣氛。
既得了旨意,自要遵從,重新列了賓客的名單,寫了帖子發出去,酒菜器具也置辦起來,端的是好一通忙碌。
沐蘭是生手,紅玉倒是精明能干,卻不曾操持過這樣的大宴,時間又倉促,難免有些慌亂。常夫人善解人意,特地打發兒媳過府幫忙,趙夫人也領著趙重華來幫了幾回手。
眾人拾柴火焰高,雖稱不上盡善盡美,可也總算準備停妥了。
國公府頭一回設宴,哪個能不捧場?到了正日子,時常在宴席上露臉兒的那些個夫人姑娘幾乎都來了。閻靜蘿因著備嫁不曾到場,只差人送來一份厚禮。
安玉松在街上冒犯沐蘭,于氏唯恐安老太君動怒,連中秋都沒敢露頭。听說國公府要給沐蘭操辦生辰宴,便盤算著借這個機會力挽狂瀾。
花大價錢備得一份禮,掐算著時辰,專挑了客人最多的時候,領著一雙兒女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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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安玉松在街上冒犯沐蘭的事情,于氏許多日子不曾登門,還當這厚臉皮的人終于知道要臉,不日就回江州去了。誰知賃期到了,自個兒又續上了三個月。
最近忙著籌備宴請,不曾理會那頭,沒想到她竟挑今日上了門。到門前下了轎子便嚷嚷著說是安老太君的娘家人,還十分自來熟地跟前來做客的夫人、姑娘打招呼,套交情。
這是算準了安老太君不會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兒將她趕走!
紅玉听到門上來報,氣得臉兒都黑了。唯恐她在人前胡說八道,趕忙迎了出去,見到于氏便故意大聲地道︰“表舅太太怎的才來?這眼瞅著就要開宴了,灶上沒個可靠的人盯著可不成。”
在外人听來,便是她這娘家人一早說好了要過府幫忙的。
于氏听紅玉三言兩語就將她支到灶上去了,暗罵了一句“狗眼看人低的賤婢”,面上卻不得不端著笑應和,“今兒是沐蘭的好日子,我這當舅母的怎好馬虎?又挑衣裳又配簪的,這不就晚了嗎?”
“表舅太太可趕緊著吧,我這頭都要忙不過來了。”紅玉催得一句,便指了個婆子領著于氏往灶上去。
于氏怕紅玉將安玉松和安雪也打發到旁的地方去,忙道︰“雪兒你不是備了生辰禮的嗎?快去尋你表姐吧。松兒在前頭幫著招呼客人,你姑祖母府里沒個男丁,你便是主家,切莫失了禮數。”
今日男賓不多,幾個有意入贅的少年,托了過府吃席的夫人帶過來,想叫安老太君相看一下。夫人們受人之托,自要忠人之事,便又各自點了家中兒郎打著仰慕解國公、想要參觀一下國公府的幌子,陪了一道前來,免得單顯出那幾個太過尷尬。
觀蓮節那日,常夫人認了沐蘭做干孫女兒,事後又在家中設宴,單獨請安老太君和沐蘭過去,正式認了親。
解常兩家出事的時候,常大少爺還是新婚。常大少夫人在獄中受了寒涼,出獄之後一直在調養,至今也未能生下一兒半女,便順勢認了沐蘭為干女兒,盼著能借她這干姐姐的福氣,引來個弟弟或者妹妹。
既認了干祖母和干娘,干祖父和干爹、干叔也一並認了,總之一家子都是沐蘭的干親。
今日國公府設宴,後頭有常大少夫人幫著操持,前頭便由沐蘭的干叔常二少爺招呼,哪里輪得到安玉松出面?
紅玉听到“主家”二字,強忍著沒有冷哼出聲,指了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頭領著安雪往沐蘭那兒去,又指了個婆子,“你今兒不用做旁的了,只管給我盯緊了表少爺。”
安雪沒什麼腦子,可以不用理會。甭管于氏今日過來打的是什麼主意,只要將她和安玉松看死了,她就整不出什麼ど蛾子來。
算一算,自觀蓮節之後,各家姑娘已經有兩個月不曾見面。中間又是選秀,又是鬧出許姑娘的事情,感覺格外漫長。今日聚到一處,便如同幾年未見一般,熱絡得不得了。
黃黎自宮里出來便病了一場,病愈之後清瘦了許多,也不似原來那般活潑愛鬧了,同沐蘭、趙重華和李溪倒還能多說幾句,跟旁人只打打招呼罷了。
“你怎的了,可是在宮里嚇著了?”趙重華關切地問道。
黃黎先不答話,叫追問得狠了,才悄悄告訴她,“我娘要給我定親了。”
這一回出了秀女的人家,確有不少因著許姑娘的事情成了驚弓之鳥的,將女兒接出宮便匆匆忙忙地尋摸起人家來。就怕聖上哪日想起這茬,又要選秀。
許翰林兩袖清風,耿直了半輩子,只因一場選秀落得個妻死女亡,身敗名裂,灰溜溜地逃離了京城,這下場不可謂不慘,誰都不想重蹈他的覆轍。
黃黎的父親做了將近十年的地方官,韜光養晦,苟且偷生,好不容易盼來明君上位,得調京城委以重任,再不肯拿前程冒險的。黃黎一回來,便吩咐黃夫人給她定親。
黃夫人也想女兒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從之前中意的兒郎里挑出一個,透了個口風過去。那家也很中意黃黎,私下里已經說定了,擇了吉日便要請媒下聘。
黃黎連自個兒要托付終身的人生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一連幾日做著遇人不淑的噩夢。
趙重華也算是定了人家的人了,同黃黎倒有些同病相憐,握著她的手開解她,“身為女子都要這樣過日子的,你也莫想太多,只信黃夫人疼你就夠了。”
黃黎咬著嘴唇點一點頭,“我也相信我娘不會給我擇錯人家。”
說到親事,李溪忍不住看向沐蘭。
她今日既是主家,又是這場宴會的主角,打扮得格外隆重。朱衣藍裙,頭戴金冠,艷而不妖,貴而不俗,極好地襯托出那一身沉穩大方的氣度,當真十分出挑。
安老太君叫人往李府送了謝禮,李滄方才知道那日在街上因誤會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竟是國公府的千金。一向只認書本的人,竟跟妹妹拐彎抹角地問起沐蘭。
李溪平日里不聲不響的,卻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孩子,隱隱覺出哥哥對沐蘭有好感,暗嘆緣分弄人。
論人品和相貌,沐蘭確是萬里挑一,可惜就可惜在“招贅”二字上。她父親官居三品,又是個十分愛重名聲和臉面的人,絕無可能讓自家兒郎入贅國公府。
她也隱晦地提醒過哥哥,李滄當時只嘆了一口氣,並沒有說什麼。她還當他明白了自會將那點子好感收回去,可今日他卻跟著她和母親一道來了國公府。
哥哥心里在想什麼,她實在搞不明白。
沐蘭同旁人說著話兒,一扭頭發現李溪盯著她出神兒,拿手在她眼前晃一晃,“我臉上有花兒嗎?”
李溪目光一晃,抿了抿唇,剛要開口,安雪便由個丫頭領著過來了,喚一聲“表姐”,將備好的生辰禮送上來,“祝表姐年年今日,歲歲今朝。”
經了上回安玉松假借安雪名義送信一事,沐蘭哪兒還敢隨便接她的東西?示意瑞喜接過去,對她笑一笑,“多謝表妹了。”
安雪拿了眼兒往座上溜一圈,見那些姑娘各個錦衣華服,珠圍翠繞。跟她們一比,她這身花了大價錢置辦的行頭便不夠看了。心里泛酸,便扯一扯沐蘭衣袖,“表姐,借一步說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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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跟安雪實在沒什麼話好說,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兒又不好一口拒絕,跟女孩兒們道聲失陪,便領著安雪出了花廳。到廊下無人之處站定,等著安雪開口。
“表姐這衣裳真真好看。”安雪扯住她裙擺拿手指摩挲著。
沐蘭將裙子抽回來,語氣淡淡地道︰“你不是有話兒對我說嗎?”
安雪把嘴一撇,“表姐怎恁小氣?摸一下又摸不壞。”
“你若沒什麼要緊的事,我便回去了,還有滿屋子的客人等著我去招呼呢。”沐蘭蹙眉道。
安雪覺出她有些不耐煩,從袖袋里摸出一個東西塞進她手里,“我娘叫我把這個交給你。”
沐蘭低頭一看,見是一個長方形的小荷包,紅底黑邊,上頭用黃線繡著佛蓮和一些梵文。一時鬧不明白于氏叫安雪送她這樣一只荷包是個什麼意思,眼帶詢問地望著安雪。
“這里頭裝著一張簽文,我娘特地去廟里給你求的。”安雪解釋道,“說是上上簽呢。”
這邊有在年節和重要的日子為自個兒和親近之人求簽的風俗,沐蘭也不曾多想,只當于氏想拿吉簽來討好她。她從來就不信求簽算命那一套,更何況這荷包的做工如此粗糙,想是在哪個不入流的小寺廟求來的,實在沒什麼誠意,她想領情也不能。
將荷包隨手交給瑞喜,“替我謝謝表舅母,勞她費心了。”
安雪見她說完這話邁步要走,趕忙拉住她,“表姐,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沐蘭頓住腳步。
“表姐,你看,今日來給你慶賀生辰的姑娘們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這一身實在太寒酸了,沒的叫人笑話。不如你借我一身衣裳,再借我幾樣首飾戴戴?”安雪今日倒不含蓄了,直截了當地管沐蘭要起東西來。
瑞喜听得頻頻皺眉,忍不住搶在沐蘭前頭插話,“表姑娘這身打扮已經很好了。”
“是啊,穿衣裳重在合身。你我的身量相差許多,我的衣裳你也穿不上,還是不要折騰著換了。”沐蘭心知不讓她佔些便宜,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便從腕上擼下一串白玉片盤花的手串遞給她,“這個與你的衣裳倒相配,你拿去戴吧。”
安雪眼楮立時亮了,連謝都顧不得道一聲,接過去便迫不及待地套在腕上。對著光亮細看,見那玉片一個個打磨得極薄,水潤清透,叫花心的赤珠一映,半片花瓣都染著紅暈,如真花一般鮮活動人。
她雖不識玉石,可也知道沐蘭戴出來見客的必不是凡品。想著這回可算是賺到了,樂得合不攏嘴。
瑞喜握緊了拳頭,那玉手串可是叫京城最有名的玉匠定做的,花了好些銀子呢,就這樣送出去了,叫人怎不心疼?心疼也沒法子,姑娘身上的東西哪一樣不值錢?隨便給一樣填滿她那淺得不能再淺的眼皮子,總好過叫她歪纏著搜刮了一整套去。
沐蘭打發了安雪,便回到席上。安雪厚著臉皮跟過來,緊挨著沐蘭坐了。唯恐旁人不知她們的關系,一口一個表姐叫得歡快。
趙重華經常出入國公府,對安慶中一家的德行有所耳聞。今日得見安雪,果然是個膚淺上不得台面的,便懶得搭理。
別個見沐蘭對安雪的態度極淡,猜出並不是什麼要緊的親戚,也不主動搭話。安雪倒殷勤得很,挨個問了名字年紀,“姐姐”、“妹妹”地跟人家攀扯。一忽兒夸衣裳,一忽兒贊首飾,遮不住滿眼的艷慕。
瑞喜嫌她丟人現眼,欲引了她往後頭的桌上去,無奈她死豬不怕開水燙地霸著位子不肯挪動,只得作罷。
因聖上授意盡量辦得熱鬧一些,安老太君便吩咐請了戲班子和說書的女先兒。這會兒距離開宴還早,光喝茶聊天也是無趣,便叫女先兒進來說唱幾段。
那女先兒不過三十歲的年紀,模樣端正,生得一副好嗓子,敲著鼓點兒唱得一陣,再說上一陣,繪聲繪色的,倒也妙趣橫生。這些個夫人姑娘少有這種娛樂,听得津津有味,不時交頭接耳地評說幾句。
沐蘭听女先兒講的故事無一不是教化女子要三從四德、以父、夫、子為天的,便有些意興闌珊。
那女先兒大概也覺得光講這種大家听得爛熟的東西乏味,說上兩段之後,便說要換個新鮮有趣兒的。得到允許之後,講的竟是美人魚同人類皇子相戀的故事。
雖與沐蘭講給韓掌櫃的不盡相同,中間增加了不少細節和波折,大致情節卻是一樣的。
愛情故事總是扣人心弦的,又是頭一回听,那些夫人和姑娘各個听得入神。听到美人魚為了救王子自願變成泡沫的時候,紛紛拿出帕子來抹淚,听到最後兩人終成眷屬,又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
沐蘭沒想到竟會在這里听到她作為賣點賣出去的故事,又驚又奇,等那女先兒下去休息的時候,便尋個借口離席,將女先兒叫過來細問故事的來源。
女先兒說她先前一直在南邊兒以說唱為生,是最近才到京城來討生活的。這美人魚的故事便是她跟南邊兒一個同行偷學來,具體的出處卻說不清楚。原還擔心不叫座,沒想到對了夫人姑娘們的胃口,得了不少的賞錢。
沐蘭沉吟片刻,拿出那枚雙魚領扣,“你在南邊兒見過這樣的東西嗎?”
女先兒盯著那雙魚領扣認真看了半晌,搖頭說沒見過。問她那邊的珠寶行首飾鋪里可有刻著美人魚的妝盒,她也說沒見過。
沐蘭賞了她一枚鏤金戒指,打發她走,握著雙魚領扣陷入沉思。
關于這枚領扣的主人,她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心里本就存了許多不解,今日听到美人魚的故事,又生出了新的疑問。看來,她有必要跟韓掌櫃好生談一談了。
回到席上再喝一輪茶,便開了宴。這頭的菜還沒上齊,宮里又賜下美酒佳肴。眾人隨安老太君和沐蘭一道接了賞賜,重新落座,這才熱熱鬧鬧地吃喝起來。
作為生辰宴的主角,沐蘭少不得要敬酒回酒。不知怎的,兩杯下肚,腦袋便暈乎乎的,身上也一陣緊似一陣地燥熱起來。
趙重華見她臉紅的厲害,替她擋了幾杯,又扶住她問︰“沐蘭,你沒事兒吧,是不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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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找不到旁的緣由,今日宴席給小姑娘們準備的依舊是果子酒,甜~水兒一樣,沒什麼度數。這種酒她在守貞島上拿來當水喝,何至于飲這一點子便醉了?
這段日子她一面操持生辰宴的事情,一面堅持不懈地習武,累著了也是有的,畢竟她這副小身板只有十三歲。
“當真辛苦你了。”趙重華這會兒倒有了做姐姐的樣子,將她按在椅子上,“你先坐下歇一歇,有酒我幫你擋著。”
沐蘭沖她一笑,“好,那就仰仗你了。”
坐下來頭暈好一些,身上卻愈發燥熱了,她回頭喚一聲“瑞喜”,吩咐備一壺涼茶來。今日她是主家,不好扔下客人隨便離席,只能想法子撐一撐了。
滿滿一杯菊花涼茶下肚,身上的燥熱頓時減去幾分。靠著一壺茶撐到宴席結束,眾人移步往別廳看戲。沐蘭茶水喝多了些,便將招呼客人的事情托給趙重華,領著瑞喜往更衣所而來。
出得更衣所,頭腦昏脹得厲害,那股子燥熱又像漲潮一樣猛烈地翻涌上來。她雙腿發軟,腳下不由踉蹌了一下。
“姑娘?!”瑞喜驚呼一聲,急忙伸手攙住她。
沐蘭靠在她肩上,穩住身子,沖她搖一搖頭,示意她不用大驚小怪,“我沒事。”
瑞喜一手攬住她,騰出另一只手來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感覺滾燙滾燙的,忍不住“哎呀”一聲,“姑娘莫不是著涼了?要不奴婢扶您回郁汀閣,叫了大夫來給您瞧瞧吧?”
自打跟了姑娘,還是頭一回見她這般模樣兒。老話兒說,不常得病的人偶爾病一回就是大的,叫人怎不憂心?
“又胡說了,我是主家,哪兒有扔下客人自個兒回去的道理?”沐蘭強打起精神往四下里掃一圈,便指著附近的一處涼亭道,“我們去那里歇一歇。”
瑞喜無法,只能依著吩咐扶她到亭子里坐了。
這亭子里臨水,風攜著水汽,陣陣吹拂,帶著一骨子深秋特有的涼意,叫沐蘭身上的燥熱消減了些許。瑞喜卻怕她吹了風病得更重,忙又勸道︰“姑娘,這兒的風太大了,咱們換個地兒吧?”
沐蘭擺擺手,“不必,我很快就好了。”
這會兒又要撤席又要開戲,所有人都在那頭忙活著,瑞喜張望半晌,也沒尋著一個能夠替她跑腿兒的人。幫沐蘭攏了攏衣領,柔聲地道︰“姑娘,你且跟這兒坐一坐,奴婢去給您拿件衣裳,再要一碗醒酒湯來。”
著了涼的人喝酒可不容易醉嗎?這許多貴客在場,不好請了大夫來開藥,先解一解酒也是好的。
沐蘭點頭允了,目送她走遠,便轉個身迎風坐著。又將衣領的扣子解開一個,叫風順著領口吹進來。涼風和燥熱在胸口踫撞,又痛又癢,似酸還甜,隱隱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先前忙著應酬沒有多想,這會兒坐下來細一琢磨,便覺出奇怪來了。這不像是累著了,也不像是著涼,倒像是……
“表妹!”
一聲呼喚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應聲回頭,就見安玉松站在亭口,眼神熱切地望著她。
氣血一陣涌蕩,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你怎會在這里?”
安玉松激動地往前奔了兩步,“表妹,我終于見到你了!”
沐蘭感覺她此時的嗅覺異常敏感,隔著一丈多遠,便能聞到安玉松身上混著酒香和汗味的氣息。這種氣息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撩撥著她,引~誘著她,叫她生出投懷送抱的沖~動。
理智與欲~望像兩個激烈交戰的小人,在她腦袋里面橫沖直撞,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隨時都會爆裂一般,疼痛難當。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內心深處還有一個聲音在極力地慫恿著她,“過去吧,過去了就不會這樣難受了……”
安玉松見她不說話,只滿面通紅地瞪著他,又往前邁了一步,“表妹……”
“站住。”沐蘭厲聲喝道,“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氣!”
安玉松僵在當場,吃驚、恍然、哀傷,這幾種情緒在臉上逐一閃現,聲音滿是酸楚地道︰“表妹,我知道,姑祖母不同意我們兩個在一起,要把你嫁給旁人。你怕我傷心,所以才要疏遠我。
可是我……”
“離開這里,馬上。”沐蘭再次喝斷他的話茬,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全身的力量都化作滾滾熱度釋放出來,雙腿酸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紛亂的思緒之中只一個念頭是清晰的,那就是趕走安玉松。若不將他趕走,後果將不堪設想。
她的聲音打著顫,肩頭因為極力克制而抖動著。安玉松便是再遲鈍,也覺出了異樣,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表妹,你這是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手指踫到肩頭的瞬間,沐蘭感覺心髒陡然收縮,欲~望的潮水傾覆而下,理智迅速潰敗。就在意識陷入黑暗之際,一個聲音如炸雷一般在耳畔響起,“住手!”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安玉松。
安玉松猝不及防,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後飛去,從亭子里徑直翻落下去,“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沐蘭也好,那出聲喝止的人也好,俱叫這一連串的變故驚呆了,愣怔半晌沒能作出反應。
恰在這時,瑞喜回轉了來,一眼瞧見在水中撲騰的安玉松,“呀”地大叫了一聲。
沐蘭和那人雙雙回神,對視一眼,那人便急聲催促瑞喜,“此地不宜久留,快帶你們家姑娘離開這里。”
瑞喜見是一位年輕公子,感覺有幾分面熟,這當口卻顧不得去想在哪里見過,更顧不得考慮這位公子拿什麼立場吩咐她做事,只依著他的吩咐奔進亭子里,攙住搖搖欲墜的沐蘭,“姑娘,我們走。”
沐蘭朝那少年望一眼,用嘶啞的聲音道了句“謝謝”。
少年沖她一點頭,算是領了,而後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來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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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吐出一口氣,幸好沒有鬧出人命來。
那根緊繃的弦兒松下來,頓覺渾身乏力。
瑞喜感覺她身子倏忽變重,趕忙問道︰“姑娘,您沒事兒吧?”
“送我回郁汀閣,叫紅姑來。”沐蘭費了好大的勁兒說完這話,再提不起半分力氣,整個人都掛在瑞喜的身上。
瑞喜撐著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半路,才遇見一個婆子,吩咐那婆子將沐蘭背回郁汀閣,又打發小丫頭去喊紅玉。
紅玉防著于氏,自是不會叫她接觸酒水吃食,隨便安了個差事給她,叫兩個婆子將她盯得死死的。她還不知安玉松出事兒了,叫人給她撥了幾樣好菜,要了一壺好酒,正坐在廊下大吃大喝。
一面往嘴里塞東西,一面惦記著兒子是否已經成了事。若是成了,日後自然少不了這樣的大魚大肉,若是不成,這只怕是最後一頓了,吃一口少一口。
這樣想著,一壺酒喝完了,又要一壺。
紅玉剛接到安玉松落水的消息,便有小丫頭來稟報,說沐蘭有急事,叫她趕緊去一趟郁汀閣。還說沐蘭是叫婆子背回去的,看樣子像是病了。
兩件事前後腳發生,叫她無端生出許多不好的猜想來。囑咐前來報信的婆子先不要聲張,將安玉松找個僻靜的屋子安置下,再悄悄請個大夫過來給他診治。
想一想不放心,又吩咐那婆子去稟了陸辛,叫陸辛出面料理。自個兒則領著那小丫頭,火急火燎地往郁汀閣趕來。
進了門,見沐蘭大汗淋灕地躺在床上,一張臉燒得通紅,著實駭了一跳,“姑娘這是怎的了?”
瑞喜正拿冷水浸了帕子給沐蘭擦汗,見到紅玉趕忙站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方才在宴上就不舒服,後來出去吹了吹風,這人便撐不住了……”
紅玉聞言大怒,“姑娘病得成這樣不知道請大夫,你是死人嗎?”
“姑娘不讓請。”瑞喜紅著眼圈辯解道。
紅玉一怔,心知沐蘭不是諱疾忌醫的人,不讓請大夫必有內情。原就有些不好的預感,此時這預感更加強烈了,一把撥開瑞喜奔到床邊,握住沐蘭的手急聲喚道︰“姑娘,姑娘,您醒一醒……”
沐蘭用力撐開眼皮,嘴唇翕動著。
紅玉將耳朵湊過去,待听清楚她說的是什麼,不由得大驚失色。怪道不叫請大夫,原來中了那見不得人的東西。急忙去翻看她的衣裙,見並無不妥之處,猶不放心,將瑞喜叫到一邊細問。
瑞喜不敢隱瞞,將前前後後的事情說了一遍。
“還有旁人在場嗎?”紅玉臉色愈發凝重。
“是,有一位年輕的公子,叫我帶著姑娘趕緊離開。”瑞喜如實答道,雖不知沐蘭怎的了,可從紅玉的神色推斷事情非常嚴重,不免懊悔扔下沐蘭一個人,“都是我的錯,我不該……”
紅玉揮手打斷瑞喜的話茬,“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好生想一想,姑娘可踫了什麼不該踫的東西?”
她現在已經能夠肯定,姑娘中了那安家母子的招兒。既有旁人在場,就說明表少爺沒能得手。眼下最要緊的,是替姑娘解了那藥勁兒。
瑞喜認真地想了片刻,便搖頭道︰“我一直貼身服侍姑娘的,不曾見姑娘踫過什麼,姑娘用的杯盞箸碟都先經了我的手……”
說著“呀”了一聲,“紅姑姑,姑娘莫不是中了毒?”
紅玉不答這話,“你再仔細想一想,表姑娘可踫過姑娘吃用的東西?”
今日來的男客不多,又是為了相看的,自然要避嫌,男席女席分開擺設。在宴席結束之前,姑娘應該沒有見過表少爺。瑞喜也說,姑娘在宴上便覺出不舒服了,可見是早就叫下了藥的。
表舅太太和表少爺沒有下藥的機會,那只有表姑娘了。
“是表姑娘給姑娘下的毒?!”瑞喜忍不住驚呼起來,叫紅玉瞪了一眼,忙住了嘴。想了一瞬,便記得起來了,趕忙將那個簽囊拿出來,“這是開席之前,表姑娘送給姑娘的,說是表舅太太特地去廟里替姑娘求來的……”
紅玉劈手便將那荷包拍落在地,又瞪了怔然不知所措的瑞喜一眼,“還不快去洗手?!”
瑞喜這才意識到自個兒可能跟姑沐蘭一樣中了毒,嚇得臉兒都白了,急急奔出去洗了手,連袖過簽囊的衣裳也一並換掉,這才回轉了來。
紅玉用絲帕包了手,拿起簽囊放到鼻下聞一聞,只聞到了一股子香灰的味道。將簽囊打開來,從里頭倒出一張粗糙的黃紙來,上頭印著幾句故作高深的簽文,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她認定問題出在這簽囊上,拿帕子包好了,出去尋了門上一個年紀較大的婆子,“你拿著這個出府去,尋一個坐館的大夫,叫他驗一驗。若驗出什麼,問得解法抓了藥來,除此之外,多一句都不要說。”
那婆子自然省得輕重,應諾而去。
紅玉轉回來去瞧沐蘭,見她已經燒得不省人事,唯恐這樣放著燒壞了腦子,吩咐瑞喜備了冷水,將沐蘭身上的衣裳悉數脫掉,將她整個浸在冷水里。
交代瑞喜拿了帕子給她擦拭額頭,自個兒又出門來,點了另外一個婆子去喚檀雲。
檀雲今日負責貼身服侍安老太君,听說紅玉有要緊的事找她,叫另外一個喚作菩月的丫頭替了差事,便急急忙忙地趕來郁汀閣。
紅玉也不同她說沐蘭的事兒,徑直吩咐道︰“表舅太太在灶上,你隨便尋個由頭將她誆到柴房關起來,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放她出來。
表姑娘這會兒應該在看戲,先叫人盯著。她若是中途出來,也一並關到柴房去。
然後你再去尋了陸辛,問問表少爺的情況。再打听一下,表少爺落水的時候在場的那位是哪家的公子。”
“表少爺落水了?!”檀雲吃了一驚,待要問個詳細,便叫紅玉截住了話頭,“你先莫問那許多,只管按我說的去做。問清楚了,盡快回來告訴我。
記住,千萬莫聲張,也莫驚動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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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道瑞喜好端端的,姑娘卻中了招兒,原來是要拿酒勁兒催的。
紅玉恨恨地咬了咬牙,于氏定是算準了姑娘今日生辰,少不得要飲幾杯酒,也定然早早就囑咐過表姑娘莫要飲酒了。若不是表姑娘大大喇喇的拿了簽囊出來,姑娘怎會沒有防備?
竟敢將這種下三濫的東西用在姑娘身上,活剮了都不解恨!
“那大夫可說了如何解法?”她問那婆子道。
婆子忙將一包藥粉捧著遞上來,“說是催的時候要用酒,解的時候也要用酒,把這藥粉拿酒調了服下去,把熱發散出來便解了。”
紅玉接了藥粉,稱贊那婆子事情辦得好,許諾會給她一份厚厚的賞錢,又再三警告她將嘴巴閉嚴了,不得傳出半句閑話,否則賞的就不是錢,而是板子了。
那婆子一迭聲地答應著去了。
紅玉依那婆子所說,將藥粉拿酒調了給沐蘭服下去。又怕冷水阻斷發散,和瑞喜一道將她從浴桶里抱出來,安置在床上,連被子也不敢用,只拿了澡巾子裹住。
沐蘭像是煮熟的蝦子一般,渾身通紅,汗出如漿,沒一會兒的工夫便將澡巾子打濕了。瑞喜趕忙換了一條,又拿了帕子不停給她擦拭。
檀雲便在這當口回來了,拉了紅玉在外間說話兒,“大夫來看過了,表少爺的一條腿怕是要廢了……”
“什麼?!”紅玉不由變了臉色,“不是落了水嗎,腿怎的廢了?”
“說是落水的時候撞傷了膝蓋。”檀雲答道,“表少爺醒過來,知道自個兒的腿廢了又暈了過去,陸管家跟那兒盯著呢。”
紅玉眉頭緊蹙,這下可麻煩了。
于氏娘幾個對姑娘做了那樣的事,原本是他們單方面理虧。如今表少爺的腿斷了,就成了雙方理虧。于氏又是潑皮無賴,若仗著這一點鬧起來,只怕不好收場。
想著她又問檀雲,“大夫說沒法子治好嗎?”
檀雲搖了搖頭,“骨頭和筋腱都已經斷了,想要徹底治愈很難。運氣好的話還能走路,不過也要變成跛子了。”
紅玉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轉而問道︰“在場那位是哪家的公子,可打听出來了?”
“是李大人府上的公子,排行二的。”
“怎的又是他?!”紅玉語氣之中有驚異,也有狐疑,上回在街上替姑娘解圍的就是這位李二公子,這一回表少爺落水他也在場,這未免太巧了一些。
檀雲見她沉吟不語,便接著稟道︰“表舅太太已經關進柴房了,表姑娘在看戲,一直沒有挪窩,我叫人盯著了。
趙姑娘很擔心咱們姑娘,叫丫頭出來尋呢。我踫見了,便推說姑娘這會兒有事,暫時過不去,將她打發了。”
頓得一頓,又覷著她的臉色問道,“紅姑姑,姑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不等紅玉答話,瑞喜便從里間奔出來,“紅姑姑,姑娘醒了。”
紅玉忙轉身進了里間。
沐蘭身上的熱度已經退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鬢角,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正靠在大錦枕上慢慢地喝著水,見到紅玉沖她點點頭,算是招呼過了。
紅玉伸手摸一摸她的額頭,感覺不燙了,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姑娘,您可算是沒事兒了。”
檀雲隨後進來,瞧見沐蘭這副模樣兒心下吃驚不已,卻不敢多嘴亂問。同瑞喜一道撤下汗濕了大片的褥子,拿溫水給她擦了身子,再換上一身干淨的中衣。
“你們兩個先出去吧。”紅玉吩咐一聲,待檀雲和瑞喜依言退出門去,便急著問道,“姑娘,到底出了什麼事?您怎會跟表少爺還有李二公子待在一處?”
沐蘭出了一場大汗,已經有些虛脫了,說話也有氣無力的,“我身體不舒服,在亭子里吹風,表哥突然冒出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要不是李姑娘的哥哥及時出現,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安玉松應該是有預謀的,李滄為何會出現在那里,她就不得而知了。
“那表少爺為何會落水?”紅玉追問道,瑞喜只瞧見安玉松落了水,卻沒有瞧見他是如何落水的。
“他動手動腳的,我就推了他一把。”沐蘭言簡意賅地答了,順口問道,“他沒事吧?”
紅玉不想她勞神,含糊其辭地說了一句“並無性命之憂”,便轉了話題,“姑娘可還撐得住?在客人離開之前,您無論如何也要出去露個面兒。”
“我知道,我撐得住。”沐蘭點頭道,“幫我梳妝吧。”
紅玉急著去料理于氏母子的事,便叫了瑞喜和檀雲進來伺候,自個兒先往前頭去了。
瑞喜和檀雲替沐蘭重新梳妝打扮一番,涂些胭脂水粉蓋住憔悴的臉色。唯恐她支撐不住,拿蜜鹵兒調了水來。
沐蘭喝了水,又進了兩塊松軟的點心,覺得身上有了力氣,這才叫瑞喜扶著往前頭來。
台上正唱著《御碑亭》的最後一折,王有道岳家請罪。夫人姑娘們听得專注,連沐蘭進來都未曾察覺。只趙重華一直惦記著她,一眼就瞧見了她,對著她急急招手。
等她落了座,便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道︰“這半日你跑到哪兒去了?你再不回來,戲都要唱完了。”
“對不住啦,我不小心弄髒了衣裳,回去換了一身。”沐蘭不想她擔心,隨口扯個謊遮掩過去。
趙重華見她果然從頭到腳都換過了,倒不曾疑心,又問她覺著好些了沒有。兩個人唧唧喁喁地說著話兒,一折戲便唱完了,大家俱鼓掌叫好。有一個梳著丫髻的小姑娘捧著鑼下台來討賞,夫人姑娘紛紛慷慨解囊。
菩月捧了戲折子過來,笑吟吟地道︰“姑娘,您也點一折吧。”
沐蘭對戲曲不甚了解,便叫趙重華幫她點了一折,這一折唱完也就散了場。無事的便領了自家女兒回去,那些受人之托帶了兒郎前來相看的,則移步花廳喝茶。
安老太君逐一見過那幾個兒郎,問過家世背景,都不甚滿意。道了謝,將那些夫人客客氣氣地送出門去。
等到客人悉數散了,紅玉才將安玉松落水傷了腿的事情稟給安老太君知道。
安老太君听完面沉如水,“帶我去瞧瞧松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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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記得安玉松是向後倒飛,頭下腳上翻出欄桿的。而那亭子所臨的觀景池是用來蓄魚的,四四方方,干干淨淨,並無雜石。頂多嗆幾口水,怎會撞壞了膝蓋?
莫不是她那時頭腦不清,記錯了?
“祖母打算怎樣處置這件事?”她問檀雲道。
安玉松還沒膽子做出給她下藥的事,必是于氏一手策劃的,打的無非是生米煮成熟飯的主意。
幸好李滄及時出現,讓她頭腦有了一瞬的清明,才躲過一劫。否則安老太君為了遮丑,少不得要捏著鼻子吃下這只蒼蠅,叫她同安玉松成親。
不得不說,于氏這手段著實卑劣,也該死地直命要害。
當然,安玉松也無辜不到哪里去,不然又怎會在她去那亭子里吹風的時候出現?廢掉一條腿純屬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怕就怕于氏揪著這件事不放,就此賴上國公府。
檀雲听她問便答道︰“老太君去瞧表少爺了,至于要怎樣處置,奴婢便不清楚了。”
頓得一頓,又道,“紅姑姑吩咐奴婢過來知會姑娘一聲兒,請姑娘好生休息。”
沐蘭眉眼微動,若不想她擔心,就不該來知會她。紅玉這是想叫她有個心理準備,同時提醒她不要出面摻和這件事,交給安老太君來處置就好。
于是點一點頭,“你回去告訴紅姑,就說我知道了,替我謝謝她。”
檀雲應一聲“是”,福身告退,自去尋了紅玉回話。
安老太君來到安置安玉松的小院,先見到了陸辛,仔細問了安玉松是情況。
陸辛照大夫所說答了話,又有些遲疑地開了口,“太君,還有一件事,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
安老太君見他面色十分嚴肅,看樣他要說的事情比安玉松廢掉一條腿更嚴重,便揮退了身邊的丫頭,示意他說。
“表少爺好像並非單純落水。”陸辛說道。
“並非單純落水?”安老太君不解地蹙起眉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辛眉沉聲重地道︰“表少爺身上有暗器的傷痕。”
小廝給安玉松換衣裳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除去腿傷,安玉松身上還有另外三處淤痕。其中兩處在左右肩頭,另外一處在左膝之上,俱在******肩頭上的兩處淤痕是對稱的,安玉松傷的是右腿膝蓋,而左膝的淤痕距離膝蓋不過寸許。因此他懷疑,安玉松的廢掉的那條腿也是暗器所傷,而非落水過程之中磕踫所致。
安老太君心神大震,“你是說,沐蘭用暗器傷了松哥兒?!”
這話脫口而出,立刻被她否定了,“這不可能,沐蘭若有這等功夫,豈能瞞得過我?”
她于武學雖談不上什麼造詣,可一個人有沒有功底,她還是看得出來的。更何況沐蘭乍一入府,她便將沐蘭渾身的筋骨摸過一遍,可以斷定沐蘭先前並未習過武。
她承認沐蘭的天資不錯,學東西很快,也算得勤奮上進。即便有名師指點,在這短短半年的時間里,也絕計練不成暗器傷人那樣高深的功夫。
陸辛還不知道安玉松落水的詳情,听安老太君這樣說便有些糊涂,“太君,這件事與姑娘有何干系?”
安老太君也不瞞他,將前因後果簡略講了一遍。
陸辛面露恍然之色,“如此一來倒說得通了。”
他雖不擅暗器,可也看得出門道,據他推測,那施放暗器的人是個高手,一手暗器齊發,打的應該是兩兩對稱的四處******他原本還很納悶,像這樣能夠一手多發的暗器高手,為何會打偏?若說是故意的,那未打偏的三枚就成了多余之舉。現在他明白了,是因為沐蘭那一推。
也就是說,那施放暗器的人本意並非致殘,只想叫安玉松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恰好沐蘭在那人施放暗器的同時推了安玉松一把,其中一枚便出現偏差,誤中了安玉松右腿膝蓋。
听了他頭頭是道的分析,安老太君臉色愈發凝重,“你是說,沐蘭背後隱藏著一名擅使暗器的高手?”
陸辛不敢斷言沐蘭與那施放暗器之人是否有關聯,只附和道︰“那種情況下尚能精準地命中三處***確是高手無疑。”
安老太君沉吟半晌,才又開了口,“你可問過松哥兒?我听說李家那個兒郎也在場?”
陸辛明白她想問什麼,“表少爺得知自個兒往後可能不良于行,悲痛欲絕,屬下不好在這個當口詢問什麼。至于李二公子,屬下也委婉地打探過,他只說是表少爺自個兒不小心落的水,將人送過來之後便回到席上去了。
依屬下觀察,他本人是沒有武功底子的。”
也就是說,那暗器不可能是李滄發的。不會武功的人眼力差些,當時又事發突然,李滄只怕也沒有瞧見暗器飛來並擊中安玉松的情形。
安老太君點一點頭,表示明白了,邁步進了安玉松住的屋子。
安玉松受傷的腿打了夾板,墊高了露在被子外面。原本就蒼白的臉這會兒更是血色全無,怔怔愣愣地靠坐在床頭,連安老太君進來都沒有反應。
陸辛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請安老太君坐了,便退出門去,守在外頭。
“松哥兒,你覺著怎樣了?”安老太君開口詢問。
安玉松眼波一晃,喚一聲“姑祖母”,眼圈跟著紅了。
他原本想著,便是入贅做了郡馬,也要堅持不懈地讀書,考出個功名來,絕不叫人說他靠女人吃軟飯。如今廢掉了一條腿,還談什麼功名?他讀了這許多年的書,還沒听說過瘸子能進學做官的。
安老太君將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卻不為所動,淡淡地問道︰“你可怨恨沐蘭?”
“不,我不怨恨表妹。”安玉松趕忙搖頭,“我知道表妹不是故意……”
“你當然不能怨恨沐蘭。”安老太君冷聲打斷他的話茬,“你可知道你母親對沐蘭做了什麼?”
安玉松叫她陡然嚴厲的語調驚到了,下意識地搖頭,“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安老太君重重地冷哼一聲,“那你為何會出現在亭子里?是哪個告訴你沐蘭在那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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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傷了一條腿,沒法子跪下磕頭,只能傾著身子抱拳懇求,“姑祖母,我同表妹是兩情相悅,您就成全了我們了吧!”
所謂養不教父之過,安老太君原還覺得錯處都在安慶中和于氏身上,安玉松還是個孩子,頂多是受了父母的慫恿,不願過分苛責于他。沒想到這個時候,他還能厚著臉皮說出這樣的話,心下說不出的失望。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嗎?那一支子竟連一個能叫人稍稍用心相待的都挑不出?
安玉松見安老太君沉著臉色不作聲,還當她心思松動了,言辭愈發懇切,“姑祖母,我一定會待表妹好的。只要您同意我們在一起,我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您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夠了。”安老太君听不下去了,怒聲喝斷他,“你們連下藥這等恬不知恥的手段都使出來,這會兒又來跟我表的哪門子真心?虧你還是個讀書人,滿嘴禮義廉恥,滿腹齷齪骯髒。”
這話從一個長輩口中說出來已是極重,安玉松愕然地張大了眼楮,“姑祖母,您在說什麼?下藥是怎一回事?”
不等安老太君回話,紅玉便推門進來了,“太君,我查出來了。”
“很好。”安老太君一點頭,話是對紅玉說的,冰冷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安玉松的臉上,“把人帶進來,我要當面審問。”
安玉松方才的反應不似作假,想來于氏給沐蘭下藥一事他並不知情。甭管知情與否,她都不打算體惜了。她要先發制人,免得于氏打蛇隨棍上,借題發揮。
紅玉對門外招一招手,幾個身強體健的婆子便推搡著三個人進來了。其中一個正是叫紅玉點了去盯著安玉松的那個婆子,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僕婦和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
那僕婦兩邊臉頰高高腫起,看來是吃了些苦頭的。那小丫頭顯然嚇壞了,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還不快招?”紅玉喝得一聲,小丫頭抖得更厲害了。
那僕婦則立時哭求起來,“太君饒命,奴婢也是叫逼得沒法子了。表舅太太她……她拿住了奴婢的短處,叫奴婢幫著她辦事兒……”
安玉松認出那小丫頭正是引他往亭子里去的那一個,此時听那僕婦提到自個兒的親娘,隱隱覺出哪里不對,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
那僕婦 鑼攏 肴賬擋壞秸 饃稀︰ 癲荒頭常 憬庸 巴罰 慮櫚那耙蠔蠊 怖咸 盜艘槐欏 br />
國公府重開,安老太君擔心下人不將她一介婦人看在眼里,勾結起來欺主瞞上。是以在挑人的時候,都是挑那沒有家累的買進來。
這僕婦姓金,不曾婚配,卻隱瞞了鄉下還有親人的事情,簽的死契入的國公府。先是在灶上做事,因著廚藝不精,管事的見她腿腳麻利嘴巴又甜,便將她調到大門的門房上。
半年之前,她嫡親的佷子金寶找上門來,說家里受了災,田毀房塌,父母都叫砸死了。實在走投無路,只好來投奔姑母。她原想尋個門路將金寶安排進府里做事,又怕她與親人有來往的事情露了叫趕出去。便給了金寶一些錢,叫他在外頭賃個屋子住著。
金寶在鄉下就是個游手好閑的,進得京城,叫那些花花綠綠迷了眼,更是不思勞作。結交了幾個不三不四的朋友,整日混跡在街巷之間。有錢便拿去喝酒賭博,沒錢了便跟姑母伸手。
金氏的月錢只有區區六百文,哪里經得起他這般揮霍?先前有些積攢,連平日得賞錢,換季發的衣裳料子,全都搭了進去。
金寶喝酒賭博之余,又同一個寡~婦勾搭上,結果中了人家的仙人跳。那寡~婦的公婆和小叔子將人扣住了,逼著他簽字畫押,叫他賠一大筆銀子出來。拿不出錢,又要切命根子,又要告官的。
金寶哪里有錢賠給人家?便將金氏供了出來,說她姑母在國公府做事。
金氏接到消息又慌又怕,她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哥哥。為了給哥哥娶媳婦兒,七八歲就賣身做了奴婢。如今哥哥沒了,金家只剩下這一個能傳續香火的了,她怎忍心放著不管?
跟認識的人挪挪借借,湊起來的錢還不夠還一分的。實在沒轍了,便動了偷的心思。
主子的院子和倉房她夠不著,灶上雖有熟人,卻是日~日查點,也不是她能夠伸手的。倒有一個干女兒在浣洗房做事,她去過幾回,便打起浣洗衣物的主意。
安老太君和沐蘭甚至紅玉的衣物都有專人經手,她是不敢動的,專撿那些有頭臉的丫頭婆子的衣物下手。整件的衣裳不好偷,上頭縫的扣子嵌的珠子不乏翡翠玉石,物件又小,偷起來卻是便宜。借探望干女兒的機會,各色各樣拆得一把。
門上查的嚴,府里的下人出來進去都是要搜身的,她不敢裹在身上帶出去,便趁著門上來人的時候藏到門外的石獅子下面。又央了灶上采買的婆子帶她出府,順便取了拿到當鋪去。
浣洗房丟了東西只會懷疑到浣洗房的人,怎也查不到門房里去。她自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哪曾想到那樣倒霉,竟叫于氏給撞上了?
于氏常往國公府跑,一眼便認出她是門上的人。見她鬼鬼祟祟地進了當鋪,當的又是一把零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三言兩語逼得她說了實話,又拿這件事要挾她幫忙做事。叫她生辰宴這一日想法子盯著沐蘭,只要沐蘭落了單兒,便將安玉松引過去。
金氏一開始不肯答應,于氏便威脅說要到國公府去告發她,還說沐蘭同安玉松有情,兩個人早就約好了的,她幫了安玉松就是幫了沐蘭。沐蘭欠了她這樣大的一個人情兒,日後定會多多提攜她,雲雲。
總之,窮盡威逼利誘之能。
金氏沒法子,只得應了,叫她的干女兒幫忙盯著沐蘭,又使個巧絆住盯著安玉松的婆子,將人引到亭子里去。
安玉松還當那小丫頭是沐蘭派過去的,現在听來竟是于氏一手安排的。想起沐蘭在亭子里的樣子以及對他的態度,還有安老太君剛才說的什麼下藥,他已經感覺到,事情正在往他不願承認的方向發展。
“不,一定是哪里弄錯了。”他搖著頭自言自語道,“我和表妹是兩情相悅的,表妹是喜歡我的……”
安老太君听到他這會兒還在念叨什麼兩情相悅,猜到他定是受了于氏的蒙蔽,便吩咐紅玉道︰“去,把沐蘭叫來,有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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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紅玉听安老太君將沐蘭比作棺材,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心說夫人這是叫氣糊涂了吧?
她是打心眼兒里不願叫沐蘭露面的,覺得叫安玉松看上一眼,都覺得是褻瀆了她們家姑娘。可她也知道安老太君自有打算,便不多嘴,差人往郁汀閣去請沐蘭。
安玉松緊張地盯著門口,心下既害怕又渴盼。怕的是那不祥的預感會成真,盼的沐蘭能夠親口證實他的預感錯了。在這矛盾的心情中躊躇煎熬,時間仿佛過得很快,又仿佛凝滯了一般地漫長。
沐蘭邁進門的那一瞬,他整個人都繃緊了。眼楮一瞬不瞬的盯著沐蘭,希望能從那張朝思暮想的臉上尋到哪怕一絲的擔憂和關懷。
可是他失望了,沐蘭始終沒有往他這邊看上一眼,目不斜視地走到安老太君跟前,福身喚了一聲“祖母”。
安老太君向來不喜歡多說廢話,直截了當地道︰“松哥兒口口聲聲說同你兩情相悅,你來說說,這是怎一回事?”
沐蘭沒想到安玉松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連氣都生不起來,只覺好笑。她自認沒有做過什麼叫他誤會的事情,只能說他太自戀。
“孫女同表哥見面不過三五次,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一直循規守禮,不曾有過半分逾矩的行為,請祖母明鑒!”
安玉松听她否認,又驚又急,“表妹,你怎能這樣講?我們私下里通過信,還互贈過東西……”
沐蘭連眼風都沒有掃過來,只對著安老太君說話,“孫女不曾從表哥那里收到過任何信件和物品,更不曾給表哥送過任何東西。”
“這不可能。”安玉松脫口喊道,“表妹送我的東西,我一直都隨身帶著的。”
“表少爺說的可是這些?”紅玉冷笑著拿出一包東西,“啪”地一聲扔到床前。
沐蘭打眼一掃,見有帕子,有荷包,還有扇套,絡子,總共七八樣,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她原本還擔心于氏母子通過什麼手段盜取了她東西,拿來充當私相授受的物證。現在看來沒一樣眼熟的,遂放了心。
收回目光,對安老太君道︰“孫女不曾見過這些東西。”
安玉松急了,“表妹,你再仔細看看……”
“不用仔細看了。”紅玉冷笑著打斷他,“國公府的千金,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一等一的精細?這些個十幾二十文的粗陋玩意兒,也敢拿來冒充我們姑娘的東西?
簡直可笑至極!”
紅玉的話重錘一樣毫不留情地砸下來,安玉松只覺大腦嗡嗡直響。
安家在江州算得富庶,家中女兒也都是自小嬌養的。在他看來,各房的姐妹用的帕子荷包跟這差不多,是以從未懷疑過這些物件的出處。這會兒拿來同沐蘭的穿戴一比,才覺出差別來。
原來在他眼里已足夠精細的東西,對他傾慕的人來說只不過是不足掛齒的粗陋玩意兒。她吃的穿的用的同“粗陋”壓根沾不上邊兒,又怎會拿了“粗陋的玩意兒”贈給情郎?
不祥的預感已經變成事實擺在了面前,他只是不肯死心,大半個身子傾出床邊,急急地喚道︰“表妹,表妹,七夕節的時候我送過你一副白玉蓮花的耳環,還有一封信,上頭寫的是一首情詩。
那是我頭一回給你送信和東西,耳環你戴過的,你不記得了嗎?”
既無媒聘,又無婚約,給未出閣的女孩兒寫情詩送東西,這分明是登徒子的行徑,虧得他還有臉堂而皇之地講出來。一想到自個兒竟跟這種沒有教養的東西連著血脈,安老太君便覺面頰火辣辣的。
紅玉將那封信還給于氏之後,並不曾跟沐蘭通過氣兒,唯恐沐蘭說漏嘴,便搶在前頭開了口,“表少爺說的可是表姑娘送來那封信?”
安玉松此時就像溺水的人急于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已經忘記“羞恥”二字是怎樣寫的了,听紅玉問起,忙不迭地點頭,“沒錯,就是那封信,我以妹妹的名義送來的……”
他眼巴巴地望著沐蘭,祈盼著她說記得。哪怕不說話,只點一下頭也好。甭管她有沒有送過,只要收過他的東西,便能說明她對他是有情的。
可惜紅玉的話又一次澆滅了他的希望,“若是那封信的話,我們姑娘並未見過。
國公府的規矩嚴得緊,但凡進門的東西都要經過再三查驗,才能呈到主子跟前。那封信上寫了些烏七八糟的玩意兒,自是不好拿去污了我們家姑娘眼。
表舅太太過府串門兒的時候,我便將那封信連同里頭夾帶的東西一並還給了表舅太太,叫她帶回去問問清楚,該管的管,該教的教,莫再叫家里的人拿了那不三不四的東西出來丟人現眼。”
頭一回送的東西都不曾到她手,又哪來的第二次,第三次?後頭送的發釵、鐲子什麼也都沒有必要再問了。
安玉松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揪著衣襟,感覺胸口沉悶得幾欲窒息。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若還不明白他是叫自個兒的親娘誆騙了,那便白活這十幾年了。
他不明白,他的親娘為何要這樣處心積慮地蒙騙于他。不,他其實是明白的,腦子里雖然已經亂成了一片,卻清清楚楚地記得于氏對他說的每一句話。
那時他叫“情”字蒙住了雙眼,迷住了心竅,只想著跟沐蘭在一起,從未將于氏那點子企圖放在心上。現在想一想,他不過是他娘拿來謀奪國公府家財的一枚棋子。
安老太君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朝沐蘭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又吩咐紅玉道︰“帶了于氏過來。”
紅玉答應一聲,又請示道︰“表姑娘可要一並帶來?”
“有些事情不當小姑娘家听,莫叫她過來了。”安老太君沉聲地道。
紅玉嘴上應了,心下卻忍不住嘆息,夫人到底心善,這會兒還不忘體惜表姑娘。有些事情還不當小姑娘家做呢,表舅太太不一樣指使表姑娘做了?您給人家留著體面,也要看人家要不要。
于氏叫關進柴房的那一瞬間,便猜到給沐蘭下藥的事情敗露了,著實慌亂了一陣子。等冷靜下來想一想,她叫關起來,並不代表安玉松沒有得手。
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飯,安老太君再生氣也得認下這門親事,自是不敢拿她怎樣。
心里存了希望,便不似一開始那般慌亂。過得一兩個時辰依舊沒有動靜,愈發認定兒子得了手。不然安老太君早就處置她了,哪兒會這樣不聲不響地關著她?
紅玉領著婆子去提人,她還氣定神閑地笑道︰“可是姑母終于記起我來,要請了我去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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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撢一撢衣衫,昂首闊步地出了柴房。跟著走了半日,才發現這方向並不是往安老太君院子里去的,也不是往前頭廳里去的。心想莫不是要找個偏僻處置了她,便有些慌神。
趕忙頓住腳步,“你們這是要帶我往哪兒去?”
“還能往哪兒去?自是去見我們老太君。”紅玉冷冷地道。
“仗著國公府地界兒大,欺負我沒見識過是不是?”于氏扯著嗓子嚷嚷起來,“雖然我來的回數不多,可前院後院還分得出來。你們要是不說清楚帶我往去哪兒去,我就不走了。”
紅玉將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兒看在眼里,面上已難掩鄙夷之色,“甭管去哪兒都在國公府的地界兒里,表舅太太怕個什麼?”
言外之意,若想處置她,在哪兒都能處置,又何必費這個事?
“誰怕了?”于氏色厲內荏地道,“我又沒做虧心事,有什麼好怕的?”
“既沒什麼好怕的,就痛痛快快地跟我們走吧。”紅玉實不願跟她磨費口舌,不客氣地道,“相信表舅太太也是要臉的人,莫逼著我堵了嘴架過去。”
于氏不敢再嚷嚷,一路乜斜著紅玉暗暗發狠,等她兒子跟沐蘭成了親,整個國公府都是他們家的,到時落到她手里,定叫這賤婢好看。
到了安置安玉松的院子,瞧見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守在門外,心里突突跳個不停。心知這會兒想逃也逃不掉了,只能硬著頭皮往里走。
邁進門檻,還沒瞧清楚屋子里的情形,就听當頭一聲斷喝,“跪下!”
她不由自主地跪下去,抬頭張望,對上安老太君那雙刀鋒般冷厲的眸子,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脖子便縮了半截。
“你好大的膽子。”安老太君將那個簽囊摔到她臉上,“竟敢拿了這種下三濫的東西侮辱解家唯一的後人,我看你是嫌自個兒的命太長了!”
于氏瞧見那簽囊不由變了臉色,想起自個兒之前喝了不少的酒,忙拿袖子抹了一下臉,抹完又裝起糊涂來,“姑母您在說什麼?我怎的听不懂?”
“還敢狡辯?給我掌她的嘴。”安老太君一聲吩咐,紅玉立時走上前去,左右開弓,接連扇了于氏四五個耳光。
于氏顯然是叫打懵了,捂著臉半晌沒能反應過來。
安老太君余怒未消,指著她厲聲呵斥道︰“指使女兒下藥,教唆兒子****你這樣的人也配做母親?!”
自打于氏進了門,安玉松一直扭著臉不願看她。听到這話,忍不住出聲,“娘,你怎能做種事?”
“松兒?!”于氏叫安老太君一連串的下馬威搞得無暇他顧,直到此刻才發現兒子躺在床上。待瞧見他那條打了夾板的腿,驚呼著爬將起來,撲到床前,“松兒,你這是……這是出什麼事兒了?”
安玉松不答這話,擰了眉頭兩眼傷痛地望著她,“表妹說她從來沒有收到我送給她的信和東西,那些個帕子、荷包、香囊也不是表妹回贈給我的,都是你買來糊弄我的對不對?
娘,你騙得我好苦啊!”
“你先別管這些,我問你,你的腿怎的了?”于氏急聲追問,“是不是他們打了你?”
最後一句,滿滿都是暗示的味道。
看她兒子這樣,十有八~九是沒能得手。下藥的事情已經敗露了,安老太君必不會輕易饒過她們母子。甭管國公府的下人有沒有打她兒子,只要她兒子一口咬定打了,她便能反客為主,無理也爭出它三分來。
安玉松見她眼珠子滴溜亂轉,臉上沒有絲毫關切,只有滿滿的算計,失望地閉上了眼楮。
于氏只當他默認了,氣焰立時高漲起來,轉身叉腰,高聲叫嚷道︰“是哪個狗眼看人低的刁奴打了我兒子?不要因為你們仗著國公府的勢,我就怕了你們,
哪個打了我兒子趁早站出來,咱們往衙門里尋了官老爺評理去!”
無論誰對誰錯,這件事都關乎沐蘭的閨譽,張揚不得。她料定安老太君不願鬧出去,便一味拿了衙門說事兒。
安老太君冷眼瞧著她虛張聲勢,直嘆安家家門不幸。娶了這樣一個婆娘進門,教出一雙糊涂兒女,能有什麼前途?
“表舅太太想找官老爺評理,何必去衙門呢?”安老太君不作聲,紅玉卻忍不得她這份猖狂,冷笑著道,“要不要我差人送張帖子過去,請縣衙的老爺過府一趟?
您若是覺得縣衙的老爺官兒太小,府衙的也成。今日知府大人的夫人還來赴了宴,瞧著是個十分明理通透的人。有夫人如此,知府大人想必也是個斷案如神的清官。”
于氏臉色已經開始泛白,猶自嘴硬道︰“你不就是想說你們跟知府老爺有交情嗎?你莫拿了這個嚇唬我,聖上眼皮子底下還沒有王法了不成?那登聞鼓又不是擺設。”
紅玉聞言“嗤”地一聲笑了出來,“表舅太太想告御狀嗎?那正好,等您見到聖上,務必問一問,郡主是什麼樣的身份?給郡主下藥又犯了什麼樣的大罪?”
“娘,你快歇了吧。”安玉松听不下去了,索性將紅玉的話替她挑明了,“那可是聖上欽封的誥命,表妹的臉面便是聖上的臉面,您還想到聖駕跟前去打聖上的臉不成?”
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于氏這才想起來,沐蘭不僅僅是國公府的千金,還頂著個郡主的名頭。一時之間沒了應對之詞,便又轉身來抱住安玉松,放聲大哭,“哎喲,我苦命的兒啊,都說血比水濃,一家子人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怎那狠心絕情的單叫我們母子給遇上了?
你還沒娶上媳婦兒,還要讀書做官,這條腿若是廢了該如何是好?”
紅玉見她硬的不成,又演起苦情戲來,字字句句都在指責安老太君不顧念血脈親情,氣得直咬牙,恨不能一口啐到她臉上去。
安玉松叫她哭得心酸,也跟著落下淚來,“娘,我的腿已經廢了。”
“什麼?!”于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放開安玉松,抓著他的肩膀尖聲叫道,“你的腿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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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也不嚷嚷著告官了,直接躺在地上打起滾兒來,說什麼她兒子的腿是在國公府弄斷的,國公府就得養她兒子一輩子。
在安玉松的心目之中,于氏雖然勢利一些,偶爾粗俗一些,可大抵上還算得上是一個明事通理的人,哪曾見過她這市井潑婦一般的模樣兒?先是驚得目瞪口呆,等回過神兒來,便覺臉上火辣辣的。
拖著傷腿下床來拉她,“娘,你這是做什麼?腿是我自個兒摔壞的,同旁人不相干。”
安老太君聞言暗暗點頭,到底還知道些廉恥,沒跟他母親一樣撒潑耍賴,也不枉她又是叱罵又是下馬威的敲打一回。單憑他這兩句話,她便不能將事情做絕了。
“夠了。”想著立時出聲,“還不給我住嘴?!”
于氏叫這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震懾住,一個嗝止了聲兒。等反應過來,又要張嘴哭號。
“再敢攪鬧,便堵了嘴扔出去。”安老太君搶在她前頭威嚇道,“你莫以為我不願張揚就治不了你了,想叫一個人在京城悄無聲息地消失,法子多得是。”
于氏忙將張開的嘴合上,身子往安玉松那邊挪了一挪。
紅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娘三個都落到她們手里,還敢在這里鬧事訛賴,非得把話兒挑明了說才知道害怕。也就是安老太君心善,不屑使那些陰狠的手段。這要是換作大夫人,他們早就連骨頭都不剩了。
安老太君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道︰“松哥兒先留在府里,我著人請個精通接骨的太醫給他瞧瞧,能不能治好,能治到什麼程度,就看他的造化了。
等松哥兒的傷好一些,你們便回江州去吧……”
“什麼,叫我們回江州?”于氏忍不住叫了起來,“那不行!”
安老太君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你們想賴在京城我也管不著,但是休想再踏進國公府的大門。我會叫官府貼出告示,說我沒有親戚,哪個敢打著我娘家人的幌子招搖撞騙或者敗壞國公府的名聲,直接拿了問罪。”
于氏叫她一眼掃得縮了脖子,腹內暗罵一聲老虔婆,竟用這種法子斷他們的後路。京城米貴柴貴的,他們再待下去非但撈不到半分油水,還要搭進去許多。
都說狠毒的人命長,怪道解家的人都死光了,單只剩下她一個。
安老太君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在腹誹些什麼,只懶得搭理她,轉向安玉松道︰“人活一輩子,能走的路不止一條。你將來的仕途或許會艱難一些,可也不要心灰意冷,就此放棄。讀書使人明理,多讀一些書,總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我會托人往江洲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幫你尋個前程。等你離開京城的時候,我再給你一筆銀子。是要我給你安排的前程,還是拿了那筆銀子從商或者做些旁的營生,你自個兒好生權衡一下。
甭管走了哪一條路,只要知錯能改,心存正念,我相信你日後定有一番出息。
這是我念在你是安家血脈的份兒上,給你的忠告,望你好自為之!”
說罷起身向外走去。
安玉松眼中含淚,對著她的背影拱手長揖,“多謝姑祖母教誨,孫兒定當謹記在心,時刻不忘。”
于氏眼珠子滴流直轉,心里盤算著安老太君能給多少銀子。既說了叫她兒子從商,那便該是一大筆本錢,少說也得有個萬把兩吧?
安老太君已經把話兒說得很明白了,她心知在這里糾纏下去無用,又急著回去同安慶中報信,連兒子也顧不得,領著安雪便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紅玉猶不放心,生怕于氏出了門胡說八道,壞了沐蘭的名聲,點個人去九道街那邊盯著。
安老太君拿了帖子,叫人去請了太醫過府為安玉松診治。
“夫人圖個什麼?”紅玉捧了一杯茶給安老太君,忍不住發牢騷道,“表少爺分明是咎由自取,將他們趕出京城,眼不見心不煩也就是了。
您又要給銀子又要給安排前程的,表舅太太斷不會念您的好兒,只會當您那是心虛愧疚。把她的胃口撐大了,不定又使出什麼ど蛾子來呢!”
安老太君呷了口茶,嘆息道︰“俗話說得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雖然我沒打算跟他們再相見,可松哥兒年紀還小,不能因為他犯了一回錯就趕盡殺絕,總要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
再說我也不耐煩跟于氏糾纏,許些好處打發了她,也早日落得個清淨。”
紅玉嘆了一口氣,“夫人就是太仁慈了。”
若不是心慈,當年又怎會苦了自個兒避到庵堂去?以她的頭腦和智慧,完全可以和大夫人一爭高下的。
安老太君不知她想到舊事上頭去,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沐蘭在做什麼?”
“姑娘回郁汀閣了,想是在休息。”紅玉答道。
“叫她到佛堂見我。”安老太君聲音忽地沉了下去。
紅玉瞧著她神色不善,猜到她怕是要教訓沐蘭,忙幫著說好話,“姑娘這些日子一直在操持生辰宴,今日又出了這樣一檔子事兒,怕是也累得狠了,您有什麼話兒明日再……”
“叫你去你就去。”安老太君瞪了她一眼,“哪兒來那許多廢話?”
紅玉不敢再多嘴,忙答應著退出門來,吩咐檀雲去請沐蘭。
沐蘭知道安老太君定要尋她問話,從安玉松住的院子回來便不急著換衣裳。宴上只吃了幾口菜,這一通折騰早就消耗完了,叫鶴壽幫她煮了一碗面,正靠在榻上吃著呢,安老太君便遣人來叫了。
她忙放下筷子,拿清水漱了口,跟著檀雲往佛堂而來。
安老太君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捻著佛珠。
沐蘭上前,福身叫了一聲,“祖母。”
“你可知錯?”安老太君手上的動作一頓,劈頭問道。
沐蘭怔了一瞬,方才答道︰“孫女不知錯在何處。”
安老太君倏忽睜開眼楮,眼底一片幽寒,“你是當真不知,還是假裝不知?”
沐蘭毫不避讓地跟她對視著,“祖母若是因為表哥受傷一事問責,那我並無錯處,我只是……”
“跪下!”安老太君喝斷她道。
沐蘭不由蹙了眉頭,“祖母……”
“我叫你跪下。”安老太君聲色俱厲地命令道。
在沐蘭看來,安老太君性格雖然冷淡了一些,骨子里卻是個極開通的人。今日的事,她自認不曾做錯什麼,安玉松廢掉一條也只能算作意外,她不明白安老太君為何不問青紅皂白便責難于她。
抿著嘴唇立了半晌,還是在安老太君咄咄逼人的目光跪了下來。膝蓋是彎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安老太君斂去眼中的鋒芒,語氣也跟著淡了,“你跪在這里好生想想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
說著朝紅玉伸出手去。
紅玉趕忙上前扶了,回到院子里,替她解了衣裳,又殷勤地捏起肩膀來。瞧著她面色緩和一些了,才敢開口,“夫人責罰姑娘,可是因為姑娘太大意,險些叫表舅太太算計了?
要我看,今日這事兒絲毫怨不得姑娘。表舅太太有心算計無心,又拿了表姑娘當餌,姑娘如何防得住?
您差不多就饒了姑娘吧!”
“你莫操心這事兒。”安老太君揮一揮手,叫她停止捏肩,“你去松哥兒那里瞧瞧太醫來了沒有,若是來了好生招待,莫怠慢了人家。”
打發了紅玉,拿起一卷經書翻了兩頁,卻一個字都沒能看進去。索性放下,在屋子里施展起拳腳來。一整套拳打下來,已過去半個時辰。
喊了菩月送了水來擦臉,順便問得一聲,“沐蘭還在跪著?”
“是。”菩月垂目答了,猶豫了一下,又問,“可要給姑娘送了晚膳過去?”
“不必。”安老太君擦完了臉,將巾子遞給她,“叫人守在那邊,她何時說知錯了,再帶她來見我。”
菩月答應著退出門去。
紅玉送走了太醫折回來,听說沐蘭還在佛堂里跪著,忍不住嘀咕道︰“夫人今日是怎的了?旁人做錯了事,折騰自家人做什麼?”
進門來講事情回了,“太醫說表少爺的腿好生保養著也還能走路,不過想恢復如初是不太可能的,怕是要跛腳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安老太君並不驚訝,點一點頭表示知道了。
紅玉覷著她的臉色,“夫人,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您就叫姑娘起來吧。姑娘還要說親呢,跪壞了膝蓋可怎生是好?”
“都說叫你莫操心這事兒了。”安老太君語氣之中帶著連自個兒都未曾察覺的不耐,“該干什麼干什麼去。”
紅玉勸不動安老太君,便到佛堂來勸沐蘭,“姑娘,您就服個軟兒,說您知道錯了,何必跟老太君擰著來呢?”
無論怎樣勸,沐蘭只認定自個兒沒有做錯。她出了一場大汗,身子本來虛著,哪兒經得這樣跪法兒?堅持到二更天,人便撐不住暈了過去。
安老太君得到消息趕過去,她已經發起高燒來,滿嘴說著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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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迷迷糊糊中,沐蘭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不時探試她的額頭,撫摸她的臉頰,給她喂水喂藥。她分不清那是辣椒婆的手,郝姑姑的手,還是張氏的手,只覺漂泊了許久的心終于找到了歸屬。
也不知是藥起了作用,還是那久違的親切和踏實起了作用,頭不痛了,身體慢慢地找回了重量,那種輕飄飄的虛無感也隨之消散了。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守在床邊寶福瞧見她睜開眼楮,不由面露欣喜,“姑娘醒了!”
瑞喜正端了水盆進門,聞言將盆子一放,幾步奔到床邊,“姑娘,您可算醒了……”
說著便紅了眼圈兒。
她是紅玉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大丫頭,跟紅玉有著師徒一般的感情。先前紅玉跟她打听沐蘭的情況,她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自打沐蘭將滿院子的丫頭婆子集合起來敲打了那一回,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唯恐惹了沐蘭不快,叫趕出郁汀閣。
昨日沐蘭點了她貼身伺候,她著實松了一口氣。她感激沐蘭不計前嫌,做起事來格外盡心盡力。再沒想到,竟會出了那樣大的一個紕漏。
雖然直到現在也不清楚亭子里發生了什麼事,可她總覺得如果當時她沒有離開沐蘭身邊,後頭的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她滿腔愧疚,見到沐蘭醒來比誰都要高興。
“瑞喜姐姐擔心姑娘,跟這兒守了一整晚,丹祿和鶴壽來替她,她都不肯呢。”寶福嘴快地道。
沐蘭沖瑞喜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瑞喜急忙擺手,“活兒都老太君做的,奴婢不過在旁邊打打下手,哪兒當得起姑娘這一聲辛苦?”
“祖母嗎?”沐蘭有些驚訝。
“是啊。”瑞喜點頭,“老太君親自給您喂水喂藥,擦身敷巾,直到您的燒退了,才叫紅姑姑勸著回去歇下了。”
寶福抿了嘴直笑,“平日里瞧著老太君對姑娘冷淡得很,姑娘這一病,老太君可不比誰都上心?要不怎說患難見真情呢,這話兒半分不假。”
沐蘭恍然地摸了摸額頭,原來那只給了她溫暖和安慰的,竟是安老太君的手嗎?
想到一年紀的人守在床前悉心照料了她大半個晚上,心下不免有些後悔。又不是叛逆期的孩子,何必跟老人家爭那口氣呢?
正想著,檀雲便進來了,“姑娘醒了?姑娘可覺著身上輕快些了?”
“好多了。”沐蘭微笑道。
“那就好。”檀雲老成地道,“老太君吩咐奴婢過來瞧瞧,叫奴婢轉告您,若您能下床了,便回郁汀閣歇著,佛堂畢竟不是養病的地方,您跟這兒住著也不方便不是?”
沐蘭點一點頭,“知道了,你回去稟告祖母,我收拾收拾便回去。祖母這會兒可得空,我想過去問個安……”
“老太君說了,這幾日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您也不用去上課了,借這機會好生調養調養。跪一會子便暈倒,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檀雲說完這話,趕忙又加了一句,“這都是老太君的原話。”
沐蘭不由莞爾,以前還不覺得,現在看來,安老太君的同辣椒婆還真像,都是不善于表達感情的人。
檀雲瞧著沐蘭並沒有不悅的樣子,暗暗松了一口氣。心說老太君可真是的,明明很緊張姑娘,偏要說些不中听的話,也不怕姑娘跟她離了心。
見沐蘭要起身,便上前幫手。瞟見褥子上有一塊銅錢般大小的鐵蛈潀簷炕A再看沐蘭的褲子,上頭果然也有那樣一塊,趕忙問道︰“姑娘可是來了月事?”
沐蘭一愣,扯著褲子看了一眼,時隔多年又見大姨媽,心情還真有些微妙。
也不知是體質的問題,還是在守貞島上虧了身子,她的葵水遲遲未至。她這個年齡還沒有月事已算是晚的了,紅玉跟安老太君提過一嘴,說要尋個婦科聖手開個方子給她催一催,安老太君沒有同意。
一方面是因為她一直在泡藥浴,唯恐藥性相沖,另一方面,有人天生來得晚,順其自然最好。左右她又不急著嫁人,何必催呢?是藥三分毒,傷了身子就得不償失了。
紅玉到底是擔心,時常吩咐灶上炖些調養宮房的補品送過來。補了大半年都沒動靜,沒想到病得一場它倒來了,這算不算因禍得福呢?
“哎呀,這可是喜事。”寶福拍了一下巴掌,又笑嘻嘻地朝沐蘭福一福身,“恭喜姑娘,從今往後,您可就是大姑娘了!”
檀雲跟著道了一回喜,便急著回去稟給安老太君知道。
安老太君听了不過點一點頭表示知道了,紅玉卻高興得不得了,去庫房尋了一些上好的阿膠膏、桃膠、茯苓粉什麼的親自送到郁汀閣去,細細囑咐過沐蘭,又對滿屋子的丫頭耳提面命一番。
說是女兒家的初潮最最要緊,若是調理不好,容易落下病根,往後小日子和生孩子都要受罪的,凡是寒涼刺激的東西一概不能吃不能踫。
回頭便叫灶上炖了紅棗烏雞湯送過來,叫沐蘭好生補一補。
她這頭忙著,安老太君便瞅空喚了陸辛來問話,“可查到了?”
“屬下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將整個國公府悄悄探查了一遍,連影子都沒見著。”陸辛面帶慚愧地道,“屬下無能,有負太君所望。”
安老太君倒沒有覺得多麼失望,那人既能避開眾多護衛的耳目潛入國公府,定然十分擅長掩蓋行蹤。他昨日出了一回手,陸辛已有所察覺,他又會不提高戒備,乖乖待在那里等著陸辛去找呢?
雖不知是何方神聖,潛入國公府的目的是什麼,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對她並無惡意的,至少目前沒有,否則以那人的身手,她也活不到現在。
對她是沒有惡意,對沐蘭則稱得上愛護,從他不惜出手替沐蘭解圍,暴露自個兒的存在這一舉動,便可見一斑。她只是不知,沐蘭同那個人是否有聯系,這才無故罰了沐蘭下跪思過。
原本只想試探一下,沒想到那小丫頭居然死撐著不肯認錯,生生把自個兒給跪暈了。那副倔脾氣,倒跟解國公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辛見她沉吟不語,試探地道︰“太君何不問問姑娘?”
“不必問她了。”安老太君干脆地道,“她應該跟我們一樣,對那人的身份來歷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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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天夜里,她燒得迷迷瞪瞪,握著安老太君的手,一邊流淚一邊喚著“辣椒婆”、“郝姑姑”、“張嬸”,安老太君才恍然意識到,再成熟再穩重,她終究也還是個孩子,會生病,有脆弱的時候,渴望得到關愛。
而她這個祖母,作為這世上唯一能夠叫她依賴的人,卻在懷疑她,試探她。不曾全心全意地待她,又如何奢望她能同自個兒交心呢?
“你多多留意府里的動靜,這件事你知我知就行了。”安老太君吩咐道。
陸辛應得一聲,退了出去。
又是黃昏時刻,住在九華巷盡頭的夫妻兩個再次迎來了他們的主公。照例一番禮見,從臥室的機關將人送到了八角樓中,候七、單九和姜六已經早早地候在那里了。
“听說解姑娘救了公子兩回?”彼此廝見過,才剛落座,候七便迫不及待地八卦起來。
“一回。”單九一本正經地糾正他道,“山莊那回不算,主公並未溺水。”
他一直在暗中,比解家姑娘更早發現情況。若主子真個落水了,他視而不見,豈不成了不忠不義之輩?何況解家姑娘害得主子險些暴露了身份,只能算是多管閑事。
其實街上那一回也是多管閑事,她不伸手,自有旁人將主子送到醫館去。
候七不以為意地搖了搖扇子,“人家解姑娘本意是好的嘛。”
頓得一頓,又道,“听說公子還往國公府送了謝禮?”
解姑娘做了好事並未留名,他分明可以裝作不知道的,卻巴巴送了謝禮過去,這有悖他一貫裝傻充愣的作風。
聖三明白候七想問什麼,肅色道︰“那枚雙魚領扣落在了解姑娘的手里。”
觀蓮節那日,他叫那些世家子弟捉弄,服下虎狼之藥,一時之間尋不到解藥,又不願用交~合之法紓解。那種狀態之下,自是不好胡亂走動,于是滯留在常家山莊,整夜浸在冷水之中緩解藥勁兒。
那塘子十分偏僻,他原打算解了藥勁便悄悄離開的。沒想到沐蘭早起散步竟會拐到那里去,誤以為他溺了水,更試圖救他出來。那時藥勁尚未完全解除,他唯恐意識不清,唐突了她,只能倉惶逃跑。
他自覺跑得夠快,沐蘭並沒有看清楚他的容貌。哪知慌亂之下,竟將那枚雙魚領扣遺失了。
那雙魚領扣本身並不要緊,要緊的是藏在里頭的東西。
起初他以為掉在了水塘之中,派人潛入常家山莊尋找。直到單九報了信來,才知道落在了沐蘭的手里。
那領扣是候七專門定制了送給他的,自然知道里頭藏了些什麼,聞言立時斂了玩笑之意,轉向單九,“你沒有法子從解姑娘手里偷出來嗎?”
單九搖頭,“解家姑娘一直貼身收著,要拿回來只能硬搶。”
硬搶的後果不言而喻,候七恍然大悟,聖三這是暗拿不成,想明著討回來。送謝禮不過是拋磚引玉,為的是日後能同解姑娘搭上話。
雙魚領扣本是解姑娘的奇思妙想,他雖然做了改造,可也不敢保證她解不開那第二重機關。萬一叫她發現里頭藏著的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如今想硬搶也不成了。”單九不苟言笑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懊惱的神色。
聖三昨天夜里接到單九的暗信,今日便脫身過來,听了這話趕忙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單九將沐蘭生辰宴上叫人下了藥,他情急之下出手,致使安玉松廢掉一條腿等事情大致說了,“……國公府的高手已經有所察覺,屬下只能暫時撤了出來。
屬下辦事不利,還望主公降罪!”
說著便要跪下請罪。
聖三抬手阻止了他,“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不必自責。國公府那頭我另作安排,你往後便跟著候七辦事吧。”
單九似不情願,遲疑片刻,才應了一聲“是”。
候七那日見過沐蘭,便為炮制羅盤一事離開了京城,這兩日才剛回來,倒不知國公府何時多了一門親戚,便跟單九打听起來,“那‘表少爺’是什麼來頭?”
“安老太君的佷孫,出自旁支,從江州投奔而來。”單九言簡意賅地答道。
“竟敢給解姑娘下藥,膽子不小嘛。”候七說這話的時候,眼楮睨著聖三,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又加了一句,“用這種下作的手段逼解姑娘就範,圖的怕不是她這個人吧?”
聖三依舊不動如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茶盞。
“只怕是人也想圖,財也想得。”姜六接起話茬道,“招贅的消息一出,京中各大賭坊都開了局,賭解姑娘及笄之前能否‘娶’到如意郎君。還有人自押了,再尋了門路,托借個體面的身份湊上去。
昨日生辰宴上,托了前去赴宴的夫人帶著相看的人之中,便有兩個這樣的,好在安老太君並未相中他們任何一個。
不過長此以往,也難保安老太君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候七眼尖地瞧見聖三敲打茶盞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火上澆油地道︰“好人家的兒郎哪個願意入贅?可憐解姑娘,好好的一朵鮮花,注定要插~在牛糞上了。”
聖三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狀若不經意地問道︰“你說的那位李公子,可是戶部侍郎李繼業的兒子?”
“正是李繼業的次子,單名一個滄字。”單九答道。
聖三問得這一句,便沒了下文,轉而問起國公府和趙府這陣子的動靜。等單九和姜六細細稟報了,將二人打發下去,才又向候七討計,“你可有法子叫一個原本不可能入贅的人改變心意?”
“公子想撮合解姑娘和李繼業的兒子?!”候七驚訝地瞪大了眼楮。
一個大男人對一個小姑娘關懷備至,又是神交,又是故友的,還特地派人暗中保護,難道不是心有屬意嗎?為何要把意中人推進旁人的懷抱?
聖三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不過隨口一問。”
候七微微挑眉,心說您這可不像是隨口一問,分明是想替解姑娘安排終身呢。驚疑不定地思索了半晌,才開口道︰“事在人為,法子倒不是沒有,只是……”
“只是什麼?”聖三听他欲言又止,趕忙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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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三微惱,“你究竟有法子沒有?”
“有有有,容我仔細想想。”候七忙道,心下卻忍不住嘆氣。
公子同解家乃是宿敵,便是對解姑娘有什麼想法,兩個人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他何嘗不知這話問得多余?只公子難得對一個女孩子這樣上心,卻注定有緣無分,實在令人惋惜。
還有一件事他不甚明白,“京中多的是品貌出眾的兒郎,公子何以單單看好李繼業的兒子了?”
聖三沉默不語,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出神。
他不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難道要告訴候七,說他重活了一世嗎?說出來候七未必相信,況且這一世有許多事情都跟原來不一樣了。
候七分明解錯了他的心思,他關照解沐蘭,不過是為了報答上輩子欠下的恩情,與男女之情無關。
從單九所說的分析,李繼業的兒子似乎對解沐蘭有意。而上一世安然度過那場大戰存活下來的世家之中,便有李家。若能成就這樁姻緣,他同解沐蘭便可兩不相欠。
候七等了半晌不見他開口,便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了話風道︰“炮制天地陰陽盤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解姑娘想必也在等我答復。是否要暫時隱瞞此事,還請公子示下。”
“不必隱瞞,照實告訴她好了。”聖三回神道,“免得她等不及另尋門路,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候七點一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尋個合適的機會同解姑娘見上一面。”
沐蘭的病很快好了,葵水也不過來了短短兩日,卻叫紅玉和滿院子的丫頭盯著結結實實地休養了十來日。
進得冬日,趙重華二哥同湘河郡主的婚期也近了,趙府上下忙忙碌碌,緊張地籌備起來。趙重華抽空來探望了沐蘭一回,還帶來一個讓她頗感意外的消息。
“你听說了沒有,梁家姑娘叫選為豫王妃了!”
沐蘭不由得一愣,選秀的風波剛剛平息了一些,這個節骨眼兒上怎又突然選起王妃來了?皇家擇婦應當十分嚴格,梁苡薰的品貌都不甚出眾,還有個多嘴饒舌的壞毛病,按理來說,選誰也選不上她。
趙重華的料還沒爆完,“梁姑娘原本是定了人家的,私下里連信物都交換過了,就差遣了媒人上門正式提那一嘴了。
聖上下旨說要選秀,梁家隱瞞了這事兒,將梁姑娘送進了宮。那家子跟梁家原本相~交甚好,因為這事兒算是徹底鬧翻了。”
沐蘭搖了搖頭,心說有人對選秀避之不及,有人倒削尖了腦袋往里鑽。
這梁總兵她也有所耳聞,頂著個總兵的頭餃,手里卻無實權。賦閑的總兵連個把總都不如,每逢世家夫人設宴做席,梁夫人就沒有不到的,左支右絀地攀交逢迎,叫人在旁邊瞧著都累。
想必這夫妻兩個也受夠這種日子,想拿了女兒攀上皇家,換得個錦繡前程。然人無信不立,這般出爾反爾,便是做了皇親也叫人不齒。
“還有啊。”趙重華越說越起勁兒,“當時跟許姑娘一塊兒溜出去的三個人當中,就有梁姑娘。兩個人沒入宮之前就是極要好的,入宮之後特地跟人調換了,住在一間屋子里。
出事兒那日,據最先找回來的那一個說,事先約好偷溜出去的,原本只有梁姑娘和許姑娘兩個。她是不經意見撞見了,才叫梁姑娘拉上一道的。
路上梁姑娘跟許姑娘兩個一直背著她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後來她叫許姑娘指使了去摘花,一回頭的工夫,兩個人就都不見了。
這一個是叫宮人尋著的,梁姑娘卻是自個兒回去的。
管事嬤嬤問起來,梁姑娘說她們走迷了路,憋不住想要方便,可到處都尋不著更衣所,便商議著往林子深處去解決。許姑娘先去,她在一旁把風,等了許久也不見許姑娘出來,找過去就發現許姑娘不見了……”
沐蘭听她說得如此詳細,忍不住好奇,“這些事兒你是如何知道的?”
“黃黎告訴我的。”趙重華和黃黎脾氣相投,又因定親一事同病相憐,這陣子來往密切。有些話兒連親娘都不能說,黃黎從宮里出來也是憋得狠了,便一股腦對她講了。
說著往沐蘭跟前湊了湊,“一塊兒偷溜出去的,許姑娘落得那樣淒慘的一個下場,梁姑娘卻飛上枝頭,馬上就要成為豫王妃了,你不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嗎?”
沐蘭確實覺得事情不同尋常,卻不願妄自議論皇家的事,“既是選妃,自有禮部和司禮監進行審查。若有蹊蹺,聖上豈會不知?不該咱們操心的事兒,還是莫操心的好。”
趙重華覺得無趣,身子往後一靠,“你怎的越來越像老媽了?”
“我們兩個可是結拜姐妹,我要是老媽子,你又能比我年輕多少?”沐蘭笑著點一點她的額頭。
趙重華拍掉她的手,翻了個白眼兒,“我說不過你成了吧?”
頓得一頓,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我曾祖母過大壽的時候,你送的那個帶網子的抹額,我曾祖母十分喜歡。叫我問你一聲,能不能再給她做個新的,等我二哥成親的時候戴。”
“你怎不早說?”沐蘭嗔怪地道,“你二哥沒幾日就要成親了,現在開始做也太趕了些。”
“我也想早說啊。”趙重華一臉的無辜,“我曾祖母過大壽光抹額就收了兩箱子,你又不曾說明白,一直跟別個混著放在一處,前些日子換冬衣,找抹額配衣裳才叫翻了出來。
我曾祖母按照你留在里頭的條子試著戴了一回,連連說好,都不舍得摘呢。只可惜那抹額是夏天的樣式,這會兒戴著不合適,便叫她屋里的大丫頭照著給做一個。
丫頭不會結那個網子,想著直接換個冬天戴的抹額縫上去,結果一剪子給剪壞了。這不沒法子了,才叫我來問你嘛。”
沐蘭聞言便笑,“我送上壽禮,趙老太君只掃了一眼,便評論起我的容貌來,我哪兒機會說明白?還當她不喜歡呢,沒想到隔了快半年,倒又得了她老人家的青眼。
難得她喜歡,我再給做一個就是了,左右我最近也沒有旁的事情,跟瑞喜她們一道趕一趕,總能趕出來的。”
說完心頭一動,既然趙老太君都說好了,想必她這個年紀的老太太都會喜歡這種發網,不如將這個點子賣給韓掌櫃。
看來,她得找個機會出府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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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安玉林早早就放棄讀書的想法,從族里接了一間鋪子管著。安玉松在讀書上頭卻有些天賦,不光他,安老太爺也對這個孫子寄予厚望。盼著繼自個兒之後,家里再出一個能夠入仕為官的。
當初安老爺子指點他們一家子來京城投奔安老太君,說服他們的理由之一,便是京城門路多,安玉松若能借國公府的聲望拜入名師門下,科舉做官也能事半功倍。
于氏想叫安玉松入贅國公府的時候,他並沒有反對。一來確如于氏所說,寒窗苦讀一二十年,掙得的前程也高不過一個“郡馬”去,更何況孫子還有望承爵,當上國公爺;二來,就算入贅不成,還可以繼續參加科舉。
如今入贅的事兒黃了,科舉這條後路也斷了,他便忘了自個兒先前是如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由著妻兒折騰了,將責任一股腦地推到于氏頭上。罵她鬼迷心竅,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害得兒子成了殘廢。
于氏自知理虧,依舊叫他罵得心頭火氣,關起門來同他狠狠地打了一架。打完了,氣消了,又湊在一處商議如何才能從安老太君那里榨出更多的銀子來。
夫妻兩個一夜沒有合眼,只等天一亮就到國公府哭去。可不等他們出門,安玉松便叫國公府的馬車送了回來。
于氏顧不得問一問兒子的傷勢,便恨鐵不成鋼地埋怨起來,“……便是賴也要賴在國公府,好湯好藥的吃個夠本,再叫你姑祖母多多地掏了銀子出來。
你倒好,幾包藥幾盒子點心就叫打發回來了……”
“姑祖母沒有打發我,是我自個兒要回來的。”安玉松叫她聒噪得一個頭三個大,不耐煩地打斷她道。
“什麼,你自個兒要回來的?!”于氏眼楮瞪得溜圓,一指頭點在他的腦門上,“我怎生出你這樣一個沒腦子的東西?你可是斷了一條腿,往後莫說做官了,娶媳婦都難,你不……”
“娘,你說夠了沒有?!”安玉松忍耐到了極限,一嗓子吼過去,“若不是你假冒表妹的名義誆騙我,我會變成這樣?你是嫌我還不夠慘,不夠丟人嗎?是不是把我逼死了你才甘心?”
于氏一時怔住,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滿面悲憤的兒子,“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兒,我還不是為了你……”
“我不需要。”安玉松干脆地道,“我求求你們消停一些吧,莫再打什麼歪主意了。”
後頭這句,卻是連安慶中一並說進去了。
安慶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關我什麼事?”
安玉松權當沒听見,警告于氏道︰“娘若再到國公府去鬧事,我也沒有顏面再活在這個世上了,到時候不要怪我不孝,走在你們前頭。”
說完不願多看于氏一眼,叫下人扶著徑直回房去了。
于氏氣得不行,指著他背影的手直抖,“瞧瞧,瞧瞧,當真是讀書讀傻了,胳膊肘子一個勁兒地往外拐!”
氣歸氣,到底是怕的,唯恐兒子一個想不開真個尋了短見,叫下人日夜盯著。也不敢往國公府鬧事,只叫安慶中寫信回江州,跟安家老爺子討主意。
安家老爺子接到信忍不住罵了一聲“蠢貨”,心知他們這一支子跟安老太君的“情分”算是徹底到頭了。唯恐安慶中一家子按捺不住,又自作聰明地做出什麼蠢事來,連眼前那點子甜頭也丟了,吩咐安老太爺寫信給安慶中,叫他們莫在京城丟人現眼,趕緊滾回江州來。
安慶中不敢違命,等安玉松的腿傷稍好一些,便收拾收拾離開了京城。
安老太君也履行承諾,差人給安玉松送來五千兩銀票,還有一封府學的薦書。
他身有殘疾,做不得官,並不妨礙進學。先在府學做一名謄錄書籍的散驛,等考出功名來,又有府學長官的舉薦,便可晉升為典簿、學正,甚至是助教、博士。這對他來說,未嘗不是另一條為官之路。
安玉松感恩戴德地收了,于氏卻一肚子不滿,又嫌散驛不是官,算不得什麼前程,又嫌五千兩銀子太少,還不夠在京城買個莊子的。
然事已成定局,她也只能跟安慶中發發牢騷罷了。
紅玉還怕他們耍什麼花樣,叫人悄悄跟在後頭,听說安家的車馬出了京城,確實是直奔江州去了,這才放了心。
沐蘭打定主意要出府,這兩日正琢磨著要怎樣跟安老太君開口,安老太君便遣了紅玉來通知她,叫她陪著一道往慈航庵去。
“祖母怎的突然要去慈航庵?”沐蘭問道。
不年不節的,又不是哪個的生死忌,況且趙家馬上就要辦喜事了,眼下出門實在有些不合時宜。
“慈航庵那頭送了信來,說靜慧師太前一陣子身子便不太好,入了冬病得更重了。”紅玉跟靜慧師太也是老相識了,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頗為凝重,“老太君放心不下,要往庵里探望靜慧師太。
怕是要住上幾日的,姑娘抓緊收拾收拾吧,明日一早就要啟程了。”
沐蘭點頭道聲知道了,送走了紅玉,便吩咐屋里的丫頭準備起來。去庵里,又是去探病的,自是不好吵吵鬧鬧地帶去許多的人。她思量一番,依舊點了鶴壽和盤雲兩個跟著。她不在的這幾日,便由瑞喜負責院子里的大小事情。
瑞喜起初還因沐蘭沒點到她失落不已,听說叫她管院子,才又振作起來。
安老太君記掛著靜慧師太,第二日早早便出發了。
走的時候天兒還好好的,到了山腳,竟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下了馬車換乘竹輦,一路迎著風雪到了慈航庵門外,便听里頭鳴了鐘。
安老太君臉色大變,拔腿便往里奔去,不留神叫門檻絆了一下。
沐蘭趕忙搶上去扶住她,“祖母,您沒事兒吧?”
“快扶我進去。”安老太君臉色煞白,聲音打著顫。
沐蘭從來沒見她這般驚慌失措過,心知靜慧師太怕是不好了,忙攙著她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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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靜慧師太走得很安詳,據從旁侍奉的女尼說,她臨終之前還用了一頓素齋,齋後參禪的工夫人便沒了。雖重病纏身,卻未受什麼罪。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見上安老太君最後一面。
庵中的女尼依著規矩將她的尸身焚化了,骨灰埋在鐘塔之下。
靜慧師太倉促離世,令安老太君悲痛不已,日夜焚經,為其超度。
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一場初雪稀稀落落下了兩天兩夜,雪一停更添了幾分寒意。鐘塔上四面漏風,安老太君不吃不喝連待了幾日,終于支撐不住病倒了。
沐蘭衣不解帶地守在病床跟前,喂水喂藥,擦臉擦身,都不勞旁人動手。將守貞島和漁村的趣事講給她听,也會引著她說些與靜慧師太有關的往事。
安老太君起初不願開口,架不住沐蘭再三追問,便應付差事一樣地說上幾句。漸漸地有了傾訴的欲~望,說起她初入庵堂,靜慧師太是如何開解她的,兩人又是如何結伴雲游,看盡世間疾苦的……
講到解家出事,靜慧師太拼死護她周全的時候,竟在沐蘭面前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
人的情緒最怕郁結,如同洪水,越堵越遭,疏導出來方是正道。安老太君落得一回淚,悲痛依舊是悲痛的,病卻好了不少,第二日便能下床走動了。
許是叫沐蘭瞧見自個兒脆弱的一面覺得尷尬,便將沐蘭趕了出來,“你這幾日一直陪著我,怕也憋悶得緊了,出去疏散疏散吧。”
因靜慧師太過世,庵里的氣氛確實沉悶非常。沐蘭幾日不曾活動,感覺關節跟生了蛈的。左右閑來無事,便叫鶴壽留下照應,自個兒帶了盤雲出去。
這個時節實在沒有什麼景致可瞧,只後山有一片梅林,稀稀落落地開了幾枝,尚能觀賞一二。主僕二人依著小尼姑的指點,出得庵堂往後山而來。
久陰乍晴,積雪待化未化,空氣染著凜冽的寒意,別樣清新。沐蘭沿著石階往上走得一陣,身上微微冒汗,不由起了興致,“我們來比賽,看誰先到山頂。”
“好啊。”盤雲一口應承下來,“姑娘可要當心了,我是在山里長大的,最在行的就是爬山。”
沐蘭攏著棉氅笑道︰“空口無憑,比了再說。”
喊一聲“開始”,便卯足了勁兒往上攀去。盤雲不甘示弱,緊隨其後。
到了半山腰,沐蘭突然停了下來。盤雲頓步不及,一頭撞在她的後背上,“呀”地叫一聲,忙扶住沐蘭問道︰“姑娘,您沒事兒吧?”
“你听到什麼聲音沒有?”沐蘭答非所問。
盤雲側耳細听一回,“好像是有人在敲什麼東西……”
沐蘭听得還更真切一些,分明是金屬撞擊的聲音,還夾雜著人聲,分明是有人在打斗。隱隱約約听得不甚清楚,一時間無法判斷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她不想無端卷入麻煩之中,立時掉頭,“我們回去。”
盤雲見她神色嚴肅,也不多嘴追問,隨她沿原路返回。
走了沒多遠,沐蘭再次停了下來。
“姑娘?”盤雲叫她一聲,見她沒有反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一藍兩白三道人影正你追我趕地朝這邊疾沖過來。
那藍色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頭,兩個白色人影緊追不舍,三人手里都拿著兵器,不時停下來纏斗一番。亦停亦走,很快便到了近前。
三人出手都是又快又狠,直逼對方要害。藍衣人尚且看不出,兩個白衣人身上已能瞧見血色。
盤雲時常陪著沐蘭習武,卻都是點到即止,哪曾見過真刀真槍的打斗?唬得一張小臉兒煞白,緊緊地扯著沐蘭的衣袖,“姑……姑娘,他們要過來了……”
上下山只有這一條路,繼續往下走定會跟那三人撞個正著,往上走很容易被他們發現,難保他們殺完了要殺的人,不來尋她們滅口。沐蘭迅速觀望了一下,便拉著盤雲躲到一塊大石後面。
打斗聲越來越近,一下接一下,清晰可辨。持續了約莫半刻鐘的工夫,隨著一聲慘叫,有人倒了下去。
沐蘭扒住大石,探頭看去,只見其中一名白衣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另一個身上的白衣也已染上了大片的血跡,猶自頑強地拼殺著。
那藍衣人的情況更糟一些,後背挨了長長的一刀,衣衫撕裂,露出翻卷的皮肉。隨著他的動作,血滴四濺,腳下的積雪斑斑點點,像落了一地的紅梅。
他的體力顯然已經耗盡了,面對白衣人破釜沉舟的攻擊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每一次看似即將喪命刀下,又堪堪躲開去。命雖保住了,可也難免再添新傷。
越打越艱難,終于在那白衣人一記重擊之下倒了下去。白衣人佔得先機,立時搶上前去,刀尖向下,筆直地插~向他的胸口。
沐蘭听見盤雲“啊”了一聲,趕忙捂住她的嘴。一分神的工夫,那邊風雲突變。藍衣人就地一滾,避開刀鋒,與此同時,手中的長劍刺入對方的心髒。
她轉頭再看,只瞧見雪粉飛揚、鮮血噴濺之中,兩個人一齊倒了下去。之後就跟全世界都靜止了一般,再無一絲聲音。
“莫不是兩個都死了吧?”沐蘭心下嘀咕著,又等了半晌,依舊不見那邊有什麼動靜。
她不知道這幾個人有沒有同伙,會不會找過來,只知此地不宜久留,趕忙招呼盤雲,“快走。”
盤雲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兩腿發軟,扶著大石才勉強站了起來,卻哆哆嗦嗦的邁不成步子。
沐蘭實在沒有閑暇慢慢安撫她,說一句“再不走就沒命了”,便拉著她往前走去。
生死關頭,盤雲到底鼓起了一些勇氣。然而經過那幾人倒地之處,只覺滿地血痕叫周圍的白雪一襯,格外觸目驚心,胃口一陣翻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沐蘭叫她帶得腳下一頓,正要催她快走,那原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藍衣人突然一躍而起,朝她飛撲過來,五指成鉤,抓向她的喉嚨。
她一聲驚叫尚未溢出口邊,那只手卻在距離她脖頸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她驚魂甫定地望過去,一張熟悉的臉孔便撞入眼簾,“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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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看清沐蘭的瞬間,藍衣人並沒有感覺意外,而是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兩眼一闔,直直地向後倒去。
沐蘭下意識地伸手,卻沒能撈住他,听見他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很是替他疼了一回。
“呀,這不是那個魏國質子嗎?”盤雲後知後覺地驚呼道。
沐蘭彎腰探了探他的頸脈,感覺還在跳動,不由松了口氣。又拍臉頰又掐人中,見他絲毫沒有反應,不由蹙了眉頭,她要拿這人怎樣辦才好?
帶回慈航庵是絕計不行的,誰知道追殺他的是些什麼人,還有沒有同伙?萬一尋蹤逐跡找過去,豈不是給庵里的人招惹禍患嗎?也不能扔在這兒不管,否則這天寒地凍的,他便是沒有因失血過多而死,也會凍成木乃伊。
她一路行來,並沒有瞧見山洞之類可以藏人的地方……
唉,算了,當務之急還是趕緊帶他離開這里,不然白衣人的同伙找過來,不光他沒命了,她和盤雲也難逃一死。
思量定了,便招呼盤雲道︰“快來幫我一把。”
和盤雲一道替杜舜文翻了身,露出背部的傷口。她擔心那兩個白衣人沒有死透,不敢去動他們身上的東西。只將自個兒和盤雲身上帶的帕子、荷包、香囊統統拿出來堵在傷口上,拿棉氅從他的腋下到腰部緊緊地裹了,再拿腰帶牢牢系住。防著血滴下來,成為人家的指路標。
主僕兩個一人架住他的一條胳膊,沿著石階急急地走了半日,不見後頭有人追來,那根緊繃著的弦兒稍一放松,立時覺出累來。
“姑娘,咱們……咱們歇一會兒吧。”盤雲喘著氣道。
沐蘭點一點頭,將杜舜文放下來,靠在路邊一塊石頭上。一面拿衣袖擦著額上的細汗,一面四下環顧。這里距離慈航庵已經不遠了,必須找個地方將他安置下來。
“盤雲,你去附近找一找,看看有沒有能夠藏人的地方。”她吩咐道。
盤雲面露遲疑之色,“姑娘,萬一壞人追上來……”
“那我就扔下他逃跑。”沐蘭半開玩笑地道,“我會留神的,你快去吧,莫耽誤工夫。”
盤雲應了聲“是”,左右觀瞧一番,便拖著酸軟的雙腿下了石階。她既害怕遇上壞人,又擔心沐蘭,不敢走得太遠,轉得一圈回來,“姑娘,那邊有個石窩子,應該能藏住人。”
“我們過去。”沐蘭當即決定道。
主僕二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杜舜文搬到了盤雲所說的石窩子。不過是兩塊交錯的山石形成的夾縫,剛好可以塞進一個人去。
沐蘭四下望了望,感覺這里還算隱蔽,這個節骨眼兒上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在同齡男子當中,杜舜文算是生得比較瘦弱的。可這人一暈過去比石頭還沉,她們兩個畢竟是女孩子,體力有限,能將他搬到這里已經到極限了。
從附近拔了一些干草墊到石窩子里頭,將杜舜文放進去,又吩咐盤雲道︰“我記得我們來的時候裝了一些傷藥,以備不時之需的。
你回庵里去,把所有能用的藥都拿過來。被子什麼的不好帶,你找一件大毛的衣裳,再拿水囊灌些熱水,有細軟的點心也拿一些……”
盤雲听她一口氣說了許多,用的都是“你”,忍不住插話進來,“那姑娘呢?”
“我守在這里,記住,不要驚動旁人,只告訴鶴壽就行了。”沐蘭拍一拍盤雲的肩頭,“快去快回,路上當心一些,若是瞧見可疑的人便不要過來了,先回庵堂去避一避風頭。
以一個時辰為限,你若不來,我自會回去,你不必擔心我。”
盤雲一~一答應下來,“我去了,姑娘自個兒也要當心。”
“好,快去吧。”沐蘭催促道,目送她走遠了,才收回目光。
摸一摸杜舜文的額頭,是冰的,再摸一摸手心,也是冰的。忙抓了一把雪,替他搓揉起來,直到他的手心和腳心都開始泛熱了才停下來。給他穿好靴襪,多多地拔了干草來,堆在四周。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工夫,盤雲便領著鶴壽,帶著大包小裹地回來了。
“鶴壽姐姐放心不下,非要跟我一道過來。”盤雲解釋道,見沐蘭盯著她們手里的東西,忙又加了一句,“我們是從後頭的小門出來的,沒有人瞧見。”
沐蘭倒不擔心這個,“你們路上可遇見什麼人了?”
“不曾,我們很小心的。”盤雲答道。
沐蘭道一聲“好”,吩咐她們將東西放下來。除去她點名要的那些,還有剪刀和干淨的巾子。心知定是鶴壽準備的,便對鶴壽投過去一個贊許的眼神。
鶴壽見她伸手要去解杜舜文的衣裳,忙攔住她,“姑娘,還是奴婢來吧。”
“莫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的,救人要緊。”沐蘭說道,她一路將杜舜文搬到這里,又給他搓手搓腳,身體接觸不是一次兩次,現在又來講究男女大防還有什麼意義?
將杜舜文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發現他身上傷口不少,只背上的比較嚴重,深可見骨。與這一處相比,其余只能算是皮肉傷。主僕三人一起動手,給他清洗了傷口,涂上傷藥,再拿布條細細包扎了。
“姑娘,這是參湯。”鶴壽遞了一個水囊過來。
沐蘭也管不了杜舜文現在是不是能喝參湯了,扒開他的嘴給他灌了一些。將幾個水囊當作熱水袋放在他身上,給他裹上大毛衣裳,蓋上毯子。點心和傷藥都給他留下,備著他醒來吃用。最後拿干草將他整個人蓋起來,只在口鼻處留下兩個孔,以便通氣。
“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能不能活下來,就靠你自個兒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便招呼鶴壽和盤雲,“我們回去吧。”
她唯恐有人循著腳印找過來,一面走一面拿浮雪遮了去。
這會兒已是正午時分,樹枝上和石階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不時有水滴叫風刮著飛濺到頭臉上。主僕三人卻顧不得擦拭,一路疾奔回到慈航庵。
她們才離開沒多久,便有兩人尋蹤而來,扒開干草,焦急地喚了一聲“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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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一想,她救杜舜文的時候確實留下不少的破綻。若那兩個白衣人沒有死透,很有可能瞧見她救了杜舜文的一幕。再比如她留在杜舜文那里的棉氅和大毛衣裳都是女式的,而且價值不菲,那些白衣人若是發現杜舜文,看到那些東西,很容易就能追查到這里來……
越想越心慌,全然沒有了睡意。
往窗外望了一眼,天還是黑的,也不知杜舜文怎樣了?山間夜里很冷的,健康的人在外面待上一晚都扛不住,何況一個受了重傷的人。若叫凍死,可不枉費她冒了好大的風險救他一回?
許是她多管閑事了,他好歹是一國的皇子,出門應該帶著隨從的。就算隨從不找,聖上發現他失蹤也要派人尋找的。若是因為她將他藏了起來,害得他失去了得救的機會該如何是好?
如此胡思亂想著,窗口已開始泛白。
鶴壽因為盤雲半夜發起高燒,早早便醒了。隔著窗戶听到沐蘭屋子里有動靜,趕忙打了洗臉水送進來。
沐蘭洗漱一番,給安老太君問了安,草草地用了些齋飯,便吩咐鶴壽隨著采買的師傅一道下山打听消息。鶴壽回來說,不曾听見有人議論山上出了事。
她依舊不敢輕舉妄動,跟上山砍柴的師傅拐彎抹角地套了半日的話,得知後山一切如常,並沒有瞧見官差和可疑的人,更沒有發現尸體血跡什麼的。
歇過晌,她終于按捺不住,帶上鶴壽出了庵堂。先在附近轉得一圈,未曾發現異常,這才大著膽子往後山而來。一路小心翼翼地到了石窩子附近,瞧見那堆干草還保持著昨日她們離開時的樣子。她心下生出不好的預感,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去,迅速扒開干草。
杜舜文靜靜地靠坐在那里,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
不會已經死了吧?
沐蘭心頭一沉,伸手探向他的脖頸。指尖觸踫到他肌膚的一瞬間,他緊闔的雙眼忽地張開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驚駭之下,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姑娘?!”鶴壽臉色大變,急忙搶上前來。
“沒事。”沐蘭安撫住她,再看杜舜文,見他人雖虛弱,眼楮卻還算得有神,長舒了口氣,“幸好你還活著。”
杜舜文眼中的戒備消弭殆盡,趕忙松了手,啞著聲音跟她道歉,“對不住,我還以為是……”
“沒關系。”沐蘭微笑起來,“你感覺怎樣了?”
“托郡主的福,已經好多了。”杜舜文感激地道。
沐蘭不想居功,“是你命大。”
頓得一頓,又道,“這里畢竟不是養傷的地方,還是盡快通知你府上的人,將你接回去悉心調養為好,你身上可有印鑒之類的東西?我好幫你送信。”
杜舜文凝了她一眼,“郡主難道不好奇,我為何出現在這里,又為何遭人追殺?”
“我當然好奇。”沐蘭同他對視道,“可我不想追根問底,強迫你回答你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你沒有求我幫你,我也不想趁人之危,挾恩索報。”
杜舜文定定地望了她半晌,忽地笑了,“郡主果然與眾不同。”
沐蘭笑了一笑,從鶴壽手里接過一個水囊,拔掉塞子遞給他,“這是素湯,還熱著,你喝一些吧。”
杜舜文道了聲謝,接過水囊,一口熱乎乎的湯水下腹,頓覺五髒六腑都熨帖了不少,便又謝了她一回,“多謝郡主。”
“我如今借宿在庵堂里,踫不得葷腥。這是拿豆腐和菌菇熬出來的,雖不及雞湯魚湯美味,可也是滋補養人的。”沐蘭一面說一面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擺在他的手邊,“這是素包子,一路帶過來有些涼了,你將就著墊墊肚子吧。”
“勞郡主掛心了。”杜舜文抱著水囊沖她拱手一揖。
沐蘭點頭受了,又問道︰“你真的不需要我替你報信嗎?”
杜舜文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道︰“並非我不識郡主好意,實是因為眼下有不便回府的隱情,還望郡主見諒。”
“既是隱情,我便不問了。”沐蘭微微蹙眉,“可你受了這樣重的傷,總待在這荒山野地也不是辦法。除了回府,你難道就沒有旁的地方可去了嗎?”
“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我確是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杜舜文這話說得悲涼,神色之中卻不見半分淒苦之色,環顧了一下四周,“郡主口中的荒郊野地,于我來說不遜于暖廈瑤閣。”
見沐蘭似有不解地望著他,便又揚了唇角道,“說出來郡主可能不信,龜縮在這里的一個晝夜,是我來大晉之後覺得最安心最清淨的時候。”
听了這話,沐蘭莫名地心酸起來,忍不住問道︰“你的身手明明很好,為何要忍受那些世家子弟的欺~辱?”
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自個兒問了十分一個愚蠢的問題。身手好又能如何?他不過是一個質子,那些世家子弟之所以敢拿他肆意取樂,為所欲為,不正是欺負他背井離鄉,無人撐腰嗎?
他們可以對他拳打腳踢,他卻不能踫他們一根手指頭,否則多的是人跳出來責難他。
杜舜文嘴邊的笑意緩緩隱去,“起初我也反抗過,換來的卻是更多的欺~辱。後來我明白了,反抗于我無益,于我的母國更是無益。我反抗一回,我父皇為表求和的誠意,便要賠上許多的笑臉和銀子。
所以我學會了示弱,學會了忍受,學會了卑躬屈膝地活著……”
他暗暗地捏緊了手指,今日的屈辱,今日的隱忍,今日的卑躬屈膝,只為有朝一日能夠達成所願,將上一輩子的遺憾統統彌補回來。
第一回見到他,沐蘭便覺得他不似旁人認為的那般窩囊。此時听了他這一番話,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幾分。自古以來,成大事者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終有一日,他也會一鳴驚人吧?
如是想著,從袖袋里摸出一個東西來,“這是你的吧?”
瞧見躺在她手心里的那枚雙魚領扣,杜舜文瞳孔微縮。他正愁該如何開口討要,不想她竟然主動拿了出來。這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
(以下內容不計費)
關于本書的更新,剛上架時候亦函已經在“作者有話說”里發過聲明了,可能因為改版,這段聲明沒有了,很多後來入坑的親沒有看到,在這里再聲明一次︰
亦函剛發了這本書沒多久,就發現懷上寶寶了,現在已經28周了。因為年齡比較大才要頭一胎,各方面都很重視很小心。所以很難做到一天兩更,只能盡量更新。嫌慢看不過癮的親,可以攢一段時間再看,或者先收藏,等完本了再看。
另外就是,最近幾次檢查結果都不理想,總跑醫院,斷更的次數確實多了些,十分抱歉。以後還會不可避免地斷更,亦函就不一~一請假說明了,還望親們見諒。
亦函會努力的,感謝親們的包容和不離不棄的支持,鞠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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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上只有一個慈航庵,不是男人能夠進去上香的地方。既不是游玩的季節,也沒有狩獵的條件,他在這附近同她“偶遇”未免太刻意了,只會引起她的懷疑。
趙府喜事將近,以趙家和國公府的交情,安老太君和沐蘭必要去喝喜酒的。不如在喜宴上尋個機會,同她搭上話兒,將那枚雙魚領扣要回來。
不料靜慧師太突然圓寂,安老太君又因為其守喪而病倒,沐蘭從旁侍疾,沒能喝上喜酒。
大晉的女子不似魏國女子那般自由,常年困在閨閣之中,鮮少有出門的時候。錯過了這一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她下回出門。
雙魚領扣里頭藏著的東西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必須盡快拿回來。
思慮再三,他還是來了。誰知剛一進山,便遭到了埋伏。那群人各個身穿白衣,潛藏在雪中,突然發起襲擊,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原本經了這樣的事,他是不可能再與沐蘭踫面的。可緣分就是如此奇妙,她偏偏在那個時候來了後山,更不顧自個兒的安危救了他。
其實他的人已經將那伙白衣人肅清了,他也無需藏匿在這荒山野地里受苦,之所以不顧屬下的反對執意留下來,不過是想同她見上一面罷了。
不僅是為了拿回那枚雙魚領扣,還有一些連他自個兒也說不清楚的緣由。
“我還道丟到哪里去了,原來竟叫郡主拾得了。”他裝作不經意地笑道。
許家姑娘在宮里出了事,指認壞她清白的人是魏國質子。杜舜文府里的人為給他洗脫罪名,四處嚷嚷他已不能人道。那個時候,沐蘭便猜到這枚雙魚領扣的主人是誰了。
對一個男人來說,不能人道乃奇恥大辱。未免他尷尬,只字不提常家山莊的事情,轉而問道︰“這雙魚領扣,你是打哪兒買來的?”
“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杜舜文一語帶過地答了,將東西納入袖中,有意轉移話題道,“算一算,郡主已經救過我三回了……”
救過他三回,卻說出“不願趁人之危、挾恩索報”的話,眼前這一個,真的是他上輩子遇見的那個女孩兒嗎?
他記憶中的解沐蘭,聰慧,狡猾,善于利用一切能夠利用的人和事達到自個兒的目的。她野心勃勃,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認祖歸宗,拿回本該屬于她的一切。直到臨死的那一刻,還在向他索要來生的回報。
也不知上天是可憐他下場淒慘,還是可憐她抱恨而終,竟讓他重活了一回。
這一世,雖然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還沒有發生,可他不喜歡欠人人情。他知道薛遼登基之後便會為解家平反,是以早早授意候七開闢航道。
他沒想到的是,她居然憑借一己之力離開了守貞島。他更沒有想到,听說解家平反的消息,她居然無動于衷。他一度懷疑自個兒找錯了人,還特地叫人去驗看過她身上是否有一塊紅色胎記。
促成她跟安老太君相認之後,他依然心存疑慮,叫人潛入國公府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在這之前,他同沐蘭見過幾回面,總感覺她跟上輩子不一樣了。不過上輩子遇見她是在幾年之後,除了她,守貞島的人都死光了。一個人生活在孤獨和恐懼當中,難免會變得偏執,甚至瘋狂。
這輩子她得償所願回到了國公府,享受著本該擁有的一切,性格比那時豁達平和亦不足為奇。
然而今日面對面地交談了幾句,本已得釋的疑惑又不可抑止地冒了出來。
一個人的性格或許會變,可學識涵養,說話做事的習慣,總有一兩樣會刻印著過去的痕跡。然而從眼前這個女孩兒的身上,同“解沐蘭”相似的地方,除去那張臉,多一絲一毫都尋不到。
這不像他所認識的解沐蘭,更像是長著同一張臉的另外一個人!
沐蘭見他話說到一半兒沒了下文,只管盯著她出神,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我幫你換藥吧。”
杜舜文瞬間回神,“不敢勞煩郡主,我自個兒來就行了。”
鶴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都幫他上過一回藥了,這會兒又說什麼不敢勞煩,偽君子!
他的傷口在背上,沐蘭很好奇他自個兒要怎樣換法。既然他不願意,她也沒必要勉強人家,干脆地站起身來,“那你多保重,我先回去了。”
“郡主慢走。”杜舜文沖她抱拳一揖。
望著她的背影慢慢消息在視野之中,忙從袖袋里摸出那枚雙魚領扣,按開機關,見東西還在,且完好無損,這才放下心來。原當要費上一番口舌,沒想到就這樣輕而易舉拿了回來,慶幸之余,心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
拈起一只素包子咬一口,又放了回去。包子已經涼透了,皮子發硬,里頭餡兒也已經黏了,又沒什麼油水,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莫四。”他喚了一聲。
一個人影應聲而現,在他面前躬下~身去,“主公。”
“回城。”他簡短地吩咐道,頓得一頓,又補了一句,“安排候七來見我。”
甭管這個解沐蘭身上有什麼鬼,他這人情債算是欠下了,而且越欠越多。他還要許多大事要辦,許多硬仗要打,再多的瓜葛只會讓他分神,這人情債是盡早還清的好。
第二日一早,沐蘭收拾了些湯水吃食,提著來到後山,石窩子里已經沒有了杜舜文的身影,連她留下的傷藥、衣裳和水囊等東西也都清理得干干淨淨,只留下一只檀木匣子。
鶴壽上前取了,打開來,見里頭裝了一顆雞蛋般大小的珠子。乍看瑩白,微微一晃,便泛起陣陣水藍的微光,趕忙捧著遞到沐蘭跟前,“姑娘,是夜明珠呢。”
這種夜明珠名為“瀾珠”,是魏國出產的寶物,其特點便是白種藍光。魏國最初向大晉求和,曾一口氣進貢了四顆。先帝因解家軍功顯赫,特地賞下一顆。後來解家出事,又叫抄沒充公了。
沐蘭未曾見過,卻听人說起來,心知這是杜舜文送她的謝禮,便吩咐鶴壽道︰“收起來吧。”
雖然她不圖回報,可他既然送了,她也不會矯情地不收。夜里拿來照個亮,哪日不湊手了,還可以換些銀子來花花,這謝禮很合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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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庵里養了幾日,安老太君感覺身上大好了,又隨女尼們給靜慧師太做了一場水陸齋,才帶著沐蘭回了城。
一進國公府,沐蘭便覺出府里的氣氛有些異樣。男僕還跟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地垂著眼楮,婆子丫頭卻時不時偷瞄她一下,眼神說不出的曖~昧。就連出來迎接她們的紅玉,看向她的目光也帶著幾分探究。
“我身上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她忍不住問鶴壽道。
“姑娘身上並無不妥。”鶴壽也莫名其妙,再有婆子丫頭瞄過來,便狠狠地瞪回去。
紅玉見安老太君清瘦了許多,心疼不已,當著一眾下人的面兒便埋怨起來,“太君可真是的,病了也不叫人回來告訴一聲,我好請了太醫過去給您瞧瞧。”
“又不是什麼大病,用不著興師動眾的。”安老太君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便轉了話風,“這些日子府里沒什麼事吧?”
“倒是沒什麼大事。”紅玉有些支吾地道,瞟了沐蘭一眼,又道,“太君和姑娘坐了一路的車,想必也累了,還是先回房休息吧。”
安老太君見狀便知紅玉有話要單獨對她說,于是點一點頭,轉向沐蘭道︰“這幾日辛苦你了,好生歇一歇,過兩日再去學里也不遲。”
雖稱不上和顏悅色,語氣卻較以往要溫和得多。
“是。”沐蘭含笑應道,“祖母也好生歇著,晚些時候我再去給您請安。”
安老太君應了聲“好”,便叫紅玉扶著往自個兒的院子里去。進門拆發換衣,又擦了手臉,將其余的人都打發下去,這才開了口,“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姑娘。”紅玉說得這一句,見安老太君詫異地望過來,趕忙糾正道,“其實不關姑娘的事,是李家二公子……”
與此同時,回到郁汀閣的沐蘭也听到了相同的話,“你們是說李姑娘的二哥為了我跟人打架?!”
“是啊。”寶福嘴巴利落,搶先接起話茬,“听說李二公子跟同窗到酒樓喝酒,听見幾個無賴在那邊議論詆毀姑娘,一時氣憤不過,便上前跟他們理論。
那幾個人無賴瞧著李二公子是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嘴里不干不淨,還推推搡搡的。眼見李二公子吃了虧,隨從們便動了手,將那幾個無賴狠狠地打了一頓。
那幾個無賴打不過人家,又咽不下這口氣,便跑到衙門口去喊冤,結果……”
結果鬧得沸沸揚揚,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李家二公子沖冠一怒為紅顏,為了綏川郡主痛打無賴。有贊他俠義心腸的,也有斥他不知輕重的。
沐蘭听完不由皺了眉頭,自打認祖歸宗,她就備受矚目,又因為招贅一事聲名遠播。再加上李滄為她打架這一出,豈不更要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談資了?
說起來,她對李滄的印象還是不錯的。第一回見他在街上給李溪買吃食,便覺得他是一個好哥哥。之後得他兩次相助,又發現他仗義沉穩的一面。再沒想到,他竟會鬧出這樣的事情。
她都不必細問,單從“沖冠一怒為紅顏”這句話,就能猜到人們在背後是如何議論這件事的。
這邊正說著呢,便有小丫頭來報,說趙家姑娘來了。
趙重華兩眼泛著八卦之光,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道︰“你可听說了……”
“我已經知道了。”沐蘭嗔了她一眼,“你耳朵夠長的,我才剛進府,這椅子還沒坐熱乎呢,你就殺上門來了。”
趙重華皺了皺鼻子,“人家關心你嘛。”
“得了吧。”沐蘭不以為然地哼道,“你哪里是關心我,分明是來瞧我笑話的。”
“才不是呢。”趙重華在她對面坐下來,有些懊惱地道,“我早就想去庵堂里看你了,可我娘不準,說庵里有喪事,怕沖撞了家里的喜氣兒。
你是不知道,自打我那郡主嫂子過了門,全家上下都跟供祖宗一樣,什麼陳芝麻爛谷子的破規矩都翻出來用上了。”
沐蘭听她語氣似對閻靜蘿頗多不滿,便斂了玩笑之心,開解她道︰“成宣長公主只有湘河郡主這一個掌上明珠,你們家里行事謹慎一些,也是看重這門親事的意思。難不成新媳婦兒進了門,就要甩人家臉色看嗎?”
“只有她甩我們臉色的份兒,哪個敢甩臉色給她看啊?”趙重華氣憤地道。
沐蘭覺著她話頭不對,便揮了揮手,將丫頭打發下去,才又問道︰“這是怎的了?湘河郡主一向謙和知禮,不至于才嫁過去就端郡主的架子吧?”
“她倒沒端架子,見誰都笑眯眯的。人情做得那叫一個好,把我曾祖母她們哄得一愣一愣的,可就是……就是……”趙重華欲言又止,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沐蘭不明所以,再三追問,她才紅著臉說了。原來閻靜蘿成親那一晚便推說身上不舒坦,至今還沒有同趙遠澤圓房。
“都跟我二哥成親了,還推三阻四不肯圓房,她到底什麼意思?難不成還想為那魏國蠻子守身?”趙重華越說越氣,不自覺地拔高了嗓門。
沐蘭趕忙捂住她的嘴,“你小聲兒著些,這要傳出去還得了了?”
“做錯事的又不是我二哥,怕什麼?”趙重華嘴里如是說著,聲音卻低了下去。
沐蘭一直以為閻靜蘿應下這門親事,就是已經放下了,這會兒也搞不明白她是怎樣想的了。不願妄議別人家的事,只挑好話安撫趙重華,“許是真個不舒坦呢,你莫疑神疑鬼的。那畢竟是你二哥跟湘河郡主兩個人的事兒,不是你這個做小姑的該摻和的。”
“你怎跟我娘說一樣的話兒?”趙重華不滿地瞪著她,“我還不是心疼我二哥?”
沐蘭好聲好氣地開解了她半日,她臉上才由陰轉晴,又打趣起沐蘭來,“你跟李溪她哥是什麼時候看對眼兒的,怎的我之前連一絲風聲都沒听著?”
“本來就沒有的事兒,你能听著個鬼的風聲?”沐蘭沒好氣地道。
不管她如何解釋,趙重華只不信她跟李滄之間沒有情愫,纏著問個沒完。好不容易將這小八婆打發走了,檀雲便來叫她,“老太君請姑娘過去說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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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老太君知道沐蘭不是那種不規矩的孩子,可一個教養良好的世家公子哥兒也不會無緣無故為了她打架。叫她過來,想問的無非是她和李滄私下里是否有什麼來往。
沐蘭同李滄只見過三面,頭一回是在常家山莊,第二回是在街上,第三回便是在她的生辰宴上,于她而言都是不期而遇。
“……這些事祖母都是知道的,我同李公子之間實稱不上有來往,倒是同李姑娘互贈過節禮,通過幾回信。李姑娘嫻靜知禮,也絕不是那種會拿了閨閣之事亂說的人。”
安老太君明白沐蘭想說什麼,她對李夫人和李家一雙兒女的印象也是極好的,她相信李溪做不出背地里為哥哥和手帕交牽線搭橋的事情。李滄會為沐蘭出頭,只怕也是少年人耳聞不平,一時沖動而做出的事情,不曾考慮到後果。
“既與你不相干,咱們便裝作不知罷了。我們如今是女戶,要面對的非議本就不少,你往後說話行事都要加倍謹慎才是。”
“是,孫女兒記下了。”沐蘭恭聲答道。
安老太君點一點頭,又道︰“你上回跟我提過的生意,你想做便做吧。”
她話題轉得太過突兀,沐蘭怔了一瞬,猶自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祖母,您這是同意我賣圖樣賺錢了?”
“仔細想想,你說得很有道理,我不可能照看你一輩子,將來的路還得你自個兒去走。”安老太君目光柔和地望著沐蘭,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女子頂立門戶不容易,這點她一直都很清楚。這才放出招贅的消息沒多久,便生出許多事端,往後這條路只怕會越走越艱難。
如今肯主動湊上來的,多半都是安慶中、于氏之流,貪圖的不過是國公府的名聲和家財。剩下的那一小半,看上的即便不是國公府這塊肥肉,也是想拿了國公府當跳板,去撈到其他想要的東西。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生就的是凡胎肉眼,如何能透過皮囊看穿所有的人心?擋住了安慶中一家,王慶中一家,未必能擋住李慶中、張慶中一家。萬一看走眼,挑中了一個白眼狼,又當如何?
她活著,還能幫沐蘭鎮一鎮家宅,她死了之後呢?沐蘭固然夠聰明,可旁人有心算計,又如何防得過來?萬一守不住國公府這方遮風擋雨的屋檐,叫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怎樣過活?
雖然她不想承認,可解家幾百年來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榮光,早就隨著解國公蒙冤慘死消逝了。她咬著牙硬生生撐起來的,不過是個空殼子。
聖上登基之初,國庫空空如也,解家叫抄沒的家產一分都不曾還回來,不過給了些中看不中用的賞賜。偌大一個國公府的花銷,全靠那幾個莊子和她的嫁妝在維持。
朝廷的態勢雖略有好轉,可要補的窟窿還多著呢,爵俸、誥祿以及封地的進貢怕是指望不上的。莊子的出息有限,她的嫁妝也有變賣殆盡的一日。
叫本該嫁入高門享福的孩子招贅已經夠委屈的了,難道還要因為她的固執,叫孩子日後連飯都吃不上不成?
如今這般景況,她還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商賈,又裝的哪門子清高?她老了,已經折騰不動了,就讓沐蘭早早立起來吧。正如這丫頭所說,再多的打算,都不如有一樣賺錢養家的本事來得實在。
沐蘭沒想到安老太君答應得這般爽快,不由喜出望外,再三謝了,又趁熱打鐵地請示道︰“既要做生意,便要簽契書。祖母,這兩日我能否出府一趟?”
“這是你的家,往後你想出去便出去,無需來問我。不過你一個女兒家,出門要留神,多帶幾個人跟著。簽契書的時候也要多長個心眼兒,若有弄不明白的,便告訴紅玉,叫她尋一個懂行的來指點你。”
安老太君竟難得一見地囑咐起這些瑣事來,沐蘭這才意識到,她和安老太君一人病了一場,不知不覺變得親近了許多。滿口答應下來,卻沒有去找紅玉。
她要攢私房,做生意的事兒還是不要叫紅玉插手的好。雖然紅玉並沒有壞心,可也難免會招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既已得到安老太君的許可,便沒什麼好顧慮的了。回到郁汀閣,便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鶴壽送到異珍閣去。鶴壽帶了韓掌櫃的回信來,同她約好明日巳時在異珍閣見面。
盤雲目睹了一場血腥殺戮,嚇得病了一場,病好之後依舊懨懨的提不起精神。沐蘭有心帶她出去疏散疏散,仍舊點了她陪同。因要簽契算賬,便將瑞喜和梳財兩個都叫上。
為著行走方便,沐蘭和盤雲依舊扮了男裝。瑞喜和梳財長得太過清秀,扮了男裝也不像,還做丫頭打扮。用過早飯,吩咐車馬房備了車,便帶上護衛出門而來。
距離約定的時辰還早,主僕幾個便在前一個街口下了車,邊走邊逛。未免男男女女的引人注目,沐蘭和盤雲走在前頭,瑞喜和梳財隔開一段距離綴在後頭。
這會兒已經過了早市的時辰,天氣又十分寒冷,街上的人不多。路邊的攤販瞧著沐蘭衣著不俗,拿出十二分的殷勤招呼起來,“這位公子,快來瞧一瞧,上好的胭脂,拿今秋開放的菊花制成的,又香又細又滑,買一盒吧。”
“公子,來一碗 兒吧,魚肉鴨肉豬肉都有,皮兒薄餡兒足湯水鮮掉牙,包您吃得樂哈哈。”
……
盤雲起初還無精打采的,逛得一陣子便有了精神頭兒。在賣竹器的攤位前看得半日,挑中一把長笛。沐蘭見她喜歡,只當她想學吹揍,便做主替她買了。
梳財卻只對吃食感興趣,吃了糖葫蘆,買了窩絲糖,又盯著油炸糕直流口水。瑞喜得了沐蘭的吩咐,叫她們瞧中什麼只管買來。難得出來一回,也不攔她,只管跟在後頭付錢。
走走停停地過了半條街,迎面走來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攔住沐蘭的去路,“敢問這位可是解公子?”
沐蘭听他一口道出了自個兒的姓氏,心下詫異,一時間不知應還是不應。
那小廝不等她應,便躬身拱手地道︰“我家公子正在那邊茶樓小坐,想請解公子過去一敘。”
沐蘭見他態度恭敬,愈發好奇,“你家公子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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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男兒的他,尚受到這許多的嘲諷,身為女兒的沐蘭,背後還不知叫人怎樣編排呢。想到自個兒帶累了人家姑娘的名聲,他便坐臥不寧,一直想找機會跟她解釋一番,再道個歉。
然男女有別,見面談何容易?他也曾拜托過李溪,李溪氣他行事魯莽,不肯替他傳話兒。李大人和李夫人也訓斥過他不止一回了,他滿心郁悶,索性住在學里。
因著用不慣學里的飯菜,今日一早打發小廝出來買豆腦,小廝回去說在街上瞧見解家姑娘了,還跟上回一樣扮了男裝閑逛呢。他立時坐不住了,跟學正告個假,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
唯恐在街上引人注目,拐進茶樓要了一間雅室,打發小廝將人請過來。
這會兒立在二樓雅間窗前,瞧見沐蘭隨著小廝進了茶樓,不由松了一口氣。說實話,他還真怕沐蘭惱羞成怒,不肯賞他這個面子。
沐蘭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李滄,這種情況下見面難免尷尬,本不想應的。經不住那小廝再三懇請,也想為上回生辰宴上的事跟他當面道謝,思量一番,還是過來了。
進得雅間的門,李滄便抱拳長揖,向她行了個大禮。
她忙避讓到一旁,“李公子這是做什麼?”
“小生一時沖動,帶累了解姑娘的名聲,實在無言以對,唯有施禮謝罪。”李滄垂著眸子,一臉羞愧地道。
沐蘭在守貞島生活過,親眼得見辣椒婆她們因為名節受辱,吃了多少的苦楚,又怎會不知身為女子,要想在這個時代安安穩穩的活下去,便要謹守禮教,將閨譽擺在頭一位?
李滄鬧出這樣的事情,要說她半分不生氣,那是假話。不過人家已經誠懇地道了歉,她再得理不饒人,便有些過了,也沒意思不是?
“一個要招贅的人,哪兒有什麼好名聲?要說帶累,怕是我帶累你還更多一些。事情鬧成這樣也並非你的本意,還是不要放在心上為好。”
听她這樣說,李滄愈發羞愧難當,“是小生欠缺考慮,解姑娘切莫因為小生犯下的過錯而自貶,解姑娘是如此的……”
他想稱贊沐蘭明麗端莊、寬仁大度,又覺這話從他口里說出來顯得有些輕薄,趕忙住了口。
沐蘭也不去深究他未盡的話語,“上回生辰宴上,還要多謝你。”
那日的事畢竟于閨譽有損,換作旁人恨不能爛在肚子里,一輩子也不提及。就連安老太君,都是以救了安玉松的名義送了謝禮過去的。
李滄沒想到沐蘭會主動提起這事兒,驚訝之下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見她雙眸清亮,神色坦蕩地立在那里,與之目光相踫,心跳倏忽漏掉了一拍,有些慌亂地垂下眼楮,“解姑娘客氣了,小生也不曾做過什麼。”
沐蘭不欲多說,“李公子若是沒有旁的事,我便先告辭了。”
“且慢。”李滄脫口喊了一句,待沐蘭立住腳,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憋了半日方憋出一句,“解姑娘那位表哥……”
話說了一半兒,才意識到自個兒哪壺不開提哪壺了,神色便有些尷尬。
“已經離開京城回江州去了。”沐蘭明白他想問什麼,簡潔明了地答道。
李滄听她語氣之中並無不悅,尷尬稍減,想起安玉松,不由皺了眉頭。
那日他在生辰宴上瞧見安玉松,認出正在街上糾纏沐蘭的那位“表哥”,因著印象深刻,難免多留意幾分。席間安玉松始終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兒,開宴不久之後借口方便離席而去。
他感覺有鬼,隨後追了出來,果然瞧見安玉松叫一個丫頭引著,鬼鬼祟祟地往後頭去了。一路跟到亭子那里,便有了後來那一幕。
他雖潔身自好,可身為兒郎,學里學外免不了听說些葷事。解家姑娘當時那副情態,分明是叫下了藥的。他對安玉松原就沒什麼好感,沒想到長得干干淨淨的一個人竟做出那樣齷齪的事情,當真痛恨之極。眼見安玉松在水里撲騰,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動過置之不理,任其溺死的念頭。
那之後他掛心了好幾日,唯恐安老太君為了遮羞,將錯就錯將解家姑娘許給了安玉松。跟李溪拐彎抹角地打听,還叫李溪委婉地提醒了一回,叫他莫惦記一個同他注定有緣無分的姑娘。
過得一段日子,不曾听到解家姑娘定親的消息,他才放了心,可仍舊對安玉松這個人的存在耿耿于懷。
听沐蘭說安玉松已經離開京城,如同拔掉了扎在心頭多時的刺一般,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那就好,那就好。”
沐蘭微微一笑,“李公子可還有事?”
“沒,沒有了。”李滄倒是想多留她一時半刻,可實在找不到能說的話題。方才還慶幸她不曾怪罪于他,這會兒反而有些希望她不要如此大度,見了面便質問他,斥責他,那樣的話,還能多說上幾句。
“那我便告辭了。”沐蘭朝他福了一福,轉身出了門,帶著盤雲下樓而來。
這會兒不早不晌,茶樓里客人並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桌散客,只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幾個衣著過分華麗的年輕男子,一面磕著瓜子,一面閑聊。
“……听說相貌奇丑,已經到了嫁不出去的地步。”
“要不然能招贅嗎?這不就是賣相不好,拿了家當作添頭來招攬買主兒的意思嗎?”
“這個添頭可不得了,偌大一個國公府,光房頂的琉璃瓦拆了換成銀子,都夠咱們滋滋潤潤地過上一輩子了。”
听到“國公府”幾個字,沐蘭腳下一頓的工夫,又听另外一個人道,“豈止啊,如今各大賭坊都押到一賠一百了。我就是沒有門路,不然自押一把,再去國公府淘換個郡馬當當,可不幾輩子都不用愁了?”
另外幾個聞言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莫做白日夢了,解家姑娘便是個母夜叉,也瞧不上你。”
“怎個瞧不上?大不了我也跟李家二少爺一樣,尋幾個無賴打上一架。這女人啊,甭管生得美丑,她都愛英雄不是?沒準我為她打上一架,她就對我動心了呢?”
“不對不對,我听說壓根就不是李家二少為解家姑娘打架,而是解家姑娘瞧上了李家二少爺,買通幾個無賴尋釁挑事。然後故意鬧到官府去,滿城嚷嚷李家二少爺為她出頭打架。”
“你的意思是,解家姑娘故意歪曲事實,逼著李家二少爺娶她?”
盤雲越听越氣,道一句“豈有此理”,挽了袖子就要沖上去。
沐蘭剛拉住了她,便听身後傳來李滄的怒喝聲,“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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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議論正歡的人循聲望過來,只瞧見立在樓梯上的沐蘭和盤雲,便當是她們喊了那話。又見主僕二人俱生得白淨文弱,立時拍了桌子叫囂起來,“怎的,你小子也想效仿李家少爺,跟哥兒幾個打一架?”
“打就打,怕你們不成?”盤雲本就想教訓他們,叫他們一撩撥,就跟火栗子一樣炸了。
“喲Y,年紀不大,口氣不小。”那幾個人呼啦啦全都起了身,擼胳膊挽袖子,朝這邊氣勢洶洶地圍攏過來。
盤雲搶上一步擋在沐蘭跟前,列開架勢,腦子里飛快地回想著解家拳法的招式。
李滄听著聲音,感覺外頭就要打起來了,推開小廝就要奪門而出。
小廝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哎喲我的少爺,您是嫌事兒鬧得不夠大,還想往火里加碳吶?”
“狄虎,你給我放手。”李滄怒聲喝道,“難不成你要叫我做那挑完了事兒又縮頭,將兩個弱女子推出去當擋箭牌的膽小鬼?”
“少爺,不,爺,祖宗,您就消停消停吧。”狄虎苦口婆心地勸道,“解家姑娘帶著護衛吶,吃不了虧。您出去又能幫上什麼忙,您是帶著人了,還是會拳腳功夫了?”
李滄急了,“那我也不能躲在這里隔岸觀火,你還不趕快放手?!”
“不放,打死也不放。”狄虎抱著他死活不肯撒手。
主僕兩個糾纏的工夫,沐蘭和盤雲已經同那幾個面對面地對峙上了。
店里的伙計聞聲趕來,堆著笑臉勸道︰“幾位客官,有話好好說。大家伙兒能夠聚在小店喝茶,那是緣分,千萬莫因著一點子誤會傷了和氣。”
那幾個人見盤雲的架勢像是練過的,而立在她身後的沐蘭面色平靜,不曾露出半分怯意,感覺好像招惹了不好招惹的人,心里便有幾分打鼓。
想就這樣算吧了,面子上又過不去,于是虛張聲勢地道︰“哥幾個也不想傷了和氣,不過這頭兒可不是咱們開的。無緣無故叫人喝了一嗓子,喝茶聊天的興致敗得精光,總該有個說法兒不是?”
話里話外都透著叫沐蘭賠禮道歉的意思。
伙計忙用懇求的目光向沐蘭,“這位客官,您看……”
沐蘭不理會那伙計,越過盤雲走上前來,“廢話少說,要麼動手,要麼讓路!”
她個子雖高,可跟那幾個人相比還是矮了半頭的。然叫她凌厲的目光一掃,那幾個人俱是心頭一突。定力最差的那一個,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伙計原想叫沐蘭陪個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沒想到這位比那幾位還橫。心道他還是莫管了,這要是打起來,他拉哪頭兒都得跟著遭殃。
想著便往一旁閃去。
沐蘭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服軟的,那幾個人心里頭雖怯了,卻為了面子強撐著不肯退讓。兩邊正僵持著,瑞喜領著護衛沖進門來,“姑……少爺,出什麼事了?”
四個高大威猛的護衛往那兒一站,那幾個人立時慫了。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乖乖地讓開了路。
“走吧。”沐蘭招呼盤雲一聲,率先向外走去。
盤雲到底氣不過,朝那幾個人晃了晃拳頭,才邁步跟上去。
伙計見沐蘭並沒有仗著人多勢眾便不依不饒,那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原地,殷勤地送到門邊,“客官慢走,下回再來呀。”
那幾個人眼見沐蘭一行人出門而去,也都松了一口氣。見其他茶客望過來,又惱羞成怒地喝道︰“看什麼看?沒見過打架的?”
茶客們不欲多事,紛紛轉過頭去。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回到座位上,忍不住議論起來,“哎,你們說剛才那小子是什麼來頭?”
“誰知道?八成又是一個想當郡馬想瘋了的,跑這兒來出風頭逞英雄。”
“要我說,解家姑娘這一招確實是高。現在滿城的人都以為李家少爺為她打架,跟風的,效仿的,將個母夜叉生生捧成了搶手貨。”
“真他娘的晦氣,還是莫提這茬了,萬一再冒出一個有錢有勢的‘郡馬’來,咱們哥幾個人可斗不過。”
……
李滄立在二樓的樓梯口上,拳頭捏緊了松開,松開了再捏緊,到底還是忍住了。帶著狄虎出了茶樓,叫冷風一吹,怒意散去,懊惱又漫上心頭。
原想護花,倒給解姑娘惹來了麻煩,他當真不該頭腦發熱吼那一嗓子。經了這事兒,解姑娘十有八~九會認為他是一個沖動毛躁又沒有擔當的人。
他想著心事,埋頭走得飛快,狄虎一路小跑地跟在後頭,“少爺,您走錯方向了,去學里該往那邊走。”
李滄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把步子邁得更急了些。
異珍閣二樓的客室里,候七饒有興致地搖著扇子,“那李二公子是什麼表情?你學一個給我瞧瞧。”
“公子也太無聊了吧?”蓮生不滿地嘀咕了一句,醞釀一番,便鼓腮瞪眼,緊緊地抿著嘴唇。因太過用力,一張臉漲得通紅。
候七哈哈笑得一陣,“然後呢?”
“李二公子出得茶樓亂走一陣,便攔下一輛馬車,徑直回李府去了。”蓮生揉著發酸的腮幫子答道。
候七嘴角一揚,“原本只想試他一試,不意竟事半功倍了,看來不需要我們再推波助瀾了。”
扭頭望向窗外,瞧見沐蘭正領著人往異珍閣而來,心下又惋惜起來。多好的主母人選,就這樣拱手讓給旁人了。
韓掌櫃見到沐蘭格外高興,“解姑娘這信兒送得當真及時,再晚兩日,在下便離開京城了。”
“韓掌櫃要出遠門嗎?”沐蘭問道。
韓掌櫃含笑點頭,“是啊,在下有一樁買賣,要親往薊州一趟。路途遙遠,沒有一兩月怕是回不來。”
听到“薊州”二字,沐蘭眼楮一亮,張氏住的盤水鎮可不就在薊州嗎?
她離開守貞島的時候答應過要替張氏找兒子的,原打算賺夠了錢親自去一趟,哪知半路回了國公府,叫困住了脫不開身。安老太君不喜歡她與過去的人和事再有什麼瓜葛,她也不好動用國公府的人去找。
韓掌櫃在薊州有生意,人脈定然也很廣,何不拜托他幫忙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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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拜托韓掌櫃幫忙尋人,難免要將那孩子的身份來歷說個清楚,唯獨張氏這茬不好提。
好在韓掌櫃也未刨根問底,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到了蘄州,在下會仔細打听的。只他的身世有些特殊,又不知名姓,若當年將他送走的人一意隱瞞,找起來恐怕要費上一番周折。”
“我知道不容易。”沐蘭點頭道,“找到這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煩請韓掌櫃多多費心。尋人所用的車馬費等自當由我來出,韓掌櫃到時只管報了數來。”
“那倒是其次。”韓掌櫃笑著擺了擺手,“在下只是怕解姑娘等得著急,提前知會一聲。解姑娘放心吧,一有消息在下立刻著人送信回來。”
沐蘭起身鄭重地福了一福,“如此便多謝韓掌櫃了。”
韓掌櫃趕忙避到一旁,拱手還禮道︰“解姑娘無需如此客氣,在下定當盡力而為。”
兩個之前便做過生意,這一回可算是輕車熟路。也無需中人作保,將在三水鎮簽過的契書稍加改動,重新簽字畫押,沒費多少功夫便得了。
沐蘭將契書收好,又拿出一疊圖紙來。這陣子事情一件接一件,她一直沒能得空出來,圖紙倒是攢下不少,有厚厚的一摞。
韓掌櫃認認真真地翻看了一遍,感覺十分滿意。然他畢竟不是珠寶匠人,具體要如何采用,還要等專精通這方面的人瞧過才能定奪。
沐蘭特地將發網的點子提了一提,她在三水鎮的時候曾經跟月亮一道做過發網,不過那是針對年輕女子設計的。韓掌櫃手下的匠人看過,認為這種網子側重的是編織手藝,瓖珠嵌寶固然華貴,可未免有喧賓奪主之嫌。
眼下正流行高髻和試樣繁重的首飾,這種用以束攏的發飾在高門大戶的夫人小姐之中很難得到認同。若做得簡樸一些,倒更適合從事勞作的女子戴用。他們的珠寶鋪子做的是富人的買賣,櫃上擺放這種簡樸的東西就有些掉價了,因此並沒有采用。
听沐蘭說了發網的新用途,韓掌櫃也頗受啟發。如今珠寶鋪子里絕大多數都是繁重華麗的首飾,也不乏一些小巧輕便的,正是為那些頭發稀疏的老夫人們準備的。
女人甭管到了什麼年紀,就沒有不愛美的,若有法子戴那繁重華麗的,哪一個還去選小巧輕便的?再在網子的材質上下一番功夫,確不失為一個開拓銷路的好點子。
那摞圖紙里頭並沒有關于這種發網的,韓掌櫃唯恐自個兒想得不夠周全,特地取了紙筆,請沐蘭單獨畫了一份。
沐蘭畫好圖樣給他,順口問起她一直好奇的問題,“我在漁村琢磨出來的那些點子,韓掌櫃早已采納,不知成品何處有售?我來京城也有大半年了,倒不曾見過類似的樣式。”
韓掌櫃沒有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這件事,眼神閃爍了一下,才笑道︰“那時新朝初立,形勢不明,在下唯恐在京城難以打開銷路,便將那幾批首飾拿到南邊的州府售賣。”
其實他手下的匠人還沒來得及將那些圖樣打造成成品,候七便找上他,叫他以結算的名義給沐蘭一筆銀子,作為她進京的盤纏。沐蘭叫接回國公府後,自京城到各大州府便流行起繁重華麗的首飾來。
他也確實打造了一批成品送往南邊的鋪子里試賣,上櫃之後幾乎無人問津,只有海子雕刻的那款妝盒賣得極好。
這些話,他自是不好對沐蘭說的,回答的時候便有意含糊其辭。
沐蘭並未察覺出他神色間的小小異樣,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現在再拿到京城來只怕也賣不動了,我這幾回設計的圖紙,特地參考了眼下時興的式樣,但願能夠大賣。”
韓掌櫃並不輕下斷言,微笑地道︰“解姑娘前兩回送來的圖樣已經在著手打造了,不日即將上櫃,到時便可依照契書進行分利。解姑娘若是等錢急用,到異珍閣說一聲,自有人同你結算。”
沐蘭還欠了趙重華二百兩銀子,確是等錢急用,便應了一聲“好”。說完了生意的事兒,便又問起叫她掛心的另一件事兒來,“不知那位聖三公子今日可方便見我一面?”
“看過解姑娘送來的信,在下便差人去問了,聖三公子這幾日剛好在京中,並答應今日過來同解姑娘見上一面。”韓掌櫃作勢往窗外看了一眼,“這個時辰,也不差該到了。”
話音剛落,只見門簾一挑,候七施施然地走了進來,含笑施禮,“韓兄,解姑娘。”
兩人起身還了禮,韓掌櫃便借故退了出去,只留下沐蘭同候七兩個對面而坐。寒暄幾句,沐蘭便直奔主題,“羅盤造得如何了?”
“我手下的能工巧匠經過多方嘗試,已經尋得正確的炮制之法。最快一個月,最遲三個月,便可制成。”候七這回倒沒有長篇大論,簡明扼要地答道。
“當真?”沐蘭抑制不住興奮之情,兩眼熠熠地放著光,“那我何時能夠拿到羅盤?”
候七搖一搖手里的扇子,“制成之後,還要拿到海上去進行精細的調試,不過我可以叫他們先送一件過來給解姑娘把玩。”
“多謝聖三公子。”沐蘭笑著跟他道謝。
望著她如花的笑靨,候七有一瞬的晃神,很快又恢復正常,“解姑娘不必客氣,就當我提前送上一份大禮好了。”
沐蘭感覺他這“提前”二字用得有些怪異,只沉浸在羅盤即將制成的喜悅之中,並沒有往深處去想。
李滄回到府里,便直奔正房求見李夫人。
李夫人听到稟報不由蹙了眉頭,“他不是在學里,這個時候怎的突然回來了?”
吩咐丫頭將他請進來,見他大冬天的走得滿腦門子都是汗,忍不住埋怨道,“都十幾歲的人了,怎還跟三五歲的小孩子一樣急躁?瞅瞅你這汗,也不怕吹風著了涼。
紫燕,快濕條帕子來給少爺擦擦……”
“母親。”不等李夫人把話說完,李滄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母親,兒子有要緊的事要跟同您說。”
李夫人他要說的事情非同尋常,揮一揮手,將丫頭打發下去,喚著他的乳名道︰“福哥兒,你到底有什麼事兒?起來再說,啊。”
李滄跪著不動,望著李夫人的眼楮一字一頓地道︰“兒子想娶解家姑娘為妻,請母親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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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夫人疑心自個兒听錯了,張大了眼楮望著李滄,“你……你剛剛說什麼了?”
“兒子要娶解家姑娘為妻。”李滄字字清晰地重復道,“還望母親成全。”
李夫人這回听真了,揪著領口半晌喘不上過氣兒來。
打架的事情鬧出來之後,李繼業氣得暴跳如雷,險些動用了家法。她當面也斥責過李滄,背地里卻沒少勸攔丈夫。
她一手教養長大的孩子是個什麼品性,她豈會不知?這孩子打小就心善,最是惜貧憐弱,他會為解家姑娘出頭,多半是出于不平之心。要說他對解家姑娘有意,那也在情理之中。
解家姑娘生得端莊秀麗,行事大方得體,連她見了都心生喜歡,更遑論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人之常情,他若沒有一丁點兒那方面的心思,才叫人擔心呢。
有意歸有意,違背禮法的事情他是無論如何做不出的,這一點她毫不懷疑。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越描越黑的,只要他們行得正坐得端,外頭那些流言蜚語慢慢也就平息了。
安老太君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回頭她備上一份厚禮,登門賠個不是,這事兒便揭過去了。
再沒想到,李滄竟會動起這樣糊涂的念頭。
端起茶盞喝下一口溫茶,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拿帕子按著嘴角,在心里思量了半日,才開口道︰“福哥兒,你可知解家姑娘是要招贅的?”
“兒子知道。”一想到沐蘭叫遠房表哥不擇手段地糾纏,還有街上那些不堪入耳的閑言碎語,李滄心中便充滿了酸楚和憤慨,“解家滿門忠烈,只余下一棵獨苗,招贅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解家姑娘何錯之有?
世人心存偏見,卻叫那樣冰清玉潔的姑娘受盡百般羞辱,實在令人悲憤!”
李夫人感覺他誤會了自個兒的意思,嘆了口氣道︰“我問那話,並不是暗示你解家姑娘有什麼不足。我只是想提醒你,以你父親的身份,還有我們的家世,是絕無可能叫你入贅的,你可明白?”
“兒子明白。”李滄點頭道,“兒子認真想過了,安老太君給解家姑娘招贅,無非是要想為解家延續香火。等兒子同解家姑娘成了親,多生幾個兒子,叫安老太君挑一個抱到國公府去養,不是一樣可以達成目的嗎?”
李夫人原想釜底抽薪,拿招贅一事徹底斷了他的念想,不料他考慮得還挺深遠,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沉默了一陣,方在他目光灼灼的注視下開了口,“你能想到的事情,安老太君豈會想不到?若是過繼便可解決問題,明知會招來非議,她又何必執意為解家姑娘招贅?”
這個問題李滄倒是沒有想過,不由擰起眉頭,“母親的意思是,安老太君為解家姑娘招贅,除去延續香火,還有旁的目的?”
“福哥兒,娘問你,你想娶解家姑娘,是因為愛慕于她,還是因為你覺著帶累了她的名聲,想要為此負起責任?”李夫人答非所問。
李滄似乎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兒來。
李夫人起身將他扶起來,拉了他一道坐回羅漢床上。撫著他的手背,語重心長地道,“福哥兒,娘知道你是個有擔當的好孩子,可你要擔當也得分個什麼事兒。
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你們三個都能結上一門稱心趁意的親事,夫妻和睦,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你覺得有愧于解家姑娘,大可以用旁的法子來彌補,沒有必要搭上自個兒的終身。
再說,結親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而是兩家子的事兒。你想對解家姑娘負起責任,那也要看安老太君和解家姑娘領不領你這個情兒,願不願意叫你負這個責,不是嗎?”
李滄幾次想要張嘴都沒尋著機會,直到李夫人把話說完了,才紅了臉道︰“母親,我想娶解家姑娘,不僅是為了擔當,其實……其實我對解家姑娘早有傾慕之心!”
他能說出這話,李夫人並不感覺意外,拍一拍他,“娘也年輕過,娘明白的。不過傾慕是一碼子事兒,成親又是另一碼子事兒。俗話說娶妻當娶賢,解家姑娘雖好,與你卻不合適……”
“母親怎知不合適?”李滄有些急了,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茬,“雖然我同解家姑娘只見過幾面,對她稱不上十分了解,可她不似別個閨閣女子那般扭扭捏捏,矯揉造作。她所表現出來的雍容有度,落落大方,正是我所心儀之處。
也許在母親看來,解家姑娘同我並非良配,于我而言,解家姑娘卻是難得一遇的佳偶。
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都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會違逆父母之命強求胡來,我只求娘為兒子的終身幸福著想,成全兒子的一片痴心。”
李夫人原當他對解家姑娘只是有一些朦朧的好感罷了,這會兒才意識到她低估了兒子的多情。勸了半日,等于白費了一番口舌,不由得焦躁起來,“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結親是兩家子的事兒,不是你剃頭挑子一頭熱就能成的。
我倒是可以為你的終身幸福著想,你父親能否點頭也暫且不論,那解家姑娘可瞧得上你,安老太君可會同意?人家憑什麼要為了你改變初衷,叫一個本該招贅的姑娘乖乖嫁到我們家來?”
這話兒說得便有些沖了。
李滄怔了一怔,捏緊了拳頭道︰“能不能成,總要試一試。若是什麼都不做,就這樣錯過了,兒子必要後悔一輩子的。”
拖著李夫人的手跪在羅漢床邊,仰頭懇切地道,“只要母親肯替我去求親,甭管結果如何,兒子都絕無怨言。”
該說的都說了,該勸的也都勸了,他只堅持要娶,李夫人也拿他沒了轍。等李繼業下朝歸來,便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繼業可沒有李夫人那份耐心,哪兒會聞言軟語地勸說,一巴掌扇過去,“逆子,你是唯恐外頭那些流言不真,要親自坐實它是不是?
我看你整日兒女情長,也無心讀書,干脆莫往學里丟人現眼了。到祠堂里頭跪著去,對著祖先的牌位給我好生反省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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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有規矩,女人不得進入祠堂。李夫人自個兒進不去,叫李溪的大哥李潤進去勸了兩回,李滄一個字兒都听不進去,飯菜什麼樣端進去又什麼樣端了出來。
李夫人唯恐他餓壞了身子,等李繼業下朝回來便同他商議,“要不,我往國公府走一趟,探探安老太君的口風?”
“不許去。”李繼業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了,“我李家兒郎又不是娶不著媳婦兒了,做什麼非得去招惹一個要招贅的姑娘?”
李夫人再勸,他瞧過來的眼神兒便有些異樣,“夫人當真覺得同解家結親是為了滄兒好?”
“老爺說這是什麼意思?”李夫人察覺到丈夫的懷疑,又生氣又委屈,“這十多年了,我可曾虧待了福哥兒一星半點兒?您說這話兒可真叫人寒心了。”
李繼業自知理虧,卻又拉不下面子賠不是,便躲到書房去。
夫妻兩個吵了一回,李夫人賭氣不再過問李滄的事兒。李滄跪得一夜,連餓帶凍的,支撐不住昏了過去,叫抬了出來。等大夫瞧過,服下一劑湯藥,用了半銚肉糜粥,又拖著虛弱的身子往祠堂跪著去了。
李夫人到底心軟,先自消了氣,去尋李繼業說項,“……福哥兒求的不過是一試,人家不答應他也就死心了,老爺何必跟孩子較勁?福哥兒若有個三長兩短,咱們這一家子哪個的日子能過舒坦了?”
李繼業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兒子屬倔驢的,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兒。這樣僵持下去也的確不是法子,索性撒手不管了,叫李夫人自個兒掂量著辦。
他這頭一松口,李夫人立時往國公府遞了帖子。得到安老太君的回音兒,細細備得一份厚禮,第二日一早便帶著李溪登了門。
沐蘭不知道李滄鬧著要娶她,只當李夫人是專程來為李滄打架一事賠禮道歉的。雖說這事兒是李滄起的頭,受非議的卻是兩家人。外頭風言風語說什麼的都有,到底誰連累了誰,已經搞不清楚了。
她怕李夫人當著她面兒說話不自在,兩下廝見過,便尋個由頭,挽著李溪的手往郁汀閣去,留下安老太君同李夫人在廳里說話兒。
一落座,李夫人便滿面愧疚地開了口,“早就該帶著我們家老二過來給您磕頭的,只因我家老爺生了好大氣,罰了他去跪祠堂。那孩子也知道自個兒做得不妥,一連幾日不吃不喝的,撐不住昏了過去。
今早出門的時候,他還堅持要隨我一道過來,叫我攔下了,哪有帶著病氣登門謝罪的理兒?”
安老太君心知便是李滄身子好好的,為著避嫌,李夫人也不會帶他一道過來。並不去深究她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客氣地道︰“年輕人性子急,一時沖動不曾設想周全也是有的,何況他是一番好心,你們實不必太過苛責于他。”
“甭管怎麼說,都是我們家老二的錯。太君寬宏大量,不曾怪罪我們教子無方,我和我家老爺已是感激不盡了。”李夫人再三賠過不是,又說了一陣子閑話,等氣氛融洽一些了,便著意探問道,“說起來,府上放出招贅的消息也有不少日子,綏川郡主的親事可有著落了?”
外頭都是如何議論沐蘭和李滄的,安老太君不是沒有耳聞。听李夫人問起這話兒,只當她听信了謠言,怕沐蘭帶累李滄,巴望著沐蘭早早嫁出去,心下便有幾分不悅。
“沐蘭是國公府的一棵獨苗兒,必要千挑萬選,尋一個品貌出眾的招贅進來。我解家血脈,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玷污的?”
李夫人覺出安老太君話風不對,趕忙笑道︰“綏川郡主端秀穎慧,又是將門之後,天底下自是沒有配不得的兒郎。”
頓得一頓,又道,“只世人多半心存偏見,听見‘招贅’二字便敬而遠之,寧願痛失一樁上好的姻緣,也要撐起那張臉面。太君想要為綏川郡主尋一個方方面面都無可挑剔的,只怕不是那般容易。”
安老太君印象中李夫人絕非那種沒有眼色的人,明明听出她語帶機鋒,還這樣自說自話地議論沐蘭的親事,怕是有什麼緣由。是以並不急著接話,端著茶盞靜待下文。
李夫人自覺說中了安老太君的心事,便趁熱打鐵地問道︰“太君可曾想過,或許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既無需招贅,又能為國公府延續血脈?”
“李夫人,你到底想說什麼?”安老太君撂下茶盞,“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你有話直說好了。”
李夫人左右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安老太君會意,揮手將下人打發了,只留了紅玉一個,“她是我身邊的老人兒了,跟了我幾十年,最是可靠,李夫人有話但說無妨。”
李夫人點一點頭,這才面帶慚愧地開了口,“其實我今日過來,除去賠罪,還有一樁事兒。
唉,這事兒實在叫我難以啟齒,我們家老二見過綏川郡主幾面,對綏川郡主頗為傾慕。又因為打架一事帶累了綏川郡主,一心想要替綏川郡主挽回名聲,便動了求娶的心思……”
听了這話,安老太君和紅玉俱是十分意外,卻都沒有作聲。
李夫人只好自個兒說下去,“我是打心眼兒里喜歡綏川郡主的,我家溪兒同郡主時有來往,更是時常將郡主掛在嘴邊上夸獎。若能結成這樁姻緣,那是我們李家祖上積德了,只是……
太君是明白人,我便不說那些個暗話了。我們家老爺在朝為官,最是愛重臉面,絕無可能允許家中兒郎入贅。我不是沒有勸過我們家老二,可他吃了秤砣鐵了心,苦苦哀求我為他試上一試。
我也是叫他纏磨得沒法子了,這才厚著臉皮上門來,想問一問太君,招贅一事可有商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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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如何了?”一見到李夫人,他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李夫人瞪他一眼,叫李溪回自個兒的院子去,帶著他回到正房,將下人悉數打發下去,才開口道︰“你且耐心等上幾日吧。”
李滄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母親,安老太君是同意了還是不同意?”
李夫人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
她問招贅一事可有商榷的余地,安老太君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是巧妙地將話題轉開去。她猜不透安老太君是什麼意思,不過既沒有一口回絕,那便不是沒有希望。
其實她也很矛盾,既盼著這門親事能成,又覺得還是不成的好。
李繼業當年外放為官時,她剛剛懷上第二個孩子,因著懷相不好,受不住車馬顛簸,便留在老家養胎。等坐穩了胎往任上去團聚,卻發現李繼業身邊多了一個侍妾。
她出自書香門第,父兄均有功名在身,李繼業不過是她父親眾多門生之中的一個,資質並不是十分出眾。她在他籍籍無名的時候下嫁于他,看中的便是他勤懇上進,正直穩重。
沒想到他在父兄的幫扶下,剛剛有了些出息,便瞞著她納妾娶小了,這叫她分外傷心。當時也是年輕不懂事,甩下一句“和離”,掉頭就走。
李繼業追到碼頭,死求苦勸她留下來,並同她說明了那侍妾的來歷。
原是他剛到任上,同僚為他設宴接風,叫來一班舞姬助興。席間你敬我我敬你,多飲了幾杯,糊里糊涂地同其中一名舞姬糊睡在了一起。
男人在外應酬,這種事情在所難免,他也並沒有放在心上。哪知一夜風流過後,那舞姬竟懷上了身子。這些舞姬靠出賣色相為生,侍奉的人豈止他一個?他自是不肯相信孩子是他的。
為他設宴接風的同僚是個專門豢養舞姬饗客,用以拉攏結交的油滑之徒,將每一個舞姬陪侍的經過都仔仔細細地記錄了下來。那舞姬同他有瓜葛的前後兩月,均不曾侍奉過旁人,肚子懷的無疑是他的種。
他再三保證,除那一夜之外,再不曾踫過那舞姬。將那舞姬接回府里養著,也是怕同僚宣揚出去。睡個舞姬不是什麼大事,叫親生骨肉流落在外卻是現成把柄,于仕途大大不利。
還說他原就沒打算留下那舞姬,等孩子生下來,去母留子的法子多得是。若她實在容不下那孩子,也不過是一碗藥的事兒。
因著這番話,她原諒了李繼業,同時意識到丈夫並沒有她想的那般正直。當然,她也不是沒想過順水推舟,將那舞姬及其肚子里的孩子一並除去。
那舞姬生得瘦伶伶的,懷胎將近五個月了肚子還不太顯。許是知道自個兒不得李繼業喜歡,那雙大大的眼楮里總是盛滿惶恐和卑怯,絲毫沒有仗著肚里的孩子登堂入室的張揚和狐媚。
面對這樣一個人,她下不了那個狠心,更不想為男人的風流債弄髒了自個兒的手,平白折去她和孩子的福分。也不曾定下什麼名分,將那舞姬安置在一個僻靜的小院里,叫人好湯好飯地伺候著,落得個眼不見心不煩罷了。
後來她足月發動,因胎位不正而難產。苦苦掙扎了三天三夜,總算生了下來,連孩子都沒瞧上一眼便累昏過去。等她醒了,奶娘便抱過來一個男嬰給她看。
孩子生得瘦瘦小小的,哭聲也跟貓兒一樣,又細又弱。她只當生產時在肚子里憋得狠了,又愧疚又心疼。听說親娘的奶對孩子最為滋補,便開了奶親自喂養,將整副心思都撲在孩子身上。
孩子一日比著一日地壯實起來,她那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這才想起那舞姬來。算一算日子,也該是生產的時候了。問得一句,卻被告知人沒了。
說是在她生下孩子沒多久,那頭不知怎的跌了一跤,提前發動生下一個女嬰。孩子不足月沒能保住,大人也因為流血不止丟了性命。
之所以沒有傳到她的耳朵里,是因為李繼業下了禁口令,說是不吉利,怕沖了她這頭的喜,為著此事還將原本伺候過那舞姬的丫頭婆子悉數發賣了。
她起初並沒有懷疑什麼,只為那舞姬和孩子感到惋惜,叫人往廟里點了長明燈,做了一場法事為她們超度。
孩子過了周歲,眉眼愈發長開了,有像李繼業的地方,同她卻沒有一絲相像之處。仔細端詳,倒是能瞧出些許舞姬的影子。她起了疑心,叫了貼身丫頭來仔細詢問。
據說她生產那幾日,因著主母難產,府里上上下下都慌得不得了。尚未婚配的丫頭進不得產房,都叫指派了在外頭做事。留在她身邊的,只有產婆和狄生家的。
狄生是李繼業的長隨,狄生家的則是她院子里管事的媳婦子,當時出來進去吩咐事情接東西的都是狄生家的。孩子出生前不久,狄生家的曾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同李繼業稟事。
李繼業听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背著人交代了幾句,狄生家的便急急忙忙地出了院子,說是夫人生不下來,還得再請個有經驗的產婆過來。那產婆果然有一手,進的產房沒一會兒的工夫,孩子便落了草。
這邊剛生完,又有丫頭來報,說那舞姬跌了一跤提早發動了,狄生家的忙帶著後頭請來的產婆趕了過去……
她越听越心驚,又叫了狄生家的來問。狄生家的經不住她逼問吐了口,說她肚子里懷的原本是個女孩兒,一生下來就沒氣了。
李繼業怕她難產又失了孩子,撐不過去,吩咐狄生家的給那舞姬灌下一碗催產藥,然後將孩子藏在產婆提著的箱子里帶進產房,再用同樣的法子將死去的女嬰送到舞姬那邊去,如此偷梁換柱,瞞天過海。
自個兒辛辛苦苦拉扯了一年的孩子竟不是親生的,這個事實猶如晴天霹靂。她傷心憤怒,質問責罵丈夫,連看也不想看那孩子一眼。
一歲的孩子已經很能認人了,先是哭鬧著找娘,大概是覺出叫她疏遠了,便蔫蔫地打不起精神。不肯喝奶娘的奶,也不肯吃東西,小小的人兒病得奄奄一息。
她到底是心軟了,畢竟是吃她的奶長大的,怎能沒有感情?做錯事的是大人,孩子又有什麼錯呢?遷怒這個孩子,她那可憐的女兒還能活過來不成?
雖不乏做戲的成分,她終究是解開心結重新接納了這孩子。這孩子也怕叫她再次疏遠一樣,自那之後格外乖巧,格外黏她。
一晃眼十多年過去了,她對這孩子視如己出,自問不曾虧待過他。然十個指頭還有長短之分,更何況這孩子跟她隔著一層,要說她沒有一點兒私心,那是假話。
李滄見李夫人說得那一句,便望著自個兒出神,忍不住追問道︰“母親,安老太君究竟跟您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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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夫人沒有心思跟李滄一~一細數,幾句話打發了他,便喊來狄興家的,“跟你男人打听打听,老爺這陣子時常進出什麼地方,都同什麼人來往?”
之前她還猶豫不決,畢竟國公府的情況太特殊了,即便沒有招贅一事,與一個沒有男丁的人家結親都夠叫人說嘴的了。更何況解家正大張旗鼓地招贅,李家在這個節骨眼兒湊上去,如何能擺脫得掉貪圖國公府家財之嫌?
結親結的是百年之好,圖的是相互幫扶,卻不是為了招惹是非和麻煩的。
可是剛剛想起那段往事,她改變主意了,決定全力促成這門親事。
當年她得知了真相,曾叫人去尋過那兩個知情的產婆,其中一個家中半夜失火,一家子人全都燒死在屋子里,另一個據說去外地投奔遠房親戚,從此杳無音訊。
隔得幾年,李繼業得以升遷,狄生和狄生家的叫指派了押送行李先走,路上遇到土匪,兩口子都丟了性命。只他們的兒子狄虎命大,躲在草堆里逃過一劫。
如今知道李滄並非她親生的人,就只剩下她和李繼業兩個了。
狄生兩口子的死還可以說是意外,那兩個產婆一死一失蹤,絕不是巧合。從那時候起,她便深深地忌憚起自個兒的丈夫來。誰知道有一天他會不會覺得她阻礙了他的前途,也像對待那舞姬和兩個產婆一樣,毫不猶豫地將她除去?
懷著這樣的疑心,她再也無法將丈夫當成依靠。也正因為如此,她對兒女愈發上心,加倍對他們好,在教養上也不曾有過絲毫的懈怠。
雖然她對李滄也是一般地好一般地教養,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他知道了自個兒的身世,還能像以往一樣同她貼心貼肺嗎?
李溪是女兒家,嫁出去就是別家的人,能看顧娘家的時候有限。到頭來,唯一能夠叫她全心全意依靠的,只有李潤。
李潤心地寬厚,打小就不愛爭競,跟李滄站在一處,方方面面都顯得不是那樣出挑。很難保證他將來不會退到李滄身後,將家主的位子讓出去。
她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也不想用陰損的手段對付李滄。與國公府的親事若是能成,倒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一來國公府沒有男丁,在過繼的孩子成人之前,作為解家唯一的女婿,李滄必要多多出力,放在李家這頭的精力便少了。
二來解家姑娘頭上還頂著一個郡主的誥命,等他們成親之後,便可以以“尊卑有別”為由,讓他們分出去單過,到時候李滄想插手李家的事情也不容易。
少了他從旁比著較著,李潤自然而然就顯出來了。有她從中扶持,下任家主的位子哪兒還有不穩妥的?
今日見了安老太君,能說的該說的她都已經說了,除去等待,再使不上力了。李繼業不一樣,他認識的人多,門路也廣,如果他肯使一把力,促成這門親事的機會將大大增加。
要想他出力,需得對癥下藥,從他最愛重的臉面下手。
狄興是繼狄生之後升為長隨的,為人機靈油滑,最會看眼色行事,深得李繼業的信任。她當年頗費了一番心思,將自個兒的陪嫁丫頭許給狄興,為的便是能夠隨時探听李繼業在外頭的所作所為。
狄興家的自有法子從狄興嘴里套出話兒來,答應著退出去。
猜不透安老太君心思的不光是李夫人一個,還有紅玉。送走了李夫人,扶著安老太君回房歇息時,便忍不住將憋了半日的疑問倒了出來,“夫人,您莫不是十分中意李家二公子?”
“你是想問我為何不明明白白地拒絕李夫人吧?”安老太君瞥她一眼,語帶嗔怪地道,“你我主僕多年,有什麼話兒不能直接問的?”
紅玉面露訕然,“自打回了國公府,您變了不少,我是越來越摸不透您的心思了……”
“以前我只需操心我自個兒,如今我要操心的是一個家,要考慮的事情多了,心思自然也就復雜了。”安老太君似有嘆息地道,“咱們放出招贅的消息之後,湊上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你不是沒瞧見。同那些個一比,李家兒郎強得確實不是一星半點兒。”
紅玉自然知道李滄比那些個四處鑽營了想要入贅的歪瓜裂棗強百倍,可京中比他家世品貌還要好的兒郎多得是,若沒有招贅這碼子事兒,姑娘想挑個什麼樣兒的沒有?
問題是,“您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要給姑娘招贅了嗎?”
為了招贅連常夫人都拒了,區區一個李滄,還不足以叫安老太君改變初衷吧?
李夫人說得很清楚,李家的兒郎是絕無可能入贅的,要結親只能迎娶。難不成安老太君還指望李家能夠放下臉面和身段,轉了心意叫李家二公子“嫁”到國公府來?
安老太君沒有答話,目光投向窗外,定格在一根落光了葉子的樹枝上。那上頭停著兩只雀兒,在寒風之中相互依偎,頭蹭著頭,時不時拿了嘴兒為對方梳理一下羽毛。兩個小小的東西,為蕭瑟的冬日添了幾縷春意。
其實她真正中意的,不是李滄這個人,而是李滄對沐蘭的那份情意。
她年輕時曾熾烈地愛過,也狠狠地傷過。甚至為了那個男人遁入佛門,幾十年如一日,過著活死人一般的日子。最終得到的,不過是一個誥命和一座空空如也的宅邸。
淪落到這個地步,年紀也一大把了,竟還相信什麼真心和感情。說出去,只怕叫人笑掉了大牙。
李夫人問她可有商榷的余地時,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念頭一閃,又咽了回去。她想看一看,李滄能做到什麼地步。
她覺得出來,沐蘭對李滄頗有好感。如果李滄能夠為沐蘭拋卻一切,相信沐蘭亦會傾心于他。那她也不介意改變初衷,成全這一對有情人。
她才五十歲出頭,身體還算硬朗,好生調養著,再活個二十年應該不成問題,足夠將過繼來的孩子撫養長大的。到時國公府後繼有人,她也能安心閉眼了。
如果李滄顧著臉面,一回兩回求而不得便退縮了,也沒什麼好惋惜的。日後便可放心招贅,不必疑心自個兒的固執毀了沐蘭的一樁大好姻緣。
機會她已經給了,單看李滄接下來怎樣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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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繼業一連幾回出去應酬,家來都悶悶不樂。李夫人故作不知,只等他自個兒憋不住了來跟她開口。
適逢朝中大沐,李繼業應同僚之情出去赴宴,夜里回來臉色十分難看。進得正房將丫頭們打發下去,便問李夫人道︰“你不是往國公府透了口風,安老太君那頭可有回音兒?”
“沒有呢。”李夫人簡短答了,將一盞醒酒湯遞到他手邊,“晚飯的時候就叫灶上炖著了,這會兒剛好入味。老爺喝一些吧,胃里能舒坦些。”
李繼業沒有心思喝湯,接了湯盞放在小幾上,復又問道︰“你就沒再探探?”
“沒有回音兒便是不成了,我怎好追著趕著地問,咱們李家兒郎又不是娶不上媳婦兒了。”李夫人拿他的話兒堵了他的嘴,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老爺不是巴不得不成嗎,怎的突然又關心起這事兒來了?”
李繼業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隨即怒道︰“還不是那孽障惹的禍?!”
他原當過去這許多日子,李滄為解家姑娘打架一事已經淡了,誰知外頭的風言風語越刮越猛,又翻出好幾個版本來。
這幾日與人飲酒,總有人同他打趣,問他府上的門檻是不是叫媒婆踏平了。雖然當著他的面兒說的都是贊譽之詞,可他總能听出李家兒郎利用解家姑娘往自個兒臉上貼金的意思。
還有陪酒的舞娘樂姬拿了輕佻的語氣打听李家二公子,儼然已經將李滄當成了那種招蜂引蝶、慣會在女人身上投機取巧的浪蕩之徒。各個覺得有機可乘,想攀上他這根于她們而言的高枝兒改籍從良。
提起這個他格外生氣,“逆子,放著好好的書不讀,到處招惹是非。往後什麼香的臭的都往上撲,我們李家成什麼了?”
李夫人一面替他撫胸順氣,一面勸道︰“人嘴兩張皮,反正都是理兒。只要咱們問心無愧,管旁人怎個說呢,老爺何必為這種事情上火?”
“我能不上火嗎?”她越勸李繼業越來勁了,“兒子叫說成那樣,我這當老子的臉上能有什麼光?且不說他,溪兒也到了該相看的年紀,背著這樣不堪的名聲,那些個好人家哪個敢同咱們結親?
還有啊,吳大人正在考慮致仕……”
李夫人嘴角閃過一抹譏諷的笑意,說了半日,這才是重點吧?
面露驚訝地道︰“吳大人要致仕了?”
“吳大人身子骨原本就不是很好,聖上登基時點了他做戶部尚書,他體諒聖上的難處,強撐著赴了任。這一年來百般操勞,身子愈發不濟了,精神也大不如從前。跟聖上提了幾回致仕,正是用人之際,聖上自是不允。最近朝中局勢穩了,他又提了一回,這回聖上松了口兒。”
李繼業回到家中很少提及朝中的事情,今日卻難得說了許多,“前些日子吳大人還叫了我過去隱晦地提點了幾句,這幾日見了我除去公事,多一句話都無,十有八~九是听說外頭那些風言風語了。”
越說越怒,忍不住罵道,“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生出他這樣一個討債的逆子來?!”
李夫人壓著嘴角垂下眸子,心說扯什麼上輩子,這輩子造的孽還少嗎?若不是她日~日燒香拜佛,為了這個家施粥舍布地積德行善,現世報只怕早就降下了。
嘴上仍為李滄說著好話兒,“這哪能怪福哥兒?他當初為解家姑娘出頭也是出于好心,嘴巴長在旁人的身上,人家要說什麼,他也管不著不是?”
“你還護著他?”李繼業瞪了妻子一眼,“他敢這般胡作非為,還不是叫你縱出來的?”
李夫人怔了半晌,眼楮一眨便落下淚來,“我不曾拿福哥兒當庶子,老爺倒拿我當惡毒的嫡母了。敢情我這十幾年掏心掏肺的,在老爺看來都是別有用心是嗎?
那好,往後凡是福哥兒的事兒,我都撒手不管了。老爺若是覺著我沒盡到嫡母的本分,只管休了我,另擇了賢良慈善的娶進來便是。”
那話一脫口,李繼業便意識到不對了。眼見傷了妻子的心,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了,趕忙攬住她的肩頭哄勸,“我這不是一時著急口不擇言嘛,你怎還當真了?咱們夫妻多年,你什麼樣的品性我還清楚嗎?這天底下再尋不出比你更賢良更慈善的了……”
好話說了一籮筐,李夫人臉上猶不放晴,拿了帕子按著眼角哽咽道︰“孩子長大了,說話做事自有主張,我是能圈著他不讓他出門呢,還是能只整日追在他屁~股後頭盯著?若是他每回犯了錯,老爺都來挑我的不是,我要如何自處?
老爺在外頭吃了氣,回來還能撒到我頭上,我受了委屈又能跟誰倒去,總不能拉著孩子們哭訴吧?
我體諒老爺辛勞,老爺也該體諒我的難處才是!”
李繼業再三賠了不是,她才止了淚。她雖沒打算當那惡毒的嫡母,可也要開始做一些有偏有向的事。若不借題發揮這一通,還不知往後叫他怎樣挑刺兒呢。
揣摩了這些年,她很擅長在丈夫面前拿捏分寸,不肯將戲演過了,轉了話頭替李滄抱不平,“說起來,福哥兒也冤枉得很。
如今像他這樣有情有義又有擔當的孩子哪兒找去?也不知哪個黑心長舌編出些瞎話兒來,故意埋汰他,打量著咱們李家人善好欺不成?”
“他若不出風頭,人家會無緣無故編排他?”李繼業冷哼著,語氣卻明顯緩和下來,“那孽障這些日子都在做什麼?”
“讀書呢,叫老爺罰了那一回,比以往更用功了。只晨昏定省來我這兒都要問上一遭,安老太君點頭了不曾。依我看,他對解家姑娘是真個上心了。”李夫人嘆道。
李繼業氣呼呼地道︰“這混賬東西,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非要在解家那棵樹上吊死。”
平一平氣,又握了李夫人的手道,“既然他撞上南牆也不回頭,便遂了他的願罷。這事兒還要勞夫人多操心,再往國公府走一趟。”
跟解家成親,好歹還能落個有情有義有擔當的名聲。雖也算不得十分光明磊落,可總比叫人議論他們李家欺負人家寡祖孤孫,縱容兒子利用女子閨譽投機取巧、招蜂引蝶要強得多。
鋪墊了半日,總算說到正題兒上了。
李夫人心下暗笑,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為了安撫福哥兒,我上回倒是去國公府透了口風。不過因著老爺不同意,說話處處留了余地,並未拿出十分的誠意。
安老太君是什麼人?只怕是覺出咱們並非真心結親了,不過是顧全彼此的臉面,才沒將話兒給說死了。我再去還能說什麼?萬一叫安老太君覺得受愚弄,那就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見李繼業沉吟不語,又趁熱打鐵地道,“我這頭是使不上力了,老爺認識的人多,不如托個德高望重的人幫咱們說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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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下里見了面,寒暄幾句,薛慧便說明來意,“我今日冒昧造訪,是受人所托,來為綏川郡主保一樁大媒的。”
安老太君頗感意外,心道什麼人有這樣大的臉面,竟能說動成宣長公主出面保媒?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知殿下是受何人所托?”
“不是別個,正是戶部侍郎李大人。”薛慧含笑道。
安老太君聞言恍悟,想必李繼業也是成宣長公主當年收歸麾下的朝臣之一。不然男女有別,李繼業再托關系走門路,也求不到成宣長公主跟前去。
成宣長公主直言受李繼業所托,顯然並沒打算隱瞞這層關系。她明知道國公府正在為沐蘭招贅,還肯走這一趟,可見李繼業很得她的青眼。
有她這樣一座靠山在,何愁李家兒郎沒有前途?這恐怕也是李繼業搬出這尊大佛的用意之一。
至于另一層用意,自然是因為成宣長公主在大晉是除去聖上以外,身份最為尊貴、說話最有分量的人。她出面保媒,哪個敢一口回絕?
這個李繼業,是打算軟硬兼施促成這門親事呢!
薛慧見安老太君沉吟不語,自顧自地笑道︰“我知道,李夫人已經當著太君的面兒提過一回了。因太君不曾給出明確答復,李大人和李夫人摸不準太君的心思,又怕貿然催問,叫太君生出什麼誤會來。這才托我那里,叫我幫著問一問,對于這門親事,太君究竟是個什麼想法。”
頓得一頓,又道,“李大人行二的那位公子,我也見過兩回,端的是一表人才。又難得是個熱心腸,品性爽直,嫉惡如仇。
听李大人說,這孩子同綏川郡主偶然見過兩面,對綏川郡主心懷傾慕。雖說無媒動情有失體統,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要發乎情,止乎禮,倒不失為一樁美談。
若不是覺得綏川郡主同李家兒郎頗為相配,我也不會答應李大人,替他走這一遭了。”
“勞殿下費心了。”安老太君客氣地道,除去這句,再無旁話。
薛慧等了半日沒等到下文,倒也不惱。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復又笑道︰“太君可是因為招贅一事有所顧慮?”
“殿下慧眼如炬。”安老太君捧得一句,順著她的話茬嘆息道,“解家只余下沐蘭這顆獨苗兒,也只有她能撐起門戶,為解家傳承血脈,延續香火了。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給她招贅的決定。
李夫人上回過來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李家兒郎是絕無可能入贅的。當然,李夫人也提出了一種折中之法,那便是等沐蘭有了後,從中挑出一個男孩兒過繼過來。
這法子不是不可行,然世事難料,並非我要詛咒自個兒的孫女兒,萬一她命中無子,抑或者在有後之前出點子什麼意外……
她嫁了出去便是別家之婦,生入不得解家的籍,死入不得解家的墳,我便是想以她的名義做些什麼,也要看人婆家是否同意。
我這把子年紀,隨時都可能閉眼,就算能等到她有後的那一日,也未必能撐到將過繼來的孩子撫養成人的那一日。
我掂量來掂量去,還是為她招贅來得穩妥。而且我也有一點子私心,我們祖孫分離多年,剛剛團聚,想叫她在我身邊多待上幾年。”
薛慧點一點頭,“太君說的這些,我都能夠理解。只是太君想得未免太悲觀了一些,我看綏川郡主額高堂闊,天生福相,將來少不得旺夫旺子,兒女滿堂。
古語雲‘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太君今年也才五十歲出頭而已,又深得天眷,必定長命百歲。
依我看,招贅未必穩妥。說句不中听的大實話,但凡有點家世有些才華的男兒,哪一個背著叫人指點議論的罵名入贅的?
再者,誰說女兒出了嫁便是別家的人了?綏川郡主乃將門遺孤,更有誥命加身,不可與一般人家的女兒相提並論。李大人和李夫人亦非不懂變通之人,太君有什麼要求只管提出來,他們豈有不應之理?”
這話說得隱晦,安老太君卻听出了敲打之意。沐蘭是聖上特封的郡主,若因為招贅擇了個不堪的夫婿,不僅會毀了沐蘭的終身,還有損聖上的顏面。
外頭的在傳說些什麼,她亦有耳聞。李家好一陣子沒有動靜,突然請了成宣長公主保媒,多半是承受不住傳言的壓力,想利用這門親事為李家和李家兒郎正名。
身處高位,名聲與利益息息相關,換成是她,她也會這樣做。畢竟要平息傳言,結親是最快最省事兒的法子。
她不在乎李繼業想同解家結親是出于什麼目的,她只想知道李滄對沐蘭的真心有幾分。如果他只是一個惹完了事,躲在父母背後的無有擔當之輩,將來如何能夠替妻兒遮風擋雨?更遑論對解家有什麼助益了。
那她又何必改變初衷,將沐蘭嫁出去?
盡管成宣長公主已經將話兒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在看到那個孩子的決心之前,她仍舊無法點頭,“殿下所說句句有理,不過我還想再考慮考慮,望殿下見諒。”
薛慧覺得安老太君拂了她的面子,心下微惱,面上卻分毫不顯,“畢竟關系到綏川郡主的終身和解家將來的大事,太君理當慎重。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並無強迫太君做決定的意思。
既如此,太君好生考慮考慮,我還有事,便不多加叨擾了。”
說罷起身告辭。
安老太君恭送到大門外,直到她的馬車拐過街角不見,才轉身回府。
李繼業滿心以為成宣長公主出面,這門親事便成了。沒想到安老太君依然不肯松口,氣得暗罵了幾句“老頑固”。等了幾日沒有回音兒,又听說吳尚書這陣子同另一位姓耿的侍郎走得很近,便有些坐不住了。
瞅著休沐的空子,備上一份好禮,提著往吳尚書府上去。吳尚書見了人,禮卻沒收,還拿了“一室不治何以治天下”之類的話兒來敲打他。
這也難怪,解國公生前同吳尚書頗有交情,解國公蒙冤,吳尚書是頭一批告老還鄉的。如今故人家中只余下一孤一寡兩個女流之輩,怎能容忍他人利用侮辱?
雖知傳言多有不盡不實之處,可也因李繼業無所作為感到失望。
李繼業灰頭土臉地回到家中,將李滄叫到跟前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什麼喪門星,討債鬼,一股腦地砸過來。
李滄先還不明所以,等弄明白了緣由,也賭了一口氣。出得李府,直奔國公府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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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姑娘,姑娘,出事兒了。”寶福一路嚷嚷著闖進門來。
瑞喜正跟沐蘭報賬,見她這副模樣兒忍不住瞪過來,“咋咋呼呼的做什麼?再嚇到姑娘。”
寶福不以為意,三步並作兩步奔到沐蘭跟前,“姑娘,我方才領著人往前頭取這個月要用的銀絲碳,听說李家二公子在大門外跪著呢。”
“什麼?”沐蘭吃了一驚,“李家二公子為何要跪在大門外?”
“這我也不清楚,只听說李家二公子登門求見,老太君不肯見,李家二公子就在門外跪下了,已經跪了有半個時辰了呢。”寶福說道,“我猜八成是來謝罪的。”
沐蘭心知事情沒有這樣簡單,李滄為她出頭打架的事情已經過去有一陣子了,李夫人也已經登門道過歉了。雖不知外頭那些風言風語為何一直沒有平息,可安老太君並非那等心胸狹窄之人,若李滄登門謝罪,怎會將人拒之門外,還叫他在大門外跪了半個時辰?
莫非又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著便吩咐瑞喜道,“你去跟紅姑打听打听,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瑞喜應得一聲,自去辦事。
安老太君穩坐如鐘地誦念著佛經,紅玉面有焦色地立在一旁,張了幾回口沒敢打擾。眼見著天兒越來越陰沉,到底是忍不住了,“夫人,我瞧著這天兒怕要下雪的,總不能叫李家二公子一直跪在外頭。
這萬一要是凍出個好歹來,李大人和李夫人可不要怨恨咱們?”
“叫他跪著吧。”安老太君連眼楮都沒睜一下,“想娶我們解家的姑娘,這點子苦都吃不得嗎?”
紅玉心頭一驚,“夫人,您莫不是……”
同意這門親事了?!
不,應該說同不同意,就看李二公子能跪到什麼時候了。
安老太君知她明白了,便不多說,轉而吩咐道︰“傳我的話兒下去,甭管門外發生什麼事,叫府里人一律不許過問。若有什麼人登門求見,打發了便是。”
紅玉應得一聲退出門來,出了佛堂,正踫上瑞喜。
“紅姑姑。”瑞喜快步迎上來,“姑娘叫我來問問,究竟出了什麼事,李家二公子為何跪在大門外頭?”
紅玉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前後左右瞧了一遭,見無人注意這邊,才壓低了聲音道︰“你回去告訴姑娘,就說老太君心中有數,叫她莫管這事兒。”
瑞喜听得一頭霧水,待要往細處打听,紅玉卻多一個字都不肯透露。她沒法子,只得回去將紅玉的原話稟給沐蘭。
沐蘭雖覺出事情不同尋常,可也沒想到自個兒的終身大事上去。既不叫她管,她便不去操這份閑心,該做什麼做什麼。
李滄在國公府門外長跪不起的事情,早有那嘴快的報給李家人知道。
李繼業先還覺得李滄魯莽,轉念一想,這也不失為一個逼著安老太君同意親事的法子,便去囑咐李夫人莫要出面干涉。李夫人也是一般想法,即便李繼業叫她管,她也會尋個由頭推脫的,如此正中下懷。
隔得十幾年,夫妻兩個難得有這樣的默契,于是誰也不去過問李滄的事情。倒是李溪急得不行,听說外頭飄起了雪花,實在坐不住了,披上棉氅直奔正房而來。
李夫人瞧她臉色,便知她是為李滄而來。揮手將下人打發下去,這才握著女兒的手嗔道︰“大冷的天兒不在房里好生待著,亂跑什麼?”
“娘。”李溪心下納悶李夫人為何如此平靜,看過來的眼神兒便帶著幾許探究,“二哥哥的事兒,你莫不是還沒有听說吧?”
李夫人聞言便笑,“連你都有耳聞,我這當家主母又怎會毫不知情?”
李溪愈發不解了,“那您就由著二哥哥在國公府門外跪著,為何不去跟安老太君說說情?”
“傻丫頭,你二哥哥是在求他的姻緣呢。”李夫人拿手指輕輕地點著女兒的腦門,“我去說情,反而壞了他的好事。”
李溪不由瞪大了眼楮,“二哥哥不是去賠罪的嗎?”
如此說來,她很快就要有二嫂了?
等安老太君誦完一整卷經書,雪已經積得很厚了,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寒風沿著門窗的縫隙鑽進來,勾起陣陣冷意。
“李家那孩子還跪著呢?”她出聲問道。
“是。”答話的是檀雲,“一直不曾起身。”
安老太君點一點頭,“說過什麼沒有?”
“一句話兒都不曾說過,就那樣不聲不響地跪著。”檀雲將一盞熱茶捧到她手邊,猶豫了一下,又道,“算一算,已經跪了差不多兩個時辰了。”
安老太君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還算知道分寸。”
婚姻大事向來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痴情種種畢竟上不得台面。遇到男女之事,最終受人非議的總是女兒家。他沒有不管不顧地大喊大叫,說他是來求娶的,而是顧著沐蘭的名聲,留了後路,可見他對沐蘭確是真心。
身為男兒,能夠放下面子,彎下膝蓋,誠意是足夠了。既然連老天都來湊這個熱鬧,她又有何不能成全的?
“叫紅玉將李家二公子請進來。”她吩咐檀雲道。
檀雲答應著去傳了話,不一時的工夫,紅玉便引著李滄進了佛堂。
李滄是賭氣出的門,更不曾想到會下雪,並沒有多穿衣裳。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地跪了許多時候,身子幾乎凍僵了。從門外走到這里,血脈多少活動開了,叫屋子里的熱氣一蒸,臉頰和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一樣,膝蓋和雙腳又脹又癢,說不出的難受。
剛瞧見安老太君的影子,便“撲通”一聲跪下,“晚輩李滄,叩見太君。”
安老太君也不說叫他起身,徑自吩咐紅玉道︰“叫灶上備了驅寒湯來,帶他到廂房去洗一洗。這寒氣積留不去,會落下病根的。”
“是。”紅玉應著,便來請李滄,“李二公子,請隨我過去吧。”
李滄哪有心思沐浴?伏在地上不肯起來,“太君,晚輩對綏川郡主傾慕已久,誠心求娶,請您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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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滄怔了一怔,隨即喜出望外,“太君,您這是允了?!”
“允不允的,我同你說不著。”安老太君語氣淡淡地道,“叫你母親過來吧。”
“是,多謝太君成全。”李滄抑制不住激動之情,對著安老太君連磕了好幾個頭。他急著回去報信,哪里還顧得上沐浴驅寒?辭出去,一路狂奔回了李府。
李夫人沒想到他這一跪還真成了事,心下自然歡喜。安老太君沒說叫請了媒人過去,而是叫她過去,想必是有話要說。不敢怠慢,趕忙收拾一番,坐車往國公府而來。
兩下里見了面,安老太君也不多費口舌,直接將一份擬好的文書擺在了李夫人的面前。
除去先前所說,將沐蘭和李滄所生的頭一個男孩兒過繼到國公府,為解家傳承血脈,還附加了許多條件︰沐蘭成親之後,暫不入李家籍譜,仍保留解家姑娘的身份;
安老太君若在過繼的孩子長大成人之前過世,沐蘭暫歸國公府,接替安老太君打理國公府,行撫育教養之責,直到孩子能夠頂立門戶為止,李家不得以婚約家規進行攔阻;
過繼的孩子在長大成人之前若出現什麼意外,需得重新過繼一個;成親七年之內,沐蘭若無所出,可從李家門里過繼一個孩子到沐蘭名下,再過繼到國公府……
諸如此類,共有十余條。
李夫人逐一讀過,覺得其中幾條有些出格,不敢擅自做主。拿了文書回去,交給李繼業過目。
李繼業看完大皺眉頭,“這哪里是結親,分明是和親!”
只有和親才訂什麼條件,簽什麼文書。還不如和親呢,和親也沒有暫不入婆家籍譜一說。
依著這些條款,他們娶回來的便不是李家之婦,而是一個不受家規約束的祖宗,人家說回娘家就回娘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在外頭做了什麼不成體統的事兒,他們沒有管束的權利,卻要背上家教不嚴的黑鍋。
這跟入贅有什麼區別?
他不爽歸不爽,冷靜下來想一想,安老太君提出這些條件也有情可原。畢竟國公府只有那一根獨苗兒,原本是要招贅的,是他們死纏爛打,非要求娶。安老太君能夠改變初衷,已是做出了很大的讓步,他們還有什麼資格怪人家條件苛刻?
雖說文書上的條款有些過分,可畢竟是私底下的,明面兒上他們李家還是明媒正娶,名聲可不比入贅好听得多?
甭管解家姑娘將來有無所出,過繼到解家的都將是李家兒孫。便是改了姓解,也斬不斷血脈。安老太君年邁,解家姑娘年紀尚小,若想那過繼的孩子有出息,豈能少得了李家的幫扶?走動得勤快一些,不怕那孩子跟李家不親近。等承位襲爵,于李家又是一大助力。
當然這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挽回名聲,叫吳尚書舉薦他成為繼任之人。
思量了半日,還是在文書上蓋了印鑒。拿給李夫人的時候,卻忍不住抱怨,“這安老太君也太固執一些。”
李夫人趁機勸道︰“解家姑娘身份特殊,我們注定不能像對待一般兒媳那樣對她。老爺若是覺得心里不舒坦,等他們新婚過了,便叫他們分出去另過吧,如此三下里都便宜。”
李繼業點一點頭,“夫人說得有理,如此便有勞夫人,替他們尋摸一個體面些的宅院,莫叫人挑出不是來。”
李夫人滿口應下,第二日又親自帶著文書往國公府走了一趟。
安老太君故意將條件定的苛刻一些,原是留了給他們討價還價的余地,他們如此爽快,倒省去許多麻煩。收了文書,示意李夫人可以請媒人上門了。
好不容易求來的親事,自然不能草率,三媒六聘,一樣都少不得,李夫人回去立時忙活起來。因沐蘭有誥命在身,唯恐出了差池,特地請趙夫人過府,細細請教大聘小禮的規制。
親事既已說定,安老太君便叫了沐蘭過來,直言道︰“李家前來求親,我已經應了。”
這幾日先有李滄在國公府門外長跪不起,又有李夫人進進出出,沐蘭已經有所預感了。可猜測是一回事,親耳听到又是一回事,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愣在當場。
安老太君見她臉上只有驚訝,沒有絲毫喜悅和羞澀,心里不由得“咯 ”了一下,“怎的,你不中意李家兒郎?”
之前決定為沐蘭招贅的時候,曾答應過她,擇婿的時候她若不同意,絕不勉強于她。
因著李滄魯莽行事,帶累她的名聲受損,她提起李滄的時候也不曾露出個厭惡之情,便認定她對李滄懷有好感。是以答應李夫人之前,不曾問過她的意思。
仔細想一想,這事兒確是自個兒疏忽了。若她不中意李家兒郎,執意不肯嫁,事情還真就難辦了。
沐蘭抿了抿唇,不知說什麼才好。
中意嗎?
在她眼里,李滄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連一絲一毫的情愫都生不出。
可她能說不中意嗎?
便是安老太君沒有應下這門親事,誰又能保證她日後能夠嫁一個方方面面都比李滄更符合心意的男人呢?在這盲婚啞嫁的年代,掀開蓋頭之前不知對方長什麼模樣兒的比比皆是。像她這樣,同李滄見過幾回面,說過幾回話,彼此之間能多少有一些了解,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婚姻不能自主,這一點,在踏進國公府大門的那一刻她就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身為女子,總是對自個兒的另一半抱有美好的幻想。突然之間指定一個人,告訴她那就是她未來的丈夫了,那感覺太不真實了,有種幻想破滅的失落感。
“祖母不是打算為我招贅的嗎?”半日方憋出這樣一句。
安老太君沒有听見“不中意”三個字,暗自松了口氣,“李家那孩子不錯,對你也是一片真心。只李家那樣的門第,是不可能讓自家兒郎入贅的。
若因為我的固執和私心,叫你錯失了一樁大好的姻緣。你將來的日子若是過得不如意,豈不要埋怨我一輩子?”
說著將那份文書遞給她,“這是我答應這門親事的條件,你也看一看。該考慮的我都已經考慮到了,你若覺哪里不妥,大可以提出來。”
沐蘭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將文書遞給安老太君。
安老太君見她一言不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既無異議,那便安心備嫁吧。”
沐蘭應了聲“是”,告退出來,只覺眼前一片茫然。一路恍恍惚惚的,等回過神兒來,已經回到了郁汀閣。
滿院子的婆子丫頭還不知道她已經定了人家,像往常一樣各司其職地做著事。
回到房里換了衣裳,靠在暖榻上,打量著這住了尚且不滿一年的屋子。一桌一椅,一床一塌,每一個地方擺放著的每一個物件,都是那樣的親切。
連她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拿自個兒當成客居之人,對這里產生了依賴,有了歸屬之感的。一想到出嫁就要離開這里,竟說不出的難舍。
嫁作他人婦,上有公婆,下有姑嫂,身不由己的時候只怕更多吧?不過距離她出嫁至少還有兩年的時間,她大可以趁這兩年的時間將該做的事情都做了,然後踏踏實實地嫁人。
她天生就不是做女強人的料,不然上輩子也不會選擇從教,過著按部就班、平凡而庸碌的日子。不曾像別人那樣盡情享受過生活,也不曾像模像樣地談過一場戀愛。
這輩子便入鄉隨俗,徹徹底底地做一個小女人。將賺錢養家的活兒交給丈夫,光宗耀祖的任務交給兒子,她只管吃好穿好,賞花觀雪,讀書品茶,名正言順、心安理得地地過著悠閑無為的日子。
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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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夫人唯恐有什麼變故,擇得最近的一個吉日,遣了媒人上門提親。問名納吉之後,緊跟著下了聘。比著郡主的制式,將聘禮備得厚厚的。一來為表對這門親事的看重,二來也是存了幾分補償李滄的心思。
京中原本就沒有什麼秘密,李家又有意大肆張揚,沐蘭同李滄定親的消息很快便傳開了,猜測和議論也紛至沓來。
有那耳目靈通的好事者,將李滄在國公府門外長跪不起的事情扒了出來,兩下里一聯系,不難猜出這門親事乃是李家上趕子求得的。有贊他情深的,有啐他輕浮的,有說他貪圖國公府家財,打架一事根本就是有意為之。
對沐蘭也是褒貶不一,有說解家姑娘奸計得逞,逼得李家不得不娶的;也有說解家姑娘定然貌美非常,不然李滄也不會背負罵名長跪求娶的。
賭坊間則是悲多喜少,那些花了重金押注沐蘭嫁不出去的,賠得血本無歸,只有極少數人賺了個盆滿缽滿。
還有一些處心積慮想要入贅的,因安老太君出爾反爾十分不爽,甚至有人喝醉了酒跑到國公府門前鬧事,叫陸辛毫不手軟地收拾了。
……
如此沸沸揚揚地鬧了好些日子,才漸漸消停下來。
自打定了親,李滄往國公府跑得十分勤快。不是听了李夫人的吩咐來送節禮,便是自家買些稀罕的東西來孝敬安老太君。
說是孝敬安老太君,每一回都要多備一份兒禮。不說是給誰的,也不藏著掖著,就那樣大大方方地送到安老太君跟前。什麼胭脂,釵環,泥雕,花草,盡是些小姑娘喜歡的玩意兒,安老太君看了哪兒還有不明白的?回頭就叫人送到郁汀閣去。
既過了安老太君眼,便算不得私相授受,沐蘭也坦然收下。
收了人家的禮,總是要回的。她女紅不精,做不來復雜的東西,便繡一方帕子,縫個荷包,打個結子什麼的,叫紅玉替她轉交了。雖同他有了婚約,仍舊生不出旖旎的心思,繡的圖案也同“情”字沾不上邊兒。
饒是如此,李滄接到東西還是歡喜不已,整日樂陶陶的。他這副情態,哪里像是苦主兒?原本懷疑他是叫逼著同沐蘭定親的也紛紛閉了嘴。
因為定親一事,沐蘭許久不得出門,那位“聖三公子”倒是按照約定送來了一架羅盤。只有巴掌一般大小,外方內圓,里頭刻著天干地支,中間安放著一柄雕成勺狀的磁針。
模樣兒跟她印象之中的羅盤倒是差不多,只還不十分精準,放得幾日,磁針自個兒便偏離了半寸。在海上差之毫厘便謬以千里,派不上什麼用場,拿來把玩一下罷了。
她于這方面沒什麼才華,自個兒是無能為力的。只有等“聖三公子”手下的人調試改進之後,制得精準的羅盤,再考慮出海的事情了。
因這是沐蘭同安老太君相認後過的頭一個團圓年,紅玉下定決心要將這個年過得熱熱鬧鬧的,剛一進臘月便籌備起來。
過去每年臘八,國公府都要施粥。安老太君回來之後,沿襲了這一傳統,臘八這日叫人在國公府門外支起幾口大鍋,無論是誰,只要來了,都能討一碗臘八粥去喝。
因著國公府施放的臘八粥用料足,熬得火候也足,又香又稠,不似別家那樣清湯寡水,前來領粥的人絡繹不絕,分粥的下人忙得腳不沾地。作為國公府的少主子,沐蘭也戴上帷帽,出去幫著分了一陣子粥。
分完粥回到郁汀閣,菩月便過來傳話,說李滄來了,叫她收拾收拾見人去。
既已定了親,便是半個李家婦,逢年過節都少不了對婆家的孝敬。除去臘八粥、臘肉、臘八豆腐、臘八蒜等固有的臘八樣兒,沐蘭還給李家的人額外備了禮。
送給李夫人、李大少夫人和李溪的是首飾,送給李繼業、李潤和李滄的是結子,送李潤剛滿周歲的小女兒一枚金鎖,是她親自畫的圖樣,請名匠打造出來的,紋路樣式都取了與臘八節有關的好意頭。
李繼業還有一個老母,跟他的兄長一道住在老家。早在半個月之前,國公府的節禮便上了路,沐蘭也給李老太太和李大老爺一家子備了同樣的禮。
前兩日老家來人,當著李夫人的面兒將沐蘭夸了又夸。李老太太尤其喜歡沐蘭為她做的發網,還叫捎來一對兒分量十足的金鐲子,說是送給未來的孫媳婦兒。
李夫人也對這個事事周全的準兒媳十分滿意,又撿了幾樣赤金的首飾,湊成一整套,叫李滄連著節禮一道送過來。
自打定了親,沐蘭同李滄連一面兒都不曾見過。李滄當然不是沒有想頭的,不然也不會一趟趟地往國公府跑了。
今日過節,安老太君念著他們兩個都是知禮守矩的孩子,不怕他們做出什麼逾矩的事兒,便破例允他們見上一見。
沐蘭懶得換衣裳,只從李滄送給她的首飾里頭撿出兩樣插戴了,便披上棉氅往前頭來。
李滄端端正正地坐在小花廳里,手里捧著茶盞卻無心喝茶,眼楮緊緊地盯著門口。听到門外傳來人聲,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仿佛過了很久,那厚重的門簾才高高地挑了起來。他只覺眼前一亮,立時叫那火紅的身影吸引了全部的心神,絲毫未覺茶盞傾斜,茶水已然淋淋灕灕地潑灑出來。
沐蘭見狀趕忙提醒他道︰“茶!”
李滄一愣,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個兒濕了半幅衣襟。手忙腳亂地放下茶盞,又摸了帕子來擦。
“你去尋了陸管家,問他要一身干淨的衣裳來。”沐蘭扭頭吩咐丹祿道。
丹祿應得一聲,自去辦事。
李滄尷尬不已,漲紅了臉道︰“我一時走神,叫你見笑了。”
“沒關系。”沐蘭笑一笑,在他旁邊的位子落了座。叫丫頭將殘茶收了,重新端了茶來。
兩人各捧著一盞茶,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屋子里一時寂靜下來。莫說李滄,連沐蘭都有幾分不自在,只得沒話找話地道︰“李大人和李夫人這一向可好?”
“好。”李滄忙不迭地點頭,“家父忙于朝務,家母正為過年做準備……”
說到李夫人,想起那匣子東西來,趕緊捧了出來,“這是家母叫我帶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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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替我謝謝李夫人。”沐蘭接了東西道。
李滄應得一聲,偷眼看過來,見她捧著茶盞專注地喝著茶,葫蘆狀的紅寶耳墜一動不動地綴在圓潤的耳垂下面,長長的睫毛氤氳著水汽,側面的線條說不出的美好。
一股幽香混著茶香在鼻端縈繞,若隱若現,無法分辨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味道,只覺心跳臉熱,手心微微沁汗。
鼓了半日的勇氣,才將醞釀許久的話說了出來,“正月里妹妹要去看花燈走百病,你要不要同去?”
沐蘭不由莞爾,李夫人送她東西也不是一兩回了,以前都是經了安老太君的手送到她那里,這回卻巴巴地親自送到她手上,原來就是為了找機會跟她說這個事兒。
她在三水鎮上听說過走百病,婦人們穿著白綾衣成群結隊地過橋摸門釘,最後還要到女貞廟去進香祈願。漁村里也有走百病的,不過是穿過村子走到海邊,向海神叩拜祈願。
說實話,她對這種活動沒什麼興趣,可見李滄兩眼熱切地望著她,也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我問一問祖母,祖母允了我便去。”
沒有立時得到答復,李滄不免有些失望,可也知道女兒家不比男子,不是說出門就能出門的。回去拜托一下李溪,叫李溪正兒八經地寫個帖子邀她同去,安老太君想必能允的吧?
他已經同家里說好了,李溪去走百病的時候由他跟隨護送。安老太君若是允了,便有機會同沐蘭獨處了。
說完這事兒,又沒了話題。沐蘭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抿著,心說不過取個衣裳,又不是去做衣裳,丹祿動作也忒慢了些。
丹祿也是一片苦心,想著姑娘同準姑爺好不容易見上一回,必定有許多的話兒要說,故意磨磨蹭蹭,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才問陸辛要了一身干淨的衣裳來。
到門口還扯了寶福問呢,“姑娘同李二公子聊得如何?”
“你怎的這樣慢法兒?”寶福抱怨了一句,又催促道,“你趕緊進去吧,我瞧著姑娘都快坐不住了。”
丹祿“啊”了一聲,待要細問,卻叫寶福一把推了進去。
這一會子工夫,沐蘭已經將李家上上下下的人統統問候了一遍,又問了李滄讀書的事兒,實在找不到話題了。瞧見丹祿回來著實松了一口氣,立時站起身來,“你趕緊將濕衣裳換了吧,我先告退了。”
朝他福了一福,便領著丫頭出門而去。
李滄起身送到門口,便叫寶福攔了,“李二公子請留步,仔細吹了冷風著了涼。”
“哦,好。”李滄窘迫地立住,眼見厚重的門簾一垂,遮斷了那火紅的身影,心下又止不住地懊惱起來。
好容易見一回,竟笨手笨腳地弄灑了茶水,在她面前出了好大一個糗,真真笨死了!
他的個子在同齡人中算是高的,可畢竟是身量尚未完全長成的少年,哪兒比得上陸辛人高馬大?衣裳套在身上寬寬大大的,折起半尺掖在腰帶里,下擺仍舊拖到腳面上。
他一向利落慣了,穿成這樣愈發覺得自個兒窩囊。好在披上棉氅瞧不出來,同安老太君拜別一聲,怏怏不樂地離開了國公府。
俗話說過完臘八就是年,喝完了臘八粥,家家戶戶都忙起年來。快到年底,也是該盤賬的時候了。
在打回了國公府,沐蘭一直跟著紅姑學理賬。如今定了人家,更是樣樣都得拿起來。安老太君為鍛煉她,叫紅玉撒開手,將盤賬的活兒悉數交給了她。
其實也沒有多少賬要盤,不過是府里的開支外加幾個莊子上的出息。叫了管事來核對一番,看看兩下里有無出入罷了,沒用兩日的工夫便做得了。
小年的前一日,韓掌櫃鋪子里的管事打發人來送信,說鋪子里也正盤賬,叫她抽空過去一趟,將利錢結算了。
欠債不過年,她正想著打哪兒挪出二百兩銀子來還給趙重華,這下倒不必費心了。過完小年第二日,同安老太君打了聲招呼,便領著盤雲和瑞喜兩個出了門。
她先後交給韓掌櫃幾批圖紙,打造出來拿到櫃上去賣的不過是一小部分。因賣得好,一共結算出差不多五百兩。寫了收款條據交給那管事,順便跟他打听韓掌櫃最近可有消息。
管事告訴她說,蘄州那邊的生意出了一點子問題,韓掌櫃年前怕是回不來的。
她謝過管事,接了銀票,從中取出二百兩,剩下的交給瑞喜保管。
自從沐蘭跟安老太君提出獨自打理郁汀閣,府里便斷了郁汀閣這頭的供給。當然,這供給里頭不包括她的那一份。她的月錢是照領的,料子和首飾從未斷過,吃用也都撿了最好的送過來。
如今郁汀閣所有下人的月錢都由她來發,每人每季兩身衣裳,再加上嚼用,動不動還要打賞,光靠她那點子月錢自是不夠的。賬上的銀子早就用完了,最近一個月,瑞喜已經往賬房兌過兩回銅錢兒了。
紅玉听賬房上說姑娘房里的人拿了金銀錁子來兌銅錢兒,特地叫了瑞喜去問。瑞喜也擔心沐蘭死要面子苦了自個兒,便將郁汀閣的窘境細細說了。
紅玉稟了安老太君,回頭便將兌換銀子的金銀錁子送了回來,還附帶著一封銀子。沐蘭將東西一股腦地退回去,因瑞喜壞了郁汀閣的規矩,給她記了一個大過,扣掉一個月的賞錢。
瑞喜一番好心卻受了罰,感覺很是委屈,蒙著被子哭了一宿。等委屈勁兒一過,又擔心失了主子的歡心,再得不到重用了。這陣子一直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
這會兒見沐蘭毫無芥蒂地將銀票交給了她,滿心感激。唯恐出什麼差錯,將銀票點了又點。她沒想到自家姑娘賺錢這般容易,輕輕松松就是好幾百兩,吃驚佩服之余,卻不知該如何處置。
“姑娘,這銀票……”
“你另外備一本賬,往後郁汀閣的所有花銷都從這本賬上走。”沐蘭言簡意賅地吩咐道。
瑞喜應得一聲“是”,將銀票拿荷包仔細裝了,貼身藏好。
到年底下,大多數鋪子都要關張,年貨尚未置辦齊全的,趁著這最後幾日采辦起來。街上熙熙攘攘,滿坑滿谷都是人。沐蘭也無心逛街,打算直接回府。
出得異珍閣,剛走到馬車跟前,便听得一串慘叫聲,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車頂上。“砰”地一聲,車廂四分五裂,馬受了驚嚇,揚起前蹄怒聲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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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邊除去那叫掀翻在地、生死不明的車夫,就只有瑞喜和盤雲兩個。都是十來歲的小姑娘,哪里經過這樣的事兒,早就嚇傻了。幾名護衛隔開一段距離跟在後頭,便是想救也來不及。
電光石火之間,幾個黑影破空而來,幾乎同一時間砸中了馬頭、馬腹和兩只後蹄。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嘶鳴,龐大身軀在半空一頓,硬生生地偏離了原本的方向,而後轟然倒地,躺在距離沐蘭不足半米的地方抽搐幾下,氣絕而亡。
沐蘭的帷帽叫風掀飛了去,只覺有什麼東西灑落下來,濺了她一頭一臉,帶起絲絲涼意。拿手抹一把,手心里全是夾雜著冰屑的果肉,一股子梨香直鑽鼻孔。
竟有人拿凍梨當暗器,在千鈞一發之時救了她的命!
她急忙轉頭搜尋,只瞧見一張張猶自沉浸在驚慌之中的面孔,一時間分辨不出哪一個才是出手救她的人。
“姑娘。”盤雲驚魂甫定地撲過來,“姑娘您沒事兒吧?”
“我沒事。”沐蘭匆匆地安撫了她一句,再要搜尋,人群已經騷動起來。有擠過來看熱鬧的,也有不願多事,想著趕緊離開的。挨挨擠擠,摩肩接踵,想找一個不知樣貌的人比大海撈針還更難一些。
瑞喜直到此刻才回了魂,趕忙抽出帕子替沐蘭擦拭。幾名護衛也奮力撥開人群沖過來,將主僕三人護在中間。
“呀,不會是死了吧?”有人驚呼道。
沐蘭聞聲望去,只見翻倒的車廂之中躺著一個人,叫車帷蓋住了大半個身子,只露出一顆光溜溜的腦袋。一道血痕正從他身子下面蔓延流出,殷紅刺目。
“去瞧瞧。”她吩咐道。
兩名護衛答應著上前,一個去查看倒在馬旁的車夫,另一個則越過斷裂的車轅去查看躺在車廂里的人。
車帷掀開,露出整個身影來。因是趴在地上的,瞧不出年紀樣貌。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棉袍,背上大大小小打滿了顏色深淺不一的補丁。摔落的過程中掛破了幾處,露出陳舊發黑的棉絮。
護衛彎腰探了探他的頸脈,便伸手將他翻了過來。眾人尚未看清他的模樣兒,他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立了起來,推開護衛,拔腿就跑。
陸辛訓練出來的護衛豈是吃素的?擰身跨步追上去,一把薅住衣領子,像拎著一只小雞一樣,輕輕巧巧地提到了沐蘭跟前。
包括沐蘭在內的眾人這才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和尚,生得長手長腳,細細瘦瘦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稀稀拉拉的念珠,嘴唇干裂泛白,一張臉蠟黃蠟黃的。
“血!”瑞喜驚叫著捂住了眼楮。
沐蘭也瞧見了,那小和尚左邊腰際的衣裳叫劃開了好大一道口子,鮮血正從那口子里不斷地流出來,淋淋灕灕地染紅了半邊袍子。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臉上既無痛苦之色,也無驚慌之色,眼珠子滴溜亂轉,似乎在尋找逃跑的機會。
她不知道這小和尚為何會從天而降,引發了這場騷亂,這會兒也沒有心思細問。看他的樣子傷得只怕不輕,再不治療可是要出人命的。
“送了他們到最近的醫館去。”她趕忙吩咐道。
護衛答應一聲,正要帶了人走,就听前頭傳來一陣霸道的吆喝聲,“讓開,讓開……”
隨著一陣驚呼和叫罵聲,人群如潮水一樣分向兩邊,走過來一群衣著華麗的少年。打頭那一個頭戴金冠,身上披著一件斑斕虎皮大氅,嘴角噙著一抹倨傲的冷笑。
看清那人的樣貌,沐蘭心頭陡然一沉。
打了趙重華的二哥之後,果親王叫聖上狠狠地罰了一通,又禁了足。湘河郡主成親的那日,還有不少人擔心他會沖出宮來大鬧一場。不知是聖上看管得嚴,還是他自個兒想通了,總之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少了他這個混世魔王攪風攪雨,京城著實清淨了不少時日。沐蘭幾乎忘記了還有這樣一個人,沒想到竟又在這里撞見了。
她今日出門沒想著在外過多逗留,不曾改換男裝,帷帽又在方才那陣騷亂之中吹掉了,十有八~九要叫果親王和他那群狐朋狗友認出來。
認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她也說不準,直覺不會是什麼好事。然而馬車壞掉了,她又站在如此顯眼的位置,這會兒想躲只怕也躲不掉了。
只有暗暗祈禱,叫聖上罰了一回,這位皇子能多少懂些事了,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太出格的舉動來。
事實證明,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哎呀呀,我還當叫那小毛賊砸中的是哪家的倒霉鬼,仔細瞧瞧,這不是國公府的千金大小姐嗎?”
這滿是調侃意味的話語一出口,那群簇擁在他身邊紈褲子弟立時哄聲大笑起來。
圍觀之人吃驚之余,也跟著指點議論起來,“快看,快看,那就是解家姑娘!”
“誰說長得像母夜叉來著?這是蠻標致的嘛!”
“廢話,不標致李家二少爺能巴巴地跪在大門外求娶?!”
……
瑞喜听見眾人對自家姑娘評頭論足,急忙解下脖子上的紗巾遞過來,“姑娘,快將臉蒙上!”
“不必了。”看都叫看了,這會兒再去蒙臉還有什麼意義?沐蘭轉身面對薛啟禮,大大方方地福身見禮,“見過果親王!”
故意將“果親王”三個字咬得重重的,好叫所有的人都听清楚。
人群果然又是一陣騷動,卻不敢像議論她那樣大聲嚷嚷,只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
薛啟禮眉毛一揚,嘴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踱著方步走到沐蘭跟前,好不避諱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定了親的人果然不一樣,瞧瞧這滿臉的春意,可不比那三月里的桃花兒還要艷上幾分?”
第一次開口還只是不太友好的調侃,第二次開口已是露∼骨的調∼戲。
身為皇子,對功臣之後說出如此輕浮的話語,實在有失天家的威嚴和體統。那群紈褲子弟卻不以為恥,笑得愈發放肆了。
沐蘭不欲與他糾纏,忍著怒意道︰“難得殿下有逛街的雅興,臣女便不在此打擾了,先行告退。”
說罷深深一福,便要離去。
薛啟禮正在興頭上,哪里肯放她走,“本王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急個什麼?”
一面說一面伸手抓向她的肩頭,眼見就要踫上了,斜下里突然探出一只手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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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接二連三地出事,聖上對裴皇後失望透頂,心里不痛快,這陣子時常到朱貴嬪宮里坐一坐。國公府同李家結親的消息傳出來,聖上便在同朱貴嬪閑聊的時候提了一句,說曾經打算將解家姑娘許給薛啟禮來著。
朱貴嬪也嘆息著應和了兩句,說解家姑娘確是個好的,只可惜安老太君無意叫她嫁入皇家,若不然也不會趕在選秀前夕放出招贅的消息了。繞了一個大圈子,倒便宜了李繼業的兒子。
適逢薛啟禮過去請安,在門外听了個七七八八。因為湘河郡主出嫁,他心里本就憋了一股子邪火,听得爹娘幾句無心的閑話,立時將沐蘭記恨上了。
湘河郡主嫌棄他便罷了,一個失了勢的國公府的庶女竟敢不將他放在眼里,寧願去勾~搭一個三品官兒的兒子,也不願嫁給他這天道正統的皇子,簡直豈有此理。
今日在街上偶遇沐蘭,便忍不住將壓抑了多時的火氣撒了出來。
在他的眼里,沐蘭不過是個呆板無趣的小姑娘,叫規矩束縛得方方正正的,明明還是個尚未長成的黃毛丫頭,偏要像大人一般端著,既無煙花女子的風情,也無湘河郡主那種含苞待放的韻味。
這種女子世家門庭之中比比皆是,根本引不起他半分興趣。如此這般地攪纏,不過是想狠狠地羞辱她一番罷了。
再沒想到,還有人膽敢阻攔于他。
手腕上傳來一陣銳痛,他又驚又怒地轉過頭去,瞧見的人竟是杜舜文,登時眉毛倒立,“你在做什麼?!”
杜舜文眼中的精芒乍現即逝,手上勁道一松,瞬間堆起滿臉怯懦的笑意,“王爺袖口上沾了一個髒東西。”
一手捧著他的胳膊,拿另一只手拈起一片黑灰色的羽毛,討好地舉到他的眼前,“王爺,您瞧……”
“混蛋。”薛啟禮勃然大怒,一巴掌扇過去。
只听“啪”地一聲脆響,杜舜文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就勢一滾,抱住薛啟禮的雙腿,連聲求饒,“王爺息怒,王爺饒命……”
薛啟禮叫聖上禁足多時,好不容易解禁出宮,自然要將前一陣錯過的樂子都找回來。既要找樂子,又怎會忘了帶上杜舜文這個玩物?
杜舜文一直老老實實地縮在那群世家子弟的後頭,誰都沒有瞧見他是什麼時候跑到薛啟禮身邊的。叫他抓住手腕的一瞬間,薛啟禮倒是覺出些許異樣來,只不過面對一個欺負慣了的窩囊廢,又滿腔燥怒,哪里還會往深處去想?
飛起一腳,毫不留情地踢在他的肚子上,“滾開,莫在這里礙本王的事。”
杜舜文吃痛,身體像蝦米一樣地蜷縮起來,卻抱著他的雙腿不肯撒手。
沐蘭听到身後動靜回過頭來,瞧見杜舜文在地上翻滾哀嚎,想起他背後那條猙獰的傷口,胸口莫名地痛了一下。不願辜負他的一番好意,對瑞喜幾個使了個眼色,分開人群,迅速離去。
薛啟禮叫杜舜文絆住分不得身,那些世家子弟膽子再大,也不敢拿國公府的千金如何。等到有人出聲提醒薛啟禮的時候,沐蘭主僕已經混入人群不見了蹤影。
白白錯失了羞辱沐蘭的機會,薛啟禮氣不打一處來,將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杜舜文的身上。拳打腳踢,直將人打個半死,才領著那群世家子弟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早在沐蘭離開的時候便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對著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杜舜文指點一番,也陸陸續續地散了。
對面茶樓上,閻靜蘿立一間雅室的窗口,咬著嘴唇,心潮起伏難平。
原以為閉著眼楮上了花轎就可以解脫了,蓋頭掀開的那一瞬,她才知道她想錯了。
她的丈夫,家世相貌自是沒的挑,對她也是極盡體貼和包容。便是她一回又一回地尋找理由推遲圓房,他也不曾惱過,甚至偽造了喜帕幫她遮掩。
“你不必勉強自個兒,我會一直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日。”他如是說。
她知道,這樣的良人難得一覓,能嫁給他是她三生有幸。她也無數次的勸說過自個兒,可就是沒法子將心交給他。
成親這幾個月,抱著對丈夫不忠的負罪感,在趙家後宅巧笑嫣然地周旋著,她從來沒有感覺這樣疲憊這樣累。
臨近年底,趙家上下正喜氣洋洋地準備過年,她卻叫那越來越濃的年味兒燻得喘不過氣來。于是借口思念母親,從那個家逃了出來。
她也不願回公主府,回去少不得要叫她那長公主母親盤問,什麼可有喜訊了,同婆家人相處的可融洽了,諸如此類,光是想一想便覺厭倦。
她只想找個清淨的地方透口氣,到了街上隨便拐進一座茶樓,要了一間雅室坐進來。
街上起了騷動的時候,她還未曾放在心上,只管捧著茶盞想著自個兒的心思。直到朱錦喊了一聲“果親王”,她才驚然回神,往窗外望去,一眼便瞧見了那個人。
盡管他縮在那群世家子弟後頭,將自個兒隱匿得那樣卑微,那樣不起眼,她還是第一眼便瞧見了他。從那一刻開始,她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他,所以她看得很清楚,他如何悄無聲息地越過那群世家子弟,阻攔了薛啟禮的。
他從薛啟禮手里救了她的時候,她就知道他並不似表面看來那樣窩囊,今日所見,更證實了這一點。
看著他為了另一個女子甘願挨打受辱,她的心很痛,很酸,很澀,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去,把他帶過來。”她吩咐道。
朱錦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面露猶豫之色,“郡主,這怕是不好吧?”
未出嫁的時候見一見外男還沒什麼,如今她可是有丈夫的人了,這萬一叫哪個眼尖的瞧見了,不知要傳出什麼閑話來。
“叫你去你就去,哪兒來的廢話?!”閻靜蘿厲聲地道。
朱錦感覺自家主子火氣很大,不敢再勸,可也不好親自出面。她畢竟是陪嫁大丫頭,難免有見過她認識她的人,出來進去未免太打眼了一些。略作思量,喚來一名侍衛,吩咐他盡量避開人眼,將杜舜文悄悄地帶到雅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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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杜舜文一身狼狽,叫侍衛帶進了雅室。瞧見閻靜蘿,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立在門邊拱手揖禮,“見過郡主,不知郡主喚區區前來所為何事?”
“在我面前不必過于謙恭,說話隨意一些便是。”閻靜蘿指了指對面的位子,“過來坐吧。”
杜舜文站著沒動,“不敢冒犯郡主,郡主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區區洗耳恭听。”
听他一口一個“區區”,閻靜蘿心頭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你同綏川郡主說話也是這般客氣嗎?”
話一出口,連她自個兒都听出了幾分酸意。
杜舜文微微一怔,旋即正色地道︰“區區同綏川郡主不曾有過來往。”
不曾有過來往還舍身替她擋災?閻靜蘿俏臉冰寒,忍了又忍,終究還沒能將這話說出來。深吸了兩口氣,將心頭的火氣壓下去,放柔了聲音問道︰“你可傷到哪里了?”
“不過是皮肉之痛,多謝郡主垂詢。郡主若無其他事情,區區這便告退了。”說罷深深一揖,便要退出門去。
“站住!”閻靜蘿揚聲喝道。
杜舜文頓住腳步,復又拱手躬身,“敢問郡主還有什麼吩咐?”
見他始終是這副恭敬而疏離的態度,閻靜蘿既生氣又心酸,微微紅了眼圈,“你就這樣嫌棄我,一刻鐘都不願同我多待?”
杜舜文叫她幽怨的語氣驚到了,忍不住抬頭掃了她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眸子,“郡主乃金枝玉葉,區區豈敢嫌棄郡主?只男女有別,區區人微名賤倒沒什麼,若是不小心連累了郡主……”
“我早就叫你連累了。”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閻靜蘿失態地嚷道,“從我們第一回見面,你救了我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叫你連累了。
你現在說不想連累我,太晚了!”
杜舜文眉頭暗皺,他活了兩輩子,還從來沒有听過這樣無理取鬧的話,救她還救出罪過了不成?心下實在不願與她糾纏,“區區愚鈍,听不懂郡主在說什麼。便不攪擾郡主了,先行告退。”
說罷照例一揖,轉身就走。
閻靜蘿惱怒至極,抓起桌上的茶盞朝他擲去,“混蛋,你就不怕我告訴果親王,說你一直以來的卑躬屈膝都是裝出來的?”
杜舜文眸色一沉,腳下卻沒有半分停頓,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茶盞砸在繡著牡丹富貴圖的門簾上,又滾落在地上,碎成幾瓣,殘茶濺了一地。
听到里頭的動靜,守在門外的朱錦忍不住瞪了杜舜文一眼。進得門來,見閻靜蘿伏在桌上失聲痛哭,也不知拿了什麼話兒來勸她。
收拾了碎掉的茶盞,默默地守在她身邊,等她哭聲漸漸小了,問茶樓的伙計要來一盆冷水,擰了個帕子遞過去,“郡主,您敷一敷吧,仔細眼楮腫了叫人瞧出來。”
閻靜蘿接了帕子捂在臉上,猶自抽噎個不住。
朱錦暗暗地嘆了口氣,心說那番蠻究竟有什麼好,竟叫郡主這天上明月一般的人物跟著了魔似的惦記著?這要是叫長公主和趙家的人知道了,還不翻了天?
杜舜文出了茶樓,一口氣走出老遠,才將臉上的卑怯斂了去,眼底綻出絲絲冷芒。
閻靜蘿說出那樣的話,想必瞧見了他是如何替解沐蘭解圍的。他倒不怕她告發,叫薛啟禮知道了又能如何?頂多變本加厲地折磨他罷了。他早已經習慣了,忍得五年,便忍得十年,總有一日他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只她這般夾纏,于他而言絕非好事。
上一世他作為質子來到大晉,光是求生便已筋疲力竭,對閻靜蘿的事情並不是很了解。只記得這位郡主是嫁給了薛啟禮的,成親不足半年便因小產而死。坊間卻有傳言稱薛啟禮因偏寵一絕色姬妾,將懷有身孕的妻子推下觀景樓,致一尸兩命。
以他對薛啟禮的了解,寵妾滅妻的事情絕對做得出,坊間的傳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重活一回,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哪兒有工夫去在意那些閑雜人等?若不是那一日在宮里目睹薛啟禮輕薄閻靜蘿,他壓根想不起這檔子事兒。他不知閻靜蘿上一世是不是被迫嫁給薛啟禮的,一念之仁管了一回閑事,沒想到竟給自個兒招來了桃花債。
上一回閻靜蘿約他園中見面,他還不曾多想。她方才的神情語氣已經十分露~骨了,他若還覺不出來,那就白白重活一回了。
莫說閻靜蘿已嫁作他人婦,便是雲英未嫁,他也絕對不能與她有半分牽扯。否則旁人暫且不論,成宣長公主頭一個便會要了他的命。
他不明白他哪里得了閻靜蘿的青眼,只願她能理清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莫再執迷不悟,否則為了自保,他只能采取極端的手段了。
“女人當真麻煩。”他不耐煩地嘀咕了一句。
早知如此,他當初便不該多事,由著她叫薛啟禮糟~蹋去。
七拐八拐地走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將暗中跟隨的手下叫了出來,“傳信給姜六,叫他盯著湘河郡主,她若有什麼異動,及時報給我知道。”
“是。”手下應得一聲,身影一晃,復又隱匿了去。
馬死車毀,車夫還受了重傷,這樣大事情自然瞞不過安老太君,將沐蘭叫到佛堂細細詢問。沐蘭也沒什麼好隱藏的,將在街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安老太君听完臉色冰寒,“這果親王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沐蘭趕忙勸道︰“他是皇子,咱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往後出去當心一些也就是了,祖母何必為那種混人動氣?”
“欲治國先齊家,連一個皇子都教養不好,何談治國?”安老太君憂心忡忡地道,“但願我們解家滿門拿鮮血和性命護持的,當真是一個明君。”
沐蘭不知該何如接話,便沉默下來。
安老太君嘆了一口氣,轉而問道︰“那小和尚是怎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便暈了過去。我怕果親王緊追不放,沒敢在街上停留,將他和車夫一並帶回府里來了。”沐蘭答道。
安老太君點一點頭,正要說話,紅玉便掀開簾子快步走進來,“夫人,姑娘,果親王領著一幫子人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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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聞言又驚又怒,在街上公然調~戲功臣之後,還敢追到家門口來,這果親王實在太囂張了。
安老太君也是臉色寒沉,“他想做什麼?”
“說是咱們府上窩藏賊人,上門來討要的說法的。”紅玉答道。
沐蘭微微一怔,想起薛啟禮在街上曾經提到“小毛賊”,忙問︰“他說的可是我帶回來的那個小和尚?”
“他們倒是沒有指名道姓,只嚷嚷著叫我們把賊人交出去。”紅玉說著面露憤色,若不是解國公犧牲滿門的性命保住當今聖上,他果親王早就成為哪塊荒地的孤魂野鬼了,還能像今日一樣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連聖上都感念解家的忠德,對安老太君禮敬有加,他身為皇子卻帶頭到門上來鬧事,也不知是在打解家的臉,還是在打他皇帝老子的臉。
既氣果親王忘恩負義,也有些怨怪沐蘭不省事,出去一趟竟惹上這個混世魔王,還將那小和尚帶回府里,招了禍事來。
頓得一頓,又道,“果親王如此理直氣壯地上門要人,定是那小和尚做了什麼錯事。夫人,咱們就將那小和尚交出去,打發了他們走吧,否則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能交。”沐蘭脫口說了一句,轉向安老太君,正色地道,“祖母,我看那小和尚絕非什麼大奸大惡之人,便是做了什麼錯事,傷成那樣也受足了懲罰。若將他交給果親王,必定難逃一死。
而且我感覺果親王並不是沖那小和尚來的,分明是沖我來的。”
安老太君眉頭一凝,“你可曾得罪過他?”
沐蘭想不出旁的,便將去參加趙老太君壽宴時,在趙家花園里遇到果親王一行人的事情說了,“果親王向我打听湘河郡主的去向,我怕給湘河郡主和重華惹上麻煩,便一力隱瞞了。
我們前腳去了園子,果親王後腳便找了來,十有八~九是有人為他通風報信。他遍尋湘河郡主不著,仔細查問起來,便會知道我是同湘河郡主一道出去的,少不得因為我欺瞞于他而記恨上我。”
她能感覺到,薛啟禮今日在街上對她說的話做的事都帶著明顯的敵意。
“為了這一點子小事當街侮辱忠良之後,好大的器量。”安老太君冷哼了一聲,吩咐紅玉道,“去告訴果親王,我府上不曾窩藏什麼賊人,若想進府搜查,請了聖旨來罷。
打量著我解家只剩下孤寡婦孺好欺負不成?!”
紅玉眉頭一蹙,心說這樣一來便狠狠地拂了果親王的面子,豈不是更叫他記恨?待要勸說安老太君退讓一步,听得最後一句,又覺強硬一些也好,否則開了這個頭,往後什麼人都敢到門上來鬧事,這日子還怎個過法兒?
答應著退出門來,將安老太君的話一字不落地傳給陸辛,叫陸辛出面去打發薛啟禮等人。
薛啟禮確是沖著沐蘭來的,在街上的時候因杜舜文一通攪和,羞辱沐蘭不成,到底咽不下這口氣。得知沐蘭將那小和尚帶回了國公府,便藉著這個由頭找上門來。他自覺佔著理兒,必能逼得沐蘭向他下跪賠罪。
誰知到了國公府,非但沒有設想中的大禮相迎,反而結結實實地吃了個閉門羹。安老太君更是倚老賣老,搬了聖旨出來壓制他。
他雖混,可也知道這事兒若是叫他皇帝老爹知道了,絕計討不著好。在門外叫囂幾句,方領著那群世家子弟揚長而去。
李滄下了學,在街上听人議論此事,擔心沐蘭有什麼閃失,火急火燎地趕來國公府。
安老太君知他為何而來,只心緒不佳,不願見人,吩咐紅玉將他請到上回的小花廳,叫了沐蘭出來招待他。
“你沒事吧?”一見到沐蘭,李滄便急切地問道。
“我沒事。”沐蘭沖他微微一笑,“勞你掛心了。”
李滄將她上下打量一番,見她果然不像是有事的樣子,不由長舒了一口氣。落了座,又忍不住跟她打听,“究竟出了何事?我怎听說你險些叫果親王……欺負了?”
他原想說“輕薄”的,話到嘴邊又覺不妥,于是改成了“欺負”。
沐蘭怕他生出什麼誤會,便將事情的經過同他復述一遍,連著她因何事叫果親王記恨也一並說了。
李滄听完憤怒不已,“簡直太過分了,不行,我得回去同父親說說此事,叫他稟奏聖上,還你一個公道。”
“算了。”沐蘭勸阻道,“聖上知道了又能如何?頂多罰他閉門思過罷了。事情鬧開了對誰都不好,何必叫李大人勞神費力呢?”
李滄也知道奈何不得薛啟禮,忿忿地捏著拳頭,“皇子就可以罔顧禮法,為所欲為嗎?”
沐蘭輕輕嘆了口氣,心說誰讓人家老子是皇帝呢?說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又有哪個皇家人不享受特權?若不是知道自個兒怎樣鬧騰都死不了,薛啟禮會屢教不改,越來越囂張?
李滄听得她那聲嘆息,心里又憐又疼,殷殷地望著她,“我真恨不得立時將你娶了回去!”
娶了回去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同她出雙入對,朝夕相守,不必像現在這樣牽腸掛肚,想見一面都難。
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叫沐蘭尷尬不已,趕忙端起茶盞裝作喝茶。
李滄自個兒也紅了臉,不自在地干咳一聲,“我是說,你往後若要出門,差人知會我一聲,我可以從旁護著你……”
“不必了。”沐蘭趕忙說道,“我會當心的,你還是安心讀書為好。”
有他從旁護送又如何?遇到今天這種情況,他這小細胳膊還能擰得過果親王那條大腿不成?再說她要做的事情,實在不方便叫他知道。
“男子漢大丈夫,若連自個兒的心上人都護不住,讀書又有何用?”李滄不無悲憤地道。
沐蘭再次尷尬了,這回喝茶都壓不住,只能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吧,莫叫李夫人掛心。”
李滄還有滿肚子的話兒沒說,人家都趕了,又不好賴著不走。有心再叮囑幾句,又怕沐蘭嫌他婆媽,只得依依不舍地辭了出來。
到底放不下果親王的事情,想著請李夫人幫他拿個主意,回到李府,匆匆換了一身衣裳,便往正房而來。
到得正房門口,迎面踫見李溪陪著一個身披綠色棉氅的女孩兒打里頭出來,趕忙避讓到一旁。
“二哥是來見母親的?”李溪笑著同他招呼。
“是。”李滄垂目答道。
那女孩兒遮遮掩掩地瞄向李滄,見他相貌英俊不俗,臉頰上立時泛起了兩抹紅暈,“這便是二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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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眼楮鼻子嘴巴無一不生得細巧,下頜尖尖,個子嬌小,面色微紅地立在那里,自帶一股子我見猶憐的嬌弱風情。
只覺有幾分眼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于是看向李溪,“這位是……”
“我是玲瓏,我們小時候見過的。”不等李溪開口,那女孩兒便搶先答道。
李滄將“玲瓏”的名字念了一回,恍然間想起來了,“可是郝世叔的女兒?”
“是。”女孩兒眼楮里閃動著欣喜的光芒,臉上的紅暈也跟著加深了幾分,“多年不見,難得二哥哥還記得我。”
李滄打量了她一番,唏噓道︰“我記得你小的時候生得瘦瘦小小的,一轉眼的工夫都長成大姑娘了。不過玲瓏妹妹怎到京城來了?郝世叔和世嬸可都安好?”
郝玲瓏臉上的喜意凝住,睫毛抖動著,咬著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兒。
李溪見狀趕忙接起話茬,“母親正同郝家嬸嬸在里頭說話兒呢,吩咐我先帶玲瓏姐姐到後頭安置去。玲瓏姐姐身子骨嬌弱,一路上舟車勞頓,想是疲乏得緊了。”
她這話說得含蓄,卻明明白白地提醒了李滄,一是李夫人眼下不得空見他,二是拉著尚未安頓下來的客人攀談不休有失禮數。
李滄自是听得出來,忙道︰“玲瓏妹妹快隨了妹妹去吧,有什麼話兒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敘。”
郝玲瓏眼神復雜地睇了他一眼,想說什麼終究沒能說出來,朝他福一福身,隨著李溪去了。走出數丈之遠,又回頭張望,沒能瞧見李滄身影,臉上難掩失落之色。
李溪從旁見了暗暗蹙眉,心下對這位不速之客又添了幾分反感。
李繼業下了朝,听說府里來了客人,換下朝服便往正房而來。听李夫人提到“郝大壽”的名字,半晌才想起來,“他不是辭了官搬到韶南躲清閑去了嗎?多少年音訊杳無,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他的家眷怎會突然登門造訪?”
“不是造訪,是投奔來的。”李夫人糾正他道,見他一臉迷惑,又嘆著氣道,“郝大人因病過世了。”
“郝大壽死了?”李繼業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事兒?”
李夫人從丫頭手里接了湯盞,掀開蓋子吹一吹,遞到他手邊,才答道︰“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郝大人膝下一直無子,只有玲瓏這一個女兒。郝大人過世之後,母女兩個便扶棺歸鄉,靠族人接濟過活。
郝家老太爺活著的時候,對她們多有照顧,日子還不算難過。等郝老太爺一走,族里為了爭奪家產鬧得不可開交,便沒了她們的容身之地,大年底下叫趕了出來。
原本有一門遠房親戚住在京城,母女兩個變賣了僅有的家當,湊了盤纏趕過來,不料撲了個空。實在走投無路了,想起老爺在京城做官,便打听著找上門來。”
頓得一頓,又道,“依我看,壓根就沒有什麼遠房親戚。想是怕叫咱們看輕了,沒好意思說是直接投奔咱們來的,這才編了個謊。”
李繼業就著湯匙喝了兩口湯,覺著不對胃口,扔了湯匙將碗一推,“既是來投奔咱們的,便收留她們在府里住上一段日子吧,不過是添兩雙筷子的事兒。
我同郝大壽畢竟相交過一場,大過年的,總不能眼睜睜地瞧著他的妻女流落街頭不是?”
李夫人遞給帕子給他擦嘴,“只怕不僅僅是添兩雙筷子的事兒。”
李繼業听她話里有話,眼帶詢問地望過來。
“老爺可還記得,曾與郝大人有過什麼約定?”李夫人提醒他道。
李繼業想了片刻,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有一回我同郝大壽一道喝酒,說過要做兒女親家來著……
怎的,郝夫人同你提起婚約的事兒了?”
“郝夫人還跟過去一樣不善言辭,只哭功了得,這半下午就不曾停過,害得我也陪著掉了不少的眼淚。”李夫人指了指自個兒有些紅腫的眼楮,這才說到正題兒上,“郝夫人是沒有跟我提起婚約事兒,倒是玲瓏一再提及,說她父親臨終的時候一直念叨著兩家是有婚約的。
方才溪兒來同我說,她領著玲瓏出去的時候,正好踫見福哥兒過來請安,之後玲瓏就一直拉著她打听福哥兒的事兒。
老爺也知道,咱們溪兒向來不愛多嘴,能叫她特特來提醒我,可見玲瓏那丫頭對福哥兒不是一般的上心。”
李繼業眉頭大皺,“那不過是酒後的玩笑話,我從來不曾當真……”
“老爺不曾當真,人家可是當真了。”李夫人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這才來了頭一日,便急不可耐地夠扯福哥兒,怕不是老爺一句‘玩笑話’就能了事的。
老爺是沒見著玲瓏,那丫頭跟小時候不大一樣了,生得嬌嬌弱弱的,福哥兒又是個憐弱惜貧的性子,天長日久地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兒呢?
國公府這門親事可是咱們千求萬求來的,解家姑娘那樣的身份,是不可能允許福哥兒納妾的。兩個若真有點子什麼,安老太君能饒了咱們?”
便是李夫人不說,李繼業也知道這里頭的輕重,沉著臉道︰“老二的親事出不得差子,你仔細盯著些,斷不能叫他們私下里有什麼來往。等出了正月,打發她們走了便是。”
李夫人嘆了口氣,就怕請神容易送神難。她也不想李滄的親事出差子,可這陳年舊債是明明是李繼業欠下的,憑什麼她一個人勞心費神?
“我倒是能盯著福哥兒,不叫他們私下里來往。只這婚約總得有個說法兒,老爺可想好了該如何跟她們交代?”
“有什麼好交代的?”李繼業不耐煩地道,“不過是口頭上的約定,又無婚書紙契,她們還想賴上咱們不成?”
李夫人忍不住冷笑,心說那母女兩個已經走投無路了,人家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李家卻是要臉面的人家,萬一她們糾著婚約不放,鬧將起來,最終吃虧的還不是李家?
見丈夫這般態度,愈發不肯攬了麻煩上身,“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老爺還是好生思量思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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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了解他的性子,唯恐再說將他逼急了,便按下這茬,轉了話風道︰“老爺打外頭回來,可听說了什麼?”
“有什麼是我應該听說的嗎?”李繼業不明所以。
李夫人瞧他表情便知他還不曾听說那事兒,“果親王今日在街上撞見解家姑娘,先是出言羞辱,隨後又尋著由頭到國公府鬧了一場……”
“竟有這事兒?”李繼業面露驚怒之色,“這果親王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李夫人並不多加評論,“老爺回來之前,福哥兒急巴巴地跑來找我,說是解家姑娘怕是叫果親王盯上了,唯恐解家姑娘吃虧,問我討個主意。
我一介婦人,見識短淺,不知該如何是好。這事兒咱們要不要出面,還是請老爺定奪吧。”
李繼業不由皺了眉頭,解家姑娘是李家未過門的媳婦兒,薛啟禮如此作為,不止是對國公府的輕視,也是對李家極大的不尊重。李家若是置之不理,豈不叫人戳著脊梁骨罵縮頭烏龜?
可管也得分個管法兒,薛啟禮再不成器,那也是皇子。他若直通通地去尋了聖上說理,叫聖上的臉面往哪兒擱?最好的辦法,就是尋個能往御前遞話兒的人,將這事兒透給聖上知道,之後就看聖上如何處置了。
雖有了計較,仍覺鬧心,忍不住埋怨沐蘭道︰“身為女子,不老老實實地待在後宅,專心針黹女紅,何以拋頭露面,惹出這等麻煩的事兒來?”
“國公府沒有男丁,安老太君又上了年紀,有什麼事解家姑娘可不得多擔待一些嗎?”李夫人替沐蘭辯解道,“再說,果親王跋扈慣了的,他打定了主意要尋誰的麻煩,哪個能擋得住?”
李繼業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果親王再跋扈,也不會無緣無故尋她的麻煩,總有個緣由吧?”
“確有緣由。”李夫人將沐蘭在趙家花園替湘河郡主打掩護的事情說了,又替沐蘭說了一句好話兒,“這事兒確實怪不得解家姑娘。”
事關自個兒主子的女兒,李繼業一時間沒了言辭。薛啟禮是如何糾纏湘河郡主的,他不是不知道,听說湘河郡主同趙家兒郎曾借著趙老太君壽宴彼此相看過,之後便定了婚約,薛啟禮會遷怒解家姑娘也不足為奇。
默然半晌,方道︰“這件事我會看著辦的,不過夫人有機會也要指點一下解家姑娘,授以德言容功之道,免得日後嫁到我們家來盡為我們招惹麻煩。”
李夫人嘴里應著“是”,心下卻嗤之以鼻。解家姑娘的誥命比她要高出好幾等呢,人家還沒過門,她怎好去擺婆婆的款兒?再說,憑什麼每回男人惹出亂子,都要歸罪到女人的德行上頭去?
這種得罪人的事兒,誰愛做誰做去,反正她不做。
不等李繼業往聖上跟前遞話兒,吳尚書便在第二日早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兒參了薛啟禮一本。指責他身為皇子,不僅沒能充當萬民表率,反而吃喝嫖賭,不學無術,更當街羞辱忠良之後,率眾滋擾爵門,令百姓惶惑,令百官寒心。
聖上接了折子險些氣個仰倒,提前退朝,將薛啟禮揪到架前責問,方知是自個兒閑話惹出來的禍端。
這一回又一回的,他已經不知道該拿這個兒子怎個辦了。再打一頓吧,動棍子必要見血,大過年的實在不吉利。只能扣了爵祿,再罰了閉門思過。
吳尚書也是瞧不眼,仗著自個兒即將致仕,把眾人憋了許久的話兒講出來罷了。聖上既已表態做了懲戒,便沒有必要不依不饒,非得逼得聖上大義滅親,將薛啟禮一錘子敲死。
參奏的折子便如此這般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聖上到底覺得愧對恩師,遣了曹慶到國公府替他賠不是,又賜下厚厚的封賞。歉意安老太君收下了,賞賜卻連瞧都不曾瞧上一眼,叫人直接抬到了郁汀閣。
沐蘭叫瑞喜幾個從中撿了些吃用的留下,那些個貴重的物件兒依舊抬回去,交由紅玉登記造冊,收進府庫里頭。
車夫叫掀下馬車,不過是受了驚嚇,摔得暈了過去。叫大夫扎了兩針,立時醒了。那小和尚卻傷得極重,昏迷了整整兩日,一醒過來便鬧著要走。
指派了看護他的小廝親眼瞧見大夫從他肚子里拔出一塊血淋淋的木板,哪兒敢輕易放了他走?因是沐蘭做主帶回來的,便報到沐蘭那里去。
沐蘭正有事情要問他,披上棉氅往前頭來。
還沒進門,便听見一個正處在變聲期的公鴨嗓嚷嚷道︰“你們憑什麼不放我走?砸壞了你們家姑娘的馬車又不是我的錯兒,你們還想強迫我賣身還債不成?
你們看好了,我可是出家人,你們這樣對我,當心佛祖動怒,叫你們一個個的遭天譴!”
沐蘭听得好笑,掀開簾子進得門來,“好心救了你一命,你卻咒我們遭天譴,你這出家人當真是慈悲為懷呢!”
一面說著一面望去,只見那小和尚雙手雙腳都叫綁住了,半弓著身子躺在榻上,不由蹙了眉頭,“哪個叫你們綁了他的?”
負責看護的是兩個才總角的小廝,一個叫連貴,一個叫長信,听見沐蘭責問,趕忙跪了下來。
“回姑娘的話兒,小的們也不想綁了他,實在是因他鬧騰得厲害,咱們怕他掙裂了傷口,才想了這樣一個法子。”那叫連貴的小廝口齒伶俐地答道。
沐蘭臉色緩和下來,“你們起來吧。”
等連貴和長信依言站了起來,又道,“听他說話聲音中氣十足的,想來傷勢沒有大礙了,你們便給他松綁,叫他走吧。左右咱們已經仁至義盡了,他離開這里,是叫果親王捉了去殺了還是剮了都不干咱們的事。”
小和尚听說要放了他走,咧開嘴巴正要笑,听得後頭一句,表情立時僵住了。
連貴和長信俱是機靈的,听出沐蘭是在嚇唬他,響亮地應得一聲,便雙雙上前,作勢要給他松綁。
小和尚一骨碌滾到里頭去,嘴里頭嚷嚷道︰“哎喲,疼疼疼,疼死我了……”
沐蘭瞧著他浮夸的表演,只覺好笑不已,“看樣子你又不想走了?”
“我傷還沒好,還得再養養,再養養。”小和尚忙不迭地道。
沐蘭不由彎了唇角,“想在我們府上養傷也成,不過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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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小和尚想躲在國公府避禍,又知沐蘭是能做主決定他去留的人,沐蘭一問,便將什麼都說了。
原來他是個雲游和尚,以前住的寺廟倒了,沒了安身之所。原想尋個旁的寺廟棲身,只大晉寺廟少得可憐,每一間都人滿為患,他們又無僧牒,沒有寺廟願意接納他們。
師徒二人只得四處游蕩,偶爾為人家念個經超個度,換些果腹的口糧,大多數時候都衣食無繼。實在走投無路了,也做一些偷摸騙取的事情。
前一陣子他們在路上遇見了一位高僧,那高僧瞧他們可憐,便替他們寫了引薦信,叫他們投奔到大甘藍寺去。師徒兩個拿著引薦信興興頭頭地往京城趕,眼瞅著就要到地方了,卻一個不小心將引薦信弄丟了。
沒有引薦信,大甘藍寺不肯收留他們,報上那高僧的名號,人家還當他們是騙子,連山門都不叫他們靠近。他們沒法子,在山上尋了一間獵人搭的草棚子住下,又分頭下山來化緣,打算一次多化些吃食回去,也跟旁人一樣好生過個年。
小和尚進城來轉悠半日,只化到兩只包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了一夜,哪兒還留得住?三下五除二進了肚子,再化一圈,卻是一無所獲。正著急的時候,瞧見一群衣著華麗的公子哥在街上閑逛,便動了歪念。
打著化緣的幌子湊上去,剛一伸手就叫逮住了。不知打哪兒冒出一個穿黑衣裳的,揪著他衣領子就將他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國公府的馬車上。
沐蘭听完忍不住替他後怕,“你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偷到果親王的頭上去。沒叫當場打死,算你命大!”
小和尚訕訕的說不出話,若擱在往常,他也不敢打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的主意,這不是叫口吃的給逼急了嗎?他琢磨著這群闊少不缺銀子,丟個十兩八兩的也不會心疼,更不會影響生計,那曾料到他們的來頭這樣大法兒?
“你傷得不輕,就跟這兒好好養傷吧,你師父那邊我會打發人幫你說一聲兒。”沐蘭說道,“對了,你法號叫什麼?”
小和尚神色有些不自在,“我法號難听得緊,叫我小花吧,我師父都這樣叫我。”
連貴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說就他這副模樣兒,還小花呢,小花子還差不多。寧願叫個恁女氣的名字,也不肯說出法號,那法號該有多難听?
長信和寶福也忍俊不禁,連沐蘭都忍不住彎了唇角,只鶴壽面無表情地立著。
小花叫人笑慣了,也不以為意,望著沐蘭眼珠子滴溜直轉,“你不會是想扣住我,叫我給你當苦力干活兒,拿來抵賠我砸壞的那輛馬車吧?”
“好心當成驢肝肺。”寶福忍不住嗤道,“姑娘,我看他根本就是個假和尚,留在府里遲早是個禍害,干脆把他扔出去,管他叫人殺了還是剮了呢。”
小花脖子一縮,不敢再言語了。
沐蘭不願再嚇唬他,“放心,不會讓你賠的,你只管安心養傷吧。”
“真的?”小花咧開嘴巴笑了,“姑娘,你可真是個大好人啊。”
不等沐蘭說話,又急巴巴地道,“姑娘,你能不能叫你的人給我師父送些吃食過去?我師父脾氣臭,不會跟人說好話兒,肯定沒化著什麼東西。我三天不回去,他多半要餓死的。”
寶福把嘴一撇,“得寸進尺。”
沐蘭卻明白他方才鬧著要走是為哪般了,原是記掛著師父。單憑這份孝心,就知他骨子里不壞。國公府每到年節都要施粥散藥,也不差他師父那一份兒。
叫長信給他松了綁,又吩咐連貴道︰“你收拾些吃食還有御寒的東西,給他師父送過去吧。”
想一想,又問小花,“你可識字?”
小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讀書的料,認識的字兒加起來總共沒十個。”
“那你師父可識字?”沐蘭又問。
“識得識得。”小花連連點頭,“我師父原是廟里管賬的,認得的字兒可多呢。”
沐蘭點一點頭,又吩咐連貴道︰“尋個識字的跟你一道,他師父若是不在,留個信兒給他,免得他尋不著人記掛。”
連貴答應一聲,跟小花問清楚他師父住的地方,便依著吩咐辦事兒去了。
小花沒了心事,立時覺出肚子餓了,捂著肚子嘿嘿地笑道︰“能不能先給我來點兒吃的?”
沐蘭微微一笑,轉頭吩咐長信道︰“叫灶上備些素齋……”
“不用素的,不用素的。”不等沐蘭話音落下,小花便急急地道,“我師父說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葷的也不打緊,我不挑的。”
“瞧吧,果然是個假和尚。”寶福不屑地道。
瞧他這副干干瘦瘦的模樣兒,也知道他肚子里缺油水得緊。沐蘭暗暗地嘆了口氣,吩咐長信道︰“他傷還沒好,吃不得大葷的,叫灶上炖些雞絲粥來吧。”
小花眉開眼笑,連聲跟她道謝︰“多謝姑娘,多謝姑娘,你這樣心善,一定有好報的!”
“借你吉言吧。”沐蘭笑一笑,領著寶福和鶴壽兩個出門而來。回到後頭,順道拐去佛堂,將小花的事情跟安老太君說了。
安老太君寄居佛門幾十年,最看不得出家人受苦,“你處置得很好,先叫他在府里養著吧。過了年我寫封信,問一問慈航庵的住持,可有法子替他們師徒兩個引薦。”
沐蘭忙替小花道謝,“勞祖母費心了。”
“解家衰敗至此,我能做的事情有限,唯有不輟于積德行善。”安老太君眼帶慈愛地看著沐蘭,“只願佛祖有靈,多多庇佑于你。”
沐蘭心頭一熱,想說點子什麼,又不知說什麼才好。沉默了片刻,轉而問道︰“祖母,你可曾派了人在暗中保護我?”
安老太君搖了搖頭,“我不曾派過人,怎的,有什麼事嗎?”
沐蘭將驚馬時有人以凍梨作暗器救了她的事情說了,一臉納悶地道︰“既不是祖母派去的,那救我的會是什麼人呢?”
安老太君眉目微凝,“听你說這事兒,我倒想起另一樁事兒來,你可還記得松哥兒落水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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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從安老太君那里出來,沐蘭的臉色有些凝重。
最初得知安玉松斷了一條腿,她便覺得有些奇怪。她還當自個兒神志不清記錯了什麼,便將那點子疑心按下了,沒想到真個有蹊蹺。
算起來,她已經叫人救過三回了。如果說在三水鎮上從拍花子手里救了她的,和前兩日在街上為她制伏了驚馬的,都是偶然路過、出手相助的俠義之士,那傷了安玉松的又是誰呢?
另外兩回當真只是巧合嗎?這三回出手救她的有沒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呢?一個能潛入國公府的暗器高手,來頭必然不小,這樣的人物為何要幫她?
或者不是幫她,而是出于旁的目的需要她好好活著?那會不會是給安老太君通風報信的那個人呢?如果是,那人又是何方神聖?
她打出得娘胎便生活在守貞島上,一直與世隔絕。她能離開守貞島也純屬運氣,認祖歸宗之前,對陸上的人來說,她誰都不是。這個人究竟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世的?促成她和安老太君相認又在圖謀些什麼?
……
千頭萬緒,越理越亂,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姑娘,您頭疼嗎?”丹祿眼尖地瞧見了,趕忙來摸她的額頭,“別是吹了風著涼了吧?”
沐蘭按住她的手,“我沒事兒,不過是想事情想多了。”
丹祿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這馬上就要過年了,進了正月又要拜年又要赴宴的,病了可不得了。灶上備著姜湯呢,姑娘還是喝一碗的好。
那句話兒是怎個說的來著?啊,對了,有備無患!”
“好,听你的,喝一碗。”沐蘭笑道。
丹祿歡快地應了一聲,親自到小廚房盛得一碗姜湯端進來。
沐蘭靠在榻上小口小口地啜著,不由得想起杜舜文來。受了那樣重的傷,養得這兩個月只怕還沒有好透,叫果親王暴打了一頓,不知會不會舊傷復發?
果親王沒能在她身上撒掉那口氣兒,定會遷怒到他頭上,變本加厲憚地折磨他。雖然明白他是想投桃報李,可用的法子也太笨了一些,叫人心里怪過意不去的。
臨近年關,課早就停了,賬目都已盤完。她現在滿腹心事,也懶得做旁的,于是取來一本閑書,窩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懶懶散散的,一日便蹉跎而過。
到了傍晚,連貴打城外回來,叫門上傳話說,在山上沒能見到小花的師父,便放下東西留了條子。沐蘭叫瑞喜抓一把錢打賞了他,吩咐他和長信好生照看小花。
越到年根兒下,日子過得越快,一眨眼便到了除夕夜。紅玉唯恐這個年過得太冷清,吩咐灶上整治出許多酒菜,各處賞下去,還分了爆竹煙花,叫下人們盡管鬧騰。
依著規矩,安老太君和沐蘭初一~一大早要進宮拜年去。因怕到時精神不濟,在駕前失儀,便將守歲一環免了去。吃過年夜飯,祖孫兩個坐在一處說話兒消了食,各自回房休息。
四更一過便起床梳洗,按品大妝了,坐上馬車往宮里來。到了宮門口還不能立時進去,要等里頭一批一批地召見。安老太君是超品的誥命,同成宣長公主等人排在頭一批。沐蘭隨安老太君一道來,自然也一道進去。
叫聖上冷落了許多時日,裴皇後身上倒沒了頭回子見面時的那股子盛氣,頭戴鳳冠,穿著一身正紅的宮裝坐在一眾嬪妃中間,卻顯得無精打采的。受了眾人的禮,給小輩們發了紅包,敷衍地說了幾句閑話,單留下成宣長公主,將其他人打發出來。
沐蘭攙著安老太君出了大殿,正踫上第二批人往里走。常夫人、趙老太君、趙夫人和閻靜蘿都在其中,還瞧見了兩個久違的身影,梁夫人和梁苡薰。
聖上已正式頒下賜婚聖旨,將梁苡薰定位豫王妃,梁總兵也借著女兒的光得以掌印領兵。如今梁家可謂水漲船高,會排在前頭也不足為奇。
母女兩個俱穿著銀鼠披風,腰板筆挺,時不時同身邊的人小聲談笑,那股子乍然得志的張揚遮都遮不住。
因在宮里,兩下里踫了面也不好過多交談,簡單地打個招呼罷了。梁夫人尚能裝個相,隨著眾人一道給安老太君見禮。梁苡薰卻直接扭過頭去,一副不屑于跟解家祖孫禮尚往來的模樣兒。
等眾人走過去,沐蘭回頭望了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安老太君還當她在意梁苡薰方才的作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得志便猖狂,能有什麼大出息?你無需介懷。”
沐蘭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安老太君是在說梁苡薰,應了聲“是”,並不多作解釋。
梁苡薰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不會因為一個準王妃的頭餃就高看一眼,上趕子巴結。真正讓她在意的,不是梁苡薰,而是湘河郡主。
方才擦身而過的時候,湘河郡主瞟過來的那一眼跟冰碴似的,又冷又利。她自覺不曾做過什麼得罪她的事兒,何以招來那樣的眼神兒?莫不是錯覺?
正想著,又踫見了第三批人。這是最後一批,囊括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李夫人也在其中。輪到她們還得一陣子,倒能停下來說幾句話兒。
準婆婆見了準兒媳格外親熱,拉著沐蘭的手問她冷不冷,又同安老太君約好,過會子帶著李滄和李溪往國公府拜年去。
回到國公府天還沒有大亮,沐蘭換了衣裳,隨安老太君到祠堂祭了祖,吃過素餡餃子,上下眼皮直打架,便躺到床上去睡回籠覺。一覺醒來,已過巳時,約莫著李家的人也該來了,叫了人進來給她梳妝打扮。
果然,這頭才收拾好了,紅玉便打發檀雲來請,說李夫人到了。趕忙披上棉氅,領著丫頭往前頭來。
李滄是未過門的孫女婿,行跪叩大禮給安老太君拜了年。按理來說,沐蘭也當向李夫人叩拜。只她身份特殊,李夫人不肯受她的大禮,便只行了福禮。
安老太君給李家兄妹一人一袋金錁子當壓歲錢,連李夫人也給了沐蘭一個十分有分量的紅包。
大人坐著喝茶說話兒,將他們幾個小孩子趕了出來。有李溪橫在中間,又有一群丫頭婆子跟著,也不怕沐蘭和李滄做出什麼有違禮法的事情。
三人不願悶在屋子里,便相約到花園里賞梅。
沐蘭同李溪挽著手走在前頭,李滄走到後頭,路上時不時地咳嗽兩聲。沐蘭還當他得了風寒,回頭問得一句,“你可是身上不舒服?”
李滄怔了一下,隨即漲紅了臉,“沒,沒有不舒服。”
李溪抿嘴笑道︰“二哥是有話兒要對你說,叫我回避呢。”
說著便放開沐蘭的手,“我剛好想去一趟更衣所,你們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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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溪一走,丫頭婆子也都識趣地站遠了,氣氛立時變得尷尬起來。
沐蘭見李滄遲遲不開口,只好先打破沉默道︰“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啊,是。”李滄脫口應了一聲,又急忙擺手,“不是,其實我是有東西要送你……”
一面說一面往袖袋里掏去,手指一勾,帶出一個東西來,借著一股子寸勁兒甩出去老遠。他覺得自個兒在沐蘭跟前丟了臉,愈發手忙腳亂,腳步挪出去又收回來,去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
“還是奴婢來撿吧。”梳財笑嘻嘻地說道,提著裙子跑上前去,將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便有些怪異。攥在手里捏了一捏,才雙手捧著遞給李滄。
李滄並未留意到梳財的異樣,將那東西胡亂地塞回袖袋里。又翻找半日,方摸索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來,紅著臉遞給沐蘭。
沐蘭接了盒子打開來,見里面放著一串雕成各種形狀的小鈴,金銀相間穿在一起,頗為精致有趣。只她沒有弄明白這小鈴的用處,便看向李滄道︰“這是……”
“啊,那是腳鈴。”李滄答道,見她面有訝色,語無倫次地解釋道,“這是我們定親後的頭一個年,我一直在想送你些什麼,胭脂水粉怕你不稀罕,釵環絨花也不如你畫的精致,總不能像長輩一樣給你壓歲錢……
听說這陣子時興這個,便定制了一串,也不知……不知你喜不喜歡?”
他曾在書上讀過兩句無名詩,“銀鈴叮咚繞玉足,粉袖蹁躚迎風舞”,于是稍稍遐想了一下自個兒的心上人腳戴銀鈴翩翩起舞的樣子,只覺面紅耳熱,說不出的向往。
唯恐沐蘭察覺到他這點子旖旎的心思,胸口怦怦直跳。
沐蘭記得在什麼地方听說過,腳鈴起初並不是裝飾品,而是用來防止女子出牆的。心說李滄送她這個,莫不是想提醒她要忠貞不二吧?
便不是這個意思,送腳鈴給她也不甚妥當。大家閨秀一舉手一投足都講究個端莊穩重,連裙擺都不能飄起來,哪有戴著一串鈴鐺招搖過市的?
也不知他打哪兒听說最近時興這個的,怕是叫人哄騙了。
不願辜負他一番心意,便將那盒子收起來,“多謝,你有心了。”
“我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李滄不曾見她露出歡喜的表情,心下不免有些失落,琢磨著要不要再搜羅些旁的來送她。
一時間無話好說,兩個人俱沉默下來,氣氛又變得不尷不尬。
李溪並沒有去更衣所,在附近轉得一圈便折了回來。見李滄和沐蘭相對無言地立在那里,李滄時不時地偷看沐蘭一眼,倒是顯得情長意切,沐蘭卻面色平靜,莫說情意,連羞澀都無一分,心下暗暗著急。
李夫人對兒女教養極嚴,對唯一的女兒更是嚴上加嚴。唯恐她將來出嫁叫婆家挑出什麼錯處來,吃了委屈。李溪打小就規行矩步,今日做的事情對她來說已經算是逾矩了。
若放在以往,她也不會答應幫助李滄,只因那郝玲瓏太會鑽營了。
李夫人雖叫人盯著了,可郝家母女畢竟是客,不好做得太明顯。郝玲瓏總能尋著這樣或那樣的由頭往李夫人和李溪的院子里去,她嘴巴甜,沒幾日便跟那些有頭臉的丫頭婆子混熟了。
她倒不急著往李滄身上使勁兒,只跟那些婆子丫頭拐彎抹角地打听李滄的事情。李夫人又不能將下人們叫過來挨個封口,否則豈不沒事兒也成了有事兒,正中她的下懷?
她手也巧,幾日的工夫便給李家每個人做得一雙鞋子,說是年禮,拿出來一~一分送。她擺出一視同仁的姿態,李夫人也不能單攔著李滄,不叫他收。
李滄收了她的禮,自然想著回贈。因小時候玩在一處,不曾拿了她當外人,給李溪買絨花的時候便捎帶手給她買了一盒。她收了絨花日~日戴著,逢人便滿臉歡喜地說是二哥哥送的。
如今府里的下人紛紛議論,說這位得了二少爺的青眼,將來只怕是要給二少爺做小的。
李夫人听說了氣得頭疼,有心將李滄叫過去敲打一番,又怕捅破這層窗戶紙,反倒叫他對郝玲瓏上了心。只得囑咐李溪,多替她長長眼。
李溪雖不通男女之事,卻很了解李滄。她這二哥最是惜貧憐弱,郝玲瓏又慣會裝柔弱扮可憐。他無心,架不住人家有意,遲早叫勾了去。
她很喜歡沐蘭,更清楚這樁親事出不得差子。作為妹妹,她能做的事情有限,只盼著李滄同沐蘭的感情牢固一些,叫郝玲瓏無隙可乘。
她同沐蘭相處多時,也知沐蘭性子沉斂,可面對未婚夫婿,多少該表現得含情脈脈一些,不然如何能夠抓住她二哥的心?
她不是沒想過提醒一下沐蘭,只擔心弄巧成拙,叫沐蘭跟她二哥生出誤會來。在心里掂量了又掂量,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幾個人在園子里賞得一陣子梅,又有旁人過府拜年,李夫人也還要往別家去,便差人來喚。
李滄雖然不舍,不過安老太君當著李夫人的面兒答應了叫沐蘭同李溪一道走看花燈走百病,心下有了盼頭,怏怏不快的情緒頓時一掃而光了。
沐蘭同安老太君接待了一撥又一撥前來拜年的人,直到傍晚才回到郁汀閣。換了衣裳,叫丹祿燙個帕子給她敷臉。陪著笑了大半天,她感覺整張臉都要抽筋了。
梳財同寶福在飛罩門外眉來眼去了半日,到底還是走了進來。手指絞著帕子,支支吾吾地開了口,“姑娘,有件事,奴婢不知當說不當說……”
沐蘭將帕子揭開,露出一只眼來,“什麼當不當的?有話兒就說吧。還有,我不是跟你們講了,沒有外人的時候不用自稱奴婢。”
“是。”梳財應得一聲,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抬頭望著她的眼楮道,“姑娘,您要當心了,李二公子怕是同旁人有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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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可還記得李二公子在回廊里不小心掉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個荷包。”梳財說道,見沐蘭依舊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趕忙又補了一句,“上頭繡著並蒂蓮花呢。”
沐蘭這回有了反應,將帕子揭開,坐直了身子,“你瞧清楚了?”
“瞧得真真兒的。”梳財一臉正色地道,“還是連心兒的呢。”
連心荷包一早就有,不過是荷包里頭有兩個袋子,可以分開來裝東西。梳財說的顯然不是這種普通的連心荷包,而是最近才興起來的,將里頭的袋子縫成兩個相連的心形,一般是女孩子親手做來送給情郎表達情意的。
又是並蒂蓮,又是連心兒,李滄隨身帶著這樣一個荷包,確實耐人尋味。
梳財見沐蘭沉吟不語,便將打听來的事情一並說了,“我和寶福姐姐跟李姑娘的丫頭套了半日的話兒,打听出一件事兒來。
年前的時候,李家來了一對兒母女。說是李大人故交的家眷,男人死了,母女兩個沒了依靠,往李家投奔來的。李大人和李夫人瞧著她們可憐,便收留她們住在府里。
那個女兒同姑娘年紀差不多,姓郝,名字叫……叫……叫什麼來著?”
“玲瓏。”寶福接口道。
梳財把頭一點,“對,就叫玲瓏。”
“你們還打听到什麼了?”沐蘭問道。
“我們再往細里打听,李姑娘的丫頭便不肯說了。不過瞧她們遮遮掩掩的樣子,只怕那郝姑娘跟李二公子之間有些什麼。”梳財瞄了瞄沐蘭的神情,又加了一句,“那荷包多半就是郝姑娘送給李二公子的。”
沐蘭說聲“知道了”,將梳財打發下去。一手撐著頭,靠在榻上想著李滄和那位郝姑娘的事情。
雖然眼下還說不準給李滄送荷包的究竟是不是郝玲瓏,不過能叫李滄收下並且隨身帶著,說明送荷包之人在李滄心中並非全無分量。她不曾將李滄當成男人,倒不會去吃那份閑醋,可一想到自個兒將來有可能要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丈夫,心里多少還是有些別扭的。
莫非她以後也要跟旁的女人一樣,同丈夫的小妾姐妹相稱,替她們操持衣食住行,養育兒女,博一個賢良大度的美名?再不然化身為心狠手辣的毒婦,將宅斗劇里諸如下藥、陷害、借刀殺人之類的手段統統使出來,跟那些膽敢勾引她男人的狐媚子斗個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這兩種生活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嫁一個縱使不愛也能相敬如賓的丈夫,生兩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不求大富大貴,也不至于窮困潦倒,簡簡單單、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難道這都成了奢望嗎?
梳財很少見沐蘭這樣傷神,又擔心又不安,扯了寶福問道︰“寶福姐姐,我是不是不該多這個嘴?”
“怎的不該?難不成要叫姑娘一直蒙在鼓里,等過門了好喝小妾茶?”寶福說著氣憤起來,“我原還覺著姑娘尋著良配了,這會兒才知道,那李二公子分明就是個白眼兒狼。
定了親這才幾日的工夫,就同旁人勾三搭四的,打量著咱們國公府無人好欺負是怎的?”
听了她一番話,梳財底氣又足了起來,“要不,咱們將這事兒告訴紅姑姑,叫她稟了老太君去?”
“作死呢你。”寶福一指頭點在她的腦門兒上,“忘了咱們院子里的規矩了?你若是不想伺候姑娘了,只管找紅姑姑告密去。”
梳財捂著腦門兒,有些委屈地道︰“我這不是怕姑娘吃虧,想請老太君出面兒給姑娘撐腰做主呢嗎?”
“姑娘又不是沒有主意的人,哪兒就用得著勞動老太君出面兒了?”寶福嗔她一眼,“你莫自作主張給姑娘添亂,且看姑娘如何處置,咱們只管等著姑娘差遣就是了。”
寶福對沐蘭信心滿滿,沐蘭卻沒想著處置。
單憑一個荷包能說明什麼?她是能揪著李滄問呢,還是能尋了李夫人告狀呢?萬一不是旁人送的,她豈不要落下個多疑善妒的名聲?
就算是旁人送的,李滄若有心隱瞞,盡可以矢口否認。她一個尚未過門的姑娘家,還能追在後頭不錯眼珠地盯著他不成?她既沒有那樣的閑工夫,也不願在這上頭浪費工夫。
對她來說,這門親事本就可有可無,大不了退親,一拍兩散。
正月里人來人往,拜年赴宴,忙得不亦樂乎,日子過得格外快一些,一眨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因同李溪約好了一起看花燈走百病,沐蘭早早便準備起來。她沒有現成的白綾衫,正月里又動不得針線,便翻出一件白貂兒的半截斗篷來,連著帽子的,往頭上一蓋,遮去大半邊臉,連帷帽都不必戴了,賞燈也方便。
雖有李滄保駕護航,紅玉還是放心不下,唯恐到時人多將解家這根獨苗兒擠丟擠壞了,挑了幾個身強體壯的婆子送過來,又叫陸辛親自駕車送她過去。
一年到頭難得有一日不拘著女子出門的,沐蘭原想將瑞喜、寶福、丹祿、鶴壽、梳財和盤雲都帶上的,叫紅玉橫插一腳,就只能帶三個人了。
丫頭們本來興高采烈的,打好幾日之前便湊在一處嘰嘰喳喳地商議著,到時候買什麼來吃,買什麼來玩。衣裳都換好了,又不讓去了,哪一個心里能情願?
瑞喜到底年紀大些,見沐蘭犯愁,頭一個開了口,“我時常跟著姑娘出門,不差這一回,便不去了。”
“我也不去了。”鶴壽緊跟著說道。
“那我也……”
“不行,你得去。”盤雲剛一開口,就叫寶福打斷了,“你會些功夫,若是出了什麼事還能幫姑娘擋一擋,我不去了便是。”
“你還是去吧。”丹祿接起話茬,“咱們幾個人里頭就數你牙尖嘴利,若有人找茬吵架,你比哪個不好使?就算沒人吵架,也能幫著砍價買東西不是?
我同瑞喜姐姐留下看院子,你回來的時候幫我帶兩串糖葫蘆就成。”
這頭定好了人選,那頭便有人來叫,說李家二公子和李姑娘已經到了。
“走吧。”沐蘭招呼一聲,領著幾個丫頭出門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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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走百病的風俗各地不盡相同,京城這邊是在月升時登上南城門,過望月橋,一路走到城北的女貞廟。在女貞廟摸門釘,上香祈願。
沐蘭同李家兄妹來到南城門下時,那里已經聚集了許多的人。一眼望去,盡是身穿白綾衫的年輕女子,場面十分壯觀。
先前去趙家拜年的時候,趙重華也說要同某個交好人家的姑娘一道前來賞燈走百病。原還說好在這里踫頭,兩下里並作一堆的,現在才知道,要在這人山人海之中找尋一個熟人有多難。
男人上不得城牆,只能在城下跟著。李滄唯恐沐蘭和李溪走散了,將先前囑咐的話兒又囑咐了一遍,“千萬跟緊了,我在望月橋頭等著你們。”
“二哥只管放心,便丟了我自個兒,也不會丟了二嫂的。”李溪挽著沐蘭的手笑道。
她難得有這樣俏皮的時候,李滄緊繃著的臉上不由得泛起了笑意,“你也不能丟!”
正說著,只听得一陣鑼聲響起,原本喧鬧的人群霎時安靜下來。鑼聲停了,有人站在城樓上高喊可以登城了。男人退後,女人自覺地排成兩隊,緩緩地向前走去。
登上城門,沿著牆根走過九個垛口,從另一邊下來,再往前走上一段便到了望月橋。之後逢橋便過,一直走到女貞廟,要繞走大半個京城。
沐蘭打小在山野海邊長大,又一直堅持晨練習武,這點子路程對她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然而對那些慣常不得出門,出門非車即轎的閨閣女子來說卻非易事。
才過了三座橋,李溪便覺胸悶氣短。再走上一段兒,兩腿發酸,腳底板抽筋一樣地疼,走上幾步便要停下來歇一歇。後頭的人嫌她走得慢,有不耐煩催促的,也有徑直越過她往前去的。
“你還好吧?”沐蘭扶著她胳膊問道,“若是堅持不下去,也不必強撐。”
“我沒事。”李溪喘著氣道,“走百病不能半途而廢,否則會招災折福的。”
沐蘭前後望了一望,見隊伍正緩慢而有序的往前移動著,果然沒有哪個離開隊伍,中途放棄的,也不好再說什麼。
李滄同李解兩家的護衛在外圍跟隨,瞧見沐蘭和李溪腳步慢了下來,有心問一問,又怕叫人當成登徒子,不敢貿然靠近。瞧見有擔著擔子賣熱乳子的,便摸出錢袋子買得兩碗,叫旁邊看熱鬧的婦人幫著送過去。
一碗熱乎乎的乳子喝下去,身上的乏勁兒著實去了不少。李溪復又打起精神,同沐蘭挽著手隨眾人往前挪去。
候七立在臨風樓二樓的窗前,望著走百病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養了嘴角道︰“李家那位二少爺倒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不枉我費心撮合他和解姑娘一回。”
“你瞧見解姑娘了?”小八擠過來,一手遮在眼眶上,興致勃勃地往下張望,只瞧見一片白花花的衣裳,壓根分不出哪個是哪個,“解姑娘在哪兒呢?”
候七伸手指了一下,“那不是?”
小八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神細看,依然看不分明,有些不服氣地瞪著候七,“比我眼神兒都好,還說不會武功?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裝的?”
“我只是對我感興趣的人和東西比較敏銳罷了。”候七搖著扇子笑道。
小八抱起胳膊,有些促狹地望著他,“如此說來,你對咱們家公子不感興趣了?”
候七微微一怔,隨即恍悟,“公子已經到了嗎?”
“五數之內。”小八篤定地道。
不出片刻的工夫,果然傳來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緊跟著門簾一挑,杜舜文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氅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單九。
“公子。”小八歡快地迎上去。
杜舜文一面由著單九幫他脫掉棉氅,一面伸手摸了摸小八的腦袋,眼角眉梢都染著笑意,“你好像又長高了不少。”
“當然了,咱們都多少日子沒見了,我鞋寸都加過兩回了。”小八笑嘻嘻地道。
“是呢,這一眨眼兒小八都長成男子漢了,要不了多久便該娶媳婦兒了。”候七不無感慨地道。
小八不屑地“嗤”了一聲,“我才不娶媳婦兒呢,女人個頂個地麻煩。”
候七和杜舜文俱叫他這老氣橫秋的話逗笑了,閑談一陣,候七便問起姜六來,“這個時辰還沒到,可是脫不得身?”
“嗯。”杜舜文點一點頭,“趙家女眷在走百病的行列之中。”
他點到即止,候七卻已經明白了,出來走百病的絕大多數都是年輕女子,趙家門庭顯赫,趙夫人等人自持身份,是不會出來拋頭露面的,這“趙家女眷”只能是趙家姑娘和兩位少夫人。
趙家姑娘同大少夫人沒有值得在意的地方,能叫姜六舍棄這次團聚盯著的,非湘河郡主莫屬。
想到堂堂的聖三公子叫一個小女子牽著鼻子走,心下好笑,忍不住打趣道︰“說起來,那位湘河郡主當真獨具慧眼,善識英雄。只可惜嫁人了,不然同公子倒也相配。”
杜舜文臉色一冷,正要說話,卻叫小八搶在了前頭,“公子才不稀罕那些個香的臭的郡主呢!”
“你怎知公子不稀罕?”候七意有所指地笑道。
“我就是知道。”小八才一張嘴,話音就叫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吞沒了。整間屋子都晃動起來,多寶閣上的瓷器紛紛掉落,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幾個人俱變了臉色,單九第一時間奔到杜舜文身旁,做出保護的姿態。
轟鳴聲和晃動持續了數個呼吸的時間,又戛然而止。短暫的寂靜之後,充斥著驚恐和慌亂的嘈雜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方才出什麼事兒了?”小八有些茫然地張望著,“莫不是地動了?”
“不是地動,倒像是火藥爆炸的聲音。”候七神色嚴肅地道。
杜舜文看了單九一眼,“你去探一探。”
單九應了聲“是”,快步走出門去,卻叫沒頭蒼蠅一樣奔走的客人堵住了去路。只得折回來,從窗口一躍而下,落地的瞬間便徹底淹沒在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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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舜文和候七立在窗前觀望,隱隱地听見人群吵嚷著“爆炸了”、“死人了”一類的字眼兒。單九出去打探消息還沒有回來,他們搞不清楚外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亦不敢輕舉妄動。
又過得一刻鐘,方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進來的卻不是單九,而是一個黑面虯髯的大漢。
“五哥。”小八驚喜地叫道。
候七瞧見來人神色愈發嚴肅,連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連五都出來了,可見事情不同尋常。
連五顧不得跟他和小八打招呼,快步走到杜舜文身旁,“主公,請您速速離開這里。”
“出什麼事了?”杜舜文問道。
“有人在九曲燈陣的燈籠里埋下火藥,刺殺微服出游的大晉皇帝……”
杜舜文大吃一驚,“薛遼死了?!”
“受了重傷,生死不明。”連五答道,“已經就近送到解國公府進行醫治了。”
杜舜文眸色連沉,他記得上一世並沒有刺殺這回事,難不成因為他重活一回,改變了一些事情,無意間縮短了大晉的氣數嗎?
“何人刺殺薛遼,你可有頭緒?”他又問道。
連五搖頭,“刺客只埋下了火藥,不曾現身。大內侍衛、御林軍、京畿營和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已經出動了,正在平息騷亂,挨家挨戶地搜查刺客。
要不了多久便會搜到這里來,主公還是盡快離開,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我知道了。”杜舜文點一點頭,“你去吧。”
連五躬身道聲“告退”,同候七和小八拱一拱手,徑直去了。
“我送公子出去。”候七取了棉氅,替杜舜文披在身上,“這間酒樓後頭的一排鋪子都叫我買下了,我們從後門離開,不會有人發現的。”
杜舜文知道候七總有辦法將他送出去,並不接話,一面隨著候七往外走,一面凝眉思索著這場不在他意料之中的刺殺。
他不知道上一世的今日薛遼有沒有微服出游,不過這一世他事先並沒有收到薛遼離宮的消息,想必是臨時起意。也就是說,只有對薛遼行蹤了若指掌的人,才能搶先一步在九曲燈陣埋下火藥。
這個人會是誰呢?
已經走到門邊了,小八忽地想起一件事來,“九曲燈陣不就在這前頭不遠的地方?解家姑娘會不會叫炸死了?”
候七聞言一驚,想要阻止小八已經來不及了。
“你說什麼?”杜舜文猛地頓住腳步。
小八叫他嚇到了,囁嚅著道︰“我說解家姑娘會不會叫炸死了,七哥說瞧見她在走百病……”
杜舜文立時將目光投向候七,“你當真瞧見解沐蘭了?”
候七見瞞不住了,只好點頭,“是,九曲燈陣距離鴛鴦橋不遠,鴛鴦橋又是走百病的必經之路。按著隊列行進的速度推算,爆炸之時,解姑娘應該剛好在那附近……”
“你怎不早說?”杜舜文語帶怒意地甩下一句,掉頭奔向窗邊,竟學著單九的樣子,從窗口一躍而下。
候七無奈扶額,“我就知道會這樣!”
小八還是頭一回見杜舜文施展工夫,呆了一瞬,急忙喊道︰“公子,等等我!”
候七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你不能去,大內侍衛和御林軍正在大肆搜捕刺客,你跟去只會給公子添麻煩。”
“單九不在,公子身邊連一個保護的人都沒有,萬一叫大晉的走狗盯上了如何是好?”小八急道。
“放心,公子自有法子脫身。”候七嘴上如是說著,眉頭卻忍不住擰了起來。
自家主子還真是關心則亂,大晉皇帝遇刺,他身為魏國的皇子,出現在刺殺現場,豈不叫人懷疑這場刺殺是魏國一手策劃的?
便是他足夠機智,能夠避開大內侍衛和官兵的搜捕,又怎能保證不落入旁人之眼?解家姑娘可是同李家兄妹一道出來的,走百病的隊列里也不知有多少見過他的人。
既如此在意解家姑娘,當初為何要撮合她和李二公子?只要他說聲想娶,他們這些做屬下的便是想破了腦袋,也會幫他想出法子來。
已經將她推給旁人了,又這樣不管不顧地沖過去,叫解家姑娘作何感想?叫李二公子情何以堪?
揉了揉眉心,出門喚來幾名伙計,吩咐道︰“你們往鴛鴦橋那邊走一趟,若是瞧見我今日招待的貴客遇見了麻煩,無需露面,只需幫他打打掩護,叫他安全脫身就好。”
幾名伙計答應著,自去辦事。
候七想了一想,又折回來,給單九留了個條子壓在桌上,方領了小八離去。
鴛鴦橋這邊比預想的還要混亂一些,空氣之中充斥著濃濃的火藥味,因爆炸引起的火災還沒有完全撲滅。官兵封了街口,無數的人叫堵在兩條交叉的街巷之中。
遍地都是踩踏變形的食物,蔬果,布匹,燈籠,器皿,甚至還有尸體,人群依舊沉浸在恐懼和不安當中,左沖右突地擁擠著,嘶吼著,哭號著,好似困在籠中的野獸一樣瘋狂地尋找著逃離的出口。
閻靜蘿陷在人群之中,身不由己地隨著周圍的人移動。帷帽早就擠掉了,頭上釵環身上的掛件兒掉的掉,丟的丟,已是一件不剩。發髻散了,鞋子也丟了一只,腳上不知叫人踩了多少下,早已疼得失去了知覺。時不時有堅硬的胳膊肘或者膝蓋撞在她的身上,每撞一下骨頭都跟斷了似的,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還有登徒子趁亂揩油,在她胸口和臀部胡亂摸索。若是放在平時,她早已羞憤欲死,可是眼下她連羞憤的閑暇都沒有,只盼著什麼人出現,將她從這人間煉獄救出去。
許是上天听見了她的祈禱,透過散亂的發絲,她瞧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正沖開人群,向她這邊靠近。她欣喜萬分,大聲喊道︰“我在這里!”
那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加快速度朝這邊奔來。
“我在這里。”她使出渾身的力氣喊道,抽出一只手臂,朝向他努力地伸過去。
人群突然劇烈地涌動起來,淹沒了她,也淹沒了他,只能听見他的聲音在咫尺之外焦急地呼喚著,“解沐蘭,你在哪里?”
那一瞬間,她的心跌入了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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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親眼瞧見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倒在地上,雙手努力地撐著地面,將孩子護在身下。無數雙腳踩過她的後背、雙腿和手上,卻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拉一把的。
然而這種情形下,她又有什麼資格去苛責旁人無情,她自個兒不也是有心無力嗎?
爆炸發生的那一刻,她和李溪剛踏上鴛鴦橋。巨大的震動使得橋基崩塌,不少人尚未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就從傾斜的橋面掉入結冰的河中。
她反應算是快的,拉著李溪從橋上及時退了下來,逃過了落水的一劫,緊跟著就叫騷動起來的人群沖散了。李溪和寶福幾個丫頭眨眼就淹沒在人潮之中,陸辛曾試圖沖過來救她,也叫四下散逃的人群阻斷了。
在狀若瘋狂的人群之中,她那點子拳腳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場,叫人群夾帶著忽左忽右,數不清轉了多少圈,早已分不出東南西北。
正所謂禍不單行,擁擠之中不知踩到了什麼東西,銳利的尖端穿透鞋底,刺傷了她的腳掌。傷口並不大,卻在踫撞與踩踏之中反反復復地流了好多的血,腳底黏糊糊濕漉漉的,疼痛在不斷加劇。
她不知道這場混亂還要持續多久,可她見識過在這里倒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只能極力地抵擋來自四周的沖撞,保護著自個兒那錐尖般大小的立足之地。
“啊——”
前方傳來一串尖叫,聲音淒慘又絕望,她听得心頭一顫,想是又有哪個不幸地成為了眾人腳下的肉墊。只是一分神的工夫,有什麼人狠狠地撞在了她的後背上,她一口氣沒提上來,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去。
附近的人像多米諾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這邊稍有空隙,人群便像潮水一樣,從四面涌了過來。她拼命地想要穩住身子,可壓在背上的人像石頭一樣,又硬又重,迫使她不斷地貼向地面。
眼前的光亮迅速消失,無數條腿夾棍一般向這邊收攏,她甚至已經聞到了自個兒腳上散發出來的血腥味兒。
完了!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腦海,便听得周圍的人爆出一陣不同尋常的驚叫聲,後背陡然一輕,一只手臂攬在她的腰間,用力一帶,她便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還來不及反應,身子又是一輕,已叫人打橫抱在了懷里。
然後,她發現她在飛。
準確地說,是抱著她的那個人在飛。更準確地說,是行走在人群之上,腳尖踩著下頭人的頭頂或者肩頭,朝著一個方向飛奔。所過之處,人群有了一瞬的寂靜,隨即愈發瘋狂地涌動起來,有人伸出手來,好似要抓住這棵疾馳而過的救命稻草一般。
她轉過頭,便瞧見了一張叫黑布遮去大半的臉,只露出一雙眼楮,專注地盯著前方。瞳孔之中倒映著遠處的火光,忽明忽暗,顯得分外深邃,也分外犀利。
雖然這雙眼楮里蘊含的情緒是陌生的,可她認得這雙眼楮。
杜舜文!
“你怎會……”
“莫出聲,將臉遮起來。”她剛一開口,就叫他低沉的聲音打斷了。
她微微一怔,果斷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她瞧不見周圍的情形,只感覺自個兒隨著他的動作高低起伏地向前移動著。嘈雜之聲漸漸遠離,四面變得昏暗起來。她偷眼看了一下,發現他們正在一片屋脊上跨越奔走。
“你要帶我去哪里?”她忍不住出聲問道。
杜舜文不答話,從一處高高的屋脊上徑直跳下,穩穩地落在了一條深巷之中。沿著巷子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工夫,方在一處民宅的跟前停了下來。
門上掛著鎖,里面黑漆漆的,顯然是一座無人的空宅。他腳下連頓都沒有頓一下,便越過門旁的矮牆進了院子。繞過前排的房子來到後頭,踢開一間房的房門,將她放在一把椅子上。又不知從哪里摸出火折子晃亮,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沐蘭借著燈光打量,這是一間裝飾簡樸的小廳,竹制的桌椅,素棉的簾帳,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畫,窗邊擺放著幾盆叫不上名字的綠色植物。其中一盆開著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給這冬天里顯得格外清冷的屋子增添了些許春意。
“這是你的住處?”她問道。
“算是吧。”杜舜文抓下蒙面的黑布,露出雋秀的臉龐。似乎怕她繼續追問一樣,道句“你等著”,便轉身出了門。過了約莫半刻鐘的工夫折回來,手里端著一個點燃的炭盆。
彎腰放在她的腳邊,目光定格在她叫血染透的鞋子上,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你受傷了?”
“嗯。”沐蘭點頭,“好像是踩到碎瓷片了……”
“你怎不早說?”不等她話音落下,杜舜文便語帶責備地道。
伸手握住她的腳,想要幫她將鞋子脫下來,手上一用力,听她“ ”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忙又放開。猶豫了一下,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沐蘭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將腳架在另一條腿上,嘗試著脫鞋,這才發現她腳已經跟鞋襪黏在一起了。她擔心將傷口弄裂了,不敢硬來,只得作罷。
杜舜文這一出去許久沒有回來,沒有人分散她的注意力,不適的感覺接踵而來。身上沒有一處不疼,骨頭跟散了架一樣,受傷的那只腳就不說了,沒受傷的那一只叫炭火一烤,又癢又脹,別提有多難受。
她趕忙挪到遠一點的椅子上坐了,向門口張望一回,嘴里嘀咕道︰“這人做什麼去了?”
又過了許久,門外終于有了動靜,門簾一挑,進來的卻不是杜舜文,而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手里提著一個藤條編的小箱子,披著斗篷,裹著一身的寒氣。
見到沐蘭屈膝一福,“姑娘萬福,我們公子吩咐我來伺候姑娘。”
沐蘭心知她口中的公子便是杜舜文了,因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們公子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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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一面抬起腿來配合他,一面將自個兒發現的情況告訴她,“流了不少的血,腳跟鞋襪黏在一處了。”
婦人點一點頭,略作查看,便從箱子里取出一把剪刀,將鞋襪從上面剪開,將沒有黏住的部分剪去,再拿了藥草熬的水一點一點地沖洗,頗廢了一番工夫,才將她的腳和鞋襪徹底分開。
在人群之中遭到反復踩踏,整只腳都腫了起來,傷口翻卷著,邊緣叫藥水沖得發白,襯得內里的血肉分外觸目驚心。
“這傷口瞧著嚇人,不過並未傷到筋骨,養上一段日子便能好了。”婦人見她蹙眉,笑著安撫她道。
敷上傷藥,細細地包扎了,又道,“請姑娘移步內室,我幫姑娘好生檢查一下,看一看是否還有受傷之處。”
“不必了。”沐蘭趕忙擺手,“我沒有旁的地方受傷。”
“姑娘剛剛經歷了一場劫難,正是驚魂未定之時,有受傷之處也未必能夠覺得出來。萬一耽擱了診治,我們公子可是要怪罪下來的,姑娘自個兒也要受苦不是?”婦人口齒伶俐地勸道,“還是容我檢查一下吧。”
沐蘭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誰知道在人群之中擠踫了那麼久,有沒有傷到內髒什麼的?加之也不願難為一個听命行事的人,便點頭應了。
婦人道句“請姑娘稍候”,到里間點燃蠟燭,這才扶了她進去。
暖榻不知何時燒熱了,屋子都暖烘烘的。婦人拉過屏風擋在榻前,叫她脫掉衣裳,給她細細地檢查了一番,見除去幾塊磕踫造成的淤青之外,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替她涂了活血化瘀的藥膏,替她蓋上被子,順手將她脫下來的衣裳收走了。
沐蘭“哎”了一聲,剛要出言阻止,那婦人便笑道︰“姑娘莫慌,我們公子已經叫人為姑娘準備替換的衣裳了。這會兒想必送到了,我這就給姑娘取來。”
沐蘭有些尷尬,她那身衣裳又髒又破,確實已經不成樣子了,一時之間忍不住為自個兒的小人之心感到臉熱,“替我謝謝你們家公子。”
“姑娘還是親自跟公子道謝吧。”婦人笑著出門而去,不一時果然提著一個包袱回來了。
里頭有一套夾棉的衣裙,一件緞面的斗篷,還有一雙鞋襪,俱是半新不舊的,跟她穿的衣裳一比,料子也顯得十分普通。
婦人怕她嫌棄這衣裳,跟她解釋道︰“這是我們公子特特囑咐的,唯恐姑娘換了衣裳回去不好解釋。”
沐蘭明白,無論是對她而言,還是對杜舜文而言,今夜發生的事情都不好說出去。難得他在短短的時間內設想得如此周全,心下更添了幾分感激和欽佩。
那婦人幫她換好衣裳,又替她綰了頭發,扎上帕子,然後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嘖嘖地贊道︰“姑娘當真是個美人胚子,這樣粗糙的衣裳穿在身上也好看得緊。”
沐蘭謝了她一回,由她攙著出了內室。
杜舜文已經回來了,瞧見沐蘭目光有了一瞬的凝滯。
他一直覺得她與上一世認識的解沐蘭不一樣,也因此懷疑過是不是弄錯了人。這樣一打扮,倒與那個解沐蘭有幾分相像了。
當然,像的也只是外表。
與那個滿腹欲~望和算計的解沐蘭相比,她的眼神太過清透和坦蕩。與她對視,總會莫名地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又總是不由自主地為它們所吸引。
他討厭這種感覺,更討厭在這種感覺的驅使下,變得失去理智的自己。
譬如今夜,直到沖進擁擠的人群之中,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明明意識到了,卻不想抽身而退,而是掩耳盜鈴般地蒙了面,繼續尋找她的下落。
瞧見她叫人群吞沒的那一刻,他的心髒幾乎了停止了跳動。連他自己都記不得是怎樣沖過去的,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將她抱了起來。
他不知道有沒有人認出他,也不知道自己此舉捅了多大的簍子,又要花費多少人力和精力去彌補,可他並不後悔。
如果他沒有出現,她十有八~九會死在那群瘋狂之人的腳下,那麼上一世欠下的債和這一世欠下的人情都無從還補,他勢必要背著這個沉重的包袱過完下半輩子。
是的,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沒有旁的,也不應該有旁的。
她救他一命,他還她一命,過了今夜,他們便真個兩不相欠了。
她繼續做國公府千金大小姐,嫁于李家兒郎,生兒育女,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而他,還要繼續韜光隱忍,作為棄子和廢物活下去,因為真正的敵人還沒有到來。
“吃過飯,便送了她回府吧。”他開口吩咐道。
婦人應了聲“是”,將沐蘭扶到椅子上坐下,便轉身向外走去。
“謝謝你。”沐蘭誠心誠意地跟他道謝。
杜舜文面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不必,我只是投桃報李罷了。”
頓得一頓,又道,“今夜的事,我希望只有你知我知。”
“我明白。”沐蘭點頭道,“你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講的。”
杜舜文“嗯”了一聲,沉默片刻,才又說道︰“回去該怎樣講,關大嫂會教給你。你若是覺得哪里不妥,跟關大嫂商議便是。”
沐蘭心知關大嫂便是替她療傷的婦人了,一~一應下,正要說話,就听門外有傳來一聲輕咳。
杜舜文听到咳聲立刻起身出去了,門外傳來極輕的說話聲,不知在說些什麼。沒一會兒的工夫,他又掀開簾子進來了,臉色變得十分嚴肅,“你暫時莫回國公府了。”
沐蘭感覺事情不同尋常,趕忙問道︰“為什麼?”
杜舜文猶豫了一瞬,如實相告道︰“你想必還不知道,今夜的這場騷亂,乃是因為有人策劃刺殺為微服出巡的聖上而起。
事發之後,聖上叫就近送到國公府療傷。我方才接到消息,說聖上傷重,恐怕不治。若聖上駕崩,相關人等都要擔著干系,國公府只怕也難辭其咎。
你回去了,無異于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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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沒想到那場爆炸與刺殺聖上有關,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聖上登基以來,背負了太多的期許。這一年多勤于朝政,勵精圖治,朝中局勢才剛剛穩定下來,若在這個時候駕崩了,大晉只怕又要面臨一場不小的動亂。
聖上在危難之際選擇前往國公府落腳療傷,本是信任國公府的表現。聖上無事,自然少不了嘉賞。一旦有什麼不測,這份信任便會成為禍端。
天子遇刺身亡,是何等嚴重的事情,到時追究攀扯起來,哪一個都落不著好。是以杜舜文說她回去等于自投羅網,絕非危言聳听。
可越是這種時候,她越不能獨自躲藏起來,置安老太君于不顧。
“麻煩你立刻送我回去。”她站起身來。
杜舜文眸色一沉,“你不想活了?”
“我想活。”沐蘭正色地道,“正因為想活,才要回去。我和祖母問心無愧,何必要躲躲藏藏,平白無故給人留下‘做賊心虛’的把柄?
莫說聖上眼下還活著,便是已經駕崩了,我也要回去。不,是必須回去,我不能扔下祖母不管。”
“你太天真了。”杜舜文兩條長眉攏在了一起,“有些事情不是你問心無愧就可以的,對上位者沒有道理可講,他想歸咎于你,總能尋出由頭來。
解家只余下你這一棵獨苗兒,你以為安老太君會希望你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回去嗎?你回去,除了多擔一份風險,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你冰雪聰明的一個人,怎的如此感情用事?”
沐蘭听了這話忍不住笑了,“多謝你夸獎,不過我覺得做人還是用點感情為好。況且我是有誥命在身的人,早就在宮里掛上號了,真個禍事臨頭,躲是躲不過的。
聖上遇刺,頭一個遭到懷疑的只怕就是你們魏國,你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又能幫我到幾時?我們還是不要相互拖累了。”
杜舜文抿了抿唇,一時間無言以對。雖然他並非泥菩薩,也有足夠的把握保護她,可如果他能給的不是她想要的,對她來說便是一種拖累。
“你……想好了?”過了半晌,他才開口問道。
“沒什麼可想的。”沐蘭微笑道,“若不是腿腳不利索,我也不想麻煩你費心送我回去。事急從權,就當我跟你收了人情債的利息吧。”
頓得一頓,又道,“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稍後我會寫一封信留在你這里,如果聖上駕崩,我受到了牽連,請你將信送到異珍閣交給韓掌櫃。如果我安然無恙,你便當這封信不存在,幫我燒掉吧。”
杜舜文心知她是要提前交代後事,也不過多追問,點一點頭,“此事不難,我幫你辦了便是。”
起身取了紙筆來,放在桌上,示意她自便,然後出門而去。
沐蘭坐回椅子上上,略作斟酌,提起筆來飛快地寫好了一封信。又拿白紙折出一個信封,將信裝進去,用蠟油封住,寫好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等杜舜文回來交給他。
杜舜文瞥了一眼,信封上寫著“韓掌櫃轉聖三公子”的字樣兒,眼皮子一跳,隨即想到這個“聖三公子”指的應該是候七,心下隱隱有些失落。
將信貼身收好了,“車已備好,你吃過飯就可以回去了。”
沐蘭哪兒還有心情吃飯,“不了,我想馬上回去。”
“隨你。”杜舜文似有不快地道,轉頭對門外吩咐了一句,“請了關大嫂過來。”
有人應得一聲,不一會兒的工夫,關大嫂便掀開簾子進來了。挽著袖子,手上冒著白氣,想必是在灶間忙活來著。
“你這便送了解姑娘回府吧。”杜舜文吩咐道。
關大嫂應了聲“是”,替沐蘭披上斗篷,自個兒也穿戴整齊了,便扶著她往外走。
她腳底有傷,走路一瘸一拐的,杜舜文有些瞧不過眼,從後地趕上來,將她打橫抱起。
沐蘭嚇了一跳,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又不是沒抱過。”杜舜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托著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關大嫂會心一笑,加快腳步跟上來。
出了院子,門外果然停著一輛清油漆頂的馬車,車廂又小又窄,將將能坐兩個人,車門和車窗上懸掛的翠帷也已經陳舊褪色了。一個面龐清瘦,瞧著老實巴交的男人提著燈籠立在車旁,見到他們過來,忙將車簾高高地打了起來。
杜舜文將沐蘭送進車里,目光炯炯地盯著她,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
沐蘭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掩飾地沖他笑了笑,“謝謝你。”
“不必。”杜舜文別開目光,緊抿的唇角,透著幾許不爽的意味。
沐蘭搞不明白他鬧的什麼別扭,想著這有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鄭重地跟他道別,“再見,你多保重。”
杜舜文哼了一聲,轉身徑直去了。
關大嫂怕沐蘭尷尬,趕忙笑道︰“我們公子在某些方面不善表達,姑娘莫放在心上。”
“嗯。”沐蘭點點頭,“我們走吧。”
關大嫂道聲“好 ”,踩著凳子上了馬車,在她對面坐下,對車外的男人道︰“相公,走吧。”
男人也不言語,甩一甩鞭子,那匹掉光了牙的老馬便拉著車子慢吞吞地向前走去。
本該宵禁的時刻,城中依然燈火通明。鴛鴦橋那邊的騷亂似乎還沒有平息,側耳細听,依然能夠听到那種充斥著瘋狂和絕望的嘈雜聲。一路走來,亦能听到粗魯的破門聲和吆喝聲,空氣之中彌漫著緊張和恐慌的氣息。
關大嫂稱之為“相公”的男人似乎對京城十分熟悉,穿街過巷,竟連一撥盤查的官兵都沒有遇上,不過兩刻鐘的工夫,便抵達了國公府。
國公府門前的街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禁衛軍,不等馬車接近,便有一隊禁衛軍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打頭的厲聲喝問︰“什麼人?!”
趕車的男人似乎嚇壞了,一個哆嗦滑下馬車,順勢跪在了地上。
關大嫂趕忙掀開車簾,顫著聲音道︰“車里坐的是解家姑娘,我們是送她回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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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國公府的管家急急火火地回來,召集了一眾家丁又急急火火地要出府去,鬧出這樣大的動靜,禁衛軍自然要細問究竟。得知解家姑娘在走百病的時候為那場爆炸所累,繼而失蹤,這才放了行。
管家還沒消息,解家姑娘卻自個兒回來了。
那禁衛軍的小頭領將信將疑,唯恐刺客假借解家姑娘的名義接近國公府,對聖上不利,盤問起來愈發仔細,“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說車里坐的是解家姑娘,可有什麼憑據?”
關大嫂白著臉,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兒,口齒卻還伶俐,指著跪在地上的男人道︰“那是我家相公,我們姓關,住在釘子巷。
今兒晚上我們去街上看花燈,走到鴛鴦橋那塊兒就出事兒了,我們叫嚇得不輕,趕緊往回走。路上踫見一個受傷昏過去的姑娘,出于好心,就將她帶回家里去。
這位姑娘醒來就說她是國公府的千金大小姐,怕家里人擔心,央著我們送她回來,還說會重金酬謝我們。
至于官爺所說的憑據,我們倒不曾問過,她怎樣說我們便怎樣信了……”
說著扭頭往車里看了一眼,“姑娘,你可有什麼憑據?”
沐蘭心說關大嫂這套說辭編得真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若不是圖那“重金酬謝”,哪個會在這種時候跑出來給自家招惹麻煩?
不欲跟禁衛軍糾纏,從車里探出頭來,客氣地道︰“還請這位大人莫要難為兩位好心人,他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我與下人失散,身上不曾帶有證明身份的東西。煩請大人代為通報一聲,請我祖母派一個可靠的人出來,到時我的身份也就不證自明了。”
那小頭領見她雖作民女打扮,卻氣度不俗,年紀不大,說話也理禮俱到,點一點頭,示意手下的人依著她說的去辦。
陸辛一去便沒了音訊,紅玉一直坐立不安,一面跟天上地下各路神仙祈禱自家姑娘安然無事,一面又忍不住生出不好的念頭來。
安老太君眉頭也皺得緊緊的,她眼下要掛心的不止沐蘭,還有一個生死難料的聖上。大內侍衛將安置聖上的院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她近在咫尺,想打听一下聖上的情況卻難如登天。
太醫進去了一撥又一撥,直到現在也沒有放出聖上脫離危險的消息,這讓她心下生出不祥的預感。萬一聖上在國公府駕崩了,她便是無過也要擔上三分罪責。
下人來報,說沐蘭回來了,她不喜反憂。這個節骨眼兒上,她寧願沐蘭待在外面,暫時不要回來。
紅玉卻不曾考慮那許多,幾乎是一路狂奔地來到大門外,見到沐蘭,不由紅了眼圈,“姑娘您可算回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紅姑。”沐蘭沒有心思煽情,指了那兩個人道,“這是關大哥和關大嫂,是他們救了我,我答應要重金酬謝他們的。”
紅玉連忙點頭,“應當的,應當的,我這就去準備。”
叫個身強體健的婆子背了沐蘭進去,自去賬上支了一百兩現銀出來。關家夫妻兩個接到白花花的銀子,樂得見牙不見眼。在禁衛軍一干人等鄙夷的目光之中,趕著那輛破舊的馬車興高采烈地去了。
沐蘭心知他們並非普通人,也不去擔心他們回去的路上會遇到什麼麻煩。見到安老太君,將關大嫂教給她的說辭講了一遍,便打听起聖上的情況來。
“太醫正在全力醫治,聖上吉人天相,必能度過此劫。”安老太君不想她跟著擔驚受怕,問過她的傷勢,便打發她回郁汀閣去。
跟著沐蘭出去的三個丫頭,只梳財一個回來了,寶福不知下落,盤雲則跟著陸辛尋她去了。
“若不是盤雲一把抓住了我,我早叫踩成肉泥了。”梳財一臉後怕地道。
听了這話,丹祿那因沐蘭回來生出的滿腔欣喜立時去了大半,忍不住抹起眼淚來,“都怪我,寶福姐姐原想留在家里的,是我說她嘴巴厲害,非讓她去的。”
沐蘭也擔心寶福,可眼下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安慰丹祿道︰“寶福福大命大,一定會沒事的。再說,還有陸管家和盤雲呢,他們一定能找到她,將她帶回來的。”
有了她的金口玉言,丹祿心里多少踏實了些,擦去眼淚,“折騰了半宿,姑娘累了吧?我這就叫人備了熱水來,伺候您洗個熱水澡。”
“不忙洗澡,先給我弄口吃的吧。”沐蘭摸著肚子道。
她晚上沒吃幾口,本想留著肚子,看花燈的時候享受的,結果燈沒看成,肚子早就餓扁了。
她這頭話音才落,鶴壽便端著托盤進來了,“怕姑娘吃不下油膩的,叫早上煮了一碗雞湯餛飩,連湯帶水的吃了暖暖身子。”
“還是你懂我。”沐蘭夸了她一句,接過湯匙,將一碗餛飩吃了個干淨。
吃完東西,略作消化,避開傷口洗了個熱水澡,由著瑞喜幾個幫她重新擦了藥油,換上一身干淨的衣裳,這才覺得身上清爽了。
剛剛收拾停當,盤雲便回來了。
一見到沐蘭,便跪下請罪,“奴婢該死,沒能保護好姑娘……”
“快起來。”沐蘭伸手扯了她一把,“誰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哪能怪得了你?你莫自責了,還是同我說一說,眼下街上是個什麼情況?”
據盤雲所說,人群已經疏散了,街上四處戒嚴,不允許任何人隨意走動,他們是叫官兵趕回來的。
“那寶福姐姐呢?”丹祿急巴巴地問道。
“我們沒有找到她。”盤雲搖頭,“陸管家說,明兒一早往衙門大牢和流民所瞧一瞧。那些說不出來歷的叫關進大牢了,能說出來歷又沒法子證明身份的,都叫官兵趕到流民所去了,寶福姐姐保不齊混在哪一邊。”
還有一件事她沒有說,在混亂之中死去的那些人,一時間無處安置,全部停放在街上。陸辛為了尋找沐蘭,曾買通看守查驗過尸首。
尸首太多,只來得及查驗一小部分,很難說寶福不在那絕大部分之中,不過這個時候,也只能往好處去想了。
“放心吧,寶福一定沒事的。”沐蘭安慰了丹祿一句,又問盤雲道,“你可知道李二公子和李姑娘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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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盤雲只來得及抓住離她最近的梳財,並沒有留意到李家兄妹如何了。之後又忙著找尋沐蘭,哪里顧得上他們?
倒是回來的時候在大門口遇見了李繼業,同陸辛兩下里問起來,說是李家兄妹已經安然回府了。
知道李滄和李溪沒事,沐蘭也算放下了一樁心事。眼下最讓她擔憂的,是聖上的傷勢。在幾個丫頭之中考量一番,還是覺得鶴壽辦事最為穩妥,于是將鶴壽叫過來細細囑咐一番,叫往前頭打探消息去。
聖上生死未卜,自家命運難料,她生不出絲毫的睡意,裹著被子靠在床頭,胡亂地想著事情。
一忽在想,老天爺給了她第二次生命,應該不會輕易就叫她死的吧?那是不是說明聖上會沒事呢?一忽又在想,老天給的只是機會,選擇卻是她自己來做的,也許她回來的決定是錯誤的呢?
如果她出了什麼事,辣椒婆她們怎個辦呢?
雖然她拜托杜舜文捎了信,可她同那位聖三公子畢竟沒有多深厚的交情,人家真的肯花費人力物力幫她嗎?
想到杜舜文,愈發覺得這個人深不可測。上回在慈航庵後山,他顯露了不俗的武功,這回又顯露了非凡的情報能力。安老太君人在府中,尚不了解聖上的情況,他遠在釘子巷,便知聖上傷勢嚴重,恐怕不治,定是在聖上身邊安插了眼線。
她早就懷疑魏國並非真心求和,送來質子不過是權宜之計,杜舜文有意無意之中暴露的一切,更印證了她的猜想。
聖上若是駕崩,大晉必然要亂上一陣子,魏國很有可能趁虛而入,起兵進犯。大戰一起,生靈涂炭,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殃。萬一大晉叫攻陷了,她這享大晉之封、食大晉之祿的解家女又當是個什麼下場?
憑借她跟杜舜文的“交情”,或許能夠得以活命吧?她一個異鄉人,對國界沒有多麼強烈的概念,倒是無所謂,可安老太君呢?骨子里那樣剛烈的一個人,又深以解家為榮,怕是不肯屈就敵國而苟活。
雜七雜八地想了許多,不知不覺已近四更。外間值夜的丫頭睡熟了,鶴壽裹著棉氅輕手輕腳地閃進門來,張望一回,見沐蘭醒著,這才快步來到床前,“姑娘,聖上只怕不好了!”
“如何不好了?”沐蘭急忙問道。
“我瞧見曹公公急急忙忙地離開,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又領著一個頭戴金冠兒、穿黃龍靴子的人進了聖上住的院子……”
沐蘭心頭一沉,除去聖上,能穿黃龍靴子的只有太子。聖上傷重,太子本該坐鎮宮中,以防萬一,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宮,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聖上不行了,要交代後事。
她一直祈禱聖上能夠脫險,沒想到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幫我更衣梳頭。”她立刻翻身下床,“我要去祖母那里。”
她選擇回來與安老太君共患難,緊要關頭自然要待在一起。
安老太君也一直沒有合眼,見沐蘭大半夜地趕了來,便知道她打探到什麼消息了。若真個叫牽連進去,國公府便沒有安全的地方可言,是以並不趕她回去,只沉穩地安撫她道︰“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你且莫慌。”
沐蘭點一點頭,“有祖母在,我不慌。”
與此同時,杜舜文也接到了太子趕去國公府的消息。
候七見他長眉緊鎖,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大晉皇帝駕崩,于公子只有益處,公子為何憂心忡忡,半分也不開懷?”
杜舜文眸色沉沉地望過來,“連你也認為這是值得開懷的事情嗎?”
上一世不曾發生過刺殺的事情,薛遼雖然病病怏怏的,可直到他死的時候還活得好好的。這一世有些事情跟上一世不太一樣,冥冥之中觸動了哪一條線,改變了薛遼的壽數,也不無可能。
可他總覺得今晚發生的事情不太對勁兒,具體不對在哪里,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他身在局中,難免有些當局者迷,本指望候七能以局外人的角度嗅出一星半點兒不同尋常的味道,結果卻令他失望。
是候七這一回鼻子失靈了,還是他想多了?
候七說那話,原有三分玩笑之意,見他如此嚴肅,也正起了神色,“公子在擔心什麼?”
“你可知道,魏國這些年來為何一直隱忍不發?”杜舜文不答反問。
“不是因為公子一直在暗中阻撓嗎?”候七叫他問得有些糊涂。
杜舜文搖了搖頭,“我所做的那一切,不過是為了壓制那個人的野心。父皇若是有心出兵,單憑我是無法阻撓的。之所以隱忍不發,是因為缺少了一樣東西。
薛遼若在此時駕崩,魏國只會進退兩難,不出兵白白浪費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出兵,便如離弦之箭,再無回頭的余地。可沒有那樣東西,勝算大大降低,勢必陷入苦戰。
大晉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戰事多拖一時,對魏國的不利就增加一分,搞不好最後會以兩敗俱傷而收場。”
候七明白了,“公子是擔心那位沉不住氣?”
“不,我擔心這場刺殺就是他在背後搞的鬼。”杜舜文神色冷肅,“父皇雖然睿智,可終究是人不是神,又對他器重有加,叫他鼓動一番,十有八~九會動了出兵的心思。”
候七不好評論主子的老爹,只在心里暗嘆一聲,魏皇到底是老了。
“其實我真正擔心的也不是這個。”杜舜文越說思路越清晰,先前沒想通的事情竟也通了,“我懷疑這是一個圈套!”
候七一驚,“公子是說大晉皇帝……”
“沒錯。”杜舜文點頭,“薛遼突然微服出宮,這件事本身就有些蹊蹺。從鴛鴦橋到國公府和到皇宮的距離實差不了多少,在外調動人手醫藥俱不如在宮中方便,說是就近,其實是舍近求遠。
一面封鎖消息,一面又宣召一撥又一撥的太醫進入國公府,又將本該鎮守宮中、主持大局的太子叫了去,這種欲蓋彌彰的做法,不是圈套又是什麼?”
听了他這一番分析,候七鼻子也恢復了慣常的靈敏,“大晉皇帝絕非庸人,否則豈能時隔十年東山再起?只是不知他犧牲數千百姓的性命,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圈的是什麼,套的又是哪個?”
不等的杜舜文說話,單九便匆匆進門而來,“公子,有人執了蓋有那位印信的名帖前往拜見,府里的人問您是接還是不接?”
杜舜文嘴邊泛起一抹冷笑,“瞧瞧,自投羅網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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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舜文並未覺得受用,面色嚴肅地吩咐單九,“查清楚是哪個派他過去的,通知連五,叫他設法趕在大晉皇帝下令搜捕之前,將可能與魏國扯上關系的東西悉數銷毀。”
單九答應一聲,飛快地退了出去。
杜舜文有些坐臥不寧,眉頭緊鎖,來回地踱著步子。候七也不去擾他,喝得一陣子茶,又靠在軟椅上打起盹兒來。
這注定是一個無眠之夜,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這樣或那樣的目的在暗中謀劃奔走。東方的天空現出第一抹魚肚白,這無比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了。
單九裹著一身寒氣進門來,“主公,事情已經辦妥了。”
“是哪一家?”杜舜文迫不及待地問道。
“平昌侯府。”
杜舜文大感意外,平昌侯府雖不比解國公府,祖上也立過赫赫戰功,在大晉算是老牌子的勛貴了。只不過是近些年子孫不肖,一直沒有什麼作為,有些沒落罷了,沒想到竟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能夠策劃這樣一場刺殺,平昌候與那位暗中勾結絕非一兩日,他卻對此一無所覺,只怕連薛遼也想不到一向庸碌懦弱的平昌候會弒君叛國吧?可見那位蠱惑人心的本事有多高了。
單九似乎猜到他心里在想什麼,補充說明道︰“行事的是平昌候世子,平昌候並不知情。”
他們的人假借那位的名義找上門去,平昌候方知兒子闖下了大禍,驚怒之下,當即背過氣去。
到底是做了幾十年侯爺的人,醒來之後立刻安排後事,平昌侯府銷毀一切與魏國有關的罪證,作為交換條件,要求他們保全平昌侯府曾長孫的性命,為平昌侯府留存一絲血脈。若日後魏國攻陷大晉,需追封平昌侯府所有人等,並給其子孫後代安排一個錦繡前程。
“如此說來,老平昌候並不似表面看來那般庸碌,還有些當機立斷的魄力嘛。”候七從旁插了一嘴,“據我所知,那位曾長孫是平昌侯府後輩之中最為優秀的一個,只要好生培養,將來定成大器。
便是不上那位的賊船,平昌侯府也未必沒有重現榮光的一日。平昌候世子竟連幾年的工夫都等不得,未免太過急功近利了。”
杜舜文並不去評論平昌候世子的為人,問單九道︰“平昌侯府的曾長孫現在何處?”
“連五說既然答應了平昌候,便要信守承諾,已經將人轉移出去,秘密送往候七的府邸了……”
“為何送到我那里?”不等單九話音落下,候七便不滿地嚷嚷起來,“那可是我花大價錢買下的,為了修建得合心貼意,不知費了多少心思。若是因為窩藏逃犯叫大晉朝廷查抄了,我豈不虧大了?”
單九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連五說你那里最安全,也最方便。”
“是啊。”杜舜文接起話茬,“經此一事,京城的風聲必要緊上一陣子,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平昌候曾長孫送出去的,也只有你了。”
候七似有無奈地敲了敲額頭,“果然是因為我太有能力了嗎?什麼苦的難的差事都要攤到我的頭上。”
杜舜文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淺笑,“能者多勞嘛,辛苦你了。”
單九心下不以為然,只他到底不是小八,做不來鄙夷的表情,也說不來諷刺的話。該稟的事情已經稟完了,便默默地退出門去,落得個耳不听心不煩。
連五辦事,杜舜文最放心不過,緊繃的心弦松下來,才想起沐蘭交給他的那封信,便摸出來遞給候七。
候七一看筆跡便知是沐蘭所寫,伸手接了,除去蠟油,抽出信紙不客氣地看了起來。看完順手塞進袖子里,見杜舜文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便起了打趣之心,“公子不想知道解姑娘寫了什麼?”
“寫給你的,我為何要知道?”杜舜文語氣淡淡,卻不自覺地透出幾許酸意。
候七裝作沒有听出來,自顧自地道︰“解姑娘在信中說,如果她出了什麼事,希望我依舊信守承諾,將調試好的羅盤送一個給三水鎮徐記布莊的掌櫃,請他往她的故鄉走一趟,並好生安置她那幾位朋友。”
杜舜文早就知道沐蘭放不下守貞島上那幾個人,她會在信上寫下這樣的內容並不稀奇。只她明明知道他並非平日里表現得那般無用,便是沒有羅盤,也有法子登上守貞島,請了這個又求了那個,卻沒有想過將去守貞島接人這樣重要的事情直接交托給他,這讓他心里十分不爽。
他才是聖三好不好,怎的就成了給“聖三”跑腿兒傳信的人了?
候七見他嘴角習慣性地抿了起來,那是心中不悅的表現,不敢再開玩笑,便將那封信拿出來,就著燭火點燃了,“大晉皇帝不死,解姑娘自然無事,這封信也派不上用場了。”
杜舜文瞥了一眼在水杯之中迅速化為灰燼的信紙,臉色愈發難看了。
沐蘭請他轉交的時候,的確說過她若無事,便將這封信毀掉的話。他很想知道沐蘭信上都寫了些什麼,又做不出私拆他人信件的鬼祟之舉,這才拿給候七,想借候七之口探听一二。
候七這話,可不將他那點子小心思給抖摟出來了?
候七燒信,原是想消一消他的醋勁兒,哪知反而踩了他的痛腳,唯恐他惱羞成怒,趕忙打著呵欠站起來,“這人上了年紀當真熬不得夜,瞧瞧我這眼皮子都腫了。公子若是沒有旁的吩咐,我便回去補覺了。”
杜舜文滿心羞惱,也不想再面對他,揮一揮手,打發他出去。
候七前腳離開,單九後腳便又進來了,“主公,剛剛接到消息,平昌候留下血書,將刺殺大晉皇帝的罪責全部攬到自個兒身上,在書房之中‘畏罪’自盡了。
平昌候府已被查抄,平昌候府一干人等皆押入天牢,不曾連坐。”
“老平昌候倒是個人物。”杜舜文唏噓了一句,眸色便冷了下來,“傳信給連五,不能讓平昌候世子活著見到提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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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兩個趕忙整衣正冠,前往恭送,卻連聖上的影子都不曾瞧見。遠遠地跪下,對著護衛重重的轎子磕了頭。眼見著府里府外的大內侍衛和御林軍潮水般退個干淨,俱松了一口氣。
聖上在此,國公府叫御林軍接管了,府里的人莫說出入府門,便是在府中走動都要受到盤問。如今得了自由,陸辛立即派了人出府去打听寶福等人的下落,外頭的消息也接二連三地傳了進來。
听說平昌侯謀反,安老太君吃驚不已。她與平昌侯府來往雖然不多,可在她印象之中,平昌候隨遇而安,凡事不愛出頭,再規矩不過的一個人,竟會弒君謀逆,當真人不可貌相。
京城各個名門世家得知此事,也同安老太君一樣震驚,唯有薛遼氣急敗壞。
他偶然間抓住個伺候筆墨的小太監盜取他寫廢的手稿,嚴刑審訊之下,得知有人買通了這個小太監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小太監亦不知那人的身份來歷,只按照約定,每隔兩日往指定的地點傳遞消息,並拿取酬勞。
繼續查下去,便發現有人要謀逆的苗頭。因不知究竟有多少人潛伏在他身邊,這些人背後又有著什麼樣的靠山,未免打草驚蛇,他決定放長線釣大魚。于是利用小太監放出他將于正月十五微服出宮的消息,設了一個局。更不顧曹慶等人的勸阻,拿了自個兒當餌。原想引出刺殺之人,然後順藤摸瓜,將背後主使一舉擒獲。
沒想到對方如此狠絕,竟在九曲燈陣埋下炸藥。若不是暗中跟隨的大內侍衛及時發現不對,並舍身相護,他早就叫炸成碎肉焦骨了。此時想來,依舊心有余悸。
沒能當場抓住刺客,他不得不背負犧牲數千百姓性命的黑鍋,將這個局做下去。聞訊趕去國公府的幾位肱骨重臣瞧見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眼神一個賽一個地復雜。
他很想大聲告訴他們,他事先並不知道對方會用上炸藥,更沒想過牽連無辜百姓。況且他也不是毫發無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加起來足有十余處,雖然都是皮肉之傷,可對他這個身體一向欠缺康健的人來說也很要命的好不好?
身為一國之君,到底說不出那種推卸責任的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為了不叫百姓覺得他不拿子民的性命當成一回事,他少不得要“臥床養傷”,十天半月無法上朝。
從離開國公府到回宮這一路,都藏在轎子里不敢露頭,那種感覺要多窩囊就有多窩囊。
大內侍衛查到平昌侯府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老平昌候是一個得過且過的庸人,先帝那般橫征暴斂,都不曾說過一個“不”字兒,竟會因為他延後發放爵祿而弒君謀反,這個理由未免也太牽強太兒戲了吧?
說平昌候是刺殺他的主謀,打死他也不信。他才登基一年有余,就算平昌候對他不滿生出弒君的念頭,要想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神不知鬼不覺地往他身邊安插眼線是不可能的。
顯然是代人受過!
至于代誰受過,平昌候已死,是問不出來了,只能從平昌候世子身上尋找答案了。原打算親自提審平昌候世子的,哪知回到宮里,屁股還沒挨到椅子上,就有人來報,說平昌候世子在押送途中暴病而亡了。
據太醫診斷,平昌候世子是死于心厥之癥,說白了,就是活活嚇死的。
平昌候世子給人印象素來是懦弱膽小的,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背負上謀逆的滔天大罪,承受不住驚悸而死也在情理之中。
薛遼認定平昌候世子叫人滅了口,命仵作反復勘驗,卻沒有查出任何可疑之處。
平昌侯府兩個當家做主的人都死了,除去行蹤不明的曾長孫,只剩下一堆一問三不知的廢物和婦孺。
薛遼拍桌大怒,他受了恁大的驚嚇,背了恁大一個黑鍋,結果就換來兩具再也開不了口的尸體,叫他如何不光火?
這個節骨眼兒上,偏偏在查抄平昌候府物品的清單里頭發現了一封婚書,婚書上面寫著的赫然是平昌侯府曾長孫和趙閣老孫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薛遼滿腹的火氣正無處發泄,立即命人將趙閣老和趙大人扭到駕前問責。
朝廷和宮里那些彎彎繞繞,沐蘭自是不知。
因平昌侯府曾長孫逃逸,官府張貼海捕文書,大肆搜查,新年的頭一個月便在持續戒嚴中過去了。到了二月中旬,聖上“傷愈”復朝,平昌候謀逆一事也告一段落,漸漸平息下來。
人心惶惶的氣氛一掃而光,京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不少世家夫人已經開始散發請帖,籌備起花宴來了。沐蘭先後接到四五張帖子,其中一張竟是梁苡薰送來的。
寶福見沐蘭拿著帖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蹙了眉,“姑娘不會想去梁府赴宴吧?”
正月十五那晚,她與國公府的其他人失散,混在人群之中叫趕到了流民所,陸辛費了好一番周折才將她找回來。沐蘭因她受了苦,待她愈發寬厚,她在沐蘭跟前也愈發敢說直言了。
“你覺得我會去嗎?”沐蘭一松手,那張帖子便落入炭盆之中,帶起一陣火苗,化為灰燼。
她只是覺得奇怪罷了,梁苡薰明知她不會去,還要送了帖子來,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是示威還是試探?
寶福見沐蘭燒了帖子,不由松了口氣。不用看,光想一想也能想出梁家姑娘如今是怎樣一副得志猖狂的嘴臉。她還真怕沐蘭叫那“豫王妃”的名頭給唬住了,跟那些個沒出息的世家姑娘一樣,巴巴地跑貼捧人家。
因覺得小瞧了自家主子,心下有些過意不去,便沒話找話地道︰“李府也送了帖子來呢!”
自打定了親,這還是李家頭一回正式發帖邀請沐蘭過府赴宴,意義自是非同一般。
沐蘭倒沒有特別的感覺,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正想著找個機會出府去,見一見韓掌櫃和那位聖三公子,就听瑞喜在門口稟道︰“姑娘,趙姑娘來了……”
話音未落,趙重華已經風一樣地沖了進來,一把抱住沐蘭,放聲痛哭,“我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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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重華性子開朗,雖然時常咋咋呼呼地將“活不了”之類的話兒掛在嘴上,可也只是說說罷了。
沐蘭從來不曾見她哭成這樣過,一時之間又摸不著頭腦,只好迭聲兒地安撫她道︰“莫哭莫哭,你跟我說說,出什麼事兒了?”
趙重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好半日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句話兒來,“家里****著我嫁給……嫁給果親王!”
“什麼?!”沐蘭不由變了臉色。
因京城戒嚴,各家都斷了走動,她已有月余沒有見過趙重華的面兒了。期間通過幾回信,說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閑話兒。這事兒連一丁點兒兆頭都沒有,乍然听說如何不吃驚?
“你是不是搞錯了?”果親王是個什麼德行,趙家人只怕比誰都要清楚,怎會將如珍似寶的女兒往火坑里推?
而且她記得趙重華說過,趙夫人給她擇好人家兒了,兩家私下里已經交換了婚書,只是還沒過明路罷了,哪兒能說變了就變了?
提起這事兒,趙重華更是悲痛欲絕,哭得背過氣去。
沐蘭又是掐穴喂水,又是撫胸拍背,忙活了半日,她總算平靜下來了。裹著毛毯躺在暖榻上,抽抽噎噎地將事情的原委說了。
原來趙夫人給她相好的人家不是別個,正是因弒君謀逆獲罪的平昌侯府。
按理來說,趙家如今位高權重,和平昌侯府這等沒落的勛貴結親有些委屈了,趙夫人當初也是經過一番考量才應下這門親事的。
趙重華是個直筒子脾氣,說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話兒,更做不來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若嫁到人口復雜的人家,丈夫再是個護不住內室的,婆家的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相較之下,平昌侯府人口算是簡單的。老平昌候只有平昌候世子這一個兒子,平昌候世子膝下有一嫡一庶兩個兒子,趙夫人相中的便是嫡系所出的曾長孫。
平昌候的這個曾長孫少年聰穎,品貌出眾,趙閣老十分看好,有意將他收歸門下加以栽培。有趙家的扶助,他日後想不出息都難,再不濟也還能承爵當個太平侯爺。趙重華嫁過去算是低嫁,婆家自會捧著敬著,不怕她吃了委屈。
趙家願意提攜自家子孫,平昌候求之不得,這邊稍稍透個口風,便巴巴地送了曾長孫的生辰八字來。趙夫人請人一合,方方面面就沒有不如意的,便私下里交換了婚書。
不曾張揚此事,也是出于求全之心。原想等新年開了科,平昌候曾長孫考出功名,再正式請媒下聘,湊個雙喜臨門,哪曾料到平昌侯府竟犯下弒君謀逆的大罪。
大內侍衛剛查到平昌候頭上,趙閣老便料到那封婚書是個麻煩。然而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突然,聖上又因刺殺一事草木皆兵,派出去經辦此案的皆是死忠的心腹之人,他想尋個機會將婚書偷出來或者毀掉都沒有機會。
果不其然,那封婚書很快就呈到了御前。聖上雖不至于因為一封婚書就將趙家歸為平昌侯府的同黨,卻因正在氣頭上,對趙家父子大加責難,果親王偏又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惹出亂子來。
薛啟禮當街戲~辱沐蘭,叫聖上禁了足,一直不得邁出宮門。原本跟他那群狐朋狗友約好了,正月十五晚上往鴛鴦湖上包一艘花船,賞燈听曲兒,好生樂呵樂呵的。如今只能悶在宮里,跟那群木偶一樣的宮女太監為伍,只覺郁悶之極。
無精打采地陪著朱貴嬪用過晚膳,回到自個兒的處所,要來兩壇好酒,喝得個酩酊大醉。醉眼朦朧的,瞧見一個宮女同沐蘭長得十分相像,一時間新仇舊恨齊齊涌上心頭,拉了來欲行不軌之事。
那宮女沒命地掙扎,叫他抄起酒盞砸在頭上,立時不動了。他糊里糊涂地辦完了事兒,便睡死過去。直到宮人慌里慌張地跑進來將他搖醒,告訴他說聖上微服出巡時遇刺,受了重傷,眼下生死難料,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個兒摟著睡了半個晚上的宮女早已斷了氣,尸身都硬了。
若擱在平時,將那宮女尸身悄悄處置了,報個病故,打點一番也就遮過去了。適逢聖上遇刺,宮里比宮外盤查得還要嚴上數倍,大內侍衛犄角旮旯都不肯放過,瞧見兩個太監抬著一個黑布袋子鬼鬼祟祟的,豈有不立刻拿下之理?發現袋子里頭裝著一具宮女的尸體,盤問之下,得知是叫果親王凌虐致死的,亦不敢隱瞞,等聖上回了宮,便如實報上去。
老子在外頭九死一生,兒子卻在宮里胡作非為,乃至于搞出人命來。聖上氣得七竅生煙,吩咐大內侍衛將那不肖子關進內刑司大牢去,叫他吃幾日牢飯,好生反省反省。
朱貴嬪借著侍疾的機會替兒子求情,說起他小的時候如何乖巧可愛,說他本性並不壞,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還不是因為在宗正院里吃了太多的苦頭?他眼下年紀還小不懂事,等成了親,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幫著勸著,總能轉過性子來,雲雲。
聖上最听不得關在宗正院那些年的事兒,朱貴嬪哭哭啼啼地說了一大堆,字字句句都戳在聖上的心窩子上。再不好也是自個兒的種,還能真個打死不成?只平昌候謀逆一事尚無頭緒,實在沒有心力去細細管教兒子,只願真如朱貴嬪所說,他成了親便能懂事一些了。
可這一時半會兒的,往哪兒去給他尋個知冷知熱的人去?曹慶見主子犯愁,斗著膽子提了一句,“聖上覺著趙家姑娘可合適?”
聖上叫曹慶一句話兒點醒了,自家兒子那副德行,京城的勛貴世家避之如蛇蠍,都趕早不趕晚地給家中女兒許了人家。便是沒許,只要他說一聲要給兒子指婚,人家也多半會拿了私下里定過婚約當借口推脫。作為明君,他總不能做那壞人姻緣的事兒吧?
平昌候犯下大罪,平昌候曾長孫逃逸在外,趙家姑娘的婚事算是黃了,在這短短的時日里也尋不著下家。白紙黑字兒的婚書捏在他的手里,趙家想推脫都不成。
趙家姑娘雖不如解家姑娘沉穩,卻是個性子潑辣的,年紀也正相當,說不準還真能管束住他那混不吝的兒子。
他知道自個兒此舉有些無賴,可誰讓趙家不長眼,偏偏跟大逆罪人攀上親了呢?為了兒子,他只能做一回小人了。再召見趙閣老,便明里暗里透出要為趙重華和果親王賜婚的意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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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夫人听說此事如遭雷劈,她就這一個女兒,自小捧在手掌心兒里養大的,割肉抽骨替她鋪平下半輩子的路都嫌不夠,怎舍得將她嫁給那樣一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一向沉穩干練的人失了方寸,跪在趙閣老書房外頭流淚苦求。
趙閣老又何嘗願意將孫女嫁給果親王?可聖上bi著他獻出孫女以表忠心,自古以來,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又有什麼法子?誰都沒有生著前後眼,哪能料到自個兒瞧中的少年英才會變成大逆罪人?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不是?
聖上捏著他的短處呢,為了這一大家子人的前途,他不得不應啊。
他有滿腹的無奈,卻不能對著兒媳傾訴,只能拿出一家之長的威嚴來,斥令趙夫人以大局為重,“……婚書落在聖上手里,聖上若有心追究,將重華歸為平昌候府的人,至少也要判個流放。
嫁給果親王總好過叫去那苦寒之地遭罪,你好生思量思量吧!”
趙夫人心知沒了轉圜的余地,悲痛之下,一病不起。
趙遠澤听說妹妹叫bi著嫁給果親王,吵著要殺了果親王以絕後患。趙閣老唯恐他一時沖動,真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動用了家法,將他關進祠堂。
趙重華更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只覺在那個家里一刻鐘都待不住,沖出門來才發現天下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小青和小玉唯恐她想不開尋了短見,便勸著她往國公府來了。
沐蘭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話兒來開解她,勸著她喝了半碗雞湯,又叫瑞喜點了安神香。等她迷迷瞪瞪地睡過去,便往佛堂來,將她的事情同安老太君一五一十地說了。
安老太君心下對聖上這種強買強賣的行徑十分不齒,當著沐蘭的面兒不好說那犯上的話,更不願對旁人家的事情指指點點,只囑咐道︰“她來尋你是信得著你,你便陪她說說話兒,莫叫她胡思亂想,鑽了牛角尖兒。”
“是,孫女兒省得。”沐蘭應承道,“她說她不想回家,怕是要跟我們這兒住上個幾日。”
“來者是客,你好生招待便是。”安老太君知道沐蘭是有分寸的孩子,並不過多叮囑,轉而吩咐紅玉道,“你差人往趙府打個招呼,就說他們家姑娘在我們這兒呢,免得他們尋不到人著慌。”
趙重華就那樣跑出來,趙家哪兒能不派人跟著?自是沒有尋不到人一說。安老太君很清楚這一點兒,打聲招呼,不過是為了給趙家提個醒兒,她們好心收留了趙重華,若趙重華出了什麼事,莫要怪到國公府的頭上。
紅玉會意,自去安排。
趙老夫人得知趙重華去了國公府,卻是放心不少,“就叫她在那兒住幾日吧,她同解家姑娘交好,兩個說說貼心話兒,總比憋在心里憋出病來得好。
解家姑娘又是個知進退識大體的,開解她幾句,比著咱們講一籮筐的大道理都要管用。”
趙夫人臥病在床,沒有精神打理家事。便吩咐趙大少夫人備了厚禮,往國公府致歉加致謝。還帶了幾個身強體健的婆子,說是來伺候姑娘的,實則是為了盯著趙重華,防備她做出什麼始料未及的事情。
趙重華昏昏地睡了一覺,醒來又哭個不住。
沐蘭雖然心疼她,可也說不出慫恿她逃婚之類的話。一面拿了那些沒有多少說服力的話兒來開解她,一面暗暗嘆息她生不逢時,托生在了這個君王至上、父母之命不可違的年代。
趙重華也知道自個兒沒的選,除非死,可她實在沒有勇氣結束僅有十三歲的生命。她也不是沒有想過逃婚,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這種像藤條一樣的女孩兒,離開了家族那棵自小依附的大樹,只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還是絞了頭發當姑子吧。”她一把抄起剪刀。
沐蘭趕忙搶了下來,心說這孩子戲文看多了,她可是聖上選中的兒媳婦,只要聖上一聲令下,哪個庵堂敢收她?絞頭發能解決什麼問題,到時候綁了手腳,戴個假髻,往花轎里一塞,還不是一樣出嫁?
等她平靜下來,便又勸她道︰“……女兒出嫁以後依仗的無非是三樣東西,丈夫,中饋跟兒子。丈夫指望不上,還有中饋跟兒子呢。
其實混也有混的好處,只顧著吃喝玩樂,對旁的事情便不會上心,你把持中饋也容易一些。
你若在意這個人,想花費些心思調~教他,那就捏住他的錢袋子,看他兜里沒錢能翻出多大的浪來;你若不在意這個人,不想在他身上浪費工夫,那就牢牢地把持住中饋,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穿什麼穿什麼,只管過你的舒坦日子。
若再生個兒子,放在身邊好生教養,後半輩子也不愁沒有依靠……”
“誰要跟那種人生兒子?”其實這些話都是她先前拿來開解沐蘭的,如今沐蘭又翻個花樣兒來勸她。她嘴上一萬個不情願,心里到底是有些活動了,不似一開始那般覺得眼前一片黑暗了。
在國公府住得幾日,趙家便差人來接,說是趙夫人病得厲害,一直念叨著要見女兒呢。她掛心親娘,便急急忙忙地趕了回去。
不知是沐蘭的開解起了作用,還是趙家又使了什麼法子,她總歸沒再哭鬧著離家出走。聖上大概也擔心夜長夢多,趙閣老這邊剛一松口兒,便趕緊著下了賜婚聖旨。
趙家姑娘要嫁給果親王,這個消息一經傳開,又在京中掀起一陣風浪。不似梁苡薰最初成為準豫王妃時那般猜疑眾多,大家一致同情趙重華成為了御用的犧牲品。
趙重華好似認了命,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待在房里老老實實地備起嫁來,連跟沐蘭通信都通得少了。
韓掌櫃從薊州回來有些日子了,因趙重華住在府上,沐蘭一直沒得空出府。等她得空了,韓掌櫃又有事離開京城,兩里錯開去。這日異珍閣的伙計送了信來,說韓掌櫃回京了。
她趕忙收拾一番,坐車趕往異珍閣。見了面顧不得寒暄,便急著問道︰“韓掌櫃,我托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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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韓掌櫃應承了替沐蘭找人,自是十分用心,到薊州之後親自往盤水鎮走了一趟。打听之下,得知張胡兩家都已經不住在鎮上了。
張氏叫流放之後,張氏的爹娘和妹妹受不住鎮上人的指點,沒過多久便搬走了。至于搬去了哪里,鎮上無人知曉。
胡發爹沒能尋著兒子,打京城回去一病不起,撐了沒兩個月便撒手而去。胡發娘替他守滿三年,改嫁到鄰鎮,隔得二年,因難產而死,留下一個小女兒。
當年的知情人只剩下一個里長。
那里長是個財迷,拿張拿喬的,作出百般為難的模樣兒。等韓掌櫃破費了一筆,他才開了口,說那孩子一生下來就叫送到女貞廟去了,至于女貞廟是如何處置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韓掌櫃依著他的指點,找到女貞廟一位名叫善明的女使。善明女使對當年的事情諱莫如深,好說歹說都不肯透露那孩子的下落。
韓掌櫃受挫而歸,又派人托請多方打听,忙活了兩個多月,總算有了一些眉目。
“那他現在何處?”沐蘭迫不及待地追問。
“因是個男孩子,不好將他留在女貞廟里撫養,便送到一間名為‘靈岩禪寺’的廟里去了。在下尋蹤溯源找過去時,才知道那靈岩禪寺早在數年之前便已廢棄,廟里的僧人四散而去,那孩子的線索也至此斷了。”韓掌櫃惋惜地道。
沐蘭滿心失望,只不願在韓掌櫃面前表現出來,畢竟他已經盡力了。
韓掌櫃人精一樣的人,豈會不了解她此時的心情?趕忙補充道︰“在下因生意上的事不得不先行離開薊州,臨走之前已經安排好了人手往各處打听寺中僧人的下落。只要尋到其中一個,問明那孩子的情況,再找起來便容易了。”
“韓掌櫃,真是多謝你了。”沐蘭感激地道。
“解姑娘客氣了,從三水鎮到京城,我們能夠兩度相識並合作,也算是緣分,這點子小事何足掛齒?”韓掌櫃笑呵呵地道,“解姑娘只管放心,一有消息在下馬上通知你。”
沐蘭再三道了謝,問起那位聖三公子,說是眼下不在京城,短時間內是怕是見不著面的。這陣子又是謀反,又是趙重華的親事,她一直沒能靜下心來畫圖,只結算了先前的銀子,便告辭出來。
回到國公府,在門上遇見了小花。
“姑娘回來了?”他殷勤地迎上來。
在國公府養了兩個來月,他的傷早就好了。因吃得好睡得踏實,個子竄高了一截。人還是瘦條條的,臉上卻比來時紅潤飽滿得多。
沐蘭瞧著他光溜溜的腦袋,心頭一動,“對了,小花,你打哪兒來?”
“我嗎?”小花咧嘴一笑,“打五湖四海來。”
“我是問你故鄉在哪里。”
小花見她一臉正色,也斂了玩笑之意,“我八歲之前都住在蕪州,姑娘怎的想起問這個了?”
“沒什麼。”沐蘭笑一笑,心說果然是她想多了,天下之大,哪有這樣巧法兒?轉而問道,“你這里做什麼呢?”
這時節天氣還是很涼的,他只穿了一件半舊的棉袍,腦袋上無遮無攔的,連頂帽子都沒有,鼻頭都叫凍紅了。
“我要走了,想著跟姑娘當面道個別,特地跟這兒等著姑娘呢。”小花笑嘻嘻地道。
沐蘭感覺有些突然,“你要走?”
“是啊。”小花點一點頭,“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該去尋我師父了。我師父脾氣不好,不會說軟和話兒,沒有我在旁邊盯著,還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頭呢。”
沐蘭雖可憐他四處漂泊,可也知道他一直惦念著師父,沒有理由阻止他去盡孝,只是有些擔心,“你可知道去哪里去尋你師父?”
過完了年,連貴又往山上送過幾回東西,都沒有見到小花的師父。第一回送回去的東西不見了,後頭幾回送去的卻原樣擺在那里,也不知他那不靠譜的師父跑到哪里去了,連個條子都不曾留下。
“他能去的地方左右不過那幾處,仔細尋一尋總能尋著的。”小花倒是十分樂觀。
沐蘭便不多說,“那你多加小心,祝你早日尋到師父。”
回到郁汀閣,叫瑞喜從賬上支了十兩銀子,又收拾了些肉干、糕點什麼的給他送去。
連貴和長信同他處得這些日子也有了感情,尋了同他身量差不多的小廝,討來幾件舊衣裳,叫他替換著穿。第二天一早,又依著沐蘭的吩咐,駕車送他出城。一直送到山腳下,方回轉了來。
進了三月,各家便迫不及待地開起花宴來。
到李家設宴這一日,沐蘭早早便準備起來。這是她頭一回以準媳婦兒身份前往李家赴宴,自是不能給李夫人丟了面子,格外精心地打扮了。
剛剛收拾停當,安老太君遣了檀雲來傳話兒,說李家二公子奉李夫人之命,來接她們祖孫兩個過府了。
“李二公子怕是等不及要見姑娘了。”寶福打趣道,幾個丫頭俱掩了嘴笑起來。
“偏你話多。”沐蘭嗔了寶福一眼,對著鏡子照一照,見沒什麼不妥之處,便領著幾個丫頭出門而來。
李滄是準女婿,府里的下人不曾拿他當外人,直接引了他到安老太君院子里。這會兒正坐在下首,陪安老太君喝茶。當著長輩的面兒,他不敢亂瞄,耳朵卻一直豎著。
算起來,自正月十五之後,他同沐蘭就沒再見過面了。
原想借著賞燈的機會同她好生親近一回,哪曾料到竟遇上弒君謀反那樣的大亂子?他同李溪算是比較幸運的,早早脫離了發瘋的人群避回李府。
得知沐蘭失蹤之後,他便要帶了人親自去尋。李繼業怕他年輕莽撞,卷進不必要的麻煩里,說什麼都不準他出門,還叫家丁將他看管起來。
雖說後來沐蘭在好心人的幫助下得以安然回府,可他一直對這件事耿耿于懷。
戒嚴令撤除之後,他曾到國公府拜訪過兩回,想同沐蘭解釋一下,在她最無助最需要保護的時候,他為何沒能挺身而出。只可惜安老太君沒有像之前那樣善解人意地準許他同沐蘭見面,他也不好厚著臉皮主動提出來。
他不知道沐蘭會不會因為此事而生他的氣,每每想起來便惴惴不安。忽地听到門外傳來稱呼“姑娘”的聲音,心頭突地一跳,後背也下意識地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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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京城流行的裙子幅數越來越多,從四幅到六幅、八幅,又增至十幅以上。
沐蘭今日穿的便是十二幅的月華裙,褶襉從腰間延伸而上,像初初綻放的七彩蓮花一樣包裹在胸腹之間。她個頭原就高挑,叫這身衣裳一襯,顯得身材愈發修長窈窕。
李滄一眼瞧過去便痴怔住,听見安老太君咳嗽一聲,臉上一紅,趕忙垂下眸子,客客氣氣地同沐蘭見禮。
安老太君並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老頑固,哪會不知李滄如此猴急地跑來接她們是為哪般?聊得幾句閑話,便說要去收拾一下準備出門,叫紅玉扶著她回房去了。
丫頭們自也識趣,紛紛退到門外,廳里只剩下沐蘭和李滄兩個,氣氛也一如既往地令人不自在。
沐蘭正想著說點子什麼打破這份尷尬,就听李滄先了開了口,“你……腳上的傷可痊愈了?”
沐蘭點一點頭,“已經好了,多謝你送來的傷藥。”
其實她並沒有用過,他巴巴淘換來的傷藥雖然很好,可比起解家祖傳的金瘡藥要差得遠。也虧得安老太君記得方子,配得一副出來,涂上不過幾日的工夫傷口便結痂愈合了。如今腳底只有一條細細淺淺的白色疤痕,不仔細瞧是瞧不出來的。
李滄輕舒了口氣,又滿臉慚愧地道︰“幸好你傷得不重,不然我還有什麼顏面來見你?那一日我本該去救你的……”
“那種亂糟糟的情形之下,想尋一個人難如登天,搞不好連你也搭進去了。你帶著妹妹先行避回府里,才是明智之舉。”沐蘭微笑地說道,不由想起杜舜文來。
雖然她沒有問過,可她心里明白,他是特地趕去救她的。也不知在那只能用瘋狂來形容的的人群之中,他是如何找到她的。
李滄見她說這話時表情平靜,語氣之中亦沒有絲毫怨懟,心下不免有些失落。比起真個通情達理,他倒寧願她言不由衷,對著他發個小脾氣或者抱怨幾句,這樣至少證明她對他寄予了希望,曾想過要依賴他。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沉默下來。
沐蘭也懶得再尋話題同他搭話,兩個各自捧了茶盞想著心事。
好在安老太君去的時候並不長,不一時便轉了回來。瞧著時辰差不多了,招呼一聲,領著婆子丫頭出了門。祖孫兩個同乘一輛馬車,李滄騎馬隨行在側,穿街過巷,直奔李府而來。
到李府門前停住,李滄翻身下馬,一路小跑地趕過來,親自打起簾子。先攙了安老太君下車,正待伸手去扶沐蘭,就听旁邊傳來一個嬌怯怯的聲音,“二哥哥……”
循聲望去,就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裹著一件半舊的披風,白著一張臉立在那里,不是別個,正是郝玲瓏。一時間說不出是驚是喜,脫口問道︰“玲瓏妹妹,你不是回韶南去了嗎?”
郝玲瓏怔了一下,隨即眼圈泛紅,咬著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兒。
听見李滄大庭廣眾之下與人哥妹相稱,安老太君先自蹙了眉。
紅玉見沐蘭還叫晾在車上,看了檀雲一眼,檀雲立時上前接住沐蘭,有意說得一句,“姑娘,您仔細腳下!”
李滄這才回過神兒來,再想去扶已是晚了。沐蘭扶著檀雲的手臂動作輕盈地下了馬車,寶福同盤雲幾個從後頭趕上來,這個抻裙,那個理衣,將她團團圍在中間,倒將他擠到了一旁。
他面帶窘色,有些無措地解釋道︰“玲瓏妹妹是同父親交好的一位世叔家的女兒……”
沐蘭乍然听到“玲瓏”這個名字,便心中有數了,那想必就是寶福和梳財所說的同李滄有瓜葛的女孩兒。她雖不至于吃那份子干醋,可李滄當著她和安老太君的面兒喊著人家的閨名,同人家哥哥來妹妹往的,委實有些過分了。
她不願拉下臉來,也不願裝出賢良大度的模樣兒,搭台鋪階為他圓場,便權當沒有听見,在丫頭們的簇擁下隨著安老太君往里走去。
李滄見她這樣,心下著慌,又隱隱地透著一股子欣喜。想要追上去同她細細解釋,瞧見郝玲瓏淚眼婆娑、可憐兮兮地望著他,腳抬了幾抬,到底沒能邁出去。
心道他光明磊落,何必搞得跟做賊心虛似的?轉身迎上去,大大方方地噓寒問暖道︰“玲瓏妹妹,你還沒有離開京城嗎?怎的只有你一個,郝世嬸呢?這春寒料峭的,你穿得如此單薄,著涼了該如何是好?”
郝玲瓏嘴唇翕動著喊了一聲“二哥哥”,眼淚便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
“好端端的怎就哭起來了?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李滄柔聲問道,見她只哭不說話,愈發認定她有難言之隱,便又道,“這里不是說話兒的地方,你且隨我進去。”
郝玲瓏搖了搖頭,從袖子里摸出一個荷包來,搶上兩步塞到他手里,“二哥哥若是可憐我,便來同我見上最後一面吧。”
說罷不等李滄反應,便提著裙擺跑遠了。
李滄望著她格外單薄的背影,下意識地攥緊了那尚染著她體溫的荷包,心里似酸還澀,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沐蘭同安老太君一出過國公府,便有下人提早一步回來報信。李夫人早早出來候在儀門內,尚未迎著人,便听說郝玲瓏在大門外截住了李滄,氣得臉兒都青了。
她早就瞧著郝玲瓏不是個安分的,原本跟李繼業商議好了的,一出正月便將郝家母女兩個送走。哪知正月十五出了平昌侯府謀逆一事,整個京城都戒嚴了。不欲節外生枝,這事兒便一推再推。
這陣子郝玲瓏沒少往李滄身上使勁,只因她盯得緊,沒做出什麼太過逾矩的事情罷了。京城剛一解禁,她便尋了個由頭,將郝家母女支到莊子上去。唯恐李滄憐香惜玉找過去,便謊稱她們回了韶南。
那莊子十分偏遠,距離京城足有二三十里地,且有專人盯著。她只當處置穩妥了,這才放心地辦起花會來,沒想到郝玲瓏竟有能耐找回來。還特地挑了今天這樣的日子,當著解家祖孫的面兒同李滄攀扯不清。
郝玲瓏那點子心思和手段她且不放在眼里,真正叫她生氣的是李滄。她自覺不曾短了對他的教養,他怎就越大越糊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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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里已經坐了不少的人,見到安老太君紛紛起身見禮。
許是不願承受旁人的憐憫和打探,自打聖上為果親王和趙重華賜了婚,趙家女眷便不曾在各色宴席上露過面。今日卻是例外,趙老夫人領著閻靜蘿一道來了。
第一眼瞧見閻靜蘿,沐蘭著實吃了一驚。
她同趙遠澤成親才半年有余,按理來說,正是蜜里調油的時候,可從她的身上全然瞧不出新婚少婦那種“不著脂粉面自紅”的好氣色。倒是說不上憔悴,只是太瘦了。
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張臉,瘦得只剩下一條條,下頜尖尖,顴骨突出,眼窩加深,襯得眼楮格外的大。面上端著笑坐在趙老夫人身邊,眼底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如同戴了一張妝容精致的假面。
趙老夫人大約也覺出她不在狀態,等安老太君落了座,便拍一拍她的手,“你也同綏川郡主過去吧,同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坐在一處枯燥無味得很,你們小年輕兒湊一堆才有話說呢。”
唯恐旁人挑禮,又笑著解釋道,“她這陣子又是侍疾又是幫著妹妹打理嫁妝,怕是累著了。”
在座的夫人都知道趙夫人因著趙重華的親事不如意病得下不來床,至今未好,不欲去踩人家的痛腳,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稱贊閻靜蘿賢惠孝順。
這陣子沐蘭連著給趙重華寫了兩封信,都不曾收到回信。她擔心趙重華出了什麼事,又不方便去趙府探望,想著同閻靜蘿打听一下,便上前挽住閻靜蘿的手,“湘河郡主……”
才一張口,手就叫閻靜蘿一把甩開了,她不由得怔住。
閻靜蘿也意識到自個兒反應過激了,扯一扯嘴角,似是想笑,卻沒能笑出來,只得生硬地解釋道︰“我扭傷了腕子。”
沐蘭剛剛還瞧見她用那只手端盞飲茶,動作自然流暢得很,完全不像是受傷的樣子。心下狐疑,嘴上卻不忘道歉,“對不住,我弄疼你了吧?”
“不礙的。”閻靜蘿語氣淡淡地回得一句,便撇開她徑自向前走去。
隔著一道屏風,要好的小姑娘湊在一處說說笑笑。梁苡薰那一桌圍攏的人最多,正七嘴八舌地夸贊她頭上戴著的那支點翠牡丹的步搖。
她先是含笑听著,末了才一臉嬌羞地道︰“王爺听說我要來參加花宴,命宮中的匠人趕制出來的,今兒一大早才打發宮人送到府里。”
女孩兒們立刻露出艷慕的神色,這個說豫親王可當真會疼人兒,那個說王妃日後可有福享了,直把她拍捧得心花怒放,眼角眉梢都染著不假掩飾的得色。
閻靜蘿略一張望,便往那桌去了,“你們說什麼呢,這樣熱鬧?”
“郡主姐姐。”梁苡薰立刻起身,將閻靜蘿迎到自個兒的座位上去。旁邊的女孩兒很是識趣,趕忙把位子讓出來叫她坐了。
“郡主姐姐怎才過來?”梁苡薰挽著閻靜蘿的手臂,一口一個“郡主姐姐”,透著十二分的親熱,“大家正說我頭上這支步搖呢,我記得郡主姐姐先前也戴過一支,是鳳頭的,比我這支可氣派得多呢。”
閻靜蘿嘴角一翹,抿出一點笑意來,“那是我成親的時候皇後娘娘賜下的。”
頓得一頓,又道,“你莫再喊我姐姐了,豫親王是我表兄,你同他成了親我還要稱你一聲表嫂,你叫我姐姐豈不亂了長幼之序?”
梁苡薰歪頭往她肩上一靠,半是羞澀半是撒嬌地道︰“人家這不是還沒成親呢嗎?咱們姐妹先照著以前習慣稱呼便是,等成了親再論那長幼之序也不遲嘛。”
閻靜蘿笑一笑,“隨你好了。”
從始至終不曾往沐蘭這邊瞟上一眼。
她表現得如此明顯,那些個慣會察言觀色的小姑娘豈會覺不出來?俱裝作很忙,對沐蘭視而不見。
坐在另一桌的黃黎瞧不過眼,朝沐蘭揮一揮手,故意大聲地喊道︰“綏川郡主,我這邊有位子呢。”
沐蘭壓根就沒有去梁苡薰那一桌湊熱鬧的打算,听見黃黎叫她,便走了過來,同相識的女孩兒們打過招呼,在黃黎身邊坐了下來。
黃黎是個肚子里存不住話兒的,覷著左右無人注意,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同湘河郡主怎的了,她為何要冷落你?”
沐蘭也想知道為什麼,從閻靜蘿今日的行為來看,顯然是對她心懷芥蒂的,只是這芥蒂從何而來?
她同閻靜蘿總共也沒見過幾回面兒,算不得十分熟絡,不過是禮節上的來往罷了。非要說她做過什麼叫閻靜蘿記恨的事情,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件,那就是她無意間知悉了閻靜蘿喜歡杜舜文的秘密。
難不成閻靜蘿知道了?
無論是在公主府舉辦的花會上,她和趙重華听見閻靜蘿同丫頭之間的對話,還是之後在常家莊子上,窺見閻靜蘿同杜舜文私會,閻靜蘿應該都不曾發現才對,不然何以等到今日才發難?
關于閻靜蘿的秘密,她連一個字兒都不曾對旁人透露過。寶福和瑞喜都是嘴巴嚴實、曉得輕重的丫頭,不會也沒有機會拿成宣長公主女兒的陰私隨處亂講,難不成是趙重華那邊出了紕漏?
趙重華心直口快,叫聖上和趙家逼著嫁給果親王,心氣兒不順,瞧見同果親王沾親帶故的閻靜蘿,一時沖動說溜了嘴也是有可能的。那年初一在宮中同閻靜蘿踫面時,那又冷又利的一瞥又當作何解釋?有了今日的事,她相信那絕對不是錯覺。
若是在年初一之前捅的簍子,趙重華早該提醒她了。可是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什麼地方得罪過閻靜蘿。
正想得入神,忽地听見梁苡薰那桌傳來一陣哄笑聲,還有一些夾雜著嘲弄和不屑的眼神瞟過來。她尚不明所以,黃黎已經滿臉怒色地站了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梁苡薰,你莫要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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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黃黎這一嗓子喊出去,不止小姑娘席上,連屏風那頭都為之一靜。李夫人朝那叫紫燕的丫頭使了個眼色,紫燕會意,趕忙退出去尋找李大少夫人。
李家今日設宴,本該李溪負責招呼小姑娘們,偏她昨天夜里病了。李夫人要陪著夫人們,這里里外外的活兒便都落在李大少夫人一個人的身上。
李夫人不知小姑娘那邊出了什麼事,作為長輩不好出面,只能叫李大少夫人過去瞧一瞧,防著鬧起來,壞了花宴的氣氛。
黃夫人听出女兒的聲音也是眉頭一緊,下意識地往梁夫人那邊望了一眼,心說這丫頭招惹誰不好,怎就跟那攀上高枝兒的梁家姑娘叫起板來了?
梁夫人心知梁苡薰這陣子同湘河郡主來往密切,有湘河郡主在,自家女兒絕計吃不了虧。她們如今可是皇親了,哪個見著不得禮讓有加,但看黃家那丫頭起了這個頭要怎樣收場。
先存了三分看好戲的心態,面上便依舊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兒。
梁苡薰大概沒有料到黃黎會跳出來抱打不平,同眾人靜默了片刻,才“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咱們姐妹開開心心地拉個家常,偏有那蔥啊蒜啊的跳出來敗興!”
“拉家常?”黃黎不甘示弱地冷笑道,“我活了十幾年,還頭一回听說拉家常就是明嘲暗諷,可著勁兒地說旁人壞話兒呢。說的沒教養,那些跟著起哄的也將廉恥拿去喂狗了?”
她這話兒可算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的人,圍在梁苡薰身邊的小姑娘里頭有幾個沉不住氣的立刻接起話茬,“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對著準王妃大呼小叫?”
“人家有撐腰的呢,還有什麼不敢說不敢做的?”
“搖著尾巴貼上去,也不知最後能落下些什麼。”
“可不是嘛,見過撿錢撿東西的,還沒見過撿罵的呢。”
……
黃黎只有一張嘴,哪兒能說得過那許多的人,直氣得小臉通紅。
沐蘭雖不曾听見梁苡薰說了什麼,可也知道黃黎是在為她抱打不平。她既是客,又是李家的準媳婦兒,自是不能眼睜睜地瞧著她們鬧起來,叫李夫人難做。趕忙尋了個借口,拉著黃黎出了花廳。
她日~日練功不輟,手勁兒絕非拿針捏線的小姑娘能比。黃黎叫她一路強拉出來,又急又氣,“她們在說你壞話兒,你不去同她們理論,拉我做什麼?”
“瞧瞧你這脾氣,跟火栗子似的,一點就炸。”比起義憤填膺的黃黎,沐蘭倒像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黃黎只覺自個兒一片好心全叫當成了驢肝肺,委屈得紅了眼圈兒,“你是嫌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吧?成,我閉嘴總可以了吧?”
沐蘭無奈又好笑,“我什個時候嫌你多管閑事了?你為我出頭,我感動還來不及。我只是覺得為了她們生氣不值當的,是非對錯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桿秤,何必同她們一般見識呢?”
“我就是瞧不上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黃黎猶自氣呼呼地道。
沐蘭好言好語地安撫了她一陣,等她氣消一些,才問道,“她又說我什麼了?”
“她那彎彎繞繞的原話兒我學不來。”黃黎沒留意那個“又”字,立著兩條秀眉氣憤地道,“提到招贅,又說什麼本事了得,賠上名聲逼著人家求娶之類的……
雖沒有指名道姓,可任誰都能听出來是在說你嘛。
她自家還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才攀上皇家那根高枝兒的,倒有臉來編排你,我呸!”
沐蘭聞言不由冷笑,心說這梁苡薰越來越囂張了。
這陣子她應邀赴了幾場花宴,幾乎每一場花宴都能瞧見梁家母女兩個。梁苡薰因為先前的事情一直對她懷恨在心,仗著準王妃的身份幾次三番地尋釁,只她不吃那一套,不曾得逞罷了。
先前也不是沒有對她冷嘲熱諷過,不過礙著場合和身份,還稱得上含蓄,今日的言辭便十分露骨了。在李家操辦的花宴上,對著人家的準媳婦兒和兒子說三道四,黃黎罵一句“沒教養”都算是積了口德。
這已經不是教養,而是人品的問題了。那些個一意拍捧不分香臭的小姑娘跟著起哄也就罷了,卻不知閻靜蘿是怎樣想的,居然還能同她們坐在一處,當真不怕辱沒了身份。
梁苡薰當眾說出那樣的話兒,閻靜蘿也覺面上無光。若放在以前,她是不屑同梁苡薰這種淺薄的人來往的。
先帝在世時,她是最受寵的公主的女兒,新帝登基,她依舊是最為尊貴的長公主的女兒,自小到大,她最不缺的便是夸贊。什麼知書達理,什麼端秀大方,什麼品貌無雙,贊譽滿滿。
她也一直覺得自個兒是這世上最純良最有胸襟氣度的女孩兒,可那日在茶樓里目睹的,以及正月十五那晚所經歷的那種如墮地獄般的痛苦,叫她意識到,她並沒有自個兒以及周圍人所夸贊那般至臻志美。
她恨杜舜文,枉她紆尊降貴,將一片真心痴付于他,他卻在她最絕望最需要救贖的時候,嘴里喊著旁人的名字,絕情地棄她而去。若不是她的長公主母親派出的侍衛及時找到她,她只怕早已變成那群瘋子腳下的亡魂。
她更恨解沐蘭,論容貌,論才情,論身份地位,她都比解沐蘭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兒。解沐蘭算什麼,不過是個下賤的妾生女,得了個誥命,自認高貴罷了,憑什麼搶走她先看中的人?
那個撥動了她的心弦卻又對她不屑一顧的男人,她徹底失望了,不會再心存半分痴迷。她得不到的,不,應該說是她不想要的,旁人也休想得到。
總有一日,她會叫杜舜文後悔如此輕慢于她。在此之前,她要讓那個叫她飽嘗挫敗與失意的解沐蘭好生體會一下她經歷的所有苦痛。
梁苡薰同解沐蘭不和的事情她早有耳聞,俗話說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原想利用梁苡薰做點子什麼。誰知她明示暗示多時,梁苡薰就是不開竅,只會翻來覆去地耍耍嘴皮子工夫。
這個跳梁小丑是指望不上的了,那個黃黎說不定倒可以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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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唯恐怠慢了頭一回登門的準媳婦兒,特地吩咐李大少夫人留下等著,見著了人解釋一番,又親自引著她們來到設宴的水閣。
這水閣分上下兩層,夫人們在一層,小姑娘們在二層。沒了那道似有還無的屏風,也沒了拘束,小姑娘們言談舉止愈發放得開了。
有聚在窗口觀賞著外頭爭奇斗艷的春花,投食喂魚的,有的要了紙筆憑欄臨摹的,有調弦奏曲的,有吟詩作對的。那些對花景和風雅之事沒有興趣的,便湊作一堆兒嘰嘰喳喳地說笑著。
沐蘭打眼掃過去,沒瞧見閻靜蘿的身影,想是往一層陪趙老夫人去了。梁苡薰正和幾個小姑娘聊得熱絡,一眼瞥見沐蘭和黃黎,便指著窗外大聲地道︰“你們瞧,那兩只是不是烏龜?”
有瞧見沐蘭和黃黎的,立時笑著附和道︰“藏頭露尾、縮頭縮腦的,可不是烏龜嗎?”
黃黎剛消下去的火氣又叫她們撩撥起來,柳眉一豎,便要沖上去同她們理論。
沐蘭一把拉住她,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可沖動。
黃黎雖是忍住了,卻不明白沐蘭為何這樣隱忍,尋了個位子坐下,便嘀嘀咕咕地抱怨道︰“她們拐著彎兒地罵我們,你做什麼不叫我說話兒?你這般忍著讓著,她們還以為你怕了,就越要欺到你頭上來。”
沐蘭拍一拍她,“放心,我沒打算叫她一直欺到頭上。”
閑聊一陣子便開了宴,閻靜蘿始終沒有出現,剩下的人中當屬沐蘭和梁苡薰的身份最高,叫安排在首席上。梁苡薰雖接了賜婚聖旨,可尚未拿到王妃的金印寶冊,自當排于沐蘭之下,卻搶先一步坐到了主賓席上。
李大少夫人有心提醒一句,又怕掃了這位準王妃的面子,鬧得賓主尷尬。
沐蘭見她為難,便主動到下首坐了。
李大少夫人松了一口氣,看一眼因覺沐蘭識趣自以為佔了上風、掩飾不住得色的梁苡薰,不由暗暗皺眉。心說京城德容兼備的姑娘比比皆是,聖上怎的單單給豫親王挑中這樣一個上不得台面的?
再看一眼淡然自若的沐蘭,心下便十二分地滿意。有這樣一個懂事不愛爭競的女孩兒做妯娌,日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能免去不少煩心事兒。
同桌的人見沐蘭忍辱負重地坐在梁苡薰下首,除去兩三個投來同情的目光,余下的都或多或少露出鄙夷的神色。
沐蘭不以為意,捧著精致的花盞自顧自地品嘗玫瑰露。李溪同她說過,李夫人最擅調制酒露,今日宴請要用的各色酒水都是李夫人親手釀造的。這玫瑰露入口甘醇,氣味芳香,沒有半分澀感,確實比著先前喝過的滋味都要好上一些。
梁苡薰斜眼瞧過來,嗤笑道︰“沒見過眼皮子這樣淺的,拿了人家的開胃飲當水喝呢。”
沐蘭權當沒听見,嘗過玫瑰露,又執箸夾了一塊花瓣糕細細品嘗起來。
她幾次三番忍讓,梁苡薰早已認定她是忌憚了自家準王妃的身份,只等她放低了身段來巴結,再狠狠地踩她一腳,將先前在她那里受的氣連本帶利討回來。
可一再挑釁,她就是風不動水不響的,感覺像是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了棉花上,又氣又惱,趁小姑娘們來敬酒,將擺在跟前的花盞掃了出去。
眼瞧著花盞朝自個兒這邊傾來,沐蘭手中的玉箸一點,盞口立時轉了方向,大半盞紅彤彤的玫瑰露悉數潑在了一個姓方的小姑娘身上。
“呀!”方姑娘驚叫著向後跳去,一腳踩了後頭人的腳面上。
沐蘭的動作太快,誰也沒有瞧清楚發生了什麼,只當梁苡薰不小心打翻了花盞。那叫踩了腳的痛得整張臉皺成包子,只礙著梁苡薰不好發作。
梁苡薰雖也沒瞧分明,可直覺是沐蘭動了什麼手腳,瞪著她道︰“是你搞的鬼對不對?”
沐蘭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倒的是你面前的花盞,怎成了我搞的鬼?”
梁苡薰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兒里,不好說“我明明將花盞掃向你那邊”之類的話,便將氣撒在哭喪著臉的方姑娘頭上,“不就是衣裳沾上一點子玫瑰露嘛,大驚小怪的做什麼?回頭賠你一身就是了。”
方姑娘扯著濕淋淋的裙擺,委屈得想哭。這身衣裳是為了參加花宴新做的,才上身這一回。沒想到會出這樣的變故,不曾帶著替換的衣裳過來,這副模樣兒還怎個坐席?只能提前回去了。
李大少夫人見梁苡薰又惹出事兒來,只覺頭疼不已。
當初下帖的時候,李溪就曾提醒過李夫人,說梁苡薰同沐蘭不對付。李夫人在宴上見過梁家母女多少回了,對她們的所作所為也頗為反感,然梁家如今是搭上皇家的新貴,若將她們漏下了,只怕招來記恨。思量一番,還是著人送了帖子過去。
請來了果然是個麻煩!
叫了人來收拾地上的水漬,更換花盞,吩咐貼身丫頭領了方姑娘到抱廈去,將身上拾掇干淨。又歉意地望向沐蘭,示意她多擔待。
沐蘭心知梁苡薰沒能算計到她,必不甘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著實叫人厭煩。一面吃席,一面留意著梁苡薰的動靜。
瞧見她離席,猜到是要去更衣,估算著時間,待她差不多該完事兒了,這才起身出來。走到更衣所附近,果然跟梁苡薰面對面踫上了。
梁苡薰把嘴一撇,正要刺上兩句,就听沐蘭先開了口,“我們談談?”
她怔了一怔,隨即冷哼道︰“我同你有什麼好談的?”
“過去是沒有,不過現在嘛,我們之間應該有許多好談的。”沐蘭沖她一笑,“你說是不是,準王妃?”
梁苡薰听沐蘭以“準王妃”相稱,心頭一跳,心說這個妾生的終于要向她低頭了嗎?想象著沐蘭低聲下氣跟她賠不是的樣子,只覺渾身熨帖,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明明已經迫不及待了,還要拿腔捏勢,“有話快說,我沒有那許多閑工夫同你瞎耗。”
沐蘭前後左右瞧了瞧,“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再談吧。下人也不要跟著了,就我們兩個單獨談一談,如何?”
梁苡薰見她一副瞻前顧後的樣子,愈發認定她要服軟,嘴里不耐煩地嘀咕了一句“真麻煩”,沖她揚一揚下巴,“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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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蘭環顧一下,見這里遠離花徑,草木密集,已經足夠避開人眼了,便立住腳,“就在這兒談吧。”
“那就談吧。”梁苡薰抱起雙臂,昂首挺胸,擺足了架勢,只等沐蘭痛哭流涕下跪求饒。
話音剛落,便覺眼前一花,沐蘭已經欺到近前,手臂翻轉,不曾用上幾分力氣,便將她輕巧巧地掀倒在地。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後腦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鈍痛襲來,眼前緊跟著就是一黑。
沐蘭低頭望著她的眼楮,嘴邊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準王妃,仗勢欺人的滋味很爽吧?”
“你竟然敢打我?!”梁苡薰半晌才緩過勁兒來,躺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為什麼不敢?”沐蘭挑一挑眉頭,“我不耐煩搭理你,你還以為我怕了你不成?莫說打你一頓,便是將你弄殘了又當如何?”
梁苡薰面上變色,“你……你敢?!你若踫我一根毫毛,我爹還有王爺和聖上是不會放過你的。”
“不放過又能如何?”沐蘭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用你的話來說,我們解家的人都死光了。我們解家的人為什麼死光了,你應該很清楚,你以為聖上會殺了我替你報仇?
你殘了,聖上可以另擇名門閨秀給豫親王賜婚。我可是解家唯一的血脈,我若出點子什麼事兒,你叫聖上拿什麼來堵天下悠悠眾口?”
沐蘭將話說得如此明白,梁苡薰便是再蠢,也知道沐蘭絕非虛張聲勢。她今日若是栽在解沐蘭的手里,她的王爺未婚夫只怕連眼楮都不會眨一下,說不定還會因為能夠就此擺脫她而感到慶幸。
她的總兵父親同解家的滿門忠烈比起來亦不夠分量,惹惱了聖上,將兵權收回去,梁家要拿了什麼倚仗替她討要公道?
念及種種,不由面露驚慌,“救……”
剛一張嘴,就叫沐蘭踩住了胸口,那聲“救命”生生地卡在喉嚨里。掙扎著想要起身,只覺大半個身子又酸又麻,半點兒力氣也使不上。
恐懼潮水一樣漫上心頭,直到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個兒惹錯了人。其實在長公主府操辦的花宴上,頭一回見到解沐蘭,她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只是做了準王妃,叫那幫趨炎附勢的小姑娘拍捧得昏昏然飄飄然,一時忘記了而已。
沐蘭當然不會真個廢了梁苡薰,這畢竟是在李家,梁苡薰出了事,李夫人要如何同今日前來赴宴的客人交代?她不能尚未過門就給婆母找麻煩,況且梁苡薰這種人也不值得她損德折壽地動一回手,教訓教訓便罷了。
她還記得安老太君的教誨,既要教訓就要一舉踩滅梁苡薰的氣焰,叫她再無囂張的機會。于是彎下腰身,將梁苡薰頭上插著的那支步搖拔了下來。
梁苡薰听多了戲文,還當要劃她的臉,登時嚇得面無人色。想動動不得,想喊喊不出,只得兩眼含淚,哀求地望著沐蘭。
沐蘭擎著那支步搖端詳片刻,將下頭一片不甚起眼的雕金花瓣掰了下來,捏在手上朝她晃了一晃,“听說這是豫親王特地叫宮中的匠人趕制出來送給你的,既出自宮廷御造坊,這步搖上的一花一葉一珠一絲都應是獨一無二的,亦有底有圖可查。
即便不去宮廷御造坊查看底圖,你今日在宴上顯擺多時,那群追捧你的人對這支步搖的印象想必也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打眼一瞧就能瞧出這花瓣出自何處。
你說它要是從某個男人身上搜出來,你的王爺還有你的那群小伙伴兒會怎樣想?”
梁苡薰剛從一種恐懼之中解脫出來,又陷入另一種恐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嘴里發出含混的“唔唔”聲。
沐蘭將那片花瓣一拋,伸手握住,順勢攏進衣袖里。再次彎下腰身,將那支步搖插回梁苡薰的頭上,挪開踩住她胸口的腳。
梁苡薰只覺身上一松,那酸麻的感覺立時消散殆盡。見沐蘭邁步要走,心下又慌又急,一骨碌爬起來,“解沐蘭,你應該知道污損偷盜宮廷御造之物是什麼樣的罪過!”
沐蘭駐足而笑,“步搖戴在你的頭上,要追究污損遺失的責任也該追究你才對。我只不過同你談了幾句,哪個瞧見我踫你的東西了?
你若不怕旁人知道你弄壞了豫親王送你的東西,大可以嚷嚷出去,叫人來搜我的身!”
梁苡薰這會兒倒不蠢了,心知解沐蘭敢說這話兒必然有所準備,她一嗓子嚷嚷出去,到時搜捕出東西,不止弄壞了步搖的事兒包不住,她這張臉也要丟光了。
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面子了,膝行兩步,撲過來抱住沐蘭的雙腿,“解沐……不,綏川郡主,我錯了,我跟你道歉。求求你,把東西還給我吧!”
自小听著“閨譽比命重”一類的話長大,又親眼見證了許姑娘的遭遇,她豈會不知這片小小的花瓣會給她惹來怎樣的禍事?
許姑娘出事,她因此得利,慶幸之余,她不是沒有後怕過,原來毀掉一個女子如此容易。也曾哀嘆過命運不公,深感蒼天和世人對女子太過苛刻。
她不敢想象同樣的事情若是發生在她的身上,她會落得個什麼樣的下場,只一味地哀求著,“求你還給我吧,只要你還給我,你叫我什麼都可以,我可以給你當牛做馬……”
沐蘭自是不信這話,“對不住,我不需要你這樣的牛馬。還是那句話,以後見了我最好繞著走,管好自個兒的嘴巴,咱們便可相安無事。若再叫我听見些有的沒的,後果自負!”
梁苡薰待要再求,听她喝了一聲“放手”,一激靈松開了她的雙腿。
沐蘭也懶得再同她多費口舌,撢一撢衣裙,轉身欲走,一抬眼,便瞧見李滄直愣愣地立在一株花樹之下,兩眼愕然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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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門外發生的事情,是李滄萬萬沒有料到的。雖然極力說服自個兒他同郝玲瓏之間清清白白,沒什麼好羞愧的,可沐蘭對他漠然無視的樣子總在眼前閃現,叫他心神不寧。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同她當面解釋一下。
今日宴請的都是女眷,他不好冒冒然地往後頭來。李溪又病得出不得屋子,幫不上他的忙。好在狄虎時常替後宅的婆子丫頭跑腿兒買東西,同其中的幾個十分相熟,托了一個傳菜的丫頭幫著捎個口信兒,約沐蘭在水閣外頭見上一面。
李滄不知沐蘭中途離席,同那傳信的丫頭錯開了,早早便到附近的亭子里等著。等得半日不見人來,只當沐蘭生他的氣,不肯前來赴約。
心下一時忐忑,一時又覺振奮。她會生氣,不正說明她是在乎他的嗎?先前因她太過通情達理,他還以為自個兒在她心里沒什麼分量,好生失落。果如老話兒所說,挫難見真心,他此番可算因禍得福了。
想著叫她多誤會一陣子也沒什麼不好,改日再尋了機會同她解釋,待要離去,便听見不遠之處傳來女子說話的聲音,細細分辨,像是沐蘭的聲音,循蹤而來,不曾想竟瞧見沐蘭將梁苡薰踩在腳下威脅恐嚇的一幕。
在他心目之中,沐蘭一直都是一個令人憐惜的女孩兒。身為解家僅存的血脈,既沒有父兄可以依靠,還要肩負著為解家傳承香火的重任,不能像普通女子那般擇得如意夫婿而嫁,還有一群覬覦解家爵位和家產的小人虎視眈眈,將她當成可以吞吃入腹的肥肉。
正因如此,她所表現出來的端秀大度和淡然得體才顯得尤為可貴。然而今日,他所見到的沐蘭與他印象之中的那個人大相徑庭。他太過震驚,以至于難以挪動雙腿,就這樣突兀地同沐蘭四目相對了。
沐蘭沒想到李滄會出現在這里,不由得一怔。任誰叫未婚夫瞧見自個兒彪悍的一面,都會感到尷尬,她當然也不例外。更何況李滄瞧著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一只怪物一樣,這叫她渾身不自在。
她並不覺得自個兒做錯了什麼,那點子尷尬也很快消散了。她沒打算跟李滄解釋,只沖他一笑。
李滄感覺這個笑容陌生無比,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
沐蘭並未留意到他這個小動作,從他面前徑直走了過去。
“等等。”梁苡薰白著一張臉,腳步有些踉蹌地追過來,“解沐蘭,你站住……”
李滄趕忙躲到樹後,等兩人先後消失在視野之內,才又閃身出來,望著沐蘭離去的方向,感覺心里就像叫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沒著沒落的。
原地立了許久,不知怎的想起郝玲瓏來。從袖袋摸出那只荷包,從里頭取出一張染帶幽香、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箋,四下展開,只見上頭寫著“西郊土地廟”幾個字。字跡細長娟秀,像寫字的人一樣,透著一股子嬌弱。
他記得郝玲瓏塞荷包給他的時候,曾說過“見上最後一面”的話。之前掛心著沐蘭這頭,沒來得及往深處去想,這會兒細細咂摸一番,她的神情舉止以及說話的語氣,無不帶著幾分訣別的意味。
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年紀輕輕的想不開吧?
念及至此,心里頓時火燒火燎的。後悔自個兒兒女情長走了精神,沒能早些想到這一層,急急忙忙出得後園,叫狄虎備了馬,直奔西郊的土地廟而來。
京城西郊的土地廟已經廢棄很久了,大部分殿宇都已坍塌,只一座耳殿尚能勉強遮風擋雨。原先住著幾個乞丐,因這陣子天氣轉暖,乞丐也挪窩另尋棲身之所了,余下滿地的凌亂污穢的麥草,散發著陣陣餿臭的味道。
郝夫人捏著鼻子收拾半日,總算能下得去腳了,忍不住跟女兒抱怨,“放著好好的莊子不住,非要跑到這又髒又臭的地方來受罪,也不知你是怎樣想的。”
郝玲瓏不耐煩地蹙著眉頭,“莊子再好也不是咱們自個兒的,人家高興了叫咱們住上幾日,不高興了想趕人了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你不去招惹李家那位少爺,哪個會趕了咱們走?”郝夫人不滿地嘟囔道。
郝玲瓏沒有心情同她爭論,起身扒住了門向外張望。心道李滄不會這樣絕情吧,她都那樣說了,他竟也不肯來見她“最後一面”?她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從李家莊子溜出來的,李滄若是不來,她們母女可就當真沒有安身之處了。
郝夫人瞧著女兒眼巴巴的樣子,止不住地心酸,“玲瓏啊,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李家少爺已經定了親了。人家是郡主,有皇帝給撐腰呢,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哪兒能爭得過人家啊?”
郝玲瓏最听不得這話兒,立時瞪圓了眼楮,“郡主怎的了?便是天王老子,也該講個先來後到吧?我跟二哥哥有婚約在先,按理來說她還得給我敬茶呢。”
“哎喲我的小姑奶奶!”郝夫人听她口氣大得很,捂著胸口叫起來,“你給人家敬茶,人家都未必肯接,你還想叫人家給你敬茶?快莫做那白日夢了。
你又不是沒有見過那位郡主,你瞧瞧自個兒,渾身上下有哪一點兒是能跟人家比的?”
“娘,你怎能這樣貶低自家女兒?有你這樣當娘的嗎?”郝玲瓏惱羞成怒,“她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穿戴的好一些?我若作同樣的打扮,可不比她還要高貴,還要風光幾分?”
郝夫人感覺女兒這是入了魔了,放軟了聲音勸道︰“玲瓏啊,李家那位少爺怕是沒指望的。你听娘一句勸,咱們還是回莊子里去吧,回頭跟李夫人陪個不是,她心腸好,不會趕咱們走的……”
“娘,你能不能有點子出息?”郝玲瓏狠狠地瞪了郝夫人一眼,索性出得門來,尋個高處翹首長盼。
眼見到了中午,還不見李滄的身影,她的心情漸漸焦躁起來。
她也知道自個兒今日的舉動有些冒險了,可有什麼法子呢?李夫人連哄帶騙地將她們母女弄出李家,擺明了是不想承認她爹跟李大人定下的婚約。她本可以名正言順地當李家的少夫人,憑什麼要委委屈屈地待在那個偏僻的莊子里,一輩子當那伸著脖子等人喂食兒的籠中之鳥?
她娘是個懦弱沒有主見的人,連替她爭一爭的勇氣都沒有,她不替自個兒打算,還能仰仗誰去?出都出來了,成與不成,也只能豁出去賭一把了。
這才想著,就見一匹快馬穿過泛著新綠的樹林朝這邊疾馳而來,馬背上那挺拔俊逸的身影不是李滄又是哪個?
她不由大喜過望,三步並作兩步奔回耳殿,“他來了,娘,快,照著咱們說好的做。咱們日後能不能過上好日子,就看這一遭了,你可千萬莫要演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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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狄虎騎的馬本就不如主子的好,加之李滄擔心郝玲瓏有個什麼好歹,一路快馬加鞭,跑得飛快,將他遠遠地甩在後頭。他一面努力打馬,一面在心里暗暗叫苦。
李夫人早先叫了他過去,好生敲打了他一番,說二少爺少不更事,當下人的要盡到本分,知曉分寸,好生看顧主子,該勸的勸著,該攔的攔著,不能幫著,更不能攛掇主子做糊涂事兒。雖未挑明了說,可話里話外透出來的意思無非是叫他勸攔李滄,莫叫李滄私下里同郝玲瓏來往。
只他一個下人,能干涉主子的地方實在有限。適才李滄叫他備馬,他多嘴勸了一句,叫李滄踢了一腳,還說再多嘴就發賣了他。他除了照辦,又有什麼法子呢?
勸不得又攔不住,他只求李滄同那郝家姑娘之間清白無事,回頭李夫人追究起來,他還能少吃些罪。
已經能瞧見那土地廟的影子了,李滄愈發心急如焚,轉彎的時候險些同迎面行來的馬車撞個正著。
“抱歉。”他顧不得停馬,甩過去兩個字便飛馳而過。
“趕著去投胎是怎的?”車夫叫濺了一頭一臉的灰塵,一面拿袖子抹臉,一面嘟囔著罵道。
一把折扇挑開車簾,露出一張溫潤又不乏精明的臉孔,望一望李滄疾馳而去的背影,便問侍奉在側的小廝,“蓮生,方才過去的莫不是李家二公子?”
蓮生袖著手斜靠在車座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姓李的多了,誰知道公子說的是哪家的二公子?”
“自然是同解姑娘定親的那位李家二公子,別家關我何事?”候七再往車外望上一眼,見李滄拐下官道,往山里去了,眉頭慢慢地挑了起來。
蓮生撇著嘴瞅他一眼,“公子當真慧眼如炬,人家跑得飛快,隔著車子又隔著簾子的,您都能一眼認出來。”
听了蓮生這揶揄的話語,候七也不以為忤,修長的手指摩挲著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他沒有記錯,今日當是解家姑娘往李家赴宴的日子。未婚妻頭回子登門,李滄既沒有去學里,便該當在家里支應著。那邊只有一個廢棄多時的土地廟,如此行色匆忙地趕過去所為何事?那破廟里還會有比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更吸引人的東西不成?
一時起了好奇之心,便沖車外喊了一聲,“無影!”
“公子。”一個身著青衣、青巾蒙面的人應聲出現。
候七拿扇子點一點李滄飛奔而去的方向,“跟去瞧瞧。”
那人應了聲“是”,身影便跟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蓮生和那車夫顯然見怪不怪了,一個充耳不聞,一個視若無睹,該打盹兒打盹兒,該趕車趕車。
李滄在土地廟前面下了馬,卻不知道郝玲瓏身在何處,待要喊上一喊,便听耳殿那邊傳來一聲哭號,“……我的兒,你去了,讓為娘怎個活啊?”
他心神一凜,循著聲音疾奔過去,一腳邁進門里,只見郝玲瓏晃晃悠悠地懸在梁上,郝夫人正抱著她的雙腳嚎啕大哭。他顧不得許多,跑上前來,攬住郝玲瓏腰身,將她從繩套里解救出來。
眼見著郝玲瓏氣息奄奄地癱在他的懷里,一時間又氣又憐,“玲瓏妹妹,你究竟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處,年紀輕輕何至于就尋了死路?”
郝玲瓏顫著濕漉漉的睫毛睜開眼楮,含糊地喊了一聲“二哥哥”,腦袋一歪便又暈了過去。
這耳殿原是倉儲用的,房梁極低,郝玲瓏又非真個尋死,掛上去的時候便留了後路,雙腳離開地面不過數寸。郝夫人怕她一不小心假戲真做把自個兒縊死了,狠命抬著她的雙腳,掛上去的時候又不長,只頸子上留下一圈紅印,連皮兒都不曾擦破。作出十分虛弱的模樣,不過是為了借機賴在李滄懷里罷了。
郝夫人還當她真個勒到了,哭喊著搶過來,叫她拿胳膊肘悄悄頂了一下,這才知道她是裝的。記著她的囑咐,便拉著她的手反反復復地哭著“我的兒”。
李滄因自個兒遲悟遲來,險些趕不及搭救郝玲瓏,滿腔都是懊悔,哪兒還能留意到郝夫人的哭聲假得很。拍著郝玲瓏的面頰連喚幾聲,見她毫無反應,只當她快不行了,一面將她打橫抱起來,一面對郝夫人急聲說道︰“郝世嬸,我帶玲瓏妹妹去看大夫,先走一步,隨後叫人來接你。”
郝夫人心知郝玲瓏無事,這一看大夫豈不露餡兒了?哭聲一滯,有些不知所措。
郝玲瓏眼見裝不下去了,“嚶嚀”一聲睜開了眼楮。
“玲瓏妹妹,你醒了?”李滄驚喜地道,感覺她在懷里掙扎,唯恐摔了她,忙又矮下~身子。
郝玲瓏稍加醞釀,便淚如雨下,“二哥哥為何要救我?我無家可歸,亦無人可靠,與其苟延殘喘地活在世上,不若死了干淨!”
李滄最看不得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兒,溫言軟語哄了半日,等她平靜下來,才想起來問,“郝世嬸,玲瓏妹妹,你們不是回韶南了嗎?”
郝夫人嘴唇動了動,才要答話,接到郝玲瓏遞過來的眼色,趕緊打住了。記著女兒的囑咐,抹了抹眼淚,站起身來道︰“福哥兒,煩你照看玲瓏,我去尋摸點兒水來。”
李滄憐意正濃,也不曾覺出這樣安排有什麼不對,把頭點一點。待郝夫人出門去,便又將方才的話問了一遍,“你們沒回韶南,可是途中出了什麼變故?既如此,為何不回府里去,卻在這破廟棲身?
這一問,郝玲瓏剛剛收住的眼淚又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 里啪啦地往下掉。
李滄叫她哭得心里跟貓抓一樣,再三追問,她才哭著說道︰“當初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了,我們母女兩個怎會背井離鄉,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來?原當尋見二哥哥一家便有了依靠,誰知道……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多事,叫李夫人誤會了,李夫人也不會……
唉,算了,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總歸是我們娘倆命不好,天下之大,竟連一處容身之所都尋不到!”
李滄一向自詡聰慧,如何听不出她弦外有音?一把扳正了她的肩頭,“玲瓏妹妹,究竟是怎一回事?你把話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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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滄急了,放開她站起來,“你不說,我回去找母親問個清楚!”
“二哥哥,不要。”郝玲瓏趕忙抱住他的腿,“李夫人對我有誤會,你去問她,豈不叫她認為我挑撥你們母子不和?我們兩個的婚約原就作不得數,不怪李夫人……”
李滄愣住,“你說什麼?我同你……有過婚約?!”
郝玲瓏佯裝失口,做出個懊惱的模樣兒,急聲解釋道︰“二哥哥,當真作不得數的,不過是我爹同李大人酒後的戲言罷了。
府上收留我們母女兩個,我心存感激,這才想著投桃報李,做些針線聊表心意,卻叫李夫人誤會我想要高攀。
二哥哥是誰,我是誰?莫說我爹沒了,我現在不過是個家道中落的孤女,便是我爹還在,我的身份同你也差著一大截子。更何況,你已經同解家姑娘定親了。
解家姑娘我今日也見著了,當真像天上的明月一樣光彩照人,同二哥哥郎才女貌,般配得緊。
同她一比,我不過是泥地里掙扎求生的一棵小草,又如何敢去肖想二哥哥這樣豐姿雋秀的人?
韶南回不去,鬧出這樣誤會,叫李夫人煩心,京城我也沒有顏面待下去了。與其苟延殘喘地活著,不如一死了之……”
李滄心煩意亂,他沒想到自己同郝玲瓏有過婚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哪是一句酒後戲言就能抹平的?他母親將無依無靠的郝家母女趕出李府,分明是想要毀約,實在有悖寬善仁信的美名。可若是承認了這個婚約,他同解家姑娘的婚事又算什麼?
郝玲瓏見他神色怔怔,與自個兒預期的反應不同,心下有些著慌。暗忖莫不是她以退為進退得太多,他當真不把婚約當成一回事了?那她這場戲豈不是白演了?
于是作勢哭道︰“我念著二哥哥待我的好,想著最後見上一面,也好了無牽掛地去,實沒打算給二哥哥增添煩憂……”
覷著李滄依舊呆呆的沒有反應,心道看樣不來點兒狠的是不行了。把心一橫,松開李滄便朝旁邊的牆上撞去。
李滄腦子一團亂,反應慢了一拍,等回過神兒來,只見郝玲瓏已經捂著額頭倒在地上,大驚失色地搶過來,“玲瓏妹妹,你這是做什麼?”
郝玲瓏撞完這一下便後悔了,女兒家活在世上全憑一張臉,這若是毀了相貌該如何是好?李滄若是因此嫌棄了她……
不,李滄應該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甭管是不是,今日都必要將他拿下,不然她花著一張臉還能嫁給誰去?
怕李滄帶她去看大夫,也不敢裝暈,只哀哀地哭道︰“二哥哥,你莫攔我,就叫我這無用的人死了吧。
我死了,李夫人安了心,還能繼續看顧我娘。二哥哥也不必再為我所累,忘記那作不得數的婚約,同解家姑娘成親,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說完便又掙扎著去撞牆。
李滄扯了幾回扯不住,索性將她死死抱住,“我既知道了你的難處,必會想法子為你解憂,你何苦輕賤自個兒?”
郝玲瓏叫他抱住正暗自歡喜,听了這話心又涼了小半截,心說她都做到這個份兒上,他竟連一句能落到實處的承諾都沒有?只是解憂怎夠,要解決了她的婚姻大事,叫她終身有靠才行。
“除去我娘,我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人就是二哥哥,二哥哥若是為了幫襯我忤逆了李夫人,落下一個不孝的名聲,或是叫解家姑娘誤會了,同二哥哥生出嫌隙來……”
“她能同我生出什麼嫌隙?要生也是我同她生。”李滄脫口說道。
郝玲瓏心氣兒雖高,可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有那頂著郡主頭餃兒的解家姑娘在,正妻的位子怎也輪不到她來坐。這般費盡心機地巴著李滄不放,圖的不過是個安身立命的所在。
此時捕捉到李滄話里話外透出來的不滿之意,心頭止不住怦怦直跳。快速地轉著眸子,暗自猜度,莫非李滄同解家姑娘尚未成親就先離了心?那她豈不是有機可乘了?便是不能取而代之,只要抓住李滄的心,做個寵妾還是能夠的。
等進了門,肚皮爭氣一些,搶在解家姑娘頭里生下個男丁,到時母憑子貴,又有丈夫寵著,同正妻也不差什麼了。她再籌謀一番,扶正還不是遲早的事兒?
這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李滄變成她的人。
感覺李滄抱著她的手臂松了一松,便作出支撐不住的樣子。
李滄因郝玲瓏的話想起沐蘭,心里說不出的失落,還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酸澀。稍一走神,就感覺郝玲瓏往下滑去,忙又將她攬住,“玲瓏妹妹,你可有事?”
郝玲瓏軟軟地貼在他身上,喚得一聲“二哥哥”,再無旁話,只用一雙淚眼脈脈地望著他。
李家家教極嚴,男兒俱潔身自好,莫說通房,七歲之後連貼身伺候的丫頭都無一個,青樓妓館之類的地方更是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楮。
李滄雖不曾沾過男女之事,同窗好友之中卻有不少通過人事的,時常湊在一處說些葷話,相處久了難免听來一半耳朵。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定了親,怎會不想?夜里做夢,早上起來里衣和褥子都是濕的。怕下人笑話,也不敢聲張,只叫狄虎悄悄收拾了。
狄虎還捂著嘴巴笑一回,說少爺這是長大了。
夢里人也朦朧,做的事兒也朦朧,夢醒了就淡了,咂摸不出多少滋味兒。這會兒卻是不同,軟玉溫香抱個滿懷,鼻端暗香縈繞,隔著幾層衣服料子,能隱隱地覺出凹凸有致的曲線。視線觸踫到那欲語還休的濕漉漉的眼神,止不住心旌搖蕩,緊緊貼在一處的身子頓時變得滾燙起來。
到底記著自個兒是定過親的人,忙將那不該有的欲念壓下,面紅耳赤地推開郝玲瓏,“咳咳,玲瓏妹妹,這里不是說話兒的地方,我們還是……”
“二哥哥。”郝玲瓏將郝夫人支出去,打的就是將名分坐實的主意,眼見就要得手,又怎會輕易放了他走?叫他推開又緊緊地貼上去,兩手環住他的腰,仰頭哽咽地問道,“我對你來說就只是妹妹嗎?你對我難道連一絲情意都沒有嗎?”
李滄叫她這一抱,剛剛壓下的火氣又火燒火燎地冒了出來,唯恐自個兒忍耐不住做出逾矩的事情,連正眼也不敢看她,忙不迭去掰她環在腰上的手臂,“玲瓏妹妹,不可如此,男女授受不親,再說,再說……我……我已經……”
忽地一陣異香飄來,他只覺頭腦一陣暈眩,聲音變得飄忽不清,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烈火,迅速燒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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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九華巷對面的八角樓里,杜舜文已經等候多時了。
見到候七忍不住抱怨,“你早早喚了我來,自家卻磨磨蹭蹭,直到此刻才現身。”
“抱歉,抱歉。”候七連聲賠著不是,“路上有點事情耽擱了,這才晚了。”
杜舜文點一點頭,“最近風聲緊,我出來一趟很是不易,往後若無十分要緊的事,還是不要見面為好。”
候七原還想賣個關子,等他來問叫什麼事情耽擱了,見他沒有要問的意思,便主動挑起話頭,“公子猜一猜,我方才在城外遇見了誰?”
杜舜文抿唇不語,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公子可知道今日乃是解姑娘前往李府赴宴的日子?”候七提到沐蘭,見杜舜文果然動容,莞爾一笑,這才接著說下去,“未婚妻子頭回子登門,那李家二公子不在府里支應,反倒縱馬出城,直奔西郊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而去。
公子再猜一猜,他去那土地廟私會何人?”
他既用了“私會”二字,那所見之人必是個女子,杜舜文不由皺眉,“你可瞧真了?”
“怎會不真?”候七搖一搖扇子,“他同人家女孩兒拉拉扯扯摟摟抱抱多時,才想起‘男女授受不親’。我瞧他們妾有意郎也未必無情,索性成全了他們。”
杜舜文眸色一沉,“你做了什麼?”
“也沒做什麼,只是叫人丟了一顆小小的藥丸進去。”候七說著,見杜舜文面色凝肅,便又著意解釋道,“那女孩兒尋死覓活,明眼人都瞧得出是在做戲,偏李二公子叫嬌花迷了眼,憐惜起來沒完沒了。
瞧那女孩兒的做派,分明是不擇手段地想要貼上去。李二公子同她黏黏糊糊糾纏不清,即便我不插手,他們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杜舜文臉上的肅色隱去,淡淡地說了句,“多事。”
候七听他並無責備之意,復又笑道︰“我原想順手幫解姑娘除了後患,轉念一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沒有了玲瓏妹妹,還有剔透妹妹。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與其等成了親才發現他有那慣愛憐花惜草的毛病,不如現在就幫他擺到明面兒上來。
解姑娘若不介意多個妹妹,照例嫁過去便是;若是介意,大可舍了這門親事另覓良緣。免得一樁大好的姻緣,反倒結成了一對兒怨偶。”
杜舜文心知候七必然留了人盯著李滄和郝玲瓏,甭管李滄想是不想,土地廟里發生的事情最終都會擺到明面兒上來,便不多問。心里卻跟吞了只蒼蠅一樣,說不出的厭惡。
解沐蘭同李滄的親事是他一手促成的,原當替她尋到了一個不錯的歸宿,沒想到李繼業的兒子竟如此不堪。
以他對解沐蘭的了解,她絕不是那種委曲求全的人。即便她想委曲求全,他也不允許。不能全心待她,這門親事結來何用?
然而一旦退親,身為女子,難免會遭人詬病。原想還債的,誰知又欠她一回。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一時間想不起還有哪個幸存的人家有品貌兼優,能夠與她相配的兒郎。
候七觀其神色便猜到杜舜文在想些什麼,待要說一句“肥水莫流外人田”,又恐弄巧成拙。心下暗暗嘆氣,他這主子樣樣都好,只是太過多思多慮,明明對人家姑娘有意,偏要當那牽線搭橋的媒人。
為主子的終身幸福著想,他少不得要多操些心。左右不急,等解姑娘這門親事退了,再慢慢籌劃。
眼下他最感興趣的,是李家那位二公子春風一度之後,會有什麼樣的舉動。
李滄幾乎是逃出土地廟的。
他記得他在勸攔郝玲瓏,意識突然變得模糊起來,等頭腦清醒了,發現自個兒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郝玲瓏光著身子坐在他旁邊,抽抽噎噎的。
雖說做的時候糊里糊涂,身體卻是騙不了人的。出了土地廟,叫山風一吹,身上那股子燥熱才漸漸散去了。
迎面瞧見狄虎牽著馬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一時間怒不可遏,沖上去就是一腳,“這半日你跑到哪里去了?”
狄虎叫他踹得翻在地上,忙又爬起來跪著求饒,“少爺息怒,我緊趕慢趕的,眼瞅就要到地方了,馬不知怎的突然發了瘋。我死命拉住韁繩,還是叫它掀下馬背,拖著跑了好長一段路。您瞧瞧我這腳都崴了,腫得跟饅頭一樣……”
一口氣解釋完了,才發現他衣衫凌亂,一側臉頰上還蹭著一道紅,也不知是胭脂還是口脂,不由得瞪大了眼楮,“少……少爺,您該不會……”
“不是我。”李滄急赤白臉地吼道,“我沒想跟玲瓏妹妹怎樣,是旁人,我是遭了旁人的算計了!”
他記得失去意識之前聞到了一股子異香,起初還以為是郝玲瓏使了什麼藥,醒來厲聲質問。郝玲瓏往身後指了指,又捂著臉哭個不住。
他順著郝玲瓏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半面傾斜的牆壁上多了四個斗大的字︰祝君好合。不知是用什麼刻上去的,每一筆都有半寸來深,一看就是功底深厚之人所留,絕非出自郝玲瓏這樣弱不禁風的女子之手。
他不知道那留字之人為何要這般害他,滿心都是闖下大禍的慌亂和不安,撇下郝玲瓏獨自跑了出來。
听了他那話,狄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唬得臉兒都白了,“哎喲我的祖宗啊,您可是定了親的人,怎能做出這種糊涂事兒?”
“都怪你。”叫他一說,李滄更是怒上加火,“你若是跟緊了我,從旁盯著些,我怎會糊里糊涂地著了人家的道?”
狄虎都快哭出來了,“少爺,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您還是趕緊想想轍,把這事兒遮過去吧。不然叫夫人知道了,還不活剝了咱們兩個的皮?”
“遮什麼遮?”李滄心煩意亂地吼道。
狄虎瞠目結舌地望著他,“少爺,您不會是想收用了郝家姑娘吧?”
“你給我閉嘴。”李滄狠狠地瞪了狄虎一眼,心覺“收用”二字有些折辱郝玲瓏了。可不“收用”又能怎樣,還娶她不成?他可都定過親了。
郝玲瓏同他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他堂堂七尺男兒,實做不來那始亂終棄的小人之舉。然要收了郝玲瓏,李夫人,安老太君,解家姑娘,哪一個都是難過的關,搞不好連龍椅上坐著的那位都要過問一二。
越想越頭疼,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任山風吹亂了滿腔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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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府的花宴直到傍晚才散了,李夫人送走客人得了空,才將莊子上趕來報信的人叫到跟前。
那負責看管郝家母女的婆子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昨天半夜,郝姑娘就嚷嚷著肚子疼,郝夫人說她小日子來了,又叫紅糖姜水,又要湯婆子,折騰了大半宿。
今兒一大早又說疼得厲害,央著咱們去給請個能瞧婦科病的大夫。小的記著夫人的吩咐,只要她們不出莊子,要什麼都應著她們,便吩咐門上的婆子去請大夫。
哪兒知道上個茅廁的工夫,她們就翻了窗,從後牆的狗洞爬出去了……”
李夫人心知郝家母子必定是早就踩好了路,故意半夜折騰,將看管她們的人折騰累了,趁她們疏忽逃了出來。
有心算計無心,防不勝防。忙了一整日,疲倦不堪,也沒有精神問責,只罰了那婆子一個月的月錢。原就想打發走的,如今那郝家母女自個兒逃走了,倒省去她許多工夫,也懶得叫人去尋。
她只擔心李滄得知郝家母女並未回韶南,憐香惜玉地做些多余的事情。于是喚了紫燕進來,詢問李滄的去向。
紫燕從馬房打听到,李滄和狄虎要了馬出城去了,于是遣人到城門口盯著,不一會兒得著信兒,說二少爺從城外回來,直奔國公府去了。
李夫人听說這事兒,將五分怒意化作了寬慰,心說到底是她教養出來的,還知道補救。
“這孩子可真是的,哪有空著兩手上門去的?紫燕,你趕緊備一份厚禮差人送過去,莫失了禮數。”
紫燕答應一聲,自去辦事。
紅玉听門上說李滄來了,也當他是為了李府門前那樁事兒過來賠不是的,哪知門上的人說,他要見沐蘭。心里原就有氣,這會兒更添了幾分不滿。吩咐門上叫他候著,等安老太君做完晚課才稟上去,“……合該晾他幾日,叫他好生思量思量。”
意思就是不讓他進門,直接打發了回去。
“他既要見,你便安排沐蘭同他見上一面吧。”安老太君淡淡地吩咐道。
紅玉沒想到安老太君這樣輕易就答應了,忍不住提醒道︰“夫人,您未免太慣著他了。來了不說先拜見長輩,卻指名道姓要見人家未出閣的女兒,這算什麼事兒?
還沒成親呢,就不將您和姑娘放在眼里,成了親那還得了?現在不立下規矩,等姑娘嫁過去,哪兒有好日子過?”
安老太君對李滄今日的所作所為也頗為不滿,只是一向欣賞李家的家風,相信李滄只是一時失誤。兩家既已結親,凡事就該圓著辦,還能為這點子可大可小的失誤鬧起來不成?
“好男人都是聰明的女人調~教出來的,要同他過一輩子的人是沐蘭,我們能為他們操心到何時?就叫沐蘭自個兒掂量著處置吧。”
紅玉想說姑娘還太小,怕是處置不來,張了張嘴,又把話兒咽了回去。
自打沐蘭給院子里的丫頭婆子立了規矩,她就很難從郁汀閣打听到消息了。連瑞喜都同她疏遠了,沒有沐蘭的吩咐,輕易不來尋她說話。
沐蘭主意正,她是領教過的,心知不能再將這小主子當孩子看了。
遣了菩月往郁汀閣傳話,又吩咐門上的人領了李滄到小花廳里等候。
沐蘭才剛脫了赴宴的大衣裳,拆了頭發,听說叫她去見李滄,也懶得再興師動眾梳妝打扮。頭發松松散散地綰了個纂兒,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裳便往小花廳而來。
李滄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也沒有心思喝茶。听到門口傳來“叮”的一聲響動,受驚一樣地跳了起來。從旁伺候的婆子叫嚇到了,趕忙問道︰“公子,您沒事吧?”
“啊,沒事。”李滄尷尬地咳嗽一聲,眼楮盯著門簾,遲遲不見有人進來,為自個兒做賊心虛臉紅不已。
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思量著待會兒見到沐蘭,該怎樣提及郝玲瓏的事。
又過了約莫半刻鐘的工夫,門外傳來細細的說話聲,這回是沐蘭真個來了。
李滄心里有鬼,也不敢拿正眼去瞧她,彼此見過禮落了座,便盯著她那瓖了斕邊的裙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沐蘭等了許久不見他說話,覺得這樣枯坐也不是法子,便先開了口,“你這個時辰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她不過是想遞個話頭過去,在李滄听來卻是明知故問,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子惱火來,話沒經過腦子便脫口而出了,“你今日為何要那樣做?”
冷不丁地叫他質問了一句,沐蘭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她在花會上威脅梁苡薰的事。她再討厭梁苡薰,也不便當著李滄的面說長道短,只簡短地解釋道︰“我同梁姑娘之間有些恩怨。”
李滄問完那話便意識到自個兒失言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想收回也來不及了。問都問了,索性問個清楚明白,“是什麼樣的恩怨,使得你不顧儀態大打出手,甚至拿了女兒家最珍視的閨譽相要挾?”
他只顧一吐為快,倒是不曾察覺,沐蘭卻從他這話里听出了滿滿的詰責之意,險些叫他氣笑了。
大庭廣眾之下,當著她這未婚妻的面兒在同別個哥哥妹妹叫得親熱,她還沒說什麼,他倒先挑起她的不是來了。
陪同沐蘭過來的寶福和丹祿也覺這位準姑爺委實過分了,面露不忿之色。有心替沐蘭辯白幾句,只礙于身份不好插嘴。
李滄原就沒什麼底氣,撞上沐蘭似笑非笑地眼神,心里陣陣發虛,低了頭道︰“我的意思是,同為女子,何苦做得那般難堪?甭管有什麼恩怨,也不該動手,失了身份……”
沐蘭嘴角翹一翹,“原來李公子這個時辰光臨敝府,就是為了說這些。我知道自個兒是誰,也知道自個兒在做什麼,多謝你特地跑一趟來提醒我。
男女有別,不便多留,李公子要說的話說完了,就請回去吧。”
說著便吩咐寶福,“替我送客。”
“等等。”不等寶福答應,李滄便急了,“今日你在門外見到的,是同父親交好的一位世叔家的女兒……”
“我知道,你說過了。”沐蘭語氣淡淡的,听不出什麼情緒。
李滄眼神躲閃著,支支吾吾地道︰“玲……我是說郝家妹妹同我自小就熟識,郝世叔過世了,她們母女無依無靠……”
“所以呢?”沐蘭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李滄囁嚅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心下懊惱不已,不該憑著一腦門子的熱血如此草率地過來。可是今日不說,明日後日恐怕就更難說出口了。
把牙一咬,把心一橫,抬起頭來與沐蘭目光相接,“郝家妹妹如今無家可歸,十分可憐,你可否……可否瞧在我的面兒上,莫要為難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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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哪里知道,這短短的半日里,李滄便與郝玲瓏暗通款曲,做成了夫妻之事。只當他瞧見她威脅梁苡薰,將她當成了河東獅。
她雖不愛吃那份閑醋,可還沒成親,未婚夫那顆心就先偏了,巴巴地跑來求她對另一個女子網開一面,這讓她心里很不舒坦,說出來的話便不甚客氣,“我們只是定了親,並沒成親,管不得李公子的事,李公子有幾個好妹妹都同我不相干。
這些話,李公子還是回去講給李夫人听的好。
時辰不早了,李公子請回吧。”
說罷便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解姑娘。”李滄急得喊了一聲,待要起身追上去,卻叫寶福伸手攔住了。
自打從李滄身上掉落一個並蒂蓮花的連心荷包,沐蘭身邊的幾個大丫頭便對李滄頗有微詞。寶福尤其看不得沐蘭受委屈,眼見這位準姑爺來了不曾說過一句賠不是的話,反倒又是責問,又是替郝玲瓏求情的,氣得肚子都快炸了。
眼帶怒火地盯著李滄,一字一頓地道︰“李公子,請吧。”
李滄不好跟個丫頭推搡,眼睜睜地瞧著沐蘭領著丫頭揚長而去,懊惱得連連跺腳。
出得國公府,也不搭理一瘸一拐迎上來的狄虎,滿心都是上當受騙的憤然。原當她是個柔弱的可憐人,誰知竟看走了眼。她非但不柔弱,還會玩弄心機。
李夫人教育子女向來嚴格,事關品行,更是嚴上加嚴。若知道他同郝玲瓏無媒苟合,打斷他的腿都是輕的。
正因為知道李夫人不會答應他納郝玲瓏為妾,他才來找解沐蘭,想著先征得她的同意,再去求李夫人就會容易許多。沒想到解沐蘭如此圓滑,以尚未成親為由,推了個干淨。
也是,男人提出納妾,作為妻子若不答應便是善妒,答應了又覺吃虧,不如將這個難題留給婆母。她定然知道,以李夫人的性格,勢必不會叫郝玲瓏進門。如此一來,既落得清閑,也無損賢名,當真一舉兩得。
狄虎見他臉色鐵青,表情十分嚇人,不用問也知道他在解家姑娘那里踫了釘子。忍不住將死去的爹娘拜了又拜,只求李夫人問罪的時候能念在他爹娘的份兒上,饒自個兒一條小命。
李滄走了有些時候,李家的厚禮才送到了。安老太君不曾過問沐蘭同李滄見面發生了什麼事,也不去看那禮單子,叫紅玉連東西一並送到郁汀閣。
沐蘭雖然還在氣頭上,可也知道這禮是李夫人著人送來的,不願拂了李夫人的面子,吩咐瑞喜幾個將時鮮糕點撿出來,余下的原封不動收進庫里。
沒能得到沐蘭的首肯,回去見到李夫人勢必少不了一場雷霆霹靂。李滄在街上躑躅不前,思忖著要不要先到學里對付一宿,想個對策出來,又擔心沐蘭旁敲側擊地向李夫人告狀,愈發失了先機。
猶豫許久,終究還是決定迎難而上。
李夫人已經等他有些時候了,听說他回府了,立時將他叫到跟前,不由分說便賞了他一個耳刮子,“我平日里是如何教養你的?可教過你當著未婚妻和親家長輩的面兒同別個勾三搭四?這些年的聖賢書都白讀了?”
李滄叫這一耳刮子扇得懵了半日,這是李夫人頭一回打他,可見怒極了,醒過神兒來趕忙跪下,“母親息怒,請听兒子解釋……”
“解釋什麼?”李夫人余怒未消,“你說說,家訓第十五條是怎樣講的?”
“李家子孫須言止端正,行事磊落,不可逾矩越禮……”李滄將李夫人指出的那條家訓背了一回,又急道,“母親,玲瓏妹妹……”
“你還不給我住口?!”李夫人見他這會兒了還將郝玲瓏掛在嘴上,將桌上的茶盞一把掃落在地,“她算你哪門子妹妹?仗著同你父親有幾分交情趕來投奔,我瞧著她們母女兩個可憐,才收留在府上住了一些日子。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倒把她們的心給養大了。”
李滄低頭盯著叫茶水打濕的袍擺,“婚約”兩字在舌頭尖上滾了兩滾,到底沒能問出來。
紫燕見李夫人動了真怒,趕忙上前給她捋胸順氣。又使眼色叫另一個丫頭將地上收拾了,重新端了一盞茶來。
李夫人喝了兩口茶,火氣稍稍散去一些,目光冷冷地掃著李滄,“你莫忘了,解家姑娘當初是要招贅的,是你胡亂出頭連累了人家的名聲,好求歹求才求來了這門親事。
你也知道解家姑娘是什麼樣的身份,這門親事若是出了差池,可不僅僅是我們兩家子的事。你父親如今正在升遷的節骨眼兒上,若因為你耽擱了前程,要打要罰我可不攔著,到時你莫怪我事先沒有提醒你。”
說罷見李滄縮了脖子,這才問道︰“你這半日去了哪里?”
李滄哪里還敢說是去見了郝玲瓏,支支吾吾地道︰“今日幾個同窗結伴踏青,叫我送幾壇子好酒去……”
他這個謊撒得實在不高明,李夫人只不願追究罷了,免得把他逼問急了,說出些有的沒的,反倒不好收場。又敲打了他幾句,便打發他出去。
紫燕見李夫人面沉如水,小心地問道︰“夫人,要不要把狄虎叫來問問?”
“不必了。”李夫人一擺手,“你找個可靠的人悄悄地盯著他,若發現了什麼只管來報,莫要驚動他。”
紫燕答應著去安排盯梢的人。
出得正房,李滄捂著胸口連喘了兩口大氣。听李夫人話里話外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郝玲瓏的,幸好在國公府的時候沒有把話挑明,就算解沐蘭向李夫人告狀,他也可以拿了大門口發生的事情推脫。
一時慶幸,一時又犯了難,那郝家母女該如何安置?郝玲瓏將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他,他總不能扭臉不認賬吧?
要不就安置在外頭?郝玲瓏識大體,懂進退,應當能體諒他的難處。只是無名無分的,太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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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滄那日匆忙出去,身上不曾多帶銀兩,便將郝家母女暫時安置在一戶農家之中。想著說服了沐蘭和李夫人,再將她們接回李府。叫李夫人敲打一回,一時猶豫錯過了坦白的時機,日子一長更難開口。
他不忍委屈了郝玲瓏,跟同窗挪借了銀兩,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里賃下一個小院,買了幾個丫頭婆子,添置一些家什,將郝家母女接過去。
郝玲瓏原就打算舍身將李滄勾到手的,托那在牆上刻字之人的福成了好事,滿心以為這回能名正言順地回了李府。哪知李滄將她們挪到這小院之後就沒了下文,十天半月露一回面,還跟做賊一樣偷偷摸摸。
她心下著慌,撒嬌賣俏地哄問了幾回,李滄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了自個兒的難處。她領會到李滄的意思,險些氣暈過去,她郝玲瓏再不濟也是出自書香門第的閨秀,做妾已經夠委屈的了,怎能做那見不得光的外室?
好不容易見一回面,不好跟李滄嗆著來。梨花帶雨地說了些以退為進、模稜兩可的的話,等李滄一走,便摔東西罵起來。
她罵也不罵李滄,只罵沐蘭和李夫人,將這兩人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咒她們不得好死。
郝夫人原來還會勸她幾句,可如今她連身子都賠進去了,一門心思往李府里鑽,勸又有什麼用?心知李滄靠不住,叫婆子出去幫著尋個能夠在家做的繡活,日~日埋頭針線,既打發時間,又能攢些傍身的錢。
郝玲瓏對郝夫人做的事不屑一顧,進了李府要什麼沒有,何必辛辛苦苦去掙那“仨瓜倆棗”的。正想著用什麼法子逼著李滄帶她過了明路,叫丫頭提醒了一句,才記起自個兒的小日子遲了好些時候。心頭狂跳不已,忙打發婆子去請大夫。
大夫過來給摸了一回脈,說是日子還淺,不好作準,囑咐她仔細靜養,少食生冷活血之物。
郝玲瓏卻認定自個兒懷上了,有了這個分量十足的籌碼,過明路又算得什麼難事?叫大夫開了安胎的藥日~日喝起來,捧著平平的肚子像捧著個寶貝蛋,專等李滄過來。可一等二等就是不見李滄的身影。
她不敢露面,怕李夫人發現她的蹤跡對她下手。指使婆子往李滄的學里去,一連堵了幾日都沒堵著人。跟學里的人打听一回,說是李滄告了假,已經有些日子沒往學里去了。
郝玲瓏不知李滄出了什麼事,急得團團轉,又不敢貿然找到李府去。正一籌莫展的時候,夜里有人丟進一個紙團來,上頭寫著李繼業下朝的大概時辰和行車路線。
郝玲瓏隱隱猜到丟紙團給她的和在土地廟助她的是同一個人,一時感激,一時又因那人神出鬼沒對她的狀況了如指掌感到畏懼。不知那人一而再地幫她究竟有什麼企圖,唯恐著了人家的道,便又使了婆子去探。
探得兩日,婆子回報說李繼業果如紙團上所寫,每日下朝都打那條路上經過,時辰前後相差也不過兩三刻鐘。
郝玲瓏這才放心了,隔得一日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裳,不施脂粉,不著釵環,將自個兒打扮得淒淒楚楚的出了門,在街上攔下李繼業的馬車。
李夫人這幾日正為李滄的事情頭疼。
那日領著李溪出去吃席,遇見李滄同窗好友的母親,那位夫人出于關心問了李夫人一句,“身上可好些了?”
李夫人叫問得莫名其妙,細問之下才知道,李滄先前以母親得了急癥為由跟學里告過假。
她這一向身子好得很,連咳嗽都沒一聲。心下覺得蹊蹺,便叫了盯梢的小廝來問。小廝對李滄告假一事渾然不知,他進不得學里,只管盯緊了狄虎,見狄虎按時按點地往里頭送飯,便當李滄一直在學里刻苦攻讀。
著人往學里問了問,才發現李滄這陣子經常告假,前後加起來總有三四回,理由各不相同,最長的一回竟出去了足足兩天。
將狄虎提來審一回,狄虎說是少爺吩咐他按時按點往學里送飯的,再問旁的咬死了說不知。
李夫人不去為難一個下人,猜到李滄如此這般多半跟郝家母女有關。自打花會那日打了李滄一個耳光,母子兩個的關系就較從前疏遠了許多,她不願再去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只將這件事告訴李繼業。
李繼業問了幾句,見李滄遮遮掩掩不肯說實話,沒了耐心,賞了他一頓家法,關進祠堂,叫他什麼時候想說了什麼時候出來。
李滄跟求娶沐蘭那回一樣犯了倔脾氣,不吃不喝地在祠堂跪著。李潤李溪輪番去勸,他就是咬緊牙關不肯吐口。
李繼業沒了法子,話里話外地埋怨李夫人將李滄慣壞了。
李夫人雖氣李繼業推卸責任,可也不得不承認是自個兒考慮不周。李滄若是鬧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情來,丟的可是一家子的臉。
才想去祠堂見一見李滄,將事情問個明白,狄興家的便急急忙忙地過來了,“夫人,方才老爺使了我家那口子回來報信,說是要帶了郝家姑娘回府,叫您趕緊給收拾一處住的地方,再請個大夫過來。”
饒是李夫人素來沉穩,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單李繼業同郝玲瓏遇上這件事就夠令人費解的了,這又讓收拾住的地方,又讓請大夫,為的是哪般?
“究竟出了什麼事?”她急聲問道。
狄興家的眼楮一掃,見屋里站著的兩個丫頭俱是李夫人的心腹,這才把要緊的話兒說了,“郝家姑娘怕是有了身孕!”
“什麼?!”李夫人臉色大變,李繼業既要將人帶回來,那郝玲瓏肚子里懷的定是李家骨血。
她一直相信李滄不會做太出格的事情,確切地說,她是相信自個兒一直以來對他的教養。萬萬沒想到,他竟做出無媒苟合的事。
還沒成親,就連孩子都搞出來了,她要如何向安老太君交代?日後出門赴宴會友,她這張臉又該往哪兒擱?
揪著領口半晌才喘上氣來,顫著聲兒吩咐紫燕,“去,去祠堂,把福哥兒給我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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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瞧他這副模樣,火氣又竄上一截。手指捏緊再捏緊,到底忍住了,沒有一巴掌扇過去,“說吧,你跟玲瓏究竟是怎一回事?”
李夫人派人盯梢的事情,李滄是知道的,未免被發現,每回往郝玲瓏那里去都要費上一番周折。他揣摩著李夫人只是懷疑,又自以為將郝家母女藏的妥帖,听李夫人問起,還當李夫人詐哄他,裝作迷茫地道︰“母親在說什麼,兒子听不懂……”
李夫人見他這會兒了還揣著明白裝糊涂,愈發覺得教養他這些年的心血都白費了。因為失望,倒不似先前那般生氣了,望著他冷笑道︰“你現在听不懂不打緊,等一會子你父親帶了玲瓏回府,你便是不懂也懂了。”
李滄心下大驚,一時搞不清楚狀況,想著試探一番,便故作訝然地道︰“玲瓏妹妹不是跟郝世嬸回韶南了嗎?父親又將她們接回來了嗎?”
李夫人原還對他存著幾分信任,盼著他能說出郝玲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話。此時冷眼瞧著他做戲,心下已是失望透頂。懶得跟他多費口舌,只吩咐紫燕道︰“老爺回來必要問話的,替二少爺收拾一下,送了他到老爺的書房去。”
李滄見李夫人的神色不似作偽,心下驚疑不定。郝家母女住的地方十分偏僻,他也好生叮囑過了,叫她們莫要隨便出門走動,怎會叫輕易地找著了?
將信將疑之時,丫頭進門稟報︰“夫人,老爺吩咐狄興家的領著郝姑娘往後頭來了,大夫也請到了。”
李滄這才信了,听說請了大夫,便認定李夫人要對郝玲瓏不利,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母親,您要對玲瓏妹妹做什麼?”
李夫人見他捏著拳頭直愣愣地盯著她,一副要沖上來打人的架勢,連一絲傷心失望的情緒都提不起來了。
徑自吩咐那丫頭道︰“我不耐煩見,叫狄興家的領到收拾好的院子里安置去,再請了大夫到那邊診脈。若是作了準,請大夫留下安胎的方子,叫她好生養著吧。”
李滄不由瞪大了眼楮,“母親,您說……留下安胎的方子,那是什麼意思?”
李夫人別過頭,多一眼也不願看他,對紫燕揮一揮手,“送了二少爺去老爺那里。”
“母親……”
李滄還待再問,李夫人已經起身往里間去了。紫燕上前擋住他,“二少爺,夫人也是剛剛接到消息。郝姑娘的事情老爺最清楚,您還是去問老爺吧。”
李滄哪兒還有心思去見李繼業,猜到郝玲瓏可能懷上了他的孩子,心頭怦怦直跳,說不出是驚是急還是喜,“玲瓏妹妹現在何處?我要見她。”
紫燕見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拎不清輕重緩急,心下暗暗嘆氣,語重心長地勸道︰“二少爺,老爺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您要是越過老爺去見了郝姑娘,老爺只怕會更生氣。
夫人已經叫收拾院子安置郝姑娘了,往後能見的時候多著呢,不差這一時半刻的。您還是趕緊去見老爺,跟老爺服個軟,父子之間沒有什麼話兒是說不開的。”
見他還是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又添了一句,“您便是不為自個兒想,也當替郝姑娘想一想。”
叫她這一勸,李滄才從震驚和混亂之中醒過神兒來。他不知道李繼業是如何尋到郝玲瓏的,不過定然不是自願帶回府里的,從李夫人提到郝玲瓏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李夫人原就不待見郝玲瓏,加上今日之事,只怕對郝玲瓏更加沒有好臉,專等著捉短挑錯呢。他若是擅行妄動,豈不將現成的把柄交到李夫人手上,叫郝玲瓏在府里的日子更加難過?
只是一想到書房那邊等待他的必定是雷霆震怒,頭皮便止不住地發麻。
等出了正房,遠遠地瞧見郝玲瓏打二門那邊走過來,叫幾個身強體健的婆子一襯,身影愈發瘦小伶仃,心口一陣酸痛。暗道不能再叫她因為自個兒受苦了,他必要擔起男人應當擔負的責任。
強忍著沖過去相見的念頭,給自個兒鼓了鼓勁,便昂首闊步地往前頭來。進得書房,還沒看清李繼業的臉,就叫一腳踹翻在地,“你說,郝大壽女兒肚子里懷的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
“父親,玲瓏妹妹果真有了身孕?”李滄人還歪在地上,便迫不及待地確認道。
李繼業原指望是郝玲瓏為進李家扯出來的謊話,听得這一句便知兩個當真有了首尾,氣得胡子抖,指著李滄的手指也跟著抖個不停,“逆子,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生下你這樣一個敗壞門風的混賬東西?!”
郝玲瓏當街攔下他的車馬,口口聲聲說肚子里懷著“二哥哥”的骨血。正是下朝的時辰,前前後後都是朝中文武,他想悄悄處置了都不成。有幾個同他政見不合的同僚打一旁經過,還特地停車道喜,說等孩子出生了定要上門討杯喜酒喝。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李家二公子同解家姑娘定了親,這還沒成親,外頭的就先抱著肚子找上了門。愛重了幾十年的臉面一夕丟盡,叫他如何不氣?
“父親息怒……”
李滄爬起來才說了一句,又挨了他一腳,“莫叫我父親,我沒有你這樣不知廉恥的兒子!”
這一腳踹得極重,李滄只覺喉嚨一陣腥甜,捂著胸口半晌才喘出氣兒來。跪直了身子,急急地求告,“父親,您听兒子解釋,並非兒子不知廉恥,實是遭人暗算,才同玲瓏妹妹糊里糊涂的成了夫妻……”
“住口。”李繼業厲聲喝斷他,“同你明媒正聘定了親的是解家姑娘,郝大壽的女兒同你算是哪門子夫妻?!”
“父親息怒,是兒子口誤了。”李滄趕忙糾正道,“兒子的意思是……”
同樣的話李繼業不耐煩听兩遍,強忍著怒意打斷他道︰“你方才說遭人暗算,那是怎一回事?”
李滄忙將那日土地廟的事情講了一遍。
李繼業如何肯信,火冒三丈地道︰“你有膽做下無媒苟合的丑事,還無膽承認嗎?竟然編出這等荒唐的故事為自個兒開脫。我李家子孫向來光明磊落,怎會養出你這樣一個卑劣小人?”
“父親,兒子所說句句屬實。”李滄急聲辯解道,“您若不信,大可去土地廟看一看,那人刻在牆上的字應該還在。”
李繼業見他還在狡辯,額上青筋直跳,“好,就算你所說屬實。只那一次,郝大壽的女兒就懷上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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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玲瓏鐵了心要進李家的門,既已舍身,便沒什麼好在乎的了。李滄遲遲不提接她們母女回府的事,她心里發慌,怎不想法子栓攏李滄?
她慣會耍些以退為進的伎倆,說什麼不圖名分,只求一輩子做他的人,騙著他拜了一回天地。天地都拜了,接下來自然是洞房花燭。
李滄叫郝玲瓏的眼淚泡軟,同她洞房過後,未嘗不曾後悔,可轉念一想,郝玲瓏已經是他的人了,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麼打緊?再說郝玲瓏這樣無名無分地跟了他,著實委屈,有天地作證叫她心安一些也好。
土地廟里兩個都糊里糊涂,洞房里才算初嘗。俗話說有頭回便有二回,一個饑~渴如火,一個食髓知味,又哪里忍得住?每回見面都要膩上一半個時辰。
當時只顧痛快,自是想不到旁的。如今郝玲瓏懷上胎了,他才意識到闖了大禍。
李繼業見李滄囁嚅著答不上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直氣得七竅生煙,對著李滄又是一陣拳打腳踢。唯恐氣頭上控制不住,一不小心鬧出人命來,吩咐狄興依舊將人關進祠堂思過去,自個兒平息了一下怒氣往後頭來。
李夫人正歪在榻上,叫紫燕幫她揉著太陽穴,听說李繼業過來了,也懶得下地去迎。
李繼業進得門來,頭一句便問︰“可作準了?”
“大夫說脈象似滑非滑,可能是日子尚淺,過個十天半月再摸一回才好作準。”李夫人有氣無力地答道。
李繼業揮揮手,將紫燕打發下去,沉聲地道︰“這孩子不能留!”
“老爺這話兒是什麼意思?”李夫人驚訝地望著他。
“夫人是聰明人,還需我將話說明白嗎?解家姑娘尚未進門,老二就先納妾生子,安老太君必不高興,況且……”頓得一頓,才道,“吳尚書已經準備遞折子告老還鄉了。”
想到這事兒又不由得發怒道︰“那孽障,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惹出亂子來!”
李夫人就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仕途,也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只作不懂,按著太陽穴不言語。
李繼業見她不接茬,只得將話說得再明白一些,“這孩子留下必成禍患,夫人想個法子吧。”
李夫人心中冷笑,他當好人將郝玲瓏帶回來,憑什麼叫她當壞人,去做那折壽損德的事?面上只露出惶然之色,“老爺,那可是李家的骨血!”
“咱們李家不差那一點子骨血。”李繼業眼底閃著寒光,“無論生下來是男是女,都要佔去一個‘長’字,解家豈會答應?
今日郝大壽的女兒當街攔車,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我迫不得已只好將她帶回來。先叫她養上一陣子,等外頭的風聲淡了再悄悄處置。
女人生養本就凶險,懷胎十月難保沒有意外。”
言下之意叫李夫人不要有負罪感。
李夫人十幾年前不肯弄髒自個兒的手,如今就更不肯了。只不好嚴詞拒絕,便含混過去。
李繼業只當交代妥當了,又道︰“只怕風言風語已經刮到國公府去了,夫人還是盡快往國公府走一趟,同安老太君和解家姑娘說清楚,免得她們誤會。”
李夫人心說這算哪門子誤會,分明是事實。雖不情願,可身為當家主母少不得要為他們父子收拾爛攤子,畢竟她也不希望這門親事出差子。
于是點一點頭,“明兒一早我便去。”
事實上國公府得到消息比李繼業估計得還要快些,郝玲瓏當街攔車的時候,沐蘭就鄰街的一家茶樓里,她是來見趙重華的。
自打聖上賜了婚,趙重華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許久都不曾都沐蘭見面了。這回約在外頭相見,沐蘭還當她出了什麼事,打發丫頭知會安老太君一聲,便急急忙忙地趕了來。
饒是早就料到趙重華的日子不會很好過,見到她的時候,沐蘭還是忍不住吃驚。原本一張肉嘟嘟的圓臉生生瘦成了錐子臉,眼楮也不似先前那般飽含熱忱,眼底灰蒙蒙的一片,瞧見沐蘭才慢慢地泛起一絲光彩來。
“重華。”沐蘭心疼地抱住她,“我應當早日過府探望你的。”
趙重華扯一扯嘴角,露出一個極為勉強的微笑,“是我不叫你來的。”
待落了座,沐蘭握著她瘦骨嶙峋的手,愈發心酸得想要落淚,“你不是寫信跟我說你都已經想開了嗎?怎的瘦成這個樣子?”
趙重華抿唇不語,她曾經的確是想開了的。準確地說,是認命了。想著成親之後只管捏著中饋過她的日子,薛啟禮如何混蛋都同她沒關系,反正她又不在乎這個人。
趙夫人那一病便沒好利索,李大少夫人又有了身孕,備嫁的事情一直由閻靜蘿替她操持。置得東西列得單子,都要親自拿給她過目。在她那里坐上一陣,陪她說說知心話。
她之前能夠想開,也多虧了閻靜蘿從旁開解。
因閻靜蘿心里藏著別人,她一度很替她二哥不值。經了這回子的事,倒是對閻靜蘿有了改觀,姑嫂兩個也比以往親近了不少。
最近閻靜蘿也時常開解她,回憶起薛啟禮小時候的事情,說他本性並不壞。可不知怎的,她越听越慌,心里說不出的害怕和絕望。
她叫許給薛啟禮,府里的人要麼滿臉無奈,滿嘴大義,對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她以大局為重,以家族利益為重;要麼義憤填膺,怨天尤人,除了替她惋惜垂淚,便是懊惱自責,叫她不堪重負。待在自個兒的房里還好,一出門便收獲無數同情和憐憫的目光。
她受夠了府里的氣氛,也不願到國公府去收獲另一撥同情和憐憫,這才約了沐蘭在外頭見面。
本想跟沐蘭傾訴發泄一番,見了面卻不知從何說起。
能說的話沐蘭早在一開始就都說完了,這會兒也不知拿了什麼來勸慰她,便挑前一陣子參加花宴的趣事兒講給她听,盼著她能開懷一些。
說到李家教訓梁苡薰叫李滄撞見的事,趙重華才露出原有的活泛勁兒,驚呼道︰“天啊,李二公子不會當你是雌老虎吧?”
沐蘭才要說話,盤雲便急匆匆地闖進門來,“姑娘,不好了,那個姓郝的姑娘當街攔下李大人的車馬,說她……說她懷了姑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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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沐蘭還沒如何,趙重華便跳了起來,“你說什麼?誰懷了姑爺……不對,是李二公子的孩子?”
“郝姑娘。”盤雲忖著沐蘭不曾告訴趙重華郝玲瓏的事,便細心地給她解釋道,“她父親同李大人是世交,人沒了,娘倆到京城來投奔,在李府住過一段日子。”
“于是兩個就搭上了?!”趙重華又驚又怒,一雙眼楮瞪得溜圓的,“我原還當他是個好的,現在看來,他比我要嫁的那個混球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玉听她評判李滄還帶出果親王來,趕忙扯了她一把,“姑娘,這是綏川郡主的事情……”
意思是叫她不要瞎摻和。
趙重華哪里听得進去,氣憤地道︰“當初安老太君要給你招贅,他死皮賴臉地上門求親,把你求了去又同旁人勾三搭四,豈有此理!”
沐蘭乍听還很有些吃驚,這會兒卻鎮定下來,問盤雲道︰“這事兒你是打哪兒听來的?”
“滿大街的人都在議論,說李大人已經將那位郝姑娘帶回府里去了。”盤雲答道。
沐蘭眸色微沉,點一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吧,囑咐寶福她們莫亂說話,究竟是怎一回事還未得知。”
盤雲答應一聲退出去。
趙重華瞪了小玉一眼,“還杵在這兒做什麼?你也出去。”
小玉面露為難之色,“姑娘,老夫人囑咐過,叫奴婢寸步不離……”
“老夫人,老夫人,你是我的丫頭還是老夫人的丫頭?”趙重華火氣上來了,“我若想跑早跑了,憑你能盯得住?馬上給我滾出去。”
沐蘭拍了拍趙重華的手,示意她不要發火,又對小玉道︰“你去隔壁找寶福她們玩一玩吧,我同重華說幾句體己的話兒。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小玉也知道趙重華和沐蘭要好,必不會做出連累沐蘭的事情。略一遲疑,便退了出去。
雅間里只剩下兩個人,趙重華說話愈發沒了顧忌,“沐蘭,這種男人要不得。沒成親就同別個搞出孩子來,成了親還不鶯鶯燕燕養一院子,生下一窩庶子庶女?”
見沐蘭不言語,面上也無波瀾,不由得替她急了,“你可關系到你的終身大事,你怎的一點也不著急?”
沐蘭的內心也不並不像面上表現得這般平靜,自打參加過李家花會,李滄對她明顯淡了。以前有事無事地往國公府跑,這陣子只在李夫人的指派下來過兩回,也不曾央著安老太君見她。她還當他瞧見她教訓梁苡薰,對她心生憚意。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她沒打算裝模作樣地藏著掖著,單看李滄能否理解和接受了,給他一段時間消化消化也好。
再沒想到,竟消化出這等事情來。
上回子參加花會,從李滄在李家大門外見到郝玲瓏反應來看,兩個之間應該還沒什麼,不足兩個月郝玲瓏便有了身孕。也就是說,李滄才對她淡了,便立刻同郝玲瓏你儂我儂了。
這種男人的確要不得!
斂了斂心神,對趙重華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數。”
趙重華見自個兒這個局外人義憤填膺了半日,她身為局內人卻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不免有些生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好嘛,你有數,沒數的人是我。”
“瞧瞧,瞧瞧。”沐蘭拿手指點一點她,“我還你當你這些日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把脾氣給養好了,結果還是個毛栗子,踫上一丁點火星子就炸。”
趙重華眉毛一豎,“我還不是替你擔憂?”
沐蘭“撲哧”一聲笑出來,“是是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盡心盡力的好姐姐。”
“都什麼時候了,虧你還笑得出來?”趙重華瞪她一眼,氣也跟著消了,又握住她的手正色地道,“沐蘭,說真的,你到底是怎樣打算的?”
“若情況屬實,那便退親。”沐蘭不假思索地道。
趙重華方才還嚷嚷著“這種男人要不得”,听沐蘭說要“退親”,又勸起她來,“听我娘說李家家教極嚴,李溪那樣乖巧,她哥哥的品性應該錯不到哪里去。這里頭想必有什麼誤會,是那位郝姑娘為了攀上李家的高枝,誣賴李二公子也說不準……”
沐蘭心知誣賴的幾率很小,若無其事,郝玲瓏那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小丫頭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攔截朝中大員的車馬?
她對李滄確談不上有情,當初同意這門親事,不過是抱著矮子里頭挑高個的想法,覺得他這個人還算不錯,可以搭伙過過過日子。可即便不愛,她也不願跟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
趙重華很了解沐蘭,瞧她表情就知道這門親事十有八∼九是要退的了。想到自家的婚事,不由悲從中來,“我原還覺得欣慰,想著我們兩個,至少你能夠幸福,現在倒好……
難道這天底下就沒有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了嗎?”
“好男人肯定是有的,只是我們沒有遇見而已。”叫她的情緒帶染,沐蘭也有些傷感。
趙重華更是落下淚來,“有時想想,活著當真沒多少意思……”
“重華。”沐蘭急忙打斷她,“你可不能起那糊涂念頭。”
“我知道。”趙重華拿帕子拭去眼淚,擠出一絲笑紋來,“你放心,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不然也不會苦撐到今日了。”
沐蘭自家的事情還沒有理清楚,也唯恐說多了趙重華心里更加堵得慌。畢竟她還可以退親,趙重華卻是聖上指婚,這輩子都要跟薛啟禮拴在一起了。
出了這樣一檔子事,兩個都無心喝茶閑聊,略坐一陣,便離開茶樓,各自乘車回府。
進了國公府,沐蘭吩咐寶福幾個先回郁汀閣,自個兒帶著盤雲往佛堂而來,將郝玲瓏當街攔車的事情對安老太君講了。
安老太君原就對李滄這陣子的表現頗感失望,听完臉色陰沉地厲害,連聲音都是冷的,“這件事李家是必要給我一個交代的,你且回去吧,一切自有我替你做主。我們解家的女兒不愁嫁,絕不會讓你受了委屈就是。”
來之前沐蘭還擔心安老太君拿些“賢良大度”之類的教條規勸她,听了這話兒長出一口氣,對安老太君深深一福,“多謝祖母,孫女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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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李夫人一大早便登了門,眼楮里布滿血絲,涂著厚厚的脂粉也沒能遮住眼下那兩片青灰。見到安老太君滿面羞愧和自責,直說自個兒“教子無方”。
安老太君知道她為何事而來,也懶得去裝那份糊涂,“沐蘭昨日在街上听說了貴府的事,回來告訴我,我還當是謠傳,叫她莫胡思亂想。听李夫人的意思,是確有其事了?”
李夫人沒想到是沐蘭先听說的,不由臊紅了臉,“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實在沒有臉面來見太君。
我們家老爺叫氣得犯了舊疾,今兒一大早喝了藥,連粥都不曾進上一口,便強撐著上朝去了。臨走的時候反復叮囑我,一定要過府來跟太君賠罪。
福哥兒年紀小,又生得一副濟苦憐貧的心腸,一時耳根子發軟做下了糊涂事。說到底,都是我們當父母的沒有教好。太君要怪罪就怪罪我吧,千萬莫因那不懂事的小子動怒傷了身子。”
安老太君听她左一句“糊涂”,右一句“不懂事”,話里話外都透出“是郝玲瓏處心積慮勾引李滄”、“李滄只是一時把持不住行差踏錯”的意思來,不禁暗暗皺眉。
誰沒有少不經事的時候,然糊涂也分怎樣糊涂法兒。濟苦濟到床上去,憐貧憐出私子來,解家女兒可不稀罕這樣的“俠義心腸”。
消息坐實,原就存了七分退親的意思,這下連那三分猶豫也沒有了。
“俗話說兒大不由娘,孩子長大了,有自個兒的想法了,當父母的哪能時時刻刻跟在後頭盯著?李夫人莫要太過自責!”
李夫人從這事不關己的話里覺出了不滿,趕忙道︰“我們家老爺說了,綏川郡主紆尊下嫁是我們李家三生有幸,那一個我們定當妥善處置,絕不叫綏川郡主受半分委屈。”
安老太君不為所動,“既懷了你們李家的骨血,理當妥善安置。”
李夫人所說的“處置”,意思是絕不叫郝玲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威脅到沐蘭成親之後的地位,安老太君卻有意曲解成“安置”,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太君。”李夫人有些急了,索性就將話挑明了,“我們家老爺的意思是,那一個無名無分地進了門,生下的孩子也休想佔去一個‘長’字。”
“甭管那位姑娘做錯了什麼,孩子總歸是無辜的。”安老太君淡淡地道,“如李夫人所說,令郎只是一時糊涂。可若做錯了不事補救,拿不出該有的擔當,那便是一世糊涂了。
為令郎和那無辜的孩子著想,李大人和李夫人當慎重考慮才是。”
李夫人叫安老太君一席話說得無言以對,她怎就忘了,安老太君是做過妾室、更因先于正室懷上孩子吃了不少苦頭的人,郝玲瓏如今的境遇同安老太君當年何其相似?所謂同病相憐,甭管是誰先勾引的誰,在安老太君看來,郝玲瓏都是值得同情的,李滄犯的錯才是不可饒恕的。
她跑來明示暗示地貶低郝玲瓏,只會適得其反,叫安老太君認為李滄乃至李家喜歡推諉,缺乏應有的擔當。
她何嘗不知這樣有欠風度,只是太想保住這門親事,急于為李滄辯護,哪曾料到弄巧成拙,再無轉圜的余地。
心知這門親事退定了,也不願低三下四苦苦哀求,對做不成親家表示了一番遺憾,便辭了去。
送走李夫人,安老太君立即吩咐紅玉將沐蘭定親之後李家送來的禮單子找出來。
紅玉剛開始听說李滄和郝玲瓏的事很是氣憤,覺得李滄配不上自家姑娘,安老太君動了真格的,她又覺惋惜了,“……姑娘歲數不小了,同她年紀相當的兒郎十有八~九都定親了,那些個沒定親的不是人有毛病就是門庭里有說道。
退了這門親,再想給姑娘尋摸一個方方面面都挑不出大錯兒的人家也不容易,難不成您還想給姑娘招贅?當初您允了李家的親事,就有不少人說三道四,這回不知又要編排姑娘些什麼。
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李家也說了不會叫那孩子佔了‘長’字,咱們家姑娘又不是壓不住妾室的人……
要不……您再想一想?”
“沒什麼好想的。”安老太君淡淡地道,“去告訴沐蘭,將李家送來的東西理一理,用掉的開了庫房補上,再選個好日子,連同聘禮一並退還給李家。”
說完見紅玉一副還待勸說的樣子,揮了揮手將人打發下去,自個兒歪在榻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退了這門親事,要說她心中沒有絲毫惋惜那是假話。可李家這攤子事兒就是個屎盆子,誰踫誰沾一身味兒。
李家自認為不給郝玲瓏名分,不叫郝玲瓏生的孩子佔去一個“長”字,是在維護沐蘭,外頭人只怕不是這般想頭。好听點兒的,會說李家看重這門親事,不好听點兒的,豈不要說解家仗恃聖上恩寵逼著李家拋棄骨肉?
等成了親,給不給那對母子名分遲早會成為擺在沐蘭跟前的難題。給,憋屈得慌,不給,少不得叫扣上一頂“善妒”的帽子。
李滄亦不是叫人省心的主兒,沒成親便能將旁人的肚子搞大,成了親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到時左一個妹妹右一個妹妹地收進來,受苦受累的還不是沐蘭?沐蘭肩負著國公府的未來,沒有那許多閑功夫替他歸攏妾室偏房,教養庶子庶女。
退了干淨!
要退親的消息傳到郁汀閣,寶福幾個拍手稱快,只有瑞喜愁眉不展,出來進去瞧著沐蘭的眼神里滿是擔憂。
沐蘭的心情倒是平靜的很,非要讓她談一談感想的話,她能想到的只有“解脫”二字。
李滄若是沒有沾惹郝玲瓏,她或許就像當初接受這門親事一樣,想著“入鄉隨俗”,同那些土生土長的女孩子一樣出嫁,然後相夫教子,打理家宅,當一個隨遇而安的賢內助。
她不是沒有嘗試過跟李滄培養感情,可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听擺布。即使做好了“相敬如賓”的覺悟,也能想象得出跟一個不愛的人過一輩子當是怎樣的無趣。
如今要退親了,她不覺惋惜,甚至有些慶幸李滄犯了錯。就像是卸下一個背負了多時的包袱,一身輕松。
她從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加之對這門親事毫無留戀,只有盼著早日了結的。立即吩咐瑞喜幾個放下手頭的事情,對照禮單將李家送的東西理出來。
安老太君那頭也將聘禮清點好了,正準備退還給李家,李滄卻故伎重施,跟當初求娶的時候一樣,跪在了國公府的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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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終究沒有離去,只將身板跪得筆直,似乎是想向人們亦或者向自個兒昭示內心的無愧。
李夫人見過安老太君回去,同李繼業說這門親事保不住了,李繼業大動肝火。先是埋怨李夫人辦事不利,又怪安老太君恃寵而驕,太會拿喬。當然,他最怒的還是李滄,恨不能立時清理門戶,將“那孽障”拖出去打死。
吳尚書正準備向聖上舉薦繼任的人選,一直以來他都對那個位子志在必得。李滄同郝玲瓏無媒苟合已經讓吳尚書頗為不滿,這幾日總是對他冷眼相待。解家若在這個節骨眼上來退親,只怕就不僅僅是冷眼了。
當務之急,是要說服安老太君,挽回這門親事。
李夫人叫他埋怨一通,當即就病了,將宅務交給李大少夫人,凡事不理,一門心思地躺在床上養病。
李繼業知她這病多半是裝的,好聲好氣地央求兩回,李夫人只喊頭疼胸口疼,打定了主意不再管李滄的事。
李繼業無法,只能再去求助成宣大長公主。
薛慧是個眼楮里揉不進沙子的人,當初為解李兩家牽紅線想的是成人之美,如今李滄做出這樣的丑事,她只覺面上無光,哪里還肯幫著說和?反而拿了教養和家風之類的話敲打了李繼業一頓。
李繼業踫了一鼻子灰,愈發氣惱難當,回府便將李滄從祠堂里拎出來罵了個狗血淋頭。罵完將他趕出家門,叫他想法子把親事保住。保不住親事,休想再踏進李家大門一步。
李滄一開始是憤怒的,不是對李繼業,而是對沐蘭。
他自覺已經對沐蘭仁至義盡了,想當初她淪落到只能招贅的地步,是他不畏人言替她出頭,更放下尊嚴跪在解家門外求娶,給了她終身歸宿。她在李家花會上做出那樣的事情,他都不曾嫌棄過她。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何況他還是遭人暗算,被逼無奈,她憑什麼不問青紅皂白就要將他一腳踢掉?
他想要去尋了沐蘭質問一番,當面告訴她,便是要退親也當由他來退。
怒氣沖沖地走在路上,隨處都能听見人們在議論郝玲瓏當街攔車的事兒,更有那認出他的人對著他指指點點。
越走越沒底氣,半路上躑躅良久,到底還是往國公府來了。
于他而言,能否保住這門親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回李家。他若不在,誰來保護郝玲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他這一跪,不是向解家和解沐蘭屈服,他是為自個兒的女人和孩子而低頭。
紅玉听了門上的稟報,左右為難了半日。既有心替沐蘭出氣,叫李滄多跪上一陣,又擔心李滄熬不住離開,惹惱了安老太君,那這門親事就徹底黃了。
猶豫一番,還是往佛堂而來,將李滄跪在門外的事情跟安老太君講了。
安老太君听完冷哼一聲,“隨他去。”
求娶之時,她還覺身為男兒肯為沐蘭屈膝,必是出于一片真心。如今惹出這樣的麻煩又來跪,只會叫人覺得他那一雙膝蓋不值錢罷了。他當解家女兒是那般好擺弄的,跪一跪求了去,再跪一跪便是犯下天大的錯誤也都原諒了?
據她所知,李滄一直叫關在祠堂里思過,今日能夠出現在國公府大門外,即便不是李家大人授意的,也是默許了的。想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挽回親事,未免太小瞧解家,太不將她和沐蘭放在眼里了。
再開口,聲音里便帶出了冷絕之意,“也不必擇什麼吉日了,立馬將聘禮給李家退了回去。”
“夫人……”
紅玉還待再勸,便被安老太君一個手勢止住了,“有人生性陋習難改,原諒了這一回定有下回,沒什麼好惋惜的。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勸。”
紅玉了解安老太君的脾氣,心知此事再無轉圜,應得一聲退出門來。既已決定了,便不拖泥帶水,點了人手,抬上聘禮和自定親以來李家送來的年節儀禮出門而來。
瞧見解家輕易不開的大門霍然打開,李滄還當安老太君要隆重地請了他進去,正待扯了袍擺起身,卻見一行人抬著禮箱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听見圍觀的人群里有誰喊了一聲“解家要退親了”,才明白過來,只覺大腦嗡地一聲,想也沒想便沖上去攔住打頭的人,“停下,都給我停下!”
他現在不是準姑爺了,可也還是官宦人家的貴公子,領隊的人不敢同他沖突,只得叫停了隊伍,打發小廝報給紅玉知道。
這門親事沒了指望,紅玉對李滄便只剩下厭憎了,“他只身一人,攔得住隊頭還攔得住隊尾?只當他是塊石頭是棵樹,繞開了走便是。”
小廝麻利地傳下話去,領隊沒了顧忌,揮一揮手,隊伍又挑箱抬擔地向前行去。
這些人大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護院府丁,各個身強體壯,又在陸辛手底下操練了一些時日,俱都會些拳腳功夫,站著不動便氣勢森森,動起來更是如雲蓋頂。李滄張開雙臂站在那里,感覺自個兒像極了螳臂當車的小丑。有心罷了,這般灰溜溜地退下定會遭人恥笑;有心攔阻,憑他這副細瘦的身板又能擋得住哪個?
左右為難之際,圍觀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喧雜聲中有一個人的聲音格外響亮,“是解家姑娘,解家姑娘回來了!”
李滄先是一愣,隨即記起沐蘭經常出府。想是拋頭露面的回數多了,叫人認了出來。此時也顧不得去考慮未婚妻叫人圍觀是否妥當,只想抓住這個機會勸說沐蘭回心轉意。立時撇開送還聘禮的隊伍,朝人群張望的方向奔去。
瑞喜掀開車簾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叫黑壓壓的人頭唬得小臉發白,“姑娘,咱們府里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沐蘭眉頭緊蹙,一道出去一道回來的,她哪里知道出了什麼事?方才剛剛轉過街角,人群便呼啦啦地圍過來,將馬車四面堵了個嚴實,想掉頭離開再打發盤雲回來探一探都來不及。
正在心中做著各種不祥的猜想,便听車外有人喊道︰“李二公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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