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斗锦绣
作者:纳兰三变
正文
第一章 雨夜惊魂 第二章 各有打算 第三章 各施手段 第四章 趁机出府
第五章 邋遢劫匪 第六章 如此疗伤 第七章 同行风波 第八章 发现秘密
第九章 姨母崔氏 第十章 入住王宅 第十一章 谁嫌命长 第十二章 插手查探
第十三章 规矩如屁 第十四章 锦绣帖 第十五章 青春少艾 第十六章 准备赴宴
第十七章 半夜挨揍 第十八章 险些误事 第十九章 急中生智 第二十章 见了锦绣
第二十一章 山顶对弈 第二十二章 不可小觑 第二十三章 夜探居处 第二十四章 王馥套话
第二十五章 后园赏舞 第二十六章 气势压人 第二十七章 雪姬秘事 第二十八章 发现秘图
第二十九章 窗外有人 第三十章 撂倒两个 第三十一章 铩羽而归 第三十二章 一颗珠子
第三十三章 唇枪舌剑 第三十四章 困惑难解 第三十五章 还珠 第三十六章 挑拨
第三十七章 无赖行径 第三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三十九章 连环套 一 第四十章 连环套二
第四十一章 人心 第四十三章 如此大礼 第四十四章 准备就绪 第四十五章 谢姜 回礼
第四十六章 甚是合宜 第四十七章 相邀初一 第四十八章 担忧 第四十九章 去或不去
第五十章 托病之计 一 第五十一章 托病之计 二 第五十二章 借参杀人一 第五十三章 借参杀人二
第五十四 拿定主意 第五十五章 应邀 第五十六章。 同车 第五十七章 城门惊马(求月票)
第五十八章 救命之恩·理应捅刀一 第五十九章救命之恩·理应捅刀二 第六十章 僵局(求订阅) 第六十一章 如何了局
第六十二章 李代挑僵 第六十三章 诱人杀己 第六十四章 诈死之策 第六十五章 维护之意
第六十六章 书房秘话 第六十七 噩耗【求订阅】 第六八章 血肉相连【求订阅】 第六十九章 谢姜献策【求订阅】
第七十章 男扮女装 一 第七十一章 男扮女装 二【求订阅】 第七十二章 信任【求订阅】 第七十三章 交锋【求月票】
第七十四章 乳名霍狗【求订阅】 第七十五章 夜奔 第七十六章 遭遇狼群【求月票】 第七十七章 狼吻【求月票】
第七十八章 惊魄【求月票】 第七十九章 脱险 第八十章 求情 一 第八十一章 求情 二
第八十二章 顺水推舟 一 第八十三章 顺水推舟 二【求月票】 第八十四章 暗语 【求月票】 第八十五章 上当 【求月票,月票】
第八十六章 应对之策 一 第八十七章 应对之策 二【求订阅】 第八十八章 手段一 第八十九章 手段二【求订阅】
第九十章 他的温柔【求订阅】 第九十一章 郊野暂别 第九十二章 拒之门外【求订阅】 第九十三章 僵持一【求订阅】
第九十四章 僵持 二【求订阅】 第九十五章 绝世美人? 第九十六章 相见无恙【求订阅】 第九十七章。 不知道【求订阅】
第九十八章。 诡计【求订阅】 第九十九章 宴无好宴一 第一百章 宴无好宴二 第一百零一章 烫着了么?【求订阅】
第一百零二章 踪迹泄露【求订阅】 第一百零三章 虚实诡道 一 第一百零四章 虚实诡道二 第一百零五章 试 探
第一百零六章 反应【求订阅】 第一百零七章 假 戏【求订阅】 第一百零八章 真 做【求订阅】 第一百零九章 暗刺【求订阅】
第一百一十章 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实目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喜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 端倪一
第一百一十四章 端倪二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意 一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意 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滕妾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雨夜访客 【求订阅】 第一百一十九章 软硬兼施【求订阅】 第一百二十章 只为相见【求月票】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愫【亲月票】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下马威一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下马威二 感谢各位书友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马威 三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下马威 四【求订阅】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先损其一 一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先损其一 二【求订阅】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先损其一 三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惊世绝艳 第一百二十九章 疑 心 第一百三十章 隔墙相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见赵凌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背后真相一【求月票】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事情真相 二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事情真相 三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伏 脉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闺房夜探 第一百三十七章 计 定 【求月票】 第一百三十八章 前 奏 【求……】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明 争
第一百四十章 前尘往事【求订阅】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出手 一【求订阅】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手 二【求订阅】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离间之计 一【求月票】
第一百四十四章 离间计之 借手痛殴 第一百四十五章 离间计 之 暗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抛砖 【求订阅】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引 玉【求订阅】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杀手锏 一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杀手锏 二 第一百五十章 过关 【求订阅】 第一百五十一章 突 变 【求月票】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有 备 第一百五十三章。窥 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孰轻孰重。【一更】 第一百五十五章。母 女 【更二】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喜一恶 第一百五十七章。困局 一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困局 二 第一百五十九章 趁雨打劫
第一百六十章 以逸待劳 一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以逸待劳 二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以逸待劳 三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将计就计 一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将计就计 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将计就计 三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何人入瓮 一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何人入瓮 二
第一百六十八章 曾订姻盟 一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曾订姻盟 二 第一百七十章 煮成“熟”饭 一 第一百七十一章 煮成“熟”饭 二
写在第一百七十一章之后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还是生米? 第一百七十三章 掳人者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四章 沼地袭杀 一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沼地袭杀 二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以身相护 第一百七十七章 重 伤 第一百七十八章 生死契阔 一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生死契阔 二 第一百八十章 生死契阔 三 第一百八十一章 柔情似“火” 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柔情似“火”二
第一百八十三章 柔情似“火” 三 第一百八十四章 柔情似“火” 四 第一百八十五章。柔情似“火” 五 第一百八十六章 田庄来人 一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田庄来人 二 第一百八十八章“ 阉人”招蜂 第一百八十九章。如此应对 一 第一百九十章 如此应对 二【求订阅】
第一百九十一章 榻间叙话 【求订阅】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釜底抽薪 一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釜底抽薪 二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釜底抽薪 三
第一百九十五章 蒙了半截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出气筒子 第一百九十七章 疑惑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好大阵仗 一
第一百九十九章。好大阵仗 二 第二百章 好大阵仗 三 第二百零一章 一言退之 第二百零二章 月黑头【求月票】
第二百零三章 鬼魅伎俩 一 第二百零四章 鬼魅伎俩 二 第二百零五章。局中局 一 第二百零六章 局中局 二
第二百零七章。身在局中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两方探话 第二百二十九章 撑 腰 一 第二百三十章 撑 腰 二
第二百三十一章 祸水东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帖约天下雅士 第二百三十三章 倾城墨宝 一 第二百三十四章。倾城墨宝 二
第二百三十五章 势不可挡 第二百三十六章。 旖旎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大宗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圈套与反套儿
第二百三十九章 轻拿轻放 第二百四十章 谁为刀俎 一 第二百四十一章。谁为刀俎 二【加更】 第二百四十二章。谁为刀俎 三
第二百四十四章 谁为鱼肉 一 第二百四十五章。谁为鱼肉 二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死由命 第二百四十七章 富贵在人
第二百四十八章 自作孽不可活 第二百四十九章 群起而攻之 一 第二百五十章 群起而攻之 二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速之客
第二百五十二章 计将安出 第二百五十三章。浑水摸鱼 一 第二百五十四章 混水摸鱼 二 第二百五十五章 混水摸鱼 三
第二百五十六章 结。籽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上屋抽梯 一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上屋抽梯 二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明暗三局
第二百五十九章 隔岸观火 第二百六十章 四面围堵 第二百六十一章。霹雳 第二百六十二章 怒 火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何人凭窗相守 第二百六十四章 峰回路转 第二百六十五章 玄机玄虚 第二百六十六章 借事借势
第二百六十七章 风起云涌 第二百六十八章 众矢之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尘 埃 第二百七十章 一言之惊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世事如尘 第二百七十二章 暗流汹涌 第二百七十三章 粉墨登场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诈计连环 一
第二百七十五章 诈计连环 二 第二百七十六章 诈计连环 三 第二百七十七章。乍起风波 第二百七十八章 自伤一千
第二白七十九章 心生去意 第二百八十章 海阔天高 一 第二百八十一章 海阔天高 二 第二百八十二章 海阔天高 三
第二百八十三章 相思否 第二百八十四章 空山新雨后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天气晚来秋 第二百八十六章 半途袭杀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终究太晚 第二百八十八章 打草惊蛇 一 第二百八十九章 打草惊蛇 二 第二百九十章 抽丝剥茧
第二百九十一章 端倪初露 第二百九十二章 敲山震虎 第二百九十三章 山重水复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临行祭刀 一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临行祭刀 二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临行祭刀 三 第二百九十六章 伊人何处 第二百九十八章 终于得见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何以灭火 第三百章 双双坠崖 第三百零一章 虚惊一场 第三百零二章 龙凤呈祥 一
第三百零四章 龙凤呈祥 二 第三百零五章 杀无赦 一 第三百零六章 杀无赦 二 第三百零七章 肃清内外
第三百零八章 醉翁之意 第三百零九章 在乎他处 第三百一十章 私逃之罪 第三百一十一章 围魏之策
第三百一十二章 灰头土脸 第三百一十四章 深夜急诏 第三百一十五章 暗藏杀机 一 第三百一十六章 暗藏杀机 二
第三百一十七章 携子入宫 第三百一十八章 龌龊心思 第三百一九章 诡异绿火 第三百二十章 出来收场
第三百三十一章 花宛“审讯” 第三百二十二章 诬赖之计 一 第三百二十三章。诬赖之计 二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夜见田劲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天下赌局 一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天下赌局 二 第三百二十七章 秘 密 一 第三百二十八章 秘密 二
第三百二十九章 狡兔三窟 第三百三十章 谁是跗骨之咀 一 第三百三十一章 谁是跗骨之咀 二 第三百三十二章 回颖河
番外一,十年伏局 番外二 情愫 番外三 番然悔悟 番外四 不是结局的结局
正文 第一章 雨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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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雨夜惊魂

    夜色漆黑,一道道闪电,撕开了乌云沉沉的天幕。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玉京偷偷出了闲鹤堂,一路溜着墙根儿往断云居跑,直到看见断云居的大门,停下来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幸亏那两个歹毒嬷嬷去衍地了,要是叫她们看见我在外头…"说了这些,忽然弯腰提起裙角儿“哎…得赶紧去告诉二娘子…"

    嘴里嘟囔着,玉京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断云居。

    “二娘子…二娘子,哎呀"玉京进了厅门,扫眼没有看到谢姜,顾不得甚么规矩不规矩了,扯住寒塘:“二娘子呢?二娘子不在屋里么?"

    “咋呼甚么,瞧你急癫风似的"寒塘翻了个小白眼儿,抬手指了指寝房,细声道:“这个时辰,二娘子不在厅里写字,就是倚在床榻上看书,你怎么忘了…"

    不等寒塘说完,玉京转身往寝房里冲:“哎呀,二娘子,出事了,二夫人在闲鹤堂同大夫人吵起来了…"

    这样一咋呼,寒塘…暮雨…北斗三个人跟着进了里屋。

    谢姜放下书卷,皱了眉问:“好好的,阿娘怎么会跟大夫人吵架?"

    私底下,谢姜总是叫二夫人阿娘。二夫人是谢府主子谢怀谨明媒正娶的庶夫人,又极得宠爱,谢怀谨不说谢姜坏了规矩,旁人更不敢多嘴。

    喘了口气,玉京压了嗓音道:“奴婢去闲鹤堂找紫桑,谁知道里头闹哄哄的,廊下的小丫头都跑的没影…"

    咽了咽口水,招手让寒塘三个往近处来些“奴婢听出是二夫人的声音,正好房外一个人也没有,费嬷嬷张嬷嬷又出了远门,奴婢扒着窗子听…听见二夫人说甚么…好人家?真是好人家,怎么不送大娘子去,说的再好听,不还是哄着二娘子给人做妾…"

    就这一句,四个人瞬间明白过来。大夫人要将谢姜送去给人家做妾,二夫人不愿意。平日里二夫人当谢姜心肝肉似的看着护着,大夫人做出这种事儿,别说吵架,急眼了说不定会下手。

    闲鹤堂是大夫人的地盘儿,二夫人跑到那里去,不定要吃多大亏,再者…能压制大夫人赵氏的家主谢怀谨,去了新都交接公务,还要一两个月才回来。

    四个婢女巴巴的瞅谢姜。

    谢姜脸色发白,起身吩咐:“暮雨…拿把伞来"说了这些,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我去看看…"

    暮雨掀柜子找伞,玉京追到厅门外,道:“奴婢跟二娘子去"抬手扶了谢姜。暮雨拎了两把伞出来,回头对寒塘北斗道:“你们两个留下来看院子罢,烧了热水准备着,等会儿二娘子回来好泡澡"

    说了这些,眼看玉京扶着谢姜出了院门,忙追了上去。

    天气又潮又闷,让人几乎喘不过来气。三个人哪还管甚么仪态举止,磕磕绊绊往闲鹤堂跑。

    低空断云居挨着花园子,在谢宅的最后头。三个人穿过几株桂树,经过杨氏甄氏住的挽秋思,又经过谢律住的清泉小筑,一路往前头走。

    眼看就要下雨,諾大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三个人紧赶慢赶到了闲鹤堂,守门的粗使妇人不在,倒也省了通报,谢姜扶着玉京直接进了大门。尖锐的吵闹声从小厅里传出来,因为隔得远,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掌管后宅的大妇同受宠的二夫人斗……得罪谁相宜谁都落不了好,底下这一干子人,当然是能躲就躲。

    谢姜脸色苍白,额头上鼻子尖儿上尽是细细的汗珠。徽徽喘了口气,扶了玉京蹬上廊前的石阶。厅门虚掩着,暮雨赶前两步,手刚挨住门扇儿,屋里“咣噹"一声巨响,

    好像是桌子,柜子之类的倒在地上,三个人吓了一跳。

    二夫人略有些嘶哑的声音传出来:“…胭脂头前那个大子养不活,我不怪你,你总想庶子不能生到嫡子前头,派了人下药……"说到这里,二夫人一噎,顿了片刻,又道“如今我跟前儿就只得胭脂一个,当她心肝儿一样看,你想推她进火坑…哼!休想"

    谢姜小名儿叫胭脂,这个时候…话题中心自然是她。

    大夫人阴沉沉接话:“甚么火坑,你想多了。琅琊王氏门庭显赫,旁人想去,还不够格儿呢…"停了一瞬,阴阳怪气接了一句“要不是长了一张可人疼的脸子,兴许人家还看不上,我这是为你好…"

    “甚么琅琊王氏,甚么门庭显赫,当我是傻子么?"二夫人起了急,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三个人在门外听着真真切切。

    “一个王氏旁支庶子,游手好闲不说,府里头光姬妾小郎就养了几十个,何况这人三十好几,胭脂才多大…十来岁啊…"二夫人越说越气,“你这个恶妇,我跟你拼了……"

    屋里“踢哩咣啷"一通乱响,二夫人动了手。

    不管男主子怎么宠,也不管谁对谁错,规矩就是规矩,小老婆跟大妇缠架,一定是小老婆受罚。杖刑…藤鞭…跪几天几夜…大夫人再闹到族里,说不定一根白绫子扔下来……

    大夫人赵氏出身衍地赵家大族,朝里远亲近亲,做官的百十个人,就凭这个,族里也会保全赵氏脸面。况且…嫡母安排庶女的婚事,说出去谁也挑不出丁点儿错处。

    阿娘要是不在了,自已还活个甚么劲儿,谢姜一时万念俱灰,猛的挣开玉京,推开门进屋。二夫人举着个百子千孙的石榴瓶…大夫人拿了根鸡毛掸子……

    “咣噹"一响,两个人扭头看了过来。

    谢姜柔声道:“阿娘…把瓶子放下,为着这么点子事儿动肝火,不值得"说了这句,扭脸看了赵氏,细声问:“夫人,非得要我去王家么?"

    此时此刻,谢姜不仅大大方方喊二夫人阿娘,对大夫人赵氏,竟然连母亲也不愿再尊一声。

    老的仗着受宠,整天蹬鼻子上脸,现在小的又做出这付鬼样子。赵氏心里火气直窜,尖声喝斥:“你怎么学的规矩,忘了尊卑了么…"斜了眼二夫人,咬牙道“我已经应下了,回去准备罢,这月初十,王家过来抬人…"

    这月初十,还有九天。赵氏无伦如何,都要在谢怀谨回来前,将谢姜送出去。

    谢姜回头看了眼玉京暮雨。

    两个人只觉得这一眼……无波无澜,仿佛带了几分绝望,又好似…笃定…

    笃定不会去王家作妾一样。

    玉京隐隐有些不安,上前扯住谢姜,低低唤了声:“二娘子……"

    “没事,好好照顾阿娘…"谢姜推开玉京,扭了头看赵氏,细声道“既然应了王家,想来就算没有我,夫人也会应诺。阿娘吃的苦,我从小看到大…"顿了顿,直直盯着赵氏,谢姜一字一字道“做妾…我…不…去,听见了么?我不会去的…"

    前半句一字一顿,后一句就成了轻声呢喃。

    玉京心里害怕,刚想抻手,谢姜低头往房柱撞了上去,去势猛…且快,显然是下了决心。暮雨在门口不及进来,玉京扑上去只碰到片衣角儿,尖叫声里“嘭"的一声钝响,屋子里刹时死静。

    又“砰"的一声,二夫人扔了石榴瓶扑了过去:“快快…哦…傻胭脂,快…拿帕子,快叫人…"二夫人拿了帕子捂在谢姜头上,血很快浸湿了帕子,不一会儿,青石地面上就洇湿了一大片。

    暮雨转身奔出门去“我去叫崔管事"

    事情急转直下,赵氏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娇怯怯的小姑娘,连说话都慢声细语从不敢大声,竟然会有这么烈的性子,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反抗。

    嫡母逼死庶女,受罚不受罚先不说,名声算是完了。

    屋里静的吓人,只有血嗒嗒滴在地上,脆脆的响声。

    看着二夫人搂着谢姜,又是亲额头,又是贴脸颊:“阿姜哦,胭脂…阿娘带你走好么,只要你睁开眼……"

    赵氏捂住嘴,眼前一阵阵发昏。

    谢姜的身子终究凉了下来。

    二夫人呆呆坐在地上,低头看了怀里满是血污的小脸儿,仿佛失了魂儿。

    一道闪电从天空直划到窗前,随之炸雷响起,房子震了一震。

    二夫人惊醒过来,将谢姜交给玉京,哑声道:“抱着二娘子,地上冷……"低声吩咐了这句,站起身来看了赵氏“胭脂死了,我还活着做甚么…"抬手从发髻上拔了根花簪,纵身扑了过去,嘶声喊道“我要你给胭脂偿命…你这个毒妇,逼她死…我要你死…"

    赵氏知道这事做的不光彩,二夫人一来,就将几个贴身丫头打发了出去。赵氏以为,就算二夫人气愤恼怒,大不了吵一场,压根儿想不到她会不顾一切动手。

    二夫人状若疯颠,拿了簪子追着赵氏,劈头盖脸一通乱刺…

    电光一闪,又一道雷炸在屋顶上,“呼啦啦"一阵碎响,仿佛是瓦片掉了下来。

    大雨倾泄而下。

    赵氏脖子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边绕着柱子躲避,一边尖声叫喊:“来人,快来人,抓住这个疯妇…"

    雨声哗哗作响,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进来。

    玉京搂着谢姜,别说这时候騰不开手拉架,騰开手了也想上去抓两把。这时候看着二夫人打赵氏,正看的解恨……

    “哎哟……疼死我了"谢姜睁开眼,转转眼珠儿看了玉京,嗔道“玉…京么,快喊…她娘住手…"

    玉京唬了一跳,瞄了眼四周,颤声问:“二…二娘子哎,你没有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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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各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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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甚么二,死了…还能跟你说话么?"谢姜动动手指脚趾,暗暗叹了口气,有点儿发僵,捂几天还能凑合着用。再转转眼珠儿看了一圈儿,二夫人扬着花簪子满屋子追赵氏……

    谢姜又叹了口气,这回是幽幽叹出了声儿,这算个甚么事啊,明明在上边儿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的再滋润不过,偏偏碰到抽签子下来历练。看看…来了就一个乱摊子,庶女不说,还要给人做妾,惨呐。

    好在有个老娘舍命护着,算了,认了罢。

    费了老鼻子劲才够着玉京的袖子,谢姜弱弱道:“快喊…我活过来啦,再晚,她娘就害了人命了"

    这人一时半回儿的转变不过来角色,好在如今说话上气儿接不住下气儿,玉京也没有听出来哪里不对。只是死了的人冷不丁活了过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姜气若游丝,可怜兮兮拽了玉京的袖子不撒手:“快喊…别让她娘…害…害了人命…"

    二夫人要是将赵氏戳出个好歹来,断云居和新雨楼两个院子里的人,谁也落不着好果子吃。玉京回头喊道:“…二夫人,二娘子她……"

    二夫人头也不回,恨声道:“我知道…二娘子没了,她没了……"前一句咬牙出口,后边三个字儿就带了哭腔。

    “不是,二娘子活过来了,她说…她娘住手"玉京一急,搬出了谢姜。

    这法子果然有效,二夫人松了赵氏,跌跌撞撞扑了过来:“胭脂她…没有死么,她缓过来了么?"

    谢姜弱弱点头:“嗯…缓过来了…"喘了两口气,可怜巴巴求二夫人“咱们…回去…裹伤好不好…"再耽搁下去,恐怕血都流干了,她可不想整天病怏怏的躺在床上。

    刚刚身子都冷了,这会儿又小猫崽似的哼哼唧唧开了口,二夫人欢喜的不知道做甚么好,柔声哄道:“好…好,咱们回去…回去…"抬手擦了脸颊上的泪,接过谢姜揽在胸前,吩咐玉京“你去找谢管事,就说…大夫人逼二娘子当妾,二娘子撞了柱子…"

    玉京眨巴眨巴眼晴,问道:“就说这些么?"二夫人瞟了眼赵氏,道:“让他给夫主传信儿,就说我要带了阿姜回栎阳"

    栎阳崔氏是二夫人的母家。

    封国律令,嫁出门的闺女回母家,必经夫主、当家主母或年满十岁的大子应允,否则,按私逃论。玉京心知二夫人气的狠了,又想不出来该怎么劝,只好道:“等二娘子回了断云居,奴婢再去找谢管事罢"

    不知道赵氏将几个贴身丫头支到哪里去了,按说就算是下雨,厅里闹这么大动静,也该有人回来,可是到现在,屋子外头连个人影都没有。自己要是走了,留下昏昏沉沉的谢姜和二夫人两个…玉京扭脸去看赵氏。

    香檀雕百草的隔屏倒在地上,大圆桌四脚儿朝了天…赵氏腰背挺直,端坐在房屋正中的鼓凳上,冷冷望着门外……

    弄到这般地步,赵氏顾不上二夫人说甚么做甚么。她得赶紧想辙善后。

    瞄了几眼赵氏,玉京回过头来道:“二夫人,把二娘子抱到奴婢背上,奴婢先背她去廊下等着,咱们赶紧回断云居…"意思很清楚…趁着闲鹤堂的人不在,赶紧回自已地盘儿。

    零星儿的雨丝随风飘进来,屋里寒浸浸的。

    抱起谢姜,二夫人低声吩咐:“你撑伞,咱们带胭脂回去"怀里的二娘子刚刚还张嘴说话,这会儿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二夫人生怕她再一口气上不来。不管下雨不下雨,找大医裹伤要紧。

    两人费劲巴拉挪出了院子。

    幸好刚出了院门,管事谢元领人抬了轿子来,暮雨浑身湿淋淋跟在后头。谢元见了这种情形,顾不上施礼,上前掀了轿帘,沉声道:“二夫人,仆已派人去请了大医,想来一会儿就到"转头吩咐两个粗使仆妇“接住二娘子,小心着些…"几个人七手八脚抬了谢姜,往断云居跑。

    闲鹤堂大门外,只余下哗哗雨声。

    赵氏静静坐在厅里,不但腰背仍是挺的笔直,连面部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冷漠木然,仿佛还有几分狠厉。

    赵氏是谢家宗族与衍地赵氏联姻嫁进的谢家,二夫人崔氏却是谢怀谨亲自求来的。

    栎阳崔氏的老夫人,与观津崔氏的老夫人是表姐妹。

    观津崔氏不仅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门下名人雅士多不胜数,连女儿们也知礼恭仪,堪为典范。当时的氏家大族,都以娶崔氏女为傲。二夫人在闺中,不但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儿,其礼仪风范在观津崔氏里也排得上号。

    这样一个人,当真带了受伤的闺女回母家,赵氏一定声名扫地。

    虽然脸上一付冷漠镇定,赵氏心里其实有些发慌。院门“吱嘎"一声,赵氏的贴身婢子秋水和鸣蝉匆匆进了院。

    扫眼看了屋内,秋水惊呼道:“夫人,这是……"屋子里桌倒屏翻,怎么看都像是刚刚经历过“战火"。

    赵氏皱了眉,不耐道:“怎么就你回来了,费嬷嬷张嬷嬷呢?"主子避而不答,秋水极有眼色的转了口:“鸣蝉在后头,奴婢怕夫人着急,先过来回禀……"

    母家二兄新添了孩儿,赵氏派了两个贴身嬷嬷去送贺礼,原定今天回到新郚。谢府所居的新郚郡与衍地均临着淮河,因此两个嬷嬷搭船走水路,下午晌,赵氏打发秋水鸣蝉两个去城外接人,哪知道半夜了才回来。

    听秋水话里的意思,竟然没有接到两个嬷嬷,赵氏低声问:“怎么回事?"问了这句,转眼瞅见鸣蝉,吩咐道:“叫丫头进来收拾屋子,碎了的摆设玩意儿找东西补上"

    鸣蝉屈膝施礼,转身出了屋。赵氏起身往寝屋去:“进里面说…"

    两个人进了内间。

    内间里仅点了一盏笼纱灯,一屋子昏昏暗暗。秋水不等赵氏发问,低声道:“奴婢两个在埠口没有见到两个嬷嬷,找个经常跑衍地的船家问,说是那边下了好几天雨,兴许船半途靠了岸…"说了这些,秋水住了口。

    赵氏只觉得脖颈上火烧火燎,忍了疼,沉声问:“纵是接不到人,问清楚了回来也就是了,怎么耽搁到这个时候?"

    下午到现在三四个时辰,埠头离新郚城只十来里路,两个人竟然磨蹭到夜里。要是两个人在身边儿,赵氏怎么会吃这么大的亏。

    听出来赵氏带了火气,秋水答话更加小心:“奴婢们回来的时候,下了大雨,车轮子崴在泥里,等了好久,才等到有人路过…赶车的阿怀央人拽出来"

    赵氏定定看了秋水,直看得她低下头去,方低声开口:“这几天多看着些新雨楼那个"想了想不放心,又道“紫桑几个去了挽秋思,你去看看,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说了这些,满脸不耐的摆手“去吧,再请赵大医过来一趟"

    晚饭过后,甄氏的贴身丫头阿莲来了闲鹤堂,淌眼抹泪的说甄氏病的已起不来榻。甄氏是赵氏怀身子时,给谢怀谨买的姬人,素来看她眼色行事。赵氏便派了贴身丫头紫桑,秋离去了甄氐住的挽秋思。

    这些人,临到用的时候,一个个跑的没有影子。赵氏浑然忘了,猜到二夫人会来找茬,将她们支出去的是自己。

    秋水不敢再问,低声道了是。

    闲鹤堂闷闷沉沉,一干子人唯恐惹到赵氏,个个说话压着嗓门儿,低空断云居里却是端水的,更衣的…叽叽喳喳翻了天。

    大医给谢姜裹了伤,捏着她的手腕诊了半天脉息,含糊道:“那个…就是失血多了,得好好养养…嗯…多煮些血羹,参汤补补…"嘴里说着,一边儿偷瞄谢姜的脸色。大医心里纳闷,按说头上那么大个窟窿…这个小娘子怎么除了脸色白些,身子虚些…活的好好的呢?

    二夫人捏着帕子擦泪,哽咽道:“多谢大医,二娘子性子好…脾气好,要不是…怎么会寻死"妨似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噎了几噎,道“看我,怎么说这些。玉京,引大医去抓药"

    给谢姜裹伤的时候,大医就看出来不对。再不小心也磕不住头顶,这个位置有伤,不是旁人砸破的,就是自已撞的。大家族里龌龊事儿多,大妇狠厉些,做妾的就更不好混。

    大医道了谢,随玉京出了内室。

    谢姜躺在床榻上,眯缝着眼看二夫人,心里感概,这个当娘的不光强悍,脑子也好使。她这么说一半儿掖一半儿,外人反倒更会好奇,等会儿丫头再透一些出来,做医者的进出各个府邸,带说不说的,大夫人阴狠的名声就会传出去。大医出门的时候,可是一脸同情来着。

    二夫人可不知道谢姜想甚么,回身坐在床榻上,掖掖被角儿,低声道:“胭脂…不要怕,过两天阿娘送你去舞阳,你不是想找阿至玩么…"

    二夫人的同胞阿姐嫁到了舞阳城王家,两家素来亲厚,这次赵氏将谢姜许给王家旁支做妾,还是这个姨母先得了消息,派了人给二夫人送信儿。赵氏应允王家,原本就没有打算让二夫人知道。

    谢姜半眯了眼哼唧:“阿娘不是要带我回栎阳么,怎么又去姨母家…"

    二夫人的心都要化了,摸摸谢姜的小脸儿,柔柔道:“大夫人母子绝对不会放我出府,阿娘说去栎阳,不过是想让她看紧阿娘,疏忽你,这样子…你好走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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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各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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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夫人的声音低低柔柔,说不出的温和亲昵。谢姜暗暗叹了口气,好在那个小姑娘己经投胎转世,这次做了嫡女,自已面对她娘的时候,也能少些愧疚。

    谢姜费劲巴拉握住二夫人的手,弱弱道:“那…我走了,阿娘怎么办,大夫人会愿意么?"

    “乖女…"二夫人抿嘴笑了起来,低声道“只要你不在府里,阿娘就没甚么怕的。衍地赵氏虽然强横,离观津崔氏可差的不是一星儿半点儿"

    说了这些,看谢姜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晴,听得专注,不由解释:“这么大事儿,谢管事一定会禀报给你阿父,嗯…他处置也好,交给族里也罢,总之阿娘吃不了亏就是"说了这些,抬手点点谢姜的鼻子尖儿,嗔道“小孩子家家的,莫操心这些,万事有阿娘在,你只管养好身子等着罢"

    谢姜老老实实在床榻上躺了五天,第六天下午晌,只觉得再躺下去,浑身都要散了架,便哼唧寒塘:“你看看,我背上痒痒的…是不是长出来草了"

    往常做事循规蹈矩,说话从不高声的小姑娘,这一撞竟然改了性子,不光粘人耍赖甚么都用,连说话都变了调调。

    几个人只顾着欢喜,谁也没有往旁处想。

    寒塘扑嗤笑出声来:“二娘子,莫逗奴婢了"扭脸看看门口没有人,悄声道“二夫人让奴婢给你说一声,等会儿大医来给二娘子探脉,装的严重些"

    近几天二夫人天天出府,不是去哪个山旮旯里找起死回生的神药,就是央人介绍有名望的大医,新郚城里,渐渐有谢府大妇阴虐庶女的风声传出来。赵氏气的将看府门的仆从换了几个,可是再换,总不能挡住二夫人寻医问药救闺女。

    逼人寻死也就罢了,重伤还不让医治,这个歹毒帽子,赵氏真不敢戴,于是想了辙…亲自请大医来给谢姜诊脉看伤。

    赵氏打算的很好,找个熟悉的大医,多给些钱财,诊过谢姜之后,重了往轻了说,轻了往小了说,这样…贤良大度是不敢想了,日后对谢怀谨对族里总有话解释。

    谢姜猫儿似的嗯了一声,弱弱道:“本来就很严重,哎呀…那么老大一滩子血,要不是挂心阿娘,说不定缓不过来…"

    当时的情形,玉京暮雨两个人现在说起来仍然无比后怕。寒塘拍拍被盖,轻声安慰道:“别怕,这么些人在这儿,总不会再让你做傻事"说到这里住了声,凝神听听外头,压下了嗓音“二娘子先歇歇,恐怕大医来了"

    放下床帐,寒塘悄没声儿的站到了门口。

    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赵氏引了个廋肖的男子走进内室,秋水秋离两个垂手跟在后头。

    赵氏扫了眼床榻上的谢姜,抽出帕子沾了沾眼角儿,缓声道:“这傻女,我就说了几句,哎…赵大医请,仔细给看看,要是没有大碍,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的十二分真心,一是透露谢姜刁钻任性,嫡母说两句就寻死觅活,二是提醒医者…最好没有事。

    赵大医连连点头:“夫人放心"

    寒塘搬了鼓凳放在榻边,赵大医坐下来伸手捏住谢姜搭在榻沿的手腕子,闭上眼诊了半晌,扭头看了寒塘道:“掀开帐子,我看看小娘子的伤处"

    寒塘闷声掀开床帐。

    被盖直裹到下颏,谢姜只露了张小脸儿在外头。赵大医凝神看了几眼,不由的心里发凉,榻上的小娘子面色青白发灰,不光带了层死气,出气儿进气儿也是断断续续,微弱的很。

    手伸了几伸,赵大医终是不敢查验谢姜头上的伤口。

    要是一查一验,谢姜在他手上断了气儿…不用旁人出手,赵大医往后别想再吃医者这碗饭。

    示意寒塘重又放下床帐,赵大医站了起来,思忖半晌,还是决定说实话:“这位小娘子…唉!就算寻了灵丹妙药,咳…恐怕也没有几天…"

    瞄了眼赵氏瞬间阴下来的脸色,赵大医躬身施了一礼:“那个…有人家今日复诊,咳…告辞"

    目的落了空,赵氏心里又是烦燥又是生气,强笑道:“谢谢大医,秋离…还不给大医拿诊金"

    “不用,这点子小事,用不着客气"赵大医连诊金都不要,径自出门。赵氏紧追两步,低声问:“赵大医,二娘子她,真的严重么?不过就磕到柱子上头,哪里会…"

    话只说了半句,赵大医截住话头,低声劝道:“同是本家才多说两句,夫人可别恼"回头看了身后,见只有赵氏的两个丫头跟着,压下嗓音“…这个小娘子,已没有多少日子好活,夫人还是赶紧想法子…莫等谢家主回来,同你闹生份了……"

    虽然话说的含糊,意思却清楚的很,二娘子死了,敢紧想辙应付当家的罢,要是人家阿父回来,子嗣撞死了一个,不跟你闹腾才怪…

    说了这些,赵大医拱手一揖,头也不回跨出门去。赵氏呆站了片刻,扫眼一瞄院子里,压抑了几天的火气騰騰窜了上来。

    低空断云居东南角儿有几棵碗粗的木棉树,上头绑着绳子,北斗带着两个小丫头正往上搭洗净的白布条。满树红灿灿的木棉花,衬着一绳子白…分外刺眼。

    赵氏阴沉沉问道:“这是做甚,还嫌不够晦气么?"

    “甚么晦气…"二夫人进了断云居的大门,正正好接上话“大医吩咐裹伤的布要洗净…晒干,说这样好的快些…"说着说着,二夫人眼圈儿泛了红,抬脚儿往屋里奔“夫人不容我们娘儿俩,北斗…别晒了,收拾东西去…阿姜死也要死在外头,别碍夫人的眼"

    外面的事儿安排妥当,二夫人正发愁怎么送谢姜出府,赵氏提了醒。

    听话听音儿,北斗“咣垱"一声撂下铜盆儿,转身往屋里头跑:“暮雨,别翻棉衣了,快装进去,咱们走…"

    暮雨扒着窗子,高声接话“…旁的不拿了行么?就带二娘子几件换洗衣裳,二娘子再憋在府里,闷也要闷出大事儿…"

    不过片刻,四个丫头拖包袱的拖包袱,拎匣子的拎匣子,一付走人的架势。

    赵氏气的脸色煞白,抬手指着寝房的小窗,咬牙道:“好,崔虞…今儿个你敢出谢府,我立刻上报郡守"阴阴笑了两声“斥你挟财私逃出夫家,嗯…莫不是与谁约好了的?"

    后一句话,真是诛心。

    不管真假,二夫人真要出府,赵氏既咬牙切齿喝斥出二夫人的闺名,就能不认她这个人。何况…还有让二夫人辩解不清的事儿连在后头。

    寝房内静寂无声。

    赵氏冷冷哼了一声,扫了眼秋水秋离两个,道:“吩咐守门的随护仆妇,崔氏女要走,就让她走…谁也不许拦"

    撂下这句话,赵氏一脸端庄淡然,挺胸出了断云居。

    秋水秋离两个人,你看我…我看看你……末了对着寝房的方向略一屈膝,急急去追赵氏。

    院子里只剩下断云居的人。玉京放下包袱,摆了手让各人该干嘛干嘛,自已轻手轻脚进了内屋,二夫人斜身坐在榻沿上,摸摸谢姜的小脸儿,扭过脸轻声问:“大夫人走了么?"

    玉京屈膝施礼:“走了"

    二夫人的腮边露出个小小的酒窝儿来:“你们护好二娘子,外面自有人接"说了这些,转眼看了谢姜,安抚道“别怕,阿娘送你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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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趁机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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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二夫人表面上到处寻找灵药,拜访名医,实际上是安排人手送谢姜跑路。好在谢姜整日躺在床榻上,先前是二夫人为了出府方便,拿她伤重当幌子,今天赵大医又一诊…小娘子没有几天活头。

    赵氏只防着二夫人带了谢姜走,压根儿想不到那夜在闲鹤堂,在谢姜醒过来的那一刻,二夫人就下了决心送自家闺女离开谢府。

    只送谢姜离开。

    从那夜在小厅里,二夫人说带谢姜回栎阳的第一句话开始,到今日激赵氏发怒,大夫人的想法心思,甚么情形之下会有甚么样的反应…二夫人都一一盘算在内。

    事情终究没有脱出二夫人的掌控。

    谢姜暗暗咂舌,好厉害。心里感概归感概,伸了小手拽住二夫人,弱弱道:“阿娘…我们走了,大夫人要是欺你,可不要对她客气"

    “傻女,不用操心阿娘"二夫人拉过谢姜揽在怀里,哄小孩儿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了背“原来有你在,阿娘不想同她撕破脸…总想着你是个小娘子,她不会怎么样,谁知道…"顿了顿,低声又道“阿娘大意了,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儿"

    失去了那个孩儿,二夫人咬牙忍了下来,既是没有那个命做谢府的大妇,就要有做妾的觉悟。报复伤心又能怎样?后宅不宁,谁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二夫人的忍让宽容更令得谢怀谨内疚,他知道赵氏的为人,那次之后,除了每月在赵氏房里住上两天,杨氏那里住上几天,余下的时间都住在空山新雨楼,于是很快有了谢姜。

    谢怀谨早就疏远了赵氏。

    没有想到,赵氏竟然想拿谢姜的婚事做文章。

    偎在二夫人怀里,谢姜总结经验,原来下来历练…就是练的谁手段高,谁又心眼子多嘛。

    屋里静悄悄的,二夫人一双眼睛望着门外,不知道想些甚么。谢姜仰起小脸儿,细声问:“阿娘,一会儿就走么?"

    “嗯…韩嬷嬷早在外头准备好了,阿娘让谢管事派了阿布送你们出城"二夫人小心摸摸谢姜的脑袋,低声问“还疼不疼?"

    谢姜细声道:“不疼,谢管事听你的话么?"

    “知道你懂事,记住…要听姨母的话"二夫人将谢姜又往怀里揽了揽,猫崽一样的小人儿,现在要离开身边,想想心里就难过,柔声道“你阿父走前叮嘱过…赵氏要是趁他不在时出幺蛾子,让谢元听我的吩咐…好了,头疼了同韩嬷嬷说,知道么?"

    往二夫人怀里拱了拱,谢姜猫儿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玉京轻手轻脚进了屋,屈膝施礼道:“二夫人,青阳回来了,韩嬷嬷已经出了西城门"

    二夫人身边有四个贴身丫头,青阳算一个。还有两个贴身嬷嬷,一个是娘家的吴奶嬷,另一个是观津崔氏大房老夫人陪送的韩嬷嬷,这人不但对各个名门大族了若指掌,更曾教授过许多崔氏女规矩礼仪。

    二夫人让她陪谢姜出行,其用意很明显。

    接应的人到了地头,这边儿也该动身了。二夫人扶了谢姜起身,扭过脸吩咐玉京:“将软轿抬到院子里来"

    等玉京出了门,二夫人拿了薄氅兜头罩住谢姜,低声叮嘱:“不要怕,玉京和寒塘北斗都跟你去,暮雨先留在新雨楼,到时候回来,还是你的人……"

    絮絮说了这些,二夫人觉得仍有许多话要叮嘱,只是心里头酸酸涩涩,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再说些甚么好,屋子里刹时静了下来。

    母女两个默默站了片刻,谢姜忽然踮起脚尖儿,在二夫人脸颊上“啵"…响亮亮亲了一下,眯了眼道:“阿娘放心,我很快会回来,好好等着"

    说了这句,谢姜不看二夫人瞬间呆滞泛红的眼圈儿,迎着刚进门的玉京问:“软轿到了罢"

    玉京点头道:“东西都装了车,闲鹤堂那边儿…秋离刚去大门口转了转,这会儿想必还在"

    二夫人掏了帕子擦擦眼角儿,深深吸了口气,挺胸走出寝房,冷哼一声,道:“赵氏派丫头去…是想看看我出不出府罢。走罢,我送你们出去"

    软轿就停在小厅门外,二夫人低声吩咐抬轿子的仆妇:“你们只管抬了二娘子到大门处,交给寒塘北斗两个丫头就好,旁的事不必理会"

    两个粗壮妇人屈膝施礼:“是,奴婢们记得了"

    原本二夫人身上就穿了件烟霞色窄袖直裾,瞅着玉京扶着谢姜上了软轿,抻手从袖中抽出条青色的帕子,兜了发髻系上…瞬时成了一付出门远行的架势。

    二夫人当先走出断云居的大门。

    一行五人经过挽秋思,再经过清泉小筑,一路上遇到的丫头仆妇仆持…看见二夫人走在前头,身后一顶软轿里坐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二娘子…嚯!大夫人逼二娘子做妾,二娘子撞了柱子…现在二夫人要带只剩下一口气的闺女回母家去。大夫人下了令,二夫人出府,谁也不许拦……

    这些事闹腾了几天,府里的人门儿清。甭管大夫人还是二夫人,一个是掌管内府的实权派,一个身后有家主撑着。一干子丫头仆妇低头垂睑,闷声让了道儿。

    五个人畅通无阻,直出了谢府大门。

    秋离与费嬷嬷站在墙边儿,眼看着二夫人目不斜视走了过去,秋离叹了口气儿,低声问:“嬷嬷,当真不拦不阻,放她走么?"

    费嬷嬷是赵氏的奶嬷,与她最是亲近。听了这话,费嬷嬷咧嘴笑道:“主子撂了话,不许拦她,你看着二夫人是不是真的上了马车"说了这些,转身往内院去“我去给夫人回禀一声"

    管事崔元早就吩咐仆从阿布备妥了车马,该带的东西又己装到车上,寒塘北斗两个一看见软轿出来,忙上前接住谢姜。

    崔元躬身道:“二夫人且请上车,昨夜仆己派了阿团去新都禀报过家主……"话没有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谢怀谨已经知道了这事儿,二夫人想怎样便怎样。

    二夫人点头:“崔管事费心了"说了这句,扭脸看了玉京“上车罢,先离开这儿"两个人上了马车。崔元对阿布摆手道:“稳妥些,走罢"

    “啪"的鞭声一响,马车缓缓驶离了谢府。

    这边儿费嬷嬷回了闲鹤堂。

    諾大个院子里一片静寂,六七个小丫头一字儿排开站在廊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大夫人近些天心情不好,个个说话捏了嗓门儿,走路踮着脚尖儿,生怕哪里惹到主子。

    费嬷嬷走进小厅,见赵氏斜签着身子,倚在矮榻上同张嬷嬷说话,秋水紫桑两个人一个打扇,一个拿了巾帕服侍,便近前施礼。赵氏瞟了眼费嬷嬷,转口问:“她走了么?"

    费嬷嬷屈膝施礼,低声道:“走了"回了这句,见赵氏没有出声,便又解释“…东西倒带的不多,奴婢看了,也就几个装衣裳的大包袱"

    大夫人皱了眉头,冷声又问:“旁的都是小事,她坐上车了?"

    这些人一个个的又笨又蠢,禀报个事儿都抓不住重点。赵氏越想越是烦躁,语气里也就带了火气。

    张嬷嬷忙向费嬷嬷使了个眼色,接了话道:“夫人息怒,要不是看到崔氏上了马车,做奴婢怎么敢回来见夫人"说了这句,扭脸看了费氏道“你说是不是?"

    原来夫人是等这个消息,费嬷嬷偷偷擦了把冷汗,小心答道:“是,二夫人头上包了帕子,身上穿了窄袖直裾…使人抬着二娘子上了马车"

    只要二夫人出了府,正好可以趁机断了她回来的路子。赵氏缓下脸来,道:“嬷嬷歇着罢,秋水,服侍我更衣"嘴里说着,站了起来。张嬷嬷忙抻手扶了赵氏,小心道:“夫人这是…要出门么?"

    赵氏脸上透出了笑意:“崔氏没有经得我与大郎的应允,可以说算私自逃出府去,怎么着…也要知会族里一声罢"说了这句,扭了脸吩附费嬷嬷“…柜子里有两块外边儿来的锦缎,找个匣子装上…"

    二夫人出府,为了谢姜求医也罢,带了她回母家也罢。赵氏只按私逃报去族里,这样下来…二夫人不但再也不是谢怀谨的妾室,说不定还要按律处死。

    二夫人可不管赵氏做甚么,只顾催着阿布赶车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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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邋遢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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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邋遢劫匪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外。临到别时,二夫人反倒想不起来还要说什么好,便抬手揽了谢姜,默默望着窗外出神。

    约行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二夫人拍拍怀里的小人儿,柔声道:“好了,阿娘回去了……"刚说到这里,韩嬷嬷掀了帘子,低声道:“二夫人,族长夫人进罢香了"

    已近傍晚,往新郚去的大道上,十几个青衣护从簇拥着两辆黑漆平头马车,远远驶来。

    这里边儿…还有事儿么?谢姜抬头去看二夫人。

    曲指点点谢姜的鼻子尖儿,二夫人抿唇笑道:“鬼精,甚么事都想弄明白"扯扯她压皱的外裳,轻声解释“阿娘故意让赵氏诬我私逃,好带你出来,这边儿让韩嬷嬷去跟族长夫人透了话……"

    话说了一半儿,哪里管谢姜正眨巴着大眼听得入神,掀开布帘下了车。

    斜阳渐隐,余晖在马车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二夫人仔细看了眼谢姜,扭过脸吩咐韩嬷嬷:“天色晚了,快带了阿姜走罢"

    韩嬷嬷弯腰施礼,轻声道:“是,二夫人保重…"

    马车复又前行,谢姜转了转眼珠,突然扒着窗户看了二夫人喊道:“阿娘,我很快就回来,大夫人要是不老实,千万别手软…"语声全然不似往日的低声细气,反倒有种肆意张扬的味道。

    二夫人怔了片刻,突然落了泪。

    前行的马车与默然凝望的身影……终于渐距渐远。

    新郚往南行二百余里,是封国王城…新都,过新都再行一二百里路,就到了舞阳,也就是说,新郚郡距舞阳城将近四百里。远是远了些,幸好几座城池均是繁华之地,不仅道路平坦宽阔,沿途更是多有村镇农家。

    当天晚上,阿布寻了个农家投宿。第二日天刚放亮,韩嬷嬷便喊众人起身…六个人晃晃悠悠,一天走个五六十里路,平平安安走了两天,眼看再有两天就要到新都,几个人都松懈下来。

    第三天仍然同前两天一样,用了早饭,玉京拿了十来个铢钱谢过投宿的这家农妇,六个人便上了车往新都赶。车轮辚辚,到天将过午,已行了三十多里。

    阿布缓了缓缰绳,道:“嬷嬷,这一片儿人家有点少,想来找不到用饭食的地方,不如将就用些干粮"

    韩嬷嬷掀开车帘看去,见大路两边尽是泛黄的野藤与半人高的灌木,近处远处更没有人迹,回头看了谢姜道:“二娘子,下来散散罢"

    木头轮子的马车,就算道路平坦,坐久了照样颠的人腰背酸疼。谢姜点头道:“都下去走走,寒塘拿上食盒…咱们……"话说了半句,陡然听到阿布惊问:“你们是甚么人?"

    显然,车外出了状况。

    谢姜竖起食指压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车内几个人停下了动作。“垱啷"一响,好像是刀出了鞘,有人厉喝:“留下马车,否则…"

    另一个冷冷插话:“我们只要马车,不伤你性命,快些"

    听这意思,竟然遇上了劫匪…车内几个人面面相觑。谢姜轻轻挪到车窗下,顺着布帘缝儿,眯了眼往外瞅。

    二夫人专挑阿布送谢姜几个人去舞阳,是因为阿布不光机敏,还会些武技。可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是情况不允许,还是时机不对,阿布沉声道:“…我只是去新都寻亲,哪里会带什么财物,两位侠客…"

    “里面儿有人么?下来,快点…"先开口的那人向车厢一扫,突然跨到马车旁,刀尖儿对了布帘子一挑,正正看到双黑幽幽的眸子…瞬间睁大…

    谢姜拍拍胸口,细声道:“吓死我了"嘴里说着,小脸儿上却没有丁点儿害怕的意思,大眼一瞟拎着长刀的男子,细声细气解释“我们没有钱,你看…"抬手掀开布帘儿“里边没有什么美人儿罢,纵然抢了也捞不到好处,不如放我们走,你们等着抢下一个……"说了这话,两只眼睛骨碌碌看劫匪。

    车里车外,瞬间呆怔。

    片刻静寂之后,男子扭脸看了身后,迟疑问道:“九公子…怎么办?"

    看来当家拿主意的人在后头。谢姜转眼看过去,这回是真吓了一跳,这人披头散发不说,还一脸泥灰污渍…身上一件灰扑扑的袍服,好像有几个月没有换洗过。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潦倒邋遢到这种地步,偏偏一双眼睛里冷意森森,好似带有三分嘲讽,又七分傲气。

    做劫匪做的这般有气势,还真是少见。

    这人走了过来,谢姜闻到一股子…酸酸臭臭的味儿。

    阿布急道:“车里只有老嬷嬷同几个婢女……"邋遢匪首仿似没有听见,抬手撩开布帘,眸光冷冷在谢姜脸上一转,回头看了阿布,冷声道:“你们不是要去新都找人么,恰好我也去新都。将马车让给我,回头派人来接你们"

    说了一大套,无非一个意思…给我马车。

    原本阿布挨着车辕,离着马车门四五步的距离,先前开口的男子拎着长刀,有意无意的…站到了中间儿。

    看来看去,谢姜算是看出了门道,这两个劫匪,目标不是财物美人儿,是马车,而且势在必得。要是再拖廷下去,难保不急了眼起杀心。韩嬷嬷咳了一声,刚要说话,谢姜细声问:“就你们两个人么?"

    邋遢劫匪眯起了眼,冷冷点头:“…嗯…"

    谢姜拍拍小手,欣然道:"既然同路,嗯…别抢马车了,上来罢,车上坐的下"想了想,又加一句“车顶…车辕上,车尾绑箱笼那里,都可以坐得人"

    声音清脆爽利,仿佛是与人搞盘子拉家常,全然没有丁点儿的担心害怕。这回,不光韩嬷嬷与玉京寒塘北斗四个人齐齐张口结舌,拎刀男子的眼睛同样瞪的老大…

    偏偏邋遢劫匪面色如常,慢条斯理道:“车厢里还可以挤挤…"

    “那个…你身上太脏,再说,车上尽是女子"谢姜慢声细语解释“再说了,你们两个挤在一车女人里头,不方便罢"

    “你算个女人么?"这人冷冷开口,眸光一扫拎刀男子:“远山,你坐车辕上"

    远山应了声“是"回头看了阿布道:“架马罢"

    这边儿邋遢劫匪掀开布帘,扫了谢姜一眼,抬腿上车……

    车厢长约一丈,宽不足九尺。靠前后车壁各一张窄榻,并排可坐两三个人,两榻间右侧是张带抽匣的小几,左侧是车门。本来谢姜同韩嬷嬷、玉京五个人坐正正好,邋遢劫匪身材高挑,甫一上车,立刻占据了案几前一片空间。

    挤些也就算了,要命的是这人身上的气味,马车颠簸起来,显然加快了速度,风吹得布帘子扬扬荡荡,酸臭的味道充斥车内。谢姜鼻子一痒,来不及掏帕子,张开小嘴“啊啾!啊啾!…"连打了两个响亮亮的喷嚏。

    众人吓了一跳,韩嬷嬷忙掏了帕子递过来,咳了一声,道:“二娘子…"

    谢姜接了帕子捂在鼻子上,一双黑匍匐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盯看踞坐在正中的“匪首"见这人面色冷然,两眼微闭,好似入定一样。自已打喷嚏也好,北斗伸手在他面前取茶水也好,这人全然没有丁点反应。

    捂着帕子吧,呼吸不畅,松了帕子吧…又熏的人头晕,谢姜扫了眼坐在对面的三个丫头,个个低垂着头。当下生了气…凭什么这人一上来,就将自家的丫头吓得头不敢抬,凭什么自已要捂着帕子受罪。

    自已受罪,当然不能让这个罪魁祸首好过。

    谢姜咳了一声,松了帕子,细声问:“劫道的…你有银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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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如此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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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原本静寂,谢姜突兀说出这样的话,顿时将玉京寒塘三个吓了一跳,奈何这人再小也是主子,三个人只好齐齐去看韩嬷嬷,哪里知道,老嬷嬷瞄了眼“劫匪"转眼又看了身旁的谢姜…干脆闭上眼假寐。

    既然开了头,谢姜可不管丫头嬷嬷们怎么想,自顾道:“你受伤了罢,现在伤处溃烂出脓…"

    匪首冷冷扫了谢姜一眼,开口问道:“受没受伤同有没有银钱…有甚么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了"谢姜细声细气解释“要是有钱,我可以考虑为你治治,要是没有那就算了"

    这话说的再平常顺溜不过,好象本就是天经地义。

    玉京寒塘三个恨不得胳膊再长出一截来,好隔着案桌捂住谢姜的小嘴,这劫匪凶巴巴冷冰冰的,躲都来不及,怎么好拿来说笑。玉京挤出个笑脸,惴惴道:“二…二娘子人小不懂事,她哪里会治甚么伤,公子莫要当真"

    仿佛没有听到玉京说话,劫匪眯了眼眸看着谢姜,低声问道:“怎么治?"

    谢姜道:“你有银钱么?哦…珠宝金玉也成"眨巴眨巴眼睛,又接一句“给了才能说"

    “好"匪首叩叩车壁,沉声唤道“远山,拿两锭金来"

    马车停了下来,远山递了两锭金过来,低声问道:“九公子,这是…"

    九公子满是泥灰污渍的脸上妨似露了丝玩味,勾唇道:“你我一路掩饰行迹,谁知道…罢了"抬手将金抛在案几儿上,看了谢姜“能闻出来伤口溃烂,也算不简单"眸光一扫韩嬷嬷及玉京寒塘四人,冷声吩咐“都下去"

    看这架势,竟然是要单独留下谢姜。

    韩嬷嬷弯腰施了一礼,道:“这位…九公子,二娘子虽然年岁小,毕意是个姑娘家,这样怕是不妥"

    九公子看了谢姜,沉声问道:“需要人帮忙么?"

    谢姜细声道:“嬷嬷,留下北斗罢,北斗胆子大些"

    韩嬷嬷是二夫人的陪嫁嬷嬷,可以说是看着谢姜长大的,她会不会治伤疗伤,做嬷嬷的心里门儿清,不过当主子的话既已出口,做奴婢的只有尽力遮掩,真遮不住了…韩嬷嬷也有法子令谢姜没有性命之忧。

    何况谢姜这一撞,仿佛是开了窍,一改往日怯懦死板的脾气,变的又机灵又狡黠。韩嬷嬷想起走前二夫人叮嘱的话…只要二娘子喜欢,规矩之内,做甚么事随她,如今她要捉弄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王家公子,罢了…小孩儿心性。

    韩嬷嬷裣衽施礼,轻声道了是,领着玉京寒塘下了马车。

    远山赶着马车下了大路,沿着荒草小径驶出半里远,停下来压了嗓音道:“九公子身份贵重,这个小娘子会干甚么?既然她识破了公子的形迹…"拍拍腰畔长刀“此处荒野寂寂,不若仆…"

    话没有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趁此处没有人,直接杀掉了事。这人说话不遮不避,谢姜主仆听得清楚明白。

    “不用"九公子扫了眼镇定无比的谢姜,眸中诧异之色一闪而逝,吩咐远山“你守着车外便好"转眸扫了眼主仆两人,冷然道“开始罢"

    谢姜吩附北斗:“准备水囊…铜盆…灯盏…细布,哦…还要裹伤用的药粉"眼看着北斗一样样翻了出来,扭脸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道“脱衣"

    长到十九岁,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小娘子平平淡淡…吩咐自已脱衣裳,九公子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捂着嘴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指着灯盏问:“咳…水囊铜盆么,清洗用的,灯盏用来做甚么?"嘴里说着,解了腰间扣带,露了月白色中衣出来。

    谢姜见他脱衣时左臂略有些僵硬,一指左臂道:“北斗,拿剪子剪开这只袖子"

    北斗拉开座下的抽匣,拿了小剪子闷声剪了这人的衣袖,只见上臂红肿发紫,裹伤用的布带上浸了暗黑色的血迹,腥臭之气扑面而出。谢姜抽了帕子捂住口鼻,细声道:“剪开…点上灯"吩咐了这些,抬眼看了九公子道:“你有刀么,锋利些的,有烈酒么?有了都拿过来"

    水囊,药粉用来治疗外伤并不稀奇,灯盏、烈酒这些东西不仅远山没有听过,九公子也是闻所末闻。心知纵然问了,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娘子末必肯说,九公子从靴中抽了短匕递给谢姜,示意远山取了腰间的酒囊,低声问道:“还要甚么?一次说完"

    谢姜接过短匕,放在灯盏上翻来覆去烧燎,嘴里嘟囔:“伤口长约一寸,要…要针…要线…"

    三个人齐齐怔住。

    北斗拿了针线囊子出来,吃吃道:“二…二娘子,要多大的…"话没有说完,谢姜悠悠接口:“这人皮厚,嗯…用纳鞋底儿的大针,递给外面那个…"眼眸一扫远山“弄弯它,可别弄断了"

    主子拖着半拉烂袖子,一付饶有兴味的模样,远山只好闷声接过长针,小心捏成半月形,沉声道:“小娘子,这样成不成?"谢姜看也不看,吩咐北斗:“穿上线,拿酒浸上"这边儿短匕在九公子胳臂上一比划,细声问:“伤处浸了水罢,再晚个一两天…"

    话说了半句,刷刷两下…脓血顺着十字口溅了出来。九公子顿时一噎。谢姜扔下短匕,悠悠接下后半句话:“再晚个一两天,好的是这只手臂废掉,坏的是…"看了九公子微徽泌出冷汗的脸颊“你会发热,高热退不下,熬个十天半月…直到丢了性命"

    近两天时常晕眩乏力,偶而还会口干发冷…原来是伤处惹的祸,眼见脓血顺着白暂的胳臂直淌下来,九公子暗暗吁了口气。

    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直到淌出的血色鲜红,谢姜吩咐北斗:“拿布浸酒,擦干净伤口那里"

    前些天谢姜裹伤换药,均是北斗给大医打的下手,当下北斗依着大医的法子,边想边做,好歹有模似样的做完了,谢姜捏着弯针,转眸看了九公子细声道:“要那个…远山打昏你呢,还是喝两口酒晕晕?等下很疼…"

    看这架势,分明是要缝合伤处…远山倒抽一口冷气,一时说不出话来;缝人皮哎…北斗举手投降:“二娘子,奴婢下车倒脏水去,好么?"

    掩去诧异兴味之色,九公子淡淡道:“就这样罢,想来我还受得住"

    这人自已找虐,谢姜也就随他,示意北斗下车,拉好布帘,谢姜眯了眼戳下去…

    秋日的余晖浅浅映着野草枯藤,马车里一片静寂。

    远山闷闷守在车外,北斗拎着铜盆儿,在车尾处转来转去,再急、再好奇,两个人都不敢出声。

    直到过了近半个时辰,谢姜喊道:“北斗,打盆儿水过来"

    远山一指枯藤后,道:“那里有个水坑"说了这些,瞅了掀帘下车的谢姜问:“小娘子,九公子没有事罢?"

    “还好"谢姜拿了水囊倒水洗手,吩咐道:“北斗揣的水留给你用,我先去路上等着"

    夕阳渐隐,成群的鸟雀叽叽喳喳绕着林梢野藤盘旋,远山拧了帕子递给九公子,低声道:“幸亏劫了这辆马车,要不然公子…"顿了顿,又道“要不要灭口?"

    九公子淡然道:“甚么灭口,这是崔家的人。那个嬷嬷,曾经跟着观津崔氏的老夫人到过府里"说到这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针穿过皮肉,那个小姑娘却眼不眨,手不抖,成名的大医也不过如此罢。不过…观津崔氏的小娘子怎么会学医技?

    垂睑歇了片刻,九公子吩咐远山:“回去查清楚,她是哪个房头的小娘子,为甚么只带了老嬷嬷丫头上新都"

    远山低声应是,看了主子汗湿的袍服,期期艾艾道:“公子,那个…刚刚真是用针缝起来了么?仆觉得这个小娘子诡异的很"

    “人生的境遇多是出人意料"九公子懒懒靠在车壁上,想起谢姜低头缝伤时头顶上两三指长的血痂,淡淡道“或许…她比旁的人多经历些…"话到此处,转口吩咐“回去叫上凤台,查清楚是谁派的刺客"

    远山低头道:“是,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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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同行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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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出府游历,走到淮东却遇了刺客,缠斗中九公子受了伤,不得已,只好打道回府,谁知道一路行来,明里暗里总有人跟踪刺探,两人便乔装打扮,弃马步行。

    只是算算时间,离老夫人六十寿辰近了,荒山野地里,九公子想早些回去,远山便找辆马车坐,不曾想竟然劫了崔家的小娘子。

    远山牵着马往大路走,斜阳渐晚,远远看见韩嬷嬷与谢姜几个人站在树荫下,低声道:“九公子,咱们仍同他们一路回新都么?仆总觉得,这个小娘子有些…有些…"

    想了半天,远山实在想不出来用甚么话形容谢姜,长相漂亮归漂亮,举手投足看得出亦是出身大家,只是一看到那双幽黑灵动的眸子…他心里就发毛。

    吭哧半天,远山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九公子淡然接了话:“她对我并无不利。同她们一路,也好多个遮掩"停顿片刻,又道“要是料的不差,越是接近新都…舞阳,找我的人越多,这些人的用意是要拦阻我回老宅"

    意思很清楚,琅玡王氏的大本营在新都,老宅在舞阳,两地相距不足二百里,有人截下新都、舞阳这两路,不想让两个人归府祝寿。

    远山蔫蔫应了一声。

    几个人重又上了马车。天色渐晚,阿布赶了马车顺着大路疾驶,行了二三十里,见到路旁种了两三块菜地,有人垦田…近处必有农家,几个人下了大路走走停停,直到暮色四合时,才寻到林子里六七幢石屋。

    韩嬷嬷拿了几十个铢钱,央农家妇人腾罗了两间屋子出来,当夜,阿布同远山九公子一处,韩嬷嬷领着玉京寒塘三个拥着谢姜住了一屋。

    第二天天刚破晓,韩嬷嬷使寒塘北斗借了农家的锅灶,煮粥烧水,直等灌好水囊,粥也糯了,才让玉京服侍谢姜起身。阿布早早检察了一遍车底,轮轴…一切无事,一行人用过饭食,便登车上路。

    离新都六七十里,大路两旁的村镇农户渐渐稠密起来,路上挑担的,推车的,骑马赶车的…煞是热闹。远山坐在车辕上,戴着顶边缘破的遮了半拉脸的竹笠,时不时催促阿布快些。

    三个丫头没有事做,便拿出针线簸箩整理花样子,谢姜倚在韩嬷嬷肩上眯着眼似睡非睡,九公子咳了一声,道:“伤处肿消下去了,就是痒的厉害…怎么回事?"

    这话问的自然是谢姜。

    昨夜韩嬷嬷絮絮叨叨讲了半夜大家子规矩,几个人睡得有些晚,刚培养出一点睡意来,这人一开口,又泡了汤,谢姜眉梢挑了挑,细声解释:“脓血放净,肿自然会消。痒么…皮肉愈合时都发痒"

    伤处就象有几条小虫子蠕蠕爬行一样,痒的难受,九公子对这种回答显然不大满意,皱着眉问:“痒的很也算正常么?"问了这句,不等谢姜答话,冷冷道“换药罢,想来是该换药了,你不是说还要拆线么,看看能不能拆"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让人帮忙还一付盛气凌人的样子,谢姜瘪瘪嘴巴,小手一抻,细声道:“动针动刀…要给酬金"

    仿佛早料到她会要银钱,九公子从袖中摸了两锭金扔在桌上,扫了眼车内几个人,干脆将两只袖子翻过来抖了抖,冷哼道:“都给你,快些"

    谢姜懒得理他,吩咐北斗:“准备烈酒细布"

    北斗“咣里咣垱"往案几上摆东西,韩嬷嬷同玉京寒塘三个瞪眼瞧着,昨日谢姜是怎么哄得九公子心甘情愿掏了两锭金出来,事后又好象分外满意的样子,三个人都很好奇。奈何谢姜是主子,问北斗,北斗又说跟大医裹伤一样…如今逮个机会亲眼见见,三个人都想看个仔细。

    九公子叩叩车壁,沉声道:“找个偏僻的地方停车"

    远山应了是,马车颠簸几下,好象下了大路,又仿佛有树枝挂着车顶发出的“吱嘎"声…

    一刻不到,车子停了下来,九公子看了眼韩嬷嬷,意思很清楚…下车,韩嬷嬷只好裣衽施礼,闷闷领着两个丫头去了车外。

    车里只剩下北斗,九公子脱下外袍,好在里面仍是昨日剪破的那件中衣,北斗拿了剪子拆下布带,露出歪七扭八的针角儿来。

    谢姜拿了细布沾着酒水将伤口擦洗干净,重又洒上药粉,示意北斗裹上,细声道:“还好,回去煎些止热生血的汤药喝,七天之后拆掉线,伤就大好了"

    伤处不痒,九公子心里舒坦多了,穿上袍服,顺口问道:“为什么要过七天才拆,现在不行么?"

    “现在皮肉没有长在一起"见这人一脸泥灰,偏偏一付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谢姜就气不打一处来,看在几个金锭子的份儿上解释“秋天里,不冷不热,伤口愈合的快些,大约七八天之后,裂开的皮肤肌肉会长在一起,线也就没有了用"顿了顿,又道“拆线就象拆衣裳一样,不过手与剪刀要用烈酒洗干净"

    明天到了新都,两拨人就要分道扬镳,既然给这人治了伤,就要负责到底。

    九公子没有再问,穿妥外袍,掀了帘子让韩嬷嬷三个上马车。

    这次中途没有停歇,阿布同远山轮换赶车,直驶到斜阳渐坠,倦鸟归巢时,才找了户农家投宿。

    因明天还要赶路,几个人用了饭食便准备歇息,玉京抱了车上的被褥铺盖铺好,韩嬷嬷服侍谢姜拆下发髻,扒开头发看了,道:“…伤处结了痂子,纵使好了恐怕也会留疤,好在二娘子头发厚,遮得过去"

    留不留疤,谢姜丁点没有放在心上,细声问:“嬷嬷,过了新都,还要几天到舞阳?腰都快断了"

    韩嬷嬷呵呵笑了起来,解了谢姜的外袍,推着她上榻:“小孩子哪有甚么腰,明天上午过了新都,再走个两三天就到舞阳城了"拉了被子给谢姜盖好,柔声道“二娘子快睡罢,二夫人早给姨夫人送了信儿,她会来接你"

    这一路上,不管在哪里投宿,韩嬷嬷同玉京寒塘四个,都跟谢姜住一个屋子,好在无论木屋石屋,内里都比地面高出三四个石阶来,讲究些的人家睡矮榻,农户人家睡的就是地板,车上拉的有铺盖席子,韩嬷嬷四个在谢姜榻前打了地铺,睡着倒也方便。

    北斗寒塘铺好席子,刚抖开被褥,门板“咚咚"响了几下,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韩嬷嬷拍拍谢姜,温声道:“别慌,想来有甚么事,老奴去看看"

    嘴里说着,韩嬷嬷抬手拉开门闩,农家的妇人慌张道:“门外来了…来了几个大汉,说要看看这里住的外人"

    韩嬷嬷心里一沉,回头看了眼谢姜,隔壁没有动静,想必这些人闯进来,指明要见借宿的外人,九公子一身破破烂烂,同远山阿布住在一起,农夫便以为她是主子。

    不管这拔人是冲着谁来的,先打发了要紧。谢姜同韩嬷嬷换了下眼神儿,穿上外袍道:“嬷嬷,陪我去看看罢"

    韩嬷嬷暗暗叹了口气,琅玡王氏门庭大是大,只是树大有枯枝,内里争宠夺利的龌龊事儿只多不少,几年前王家的老夫人就说过…人心私欲,总有那么几个不成器的搅浑。

    这个王家子既称九公子,想来在王家排九,观气度风仪,非是嫡子不可,只是脸上泥灰遮盖,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最得王司马看重的大房小九。

    当世的氏家大族,韩嬷嬷了若指掌,内里的秘辛秘闻亦多少听了一些,当下扶了谢姜道:“二娘子,慢些"

    两个人跟在农妇身后,绕过一堆柴草,到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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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发现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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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发现秘密

    木栅栏内站了十来个拎着长刀的大汉,见到三人过来,其中一个便用刀尖儿指指韩嬷嬷与谢姜两人,沉声问:“是她们么?"农妇哪里敢抬头,缩了脖子道:“就是她们,还有…还有三个小丫头,三个脏小子…"

    大汉扫了眼后面两幢房舍,恶声恶气道:“人呢?去…都叫出来"

    出来个老妇与小姑娘,几个大汉有些不耐烦,言外的意思很清楚…再不出来,就要硬搜。

    农妇缩着身子道:“是…是"嘴里应着,转过身去便跌了一跤。到这个时候,谢姜已确定这些人是冲着九公子两人来的,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做杀人取命的勾当。

    几个人同九公子一路,要是他被宰了…难保这些恶汉不杀人灭口,谢姜眼珠转了几转,一边示意韩嬷嬷拦下妇人,一边看了大汉问:“你们是什么人,王城之地,半夜骚扰民居,不懂律法么?"

    几个人吓了一跳,听话听音儿,领队的头儿也有些眼色,要是平民小娘子,这种时候别说搭话,不吓哭了就是好事,小姑娘张嘴就搬出律法来,唬得一伙人有些心惊,摸不透底细之前,原则是不惹麻烦为好。

    领头的大汉摆手让人退后,沉声道:“惊忧了小娘子歇息,不知道……"

    “不知道甚么?"谢姜慢声细语接了话“若是领命公干,请出示令牌或授文,没有这些,我的人…你想查就查么?"黑幽幽的眼珠盯着大汉,傲然道“先亮亮你们够不够身份"

    一众大汉面面相觑,令牌授文没有,身份么…也不能让人知道。谢姜说话行止又一派氏族贵女风范,不能动粗来硬的,领头的低声道:“敢问贵女是…"

    看来不说身份,蒙混不过去,谢姜看了眼韩嬷嬷,意思很清楚…以下由你来。

    韩嬷嬷咳了一声,肃容道:“我是观津崔氏门下…"

    只这八个字,便己足够。

    观津崔氏传承数百年,历经几朝,不光名相出了七八位,门中名人雅士更是繁多;更可怕的是,崔氏的小娘子多嫁各国显赫大族,姻亲裙带,关系盘根错节。

    这种人家,大汉自问既是主子亲自来也惹不起。

    大汉退后两步,拱手揖礼:“不知是崔氏小娘子下榻此处,多有惊扰"扭脸看了一众手下,沉声道“走罢,许是传错了消息,去别处看看"

    一众人退了出去。

    农户夫妇感激的几乎要哭出声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丫头,原来是个贵人哎。两个人蹭过来要搭话,韩嬷嬷掏了十几个铢钱递给妇人:“明天娘子要早起,騰出锅灶用用就好,夜深了…去歇罢"

    农妇哪里还敢接钱,结结巴巴道:“贵人要用…用锅灶,尽…尽管用好了,不要钱…不能要…"

    再说下去,恐怕两个人就要跪地磕头了,韩嬷嬷重又将铢钱收在袖了里,缓声道:“去歇着罢,就几步远,我们自已去后头"

    一弯新月悬在天际,夜凉如水,远处隐隐传来狗吠。

    转过了柴草堆,韩嬷嬷忽然喊了声:“二娘子…"迟疑了片刻,低声问道“二娘子怎么会知道公干需要授文令牌?"

    当时谢姜开口,韩嬷嬷心里悚然大过惊诧,从小看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不嗔不怒,单以气势就逼得一帮子莽汉不敢轻举妄动,大半生阅人无数,老妇人察觉如今这个谢姜,除了脸容还是从前的样子,但是气派心思却是判若两人。

    老嬷嬷忍不住问了出来。

    往后日子还长着,老遮遮掩掩也累,何况这人不仅熟悉原来的二娘子,如今还跟在自己身边儿,谢姜想了片刻,索幸道:“嬷嬷看出来了么?"仰头看了天上的新月,幽幽长叹道:“原来的二娘子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韩嬷嬷一时两腿发软,不由将这人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又瞄瞄地上,明晃晃的月亮底下,两个人影紧紧挨在一起…看见影子,老嬷嬷放了心,低声道:“娘子活生生的,怎么说这种话?"

    谢姜压下嗓音道:“嬷嬷知道轮回往生么?现在的我…或许便是她其中一世,也可能…"

    “不要说了"韩嬷嬷突然急急打断话头,低声道“不管怎样,二娘子只要对二夫人好就成,夜深了,快进屋罢"

    二夫人视女如命,要是知道闺女出了岔子,怎么还活的下去?刚才韩嬷嬷一心想问个究竟,可是转念想起,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性格脾气有了改变,世间事全由鬼神操控,说不得改变之后反而得了大造化,既是这样,挖根底儿干甚么,自己只要尽好本份,当她是主子就犯不了错。

    知道这人心里已有了盘算,谢姜便住了口。两个人进了屋子,韩嬷嬷回身闩门的当口才敢甩了把冷汗出来,隔墙有耳,刚刚往前十来步就是石屋,院子里那么大动静儿,王家那对儿主仆睡得着才怪,要是他们听了去…说不定二娘子就真的要没了。

    远山与九公子确实没有睡。

    三个人住的是杂物房,犁钯木稿木架子车占了大半个屋子,只右边儿靠墙堆着几捆干草,九公子倚在草堆上懒洋洋打个呵欠,道:“走了么?"

    远山轻轻关上门,扭脸看看阿布躺在草堆里睡的正香,低声答话道:“走了"

    月光透过窗子,清亮亮照进屋内,九公子放松四肢躺了下去:“说说,是谁来了"

    默然半晌,远山在门边坐了下来,压了嗓音道:“仆看见七老爷手下的随护常蒟,这个人惯常给七老爷收钿租,不常去府里"

    九公子冷冷哼了一声,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过了半晌,远山倚着门板正昏昏要睡过去,九公子忽然问:“是那个老嬷嬷吓走了他们罢?"

    “不是"远山清醒过来,抬手揉揉脸颊,踌躇道“是那个小娘子,她说…要搜查,没有令牌授文,就要亮出身份"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些人哪敢说自己是谁,后来那个老嬷嬷一提观津崔氏,常蒟带人退了出去"

    还有些话远山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十几个彪壮的恶汉,那个小娘子非担没有丁点儿惊惧害怕,隐隐中竟似有丝压人的气势,这种感觉,没有话来形容。

    九公子的脸颊隐在黑暗里,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含混道:“果然……"

    果然之后,再没有了下文。远山凝神听了听,暗夜里,九公子那边儿只有细细的打鼾声传过来。

    第二天,众人早早起了身,用过饭食,拎着农家夫妇强塞的一篮子香瓜上了马车。

    已是王城地域,道路宽阔平坦不说,单单路边树荫下,卖瓜果菜蔬的,设了几付长凳卖凉茶的到处都是,路上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国都王城之地,己露出繁华欣荣之貌来。

    二三十里路,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阿布缓了拉马的缰绳,低声问道:“二娘子,前面就是新都城,咱们进不进去?"

    谢怀谨在新都,照理说谢姜途经这里,应该去见见阿父,只是这种情形,不知道合宜不合宜。

    远山奇道:“你们不是来新都寻亲的么,怎么会不进城?"

    谢姜扭脸看了韩嬷嬷,意思是…嬷嬷拿主意罢。韩嬷嬷沉吟片刻,正容道:“大人在新都公干,咱们先去舞阳罢,安顿好了,再使人给大人送信儿"

    车上还有个九公子,因此韩嬷嬷话不能说透。

    二夫人使了手段送谢姜跑路,这种时候若是去见谢怀谨,如果问起事情经过,说罢…庶女数落嫡母的不是,难免给人留下不顾大面的寡恩印象;不说…又有娇捏作态的小家子气,既然左右讨不得好,干脆装做惶惶逃命,先奔去舞阳再说。

    不见谢怀谨,就不必进新都城,谢姜看了九公子,细声道:“就到这里罢,前面就是新都,两位可自去"

    几个人的对话,九公子听得清楚,当下掀开布帘子下车:“远山,咱们进城"说了这句,回身看了谢姜拱手道“多谢小娘子,就此别过"

    谢姜在车内裣衽施礼,细声道:“公子保重…"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叮嘱“哦…记得拆线的时候,别忘了用烈酒洗手洗用具…"

    九公子满是泥灰污渍的脸上仿佛带了丝笑意,又好似仍冷冷淡淡,轻轻“嗯"了一声。

    韩嬷嬷敲敲车壁,吩咐阿布:“走罢,去舞阳"

    阿布拨转马头,拐上了往西的大路,马车越驶越远,渐渐淹没在车马人流中。

    九公子收回视线,淡然吩咐远山:“等会儿派人跟着,看看她们去舞阳哪里"既然有观津崔氏的嬷嬷跟着,同王家也算有点关系,派人护一程也不多。

    远山苦了脸,低声道:“九公子,咱还是进城洗澡换衣裳要紧,田大人见了你这样子,还不笑话死"停了一瞬,又道“公子不去见见几个叔伯么…"

    九公子哼了一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道:“走罢,祖母寿辰,看看他们都准备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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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姨母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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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姨母崔氏

    两天之后,谢姜六人到了舞阳。

    已是深秋,发黄的叶子飘飘旋旋,大路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阿布驾着马车,拐过一片枝桠半秃的树林,道:“二娘子,前边儿就是舞阳城了"

    抬手掀开布帘,谢姜凝神看去…灰石彻的城墙矗立在远处,高大的城门楼上站了两列持枪的铠甲兵士,而下方,马车、牛车、手推的独轮车;拉柴的、过路的、挑担沿路叫卖的…简直热闹的翻了天。

    繁华昌茂的景象,比起新都王城来不差分毫。

    谢姜指了城门笑道:“嬷嬷…快来看,那个担子上挂得满当当的是甚么?"

    车厢两边儿一共两个小窗,谢姜扒在左侧往外看,玉京北斗寒塘三个人就挤在右侧,玉京看了叫道:“哎呀,是花簪…小镯子…"

    韩嬷嬷低声斥道:“象个甚么样子"眼看四个人都放下帘子老老实实坐了回来,又道“二夫人的信儿到的早,姨夫人万一派了人在城外接咱,见了不笑话"瞪了玉京三个人一眼“新郚比这里差么?一个个象村姑似的,没点子规矩"

    玉京吐了吐舌,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谢姜看了韩嬷嬷,细声问:“姨母要派人接,必要派个我们认得的人来罢,那…阿布认得么?"

    “哎呀,瞧我…"韩嬷嬷一拍额头,道“忘了这碴儿了,姨夫人前年去新郚探二夫人,是曹嬷嬷跟着…阿布,阿布…"转脸掀了窗帘“找个地方停车,我下去等等看是不是她来了"

    身为妾室,二夫人没有随意出府的资格,只有娘家人上门去谢府的份儿,是以总是崔氏去新郚郡,而舞阳城,众人都没有来过。

    韩嬷嬷着急忙慌的下了车,谢姜扒着窗子,细声细气问:“阿娘没有同姨母约好么,派谁来接咱们嬷嬷不知道么?"

    “哪里说得这样细"韩嬷嬷站在车下,一边儿左看右看找人,一边儿答话“二娘子不用担心这个,总之…哎呀,姨夫人…姨夫人怎么亲自来了?"

    话说了一半儿,韩嬷嬷突然迎了出去,谢姜瞅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急步往这里来:“嬷嬷,胭脂呢,胭脂还好吧?"身后几个嬷嬷小丫头跟着往这里挤。

    韩嬷嬷屈膝施礼,道:“姨夫人,二娘子在车里…"

    谢姜下了车,屈膝施礼道:“见过姨母"玉京寒塘北斗三个更是低低施下见礼。

    顾不得接话,崔氏急走两步搂住谢姜,说话都变了调:“胭脂…"说了两个字儿,忙掏帕子擦眼“可怜的小人儿,遭了这么大的罪"

    四处人来车往,韩嬷嬷低声劝道:“姨夫人,上车罢,车上说话"

    崔氏擦擦脸颊,抬手让玉京寒塘起身,扭了脸对跟在身后的妇人道:“曹嬷嬷,领韩嬷嬷玉京几个去坐车"

    意思很清楚,崔氏要单独同谢姜在一起。

    去新郚几次,崔氏身边儿的人自是同韩嬷嬷熟识,曹嬷嬷一手拉了玉京,一手搀了韩嬷嬷,笑道:“夫人要同外甥女儿说悄悄话,走罢,咱们坐那辆"几个小丫头也围上来,拉了寒塘北斗:“上次去新郚,你们比现在胖罢……"

    韩嬷嬷回头看了眼谢姜,谢姜细声道:“嬷嬷,去罢,我同姨母在一起,不会有事的"潜在的意思,放心…

    王府的车夫赶了马车过来,两个嬷嬷六七个小丫头,谦让着上了车。不用说,王府的车子在前,阿布赶车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城。

    崔氏将谢姜揽在怀里,低声问:“还疼么?你阿娘信上只说你撞了头…赵氏又逼得紧,只好来舞阳住上一阵子"

    看着谢姜猫崽似的蹭在怀里,崔氏忍不住暗暗埋怨老夫人,阿妹既漂亮又有才名,嫁谁不能做大妇,偏偏挑了个谢怀谨…美男子又怎样,谢家人又怎样,规矩之下,不还是护不住娘俩。

    谢姜小时候胖嘟嘟的,如今越大越象二夫人,崔氏仔细看了几眼,不仅一双眼眸漆黑灵动,两三年没有见,原本的怯懦死板褪去,眉宇之间仿佛带了几分说不出来的云淡风轻,或是智珠在握的笃定……

    这个外甥女儿,比之二夫人小时,容貌更多几分雍贵大气,再长几年,说不得又是艳压两河的美人儿…

    崔氏有些心酸,搂了谢姜喃喃道:“胭脂,自古红颜多薄命,咱们不嫁高门,姨母给你找个殷实的人家好不好?"

    这个话题不好回答,谢姜只好哼唧:“姨母…"小手扯扯崔氏衣袖“阿至姐姐怎么没有来?"

    还是个孩子,赵氏这个毒妇,崔氏暗暗骂了句赵氏,抬手捏捏谢姜的脸颊,低声道:“早三四天,姨母就派了曹嬷嬷在这里等着。听说你要来,阿至闹着接你,只是她要上课,回去再见她罢"

    大家氏族,男子女子三四岁就开始起蒙,不仅学字作文章,还要学琴棋书画骑射六艺。谢姜醒过来没有见到赵氏所出的大子谢奉熙与嫡姐谢凝霜,就是因为这两人在族学念书。

    谢姜是庶女,赵氏又有心打压,加上二夫人也不想闺女同谢奉熙谢凝霜在一起,因此谢姜只在家里由二夫人教导。

    这些事情,崔氏当然清楚,心里一动,低声问:“胭脂,你阿至姐姐脾气直,在学里老受人欺侮…你同她做个伴儿,好不好?"

    脑子里转了几圈儿,谢姜想起来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爽郎利落的阿至表姐,同她一起上学…趣事儿一定少不了,当下细声道:“好啊,姨母要跟阿至姐姐说好,可不许再逛我给她打掩护…"

    崔氏抻指点点谢姜的额头,笑眯了眼:“瞧这心眼儿小的,这事还记得。你阿至姐姐再不会偷溜出去了,她想出门,说一声就好"叹了口气,又道“你们都大了…"

    语气幽幽荡荡,妨似有几分欣慰,又几分伤感的味道。

    两个人在车里絮絮叨叨,时间一恍而过。马车停了下来,曹嬷嬷低声道:“夫人,谢娘子…下车罢"

    崔氏掀开车帘,韩嬷嬷并几个丫头各扶了自家主子下车。

    这里好象离街有些远,两辆马车宽的石板道,一边儿是高高的石墙,这边儿便是一溜宅院。巷弄深长,扫眼过去,只看得见几座飞檐门楼映在黄叶绿藤之中。

    谢姜不及细看,崔氏握了她的小手,柔声道:“这个巷子里住的都是你姨丈的同僚,石墙那边儿是人家的后花园…来,第五家是咱家…"

    两个人在一群嬷嬷丫头的簇拥下进了府。

    过了两道门,崔氏直接领了谢姜去后宛:“坐了十来天马车,先歇歇罢,你姨丈同阿至晚上才能回来"

    谢姜细声道:“好,我洗澡换衣裳,晚上拜见姨丈"

    两句话的功夫,一帮子人走到座绿瓦粉墙的小院前,崔氏跨进门去,指着院子里精致的木阁笑道:“这座木头房子,还是你阿娘没有嫁前住过几天,年年修整…胭脂就住这里罢"

    大家子夫人,掌管府里大到迎客送礼置办宴席,小到卖莱添衣这些索碎小事儿,平日里难得有个闲的时候。谢姜是晚辈,原本不必崔氏亲自去接,只是一则崔氏心疼她,二则,恐怕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了,底下的人迎高踩低外甥女受委屈,故而先抬抬她的身份。

    如今又安排几个人住这个院子,这番用意,人精似的嬷嬷同几个丫头,个个看得出来。

    五六间带厦檐的房子,雕栏漆柱,漂亮的象画儿一样,谢姜细声道:“谢谢姨母"

    “还知道是你姨母"崔氏抬手将谢姜的散发掖在耳后,微徽笑道“先去歇着罢,姨母去处置些庶物"扭头看了韩嬷嬷,吩咐道:“尽心服侍二娘子,离了谢府,她就是你们的主子。往后做甚么事,都要以她为先"

    韩嬷嬷同玉京寒塘北斗屈膝施礼,齐声道:“奴婢们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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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入住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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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只剩下谢姜几个。

    看来往后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谢姜仔细看了四周,映着大门是一堵雕飞雀的石墙,墙下种了两株藤花树,枝干粗大虬劲,看来有些年头了。

    韩嬷嬷笑道:“二娘子,奴婢听二夫人说过,姨夫人是长姐,比二夫人大了七八岁"抬手推开门,侧身让了谢姜进去“姨夫人远嫁,诞大子的时候,二夫人在这里住了几天,这两株紫藤是两个人一起种的"

    说着话,几个人进了屋。

    房子精致小巧,窗棂隔扇上都雕了菼蕖香花的图案,依着后墙摆了一张大坐榻,两边儿各两付案桌儿,看摆设,应该是外厅。

    厅右侧垂了一挂翠色的玉珠帘儿,徽风吹来,珠子撞出细碎的声响,韩嬷嬷掀开让谢姜进去:“这间是寝房罢,二娘子进来看看"

    两个人走进内室,谢姜见屋里一架宽大的矮榻,浅绿色的床帐用玉钩挂了起来,上面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门左侧一排木柜,窗前一张大案桌,摆设不多,却是简约大气,心里先是有几分喜欢,笑道:“嬷嬷,让玉京寒塘将东西摆上罢"

    韩嬷嬷屈膝施礼:“二娘子先歇歇,奴婢领她们去收拾东西"

    好容易不在马车上晃悠,再加上被褥松软干燥,谢姜这一觉睡的分外香甜。

    几间屋子都是收拾好了的,韩嬷嬷领着三个小丫头开了箱笼,将谢姜随身的衣物用具打点妥当,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间。

    暮色悄然晕染开来,玉京进了寝房,轻声喊道:“二娘子…二娘子"

    谢姜睁开眼,迷迷糊糊问:“天亮了么?"

    玉京抬手扰了床帐挂好,道:“二娘子睡迷了罢,天没有黑呢,曹嬷嬷刚刚过来,说王家主回来了"

    谢姜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才恍过神儿来,吩咐道:“嗯,拿衣裳来罢"

    寒塘拿了件天青色绣竹叶暗纹的外裳,服侍谢姜穿衣“曹嬷嬷说…王大人脾气严谨,不喜小娘子艳妆,二娘子穿件儿素淡的罢"

    两人正说话,外间几个人进了厅,“将东西放在这里,嗯…你们出去罢"王馥掀帘子进了寝屋,抬眼瞅见谢姜,一叠声的道“早要来看你,阿娘说你累的很。唉呀…两年不见,阿姜长高了"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爽脆利落的象个小子,哪象自已…一到说话,总是不由自主的细声细气。羡慕归羡慕,见了幼时的伙伴,亲密些总不会错,谢姜抬手拽了王馥的衣袖,咭咭笑道:“阿至姐姐也长高了,给我带什么了"

    “就你耳朵尖"王馥贴着谢姜的耳朵,悄声道“阿兄给我淘的一些小玩意儿,你小,送给你玩"说到这里,鼓着嘴巴催促“走罢,别让阿父等久了,久了要训人的…"

    原本在新郚的时候,二夫人从上到下个个备了礼,韩嬷嬷,玉京两个拿着,一伙子人去了正院。

    正院外厅里,崔氏拿了帕子擦擦眼角儿,哽咽道:“夫主也知道,当初阿虞若不去谢府,就是进王宫做姬人,现在阿姜又被王仲轵看上…"

    当时二夫人崔虞美名与才名太盛,引起了宫里艳使的注意,崔家老夫人便赶在封王下诏之前,将她许给了谢怀谨,这段密事,做为崔氏枕边人的王伉自然知道。

    王伉沉吟片刻道:“王仲轵虽然是旁支,却是为三房的七爷办事,他相中了阿姜…等九公子回了舞阳,我去见他罢"

    崔氏惊讶道:“九公子虽然是长房嫡子,难不成叔辈的事儿插得上手么?"

    琅玡王氏传到这一代,由封国大司马王皓做了族长,其下两个嫡子王盎与王直,一个任御吏,一个去了河东军营郊力;其他两房,二房老五王夷吾在朝中任上卿,其余的三爷王郑朱,四爷王焕、六爷王子夫、七爷王哙均守在舞阳老宅打理庶物。

    族里权谋交织相互压制,这些崔氏不知道,隶属长房的王伉清楚,九公子是掌家族长的长孙,他说的话,既使叔辈儿也得给个面子。

    眼见崔氏又拿了帕子擦泪,王伉放下茶盏道:“莫哭了,等下阿至过来看到"顿了顿,又道“放心罢…这件事,找九公子不会错"

    两个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九公子此刻正听远山凤台两人,禀报谢姜的消息。

    在新都忙了两天,好容易安安生生吃顿饭,胳臂上一阵阵发痒,王九当下放了碗筷,吩咐丫头:“叫远山凤台两个过来"

    小丫头屈膝施礼,低声应是。

    不过一刻,远山同凤台两个人匆匆跟着丫头进了膳厅。

    正用晚膳的时间传人,想来有要事,两个人捺下心思垂了手等吩咐。

    王九漱了口,示意几个小丫头退出房去,懒洋洋道:“那个崔家的小娘子,查出来了么?"

    冷不丁这么问了一句,远山怔了怔,扭过脸去看凤台。两个人一回到新都别宛,远山就让凤台跟着阿布的马车查探,这两天他自已忙着挑老夫人的寿辰贺礼,还真没有顾得上问。

    好在凤台反应快,沉声答话:“公子是问那个老嬷嬷同几个小丫头罢,属下亲眼见她们进了舞阳城"

    王九啜了口茶水,道:“去了城里何处?"

    凤台眨巴眨巴眼睛,道:“当时属下没有跟着进城…"转眼见九公子神色一冷,忙道“属下见左使王伉的夫人去接了人,那个小娘子叫她…姨母"

    王伉的正妻出身栎阳崔氏,据说崔氏妇人有个胞妹是三司给事谢怀谨的庶夫人。

    王九冷冷哼了一声,道:“难怪…过新都而不入"扫了眼凤台“没有查她为什么投奔来此么?"

    马车上绑着铺盖厢笼,一付逃难的架势,王九想起谢姜头上的血痂,如果不是遭了难处,单凭一个崔氏嬷嬷出门也绝不会这般狼狈。

    凤台道:“查了…既是王左使的家眷,属下便找了王家的人来问"停了一瞬,禀报道“王家的一个嬷嬷说…这个小娘子被嫡母逼着给人做妾…不得己,只好逃到舞阳来"

    女人多了,争宠吃醋的龌龊事儿就多,谢怀谨的大妇竟然不顾名声脸面,送庶女给人做妾。妾可通买卖,可随便赠人,家里有做妾的女儿,其他子女的婚配一样受影响。

    王九抬手揉揉额角,吩咐道:“舞阳这边儿你去查,谢怀谨是新郚人罢…让乌十一乌十二两个人去,明天日落之前…查清楚报给我"

    能进谢家门做大妇,出身肯定不会低,怎么会眼皮子浅到这种程度,尽做些损人不利已的事?再有…甚么人这么大胆子,竟然敢要她做妾,缝人皮的时候,眼不眨手不抖…这样的小娘子长大了…谁压制得住?

    王九真心想知道是谁嫌命长。

    凤台低头道:“是,属下即刻去叫十一和十二两个。公子还有甚么吩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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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谁嫌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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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谁嫌命长

    “让乌家兄弟查仔细些,去罢"眼见凤台转身出了厅,王九瞟了眼远山道:“那个小娘子说七天拆线,今儿个是第五天"话说了半句,垂眸看看手里早就空空的茶盏,冷冷哼了一声,吩咐道“收拾东西,后日辰时起程回舞阳"

    崔老夫人的寿辰是九月十九,距现在还有七八天。

    远山惊讶道:“公子不是要同六爷七爷一起回去,看看路上他俩会有甚么动作么?"

    抬手将茶盏放在案桌上,王九闲闲道:“算了…真一道儿回去,他俩也不一定有胆子下手,这次没有达到目的还有下一次,咱先回老宅,去寝房罢,伤处该换药了"

    两个人出了膳厅,径自去了居处。

    王宅这边儿,谢姜到了正院。

    夜暮昏昏,三四个青衣仆妇站在廊下,借着灯光,谢姜只来得及看到一排高阔的青石房屋,便被王馥拽了小手拖进正房:“快些,阿父等着见你,阿父,阿娘…阿姜来了"

    之前崔氏夫妇说话的时候,将丫头仆妇屏退了出去,两个人不经通报便进了门,谢姜只好屈膝施礼,细声细气道:“姨丈,姨母安好"

    十来岁的小丫头进了屋,目不斜视大大方方的施礼问安,举手投足间,既不刻板造做更不扭捏露怯,反而带出来些闲适从容的意味,王伉微微赞许道:“嗯…免了罢"

    谢姜仍是规规矩矩施下礼去。

    王伉扫了眼嘻嘻发笑的宝贝闺女,摇了摇头。

    崔氏瞪了眼女儿,训斥道:“你是越长越小,看人家阿姜…"探身将谢姜拉到身前“阿至被我惯坏了,你可别学她…"语气亲昵和软,好似全然没有想到…外甥女行礼行了一半儿。

    王伉睨了崔氏道:“好了…我去前厅,你们几个用饭罢"

    这样一站起来,谢姜便见他身姿颀长,一袭烟灰色轻绸直缀穿在身上,宽宽松松,说不出的随意洒然,崔氏嗔道:“是去前院,还是去雪姬那里…嗯?"嘴里说着,起身推了王伉出屋“去罢…去罢,饭食己经让嬷嬷们送过去了"

    王馥对着谢姜挤挤眼,小声道:“前几天有人送了个美人儿来,舞跳的好,阿父天天去看…"

    话里话外,好象王伉天天去舞姬那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谢姜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傻妞儿怎么不想想自家阿娘?扭脸看崔氏夫妇出了门,便抻手拉了王敷嘀咕道:“阿至姐姐,原来我有对儿小猫,不管吃食还是玩绒球的时候都在一处,可爱的很…后来阿父又给了只小鸟儿…"

    话到这里没有了下文。

    曹嬷嬷喊丫头上来倒茶:“谢娘子坐罢,夫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一盏茶快喝完了,谢姜两只眼睛还粘在朱轴黑花的瓷盏上,好象全忘了刚刚说话说了半截儿,王馥忍不住问道:“有了只小鸟儿,嗯…后来呢?"

    谢姜眨巴眨巴眼睛:“哪里还有后来"

    “怎么会没有?"王馥鼓起了腮帮子,扯住谢姜的衣袖道“两只小猫儿把鸟儿吃了么?"

    “吃了倒好了"谢姜瞟了这个憨妞儿一眼,小大人儿似的长长叹了口气,道:“那只小公猫看见鸟儿长的漂亮,天天守在鸟笼子旁边,再也不理小母猫儿了"

    王馥皱起了眉头,不解道:“猫儿不是吃鸟儿的么?想逮空子咬她的罢"

    谢姜闲闲道:“不管最后咬不咬小鸟儿,总之小母猫怏怏提不起来神儿"横了眼王馥“我一生气,将鸟儿放了。后来两只小猫儿和好了,又生了几只小崽崽"

    王馥怔住。

    丫头们倒过茶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有曹嬷嬷在一旁服持,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说话,不光曹嬷嬷听得清楚,站在门口的韩嬷嬷同玉京两个人也听了个大概。

    开始的时候三个人均不在意,后来王馥追问,谢姜接下来说的话让三个人吃了一惊。曹嬷嬷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王馥,又扫了眼眉眼淡然的谢姜,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门口的两个人却是平和淡然,不露半分诧异。

    曹嬷嬷亲自给两个人续了茶,谢姜刚端起来啜了一口,崔氏进了正院,走到廊下就吩咐丫头们传饭,待进了屋,看了两个人笑道:“饿了罢,做了你们爱吃的鸡油酥饼,等会儿多吃些"

    王馥嘟了嘴巴道:“阿父怎么不在正院用饭?"

    丫头们逶迤摆上了饭菜,给两个人各挟了块酥饼,崔氏道:“你阿父要是在这里,你敢说话?食不言…忘了么?"

    规矩是人人都知道,王馥恨恨咬了口酥饼,谢姜拿了勺舀粥喝。三个人默默吃了饭。

    丫头们进来收拾桌子,崔氏拉了谢姜道:“来,到内厅里,让我看看伤好了没有,阿至…你先回去"

    谢姜抬手捂住头道:“好了,早就好了"扭了脸向王馥眨巴眨巴眼睛“姨母,叫阿至姐姐陪你罢,我回去睡觉…坐了十几天马车,腰都断了"

    王馥搀了崔氏的胳臂笑嘻嘻道:“还是亲生的好,阿娘…让她回去歇着罢,我陪你"

    崔氏一时哭笑不得,抬手点点两个人的额头,嗔道:“好好…都成精了吧"

    谢姜生怕王馥饭桌上讲小猫儿小鸟儿的三角故事,好在这个憨妞儿总也是宅门里长大的,知道支开人说,当下便趁机施礼告退。

    三个人回了小院,寒塘北斗迎上来道:“奴婢准备了热水,二娘子沐浴罢"谢姜道:“你们用过饭了么,嬷嬷和玉京还没有吃"

    寒塘笑道:“大厨房送来了几样菜,奴婢同北斗用了两样,其它的都给嬷嬷留在食盒里,想来还不凉"

    谢姜回头看了韩嬷嬷道:“嬷嬷…你和玉京吃饭去罢,吃了饭早些歇下"意思很清楚,饭后不用再过来服持。两个人屈膝施礼,跟着寒塘去了厢房。

    下午睡了一大觉,谢姜没有一点困意,洗过澡随意套上件便袍,便拿了本书窝在榻上翻看。

    没有翻两页,珠帘子“哗啦"一响,北斗走了进来,低声道:“…曹嬷嬷来了,姨夫人有事叮嘱二娘子"

    刚才在膳厅的时候,崔氏好像就有话要说,谢姜眸光一闪,吩咐北斗:“让她进来罢"从小做丫头,自是看出些眉高眼低,这个时辰派贴身嬷嬷来传话,避人的意思很明显。北斗出了门道:“嬷嬷进去罢,二娘子在里屋"掀起珠帘子让曹嬷嬷进去,自已便守在外屋门口。

    谢姜指了一旁的鼓凳道:“嬷嬷坐下说"

    曹嬷嬷屈膝施了礼,咧嘴笑道:“奴婢站着就好,也就几句话"看谢姜两眼机灵灵的盯着自已,一付凝神的架势,便道"谢娘子不必耽心家里,夫人已经派人给二夫人报了平安"

    谢姜点头道:“阿娘知道我在这里,才好放心"

    曹嬷嬷道:“…小娘子身边只有三个贴身丫头一个嬷嬷,夫人让奴婢问问…院子里再添几个人?"

    大户人家的小娘子,贴身丫头从两个到十几二十个不等,另外打扫的,洗衣的,守门的…丫头仆妇也是一堆。

    谢姜讨厌出个门前呼后拥,讨厌屋檐下排成一溜。这么个小院子,丫头仆妇乱窜,光想想心里就渗的慌,便细声道:“再要个看门的仆妇罢,有事了两个人可以换班,丫头不用添了"

    曹嬷嬷怔住,停了一瞬道:“不如奴婢找韩嬷嬷商量了再说"言外的意思,谢姜年龄小,这些事恐怕不会安排。

    起身拉了曹嬷嬷,谢姜细声道:“嬷嬷想想,我身边儿这三个大丫头,一个专管衣裳银钱…一个掌管器皿,另一个梳头跑腿打杂,韩嬷嬷专职监督…足够用了"

    一席话说出来曹嬷嬷的神色愈发恭谨,谢姜抿嘴笑道“这个院子精致小巧,收拾也好收拾,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再者说人少好管理,不过…"

    谢姜皱起眉毛,有些难以开口。

    曹嬷嬷忙道:“谢娘子有什么事尽管说,夫人让奴婢来,便是想看看娘子缺甚少甚…"

    既然这么说,谢姜索幸开口“天要冷了,嬷嬷不如给院子里僻个茶水屋,平日里烧水热饭也方便"

    曹嬷嬷点头道:“不过是搭个灶送两捆柴的事儿,娘子要会做饭的仆妇么?奴婢挑好了一起送来"

    王馥走后,崔氏便派了曹嬷嬷来见谢姜,有话在先…只要她要求,不太出格的一概照办。

    谢姜摇头道:“不用,她们三个都会下灶"

    话说到这里,事儿好似也办妥了,曹嬷嬷施礼告退的时候却突然开口道:“小娘子不必担心,夫人已经央了大人去找锦绣公子,那个浪荡子必不敢再去新郚寻事…"说了这句,掀开珠帘子退出门。

    传这句话,才是崔氏派曹嬷嬷晚间来此的目的。

    不管起因怎样,一个小娘子被人讨要做妾,总是对名声不好,不怪曹嬷嬷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赵氏丝毫不顾忌闺女儿子也要巴上这个人,说明这人不论钱财还是权势,总有她用得上的地方。谢姜眯了眯眼…这个什么锦绣公子拿捏得住人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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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插手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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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插手查探

    第二天傍晚。

    用过膳之后王九去了后园,时至秋季,满园的树叶子青青黄黄,风一吹便飘飘落了一地。

    长空高阔,叶落如雨,

    风中满是清爽的草叶味儿。

    凤台看见自家主子的时候,王九正微闭了双眼倚着树干似睡非睡,脚步声沙沙一响,便睁开眼问道:“查清楚了么?"

    凤台躬身揖礼,答话道:“十一和十二回来了,一天一夜赶了七八百里,属下让他俩换件衣裳再来见公子"

    这一趟回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九公子闻不得花香粉香,更不能闻见臭味儿。

    鼻子里哼了一声,王九懒懒站了起来,道:“舞阳那边儿怎么样?"

    虽然没有提名道姓,贴身服持十来年,凤台自然知道重点在哪里,上前踏了两步低声道:“今天王伉打听公子什么时候回去,另外…想要谢娘子做妾的那个人是七爷的门下"

    王九嗤笑出声,道:“也就他能养出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货色,嗯…是谁?"

    风台小心回话:“是七爷堂弟的一个庶子,叫王仲轵,这人掌管着舞阳城南的几处铺子,常去新郚走盐"

    王九冷冷“嗯…"了一声。

    凤台低声道:“属下花了几十个大钱,请他的马夫喝酒,几碗酒下去什么都说了"顿了顿,又道“王仲轵府里良妾五人,妾八人…姬人二十,别院里另养了十来个小郎"

    这人没有官职,娶不得庶妻,正妻以下,男男女女共养了四五十个人,王九讥讽道:“管了几处杂货铺子家底儿就厚成这样儿,七爷的手下…好本事"

    凤台不敢接话。

    王九亦没有再开口。

    斜阳渐尽,秋风一阵紧似一阵,王九抄手抓了片落叶,慢慢团在掌心里。

    两个人站了片刻,听到脚步声沙沙往这边过来,凤台硬着头皮道:“公子,怕是十一十二过来了"

    说话的当口,两个青衣窄袖的精壮汉子闻声奔过来揖礼:“属下见过公子"

    王九扫了眼两个人,问道:“查出来什么了?"

    乌十一道:“谢怀谨的正妻出身衍地赵氏,谢给事对她…好像很冷淡"

    王九淡然问道:“她怎么同王仲轵搭上线儿的?"

    乌十一皱了眉头,肃容道:“谢给事掌管着新郚城里的盐铁与度支这两处,王仲轵往谢府送了几次礼,没有见到谢大人,却见了赵氏。两个人见了几次,均是瞒了谢大人,后来两河盐价突然大涨,谢大人到司里禀报详情,赵氏便要送谢娘子给王仲轵做妾"

    要在新郚弄到大批低价盐,自然需要掌管盐铁的三司给事松口,王仲轵想走谢怀谨的路子,只是想不到这人不但礼不收钱不要,连面儿也不见。无法可想之下,打听到谢夫人赵氏出身衍地赵家,王仲轵便派人托了赵氏的长兄出面。

    赵氏知道自已在谢怀谨那里吃不开,索幸私下里约见了几个管盐库的小官家眷,打着谢怀谨的旗号放盐给王仲轵。

    一点蝇头小利便迷了赵氏的眼,恐怕不是赵氏想要送谢姜给人做妾,而是王仲轵想将谢怀谨捏在手里,与赵氏一拍既合罢了。

    王九冷笑道:“倒是打的好算盘,以为收了谢怀谨的女公子,姓谢的就为他所用了么,蠢货…谢家的人,他也敢下套"

    事到如今,已经不单是谢姜做不做妾的问题,而是牵扯到谢家一族。乌衣巷的谢家近些年虽然渐渐式微,但是这一代,出了位文笔惊天的谢舒谢怀谨,多了一位武技非凡的谢策。

    谢家中兴在既,交好还来不及,王仲轵竟然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胁迫谢怀谨,更何况还扯上了观津崔氏。

    王九抬手揉揉眉心,吩咐道:“两河盐价突然大涨,枢密院己奉了王令协查,十一领乌队七人明天去新郚郡,不管大事小事调查清楚"

    话题突然拐了弯儿,凤台与乌十一乌十二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又听到王九吩咐:“安排新月到王仲轵府里,查查这人都做过甚么事"

    表面上新月是王九的丫头,暗地里…专做刺杀套话的活计。

    三个人忙躬身应是。

    王九转眸看了乌十一乌十二两人道:“将赵氏什么时候见了哪个人,说了什么话,收了王仲轵多少谢礼…事无具细都要查探清楚,记录两份,一份送来给我,另一份么……"勾唇笑道“送去新都给谢大人,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置赵氏"

    九公子素来心思难测,三个人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他会查赵氏的老底儿,更想不通竟然要将记录送给谢怀谨。林子里光影暗暗,三个人看不清王九的脸色,更不敢出口询问,只好躬身应是。

    谢姜的小院里。

    秋风一阵比一阵凉。玉京拎了件鸦青色松江绫的小夹袄,在谢姜身上比了比:“袖子有些短了,奴婢拆了接一接,还能再穿一年"

    韩嬷嬷接口道:“二娘子拔了个子,其它的衣裳恐怕也小了,翻翻柜子里的秋衣冬衣,看还有几件能穿的,缺下的赶紧做"

    谢姜伸了个懒腰,细声道:“来的时候,阿娘不是给了二十粒金豆子么,拿几粒去买布,回来做新的"嘴里说着话,脱下鞋盘腿坐在榻上,掰着手指头计算“嗯…嬷嬷添两件…你们三个每人两件,姨母的…阿至的…炫阿兄的…姨丈的……"

    数来数去,手指头不够用了,谢姜干脆盯着韩嬷嬷:“嬷嬷给算算,多少钱够用?"

    一两金子兑十两银子,一两银子兑一千五百个铢钱;一匹上锦一两银子到三两银子不等,绸布…棉布…丝绢…这些也就几十个大钱到几百大钱一匹。

    谢姜张嘴就用金豆子,韩嬷嬷同玉京两个有些发怔,再看到她恨不得掰着脚趾头算数的模样,韩嬷嬷咳了一声,使了眼色让玉京出去守着“二娘子,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再有…"瞅瞅谢姜白嫩的脚丫子,叹气道:“二夫人让老奴跟着娘子出来,想来从今往后老奴就是二娘子的人了…"

    看她一脸沉痛的模样,再想想最末那句话,谢姜咭咭笑出声来:“哎哟,可不是么…嬷嬷是我的人了。哈哈…有什么话,说罢"

    韩嬷嬷正了脸色,沉声道:“以后二娘子不能再睡懒觉,每天上午两个时辰学规矩,下午学习打点帐目"

    来到府里的头一天,崔氏命人传了话,谢姜大伤初愈不用早起过正院请安,因此这人天天睡到日头大高才起身。

    轻松日子没有过两天,就要早起顶碗学走路…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瘪嘴道:“好嬷嬷,我正长个子,睡的少了长不高怎么办?不如下午学一个时辰"

    还有这种理由么?有么?韩嬷嬷嘴巴张了几张,想不出怎么接口才好,只好闭上眼,不见为净。

    只要不堵住耳朵就成,谢姜细声细气掰扯:“嬷嬷放心,我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咱们现在有二十粒金豆子,来的路上得了四锭金子,躺着吃也能过半年"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来那个臭哄哄的劫匪,叹了气道“不知道那个九什么公子伤好了没有,要是给他拆拆线…说不定还能再赚两锭金子"

    语气幽幽叹叹,仿佛说不出的失望。

    韩嬷嬷干脆转过身去,喃喃道:“食安于言,筷不碰碗,杯不碰盏;细嚼无声…收手垂肩…"嘴里背着规矩,一路掀帘子出了屋。

    再过几天,便是王老夫人的六十整寿,不管是依着观津崔氏还是琅玡王氏的辈份,崔氏都要去王家老宅贺寿,这种场合,一般是带着小辈儿去凑热闹,谢姜要是能去见识见识一众世家贵女,说不定可以收收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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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规矩如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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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廊下站了片刻,韩嬷嬷看了玉京道:“叫北斗明天去集上买布罢,赶着做几件出来,过几天…"

    话说了半截儿曹嬷嬷进了院子,笑道:“老远就听到你说话,什么买布,夫人给谢娘子添了秋装,同大娘子一样内外各添三套"

    韩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崔氏既然想着给外甥女添衣裳,领着她出门的可能性就大,多见见世面,能收收小孩儿的性子也好。

    前天谢姜要个茶水间,第二天崔氏就派了仆妇在后厢磊下锅灶并送来木柴米面,紫藤院里的五个人等于单独开了小厨房。

    寒塘喜欢捣鼓吃食,曹嬷嬷进门的时候,这个丫头恰好端了一盘子蛋饼过来,咋呼道:“嬷嬷有福哎,饼刚煎好…快尝尝看"

    曹嬷嬷推辞道:“不忙,谢娘子在屋里罢"

    两句话的当口几个人进了小厅,曹嬷嬷看了眼寝房,低声问韩嬷嬷:“娘子睡下了么?"

    “刚歇下"韩嬷嬷掀开帘子让她进屋。

    进门见到谢姜掀被子坐了起来,曹嬷嬷忙上前施礼:“娘子莫要起来了,奴婢一会儿就走"

    披了件衣裳,谢姜指指榻前的鼓凳道:“嬷嬷坐下歇歇"

    “歇不歇倒没有甚么要紧"曹嬷嬷坐了下来,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锦袋,笑嘻嘻道“这里头是十两银子,另外还备了两千个铢钱,夫人吩咐…往后谢娘子同大娘子一样,每月领一两银子花用,吃食上每月拔二两"

    这种时候,崔氏竟然派人来送银钱…韩嬷嬷扭脸去看谢姜。

    秋末,各处的田庄收粮屯粮,再有府里几十口子人要换季添衣,崔氏好几天都没有过来紫藤院,想不到忙成这样子还惦记着往这里送银子,谢姜心里感概…怪不得阿娘放心让自已到舞阳来,想了想,道:“既然是姨母的意思,嬷嬷收下罢"

    韩嬷嬷这才伸手接过钱袋,小心收到柜子里。

    曹嬷嬷呵呵笑道:“夫人还怕小娘子不肯收,依老奴说,娘子机灵通透,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爱护之心?"说了这些,拍拍裙裾站起身来“好了,小娘子歇罢"

    事办妥了,当然要回去覆命。

    谢姜道:“寒塘做的酥饼还能吃,嬷嬷给姨母带回去些"

    寒塘笑嘻嘻搀了曹嬷嬷:“嬷嬷不知道,一做好我就装了三四碟子,主子说了…夫人的,哥哥姐姐的…嬷嬷的…都要有…"

    说到后半句,这个丫头捏着腔调,一边细声细气说话一边弯起指头数数。

    曹嬷嬷笑的合不拢嘴:“哎哟,小娘子还想着一大家子哪"韩嬷嬷横了眼寒塘,忍不住笑:“可不是…"

    三个人说说笑笑出了门。

    这天晚上韩嬷嬷半夜没有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便梳洗停当,从随身的妆匣里翻出本小册子掖在怀里,出门吩咐寒搪北斗两个:“给娘子煮些粥,烤炙的吃食莫要她用"

    两个丫头低声应是,韩嬷嬷便去敲正屋的门。

    丫头仆妇晚上在房里打地铺以服侍主子起夜,这是规矩,偏谢姜横竖不愿意让人跟她一屋,韩嬷嬷只好在外厅摆了个小榻,让三个丫头轮着守夜,昨天轮到玉京。

    玉京开了门,低声道:“嬷嬷,二娘子还没有醒"

    韩嬷嬷沉下脸:“叫娘子起榻罢,时辰己经不早了"

    这人一寒脸说不定紧接着就要逮了人训斥,玉京只好进了内室,轻声道:“二娘子…二娘子起榻罢"谢姜长睫动了动,翻个身转向里侧,嘟囔道:“好玉京,再让我睡一会儿…"这人赖在榻上不起来,小丫头没了法子,回过头看看韩嬷嬷肃然的脸色,只好伸手掀开帐子“二娘子,嬷嬷有事同娘子商量"

    甚么商量,还不是昨天脱鞋惹的祸,谢姜翻身坐了起来,揉揉眼睛道:“嬷嬷…"

    声音娇娇软软,说不出的迷糊可爱。

    韩嬷嬷叹了口气,吩咐道:“端水给娘子洗漱罢"眼看玉京转身出了屋,便拿出外裳裙裾看了谢姜道:“娘子起身罢"拿出这个架势来,分明是要亲自服侍。

    谢姜怏怏下了地,弯腰穿鞋的当口,这人便开始絮叨“虽然娘子姓谢,可别忘了外祖家姓崔。崔家的娘子们个个风仪无双,不管嫁到谁家,从来没有人在规矩礼仪上被人挑过短处,娘子真嫌规矩束缚,就更该学得仔细些"

    这话说得有些意思,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拉过韩嬷嬷坐在榻上,细声问:“嬷嬷怎么会这么说?"

    “这些子规矩,学不好就是个死板板的木偶,若是学的好了,就能为人所用"说了这句,韩嬷嬷突然眨了下右眼,平日端庄严肃的妇人,乍然露出调侃狡黠的模样儿,悠悠接了一句:“等学透了,娘子不妨当它是放屁…"

    啊?谢姜吓了一大跳。

    韩嬷嬷呵呵笑了起来,拍拍谢姜的小手道:“娘子是不是觉得素日端庄严谨的人,决不会做出方才那种样子,更不可能说那样的话?

    那是当然,谢姜敢打包票,就算自已跟三个铁杆心腹说,韩嬷嬷又会挤眼又会说粗话,玉京北斗三个不光不信,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已发了噫怔。

    “这就是学了规矩的用处…"韩嬷嬷从衣襟里掏出本小册子放在榻上“这里头不光有崔氏娘子们学的规矩条例,还有当世世家大族的当家嫡系…姻亲关系,以及掌家人的性情癖好,娘子自已看罢"

    “看的多了,娘子自然知道怎么用"

    韩嬷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大亮,院子里的两株老藤,深绿的叶片下仍旧挂了几串浅紫色的花骨朵。

    风中隐隐有丝微甜的香味。

    ……谢姜躲在房里,捧着册子看的昏天黑地。

    下午,王九回到老宅。

    諾大个老宅里,住的人并不多,王皓王盎父子,一个主管三司,一个任御史丞,两个人都带了姬妾住在都城,因此舞阳老宅里,老夫人居主院,大夫人司马氏住正院。

    洗过澡换了身软绸直缀,王九舒舒服服躺在矮榻上,吩咐远山:“拿医药匣子…烈酒过来"

    今儿个是第七天,每次换药的时候看见胳臂上歪七扭八的针角,王九就啧啧摇头…看着谢娘子模样儿也是个通透的,怎么像没有做过针线活儿似的,丑成这个样子,还是赶紧拆掉的好。

    远山眨巴眨巴眼,提醒道:“公子,还有剪子"皱眉想了想,一拍额头“对…还要灯,点上灯烧一下剪子"

    王九撇了眼这个呆货,训斥道“烧什么饶?我看她割开伤口的时候才燎一下,拆线用不着…快去"

    远山瘪着嘴巴,内室外厅跑了几趟,将药匣子烧酒摆在案桌上,手里拿了剪子试了几试,还是心里发悚,嘟囔道:“那个…叫丫头来罢,小娘子说像拆衣裳那样,仆没有拆过衣裳…怕拆不好"

    “莫啰嗦,快些"

    九公子闻不得香味儿,因此一进浴房,将擦脂抹粉的丫头们都赶到了院子里,身边只留下远山服侍。让丫头来拆线,脂粉味儿臭的熏死人不说,不出两刻,必定老夫人那里,大夫人那里,其余二房三房…各个院子都会知道自已受了伤。

    这种事,王九不想解释。

    不解释,便不能让人知道。

    裹伤换药谢姜做了两次,九公子看的烂熟。当下九公子指导,远山下手…终于战战兢兢拆了线。

    原本巴掌长的伤口,已经愈合在一起,除了一道粘了药粉的血痂,再就是两侧星星点点的小针眼,远山惊讶道:“咦?公子…长好了"

    这样长的伤口,就算用上好的生肌膏,没有个十几二十天也好不了,六七天就结了痂…确实让远山惊奇。

    王九却没有半分意外。

    穿妥外裳,王九伸手倒了杯茶,吩咐道:“叫春光过来"

    春光是月出寒通居的管事,九公子出门几个月,甫一回来,这人早就守在院子外头。远山出去传了话,片刻,春光进屋揖礼道:“见过公子"

    九公子啜了口茶,闲闲道:“说罢,老夫人同大夫人怎么去了城外?"

    春光道:“今儿个早上,七夫人说城外的庄子里结出个石磨大的莴瓜,预示着五谷丰登之兆…老夫人便要去看看…"

    看来自已回来老宅,某些人不放心的很。九公子眯了眯眼,勾唇道:“近来七夫人是不是常去主院?"

    春光垂下头,道:“是,六夫人七夫人常陪老夫人唠话"

    抬手将茶杯放在桌案上,九公子哼了一声,道:“这些日子我不在,还有什么人来过?"

    这话问的突兀,春光怔了一瞬,恍然道:“哦…公子,伉公子来过两次,给老夫人…夫人送了一车上好的皮子"

    远山撇撇嘴巴,抬了眼向春光一瞟,递了个…仔细说的眼神儿。

    能做心腹管事儿,春光自是擅长看脸色听话音儿,不等九公子再问,禀报道:“大前日伉公子来,给九公子送了羊脂玉的把件儿,仆收在柜子里"咽了咽口水,抬眼见王九眯了眼似听非听,忙溜了眼远山。

    两个人眉来眼去九公子看的心烦,索幸吩咐:“准备酒菜,嗯…叫子戈来饮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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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锦绣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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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伉是嫡子,但他的亲祖母只是大司马王皓的良妾,身份上比之王九这个长房嫡子嫡孙来说差了一截儿,因此既使是叔伯兄弟,两个人私下里来往并不多。

    王九这句话吓了管事一跳,王伉名伉字止戈,两个人关系亲密到叫表字,还要准备酒莱邀他同饮……春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躬下身道:“是…仆这就去找伉公子"

    王伉自然来的极快。

    到了月出居后头的湖心亭,春光向着亭子里一揖,回过头来又向王伉揖礼道:“主子摆下酒菜,等伉公子同饮,请"

    近几天因为谢姜的事往老宅来了几次,王伉自然知道九公子是刚回舞阳,只是他素来洒脱,加上又有事要托庇九公子,当下浑不在意道:“倒正好叼扰一番"

    两个人站在湖边说话的当口,亭子里的王九向这方遥遥举了杯。

    波光粼粼,一架曲桥蜿蜒通向湖心。

    王伉眉梢一扬,大步踏上桥去,风吹得身上宽衫大袖猎猎翻卷,更显得他身姿颀长,越发透出几分儒雅来。待王伉进了享子,王九举杯啜了口酒,勾唇道:“今日天朗风清,弟邀兄同饮一杯"这人非是踞坐在席子上,而是一腿曲膝,一腿懒洋洋伸在案桌一侧,王伉亦撩袍坐了下来,执壶给两人斟了酒,朗笑道:“锦绣不是想饮酒么?兄…随叫随到"

    两个人打了机锋,一个心里猜测这人三番两次来老宅寻自已,多半是为了七爷手下逼谢姜做妾的事,一个忖度王九找自已不会是单单饮酒这么简单…

    你来我往眼看一壶酒饮下大半儿,王九闲闲开了口:“近来两河盐价突涨,大王震怒,责令两城盐铁给事回王都…"顿了一瞬,话锋一转“记得兄与三司给事谢大人是连襟罢?"

    王伉怔了怔,点头道:“不错,谢大人的庶夫人,是内子的胞妹"说到这里,不由皱了眉问“盐与铁,向来是行商大贾的逐利之物,一向屡禁不止,难道大王迁怒于谢大人······”

    “这件事不能只看表面"王九垂眸看着亭外,轻描淡写接了话“牵一发而动全身,谢家······不会让他有事"

    这句话颇有几分回避暗示的意思,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

    水浪“啪啪"作响,片片落叶卷在其中浮浮沉沉,仿佛带了几分身不由已的意味…

    又饮了两杯,王九忽然道:“三天之后,是祖母的寿辰…老人家喜欢热闹"曲指点点石桌上的请帖“听说谢大人的女公子在舞阳,兄将这张帖子带回去"

    这人先问关系再扯公事,末了神来一笔请谢姜赴寿宴,王伉抬手拿了帖子,不由的眉梢一跳,转而掩去诧异之色道:“好…"

    说了这两句话,玲珑青玉的酒壶已是见了底,而看王九悠悠然望着享子外头,丝毫没有再唤人添酒的意思,王伉便起身道:“兄不胜洒力……"

    王九转眸看了王伉,摆手道:“兄且去,凤台···送伉公子出府"

    凤台从亭子顶上翻身纵了下来,揖礼道:“是,公子"扭脸看了王伉伸手一引“请伉公子先行"

    王伉回了府。

    平日天将落黑了才回来,今天不仅有些早还好似带了酒气,崔氏吩咐丫头给王伉擦了手脸,自已亲自拿了软绸直缀服持他换上:“同谁饮酒了罢,嗯?…要是赴宴散的好似早了些"

    摆手让丫头们退出屋去,王伉掏出帖子递给崔氏,低声道:“下午在九公子那里饮了几杯,老夫人寿辰…他要你带阿姜去"

    手掌大牙白色的小帖子,翻开看…左侧是一幅<<月出寒通雪山白>>的泼墨大写意画,右侧又以留白小提诗的格局,以浅墨绘了似笼似散的云纹,云雾缭绕中龙飞凤舞两字行书…谢姜,既没有时间地址,更没有邀约人。

    偏偏画和字···竟透出七分的闲适随意,又隐隐三分的狂放不羈来…···

    崔氏被烫了似的惊叫道:“锦绣贴!九公子竟然拿锦绣贴邀阿姜……哎呀······"

    不怪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崔氏,这时候几乎绷不住要跳起来,实在是这张帖子···在世人眼里几乎等同于稀世宝物。

    帖子被称为锦绣帖,一来是王九亲自作画书写,以他的名字来称呼;二来这人出身于琅玡王氏,论身份甚至比封王的几个儿子都尊贵,又书画卓绝,更遗传了王家子弟的丰神俊逸。单这三点,不但文人墨客挤破头想弄一张,就连闺阁娘子们,对于情郎夫婿人选的墨宝…自然是梦寐以求。

    这种贴子,自王九十六岁加冠以来,当世不出十张。

    字和画已有人出到千两黄金的地步,但…有价无市。

    崔氏怔怔站了半天,抬头看着王伉,迟疑道:“九公子认得阿姜么?"问了这句,好似觉得问的傻气,又接口道“老夫人寿辰,我原本就打算带阿至和阿姜去,你说…会不会是王仲轵求了老夫人…老夫人才要见阿姜…"

    “不像"王伉长吐了一口气,负手在屋内踱了几步,皱眉道“王仲轵的身份还够不上老夫人那一层,以我看是九公子想见她。罢了,给阿姜送过去罢…"

    正因为是锦绣帖,王伉才最终没有提王仲轵要纳谢姜做妾的事,以男人的眼光来看,王九这样做,竟然隐隐有种将谢姜护到羽翼之下的意味。

    这事儿既然九公子肯出面,别说一个旁支庶子就算是六爷七爷也要让步,王伉只是想不通,如果因为美色,谢姜虽然漂亮必竟还小,就算是倾国美人儿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难道是因为她姓谢,是因为谢怀瑾…

    只是猜测必竟是猜测,王伉只字不提这些,只管催促崔氏将帖子送去小院。

    昏天黑地的看了一天书,谢姜用过晚饭便带着北斗玉京去了后宛。深秋季节,园子里已是草木调零,纵使粗使仆妇们天天打扫地上还是落了厚厚的叶子,三个人停停走走,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蓦然出现了片缓坡,深金色的小菊花漫漫洒洒,从坡上直开到坡下的草地上。

    北斗惊呼道:“怪不得昨天大娘子嘟囔,花园子里钱菊开的正好,没有时间叫了娘子过来看"

    簇簇菊花挤挨在一起,指甲盖大小的苞骨朵开开了便象金灿灿的铢钱,风里尽是冷洌的香味。

    玉京早就欢叫着扑了上去:“娘子娘子,不如奴婢折一把拿回去插瓶子,看着也热闹"

    三个人在坡下转了几圈,看到花丛中一条小径蜿蜿曲曲好像通到坡顶,谢姜便提起裙裾招呼两个丫头:“咱们去坡上,从上往下看,说不定比这里景色好"

    三个人小心翼翼往上走,玉京北斗两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折了一大把下来,谢姜吩咐道:“等会儿回去找三个瓶子插上,给姨母和阿至姐姐送过去"

    两个丫头听了更是兴奋,你折这技我采那枝,谢姜独自上了坡顶,真到了顶上才知道,这里是王宅最高的地方,庭院堂阁尽在眼前,连邻近院子里的仆妇打水洗衣都瞧得清楚,赏了好大一会儿景色,提了裙裾正要下去,转眸间看到韩嬷嬷转过石墙匆匆往后园里走。

    这人一向沉稳,这么样着急忙慌的模样极少,谢姜寻思了几遍,不怪乎就两种,一种是新郚谢府的二夫人传了急讯,另一种…自然是王宅这边出了状况,当下悠悠下了缓坡。

    看见谢姜韩嬷嬷仿佛瞬间镇定下来,上前屈膝施了礼,低声道:“刚才姨夫人去了紫藤院,送了这个…"说着话,从袖子里掏出帖子递过来“姨夫人说…锦绣公子邀娘子去王府贺寿"

    谢姜接过来看了一眼,细声问:“锦绣帖么?传闻嫡九公子极少动笔,怎么会给我下帖子,是不是阿至和姨母都有?"

    “老奴问了,只得娘子有"

    头先拿不准路上遇见的是王家哪个嫡子,待见了贴子便知道劫马车的那位,不光是最得王司马看重的嫡孙小九,更是近几年来传闻书画风流,被封王视做心腹的枢密使王锦绣。

    不怪老嬷嬷害怕,世家大族里多有秘辛密事,撞破了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几个人在路上见过这人乔装改扮又受了伤,如今又冷不丁下了帖子,好像非要见见谢姜才甘心,韩嬷嬷想了一路,决定先摸摸这人什么心思再说。

    谢姜可不知道这些,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调侃道:“嬷嬷,这种帖子珍贵异常,不管那个什么锦绣公子有何目的,总归不是坏事。你想啊…帖子这么值钱,缺钱的时候拿来卖掉,不好么?"

    韩嬷嬷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是想不出来说什么才好,便仰头训斥两个丫头:“你们还不下来,天色晚了,不知道服持娘子回去么?尽想着疯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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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青春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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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谢府的时候,二夫人撂过话,韩嬷嬷为几个人的教习嬷嬷,不光服侍谢姜,更要监管三个丫头;这人一路上连脸都没有板过,现在竟然发这么大的火。

    北斗看了眼玉京,两个人将菊花藏在身后,蔫蔫走了下来,小心道:“嬷嬷?”

    韩嬷嬤淡淡道:“还不服侍娘子回去”

    谢姜吩咐两个丫头:“找两个漂亮瓶子将花插上,给姨母和阿至姐姐送去,快去…”扭过脸来笑嘻嘻道:“嬷嬷,反正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做,咱俩慢慢走”

    玉京北斗捧着花一溜烟儿出了后宛。

    韩嬤嬷淡然道:“娘子想对老奴说什么?说罢”

    天色渐暗,谢姜伸手搀了韩嬷嬷,细声细气解释:“我不担心,是因为担心没有用处。嬷嬷想想看…就算没有贴子,那一天去王府拜寿,姨母会撇下我么?既然横竖都要去,那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好怕的”

    先不说有没有这张贴子,端看崔氏如此疼爱谢姜,去贺寿的时候,绝不会只带王馥去。韩嬷嬷叹了口气:“先前只想着让你多见见世面,捏捏性子?如今老奴?倒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了”

    世间事,本来就是祸福难料,几个人到舞阳避难,竟然会碰到九公子这个煞星。

    此时已是日坠西山的光景,成群的鸟鹊叽叽喳喳盘旋在林子上头,园子里再没有其他人。

    韩嬷嬷长长叹了口气,握住谢姜的小手,郑重道:“书册子娘子仔细看看,不清楚的地方找老奴问,再有?”顿了片刻,涩声叮嘱“锦绣公子身份贵重,将来这人必定与哪国王女贵胄联姻…娘子不能同他走的近了”

    这话不消他人说,谢姜对于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家子弟素来没有半点好印象;这帮子人,整天除了溜狗斗鸡寻美人儿,再就是争权夺利耍阴谋,就算有传出才名的,恐怕也是因为承了家世的余荫。

    何况,谢姜才十来岁。

    两个人边说边走,出了后宛,刚踏上去紫藤院的石子路,便听到转角处一个妇人道:“大娘子?听奴婢一句,夫人要是知道你为了锦绣帖闹腾谢娘子,说不得会发怒”

    “别拉我?”王馥压了嗓音道“我就是想问问,对她掏心掏肺,凭什么瞒着不说她认得锦綉公子”

    半人高的宽叶兰围着七八株腿粗的榕花树,将这边的石子路遮的严严实实,加上天色昏暗,两个人显然没有发现这边儿有人。

    谢姜与韩嬤嬷不约而同停下脚儿。

    妇人叹了口气:“大娘子没有看出来么?夫人对谢娘子那是百依百顺,生怕她受一点委屈。上次因为她要小厨房,蓝瓶说坏了规矩,就遭夫人一顿训斥”话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大娘子还是忍忍罢?”

    话里话外一付崔氏偏心谢姜的意思,王馥果然上了火,尖声道:“那是我阿娘,她算什么?不过是外甥女…”顿了顿,低下嗓音“阿姜还小,锦绣公子绝对不会看上她。嬷嬷…不如你去问问曹嬷嬷,锦绣公子怎么会下帖给阿姜”

    十三四岁的少女恋慕英俊潇洒的世家子弟,这也是常事,只是青春少艾的心思,透给搬弄事非的长舌妇人?谢姜转头看了韩嬷嬷,食指向树隙间一指,小小声道:“看看是谁?”

    韩嬷嬷揺头,抬手拉了谢姜悄悄转身向后退,直等进了后宛,才松手道:“不用看,是蓝瓶的舅母,原来在姨夫人身边儿当差”

    既然是原来,现在当然没有服侍崔氏,夜色渐渐浓了下来,回紫藤院只有一条路,两个人只好在后宛多磨蹭一会儿。谢姜细声问:“听这个妇人说话?不是个省事儿的罢,姨母不用她,也好”

    “岂止不省事?”韩嬷嬷脸上露出丝讥诮,低声道“两年前姨夫人去新郚探二夫人,这人趁王家主酒醉,偷偷安排篮瓶进了正院…”说到这里,讥诮之色更重“王家主将蓝瓶踢出来,非要当做盗贼处置”

    内里有好多事,对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韩嬷嬷没法说,这人原想趁崔氏远行,将蓝瓶送到王伉榻上,等生米煮成熟饭也能混个姬妾做,谁知道平日里风流倜傥的王伉,最厌恶这种背主求荣的奴婢……

    结果可想而知,这妇人被赶出府去,蓝瓶挂了个姬人的名头,仍在崔氏身边服侍。

    谢姜捂住小嘴,吃吃笑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想要爬高,也不看仔细梯子要不要她搭”

    这话说得…韩嬷嬷“扑哧”笑出声来,片刻肃下脸问:“娘子听出来没有,大娘子她?”

    “知道”谢姜细声答了话“嬷嬷不要当真,小时候懂得什么?青春少艾的思慕来的快去的也快,等长大了,就知道喜欢的和过日子的…是两回事”

    这话说的比看透世情的老人家还多几分老道,韩嬷嬷呆怔半晌,左右看了一圈,谢姜又悠悠开口:“至于那个锦绣公子,管他打什么主意,本娘子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语气悠悠闲闲,仿佛七八分漫不经心,又二三分笃定,韩嬷嬷彻底歇了菜。

    夜色渐浓,估摸着路上不会再有什么人,谢姜同韩嬷嬷回了紫藤院。北斗玉京寒塘,早打发了看门的妇人睡觉,三个人一溜坐在门后,脚步声一响,玉京便开了门,低声道“哎呦?可回来了,快进来”

    谢姜暗暗好笑,细声道“一个个贼眉鼠眼的,在院子里做坏事么?”

    “娘子又说笑”北斗挽着谢姜进屋,后头寒塘玉京两个一左一右扶着韩嬷嬷,门一关上,北斗道:“奴婢去正院给姨夫人送花,姨夫人让娘子这两天跟跟韩嬷嬷多学着些。还大娘子也要来”

    韩嬷嬷在观津崔氏,等同于王牌教习,不管多刁蛮任性的娘子,在她手里,不出半月,必然变个模样儿。崔氏让王馥谢姜跟着韩嬷嬷学习,显然对这次去王家祝寿很重视。

    既然重视,崔氏送贴子的时候怎么会不当面说?韩嬷嬷扫了眼谢姜,低声叮嘱“娘子歇息罢,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言外之意,不管是因为王馥求恳,还是崔氏原来就有这方面的考量,总之一切随机应变就好。

    谢姜点头:“我知道,今儿个该北斗值夜,你们两个”转眸看了玉京寒塘吩咐“掌上灯,扶嬷嬷回后舍歇着去罢”语气同往常一样,带了几分闲适随意。

    韩嬷嬷便放了心。

    第二天用过早膳,谢姜看藤花架子上几串花骨朵,在深绿色的叶子下似开非开,便让北斗搬张鼓凳出来,提着裙摆刚爬上去,崔氏同王馥进了院子。

    崔氏吓了一跳:“站这么高,这是要做什么?”定过神儿又沉下脸训斥:“下来!小姑娘家家的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嗯?”

    谢姜笑嘻嘻道:“比这更高的…地方我也上过”嘴里说着跳下凳子“姨母,我就是看这几串子花儿开的好,想摘下来做个粥尝尝”

    “花儿也能做粥么?”王馥斜了眼谢姜,鄙夷道“尽是胡闹”

    “怎么会是胡闹?”谢姜上前扯住王馥的衣袖,细声道“上次北斗送过去的酥饼,里面裹着菊花,上上次那个绿色的小饼…里面可搀了干月桂和冬瓜丝儿,阿至姐姐不是说好吃”

    北斗送的饼不光是色泽好看,金黄粉绿?就连味道,全然没有丁点的油腥味儿和烟熏味儿。当时王馥喜欢的舍不得下嘴,这个时候小姑娘没了话接。

    谢姜又抻手拽崔氏:“北斗,让寒塘泡壶菊花茶来,再揣盘子菊花饼给阿至姐姐”看了王馥眨眨眼“让她尝尝…秋天的味道”

    崔氏抿嘴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去屋里玩罢,我同韩嬷嬷在院子里说会儿话”

    这就是要支开两个人的意思了。

    谢姜拉住王馥,贴过去小声嘀咕:“走罢,姨母一定是想同韩嬷嬷商量怎么整治咱们,不过…”眼珠转了几转,更小小声道“你不用怕,韩嬷嬷没有表面上那么严厉”

    “严厉些也好”王馥怏怏道“阿娘说我规矩不如你,让我用心思学学”

    以崔氏的为人处事,让王馥学规矩决不会是为了攀上高门世家,而是因为窥得了王馥的小心思,想要韩嬷嬷给她泼盆儿冷水。

    北斗端上茶水点心,谢姜刚啜了一口,王馥幽幽道:“去王府赴宴,说不定会见到锦绣公子,阿姜…你帮我求张画儿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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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准备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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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人不难,难得是那什么锦绣公子给不给她这个面子,再说了求来让这个小姑娘日日对着画思慕那种人,谢姜一万分不愿意。

    只是以王馥的脾气,要是直接拒绝,这人不光会发火,说不定当场甩下脸子从今往后再也不理谢姜,到时候为难的还是崔氏。

    谢姜没有说答应还是不答应,神秘兮兮向王馥身边挤了挤,小声道:“我听”说了三个字,扭脸溜了眼门外,王馥不由挻直腰板,小声问:“听说什么了?”

    “你知道在新郚的时候阿娘管的不严,我经常同嬷嬷出去”谢姜小声道“常常看到成群的公子骑着马,嗯?后面跟着几辆车,车上满满的都是漂亮的小郎…”

    “拉着小郎?”王馥皱起眉头,想了想,恍然道:“许是出去玩…”拖了半天腔,小姑娘确实想不出来,一大群公子带着漂亮的小男孩能玩什么。

    谢姜见她卡了壳,贼头贼脑瞄了眼门囗的北斗,与王馥咬耳朵:“你不知道,他们带着那些小郎,在郊外喝酒…一个人搂几个,哎呀,玩儿亲亲”

    “啊?…”王馥吓了一跳,小姑娘情窦初开,只知道公子美人儿,哪里知道还有这回事。

    谢姜继续泼水:“你别不信,听府里的妇人说新郚城里有个姓姬的大家公子,文才好,人也英伟潇洒,城里许多娘子都喜欢他”

    “唉…这样的人谁不喜欢”王馥欲言又止,怏怏道“只是喜欢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只能偷着看看”

    眼看举例示范的思想工作会要变成一场仰慕的倾诉会,谢姜赶紧拐回来:“你听完啊…谁知道这个公子平日里道貌岸然,其实暗里喜欢小郎”说到这里,两眼盯着王馥“你想想,这人抱着小郎又亲又…嗯!未了再来拉你的手”

    王馥机灵灵打了个哆嗦,抱起胳膊道:“拉我的手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知道害怕就好,谢姜再接再厉:“表面上英俊潇洒的大家公子,暗地里喜欢做龌龊事儿的多了”说了这话,一脸严肃总结道“大家公子,基本上都是如此…”

    仔细想想王馥将信将疑,身边有个喜欢美人儿的阿父,既然对美人儿来者不拒,那暗地里喜欢漂亮的小郎…好像也会。

    王馥两手托腮,好大一会儿没有开口。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北斗这个时候插嘴:“大娘子,你不知道我们府里有个守门的阿春,人长的清秀白净,被个公子看上了,这人就向家主讨要”

    清秀白净的也不放过?王馥竖起眉毛问谢姜:“姨丈给他了?”

    这档子事谢姜不知道,扫了眼北斗意思是,你起得头你自己收尾。北斗往屋子里挪了挪,压下嗓音道:“家主没有同意,这人给大夫人送上两匹锦,后来后来阿春被带走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说,看来大家公子们确实不怎么靠谱,王馥怏怏嘟囔:“阿姜,要是锦绣公子也是这样的人,那他…”

    不能一棍子闷死,得让小姑娘慢慢悟过来。

    谢姜垂睑想了片刻,扯住王馥的袖子一脸郑重道:“阿至姐姐,是不是这样的人仔细观察就知道了。你想啊…喜欢小郎的人,看见漂亮的男子总会多看几眼罢”

    这话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王馥凝神看谢姜,意思很清楚…怎么观察?

    谢姜道:“小娘子向外人打听这种事情,会让人觉得轻浮”先掐住长舌妇那一头,再支招“过两日不是要去拜寿么,锦绣公子总要招待宾客,到时候咱俩躲到近处看他同年轻男子,那个…有没有什么异样”

    王馥表示怀疑:“这人又不傻,大庭广众之下,就算喜欢也不会表现出来”

    “还是阿至姐姐聪明”谢姜长长叹了口气,沮丧道“那怎么办?”

    王馥洋洋得意道:“看眼神儿,阿娘教我的,一个人心里有鬼没鬼掩饰得再好,从眼睛里总能瞧出些端倪来"说到这里,小手一摆“观察他见了漂亮男子是不是两眼发直就好”

    两个人说话说的起劲,全然没有注意到北斗早就低头垂眼,老老实实挪到了门口。

    支开了两个小姑娘,崔氏道:“阿布回来了”

    到舞阳的第二天韩嬷嬷便打发阿布返回新都,一是向谢怀谨请安,二来好叫他知道二夫人在新郚处境不妙。韩嬷嬷半生服侍人,崔氏支开谢姜王馥再来说消息,必是新都那里出了什么事。

    韩嬷嬷迟疑道:“家主那里出了什么事儿么?”。

    崔氏道:“不是,阿布没有见到谢大人”顿了顿“阿布到的时候,谢大人不在府邸,那里的管事说…谢大人去了衍地”

    衍地距新都路途遥远,来回一趟最快也要二三十天。韩嬷嬷舒了囗气:“也好,娘子小孩儿心性知道了难免多想”

    崔氏抿嘴笑了起来,眸光一扫外厅,道:“这孩子心眼儿多,你没有听她说嘛…咱们想法子整冶她俩。走罢,看看两个孽障在屋里干什么呢”

    两个人转出藤花架子,刚踏上木阶,正听到王馥幽幽问谢姜,要是锦绣公子是这样的人?

    崔氏与韩嬷嬷不约而同的顿住脚,站了好大一会,直到听出来屋里头谈话告了段落,崔氏咳了一声道:“阿至…”

    喊过一声,仍旧站在木阶上。

    王馥起身道:“阿娘同嬷嬷说完话了么,怎么不进来?”

    崔氏似笑非笑扫了眼谢姜,回过头道:“从今天开始,阿至就留在这里,铺盖被褥不用送了,嗯…让她同阿姜住一起罢”说了这些,优优雅雅对韩嬷嬷浅施一礼“还请嬷嬷费心”

    韩嬷嬷退下台阶,郑重回礼:“这是老奴的份内事,请夫人放心”

    两个人一来一往,瞬间定下来谢姜与王馥两个…以后两天的苦难日子。

    两天里,不光是走路吃饭施礼样样弄了一遍,连如厕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什么样的身份,穿什么样的衣裳,用什么样的首饰花钿……韩嬷嬷统统给谢姜王馥恶补齐了。两个人被整治的脑胀头昏,自然再也没有闲心研究如何挖掘锦绣公子“见不得人”的喜好。

    隔天傍晚曹嬷嬷领着丫头来了紫藤院,韩嬷嬷引她进了外厅,丫头们将托盘放在案桌上,曹嬷嬷道:“这是明天要穿的衣裳,首饰夫人也备了些,两位娘子看看合意不合意”

    做了多年的掌家大妇,对于什么场合着什么装用什么首饰,崔氏自然是驾轻就熟,何况谢姜对于衣裳首饰这种东西向来不放在心上,当下细声道:“姨母挑的,哪里还用看,玉京,收拾起来罢”

    曹嬷嬷笑道:“谢娘子身姿娇小肤色又白皙柔嫩,夫人给娘子做的衣裳具是亮色”抬手指着左侧的木盘“这里三套茱萸锦同裂云锦的外裳,花纹精致繁复轻软飘逸,夫人说最合适谢娘子穿”

    王馥嘟了嘟嘴,从右侧的木盘里拎起件银红色外裳道:“说来说去阿姜什么都是好的,我不够白么,偏让我穿红色?”

    王馥比谢姜高出半头,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胸脯鼓鼓腰肢细细,已有了少女的模样。谢姜看了眼托盘,杏红色·银红色,大···大红色。

    参加贺寿宴,一般来说这三种颜色最是喜庆,也就因为喜庆所以穿的人最多。仔细想想谢姜明白了崔氏的用意…崔氏不想王馥在寿宴上拔尖露风头,因此给她选了既不出错又不出彩的大众化衣裳。

    眼珠转了几转,谢姜嘻嘻笑道“红色最衬脸儿了,不信阿至姐姐穿上试试”说着话,拎了件大红色的外裳往脖胫上一搭,对着王馥扑闪扑闪眼。

    这一下子,两个嬷嬷几个丫头都抿了嘴。

    王馥翻了个小白眼儿,吩咐玉京:“包起来…都包起来,我看你家主子就是个小财迷”看了看托盘,回头又瞪了眼谢姜“红色也好看,哪像你,不是粉白浅紫就是鹅黄色,打扮得像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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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半夜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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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韩嬷嬷梳洗停当便到正屋叫门,哪里知道正屋房门大开,寒塘一脸呆滞坐在木阶上,韩嬷嬷有些奇怪,上前道:“怎么,两位娘子都起身了么?”

    见到韩嬷嬷,寒塘眼前一亮,扑上来拽着便往屋子里去:“哎呀…嬷嬷快来看看,娘子她···唉!”

    小丫头又是叹气又是着急,韩嬷嬷心里有点发悚,昨晚上不是还好好的么,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不成?两人悄没声进了寝屋,掀开床帐,定神儿看了两个仍在熟睡的娘子,老嬷嬷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谢姜脸上···青青几根指头印儿。

    寝房内的床榻横竖可以睡五六个人,王馥到紫藤院来,依崔氏的意思,韩嬷嬷便让她同谢姜住在一起,谁知道小姑娘一个人睡惯了,不光睡相差的离谱,半夜里还嘟嘟囔囔说梦话。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头两夜学规矩累得半死,王馥这个毛病没有显露出来,这晚上睡得早,半夜里这人说来说去,吵醒了谢姜,便伸手推了她道:“阿至姐姐,醒醒”

    王馥一巴掌拍了过来,嘟囔道:“赶走,嗯…阿父,猫不高兴…”

    谁会知道这个小姑娘不光半夜呓语,还会梦里下手,谢姜脆脆挨了一巴掌,王馥的手劲儿并不大,只是谢姜的皮肤,菊花丛里过一趟小腿上都能留几道红印子,更别说耳朵脸颊被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惊醒了寒塘。

    寒塘道:“娘子,有虫子上了榻么?”说着话,不等里面出声,端着灯进了寝房,这一看不得了,谢姜脸颊上红通通一片,眼看肿了起来。寒塘张口结舌:“哎呀,娘子,王…王娘子她,怎么打你…?”

    好像睡梦里仍能听到声音一样,王馥咂巴咂巴小嘴:“嗯…打你…”腿往谢姜身上一搭,呼呼睡得倍儿香。

    大半夜的喊醒她又能怎么样,谢姜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便细声道:“不过发憶怔,拉开她的腿···睡觉”

    将灯放在案桌上,寒塘挪开王馥:“娘子,不如奴婢打盆冷水来敷敷”

    “不用”谢姜拉了被子躺下去“这里一有动静,后舍的韩嬷嬷,守门的妇人,说不定还有正院…又要惊动一大伙人”

    话说的含糊,意思却清楚,小姑娘家家的,被旁人知道睡个觉也这般不老实,就算毛病不大,至少名声不大好听,更何况这是人家的家。

    寒塘没有法子,叹气道:“娘子睡罢,奴婢坐这里看着,大娘子要是离你近了,奴婢给她挪走”

    挪了半夜,直到天亮王馥才老实下来。

    寒塘便开了门,坐到台阶上等韩嬷嬷。

    韩嬷嬷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寝房,寒塘跟了出来,低声问:“嬷嬷,怎么办,好像遮不住”

    粉白水嫩的小脸儿上,明晃晃两根半指头印儿,就算抹粉还是看得出来。

    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韩嬷嬷吩咐:“有个法子,不知道得用不得用,北斗在小厨里熬粥,你去,让她煮几个蛋来”顿了顿,低声叮嘱“娘子脸颊上的印子浅,用蛋敷敷幸许能再下去些。等姨夫人来了,不要说是大娘子打的”

    话里话外隠隐同谢姜是一个意思。

    寒塘垂下头去,轻声道:“是,等下我同玉京北斗两个也透个气”

    眼看天光大亮,韩嬷嬷便回身进了内屋,挽了榻帐挂在玉钩上,柔声喊谢姜王馥两人:“大娘子…娘子,起榻罢”

    王馥揉揉眼睛,翻身坐起来:“嬷嬷,天亮了么?”

    韩嬷嬷弯腰拿起鞋子:“大娘子先下榻,等会儿奴婢让丫头给娘子梳洗”

    王馥穿了鞋,转过身去推谢姜:“瞧你懒的,还不起来,今天要去赴宴,一会儿阿娘就来”说了这些,撇了下嘴巴“嬷嬷就是偏心,你看咱们说这么回子话,她早该醒了”

    “啰嗦什么,不就是去王家吃顿饭么?”谢姜掀被子坐了起来,掩嘴打个小呵欠“反正我也不想去,不如在家里睡觉”

    半夜里弄了那样一出,能睡塌实才怪,因此早上寒塘与韩嬷嬷说的话,谢姜听的清清楚楚。顶着指头印子去贺寿,旁人看见还以为崔氏怎么虐待外甥女了呢,何况这种事又没法子解释,不如干脆不去。

    王馥嗤着鼻子,不忿道“谁接了锦绣帖不是巴巴赶着去?你好大的架子…啊?”话说了半句,瞅见谢姜脸上的指头印子,不忿变成了惊讶“阿姜···嗯”回头瞪着韩嬷嬷,又狠狠瞪刚刚端了鸡蛋进来的玉京“你们谁打阿姜了?”

    玉京早得了寒塘的叮嘱,无奈道:“大娘子,这个是…那个…”明明是你打得好么?这个时候还一脸义正言辞的模样,小丫头真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韩嬷嬷接过鸡蛋,训斥道:“做甚么这个那个的,还不服侍大娘子洗漱”

    教习嬷嬷一沉下脸来,王馥没了脾气,眼珠子在谢姜韩嬷嬷之间轮了几圈,套上外袍,闷声跟着玉京出去洗脸。

    韩嬷嬷剥了鸡蛋裹在棉纱里头:“趁热捺脸上敷敷,兴许於青会下去些”嘴里说着,拿了鸡蛋贴在谢姜脸颊上,来来回回滚了几遍,开口道“要是娘子没有接锦绣贴,倒是去不去都不打紧”

    这一点谢姜也清楚,嫡九公子的请贴炙手可热,接到的人莫不是欣然赴约,几年来确实没有听说过有谁见贴而末至的。几个人处境本就艰难,要是又成了众多豪门大族与闺阁娘子们的公敌,不光谢姜不好混,弄不好王伉崔氏都要受连累。

    谢姜心里好一通感概,嘴里却道:“算了,这些弯弯绕姨母最是清楚,去或不去…全由她一句话”懒洋洋打了个小呵欠“咱俩想了没有用,昨儿个半夜没睡,我再眯一会儿”

    不过一会儿谢姜便睡了过去,韩嬷嬷收了鸡蛋陶碗,轻手轻脚退出屋。

    天光渐渐大亮,玉京北斗服侍王馥穿了衣赏裙锯,捡了曹嬷嬷送来的头饰衣饰用上几件,几个人绝囗不提喊谢姜起身。

    刚刚收拾妥当崔氏便进了院子,一袭褚红色大博山锦的通袖直裾,梳着飞天髻,其上左右各插了三根点翠孔雀金簪,额头上垂了块拇指大小的翠玉。

    这是标准的宴席装扮,崔氏显然在正院准备妥贴,专程拐过来接王馥谢姜两个。

    韩嬷嬷迎上前去,屈膝道:“夫人,请到厅里歇息片刻,小娘子还在寑屋”

    在谢府里谢姜称二娘子,王宅这边众人便叫王馥大娘子,称呼她为小娘子。这个时候,韩嬷嬷不提王馥,单提谢姜,显然有关于她的事要说。

    崔氏眉梢一挑,转眸看了跟在身后的曹嬷嬷吩咐:“先引大娘子去车上等着”说了这句,当先往屋里走,韩嬷嬷掀开珠帘子,轻声道:“夫人,小娘子脸上···”

    话说得模糊,崔氏更是心急,眼见谢姜披着外裳,正由寒塘服侍着洗漱,上前便将她揽了过去,手托着下颏对着窗子一恍,顿时沉下脸道:“怎么回事,嗯?”

    白晳粉嫩的小脸上浅浅两道指头印子,分明就是掌掴的指痕。

    说实话罢,在亲娘面前告闺女的状,先不说罚不罚王馥,往后舞阳就没法呆,再者小姑娘还不是存心;不说实话罢,欺瞒主子…也不乍地,既然左右都不成,韩嬷嬷干脆装聋,垂头盯着裙子边儿看。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握住崔氏的手道:“姨母,昨晚上帐子里进了只虫”说着话,煞有介事往榻上一指“…它要叮脸,我一巴掌下去···”

    一巴掌下去,虫死没死不知道,反正脸上留下了痕迹。

    崔氏将信将疑,转眸看着韩嬷嬷道:“是这样的么?”

    韩嬷嬷只好点头:“是,老奴失职,没有想到秋天里还会有虫豸。老奴这就多找些驱虫的药草来…熏一熏”

    “时辰不早了,先服侍娘子穿衣罢”崔氏仔细看了看谢姜的脸颊,从袖子里掏出鸽蛋大的玉盒道“这里头是外面进献的珠粉,细腻而白,等会儿用它”

    这种安排,显然表明了态度,谢姜仍旧要去赴宴。

    既然要赶时间,当下崔氏指导,韩嬷嬷北斗玉京寒塘一起下手,不出一刻便将谢姜收拾妥当,虽然脸上粉擦得有些厚,好在指头印子没有了。

    崔氏仔细看了眼谢姜,叹气道:“要不是接了那张帖子,我倒真想让你在府里头歇着”说了这话,转身吩咐韩嬷嬷:“软轿就在院子外头,嬷嬷给阿姜挑个丫头同去”

    三个丫头都是韩嬷嬷调教出来的,脾气禀性再熟悉不过,韩嬷嬷屈膝道:“让北斗跟娘子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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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险些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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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看北斗大大咧咧,实际上最是心细,最重要的是谢姜给王九治伤,这个丫头在旁边打过下手。要想证实劫匪九公子,到底是不是枢密使王锦绣,是不是下贴子的锦绣公子,韩嬷嬷只有让北斗去。不怪她多想,氏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谢姜是谢怀谨的爱女,身后不仅连着乌衣巷谢家、还有观津崔氏,换句话说,韩嬷嬷想弄清楚,是不是枢密使盯上了谢家和崔家。

    崔氏扫了眼北斗,点头道:“软轿就在院子外头,扶你家娘子上去罢”

    两个人坐了软轿,径自到大门外。

    轿子一停下来,曹嬷嬷便伸手扶起崔氏:“夫人,没有甚么事儿罢?”

    “没有事,阿姜?被虫子咬了”崔氏眯了眯眼,对于掌家大妇来说,处罚奴仆也是常事,谢姜连耳朵下面都带了伤?掴虫子掴到用这么大的劲儿,跟本不可能,更别说还是自己下手,只是现下要去袓宅贺寿,没有时间追根究底儿,崔氏打算回来再查。

    两个人上了马车。

    王馥瞄了眼谢姜,嗤着鼻子道:“磨磨蹭蹭,一大伙子人等你一个,也好意思”

    谢姜生怕一张嘴,脸上的粉会簌簌掉下来,上了车便拣个靠窗的坐位坐下,垂下头一声不响。不搭理也就算了,连眼神儿也不往这里瞄一下,王馥竖起了眉毛,抻手指着谢姜:“不就是有张贴子么…”

    “阿至…”崔氏沉声喊了王馥,板下脸子道“阿姜脸上疼,别闹”

    王馥悻悻坐了回去。

    去王家贺寿,崔氏仅带了曹嬷嬷同贴身丫头金盏与魏紫三个人,这边儿谢姜带了北斗,眼见崔氏再没有别的吩咐,曹嬷嬷便领着几个丫头上了后面的马车。鞭声一响,车夫扬声喊道:“起…行”两辆马车,逶迤驶出了巷子。

    布帘子悠悠荡荡,车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眼看两个小人儿,一个嘟着嘴巴生闷气,一个垂头研究袖囗衣襟上的花纹,崔氏暗暗好笑,咳了一声,道:“阿至,等会儿到了地方,让阿姜跟着你”

    扫了眼谢姜,王馥瘪瘪嘴道:“从大早上就不搭理我,谁要跟她玩”语气频有几分委屈。

    等会儿去了王宅好歹得有个伴儿不是,一个人都不认得,总不成跟着崔氏,谢姜抬起头,细声道:“阿至姐姐,我是…”说了这句,仿似万分为难的,吭哧几吭哧“怕一说话,脸上的粉会掉下来”

    这话说得,比王馥还委屈。

    崔氏一时忍不住掩嘴“咭咭”笑出声来,王馥怔了半天,挪过去同谢姜挨在一起,叹气道:“好了,是我不对,不说话就不说话罢”拧眉想想,扯住谢姜的袖子叮嘱“等会儿你跟着我,知道么,可别乱跑”

    不用她说谢姜也不会乱跑,去王家,一则是要弄清楚锦绣公子为什么给自己下帖子,二来么···当然要想法子证明这人有断袖的癖好,好叫王馥熄了心思。

    王家祖宅在城东,远远看去,高阁飞檐连着亭台假山,几乎占了东城一半的地方,因此掌管商铺田庄的王家六爷、七爷暗地里常被人叫王半城。刚过东街口马车便停了下来,曹嬷嬷道:“夫人,前面马车太多,过不去了”

    王家老宅便在东街尽头,平常可由四五辆马车并行的大路上,你挤我扛闹哄哄一团,别说过车,过个人都难。

    崔氏皱了眉头,低声吩咐“这是怎么回事?去看看侧门,算了···想必几个门都堵着,叫仆夫调头去后门”

    原本几个人来的就晚,要是再耽误下去,一定会误了祝寿的时辰。若是旁人还好,只是崔氏做为王老夫人的孙熄,祝寿的时候不在,外人不知道会说成什么样子。左右看了一圈,曹嬷嬷为难道:“夫人,后头堵住了,恐怕调不了头”两辆车过来不过半刻,后面已经是人喊马嘶挤了一片,别说调头回去,连动都动不了。

    崔氏没了法子。

    王馥斜视了谢姜,嘟囔道:“都是你误事,往年就数我和阿娘到的最早,等会,七婶娘不定又怎么编排人呢?”

    “阿至…”崔氏沉下脸来,低声训斥“晚就晚了,怎么会怪阿姜”

    嫡祖母过寿,庶孙熄不在,不仅仅是长舌妇人编排两句的问题,而是不敬长辈的大事,崔氏嘴上说得轻巧,鼻子尖上早泌了汗。

    眼珠转了几转,谢姜掀开帘子,细声喊道:“嬷嬷”从衣袖里掏了锦绣帖递过去“试试看,用这个能不能开出路来”

    “用这个?”看着前后左右的马车,曹嬷嬷恨不得跳脚儿,这时候哪里顾得上其他,接过帖子一举,高声道:“锦绣公子邀的客人,诸位能否让一让?”

    四周顿时静了一静。

    紧靠王家的是辆四轮双马座驾,曹嬷嬷扬声高喊,车内的两个人听得最是清楚,老妇人掀开车帘,仔细看了看曹嬷嬷手里的贴子,而后扭过脸吩咐护从:“想法子往旁边让让”

    少妇不解道:“王家九郎不过区区一个枢密使,夫主是上大夫,怕他做甚?”

    “你懂什么?”老妇人直眼盯着少妇,语气里满是鄙夷不耐“整日只知道操心大郎宿了哪个姬人,全然不知…”说了半句,陡然低了声音道“近年来大王对世家不满,枢密使不仅监管军事···算了,也不知道赵家怎么教的娘子”看少妇一脸悻悻,老妇人懒得再往下说,嗑嗑车壁吩咐随从“快些,旁人要是不让,挂上我高阳氏的家徴”

    每个氏家大族,都有障显其贵族身份的徵章,一切身份低下的人见到都要避让躲路。

    随护为难道:“老夫人,王七爷从千里之外购回珍禽异兽,现下正忙着往府里捣腾”顿了顿,压下嗓音“就算挂上家徵,这些人让了,七爷的手下···恐怕不会让”言下的意思,七爷的手下强横惯了,便是往常,也是别人给他们让路,别说这会正忙着往府里运寿礼。

    高阳老夫人一声冷哼:“旁人怕他,我高阳家的人岂能怕他?叫两个人过去看看,要是不肯让…”顿了顿,满是褶皱的脸上忽然露出丝嘲讽来“老妇这就调头回府”

    从这里到王家大门,一侧是直延到街口的高墙,另一侧近街口的地方有家酒肆,酒楼高三层,底下木门紧闭,已是停了业。

    二楼的雅间里,几扇窗户都开着,远山扫了眼窗外,沉声道:“公子,佑公子的家眷也堵在这里,方才奴妇拿了主子的帖子央人让路”

    王九刚端了茶要饮,闻言放下杯子道:“怎么来的这样晚,有人让么?”

    远山仔细看了楼下,道:“看情形好像高阳家的老夫人要让,其他家也有人挪马车”说了这些,扫了眼王宅大门处,总结一句“七爷运来的的叫咻兽还没有卸车,她们过不去”

    眼看日已正午,拜过寿后众人便要入席,府门外堵着这样多的宾客,不光显得王家招待不妥当,更重要的是,王老夫人的曾祖父是平阳候曹参,母家家世显赫,夫家又是贵如王候,老夫人的性格不仅硬气,还很暴躁。

    想起老夫人一上火,便会掀桌子砸板凳,让一干子小辈跪祠堂的情形,王九抬手揉揉眉心,吩咐远山“叫铁棘与冯关去···帮帮忙,赶紧通出路来”去字后面稍稍顿了顿,这在旁人像是有些犹豫,但由王九口里说出来…就带了点可以不计手段的意思。

    远山垂头揖礼,肃声道:“是,仆这就叫铁随护两个过去”话音一落便转身出了雅间。

    垂睑想了片刻,王九沉声问“谁在门外?”嘴里说着,手里的茶壶一斜,亮亮的茶汤汨汩倾入杯中,袅袅水汽笼着这人白玉般的脸颊,仿似有几分晦涩不明的意味。

    门外有人沉声答话:“仆东城,公子有吩咐么?”

    “引伉公子的家眷进府”王九啜了口茶,闲闲道:“从酒肆里过去,毋须惊动旁人”

    这家酒肆,表面上是一个陈姓富商的产业,实际上东家却是王九,酒肆后院同王家老宅一墙之隔,墙角那里有个小门。

    “是”凝神听听房里再没有声响,东城便转身下楼。

    曹嬷嬷举起帖子又喊了两声,周围的马车渐渐挪动起来,只是原本挤挨得严实,大门那里又堵着,要想将马车驶过去,显然极难,谢姜掀起帘子看看外头,细声道:“姨母,不如我们下车挤过去”

    世家贵妇在赶车的马夫仆役中挤来挤去,先不说失不矢颜面,单单宽袍广袖加上拖地的裙裾就不方便的很,崔氏擦擦鼻尖上的细汗,没有接话。

    东城闪身到了马车旁,不等曹嬷嬷喝问,便低声道:“公子让仆引夫人进府,请夫人下车”

    这人一身短打,腰间挂着半个巴掌大的青铜雀牌,显然是哪个主子身边的随护,曹嬷嬷不由的压下嗓音问:“敢问···是哪位公子?”p;纳兰在此感谢各位书友打赏支持,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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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急中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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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城低声开口道“嬷嬷刚才拿着主子的帖子,主子要仆领夫人从旁路进府”

    但凡王家嫡子身旁的心腹护从,都有表明身份的雀牌,这些曹嬷嬷自然知道,再听竟然是锦绣公子派了人来,抬手便叩车壁:“夫人?”

    两个人压住嗓音说话,崔氏还是听了个大概,既然来人言明从旁处进府,这个地方想必知道的人不会多,车壁上本就挂着几顶帷帽,崔氏取了递给王馥谢姜两个人,低声道:“戴上,咱们下去”说着话,自己取了帷帽戴上,下了车吩咐曹嬷嬷:“等路通了,嬷嬷再领着丫头们进去”

    曹嬷嬷屈膝施礼,低声应是。

    崔氏转眸看了东城,轻声开囗“烦请带路”

    东城揖礼道:“夫人,这边儿请”

    四个人在车马中间兜兜转转,片刻便到了酒肆楼下,东城领三人进了大堂,低声道:“后院墙角那里有扇小门,过去小门便是石鱼湖,到了那里…夫人想必知道怎么走”言外的意思,送到这里就算完事儿。

    崔氏点头道:“还请谢谢锦绣公子”说了这句,转眸看了王馥谢姜两个人道“走罢,拜寿的时辰恐怕过了”

    要是赶上拜寿还好,万一赶不上…既便王老夫人不注意少了个庶孙媳,二房的六夫人与三房的七夫人,决不会放过这个挑大房错处的机会。崔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端庄娴雅,干脆两手提着裙裾,飞步往后院奔,王馥谢姜有样学样,跑得比崔氏还快。

    进去小门,崔氏左右一瞅,低声招呼两个小姑娘:“这是府里的后园子,过来走这边儿”三个人气喘吁吁,终于拐上通往主院的石板道,王馥拽住谢姜往前跑,还不忘回过头催促崔氏:“阿娘快些,再过两个院子…”话说了半截儿,谢姜头顶一疼,就听“哎呦”一声,有人吃吃道:“小···小心”

    两个人只顾往后头瞅,哪里会注意到迎面走过来两个儒衫少年?

    这下子,闯了祸了,两个人蔫蔫停下来。

    矮些的少年开口道:“走路竟然往后头看,真是没有见过”

    两个少年戴着笼纱小冠,显然是在太院进学的士子,崔氏急走两步,裣衽福了一福,轻声道:“两个娘子莽撞,小郎···有碍么?”

    高些的少年躬身揖礼道:“无碍,夫人请便”人家客套一句,扭脸就走好像不大合适,崔氏道:“敢问小郎府上哪个?改日一定登门造访”

    这就有道歉的意思了。

    高个少年揖礼道:“不过撞了一下,她无碍就好”说了这句,才想起来崔氏问的话,又道“学生是新都赵氏凌,夫人不必多礼,我没有事”

    两个人说话文绉绉急得死人,王馥扯住崔氏的袖子嘟囔:“不过撞了一下,阿姜能给他撞出来什么毛病?快走罢,晚了祖母要发火”

    再耽误下去,就真的赶不上拜寿了。

    崔氏匆匆福了一福,道:“如此,我们先过去,改日定当去新都探看”说了这话,一手一个拉了王馥谢姜,抬脚就走。

    谢姜有些过意不去,掀起帷纱回头道了句“多谢”谢字余音尚在,三个人己转过花丛,瞬间没了影子。

    赵凌揉揉胸口,看了犹自忿忿不平的少年道:“看来这位夫人是赶着去拜寿,走罢,咱们也去紫曦堂”

    崔氏扯着谢姜王馥,着急忙慌进了主院,男子们肃然站在内厅两侧,本家的亲眷女客正按着辈份进去施礼,三个人险险赶上。崔氏理理妆容,低声吩咐两个小姑娘:“走罢,排后面”

    一干子贵妇贵女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厅里,三个人闷声站到了最后,王馥扯扯谢姜,小小声道:“等会儿要跪下嗑头哦,总之你照着别人做就没错…”

    谢姜连连点头:“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低头说话,全然没有发现崔氏已经屈下膝去,两个人慢了一拍,院子里人多是多,只是大家施过礼后井然有续的退到了边上,这一慢···极为显眼。

    王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哪房的,没有学规矩么?”

    院子里刹时一静。

    老夫人身后,站了两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左边的紫衣妇人看看崔氏,扭过头细声道:“老夫人,那不是阿伉的正妻么?”说了这些,好像恍然想起来“听说观津崔氏的娘子最知礼仪,怎么,不光大的衣裳破败来祝寿,两个小的连行礼也没有学过?”

    这妇人一张嘴便是添油架火,王老夫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崔氏跪了下去,咬唇道:“孙媳妇儿没有教导好子女,请老夫人责罚”

    王馥几乎要哭出声来,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抬头看了老夫人道:“老寿星”

    这种叫法新鲜,站在厅内的王九忍不住眉梢一挑,紫衣妇人想要训斥,只是嘴巴张了半截儿,遭到这人…似笑非笑的一记横眼。

    没有人喝斥就好,谢姜慢声细语解释:“我和姨母来的早,只是堵在外面进不来,姨母怕耽搁给老夫人祝寿…”清清楚楚说到这里,小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姨母就领着我们从后园···跳进来”

    失了端庄娴雅比起不敬长辈来,谢姜决定避重就轻。

    世家大妇跳…跳墙?一干子人嘡目结舌。

    这还不算完,谢姜看看老夫人,低头又看崔氏,再开口就微微带了哭腔:“姨母摔了跤…披帛破了,就为了给老夫人祝寿”说了这话,眼泪汪汪问“这样子…老寿星怪她么?”

    一席子话说下来,男子们还没有怎样,院子里的贵妇们憋不住了,没有看到么?刚刚老夫人一沉脸,崔氏半个字不解释,直接跪下求罚,崔氏女果然知孝懂礼。

    在座的几个老夫人频频点头,高阳老夫人悠悠叹气道:“这样至情至孝的媳妇…老妇羡慕啊”

    这是直接给崔氏的行为定了性质。

    王老夫人早就缓下脸,沉声说崔氏:“你先起来,大好的日子,罚甚么”说了这话,盯住谢姜道:“你说说,为什么叫老寿星,嗯??要是有理,不光不罚你姨母,还要重赏,说罢”

    刚刚张嘴叫这一声,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叫王老夫人什么合适,这个时候让她解释…谢姜规规矩矩趴地上嗑了头,细声细气道:“天上有个神仙,因为长生不老,又占一方星宿,所以称他寿星公”瞄瞄王老夫人,小小声加一句“老夫人今天过寿,我…我希望老夫人长生不老”

    有哪位老人家不喜欢这话?王老夫人刹时眉眼带笑,指着案桌上的寿桃吩咐七夫人:“将盘子端过去,赏她了”

    面做的红嘴寿桃不是重点,重点是满满镶嵌着宝石的…金盘子。

    七夫人妆容精致的脸,看起来像要便秘,勉强挤出笑来:“老夫人,小孩子家家的做甚么赏这个,抓把果子就行”

    竟然这样眼皮子浅,竟然敢当着满堂宾客仵逆。

    王老夫人瞬间上了脾气,一巴掌拍在案桌上:“怎么,我的东西也要你当家么?”横了眼七夫人,冷声道“别以为我老了,你们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什么叫咻兽…知更鸟儿,用得着你们一分体已钱么?”

    这话说得,简直没有留半点情面。

    七夫人满脸通红,嘴巴好像打摆子:“媳···媳妇,不···不是…”

    王老夫人看的更是厌烦,眼睛在厅里扫了一梭子,盯住七爷道:“领她回去,你也不用过来了。嗯,好好教教她怎么做世家妇”

    王老夫人过寿,不光近处远处有头脸的人全来了,封王也派了内使,只是众人深知老夫人的脾气,她要是发了话,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外厅里男男女女百十号人,没有人开口。

    七爷儒雅十分,撩起袍服跪地上嗑头:“七郎不孝,这就领恶妇回院子去,儿···告退”

    就算自称从七郎换成···儿,王老夫人也没有放脸,反而像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道:“快走,快拖出去”

    满堂落针可闻。

    再好的涵养这个时候也挂不住,何况王七爷本来就不是个好性子,当下咬牙喝斥七夫人:“还嫌不够丢人么?蠢妇…出去”

    当着满堂的宾客,不光遭到老夫人的羞辱,还受这种训斥,七夫人干脆拿帕子捂了脸,踉踉跄跄奔出外厅,王七爷向厅中宾客团团一辑,匆匆跟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哭声。

    王老夫人却松了脸色,笑眯眯看了几位老夫人道:“宴席己经备妥,诸位不要被不孝子坏了性致,来来…且去后园饮酒”

    谢姜暗暗咂舌,额滴个大神,这个老妇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只是,我的盘子…盘子…

    众人依次退出厅堂,谢姜巴巴看着案桌儿,忘了动。王九有些好笑,上前扶了老夫人,温声道:“袓母,你看那边儿”眼珠向谢姜斜斜一扫“嫂嫂养的馋猫儿,还念着寿桃呢”p;纳兰万分感谢各位书友打赏支持,感谢,顺便说一句,有票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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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见了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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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忘了还有这碴了,王老夫人拍拍额头,吩咐王九:“叫崔氏过来服侍,你领那两个小丫头去疏桐楼,那里不是也摆了饭菜么?让她俩去那里用”说了这些,摇头叹气“小姑娘家,应该避着些人”想起来再加一句“端上那盘子寿桃…”

    王老夫人的脾气,是爱之加驻膝,恨之加驻渊,既然看谢姜对了脾气,连带着对崔氏也大有好感。以崔氏庶孙媳的身份,原本不够格在老夫人身边儿服侍,如今她一句话,崔氏的身价直追嫡子媳妇。

    王九躬下身温声应了是,扭过脸看了凤台道:“听清楚老夫人的话么?还不快去”

    凤台转身去拦崔氏。

    刚刚真是惊险,崔氏怎么也想不到谢姜几句话,板上订钉不敬长辈的罪名,转眼便成了至情至孝,直等王老夫人宣布坐席开宴,还有些缓不过神儿来。众人起身要去后园,崔氏便拉着谢姜王馥,跟在后头。出了门刚要转身往北,便听到王伉低低叫了一声:“崔氏···”三个人循声看过去,便见他微微点头道“没有跌到筋骨,还好”

    可供两三辆马车并驶的细沙路,往南直通外院,往北既是通往后园,这人站在香樟树下,一付悠悠哉哉好像赏风听云的模样,就为隔着路说这句话?

    谢姜有些发懵。

    崔氏低声道:“多亏阿姜,要不是她机灵…”话说了半句,凤台上前躬身揖礼道:“老夫人让夫人去外厅”

    方才老夫人明明白白说了不罚,这个时候又叫她回去,崔氏心里有些打鼓。

    凤台又道:“老夫人让夫人前去服侍,两位小娘子另有去处”

    一桩事接着一桩,崔氏脑子再好使,这个时候也有些失了方寸,谢姜瞄了眼路对面,悄声道:“姨母…姨丈走了”说了这句,抬手扯住王馥“姨母放心罢,我和阿至姐姐不会惹事的”

    放不放心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老夫人相招,没有人敢不去,崔氏稳了稳神儿,看看闺女外甥女,终究是一句话没有说,转身进了院子,凤台便指了软轿道:“路有些远,九公子特备了轿子让娘子用,请…”

    看来,去不去都由不得自己,何况两个人早就想见锦绣公子,谢姜对王馥挑挑眉梢,意思就是…断袖公子要冒头了。

    两个人乖乖上了轿子。

    四个青衣仆妇抬着晃悠老半天,才到了地方。两人先是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松柏味儿,继而听到舒缓而微带磁性的嗓音:“金盘子不要了么?还不下来”

    这话让人有些发懵,一来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如饮醇酒;二来,这人说话的语气,仿似同谢姜极为熟悉,不光随性自然,好像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亲昵味道。

    王馥翻了个小白眼,气哼哼抢先下了轿子,谢姜倒是莫名其妙,自己跟这位八杆子打不着啊,他要干嘛?

    脚一沾地,谢姜发现···怪不得忽上忽下晃悠,仆妇们分明抬着她俩上了山顶。

    天高云淡,冷冽的松柏味道更是浓郁,两人站在山顶向下看,高高低低的松树满坡满野,而近旁,一座茅草亭子凸现出来。

    说它凸现出来,不是因为它建的够高,而是因为里面的白衫少年,这人初初看去,防佛只是温润隽永,再一眼,便发现温润之中似乎带了几分冷洌,隽永之中隐了几分锐利;再多看…便发现温润隽永锐利统统是因为眼花,这人除了面色如玉,双瞳如漆,薄唇樱红之外?更多的是不食烟火的谪仙味儿。

    谢姜脑子里一昏,不由喃喃叹气道:“列松如翠,积石如玉,嗯···好一个…积玉亭”

    一旁的王馥早就小嘴微张,怔怔说不出来一句话。

    王九闲闲道:“看够了么?夸人只夸半截儿?嗯?下面不是亭子罢,是什么?”

    谢姜发现…这人喜欢反问,喜欢追问,喜欢刨根问底。想刨,偏不让你知道,当下垂眉睑目,干脆盯着脚尖看。

    情形有些诡异,王馥看看谢姜,抬头又瞄王九,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个···我饿了,吃饱了再问,好不好?”

    不知道王老夫人发什么神经,两个小姑娘既不是名士大儒,又非权要贵胄,吃饭还要讲究个什么意景情趣,怎么会让两个人到这里用饭。旁的娘子碰到这种情况,恐怕就是饿着肚子,也要装模做样矜持一番,哪像王馥,给谢姜解围也罢,真饿得受不住了也罢,直通通说出来。

    王九莞尔,扬声道:“去看看内使走了没有,若是走了,请家主过来用膳”

    亭子顶上传来一声应喏。

    吩咐了这句,王九指了石桌上的寿桃道:“不是饿了么?”说着话,施施然坐下来“老夫人赏下的,拿去”

    没有大餐,弄个寿桃垫垫也好,两个人早上只喝了碗菜粥,这个时候前胸几乎贴着后背,哪里还讲什么规矩形象,谢姜伸手拿了递给王馥:“吃罢,这一盘子都是咱俩的”

    “盘子也是你的”王九凝神盯着棋盘,拈了颗黑子落下去,随囗接话“吃完了,可以拿走”

    谢姜偷偷向这人翻了个白眼,小小声道:“阿至姐姐,你忘了…”食指弯起来点点王九“这里没有漂亮小郎,怎么看眼神儿,嗯?”

    王馥小口小囗咬着寿桃,直待一只吃完了,喘口气道:“没有忘,亭子顶上那个,等下会回来”

    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自以为别人听不懂,哪里想到王九不光听得清楚,转瞬便猜到大概。

    咳了一声,王九问:“你们学了对弈罢?”一指桌上“要是赢了我,桌子上的东西都是你的”问的是你们,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只盯住谢姜看“怎么样,敢不敢?”

    石桌上有两盏银质高脚果盘,镂空的花心里,镶嵌着拇指大小的蓝宝石,另一个装酥饼的小盒,仿佛是用整块青玉雕刻而成,谢姜两只眼睛左右一梭,指着亭子角燃着的银香炉道:“那个算不算?”

    这种架势,好像笃定会赢。

    伸手扯扯谢姜,王馥压下嗓音道:“阿姜,锦绣公子没有输过?”

    没有输过?那要看同谁对局!

    王九闲闲接口:“好!赢了这些都是你的,输了么?”眼珠在谢姜身上一扫“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好像吃得还不少,输了就罚打扫一月积玉亭好了”

    不就扫地抹桌子么,好像还占了便宜。

    谢姜小手一摆:“阿至姐姐,果子酥饼赶紧吃了,等会儿拿的时候轻省”

    这话说得!王馥手一抖,刚捏起来的酥饼又掉到了盒子里:“阿姜,锦绣公子在棋道上,是…是高手”结结巴巴说了这些,眉毛一竖,瞪眼道“你输定了,不是说好了不惹事的么,到时候你回不了家,我怎么同阿娘交侍?”

    有人上赶着送银子,谢姜怎么舍得往外推,伸手拿了玉盒塞给王馥,指着一旁的石凳道:“阿至姐姐,你坐下吃酥饼”安抚了这个,回过头来问王九“你说怎么下,就棋盘上这半碁残局么?”

    王九不置可否。

    檀香木做的棋盘里,两色棋子已是绞杀状态,谢姜低头瞄了两眼,忽然抬手拈起颗白子按了下去,王九神色一凝…刚才,确实是轮到下白子。

    谢姜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时落子“叭叭”如雨。

    棋道本是六艺之一,王馥自然学过,只是一来谢姜落子太快,二来···级别相差太大,初时还能看出点脉略来,不过落下几颗子,小姑娘便满脑袋桨糊,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王九微微眯了眯眼,一时若有所思。

    不过半刻,黑白两色棋子便已分出胜负,谢姜抬头看了王九,细声道:“棋艺相当,对弈才有趣,现在公子想必不用再饶两子”

    两个人对弈,如果棋技相当,无论谁尊谁后,贴子拔子,下得是敌手棋;要是枝艺悬殊太大,强的一方就要给弱方让子,称为饶子棋。

    摆了半天的上古残局,谢姜想也不想,片刻便解出来,王九勾唇道:“下敌手棋,足矣”p;感谢各位书友打赏,感谢春子2737,感谢燕长弓,感谢苏玉华,感谢十九平方,感谢育人难12,感谢西疯马,感谢之夜迷离,感谢画卷花。。。再一次谢谢,谢谢各位对纳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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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山顶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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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不说在王馥眼里什么程度的算是高手,只说这人摆的一碁残谱,如果没有过人的记忆,少了慎密的心思,便摆不出来。下棋,不仅仅是遵循棋理,往深了说,拼得就是谋略、布局以及手段。

    谢姜从一碁残局中看出,锦绣公子不仅棋技非凡,其为人处事,也绝不像外表那样淡然随和;这人贯于谋定而后动,必要时刻,更会兵行险着。

    对付这种人···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抬手收了棋子,笑嘻嘻道:“请”嘴里说着请,拈了颗白子“叭”一声扣在了中间。

    起手走中间,先占太极星位,如果不是棋技精湛到神鬼莫测的地步,便是白痴下法。

    王馥失声尖叫道:“阿姜,你傻啊…”叫了半声,身后一老者低声训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忘了规矩么?”

    春秋四时祭祀,再加上节庆寿辰,一年里往来袓宅十几趟,王馥自然听得出来这是哪位,当下抬手捂住小嘴,闷闷站起来让了座。

    王九捏着黑子,落在了白子的气眼上,谢姜“叭”一声在左侧星位上又叩下一子,两颗白子…挨不住连不上,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这样子下棋,就像小孩子胡乱落子,全然不讲一点章法,没有章法,自然没有脉略痕迹可循,对方自然也就推测不到下一步会怎么走。

    王九怔了怔,依然如法泡制,贴着白子落下黑子。

    此后谢姜落子越来越快,王九黑子一落,她便紧跟着叩子。

    “叭叭”连声,谢姜仿似不想不看,全然不顾王九堵气眼围白子,只是棋到中盘,本应该是双方胶着对杀的局面,黑子却总是围不住白子,就像一军攻城略地,只攻不守,敌军一到立即弃之占据下一处,除非王九预先伏子,但是每手棋都有几百个可能的着手点,他猜不出谢姜下一次落子何处。

    棋盘上,白子渐渐占据了四角星位,而黑子则占据了中间地带。

    谢姜拈了白子,细声道:“打劫…”抬手叩下。

    太极星位那方,已经被大片黑子占据,里面有几颗看似零乱的白子,她这枚棋子一落,本来零乱的白子立时连在了一起,原本必死无疑的棋子,刹时成了活棋。

    这个时候王司马发了话:“小九,你输了”

    两个人专注下棋,什么时候来了人都不知道,抬眸看到王皓,王九肃然起身道:“祖父”

    “嗯”王司马抚抚长髯,,温声问谢姜:“你是谢怀谨的女公子,棋艺是他教的么?”

    这话怎么回答?说实话,谢姜不认为谢怀谨会教闺女下棋,既便教过,他也教不出自己这个水平;说假话,一句谎言,要千百个谎言来掩盖,盖不好,往后随时会有麻烦。

    既不能说实话,又不能说谎。

    谢姜点点头,顿了顿,又摇头。

    “哦?”王司马捏了颗白子拿在手里,沉吟片刻道:“你的棋艺不是跟谢怀谨学的,那是你阿娘教的么?”

    “不是”谢姜决定说另一个实话:“我只是…没有人玩儿的时候,自己随心所欲下惯了”

    旁人听着,这话频有几分心酸味儿。

    默然半晌,王九淡然道:“再来”说了这话,从袖中掏出锦袋放在桌子上“这里有十几颗海珠,价值在千两金之上”

    意思很清楚,赢了他,珠子就是谢姜的。

    从两三岁开始学棋,到六七岁的时候,王九已经很少输,及至十六岁加冠,这人同六国十三邑的棋道高手相较,没有输过一局。而谢姜的棋技,诡澜奇妙,先头吸引住对手的全部心神,再往后,能舍能弃大开大阂,令人在眼花缭乱之下,被她占尽先机。

    可以说,从第一个子开始,谢姜就布了局。

    想明白这一点,王九生了好奇的心思。

    王司马沉声唤道:“来人”

    凤台应声翻进亭子,老头儿吩咐:“领她去疏雨楼用饭,嗯···不必急着上来”

    前一句吩咐凤台,后半句显然说得是王馥。

    站在王司马身后,王馥不敢吃不敢动,早就憋屈的不得了,这时候叫她下山,还是跟着王九的近身随持去,小姑娘巴不得赶紧走。王馥屈膝道了是,转过头来扯着谢姜,小小声叮嘱“公子忙着同你对弈,眼睛都顾不上瞄这边”衣袖下的小手指指凤台“等会儿我套套他的话,这人长的也算清秀,不知道···哼哼”

    看看一脸沉稳精悍的凤台,回过头来又看王馥,谢姜心里哀叹…这一根筋的直肠子姑娘,还套人家,恐怕用不了两句,人家就掏了她的老底。

    转着眼珠子瞄了一圈,王司马正同王九两人低头盯了棋盘,好似没有注意这边,谢姜便压下嗓音道:“记住,你问···他答,不管他问什么,你一个字别说”

    “嗯,放心罢”王馥干脆利索,转身出了积玉亭。

    两个人渐去渐远,

    山顶上等于净了场。

    亮橘色缠金丝扣儿的袋子,鼓囊囊躺在桌子上,谢姜眉梢一扬,细声道:“公子棋兴正浓,那就再手谈一局”

    王九勾唇道:“还是你先,请”

    这人声音落下,谢姜己捏了白子“叭”一声叩在了左上角,王九拈黑子,慢悠悠下在中间。这一次,就像一大片空地,你占你的星位四角,我圈我的地盘,两个人不仅不理会对方落子,更诡异的在于…竟然有些回避迁让的意思。

    下棋的两个人心无旁骛,王司马却看得透澈,照这样下去,中盘相遇,两方必然攻势凌厉,不会再守半分。

    棋到中盘,黑子白子···终于无可避免的对杀。

    落子提子,两个人果然是寸步不让,均是用了强攻。

    对杀胶着不下的时候,按规则来说,可以允许对方在另外一处落子。只是两人一个占据四角水泼不进,一个圈着中间无隙可乘,跟本没有可能另僻一地。

    这盘棋,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王司马闲闲开口:“这一局···和”

    “再来”王九解下玉佩摞到棋盘里“这块佩是欧治大师所雕,当世仅此一块,价值连城”说了这些,抬眼盯着谢姜,淡淡道“这一局,你若是赢了,珠子玉佩都归你”

    “嗯哼…”王司马突然呛咳出声。

    以王九的性格,决不会痴迷于棋道,现在不顾王司马暗示制止,仍然固执邀战,只为两局一负一平,激起了这人的斗志。

    还要下?

    摸着瘪瘪的肚子,谢姜上了脾气,看来不让这人输的净光,别想吃到安生饭。

    “好罢”谢姜冷下脸来“最后一局,只是···”顿了顿,慢悠悠道“这点彩头不够刺激,不如锦绣公子再加些”

    王九闲闲问:“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金盘子银盘子不用说,桌子上的锦囊玉佩等会儿还是自己的囊中物,谢姜左右扫了一圈,撇撇小嘴儿,王司马掏出两张纸帛放在桌上,叹气道:“新都东城的宅子,郊外七百亩的田庄,够不够?”

    宅子和地值多少银钱,谢姜不懂,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加注,怎样也得给个面子。

    “好,这一局,不如换个玩法”谢姜抬手指着棋盘“不如我也摆半碁残局给公子,以日落树梢为约,公子破了局,这次就算我输”

    想要掌控全局,就必要洞察先机。

    ps:围棋始于春秋,盛于魏晋,当时是执白先行,与现在的执黑先手相反。其中的规则至清代围棋最鼎盛时期才逐渐完善,本文背景是魏晋后期,因此遵循前者。纳兰注解

    下章预告。。两个人俯首看着石径,直等谢姜银粉色的长裾扬扬卷卷,没入松林之内,王司马抚髯叹道···可惜是个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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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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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诡才鬼才

    虽然解下残碁,王九对谢姜仍然存有轻视的心思,加上她起手便是剑指偏锋,悴不及防之下,输掉一局。

    第二局,王九将谢姜当做对手,针对她诡漤无迹的下法先守后攻,可惜中盘对杀的时候,两方棋子大势己定,就算他强攻围困谢姜一地,必也会被对方吃子,所以战成平手。

    再手谈一局,王九兴致起而势头必足。

    下棋,不光讲究策略、布局以及手段,下得更是…人心。

    前两局利用王九的轻视之心赢,现在他趁“势”而出,谢姜决定避其锋芒,让他自己跟自己玩。

    王司马抚髯叹道:“好一个以退为进…”叹了半句,话锋一转“小九,且解来一观”

    收了盘中棋子,王九抬手向谢姜一引,道:“请”

    残碁,顾名思义···棋到中盘,两方棋子胶着对杀的状态,唯一不同的便是,一方围而不能提子,另一方被困而无力化解,虽然没有终局,却成了不能解不可解的僵局。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摆出什么样的残碁?

    王家祖孙两个,不仅好奇,更起了好胜的心思。

    将两个棋罐挪到面前,谢姜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儿“叭叭叭”叩了下去。

    亭子里,一时如漫天雨珠砸落,又像风吹林海,卷起一片涛声。

    妨似不必想,不用看,谢姜两只小手左右开弓,落子迅疾快速,转瞬之间,盘中两色棋子已成了对杀的态势。

    按下最后一颗白子,谢姜抬头看了王九道:“这半碁棋局,是传闻中“烂柯山”中仙童对弈所留,因为无法分出胜负,两个童子最终弃棋而去”

    围棋别称“烂柯”传说樵夫上山砍柴,遇到两个童子对弈,这人便立而观之。谁知道一局终了,回过头拿斧子的时候,斧柄已经沤烂成灰。樵夫回到家中,发现村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问了才知道,家里亲朋好友皆已过世百年?

    樵夫遇仙童的典故,王司马与王九自然知道,只是两个人怎么也想不到,谢姜会摆这样一碁残局出来。

    王司马站起身,凝神看了棋盘半晌,抚髯叹道:“老夫只知道樵夫观仙童对弈,一局终而人间己过百十年,没有想到竟然会留下棋局末解”说到这里,扭脸问谢姜“棋谱在你手里么?”

    “哪会有什么棋谱”谢姜细声道“偶然见到有人摆局求解,便记住了”

    两个人这边一问一答,王九垂眸盯着棋盘,半晌…忽然唇角一勾,道:“日落树梢之时,这付残局决计解不出来”说了这些,转眸看着谢姜“你赢了”

    这人语气漫不经心,妨似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或是天气如何,全然没有半分沮丧失望的意思。

    眼珠转了几转,谢姜细声问:“那···我可以回去了么?”

    王九闲闲答话:“你什么时候走都可以,这些···”一扫桌上,扬声喊道:“东城,将东西收拾起来给谢娘子”

    “是,公子”众随侍便隐匿在附近,东城听到吩咐,几个纵身便到了亭外。

    谢姜裣衽对王司马屈膝施礼,回过头来又向王九福了一福,细声道:“告辞”

    这两个人,一个老奸巨猾,一个行事莫测,谢姜一万个不想同他们打交道,何况王馥一去不返,不知道套出来有用的东西没有。

    东城送谢姜下山。

    王家祖孙两个俯首看着石径,直等谢姜银粉色的长裾在风里扬扬卷卷,没入松林之内,王司马抚髯叹息:“可惜是个小娘子”扭脸看了王九“能舍能弃,又懂得审时度势,她要是男子,必是你的劲敌,谢怀谨教女若此…不可小觑”

    盯着漠漠松涛,王九淡然道:“谢给事为人豁达端方,决计教不来这样诡诈多狡的闺女,何况…”说到这里,想起来初见时谢姜头上的血痂,还有这次…耳朵下的青痕,忽然住了口。

    “拿玉佩出来探谢家的底儿,不怕弄巧成拙么?”王司马摇头踏下石阶“东西留在谢家人手里,总不稳妥”

    王九躬身施礼:“是,孙儿这两天拿回来”

    两河盐价突涨,相邻诸国纷纷上表责难,封王便下密令让枢密院彻查,王九游历出行,正是因为收到探报,衍地煮枣几邑均有世家参与其中。衍地赵家深陷在内,他要查姻亲谢家插没插手。

    正因为怀了这个心思,王老夫人要送机灵讨喜的小姑娘去疏雨楼,王九便将人截到积玉亭。

    只是没有想到,谢姜不仅精通棋技,心思更是谨慎诡诈,王九打算赢得最后一局,她竟然摆了天迷残碁出来。

    风势渐大,远山拿了披氅递给王九,低声问:“谢小娘子认出来公子了么?”

    王九淡然道:“诡诈成这个样子,竟然不怎么认人···”说了半句,扫眼看了远山“回去想法子,将玉佩拿回来”

    远山苦了脸:“谢小娘子心眼儿多的像莲藕,就是知道第三局难赢,才不跟公子对棋,她到手的东西…”

    话说了半截,意思却很清楚,比心眼儿不如谢姜,拿银钱换又不可能,到她手里的东西,想要回来…难。

    太阳渐渐西斜,几只雀鸟叽叽呱呱落在亭子顶上。

    王九顺阶而下。

    远山只听到这人慵懒舒缓的声调:“后日清晨,给我拿过来…”

    谢姜回了藤花巷。

    刚进大门,北斗与韩嬷嬷迎上来。韩嬷嬷挽了谢姜,低声问:“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出了什么事么?”

    看样子,两个人在门口等了很久。

    谢姜吩咐北斗:“将车上的包袱拿到屋子里”说了这些,回过头来对韩嬷嬷解释“陪九公子手谈两局”

    “姨夫人只说娘子陪家主用饭,晚些会回来”两个人边说边走,刚进紫藤院,韩嬷嬷便转过话头儿“大娘子也是刚刚到家”

    一起出去赴宴,不光分三拔回府,还都这样晚,老嬷嬷有些奇怪。

    不用问,谢姜也能猜到,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做给旁人看,王老夫人留下崔氏,让她同王馥去疏雨楼用饭,既有抬举的意思,更是借机打压其它两房。因此宴席结束,王老夫人一定会留崔氏叙话,至于王馥回来的晚,谢姜抿唇笑了起来:“别管她,顶着一脸白乎乎的珠粉,今儿个都不知道怎么过的,赶紧洗澡”

    韩嬷嬷扬声喊玉京:“你先去给姨夫人禀报一声,就说小娘子回来了,更了衣去见礼”说了这话,扭过脸又叫寒塘“快去备水,娘子要沐浴”

    两个小丫头,一个往门外去,一个咭咭笑着去后院:“知道娘子回来要用,热水早烧好了,奴婢去拎过来”

    北斗便动手拆发髻,除了簪花,咦了一声道:“娘子,明月耳珰掉了一个么?”

    崔氏送的佩饰钗环里,有一对弯月形的玉坠,精致小巧,谢姜早上戴了出去。

    去了那么多地方,别说指甲盖儿大的玉坠,就是个拳头大的家伙,也不一定找得回来,谢姜扯掉剩下的一只扔进妆匣里:“不定掉到哪里了,算了,赶紧洗澡”

    美美泡了热水澡出来,韩嬷嬷拿着布巾给谢姜擦头发:“姨夫人说今儿个累了一天,让娘子早些歇息”

    到家了去长辈那里打个招呼,这是应有的礼数,只是之前忙着准备寿礼,今天在老夫人那又是小心翼翼,崔氏早就乏累,知道谢姜安然回来,便让丫头捎了话。

    谢姜抿嘴笑道:“也好,今儿个都累了,早点睡觉”说着睡觉,掩嘴打了个呵欠。韩嬷嬷扯条浅蓝色的大帕子裹在谢姜头上,低声道:“湿头发睡下容易患头疾,我让寒塘端些吃食过来,娘子用了再歇”

    早上起得早,午后又没有补眠,谢姜两只眼睛困得好似千斤重,迷迷糊糊道:“不吃,早饿过劲儿了,玉京呢?铺榻罢…”话没有说完便拱到了枕头上。

    “姨夫人说她明天一早出城,过两天回来,让娘子不用早起…”

    床榻上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人都睡沉了,说了也是白说,韩嬷嬷给谢姜盖了薄被,蹑手蹑脚退出屋去。

    谢姜睡的格外踏实。

    城东的王氏祖宅里,却有人犯了愁。

    主子撂下话,后天清晨要拿到玉佩,远山心里没有底。东西在旁人手里还好说,在谢姜手里…他自觉没有本事拿回来。思来想去,远山追上凤台,压下嗓音嘀咕:“公子将信物输给了谢娘子···”

    不等这人说完,凤台乜斜了眼道:“你傻了么?公子什么时候输过,那是让她”

    “是是,让她”远山连连点头,想一想,苦下脸道“可是现在公子不想让她了”抬手一指凤台腰间的佩饰“要将那个拿回来”

    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以九公子的为人,不仅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改过,更不可能对个小娘子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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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夜探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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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台抬手扯住远山,小声问:“怎么回事?”

    两个人在后头说话,冯关几个护侍已经簇拥着九公子去的远了,远山便左右瞄了几眼,压下嗓音道“你知道凭借那块佩饰,可以在各大铺面儿上提银子罢,那你知不知道那东西还是块信物?”说到这里,贴着凤台的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

    凤台睁大眼睛,惊讶道:“跟那个也有关系?”

    “好像是”远山肃然点头。

    凤台有些疑惑:“这么重要的东西,公子怎么会拿来做赌?”

    远山伸手挠头:“谢小娘子爱银钱,当时公子身上就一袋子海珠,而且公子的棋技你不是不知道,可从来没有输过”

    显然,算无遗策的九公子,明面儿上是阴沟里翻船,输给了谢姜。

    九公子做事,素来让人难以捉摸,玉佩重不重要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现在想要回来。放开谢姜的身世背景不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能打不能杀,两个人一时想不出来怎么办才好。

    到了晚上,东城换上墨色箭袖胡服,刚拎起来长刀,远山一拍脑袋叫起来:“有法子了”

    本来这天轮到东城日晚两个人值守,远山这样一喊,两个人吓了一跳,东城沉下脸来:“鬼叫什么,公子刚刚歇下”

    几个人住的地方,紧挨着侧厅,哪里有点异动,这里听得清清楚楚,当然···这边要是弄出些声响来,那边儿说不得一样知道。

    日晚倒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平时寡言内敛,现下激动成这个样子,想来有缘故,两个人相互使个眼色,一个转身掩门,一个低声问:“你们两个,嘀咕了一下午,说罢,瞒着什么事?”

    四个人平时关系最好,何况这事还要他俩帮衬,远山招手让两人靠近些,压低嗓音道:“今儿个午后,公子将随身的佩饰···嗯···给了谢娘子”这人话到中途,硬生生将输字改了口,日晚听了可笑,接话道:“嗯,给就给了,公子做事一向如此”

    东城催促:“不要绕弯子,说罢,你们商量做什么?”

    远山低声道:“那个佩饰甚为重要,决不能落在旁人手里。我想,伉公子府里只有几个护持,咱们不如趁晚上去···拿回来”

    话说得好听,趁晚上拿,那不就是去偷?

    东城翻了个白眼儿:“有光明正大的法子么?给了人再要回来就已经够寒酸了,还偷!”

    “要是有其他法子,我也不愿意这样做”远山苦巴巴道“你们不知道,谢小娘子很是狡猾”说到这里,肃下脸来“要是拿多些银钱去换,她就会知道这东西贵重,到时候说不定又捣鼓出来什么事”

    这话也对,碰到这种情形,任谁都会多想。看来除了偷,好像真没有合适的法子。

    东城拎着刀站起来,低声道:“真要去,不能惊动伉公子府里任何一个人,不然的话···”

    意思很明白,同意这个计策,但是要准备充分,不能给主子留话柄惹麻烦。

    “知道知道”远山点头“我先查查伉公子府里到底几个护持,再摸清楚谢小娘子的居处,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拿回来就是”

    大方向定下来,远山松了口气,催促东城日晚两个人:“快走罢,恐怕一会儿公子要用人,我趁黑去那边转转”说着话,翻出衣包,三两下换上墨色短衣。

    凤台抖手扔了条布帕出来:“遮上,别让人认出来”

    踩点查探这种事,四个人相当熟悉。

    先在巷子里探好撤退的路线,后半夜的时候,远山进了王宅。

    谢姜住的院子紧邻外厅,在正院的前头,这个位置,一般都是外院男子留宿的贵宾区,而世族大家的客院,通常安排在宅子两侧,这人怎么也想不到,崔氏会安排外甥女住中间。

    趁着天黑,远山将两侧的院落屋舍探了一遍,返回来又看了王馥住的院子,仍然是没有找到谢姜的住处。

    左右瞄了几眼,远山闪身返回主院。

    崔氏住的正房后头还有一排屋舍,夜色里看去,木廊石阶,收拾的十分整齐。远山悄没声的潜到窗棂下,刚抬了手,屋子里“啪”的一声,旋既烛光透了出来,有妇人嘟哝道:“蓝瓶···金盏,快些起来烧水”

    悉悉萦萦一阵响动,仿佛是穿衣着履的声音。

    远山纵身上了房顶。

    “快些,夫人今天出远门。魏紫…去叫阿木准备马车,金盏…到外院看看几个护持起榻了么?”

    “车辆昨晚上就备下了”···

    “嬷嬷,夫人昨天让谢娘子的丫头做酥饼,我去拿罢,哎?昨儿个放在案桌上的匣子呢,谁见了?”

    几个仆妇丫头好似起了榻,“哗啦”洗漱声,“吱嘎”开门声,片刻,整个宅子便亮起了火把。

    王家就一个人可称谢娘子,远山全然没有在意满宅子火把光乱晃,瞄着有个丫头拎着木匣子出院门,便蹑脚跟在后头。

    穿过一条巷道,刚拐过弯,一个仆妇陡然尖叫道:“后宛怎么会有男子?金盏,谁跟在你后头?”

    宽阔的石板道上,四五个仆妇抬了顶轿子迎面而来,举火把的仆妇指着金盏身后,声音发颤:“那边···好像是个男子…”

    糟了,被人发现了,远山来不及细想,纵身翻进右侧的石墙内。

    “咦?人呢···”···“这边是高墙那边是大屋,哪里有人?巷子一眼看得到头,你是做梦的罢”···

    “刚刚这个丫头身后跟了个黑衣男子,一晃···”

    “晃甚么晃!快走罢,莫要一惊一咋的,夫人等着出门,快抬了轿子去正院”

    人声渐渐远了。

    缓缓吁了口气,远山这才扫眼打量四处,微微星光中,可见十几步外便是开满黄花的土坡,再远处…影影绰绰大片树林,墙这边显然是个花园。

    这个时节,极少有人逛园子,土坡紧挨着石墙,上面半人高的花丛既可以藏人,更便于观察墙外的院子,远山拔腿儿上了土坡。

    青灰的天际渐渐泛了白。

    渐亮的晨曦中,远山看到…韩嬷嬷进了外院后面的正房。

    这个时辰,一般都是丫头仆妇叫主子起榻,或为主子准备洗漱之物,只不过韩嬷嬷到的地方,原本应该是外院男子住的地方,里头住的是不是谢姜,只有等亲眼见过才能确定。

    这一等,便等到天光大亮。

    韩嬷嬷进去便没有出屋,过了半刻,寒塘北斗两个小丫头,忙忙往屋里端水上饭,不一会儿王馥又溜溜达达进了院子,远山已确定屋子里头是谢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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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王馥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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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藤花巷子里,狗吠了半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谢姜便坐了起来,北斗打着呵欠走进寝房,惊讶道:“娘子,今儿个怎么起得这样早?”

    昨天回来没有去见崔氏,谢姜便想着早起去正院见礼,再者更挂心王馥那头儿,是不是从九公子的随持嘴里套了什么话,往常小姑娘总是跟着崔氏在正院用早饭,现在去,说不定正好可以见到。

    谢姜自己穿了外裳,吩咐北斗:“等下我要去正院,赶紧端水洗漱罢”

    “去正院干什么,昨天嬷嬷没有跟娘子说么?”说到这里,北斗忍不住打个呵欠,含浑道“昨天姨夫人让玉京回来捎话,说她有些事儿需要出城,说不得两三天之后才能回府,让娘子歇一歇”

    这人说个话也不好好说,左一个呵欠右一个呵欠,谢姜皱起了眉头,疑惑道:“昨天夜里睡得晚么,瞧你,眼都睁不开似的?”

    “娘子睡得沉”北斗拍拍脸,勉强睁大眼睛道“昨天夜里,邻舍家的狗像疯了一样,汪汪叫了半夜,它一叫,巷子里的大狗小猫都乱汪汪,哎呀···困死奴婢了”

    “想是邻舍那家人,有什么事罢”谢姜没有多想,自己弯腰提上鞋履,又抻手从妆匣子里摸出根玉簪递给了北斗,细声道“给···既然姨母有事,今个不出门了,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

    出谢府的时候,二夫人将自己的头饰衣饰,几乎都给了谢姜,过来舞阳这边儿后,崔氏又添了好些,如今妆匣里满满的璎珞珠玉,偏谢姜嫌沉甸甸压的慌,总是拣轻省的戴。

    北斗接过簪子叼在嘴里,拿着玉梳将头发通顺,熟练挽了双螺鬓出来,又拿羊脂玉的莲花簪子往上一插,左右看看,满意道:“娘子的头发乌黑发亮,再素的颜色也好看”

    两个人在屋子里咭咭咕咕,只顾着说话,不妨韩嬷嬷掀起珠帘,让过身后端水的玉京,接话道:“昨天晚上,姨夫人让寒塘准备了几匣酥饼,要早起路上用”说了这些,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又道“这个时候,只怕姨夫人早就出了城了”

    掌家大妇,对内打理奴仆家宅,对外经管田产支出还有商户铺子,真要出门几天,显然是常事。

    玉京扯开大巾帕围在谢姜脖子上“娘子,赶紧洗漱罢,刚才王娘子,让她院子里的丫头过来传话,说今早上到这里用饭,要娘子捡她爱吃的准备”

    正要找她,小姑娘就来了,谢姜心里暗暗好笑,恐怕这人也是憋不住,想说说昨天的情形。

    这边收拾妥当摆上饭菜,王稪果然进了屋子,大咧咧往桌子边一坐,便摆手道:“你们忙去罢,这里不用人服持”

    这人过来一个丫头没带,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直盯着谢姜看,显然是想让韩嬷嬷与北斗寒塘四个人出去,她好说点什么。

    玉京寒塘就像没有注意,挟菜的仍然捏着筷子,拿勺舀粥的···还是端了碗,韩嬷嬷却抬头看了眼谢姜。

    谢姜细声道:“你们先下去罢”

    四个人这才放下手里的巾帕碗筷,悄声退了下去,谢姜挟了块白饼递给王馥,开口问:“什么话这样迫不及待,进来就撵人,说罢”

    “你还知道问问?”王馥咬口饼,含糊道“昨天九公子的那个护从,不是送我下山么,我便趁机问他,锦琇公子喜不喜欢美姬”

    谢姜有点发懵,这话问的…好像不咋好回答。

    九公子的随持若是答了喜欢,显然暗示主子好女色,若是答案否定,一个成年男子不喜欢美人儿,除了有问题还是有问题。

    难道直肠子小姑娘···也学会了说话多拐几个弯子,给人下套儿挖坑么?

    “他怎么说?”谢姜一时两眼发亮。

    “他什么也没有说”王馥又咬口白饼,恨恨嚼了几嚼,顾不得咽下去,嘟囔道“我又问他,传闻说嫡九公子养了许多俊秀小郎…”

    谢姜刚舀了勺粥送进嘴巴,听见这句,差点绷不住喷出来“你真这么问他?”

    “对呀,他不答话,我只好直接一些”王馥颇感委屈,撅了小嘴儿道“就没见过比主子还拽的仆从,我就直接问,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儿”

    这次谢姜没有插话。

    “他说…”说了这些,王馥突然换了一付鄙夷的表情,两眼斜视着谢姜,凉凉道“王娘子也说是传闻,传闻怎么可信?”

    这人真是有才!

    “记得九公子叫他凤台,是罢,他没有问你什么话么?”这么有才的人会饶过王馥?谢姜不信。

    “没有问,他说府外已经安排了马车,王娘子不必等谢娘子,然后…”王馥两手一摊“我就被送回来了”

    谢姜没有开口,厅里一时只有王馥些微的咀嚼声。

    其实,没有问等于是…问了。

    九公子的随持已经从王馥问话里,窥得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关注九公子的婚事,谢姜相信,这些话要是传到王九耳朵里,这人决对可以凭此猜测,世家大族对琅玡王氏的态度,进而推断出朝中的局势。

    很多时候,妨间的传闻···就是风向标。

    得好好研究研究那本小书册。

    谢姜舀了碗粥递给王馥:“快吃罢,吃完了好看书”

    “看什么书,趁着不用去学里,咱们去后园爬山不好么?”王馥翻了个小白眼“阿娘说了,怕你整天闷在屋子里,到时候闷出来毛病可不大好”

    自从谢姜到了舞阳,王馥不是在族学,就是跟着嬷嬷学裁衣刺绣,两姐妹竟然没有玩过一回,幸好因着王老夫人过寿,族学里也停了授课,这次崔氏出门,便特意嘱咐自家闺女,好好陪谢姜玩儿两天。

    崔氏的用意很明显,底下的奴婢仆妇,惯会捧高踩低做阴损,她怕自己不在府里的时候,有哪个眼皮子浅的让外甥女受委屈.陪谢姜玩儿,王馥高兴,可是这会儿小姑娘有点发愁,将吃了半拉的白饼扔进盘子,手里的勺子铿铿敲了碗沿,撅起小嘴问;‘阿姜,你除了看书,平时还做什么,要不你想想去哪’既然崔氏做了安排,谢姜放下筷子细声细气道:“那你慢点吃,反正一大天,去哪玩儿都好?”

    钱菊虽然能开到下雪,这个时候也有些残了,后园里除了栎树香障树,就剩下乱石围绕的一弯溪水,可惜又是秋天,要不然,还可以拿了网兜捉鱼。

    王馥放下碗,怏怏道:“阿娘特意提了,不许领你出府,不然可以去族学里看看,那里还有马场”

    君子六艺里面,本就有骑射一科,因此世家的族学里不仅僻有马场,还骋用骑术精湛的骑师来教授子弟。

    府里没有什么可玩儿,又不能去外头,谢姜扫了眼蔫下来的王馥,随口问:“怎么不提那个极擅跳舞的美姬了,姨丈还常去看她么?”

    提起这个话碴,王馥瞬间来了精神,冷哼道:“那个雪姬,阿父忙得常常深夜回来,哪里顾得到她?”说到这里,忽然一拍案桌儿“看歌舞罢,阿姜···你还没有看过美人儿跳舞”

    在世家大族眼里,舞姬乐伎,就是玩意儿般的存在,喜欢了,多赏玩赏玩,玩厌了,随手赠人或赏赐给奴仆下人,也是常事,因此这些人为了摆脱困境,争宠邀媚,尽使手段。

    想起刚刚进府那天,王伉离去时崔氏黯然的脸色,谢姜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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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后园赏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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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园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爬山弄的裙子衣裳上都是土”王馥越发来了劲儿,连声撺捣“不如我们看歌舞,这些人整天闲得发慌,找点事做也好”

    府里头养了乐人舞姬不假,可都是出宴或为贵人宾客准备,当然男主子兴致来了,更可以招来跳一跳闹一闹。要是两个小姑娘看······先不说人家来不来,光韩嬷嬷这一关,恐怕就过不去。

    说来说去王馥想到了这碴,探身贴着谢姜的耳朵嘀咕:“好阿姜,只要说通教习嬷嬷,我就让她来”

    教习嬷嬷,指得便是韩嬷嬷。

    刚刚还蔫巴巴提不起精神,转眼便一付兴致大好的模样,谢姜叹了口气,情知王馥不仅性格直爽,更是执拗,认定要做的事情,不让她做,说不定又要翻腾出来什么事儿。

    心里想到这些,谢姜便细声问:“谁在外面?”

    依照规矩,主子用饭的时候奴婢要在一旁服持,只是看出来两个小姑娘似要说些私密话儿,韩嬷嬷方带人等在门外。

    屋子里声音一落,韩嬷嬷便在外头应了声:“娘子要添饭,还是要净手嗽口”

    应声是应声,并不进屋。

    咳了一声,谢姜道:“今儿个闲下来,不如看看歌舞,嬷嬷看······成不成?”

    意思很清楚,要是答应,余下的事你看着办;要是否定,反正我们闲的慌,你给想辙。

    怔了一瞬,韩嬷嬷屈膝施礼:“娘子们见见这些人的行止也好,将来到了夫家,也能知晓怎么应对”说了一大套,接下来问“娘子们想在哪里观赏?”

    这就答应了?王馥转脸去看谢姜。

    “嬷嬷觉得哪里合适?”

    “去她们的居处与礼不合,到这里来更不合规矩”顿了一瞬,韩嬷嬷缓声答话“不如在后园草地上摆下榻几案桌儿,两位娘子去那里看”

    “这样好”谢姜向王馥眨眨眼“刚刚我还想姬人愿不愿意来呢”

    “娘子们是主子”韩嬷嬷轻缓的音调突然严肃起来“主子就应该有主子的威势,想做什么,毋需瞻前顾后,只需吩咐”

    谢姜立刻端正了坐姿,慢声道:“嬷嬷去安排罢,玉京北斗过来收拾桌子,我们用好了”

    韩嬷嬷转身出了院门,这边玉京北斗两个丫头进了屋。

    事情这么容易解决,显然大出王馥的意料,小姑娘看看门外,回过头来又看谢姜,闷闷撇了下小嘴。屋子里静了下来。玉京北斗刚刚将碗筷收拾妥当,韩嬷嬷便回了院子,在门外屈膝道:“宴席备妥,请两位娘子去后园”

    已近十月底,缓坡上的菊花仍是从坡顶直开到坡下,草地上铺设了绒毡,毡上置摆了两付案几座榻,其上果蔬果盘更是齐备,只是······别说舞姬美人儿,连吹笙抚琴的都看不到一个。

    谢姜和王馥······懵懵坐了下来。

    韩嬷嬷道:“娘子们以后请人饮宴,便也是这样摆设”说了这句,“啪啪”击了两下掌,近处的林子里顿时响起了丝竹乐音,几个冉带飘飘的美人儿袅娜出了林子,在草地上跳起舞来。

    跳舞的地方离着谢姜王馥,几乎有八九丈远,两个人你看我,我瞄你…均是一脸郁闷,这样子看歌舞,与想象中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嬷嬷哪管两个小姑娘满意不满意,肃然总结道:“听音而不见乐者,观舞而只见其形,这些,两位娘子也要懂”

    谢姜赶紧点头,细声道:“这样子确实显得高雅”瞄了眼韩嬷嬷的脸色,王馥低了头嘟哝:“还好,勉强看得见雪姬额上的小痣”

    韩嬷嬷便缓缓点了头道:“如此,请两位娘子赏舞罢”说了这句话,退几步站去谢姜身后。

    意思很明显,下面两位随意。

    随便起个心思便弄出这么大个阵仗,谢姜心里暗暗好笑,只是想归想,脸上却是眉眼不动,闲闲啜了口酒,扭过脸问王馥:“那个着红裳的就是雪姫么?”

    “嗯······”王馥点头“上个月阿父去高阳大人府邸饮宴,第二天,就有人将她送进府里”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毛病,谢姜皱起眉头,道:“这个美人儿,不是姨丈自己带家来的么?”

    “怎么会?”王馥翻个白眼,嗤了鼻子道“阿父从来没有往府里接过女人。雪姬是高阳夫人的侍婢,因为顷慕阿父,高阳夫人便送了她来”

    这话透出几分意思,谢姜有些奇怪,男子之间互赠美人儿己示风雅,怎么高阳夫人会给王伉送?塞个妖娆艳姬到这里,不像友好,倒像是有仇。

    想起小册子上高阳夫人的出身记录,再加上对封国上大夫高阳峻的评语,谢姜轻轻“唔”了一声。

    王馥转眸看过来,奇怪道:“怎么了?”

    “想起来一些小事,有点儿好笑”谢姜闲闲啜了口酒,眸光从雪姬身上转回来,玩笑般道:“雪姬舞跳的这样美妙,不该赏么?”说了这句,淡声吩咐韩嬷嬷:“嬷嬷,让雪姫上前,我要赏她”

    话题转的太过突然,王稪一时有些发怔。

    这一次,韩嬷嬷非但没有讲道理,更没有趁机念规矩纠错,脸上似笑非笑,冲着林子将手一抬,乐音嘎然而止。

    韩嬷嬷扬声道:“娘子们说······雪姬舞跳的美妙,当赏”顿了一瞬,又道“雪姬,上前来,娘子要赏你”

    前半句学了谢姜的语气,柔和舒缓,后半句便声调沉肃,带了几分威势。

    韩嬷嬷话音一落,七八个舞姬便纷纷退到林子边上,只有雪姬娉娉婷婷走了过来,说是走,也不全对,这人走路,收肩垂袖,裙裾如水浪般一波波前移,扭腰甩臀小碎步,仿佛更像飘来的多些。

    这种姿势,在男子眼里可能是轻盈飘逸,两个小姑娘看了······王馥扭脸看谢姜,咂舌道:“听仆妇们说,雪姬跳起舞来轻盈阿娜,飘忽若仙子,今儿个亲眼看到,果真如此”长腔一拖,咂了两下嘴巴。

    要是仙子走路是这个样子,谢姜敢保证,天上的男仙们通通都会吓跑,太渗的慌。

    雪姬“飘”到近前,盈盈裣袖施礼:“见过两位娘子”

    声音软糯绵绵,妨似带了丝鼻音。

    “啊啾…”谢姜突然仰天打个喷嚏,完了扯帕子擦擦鼻子,慢条斯理道:“听雪姬说话,突然鼻子发痒”

    这句话,显然是解释给在场的人听,只是谢姜的语调太过舒缓柔和,实在让人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调侃还是讽刺。

    p;纳兰感谢书友燕长弓,画卷花,苏玉华,春子2737。。。的打赏,感谢各位书友鼎力的票票支持,纳兰这两天掉了几次豆豆,前天还是纳兰的生日。。。郑重感谢。下章预告...远山抬手揽了凤台的肩膀,小声嘀咕“谢娘子的住处我已打探清楚,趁着公子不在,正好可以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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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气势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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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姬嫰白的脸有些发红,垂下头道:“奴婢,无意冒犯娘子”

    “哦?”谢姜嘴里拖着长腔,眼珠从雪姫脚下绣金丝芙蓉花的裙裾边儿,转到垂了冉带的纤细腰肢,再到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而后…凝在雪姫脸上。

    两个人的眸光刹那间相对。

    谢姜的眼神,乍看上去平静淡然,雪姬却偏偏感到一种被俯视?被鄙视…自己身无寸缕的感觉。

    直等雪姬垂下眼睑,谢姜悠悠叹道:“果然?是个美人儿,听说高阳大人喜爱美色,府里仅姬妾藤女就近四百数,是不是真的?”

    这一次,雪姬没有抬头,小心道:“奴婢随侍夫人,不知道家主他?到底有多少个姬妾”

    这种说法,显然回避了刚才的问题。

    “据说高阳夫人阴狭善妒,府里稍有姿色的姬人,不是被她烙烫脸颊便是断去手指”谢姜扫了眼雪姬瞬间苍白的脸,闲话般道“你姿色美艳,她不容你罢”

    这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雪姬身子一软,跪了下来。

    在场的除了韩嬷嬷面色如常,几个小丫头连同王馥,均是一脸讶异。

    不怪雪姬害怕,实在是谢姜这一席话太过惊悚,一来…知道高阳夫人这种嗜好的,只有她几个心腹,谢姜不但知道,还知道的这么详细;二来,十来岁的小姑娘,要说从小长在世家豪门里,因为过的是呼奴唤婢的日子,隐有威势也就罢了,谢姜说话行止不仅老道异常,更像能看透人心,专捏人的薄弱痛处。

    雪姬一时浑身发抖,嘶声道:“在那里迟早会生不如死,那晚见到王大人,奴婢就求了夫人?”

    “高阳夫人没有提甚么条件?”谢姜曲起食指掸了铜觞,“叮叮”声响中漫不经心道“若是不能为她做事,她又怎么可能放你出府?”

    “奴婢,不?不是?”雪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眼见这人伏下身去,谢姜半侧过脸睨了眼韩嬷嬷。

    韩嬷嬷咳了一声,上前施礼道:“老奴斗胆上言,雪姬备受王家主宠爱,万一受了惊吓,家主怪罪下来?”半句话里,隐隐竟似七分劝慰,三分告诫的意思。

    “呯”的一声,王馥拍了案桌:“嬷嬷往常总讲规矩,这会儿怎么忘了规矩了,嗯?敢这样对主子说话,你这个…唔!”

    不是王馥气极说不出来,实在是挨着谢姜榻座的那条腿?被人狠狠挠了一把,于是,将将出口的骂人句子,瞬间变成了半声闷啍。

    谢姜拍拍小手,细声道:“好,今儿个不玩了,嬷嬷,赏雪姬两金,带她回院子罢”

    韩嬷嬷瞄了眼跪伏在地的雪姬,低声道:“低头做甚么?快谢谢两位娘子!”

    “奴婢叩谢两位娘子赏赐”这样子叩身一动,雪姬才察觉到贴身小衣冷?浸沾在肌肤上。

    赏歌舞赏了这样一出大戏,王馥没了劲头,摆手道:“以后晩上不许出院门,万一惊吓了哪个,总是不好”说了这话,抬手扯住谢姜“走罢,这里没甚玩儿的,不如回屋”

    老嬷嬷突然唱反调,小姑娘觉察到不对头。且不说从新郚郡千里护持到舞阳,就前天谢姜脸上莫名其妙留道青印儿,这个老妇人就脸色阴阴沉沉,看人都带着火气,王馥怎么也不信她会偏帮雪姬。

    园子里人多眼杂,还是回屋里问妥当。

    不过半刻,后园里没了人。

    将近午时,远山翻进东街口酒肆后院,没等站稳,便被凤台一把扯住袖子:“怎么现在才回?”

    “进去说”远山边走边脱衣裳“公子没有问起我罢?”

    “哪里想起来你,田大人邀公子去郊野猎狐,公子寅时初刻就出城了”凤城回头掩上门,低下嗓音问“衣裳上尽是土渍,遇到麻烦了么?”

    “这事儿等会儿再说”远山倒了碗水仰头“咕咕”灌下肚去,抹抹嘴巴问凤台“郊外狩猎,都有谁随持?”

    “日晚跟着,还有铁棘冯关与乌家十二个兄弟同往,怎么了?”凤台有些莫名其妙。

    “公子去郊外狩猎,怎么也要三两天才能回返”远山抬手揽了凤台的肩膀,小声嘀咕“谢娘子的住处我已打探清楚,趁着公子不在,正好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就是趁九公子不在,晚上到王伉府里偷玉佩。

    王伉府里,护待的随从加上巡院守夜的壮仆,也就十来个人,以三个人的武技身手,进去溜达一趟显然十分容易。

    闷坐了半晌,凤台低声问:“这件事要想个万全之策。万一惊动了旁人,一个闹不好,主子就要背个阴窥兄宅的名头”

    “知道我为何到现在才回来么?”灌下两大碗水,远山来了精神,探过身去道“崔氏今早上出城,八九个护持跟去了六个,另两个寸步不离伉公子”

    意思很明显,谢姜那边等于没有护卫。

    看情形,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三项占齐了。

    凤台尚没有答话,不知想到了什么,远山眸光闪了几闪,忽然低下嗓音叮嘱:“还是小心为上,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惊了谢娘子”

    话里指的是偷玉佩这件事,凤台却会错了意思,点头道:“后半夜人最困乏,咱们后半夜进去”

    当时九公子说的后天清早,算算时间,进王伉府阺,只能在今晚。凤台站了起来,推门的当口,撂下话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歇歇,我去叫东城”

    现在已近未时,距离夜间子时还有四个时辰,既然要去,总要准备一些行头,安排一些事情。

    这段时间,因为两河盐价上涨,原本清闲的外事转运司忙碌起来。临近散衙的时候,王伉收拾了书册笔录,伸懒腰伸了半截儿,副使安世昌溜溜达达进了屋,扫了几眼案桌儿,满意道:“忙了多日,今儿个本使在府里排了宴席,王左使莫如过去散一散”

    这人平素与众人并不多来往,突然来这么一出,王伉有些吃惊。只是惊讶归惊讶,上司亲自前来请宴,怎么说也没法子推辞,王伉揖礼道:“如此,且去叼扰一番”

    安世昌点头道:“车马现在外头候着,王左使请”

    看这架势,竞是车马齐备,要直接拉了王伉回府。

    一般来说,邀人饮宴,下帖子也好,吩咐仆从随持传话相邀也罢,被邀约人总得换衣更冠,再踏着点儿去。更何况王伉身上还着了官服。

    王伉眉梢跳了跳,抬手一扯袍袖:“看这满身墨迹,不如大人先归,待伉回府沐浴更衣?”

    “哪里拘这些个俗礼”安世昌干脆扯住王伉的胳膊,推搡出门“王左使素来随性,怎么今天娇情起来了,走罢,樊侍郞周持郎均在外头等着”

    听这意思,司里有些头脸的都在,王伉顺了话道:“那可要多饮几觞”

    大门外果然停了三四辆马车,一干人登车上马,前后又跟了各自的近身随持,浩浩荡荡去了安府。

    西城藤花巷。

    进了屋,王馥回头吩咐几个丫头:“在园子里沾了一身土,准备热水巾帕罢,我同阿姜洗个澡换换衣裳”

    想要支人出去,什么样的借口找不来,大上午的洗澡?谢姜扫了眼玉京寒塘,细声道:“去罢,这里不需人服持”摆明两个人要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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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雪姬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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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京看了眼魏紫,两个丫头齐齐抬手掩门:“北斗在门外守着,娘子们要是有事,唤她”

    脚步声踏踏去的远了。

    王馥低声问:“说罢,你和韩嬷嬷商量了做甚么?那个雪姬,看起来有些不对,怎么不问清楚?”

    这人憋了一路,趁着屋子里没有人,一股脑儿将疑惑问出来。谢姜懒懒倚在矮榻上,细声细气道:“你问了一堆,让我先答哪个?”

    急惊风偏碰上个慢郎中,王馥咬着小牙扑上去:“看我不冶你,忘了呵庠庠甚么嗞味了罢”

    “没忘没忘···哈哈”谢姜左扭右扭,一边躲避两只袭击胁下的魔爪,一边喘气道“我没有同韩嬷嬷商量?哎,还用商量么?雪姬来意不善,她早知道”

    “早就知道?”王馥抬手将散发掖在耳后,斜鉴着身子挤去谢姜身边,小声嘟囔“早知道还瞒着,当我是傻子么?”

    谢姜细声解释:“知道她来意不简单,至于到底有甚么目的···”说到这里,黑幽幽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伸手戳戳小姑娘的脸颊“等会儿就清楚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王馥抓住作乱的小手握在手中,疑惑道:“等会儿?”顿了一瞬,恍然明白过来“你故意吓唬她,而后让韩嬷嬷送她回院子,就是打算好了要探底”

    “甚么探底”谢姜一本正经道:“不在园子里问,一是那里人多,要是里头涉及不为人知的密事,恐怕会泄露出去;第二么···雪姬心思深沉,那种情形之下,就算说····必然不会说实话”

    就算崔氏娇宠,好歹王馥也是世家里长了十四五年,听过这话,捏捏谢姜的小手,嘟囔道:“那等着罢”

    两人挤在矮榻上,一个倚着绒枕闭眼假寐,一个盯着门扇发怔,屋子里静了下来。

    时间一恍到了正午,韩嬷嬷没有回来。

    因有午后小睡的习惯,用过午食,谢姜便吩咐铺榻。王馥嘟嘴道:“我也睡”扭脸看了玉京吩咐“多铺床被褥”

    意思很清楚,小姑娘要与谢姜同榻。

    前几天发梦时掴了谢姜一巴掌,玉京寒塘三个丫头嘴上不提,心里却是万分不满,如今指头印子刚下去,她又要来…玉京规规矩矩施礼:“秋里天凉,这里被褥又少,不如大娘子回去歇息”

    话说得再委婉不过,拒绝的意思却是明显。

    王馥气极,抬手一指玉京:“你你···”你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泄了气,委屈道“那天阿娘问是不是我打的,阿父又训斥”扭过脸看了谢姜解释“阿姜,阿娘说嬷嬷玉京几个忠心耿耿,任谁也不会动你一指头,可是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事情过去了好几天,再翻腾出来,不定闹得两个人生份。谢姜伸手拍拍王馥,沉下脸道:“铺榻罢,我与阿至姐姐歇息一会儿”

    玉京闷声进了内室。

    贴身丫头同闺蜜闹别扭,总是不好,谢姜抬手拉住王馥,小小声道:“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来…上榻再说”

    听这个意思,好像还有内情,王馥放下床帐,催促道:“快说,那天晚上怎么了?”

    “你晚上做了梦,梦里跟人打架”谢姜闭上眼细声道“拳打脚踢,嗯哼···厉害的很,躺下,闭上眼听我说”王馥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嘀咕“瞎说”

    “我怕你魇住?”谢姜的声音越发轻缓“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况且这种事?怎么好拿出来”

    牵涉到小女儿的私密事,确实不能让旁人知道。王馥翻过身道:“怎么不早说···”话说半句便住了口,这人鼻息沉沉,己是睡的熟了,小姑娘撇撇嘴巴,小小声道“算是我不对好了?怪不得玉京贴着墙铺被”嘀咕归嘀咕,扯着绒被往中间挪挪,缩下身子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韩嬷嬷进了紫藤院,见北斗坐在木廊下做针线,便问:“娘子在屋里么,怎么就你自己?”

    “两位娘子在内屋歇息”北斗收了竹箩,站起身来“左右这边儿没有事,她几个便去苞厨做晚食。嬷嬷怎么才回来?”

    韩嬷嬷没有答话,推门进了正厅,在珠帘子外头屈膝施礼道:“娘子,该起了”

    谢姜坐了起来,揉揉眼睛道:“进来说”嘴里说着,掀帐下了床榻,韩嬷嬷拿件紫绒薄氅递过去,压下嗓音道“老奴刚从雪姬那里回来”

    大上午到现在,要是没有什么东西可挖,早该回来了,如今磨蹭到晚上,想必事情不少。

    床帐微微晃了晃,谢姜轻声问道:“仔细说,这些事让她知道也好,心里有数,今后做事便会少些莽撞”

    这话,显然说的是王馥,帐子里闷闷哼了一声。

    韩嬷嬷缓声开口:“高阳夫人出身衍地赵氏,与娘子的嫡母赵氏是亲姊妹”

    谢姜点头:“我知道,就是如此才怀疑她送美姬给姨丈,用心险恶”

    赵氏与谢怀谨,别说夫妻情份,一年到头话都说不上几句。她不想是因为残害谢家子嗣,而招致谢怀谨厌憎,反而怨恨二夫人夺了宠爱。赵氏的失落怨念,做为妹子的高阳夫人自然知晓,高阳家同谢府相距千里,整治不着二夫人,于是便瞄上了崔氏。

    送艳姬给王伉,便是一招。

    韩嬷嬷道:“雪姬来前,高阳夫人要她尽早怀上子嗣”

    用子嗣做阀子,在男人身上绝对有效。

    冷啍了一声,谢姜笃定道:“不只这些罢,嬷嬷去了几个时辰,想必还有其他事”

    “甚么都瞒不过娘子”韩嬷嬷展眉笑道“雪姬与老奴套近乎,赏下五金”伸手从袖袋中掏出金锭来“等会儿锁柜子里去”

    高阳夫人刻薄尖酸,绝对不会如此大方,这边又是崔氏独揽大权,一个姬人出手便是五金赏赐···怎么这样有钱?

    韩嬷嬷拿着金锭捏来捏去,分明是有意让谢姜仔细看看,看来这中间还是有什么事儿。

    谢姜挑起了眉梢,稚气的小脸上竟然露出丝戏谑来:“我猜?除了高阳夫人,雪姬另有一个东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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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发现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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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奴送雪姬回了院子,她装做受了惊吓,央老奴帮她煮药汤”目的达到,韩嬷嬷便接过话头“老奴便顺手往里加了,使人发昏的莨果叶子,趁她睡着的当口,查了一遍”

    看她的表情,自得里头好像还隐了几丝笑意,这个查一遍,绝对不会仅仅是翻看床榻抽匣那种,谢姜有些好奇:“发现甚么了?不会是,嗯···剥了人家的衣服罢?”

    同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这些,韩嬷嬷老脸上露出来几分尴尬,咳了一声道:“床上榻柜,暗处匣子老奴自然找了一遍,后来?反正那种药汤可让人昏睡两三个时辰,老奴便索性去她身上找找”

    这人嘴上说的轻松无比,窝在榻上的王馥却惊出一身冷汗。谢姜低声问:“看嬷嬷这个样子,想必收获不小罢”

    “是这个东西”韩嬷嬷从衣襟里掏了卷锦帛出来,递给谢姜,压下嗓音道“雪姬将它裹在胸前,嗯···娘子翻过来看衬布”

    藏的如此隐密,必是涉及了什么事。谢姜展开瞄了几眼,见上头画了一只尖嘴圆耳,似鸟非鸟的东西,便低声吩咐韩嬷嬷:“将这些描下来,原物拿去还给她”

    若是这人醒过来发现丢了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

    韩嬷嬷将锦帛仍旧掖在衣襟里,悄声出了屋。

    人走了,话也说的够清楚,谢姜抬手掀开床帐,看了王馥玩笑道:“没偷听够么?还不起榻”

    “甚么偷听”王馥套上鞋履,神色怏怏道“我发现自己有点笨,算了,有你与教习嬷嬷在,那个雪姬做不成什么事”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也不叫丫头进来服持,自己穿好外裳“天快黑了,我回自己院子去”

    情绪低落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谢姜暗暗好笑,细声问:“寒塘做了肉羹,还蒸了傅饨,你不吃了么?”

    这两样,都是王馥喜欢的吃食。

    “装起来带走”嘴里说着话,王馥掀帘子出了内室,回头大咧咧吩咐魏紫“干嘛不吃,去后院苞厨,给我多舀两碗”

    房廊下的笼纱灯在风里晃了几晃。

    直等王馥与魏紫出了院门,谢姜吩咐玉京:“闩门罢”玉京低声道:“嬷嬷没有回?”说了半句,明白过来意思“奴婢让她俩闩上门去歇着”

    别管是闩住还是上锁,表示院子里的人都在,当然,守门的仆妇更可以睡觉。

    小丫头依言闩了门,夜暮低垂,紫藤院里一片静寂。

    睡了一下午,谢姜晚上没了困劲儿,便将灯盏移到紧挨床榻的案桌上,拿出书册来看,刚翻了几页,见玉京悉悉索索往外拖木箱,不由问道:“翻那些做什么?”

    “嬷嬷给了锭金,奴婢放里头”

    谢姜来了兴致,细声道:“搬过来,看看咱们有多少家底儿”

    玉京咧嘴笑起来:“照这样下去,娘子攒个几年,将来去夫家的时候,说不定得攒下几大箱”嘴里说着,吭吭哧哧搬了箱子过来。

    来的时候,几个人还想要节省着过日子,没想到路上得了些不说,崔氏这边每月还有银子拿,加上上次斗棋赢得金器银器,里面几乎满了。

    谢姜伸手在里头翻了几翻,拿出个亮橘色的锦带,心里暗暗叹气,果然不愧为琅琊王氏的嫡子,装杂物的袋子上都压着金线。感叹归感叹,拉住金丝扣儿一扯…“叮咚”两声,两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掉在地上。

    “咦?好漂亮”玉京捏起来递给谢姜,赞叹道“娘子,这就是海珠么?”

    谢姜没有答话,接过来托着在灯下一照,看似乳白的珠子,在烛光映衬下,竟然隐泛紫蓝色的流光,玉京伸出来的脖子几乎忘了缩回去,吃吃道:“娘…娘子,这值不少钱罢?”

    “九公子说,一颗千金”嘴里说着话,抬手向上一抛,玉京一声尖叫来不及发出来,谢姜反手又抓到手里,眯了眼道“这个还能玩儿”

    “玩儿?”这回玉京总算缩回脖子“娘子要拿这个玩儿么?”

    “嗯”谢姜拎着袋子上了床榻,吩咐道:“歇着去罢,嬷嬷回来,自有北斗应门”

    小丫头吭吭嗤嗤又将箱子搬去柜子里,上好锁,这才放心去外厅矮榻上睡下。

    圆月渐至中天,辉光笼罩着深巷房舍,显得分外冷寂。

    舞阳城外。

    火把光将周围照的如同白昼,王九盘膝坐在绒毡上,懒懒问日晚:“早起出城的时候,没有见远山,昨晚他不在府里么?”

    瞒着主子做事总是不妥;要是坦白,又有点出卖兄弟的意思。日晚的眼睑痉挛般眨了几眨,迟疑半晌,吱唔道:“不是公子交待他去拿···拿那个···”

    “拿什么?”王九拎着玉壶的那只手,向着日晚抬了抬,道“莫要吞吞吐吐的,利落点回话”

    “是”日晚瞄眼看看四周,副使田大人去了营帐歇息,其他护从围着火堆饮酒嬉笑,显然没有人注意这里;这边…冯关铁棘与乌家十二个兄弟,都散在暗处,寝帐前也就自己同九公子两个人。

    没有旁人在,日晚决定说实话。

    将串好的獐子架在火上,日晩蹲下身去,低声道:“他三个今晚要去伉公子府上,拿公子的佩饰”

    王九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忽而成了似笑非笑,点头道“嗯,打起偷的主意来,有本事”

    这人的语调平缓低沉,仿佛真的评价表扬一般,日晚却不敢应声。

    连啜了两口酒,王九将玉壶扔在毡毯上,起身道:“收拾东西,回城”

    搭帐的这片密林,离舞阳城约有一二百地,中间还隔着一座山包,现在回去,别说黑夜里翻山过涧安不安全,既便是一路顺利,天亮之前也进不了城,何况还有个枢密使田大人。

    日晚怔了片刻,小心道:“现在回去也晚了,再怎么与田大人解释”

    “解释甚么”王九披上鹤氅,朝着林子里一扬手,十几条人影瞬间奔了过来“去跟他说,本公子不耐烦露宿荒野,返城去了”

    既然主子拿定了主意,作为仆随,便只能照办。日晚顾不上揖礼,转身便往副使下榻的营帐奔,这边儿九公子翻身上了马,鞭梢向林外一扬,道:“回武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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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窗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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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月西坠,二三十匹快马,驰上了通往舞阳城的大路。

    子时不到,远山东城三个便潜入了藤花巷,远山指指左边屋舍,低声道:“那家养了大狗,走这边·······翻过这堵墙便是伉公子家的后园”

    因为蒙了脸,凤台说话的腔调有些含混:“知道,不是画了图形么,外厅后头的院子·······右手第二扇窗”

    “快子时了,进去罢”东城纵身翻上墙去,催促两人“万一伉公子不留宿安府,再有半个时辰便会返家,赶紧拿了走”

    两个主子均不在家,巡夜的仆夫们便偷了懒,三个人顺顺当当爬上了外厅房顶。远山向下一指,压下嗓声道:“谢小娘子不惯与人同寑,贴身的嬷嬷丫头们住在后头”

    那不就是只有一个小姑娘,怎么说,也用不着三个人下手。东城指指大门的方向,看了远山道:“你去看着大门,万一伉公子回来,好提个醒”说了这话,扭过脸来吩咐凤台“用不着都进去,你在这里等着”

    屋子里就只一个小娘子,两个人都去······好像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凤台点头:“嗯,你自己去罢”

    东城悄没声儿的,潜到寝屋窗下。

    午歇睡的时间长,晚上便走了困,玉京去了外厅之后,谢姜索性拿着韩嬷嬷给的小册子研究,看了半夜,熄了灯刚要犯迷糊,便听到窗扇“吱呀”一声轻响。

    今夜有月无风,可以确定这种声音,分明是有人推开了窗户。

    半夜三更偷偷摸摸,不用想,决不是准备送银子干好事的。谢姜悄声坐起来,隔着纱帐,只见窗扇大开,亮晃晃的月光下,一个黑影爬上窗台,伸腿去踏下面的案桌。

    显然,这人要进屋。

    晚上歇息的时候,要散开发髻,床榻上别说刀子剪子之类的,连根簪子也没有,而看身形,这人五大三粗,显然是个男子,要是进了屋,少不了要弄出些响动。

    谢姜不怕这人块儿大块儿小,怕的是屋子里“踢哩咣啷”到时候惊动了其他人。

    身边不是绒枕便是绒被,勉强算得上硬物的,只有枕畔的一袋子海珠,算了,千金就千金罢,谢姜吸溜下鼻子,满脸肉疼的摸出颗珠子掂了掂,而后瞄准这人的头颅,劈手砸了过去,但听闷闷半声“嗯?”黑影仰面栽下地去。

    听到“咕咚”一声闷响,玉京迷迷糊糊道:“娘子掉床了么?”外厅里一阵悉悉索索,小丫头下了榻,刚摸到火石,便听见谢姜低声道:“别点灯,别说话,轻点儿过来”

    半睡半醒中,玉京也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头,晕晕乎乎摸到床榻边,捏着腔调喊:“娘子······”

    “嘘······”谢姜竖了食指压在唇间,两颗眼珠向着窗外一斜,悄声吩咐:“你先捂住嘴巴”真怕一说有贼,小丫头再叫出声来,又不晓得这人外头有没有同伙,还是小心为妙。

    玉京眨巴两下眼,懵懵捂住嘴巴,谢姜扯住她一支胳膊,小小声道:“窗户外头有个贼,别动········”凝神听听外头,这人从栽下去便没了动静,怎么也得去看看。

    “刚才我砸了他一下子”紧紧扯住玉京的衣袖,谢姜小声嘀咕“这会儿外边没有什么动静,不如去看看”

    “唔吃喊银······”玉京忘了拿开手,又是哆嗦又是兴奋,说话几乎变了腔调“喊银臭他······”好在谢姜听得懂意思,晃晃这个丫头的胳膊,小声道:“不能喊人,你想啊,要是被人知道夜里有男子进来,就算是贼,传出去对名声也不好”

    这倒是实情,玉京定了定神儿,松了半边小手问:“那······娘子说怎么办?”

    “外头正是月明地儿,不点灯也能看得见”谢姜伸脚蹬上鞋子,扯着玉京,蹑手蹑脚出了外厅。

    院子里静寂一片,两个人出门向着左边瞅过去,蒙蒙的月光下,可不正有黑乎乎一大团伏在地上嘛。这么一大会儿都没有逃走,看来真晕过去了,谢姜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玉京捂着半边嘴,急得又是跺脚,又要压着嗓门说话:“娘子,你你······”

    “找根绳子来”这人仰面向上,不知道是珠子砸晕的,还是后脑勺着地时摔住了脑壳,被人扯掉蒙脸帕子都没有醒。月色清亮,谢姜越看,越觉得这人半张的嘴巴渗的慌,瞄眼手里拎的帕子,顺手便塞了进去。

    玉京拖了一捆麻绳出来,喘气道:“晾衣裳被褥的绳子,够用么?”

    这么一大捆,别说捆一个,就是捆一群也只多不少。

    “将他的头搬起来”谢姜蹲下身,扯出一截儿绳子比了比,先取中段在这人脖子上套了一圈,然后吩咐道“翻过去,让他脸朝下”

    摆弄了老长时间,这人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玉京胆子大起来,脚踼手拽将他翻了个儿。谢姜扯着绳子在这人胳膊上缠了两圈,拉紧,往下又缠了两只手腕······收紧,再往下缠结实脚踝,然后打了结。

    玉京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娘子,这么绑·······”话到嘴边改了口“底下怎么办?”

    “后院不是有辆破马车么?”谢姜拍拍手上的灰尘,小声叮嘱玉京“去叫北斗,她劲儿大,你们两个将他扔到后门去,谨慎些”

    “娘子自己在这里?”玉京不放心。

    看了眼地上,谢姜笃定道:“放心罢,他要是老老实实还好些,若是乱动,脖子上那圈绳子会越勒越紧,快去”

    玉京轻手轻脚去了后院。

    圆月渐渐西坠。

    外厅就在前院,离着大门有十来丈远,东城纵下房顶的时候,凤台陡然听到两声鸟叫,大半夜鸟儿惊了窝,必是出了什么变故。

    照凤台看,翻找东西也罢,惊醒了人也罢,对付一个小娘子,凭东城的身手是绰绰有余,于是,这人悄悄摸去前院。

    大门紧闭,近旁的屋子里黑漆漆没有燃灯,显然守门的仆役仍在熟睡,凤台找了几圈,没有找到远山。喊不能喊,爬树上房又不能弄出声响,这人只好溜回紫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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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撂倒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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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吹拂,院子里只有簌簌落叶的声音。

    四处瞅了一圈,凤台察觉不大对劲儿,依着东城的谨慎脾气,要是东西到手,在这边看不到自己,一定会去大门那里与远山会合,要是仍在屋子里,怎么着也得有点响动,可是现在······

    屋子里太静······院子里太······冷清。

    凤台决定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刚才玉京去叫北斗,结果几个人都跟了过来。

    见到捆绑严实的贼人,韩嬷嬷没有一丝儿惊讶,缓声道:“娘子屋里歇息去罢,这人交给老奴处置就好”说了这话,回头吩咐寒塘:“你在这里陪伴娘子”

    世家大宅里多少阴私龌龊这人没有见过,由她处理这种事情,谢姜放心进了屋子。在外头呆久了,乍一进去,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寒塘小声道:“娘子在门口等着,奴婢去点盏灯过来”谢姜扯住她道:“不用,过一会儿就看见了,跟着我········”两个人摸黑进了内室。

    诺大个宅院,要说这人误打误撞闯到这里,好像也有可能,那万一这人要是怀了什么目的而来的呢?谢姜在窗前坐了下来,若是误闯,将这人扔出去就算完事;反之,此时这人没有回去,一定会有人来看看怎么回事。

    窗外韩嬷嬷吩咐北斗拿麻布的声音,三个人推了车子远去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听来分外清皙,谢姜便低声吩咐:“等会儿要是看见什么,不许出声”

    寒塘吓了一跳,小心问:“娘子的意思,还会有人来?”

    “这人相貌端正,用的帕子是松江绫布”谢姜小声解释“十几两银一匹的布拿来做帕子,这个贼也忒有钱”

    做贼的人怎么会没有钱?寒塘张了嘴刚要问,谢姜小声道:“上妆台后头去,记着,不要出声”

    黑暗里,两人一个坐在窗前,一个站在妆台后头。

    大约过了半刻,或许更短一点,虚掩的窗户开了,蒙蒙的月光顷泄而入,一个黑影探出头来,两手扒住窗台纵身一跳······

    谢姜手里早捏了颗珠子,这时候想也不想,扬手砸了过去,先听“哎呦”一声惊叫,又是“扑通”一阵闷响。

    寒塘死死咬住嘴唇,拖着发软的腿挪到谢姜身前,小小声道:“娘子······”

    砸晕过第一个,就可以砸倒第二个,谢姜对于自己的手劲儿十分满意,拍拍寒塘道:“走,咱们出去看看”

    出了屋,两个人齐齐往左边瞅,黑衣人蜷在地上,一手捂脸,另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好像随时掏物件儿兵器的架势。

    不等谢姜看仔细这人到底晕了还是醒着,寒塘顺手抽了闩门的木杠,奔过去照头来了两下子,直等这人软塌塌摊在地上了,方哆嗦道:“这回······嗯······看你怎么拿凶器”说了这些,扭脸看了谢姜问“娘子,怎······怎么办?”

    打人的时候气势忒足,这会儿小丫头扔掉木杠巴巴等指示。

    “绑上”谢姜指指地上的麻绳“拿过来绑结实,等会儿一并扔出去”

    刚才的麻绳没有用完,韩嬷嬷玉京三个人顾不上收拾,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寒塘咽咽干涩发紧的喉咙,弯腰拿起绳子:“奴婢可绑不成刚才那种样子”

    “用中间······嗯,先在他脖子上缠一道”谢姜低声传授“胳膊上缠几圈,嗯······拉紧,手腕,嗯······就这样绑”

    将这人捆了个结实,寒塘放心道:“奴婢去找嬷嬷回来罢?”

    “不用”算算时间,三个人去了两刻多些,说不定这会儿正往回走,来来回回万一再惊动了其他人,两个人索性站在廊檐下等着。

    远处隐隐传来鸡啼,天色好似暗了下来,寒塘缩缩脖子道:“外面冷,奴婢在这里看着,娘子去屋里睡罢”

    这一阵子过去,天就要亮了,不管贼人是两个还是一伙,总不会大白天过来,谢姜点头:“你先进屋去加件衣裳”

    寒塘刚转过身,角门处“吱嘎”一声,韩嬷嬷急步进了院子:“娘子怎么在外头,这样冷的天······”啰嗦了半截儿,扫眼瞅见地上,讶异道“又来一个么?”

    “嗯”谢姜点头“嬷嬷走了不一会儿,这人又来爬窗户,趁现在天黑,赶紧扔出去”

    天亮之后,打扫庭院的仆妇便会起身,厨娘杂役也会出门买菜,万一让人撞见有个男子在紫藤院,就算谢姜年纪还小,传出去也不好听,何况这种事情,根本不能解释。韩嬷嬷知道时间紧迫,低下声吩咐寒塘:“你去后边,让她两个还将车架子拉过来,快去”等小丫头转过房角,扭过脸问谢姜“老奴摸了摸那人的衣裳料子······恐怕不是一般的毛贼,娘子打算怎么做?”

    谢姜反问道:“刚才那个人,嬷嬷是怎样处置的?”

    “老奴将他扔在后面巷子里”韩嬷嬷语调低沉舒缓,隐带了几分解释“不管这人醒过来挣脱逃走,还是被人发现,想来都不会有人追察,这又来一个······”

    很明显,如果第一个是毛贼,决不会有第二个人出现,韩嬷嬷察觉事情有些棘手。

    “两个别扔一块儿”谢姜耸耸肩膀,指着地上的黑衣人道“巷子尽头有幢荒宅,将他扔那儿去,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儿”

    后巷尽头有幢废宅,里头草长的足有一人高,要是将这人堵住嘴扔那里去,依谢姜的意思,钓一钓看谁会出现。逮到背后主使,才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韩嬷嬷点头:“提防总不是长法,还是娘子的计策妙。娘子屋里歇着罢,老奴这就去办”

    谢姜揉揉鼻子忍下一个喷嚏,转身进了屋。早食过后,王九进了东街酒肆,大堂里没有食客,两个煮酒端饭的仆役一边张嘴打呵欠,一边拿了抹布擦桌子,乍然见到呼啦啦进了一屋子人,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铁棘摆手让两人退出去,转身揖礼道:“十一说路过西街的时候看见远山,公子要见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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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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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伉的府邸正在西街藤花巷,天都大亮了,远山还在那里晃悠,显然事情有了什么变数。王九脸上略带了几分倦意,抬手揉了眉心吩咐:“十一十二两个,去叫他回来罢,”

    主子进去酒肆,做为贴身护侍的乌家十二个兄弟,便如往常一样,六个隐匿在暗处,另外六人守在大堂内。叫人竟然要两个人同行,显然令几个兄弟意外,互相递了个眼色,乌十一揖礼道:“十二在外头,属下这就叫他”

    关门的声音过后,大堂里便静了下来。

    半夜折返不说,回城来不进府也要先见远山,显然事态有点严重。乌氏兄弟挂名在枢密院里,按身份来讲属于公职,因此有些话,没有铁棘冯关几个贴身护侍问起来方便。

    乌大瞄了眼冯关,转过去向王九那方又一斜?刚递过去眼神儿,王九开口道:“你们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急于返回舞阳?”

    几个人垂手答话:“属下不解”

    “我回来?”王九伸出指尖儿在案桌上写了个“谢”字“是因为有些事儿,非我出面不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乌大几个人比刚才还云里雾里。

    冯关低声问日晚:“远山究竟做了甚么事?”话音没有落,乌十一进来揖礼:“公子,远山回来了”这人说话,不光声调迟疑,表情又像发笑又像惊讶,隐隐还有几分悚然。

    端看冯关的脸色,王九便知道……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略闭了闭眼,道:“让他进来”

    远山进了屋,不等问话便屈膝跪下:“仆闯下祸事,求公子责罚”

    “只有你回来了?”王九揉揉眉心,淡声问“昨晚东城凤台两人不都去了么?”

    “东城在门外”远山低声答道“……仆在西街找到天亮,没有找到凤台”

    昨晚远山躲在门庭上头,不巧邻舍主家在外醉了酒,将这边儿误认做自家府邸,随身仆侍劝不下拉不住,这人非上前叫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远山只好现身一恍……待将一群人引上大街,返回来的时候,东城凤台都不见了踪影。

    天色渐亮,远山不敢再去紫藤院,前前后后找过一遍,在窄巷里见到东城,谁知道东城身上的绳子越解越紧,解不开用刀子割总行罢,哪成想身上连把解腕刀也没有。

    绑成那种样子,远山既没法子将人弄回来,又不敢走远,正想着去哪里弄把刀或剪子用用,乌十一乌十二来了。

    王九写字的指尖儿顿了顿,淡声问:“在哪里找到东城的?”

    “藤花巷后头那条巷子”远山眉毛眼睛几乎皱成一团,事情没有办妥不说,还丢了这样大的脸面,如今更要主子来收拾残局。

    “嗯”王九修长如玉的指尖儿在案桌上划了几下,眸子一扫冯关“那条巷子尽头是不是有幢旧宅?”

    “是,都护使周康被灭族后,那片宅邸便荒废了”冯关眼眸闪了几闪,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凤台会去那里?”

    “恐怕他不得不去”说了这句,王九漫声吩咐“让东城进来,我有话问他”

    任谁四马吊蹄捆绑半夜,这会儿也迈不动步子,何况东城醒过来之后用力挣扎,结果…又被脖子上的绳套儿勒个半死。乌家两兄弟架着东城进了酒珒大堂。

    此时东城衣裳上的泥士灰渍都是小事,单他脖胫上肿胀泌血的勒痕,就让人看来分外惊悚。

    三个近侍高手,往那里去了一趟,回来就成了这付样子,王九原本认为谢姜来舞阳的时机太巧,接触过后又察觉她身上诸多迷团。

    这回,倒真探出底细来了。

    “给他搬张榻座”王九的眸光在东城脖胫上凝了一凝,瞬间便别开脸去,吩咐道“俗礼免了,且坐下答话”

    其实这话王九说了也是白说,昏沉沉中东城哪还想得到揖礼,歪了身子趴上榻座,喘息道:“公……公子……请……请问”

    “嗯……”王九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东城看了半晌,缓声问道“谢娘子身边儿有高手随侍么?”

    “仆没……没有看到”东城的嗓音嘶哑艰涩,仿似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发出来“仆爬上窗台…刚要进屋,就被……暗……暗器击中,后来……后来不知道……”

    “行了”这人说几个字喘两口,让人看得难受万分,王九摆手道“扶他下去罢”

    乌家两兄弟仍架了东城出门,大堂里一众随护侍从,个个屏气垂头,半声不敢出。

    王九的脸色实在是难看,说难看也不全对,原本这人面色如玉,总是秀美之中透出几分矜贵,这时候脸上不仅隐隐泛了青,近些的铁棘冯关两人,甚至听到这人磨牙的声音。

    谪仙一般的九公子确实在磨牙,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羞恼。身边儿三大高手,被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捉弄到半死不活,一贯心高气傲,从来没有碰过壁受过气的九公子有点受不住。

    按说在大司马王皓身边长大,王九不光学了乃祖的一手弈棋绝技,其谋略筹算,亦隐隐有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这人往常喜怒不形于色,碰上谢姜……却屡屡受挫失控,只有吃瘪暗恨的份儿。

    马车上讹金锭疔伤是一回,积玉亭里遭算计输棋是一回,如今…又捏着凤台不放,王九闭眼想了半天,突然想起这小人儿给自己裏伤时,头顶上长长的血痂,不由得心中一软,缓了声调吩咐铁棘:“带两个人,以稽查盗匪为名,先去探探那处宅邸”

    什么叫先去探探?铁棘硬着头皮问:“公子,咳……要是凤台真在那里,仆不救他回来么?”

    “知道她为什么要选那处宅邸么?”王九冷冷问了一句,问过之后不等铁棘答话,又道“留在居处是个祸患,放了又意难平,不远不近扔到荒宅里,嗯…正好可以顺藤找出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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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一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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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的身份背景铁棘自然知道,从所获消息来看,谢氏娘子是要人没人?可用的得力仆侍一个没有;要钱没钱……每月一两银加五百个铢钱的月例。

    这样的人家,就算知道后头是谁,又能如何?敢如何?心里这样想,铁棘自然这样子说:“仆尽量隐密些行事,不过……公子,就算谢娘子知道凤台是谁的人又怎样,量她也没甚胆子……”

    “没甚胆子?”王九斜睨了铁棘,勾唇道“没有看到东城的样子么?去罢,只准查探,不准惊动任何人,凤台在或不在,一经查实,立即回来禀报”

    王九的声音舒缓醇厚,听起来仿佛还带了几分随意,铁棘却知道,九公子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下了不能背逆的死令,当下心内一凛,躬身揖礼道:“是,仆定谨遵公子吩咐”

    铁棘转身出门,王九指尖儿一抬,指了冯关日晚道:“准备热汤,让厨下煮些粥点端上来”说着话,起身往后院走。

    祖宅里人多眼杂,但凡隐密不予人知的事情,九公子都在这里处置,因此后院不光备了书案,还有他专用的寝房浴房。在这里用饭歇息,显然暗示一众近卫,这件事……不想要其他人知道。

    铁棘回来的极快。

    洗过澡换了衣裳,王九刚在案桌边坐下,这人便悄没声儿进了屋:“公子…”

    “嗯”端看这人一脸惶急,王九便知道所料不差。只是?谢姜身边不是年迈的妇人,便是几个懦弱丫头,依两个近侍的身手,怎么会栽的这样惨?

    王九啜了口茶水,对铁棘微微一抬下颌。

    铁棘沉声道:“仆领人去了那个巷子,凤台果然在里面”

    “情形怎样?”两根手指捏着玉杯,王九看似漫不经心问“谁在那里守着?”

    铁棘嗓音低了下来:“凤台暂时无事,仆领人仔细搜了屋子院子,没有见可疑之人”

    很明显,谢姜大刺刺将人往荒宅里一扔,跟本没有派人看守。

    “不使人看着……”指尖儿磕了两下杯沿儿,王九淡声道“凤台见了你,没有话说么?”

    “哦……有”铁棘掏出海珠放在案桌上,低声解释“凤台说……东城失了踪迹,他便想进去屋里看看,哪成想谢娘子就坐在窗前”

    王九的眸光在海珠上一飘而进,看了铁棘道:“说详细些,他看清楚了?”

    铁棘想了半天措词,决定仍用凤台的原话:“月光极亮……正好照在窗前,我看到谢娘子坐在案桌前头……好像一手托着脸颊,另只手朝着窗外一扬,这东西便迎面砸过来……眼睛痛的甚么都看不见,后来……又被人围上乱棒打了一气”

    当时的情形,对于凤台来说,简直诡异惊悚到了极点,以至于描述的时候,这人不光大喘气,还带了表情。

    所以铁棘脸上也是一片迷茫疑惑可笑惊惶……总之,复杂无比。

    王九没有再问,铁棘亦住了口。

    屋子里刹时一静。

    良久······

    王九开口吩咐:“着人将王仲轵送去河外”说了这句,一指木柜“第三层倒数第四本卷册,拿去给七爷”

    眼睛眨巴了半天,铁棘才想起来王仲轵这号人物,这人是七爷的门下,正因为他要收谢姜做妾,谢姜才卷铺盖逃到舞阳。

    捋顺当这层关系,铁棘不由为这人掬了把同情汗,河外在封国最西,偏僻遥远不说,尽是不长庄稼不过商旅的荒野之地,犯事的贵族罪臣,懒得杀掉的仆婢恶奴,均会送到这个地方。

    将王仲轵送去河外,表面上看是放他一条生路,实际是将他送入死地,不用说,那本书册上,一定是这人仗势欺男霸女的记录。

    七爷王哙得了这个,不管是为着面子还是里子,只能弃他。

    王九连王仲轵的后路都断了。

    铁棘依言取了卷册,悄声退出厅去。

    这边儿王九吩咐日晚:“知会冯关高阳铸,半个时辰之后,去废宅”

    西街藤花巷。

    谢姜一觉睡到近午,洗漱过后,这会儿刚准备用饭,北斗提了裙角儿,一阵风似的刮进厅来:“娘子哎,有人去宅子里了”

    这么快就有人去了……谢姜放下粥碗,细声问:“看清楚了么,几个人?”

    “看清楚了,三个人”北斗这时候才想起来施礼,一边屈膝,一边儿回禀“嬷嬷说不能让人看到,奴婢便给看门的妇人百十个铢钱,央她上街去买些果子回来,随后奴婢就扒着门缝往外瞅”

    后门正开在那条巷子里,与废宅隔了两三户人家。

    “施过礼再说”韩嬷嬷低声训斥“成个甚么样子”

    北斗吐吐舌头,压下声音道:“那三个人的穿着……好像同街上巡夜的兵甲一样”

    竟然牵渉到官家?韩嬷嬷瞬间变了脸色。

    谢姜挑挑眉梢,仍旧细声细气问北斗:“绑着的那个人,他们带走了么?”

    “没有,奴婢等到他们出了巷子才回来”北斗偷偷瞄了眼韩嬷嬷,低声答话“他们争了几句,一个说……不如先将绳子割断,好让凤台喘口气;一个嘀咕……撞上鬼了么,哪里有绳子越解越紧的;还有一个说……公子的意思,只确定人在不在这里就成,既然他没有性命之忧,还是回禀公子要紧”

    听这意思,这些人受命于甚么公子。

    谢姜扯扯韩嬷嬷的袖子,仰了小脸道:“嬷嬷,用了饭去看看罢,是凑巧还是别有用心,总得见过才知道”

    就院子里这几个人,小的小老的老,既没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没有藏着甚么令人眼馋的宝贝,这么一拨两拨的有人来,总得有原因。

    昨天晚上只想着将人扔出去,这会儿谢姜想去问清楚。

    韩嬷嬷思忖半晌,点头道:“如此,就依了娘子。先用饭,莫等凉了”说着话,挟块白饼放在谢姜碗里。

    “哎呀!差点忘了”北斗从袖袋里捏出颗珠子递给谢姜“扫院子的时候,奴婢发现了这个”

    “只找到一颗么?”谢姜细声问“窗户下头,墙角儿墙根儿,都仔细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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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唇枪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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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找了,整个院子扫了一遍”北斗连说带比划“玉京姐姐说,卖颗珠子可以让咱们花用个十年八年,奴婢自然找的仔细”

    那就是说,另外一颗,被人带出了院子。

    谢姜放下勺子道:“不吃了,北斗……拿件披氅过来,咱们现在去”

    崔氏不在,仆妇们便有些懒散,紫藤院里两个应门的妇人,一个称母家侄子结亲,早起便离了府;另一个说要洗衣裳,半晌午出去到现在没有回来。

    几个人出门,连借口都省了。

    谢姜吩咐玉京留下看院子,与韩嬷嬷北斗寒塘出了角门。北斗在前头领路:“娘子,往这边走,栎树园子后头有条窄巷,出了窄巷便是后门”

    从紫藤院去后门,按照正常的路径,必需经过处在中间的正院,再斜穿过后园。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离着角门不远,竟然有条堪堪可通过马车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一个人。

    韩嬷嬷拉住谢姜的小手,低声解释:“这条巷子直通后头,府里也就几个人知道”

    一句话,透出了至少两个意思,一是巷子的事情要保密;二?这条巷子与挖暗道建密室的性质一样,是某些特殊的人,为了行走方便特意弄出来的。

    想起二夫人曾经住过紫藤院,谢姜没有问。

    北斗仍旧留下守门,谢姜只带了韩嬷嬷与寒塘两个去了荒宅。

    荒宅的大门漆色驳落,雕花石墙塌了半边,谢姜压下嗓音吩咐寒塘:“扶着嬷嬷,小心些”嘴里说着,两手将裙裾提起来,抬腿儿跳了过去。

    院子里的长草足有一人高,韩嬷嬷指指右边爬满藤蔓的屋子,低下嗓音道:“娘子,在这边儿……”这间屋子离大门仅有三四步的距离,应该是当初守门仆役住的地方。

    没有等韩嬷嬷说完,谢姜己进了屋子。

    因为野草藤蔓遮着窗户,屋里的光线有些暗。谢姜看到角落里灰扑扑的人影,细声喊:“凤台……”

    凤台翻了个白眼儿,迟疑道:“做……做甚么?”应了这话,脸上陡然露出一丝懊恼来,吃吃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谢姜细声细气解释:“放心罢,不是你泄露的底细,是今天来的那三个人……”说到这里,有意拖了长腔,凤台嘶声道:“你抓住他三个了么?我就知道,你这个·······这个······”

    “我怎么了?”谢姜掸掉沾在袖口的草屑,慢条斯理接上话“我一没有偷偷摸摸窥探人家私宅,二没有半夜扒窗户骚扰人家闺女,比起你……我不够老实么?”

    “咳……”凤台几乎背过气去。

    “说罢,你们到我房里来找甚么?”谢姜哪里管这人咳的几乎吐血,开口问“别以为我不知道,公子一向光明磊落,怎么会让你们做这种事?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嗯?”

    这话说得,就像已经知道是哪个公子,知道为着什么事,现在只想问问是谁打的头儿献的计一样。

    谢姜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凤台果然上了当。

    “公子只说要拿回来,是?”话到嘴边凤台转了口“不关他俩的事,是我要晚上来的”

    哦?到这时候了,还一心顾着兄弟情愿背黑锅;再有,确实有人要拿回什么东西;再再有,那晚去紫藤院的,看来是三个人。谢姜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一眯,细声道:“那好”对着寒塘一摆小手“解开绳子,放他走罢”

    话音落下,不仅屋子里的几个人反应不及,断墙外的王九更是一怔。

    谢姜又道:“寒塘,放了他”指名要放人,看来真的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寒塘伸手在凤台身上翻了几翻,末了捏住绳结一扯,原本紧崩无比的绳子刹时松了开来。

    “住在人家府里,做事只能谨慎小心些。再说你们这样子若叫人撞见,不是害我么?到底要什么,说清楚……我拿给你”谢姜的声音柔柔细细,仿佛有丝伤感无奈的意味。

    韩嬷嬷不由眼皮子一阵急跳。

    七尺高的汉子,被个小姑娘这样软语央求,凤台一时脸色涨的通红,嘴巴张了几张,刚说了句:“我……我们不是……”屋外有人沉声接话:“他们几个糊闹,谢娘子莫要当真”

    谢姜暗暗道了声可惜,这人再晚来一会儿,凤台决什么事都撂的干干净净。

    听起来这管声音有点耳熟,谢姜扭了脸向门外看,只一眼便上了火?这人的步伐表情,仿佛是进了繁花似锦的园子,悠闲自在的连满院子野草枯藤都沾了活气儿。

    王九进了院子。

    韩嬷嬷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便裣衽屈膝道:“见过公子”

    “毋需多礼”王九伸手虚虚一托,嘴里说着这话,两只点漆般的眼珠却只盯着谢姜“谢娘子别来无恙?”

    看来,他就是正主!

    这人掐着点儿现身,想必刚才的对话也是听了个七七八八,谢姜略一屈膝,细声道:“九公子是来领贼人的么?”

    不说抓,直说领……言外的意思,自然指王九是贼头儿。

    王九勾唇笑道:“谢娘子误会了,前些天有人报说城里有盗匪出现,这几个下属便趁夜稽查”说了一大套,朝着谢姜抬手一揖“无意之中惊扰了谢娘子,还望娘子莫往心里去”

    轻描淡写一句,不仅将东城等人半夜入室的贼人行径,扭转成天经地义的协办公事,更是直接堵死谢姜再拿凤台说事儿。

    此时此刻,谢姜看王九是一万个不顺眼,又怎么会顺着他的意思来。

    “趁夜稽查盗匪,竟然正好稽查到公子的兄长家里,这几个下属的胆子可真不小”谢姜不急不缓开了口“九公子是事先就知道,还是事后才得了这些人的回禀?”

    微微眯了眯眼,王九没有应声。

    这人闭口不答,谢姜接着说:“若公子的兄长是盗匪,公子事先知道而不给他警示,本娘子要赞公子一句大义灭亲;若是事后经下属禀报,才知道自家兄长是盗匪,如此……公子打算怎么处置这些擅自从事的手下,又怎样处置公子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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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困惑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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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歪扯到王伉身上……王九只觉额角隐隐做痛。而不管是潜在四处的乌家兄弟,还是跟进院子的高阳铸与冯关,听了这话,均暗自咂舌。

    没有人开口,谢姜闲闲又撂下一句:“问题是……有证据能证明公子的兄长是盗匪么?不能证明的话,三更半夜的,你们到他宅子里干嘛呢?”

    老说夜探闺房,不但对名声无益,还有可能反被这人利用,谢姜决定拉住王伉这面大旗作文章。

    院子里一时只有风吹长草的“瑟瑟”声。

    良久······

    王九沉声吩咐:“你们退下”

    这里的你们,显然不仅指他自己的几个近身护侍,亦包括韩嬷嬷寒塘两个人。

    高阳铸看了眼冯关,两个人一前一后跳出了断墙,谢姜扫了眼自家的嬷嬷丫头,两个人亦闷声退到了大门外。

    诺大个院子,便只余下凤台蜷在屋角儿。

    谢姜细声道:“有甚么背人的话,九公子这回可以说了罢”

    “谢娘子想岔了”王九从袖袋中掏出颗珠子托在掌心,低声道“这种珠子,生于万里之遥的海岛,据说以这种珠粉敷面,可以驻颜”

    “这跟半夜扒窗户有什么关系?”谢姜有些好笑,这人外表一付谪仙模样,想不到连这么荒诞的话也能扯得出来。

    既然以这种话做托辞,谢姜便玩笑般道“九公子别是想说···这袋珠子原本是为老夫人备好的寿礼,结果下棋的时候输给我了,后来九公子心疼后悔,又抹不开面子跟我明要,所以才派了贴身护侍夜里过来偷”

    谢姜不过是顺着这人的意思胡扯一气,谁知道王九肃容道:“谢娘子聪慧,件件猜了个透澈,事情就是如此”

    想不到这人竟然会一脸严肃状···借坡儿下驴,谢姜呆看了王九半晌,压下嗓音问:“那······依九公子看,这件事儿怎么办才好?”

    编排了一大套,无非就一个目的,为凤台等人夜入王宅找个合理的说辞,只是真的合理么?这种珠子虽然珍贵,却也非稀世罕见的物什,若说为着一袋珠子王九就兴师动众,谢姜跟本不信。

    既然不信,自然要套套这人到底甚么心思。

    王九低声道:“若是以往,换做其他贺礼也成,奈何老夫人指名了要这种海珠,底下人见我心急,这才莽撞行事,还望谢娘子不予计较”

    起因解释的也算圆满,对照王老夫人执拗火爆的脾气,好像也有这个可能,谢姜便细声道:“如此,回去之后,我着人给九公子送回便是”

    王九揖礼道“多谢娘子明理”

    规规矩矩还了一礼,谢姜道:“公子倘无其他吩咐,谢氏阿姜告退”话落,不等王九应声,转身便走。

    不走又能怎样?这人扯出孝道的大旗,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至少这个时候没有法子再追究。

    谢姜与韩嬷嬷三人,仍从窄巷回去紫藤院。

    待进了外厅,韩嬷嬷示意北斗寒塘两个丫头守在廊下,自己跟在谢姜身后进了寝房,低声问:“娘子,九公子他···”

    因防着万一被谁听去一句半句,韩嬷嬷憋了一路,这时候怎么也忍不住好奇,便问了出来。

    鼓了腮帮子吐出口闷气,谢姜道:“这人说凤台几人是为了海珠而来”

    为了海珠?韩嬷嬷顿时哭笑不得,不说琅琊王氏嫡子的身份,更不提这人封国枢密使的官职,就是一个堂堂成年男子,斗棋输出去的东西,再金贵,也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更不用说派人偷。

    这分明就是托辞。

    垂眸想了片刻,韩嬷嬷道:“那依娘子的意思……”

    “给他”谢姜寻了张榻座坐下,一手托腮,另只手曲指“挫挫”叩了几声案桌“既然他说是为了珠子,就还他珠子,我倒要看看,没有到手真正想要的,底下他会怎么做”

    摸不清这人的真实意图之前,谢姜决定静观其变。

    “只好等等看了”韩嬷嬷说了这句,转瞬便皱起眉头“只是老奴想了半夜,娘子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九公子非到手不可的呢?”

    几个人从新郚郡逃到舞阳,银钱不用说,其他的也就几卷铺盖几身衣裳,老嬷嬷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能引动这人心思的。

    黑眼珠儿左右一转,谢姜盯住了柜子,细声道:“嬷嬷,先将珠子拿出来看看,再仔细看看其他东西,万一这些常物上头隐藏了什么秘密”

    言外之意,九公子一有权二有钱,除了掩饰不予人知的秘密,旁的,这人压根儿懒得动手。

    “对对,老奴怎么没有想到这碴?”韩嬷嬷慌忙从腰间掏出钥匙,刚拉开柜门儿,谢姜插话道:“嬷嬷搬不动,还是叫她几个帮忙罢”说了这些,朝着帘子外道“北斗,你进来”

    北斗进了屋子,谢姜指着柜子吩咐:“将箱子搬到榻上”这丫头看着瘦弱,偏偏有把子力气,当下轻轻松松搬了箱子放好,转脸看了谢姜问:“娘子,还要奴婢做什么?”

    铺好纸,谢姜细声吩咐:“咱造个财物册子,你一件件拿出来给嬷嬷看”嘴里说着,笔杆向着韩嬷嬷一指。

    韩嬷嬷会意道:“大家世族的妇人,都要习着管帐,娘子要学着些。丫头,先拿大件儿”

    所谓大件儿,无非就是王老夫人赐下的金盘子以及银果盘等物。北斗两眼一溜,转瞬捧了银香炉递过去:“这个罢,这个最大”

    这是撙九鼎香炉,上圆下方的炉身上盘绕着一尊獠牙突起的大蟒,不但蟒身上的鳞片纹理清晰可见,其口里衔着的黑曜石更是少有,韩嬷嬷上下左右仔细看了又看,方扬声唱报:“银质飞天蟒香炉一座······”

    这人的尾音颤颤巍巍,做足查帐嬷嬷的架势,谢姜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呦嬷嬷,一大箱子物件喊下来,恐怕嗓子都要哑了”嘴里说着,蘸了墨提笔在纸上记下“下一件儿”

    北斗忙拿金盘子出来,韩嬷嬷托了在手里掂了掂,低声道:“足金的物件不稀奇,难得的是上面镶嵌的宝石成色极好,记下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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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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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件件看过,直到箱子里只剩下几块金锭,还有两张薄薄的房契地契,再也没有了其他物什,韩嬷嬷邹眉寻思了片刻,回过头来低声问谢姜:“娘子可都记好了么?”

    潜在的意思······没有发现异常

    “睡枕旁还有一锦袋海珠”谢姜指指床榻,细声细气道“九公子说这是给老夫人备的寿礼,嬷嬷先看看,过会儿着人给他送去”

    韩嬷嬷探身从床帐里拿出锦袋,两指捏了捻捻布料,随后扯开丝扣向着榻上一抖“叮叮咚咚”十几颗珠子骨??滚到了榻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叮咚之后又一声脆响,半个巴掌大的玉佩掉了出来。

    锦袋里竟然还有件儿这个,韩嬷嬷呆了一呆,转眸看了谢道:“娘子不知道袋子里有块佩饰么?”嘴里说着话,抬手拿了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玉是极其珍贵罕见的黄龙籽玉,且雕功精细罕见,显是大师手笔,除此之外······也没甚么特别的地方”

    言外的意思,谢姜自然心知肚明,当下细声道:“当日在积玉亭里,九公子一心想要赢我,便拿了这块佩做赌。我以为护侍收拾东西的时候漏下了,想不到竟然收在这里”

    这句话,前一句是解释,后一句便有了提示的意思。

    韩嬷嬷重又迎着窗户研究了半晌,方皱眉道:“除了上面雕的蝙蝠眼睛有些奇特之外,老奴看不出来哪里不对······”说到这里,忽然压下嗓音问:“九公子没有要这块佩么?”

    “没有”仔细回想了王九当时的言辞表情,谢姜摇头苦笑“当时他一心只想要海珠,只字没有提及其他”

    “如此看来,确实如九公子所说”韩嬷嬷将玉佩递給谢姜,低声叮嘱“按说娘子身边,不应该留有男子的贴身之物,不过这种玉冬?夏凉,甚是养人,娘子还是拿着玩罢”。

    谢姜摆手道“嬷嬷不是不知道,我最不耐烦这些佩饰,收起来罢”

    忙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两个人只好作罢。韩嬷嬷吩咐北斗收拾好箱子,回头看了谢姜道:“九公子不是要珠子么?看来只有老奴往东街走一趟”

    这个走一趟······显然不是只送东西那么简单,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为着袋海珠,竟然不顾颜面出尔反尔,本身便极不寻常,老嬷嬷决定借机亲自探一探究竟。

    谢姜垂眸想了片刻,抬头看了韩嬷嬷叮嘱:“由嬷嬷去送,自是最为妥当,只是嬷嬷千万要记得一点,宁愿将一切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让九公子察觉到我们起了疑心”

    有些事不知道最好,若是真的探出了人家竭力掩盖的秘密,说不定会引来杀身大祸。

    谢姜说的慎重,韩嬷嬷回答的更是小心:“娘子放心,老奴只带眼睛耳朵和······心去”

    眼睛要看,耳朵要听,心里要想、要记、要时刻注意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更要将听到看到的分析推测,整理出脉略线索来。

    知道韩嬷嬷没有大意,谢姜点头道:“嬷嬷多加小心,这人表面上好似不羁大度,倘若触到他的逆鳞,他绝不会顾及什么情份亲戚”说到这里,顿了顿,缓缓吐了句“不管如何,咱们几个都好好的就成”

    这话听起来不仅万般无奈,更有几许委屈求全的味道。

    韩嬷嬷刹时红了眼眶,向谢姜端端正正施下一礼:“娘子放心,谢家无人护你,观津崔氏也不是好惹的,若是九公子再做出什么事情,老奴带娘子去寻老夫人”说了这话,不等谢姜张口,掀帘子走了出去。

    珠帘子悠悠荡荡,撞击出细碎的响声,谢姜怔了片刻,起身追出去的时候,韩嬷嬷己是出了院门。北斗低声问:“娘子,嬷嬷怎么了?”

    “嬷嬷出去办点事”谢姜嘴里答着话,心里却寻思,韩嬷嬷说的去寻老夫人,究竟是王家老祖宗还是崔家老太太。观津崔氏的老夫人同王老夫人交情不错,两家里子侄辈亦多有交好,只是交情再好,王老夫人怎么会为着外人去为难自己的孙子,何况还是琅琊王氏这一代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这件事靠人不如靠己,还是见招拆招的好,谢姜心里拿定了主意,刚要进厅,守门妇人阿媛进了院子,看见谢姜,尴尬道:“哎呦,小娘子怎么站在外头?”

    这人从上午出门洗衣裳,直洗到近午才回来,谢姜懒得理她,转眸问北斗:“寒塘准备午食了么?”

    北斗还没有开口,阿媛插话道:“是了,我说雪姫怎么赏了奴婢两块酥饼,原来该用饭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炫耀般拿给两个人看“闻着香的不得了······”

    这人出去两三个时辰,原来去见了雪姬。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问:“雪姬跳舞给你们看么?”

    “奴婢这等粗人,怎么懂得欣赏那些”阿媛撇撇嘴巴,微带了酸意道:“昨天晚间,雪姬的婢女过来寻奴婢,说有件裙裾挂破了,央奴婢给她补补,这不,才拾捯好回来”

    这样会针线的妇人满宅子都是,这个婢女竟然绕了大半圈往紫藤院来,再说了,出手便是五金赏赐的主儿,怎么会穿补过的衣赏,显然补衣不过是个托辞。

    谢姜指指酥饼,眨巴眨巴眼问北斗:“上次韩嬷嬷去的时候,她不是赏了块金么,怎么补了半天衣裳,只给两块饼?”

    北斗会意道:“就是,好歹做了半晌活计哎,何况还是咱们院里的人?”

    阿媛脸上阵红阵白,想扔掉布包又舍不下脸,末了恨恨往袖子里一塞,看了谢姜道:“奴婢?衣裳的时候,雪姬问奴婢?晚上小娘子做了什么,见了谁不曾”

    这妇人满心气愤之下,索性直接卖人。

    谢姜心里一动,疑惑道:“我晚上?用过晚食,看了会儿书?她问这些做什么?”

    “娘子做什么,哪里由得一个姬人操心?”北斗两手掐腰,竖了眉毛道“她还问了什么?”

    阿媛嘟囔道:“她问奴婢前天晚上听到狗叫没有,说看见有人往这边儿来,恐怕惊了娘子”照这样说,很可能九公子的人前天来紫藤院的时候,被雪姬撞见了······p;亲,手里有票票,赏两张呗喵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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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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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细声道:“守夜的丫头也听到狗叫······你怎么回的话?”

    “忙了一大天,奴婢累的要死,哪里会听到什么狗叫猫叫”阿媛愤愤不平“更没有见到有谁到院子里来”

    这人整天坐在门口,没人看见的时候再往后院苞厨里寻摸些吃食,哪里会忙?这样说,不过是说给谢姜北斗两个人听罢了。

    谢姜掩嘴儿笑起来:“幸亏这样说,真要有人进院子偷东西,你脱得了干系么?别忘了,可是你守着紫藤院的门户”说了这句,眼见阿媛变了脸色,闲闲又道“莫不是你惹了雪姬,她探过话······要到姨母那里告状?”

    上一次雪姬重赏韩嬷嬷,便隐有收买她的意思,如今又想在守门妇人身上下功夫,谢姜决定先挑拨一把。

    阿媛又急又气,扯出饼包扔在地上,尖声道:“这个贱妇,就知道不安什么好心”说了这些,向着谢姜屈膝施礼“左右奴婢是娘子的人,夫人要是问起来,还望娘子······娘子······”

    吭哧半天,阿媛到底说不出让谢姜美言的话来。

    事情问的够清楚,挑拨的结果好像还不错,谢姜决定送个顺水人情,便细声道“平日你俩守门也算尽心,姨母问起来,我自不会说什么不好,北斗,去看看午食备好了没有?”

    这会儿阿媛有了眼色,匆匆屈膝施下一礼:“奴婢去忙了,哎······看院子脏的”嘴里絮叨着,顺手掂把扫帚扫了起来“娘子用饭罢,奴婢扫扫地”

    为了找海珠,北斗早上几乎将地皮掲下来一层,别说杂草树叶子,连根头发都看不到,这人竟然说脏,北北刚要开口呛她几句,便遭了谢姜一记横眼儿,只好悻悻道:“奴婢去后院苞厨看看,娘子先在厅里歇着罢”

    这人在门口唧唧歪歪磨蹭时间,要是韩嬷嬷回来,还得费心思支走,倒不如现在让她闪远点,谢姜吩咐北斗:“快去,好了就端上来”说了这些,回过头来对阿媛招招手“你过来”

    “娘子有事吩咐奴婢么?”阿媛拖着扫帚走到阶下,仰了头问“有甚事说罢,奴婢一定办的妥妥贴贴”

    “要是雪姬真的告状,恐怕我一个人末必拦得住”谢姜掩着半拉小嘴,神秘兮兮支招“姨母最疼阿至姐姐,要是由她说两句好话······你想想”

    这还用想么?外甥女同亲闺女相比,当然是亲闺女说的话更有份量,阿媛眨眨眼,吱唔道:“那个······奴婢怎么同大娘子说得上话?”

    谢姜细声细气道:“怎么说不上,你去苞厨拿两样吃食给阿至姐姐送去,然后将雪姬问了什么说了什么仔细讲于她听,再跟她说···是我差使你去的,她知道该怎么做”

    整天守在紫藤院里,阿媛自然知道王馥同谢姜亲近,听了这话,忙扔下扫帚急慌慌往后院走:“嗯,奴婢这就拿些吃食给大娘子送去”

    等这人转过墙角儿,谢姜才吁了口气,抬头看看已是正午,便转身进了外厅。韩嬷嬷出门到现在己过去一个多时辰,不管怎样,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玉京北斗两个人进来摆下饭食,玉京舀了粥放在桌上低声道:“娘子先用些粥垫垫罢”北斗拿了巾帕给谢姜擦手“阿媛说娘子使她去大娘子那里,奴婢给她装了一叠挟肉沫的白饼,舀了碗蛋汤”

    “嗯,大娘子喜欢吃肉,给她多拿些好”谢姜点头,继而又道“这里不用服侍了,你去大门上迎迎嬷嬷”

    “是”北斗将布巾摞到盆里,刚端了走到门外,便道“嬷嬷回来了,快进去,娘子刚刚还吩咐我去门外迎一迎呢”

    韩嬷嬷进了外厅,眼见谢姜放下勺子,两眼滴溜溜扫了过来,不由笑道:“不说给娘子知道,恐怕娘子饭都用不香甜,罢了”扭脸看了玉京吩咐“我服侍娘子,你去门外站站”

    意思很清楚,有些不想让外人听到的话要说,玉京对谢姜屈了屈膝,转身去了廊下。这里韩嬷嬷拿起筷子在几个碟子之间一恍,低声道:“老奴在东街口就被人截住了”嘴里说着话,挟了筷胡瓜放在谢姜碗里“过几天下了严霜,新鲜菜就没有了,娘子多吃些”

    “不忙”谢姜细声问:“这人是不是领嬷嬷去了街口那间酒肆?”

    “是”韩嬷嬷放下筷子,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盒递给谢姜“九公子说,输了的东西要回去已是万分惭愧,特备了五十金给娘子”

    这个盒子精致小巧,只有半个巴掌大,怎么看也不像能装五十金的样子,谢姜莫名其妙道:“这是什么?”

    韩嬷嬷拍了下额头道:“老奴糊涂,应该先说于娘子听。这人打着敬献老夫人的旗号来讨海珠,珠子既然还回去了,其他的咱也不要,就让九公子欠个人情,因此老奴作主,没有要金”

    谢姜点头:“还是嬷嬷想的周全”手里的勺子点点小盒“那这个呢?总不会又送了玉饰之类的······”

    “怎么会?”韩嬷嬷从盒子里头拿出来块锦帛,叹息道“九公子送了个会武技的婢女给娘子,这是契书”

    分明就是往这里塞眼线么,那边有个摸不着底细的雪姬,这边又来一个会武技的女婢······谢姜苦下小脸:“嬷嬷,不能将婢女给九公子送回去么?”

    “老奴怎么会不知道留下她是个祸害”韩嬷嬷一脸无奈懊恼,压下嗓音解释“老奴推辞不要,九公子干脆就说······要送去给姨夫人”

    送给崔氏?谢姜半晌才迷糊过来,看韩嬷嬷一脸欲言又止,应该不是送给崔氏,是送给王伉。

    这个无耻无赖的九公子,哪有威逼着送人婢女的?谢姜索性推开碗,掏出帕子抹抹嘴问:“带回来的人呢?”

    韩嬷嬷低声道:“老奴让她站在门外”

    “让她进来”谢姜在正中的矮榻上坐下,吩咐玉京寒塘两个“将桌子收拾了罢,看着就饱了”

    本来还珠子就够憋屈了,如今又被迫接收了个眼线,别说谢姜生气,韩嬷嬷也一付吃瘪懊悔的模样。不过既然将人领回来了,总要见一见看一看,到底九公子派了个什么样的厉害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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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无赖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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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京寒塘两个进来收拾碗碟,韩嬷嬷转身出了厅,不过片刻进来施礼:“娘子,这个就是九公子送下的侍婢”说了这话,侧身向旁边让了两步,指着身后道“还不上前见过娘子?”

    红衫侍婢低头跟在韩嬷嬷身后,加上玉京寒塘两个人走来穿去收拾碗筷,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样貌,此时往前一站,屈膝道:“奴婢见过娘子”

    ······谢姜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人膀圆腰阔,身高几乎与一般男子不相上下,不光是身材猛壮,要命的是这人的声音,那一句“······奴婢见过娘子”音色低沉沙哑,与男子音调一般无二。

    除了梳个丫髻套件粉红衫子,这哪里像个婢女?说是个拎刀劫匪都有人信。谢姜怔了半天,转转眼珠去看韩嬷嬷,意思很清楚······怎么回事?

    韩嬷嬷咳了一声,对婢女摆手道:“你先起来”说了这话,回头训斥玉京寒塘两人“呆站着看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干净出去”

    韩嬷嬷显然是想清场。

    既然要清场,想必是有什么话连贴身丫头都不便知道,谢姜小手朝外扇了几扇“去罢,留个人在廊下等着,说不得一会儿有事儿”

    玉京寒塘两人想笑又不敢笑,绷住脸扯出个怪异无比的表情,屈膝道:“······是”,待人都出了屋子,韩嬷嬷才道:“娘子,咳······”喊了这一句,扭脸看了婢女道“别老是低头,跟娘子说说,你叫什么,九公子让你来是甚么意思”

    看来,这中间还有什么事儿,谢姜眼珠转到婢女身上,恰恰这人正仰起脸来。这下子看清了长相,圆盘脸儿细长眼,一张同指头肚儿不相上下的小嘴儿······不看人高马大的身材,单看长相绝对是个甜滋滋的美人。

    不是个男子就好,谢姜吁了口气,细声问:“你叫什么?”

    “奴婢原来叫新月”婢女规规矩矩应答“公子吩咐了,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娘子的人,心里眼里只能认一个主子”拉杂了一大套,两手搭在腰间施了个标准的福礼“请娘子重新赐名儿”

    话说的很好听,礼施的更没有丁点儿错处,谢姜却越看越觉得别扭,便细声道:“先别忙着赐名儿,嗯······往后你行揖礼罢,不要施这个···嗯”

    “奴婢知道”新月妨似松了口气,爽爽朗朗躬身道“在那边儿奴婢也是行揖礼,这女儿家的···奴婢也是不习惯”

    “那好”谢姜细声问“我这里既不缺人使换,更不需要人护侍,你还是······”说到这里,拿起来装身契的小木盒,意思很清楚,卖身契书给你,爱去哪去哪。

    新月跪了下来,低声道:“娘子听奴婢说完,再决断奴婢的去留好么?”

    按说珠子还回去,憋屈也好无奈也罢,这事儿就算到此结束。如今九公子不由分说送了个女婢过来,显然预示这事仍有下文,再看这人又是一付怕撵她走的小心模样,谢姜眯了眯眼道:“说罢”

    “奴婢不是公子派来的”新月开口便吓了两人一跳,不等韩嬷嬷出声,又道“那天娘子在叠翠山积玉亭同公子对弈,奴婢就在松林里,见了娘子两胜一平,奴婢除了武技便是喜欢弈棋,因此求公子放奴婢到这里来”

    原来是倾慕棋技,谢姜一时啼笑皆非,不由问:“九公子就这样答应了?”

    “公子说···”新月微胖的脸上露出丝扭捏,吭哧道“公子说既便他肯让,娘子也未必肯收,奴婢就···就拔了剑”

    新月跪伏的方向正对着谢姜,因此脖胫上的血痕只有站在一旁的嬷嬷看的清楚。韩嬷嬷只知道九公子软硬兼施要她领人回来,哪里知道还有这宗事情。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以九公子的身份,相信不管给谁送婢女,那人都只有欣然接受的份儿,因此苦肉计的可能性极小。再说新月既非倾城美人儿,谢姜更非爱慕美色的少年公子,所以美人计更是扯不上。谢姜弯起食指在案桌上“锉锉”磕了几声,思忖片刻问:“谁在外面?”

    玉京在门外应声施礼:“奴婢在”

    转眸看了眼新月,谢姜吩咐:“带她去后院罢,先给她找件衣裳换了”

    这人穿个红衫儿在紫藤院里,让人见到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不如换了衣裳躲几天,等崔氏回来再说。

    新月磕下大礼,闷声随着玉京出了屋子。

    算着两个人约摸已经拐过墙角,韩嬷嬷上前走了两步,压下嗓音问:“娘子,你看这事儿·····”

    因为被后牵扯到谢家与观津崔氏,去的时候韩嬷嬷料定九公子不会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哪成想这人竟然塞了个婢女来。按说多个婢女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老实了撵出去发卖掉都好处理,只是新月这样子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姜摆了摆手,细声细气道:“嬷嬷将九公子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仔细讲来听听,看这人究竟要干嘛”

    韩嬷嬷皱眉想了片刻,低声道:“老奴刚到东街口,马车就被荒宅里那两个护待截下,于是老奴便去了酒肆”

    谢姜垂睑想了片刻,转眸看了韩嬷嬷问:“嬷嬷去酒肆,走的是大堂还是后门?”

    酒肆大门与老宅的门楼相距不过二十丈,谢姜问这句,不过想证实九公子是不是有意瞒了老宅里的人。

    韩嬷嬷低声道:“走的是后头小门儿”

    谢姜细声又问:“九公子就在后院罢,他怎么说?”

    韩嬷嬷低声道:“九公子收下海珠,便让人拎了一匣子金给老奴,老奴心想珠子还就还了,不如让这人欠娘子个人情,便推辞不要,哪知道九公子又说···娘子身边儿得用的人少,要送个武技高超的婢子护侍左右,老奴当然不乐意,九公子就说要送给王家主”

    说了这些,韩嬷嬷脸上露出几分自嘲:“咱们客居在这里,姨夫人又对娘子百般疼爱,老奴便点头收下了卖身契书,哪成想上了马车一瞧唉,早知道是这样的丫头,随他好了”

    谢姜哼了一声:“嬷嬷答应,送的便是新月,若不答应,说不定送的就是倾城美人儿,所以···嬷嬷没有做错”

    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事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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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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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崔氏对谢姜疼爱万分,可要是因为她,九公子才给王伉送美姬,而且为着这人的面子里子,收的姬人只能捧着护着,再亲的人也会生出怨愤心思。到时候姨甥两人不但会生出隔阂,说不定几个人连王宅都呆不下去。

    韩嬷嬷就算为了这个缘故也会点头,假如她不顾忌这些,王九仍然留有后着。

    这种手段,简直比背后捅两刀更可恶。

    韩嬷嬷松了口气儿,低声道:“娘子体谅老奴的苦心就好,那······底下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几乎眯成了一道缝,慢吞吞道“本娘子向来懂事知礼,既然九公子苦心孤诣送了个高手过来,那咱们也不能失礼不是?”

    韩嬷嬷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迟疑道:“娘子是想······”

    掩嘴打了个小呵欠,谢姜懒洋洋道:“他给本娘子送个侍婢,本娘子就一定还他个端水捧茶的可心人儿”

    “哪里有什么可心人儿”韩嬷嬷越发糊涂,低声问“难不成娘子要去姬人馆里买,或者······找人去外地搜罗一番?”

    谢姜揉揉鼻子忍下一个呵欠,细声细气说了句:“本娘子有银钱也不往这上头用,九公子谪仙样的人,怎么着也得找个跟他相衬的”

    话里夸着九公子,脸上可不是那么回事,眉挑目斜······分明一脸痞子相。韩嬷嬷干脆闭上嘴巴等着听下文。

    谢姜道:“趁着姨母不在,嬷嬷这两天带着北斗多出去走动走动,嗯,咱们来的时候不是见了许多讨饭的庶民么,从那里找找看······”

    韩嬷嬷忍不住插话:“九公子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那里挑人,何况那里也未必有长相美艳的”

    “嬷嬷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谢姜抿唇一笑,颊边露出小小的酒窝来“再美艳能比得上九公子么?所以要想让九公子满意,找与他相反到极致的才好,比方说···九公子身材高挑,就找矮挫的;九公子脸盘儿好看,你就找长相猥琐的,他长发垂肩,你要找······长不出头发的癞子秃顶······”

    一席话说下来,韩嬷嬷的嘴巴,张的足可以塞进去个大鸡蛋。

    这还不算结束,谢姜敛了笑意,慢悠悠总接道:“越矮挫,越猥琐,越龌龊越好,最好又脏又臭,这样子嘛······才显得咱们有诚意”

    韩嬷嬷张着嘴巴怔了半晌,等琢磨透话里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勉强肃了脸道:“娘子的意思老奴懂了,只是这样做,万一惹恼了九公子······”

    意思很清楚,以九公子的权势背景,谢姜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这人一怒之下赶几个人走是小事,要是迁怒到王伉崔氏两个人身上,后果铁定严重。

    谢姜点点头,细声慢语解释:“我想过了,要是就这样不吭不响收下新月,接下来说不定还有更过分的事情等着咱们。嬷嬷不知道得寸而进尺,得尺而进丈的道理么?人心叵测,一味退让总不是好法子”

    这倒是真的,就算现在收下这个婢女,往后呢?九公子时刻捏着这条线,不定什么时候就捣鼓出来点子事情。何况不管是谁都有几分不能同外人道的密事私事。

    韩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娘子想这样做,那老奴就依言去办,九公子恼也好怒也罢,总好过这样日防夜防,大不了咱去新都寻家主”

    谢姜接口道:“去罢,我小睡一会儿,找到人了领进来瞧瞧”

    谢姜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今天为了等韩嬷嬷回来没有歇息,此时说两句话打个小呵欠,早就困的睁不动眼。韩嬷嬷进内室铺了被褥,待服侍谢姜睡下,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自从那晚惊退恶汉之后,韩嬷嬷虽然白天仍和往常一样,夜里却总是思忖这档子事儿。现在的二娘子不仅做什么都有成算,对二夫人和身边的人更是多有维护,便渐渐放下心,打定主意将那晚听到的话烂在肚子里。

    现在谢姜又交待下来这样的事情,韩嬷嬷前前后后想过一遍,横下心,去后院叫了北斗出门。

    王馥这几天没有去族学,又逄崔氏出了远门不用请安道早,小姑娘便卧榻高睡,阿媛端了吃食去的时候,这人才刚刚起身梳洗。

    丫头领着阿媛进了厅,在寝房门外屈膝施礼道:“大娘子,谢娘子使人送了早食来”

    将巾帕扔在水盆里,王馥掀帘出了内室:“送了什么,哎呀!肉饼,到底不枉对她好一场,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嘴里说着,捏了饼填在嘴里,边吃边点头“好吃,赶紧舀粥,用了饭找她去”

    丫头嬷嬷们不敢提规矩不规矩,大人不在府里小姑娘就是主子爷。听到吩咐备饭,忙摆了饭食出来,王馥坐下来刚端起粥碗,阿媛上前道:“大娘子,奴婢······嗯,奴婢······”

    阿媛吭吭嗤嗤,想说又不敢说,一旁的嬷嬷逮着机会训斥道:“不懂得规矩么,娘子用饭,你上前做甚?”

    王馥摆手止住:“想是阿姜要她传什么话给我,嗯,你说”

    此时膳厅里统共一个贴身嬷嬷两个丫头,阿嫒扫了眼四处,小心道:“西侧院的雪姬,昨晚使了人叫奴婢过去”

    乍听了这句话,王馥眉梢一挑,筷子头指指两个小丫头:“去廊下看着点”吩咐了这些,回过脸来问阿媛:“她叫你去做什么,嗯?”

    阿媛道:“她先是让奴婢补裙子,后来又问夜里听没听到狗叫,看见有人进紫藤院没有”

    说了这话,眼看王馥沉下脸儿,阿媛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奴婢回说什么也没有看到,谢娘子也是早早歇下了,院子里······”

    “不用说了”王馥放下筷子,扭脸吩咐站在身旁服侍的贴身嬷嬷,“嬷嬷,拿十个铢钱赏她,收拾了罢,我去紫藤院看看”

    昨天在后园子里弄了那样一出好戏,后来韩嬷嬷回去禀报的时候,谢姜有意让她听了全套,因此雪姬的底细,王馥知道的一清二楚。p:亲,纳兰,求安慰,求收藏推荐,纳兰求鼓励···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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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连环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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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阿嫒说这种话,王馥头一件,便认为雪姬是有意挑谢姜的错儿。

    王馥气哼哼来了紫藤院,这边儿进了院门,抬头看见寒塘站在廊下,便问:“你家娘子呢,在厅里罢”

    寒塘屈了屈膝,答话道:“娘子在榻上歇息,要奴婢叫她么?”

    “不用,我自己进去”王馥抬脚儿上了木阶,进厅房的时候回头叮嘱道“在门口候着,哪里都不能去,知道么?”

    小姑娘往常脸上总是带了三分笑意,这时阴沉的几乎要滴下水来。寒塘吐吐舌头,低声应了是。王馥放轻脚步走进内室,珠帘子哗啦一响,谢姜便醒了,不等这人出声便细声道:“阿至姐姐么?”

    “你还睡得着么?”王馥斜签着身子在榻沿上坐了,伸手去掀被盖“你让看门的妇人给我捎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叫我去找雪姫?”

    谢姜坐起来拍拍大迎枕,细声道“倚着这个,咱俩慢慢说”

    王馥啍了一声,拽过迎枕倚在背后:“我就想这姫人不是个好东西,你不理她,她反倒不消停。这种没影子的事儿经她一传,到时候有嘴也没地儿说去”

    谢姜掩嘴打个呵欠,低声道:“别急,我才多大点儿,往半夜私会上头搅也得有人信哪,再说了,咱找了她又能怎样”

    王馥瞪大两只眼睛,一脸不忿道:“我还不信一个姬人能翻了天,竟然胆子大到敢污蔑主子。说不得告到阿父那里,就算不卖了也要赶她出府”

    抬手将散发掖在耳后,谢姜慢悠悠问:“闹到姨丈面前,等三方对质的时候,这人就说晚上确实见到有影子进了紫藤院,因为担心谢娘子多问了守门妇人一句,到时候咱怎么办?”

    王馥弯弯的眉毛皱了起来,苦下脸道:“守门的妇人确实说她只问了这些话······教习嬷嬷呢?这事儿让她办,她有法子对付这种人”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谢姜不打算让王馥知道,万一九公子发了火,到时候自己可以带着人一走了之,牵扯上王馥,就等于牵扯上王伉和崔氏。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低声道:“离了嬷嬷就什么事也办不了么?阿至姐姐,我有个法子…”说了这些,贴着小姑娘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王馥刹时眉开眼笑“嗯,好,就这么办,高大粗壮的妇人好找···这回看她怎么说别人”

    计策定下来小姑娘坐不住了,站起来道:“你歇着罢,明天再来找你说话”嘴里说着,不等谢姜应声,掀起珠帘子窜出屋去,谢姜只听见寒塘讶异的声音:“大娘子要走了么?”又这人爽爽利利吩咐“守好你家娘子,晚上多做些肉饼送我院里去,记得么?”

    语声渐渐远了,想是王馥已出了院子,谢姜抿唇笑了起来。

    天色不过酉时便己暗下来,没有事做的丫头仆妇们早早便缩进了屋子里,除了往两个院子跑腿送饭食的几个丫头,宅子里再见不到其他人。

    为了安全起见,韩嬷嬷与北斗两个仍然走窄巷进了紫藤院,待锁好角门刚要往前头去,玉京从苞厨里探出身道:“是嬷嬷罢,娘子说大冷的天忙了一下午,让嬷嬷用了饭再过去”

    拍拍并不见丁点灰尘的衣裳,韩嬷嬷笑道:“娘子体谅我这把老骨头,我总得记得规矩不是,让北斗先用罢,不过几句话,禀报过娘子再回来用不迟”

    北斗去了苞厨,韩嬷嬷便袖了手闲闲去了前院,待拐过屋山墙,扭脸看见寒塘正闩了院门往廊下走,便紧走几步道:“怎么闩门了,守门的妇人不在么?”

    寒塘道:“娘子说天冷,让闩了门早些歇息。快进去罢,我看嬷嬷不在娘子用饭都用不香甜”

    两个人说着话踏上木阶,寒塘在廊下顿住脚,压下嗓音道:“嬷嬷自己进去罢,娘子在榻上看书···”意思很清楚,她在门外看着,两个人什么事都可以放心商量。

    这几个丫头都是打小进的谢府,又都是经过韩嬷嬷挑出来,一等一有眼色的忠心人。当下韩嬷嬷放心进了外厅,瞅见寝屋里烛光闪闪烁烁,一室静寂,便轻轻掀了珠帘道:“娘子?”

    谢姜拿着书册子向榻边鼓凳指了指,低声道“嬷嬷用饭了么?坐下说话”

    韩嬷嬷屈膝施了礼方在鼓凳上坐了,谢姜细声问:“怎么样,找到合意的么?”

    这话问的······韩嬷嬷自是心知肚明这个“合意”是什么意思,当下咳了一声,忍笑道:“老奴带着北斗先去了南城,在买卖仆妇的庶人馆里找了一会儿,没有见到······合意的,便又租辆马车出了城”

    看老妇人连皱纹里仿似都透出丝丝笑意,谢姜就知道这事办妥贴了,便细声问:“看嬷嬷一脸高兴,想是找着人了罢”

    往前探了探身子,韩嬷嬷小声道:“城外郊野里搭了大片草棚,住了许多无家可去的嬖人,老奴便去那里找了一圈儿,幸好······”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越发低了下来“这姑娘一身癞子,想来是遭人嫌弃才会被撵出来,老奴给她两块饼便跟着回来了”

    原想怎么着也得找个两三天,没想到这么快。谢姜扔了书册,往常总是细声细气的腔调刹时变的脆亮:“人呢?嬷嬷把人领来我看看”

    韩嬷嬷连连拍腿,急道:“哎呦娘子,那样的人怎么好领到宅子里来,老奴在后边巷子里找了个妇人,许给她百十个大钱,将人安置妥当了才回来,就算要见,也得明天去才是”

    在世家大族里打滚了半辈子,韩嬷嬷怎么敢将这样的腌脏人,直接领进紫藤院来。先不说碰到其他人有没有说辞,万一主子看了不满意怎么办,因此她做了两手准备。

    其实见不见人没有多大关系,韩嬷嬷处事圆滑老到,若是不得个八九回来提都不会提,谢姜放心道:“还有一件事,非嬷嬷做不可”

    韩嬷嬷讶异道:“什么事?娘子且讲”

    谢姜细声道:“前天九公子几个手下来的时候,不知怎么让雪姬瞧了去,这妇人便叫了守门的阿媛······”

    话只说了一半,意思却透的很清楚,与其说雪姬找仆妇问事儿,不如直接说这人是通过仆妇往外传话。ps:纳兰求点击,求推荐,求安慰,┗|`O′|┛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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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连环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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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年龄再小总也是个大家娘子,更何况几个人还是客居的身份,到时候丫头仆妇们三传两传,没影子的事也成了真的;再往深了说,雪姬不仅想逼几个人离开王宅,更要毁了谢姜的名声。

    理顺当这些,韩嬷嬷阴下眉眼问:“依娘子的意思······”

    谢姜忍不住咯咯笑道:“嬷嬷怎么忘了新来的那位,九公子既然送来这样的妙人,不用用怎么对得起他一番心思”

    眼看谢姜两眼几乎笑出了泪花,韩嬷嬷有些转不过弯,不由跟着笑道:“娘子想出什么好计策,赶紧吩咐了老奴去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姜揉揉脸颊,慢声细语开了口“她借丫头仆妇的嘴造谣,本娘子就可以借丫头仆妇的眼睛给她做成铁证”

    说来说去韩嬷嬷还是糊涂,当下干脆起身裣衽施礼:“请娘子吩咐”

    谢姜眯起眸子,细声细气道:“我已知会过阿至姐姐,今晚她会找粗壮的仆妇,装做男子模样去西侧院。仆妇到的当口,一定要让她看见新月在雪姬寑房里”

    这下子韩嬷嬷明白过来,王馥找仆妇假扮男子去栽赃,可要是真得在雪姬房里见了男子······去栽赃的人转瞬便成了铁杠杠的人证,这种做法比起特意安排人去捉奸,更来得不着痕迹,更来得巧妙。既便以后王伉与崔氏两人,查出了王馥找人假扮,也只能是“曾经想假扮,因为真的就在眼前,而失去了假扮的必要而已”

    终究是眼见为实。

    想透了其中的过程用意,韩嬷嬷后背上不由出了层冷汗,忙低声道:“是,娘子先歇息片刻,老奴这就下去安排”顿了一瞬,眼见谢姜已低下头去翻书册,便轻手轻脚出了屋。

    屋外冷风瑟瑟,走到廊下,韩嬷嬷不由回过头去,淡黄的烛光从帘子里透出来,隐约可听到里面的人正悠哉惬意啍了小调,仿佛刚才环环相扣的计谋,杀伐不留情面的手段,于这人不过是拈朵花喝口茶的小事儿。

    跟了个强势的主子,韩嬷嬷也觉得有了底气,当下挺直了腰板,低声吩咐寒塘:“今儿个该北斗值夜罢,你先服侍娘子歇息,我去后院叫她”说了这话,不等小丫头进屋便匆匆往后院走。

    窗户一扇扇暗了下来。

    寒风呼啸而过,架子上最后几串子藤花终于落到了墙角儿,远处隐隐传来三更鼓响。

    鼓响不过一刻,原本一片沉寂的宅子里突然响起几声尖叫,继而有丫头仆妇打了火把奔去正院。

    紫藤院的正房里依然亮着灯。北斗一手端了茶,一手掀起珠帘:“二娘子,喝口茶??,天这样冷,不如明天奴婢生个碳盆儿···”说到这里,北斗忽然住了口,凝神听了听声响,半晌才捧了茶走到榻边,压下嗓音道:“二娘子,外边儿有动静了”

    接过茶捧在手里,谢姜抬眼看了窗外问:“嬷嬷走了有两个时辰罢,想必快回了”

    两个人在屋子里嘀咕,这边韩嬷嬷已到了寝房门口,掀起帘子接话道:“娘子能掐会算,知道老奴这会儿不会上去凑热闹”

    事情安排妥当又亲眼看到了结果,韩嬷嬷自然不会在雪姬住的院子里露脸,何况主子觉都不睡等消息,得赶紧回来禀报详情。

    “嬷嬷坐下说”谢姜抬手拿了件青玉色的小袄披上,扭过脸吩咐北斗“将灯烛剪暗些,再去给嬷嬷倒杯热茶来”

    听话听音儿,北斗剪了灯芯便轻手轻脚去了屋外,韩嬷嬷这才在榻边鼓凳上坐下,小声道:“大娘子派的仆妇刚摸进院子,新月正正好从窗子里窜出来,雪姬在内屋还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丫头就回过头撂下一句···美人儿,等某家闲了再来······”

    说到这里韩嬷嬷忍不住吃吃笑道:“外面的仆妇吓了一跳,忙喊了人去撵···老奴便领了新月悄悄回来了”

    这人往常不苟言笑,这时候却兴奋的像是,偷到鸡崽吃的老狐狸一样。谢姜心里思忖这事演变下去会有几种结果,嘴里却问:“嬷嬷是怎么同新月说的?”

    韩嬷嬷收了笑,低声答话:“老奴正要与娘子说这事儿,从这里出去后老奴便先去找了新月,刚提个话头,这丫头便道···奴婢知道嬷嬷的意思了,旁的事不必说,只给奴婢个名字就成,老奴便说了雪姬······”

    听个话头就明白了意思,表示新月不仅做惯了这种事,更透出这人不问原因,只问人名是养成了习惯,谢姜垂眸插话道:“她怎么去的西侧院,又是怎么进的雪姬居处,嬷嬷看到了么?”

    韩嬷嬷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老奴与她一起去的西侧院,看到大娘子派的仆妇进了院门,老奴便给她打了手势”说到这里两手一摊,啧啧咂了两下嘴巴“一溜三个窗户,新月从这个窗户进去,转瞬便从另扇窗户翻了出来,末了对着窗内喊了一句······”

    如果动作够快,跳进去的时候仆妇们不会注意,出来时停一瞬慢一步,故意弄出些声响,等人看到了再撂下话,这中间时间分寸要拿捏的不差分亳,看韩嬷嬷的意思,显然新月做的正正妥当。

    谢姜垂下眼睫,吩咐道:“不管姨丈查不查,先不要叫新月出院子,再有,这人既然来了咱这儿,做事说话也毋需瞒她太紧,该知道的让她知道,不该她知道的···”长腔一拖,呵欠里悠悠夹了句“恐怕你说她都不愿听”

    过来的时候是子时过两刻,说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着也得有个把时長,韩嬷嬷站了起来,施礼道:“娘子歇息罢,这些事儿明天再说”

    “西侧院的事儿以后不用提了”谢姜低声吩咐“不管最后姨丈怎么处置雪姬,我们绝对不能再插手”

    韩嬷嬷点头应下:“是,老奴知道”答应了这些,忽然压下嗓音问道“照这般情形,后巷里那个癞子是不能往院子里领了,只是娘子此时出去合适么?”

    后宛里才闹了这样一出大戏,别说前前后后守的严实,就连满院子的丫头仆妇,此时也瞪着两眼等着逮“奸夫”。p;亲,要是看着书还不错,请收藏一下呗,纳兰旋礼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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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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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时候往院子里领人决计行不通,几个人更不可能像前两次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往外溜。

    垂眸思忖片刻,谢姜抬眼看了韩嬷嬷道:“嬷嬷问过她是哪里人,还有没有父母亲戚?”

    话题突然拐了弯,韩嬷嬷怔了一瞬:“老奴问过,这人说家里是卷地农户,父母嫌弃她腌脏做不了活将她赶了出来”说了这些又困惑道“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谢姜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黄暗暗的烛光下闪了几闪,细声道:“九公子见到这样一个人会有两种结果,一是认为损了面子将人杀掉;二是故做大度洒脫将人送回来,这两种都不是我送她去的目的”

    话到这里好像拐的弯更大,韩嬷嬷越发摸不着头脑。

    谢姜的声音细细柔柔,仿佛解释又好像推测给自己听“家里有父母兄弟可以依赖,危急时刻会因为有退路而生胆怯求饶的心思,反之······这人前无生路后是绝境,一定会百般想法子抓住九公子这根稻草”说到这里眸光灼灼看了韩嬷嬷“我要她凭本事留下,九公子强塞个新月,我就给他送个粘上去扔不掉的······骄阳”

    “骄······骄阳?”韩嬷嬷好似掉了下巴。

    “嗯!就叫这个名字罢”谢姜颊边露出两个小酒窝来“嬷嬷将这些好好给那个······骄阳说清楚,她愿意咱们送她去,她要是不愿意,咱也不介意多个人吃饭”

    谢姜的话说的万分爽利,韩嬷嬷却琢磨了半天才品出来意思,不由迟疑道:“娘子是要老奴给她说清楚这中间的厉害,让她自己决定么?”

    “是”谢姜两只眸子幽幽暗暗,仿佛是成竹在胸又好似笃定“一切由她自己选择,这样一来,做事的时候她才能全力以赴,才能只有忠心而无怨愤”说了这话,握住韩嬷嬷略显粗糙的手掌叹息道“在宅门里混了大半辈子,难道嬷嬷不晓得被迫与心甘情愿的区别么?”

    韩嬷嬷察觉到后背好似又要冒汗,忙起身施礼道:“是,老奴天一亮就去,问清楚了再来给娘子回话”

    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含浑道:“出出进进次数多了,恐怕会惹来旁人注意,我有九层把握她愿意去锦绣公子身边。嬷嬷不用回来禀报了,看着安排就好”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又长了一身癞疮,别说找活计糊口,旁人见了不打死就算命大。如今等死的当口见了韩嬷嬷,绝对会抓住不放,更别说还要去豪门世家里做婢女,就算有危险,比起饿死冻死来也是小事。谢姜算准她会答应。

    风刮的窗棂“簌簌”作响,光影闪烁中韩嬷嬷轻声道:“老奴明白娘子的意思了,老奴告退”

    “嬷嬷去罢”谢姜和衣缩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吩咐“明天嬷嬷可别叫我,今儿个可熬了一夜呢······”话到后半句便成了几不可闻的嘟囔。韩嬷嬷看看露出绒被的半张小脸儿,不由低低叹了一声,转身出了内室。

    天亮过后宅子里果然紧张起来,守门的妇人打扫庭院的婆子,连同西侧院的服持丫头,一个个都被管事拎去了石屋,往常天不亮就去行司理事的王伉,过了朝食还在正院。

    紫藤院里却是一片寂静,韩嬷嬷北斗两人去了后巷,玉京寒塘便端着竹簸箩坐在房廊下做针线。刚纳了几针,院门“呯呯”响了两声,玉京看了眼寒塘,针尖儿朝着门一斜,小声嘀咕“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可听送菜的阿富说······扫地的妇人,西侧院的嬷嬷丫头们都被关起来了,王家主正一个个问话呢······”

    话没有说完,门板又“呯呯”响了两下,一个丫头捏着嗓子喊:“哎,开门,我是魏紫······”

    魏紫原来服持崔氏,后来被拨到王馥院子里做贴身丫头。寒塘将簸箩往玉京膝上一搁,起身道:“莫瞎说,就算姨夫人不在家,王家主也不会叫紫藤院的人,更何况是这种事,我去看看,想来大娘子有事找娘子”

    寒塘紧走几步拉了门闩,门刚开了半扇儿魏紫便挤了进来,小声问:“怎么是你,守门的阿媛呢?”

    “说是家里大郎生了病,娘子便准她回去了”寒塘一边顺口答腔,边伸长脖胫看外头“先进来,进来再说”

    等魏紫进了院子,寒塘重又闩了门,回头看了她问:“大娘子让你来有事儿么?”

    外厅的门关着,丫头却坐在门口做针线,显然是主子在里头,魏紫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要求见谢姜,抬手掩住半个嘴巴与寒塘嘀咕:“大娘子让我给谢娘子捎话······昨儿个夜里,去西侧院的人,真的撞见雪姬房里有个男子”

    这两天做的事情,谢姜虽然没有与三个丫头明说,寒塘也是隐约猜出来几分,再加上昨天半夜韩嬷嬷与新月两人出去不到一会儿,西侧院便火上房似的人喊狗跳,这个丫头心里是门儿清。不过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惊讶的样子总得做出来,听了这话,寒塘便捂住小嘴道“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儿?”

    魏紫不疑有他,小声道:“此事是我们院子里的仆妇先看见的,故此大娘子先去见了家主”

    先不说撞没撞到什么事,服持王馥的仆妇半夜竟然会摸到西侧院去,这个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说辞,解释不好,王伉便会怀疑雪姬夜间私会男子的真实性。

    寒塘压了嗓音问:“那…大娘子准备怎么说?”

    魏紫向玉京招了招手:“你也来,两个人都听听,省得学话的时候学岔了”

    原本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小声嘀咕,玉京便起身走到门边把风,此时见魏紫招手,忙三步变做两步窜过来。魏紫小声道:“大娘子说······近些天听到有仆妇传······看见半夜有人影往雪姬院子里去,故此才派了仆妇夜间去看看,没有想到具然真有此事”

    好歹在世家大族里长了十几年,王馥自然知道要想让人相信谎话,必须十成里头有八九分真。p;亲,纳兰求点击,求收藏,求票票。。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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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如此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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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王伉心思慎密,要让他不起疑心,王馥就要实话实说,只不过主角从谢姜换成雪姬而己。

    寒塘看了眼玉京,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放心的意思。寒塘便转眸看了魏紫道:“好,这话我俩记下了,等娘子醒了必定一五一十跟她说。你回去告诉大娘子,我家主子知道了”

    主子交待的事情办妥了,魏紫便要回去,临出门的时候又小声叮嘱:“夫人派随护送回来信儿,明天不回府后天也会回来,你们对谢娘子说,就算夫人不在,大娘子也断不会让这件事牵连到她。好了···我走了,闩住门罢”

    玉京重又闩了门,扭脸向寒塘使个眼色,两个人轻手轻脚进了外厅。寝屋同外厅就隔了一道玉珠帘子,两个人扫眼瞄瞄里头,但见帐幔低垂,便知道谢姜还睡着。寒塘压下嗓音道:“叫娘子起榻罢,万一王家主传娘子去正院,到时候再与大娘子的话说岔了”

    玉京小小声道:“昨儿熬了一夜,嬷嬷今早上还叮嘱说不用叫起,怎么办?”

    两个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谢姜睡觉极轻,大门开开关关的时候便已经醒了,外面冷呵呵的,便仍躺在被窝里头迷糊。两个丫头跑到门口说话,谢姜才不得不咳了一声,细声细气道:“说甚么呢,还不进来”

    两个丫头屈膝施礼,等起身的时候,玉京便转身去了屋外,只有寒塘赶前几步掀起床帐,小声道:“刚刚大娘子派了魏紫来给娘子传话······”说了半句,俯下身来在谢姜耳朵上嘀嘀咕咕报了一通,末了小声道:“万一王家主叫娘子去,娘子可记得怎么回”

    这丫头神叼叼趴在耳朵上,弄得谢姜痒痒的难受,便推开她道:“知道···知道,放心罢,这又不是甚么值得宣扬的光采事儿,捂着盖着还来不及,姨丈绝对不会叫咱们院里的人去”嘴里说着这些,掀起被盖“玉京在门口罢,让她端盆水”主子要起榻梳洗,寒塘不等吩咐便拿了外裳裙裾过来,一边服持谢姜穿戴,一边朝着门外扬声道:“玉京,娘子起榻了”

    玉京在门外低低应了一声,转瞬便听到脚步声踏踏去了后宛。谢姜穿妥衣裳,搓搓手问:“嬷嬷还没有回来么?”刚问了一句,便听到院门“啪啪”响了几声,玉京刚端了水进屋,听到声响忙将水盆儿放在案桌上:“想是北斗叫门的罢,奴婢去开门”

    天一放亮韩嬷嬷便大大方方从正门出了府,领着北斗在街上溜达了一圈,而后拎着几样子吃食玩意儿,七拐八拐绕去了后巷。谢姜问话的时候,韩嬷嬷整好到紫藤院。

    韩嬷嬷进了内室,瞅见谢姜散了头发,便接过寒塘手里的玉梳道:“老奴给娘子挽发髻罢······今儿个娘子想梳什么发式?”

    谢姜道:“越简单越好,嬷嬷这次可要梳的松一些,要不扯的头皮疼”

    这里一问一答,寒塘早同玉京两个退出了寝屋,珠帘子悠悠荡荡,内室里便只剩下韩嬷嬷与谢姜两个人。

    韩嬷嬷便低声道:“依照娘子吩咐,老奴将事情与那个······骄阳说透了”

    谢姜轻轻“嗯”了一声。

    嘴里说的话,韩嬷嬷手下不停,将梳顺当的几络头发绕了几绕盘在谢姜头顶,抻手从妆匣子里拿了两朵簪花别上,又道:“她说···若不是娘子,她决计活不过这个冬天,一切但凭娘子吩咐”

    意思很明显,骄阳不仅表明感激救命之恩,更摆出认下主子的态度。这种结果原本就在谢姜意料之内,便点头道:“嗯···倒还不是个懦弱胆小的人”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默然片刻,韩嬷嬷低声道:“骄阳的身高与北斗相妨,今儿个去的时候,老奴让北斗拿了两身衣裳,又给那家妇人五百个铢钱,嘱托她做些肉羹汤水甚的给骄阳用···娘子看什么时候送她去?”

    屋外北风时起时歇,“簌簌”拍打着窗棂。

    谢姜抬手推开窗户,风刹时便刮进了屋子。韩嬷嬷机灵灵打了个冷颤,扭脸觑看谢姜的时候,便发现自家小主子脸颊上两个酒窝儿深深,仿似心情极好的模样,细声细气吩咐:“嬷嬷累了两天,今儿个好好歇歇,明天将骄阳给锦绣公子送过去”

    这话说的没有半分担心害怕,竟好似给名满天下的锦绣公子,送去的不是个癞疮丑女,而是位绝色美人儿稀世之珍品一般。韩嬷嬷甚至敢打包票,要是谢姜亲自去送,绝对敢向嫡九公子讨赏。

    心里刚刚冒出来这个怪异念头,便听到自家主子顺口吩咐:“本娘子还他一袋子海珠,这人便答谢回来一个新月,如今本娘子千辛万苦找个相衬的可心人儿送去,嬷嬷可记得一定要讨赏金回来”

    听了这话,韩嬷嬷不知道是该板脸驯斥好,还是掰开揉碎了给她讲讲道理。前后寻思了一遍,还是憋不住开口道:“恕老奴多嘴,娘子难道没有想过···锦绣公子身为琅琊王氏这一代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不仅身份尊贵之极,传闻这人更是异常讲究,平素擦脂抹粉的丫头都不许近身,送这样的人去······”

    说到这里,便巴巴眨着老眼盯视谢姜。身为下人,韩嬷嬷一直恪守主子是天的规矩。只是因为出谢府的时候二夫人嘱托,才不得不出言提醒,锦绣公子见到骄阳,说不定会因为谢姜有意捉弄而发怒。这人又有权势地位,到时候几个人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话里暗示的意味很明显,受了这么大刺激,锦绣公子不可能不做丁点儿反应,韩嬷嬷想知道的是······娘子准备好承担后果了么?

    谢姜捂嘴笑了起来,笑了半晌喘息道:“嬷嬷想多了”说到这里,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儿问“我多大?”

    韩嬷嬷犯了糊涂,迟疑道:“娘子是十月生,过了这个冬便整好十二岁”

    谢姜细细“嗯”了一声,嫰白妨似透明的食指向着窗外一指,又问:“他多大?”

    这次显然问的嫡九公子王锦绣,韩嬷嬷越发摸不着头脑。p;亲,求收藏,求推荐票票,纳兰手上起了几个包,全是码字冻的,安慰安慰,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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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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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怔了半晌,韩嬷嬷端端答话道:“给娘子那本册子上应该记了罢,锦绣公子···过了冬便是二十辰”

    “这不就结了,嬷嬷有甚好担心的”谢姜两只小手一摊,慢声细语解释“他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我是尚末及笄的小孩儿,就算有气···他怎么找我撒?跟一个小孩儿置气,难道不要名声了么?”

    韩嬷嬷张口结舌,虽然情知谢姜是无赖搅三分,一时又实在想不出来用什么话反驳,便长吸了口气,屈膝施礼道:“老奴知道了,老奴告退”

    谢姜摆手道:“嬷嬷歇着去罢,明天用过早食来正房,我有东西给锦绣公子”

    既然诸多事都已经想妥了,韩嬷嬷更没有什么话可说,当下又屈了屈膝,低声应了是。

    这天下午紫藤院里异常静寂。

    到了天刚落黑的时候,魏紫又来了一趟,彼时谢姜正在外厅里练字,寒塘便领她进了屋。

    魏紫裣衽施礼道:“奴婢见过小娘子”

    天黑了还让丫头到紫藤院来,显然是有什么事,谢姜将毛笔搁到青花点翠的笔洗里,抬眼看了她问:“天这样冷还让你过来,阿至姐姐有事罢”

    厅里也就玉京寒塘北斗三个人,魏紫便放心答话:“大娘子使奴婢来,是告诉小娘子知晓······今儿个大娘子见过了家主,说的便是那一套说辞”

    魏紫上午来的时候便己特意叮嘱过,此刻旧话重提,想来还有下文,谢姜垂眸思忖片刻,抬眼看了她问:“姨丈是怎么处置雪姬的?”

    这么快便想到王馥夜里派人来的目的,显然令这个丫头大为惊讶,魏紫怔了一怔才想起来回话道:“派去探听消息的妇人回禀···大娘子走后不过一刻,家主便命人将雪姬移去南边的满芳园子”

    满芳园其实不是个花园,是三间石屋。屋子附近非但没有花,确切来说连根杂草都没有,只有四堵丈高的石墙,圈着三间满是青苔的石头房子。王伉将雪姬扔到那里去,显然是准备任其自生自灭。

    同寮好友送的美姬,不管卖了还是杀掉都是给人治难堪,因此只能用这种圈起来的方式。想透了其中的关节,谢姜便细声问:“仅仅将她关起来·····阿至姐姐有些生气罢”

    这句话不带丁点儿疑问的意思,而是悠悠哉哉一句肯定。魏紫脸上讶异之色更甚,小心道:“小娘子猜测的是,大娘子心里有些不岔,刚刚还在院子里吵着去正院见家主,幸亏奴婢几个拦下了”

    出了这档子事儿,王伉铁定满肚子火气,这种情况下王馥再过去吵闹,无疑会成为他的出气筒子。训斥是小,说不定小姑娘拗的很了会捱顿打。

    谢姜细声道:“你回去同阿至姐姐说,就这种法子对大家都好,想来姨丈也是权衡之后才做的决定,她会明白的”

    魏紫施下标准的福礼,垂了头道:“是,奴婢回去一定说与大娘子听,奴婢告退”

    仍旧是寒塘送她出了院门,这边两个人出屋,谢姜转眸看了北斗问道:“这两天新月都做了什么?”

    眼睛眨了几眨,北斗才想起来新月是哪个,忙低声道:“这两天她该吃吃该睡睡,不是在苞厨里劈柴担水便是窝在房里,奴婢没有见过她离开后院那四间屋子”

    紫藤院有两三亩大,前面一溜五六间正房,正房与邻舍的石墙中间,有条宽约七八步的狭道。穿过狭道便是后院,后院四间石屋,两间打通做了苞厨兼柴房,另外两间便由韩嬷嬷四个人住。如今新月来了,便同北斗寒塘挤了一间。

    后院半亩不到的地方,这人竟然憋了两天都没有动静,谢姜心里觉得不对。可要是仔细想想哪里有问题,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谢姜当下便将这事撂在一边,叮嘱玉京、寒塘三个丫头:“往后你们不用注意她,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咱们的人,原来怎么过的日子现在还怎么过,记住了么?”

    玉京与北斗、寒塘三个低声应了是,谢姜摆摆小手道:“收拾了罢,玉京···铺榻罢,你们两个回后院去”

    天色黑了下来,北风卷得落叶飘飘旋旋,屋子里一时寒浸浸的。三个小丫头缩手缩脚收拾了笔墨,因今天该着玉京值夜,北斗和寒塘便拎着灯笼回了后院。

    送了两个人出去,玉京又去查看了院门,见闩得妥当了才放心回正房。谢姜己脱鞋上了榻,玉京将灯盏放在窗前的案桌上,搓搓有些发僵的手指道:“瞧这样子,说不定明儿会落雪,不知道姨夫人什么时候回来?”

    崔氏已走了三天,刚才魏紫临走的时候说了句,仆从捎信就这两天回府。也正因为算着崔氏快回来了,谢姜才紧赶着送骄阳去王九那里,要是崔氏在,一来做事不那么方便,二来···当家主母不在府邸,小孩子捣鼓出来的事情,才好有个托辞。

    凭心而论,谢姜不想牵扯到王宅里任何一个人半分,心里的盘算她自然不会同丫头们讲,就算韩嬷嬷人老成精,也仅仅只窥到一鳞半爪。

    这种时候玉京猛不丁提起崔氏,谢姜便放下手里的书册,看了她问:“怎么忽然想起来姨母了?”

    玉京在榻前的鼓凳上坐下,低声解释:“大娘子院里早就燃了碳炉,奴婢今儿个去外院领米面的时候,见管事屋子里也有碳盆···咱这里许是给忘了”

    言外的意思,自然是崔氏在就不会忘。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过了片刻,谢姜细声吩咐:“明天你和北斗俩个拿银钱去市集,看看哪里有碳,买些回来用”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以后不管缺了什么,尽管去采买,既便姨母或是大娘子问起,也只能说是府里管事拔下来的,记住了么?”

    谢姜的语气轻轻柔柔,妨似还带着点软糯的鼻音,玉京却不由自主肃下脸道:“是,奴婢记下了”

    “去歇罢,这里不需要服侍了”谢姜重又翻开书册,垂下眸子去看的时候,细声细气加了句“柜子里不是有被褥么,拘出去搁外厅用”

    呆站了半晌,玉京方轻轻应了是。第二天一大早,韩嬷嬷便来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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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谢姜 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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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推开门踏进外厅,恰逢玉京端着水盆儿往外走,抬眼看见她道:“嬷嬷进去罢,娘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韩嬷嬷便不多话,抬手掀帘子进了内室,抬眼看见谢姜已经梳洗妥贴,披了件紫金色窄袖棉裳站在窗前,便略一屈膝道:“见过娘子”

    谢姜回头看了她道:“嬷嬷···准备妥当了么?”

    韩嬷嬷挺了挻腰板,肃容道:“昨天老奴想了又想,锦绣公子派男子夜潜娘子居处在前,软硬兼施强塞眼线在后。娘子要真的闷声不响收下新月,往后这人不定又出什么花花招式”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压下嗓音“下午老奴出去走了一趟”

    说着说着忽然转了话题,谢姜有些奇怪,便也捏着嗓子问:“怎么,嬷嬷又发现甚么好事儿了么?”

    “哪是什么好事儿······”韩嬷嬷咳了一声,缓下嗓音道“老奴去了东街,既然要给九公子送礼,总得摸摸他住在哪处院子,今天在不在府里罢”

    昨天韩嬷嬷从上午晌出了正院,直到晩上了都没有再过来。谢姜还以为出了变故,想不到竟然出府打探消息去了,便细声道:“还是嬷嬷做事周详”

    没有服侍二夫人之前,韩嬷嬷是崔老夫人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儿。因此韩嬷嬷不仅没有寻常仆妇的畏缩胆小,更有几分傲气。凤台远山几个人半夜往谢姜房里钻,便已经惹了她极大厌恶。去还海珠的时候又被摆了一道,老妇人现在是豁出去要恶心嫡九公子一把。

    谢姜话音刚落,韩嬷嬷又低声开了口:“方才老奴又去了后巷,骄阳已经洗过澡换了衣裳裙裾,头上秃了的地方遮不住,老奴准备让她戴顶帷帽,至于脸上的癞疮······只好多擦些粉盖盖’’

    虽然没有见到骄阳,谢姜也能想像出来她的样子,听了这话不由抿着小嘴笑起来。笑过,伸手从案桌上拿起纸帛递给韩嬷嬷“嬷嬷拿着这封手书,要是九公子发怒,便将这个给他”

    韩嬷嬷接过来掖进衣襟,低声道:“马车在后巷里等着,老奴这就去罢”说了这些,抬眼看谢姜点了头,便转身出了内室。

    北风刮着雪粒子“簌簌”落了下来,韩嬷嬷凳上马车,吩咐马夫道:“去东街酒肆”

    黑漆平头马车拐上长街,刚刚还刷刷急落的雪粒子,这会儿己变成了指甲大的雪花,转瞬路上便白了一层。

    两边的店铺门板紧闭,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除了几辆匆匆驶过的车马,便是几个躲在屋檐下抖嗦的庶人。韩嬷嬷放下布帘,叹气道:“个个冻的脸色青紫······这种时候,我看也是难捱得几天”

    车里静了片刻,骄阳忽然开口道:“嬷嬷身上带了钱么?”骄阳冷不丁问这话,韩嬷嬷怔了怔,低声道:“怎么······”

    马车“踏踏”向前疾驶,雪花不时从卷起的帘子缝隙间飘进来。骄阳扫了眼外头,扭过脸看了韩嬷嬷解释:“要不是遇到了嬷嬷······骄阳如今也和他们一样,嬷嬷要是带了银钱,借给我一些”

    看这意思,分明是有些物伤其类。韩嬷嬷叹了口气,伸手从?袋里掏出一把铢钱递过去,低声问:“这些够么?”

    看着这些人也有些可怜,韩嬷嬷顺手便抓了百十个大钱。骄阳扯了衣?子兜住,轻声道:“足够了,好歹能喝口热汤······捱下去说不定也可以碰到贵人”

    原来是这么个想法,韩嬷嬷一时想不起来接什么话才好,干脆抬脚踢踢车壁板。马车停了下来,骄阳掀起布帘下了车去,不过片刻便跑回来,登上车道:“走罢”

    车外风雪渐大,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街上已是白皑皑一片。这回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过了两道街,马车在酒肆前停了下来。风雪天气,有钱的主都窝在府里守着碳盆儿取暖,别说出来饮酒,放眼望去四周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按说没有酒客,酒肆关门才显得正常,可是此刻却是门户大开。韩嬷嬷刚领着骄阳踏进门去,煮酒的仆役便迎了上来,殷勤道:“这位妇人,我们这里······”

    韩嬷嬷懒得与仆役废话,直言道:“我们不饮酒,是有事来寻九公子,烦请通报一声”

    这间酒肆属于九公子的事情,虽然众人没有刻意隐瞒,知道的人却也不多,两个人进来就指名求见,顿时将仆役吓了一跳。

    酒肆大堂与后院之间,悬挂着一付竹帘子,远山刚伸了手要掀帘子出去,听到说话声顿时停下脚,扒着帘子瞅了两眼,转身便往回走。

    屋子里燃着七八个碳盆儿,王九一手执笔,另只手压住纸帛,蘸了墨刚描了两笔,远山推门进了屋,低声道:“公子,那个······嬷嬷求见”

    远山刚刚出屋,回来又没头没脑来了这一句。王九垂眸看着笔下,嘴里却问:“说清楚,是谢娘子身边那个老妇人么?”

    挠了挠头,远山嘿嘿傻笑道:“仆一看见谢小娘子的人就头皮发麻。公子不是要仆去煮茶么,仆刚要去前堂,便听到她同仆役说要见公子”

    仆来仆去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套,远山却半句没有说到重点。王九抬眼看了他训斥:“昂昂七尺丈夫,怎么会怕个小娘子,只有那个老妇人来么?”

    远山忙躬下身去,低声道:“她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仆刚才仔细看过,衣着打扮像是丫头,不过戴了帷帽,没有看清楚长相”

    盆里的木碳“劈啪”作响,不时爆出几点暗红的火星。王九负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未了抬手捏住眉心,沉声吩咐:“领她进来,至于跟着的那个···算了,一道儿领进来罢”

    话里颇有几分无奈的味道。

    听出来九公子嗓音有异,远山一时怔了怔。再抬头的时候,便看到九公子悠悠望着窗外,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竟然隐隐透出几分,似好笑又似好奇的意味。只一眼,远山不仅头皮发麻,头顶子更是有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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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甚是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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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麻也好疼也罢,九公子吩咐下来的事总得做,远山闷声出了屋子。

    片刻韩嬷嬷与骄阳进了小厅。在两面通风的大堂里站得久了,屋子里热气一扑,两个人不由打了个哆嗦。这边儿九公子垂眸看了仅画了几笔的雪景图,闲闲问道:“大雪的天,嬷嬷特意找到这里来,有甚么事么?”

    韩嬷裣衽施下标准的见礼,缓声答话道:“我家娘子感激公子将新月割爱相赠,夜不能寐,故尔寻了个可心人做为答谢,还请公子收下”

    面上的意思是,你将喜欢的送给我,我感激的睡不着觉,所以找了个好的给你回过来,收下吧。但是韩嬷嬷话里的“夜不能寐”分明是一语双关。

    王九没有抬头,更没有开口,两只眸子盯着纸上廖廖几笔墨色,仿佛出了神。

    屋子里只能听到木碳爆裂的“劈啪”声。

    过了片刻,王九抬眸看了骄阳道:“脱下帷帽”王九的语气平和淡然,没有一丝一毫起伏。韩嬷嬷眼角一扫,暗暗向骄阳递了个眼神儿,对了九公子又屈了屈膝,施礼道:“她叫骄阳,娘子找她来······以慰公子忍痛割爱之苦”

    说话的当口,骄阳抬手将黑纱帷帽摘了下来,远山顿时两眼发直,指着她结结巴巴道:“公···公公子,这个·····这是······”

    做为九公子的贴身随侍,远山不仅做铺被叠衣拎洗澡水的活,杀人放火打探消息,一年里也会做个十七八次。可是这会儿他还是忍不住要跳起来。

    摘了帷帽,骄阳露出了头发和脸,说头发也不对,确切说是头皮。因为长了癞疮,上头左一块右一块尽是紫黑色的痂子,仅有的几络头发,甚至还挽了个比姆指大不了多少的发髻。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脸,额头上鼻子上甚至两颊,大大小小尽是紫色的疮痕。看起来不是吓不吓人的问题,而是可怖,是让人惊惧。

    先前戴着帷帽的时候,远山只看得出骄阳身姿纤细单薄,很是符合当下男子所谓的美人儿标准。一露出来这付脸容,远山除了脸红脖子粗的跳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山一脸呆滞,九公子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眸光在骄阳身上一掠而过,九公子转眸看了韩嬷嬷问:“你家娘子给她赐名骄阳,是么?”说了这话,眸光又轻飘飘扫了眼骄阳,点头道:“嗯······不错,这名儿取得甚是合宜”

    骄阳一露出来头脸,韩嬷嬷便准备应对这人的雷霆之怒,哪里知道他竟然一丝丝发火的迹象都没有。就好似看见根木头桩子或是一块石头,平平淡淡给了句评价就没有了下文。老嬷嬷一时倒有些发懵。

    屋子里刹时诡异的?一静。

    原本想着进豪门做奴婢,好歹有口饭吃,想不到竟然是服侍这样的……容光灼灼秀美公子。骄阳心知机会只有一次,倘若被九公子拒收,再回去又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人。骄阳咬牙跪了下去,低声道:“娘子,派奴婢来……公子要是不收,便请杀了奴婢”

    骄阳的声音平平静静,仿似生死与她,无所谓到极点。屋子里又是一静。

    片刻,九公子曲指弹弹衣袖,垂眸道:“人···本公子收下了,嬷嬷愣着不走,难道还想讨赏么?”

    早上谢姜吩咐向这人要赏金的话,韩嬷嬷早就忘的一干二净。缓过来神儿便屈膝施礼:“不敢,既然九公子万分满意,老奴告退”说了这些,稍一踌躇,转过身看了骄阳缓声道“好好服侍九公子,过两天我让北斗来看你”

    这句话表面上是吩咐骄阳,实际上却是说给九公子听。这人一贯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这时候捺着不发脾气,说不定她一走便会翻脸。多说一句,多少让这人有点顾忌也好。远山将韩嬷嬷送出酒肆,眼看她上了马车,便回头吩咐仆役道:“关门罢”说了这话,蹬蹬蹬几大步便窜进了后院。

    韩嬷嬷一个人回了紫藤院。

    雪花纷纷扬扬,一脚踩下去几乎没过鞋子。北斗和玉京拿了扫帚,一个扫一个推,刚扫到大门口,韩嬷嬷走了进来,北斗指指正房道:“嬷嬷进屋去罢,今儿个娘子让买了木碳,这回儿屋子里?和的不得了”

    情知谢姜急着知道结果,韩嬷嬷便低低“嗯”了一声,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小路,径自到了正房廊下。外厅的门关着,老嬷嬷跺跺脚上的泥,又拍掉肩上的落雪冰珠子,倒饬妥贴了方才屈膝施礼道:“娘子,老奴回来了”

    正房离着大门不过十来步远,北斗在门口咋呼,屋里隐约也能听个大概。门口扑扑一阵响动,谢姜忙扔掉手里的铁钎子,回头道:“嬷嬷快进来烤烤”

    韩嬷嬷推门进了屋子,刚要屈膝施礼,谢姜倒了杯茶递过去,细声细气叮嘱“刚煮好的,有点烫,嬷嬷小心”

    主子给奴婢倒茶······韩嬷嬷怔了一瞬,忙伸手接了过来。热气儿透过薄薄的瓷胎,暖暖的有些烫,韩嬷嬷到了嘴边上的话,便又咽了回去,转口道:“老奴见了锦绣公子,骄阳留在那里了”

    谢姜幽黑的眼珠在韩嬷嬷脸上扫了几圈,细声问:“他没有发火么?”

    “没有”韩嬷嬷微皱了眉头,困惑道“老奴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的意思,他还说······骄阳这名子娘子取的甚是合宜”说了这句,好一阵子没有再开口。

    见到骄阳,九公子不愠不火,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出拳的人憋足了劲儿,挨揍的那个却只当被挠了痒痒。这种感觉,不仅让谢姜不舒服,更有种有气不能撒的憋屈味儿。

    盯住碳盆儿看了半晌,谢姜吁了口气,扭脸看了韩嬷嬷问:“早上我给嬷嬷的手书想必还在,既然用不上,扔火里烧了罢”

    “娘子说九公子发怒了再用,他不生气,老奴自然不会往外拿”韩嬷嬷放下茶杯便去掏衣襟,谁知道衣襟里除了钱袋,甚么也没有,又掏袖袋,直等翻过来两只袖子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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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相邀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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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子韩嬷嬷傻了眼,巴巴瞅了谢姜道:“明明老奴就掖在衣襟里哪!怎么会丢呢······?”

    就一页纸叠成半个巴掌大的小块儿,从院子出去到酒肆,又要走路又要坐马车,掉到哪里都有可能。谢姜捞起铁钎子捅捅碳盆儿,细声安慰道:“丢了也不打紧,上头就写了四个字,就算別人捡到了也看不懂,嬷嬷别想这个了”

    两个人在屋子里头翻找纸片的当口,九公子手里正捏着片纸帛,皱着眉头问远山:“这个是甚么意思,嗯?”

    九公子身量高挑,比远山要高出来半个头,远山只好踮了脚伸长脖子去看他手上。摊开来长不过半尺,宽不过一寸的纸片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说龙飞凤舞也不太贴切,只因为这四个字不是草书更非行书,而是蚕头雁尾,方圆藏露,横势扁出的隶体。非但是隶体,更是古隶笔法。

    这种笔法,两百年前盛极一时,而后才由此演变出正楷,小楷,再后来,又形成草书行书······纸上的字,古拙之中隐含锋锐,仿佛如利剑似铁戟直欲透纸而出。

    伸着脖颈看了半晌,远山喃喃道:“这是······仆不认得这是甚”

    王九垂眸看了会儿纸片,再抬起头来时,一双眸子竟然灼灼跳亮“这是古隶,百十年前的字体,现在写的字便是······”话说了半截儿,皱了眉头问“这真的是老妇人衣袖中掉下来的么?”

    九公子双目炯炯看了远山,远山不由挠头道:“仆···嘿嘿,仆看那个嬷嬷老是摸衣襟,原想她襟子里说不定藏了什么隐密的东西,便趁扶她上马车的时候摸了一把,谁知道竟然是字儿,公子······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原来不是掉,是偷。九公子斜了眼远山,勾唇道:“这上头写的是···初一十五”

    “初一十五?”远山狠狠挠了两把头皮,不解道“这不是两个日子么?婢女一摘帷帽,老妇人便伸手去掏衣襟,想不到居然是这个,不过······两个日期是什么意思,谢娘子写了字迷让公子猜么?”

    屋子里暖意融融,雪花从半敞的窗扇间飘进来,刹时便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珠。九公子一时没有开口。

    九公子不开口,远山便也闭上了嘴巴。

    过了片刻,九公子将纸片叠了纳进袖子,转眸看了远山吩咐:“北边儿不是送过来几车狐皮大氅么,去库里挑几件儿,嗯·······送藤花巷子去”说到这里,勾了勾唇角“浮云山上的梅花想必开了,初一去正合适”

    远山呆了一呆,恍过神来忙揖礼道:“是,仆这就去,不过要送裘衣······单送谢娘子不妥当,不如伉公子一家都送?”

    “这还用得着问么?”九公子回身在矮榻上坐下,一手捺了之前仅画了几笔的雪景图,另只手从蟠龙团月的笔筒里抽出支羊毫笔,这个架势,自然是表明谈话告一段落。

    远山悄没声儿的退出屋子。

    风势渐小,雪却越下越大,先前指甲盖儿大小的雪花,此时竟像扯碎的棉絮,一块块一片片,纷纷扬扬洒下来。北斗掀了布帘子看看外头,咂舌道:“幸亏今天买了碳,要不可怎么过”

    玉京拎着把扫帚道:“缩屋子里做什么,还不过来铲雪,等明天说不定又下多厚呢,快点”北斗嘻嘻哈哈拎个铁铲子跑出来,刚迈下木阶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玉京忙扔了扫帚跑过去。北斗哎呦哎呦叫的欢实“哎呦,雪这么厚,咱俩个扫到什么时候,寒塘呢?叫寒塘也来,还有新月,她力气大”

    玉京刚要回嘴,转眼却看见管事站在门口,尴尬道:“咳,谢娘子在屋里罢,奴往这里送些东西”早些不送,雪下的没住脚了才想起来,北斗爬起来一边拍衣裳一边张嘴问:“早干嘛去了,嗯,送了什么?”

    爽爽利利一句话砸下去,管事一张老脸几乎皱成了一团,吱唔道:“咳?送了百十斤上好的霜碳,还有上好的碧梗米?哎,我说你这个丫头,赶紧让开路呐”说了这些,不等北斗开口,转身向着后头一揖道:“丫头不懂规矩,让公子见笑了,谢娘子在屋里,我这就喊她出来”

    院门只开了一人宽的缝隙,两个丫头只看得见管事,哪里知道门外还有人。北斗索性推住门板左右一敞,便看见管事低头躬腰,唯唯诺诺道:“公子,请稍候片刻,奴去叫谢娘子”

    远山乜斜了管事,沉声道:“管事莫非冻糊涂了么?谢娘子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能让你呼来呵去”说了这话,扭过脸来向着北斗拱手揖礼道“姑娘,大冷的天,九公子特意挑了几件裘衣给娘子送过来”

    上一次去王家老宅,先是门口堵着进不去,后来路虽然通了,又因为崔氏在王老夫人身边服侍,谢姜与王馥两人去了积玉亭,曹嬷嬷和几个丫头都没有进得去大门。这时候乍一看见远山,北斗忍不住指了他道:“怎么是你······?”

    “姑娘认得在下么?”远山脸上一付又惊又讶的表情“在下怎么不知道姑娘······”

    几个人出新郚谢府的时候是八月下旬,当时穿着薄衫。远山现在不光换了一袭褚红色棉袍,头上更是遮了好大一顶竹笠。北斗两只大眼眨了又眨,嘟囔道:“许是看错了,那人是个劫匪······”说了这些,抬眼看了远山问“是你要见我家娘子么?”

    敢糊弄北斗,远山却没有胆子糊弄谢姜,听了这话忙摇头道:“不用见不用见,两个姑娘收下东西便好”说了这话,不等北斗开口,回头催促管事道“叫几个粗壮妇人抬进去,快”

    这边儿管事着急忙慌回头喊人,玉京转身跑回去腾罗地方,大门口便只剩下远山和北斗两个。远山伸着脖子向正房瞄了两眼,抬手压压竹笠,看了北斗小声道:“初一那天······嗯,公子要去浮云山赏梅花,谢娘子去么?”

    没头没脑飞来这样一句,北斗顿时呆了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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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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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了好半晌,北斗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下两只眼珠儿朝天上一翻,嘟囔道:“你家公子上山赏梅花,我家娘子去做什么”说了这些,恍然问“咦?你说的这个公子,就是前些天派人来偷东西的那个罢”

    又要斜着眼睛注意正房的动静儿,又要应付北斗这个牙尖嘴利,说话全然不留情面的丫头。远山想挠头,只是手抬了半截儿,才想起来头上有顶竹笠。远山便顺势抓住竹笠边缘往下拽了拽,压了嗓音道:“不许胡说,公子不是说了么,他几个是稽查盗匪才进错的屋子,懂不懂······?”

    为着这件事儿,几个人担惊受怕了好些天。不光扒住钱柜子看了,连柜子里的衣裳鞋袜都翻了出来。韩嬷嬷甚至拎着木棍将五间正房的壁板,都挨个敲了敲。现在这人轻飘飘一句“进错了屋子”便算完事儿。

    九公子身份高贵,北斗不敢呛声。换了远山再这样说,小丫头憋不住,阴下脸道:“我家娘子年龄再小,那也是个女儿家,你们半夜往她屋子里摸,还有理不成?”

    眼看北斗上了火,远山忙抬手揖礼:“哎…哎是我错了,姑娘息怒,别忘了将九公子去浮云山的事儿,传给谢娘子,记住······初一!”

    斜眼看见有人出了正房,远山“踢哩咣啷”撂了话,完了不等北斗出声,转身就走。管事正吆喝仆妇往院子里搬米搬碳,扭脸见这人大踏步往外院奔,忙追了上去。

    韩嬷嬷走到门口,探身往外头看了一眼,扭过头来问:“这是干什么,刚才那个是谁,怎么走的这样急慌?”

    北斗撇撇嘴巴,闷闷道:“管事给送了木碳和米”说了这些,一指仆妇手里拎着的大包袱“刚才那个是九公子的人,说是九公子给娘子挑了几件裘衣”

    韩嬷嬷看了北斗,又问:“你脸红甚么?还有别的事儿没说罢”

    瞄了圈儿四周,北斗抬手扯住韩嬷嬷的袖子,往墙边走了两步,低声道:“他还让我给娘子捎话,说是初一九公子上浮云山赏梅,问娘子去不去”

    韩嬷嬷怔住。

    雪花纷纷扬扬,刚刚才清扫过的院子,不过一会儿便又积了厚厚一层。韩嬷嬷抬头看看天,垂下头来又叹了口气,再抬起来头时便吩咐北斗道:“你去大娘子那里一趟,看看九公子给她送东西沒有”顿了一瞬,又压下来嗓音道“先莫提裘衣的事儿,就是······探一探”

    北斗连连点头:“知道,我知道该怎么说,嬷嬷放心罢”一头应着话,一头跨出门去。

    眼看东西已经搬的差不多了,玉京又在院子里,韩嬷嬷便转身往正房走。待上了木阶,手刚掀起外厅的布帘儿,便听到谢姜问:“是嬷嬷罢,外头怎么回事?”

    “内宛管事来送了木碳和米”韩嬷嬷一头说,一头抬脚进了屋子。谢姜倒茶的手顿了顿,细声道:“早不送晚不送,偏赶着风雪天往这里跑,是有甚么事儿了罢”

    站在门口拍拍衣裳,韩嬷嬷走到碳盆前跪坐下来。伸手捞了铁纤子拨拨碳火,又将煮茶的小泥壶挂在架子上,做完了这些,才抬头瞅了谢姜道:“娘子猜猜看······”

    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改不了教习嬷嬷的习惯。谢姜心里暗笑,脸上却装出一本正经的神色:“据我所知,内宛管事是姨丈本家的人,先前姨母不在府里,男子又不管内宛杂事,这人······便将咱们忘了”

    伸了两手在碳盆儿上拢了拢,韩嬷嬷嘴里又问:“怎么这回儿,反倒想起咱们来,娘子不妨仔细想想”

    这会儿除了喝茶看书,也找不来其他事做,谢姜便笑道:“要叫我猜,这人得了消息,姨母要回来了,又或许是······”

    话说了半截儿,谢姜突然神色一凝。既然当初敢克扣紫藤院的东西,说明管事并不惧怕崔氏,所以崔氏回不回来,差别不大;现下这人急哄哄往这里送东西······这人是王伉本家的人,换句话说,就是琅琊王氏的人······

    转念想到这里,谢姜抬眸看了韩嬷嬷道:“王氏的人来了罢,是九公子身边儿的人么?”

    韩嬷嬷颇有些意外,讶异道:“娘子想到他会派人来?”

    “嬷嬷不是卖关子么······”谢姜眯眼笑道,转瞬便敛起神色,皱了眉问“他又派人来干嘛?”

    上次去老宅祝寿,韩嬷嬷派了北斗服侍谢姜,因着堵车,北斗没有进得去院子,当然也没有见到锦绣公子。后来几次同谢姜搭话,韩嬷嬷看出来两个人好似初次见面一般,便将此事丢到了脑后。

    这回远山来送裘衣,老嬷嬷吓了一跳。先不说其他,以九公子的身份地位,谢姜在他身边儿连个妾都混不上,因此韩嬷嬷要套套她的心思。

    眼见谢姜不似做假,韩嬷嬷便道:“九公子给娘子送了几件裘衣,还捎话说······初一他去浮云山赏梅,问娘子去不去”

    谢姜小嘴张了半晌才合住,眨巴眨巴眼问韩嬷嬷:“你想知道我对九公子有没有倾慕之意,想知道这回是不是我同他有约,是不是?”

    虽然是问句,谢姜的语气却是异常肯定。问了这些,见韩嬷嬷两眼躲躲闪闪,谢姜便知道猜的不错,又道:“嬷嬷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说出来,咱们几个相依为命,这样子掖着藏着几瓣子心,相处起来还有甚么意思?”

    谢姜的语气幽幽叹叹,仿佛有几分感慨,又隐隐含了几分责怪的意味。韩嬷嬷脸色通红,站起来屈膝施礼道:“老奴不敢,只是走前二夫人特意叮嘱过老奴,说是······”

    原来是受了二夫人的嘱托。谢姜脸色一肃,抬手指指矮榻道:“嬷嬷坐下说话,这里没有旁人,用不着那么些规矩”语气平平淡淡,却偏偏有股让人不能违逆的味道。

    躬身向后退了两步,韩嬷嬷仍在地上踞坐下来。低声道:“外头看庶夫人比之夫人,身份上仅低一点,其实到底多个庶字,就还是妾”低声说了这些话,韩嬷嬷抬头看了眼谢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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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去或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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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嬷嬷看了谢姜道“娘子先头应该有个大兄,被赵氏下药落胎的时候,已有七八个月大······”

    时人眼里,子嗣远比妻房姬妾重要的多。谢怀谨不喜欢姬人甄氏,但因为甄氏诞下了谢律,便每月去她屋里住上几天,甄氏也因此从姬人而升位为妾。想起分别的时候,二夫人提及族长夫人,好似很是熟捻,谢姜便插话道:“阿父不管么,阿父管不了,不还有族长么?”

    韩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当时二夫人初初嫁进谢府,脚跟不稳,而赵氏一族势力颇大,族长怎么会与你阿娘撑腰。二夫人只有忍下来……所幸家主对她还有些情份,娘子才能平安······”

    一句话说了半截儿,韩嬷嬷忽然讪讪住了口。

    不用猜谢姜也知道,她是想起赵氏逼原主做妾,原主撞柱子的事。说不定连自己那晚上说的话,这会儿也能想起来。谢姜啜了口茶,细声问:“过去的事情,再提起来徒增伤感,嬷嬷便说说,阿娘叮嘱你什么了?”

    “出府之前,二夫人嘱咐老奴······”韩嬷嬷肃下脸来,低声道“舞阳临近都城,多有豪奢公子,怕娘子见多了奢侈浮华的场面,心里向往。她说···就算将来选个蓬门之户嫁了,也决计不许娘子再走她的老路”

    屋子里一时静寂下来。谢姜两手托了腮帮子,盯着碳盆看了半天,懒洋洋开口道:“嬷嬷想多了。我才多大点,锦绣公子这样做,就像闲着没有事儿,逗逗小猫小狗那一种,你懂么?”

    韩嬷嬷“扑哧”笑出声来,无奈道:“娘子怎么将自己比做猫狗儿,说这样的话···哎!记得书册子上有九公子的评语,说他性情阴晴不定,心思深沉难测。是当世权贵公子之中,最为多狡难缠的人物,咱们怎么惹上他了呢?”

    说到这里,韩嬷嬷摇摇头,拿了铁纤子捅捅碳盆儿,又铲了两铲子木碳倒进去,方抬头看了谢姜问:“如今他又邀娘子去浮云山赏梅,依娘子的意思······?”

    这人往紫藤院安插个新月,谢姜便还他一个骄阳,原想着王九见了骄阳,纵使不雷霆大怒,怎么也得有点收敛才是。哪里知道他不仅云淡风轻收下人,转瞬竟送了裘衣来,这还不算,又暧昧不明的让人捎话。

    谢姜一时有些头脑发胀。

    闭眼想了半天,谢姜扭了脸问韩嬷嬷:“浮云山在哪?”

    韩嬷嬷怔了一瞬道:“走西门出城,大约四五十里的路。据说山上的紫虚观很是灵验,加之观后又植了千亩的梅树,每年这个时候,上山进香赏梅的人极多”说了这些,觑了眼谢姜的脸色,小声问“娘子……是想赴邀?”

    “赴甚么约,他约我了么?”谢姜两臂向上一抬,惬意无比的伸了个懒腰,细声细气道“捎话的不是就问问去不去嘛!那本娘子不去,也不算失礼,对不对?”

    话儿还能这么听。

    韩嬷嬷定定看了谢姜半天,末了赞叹道:“还是娘子聪慧,既然他不明着说,咱正好装不懂,这法子好”

    因着要放屋子里的烟气儿,木棂雕花的窗扇半开着。

    谢姜抬眼望出去,便看见外厅房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房檐下垂挂的冰凌子更是有尺把长。便回头看了韩嬷嬷道:“对付他,光会装傻充愣怕是不够”说到这里,眼珠子左右一转“后天便是初一罢,那我生病好了,发热咳嗽流鼻涕,嬷嬷晚上去请大医来”

    啊?饶是韩嬷嬷人老成精,亦没有料到谢姜会想出这种主意,愣了半天,咂咂嘴巴道:“咱们不理他就是了,用不着这样子折腾罢”

    “搁着旁人不用,他不一样”冷风从外头刮进来,谢姜鼻子一痒,来不及掏帕子,便仰脸打了个响亮亮的喷嚏。韩嬷嬷忙起身去关窗户:“哪里有人咒自己生病的,万一神明听见娘子这样说,真得降下来疾病怎么办?快去榻上捂捂”

    嘴里一边怨怪,一边扯住谢姜往寝屋走。

    这时候窝榻上去,晚点再去请个大医来诊病,时间掐的刚刚好,谢姜乖乖跟着韩嬷嬷进了内室。

    没有一会儿,韩嬷嬷亲自煮了姜汤,端到正房里:“娘子,先饮碗姜汤去去寒”

    这人还没有走进内室,谢姜便闻到一股冲鼻子的味道,及至离得近了,辛辣味道更是呛得人两只眼睛发酸。不由得掩住鼻子问:“这个是什么,里头不单单只放了姜罢?”

    韩嬷嬷又往榻边儿走了两步,一手端了汤碗,一手去拽被盖,嘴里缓声解释:“娘子刚才被寒气冲了,老奴怕只用老姜不够热乎,又抓里头两把辣子。娘子快趁热饮了,看是不是发得出来汗”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谢姜知道,何况这人又往老姜里头掺了两把辣椒。当下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扯住被盖不撒手,嘟囔道:“嬷嬷,不就是吹了冷风打个喷嚏么,我没有事儿”

    “娘子是不知道这个的历害”韩嬷嬷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肃然,缓声道“受了寒,先是打喷嚏,而后紧跟着就会发热咳嗽,到时候要是内火散不出来,死在这上头的人多了,嗯···莫等凉了”

    眼看这人一脸慎重,又要顾着手里的汤碗,又要掀被子挖她出来,谢姜没有了法子,便松手接过汤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韩嬷嬷咧嘴笑道:“娘子忍一忍,等会捂捂出身透汗,就没有事儿了”嘴里说着话,掏出帕子递给谢姜“娘子擦擦汗,盖上被子睡罢”

    脸上哪里是汗?是辣出来的眼泪鼻涕。谢姜一边擦鼻涕,一边心里哀嚎······要不是九公子赏什么挴花,自己哪里用受这份儿罪,哪天一定让他也尝尝老姜加辣椒的味道。

    因为急着回去禀报消息,远山直接出了二道门。内宛管事一溜小跑撵出来:“哎,远山公子,仆家里有个小娘子,长相甚为美艳,不如叫她去内宛服侍九公子······”

    这人追在后头大呼小叫,惹得满院子扫雪仆妇停了铁铲扫帚,偷偷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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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托病之计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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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停住脚儿,回头斜了眼管事:“九公子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竟然敢肖想他!”说了这些,陡然一沉脸色,压下嗓音道“还有,别以为你背后有人撑着便怠慢紫藤院的人,再有下次,伉公子也不会饶你’’

    管事本来就是王氏本家的人,只因同王伉有点沾亲带故的小亲戚,故此才能在王宅里担个管理内宛的差使。以这人的身份,看九公子就像神邸一样,对他身边儿的随侍,自然不敢有半点违逆。边上一大圈子仆妇看着,管事脸上瞬时涨的通红,才想要分辨两句,哪里知道,远山撂下话便转身出了大门。眼巴巴看远山翻身上了马,管事懊恼道:“一个低贱的庶女,怎么会入了你们的眼”嘟囔了这一句,抬眼看了守门的仆役道:“去,给家主报个信儿,就说九公子使人给几个主子送了裘氅”

    仆役便飞奔去司里报信儿。

    雪势渐渐小了,早上还是棉絮样的雪片儿,这会儿成了细碎的雪粒,风一吹,便刮的一团团往下落。远山出了巷子,扫眼看大街上白茫茫一片,别说行人,连辆过路的马车也没有,便扬手一鞭抽在马股上。

    酒肆关了店门,煮酒的仆役又回了家,后院里清清冷冷。远山蹑手蹑脚上了木阶,手刚搭上门扇儿,便听见九公子道:“做甚鬼鬼祟祟的,还不进来”

    远山撇撇嘴,推门进屋的刹那,便又是一脸肃然,九公子瞟了他问:“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有甚么事儿么?”

    拍拍肩上的落雪,远山上前揖礼:“伉公子在司里忙碌,仆直接去了藤花巷子,伉夫人又不在府里,仆便找了管内宛的王大”说了这些,远山顿了顿,眼看九公子两只墨如点漆的眸子,轻飘飘往这边一扫,忙又开口道“仆看谢小娘子在伉公子府里······日子不大好过”

    “什么叫不大好过?说清楚”九公子放下手里的卷轴,低声训斥道“回个话也回不好,怎么回事?”

    往案桌前走了两步,远山低声道:“入冬以来,王大克扣了她那院子的?碳,今儿个仆去的时候,这人才给补上”说着话,抬手往西边虚虚一指,嗓音更是低了下来“仆妇铲了雪,都堆在···谢娘子住的院子外头”

    眯眼掩下眸中的冷意,九公子哼了一声道“嗯···崔氏不在,连鄙夫贱妇都敢欺侮主子······”话说了半句,转眸看了远山,微微一抬下颌。

    远山头皮一紧,忙躬身答话:“仆先送了另几处的裘衣,后来才去的紫藤院。外头冷的要命,王大要喊谢娘子出来,仆便训斥了他几句”说了这些,抬头觑了眼九公子,又道“仆让那个叫北斗的丫头捎话···公子初一要去浮云山赏梅花,看看谢娘子去不去”

    九公子没有再开口,远山便退后几步,躬身站到了墙角儿。

    院子里风声呼啸,雪粒子打在瓦片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屋子里一片静谧。

    垂眸看了案桌上已经完成的画作,九公子仿佛出了神。

    良久,久到远山以为九公子不是在看画,而是闭上眼睡着的时候,九公子忽然开口道:“前些天乌衣去了新郚郡”

    九公子素来不说废话,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必是与邀谢姜去浮云山有关。远山心内一凛,忙挺起腰板,凝神等着听下文。

    两眼盯着画作,九公子沉声道:“前些日子,谢怀谨去了衍地赵家,回返新都之后便下令软禁了赵氏妇人”

    依着九公子安排,乌十一将谢夫人赵氏,怎样勾结王仲轵,怎样打着谢怀谨的旗号从中放盐牟利,又怎样同王仲轵各取所需,欲送谢姜与他做妾的记录,送到了谢怀谨手里。

    封国律令,但凡贵门出身的妇人,只要诞下一子,除非犯下谋逆的大罪,否则不能处死。谢怀谨只能软禁赵氏。

    这中间的弯弯绕,远山自然知道。听了九公子这样说,便道:“谢大人软禁这个歹毒妇人,不是好事儿么,公子怎么好像有些···不喜?”

    其实不是不喜,是微微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

    九公子抬手揉揉额角,低声道:“你当伉夫人崔氏,怎么突然丢下家宅不管,大冷的天出门,还一走十来天?”

    远山摇摇头,不解道:“不是说···她栎阳母家出了点什么事儿······”

    九公子叹气道“出事儿是真的,不过不是栎阳那边,是新郚郡”说了这些,转眸看了远山“赵氏怨恨忌妒之下,毒害了二夫人。如今二夫人命悬一线,崔氏是去了新郚谢府”

    愣了半天,远山结结巴巴问:“公子让仆去送裘衣…便是想让谢娘子去紫虚观上香。仆还以为是,是因为纸条上面写了初一······”

    “以她的脾气,绝对不会乖乖听话”九公子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好笑的意味来“要是所料不差,她现在···说不定正打了主意怎么拒绝”

    天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下的庭院,映出一团团青白色的雪光。九公子转眸望着窗外,沉声吩咐远山:“知会一声新月,不管谢娘子做什么事,都不许拦”

    这边儿九公子闲闲吩咐了远山,紫藤院子里,王馥掀帘子进了内室。进了屋子,王馥解下披氅递给玉京:“拎出去抖抖雪,抖干净了再拿过来”吩咐了这些,三两步扑到床榻上,伸手就去摸谢姜的额头“一听魏紫说这边儿请了大医,我就吓了一跳。哎呀···怎么脸这样红,嬷嬷······嬷嬷呢?煮药汤了么?”

    情急之下,王馥的嗓子又尖又利,连腔调都变了。谢姜忙抬手扯住她的袖子“哎,别喊了,刚刚喝了两大碗······药汤子,这会儿嘴里还苦着呢!”话在舌尖儿上滚了几滚,谢姜废劲巴拉将辣椒俩个字儿咽回去,咧了咧嘴道“你再喊,她还得让我喝”

    从下午到现在,灌了一肚子辣椒汤,一碗下去,眼泪鼻涕齐下,辣的几乎从耳朵鼻孔里往外冒烟。此时不光脸红,谢姜绝对相信能烧到脚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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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托病之计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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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谢姜说的万分可怜,王馥不由的压下嗓音道:“不吃药怎么会好,还这样烫,嬷······”眼看小姑娘说着说着又要叫人,谢姜忙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你来之前我刚喝了药,脸红是呛的很了”

    这话好像可信,王馥一进来内室,便闻到一股子刺鼻的药汤子味儿,这样辛辣的东西喝下去,绝对不会好受。谢姜死死扯住王馥的袖子,小脸上又是鼻涕,又是辡出来的眼泪。王馥只好缓下脸色,低下嗓音安慰谢姜:“不想喝就不喝罢,我小时候生病,要是吃不下去药,阿娘就搂着我捂捂”嘴里说着话,脱下鞋履往榻上坐了,一本正经道“阿娘不在府里,我给你捂捂罢”

    啊?两句话的功夫,这人就钻进了被窝。谢姜两只大眼眨了又眨,才勉强将笑意压下去,弱弱啍唧道:“还是···不要了罢,我怕我半夜里······”

    “我不打你,那次是个意外”小姑娘有点急了,瞪眼道:“给你捂好了,我贴着墙睡还不成么?”

    王馥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仔细看过去,好像连眼眶都红了。谢姜转了转眼珠,抬手拽了个大迎枕递给她,弱弱道:“那,阿至姐姐别搂我。咱俩盖着被子,说说话好罢”

    谢姜软声软气儿央求,王馥哪里撑得住,盯住她看了半晌,板下小脸道:“算了,不捂就不捂罢”说了这些,抬手掖了掖被子,直将谢姜裹的只露出个脑袋“盖严实点,要是缓了风,神仙也救不了你”

    要是还在这上头说,保不准这人又捣鼓出来什么治病的法子,谢姜赶紧转移话题“阿至姐姐,姨母怎么还不回来。雪下这么大,她带的衣裳够么?”

    乍听谢姜竟然问这个,王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不由的扭脸向着床榻外咳了一声,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王馥拍拍谢姜,强笑道:“仆侍回来报讯说,事情有点棘手,要再晚些天回来”说了这句,岔了话题问“好好的,怎么会受了寒气,嗯······是不是半夜蹬被子了?”

    两人一个被窝,刚刚小姑娘眼里的惊慌,谢姜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知道王馥既然瞒着,便一定有瞒着不说的理由。更说不定是甚么牵涉到王伉的家务事。谢姜便哼哼道:“那···咱俩睡罢,玉京,将碳盆端到外头去”

    谢姜同王馥两个人窝在榻上咭咭咕咕说话,韩嬷嬷与玉京寒塘就站在帘子外头。韩嬷嬷瞟了眼玉京,小声道:“看这意思,大娘子要在这里睡,多铺床被褥罢”

    玉京苦下脸道“那怎么成?”意思很清楚,玉京怕王馥再半夜里打人。寻思了片刻,韩嬷嬷稍稍掀起帘子,往里头瞄了两眼,压下嗓音吩咐:“大冷的天,既然大娘子顾惜妹妹,就让她住下罢”

    连嬷嬷都答应了,玉京瘪嘴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板了脸掀起帘子,就在寝屋门口屈膝施礼道:“奴婢来给娘子铺榻,娘子,还是铺两床被褥好么?”

    喝了这么多老姜加辣椒煮的汤水,谢姜不知道出了多少汗。现在不光贴身小衣湿浸浸的沾在身上,被子里也是潮乎乎的。这种情形,谢姜也是不想同王馥一个被窝,便看了玉京吩咐:“将我的被褥也换换,再给我拿一套干净的小衣”说了这些,转回来眼珠看了王馥,小小声道“被盖都是湿的,不信阿至姐姐摸摸”

    王馥伸手在谢姜腰窝儿里挠了一把,不等她叫出声来便收回了手,道:“汗一出来,病就快好了。行了,你先裹着棉被去榻那头,让丫头将被褥子换了”

    知道谢姜出了透汗,几个人总算是放了心。玉京寒塘两个丫头拘了被褥铺盖,将榻上又捣饬了一遍,两个人这才睡下。韩嬷嬷端了一盏笼纱小灯放在榻前的案桌上,看了玉京寒塘两个丫头吩咐:“今儿个内屋里留两盏小灯,外厅的小灯也不用熄。娘子出透了汗,夜里给她端两次水喝”说了这些,回身对着床榻屈一屈膝道:“老奴告退”

    谢姜睡在里床,王馥便从被子里伸手出来一摆:“嬷嬷歇着去罢,阿姜要是渴了饿了,不是还有我嘛”

    韩嬷嬷出来内室,吩咐两个丫头闩好门,便回了后院。

    烛光从窗子里透出去,“簌簌”急落的雪粒被烛火一映,愈发显得绵密起来。

    靠近紫藤院东南角儿那里,有三棵榕花树,几个丫头扫雪的时候,便将雪都堆在了树下。韩嬷嬷撑了伞刚转过正屋的山墙,最边儿上的雪堆突然动了起来。一个穿了白色大氅的“雪人”,猫腰低头,小心翼翼移到了正房窗下。矮身听了片刻,便转身窜上了邻舍的院墙,熟门熟路翻出了这家的后花园子。“雪人”悄无声息隐入了漫天风雪中。

    落雪纷纷,紫藤院里便只余下寒风掠过屋脊的尖啸。

    东街酒肆的后院里也是一片静寂,夜已深了,九公子却还没有睡下。远山磨好了墨,看看双鱼戏莲的砚台里头墨汁己是浓稠均匀,便将墨条收到了檀香木的小匣子里,回过头来问九公子:“公子不歇么?”

    “等一会儿”九公子左手捧着书册,右手抵住口唇懒懒打了个呵欠,缓声道“再去倒杯热茶罢,煮浓一些”

    看这个情形,九公子显然在等什么消息。远山不敢多问,垂手退出了屋子。只是半刻不到,远山又推门走了进来,抬头觑了眼九公子,小声道:“西边儿有信儿了”说着话,抬手向着西方一指“谢小娘子受了寒,下午晌连饭都没有用。新月还说······她私下里问了大医,说是起热的厉害,不光脸颊通红,探脉息也是受寒的迹象”

    听前半句,九公子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的味道,又听了后半截话,戏谑便成了沉思。九公子睑眸看着手里的书册,好大一会儿没有开口。

    他不说话,远山只好继续禀报:“新月说,落黑的时候王娘子去了谢娘子的院子,看样子晚上要守在那里”p;亲,纳兰今天有事出门,为了不耽搁各位亲赏文,特意五点多起来上传。弱弱问一句,顺手收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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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借参杀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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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拿书册在案桌上“锉锉”拍了几下,思忖半晌,忽然看了远山问:“新月呢?”远山忙道:“公子叮嘱她万事小心,她不敢在外头久留”

    “那她没有说其他的么?”九公子斜斜瞟了眼远山,淡然问道“比方说那几个丫头都在干什么,她身边儿的嬷嬷着不着急,去没去找伉公子……嗯?”

    九公子问了一大窜子,远山听得有些发懵。眼睛眨巴了半天,抬手一拍额头,道:“公子一问,仆想起来新月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说,她是等着寒塘守夜才溜出来的。现在韩嬷嬷已经回了后院歇息,这老妇人又精又奸,她得赶紧回去”

    这句话里只透露出来一个意思,丫头照常守夜,贴身嬷嬷照常回去睡觉。

    九公子修长入鬓的眉毛挑了起来,勾唇道:“嗯?不错,主子病的要死要活,丫头奴妇竟然不慌不乱,连家主都不知会……”会字儿后边拖了长腔,而后腔调一转,漫声吩咐“去私库里挑两株老参,天亮后给子戈送去,就说天寒地冻,给两位娘子煮了御寒”

    能存在九公子私库里的老参,最少也在百年靠上,别说用它去寒,用它吊命都够。远山咂了两下嘴巴,小声问:“那伉公子要是问起来……仆怎么答?”

    九公子嘴角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他什么也不会问,只会将参都给谢娘子送去,说不定……”说到这里,眸光闪了几闪,好似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摆手道:“明天一早就去,子戈天亮去司里公干,你赶在他前头”

    看九公子的模样,显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远山躬身应了是。应下了这宗,迟疑半晌,轻手轻脚向前走了两步,小声问:“公子今夜还宿这里么?”

    回身将案桌上的书册掖在袖子里,九公子懒洋洋道:“再住在外头,不定宅子里那几个又往外传什么,回寒通居罢”

    自从两个人回来,外头便渐渐传出了九公子不让丫头姬人近身,是因为身有暗疾,将来不会有子嗣后代的说辞。为着这事,王老夫人特意请来徳高望众的陈大医,给九公子诊了脉。可惜,谣言消停不几天,紧接着又有他只喜欢年幼小郎,而厌憎女色的传闻。

    这下子,九公子住的月出寒通居,不仅仅是六爷七爷关注,连老夫人也是往那里一天派几遍丫头。这些丫头个个都擦脂抹粉,浑身香喷喷的去见九公子,美其名曰“奉命服侍……”

    九公子在后院里已经连着住了四天,再不回去,恐怕王老夫人真会来酒肆逮人。

    拿了鹤氅给九公子披上,远山回过身来,刚摘下银灯架上的笼纱灯,九公子便推门出了屋子,漫声道:“外头白茫茫一片,用不着那东西”

    两个人踏雪回了祖宅。

    第二天一大早,远山便到了藤花巷子,王大亲自接了人往正院领。等进了院门,远山抬眼扫了一圈,王伉正由丫头服侍着穿大氅,看样子准备去司里公干。便快步走到廊下,躬身揖礼道:“仆见过伉公子”

    大早上的这人冷不丁出现,王伉有些吃惊,不由推开丫头,沉下声问:“那边儿有什么事儿么?”远山是九公子的贴身随侍,突然大早上来见王伉。王伉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

    “回伉公子,公子那里一切安好”远山上前走了几步,从?袋里掏出个巴掌长的小木盒递过去“九公子说……天寒地冻,怕小娘子受了寒气。命仆送两株野参来,让煮了给娘子用”

    府里称得上娘子的有两位,远山偏偏不提姓氏,乍一听像是只说王馥,再品品话里的意思……王伉脸上讶然的神色,刹时变成了愠怒,抬手接过木匣道:“回去对你家主子说……人在我这里,怎么着也不会苟待她”

    远山身子躬的几乎要挨住膝盖,苦哈哈道:“伉公子别生气,你知道公子……嗯,仆告退”越说下去,王伉的脸皮越是难看。远山左思右想,怎么也不能明着说,只好不等王伉出声,后退几步到了门口,又躬身一揖,转身出了院门。

    这人来的出人意料,走的又万分突然,王伉反倒怔住。王大往门外追了几步,眼看远山头也不回出了二道门,便转回来笑嘻嘻道:“恭喜家主,九公子对大娘子另眼相看,说不定是想给哪位权贵公子保媒,到时候……”说了半截儿,扫眼瞅见王伉冷冷斜视的眸光,便讪讪住了口。

    将木盒递给一旁的丫头金盏,王伉沉声道:“将这个送去紫藤院,再看看谢娘子有什么缺的要的,回来禀报”说到这里,低下声调又吩咐了几句,这才斜看了眼王大,冷声道:“你跟我进来”

    解下鹤氅扔给一旁的丫头,王伉回身进了外厅。

    王大一脑门子浆糊,端端跟到厅里:“家主,有甚吩咐么?”问了这话,眼珠一转,又叽咕道“九公子送来的东西,必也是好的,就算不给大娘子,家主不如自己……”

    对于男子来说,打理后宛,管理丫头仆妇以及仆随,那都是妇人做的事情,再加上崔氏对外打理田庄商铺,在内管朿奴妇,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王伉对这些事压根儿是甩手不理。

    再不经心后宛的事情,刚才远山这种行为……王伉也知道是谢姜那里出了什么岔子。

    王伉冷眼瞟了王大,直看得他讪讪住了口,冷声道:“入冬以来,你往紫藤院儿都送了些什么,嗯……?”

    “仆送了……送了……”王大怎么敢说扣了谢姜院子里的棉裳?碳,又怎么敢说平日崔氏特意叮嘱,要拨去紫藤院的木柴肉食,都搬回了自己家里?吱唔了半天,腆着脸道:“夫人走前吩咐仆送什么,仆便送什么……”

    一句话没有说完,金盏在门外屈膝施礼道:“奴婢有事禀报家主”

    冷冷扫了眼王大,王伉道:“进来说”金盏走进了外厅,屈了屈膝,道:“奴婢已经将参,给了谢娘子的贴身嬷嬷”

    一句话里有两个意思,一,九公子的参已经送到,二……显然是没有见到谢姜。

    以谢姜平时处处依规矩办事的风格,王馥去了还要出来迎两步,更不用说长辈叫人送东西,王伉沉声问:“你没有去给谢娘子请安么?”

    “谢娘子的贴身嬷嬷说……谢娘子受了寒,正在内室里避风”说到这里,金盏狠狠剜了下王大,扭过脸看了王伉道:“回来的时候,奴婢去了内宛帐屋,几个仆役都说……也就昨天九公子的随持来,管事才第一次往紫藤院送碳”

    王伉的脸色……刚才是冷,这时候就是阴,阴沉的能滴下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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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借参杀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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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不说府里缺不缺谢姜一口吃食,用不用省那一点子碳,单单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王伉对谢姜也像对王馥一样当小闺女待,更别说中间还有个崔氏。

    崔氏护外甥女就像护幼崽,恨不得好吃的好玩的,都倒给谢姜才甘心。如今她出去没有几天,奴仆就克扣谢姜的吃用。

    怪不得九公子派人往这里送东西……

    想起刚才远山的做派,王伉伸手揉揉额角,揉了额角又掐眉心。看也不看王大,微闭了眼吩咐:“叫随侍过来,将王大一家送去河外。家里的银钱器物,全部查抄了,只准他带两身棉衣”

    天寒地冻的季节,王伉抄下银钱家产,将王大一家驱往遥远荒僻的不毛之地,显然怒极之下,不准备留活口。

    “求家主饶了仆,仆再也不敢了……”王大顿时扑在地上,爬过去抓住王伉的袍角,嚎啕道“……仆将东西都给谢娘子送回去,柴也还给她……拿回去的肉还没有吃……”

    这人语无伦次,将做过的事兜底儿说了个干干净净。王伉这回连额角也不揉了,扫了眼刚刚进屋的几个随侍,厉声吩咐:“:堵了嘴拖下去,明天……就现在,即刻将他一家赶出舞阳城”

    几个随护一拥而上,哪里管王大又哭又嚎,三两下便将他堵嘴蒙脸拖出了正院。王伉看了金盏沉声吩咐:“你先带了人去紫藤院守着,我去陈大医府上一趟”

    看这个架势,王伉显然要去亲自请大医。

    觑了眼王伉冷然的脸色,金盏小心道:“家主要去给谢娘子请大医么?奴婢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做什么吞吞吐吐的?”扫眼看见案桌上半盏残茶,王伉端起来便啜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喉而下,心里的郁闷火气才算熄下去大半儿。待放下杯子,王伉长吁口气道:“有什么事,说罢”

    金盏垂下眼睑,低声道“夫人临行前曾吩咐,谢娘子大伤初愈,让奴婢几个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二夫人生命垂危的事儿透出去。如今谢娘子又生了病……”说到这里,抬头觑了眼王伉,压下了嗓音“万一新郚郡那边儿传来厄噩,恐怕这事儿瞒不了”

    原本冯嬷嬷来报信儿的时候,二夫人是昏迷不醒,因此崔氏瞒了韩嬷嬷与谢姜几个人,打算先去看看情形再说。哪里知道十几天过去,二夫人不但没有醒过来,人也日渐委靡消瘦,眼看撑不住多少日子,这种时候谢姜又出了岔子。

    垂睑思忖片刻,王伉抬脚儿走出外厅。直到下了廊前的木阶,才想起来吩咐金盏道:“你去紫藤院见韩嬷嬷,就说一会儿陈大医要来”

    说了这些,王伉急步出了正院,随侍仆妇呼啦啦跟了上去。

    天色渐晚,漫天的雪粒子已是欲下又上的模样。间或一阵风卷过去,飞扬起一团团纷扬的雪雾。

    王宅的庭门大开,王伉亲自撑伞送了陈大医出来。眼见着他抬腿上了马车,王伉便揖礼道:“天气寒冷,又劳烦大医跑这一趟”

    陈大医探出身来,两手向着窗外一拱,打了哈哈道:“医者父母心,何况王左使亲自去请,快回罢”说了这话,便放下布帘子吩咐仆役起行。

    马蹄踏踏驶出藤花巷,刚拐了两道街口,陈大医便踢踢车壁板,吩咐道:“去东街口酒肆,快点”

    嘴里说着这些,陈大医心里暗自寻思,王伉着急忙慌的去请他也就罢了,好歹那也是个外甥女。怎么九公子不光派了近侍人传话,让自己在府邸里等病患,还言道诊了病去东街酒肆相见?

    这么一路琢磨过去,直等到了酒肆门口,也没有寻思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作为医者,嘴严口紧是第一要素,嘀咕归嘀咕,陈大医可不敢当面问。

    仆役搀陈大医下了马车,眼见四周飞雪扬扬,半个人影子都看不到,而酒肆大门却敞着。陈大医心知九公子在里头。当下也不闷声进了门。远山早等在大堂里,眼看陈大医在门边儿一恍,便迎了上去道:“公子在后院,大医请”

    后院里空无一人,满院子落雪没有扫,仅大堂到后头几幢屋舍前,清扫出来一条两步宽的小径。远山侧过身子,虚扶了陈大医,低声道:“公子在小厅……”说了这些,有心想问问谢姜的状况,又怕这老头儿高腔大嗓让九公子听见。拿不准九公子为什么邀见陈大医,远山不敢多问。

    外厅的门扇虚掩着,陈大医推门进了屋内。扫眼看见九公子斜身倚在矮榻上,正捏了颗紫光溢彩的珠子赏玩,便揖礼道:“见过公子”

    矮榻边有个碳盆儿,内里碳火红红烧的正旺。九公子将海珠团在掌心里,吩咐远山道:“在碳盆儿边置张榻座儿”

    远山搬了榻座挨着碳盆儿放了,侧过身子站到一边,低声道:“大医请”

    王老夫人与大夫人司马氏的身子骨儿,都是由陈大医调理。一年里来来去去,陈大医几乎踩平了王氏祖宅的门槛,因此这个时候也不乔情。陈大医在榻座上坐了,疑惑道:“九公子邀老夫来……”

    九公子从矮榻上支起身子,远山忙上前拽了个青色富贵团花的大绒枕垫在榻被后头。九公子舒舒服服倚了,这才转眸看了陈大医道:“大医是刚从西街过来罢,听说是阿至有些不妥?”

    陈大医不由眯了眯老眼,这人既然知道伉公子府里有人患病,怎么会不知道患者是哪个?如今这样问……寻思了一圈儿,陈大医摇头道:“不是王娘子病了,是谢氏娘子”

    “嗯……”九公子面色淡淡,垂眸看了掌心里滚来滚去的海珠,既不开口说话,又不说让陈大医走。

    屋子里静了下来。

    如此诡异的气氛,陈大医实在是渗的发慌。思来想去猜不出九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陈大医只好咳了一声,道:“其实……谢娘子没有受寒。老夫探了脉……她是辛辡之物食的太多,肝火旺”p;亲,节日快乐。看的高兴了,赏赏纳兰推荐票,月票啥的,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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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 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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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抬了头,眸子轻飘飘在陈大医脸上一扫,低声道:“嗯,怎么说?”

    这人一脸淡然,陈大医反而拿捏不准,到底九公子是想知道王馥的消息,还是要探问谢氏小娘子。思忖半晌,陈大医咳了一声,道:“王娘子活蹦乱跳,与谢娘子诊脉的时候,王娘子就在旁边,咳……精力旺盛的紧”说了这话,抬头看看九公子。

    九公子微微一勾唇角,鼻子里似有似无“嗯”了一声。

    这种情形……陈大医心里寻思,别管这位公子爷是什么意思,今儿个统共就去了藤花巷子,那就先拣王伉府里的事儿说。拿定了主意,陈大医以一种闲话家常般的语气,道:“王娘子欢实,谢小娘子……以脉像上来看,不是受了寒气,是食多了辛辡之物,有点火气”

    “嗯,食多了辛辡之物”九公子手掌向上,五根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团一松……垂眸看了掌心里的海珠,漫声问道“大医是如何解的?”

    “老夫就抓了些去燥泻火的药”陈大医暗暗甩了把冷汗,低声道“叮嘱她的贴身嬷嬷拿去煮了,饮个两日,也就好了”

    其实谢姜有病没病,九公子已经猜了个透澈。

    王伉请陈大医去诊断,九公子正好趁机将人截过来问一问,这个诡诈狡猾的小人儿怎么装。

    心里盘算是心里盘算,九公子脸上却仍是一片平和:“哦,如此,本公子就放心了,主事夫人远行,家里有人生了病患,子戈……”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从矮榻上站起身来。

    陈大医忙起身离了榻座儿,拱手道:“九公子兄弟情深,着实让人羡慕啊”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再扯下去己没有了什么意思。九公子便微微扬起眉梢,淡声道:“其实本公子请大医来,还有一件事,本公子手下前几天受了些伤。想请大医看一看”说了这些,转眸看了远山吩咐“东城不是在前头楼上么,领陈大医去”

    两个人几问几答,远山也是听了几耳朵。情知九公子问完了话,这时候是要支陈大医走。当下便垂手睑目。先躬身向九公子揖礼应喏,而后向着门外侧身一引,道:“大医请”

    陈大医转身向九公子略一拱手,便随了远山出门。

    门扇开开合合,冷风吹着碳火,呼呼窜起了火苗。九公子负手走到窗前,凝眸看了窗外一株杂树,虬笼的枝杆上满满裹着的冰溜子,经火光一映,竟泛起了似金色又似紫蓝的光芒。九公子不由怔住。

    寒风挟着雪屑旋了进来。冷气一扑,九公子恍然回过神儿来,曲指“锉锉”敲了几下窗棂,沉声道:“冯关……”

    远山见谢姜就像老鼠见了猫,凤台东城两个人伤又没有好利索,九公子只好用冯关铁辣与乌家兄弟跑腿。冯关进了屋子,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九公子微微眯了眯眼眸,遮去眸子里一闪而逝的笑意,淡声吩咐:“去找新月,明天去浮云山赏梅。本公子要见到两个娘子”

    西街藤花巷子。

    早晨金盏突然过来探望,吓了韩嬷嬷一跳,有心挑明谢姜已经痊愈,又怕透出去让九公子的人知道。只好以谢姜受凉避风,拦下金盏。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到了下午晌,王伉便请了陈大医来。这老头儿医术高超,且为人又耿直,不说他与王氏族人关系密切。就单单这个脾气,两个人也钻不了什么空子,韩嬷嬷与谢姜心知要露底。

    在金盏的“虎视眈眈”之下,谢姜又灌下一大碗去燥怯热毒的药汤子。

    眼瞅着谢姜捏着鼻子灌药汤子,韩嬷嬷从榻首转到榻尾,外人看着是她忧心谢姜的病情,韩嬷嬷心里却门儿清。既然陈大医对王伉明明白白说了“无碍,怯怯燥火便好”那头儿的九公子必然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韩嬷嬷寻思来寻思去,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

    先是老姜加辣椒去寒,这会儿又是苦如黄连的药汤子去燥,折腾了一天半,谢姜上了脾气。等金盏回了正院,又好说歹说,劝了王馥回去自己院子,屋子里一没有了旁人,谢姜坐起来,向韩嬷嬷招手道:“嬷嬷过来”

    韩嬷嬷掀起珠帘向寒塘北斗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丫头一个闷声去了外厅廊下,一个拿了抹布,有一搭没一搭的抺桌子。韩嬷嬷这才转身走到榻前,低声问:“娘子,有什么话说罢”

    谢姜抬手扯住韩嬷嬷的袖子,细声细气道:“看情形,装病是躲不过去了。陈大医诊出我不是受了寒,陈大医知道,姨丈知道,九公子必然也会知道”

    “哎!这事儿弄得”韩嬷嬷垮下一张老脸,抬手直拍额头,哀叹道“……底下怎么办”

    “办什么办?”谢姜眯了眯眼,细声道“九公子一旦起了这个心思,必然会想方设法逼我去赏什么梅花。等他诸事安排妥当了再去,倒不如咱们自己主动些,不就是赏个花儿么,他又能怎样?”

    这话也对。

    不说谢姜还只是个小姑娘,就凭身后的谢家和观津崔氏,九公子又能拿她怎么办,何况谢姜又没有作过什么不利于九公子的事情。再说了,那次途中相遇,谢姜还算是救过九公子。

    不过是谢姜至今懵懵怔怔,压根儿就没有往这上头想。但是通过这几次的事情,韩嬷嬷拿准九公子是心里门儿清。

    前前后后想过一遍,韩嬷嬷拿定了主意,握住谢姜的小手,沉声道:“娘子说的对,你越是闪躲,九公子越是好奇。赏花就赏花罢,大大方方去”

    既然人老成精的韩嬷嬷也觉得去好,谢姜便细声吩咐:“与其等着九公子使手段,不如咱们先一步”说到这里,抬眸看了韩嬷嬷略显疑惑的脸色,细声道“嬷嬷也不必去回什么话,一会儿你叫新月过来”

    韩嬷嬷皱眉道:“娘子的意思是……”

    “原来新月是九公子的人”谢姜眉眼里透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轻声解释道“不管暗地里做什么,至少明面儿上她是我的婢子,叫她跑腿,再妥当不过”

    由新月去见九公子,确实是个法子。韩嬷嬷点头道:“好,老奴这就去后院叫她”

    冬季里天总是黑的早些,不过才酉时初刻,屋子里便已暗了下来。青白色的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得谢姜一张小脸仿佛透出玉色的莹光。莹光灼灼中,谢姜的眉眼不仅狡黠灵秀,更透出三分神秘幽远,又七分雍容华贵来。

    这样子的样貌……韩嬷嬷没有见过……

    韩嬷嬷呆了一呆,恍惚过来忙转身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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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应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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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出了厅门,韩嬷嬷吩咐寒塘:“屋子里有些暗,给娘子点两盏灯罢”说罢,不等寒塘答话,便步下木阶,匆匆往后院走。

    后院里一片静寂,两间寑房的门窗紧闭,显然北斗已经睡下。苞厨里却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里头传出来“咯咯”劈柴的声音。韩嬷嬷推开虚掩的门扇,见新月拎着把斧头,门声一响,抬头看了韩嬷嬷,便问:“嬷嬷怎么回来了,娘子歇下了么?”

    韩嬷嬷低声道:“莫劈甚柴禾了,快洗了手,娘子找你”

    “娘子要见奴婢?”新月扔了斧头,弯腰将柴禾堆在灶台旁边,又舀了水净手“娘子见奴婢……有什么事么?”

    在这里住了十几天,谢姜虽然不防不备,新月却也没有甚么异常的举动。平时不是窝在苞厨里洗碗劈柴,便是收拾两间寑屋,几个人从来没有见她进去过前头。

    韩嬷嬷往门边侧了侧身,让了新月走出屋子,小声道:“娘子使你去见九公子……”说到这里,顿了一瞬……抬眼盯视新月的神色。

    “这种时候,娘子要找九公子?”新月细长的眼睛刹时瞪了起来,诧异道“娘子她……出了什么事么?”一头说,一头甩开大步往前院走。

    从新月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异样,韩嬷嬷便不露声色,提起裙角跟在后头“哎呦,你小声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正房。

    正房外廊与院中的石板路之间,有七级木阶,新月两步便窜了上去。到了廊下,新月停住脚儿,转脸看看寒塘,小小声问:“娘子在屋里么?”

    这人大步流星般突兀闯过来,吓了寒塘一跳。小丫头刚要出声喝问,韩嬷嬷在后头气喘吁吁道:“让她进去……嗯……娘子唤她”

    寒塘松了拉门杠的手,装模作样拍拍衣裳,嘀咕道:“吓我一跳。早说么……”说着话,侧过身子让出了正门口。

    新月当先进了外厅,抬眼看去,正中的案桌上点着两盏烛火。风卷的灯花跳烁不定,屋子里便明明暗暗。一片幽暗的烛光中,谢姜踞坐在正中矮榻上,将将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新月躬身揖礼道:“奴婢新月。见过娘子”

    “嗯……”谢姜啜了口茶水,放下杯子道:“明天九公子要去浮云山赏梅,恰好明天我要去上香,趁现在天色还早,你去问问九公子,能不能同行?”

    新月愣了愣,转瞬便躬身揖礼道:“奴婢这就去东街”说了这句,抬头看了眼谢姜,又垂下眼睑问“娘子,还要奴婢捎什么话?”

    “嗯……”谢姜狡黠幽黑的眸子转了几转。心道……看来这个丫头也是得了什么信儿,心里想归想,面儿上却仍然一团孩子气,细声道“护侍都随了姨母出门,你问问九公子,可不可以绕路来接我和阿至姐姐”

    被九公子邀约赏花,这要搁在其他贵女名媛身上,不但会欢喜无尽,说不定还要早早收拾妥当了,巴巴去东街等九公子。偏谢姜悠悠哉哉,一脸理所当然说了这话。

    新月听了反而松了口气,躬身揖礼道:“娘子要是没有其他吩咐,奴婢这就去见九公子”

    “嗯”谢姜扭脸看了韩嬷嬷道:“嬷嬷领了新月去找管事罢。让他派辆马车,这样也好快些”

    韩嬷嬷屈膝施了礼,方直起腰来看了新月道:“走罢,快去快回”

    新月跟着韩嬷嬷出了外厅,寒塘将两个人送出了院门,瞅着两人走的没影了。便转身回到?下,在檐下木地板上跺掉鞋子上的雪泥,掀起布帘子进了外厅:“娘子,怎么让新月出院子了?旁人看见了……”

    “旁人看见了又能怎么样?”谢姜拎起小壸倒了杯茶,垂眸看了袅袅升腾起来的水汽,细声道:“她是九公子送来的婢女,旁人敢说什么?”

    以九公子的身份,别说送个新月这样稍有奇特的婢子,就是送来个猫猫狗狗,旁人也只有赞好的份儿。谢姜敢让新月大大方方露面,就是准备倚住九公子这尊大佛做靠山。

    新月到东街见了九公子。

    飘了几天的雪花,今天才算停了,为了不让王老夫人起急,这几天九公子白天在月出寒通居里作画下棋,晚间便来酒肆坐上两个时辰。今天送过去消息不过一会儿,新月就回来禀报,别说远山诧异,九公子也有些意外。

    远山领着新月进了小厅,九公子垂眸看了案桌上的书册,沉声问:“不是才送过去消息么,这个点上过来,怎么回事?”

    九公子的声音原本醇厚如酒,这一句话却低低沉沉,没有丝毫的起伏……分明带了几分不悦。

    “回公子……”新月躬下身来,辑礼道:“是谢娘子派奴婢来寻公子”

    那个小人儿……派新月来……九公子垂眸看着案桌,没有开口。他不说话,新月亦是不敢挺腰。

    屋子里刹时一静。

    过了片刻,九公子抬眸看了新月,低声问:“她是不是说……明天要去浮云山?”

    “是!”刚才九公子露出那种语气,新月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听了九公子所问,忙答话道“王娘子的贴身嬷嬷爱财,奴婢给她百十个铢钱,要她央王娘子去浮云山上香,奴婢猜测王娘子必然不会撇下谢娘子,谁知道……”

    说到这里,新月有些迟疑,皱眉想了片刻,又道:“奴婢刚劈了两拫柴,韩嬷嬷便唤奴婢去见谢娘子。谢娘子说,明天她去山上进香,问公子能不能同行,还说……没有护侍随从,要公子去藤花巷子接她”

    这种情形,极像是谢姜明知躲不过逃不掉,干脆大大方方出来照面一样……不是极像,九公子笃定谢姜审时度势之后,先一步答应了事。

    九公子眉眼一弯,唇边露出丝笑意,转眸看了远山吩咐:“准备车驾随护,明天去浮云山。嗯,派人去将山上的半间亭打扫干净”

    半间亭不是半间亭子,是紫虚观后,梅林之中的一幢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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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票22张,加更56章《同车》……对于谢姜王馥两个人的男子装扮……九公子好像没有看见……

    二:月票62,加更57章《城门惊马》……九公子一手撑着车壁,一手顺势握住谢姜的小手,沉声唤道……

    三:月票122,加更58章《救命之恩,理应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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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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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宅的主子是王九,能在紫虚观的梅花林子里建房子,也除了他。不是因为王九身份够高,而是因为王九是个雅士,是名满天下书画琴棋俱精的锦绣公子。

    九公子给紫虚观的掌教画了副《傲雪红挴》,便换了这样一块独一无二的地界儿。

    每年梅花盛开的季节,九公子都要在半间亭住几天。

    赏梅如此风雅的事儿,别家权贵公子均是携了美人儿去,九公子却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姬妾同往过。今年……九公子想带谢姜去,想知道这个精灵古怪,处处透着神秘的小娘子,除了诡漤无迹的棋技,仿似几十上百年的书法功底,匪夷所思的医术……她还会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韩嬷嬷便收拾妥当,到前院正房唤谢姜起榻梳洗。待转过屋山墙,尚未走到廊下,便见北斗端了盆儿出来倒水,韩嬷嬷紧走两步踏上木阶,低声问北斗:“娘子起榻了么?”

    扭头瞄了眼正房的窗户,北斗将水泼在墙角儿,才神秘兮兮扯住韩嬷嬷的袖子,小小声道:“嬷嬷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王娘子也在屋里”

    老嬷嬷抬头看看天色,浅灰色的天际,还剩下一两颗星子,而东方也才冒出来一丝丝鱼肚白。崔氏不在,王馥便天天赖床,韩嬷嬷心知她不会这么早过来。

    现在就在屋子里,显然王馥昨天就来了。韩嬷嬷沉下脸来,小声问:“王娘子昨天歇在这里么?”

    昨天新月回来传过话,说九公子答应同行,并约好寅时初刻,过来接王馥谢姜两人去浮云山。得了准信儿,谢姜便派了韩嬷嬷去正院见王伉,这边儿又派寒塘去通知王馥。

    哪里知道王馥在院子里闷了几天,早就憋屈的不得了,听说要跟着九公子去赏梅,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这还不算。寒塘传过话儿前脚儿回紫藤院,王馥后脚拘着衣裳过来喊门。

    北斗扯了韩嬷嬷的袖子,往墙边儿靠了靠,小声嘀咕:“昨天嬷嬷禀报过王家主。不是回来给娘子回话么?嬷嬷刚走,王娘子便来了,说是早起跑来跑去麻烦,干脆晚上跟娘子住一处”

    “娘子没有什么事罢?”前些时候王馥打了谢姜一巴掌,韩嬷嬷到现在还记着。平时两个小姑娘怎么玩都好。就是忌讳王馥与谢姜同睡一榻。

    “放心罢,铺被褥的时候,我将王娘子铺在了边儿上,将娘子的挪到了里侧”嘴里说着这些,北斗一手拎盆子,一手推了韩嬷嬷往外厅走“进去罢,嬷嬷再给看看,两位娘子穿的戴的,还用不用添补”

    玉京分寒塘北斗四个丫头,都是韩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用什么样的佩饰,几个丫头都是无比熟悉,这个时候,怎么还问用不用添补?查觉北斗话里有话,韩嬷嬷便掀帘子进了内室。

    刚踏过厅门,便听见里头咭咭咕咕笑的欢快,韩嬷嬷不由的发了迷糊,等到掀起帘子,扫眼看见围着碳盆儿的两个小人儿,韩嬷嬷顿时瞪大了老眼。吃吃道:“两位娘子,怎么做这般打扮?”

    不怪往昔总是不露声色的韩嬷嬷有点受不住,实在是……谢姜头上戴了顶笼纱小冠,身上一袭雅青色压云纹的裂云锦袍服。下摆处露出了镶玉珠的靴子尖儿,腰间镶珠的束带上,更是悬了把紫檀吞口,镂花银鞘的小长刀;王馥梳了个独髻,穿着件杏子红的茱萸锦棉袍,独髻上别了根浅碧色的玉?。

    两个人坐在矮榻上。乍一看,分明是一大一小,两个粉嘟嘟的小郎君。

    韩嬷嬷忘了施礼。

    看到韩嬷嬷目瞪口呆,王馥用袖子掩住小嘴,吃吃笑出声来。谢姜横了她一眼,转眸看了韩嬷嬷道:“近些时候,外界不是传闻九公子厌憎女色,独独欢喜小郎么?所以……我跟阿至姐姐才做这种打扮”

    九公子厌憎女色,跟穿不穿男装有什么关系?韩嬷嬷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才好,只得一双老眼看看谢姜,转而又去看王馥。

    王馥咳了一声,小声道:“外间传闻九公子欢喜小郎,我便和阿姜穿了大兄的衣裳,看九公子敢不敢与我们同行”

    要是九公子避忌传言,说不定便会离谢姜远些。再说了,装扮成小郎,一则着装上登山便宜,二则……也可恶心一把九公子。韩嬷嬷恍然明白过来,无奈道:“也好,时辰不早了,两位娘子且用朝食罢”

    昨天同九公子约到卯时初刻出门,现在己是寅时末,两个人乍一穿了男装,只顾着新鲜,几乎忘了时辰。

    韩嬷嬷回头吩咐寒塘摆饭,谢姜抬手拦下道:“不用了,让寒塘装两匣子酥饼,路上饿的时候再用”

    磨蹭了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大亮。让九公子来接便已是刁难,再让他在大门外头等……别说王伉面子上过不去,巷子里的其他住户,又不知道会怎么想。

    谢姜与王馥两个人到正房给王伉请过早安,便坐软轿到了大门外。

    门外只停了一辆朱漆四轮马车,十几个青衣随侍骑了马,护在前后。两个人正发愣,九公子修长如玉的手指一挑锦毡,从车窗里露出脸儿来,转眸看了谢姜与王馥两个,淡淡道:“上车罢,车上己备了吃食”

    对于谢姜与王馥两人的男子装扮,好似没有看见……或者是早在意料之中。

    只有一辆马车,那就是要同车。王馥扭脸去看谢姜,谢姜挑挑眉梢,丢过去个“随便”的眼神儿,完了哪管王馥一脸迷惑,踩着脚凳便爬了上去。

    车厢宽大奢华,后车壁置摆了一付榻座,中间隔着一张上下两层的小案桌。内壁不光衬了锦毡,紧挨着案桌腿儿,更有一尊火苗儿直窜的银碳炉。眼瞅着两个人乖乖在靠门处的榻上坐下,九公子便抬手叩叩车壁,沉声吩咐道:“走罢”

    马车驶出了巷子。

    斜眼偷瞄了九公子半天,王馥也没能从这人脸上看出一丝丝异样,小姑娘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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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城门惊马(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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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和王馥捣鼓了一早上,忙的连早食都忘了用,就为了观察九公子乍一看见两个人,会是什么神态。

    如今这人一脸淡定,王馥忍不住往谢姜身边凑了凑,眼晴斜瞄了垂眸看书的九公子,捂住半拉小嘴问:“阿姜,你说他怎么不奇怪咱俩穿这种衣赏?”

    这话问的……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儿,心道,九公子惯常喜怒不形于色,能叫你这直肠子妞儿从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他还能是高深莫测的九公子么?腹诽归腹诽,谢姜压下嗓音解释:“他一定是心里有想法,脸上不显露出来”

    “哦……”王馥有些泄气,又瞄了九公子两眼,忽然眼睛一亮,探过身贴了谢姜的耳朵嘀咕:“阿姜,听嬷嬷说,喜欢小郎的男子,通常说话声音都有点尖细。你听九公子说话,声音尖么?”

    这话怎么答?谢姜转了眼珠在九公子身上扫了一梭子,又转回来盯了王馥,细声问:“哪个嬷嬷说得?”

    车厢再宽敞,三个人也是仅仅隔张不足两尺宽的桌子,王馥在这里嘀咕,九公子哪里听不到。只是两个小姑娘偷偷摸摸说私房话,不便于插嘴。

    听到这种话题……九公子抬眸看了王馥,沉声道:“你身边怎么会有这种奴婢,嗯?”

    谢姜和九公子几乎是同时开口,九公子扫了眼谢姜,转而又盯住了王馥。

    王馥吓了一跳,吭哧道:“那个……就是蓝瓶她舅母”嘴里说着这些,及其小心隐蔽的、将屁股挪啊挪,直到贴住谢姜才算吁了口气。

    王馥的小动作,同坐一个榻座的谢姜清楚,坐在对面的九公子也是看的分明。

    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见后者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便缓下声音问:“蓝瓶是谁?”

    这人的眸子深髓平静,仿佛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搅得动他一丝一毫的波动。谢姜垂下眼睑。细声道:“蓝瓶原本是姨母身边的丫头,后来……趁着姨母远行,姨丈又醉酒,便伙同她的姨母偷偷去“服侍”姨丈……”

    王馥同这样吃里扒外的妇人搅在一起。迟早会出事。谢姜索幸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也算是给王馥提个醒儿。

    “啊?”王馥两只眼睛瞬间瞪大,小手“啪”的一声拍在谢姜腿上,尖声道:“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有人跟我说?”

    小姑娘惊诧气愤之下,手劲可不小。谢姜咧了咧嘴。忍了腿上火烧火燎的痛感,小声道:“你整天同这些个妇人搅在一起,旁人敢对你说么?说了你会信么?”

    扫眼看到谢姜有些发白的脸色,九公子眸光暗了一暗。

    王馥垂头思忖半晌,忽然小手一抬……谢姜还在愣怔,九公子捞起书册便隔着案桌抻过来,书册子在谢姜腿上一挡,同时沉声斥道:“说个话也不老实,是不是想再学一遍子规矩,嗯?”

    九公子一沉下来脸。王馥瞬间没有了脾气。讪讪放了手嘀咕道:“我不是急了么……”

    看王馥一脸委屈的小模样,谢姜咳了一声,伸手去推九公子手里的书册:“嗯,阿至姐姐……”话仅说了半句,忽然车外几声马嘶,继而车厢左右一歪,瞬间便急倨颠簸起来。

    只听得外头一片惊呼,又驾马仆役变了腔调的高喊:“马惊了,快来人哪……”

    九公子的马车是双驾四轮车,双驾……四匹体肥骠壮的白色骏马。

    四匹马疯了似的横冲直撞。直奔城门驶去。

    寒风刮得窗上的锦毡“扑唆唆”上下翻卷,九公子一手撑住车壁,一手顺势握住谢姜的小手,沉声唤道:“铁棘……”

    车外没有人应声。仅有众人的惊呼声。马匹嘶鸣声……

    “快!快!快去路边……”

    “哎呦!”……“咣铛”几声巨响,仿佛是什么翻倒在地的声音……

    谢姜只觉得这人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此刻紧紧抓住自己,且……还有使力向他拖过去的……意思。

    仿似动作比思想更快一步,谢姜边向后蹭,边甩手道:“放开……”

    “哈!”看着谢姜原本粉嫩致致的小脸儿变成了绯红。九公子竟然笑出声来“莫动,你们两个到这边儿来,万一马车翻了,我也好护一护”

    这倒是真的,翻在平地上还好,大不了栽几个跟头,磕几块伤,要是出了城,城外不是荒野沟壑便是树林。相较之下,坐在前头确实没有坐在后头安全。

    王馥紧紧扳住案桌腿儿,扭脸看了谢姜道:“阿姜,我怕……”

    王馥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脸上也是剎白发青,显然吓得很了。

    风住雪止,街道上仍是一片泥泞。城门口原本挤挤挨挨,争抢出城的车马行人,眼快的慌忙驾马避到了一旁,躲闪不及的,便直接被马车撞开。

    四匹高头大马……狂驰出了城门。

    外头一片惊呼喊叫,九公子连连喊了数声,不只护侍在马车两边的铁棘和冯关两人没有现身,前头开路的乌大,尾随车后的高阳铸等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随行的十几个护侍没有一个出来救人,显然车外也出了什么状况。

    如此紧迫的时刻,九公子脸上仍是一派从容闲适,点漆般的眸子看了谢姜,温声道:“若是马儿只顺着大路急驰,他们一会儿就会赶上来,可要是下了大路……嗯!”

    话没有说完,原本颠簸晃荡的马车“嘎刺”一声闷响,左边的车厢瞬间坠了下去。本来王馥靠坐在左边,车厢一歪,小姑娘慌乱中一把抓住谢姜的手臂,尖叫道:“阿姜,呜呜……马车要散了……”

    车轴子断了,马车已经散了。

    九公子叹了口气,握住谢姜的手不松反紧,趁着上下颠簸的势头将谢姜往怀里一带,另支手探过去一把捞住王馥的胳膊,沉声道:“莫慌,榻座上不是有软垫绒枕么,都扔过来”

    王馥脸上尽是眼泪鼻涕,抽抽嗒嗒哭出声来:“九叔……我怕”

    边哭,边伸手抓了垫子枕头榻被,一股脑儿往九公子身上扔。

    车外风声呼啸,杂乱的马蹄声中又是“咯吱”一响,甩开的车门蹭住了一闪而过的树木,刹时裂成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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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救命之恩·理应捅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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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一手揽住谢姜,另只手紧拉住王馥,低声道:“谢娘子,我背后有一叠毡毯,你用它裹住全身,会裹罢?”

    谢姜瞬间明白了九公子的用意。用毡毯卷住全身,就算马车散架人甩出去,跌到积雪之中,也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

    想明白了这一层,谢姜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在九公子身后瞄了几瞄,探过身去扯过一叠毡毯,转眸看了九公子的……下颌,细声道:“你先松手……”

    刚才趁着谢姜被颠起来的空档,九公子将人扯过来揽在胸前。这种抱法……完完全全是对小孩子的抱法,因此谢姜伏在他胸前,只能看到衣襟,再抬头……也仅能看见这人隐有青色胡碴的下颌。

    马匹长嘶悲鸣,发狂般拖着残破的车厢向前疾驰。青灰色的树干、苍黑的山石从两旁急掠而过,显然马儿已下了下路。

    寒风从门窗灌进来,刮着窗上的锦毡“噼啪”作响。在这些响声里,谢姜的声音细细碎碎,宛如猫儿叫。九公子不由莞尔,低头看了谢姜仰起来的小脸儿,温声道:“不怕么?我可松手了?”说着话,紧揽谢姜腰身的手臂松了一松。

    谢姜松了口气,说实话,九公子身上一股冷冽的松柏味儿,闻起来……真的很舒服。

    摇了摇脑袋,谢姜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手扳住榻沿,一手抖开毡毯。狂风呼啸而过,张开的毯子瞬间便贴在了后车壁上。

    马车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九公子使力将王馥拖到身前,抓了个绒枕扔给谢姜,沉声喝道:“快些,车厢要散了,趁着还没有到山里……”

    虽然九公子只说了半句话,意思却透的很清楚。到了山里,尽是石头。万一马儿再跑上悬崖,三个人便只有粉身碎骨的份儿。

    谢姜咬牙松了手……

    陡然,远处几声马嘶,一男子沉声大喝:“围住他!”

    踏踏马蹄声刹时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杂乱的马蹄声中。车厢陡然翻了个儿。谢姜只来得及看见外头马腿奔踏中溅起团团雪雾,便眼前一暗,冷冽的松柏味儿……扑面袭来。

    风止,四处静寂无声。

    九公子一手搀了王馥,一手抱了……一卷子毡毯。施施然从车厢里走出来。

    经过这一番生死,九公子仍然一派淡定从容。仿佛是刚从高枕暖裘里起身一样,扫了眼身首异处的马尸,转眸看了身着铠甲的兵卫,淡声问:“方才听到霍督军说话,他人呢?”

    “九公子果然风雅无边”霍伤收了长刀,勒马从车后转了出来,居高临下看了眼王馥,似笑非笑道:“生死关头,九公子仍然心心念念不忘心爱之人。某实在是佩服,佩服的很呐”

    这人脸上一团调侃戏谑,说出来的话,却是明晃晃的讽刺。

    九公子眉头一紧,尚未开囗,缓过神儿来的王馥恼了,抬手指了霍伤,尖声道:“放臭屁!”

    声音一发,明明显显是个小娘子。

    四下里的兵卫吓了一跳。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霍伤脸上的戏谑。刹时成了咬牙冷笑。

    九公子轻飘飘扫了眼霍伤,淡然道:“这是侄女儿王馥”说了这些,扭脸看了王馥道:“阿至,危急关头。霍督军救了我们,还不前去见礼!”

    这人一双眼睛阴阴郁郁,看人的时候,总像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王馥满心讨厌,只是九公子的话又不能不听,便上前屈了屈膝。嘟囔道:“谢督军相救……哎呀!”说了半截儿忽然想起来谢姜,忙回头看了九公子,尖声问:“九……叔,阿姜呢?”

    马车七零八落,拉车的四匹骏马,更是马首被斩,雪地里尽是喷溅的血迹。这个时候王馥恍然想起来谢姜,瞅了一圈儿看不到人,几乎要哭出来。

    只不过她这样尖声叫嚷,一圈子人的眼珠儿……立时齐刷刷盯住了九公子怀里的毡卷儿。

    察觉到毡卷儿里动了动,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扫了眼霍伤。

    一眼看过去,九公子反而紧了紧手臂……

    这种状况……看在一圈子人眼里,就像是九公子有点怕……怕旁人看到毡毯里的什么物什一样。

    “哈哈哈”霍伤唇角一勾,大笑声里向九公子拱手一揖,戏谑道“难不成九公子怀里还端着一个……绝色的“佳人儿”么?”

    霍伤说话的语气,戏谑中隐含几分得意,有意将“佳人”两个字儿咬的重了些,竟似早就知道毡毯里卷了个人,知道里面并非什么“佳人”。

    虽然面上一团熟络,然而隐隐的,这人竟似极想看到九公子当众出乖露丑一般。

    王馥察觉到气氛不对,不由得抬头去看霍伤。

    前些日子,舞阳新都几城,先是传出锦绣公子身有暗疾,不能有后的言辞,后又有他憎恶女姬,只亲近小郎的传闻。围在一旁的这些个兵卫,自然个个都听过几耳朵。

    虽然时下里狎玩娈童是种雅事,那也是男子们私下里凑在一起说,像九公子这样弄的几乎满天下都知道的,还真没有。更何况,九公子不但是各国王室贵女的夫郎人选,又是瑯琊王氏这一代的灵魂人物。

    要是能看到这样一个天人般的公子……怀里抱着的宝贝儿……

    四下里的兵卫连同霍伤,不由得伸长脖胫,紧紧盯住九公子。

    树林里一片静谧,血腥气弥散开来,王馥看到霍伤脸上一派关切之色,忽然有些作呕。

    只是王馥呕不出来,因为谢姜开了口。

    一管细细柔柔,宛如奶猫儿咪喵的声音从毡毯里传出来:“嗯,快放我出来……”

    刚才王馥出声,一圈子兵卫有些恍然。现在谢姜一开口,这种声音……一圈子人有些好奇,有些讶异,有些……心里痒痒,极想看一看这管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眸光闪了几闪,霍伤上前两步,讶异道:“毯子里还有个小儿么?”说着这些,抬手抓住毡毯,扬声问“是九公子的侄儿么,快看看可受了伤?”

    九公子垂眸看了这人一双大掌,淡淡道:“围了一圈子人,霍督军还怕她跑了么,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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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救命之恩·理应捅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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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辛万苦才得了这样一个机会,霍伤怎么肯罢手?当下嘴里打着哈哈道:“九公子怕个什么,本督军听里头声音细弱,生恐他受了惊。还是赶紧放出来看看罢”

    说话的当口,霍伤两手暗自抓住毡毯,发力向两边一撕。这人常年挽弓耍刀,手劲儿极大。九公子察觉异状,不及开口喝斥,便听“哧啦”一声裂响……

    毡毯被撕成了两半儿。

    眼瞅着毯裂人出,霍伤莫名觉得畅快,哈哈大笑道:“怪不得传言九公子欢喜小郎,原来……呃!”

    原来怎样,霍伤也只能说半句,刀光映着雪光一闪而没……

    直没入霍伤肋下!

    四下里一片惊呼。

    按说霍伤贯常上马杀人、下马操练兵士,本来不会轻易被谢姜得手。只是一来这人一手扯住一半儿毡毯,胸腹之处门户大开;二来……料不到弱质如猫儿的小儿不光有刀……还有胆。

    所以……他只有受伤。

    刀锋入肉,瞬间便见了血。霍伤大惊之下向后急退,退后的当口,还不忘指了谢姜怪叫道:“你……”

    “你甚么你”谢姜脸上一片鄙夷的神色,细声细气道“你偷袭我,我捅你一刀,我有什么错?”说完了哪管霍伤脸上又是难堪,又是羞脑的复杂表情,抬手推了九公子道:“松手,放我下来”

    九公子盯着谢姜看了片刻,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抬手一扣谢姜的后脑勺,将她直按进怀里,同时淡声喝道:“阿至,过来”

    九公子要防备霍伤。

    王皓主三司,掌财政,实称录尚书事,是朝政一把手,也是士族门阀的领头。而霍伤是凭借军功上位的新贵。官至都督中外诸军事,号称督军给事,是军方头一把交椅。

    王霍两家,表面上看一团和气。私底下早就暗流涌动。

    前些时候铺天盖地的遥言,九公子不是没有查,只是查来查去,除了矛头直指七爷王哙之外,再也翻不出其他来。

    七爷有多少斤两。九公子心里清楚。当世能有这种权势手段的人不过就那几位。而可能性最大的,便是霍家。

    现在这种情形,显然是三个人遭了旁人的算计。只是不知道霍伤是起手算计的那个人,还是如九公子一样,入了别人的套儿。

    九公子喊了声王馥,又转眸看了围在霍伤身边的兵卫道:“霍督军怎么样了?”

    谢姜腰畔上带的小长刀,紫檀刀柄,镂银刀鞘,看着漂亮,实际上就是个装饰。何况谢姜在毯子里听了老半天。知道这人不怀好意,同时也想到了惊马遇险是有人设计,而霍伤的出现又太过巧合。

    拿不准霍伤到底是幕后黑手,还是被人利用,谢姜只是拿刀给这人提个醒。

    霍伤也仅是肋下被捅破了皮,洇出来一点子血而已。

    十几个近卫围住霍伤,这个掏药,那个拿了披氅挡风。其中一个近卫转过身来,揖礼道:“回九公子,督军无碍。只是擦破了皮”

    “这样,本使就放心了”九公子眸光淡淡一瞟四周,转而看了近卫问:“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九公子自称“本使”便是提醒近卫,他除了是瑯琊王氏的九公子。另外一个身份,便是监督军政,可以直接向王上谏言的枢密使。

    枢密使的官职不大,但是非王上的心腹不能担任。

    近卫回头看了眼身后,十几个随侍正撕了衣裳衬里,手忙脚乱给霍伤包扎。没有人顾得上往这里看。得不到提点暗示,近卫只有老老实实答道:“今天夫人要去浮云山上香,督军便与小公子一道前去赏梅,谁知道……”

    说了这些,近卫有点迟疑。直到九公子冷冷“嗯?”了一声,才吱唔道:“待出了城,小公子要与几个好友趁雪打猎。督军放心不下,便追了过来。于是就……就……”

    “于是就正正好救了本使,是么?”九公子略勾起唇角,眸子冷冷一扫四周虎视耽耽的跨刀兵卫,叹道“督军好大的排场,上个香赏个花儿,竟然用上百人随侍”

    说这句话的时候,九公子声调略高,显然有意让霍伤听。

    虽然只擦破点皮肉,霍伤仍是丢了面子。只是这人出身寒门,仅凭军功便坐上治军的第一把交椅,显然诚府频深。听了九公子说的话,霍伤羞恼紧皱的眉头瞬间便跳了跳,悻悻接口道:“莫提这些,本督军不过寻个玩笑而已,哧!……这小儿是谁?”

    九公子冷冷哼了一声。

    看刚才的情形,紧要关头,显然九公子竭力要护的便是怀里这个。霍伤阴测测的眸子里闪过几许满意之色来,咳了一声,刚要张口,便听到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守了林子边缘的近卫高声禀报:“督军,小公子来了”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团团碎雪,霍延逸打马急驰到几个人身前,才勒住马缰,眼睛一扫四周,诧异道:“王叔父怎么在这里,这是……”嘴里说着话,甩蹬下了马背,身后的赵凌也是一脸鄂然。

    林子里的情形,忒是怪异。

    霍家出身寒门,追遡先祖上三代,也不过种田杀猪,略识几个字而已,因此霍廷逸先在王氏族学里授学,后又去了新都太学。在王氏族学里,与王馥也算挂过面儿。

    霍延逸上上下下看了几眼王馥,不由得挠头道:“王娘子,你怎么这般打扮?”

    爹是个混帐货,儿子显然也不咋地。王馥现在满心满眼记得霍伤强扯毡毯的事情。便嗤了鼻子道:“我怎么不能这样穿了,要去山上赏花,穿着便宜点不许么?”

    王馥开口便是一腔子火药味儿,霍延逸噎了一噎。

    眼看霍伤一脸皮笑肉不笑,这边儿九公子又一脸淡然,显然两个人都不准备开口。赵凌咳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揖礼道:“见过霍伯父”转回身来又看了九公子揖礼“见过九公子”

    霍伤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王九却招手道:“你是新都赵家的郎君罢,过来,我有事要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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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僵局(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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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书画琴棋卓绝,每年里大考的时候,便会去太学里品评学子的功课。这人平素一付阳春白雪般的谪仙范儿,这时突然和颜悦色同赵凌说话,赵凌不由上前道:“公子请吩咐”

    “你不是骑了马么?”九公子提了谢姜的束腰,将她放在地上,转眸看了王馥道“你们两个,跟赵郎君先回舞阳”

    不管马匹发狂是不是霍伤做的手脚,此时此刻这人出现在这里,说是凑巧,九公子是一万个不相信。再说了,手下百十个精壮兵卫,要想制住马匹救人,本不在话下,霍伤却偏偏用刀劈了事。

    这种行为,显然隐含示威的意思。

    在九公子看来,一介武夫的示威,也不过是风轻云淡,可以不放在眼里。只是刚才霍伤裂毯威逼,已是触了九公子的逆鳞。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漫不经心瞄了眼霍家父子,吩咐赵凌:“烦请赵郎君送她们回东街”

    回东街,便是回王氏祖宅。

    乍听九公子提到东街,霍伤瞬间便心底一凉。

    这次带了百十个近卫来,霍伤原本是想让王九出丑。而后再借这百十人的嘴巴,将九公子欢喜小郎的传言坐实。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九公子怀里的谢姜先是无惧出刀,这么耽误了一会儿,霍延逸又领了新都赵家的人赶到此处。

    情形脱出了霍伤的掌控,事已不可为。

    看了九公子一派闲适随意,仿似刚刚赴了场盛宴,饮了几樽酒水般。霍伤心底里的邪火怎么也按不下去,扫了眼站在赵凌身边的谢姜,不由开口道:“九公子千般维护的这位,咳!怎么好似南城纤璎馆里的……红人儿呐?”

    南城纤璎馆……里头尽是相貌俊俏的小郞。

    万分不甘之下,霍伤宁愿同王家撕破脸,也要九公子坐实狎玩娈童的名头。

    霍伤要断了王家与王室贵女联姻的可能,要将高高在上的九公子拉下来。踩到脚底下。九公子垮了,瑯琊王氏等于垮了一半儿。

    这人到现在了仍不死心,谢姜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眯,从眼缝里扫了一圈四周。见霍伤一句话,四周的兵卫果然注意力又转到了自己身上。

    寒风吹来,血腥味儿愈加浓郁。百十个铠甲近卫鸦雀无声,这一刻,连马儿好似也不敢打声响鼻出来。

    谢姜从九公子的大袖底下钻了出来。低声道:“莫挡住我,今天不让这个霍什么灰头土脸,本娘子就不姓谢”

    垂眸看了眼谢姜气鼓鼓的脸颊,九公子不由额角隐隐作痛。

    既然站出来了,谢姜哪里还管其他人什么脸色,什么眼神儿。仰起小脸儿看了霍伤,细声细气道:“按说霍督军统领千军万马,手底下应该有一些能人罢,怎么收个消息也收岔呢?”

    这话说的,除了霍伤、九公子以及谢姜三个人清楚意思。连王馥都是一脸迷糊。

    谢姜抬手摘下笼纱小冠,慢条斯理道:“手底下养一帮子废物也就算了,怎么霍督军的眼神儿也不好使呢,莫非霍督军老到眼花昏溃,连男女都不分呐”

    嘴里说着,抬手一扳独髻上的镶玉发扣,“咔”的一声微响,发扣应声而开,一头乌发瞬间荡了下来。

    抬手将散发掖在耳后,谢姜细声问:“这下霍督军可看清了么?我姓谢。阿父是谢舒谢怀谨,母出身栎阳崔氏。霍督军可要着人去谢家问问,我究竟是男子还是女身?”

    寒风凛冽中,谢姜一头乌发随风翻卷。愈发衬得她眉眼灵透,清曜无双。九公子垂眸扫见,不由得心里一跳。

    九公子恍惚的刹那,赵凌从?子中掏了帕子,低声道:“谢娘子,先用帕子将头发系起来罢”说罢。不容分说将帕子往谢姜手里一塞,回身看了霍伤揖礼道:“霍督军,凌可以作证,老夫人作寿那天,谢小娘子曾随伉夫人去了紫曦堂”

    说到这里,赵凌略顿了顿,状似疑惑道“看霍督军非要逼谢小娘子散发出丑,难道……谢大人得罪了霍督军么,或是……崔氏门里有人让霍督军不忿?”

    由初见称霍伯父,到此刻直称官职,赵凌显然对霍伤的言行厌恶之极。不但直接摆明了立场,更是扯出了谢崔两家。

    赵凌话说的很清楚,因为家里人得罪了霍伤,堂堂一军之主便拿个小娘子撒气。

    这种气度……这种心胸……

    围在四处的兵卫不由你看我,我看你,均是有些尴尬脸红。心腹近卫悄悄走近霍伤,压下嗓音问:“大人,再等下去,九公子的护侍恐会找到这里来。不如现在赶紧将人送走”

    霍伤心里如同压了块大石。只是再不情愿,他也不敢同时挑衅王、谢、崔、赵四家氏族。

    没有达到目的也就罢了,反又牵扯上谢、崔两家族里的娘子。霍伤眯了眯眼,颇感有些骑虎……难下。

    虽然围着九公子与赵凌四个人,只是……兵卫们时不时偷觑霍伤的脸色。

    霍伤脸上阴晴不定,久久没有开口。

    寒风瑟瑟,枝杆摇摆中,雪屑“簌簌”飘落下来。

    抬眸看了眼四周,九公子忽然似不经意般袍袖一展……宽大的袖衫兜头罩住了谢姜。不等她发出声来,便看了霍伤如同便秘般的脸色,抬手一揖,勾唇道:“妨间传闻霍督军嬉戏爱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四野寒风冷冽,督军可否相送一程?”

    九公子突然转了话头,不光出乎霍伤的意料,众人都是有些发懵。王馥嘴巴一敝,刚要开口,被九公子轻飘飘一眼扫了回去。

    谢姜却皱了眉头寻思……九公子行事,绝对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一种。他这样子给姓霍的送梯子,难道是看出来姓霍的恼羞成怒之下,会杀人灭口么?

    大袖遮挡之下,谢姜抬手在九公子肋间捏了捏。

    九公子正凝神看了霍伤,不妨腰间如同猫爪子似被挠了几挠。当下不动声色,左边的袖子兜住了谢姜的头脸,便将右手环在胸前,旁人看着像是抱臂而立,其实他的右手已经伸到了左腋下头。

    谢姜抓住这人的大掌,在手心里写了“灭口”两个字,写完了,捏住九公子的食指晃了晃。

    谢姜被大袖罩住了头脸,看不见霍伤的脸色,却从九公子的支言片语里,听出来情形不妙。九公子不由勾起了唇,右手仅伸出食指点了点。须臾,便察觉到指尖儿触到一片柔嫰微凉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如何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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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食九公子点了点食指,谢姜忙伸着手掌挨住这人的指尖儿,九公子便写道“霍伤心狭,羞恼之下,恐会一不做二不休……”

    看出别人有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的势头,这人还一脸淡定与人调侃,分明就是有持无恐。谢姜垂眸看看脚下已冻成冰坨的血迹……依照九公子谋而后动,凡事走一步观三步,步步皆有深意的性格,焉知这回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势?

    九公子这样子的人,会置自己于险境,视生死于浮云么?

    决对不会!

    那就是这人已经有了什么打算。想到了这些,谢姜眼珠儿一转,见九公子一只修长整洁的手掌,仍然伸在袖子底下,便拉住手指,在他掌心里写道“公子的护侍到了么?公子准备怎么了局?”

    前半句虽然是疑问句,后半句,就是十分的笃定。

    九公子只觉得掌心里酥酥痒痒,等恍然琢磨透字里的意思,上翘的唇角……忽而僵了一僵。

    这边儿霍伤看了尴尬脸红,畏畏向后缩的兵卫,脸色不由的愈是阴沉,默然半晌,抬手一揖道:“如此,本督就派人护送九公子一程”说到这里,回头吩咐近卫“匀出来两匹马”

    “本使回去,必设宴相谢”九公子嘴里客客气气与霍伤答话,手指却在谢姜掌心里写道:“……赵送你二人回舞阳”

    你二人,显然指的是谢姜王馥两个人。对于刚才谢姜的提问,九公子没有答。

    没有答,便是默认的意思。既然护侍到了,九公子仍要霍伤派人相送……显然别有深意。

    这边儿谢姜躲在袖子底下寻思,外头九公子扯过王馥对赵凌道:“烦请赵郎君将她俩送回舞阳”

    “九叔不回去么?九叔要去哪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王馥此时此刻,除了信任九公子与谢姜两个人,旁的不管是谁,她都一万个不放心 。

    “不过惊了马而已。花还是要赏的”九公子风轻云淡般一甩大袖,谢姜顿时被“放”了出来。九公子不看谢姜,更没有看王馥,只温声对了赵凌道:“烦请赵郎君……”

    看这个意思。九公子仍要去浮云山。

    王馥听出来话音,伸手扯住九公子的衣袖,瘪了瘪嘴巴道:“我不回去,我也去浮云山”说了这句,眼看这人寒下脸来。忙扑过去揽住谢姜,抬脸看了九公子“阿姜也不回去”

    虽然王馥力持镇定,但她说话的腔调,隐隐带着哭腔。

    九公子不由抬手掐了掐眉心。

    握住王馥的小手捏了捏,谢姜递给她个“放心”的眼神儿。仰脸看了九公子,细声道:“不是要去上香么?方才有惊无险,更应该去上柱香拜拜,公子说是不是?”

    眼见谢姜同王馥两个小姑娘,一个准备哭泣耍赖,一个振掁有词准备搞理。九公子眉头微皱,频有些无可奈何。垂眸思忖片刻,转身看了近卫问:“马匹准备妥当了么?”

    近卫拱手道:“在这边树下,属下牵过来罢”

    “不必”九公子回过头来看了赵凌道:“本使要去浮云山,赵郎君……”

    “凌本来就在山上小住,正可与公子同行”赵凌转身向霍伤揖礼,转而又看了霍延逸道“霍兄,就此别过”

    虽然与霍延逸交情不错,但亲眼见到霍伤的为人,赵凌对于霍家父子已存了敬而远之的心思。这个时候九公子要走。赵凌自然不会留下来自讨无趣。

    王馥紧紧扯住谢姜的胳膊,小声道:“我哪里也不去,我……我就跟着阿姜”

    “浮云山也不去么?”九公子斜瞟了挤在一起的两个小姑娘,平素总是风清云淡、看不出喜怒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像是有点儿牙疼的表情。

    “要去!要去!”王馥连连点头,扯住谢姜就往九公子身边儿挤挨过去“赶紧走罢,这里……冷”

    冷还是小事,在王馥看来,这里整一个是非之地,还是越早离开越好。九公子伸手一捞谢姜。漫声道:“烦请赵郎君带上阿至”

    赵凌摸摸鼻子,看了王馥道:“王娘子,先上马罢”

    眼见九公子就像拎鸡崽布包般,拎着谢姜上马,王馥只好嘟了嘴道:“我也上过骑术课”

    只是嘟囔归嘟囔,这种情形,再是一根筋,王馥也知道不是耍性子闹脾气的时候。当下乖乖爬上马背。

    九公子将谢姜置于身前,向霍伤拱手道:“此时山上梅花想必开的正好,本使等霍督军同赏”

    说话的时候,九公子一双眸子深髓无波,语气又平平淡淡,霍伤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甚么心思。便勾起唇角,强挤出两分笑意道:“如此甚好”

    如今这般状况,两个人竟似连场面话客套话,都不愿再多说一句。

    寒风滑过树梢山石,发出刺耳的尖啸。落屑纷飞之中,九公子在前,赵凌携了王馥在后,两人打马直驰出树林。十几骑近卫呼啦啦跟了上去。

    待穿过几片林子,九公子低头看了胸前乌油油的脑袋,低声问:“怎么不说话了,嗯?”

    为了要看这人见到小郞什么表情,王馥谢姜两个人穿了男装。穿什么衣裳不是重点,重点是偏偏时下里的男子因要讲究什么风度仪态,穿衣以宽衫大袖为美。

    这种衣裳,飘逸是有了,却不?和。谢姜坐在九公子身前,不仅被颠的头昏脑胀,更是冻的脸颊生疼牙根儿发麻。

    心里正哀嚎的当口,乍一听九公子这样问……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儿,木着舌头道:“吾扑想理……泥……”

    “嗯?”

    这小人儿一向牙尖嘴利,怎么这回儿说话像是喝了几缸陈年老酒,连舌头都大了?

    九公子抬手扳过谢姜的肩膀,垂头看时,谢姜一张小脸上青青白白,原本红润的小嘴儿亦是隐隐发紫,显然是冻的很了。九公子不由叹气道:“冷了怎么不说,来……”说着话,不等谢姜反应过来,两手一掐谢姜的小腰,将她转了个儿。

    谢姜顿时成了小脸儿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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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李代挑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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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儿朝哪不是重点,重点是九公子内里穿了件孔雀连珠锦的丝袍,外裳罩着件宽大无比的狐皮鹤氅。九公子扯住鹤氅襟边甩过来罩住谢姜,低声道:“抓好了,待会儿要骑快马”

    缩在鹤氅里头,谢姜顿时“活”了过来。两只手抓来挠去正寻思放哪里合适,便听见这句。眼珠转了几转,揪住九公子的衣襟问:“公子莫不是要甩开那些个近卫么?”

    既然要甩掉近卫,刚才为什么还要霍伤派人相送?

    问了这一句,谢姜也觉得有点拿不准。可是联想到九公子的言谈举止,这人又绝对不会做什么六个指头挠痒,多此一举的事情。

    马匹颠颠簸簸,显然加快了速度。鹤氅不仅遮住了呼呼尖啸的寒风,谢姜缩在九公子胸前,就像挨着碳盆儿,?融融的很是舒服。

    九公子子用鹤氅将谢姜蒙的严严实实,谢姜看不见外面,声音倒是听得很清。

    迅疾的马蹄声里,赵凌讶异道:“九公子,你怎么往这边儿……?”

    九公子胸腔一震,谢姜仿似听到这人“嘘”了一声。而后九公子低醇如酒的声音传进来“别说话,跟紧我……”

    马匹高高低低,好像又是上坡又是往洼地里奔驰。起初谢姜竖着耳朵还能听见后头有人高呼:“枢密使……去浮云山走这条路……枢密使,不是那边儿……”

    马匹奔踏中,呼声渐不可闻。

    谢姜心道……果然,九公子果然甩掉了护送的近卫。只不过,甩开霍伤的亲信护卫,这人想干嘛?谢姜皱眉寻思的当口,蹄声忽然缓了下来。九公子道:“先在山洞里等一会儿”

    赵凌低低“嗯”了一声。

    听见了这句话,谢姜便觉得眼前一亮,九公子抖手掀开了鹤氅,低声问:“暖过来了么?”

    这话……问的……有点……不咋好回答。

    谢姜松开九公子的衣襟,转转眼珠扫了一圈儿。洞里也就容纳十几个人的模样。洞口却不小。此时自己与九公子仍旧骑在马背上,赵凌搀下王馥,转身去了洞口。两个人显然直接骑马进了山洞。

    甩开霍伤的亲信,然后往山洞里一躲。再然后……谢姜抬头看了九公子的眸子,细声道:“这些人跟丢了你,绝对不敢回去向霍什么复命。他们只有搜寻……”

    话只说了一半儿,谢姜便住了口。九公子勾起唇角儿,低声问:“还有呢……?”

    有什么啊!近卫们弄丢了九公子。不敢回去见霍伤,就一定会下大力搜寻。只看方才能骑着马匹进洞,这里所处的位置,便不会陡峭难登,再说那么大的洞口敞着,半分隐密也说不上。藏在这里,不是明晃晃等人找来么?

    谢姜不信九公子想不到这一层。

    想到了还问,谢姜挑挑眉梢,干脆扭脸看了王馥道:“阿至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王馥抬头瞄了眼九公子。嘟了嘴道:“说什么,九叔叫等着,那就等着罢”说了这些,紧了紧裏在身上的兜帽披风。

    不知道等一会儿,要等到什么时候。眼看赵凌贴着洞口往外看,这边儿王馥也是下了马。谢姜伸腿蹬了几下,没有碰到马蹬,心里刚刚寻思着是不是要跳下去,便被九公子扯住胳膊:“别乱动……”说了这句,转眸看了赵凌道“没有回头找来罢?”

    “没有”赵凌拨开杂草。探出身去仔细看了一遍,低声道:“咱们绕着山包转了一圈,这些个近卫怎么也不会想到返回来搜索。这时候想必都往前头去了”

    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垂眸看着谢姜道:“准备走罢”嘴里说着话,抬手扯住鹤氅一展……这种架势。明晃晃就是让谢姜自己钻进去。

    想想之前挨冻的滋味,谢姜狠狠横了这人一眼。一眼横过,小手揪住九公子胸前的衣襟,从鼻子里细细“嗯”了一声。

    狐皮大氅瞬间又蒙了下来。昏昏暗暗中,谢姜只听见九公子沉声道:“上马罢,踩着方才来的蹄印。去浮云山”

    这时候没有下雪,几个人再是绕圈子,雪地里也难免留下痕迹。要是九公子与赵凌沿着来路往回走,马蹄印儿混在方才十几骑驰骋过的地方,任谁再大的本事,也休想找得出来。

    九公子费劲巴拉掩盖行迹,就为了与霍伤的亲信玩捉迷藏么?

    答案是绝对不会。谢姜两只手揪住九公子的衣襟,舒舒服服打了个小呵欠,寻思道……不管这人故弄玄虚也好,别有用意也罢,总之都是给姓霍的挖坑。

    马儿奔驰起来,呼啸的寒风中,便只有马蹄践踏冰雪的“咯吱”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姜迷迷糊糊刚想嗑睡,便听见九公子说话的声音:“你们护侍赵郎君回去”……又赵凌道:“凌便住在观后的客舍里,不用人送”

    谢姜脑子里一清,不由伸手挑起狐氅顺着缝隙往外头看。两个青衣护侍随着赵凌转过了几株树木,谢姜只看到这人身上的灰鼠披风在风里飘飘扬扬,转瞬便驰的远了。

    回过眼来,听到九公子沉声问:“将阿至送回去了么?”

    “王娘子正由箬娘服侍着换衣裳”

    九公子是右手扯住狐氅蒙住谢姜,因此只有左边可以掀开。这人在右边答话,谢姜看不见相貌,却听得出来是凤台的声音。

    低低“嗯”了一声,九公子漫声问:“那边儿已经下了手罢”

    显然九公子送走王馥,辞别赵凌,便是为了听凤台禀报这个事情。谢姜不由竖起了耳朵。

    凤台道:“不出公子所料,迢迟扮做公子的模样,将这些近卫引到了断崖。这些人见四处无人,便拔刀围了上去……”

    垂眸扫了眼胸前,九公子眸中闪过笑意,闲闲又问凤台:“断崖那里有千株绿鄂梅树,这种花最得高阳峻喜欢。这时候,想必高阳上大夫正邀了几个世家在此赏花罢”

    白雪皑皑的之中,一株株枝杆虬笼的梅树。

    风吹树动,白的红的花瓣……盈盈飘落下来。

    漫天飞卷的花雨,映衬着雪树银妆,说不出的雅致娟娟,肆意潇洒。而落花纷飞之中,九公子的声音低醇如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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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诱人杀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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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飞卷的花雨,映衬着雪树银妆,说不出的雅致娟娟,肆意潇洒。而落花纷飞之中,九公子的声音低醇如筝鸣。

    听着这人的声音,谢姜不由心里一荡。心思恍惚的当口,便又听凤台道:“迢迟在坠崖的时候,有意大叫……好你个霍伤……这些话,想必高阳峻等人都听得到”

    九公子没有开口。不开口,显然便是让凤台继续禀报。

    顿了片刻,凤台低声道:“当时高阳峻等人,在离悬崖十几丈远的观景台上饮酒清谈。因为中间隔着块大石,护侍听到声响奔过去的时候,霍伤的十几个亲卫已经出了林子”

    “嗯!他们若是不逃走,这岀戏便少了许多趣味”九公子垂眸看了鹤氅里鼓鼓蠕动的一团,知道谢姜不仅醒了,说不定此时正竖着小耳朵偷听。便索性看了凤台问“在哪里抓到这些人的?”

    搁着往常,除非必要,九公子并不多说话,这个时候,不仅一反常态多问了几句,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下来。

    凤台不由的抬手去摸脖子,只觉得猎猎山风沿着脖领子直灌下去,不仅冷的要命,似乎还有点疼痛。

    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凤台开口,九公子眸光一斜,便见这人又是缩脖子,又是扯帽兜儿。对于刚才的问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九公子便轻轻“嗯?”了一声。

    凤台忙低声道:“回公子,这些个近卫将迢迟逼到崖下,便要穿过梅花林下山。高阳峻的随侍与安世昌安大人的护侍,另有周家与常家的随侍,一窝蜂追了上去”说到这里,好似想起来当时的场景,凤台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公子没有看见,这伙近卫被抓住了,还大叫大嚷……某几个是霍督军的亲信,快快放人”

    “嗯。这些人提起霍伤,高阳峻怎么说?”九公子眸光一冷,淡声问凤台“其他几个世家又是什么反应?”

    九公子声音里带了几许凝重的意味,显然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凤台敛了笑意。沉声道:“高阳峻有些迟疑,对几个世家家主道……是不是弄错了。安大人便冷笑道……怎么会错,几个府里的随护都看到这些人不仅砍伤了锦绣公子,更迫他掉下悬崖”

    当时的情景大约有些混乱,凤台说了这些话后。好长时间没有再开口。他没有开口,九公子便看了悠悠飘落的花瓣,似等着听下文,又好似在赏花观景。

    林子里一时只有花瓣“沙沙”坠地的微响。

    梅花冷冽的香气透入鼻端,谢姜忽然明白了九公子的用意。

    过了片刻,凤台又道:“都护史常家的随持道……他几个离崖边最近,听到九公子喊“好你个霍伤……起初几个人只是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哪知道竟然是这些个近卫要谋害人。常家的随侍还说……可惜去的晚了,没有来的及救下九公子”

    山风猎猎,刮得九公子鬓边的散发飞扬起来。九公子一双眸子里幽幽暗暗,仿佛沉寂千年的深井,平静的有些过分。

    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九公子忽然吩咐凤台:“封锁半间亭方圆十里的梅花林。将霍伤派人行刺,九公子坠崖的消息传出去”说了这些,九公子唇边露出几分冷冷的笑意来“我倒要看看,有多少敌要跳出来,又多少友能搭手相护”

    凤台低低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便要去传话。只是马头转了半截儿,拐回来又道:“谢小娘子的衣裳三套男装。四套曲裾冉裙,属下己送去了半间亭。依公子的吩咐,另备了几件小些的狐皮大氅”

    说了这些,凤台偷偷觑了眼九公子身前鼓鼓的一团。一眼看罢。不等九公子开口,打马便窜了出去。

    直等马蹄声嗒嗒去得远了,九公子看了狐氅里仿似脑袋的那块儿鼓包,忽然伸出食指在上头“锉锉”叩了两下,温声道:“还没有听够么?要是没有听懂,不如出来问我罢”

    正寻思九公子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不妨头上被敲了两下子。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干脆探出头来,细声问九公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有人要拿你做骰的?”

    表面上看霍伤设计惊马在前,荒山野地里逼迫九公子在后,但是谢姜从他刀斩疯马这个举措上看出来,起初这人仅仅是存了羞辱与败坏九公子声誉的心思。如果说几个人出城门的时候,霍伤使计惊了马,是想要九公子的姓命,只需派人暗中将马驱向悬崖既可,到时候马坠车裂,九公子绝对没命。

    但是这人却在林子里斩杀了发狂的马匹,不管他怀了什么歪心思,救了九公子的性命总是真的。

    霍伤原本没有想要九公子的命,只是因为九公子有意无意,透露出一点点为仇敌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他才改变心意横下心杀人。

    可以说……霍伤派亲信近卫袭杀九公子,是因为九公子的诱导。

    九公子利用霍伤心狭多疑的禀性……激他对自己起了杀心。再然后,九公子给了他“谋害自己”的机会。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霍伤谋害九公子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

    谢姜问了这一句,九公子唇边儿的笑意陡然冷了下来。

    九公子脸上笑意顿失,眸光在谢姜仰起来的小脸上……先扫过光洁的额头……后略过微有些上挑的眉毛……又在粉嫩白皙的脸颊上凝了凝,而后,落在她黑白分明,灵秀狡黠的眼睛上。

    九公子直视了谢姜的眼睛,低声反问:“谢娘子……怀疑本公子利用你和阿至么?”

    九公子的一双眸子深邃无波,仿佛带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力。谢姜被这人看的有些发懵,不由细声道:“没有利用么?”

    “唉!”九公子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挑了一绦乌发给谢姜掖在耳后,低声道:“在赵氏那样阴毒的妇人身边,难怪你生成了这么个性子。裹好鹤氅……”

    凤台走了以后,九公子就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在梅花林里溜达闲逛。谢姜问话的时候,马儿正走到几株白梅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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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诈死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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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云山上的梅树,原本是野生杏梅居多,只是满山遍野开开了,便成了山上景色绝佳的去处。

    紫虚观掌教见众家权贵公子,总要趁花开的时候前来赏景游玩。且游玩的时候,又会顺路到观里添些香火银子……便令人又植下绿鄂、照水、龙游等稀贵品种。

    十几年经营下来,每到飘雪时节,山上万株梅花竞相开放,层层叠叠,云蒸霞蔚,引得舞阳方圆几百里的权贵雅士蜂涌而至。这些梅花之中,除了复瓣绿鄂,还有一种扣子玉蝶最为著名。

    马儿遛遛达达,正钻在几株扣子玉蝶的梅树下。九公子抬手掐了一枝梅花,放在鼻子下头嗅了片刻,淡淡道:“还记得我叫随侍,而马车外没有人应声么?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是有人设计”

    说着话,九公子将花枝儿递给谢姜:“这种花称为玉蝶,花色淡雅素净,香味最是浓郁。你闻闻看”

    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儿,瞅见花枝儿顶头上,颤微微挑了两三个微泛了粉黄的半开花苞,便伸手揪了下来。

    手里捏着半秃的花枝儿,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两根嫩白的、指节处还带了小肉涡的手指捏住花苞……竟然转瞬填进小嘴里,不由“嗤”的一声道:“是闻闻看……不是尝尝……”

    “尝尝才知道香不香”谢姜哪管这人一脸无比牙疼的表情,嚼了几嚼咽下去了,方细声道:“你故意诱使霍伤杀你,而后又李戴挑僵用人假扮了你的模样,将那些近卫引去崖边。你算好了,高阳峻与众多世家权贵会在那里赏花。所以……霍伤的亲信不动手则已,动手就必然会露出形迹来……”

    山风凛冽,将谢姜散开的乌发刮的飞飞扬扬。说到这里,谢姜顿了一瞬,抬手将贴在脸颊上的一络头发掖在耳后,抬眸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问道:“你……是准备诈死么?”

    九公子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逝,垂眸看了谢姜半晌,低声叹道:“那你再猜猜看,我“死”之后,要做甚么?”

    这话乍一听怪异无比,然而谢姜却清楚内里的意思。

    仿佛是想都不用想,谢姜哧了哧鼻子,细声道:“这还用说么?以你为人处事的风格,一定会先找个安全之处藏起来,再旁观霍伤怎么了结这件事”

    九公子脸上一片兴味之色,凝眸看了谢姜,温声道:“说下去,你还想到了什么”

    “当然……”谢姜长腔一拖,凉凉看了九公子“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本九公子名声在外,一举一动均被天下人关注,想做个甚么不光彩的事,还要偷偷摸摸。“死了”之后,便可以由明转暗,看看平素交往的那些人,哪些是有情有义可交之人,又哪些是独善其身,暗自窃喜的小人;更可以找出来潜在暗处的“敌人”我说得对么?”

    “嗯……”抬头看了远处盈盈翻飞飘落的梅花,九公子懒懒应了一声。

    看这人好像赏景赏的出了神,谢姜用手指耙耙头发,细声道:“咱们回去罢。说了这么多,我渴的甚了”

    “好”眸光从谢姜小脸儿上一扫而过,九公子低声道:“缩到鹤氅里头去,待会儿马儿跑起来风大”

    不消他叮嘱,谢姜早掀起狐氅兜头一蒙,在里头闷声闷气道:“走罢,花儿再香也不能当饭吃”

    原来……这小人儿是饿了。垂眸看了胸前鼓囊囊的一团,九公子手抬了半截儿,终究是反手一抖马缰,沉声道:“坐好了”

    了字余音尚在,马儿己撒开四蹄奔驰起来。

    落花纷纷,一骑骏马穿行于梅花林中,终于是……渐去渐远。

    待行了二三里路的光景,一弯溪流出现在眼前。谢姜听到了“哗哗”水声,便从狐氅里探出小脸儿。

    皑皑的雪地上,一弯不过十几步宽的溪流蜿蜒从上方流淌而下,冰雪履盖的岸上,一蓬蓬似绿似黄的苇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而芦苇掩映中,露出了一座木拱桥。

    九公子驾马缓缓过了木桥,抬手向着前方一指,温声道:“我己经同子戈说过,让你与阿至在半间亭玩儿几日”

    “玩儿几日?”谢姜顺着九公子的手势看过去,不由得怔住。

    不怪谢姜惊讶,实在是眼前被这人称为“半间亭”的地方,实在是与“半间”与“享”没有半分沾得上。

    下了木桥便是约三四步宽的石板路,沿着石板路前行百十步,入眼便是栅栏围起来的几幢茅草房。

    真真切切,如假包换用凸凹不平的山石,堆砌而成的茅草房子。谢姜甚至还看到一座栓了三四匹马的草棚。

    这……这个食必珍馐,穿必锦缎,行必前呼后拥的九公子,居然住这里。而且刚才提起来“半间亭”的时候,语气里还隐隐有种……让你们在这里玩儿,你们应该感到荣幸之至的意味。

    眼珠儿转了几转,谢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马儿沿着石板路溜溜达达,“嗒嗒”的蹄声远远传了开去。九公子等了半天,没有听见谢姜出声,便问:“累了么?等会儿让箬娘服侍你歇歇……”

    话没有说完,栅栏门“吱嘎”一响,两个青衣妇人迎出来,年龄稍大些的妇人道:“听到马蹄儿响,奴婢们便知道必是公子到了”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谢姜,抿嘴笑出声来“这个就是谢娘子罢,刚才王娘子还絮叨着要去寻你……”

    九公子斜斜瞟了眼说话的妇人,直看得她垂下头,方转过眸子看了年少些的妇人问:“箬娘,吃食穿用都备妥了么?”

    这种情形,显然表示九公子心里不悦……不悦年长妇人在谢姜面前……失了尊卑上下。

    箬娘心内一凛,先看了谢姜屈膝施了个标准的见礼,而后才看了九公子答话:“回公子,奴婢己备下小娘子喜欢的吃食。后头那幢屋子,亦是用碳火烘了好一会儿了”说着话,向前走了几步,伸手道“奴婢扶小娘子下马罢”

    “嗯”仿似没有看到箬娘伸手,九公子伸臂连谢姜带鹤氅团团揽在一起 ,抬腿儿从马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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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维护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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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竞然……不假他人之手。箬娘脸色一肃,垂睑后退几步站到了门边儿。转身的瞬间,与年长的妇人对了个眼神儿。两个人脸上均露出几分讶然来。

    栅栏门儿离着正房茅屋约有十几步,九公子没有放下谢姜,反而大步往屋子去。谢姜睨了眼两个妇人的神色,伸手扯住九公子胸前的衣襟,小声道:“……嗯……放我下来”

    九公子恍如没有听见谢姜说话,走了两步,斜眸扫了眼箬娘,开口问道:“远山来了么?”

    “半个时辰之前,远山就已经到了”箬娘垂下眼睑,恭恭敬敬答道“现正在书房里头等候公子”

    九公子“嗯”了一声。这人身高腿长,一问一答间便己跨进了屋子。两个妇人低眉肃脸,跟到门口便止了步。

    弯腰放下谢姜,九公子吩咐箬娘道:“服侍谢娘子洗漱更衣,将备好的吃食摆上”说了这些,垂下眸子看了谢姜“谢娘子不是饿了么?先去用饭罢”

    刚才九公子在门口问远山,谢姜便知道这人是有事要做。霍伤派亲信袭杀,九公子受伤坠崖的消息只要传出去,不仅会在瑯琊王氏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国内的世族权贵必将乱一阵子。

    既然做了这个一箭至少两雕三雕的计策,九公子就必须掌握住局面。

    谢姜屈膝施了礼,还没有站直身子,已被箬娘虚虚托住胳膊:“外头有雪,奴婢扶谢娘子过去罢”

    嘴里说着话,箬娘眼角儿余光觑了眼九公子,见这人脸色如常,这才吁了口气。

    谢姜暗暗叹了口气,情知自己要是拒绝搀扶,回头九公子不定又要怎么罚人,便闷声随了箬娘出屋。

    两个人转过正房屋山墙,谢姜细声问:“王娘子在哪里,我是与她住一起罢”

    箬娘小声道:“不是……奴婢为小娘子另备了间屋子。娘子往这边儿拐”

    从外面看,半间亭不过就是被木栅栏围起来的几幢茅屋而己,只是越往后走,面积越大。无数茅草房子影影幢幢隐在梅花林里。竞然像是依着山坡顺次而下。

    风吹林动,落花如雪,冰冰凉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儿。

    箬娘扶着谢姜过了一座小木桥,斜对着木桥有座木头房子。红柱碧瓦……居然与紫藤院里住的房子有二三分相似。谢姜心里暗暗嘀咕……不会是要住这里罢,看这个房子漆色簇新,显然是建成不久……这个九公子到底要干嘛?

    正在寻思的当口,箬娘果然在木屋前停了下来,指了房子道:“小娘子就住这里罢,奴婢已经在里头点了碳炉,桌子上亦备有茶水果点。娘子先略用些吃食,奴婢去端水……”

    “先不忙”谢姜抬脚踏上木阶,在门口顿了顿,细声问道:“这幢房子是新建的罢。怎么与其他房子不一样?”嘴里说着话,抬手推开正中的厅门。

    箬娘笑道:“奴婢也是昨儿个才来。不过这幢屋子是远山指派奴婢收拾的。远山说……小娘子欢喜这种房子”

    屋子里暖意融融,厅门一开,热气一股脑儿的扑出来,谢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箬娘吓了一跳,忙回身掩上房门,道:“娘子先饮些热茶罢,内间已备了浴桶,等下娘子泡泡热水,驱驱寒气”

    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天。又是卷毯子里又要钻狐氅,头发早就乱的不成个样子。谢姜细声道:“洗个热水澡也好”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不惯沐浴的时候有人在旁。你只备妥更换的衣袍便是”

    能被管事挑到这里来服侍九公子,箬娘自然是个角色。更何况刚才在大门外头,同伴筠娘因为对谢姜不敬,便惹了九公子不悦,箬娘对谢姜自是小心翼翼。听了她这样子吩咐,箬娘轻声道:“是。热水是现成的,换洗的衣袍物什就在柜子里,娘子请……”

    说着话,侧身向了右边的小门一引。

    谢姜转眸看了眼箬娘,细声道:“你忙去罢,我这里不需人服侍了”

    谢姜说话的声音柔柔细细,箬娘却偏偏察觉到有种不容人违逆的意味。当下不由自主退后几步到了门边儿,屈膝道:“是,奴婢去为小娘子准备吃食。奴婢告退”

    眼瞅着谢姜进了浴房,箬娘便轻手轻脚儿出了屋子。待掩上厅门,才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拍拍胸口,自语道:“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怎么这样有气势?”

    惊讶归惊讶,箬娘也知道九公子的脾气,仅看他不容人轻慢谢姜半分的模样,箬娘便清楚……这个谢氏娘子,只怕是被九公子护在手里的。

    箬娘一边皱了眉寻思这事,一边儿抬脚迈下木廊。刚沿着碎石小径踏上木桥,便看见东城提个大竹篮匆匆往这里走。

    半间亭里房屋虽然多,从六年前建好到现在,九公子也就每年冬天在这里住到花谢。并且每次来的时候,九公子仅带了四五个贴身随侍,象今天这样带娘子来的,是头一次。

    这个方向,除了刚刚住进去的谢氏娘子,再没有第二个人。箬娘便轻声问:“东城……这是给谢娘子送东西么?”

    碎石路上又是冰又是雪,东城正小心看路,听到问话才抬了头,道:“谢娘子呢?……公子让人送来几样子吃食”嘴里说着,扫了眼木屋,转过眼来斜了箬娘“你怎么不在里头服侍,跑出来做甚?莫不是要学筠娘……”

    箬娘忙道:“谢娘子沐浴的时候不惯人守在身边儿,我这才出来去端吃食”

    “不用去了”东城将篮子递给箬娘,压下嗓音道“好好服侍罢,她不喜身边儿有人,你就守在门外。筠娘……”说到这里,东城顿了顿,瞄瞄木屋,声音更是低了下来“筠娘已经被公子罚去了田庄做活,你想想……”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儿,箬娘却听出了里头的意思……谢娘子不能惹。

    两个人站在木桥上说话的时辰,前头书房里九公子恰好问远山:“都做了什么吃食?”

    远山躬下身道:“谢娘子平日喜欢吃面食,她那个叫寒塘的丫头便挖空心思做花样儿。新月跟着学了几手……有傅饨、酥饼、肉饼、还有一种里头包馅儿的吃食。新月都做了出来”

    “嗯”九公子懒懒哼了一声,墨如点漆的眸子一扫远山,淡淡道“新月还做了什么,你不妨一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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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书房秘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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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说话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远山后背上却冒出来一层冷汗。

    觑了眼九公子的脸色,远山上前走了两步,直到衣袖挨住面前的案桌儿,才压下嗓音道:“谢小娘子走了以后,那个老嬷嬷叫了几个丫头铲雪,新月便也跟着去了正房”

    “铲了回儿雪,几个人喊着热了要喝茶,新月便趁机进了谢娘子的寑屋”说到这里,远山偷偷瞄了眼九公子,见他眉头微皱,脸上一付沉思的表情。便咽了咽口水。

    “以后怎样?怎么不说了?”九公子从思忖中醒过神儿,眼尾斜斜一扫远山,似笑非笑道“莫不是正正入了人家的套儿,被当场抓住了?”

    “嗯……不是,没有被当场逮住”远山擦擦冷?浸的额头,嗓音压的更低“新月的身手公子也知道.在谢娘子屋里找了一遍,刚拉开柜子……那个老妇人便在窗户外头喊……找到了么……?”

    “嗯?”这下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公子也挑起了眉梢,讶声问“新月总不会答了话儿罢?”

    常人在专注于某一件儿事情的时候,要是旁边有人乍然问句什么,这人下意识中就会回答。而且所答必不会经过深思熟虑,所以多是真话。正专心翻找东西的当口,韩嬷嬷这样突兀喊上一嗓子,新月要不是够警觉,脱口而出的便是……

    门窗关的严严实实,想起来这中间的筹谋算计,远山觉得脖胫连同后背,一阵阵发冷。抬头觑了眼九公子的脸色,低声道:“那个老妇人喊了这句,新月便窜出了寑屋。新月说……旁的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她端了茶水出去,韩嬷嬷也没有再问”

    九公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捻了半晌,忽然“嗤”的一声笑出声来,自语道“好手段,不知道这是那个小人儿临走之前设计好的。还是那个老妇人的主意……”

    这个那个的,远山听了更是糊涂,不由探身问:“公子说的是谢娘子么?”

    “除了她还有哪个?”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儿,樱红的唇瓣略略一抿……露出几分似赞叹似有趣的笑来。

    往常九公子总是一脸冷冷淡淡。几个贴身随侍从他面儿上,也不容易辨别出来喜怒。这时候“摇曳生姿”的一笑……远山眼前一花,而后一呆,醒过神来便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那……霍伤那边儿怎么办?”

    嘴里问着话。远山悄没声儿的向后退了一步。

    “霍伤那里么……”九公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思忖片刻,转眸看了远山道“如今外头那些人都有什么动向,高阳峻有什么反应?”

    论权柄,录尚书事以下便是上大夫。如果九公子出了事,等于大司马王皓少了个帮手。得益最大的不是霍伤,反而是上大夫高阳峻。

    “仆一个个给公子详说罢……周常两家没有什么异常”远山两眉之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声道“安大人派了几十个护侍到崖底搜寻公子。依公子之策,迢迟在崖底扔下被狗撕碎的衣裳,还有两只……咳……断脚。现今安大人认为公子已断然没有幸理”

    “嗯。都相信本公子“死”了,他们才会毫无顾忌行事”九公子平平淡淡接过一句,抬眸瞟了眼远山道“接着说”

    “霍伤亦抽调出两千兵卫,去崖底捜索公子”说到这里,远山眼中闪过几分鄙夷之色,低声道:“霍家的人比安大人的随侍去的晚了些。这些人搜了一圈没有找到什么,竟然连安大人的随侍都拦了不许下山”

    袭杀九公子的亲信被抓,霍伤得了消息再传令调兵,这中间需要一定的的间。九公子垂眸思忖片刻,摇头道:“看来霍伤事前并没有准备。他是接到亲信被抓之后。才调的兵将。当然……”说到这里,九公子顿了一瞬,抬眸扫了眼远山,笃定道“他既是要做面子让外人看。此举另有一个意思,就是若搜到了“我”……死的么就不用说了,若是活着,啍!必也是要变成“死”的”

    九公子说的确是实情。霍伤将两千近卫洒下去,整个浮云山的山脚、大路小路、连同后山的陡峭小道上都守了兵士。表面上看像是搜索救人,暗地里也等于封锁住了浮云山整块儿地界。九公子真的死了还好说,若是没有死,必也会被困在里头。

    困住了……就只能等霍伤宰割。

    远山躬下身去,低声道:“霍伤把住下山的各个路口,高阳峻派人搜了一阵儿,这会儿己下山去了。说是……要先去拜访老大人”

    高阳峻嘴里的老大人,便是大司马王皓。

    九公子连眉梢都没有动,淡然道:“去就去罢,他总要亲眼见过祖父才会放心……”说了这些,忽然眉头一皱,转眸看向窗外。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用九公子吩咐,远山悄没声的闪身站到了门后。

    东城伸手“锉锉”叩了两下门扇,沉声道:“公子,仆有要事禀报”

    远山吁了口气,伸手拉开门儿,身子斜斜往旁边儿一闪,低声埋怨道:“怎么走个路这样急慌,小心公子训斥”说了这些,眼珠儿一转,恍然问“你不是去后头给谢娘子送吃食去了么?急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她跑了?”

    对于远山一脸神经兮兮的求知模样,东城仅仅奉送上一个冷眼。便越过他去向着九公子躬身揖礼道:“仆有要事禀报公子”

    在四个贴身近卫之中,东城位居首位。这人性格沉稳内敛,做事又急为谨慎,象这样子急迫的模样还是头一次。

    九公子肃下脸来,眸子斜斜一扫远山。做为贴身近仆,远山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当下闷声出了书房。等他回身关上房门,九公子这才淡声问东城:“什么事,说罢”

    “刚才仆给谢娘子送吃食,回来的时候见了铁棘”东城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一,是铁棘查出来出城门的时候,拦截他与乌大几个的,有高阳府的家仆,另有一些是七爷找的庶人。二是……伉公子来了浮云山,只让铁棘给公子捎来一句话,谢娘子的生母……怕是不成了”

    谢姜的生母二夫人……怕是不成了。

    案桌儿摆在窗下,九公子就踞坐在桌旁的矮榻上。东城的话音一落,九公子不由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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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 噩耗【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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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起身推开了窗户。窗扇一开,冷风刹时刮进了屋子里,案桌上的书册一时被风吹的“哗啦啦”作响。望了窗外片刻,九公子方淡声问东城:“现今迢迟还在浮云山么?”

    “在后山”迢迟是九公子的心腹,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枢密院的护侍头儿。九公子突然问起这人,东城便知道有些场面事要他做,小心道“迢领队从崖底转出来,会合了日晚与乌大几人,依公子之策,又以搜救公子为由,去了崖底。现在想必还没有回来”

    几片白色的花瓣,由大敞的窗扇间飘飘扬扬旋进了屋子。九公子抬手一抓,刹时便抓了一片团在了手里。拇食两指捏着放在鼻端嗅了片刻,低声吩咐东城:“传令迢迟,想法子引开后山上的兵卫”

    东城脸色一凝,讶声道“公子是……要下山么?”

    不怪一向沉稳的东城失声问了出来,不说此时大路小路都被兵卫堵了个水泄不通,就单单现今在山上赏梅的权贵氏族,大大小小就有百十家。霍伤谋害瑯琊王氏嫡子的事件一传出来,王霍两家决对倍受瞩目。

    这个时候要是九公子被人朝了相……不仅前头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更可怕的是,九公子一定会身败名裂。

    东城能想到这些,九公子自然也会想到这些。

    眼见九公子一双眸子幽幽暗暗,东城猜不透主子的心思,只好转弯抹角儿吭哧道:“公子,现今山上到处都是人……嗯,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哪个不盯着咱们想扒出来点事儿。万一公子出去被人撞上……”说到这里,抬眼瞄了瞄九公子的脸色,又道:“不如公子仍在半间亭,仆送谢娘子走”

    “你当住在这里就妥当么?”九公子没有回头,淡声道“现在霍伤没有想到半间亭,依他多疑的禀性。过了今夜,便会领兵前来搜查。生不见人,活不见尸,你当他安得下心么?”

    东城有些迟疑。刚要张口,九公子又道:“不仅是他,介时高阳峻、常家、周家、七爷、连同大王均会派人前来搜山。到得那个时候……想走就难了”

    主子素来走一步看三步,东城只有叹服的份儿。听了九公子这样说,便道:“那依公子的意思。不光是送谢娘子下山。公子是要……”

    “对!借着送谢娘子,本公子要去新郚郡”九公子回头看了东城,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鄙薄之意,淡然道“远离这里,去几百里外。让他们使尽手段,用尽心机。嗯……鬼也好,神也罢,早些露出原形,本公子也好省点事儿”

    贴身服侍了八九年,东城从来没有见过九公子这样子说过话。

    九公子竞然像是极为厌倦这种生活。甚尔提起来远远离开的时候。竟然隐隐露出几分轻松愉悦、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东城不敢应声。

    九公子却心情极好。说了这些话之后,转过身来,一手压住书册,小小心心将捏在手里的花瓣夹了进去。夹好了,又抬手压了压,转眸看了东城吩咐:“着人通知迢迟,引开那些人。再让乌大回来一趟,去罢”

    东城躬身直退到门边,才转身推门出了屋子。

    远山站在离屋子五六步远的地方,九公子又是开着窗户。因此两个人的对话也听到几分。见东城出来,忙迎上几步,压了嗓音问:“公子要下山么?”

    “伉公子传了信儿,谢娘子的生母怕是不妥当”东城停也不停大步往栅栏门走。对紧跟在身后的远山道:“你进去罢,看公子还有甚吩咐。我去见迢领队”

    说了这些,解开栓在栅栏上的马匹,跨上马背的当口,东城还不忘了回头叮嘱道:“小心些,公子……要亲送谢娘子回新郚郡”

    “啪啪”两声鞭响。马儿直窜出了院子,东城没有过木桥走半间亭前的大路,催马沿着积雪去了后山。等一人一马隐入了梅花林子,远山才迷迷糊糊转身往回走。

    茅屋左侧有两株挨在一起的梅树,一棵如火焰晚霞般的红色梅花,另外一棵,却是雅致无边,宛如堆雪凝霜的白梅。两棵梅树下头,有张青石小桌儿,桌子四边摆放了两张依照树根形状雕成的座墩儿。

    风一吹,白的红的花瓣便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吱嘎”一响,九公子推门走了出来,看也不看远山,淡声道:“去后头看看,谢娘子歇好了没有。要是歇饱了,请她过来”说着这些,抬手拂掉落在肩上的花瓣,施施然坐在石桌旁。

    甚么叫歇饱了?远山一脑门子浆糊,有心想纠正主子用错了词儿,又怕坏了九公子的好兴致。只好眨巴眨巴眼,低声问:“那个……谢小娘子脾气甚大,她要是问仆公子叫她有事么……仆怎么说?”

    “就说……天高云阔,落英缤纷……最是赏景的好时节”九公子展开纸帛,小心铺在石桌上,头也不抬道:“过得几天,梅花就谢了。再想赏玩,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远山躬着身子想了半天,九公子这些话,前一句是邀谢姜赏花,后一句……便成了似感叹又似自嘲的低喃自语。

    “心情好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远山嘴里嘀咕了半句, 眼看九公子扯住右边的袍袖,捏了枝羊毫细笔,拿出了写字作画的架势。当下闷声揖了一礼,便转身去找谢姜。

    半间亭依山势建在梅花林中。九公子所在的茅屋,在前头开阔的缓坡上,与谢姜住的木屋仅隔着一座小木桥。远山过了桥,抬眼看见箬娘站在门边儿,便问:“谢娘子在屋里么,公子请她去前头。箬娘进去通禀一声罢”

    因着看出来九公子对谢姜有些不同,箬娘便对谢姜处处陪了小心。谢姜不叫她进去服侍,这妇人便老老实实站在廊下。正百无聊赖,听远山说九公子有请,忙在门外扬声道:“谢娘子,用过吃食了么,公子请娘子去前头”

    泡个热水澡,又吃了一顿饱饭,谢姜有了精神。正寻思着想出去转转,远山便来了。谢姜开门出了屋子,细声道:“你去回禀公子罢,就说我一会儿就到”说了这些,又转眸看了箬娘吩咐“去看看阿至姐姐睡醒了么,若是醒了,叫她去前头找我”

    箬娘屈膝应了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远山看见谢姜便心里发怵,听了这话,忙远远一揖,转身便脚底抹油。

    半间亭本来就建在梅花林子里,里头不仅梅树多,还尽是枝杆虬笼,直压到肩膀的老梅树。谢姜边走边赏,刚转过一幢茅屋,便看见九公子坐在石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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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八章 血肉相连【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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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身上一袭天青色孔雀连珠锦丝袍,修长白暂的手指捏着笔杆…花瓣纷飞之中,就如同白的红的蝴蝶,纷纷飞绕在他的周围。

    白的红的天青色……说不出的赏心悦目,道不尽的潇洒风流。

    谢姜不由呆了一呆。

    远处绯色的人影一晃,九公子便瞧见了谢姜。只是这人头不扭,眉眼儿不动,仍是一付凝神做画的样子。只是做样子做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听到谢姜出声。九公子不由用眼角儿悄悄斜了过去……正看到谢姜呆呆怔怔看着这边儿。

    在九公子眼里,谢姜平日里机智百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脸狡黠精诡,像现在失魄落魄的模样还是首次。九公子皱了皱眉头,眼角儿又斜了谢姜两下,忽然心里一敞,勾唇道:“拿帕子了么?”

    这人的声音低沉而微哑,仿佛是乐器的最低音。谢姜顿时打了个哆嗦,顺口问道:“拿帕子做什么?”

    “擦擦口水”九公子头也不抬,两眼盯着画纸,手里的羊毫笔点、擦、描、捺一刻不停,真心是个专心做画的态势。态势是拿的忒足,嘴里却道“口水滴到衣襟上了,快拿帕子擦擦。不然旁人看到,恐要伤了面子”

    “啊?”被这人给……小小调戏了一把么?谢姜点漆般的眸子转了几转,细声道“公子又不是猪腿、菜馅包子那种东西。我怎么会想吃?公子想必眼花了罢”嘴里说着猪腿、菜包子,提起裙裾角儿,一派端庄娴雅的走到石桌旁。

    将九公子比做猪腿……比做菜包子……远山瞄瞄九公子满脸的畅快,不由得悄悄抬腿向后……直退到十几步外的栅栏旁,才站住脚。

    谢姜背对着远山,因此他的动作谢姜不知道,九公子却看得清楚。当下九公子不动声色,手里的笔杆儿向着谢姜一斜,淡声道:“这幅画儿正好完成,不若谢娘子来提个字儿”

    朦胧的远山斜阳……近处的小桥茅屋。再有几技干廋苍劲的老梅。谢姜接过笔,左手捏住右边的广袖,略一凝神儿“刷剧”几笔写了下去。

    看了谢姜的运笔走势,九公子眸子里的惊讶之色愈重。

    谢姜哪里顾得上看九公子的脸色。写完了将笔往桌沿儿上一搁,抬眼看了他道:“公子以泼墨技法】做画,这种画拙中藏巧,粗豪大气之中隐有细腻。我便以隶书提字,可好?”

    “甚好”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略略一扫画作。抬头看了远山吩咐道“将这些收拾干净,等画儿干了拿个盒子装起来”

    远山从栅栏后头站出来,躬身道:“是,公子”

    “这边儿有几株绿鄂梅,虽然花时比其他梅花略晚,这个时候想必也开了几朵”九公子从桌子上拿了块白色松江棱布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掉手指上的墨迹,擦完了将帕子掖在袖子里,扭脸儿看了谢姜道“不若我陪谢娘子去赏玩一番”

    只要一传出去九公子坠崖的消息,各方权贵氏族都会有动作。九公子不时刻盯着那些人的反应。这种时候却要赏花……谢姜转了转眼珠儿,细声道:“好,公子先行”

    不等九公子吩咐,远山便拉开了栅栏门。擦身而过的时候,九公子漫不经心道:“准备好下山的物什,东城回来了让他既刻来见”

    远山低声应了喏。

    两个人出了栅栏门往右,约六七步宽的石板路上又岔出了一条碎石小径。想来是九公子喜欢看绿鄂梅花,因此仆妇们便清理了这条小路。

    四野雪光霁霁,一条小路蜿蜒通向远处的山坡。九公子负手走在前头,漫声道:“谢娘子出来的时日不短了罢。年末不返家么?”

    以谢姜对九公子的了解,这人决对不是个无聊时扯闲篇的主儿,他突然提起来返家,说不定新郚谢府那里出了什么状况。谢姜眯了眯眼……以赵氏阴毒疯狂的本性。就算二夫人再是有手段,时间一长,难保没有个疏忽大意。虽然分别的时候提醒了二夫人不要手软,但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除了几个人初到舞阳的时候,二夫人给崔氏传了信儿,说一切安好。三四个月的时间,谢姜再也没有得到过新郚谢府的消息。

    低头寻思来寻思去,谢姜一时忘了开口。

    仿似闲话般随口一句,身后半天没有声响。九公子便转过身来看了谢姜,温声道:“又胡思乱想了么?怎么不说话了,嗯?”

    这人和颜悦色,语气不光是低沉温柔,竟然隐隐还有几分怜惜的意味。谢姜心底一凉,细声问:“是不是新郚谢府出了事?是不是我阿娘她被赵氏……”

    没有想到随口一句话,谢姜竟然片刻便想到了谢府,想到了二夫人。九公子一时有些反应不及,默然半晌,弯腰握住谢姜的小手。

    谢姜问话的语气仍和平常一样,柔柔细细,但是九公子一碰到她垂在身侧的小手,只觉得触手冰凉。不光冰凉,而且抖的厉害……

    叹息了一声,九公子蹲下身,抓住谢姜的小手合在掌心里,柔声道:“莫怕,你阿娘只是中了毒,过些时日……”说到这里,忽然转口问谢姜“你想回去么?”

    “若是阿娘出了事,我一定要回去”谢姜脸上仍是平平静静,心里却如针刺刀剜般一阵疼似一阵。

    这种情绪,突如其来……且无法控制。

    谢姜清楚这是血肉相连的缘故。

    九公子凝神看了谢姜的脸色,低声道:“新郚郡离此几百里,如今路上又积雪难行。纵然回去,也要准备妥当了才可动身”

    “别说什么路远难行”谢姜从九公子掌中缓缓抽出来手,细声道“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地上漫洪水,天塌地陷……我也要回去”

    谢姜的语气平平静静,除了唇色有些发白,看起来与平常一样。但是听了她平平静静说了这样一句话……九公子竞然觉得四周寒意浸浸,几欲冻袭全身。

    ……谢姜回新郚谢府,除了一往无前的决心,更多的是……破斧沉舟的绝心。

    看了眼空空的手掌,九公子虚握了右手抵住唇角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看了谢姜道:“我已吩咐下去,令人引开后山兵卫”说到这里,忽然勾唇笑了一笑“我送你回谢府,看看衍地赵家……究竟有多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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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谢姜献策【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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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凛冽,方才还是碧蓝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成了铅灰色。两边积雪盈尺,而远远的坡上,矗立了几株虬笼苍劲的梅树。

    风中尽是冷冽的香味。

    抬头看了看天色,九公子缓缓吐出来一口闷气,淡声又问:“还看梅花么?”

    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之下,九公子居然问谢姜看不看梅花?

    “看!既然已经走到了半途,焉有不去赏签一番的道理?”谢姜想也不想,往昔总是细细柔柔的嗓音,这时候竟然有些清脆。说了这些,抬眸望望坡上,一手提起裙裾角儿,斜身错过九公子,轻声道“走罢”

    谢姜与九公子错肩而过。

    九公子转过身来,默默随在谢姜身后。

    四野高阔空旷,寒风呼啸中,谢姜绯色的裙裾被吹的翻翻卷卷。看着她挻直了腰身一步步向前走,九公子眉梢一扬,眸子里露出似赞叹,又似称许的意味。

    石子路上没有积雪,却结了冰。眼见谢姜好似看也不看脚下,只管皍着头走路,九公子低低叹了口气,淡声道:“若是心里有气,不妨说出来听听。咳……憋的很了,对身子不好”

    谢姜没有开口。

    咳了一声,九公子又道:“放心罢,你姨丈只说有些不好……”一句话没有说完,谢姜忽然转过身,食指压住口唇“嘘”了一声,眸子瞄瞄九公子身后,小声道“有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手下”

    因着绿鄂梅树就在右边儿的山坡上,踞半间亭不过一二里远,两个人出来赏梅,九公子便没有带护侍。身边儿没有人,不代表附近没有。

    凝神听了片刻,九公子忽然道“谁在?去看看是不是东城”

    乌十二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来路奔。

    这人一身白色兜帽大氅,别说伏在雪地里。就是皍首挺胸竖着走,一片白茫茫之下,也难有人分辩出来。谢姜瞄了眼九公子,细声问:“霍伤派兵卫封锁住路口。便是料定你藏在山里。他不会搜半间亭么?”

    九公子闲闲开口道“现在不会,过了今夜,可就难说了”说到这里,抬手一拂谢姜的小手,只觉得指尖所触冰冰凉凉。便道“回去罢,若是受了寒,就更去不得新郚郡了”

    上次这人拂袖子盖住头脸,这次又拂?子揩油。谢姜瞄瞄这人一本正经的神色,抬脚儿向后退了一步,细声道:“九公子请先行”

    看她一付刺猫儿的架势,九公子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咳了一声道:“我是怕你受了寒……”有心想再解释两句,转瞬想起来谢姜的脾气,便又住了口。

    两个人便又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

    一路上。九公子没有说话,谢姜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刚绕过一株挂了冰溜子的枯树,谢姜便看见乌十二迎面飞奔过来。说是飞奔,只因为这人在雪地上行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他两只脚溅起来的雪屑……几乎堪比马蹄子。

    谢姜察觉到情形不妙。乌十二能够时刻跟在九公子身边,不说学他几分处事不惊的态势,至少也要存的住气才是,这个时候跑的比马还快,显然事情万分急迫。

    只有涉及到九公子的切身安危。这人才会失了分寸。

    风刮过来,九公子的一角儿大袖在谢姜眼前一恍。行动仿佛比思想更快一步,谢姜下意识抓住?子顿了两下,小声道:“先莫忙着回去……”

    九公子停住脚儿。回头看了谢姜问:“又想起来甚么了,嗯?”

    “你没有看见那个……嗯,乌十二不对劲儿么?”扯住九公子的衣袖,谢姜指着远处的乌十二道“他有些惊慌、脸色也不大好看”

    再往前走不足半里,便是半间亭。此刻谢姜与九公子站的位置,已能看到隐在梅花林里。影影幢幢的茅屋角儿。看得到屋角儿,却看不清里头什么情形。

    “嗯”九公子低声道:“无事……”拍了拍谢姜的小手,九公子凝眸望向远处。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乌十二便到了跟前儿。稳住身形,躬身揖礼道:“仆刚收到铁棘传的讯儿,霍伤带人已经过了照水林”

    整片梅花林,在紫虚观大殿之后。穿过大殿,必先经过约种了百十株照水梅的林子,再经过百十亩的龙游与玉蝶梅林,才能到达半间亭。

    依乌十二禀报的情形,霍伤过了照水,下一步便是穿过玉蝶林来到半间亭。霍伤来半间亭……其目的不言而喻。

    “嗯,倒是比我预料的,要早上几个时辰”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嘲讽之意,说了这些,转眸看了谢姜问道:“如今这种……谢娘子有什么高见么?”

    这人一脸“认真严肃”就像垂询身边儿的慕僚近臣……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事么?

    谢姜的眼珠大而黑,偏偏眼白又清澈宛如溪水,微微泛了一点点蓝。这个时候黑眼珠向天上溜溜一斜……给九公子甩了个大大的白眼儿,【9004】细声道:“九公子一向算无遗策,怎么会问我有甚法子么?”

    “谢娘子素有急智”九公子唇边漾出丝笑意,淡声道“不如想个法子,看看怎么安然下山”

    依照谢姜对九公子的了解,这人既然敢施“诈死之计”,计成之后又悠悠闲闲住进半间亭,决对会料到霍伤等人的动作,更会针对这些做出相应的布置。

    谢姜相信九公子一定会有安排,有安排了还这样问……谢姜玩笑般道:“九公子既然问了……依我说这事儿容易的很”说到这里,眯眼从头顶到脚下仔细看了一遍九公子“公子容貎秀美无双,倘若扮成个娘子……决对没有人看的出来”

    听前半句的时候,九公子眼里满是兴味,及至听到最后,九公子已眉头微皱,眼里的兴味之色就成了……一分好笑、二分恼怒、又七八分……无可奈何。

    抬手揉揉额角,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看了半晌方问道:“半间亭里忽然凭空多出来一个……咳,霍伤怎么会不起疑心?谢娘子还是另想个法子罢”

    “这个法子既简单又便宜”谢姜看了九公子妨似牙庝般的脸色,闲闲道“干脆公子扮成姨母……哦!万一山上有人认识姨母……不妥,不妥……”

    谢姜说一句,九公子的脸色便暗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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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男扮女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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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摇头晃脑连声“不妥、不妥”的时候,九公子不由看了谢姜,咬牙道:“那谁妥当?嗯?”

    天空乌云沉沉,寒风瑟瑟里,九公子的脸色几乎与天色一样。

    两三步外的乌十二,眯眼看看自家主子,又偷溜了眼老神在在的谢姜,不由打了个哆嗦。哆嗦过后,一边儿抹抹没有半点汗星儿的额头,一边暗自嘀咕……谢娘子要是与自家主子掐起来……好似……自家主子没有什么胜算……

    乌十二悄悄往枯树边挪了两步。

    瞄了两眼九公子,谢姜慢吞吞道:“旁人认识姨母,绝对不可能认识本娘子的阿娘。不如九公子扮做阿娘好了”说到这里,上上下下又看了遍九公子“你身量有些高,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裙裾可穿?”

    听了这些话,乌十二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口。九公子眯眼盯着谢姜看了半晌。忽然唇角儿一翘,淡声道:“好!”好字儿出口,扭脸吩咐乌十二“没有听到谢娘子说话么?快去准备衣裳车马”

    平素一脸谪仙儿派的九公子,竟然答应扮女装?九公子话音一落,不仅谢姜立刻瞪大了眼睛,乌十二也是吓了一跳。

    乌十二躬身揖礼道:“公子……这个……极为不妥罢”

    “谢娘子的计策极妙,怎么会不妥当?”嘴里说着夸赞的话,九公子脸上却没有半分夸赞的意思,淡然吩咐道:“既然谢娘子出了这般妙计,撤去原来的人手。去罢”

    用这种语气说话,显然九公子是打定了主意。乌十二躬身应了是。等他白色的兜冒大氅,转瞬没了影子,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道:“回去罢”说了这些,当先往半间亭走。

    从照水林到半间亭,中间隔着宫粉、与扣子玉蝶两处梅花林。除了梅花林,还有一处名为“夜澜听雨”的小湖。这三处地方,占地七八百亩还多。就算霍伤带领兵卫,一路打马疾驰,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九公子悠悠哉哉,一付踏雪寻梅的风雅模样。这人不急。谢姜便也慢慢悠悠跟在后头。

    不过两刻,两个人便拐上了石板路。远山站在栅栏外,刚抬了手挠头,便看见了九公子与谢姜。远山迎上几步,躬身揖礼道:“见过公子。见过谢娘子”

    “嗯”九公子径直进了院子,头也不回,淡声问道:“车马都备好了么?”

    远山早就从乌十二嘴里,知道了九公子要扮女装。当时这人还特意叮嘱,要他劝劝九公子。只是……瞄瞄后头的谢姜,到嘴边儿的话,远山又咽了回去。

    上前两步跟在九公子身后,远山低声道:“仆备下两辆马车,另吃食、狐氅、毡毯之类的东西也备了些”

    两个人一问一答,眼看进了屋门儿。谢姜便停了下来。院子里冷冷清清,除了九公子进去的那个茅屋敞着门,左边几间屋子均是门窗紧闭。

    谢姜向挨着窗户的两株梅树扫描了一圈儿,心里正寻思去后头找王馥,还是先坐在木墎上喘口气儿,便看见九公子回过头,淡声问“怎么不进来?”

    这人要吩咐事情,自己进去算个什么样子。心里腹诽归腹诽,谢姜屈膝施了礼,细声道:“这两?梅花不错。正可赏玩一番”

    话说的再是委婉不过,拒绝的意思亦很分明。九公子没有开口。

    抬手“啪”的一声拍了下额头,远山叫道:“不是公子与谢娘子说话,仆险些忘了”说了这些。扭脸看了自家主子“仆本来要着人送王娘子回舞阳,只是王娘子死活不允。非要跟着谢娘子”

    新郚郡距这里六七百里,路途远不说,谢府里头,如今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依照九公子的意思,先送王馥回藤花巷。这边儿再送谢姜。

    王馥什么样的脾气,九公子多少知道一些,听了远山这样说,不由得皱眉道:“此刻她去了哪,还在后头么?”

    “回公子,王娘子……她……”远山脸上皱成了一团,吞吞吐吐道“王娘子不是不走么?仆就说……这是公子下的令。谁知道一提起来公子,王娘子干脆自家上了马车”

    听最后那句,王馥分明乖乖上了马车。远山只要送人走就算完成了任务,怎么这人又是挠头又是皱眉,一付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九公子“嗯?”了一声。

    听出来九公子有些不耐烦,远山干脆眼睛一闭,禀报道:“仆为公子准备的马车就在书房后头”说了这句,朝着屋后墙一指,压下嗓音道“给王娘子备的马车就停在院子里。箬娘与两个婢女……拉不住王娘子。王娘子上了后头那辆车”

    远山又是指窗户外头,又是指书房后墙,忙的脸上油呼呼出了层细汗,谢姜与九公子才算明白过来。

    原想打着九公子的旗号,小姑娘会乖乖听话。哪里知道,远山不提九公子还好,一提是他的安排……王馥顿时上了执拗脾气。几个丫头仆妇不敢拉扯她,小姑娘爬上送谢姜的那辆马车,憋在里面,任谁说也不下来。

    垂眸坐了半晌,九公子抬手揉揉额角儿,淡声问:“以谢娘子看……”

    正寻思能不能带王馥去新郚,便听到这人问话。谢姜细声道:“阿至姐姐是想跟我在一起。不如九公子派人给姨丈送个信儿,就说她随行去了谢府”

    九公子扫了眼远山。

    远山躬身退了出去。

    这人一脸无奈委屈,急步出了栅栏门,谢姜不由笑出声来。笑意末歇,瞄见九公子隔了窗户往这方看,便细声道:“我去看看阿至姐姐,九公子快些更衣罢”

    说了这句话,谢姜哪管九公子瞬间郁闷的脸色,弯腰提起裙裾下摆,提醒道:“算算时辰,霍伤想必已经过了“夜澜听雨”湖。九公子可要快些换上女装”

    虽然正是十几岁爱笑闹的年纪,谢姜却总是给人以沉静淡然的感觉。像此刻这样忽然带点调侃的意味……

    从窗户里望出去,谢姜绯色的裙裾,如飞花落蝶般轻盈盈在屋角儿一闪,转瞬便失去了影子。九公子眯了眯眼,掩去眸子里一闪而逝的兴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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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男扮女装 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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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屋后头停了两辆马车。一辆黑漆平头,前头伸出厦檐的平民马车,车顶上装了东西,用刷了桐油的蓬布盖的严严实实。车厢后头,又绑了两个大大的黑漆木箱。

    往里走六七步,又停了辆双马朱漆车。二三尺宽的窗户上,雕刻着茱萸雀鸟。四周静悄悄的,两个青衣妇人垂头站在远处,看见谢姜在朱漆车旁停下脚,便齐齐曲膝施礼。

    其中一个妇人为难道:“娘子,王娘子她......奴婢劝不住......”

    “我知道,你们下去罢”摆手让两个妇人散了,谢姜曲起手指“锉锉”?了两下车壁,细声道:“阿至姐姐,你在么?”

    王馥“啪”的一声推开了窗户,探出来小脸,气鼓鼓道:“还知道我是你姐姐么,嗯?从来了山上就没有见过你。问箬娘,她又吱吱唔唔说不知道。你想过我有多担心么?”

    越说王馥越是委屈,抬手“啪啪”两声关上窗扇,闷闷嘟囔道:“再也不理你了……”

    王馥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哭腔。

    谢姜有些惭愧。出城的时候遭遇了惊马,在林子里霍伤又斩马威逼,好容易上了山,熟悉亲近的人一个都不在身边,王馥的惶恐可想而知。

    谢姜心里寻思,要是软语央求,以王馥的性子,说不定需要耗费些时间。那边儿九公子换了衣裳便会过来。想到九公子,谢姜刹时便想到了女装。

    眼珠儿转了几转,谢姜干脆拍拍车门,低声道:“阿至姐姐,你想看九公子穿裙裾的模样么?”

    这个话题果然极为劲爆。王馥“啪”的一声推开车门,探身四下里扫了一梭子,转过脸看了谢姜问:“哪有,骗我给你开门的罢?”

    “我怎么会骗阿至姐姐,底下冷,咱俩坐车上说行么?”嘴里问着话。谢姜两手扳住门框,抬腿儿就往上头爬。

    “哎呀,车架子下头不是有脚凳么?”王馥伸出手,扯着谢姜的胳膊往上拽“踩着脚凳上来多省事。嗯?啊!”

    马车架子几乎到谢姜的腰部,谢姜又要顾着不能挂住裙裾,又要忙着将腿登到车板上。正手忙脚乱,忽然腰间冉带一紧,而后两只手掌托住掖下往上一送……谢姜瞬间便跌进了车里。

    说是跌也不对。车里没有榻座儿案几,只铺着几层虎皮毯子。车壁四周又搁置了七八个,锈了富贵团花的绒枕。谢姜正正趴在一个大绒枕上。

    什么人……谢姜刚要回头喝斥,便看见王馥两眼发直,食指指着自己身后,结结巴巴道:“阿……阿阿姜,快……快看……”

    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会让王馥一脸又是惊悚……又是惊恐……又是惊艳的复杂表情?谢姜翻身坐了起来,抬眼一看,顿时张大了小嘴儿“丝!”

    九公子慢条斯理的。抬腿儿上了马车,推推谢姜道:“莫坐在门口,往里头去”说了这些,“啪”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门“啪”的一声闷响,谢姜与王馥齐齐迷糊过来。王馥咂巴咂巴小嘴儿,偷偷捅了捅谢姜,眼珠儿斜瞄了九公子,小小声问:“阿姜,这个……嗯,这个是九……叔?”

    “不是他是谁?”谢姜不动声色挪挪屁股。直到靠住王馥的肩膀,才掩住半拉小脸儿与她咬耳朵:“漂亮罢!嘿嘿,我出的主意”

    “啊……?”眼看王馥两眼瞪的溜圆,谢姜一把捂在她嘴上。压下嗓音道:“干嘛?你再叫,九公子一定会训斥咱们俩个。万一再送你回舞阳……”

    “嗯嗯嗯,哦吃掉……吾扑叫”王馥频频点头,一边偷瞄九公子,一边拨拉掉谢姜的小手,长吸了口气。小小声道“我看除了嘴巴同九叔相似,穿这件烟霞色的裂云锦曲裾,真是……嗯,叫人移不动眼”

    嘴巴相似?王馥说了一串子话,谢姜只听到耳朵里这一句。

    两个小姑娘挤在角落里说悄悄话。九公子便抓了两个大绒枕,贴着车壁叠在身后,舒舒服服倚了,这才抬手叩叩车壁,淡声吩咐道:“起行”。

    外头有人低低应了喏,随之马车微微晃动起来,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上尽是积雪,何况牙车又悠哉悠哉,驰的极慢。

    马车一摇一晃,谢姜张嘴打了个小呵欠,眨巴眨巴有点发涩的眼睛,盯着九公子看了又看。

    “嗯,我脸上有哪里不对么?”本来九公子倚着车壁,准备闭了眼假寐。只是……从眼睑缝里瞄一次,看到谢姜两眼发直……隔一会儿再瞄一次,仍是灼灼盯着这里。

    被人这样子盯着看,九公子失去了淡定。咳了一声,对了谢姜招手道:“乖乖女,坐到这里来”

    九公子这样子叫谢姜……王馥有点犯傻。

    看看九公子一脸煞有介事,这边儿谢姜也是毫不在意。王馥扯住谢姜的袖子,小小声问:“这个……到底是不是九叔?我看他们脸容相似,可是怎么与九叔的脾气不大一样?”

    小姑娘又拉杂了一串子,谢姜别的没有记住,只记得其中一句话“他们脸容相似……”

    脸容,便是脸盘儿、眉眼的意思。要是穿了女装,从眉眼、嘴唇上还可以看出来,与九公子五六分的相似,那这个“假扮”就绝对假的太很。

    能被王馥看出来,霍伤更不用说。

    谢姜不由沉下脸来,扯住裙裾挪到九公子身边,低声道:“先停车”

    九公子没有问一个字儿,抬手叩叩车壁,沉声吩咐道:“停车”马车停了下来。眼看谢姜一脸严肃,九公子温声道:“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大好。嗯?”

    “我没事,只是想起来,你的装扮需要再修饰一下”说了这些,谢姜扭脸问王馥“身上带了黛石,珠粉这些东西么?有了赶紧拿出来。

    算算时间,马车从半间亭里,已经出来了好大一会儿。就算走的再慢,这个时候,也已经进入了梅花林。而这个时辰,兴许霍伤正领兵绕过“夜澜听雨”湖,往半间亭驰来。

    再住前走,就会碰上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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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信任【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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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刮过,木棂雕花的车窗“嘎牙”响了两声。谢姜抬手推开窗扇儿,外头落花纷纷,夹杂着枝桠上的冰碴雪屑,“簌簌”落了下来。

    近处几枝粉瓣儿黄鄂的梅花,斜斜伸到窗前。这是玉蝶梅,马车已驰进了玉蝶梅林。花香浓郁,伴着冰雪的寒冽之气,仿佛还有……兵刃的铁血腥味儿。

    看了谢姜略有些凝肃的神色,九公子垂眸思忖片刻,干脆倚了车壁假寐。

    王馥从身后拖出来个青色锦绸的小包袱,解开系结,在里头悉悉索索翻了一遍,拿了描眉的黛笔递给谢姜:“先拿着,这里头还有点唇的胭脂、擦脸的珠粉。你看怎么用?”

    “嗯”谢姜接过黛笔,低头去看九公子的脸。仔细研究了半晌……这人眉毛斜鬂上挑,不是太浓,瞧上去不仅显得犀利,更有些压人……那就向下弯一点,这样子看起来多几分柔和。谢姜拿了黛笔在九公子的眉毛上描了两下。

    一个人的气势神韵尽在眼睛里,再看眼睛……眼睑细长微挑,睫毛纤长像羽扇儿……谢姜细声道:“睁开眼,叫我看看”

    “嗯……”滑滑凉凉的小手在脸上摆弄,九公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有几分好奇。听到谢姜说话,便睁开眼来,墨如点漆的眸子在谢姜手上凝了一凝,淡声问:“怎么了?”

    “以阿至姐姐看,公子的装扮不太妥当。好了,闭上眼罢”谢姜捏住九公子略有些扎手的下颌,拿了黛笔在眼尾处,轻轻蹭了几下子,又回头问:“有暗色的珠粉么?比方说……黄色”

    低头在包袱里翻腾了一会儿,王馥拿出个手掌大的玉盒递给谢姜,疑惑道:“给你。阿姜,盒子里的粉虽然好闻,擦在脸上,不光不白。还有些发暗。你嫌九叔肤色太白么?”

    “他的鼻子有点高”谢姜用小指指甲挑出来一点粉,放在掌心里。垂眸仔细看了看九公子,看了半晌,这才伸出食指粘了一点点。小心抹在他的鼻尖儿上。抹完了,吁口气道“上头打些暗色,看起来鼻子就会低些”

    “哦……”王馥有听没有懂。看着谢姜又是抹又是擦,便将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风势渐大。林子里一时花落如雨。

    放飞手里的苍鹰,梦沉低声道:“公子,迢迟传来信儿了。那边儿已经过了湖。距这处林子不足四十里”

    梅花林尽是平缓的坡地,不足四十里的路程,骑马用不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山上的大路小路均被兵卫把守着,霍伤既然想到了半间亭,必会派人先一步将那里封锁住。

    前头是霍伤,左边穿过林子是陡坡,坡下是深约十丈的山涧。而右侧……便是悬崖。

    听到马车外头有人禀报,谢姜便停了手。九公子睁开眼来。眸子在她粘着褐色粉沬的食指上凝了凝,转瞬便看了她问:“如今这种情形,谢娘子还有什么好策么?”

    这人的声音低低沉沉,在飞花飘扬的“簌簌”声中,竟然像是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看着这人樱红的唇瓣开开合合,谢姜一时忘了说话。王馥看看谢姜,又斜斜偷瞄了眼九公子,刚咧开小嘴儿,又忙忙捂住。

    九公子“嗯?”了一声。

    谢姜恍过神来,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问:“这回霍伤带了多少人?”

    九公子抬手叩叩车壁板。两个人在车厢里说话,站在窗户下头的梦沉自是听了个大概,便躬身道:“这次霍伤调了骠骑卫,约有五百人”

    韩嬷嬷给的那本小册子上。亦有对骠骑卫的记载。这个卫队,虽然隶属军营,却是专职保护督军。平日不用受苦操练,名头儿又好听,内中多是各大世家的嫡系公子。

    换句话说就是……霍伤在造势。他以搜救九公子做愰子,派兵围住了浮云山。再拿搜救做愰子,领这一帮子世家子弟到半间亭。这种举措……好像笃定可以在那里逮到九公子一样。

    谢姜刚想到这些,九公子忽然抬手叩叩车壁,淡声吩咐道:“派人回去查查,是谁泄露了消息”说了这些,转眸看了谢姜问“想到了么?”

    “还用想么?”刚才马车晃晃悠悠,谢姜就有些嗑睡,这时候掩嘴打个小呵欠,慢吞吞道“既然前进不能,又不能走回头路。这里景致美如仙境,不如干脆在这里下车”

    虽然谢姜只笼统说了一句,九公子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个赏挴的季节,九公子被霍伤袭杀的传言一出,山上游玩的世家权贵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又多出来好些。这些人赏景是假,趁机打探点王霍两家的秘事是真。

    真也好,假也罢,几个人从半间亭出来,确实遇见两拨雅士,携了美姬,摆了毡毯酒水,在梅花树下清谈。往昔冷冷清清,几十里都见不到人影子的林子,很有点热闹的意味。

    这回九公子没有叩车壁,扬声吩咐道:“谢娘子要在这里观景,去准备罢”

    “是”车外一声应喏。

    几个人打的主意是下山去新郚郡,因此远山准备车架的时候,是依照行走长路的规格。前头车厢暗壁里不仅有绒枕兽毯,后头那辆车里更是坐了四个仆妇丫头。

    原本梦沉便是九公子的护侍,只不过这人是在暗处。因此除了远山、东城与日晚、凤台四个贴身近侍之外,只有迢迟与乌家兄弟认识他。

    这次九公子扮女装下山,算是换了身份。原来的远山等人不能用,便换上梦沉。

    这边儿梦沉指挥丫头仆妇,置摆下毡毡果酒,车里头九公子淡然道:“下车罢”说着下车,顺手推开了车门儿。

    推开了车门儿,九公子扭脸看了谢姜与王馥两个人……让她俩下车的意思很明显。

    王馥一脑门子浆糊……眨巴眨巴大眼,看了谢姜又看九公子。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忍不住问:“九叔,你怎么不下去?”

    “应该叫我姨母,记住了么?”九公子垂下眸子,抬手扯扯搭在胳膊上的披帛,又拽拽裙裾上绣了芙渠花儿的冉带……谢姜脑子里灵光一闪,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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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交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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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眸光冷冷瞟了眼谢姜,转瞬又去看了车门外头。

    “走罢,咱俩先下”谢姜扯扯一脸莫名其妙的王馥,细声细气解释:“他是我阿娘,便是你姨母。你忘了么?下车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

    “要是姨母……”王馥有些转不过来弯,迟疑半晌,吭哧道“要是姨母,下车的时候……我就先下去……然后回身扶她……”

    “对了,他现在就是你姨母”等会碰上了霍伤,万一王馥傻叽叽的再叫声“九叔”,不但九公子会馅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说不定几个人都难逃厄运。所以谢姜要先给她提个醒儿。

    “嗯嗯”王馥一脸茫然。

    看王馥还是转不过来弯儿,谢姜干脆扯着她下车,嘴里叮嘱道:“你要是转不过来,就别叫他,也别说话。要不……那个霍伤你知道么?他要是发现你九叔在这里,就非得砍人不可”

    说着话,谢姜当先下了马车,回身扶了王馥下来,又伸出手去搀九公子。

    这回九公子没有迟疑,眸子似笑非笑,在谢姜小脸上凝了一凝,扶着伸过来的小手,“娉娉婷婷”站到了地上。

    想起来霍伤阴测测的,宛如毒蛇信子似的眼神儿,王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偷偷瞄了眼九公子,蚊子似的哼唧道:“嗯……姨母”嘴里叫着,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

    谢姜王馥两个,一左一右扶着九公子到了树下。

    玉蝶树下,已经铺设了毡毯、果蔬。三个人在毯子上刚踞坐下来,梦沉上前道:“……夫人,那边儿已经到了”

    远处,隐隐有奔雷般的马蹄声传来。

    端起杯子啜了口酒,九公子唇边露出丝笑意,闲闲道:“这人一向自诩算无遗策。但凡碰面儿,总要透出想与我一较高下的意思。他不是将我的喜好习惯,查了个掉底么。这一回……”说到这里,眸子轻飘飘一扫谢姜“是谢娘子的喜好习惯,不知道……他猜得出来么?”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谢姜举杯向他晃了一晃。等九公子转眸看过来,谢姜又扭脸问王馥:“你用不用面纱?”

    “没有面纱。出门的时候怕风大刮了脸,我拿了块纱帕子”王馥在袖子里摸了几摸,好半晌才扯出条,勾了金丝边的黑色纱帕,递给谢姜“给你。你的脸儿嫩,别刮着了”

    “不是我用,是阿娘要用”谢姜看了王馥,黑眼珠儿又向着九公子斜斜一瞟,细声细气道“阿娘……用帕子遮遮喉结行么?”

    王馥瞬间傻了眼。

    “噗……”九公子刚举杯啜了口酒,憋不住喷了出来“咳!咳……你……好,拿过来……”

    九公子咳的满脸通红,一只手捂着嘴不住咳嗽,另只手扯过王馥手里的帕子。又咳了两声,展开履脸上系了。看了谢姜问:“这回行了罢?”

    别看脸上就多了条黑色纱帕,九公子立时从脸色微黄,略有些病态的温婉美人儿,变成了神秘冷艳的贵妇人。

    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几遍,谢姜点头道:“只要不说话,还可以瞒得过去”

    蹄声如雷,渐奔渐近。

    蹄声越近,九公子眸子里的兴味之色越浓。淡声吩咐梦沉:“折几枝玉蝶花来”

    刚说了这一句,谢姜便听见十几步外有人喊道:“督军,这里有个妇人”

    雪屑飞扬中。几百骑呼啦啦围了上来。

    王馥不由得往九公子身边儿挪了过去。谢姜却没有动,不仅不动,还指了大步而来的霍伤,委委屈屈对九公子道:“阿娘……就是他。撕了我的毯子……”

    哎呦!这句话……给人很大的联想空间呐!

    从谢姜的年龄来想……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统兵调将的督军,下手撕个孩子的毯子,连以大欺小这个词儿都靠不上,而是让人质疑品性的问题。

    从性别上来想……就更是让人……啧啧……啧……不光让人觉得龌龊,更是让人不齿。

    虽然瘪着嘴巴。一脸委屈的模样,谢姜的声音却不是小小声,而是……清脆、响亮,还带着几分怒气。

    离的近些的世家子弟听的清楚明白,后头的那些也听了个大概。

    这些人不是从平民那里招慕来的兵卫,而是个个都有身家背景的氏族出身。虽然在霍伤手底下做事,但是……对于他的平民出身,向来有人看不上。梅花林里响起一阵私语声。

    “……连个孩子都欺负,果真是……啧啧”

    “……看这个妇人的衣着,显然也是贵族……啧啧……这下子看督军怎么收场……”

    四下里嘤嘤嘤,嗡嗡嗡……霍伤再是心思深沉,这时候脸上也挂不住。阴测测扫了眼谢姜,便凝神看了九公子,拱手一揖,沉声道:“这位夫人,可是怀谨的庶夫人?”

    “不敢,五郎可不认得你是谁”因为刚才咳嗽的厉害,九公子的嗓音微微有些破音。这时候低声细语说出来的话,不仅带了几分沙沙哑哑,让人听了像是被羽毛划过心尖儿的那种,又是痒痒,又是舒服的感觉,还有几分冷硬。

    九公子一出声,林子里顿时静了一寂。

    拉关系被人明晃晃打在脸上……且还在几百个世家子弟面前……霍伤皮笑肉不笑嘿嘿了两声,仰了脸儿,眸光向下看了九公子,一脸倨傲之色道:“不过是谢怀谨的妾,可买可卖……”

    谢姜眉毛一竖,刚要开口,一只大掌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意思很明显,要她稍安毋燥。

    九公子站了起来。

    这人身材痩肖高挑,往草地上一站,风吹着广袖冉带,不光有股子“弱柳扶风”的韵味,更有几分飘逸出尘的仙气儿。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多年来使奴唤婢的奢华生活,加上上位者的迫人气势。就算九公子刻意压制,这时候仍是露了出来。

    九公子柔柔婉婉……却又气势迫人的……扫了一梭子前头几个世家子第,漫声问:“敢问诸位,这位竖子是谁?”

    这下子,霍伤不仅被打了脸,更挨了骂。

    瞄瞄前头那些人的脸色,谢姜暗暗抹了把冷汗……这些人只顾盯看九公子蒙了黑纱的脸,束了冉带,看似极细的腰,跟本没有人怀疑九公子的身份。

    谢姜又转眸去看霍伤。一眼过去,谢姜不由得心里一跳,霍伤眸光如狼般,紧紧盯在九公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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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乳名霍狗【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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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伤以一种灼烫……兴奋……惊艳……讶然而略带得意的眼神,盯住了九公子。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些大石落地,终于可以吐一口气的松??,又有几分拿捏不准的躇踌。

    看了他的神色,谢姜知道霍伤大概,可能对九公子产生了怀疑。只是因为情形太过诡异,而一时不敢相信,不相信阳春白雪般清华高贵的九公子……会不会穿……女装。

    这种怀疑,此刻可能还仅仅是,心头一闪而过的怪异感觉,接下来,依他谨慎多疑的禀性,便会想法子证实,“谢怀谨的庶夫人”到底……是不是九公子。

    本来王馥偎在九公子身边。他一站起来,王馥便又紧紧贴住了谢姜,抖抖索索问:“怎么办哪,阿姜……”

    怎么办?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想起来韩嬷嬷给的书册子上头,有霍伤一些不能为外人知道的秘史。

    本来谢家与霍家既没有世仇,更谈不上什么利益冲突,谢姜知道了就算完事。可现在霍伤步步紧逼,非要毁了九公子的卑劣作派,再加上他刚才说二夫人是“可买可卖”的妾,激的谢姜上了脾气。

    心里感慨韩嬷嬷神通广大,连这些个都能挖出来,谢姜一边抻了小手悄悄拧了下王馥,小小声道:“喊姨母……”

    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娘子,有哪个不会看个眼色听个话音?不用谢姜解释,王馥眼巴巴看了九公子,瘪了嘴巴道:“……姨母,我……”

    小姑娘的声音颤颤巍巍,带了一股子哭腔。

    谢姜让王馥叫姨母,一是提醒九公子,霍伤起了疑心,二是打消些霍伤的疑虑;三是……让旁边的世家子弟看看,霍伤欺负妇孺的嘴脸。

    九公子眯了眯眼,点漆般的眸子一扫谢姜……收到她一个“看我的”小眼神儿。

    知道了谢姜的意思。九公子便大袖一展,重又在毯子上坐下,拍拍王馥道:“莫怕……嗯,有阿姜在……”

    这话听着忒是怪异……谢姜压下心里一闪而逝的古怪味儿。抬眼看了霍伤问:“你是不是小名儿叫霍狗?”

    谢姜的声音细细柔柔,尾音上多少还拖了点软糯的腔调。但是这句话,围着的世家子们听得是无比清楚。

    林子里刹那间……诡异的一静。一静过后,便有人哄笑出声,亦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戏。

    扫了眼霍伤难看之极的脸色。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了然。

    阴测测扫了一眼周围,霍伤指了亲信近卫吩咐道:“留下十个人守在周围,其余人等,退到林子外头去”

    周围骚动起来。霍伤调人的时候,打的是搜救九公子的旗号。可自从上了山,这人便派兵封路不说,从林子里过来,但凡见到人便亲自盘查。

    大家氏族里混的有几个傻的,霍伤这种行为哪像是救人,说是抓人还差不多。何况……扑天盖地都是霍伤派亲信近卫。谋害九公子的传闻。

    不管霍伤想打探什么秘密,这些人早就巴不得赶紧走人。

    众人纷纷退出了梅花林。

    梅花林里,瞬间空落落了许多。

    上前走了两岁,霍伤两眼紧紧盯住谢姜,沉声问:“你怎么知道?”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谢姜却清楚他言语之外的意思。

    瞟了眼围在远处的一窝近卫,谢姜转眸直视了霍伤道:“现在放我们走,我便什么都不知道。并且以后也决对想不起来”

    “本督要是不放呢?”扫了眼一派悠雅闲适的“谢怀谨庶夫人”,霍伤眼中更是多了几分阴郁之色。一眼看过,便又盯住谢姜“近卫已经封锁了这片林子。就算此时杀了你们……又有几个人知晓?”

    这人气极不甘之下,连威胁恐吓的话都脱口而出。

    “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守得住的秘密”谢姜脸上一片风清云淡。好像与人唠家常,谈天气一样,嫩白的手指点点远处道“杀我们容易,林子外头那些呢,也杀了灭口么?那些人可都知道我们的身份”

    霍伤下意识扫了眼林外。

    攻心之计收到了效果,谢姜便再接再厉:“再有。你以为我死了,你的秘密就没有人知道了么?你方才没有想罢,我才多大,自然是有人跟我说,我才会知道。说的那个人你也杀了么?万一她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呢?你都找出来杀了么?”

    一连几个问语,谢姜幽幽总结道:“天下之大,不定什么时候,又什么人,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这些。你……杀的过来么?”

    风刮得雪屑落花,洒了霍伤一头一身。寒风瑟瑟中,霍伤仿佛呆了。

    谢姜看了眼九公子,大而黑的眼珠又斜斜向着马车处一瞟……

    递过去了眼神,谢姜向着霍伤走去,直走到离他一两步才站住,低声道:“好叫霍督军知道,我知道这些……是从书上看来的。你所谓的秘密,恐怕早就天下皆知了”

    定定看着脚下,霍伤没有抬头。

    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漫天花雨中,三个人上了马车。

    直等出了梅花林,驶上下山的大路,谢姜才扑在大绒枕上,扯了王馥的手道:“快给我揉揉脸,脸酸”

    “先润润喉咙”九公子倒了杯茶递给谢姜,淡声道“随行的妇人中,有一个专会煮各种面食粥点。她煮了梅花粥”

    不知道什么时候,九公子己散了头发,原本套在身上的曲裾,也变成了一袭暗青色连珠锦棉袍。

    听见茶水,谢姜才觉察到喉咙又干又涩,便伸手接住“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别说养在后宅里的氏家娘子,就算是一般的平民富户,也没有这般粗鲁。王馥看看九公子,后者一脸理所应当的淡定表情,小姑娘便暗暗松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粒子打在马车上,发出“沙沙”的微响。梦沉放飞了传讯的苍鹰,低声禀报道:“公子,迢迟说……霍伤没有去半间亭”

    没有去……那就是认为,已经没有去的必要。

    “将沿路护送的人撤了罢”吩咐了这些,九公子凝眸看了谢姜,低声问:“谢娘子,你怎么知道霍伤的乳名?”

    “既然说是他的乳名,那九公子也必然知道,他为什么竭力掩盖这些”谢姜拖过一个大绒枕抱在怀里,懒洋洋道“说说看,阿至姐姐早就想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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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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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谢姜倦倦怏怏趴在绒枕上,九公子抬手拉开车壁上的暗格,拿出条狐氅递过来,温声道:“外头下雪了,裹着大氅再歇罢,莫要受了寒气”

    王馥接过来给两人盖妥了,瞪着大眼一会儿看谢姜,一会儿看九公子。谢姜被她看的头晕,便道:“好了,不给你说,恐怕今晚你觉都睡不着”说着话,白了九公子一眼。

    九公子端了青花瓷盏,对着谢姜一晃……一脸淡定的……坦然受之……

    谢姜没有了法子,揉揉发酸的脸颊,细声道:“霍伤有三个阿父……”

    “什么?”王馥尖叫出声,叫出来了才觉得不对,便抬手捂住半拉小嘴,小小声嘀咕道“怎么会这样”

    “这有什么奇怪的”谢姜接过九公子手里的茶盏,啜了一口,细声道:“霍伤的袓父是卷地人,家里三个儿子,一年里有半年靠野菜渡日。吃食都没有,当然更没有银钱给他们娶妇。后来,捡回去个逃难的妇人……”

    说到这里,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细声道:“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王馥心里委屈,小声嘀咕“我知道什么呀?你不是还没有说完么”

    对于这种一根筋的直肠子姑娘,谢姜干脆斜了个白眼儿给她,完了扭脸问九公子:“趁夜往新郚郡去么?”

    浮云山在舞阳城西五十里,山下正是通往新都的大路。王伉传讯说二夫人性命垂危,九公子便安排梦沉,下了山便直上新都去。

    两三天赶到新都,再穿过新都地域去新郚郡。怎么着也要十几天。

    不知道二夫人如今怎么样了。想起来那个清冷华贵的妇人,为了闺女泼了命拿簪子,满屋子追赵氏的场景,谢姜一时鼻子发酸。九公子看她红了眼眶,不由叹了口气,转眸叮嘱王馥道:“陪着谢娘子歇一会儿罢,我出去看看”

    王馥也是看出谢姜有些不对劲。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想起来,不能说早就知道二夫人中了毒的事儿,默然片刻。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马车前头多出了十几个手持火把的护侍,而车后,亦跟着十几个穿白色兜帽大氅的人。

    “簌簌”急落的雪粒被火把光一映。显得越发绵密。九公子抬手遮了遮眼,低声问远山:“住宿的地方安排妥当了么?”

    远山低声道:“离下一处庄子还有百十里,照这样厚的雪,说不得要走一晚上。不如公子去马车上歇一会儿”说到这里,看九公子扫了眼车窗,没有接话,便又道:“这辆马车本来就是公子的车架,王娘子是侄女儿,谢娘子又还小……应该也没有什么当紧”

    默然片刻,九公子裏裹身上的狐氅。低声道:“走罢,往前头再找辆车”

    车外落雪纷纷,车厢里因着燃了两个银碳炉,暖融融的很是舒服。谢姜抱了个大绒枕,想了会二夫人,又想了回会儿韩嬷嬷与玉京寒塘几个人……半刻不到,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见谢姜呼吸清浅,己是睡的熟了,王馥便轻手轻脚,将放置在她腿边的碳炉。使个帕子垫了挪到角落里。回头看见谢姜后背贴着车壁板,便拿了两个大绒枕塞在她身后。又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风声一阵比一阵紧,想起来九公子。便推开窗户。

    前头梦沉驾了马车,九公子便打马跟在车旁。王馥一露了脸儿,九公子眸子瞟了眼车内,转而看了王馥问:“怎么不歇一会儿?”

    “车厢里还能坐得几个人”王馥看了九公子兜帽上厚厚的的落雪,又回头看了看谢姜,道:“阿姜已经睡熟了。九叔进来避避雪罢”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大路。因着怕有土坑、壕沟之类崴到了车轮子。乌大便领着乌十二与铁棘几个人,手里拿了长树枝,策马行几步,便伸了树枝在雪窝里戳几下。

    这种走法,从下了浮云山走到现在,六七个时辰,也才走了不足三十里。此刻雪比方才又下的大了,一片雪花飞幕中,五六步之外的人影看着都是模糊。

    九公子缓了缓马缰,回头吩咐远山道:“让乌大领人,去找处避风的地方。等天亮了再走”

    “是,仆这就去”远山向九公子略一揖礼,打马便奔去了前头。

    吩咐了这些 ,九公子便看了王馥道:“关上窗子罢”嘴里说着话,驾马贴着车门行了几步,甩蹬便进了马车。扭脸看谢姜蜷在狐氅下睡的正香,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暖意,低声道:“将碳炉挪过来”嘴里说着话,解了狐氅在车门处坐了。

    王馥忙将碳炉挪过去,小声问:“等下不走了罢,我看路都看不见”

    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王馥看她与九公子悄声说话,谢姜连动都不动,显然睡的极沉,便凑近九公子,小小声道:“九叔,是不是姨母那里出了什么事?”问了这句,见九公子垂眸看着碳炉,没有应声,便又道“早前阿娘走的时候,便叮嘱我顾好阿姜。我知道姨母被人下了毒……九叔这么着急送阿姜回去,是不是姨母她……”

    九公子刚要开口,忽然马车一歪,王馥“哎呀”一声叫出声来。外头远山禀报道:“公子,乌大寻了个树林。现下才离了大路,这边儿路不大好走”

    随着远山的话音,马车左右晃动的更是厉害。九公子低声吩咐王馥:“扶住车壁”说着这些,一双幽遂深暗的眸子越过王馥,落到仍是熟睡的谢姜身上。

    狐氅盖直盖到了脖颈,细细的绒毛里,只露出来谢姜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正呼吸均匀轻浅,显然睡的正香。

    九公子便低声道:“上午晌,你阿父捎信来说,你姨母危在旦夕,眼看不大妥当。托我送她回谢府……”

    说着“她”的时候,九公子的眸光又在谢姜脸上凝了凝。炉火红红的微光映照下,分明看见谢姜莹白的脸颊上,有水光一闪而逝。

    九公子刹时便胸中一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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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遭遇狼群【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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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馥只顾操心扶着碳炉,没有注意九公子,更没有看到他眸子里浓浓怜惜的意味。将垫手的帕子团了团,王馥低声问:“那我阿父去么?”

    这一次,九公子没有答话。

    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九公子出声,王馥有些奇怪。抬头看时,便见他两眼盯着扔在角落里,两个富贵团花的绒枕,仿佛想什么出了神一样。王馥只好瘪瘪嘴巴,低了头继续摆弄碳炉。

    车厢里刹时静了下来。

    马车又晃了两晃,“咯喇”几声,好像碾住了树枝石头之类的东西,远山低声道:“公子,已经进了树林。公子是要到帐蓬里歇宿,还是……”

    又瞟了眼王馥背后,九公子垂下眸子,淡淡道:“不必,就坐车里罢”

    寒风呼啸,雪屑急洒下来,一片“簌簌、沙沙”的落雪声,间或便是木柴燃烧的“哔啵”声。谢姜睁开眼,转眸看了偎在自己肩上熟睡的王馥。

    小姑娘睡的好似不大安稳,不光皱着眉头,还嘟着嘴巴,好像做梦都不大痛快似的。谢姜便伸手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第三下……刚抬了手,便察觉到不对……

    眼珠转了几转,谢姜便抬了头,九公子倚坐在门边儿。这人身高腿长,这时候一条腿曲起,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正托了下颌看着自己。

    谢姜怔住。

    “睡醒了么”九公子掩去眸子里好笑的意味,勾了唇角道:“离天亮还早,不如再歇一会儿”

    不知道被这人盯着看了多长时间,谢姜寻思自己说没说梦话,或是做了什么异于常人的动作……脸上却是半分不露,顺口道:“九公子没有歇息么?”

    “没有,想些事情”九公子眸光幽幽暗暗,看了谢姜道:“谢娘子尚未及笄罢?”

    这话怎么答?好像没有哪个男子,会随随便便问个小娘子年龄。谢姜拿不准九公子的心思,便细声问:“怎么了?”

    “我看阿至与谢娘子在一块儿。总是谢娘子拿主意”九公子拎了银碳炉上的小陶壸,倒了杯茶递给谢姜,闲话般道:“阿至比你大几岁,不过同你一比。反倒是你才像个姐姐”

    “我与她……境遇不同,所以性情脾气都不一样”谢姜探身接过杯子,捧着啜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流到腹内,说不出的惬意。连着啜了几口。直到一盏茶喝尽,才又道“她是姨母护在手心里的娇娇女,我是……”

    我是……之后,谢姜垂眸看了手里的青花瓷盏,竟然像是被茶盏上描绘精致的花纹,吸引住了一样。

    九公子没有再问。

    两个人初次遇见那次,谢姜为他疗伤的时候,九公子就见过谢姜头上的血痂。那时候九公子就感叹过人生变幻无常,境遇不同,便能养出不同的人来。及至后来凤台与乌家兄弟。从新郚谢府查探回来,九公子才知道谢姜因不愿做妾,而撞柱自尽的事。

    而后,又有了九公子查探大夫人赵氏,赵氏被黯,继尔毒杀二夫人的一系列事情。可以说,九公子十分了解谢姜。可是,越是了解她的身世,九公子反而觉得她处处透着神秘。

    马车里静了下来。雪粒扑打车厢的“沙沙”声好似小了许多,九公子顺手推开车门。刚要探身,便眼前一暗,远山扑过来道:“公子,莫要下来”

    远山挡住了车门。

    九公子深知远山的脾气。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暗地里却是再稳妥不过。九公子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有狼群经过”远山躬身揖礼,待直起腰,才又上前走了半步,压下嗓音道:“乌大趁着公子歇息,领了乌六乌七几个往前头探探路。谁知道竟然遇到了狼。半刻前还只是十几只,现在却已有上百数”

    先前下了十来天雪,不管是郊野还是山林,早就是冰雪一片。莫说有个野鸡兔子之类的活物,就连平常满山乱窜的糜鹿、獐子都绝了迹。

    狼群往有人迹的地方跑,只能是饿极觅食。

    九公子皱了皱眉。

    虽然远山刻意压下嗓音说话,谢姜在车里还是听得清楚。寻思了片刻,谢姜轻声问:“先前那十几只狼,你们是不是杀了”

    九公子瞟了眼远山。

    拿捏不准自家主子“瞪”这一眼到底是几个意思。远山决定实话实说“乌大几个遇狼的地方,距这处林子有七八里路。他几个见了狼,原想宰杀几头,弄回来给大家吃用,想不到……”

    “想不到你们前脚拖了狼尸回来,狼群后脚就遁着腥味儿追上来了”谢姜猫腰走到九公子身后,从这人肩膀上头往外看。

    围着马车点了五六堆篝火,火光熊熊,将周围照的亮如白昼。梦沉与乌家兄弟提了刀剑站在火堆旁。车前面是一片空地,再远处便是杂树和山石。积雪青白色的反光里,四处都是绿莹莹的光点……看了这些,谢姜细声问:“是剩下的那些先追过来的罢?

    “是”远山低声道“先是二十来头,此后是越来越多”仿佛是印证他说的是实话一样,林子里高高低低,响起了几声狼嚎。

    嚎声过后,树林里仿佛起了骚动。九公子神色一冷,吩咐道:“让铁棘再多燃几堆火。将猎杀的狼尸扔到林子里去”说到这里,顿了顿“谢娘子回去陪阿至罢”

    这人话题转的太快,远山听了前半句,刚躬下身去张口应喏,哪知道后头又添上一句。只是主子终归是主子,远山怔了半晌,才闷闷揖了礼,转身去找铁棘、乌大几人。

    谢姜也是迷糊了半天,直到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才恍过来神儿。看九公子关上了车门,显然是连看都不让她看的架势,谢姜便细细应了一声。

    车外狼嚎声此起彼伏,九公子扫了眼王馥,见她仍然是呼呼大睡。嚎叫也罢,说话声也罢,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九公子便扭过脸来,看了谢姜道:“谢娘子盖了狐氅,同阿至一起睡罢”说了这些,好似觉得有生硬,便又解释“这些事,本来就是男子……”

    一句话说了半截儿,马车外头传来一声狼嚎。

    这声嚎叫,同刚才那些大不相同。就像是被堵住了嘴,从鼻子里往外发声一样,呜呜咽咽,尾音拖着拐了好几道。在这寂静的雪域荒野,狼嚎声远远传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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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狼吻【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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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忽然神色一变,沉声唤道:“远山”一连喊了数声,远山才跑过来,顾不得躬身揖礼,喘吁吁道:“公子,从新都、舞阳方向又涌来百十头狼。”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九公子,又道“梦沉在树上看到……好似远处还有……”

    虽然后半句话远山没有说,意思却很淸楚,还有狼群继续往这里聚集。

    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淡声问:“现下迢迟下了浮云山么?”

    “上次传讯的时候,迢迟已下了山。”远山紧皱了眉头,低声道“依照公子原来的吩咐,迢迟下山之后,要先去藤花巷给伉公子送信儿,再问一问……那位夫人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远山提及“那位夫人”的时候,九公子不由转眸看了眼谢姜。一眼扫过,便又回眸看了远山。

    向后退了一步,远山越发压下嗓音:“仆算算时辰,就算迢迟见过伉公子之后,便快马来追公子,路上冰雪难走,最快也只能明天清晨才能赶到。”

    车厢再大,也不过长约两丈,宽约一丈多点。远山在车门外头回话,就算刻意压下嗓音,谢姜断断续续也能听到一些。再前后连起来一想,转瞬便猜测出来大概的意思。浮云山离舞阳城近五十里路,迢迟下了浮云山先回舞阳见王伉,再返回来追九公子。

    来来回回一百多里路,再加上寒天雪地,九公子想等迢迟赶来救援,恐怕这几个人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掀起狐氅盖住了王馥的半个小脸儿,谢姜坐了起来,手伸出去将将碰住窗棂,九公子便开口道:“莫要看,想知道什么,我说于你听就是。”

    谢姜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无波无澜。既没有丝毫的惊惧之意,更没有半分失措害怕。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兴奋。

    九公子怔住,一个养在深闺后宛里的小娘子,在狼群环饲的山野里。怎么会不怕?怎么会不惊慌?心里反复想了这些,九公子脸上却是半点不露,温声道:“谢娘子想看什么?铁棘与梦沉几人,正在宰杀饿狼,看了。恐怕谢娘子要怕。”

    马车外狼嚎声,更有远山等人的喝叱声,夹杂在一起,雪夜里听起来,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你看我橡是害怕的样子么?”察觉到九公子有了疑虑,谢姜便细声解释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狼,想看看。再说,害怕有用么?”

    如果一个人,曾经厉经过生死,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旁人害他、逼她……。确实……胆子要大些。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沉思之色,淡声道:“谢娘子是听得迢迟来不及驰援,有些担心罢。”

    嘴里说着话,九公子展开鹤氅披在身上,抬手推开车门。门一推开,寒风顿时卷进了车里。九公子抬腿下车的当囗,低声道:“谢娘子,还是好好呆在车里妥当。”

    这人的声音低低沉沉,不仅带了几许凝肃,更有几分不容违逆的强硬味道。谢姜反倒有些发懵。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得话,刺激了九公子么?

    心里正寻思着到底哪里不对,谢姜便听到九公子吩咐道:“不是煮了粥么,送些过来。再叫……”底下的语声断断续续。分明是低下了嗓音。

    谢姜正凝神听这人说话,王馥翻身坐了起来,揉揉眼睛问:“天亮了么?我怎么听见有人说“好好的才妥当”,是说咱们的么?”

    小姑娘睡的迷迷糊糊,好像忘了是躺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看她一脸矒懂糊涂的模样,谢姜不由的笑道:“九公子命令咱们俩个。好好呆在车里。”刚说了这些,车外有妇人轻声道:“娘子,奴婢来送粥饭。”

    “送上来罢”从浮云山上下来,也就上了大路之后,用了碗梅花粥。折腾到现在,谢姜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闻不见饭食味儿还好,闻见了糯米香香的味道,顿时嘴巴里发酸。

    青衣妇人推开了车门,恭恭敬敬呈上托盘,低声道:“白饼烤过了,粥是在陶巏里闷了几个时辰了,两位娘子尝尝看。”

    木托盘里摆着两个釉里红的瓷碗,还有雨个碟子,一碟子烤的焦黄的的白饼,还有一碟,看起来仿佛滋滋滴油的肉块儿。

    谢姜端了粥碗,扭脸看了王馥道:“往常就你最好饿。还不快过来用些。”

    “有吃得么?我好像闻到有肉……”王馥掀了狐氅扑过来,两眼在托盘里一扫,转瞬便捏了肉块儿填进嘴巴,边嚼边含浑道“这是什么肉?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粗砺。”

    碟子里的肉块,虽然油汪汪香喷喷,仔细看了,确实肉丝儿有点粗。

    青衣妇人屈了屈膝,低声道:“是公子的几个随侍猎杀了……”

    “哦”王端碗喝了口粥,接囗道:“是九叔派人猎了獐子么?”

    随侍猎杀了……谢姜心思一动,转瞬想起来远山说……乌大几个人前去探路,猎杀了几头饿狼,而引来群狼齐聚的话。谢姜刚要张口,青衣妇人己低声道:“是狼肉,宰杀了烤炙……”

    “咣垱”一声碎响,王馥一巴掌拍翻了托盘,尖叫道:“是那种吃人的尖嘴东西么?呕……”

    托盘翻下来,砸在谢姜手上,将她手里釉里红的瓷碗砸的粉碎。瓷碗薄而脆,裂开的边缘很是尖利。谢姜来不及缩手,尖利的碎瓷从掌心里一划而过。

    “奴……奴婢不知道娘子……啊!”求饶的话说了一半儿,青衣妇人抬眼看见了谢姜,不由得惊叫起来“谢……谢娘子流血了,流了好多……”

    殷红的血珠儿,顺着谢姜细嫩的手掌,连串儿滴落下来……

    空气里……弥散出腥甜的血腥味。

    “谢娘子”青衣妇人顾不得跪下请罪,掏了帕子抖抖索索递给谢姜“先用奴婢的……用帕子系起来。”

    大家世族的小娘子,哪个袖子里也得有帕子,只是这会儿谢姜右手鲜血淋漓,左手又捂着伤口,腾不出空去掏。谢姜便将手伸过去“你来糸……”

    手将将伸出车门儿……一头饿狼突然张了獠牙,向谢姜直扑过来。谢姜是踞坐在门边,踞坐……就是跪坐,这种姿势,别说此刻不可能起身躲避。就算能站起来,除了车厢,也没有地方可躲可藏。

    饿狼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谢姜身上,对着脖颈便张开了大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八章 惊魄【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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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青衣妇人抖手扔了帕子,心胆俱裂之下竟然软倒在地,缩着身子尖声叫道“有狼,来人哪,有狼!……”

    这种情形,谢姜遮无可避,来不及侧身,便顺势仰身向后倒,同时左臂使劲板住车门儿……腥膻的气息扑面而来,谢姜甚至察觉到,饿狼流着涎液的滑腻舌尖儿,在脸颊上一舔。

    不知道是距离死亡太近,还是被腥味熏的发矒,谢姜有刹那间的恍惚。恍惚中便听到九公子破了嗓子似的大呼:“谢娘子……快趴下,趴下啊!”

    趴下?谢姜来不及想这话是什么意思,脸向后仰,腰身向后弯,“咚”的一声摔在车内。头顶刚刚抵住毯子,便听到“咻咻”两声箭响,又饿狼一声凄厉的长嚎。

    “围上!”眼见谢姜倒向车内,九公子张弓搭箭“咻!咻!”一连两箭射出。箭势如风,“咻”的一声贯穿了狼眼,另一箭紧接而至,直插入狼腹。

    眼看饿狼连声惨嚎,扭头往树林子里窜,九公子松了口气。眸光扫了眼马车。没有人出声,更没有人从车里出来。九公子忽然神色一冷,将铁弓扔给远山道:“拿着”

    扔了弓箭,九公子大步向马车走去。

    一向云淡风清的九公子忽然失了镇静,铁棘、冯关两个贴身随侍都变了脸色。两人不敢阻拦九公子,便看了远山,眼神儿向九公子斜斜一瞟。

    铁棘冯关两人,给远山递了个“拦住主子”的眼神儿。

    “公子,狼还没有死。”远山急走几步拦住九公子,劝道“公子射了两箭也就够了,这种牲畜凶残无比。还是等仆等几个去杀了它,公子再去看……两位娘子罢。”

    凝眸看了看马车,九公子玉白色的脸颊隐隐有些发青,想也不想便推开远山,冷声道“宰了那头牲畜,剁成肉酱扔到林子里。”

    平日不管怎么说话。九公子的腔调里,总有两分漫不经心。而此时的腔调,不仅冷肃异常,更像是有些……气极败坏。

    马车的车窗开在两侧。车门儿在右边。王馥扒着左边的窗子呕吐,因此谢姜划破了手掌,车前头又窜过来饿狼的情形,小姑娘丝毫没有看见。

    “叫个什么?敢拿这种东西给我用”听见青衣妇人几乎失了人腔儿的叫喊,王馥头也不回。恨恨道“等会儿九叔回来,非责罚你这个目无主子的奴婢不可。”

    说一句呕一口,王馥趴在窗户上吐了半天,压根儿不知道谢姜在狼嘴里,又生死来去了一趟。嘟囔够了,小姑娘转过身,眼珠子向着车门处一瞟,不由得结结巴巴道“九……九叔,阿姜怎么脸上都是血。你,你……”

    不怪王馥惊讶。实在是车门处的情形有些诡异。九公子单膝跪在毯子上,托起谢姜,喃喃道:“还是……没有来的及么?”

    九公子的声音,低沉嘶哑……微微有些发颤……

    仿似没有听到王馥说话的声音,又好似听到了顾不得理会。九公子抬了手,想要抚去谢姜脸上的血迹,只是碰到脸颊却缩了回来。默然半晌,九公子的眸光从谢姜脸颊至脖颈,再到肩膀、腰身,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低声自语道:“还好……没有伤着……”

    刚才的情形太过惊险刺激,谢姜后仰的时候用力过猛,磕住了头,这时候正昏昏沉沉。半晌没有缓过来神儿。

    闻到了冷冽的松柏味儿,谢姜转了转眼珠儿,抬头看了九公子,刚要开口,眸光闪动间看到两点莹光,在这人身后一闪。

    动作好似总比思想快上一步。谢姜没有半点迟疑,左手扳住车门用力一关,嘴里叱道:“进来!”

    车厢里王馥一声尖叫:“啊!尖嘴……”话也只说了半句。

    谢姜神色突变,九公子便已有了警觉。谢姜惊叱出声的同时,便抱着她向前一扑,瞬间便扑进了车内。两个人头顶上,绒枕、碳炉“踢哩咣啷”飞了过来“……丑东西!”王馥哪管碳炉烧不烧手,抓了东西便往外扔,嘴里尖叱道“快滚!砸死你!”

    车门“咚”的一闷声,远山拍了车门道:“公子,你没有事罢?”

    “我无事”说了这一句,顿了一瞬,九公子扬声又问“不是围起来了么?”

    远山道“这东西凶残了得,被铁棘戳了七八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是不死。仆几个以为它要逃走,谁知道它竟然回过头来扑咬公子。”

    铁棘接话道:“现今已剁碎了扔进树林,这时候想必已被群狼抢食了罢。”

    九公子缓了脸色,垂眸看了谢姜,柔声道:“莫怕,那个牲畜已经死了”嘴里说着,松了紧揽她腰背的手臂。

    刚才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人抱在怀里,谢姜知道九公子旨在救人,当下也不乔情,侧身往毯子上坐了,略一低头,细声道:“多谢九公子。”

    谢姜的声音,细软之中,隐隐有几分弱弱的味道。

    九公子没有说话,眸光在她血迹斑斑的脸颊上凝了凝,手抬了半截儿,终究是没有抚下去,转眸看了王馥叮嘱道:“照顾好谢娘子,她……”她字之后,拖了个长腔儿。再然后,便是幽幽的一声长叹。

    看这人欲言又止,一脸似怜惜似恼怒,又似不知如何说起的复杂表情……谢姜有点发矒。王馥张了张小嘴,有些发傻。

    马车里静了一静。

    默然片刻,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柔声道:“不要怕,阿至会陪你。”说了这些,眸光在谢姜手上一扫,皱眉道:“手上有伤么,怎么不吭声?嗯?”

    瞟了眼周围,谢姜细声道:“车里太乱,再说,也来不及包扎。”

    不说门边儿毯子上,尽是粘呼呼的米粥油渍,单单刚才王馥砸饿狼红了眼,不光扔了绒枕、碳炉,连装糕点的抽屉,拨碳的小铁铲,都翻出来扔了一片。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才谢姜划破了手掌,虎皮毯子上,东一块、西一块尽是暗红的血迹。

    马车里一股腥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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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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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里铺的是虎皮,褐黄色的皮毛上,尽是黑色的竖道条纹。听谢姜这么说,九公子转眸去看膝下的毯子,一眼看过,修长入鬓的眉峰顿时皱了一皱。

    九公子沉声问:“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不说,嗯?是狼咬了么?”嘴里问着话,两根手指捏在谢姜的腕间,低头去看手掌。

    “不是,是瓷片割破了。”谢姜挣了两挣,奈何这人看着是轻轻柔柔,谢姜一挣,他便暗暗使力。

    连着做了几次,谢姜只好道:“不过是道口子,等会我自己弄。”

    当时来不及包扎,谢姜便把妇人的帕子团在手里。九公子抬眸看了她道:“松手。”

    这人一脸沉肃,此时不仅声音发冷,凝看谢姜的眸子里,仿佛有两簇小火苗闪闪烁烁。

    原来这人不是最善于隐藏情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么?怎么这两天,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火呢?谢姜心里嘀咕,脸上却是半分不露,细声道:“等会儿擦干净了,上些药就好。九公子还是不要看了。”

    九公子闷声不答,手指一紧,谢姜只觉得臂上微微发酸,不由得松开了攥着的拳头。

    白嫰细腻的手掌上,从掌心到掌缘,割了道一两指长的口子。口子不大,却像是极深。

    “远山,弄些酒来”扬声吩咐了这些,九公子仔细看了看伤处,低声道:“等下我让人送来布巾、药膏,你自己包……嗯,阿至过来。”

    几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九公子有洁癖,可是王馥看他拉着手凑近细看,丝毫不避忌的模样,不由指了谢姜道:“九……九叔,你不觉得腥么?”

    “嗯!车里血腥气是重。”九公子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吁了出来,扭脸看了王馥,吩咐道“扶谢娘子下去。我着人收拾妥当了再坐。去罢,嗯。”

    这人一脸煞有介事,王馥顿时呆住。呆了半晌,挪过去挽了谢姜的胳膊。小小声道:“走罢,下去罢。听九叔的。”

    风似乎小了些,王馥披上大氅。转身又从角落的暗柜里,翻出件略小的紫色缚山锦狐裘,在谢姜身上比了比。嘀咕道:“穿这件罢,我看大小正妥当。”

    嘀咕了这些,王馥偷偷瞄了眼九公子,见他站在车门边与远山低声说话,全然没有注意车内。便探身贴了谢姜的耳朵,小声道:“我猜,这些裘衣定是九叔为你备下的,你信不信?”

    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儿:“姨丈托他送我回去,咱们又不能回舞阳收拾东西。他不给我准备衣物,难不成要我冻着?”说了这些。上上下下扫了王馥一遍“你身上穿的棉裳,披的大氅,哪件儿不是他备下的,嗯?”

    瞧瞧自己,再看看谢姜身上,王馥吃吃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将狐裘给谢姜披了,挽了她道:“走罢,再不下去。说不得九叔又要上来了。”

    车门处放了脚凳。两个穿了豆绿色过膝短袄的丫头,一左一右站了,等两个人到了车门处,便伸手接住。两个人下了马车。

    天色微微发亮。一缕晨曦透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了斑驳的光影。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在雪地上觅食,用爪子挠几下,伸嘴啄几下。

    瞅了一圈儿,没有看见九公子,连铁棘、梦沉一帮随侍。都不知道去了何处。远远看过去,雪地上尽是凌乱的蹄爪印儿。谢姜便招手叫过远山,细声问:“狼群几时退的?”

    “唔,仆也有些不解。”远山躬身揖了礼,皱眉想了片刻,迟疑道:“按说七八堆大火围着两辆马车,冯关与乌家兄弟又守着外围。头狼怎么会潜到门边儿呢?”

    猛一听这人是答非所问,仔细想想……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问:“扑咬我与九公子那头狼一死,狼群便退走了。是么?”

    “是!”对于谢姜转瞬便猜到了其中的关联,远山没有半分讶异。躬身又揖了礼,问道:“不如谢娘子……再想想看,狼是如何,嗯……欺到马车跟前儿的。”

    远山想问又不好问,终于磕磕巴巴说完了,又连连躬身揖礼。

    谢姜被他恍的头晕,便扶了王馥道:“有什么事就直说,莫弄这些。”

    在远山眼里,谢姜几乎与九公子相等。她既然说有什么事直说,当下远山便招手叫仆妇搬了木墩过来,等王馥谢姜两个坐了,才低声道:“不瞒谢娘子,公子要处罚冯关与乌家几兄弟。”

    王馥捂住了小嘴儿,扭脸去看谢姜。谢姜却看了远山,没有开口。

    不问不说,便是等着远山说完。

    对于谢姜这种做派,远山万分熟悉,弯子也不绕了,低声道:“公子恼乌家几兄弟办事不利,放饿狼靠进了马车,要着人送乌家人去河外。”

    河外,权贵氏族处罚人犯,奴仆的地方。先不说去了能不能活命,单单归到罪奴这一类,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而且还是整个乌家人,不仅仅是几兄弟。

    九公子,竟然这样恼。

    要是直接为乌家兄弟求情,先不说九公子给不给这个面子,首先就是逆了他的意思。还是找出来狼是怎样悄无声息,靠近马车妥当。寻思了这些,谢姜看了远山问:“九公子不在这里罢。”

    远山躬身答话:“公子约了人。”

    不管约人还是砍人,只要不在这就好办。谢姜转眸看了远山道:“七八堆火围着马车,乌家兄弟又守在外围。狼既不会飞,又不会遁……”

    谢姜遁字儿后头拖了个长腔,话音儿一转,指着马车道:“去看看,离马车最近的林子边上,注意看地上有没有什么与他处不同。”

    远山躬下身去:“回谢娘子,铁棘、冯关两个领人去林子里看过了。”

    看过了还是这个结果,说明没有发现可以替乌家兄第脫罪的东西。

    谢姜抿?笑起来,细声提醒道:“我是说,雪地松软,看看狼挖了洞没有。”

    昨天落了场雪,在这之前,又是连续十几天的大雪。树林里终年不见阳光,雪越积越厚。背风的地方,雪仅没过脚踝,而风旋住的地界儿,厚的可以藏人。

    p:从前几天开始,这里就经常停电,纳兰要想传文,还要去别人家。耽误亲们阅文,实在抱歉。纳兰将上午的上传时间改为11.30至13点之间,万一我这里不行,好歹别人家也有人。祝亲愉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章 求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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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瞪大了眼,回头看看马车,看看树林,看了一圈儿,扭过脸儿来,结结巴巴道:“谢娘子……谢娘子是说……”

    “现在说什么都是太早,看看就知道了。”谢姜嘴里说的谦虚,脸上却是一派笃定。

    望望四周高高低低的雪堆,小点的可以藏几只兔子,而大的……藏辆马车都绰绰有余。远山回身揖礼道:“仆这就叫人去搜,多谢娘子提点。”

    一群群鸟儿在雪地上觅食,啾啾喳喳,林子里一片欢快。

    仿佛昨夜群狼齐聚,是一场见了太阳便消散无踪的噩梦。

    给谢姜系好了帕子,王馥小声叮嘱道:“可不敢见水,等长好了再拆下来。女孩儿家要是身上留了疤,将来不好找夫郎。”

    还有这种说法么?谢姜想了一遍书册子上的记录。想了半天,没有想起来上头跟这个有关的东西。眼珠儿转了几转,便细声问王馥:“那……你说,要是身上留了疤。比方说……嗯,屁股上……没有嫁过去之前,夫家总不会知道罢?”

    “啊?”想不到谢姜竟然会问这样刁钻的问题。王馥鼓着嘴巴呆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揉着肚子道:“哎呦,笑死我了。你居然会这么想。”

    谢姜一脸“严肃认真”,点头道:“没有这种可能么?快跟我说说,要是没有嫁过去,夫家怎么查?”

    “夫家不用查。”见谢姜真是要问这个,王馥也认真起来。往谢姜身边凑了凑,贴了耳朵道:“骋礼送过之后,他们会派嬷嬷……。”

    话只说了一半儿,王馥挤挤眼,小小声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还有……。”

    王馥扒住谢姜的肩膀,正说的起劲儿。远山远远叫了声:“谢娘子!”两个人便遁声看过去。

    “多谢谢娘子救了乌家兄弟。”远山离着老远便向这边儿揖礼,高声道:“仆在林子里找了好久,到底找到了这个牲畜挖的洞,看!通到车架子底下。”

    远山难掩兴奋。高腔大嗓之下,又是揖礼,又是指着马车让谢姜看。

    这些本来就在谢姜意料之内,因此谢姜没有一丝儿过去看看的意思。王馥却是稀奇,扯了谢姜道:“走罢。过去看看。看这丑东西挖了什么样子的洞。”

    王馥连拉带扯,刚拽了谢姜从木凳上站起来,便听见背后九公子的声音:“成个什么样子,嗯?松手。”

    一听到他发话,王馥顿时缩了脖子,蔫巴巴的松了手。谢姜回过头去,便看见九公子仿似踏雪赏景般,边悠哉踱步,边看了王馥道:“学的规矩又都忘完了罢,不如回去再学一遍。”

    看这个样子。九公子竟然好像知道王馥最厌烦学规矩,才娄娄用这些压制她跳脱的性子。

    王馥侧过脸儿,向谢姜伸了伸舌头。再转向九公子的时候,便是一脸娴雅端庄的模样,屈膝施礼道:“阿至知道错了,以后定要事事照着规矩做。九叔不会与我阿父说罢?”

    本来王馥的嗓音清脆、响亮。这时候捏着腔调说话,娇娇弱弱,妨似喘不上来气儿一样,谢姜顿时打了个哆嗦。

    九公子仿佛对这些习以为常,亦或是毫不在意。淡声道:“知道就好。”说了这句。转眸看了谢姜“倘若谢娘子歇妥了,这就收拾了赶路罢。”

    这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微微带了几分嘶哑。谢姜恍然间想起来。昨夜饿狼窜过去撕咬她的刹那,他一声破了喉咙似的大喊,不由抬了眸子。

    谢姜抬眸去看这人的脸色。

    四目刹那间相对。

    九公子的眸子深遂平静,除了冷漠,更多的是疏离。仿佛昨夜见到她受伤,眼眸中那两簇跳跃翻涌的小火苗。是谢姜看错了眼,产生了幻觉。

    两个人的眼神儿一触即开。九公子眸光闪了一闪,谢姜已睑眉垂首,优优雅雅屈膝施礼:“谢公子顾惜阿姜。阿姜已经歇息过了,随时可以动身。”

    九公子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扭脸吩咐远山:“车架在大路上,动身罢。”

    旁边不是停了马车么,这人怎么还说车架在大路上?谢姜有些疑惑,有心想问问九公子,谁知道这人吩咐一句,便已扭头进了林子。

    树隙间透出的斑驳光影,碎碎洒在这人身上,谢姜竟然从中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味道。谢姜便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王馥没有注意到这些,听说可以动身,小声嘀咕道:“荒山野地里尽是些丑东西,再呆一晚上,说不定命都丢了。”嘀咕了这些,回头看铁棘、冯关十几个护侍,簇拥着九公子上了马。便伸手扯住谢姜“快走罢,九叔等急了要训斥人的。”

    仍是昨晚那两个丫头扶着两人上车,车厢里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虎皮毯子换成了细白的兔皮毯,两边不光点了碳炉,置摆了果蔬糕点,角落里更是多了一叠厚厚的绒被。

    王馥砸舌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啊?”问了这一句,见谢姜脱了鞋子,走到窗下坐了。便也弯腰脱鞋,边脱边问谢姜“阿姜,你知道后头那辆车上都装了什么?”

    谢姜没有应声。王馥惊讶车里的布置,谢姜却透过这种布置想到更深的用意,九公子命人这样子准备,显然打算路上不歇脚儿,不投宿。九公子要直赶新郚郡。

    马车微微一晃,“咯吱,咯吱”驶动起来。

    心里寻思了一遍,谢姜瞄了眼窗外,正正看到九公子骑马随在一边儿。见她往窗外看,便淡声问:“谢娘子面色疑虑,有什么事想不开么?”

    这人一脸疏离冷淡,好似随口就那么一问。谢姜转了转眼珠儿,决定打蛇随棍上,不问是不是直奔新郚郡,改口道:“我想狼饿的很了,会变得聪明罢。”

    这句话不像求九公子解惑,而是一句肯定。

    弯儿拐的太大,九公子的眸光从谢姜状极认真的小脸上,一扫而过,低低:“嗯?”了一声。

    “你不知道,车架子下头有个大洞……”谢姜说了半截儿,抬手扒住窗户,神秘兮兮道“……是狼挖的,从林子里一直挖到马车底下。公子智慧无双,猜猜看饿狼挖洞干嘛?”

    谢姜一付“求知若渴”的摸样,顺嘴儿又给九公子扣了顶高帽子,说完,眨巴着两只大眼看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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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求情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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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回头看了眼远山,复又扭过脸儿看了远处,闲闲道:“嗯……我猜不出。不如谢娘子说来听听。”

    就知道这人不会上套儿,谢姜撇撇小嘴儿,细声细气解释:“我不是割破了手么,狼饿的要死,闻到了血腥味儿,能不发狂嘛!”说了这些,伸出裏成猪蹄儿样的右手,让九公子看“流了好多血……”

    斜瞟了一眼伸出来的“包裹”,九公子忍不住勾了唇角儿,咳了一声,淡声问:“谁包的,好好的手……包成了这个样子。”

    谢姜扒在窗上头与九公子说话,王馥想插嘴,偏又听不懂。九公子一说,小姑娘认为逮住了机会,洋洋得意道:“我包的,抹了半瓶子药膏。多抹些,想必伤也好的快些。”

    “嗯……是远山送过去那瓶么?”王馥坐在车里,九公子看不见她,便转眸看了谢姜:“是那个墨玉匣子里的……那个小瓷瓶?”

    这人一脸古怪,谢姜有点莫名其妙。何况当时王馥不是打翻了水盆儿,就是蹬倒了放药纱棉布的树墩儿。谢姜还真没有注意,她给自己抺了什么药。

    谢姜便低头去看王馥。

    在车窗下头听两个人说话,王馥早就急的不得了。这回得了个露脸儿的机会,便起身挤

    到窗户前头,脆声道:“就是抹得那个。嗯,九叔,那种膏子又香又细,闻着没有丁点儿药味,我就挑了那个用。”

    小姑娘得意洋洋显摆了一遍,谢姜听着不对劲,止血生肌的药膏,怎么会没有药味儿?应该闻得有点凉,有点辛辡才是。

    谢姜还没有回过神儿,九公子便回头吩咐远山:“让丫头烧些水。”说了这句,转过脸看了谢姜道:“等会儿拆了。”

    看这个意思,药膏有些不对。

    本来想让人夸赞两句,没有想到被九公子泼了好大一盆儿冷水。王馥有点委屈,瘪了嘴巴嘟哝:“看起来又滑又细,怎么不好用了?”

    九公子两眼望着远处,仿佛没有听到王馥说话。

    这种情形,显然表示九公子生气了。王馥抬手扯扯谢姜。

    其实用什么药膏不重要,大不了洗干净了,重新包扎伤处。重要的是本来谢姜提个引子,要由狼饿狠了挖洞,顺下来再为乌家兄弟说两句好话。

    哪里知道九公子三绕两绕,瞬间便跑了题。

    拐走了不会再拐回来么……谢姜拍拍王馥,斜给她个“稍安勿躁”的小眼神。咳了两声,等九公子眸光往这里一扫,谢姜细声细气问:“公子,远山送的药膏里头有珠粉罢。珠粉不光驻容养颜,还可以去疤。”

    “嗯?还有这种功效么?”话里带着疑问,九公子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好奇的意思。

    谢姜哪管这人什么脸色,自顾道:“幸亏是瓷片儿割的,要是被狼咬一口,那就抹再多的膏子也没有用。嗯,要不是公子射了两箭,那洞……狼也不会白挖。”

    说来说去,句句不离挖洞挖洞。王馥早被绕的晕头转向,九公子却凝神看了谢姜,淡声问:“谢娘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人不绕弯子,谢姜便也直奔主题:“我被瓷片割破了手掌,狼才会闻到了腥味儿。可是你的人死死守着马车。狼想吃人,从地面儿上过不去,又没有翅膀可以飞天,所以便只好“遁地”了。”

    九公子微微眯了眯眼,仿佛有些不悦。

    不管你悦不悦,总得将要说的话说完罢!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心里嘀咕……这人一句话,整个姓乌的一家子就要卷铺盖滚蛋,还得滚到千里之外。真要做了坏事也就罢了,偏还是替狼背的黑锅。人家也是亏的很。

    马车摇摇晃晃,谢姜干脆扒在窗户上看天:“哎!天晴了,太阳这么大,雪快化了罢……。”再探身看看地上:“咦?还是冰冰。怎么还冻着?”……而后一脸沉思状,自言自语道:“要是雪化了,狼就挖不成洞了……。”

    谢姜看天,九公子不由眸子往上一扫。谢姜探了身往马车下头看,九公子不由抬臂一挡……。

    等到谢姜自言自语“……挖洞……”,九公子不由的额角跳了跳,抬手揉揉额头,扬声唤道:“远山!”

    九公子护着马车,远山便缀在车尾。虽然离两个人有些远,只是谢姜言语里总是提及“挖洞”,远山也是断断续续听了几耳朵。

    大冬天里,远山额头上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儿。

    远山扯了袖子擦擦额头,策马靠近九公子,揖礼道:“仆在……”

    斜瞟了他一眼,九公子闲闲道:“你找的……嗯?”

    这话不光没头没脑,还是半截儿。眼睛眨巴了半天,远山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道:“仆……任公子责罚。”

    “罚甚么,嗯 ?”九公子似冷笑似自嘲,吩咐道:“派人去追乌大,就说……失职之罪己免,让他回来等候处置。”

    话既出口,便是千金一诺。因此九公子不仅不轻易允诺,说出去的话,也从来没有改过口。没有人能说服九公子改变心意,更没有人能迫的他更改决定。

    这一次……九公子……

    远山躬下身去,直到脸几乎挨住了马脖子,才压了嗓音问:“昨夜公子下令,是让乌家人即刻动身。仆若派人去追,是让他回府……还是……。”

    “自然是要到这里来。”九公子抬手掐掐眉心,一向风清云淡,辩不出喜怒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无可奈何:“让他见见新主子。”

    远山呆了半晌,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

    以九公子的脾气,依他出口必践诺的雷霆手段,既然黜了乌家众人,便是已舍弃了乌氏一族。如今因为谢姜求情,就算九公子免了乌大几个兄弟的罪罚,已是不可能,再将这些人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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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顺水推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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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不大,却极冷。

    额头后颈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儿,远山却不敢擦。

    九公子眯眼望了远处,闲闲道:“这些话只说一次,你传给他们兄弟。本公子罚他,是因为……我宝贵的东西,他做奴为婢的竟敢不放在心上。”

    虽然脸上平平淡淡,九公子的声音却阴郁低沉,仿佛还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恼怒。远山不敢出声。

    四野冷寂空旷,一群乌雀扑棱棱飞过树梢。九公子曲了食指,将落在衣?上的雪屑弹净了,才转眸看了远山,淡声道:“你当谢娘子不知道你们轻慢她么?她机灵通透,甚么事能瞒得过?去罢,传令之后,找铁棘领二十板子。”

    远山抬手擦擦额头。指了驶出树林的马车道:“那……谢娘子要是……。”

    瞟了眼马车,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好笑的意味,淡声道:“到时候,要或不要,便由不得她了。”

    这句话,带了几分笃定,更有几分势在必得的味道。

    九公子与远山缓了马缰说话,谢姜便抬手关上了窗子。瞅瞅王馥瘪着嘴巴坐在窗子下头,便拍拍她的肩膀,小声道:“你别生气,九公子心里不痛快,他是拿你撒气。”

    “不是好好的嘛,九叔怎么会不痛快?”王馥瞪大了眼睛。恍过神儿来,忙拽了个绒枕递给谢姜,拍了身边的毯子道“来,坐下跟我说说。”

    接过绒枕垫在身后,谢姜细声道:“以九公子的脾气,手下人办事出了岔子,他要处罚,我偏偏求情。所以……伤了他的面子。”

    有些话没有法子同王馥说透,驭人之术。在于上达下行,令出如山,最忌出尔反尔。九公子深谙此道,因此对于谢姜绕着弯子。也要替乌家兄弟求情,有些不大“舒服”。

    寻思着说不定远山也会受罚,谢姜暗暗叹了口气,斜看了王馥道:“以后你嫁夫郎,千万别找世家公子。心思深的更不成。”

    正说着九公子。话题忽然拐到自己头上,王馥眼睛眨巴了半晌,“咯咯”笑道:“忘了呵痒痒的滋味了罢,就你精。”说着话,伸手便抓住谢姜在掖下挠了两把。

    “哎!别闹,外头听得见,哈哈。”谢姜笑的直喘气,抬了裹成“布球儿”的右手,“咭咭”笑话她:“阿至姐姐,哈哈。瞧瞧裹得像不像个猪蹄子?”

    “我看像狼蹄子。”王馥咧了小嘴儿,趁着谢姜不备,又扯住衣襟往掖下挠“哈,就你是个小狼精……。”

    九公子推开车门儿,眸光一扫滚在毯子上的两个人,瞬间便别过了头。顿了顿,沉声道:“嬷嬷上去罢,若是谦王娘子吵闹,不妨趁着路上无事,再教她一些规矩。”

    两个人在车里头又笑又闹。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马车竟然停了。

    被九公子当场抓包也就罢了,怎么看话里的意思,这人又从哪里找了个嬷嬷来。听话音儿,还一付熟悉无比的模样?谢姜拍拍滚皱的裙裾,转眸看了车门儿。

    向前走了几步,韩嬷嬷屈膝施礼道:“老奴见过娘子,见过王娘子。”

    “哎呀,嬷嬷怎么来了?”谢姜探身拉了韩嬷嬷。细声问:“玉京、寒塘和北斗三个丫头呢?她们来了么?”

    “她们三个在后头,老奴随着九公子的护侍先行一步。”嘴里说看话儿,韩嬷嬷上了马车。王馥忙拖了个大绒枕递过去,低声道:“嬷嬷别听九叔的,我一点也不吵。”

    王馥听见学规矩就头疼,韩嬷嬷好歹也算做了她几天教习嬷嬷,当然知道她这个毛病。刚才九公子那样说,不过是要她老实一会儿罢了。

    垂睑看了谢姜裹了巾帕的右手,韩嬷嬷半句没有问,扭脸看了王馥,又转回来看了谢姜,低声道:“两位娘子都是面带倦色,想是昨夜没有好好歇息罢。不如老奴服侍娘子们睡一会儿。”

    马蹄声急骤起来,车厢晃荡间,显然加快了速度。

    想起来去新郚郡,还要走十几天,怎么也不争这一会儿。何况看韩嬷嬷的意思,好像王馥在,有些话说起来也不大方便。谢姜掩嘴打了个小呵欠,细声细气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嬷嬷铺被罢,我和阿至姐姐睡一会儿。”

    昨天先是被群狼围住,后来又被饿狼扑咬,说谢姜一点儿也不害怕,那是假话。不过是知道惊慌害怕没有用,不在脸上露出来。此刻放松了心神,谢姜犯了嗑睡。

    从前跟着崔老夫人,韩嬷嬷也是见多识广的主儿。左右瞅了几眼,不光拉出来绒被,还从车壁暗格里,翻出来个装了水的小陶壸。

    铺了被,又将陶壸架在碳炉上,韩嬷嬷低声细语道:“两位娘子歇罢,老奴煮些茶,等会儿娘子们醒了用。”

    九公子上了前头那辆马车,不用吩咐,铁棘便驾马疾驰起来。

    虽然出了太阳,路上的积雪不仅没有化,上头还冻了一层薄冰。车轮子碾过去,发出碾碎了瓷器似的“咯喇”声。

    斜身倚在榻座上,九公子将喝光了的茶盏递给迢迟,淡声问:“伉公子也要去谢府么?”

    “本来是要去。”迢迟接过茶盏,顺手放在旁边的案桌上,扭过脸儿看了九公子:“属下去的时候,伉公子已经备妥了东西,这辆马车就是伉公子自己用的。”

    “后来怎么又变了主意,嗯?”九公子右手虚握抵住唇边儿,懒洋洋打了个呵欠。打过了呵欠,将搭在膝上的毯子往上盖了盖,转眸看了迢迟,低低“嗯?”了一声。

    迢迟低声道:“伉公子见了属下,没有提及公子半句。只说现下祖宅里乱成一团,他脱不开身。属下去,正好将这个老嬷嬷送给她主子。”

    说到这儿,迢迟顿了一瞬,直到九公子抬眼瞟过来,才疑惑道:“公子不是要属下,问问二夫人的情形么,伉公子说,二夫人情形不大好。后来……属下临出门的时候,伉公子忽然说……跟崔氏说,莫赌气了,我己经将雪姬送返其家……。”

    这句话,没头没脑。乍一听,就像崔氏是因为争风吃醋,而赌气出走,王伉无奈之下,处置了宠姬,低头认错一样。

    可真实的情形并非如此。王伉应该知道,九公子一定清楚,崔氏是去了谢府,是去谢府照顾二夫人。

    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抬手叩叩车壁。

    远山应声道:“公子。”

    “去看看谢娘子醒了么?”吩咐了这些,九公子皱了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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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顺水推舟 二【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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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马蹄声停了一停,不过一会儿,又嗒嗒贴近了马车,远山禀报道:“公子,谢娘子说……不管什么事儿,都要等她用了粥再说。”

    远山传话的语气,平和自然,全然没有丁点儿的气愤恼怒,仿佛谢姜这样子再正常不过。

    迢迟两眼直直看了自家的主子,哪知道,九公子两只斜长微挑的凤眼儿……眯了一眯。也仅仅是眯一眯眼而已。再抬起眼看过去的时候,九公子便一脸风淸云淡,漫声吩咐道:“嗯,看看她那里煮了什么粥,给我舀一碗。”

    此刻迢迟不仅仅是两眼发直,还半张着嘴巴……只是张了半晌,瞅着九公子说了这句话,便回过头来,迢迟忙问:“公子要是吃粥,不如让后头的仆妇煮一些。那个做一手好饭食的贵娘,不是来了么?”

    “本公子是要尝尝……嗯。”榻座后头,叠了一大团绒被、裘衣之类的物什。九公子枕了手臂,舒舒服服向后倚了,懒洋洋道:“是什么粥,味道好得……。”

    九公子说了半截儿,忽然眸光一闪,吩咐迢迟:“这种天气,还是用些热汤饭好。停车罢,用了饭再走。让贵娘准备几样子拿手的吃食,给两位娘子送过去。”

    谪仙样的九公子,竟然关心起了吃饭这种俗事……

    迢迟这回连一丝儿惊讶、发懵的表情都懒得做,木了脸揖礼道:“是,公子。”

    前头的马车一停,后头两辆便也停了下来。迢迟骑了马从前头喊到后头:“公子说,用些热汤再上路……。”

    众人走的这条大路,是舞阳城通往新都的官道。平常车水马龙,行人穿流不息。只是这会儿,积雪厚的可以埋住脚踝。远远看去,别说什么马车驴车,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几辆车干脆停在原地,远山派人捡柴生火,迢迟便拉上铁棘,到林子打了几十只雀鸟回来。

    推开车门儿,韩嬷嬷盛了粥递给远山,递粥的当口,抬眼四下里一扫,低声问:“东西带的这样齐全,是不准备在路上寻宿了罢?”

    “是,后头那辆车上拉了篷布、被盖,后头箱子里装了锅勺碗碟。”远山小心接过碗,顺口答话道:“公子说,要赶时间。”

    韩嬷嬷便关上了车门儿。回过头来看谢姜。

    谢姜垂睑坐了半晌,细声道:“看来……九公子要赶着去新郚郡。”说到这里,顿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原本细柔的腔调,变成了几不可闻的叹息“恐怕……阿娘她,有些不大好。”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车厢里,一时只有王馥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大一会儿,韩嬷嬷低声道:“刚才九公子不是找娘子么,不如娘子去看看。”

    言外的意思,便是……两个人在这里猜来猜去,总是悬着心。不如顺水推舟去问九公子。

    算算时辰,九公子应该已用了饭,韩嬷嬷便拿了狐氅递给谢姜,轻声道:“仆役回府报信儿,说九公子的马车在城门口儿发了狂,老奴便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说到这里,扭脸看看呼呼大睡的王馥,韩嬷嬷转了话题,压下嗓音叮嘱道:“想来九公子也有甚事要问娘子,不怪乎就是那几个,娘子心里有数就好。”

    因有王馥在,韩嬷嬷说话便说一半儿,留下了一半儿。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待提了裙裾下车的当口,扭脸儿看了韩嬷嬷,眉梢一挑,递了个“放心罢”的小眼神儿。

    路上冰雪几乎没过鞋面儿,谢姜抬头看看远处,一片银色的连绵山峦,高高低低,几乎没有尽头。而近处,几只雀鸟叽叽喳喳,争抢刨食众人用饭时洒落的饼渣。

    前头那辆车,外头没有人。

    红漆马车离着第一辆车,也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后头车门儿一响,九公子看了远山,微微一抬下颌。远山便推门儿下了马车,看了谢姜揖礼道:“公子已候了谢娘子多时了,请。”

    嘴里说着请,一手扶了脚凳,一手虚伸了胳膊肘儿。

    这人拿了这么个架势,谢姜有些发懵……莫不是九公子又撂了什么话,或是真的有甚要紧事儿问?寻思归寻思,当下也不开囗,径自踩了脚凳上车。

    “坐那里,案桌儿上有热茶糕点。”九公子放下书册子,指了对面的榻座道:“请谢娘子过来,是有事相询。”

    看来,是真的有事要问。车内暖意融融,两个银碳炉,一个放在九公子的榻座下,另一个就在他方才指过的案桌边上。谢姜便解下狐氅,屈膝踞坐下来。抬眸看了眼九公子,又垂眸看了案桌上热气儿袅袅的青花瓷盏,细声问:“公子有什么话,但问无妨。”

    谢姜左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九公子两只眸子,在谢姜嫩白仿似透明的手指上凝了一凝,转瞬又扫过她置于膝上的右手。九公子便看了裏成猪蹄儿似的右手,咳了一声,缓声道:“下浮云山之前,我派护侍回了趟藤花巷。”

    回藤花巷……那便是去见王伉。王伉不仅是瑯琊王氏的人,与自己亦是姨甥的关系。危急关头,九公子派人去见他,不是与王氏内部有关,便是与自己有关……

    倘若仅是王氏的事情,这人不会找自己来。谢姜抬眸看了九公子,细声问:“是与我有关么?”

    “嗯……”九公子眸光凝在谢姜右手上,缓声道:“……二夫人情形不大好。你姨丈说赵氏的族人,大闹了谢府。”

    一句话里有两个意思,一……二夫人情形不妙,几个人要紧赶回新郚郡。二……大夫人赵氏,没有被处置。

    想起闲鹤堂外厅里,赵氏腰背挻直,坐在鼓凳上冷冷看了二夫人。想起她轻蔑鄙夷,如看虫豸一样的眼神,谢姜勾起唇角儿,抬眸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问:“就是说,赵氏做了这些,谢家没有人出头?”

    虽然嘴角微翘,谢姜黑而大的眸子里,却尽是冷意。

    九公子没有答话。

    “九公子找我,不仅仅是说这些罢?”只要那个便宜阿父,能先护二夫人几分,护到她回去,这事就好办。谢姜寻思归寻思,嘴里却问“还有甚么事儿要问么?”

    九公子略闭了闭眼,再抬眼看了谢姜时,眸子里的怜惜早就掩的干干净净。缓声道:“迢迟临走的时候,你姨丈在大门外头说了一句话,他说……给崔氏说,莫赌气了,我已经将雪姬送返其家……”

    说了这话,九公子看了谢姜,原本深隧如古井的眸子里,露出几分探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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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暗语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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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疾驰中,寒风呼啸而过。

    九公子的声音低沉舒缓,仿佛只是学学旁人,无关紧要的一句话而已。但是他眼里的探究询问之色,却是显露无疑。

    垂下眼睑,谢姜没有开口,她知道九公子这一句话,仅仅是个引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正题。

    “还记得远山与凤台、东城三个人,去紫藤院偷海珠么?”九公子的眸光终于从谢姜右手上转了开来。斜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闲闲道:“远山看见你设计雪姫。一个卑贱的姬人,为什么你与子戈都看进眼里。嗯?”

    这句话之后,那声淡淡的“嗯”,隐隐有种强势威逼的意味。

    谢姜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不舒服,是生气。

    撇了撇嘴巴,谢姜黑而大的眸子直视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道:“九公子想多了。其实我设计雪姬,还是九公子给我惹的祸事。”说了这句话,谢姜嗤笑出声。

    九公子转而看了谢姜的脸色。

    谢姜莹白粉嫩的脸颊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然而衬着她平静无波的黑眸,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讥讽轻蔑。

    九公子眸光黯了一黯,淡然道:“说下去。”

    你非要疑心这个疑心那个,那就扯开说明白了。谢姜心里拿定了主意,脸上还是带了几分笑,细声道:“先前雪姬争宠,我还没有注意到她,不过略施惩戒而已。后来远山几个人去偷海珠,被雪姬看到,这个妇人便准备借奴妇之口,诬我夜间私会男子……。”

    “啊啾!”谢姜一句话没有说完,九公子突然仰起脸来,打了个响亮亮的喷嚏出来。

    打过喷嚏,九公子一脸云淡风轻。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来,擦过鼻子,才看了谢姜。淡声道:“这姫人自己作死。欺到头上,你总不能饶了她罢?”

    这人连擦鼻子的动作,都闲适优雅十分。谢姜斜给他个鄙夷的小眼神儿,细声道:“后来我让新月去她房里转了转。公子也知道新月说话的声音,与男子一般无二。所以……私会男子的罪名,便落到了她头上。”

    想起来新月的身材嗓音,九公子不由勾了勾唇角,淡声问:“后来呢?怎么这回儿子戈又想起来……送她归家了?”

    问了这句。九公子好似觉得不大对劲儿。依照世家一贯的做法,犯错的姬人与奴婢同等,雪姬犯了这样大的丑事儿,就算王伉顾惜脸面,不将她当场仗毙,也会派人私下里秘密处置了事,怎么这会儿不光留她一命,还送她回家?这不是明晃晃让别人知道,自己头上戴了绿色巾帻么?

    九公子凝眸看了谢姜。

    垂眸想了片刻,谢姜细声细气道:“姨丈这句话显然另有他指。他不明说。许是恐怕被别人听到。”

    王伉府里的奴妇随侍,大多都是本家的人。这些人身后不定连着哪根线儿,牵着哪个主子。王伉假借崔氏来暗示提醒迢迟,一是传出他要说的话,二是表明他身边儿不大稳妥。

    显然九公子也想到了这些。只是想到了却没有开口。垂眸扫见谢姜面前案桌儿上,青花茶盏已是空的,便提了陶壸续上。

    茶汤汩汩注入青花瓷盏,袅袅升腾的水汽里,九公子眸光淡然,说不出的舒适。仿佛只是想听……听谢姜说。

    “一个姬人。怎么会有家?”谢姜没有看九公子,眼珠儿左转右转,忽然瞪了大眼看九公子,细声问:“我知道了。姨母早就去了新郚谢府,是不是?而且九公子知道,对不对?”

    九公子的眸光,在谢姜微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凝了一凝,低低:“嗯。”了一声。

    得到了肯定,谢姜便细声解释:“姨丈清楚。九公子知道姨母是去了新郚,而非什么赌气离家。他这样说,就是要你怀疑,前头半句故意引你怀疑,后半句的雪姬……与家,才是姨丈话里的重点。”

    “嗯……这个姬人,是高阳峻送的罢?”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闲闲道:“送她回家……是送还给高阳峻么?”

    “我走的时候,姨丈已经将雪姬关起来了。”谢姜弯弯的眉头一皱,忽而又展了开来,细声道:“姨丈不会将雪姬送回去。他想说的是……雪姫同高阳峻有关系。但是雪姫出身高阳府邸,几乎人人皆知,他还这样说……。”

    马车摇摇晃晃,案桌儿上的茶水溅了出来。九公子抬手叩叩车壁板,低声吩咐铁棘:“慢些。”听到外头应了喏,才回过脸儿来,看了谢姜道:“莫急,长路漫漫,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先喝盏茶暖暖罢。”

    青花瓷盏里的茶水,早就冷了下来。

    扫了眼谢姜垂眸沉思的小脸儿,九公子抬手端过茶盏,隔窗泼去半盏残茶,才又提了陶壶。马车里,一时只有茶汤注入瓷盏的“汩汩”声。

    过了好大一会儿,谢姜才长长吁了口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细声道:“那天在后花园里,我故意透了她的底子,使她起了惊惧厌恶之心,再给她机会收买韩嬷嬷。”

    这种时候,谢姜突然提起这件事儿,好似与王伉那句话没有丁点的关系。九公子垂眸拨拨碳炉,瞅着火苗红红燃了起来,才勾唇笑道:“你身边那个老妇人,也是她能买到的么?后来呢?”

    “她赏了韩嬷嬷五金。”想起来韩嬷嬷翻了衣柜,后来索性剥了雪姬的衣裳,过后又捏着金锭子抛来抛去,让自己看的情形,谢姜暗暗好笑。

    心里发笑,谢姜说话的腔调儿,就隐隐带了几分笑意出来:“趁她熟睡,韩嬷嬷从她身上捜出来一卷布帛。上头只画了只尖耳圆眼的……鸟儿。”

    听到这里,九公子忽然眉梢一挑,转瞬掩去眸子里的讶然之色,咳了一声,缓声问:“那卷子布帛呢?你没有仔细看看么?”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让韩嬷嬷将原物送回去了。”谢姜瞟了眼九公子,这人好像对布帛,有点上心……心里想归想,谢姜脸上半分不露,仍旧细声道:“当时我就同嬷嬷说过,雪姬除了高阳峻,恐怕另有一个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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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上当 【求月票,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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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上当【求月票,月票】

    有风从毡帘间卷了进来,刮起谢姜颊边的散发,愈发显得她容色如玉,发如乌墨。而她的声音,细柔轻缓,在这寒风瑟瑟中,仿佛有种使人安定的力量。

    倚着叠起来的绒被,九公子微微闭了眼,竟然像是……闭眼倾听谢姜说话,又像是被这种声音,勾出了几分倦怠。

    虽然闭了眼,谢姜一停口,这人便道:“嗯……另一个是谁,猜得出么?”

    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儿。这人懒洋洋倚着绒被,看起来万分舒服。自己却干巴巴坐着……灌了一肚子茶水。

    转了转眼珠儿,谢姜挺了挺腰。又抬了左手,在案桌下头,捶了两下膝盖。

    从眼缝里扫见谢姜的小动作,九公子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唇角儿。淡声道:“既然踞坐难受,谢娘子不妨随意些。”

    刚才凝神儿想事情的时候,倒不觉得。这会儿谢姜一动,才感觉到屁股坐在脚后跟上头,时间长了,不仅腰酸膝盖疼,连两只脚都木木的。 既然这人施恩似的开了金口,谢姜干脆一屁股坐在毯子上。

    谢姜在碳炉上烤了烤手。九公子扫眼瞄见,咳了一声,淡声提醒道:“谢娘子,咳……莫要离火太近,免得右手……上的帕子烧着了。”

    不就是手上布帕裹得……厚了些么?谢姜暗暗翻了个小白眼儿。

    看见布帕,谢姜便想起来饿狼,转而又想到了乌家兄弟。只是……眼下得先将雪姬的事儿弄清楚,说不定这人心情一悦……就会放人。谢姜咳了两声,清清喉咙,细声道:“等会儿再说手的事。先说姨丈这件儿。”

    先说……还有再说……九公子微闭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笑意,抬手叩叩车壁板,淡声问:“现在离新都地界儿,还有多少路程?”

    仿似马车一顿,转瞬便又快了起来。铁棘沉声答话:“回公子。离新都约有七八十里。”停了片刻,又道“现在不过申时中刻,离天黑还有两个时長,赶紧些。说不定可以到新都歇息一晚上。”

    懒洋洋“嗯”了一声,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柔声道:“时辰还早,谢娘子想说甚么话,尽管随意。”

    怎么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上杆子撵着说事一样?想起来雪姬身上那张锦帛,再想想乌家一族。谢姜便又坐在了毯子上,抬手扯了扯裙裾,细声道:“好,先说雪姬另一个东主。”

    “只所以说她还有一个东主,是因为雪姬不是高阳峻的姬人,她是高阳夫人赵氏的贴身婢女。”谢姜啜了口茶,待放下茶盏,瞟了眼九公子,细声解释“想必九公子知道。高阳峻府里姬妾美人儿众多,偏偏赵氏又毒辣阴狭,但凡美貌有点姿色的,均被她以烙烫、割手挖眼等刑,毁了个一干二净。雪姬跟着这样子的人,私房钱绝计不会多。”

    听到这里,九公子忽然眉头一皱,淡声问:“高阳峻的夫人赵氏,与你的……赵氏,都出身衍地赵家罢?”

    “甚么我的赵氏。”斜了这人一眼。谢姜细声道:“她与谢府的赵氏,是嫡亲姐妹。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注意雪姬?”

    仿佛没有看见谢姜斜过来的白眼儿,九公子端起茶盏,优雅万分的啜了一口。

    谢姜没了脾气。闷闷坐了半晌,直等这人又拎起陶壶倒茶,才细声道:“我猜,不管雪姬的东主是谁,他借高阳夫人的手,将雪姬送给姨丈。目的就是查找锦帛上画的东西。”说了这些,谢姜抬眼看了九公子“至于姨丈怎么会说送她回家,还有她到底找什么,公子不妨派人去查清楚。”

    说话说得多了,谢姜一时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盏,三两口便喝个净光。

    九公子垂下眸子,又往瓷盏里续了水,方温声问:“这一件儿不说了,等会儿再说的那一件儿,现在可以说了么?”

    九公子突然问起这一件儿……谢姜有点惊讶,寻思着解决了雪姬这事儿,这人果然高兴。这一高兴……说不定就会放人。

    谢姜咳了一声,刚要开口,九公子忽然道:“谢娘子!”喊了这一声,抬眼直视了谢姜,缓声问:“被黜的奴仆,既没有田庄土地可以过活,又没有权贵人家敢于收用。若是乌家一族回来,也不过是多活几天。这样,谢娘子……还要讨这个人情么?”

    九公子从来不多说话,从第一个字儿开始,这人一双墨如点漆的眸子,就直直盯着谢姜,仿佛要从她脸上,眼中……看出点什么异样来。

    事情急转直下,本来打定了主意,要再求求九公子放了乌家族人。想不到这人竟然先开了口,还将话说的这样透。想好的话忽然没了用处,谢姜一时有些发矒。

    “谢娘子,你还是一心要讨这个……人情么?”九公子微探了身子,两眼霎也不霎盯着谢姜。悠悠说完了前半句,后面的三个字儿,就是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

    抬头看着这人的表情,谢姜忽然有一种,被绳套儿套住了脖颈的感觉。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且又莫名其妙。

    谢姜发现……自己上当了。

    想来想去,既然不知道错在哪,那就看看下绳套的这个,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打了什么主意。谢姜索性点头:“嗯,能救人性命,也是好事。不过……什么人情?”

    “既然谢娘子点了头,便已是应了诺。”九公子放松腰背,斜了身倚在绒被上,淡然道:“既然如此,欠我的人情暂时不提。从今往后,乌氏一族,便是你的仆役。谢娘子算是救人救到底了。”

    这人寥寥几句话,自己就多了一大家子奴仆,还是从前这人的亲信随侍?谢姜垂眸坐了半天,恍然想起来新月,想起来这人软硬兼施,送自己婢女。

    只是……这人什么时候……下的套儿呢?

    马车里静了下来。

    谢姜垂了眸子一声不响,九公子不由的额角跳了跳,淡声道:“又胡思乱想了么?明天乌家兄弟就会到新都,你看着安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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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应对之策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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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九公子用低沉舒缓的声音说话,谢姜不仅耳朵里有些疼,还有些发痒。

    马车的车厢角儿挂了四个铜铃铛。风吹铃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声。

    谢姜弯如弦月的眉毛皱了起来。坐了片刻,又转了眼珠瞄瞄九公子,这人慵慵懒懒倚在榻上,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仿佛随着铃声,一翘一拍,好似听曲儿打拍子,说不出的惬意得意。谢姜一时心里沉沉闷闷,堵的难受。

    塞过来一大家子眼线也就罢了,还摆出这样一付得意嘴脸。谢姜眼珠斜斜一瞟……瞟了眼九公子,咳了一声,细声细气道:“公子的好意阿姜心领了。不过……。”不过之后,看到九公子睁开眼,凝眸看过来,才话锋一转:“那么大一家子,我既没有田亩可以让他们做活,又沒有银钱供他们吃用。跟着我,不还是饿死么!唉……”

    以谢姜的意思,不管怎样,总得搞搞条件。就算最后迫不得已收下乌大一家,总也要九公子拔点银子,出点血。

    九公子凝神看了谢姜。等她皱着眉头,瘪着嘴巴,一脸为难的感叹完了,才勾起唇角儿,悠悠问道:“记得在积玉亭里对弈的时候,你赢了我,还赢了不少。”

    就几个盘子炉子,还算不少?何况……最值钱的海珠,又被这人连偷带骗,给要回去,了。越想,谢姜心里越不是滋味,便斜瞟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问:“那几个盘子,能够乌家人吃几天?何况……最值钱的那些,不是又还给公子了嘛。”

    谢姜与九公子之间,隔了一个小案桌儿。九公子身子前倾,凝神听她说完,便又舒舒服服倚回绒被,樱红的唇瓣一张,慢悠悠接了话:“最后一局。你不是赢了七百亩的田庄……嗯,还有一座宅院么?我记得,宅院在新都内城,田庄就在郊外。”

    本来刻意提起来海珠。谢姜就是想着,输出去的东西,又给人要回去,九公子多少也会有点羞愧。趁着他这点短处,自己再趁机谈谈条件,好歹搂回来点银子。哪知道这人脸不红气不喘。坦然无比的……将她的家财掀了个干干净净。

    碰到这样一个……贵介公子似的无赖,谢姜一时有些发懵。谢姜不说话,九公子便倚着绒被,闭了眼歇息。

    车厢里静了下来。

    闷头坐了一会儿,谢姜伸手揉揉鼻子,又端起瓷盏啜了口茶,待放下茶盏,才抬眼看了九公子,细声问:“你怎么知道宅院在内城?你派人去查了么?”

    “还用查么?”九公子没有睁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付舒适惬意无比的模样,闲闲道:“那处宅院本来就是我的。后来祖母过寿,我孝敬给了祖父祖母。”

    眯了眯眼,谢姜没有开口。她不出声,九公子便睁眼坐了起来,温声道:“时辰不早了,谢娘子要是饿了,我让人准备饭食,谢娘子想用点什么?”

    虽然话说的无比委婉含蓄,撵人的意思却很清楚。

    憋了一肚子气。谢姜脸上却半分不显,扶着案桌站起来,扑扑不见半点灰尘的裙裾,端端正正屈膝道:“多谢公子以好茶相待。阿姜告退。”

    不走又能怎样?九公子暗地里挖了坑下了套。如今要想上来。这人又用整个乌家一族的性命要胁。谢姜暗暗叹了口气,收就收罢,既然留下了新月,也不多这一家子。

    九公子在壁板上“锉锉”敲了两下,马车停了下来。

    谢姜下了马车。

    听到后头车门声“吱嘎”一响,又韩嬷嬷轻声细语的话音:“娘子。刚刚王娘子还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九公子唇角略勾,叩叩车壁,懒洋洋道:“起行。”

    天色略暗,一群乌雀从马车上方掠过,叽叽喳喳飞向远处。三辆马车沿着冰雪覆盖的大道,疾疾奔向新都。

    回身关严了车门儿,韩嬷嬷看了看谢姜的脸色,轻声问:“娘子,用饭么?老奴煮了粥。”

    “不用,我想歇一会儿。”谢姜抬手解下狐氅,递给韩嬷嬷,扭脸又看了王馥问:“眼睛怎么像是肿了,没有睡醒么?”

    “你不知道,刚才碾住了石头,车子差点歪到沟里去。”王馥趴在绒枕上,连说带比划“好在嬷嬷怕我冷,先在车壁上垫了毯子。要不是这样子,说不定额头上会磕包。”

    九公子那辆马车,同这辆车是一前一后。后头这辆差点歪到沟里,前头那辆非但没有一点事,更没有人禀报九公子。谢姜看了眼韩嬷嬷。

    “娘子既然倦了,不如躺下来听老奴说。”韩嬷嬷拿了条绒被给谢姜盖上,低声道:“其实也不算多大点事儿,就是碾住了冰冰,车轮子有点打滑。后来几个护侍抬上来了。”

    想起茶水溅出来,九公子吩咐人“慢些”,说不定就是那会儿的事儿。

    既然当时解决了危险,远山不禀报好似也说的过去。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细声道:“算了,既然没有事,不如早点歇息罢。”说了这话,扭过脸问王馥“你还睡不睡,要是不睡,你去找九公子说话。”

    “找九叔,那不是找不自在么。我傻啊?”王馥拍拍绒枕,低声道:“来,挨一块儿睡,我熬的眼睛都肿了。”

    马车摇摇晃晃,确实睡不大安稳。谢姜拉开绒被躺了下去。

    外头风声呼啸,韩嬷嬷起身关了车窗,刚回过身,便听见谢姜细声问:“那次去祖宅祝寿,我弈棋赢了九公子。蠃得彩头里,有座新都内城的宅院,还有郊外七百亩的田庄。那些契书,嬷嬷带在身上么?”

    贴身服侍了谢姜半年,就算摸不透她的脾气,至少有一点韩嬷嬷清楚,谢姜从来不说没有用的话。韩嬷嬷肃下脸来,低声问:“来的时候,老奴捡了轻省的带了。箱子里那两张契书,老奴就揣在袖袋里。娘子问它……。”

    “带着就好,嬷嬷歇罢。”谢姜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细声道:“我早就困的不得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韩嬷嬷总觉得谢姜……语气里带着几分准备使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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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应对之策 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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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点点繁星。而星光笼罩下的荒野,除了偶尔几声夜鸟鸣叫,便是风刮过树木、划过山石的尖啸之音。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在这样的静溢的夜里,传的极远。

    远山拨了拨碳炉,瞅着里头大半儿已熄了明火,便又铲了两铲子碳添进炉子。

    案桌儿上置了一盏鹤嘴儿银灯,凑着晕黄的烛光,九公子在画纸上又添了几下。待放下笔,才抬头看了远山,淡声道:“过来看看,这个像什么。”

    “这个……尖嘴圆耳朵,还有翅膀……。”远山两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抬眼看看九公子,又低头看桌子上,迟疑道:“看着象只鸟,只是翅膀上好像没有羽毛。这什么呐?仆看不出来。”

    “仔细再看看,像什么?”九公子眯了眯眼,修长白晳的食指,曲起来在画纸上点了点,低声问:“像不像那个玉佩,嗯?”

    半尺长的宣纸上,一只嘴巴尖尖,头上长了两只小圆耳的东西,平展了两只没有羽毛的“翅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尖嘴上头的两只眼睛,一只睁开,而另外一只……竟然是一道浅浅的墨痕。

    “哎呦,看到这东西闭着眼,仆倒是想起来了。”远山“啪”一声拍在案桌上。一掌拍下,才又觉得不对,便回手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公子画的不就是那块佩饰么!这哪是什么鸟儿呐,是蝙蝠。下头再有方玉玦,取福到眼前的意思。”

    “嗯……。”垂眸看了画纸,九公子没有开口。

    “公子怎么想起来画这个。”远山挠了挠头,凑过去看了半晌,抬头又看九公子。压了嗓音问:“谢娘子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么?”

    “她不知道。”九公子曲了食指,指尖儿在画纸上“锉锉”磕了几下,淡声道:“子戈的那个姫人,就是雪姬身上。带的应该就是它。”

    正说着谢姜,忽然又扯出来个雪姬,远山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弯儿。怔了半晌,不由得狠狠抓了两下头皮,皱眉道:“以公子的意思。那个姬人……去伉公子府上,全是为了找它么?”

    幽幽盯着车壁板,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许沉思。

    九公子没有应声,远山便垂了头,仔细去看案桌儿上的画儿。

    车厢里静了下来。里头一静,“叮铃、叮铃”的铜铃声,显得愈发清脆响亮。

    烛光跳跳烁烁,映在九公子脸上,透出几分晦涩不明的意味。垂睑思忖了一会儿,九公子忽然道:“着人返回舞阳。查查看这几天藤花巷子出了什么事。不要接触子戈。”

    言外的意思很清楚,王伉府里多是本家的人,査探的事儿,不能泄露分亳。

    这里九公子吩咐远山传话,后头的红漆马车里,谢姜与韩嬷嬷恰恰提起来雪姫。

    马车摇摇晃晃,不过一会儿,王馥就发出了细细的打鼾声。谢姜枕着绒枕,扭脸看了韩嬷嬷,小声问:“嬷嬷也没有睡罢!”

    “娘子有话要说。老奴哪里睡得下?”韩嬷嬷扯了毡毯裏在身上,探起身子看了谢姜:“老奴看娘子脸色不大好,出了什么事儿了么?”

    “前头那位……。”谢姜从绒被里伸出手,翘起食指指指头顶上。小声道:“他要处置乌家一族,我觉的可怜,便向他求了情。现在应是应了,就是非要塞过来做咱的奴役。”

    “哦,娘子问老奴,带没带宅院田庄的契书。就是因为这个么?。”嘴里问着话,韩嬷嬷探身去看王馥,小姑娘睡了半天,连翻身都没有,显然睡的极沉。韩嬷嬷便放心道:“娘子是想将这些人,安置在田庄里头罢。”

    “嗯,这次回谢府,咱们也是要用人。”谢姜翻过身儿,侧对着韩嬷嬷,小声道:“他说,因为阿父囚禁赵氏,赵家的族人去大闹了几场。听这个意思,谢家族里是没有人露面儿。”

    在世家里混了半辈子,就算只听谢姜慢声细语说两句,韩嬷嬷瞬间便猜出来了大概。赵氏瞒着谢怀谨,打了他的旗号勾结外人,从中牟利在先。又为了一己私欲,逼迫谢氏女与人为妾在后。这些事,桩桩件件,足够她死七八次。

    只是……她出身世家,又诞下嫡子谢奉熙。如果依这些处死赵氏,有个这样不光彩的生母,今后谢奉熙不仅无望仕途,连权贵之家的交际往来,都会受到影响。谢家……等于废了一个嫡子嫡孙。

    目前,谢家人丁凋零,舍不得弃嫡子而屈就崔氏。何况,二夫人不仅是妾,还是观津崔氏的旁枝?

    这其中的关键弯弯绕,韩嬷嬷能想到,谢姜自然先前就已想过。就是因为想得通看的透,谢姜才决定收下乌大几个兄弟,收下整个乌氏一族。

    暗夜沉沉,马车向着新都疾驰。“叮铃铃”的铜铃声,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在静谧的雪夜,远远传了开去。

    韩嬷嬷没有说话。

    停了半晌,就在谢姜以为她睡着的时候,韩嬷嬷探身看了谢姜,低声问:“娘子通透,这些个关联利弊既便老奴不说,娘子也是清楚。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应下九公子。娘子是想……回到新郚谢府,要面对一扬好仗,是罢?”

    韩嬷嬷说话透澈,谢姜便也不避讳,细声道:“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谢家不肯出头,阿娘母家又鞭长莫及。这事,还是咱们自己办罢。”说到这里,转了转眼珠儿,忽然抿嘴笑起来。

    迷濛的雪光映进车内,映着谢姜两颊上的小酒窝,仿佛盛了蜜糖甜桨……又仿佛她笑意盈盈的小脸儿,是暗夜里徐徐绽开的一朵花儿。

    极致艳丽……极致冷意的一朵……

    看见谢姜的脸容,韩嬷嬷一时后背发凉。

    谢姜仰脸儿躺了下去,细声细气道:“不管九公子是安插眼线也好,顺水推舟给我添加助力也罢。到了我手里,便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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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手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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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沉暗夜之中,谢姜的声音低低喃喃,宛如猫儿撒娇。看着她仰望了车顶的小脸儿,韩嬷嬷咂了咂嘴,涩声道:“睡罢,老奴就坐在这里,守着娘子。”

    细细应了一声,谢姜翻过身,对了王馥脑后的乌发,眼睑渐渐沉了下来。

    一弯冷月悬在天际,深蓝色的苍穹之上,仅剩下寥寥几颗星子,天色将亮。马车拐过一处弯道,铁棘缓下缰绳,低声道:“公子,前头就是都城。公子是回宅子,还是在郊外歇息?”

    九公子伸手挑开毡帘,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扭了脸看了看远处。城墙上?着十几支火把,火把光中,依稀可见守卫执了长枪,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瞄了两眼城门,九公子便懒洋洋道:“这个时辰莫进城了。去田庄。”

    别说这会儿城门还没有开,就算开了,九公子也不可能进城。逼迫霍伤的诈死之策一出,他怎么会去都城露脸。

    马车停在岔路上,这是个三岔路口。一条可并排行驶十几二十辆马车的大路,这条路,直通都城的西城门;另一条,是仅容两辆马车,错身而过的小路。这条路,远远延伸到杂树林里。

    铁棘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驾马上了小路。梦沉驾了红漆马车,迢迟驾着拉了仆妇的黑漆平头车,鱼贯跟了上去。

    前头的马车一停,红漆马车便也停了一停。谢姜坐了起来,扭脸看看王馥,小姑娘拥着绒被睡得正香。谢姜便探过身去,抬手推开窗扇儿。

    入眼望去,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而路的尽头,是一座砌了丈高石墙的田庄。看见高高的石墙,谢姜犯了嘀咕,这哪里像是田庄,分明是个韩嬷嬷轻手轻脚凑到谢姜身后,往外头瞄了两眼。低声问:“这就是那个田庄罢。”

    眼看前头那辆马车驶进了大门,谢姜点头道:“看样子,九公子要在这里歇一会儿。不管了,嬷嬷先与我梳妆更衣罢。”

    谢姜净脸漱口的时候。九公子下车进了屋子。

    管事垂手站在门边儿,瞅见九公子抬脚儿进了屋,便躬身揖礼道:“仆见过公子。”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扫眼看了屋子里,斜长入鬓的眉峰一挑。淡声问:“办妥了么?”

    偷偷瞄了两眼九公子的脸色,管事小心道:“依照公子吩咐,仆先遗散了这里的庄户人家。其余奴婢丫头们,也都拘在后头粮屋里。乌大几个,亦在偏屋候着。”说到这里,顿了一瞬,又道“公子,不请新主子……。”

    按照规矩,奴婢也罢,仆妇也罢。既然在田庄里做活,九公子将田庄转手给了他人,那人便是田庄及奴役仆妇的主家。如今主家到了,奴婢们就应该磕头见礼。

    看了眼院子里的积雪,九公子便回眸看了管事。

    身上穿了厚厚的过膝棉裳,管事却连连打了几个哆嗦,结结巴巴解释:“仆接到公子的信儿,己是丑时末刻。待撵了庄户,又将仆妇拘起来,公子……公子就到了。”

    别说占地二三十亩的田庄。就单单进了大门这个院子,也有五六亩大。单凭庄子里这十几个仆妇,一两个时辰,确实不容易打扫干净。

    鼻子里似有似无的“啍”了一声。九公子回头吩咐远山:“这会儿,想必谢娘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引乌大去见见主子。”嘴里说着话,九公子在榻座上坐了下来。

    这句话里的主子,显然是指谢姜。

    远山暗暗甩了把冷汗。明眼儿人一看就知道,九公子这种架势。既像是为了老主旧仆,见了徒增烦恼,更像是想看看谢姜见了乌大,会怎么说,怎么做。

    九公子既存了试探的心思,隐隐又有一种……期待谢姜能做出点……异与常人的动作。

    红漆马车停在院子里。就算韩嬷嬷怀里端着契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九公子不派人来请,谢姜一样不会下来。

    远山进了偏屋。

    扫了几眼乌大散乱的独髻,再看看这人皱巴巴的青色短袄,远山咳了一声,回头瞅瞅外头没有人,便抬手扯了乌大的袄袖,压下嗓音问:“捎过来的话儿,你明白了么?”

    “知道。”乌大闷闷应了一声。瞟了眼院子里的红漆马车,低声道:“公子心思深沉难测,不管做甚事都有用意。不过这个谢氏庶女……怎么会勾得他动了心思?”

    “咳……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远山指了指红漆马车,边扯了乌大出门,边贴了这人的耳朵小声嘀咕:“你想想,院子里有雪,公子就舍不得让她下来,总之……小心些。”

    红漆马车停在院子中间,偏屋离着马车不过二十来步,两个人说了两句,便己到了马车跟前儿。远山瞄了眼乌大,转过脸来对着车门儿,躬身揖礼道:“仆引乌大来见谢娘子。”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远山的声音却极大。

    马车里静寂无声。

    远山腰背躬的更低,低声道:“谢娘子,公子……。”话说了半截儿,“吱嘎”一声,韩嬷嬷推开了车门儿。

    韩嬷嬷没有看远山,扫了几眼躬身垂首的乌大,缓声道:“娘子说……她一个谢氏庶女,论身份论家世,怎么也够不上让乌家人为她做婢为奴。”

    话里说的谦卑万分,但韩嬷嬷的声音,沉肃低缓。仿佛庶女也好,身份低微也好,在她眼里不过一个称谓。忽略话的内容,单听她的声音,隐隐竟有些……傲气。

    远山与乌大,身子躬的几乎挨住了膝盖。屋子里的九公子……额角跳了跳。管事两眼盯着鞋尖儿……悄悄向门挪了半步……离的近了,可以听到九公子在磨牙。

    诺大的院子里,一时只有风卷了毡帘儿的“簌簌”声。

    韩嬷嬤扭过脸去,看了眼谢姜。

    一句话砸下来,看来成效还不错。九公子得意洋洋塞了人过来,不管存了什么心思,怎么着也得涮他两把。谢姜翘起了唇角,眸光一转,给韩嬷嬷递了个眼色。

    收到信号儿,韩嬷嬷咳了一声,垂睑看了车下躬身揖礼的远山、乌大两个人,慢声细语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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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手段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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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眼躬身揖礼的远山、乌大两个人,韩嬷嬷道:“娘子说……九公子放人,是因九公子顾念旧情,是因他原本就没有黜去乌家人的心思。只是既然下了令,纵使后悔可惜,九公子也无法改口。若是朝令夕改,今后还怎么辖管下属?”

    一席话砸下来,远山斜眼看了乌大,瘪瘪嘴……露出几分苦笑。乌大两眼呆滞……有点发矒。管事又往门口挪了一点点……九公子眸子里透出二分恼怒,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似褒似贬说了一大套,韩嬷嬷哪里顾得上,别人都有什么心思,都有哪些举动。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帛,缓声道:“我家娘子手里衡产有限。旁的没有,只这处田庄还算可以活人。”说到这里,垂睑看了乌大“乌大,娘子将这处庄子给你了。”,

    远山乌大两个人,离车门儿两三步远。说了这些,韩嬷嬷便探出身子,缓声道:“拿去罢!娘子说,用他安置族人,今后好好过活。”

    院子里落针可闻。

    屋子里……九公子忽然从榻座上站了起来,急步走到门口儿。刚抬脚要跨出门槛儿,转瞬又顿住。

    房门大敞,九公子站在门边儿,抬眼看了朱漆马车,看着韩嬷嬷从车门里伸出来的手……手里捏着的薄簿一张契书,眸子里一时晦涩莫名。

    不怪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九公子,也掩不住惊讶。实在是谢姜这一手,不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更是显得有些骇人。

    依照律令,乌家人依付九公子,便终族都是他的家奴。别说财物银钱,所有子孙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九公子手里。如今韩嬷嬷拿了田庄契书给乌大,不仅意味着乌家从此脱去了世奴的身份。还意味着乌家可以有私产,更意味着……乌家的子孙后代,可以入学出仕,可以挤身到世族之列。

    依付了瑯琊王氏近百年。乌家人做了近百年的家奴。先不说守得住守不住私产,子孙后代能不能出人头地,至少谢姜给了乌家人一个机会。

    这世间,王孙公子伦为仆役是平常,脱身自主的家奴。绝无仅有。

    抬头看了眼契书,乌大躬身向后退了一步,顿了顿,又退了一步。直至退后三步,才在雪地上跪了下来,伏身道:“仆……谢娘子大恩。契书还请娘子收回去,乌家族人,甘愿侍奉娘子。”

    乌大的声音,低沉暗哑,仿佛透出几分沉重。又几分慎重。

    领略了主子的意思,韩嬷嬷可以代谢姜出面,只是这种大事儿,她又哪里敢拿主意?韩嬷嬷便扭脸去看谢姜。

    谢姜细细柔柔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我是谢氏庶女,论身份,比你乌家也高不了几分。”说了这些,稍顿一瞬,又道“我身无衡产,在新郚谢府,处处受嫡母压制……如今。更是流落在外,托庇于旁人。我自身尚且难保,你……还要跟我么?”

    谢姜的声音虽然轻缓,但却极为清楚。清清楚楚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带了几分自嘲。这几分漫不经心与自嘲合在一起,竟然奇异的……透出无边威势。

    乌大低低伏了下去,直至额头贴住积雪,方沉声道:“是,仆愿意。”

    起了风,风旋起房檐上的积雪。扬扬洒了一院子。空气不仅湿润冰冷,还隐隐有种……压人的气氛。谢姜……气势压人。

    “好。”平平淡淡一个好字,关于乌大几个兄弟,关于乌家一族,谢姜再没有提及一个字儿。转口问道:“九公子呢?要是他歇息妥了,就赶路罢。”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姜幽黑如墨的眼珠向着车窗外一瞟,偷听也偷听够了,看戏也看的过瘾,还要等人去请么?

    九公子确实不用人去请。不仅不用人请,还施施然越过挂了铜铃那辆,掀起朱漆马车的车帘儿,闲闲道:“想着娘子身娇体弱,准备在庄子里歇一天。”嘴里说着话,九公子抬腿儿进了车内,回头吩咐远山:“去看看吃用都准备妥当了么,妥当了赶紧走。”

    谢姜有点发矒,这算个什么事啊!这人不是最懂规矩知大理么?车里有两个小娘子,问也不问抬腿儿就上来了。好像马车是他自家的一样……哦,这辆,还真是他自己的……

    谢姜黑而大的眼珠,在九公子脸上扫了一梭子,转瞬便移向了窗外。

    盯着谢姜的后脑勺,九公子眸子里满满都是好笑的意味,淡声解释:“新都距新郚郡将近五百里路程,沿途少有投宿的地方,甚而到处都是荒野。这些想必谢娘子知道。”

    九公子不喜欢说话,这时候一反常态多话起来,谢姜心里有点疑惑。心思归心思,脸上仍是半分不显,转脸看了九公子,细声问:“公子到底要说什么?”

    “先头在浮云山走的匆忙,食用带的不够。”说着话,九公子在车门儿处踞坐下来,淡声道:“现今后头那辆车里已经装够了食水,干粮。要是谢娘子受得住,此后便星夜兼程,赶去新郚郡。”

    先前下浮云山往新都来,九公子虽然赶路,却没有半分急迫的意思,在谢姜面前更没有提过新郚郡。这时候忽然一本正经的专程撂话……谢姜心里打了个机灵,细声问:“公子又收到什么消息了么?还是我阿娘她……。”

    马车“咯吱、咯吱”驶出了院子。后头,隐隐传来乌大略有些嘶哑的嗓音:“……仆安置了家人,便去新郚郡。”

    谢姜没有注意这些。她两眼盯着九公子的眸子,又问了一遍:“我阿娘怎么了?”

    看着谢姜发白的脸色,九公子眸子里多了几分怜惜。淡然道:“昨天后半夜,新郚那边儿,有人过来传讯。赵家族人同谢家谈妥了,赵氏已被放出来了。你阿娘……仍然未醒。”

    算算路程,昨夜得到的这个消息,最近也应该是十天之前。就是说,十天前二夫人仍然昏睡,大夫人却出了囚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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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垂下眼睑……九公子的话里,其实有几个意思。其一:赵氏从囚禁之处被放出来,是谢家与赵家商谈的结果。从这个结果可以看出来,不管谢家是顾忌嫡子谢奉熙,还是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舍二夫人已成为定局。

    其二:赵氏出来,会重新登上谢家三房嫡子谢怀谨正夫人的位子。赵氏逼谢姜逃亡,毒害二夫人,仍然无伤毫发。赵氏……安然无恙。

    其三:知道了赵氏的恶行,谢怀谨亲去衍地赵家,回到谢府便囚禁了二夫人。表示谢怀谨爱重二夫人。但是,就算谢怀谨拿她当心肝肉心头宝,只要谢家族人插手,谢怀谨仍然会迁就赵氏。谢怀谨护不住二夫人……有心无力。

    其四:九公子没有提及崔家,表示栎阳崔氏……没有人露面。二夫人的贴身嬷嬷,既然能往返千里到藤花巷给崔氏送信儿,没有理由舍近求远,不去相距二百余里的栎阳。更何况崔氏也去了谢府。二夫人的母家……没有理会她的死活。

    从第一次姨母崔氏接到信儿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整日昏睡,二夫人还能撑多久?还能……撑多久?……多久?

    泪……从谢姜脸颊上滑落下来,先是一滳一滴……而后……成了一道痕,泪痕。泪水沿着泪痕流过脸颊,顺着她精致小巧的下颌……滴到衣襟上。

    谢姜绯色的前襟,片刻便濡湿一片。

    只是……谢姜没有出声,甚至连一声呜咽、一声哽咽、 一声抽泣都没有。她黑而大的眸子望向窗外,霎也不霎一下。

    九公子踞坐在车门处,谢姜挨着右侧车窗,两个人对面而坐。谢姜微侧了脸儿看向窗外,若不是九公子亲眼看着泪水滴滴嗒嗒。沿着她小巧的下颌滳到衣襟上,九公子几乎以为……谢姜在欣赏风景。

    凝神看着谢姜没有表情的侧脸儿,九公子忽然抻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谢姜肩膀上捏了一捏。低声道:“谢娘子若是难过,不妨哭出声来。”

    九公子的声音,低沉醇厚,宛如筝琴鸣响的最低音。

    谢姜缓缓扭过脸儿。九公子的眸光由她愈发黑亮的双眼扫过,在她微红的鼻尖儿上停了一停。待看见她的小嘴儿。瞬间便一凝。

    原本粉嫰的小嘴儿,下唇上一排细碎的齿痕。已是出了血。血丝淌在谢姜白晳的下颌上,白皙衬着鲜红……触目而惊心。

    原来……不是坚强,是一直忍着罢!九公子闭了闭眼,掩去眸子里怜惜的意味。伸臂揽住谢姜,另只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几拍,柔声道:“不用忍着,想哭……就哭罢。来……。”

    低低的,宛如小兽悲鸣般的呜咽,便从九公子怀里传出来。

    从九公子上了马车。到谢姜伏在九公子怀里放声痛哭,也就是九公子说了一句话。韩嬷嬷呆呆咂摸了半晌,看看九公子,看看谢姜,扭过头去瞪了王馥,小声道:“王娘子莫要乱动……嗯,还是再歇一会儿罢。”

    车厢长约丈半,宽可并排坐五六人。九公子踞坐在车门边儿,韩嬷嬷便挡住王馥坐在车尾。车厢里一时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马车向前疾驰,颠簸中。山峦树木从两旁一掠而过。

    良久……良久……呜咽声低了下来。九公子一手揽了谢姜,另只手臂轻轻松了开来。手臂一松,便露出了谢姜的小脸儿。九公子垂了眸子一眼扫过,瞬间便抽搐了几下嘴角。不怪云淡风轻的九公子忍不住要笑。实在是谢姜此时的情形……有些诡异。

    刚刚还哭的要死要活,谁知道呜咽声一止,谢姜竟然闭上眼睛,打起了鼾。或许是刚才哭的太狠,鼻子有些发堵,打两下鼾便用小嘴儿吸两口气。间或再哽咽一下。

    低头看看胸前濡湿发亮的眼泪鼻涕,九公子嘴角儿忍不住又抽搐了两下,抬眸看了韩嬷嬷,低声吩咐:“将绒被绒枕拿过来。”

    朱漆马车再是宽大,也不能站起来。韩嬷嬷便抱了叠绒被膝行过去,在毯子上摆好铺盖,伸了手道:“给老奴罢。”

    恍如没有听见韩嬷嬷说话,更没有看见她伸出来的手。九公子轻轻将谢姜放在绒抌上,低声道:“往后几天,便要昼夜赶路。嬷嬷仔细守好两位娘子。若是……。”

    话说了半截儿,九公子眸光一扫谢姜熟睡的小脸儿,悠悠住了口。

    天色早已大亮,马车从田庄里出来,穿过杂树林,仍回到三岔路上。到了这里,铁棘停也不停,驾马便拐上了西去的大路。往西……直通新郚郡。

    一溜三辆马车,沿着西去的大路,逶迤向前驶去。

    这一觉,谢姜睡到天黑才醒。盯开眼的时候,车厢里己燃了灯烛。晕黄的光线里,王馥探身瞅了谢姜,低声道:“瞪着车顶迷糊半天了,还没有睡够么?”

    “什么时辰了?”谢姜懒懒翻过身,瞄了眼窗外。窗扇紧闭,毡帘儿又拉的严严实实,别说可以看见天色早晚,就连风也透不进来一丝儿。谢姜便扭脸儿看王馥。

    王馥瘪瘪小嘴儿,见谢姜的肩膀露在外头,便扯了绒被给她盖住,低声道:“你从大早上睡到现在,外头天早就黑了。

    睡了那么长时辰,怪不得头晕脑胀,肚子又饿的咕咕叫。谢姜摸摸瘪瘪的肚子,转着眼珠儿看了一圈儿,细声问:“嬷嬷呢?车里怎么就咱们俩个?”

    “嬷嬷说这两天你饮食减了,说你不惯吃干粮,欢喜吃蔬菜果子。停车歇晌的时候,九叔便让人送来点野菜。”嘴里说着话,王馥探身拿过谢姜的外裳:“起身么?要是起,我去碳炉上烘烘,烘热了,你好穿。”

    听了半天,除了听出来九公子送野菜,还是不知道韩嬷嬷去了哪里。再者,平常被人服侍惯的主儿,这会儿一脸认真的要给她烘衣裳,看那架势,好像还准备亲自下手……小姑娘一反常态,谢姜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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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郊野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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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身趴在绒枕上,谢姜向王馥招招小手,细声细气道:“先不忙烘衣裳,阿至姐姐过来,咱俩说说话。”王馥嗤了鼻子道:“说什么?嘴唇都肿了,还不老实。”嘴里说归说,还是放下衣裳,凑了过来。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疾驰,前头的铜铃声听起来不仅清脆,好像还带了几分欢快。谢姜凝神听了片刻,回过神儿来,便扯住王馥的袖子,小声问:“现在走到哪了,阿至姐姐知道么?”

    “还知道问这个?松手,看,都抓皱了。”王馥拨拉掉谢姜的爪子,低声道:“从出新都到现在,中间就歇过两刻。听远山说,好像行了近二百地。”

    白天到落黑不过十来个时辰,路上积雪又这么厚。就算坐车的人不用歇息,拉车的马总要歇歇罢。现在王馥竟然说跑了这样远的路程。

    谢姜幽黑的眼珠在王馥脸上扫了几遍。

    “哎,说了你又不信。”王馥抬手点点谢姜的鼻子尖儿,嗔怪道:“就你有福气,一气儿睡到现在。听远山说,九叔命人每隔百十里,便备下几匹马,行到一处就换了马用。现下刚换上第二拨。”

    原来九公子说的准备妥当,不仅仅是指吃食用具,还有这些,原来他知道自己想要见二夫人……铜铃声清脆响亮,谢姜眯了眯眼,压下心里突如其来的涩意。

    “那韩嬷嬷去哪儿啦?”抬手揉揉鼻子,谢姜细声问王馥。因为鼻子有些堵,说话的腔调便带了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好像有点……要哭的味道。

    “哎,还小的么?”王馥吓了一跳,忙伸了脖颈看谢姜:“嬷嬷在后头煮菜粥,说是等你醒了正好用上一碗。”

    晨起九公子说的话,韩嬷嬷必然听到了。内里的种种情形,说不定比自己看的还要透。照这样看,再有两天就能回到新郚。还是……回了府再说罢。谢姜掩嘴打了个小呵欠:“阿至姐姐,我再睡一会儿,嬷嬷回来了叫我。”嘴里说着话,翻身躺了下来。

    一弯残月挂在树梢上,朦胧的月光眏着积雪的反光,使得山峦野树,分外凄冷。“叮铃叮铃”的铃声里,三辆马车在夜色里径自向西奔驰。

    三天之后,一干人到了新郚郡。

    直到纸卷儿在碳炉里燃成灰烬,九公子才眯眼伸了个懒腰。远山小心问:“看公子有些欢喜,舞阳那边儿传来好消息了么?”

    九公子懒懒倚了绒被,淡声道:“说不上是个好消息。大王勒令霍伤回府休养,将查探我坠崖的事儿交给了安世昌安大人。”

    “这怎么不是好事?安大人不是一直跟咱们走的近么?”远山铲了两铲子碳扔进炉子,眼看红红的火苗烘了起来,便低声问:“那天在梅花林里,拦下霍伤近卫的,便有安大人的随侍。”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生是死。现在……难说。”嘴里说着话,九公子伸手端起瓷盏。只是盏沿刚沾了唇,忽然放下杯盏,抬眼看了远山问:“还有多少时辰进城?”

    远山掀起车帘儿,探头往外瞄了两瞄,低声道:“出了这片林子,不足两里就是新郚城北城门。用不了半个时辰既可。”

    因为冰雪泥泞,通往新郡城的大路上,只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九公子掀起帘子看了两眼,吩咐道:“停车,去问问谢娘子,她有什么打算?”

    天有些阴,前两天融化了的积雪,冷风一吹,冻成了厚厚一层冰。大路上又湿又滑。远山在朱漆车门儿前站稳了脚,躬身揖礼道:“过了这片林子便是新郚城。公子派仆问问谢娘子,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其实问的很含蓄,九公子送人送到新郚地界儿,便算是完成了王伉的嘱托。何况以今时今日的处境,这人能否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还是个问题。远山来问,意思很明显……该分道扬镳了。

    抬手推开车门儿,谢姜踞坐下来,向了前头裣衽施下一礼,才扭过脸儿看了远山,细声道:“原本该阿姜亲自前去道谢,只是阿姜若是去了,九公子也不好不下车还礼。现今路上湿滑,阿姜就在这里拜谢罢。”

    九公子意思明显,谢姜也没有丝毫含糊。你有你的打算,所以见与不见,不用乔情。

    先不说九公子有什么意思,就单单为了谢姜调派人手,沿途备马这种作法,谢姜也该亲自过去道个谢。可此刻却坐在马车里,这么一低头……远山挻了挺腰背,沉声喊:“谢娘子。”

    喊了这一声,远山向前踏了半步,沉声问:“就凭公子劳心劳力一路护送到此,谢娘子也该去见一见罢。”

    远山向前踏这半步,正正堵住了车门,与谢姜仅是车上车下……这种做法,不仅属于放肆,更属无礼。

    谢姜抿嘴儿笑起来,细声细气道:“阿姜猜着……九公子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露脸儿。如此,阿姜自当……。”

    “自当什么?”九公子掀起毡帘,点漆般的眸子看了谢姜,淡声问:“亲自去施个谢礼么?

    远山与谢姜两个人只顾着说话,连铁棘何时赶了马车调头,又怎么贴着朱漆车停下都没有注意。

    谢姜没有开口。

    “乌家兄第明天就到了。”九公子本来也没有让谢姜答话的意思,问了那一句,便闲闲道:“谢娘子住的那座院子,称为“低空断云居”罢。新月与三个丫头都在。”

    乌家兄弟会来新郚谢府,这个在谢姜意料之内。九公子知道她住的院子,这也不算稀奇。要命的是他最末那几个字儿……新月……与三个丫头都在。

    要是新月来了,自己又收了乌家。那岂不是说,今后仍要在九公子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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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拒之门外【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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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有乌大几个兄弟把持,内里又有新月这个丫头守着,那自己的一举一动,岂不是九公子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人想干嘛啊……

    谢姜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不住侧过头,黑眼珠儿斜斜一转……瞪了眼九公子。

    “时辰不早了,谢娘子进城罢。”九公子儒雅十分,仿佛对她这双“青眼儿”习以为常。修长如玉的指尖儿,在绛红色绣云纹的毡帘上轻轻一挑,毡帘儿瞬间便落了下来。随之车内传出这人低醇舒缓的嗓音:“远山,还不滚回来。”

    谢姜眼睁睁……看着九公子的马车“叮铃、叮铃”扬长而去。

    叹了口气儿,韩嬷嬷伸手关上车门儿,拍拍车壁板道:“起行罢。”说了这话,扭脸看了谢姜,缓声道:“娘子莫生气,九公子他……咳,眼看就要进府,娘子心里有盘算么?”

    谢姜揉揉脸颊,算了,谢府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要防要躲,九公子这边儿,只有以后再想法子。拿定了主意,谢姜便细声问:“以嬷嬷看……”

    “依九公子说的时间,赵氏应该是半个月前就出来了。”韩嬷嬷拿了绒被搭在谢姜膝上,回头又招手叫过王馥:“王娘子也来,多知道一些,总不会有坏处。”

    王馥满心满眼想见崔氏,对于刚才九公子与谢姜之间的暗流涌动,压跟儿没有在意。听了韩嬷嬷要讲讲府里头的情形,便拖了两个绒枕挨住谢姜坐下,脆声问:“嬷嬷,你与赵氏那个毒妇打交道最多,你说赵氏会不会不让我们进门?”

    “依老奴猜测,不会。”说了这一句,看谢姜与王馥两个,都仰了小脸儿,便轻声解释:“就算谢家放出了赵氏,她这一辈子。要再像从前那样大权独揽,己是不可能。再者,刚岀来,怎么也要做做面子事儿。是罢。”

    韩嬷嬷说的很明白,谢氏族中虽然插手压服谢怀谨放出赵氏,但各大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掌家主母被囚禁这种大事,压跟儿就瞒不住人。赵氏名声已毁。此后,不管暗地里打什么龌龊阴毒的主意,至少表面上,她可能会装出一付“洗心革面,诚心认错”的样子。

    垂眸想了片刻,谢姜细声细气接话:“嗯,嬷嬷说的有道理,这回她不仅会让我进府,当了旁人的面,还可能会对我“关怀备至”。所以。阿至姐姐不用担心这些事儿。”

    见谢姜清楚了话里的意思,韩嬷嬷便缓声道:“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娘子还是提防些好。”说了这句,抬手挑开毡帘向外瞄了几眼。

    马车已驶进了北城门。因天气寒冷,两边儿的商铺开着,却不见多少人进出。韩嬷嬷叹了口气,拍拍车壁,吩咐道:“去谢府。”

    朱漆马车驶过长街,往东过了两道巷弄。在谢府门前停了下来。

    谢府在东街,门前两棵高大虬笼的栎树,树下枯叶子混着积雪堆了几堆,显然是仆役偷懒耍滑。胡乱打扫了一通,却没有铲走。看了眼紧闭的朱漆大门,韩嬷嬷低声问:“娘子,是绕回去走后头,还是……。”

    “没有还是。”谢姜掀起毡帘儿,扫了几眼雪堆。懒洋洋接话道:“既然当初从大门出去,自然也要从大门进去,叫门罢。”

    谢姜的意思很清楚,既然与赵氏不能和平共处,那就不用委委屈屈再做小伏低。她不是可能要洗心革面,摆出知错就改的架势么?那就看一看,她这个洗心革面,能“革”到什么程度。

    还没有进门就拉开了掐的架势……韩嬷嬷眼角儿颤了颤,瞄了谢姜漫不经心的脸色,低声道:“是……老奴这就去叫门。”

    冷风卷起栎树上的雪碴,“扑簌簌”掉下来。“簌簌”的微响中,韩嬷嬷不仅扣门的声音响,喊门的嗓门儿更大:“开门,二娘子回来了。”

    喊了七八声……

    镶了兽首铜环的大门,终于拉开不足半尺的缝子。仆役露出半拉脸儿,贴着门缝扫了几眼朱漆马年,转回来瞪了韩嬷嬷道:“喊什么喊,二娘子早就死了。你们甚么人?”问了这句,不等韩嬷嬷开口,便又小声嘀咕“也不打听清楚,冒充个死人……。”

    大门处都有应门的奴仆,韩嬷嬷在外头一喊,里头绝对听得清。听清楚了还这种态度,显然是得了主子授意。赵氏,不仅不做面子情,更不打算认谢姜。

    事情……没有照着设想的发展。

    韩嬷嬷回头看谢姜。

    路上谢姜就己想过,依赵氏的脾气,一种是放出来之后,大面上假装认错,暗地里耍手段。另一种就是,对谢怀谨因爱生恨,出来后变本加厉。更何况逼庶女也好,害妾室也罢……做了这么多,不过是不痛不痒关两天。

    从应门仆役的态度上看,赵氏显然准备走后一条道。谢姜弯如弦月的双眉一扬,抬手拍了紧挨驾座儿的那面壁板,细声问:“看见那扇大门了么?”

    驾车的是梦沉。

    斜瞟了眼朱漆大门,梦沉老老实实答话:“仆看见了。就是朱漆镶兽首铜环那扇儿。”说了这句,又补充道“五品阶。在世家里属中上。”

    九公子的手下……可算有个实在人了。谢姜咳了一声,细声问:“咂门你会不会?嗯,要是砸了门,几个人打你一个,你能不能挨?”

    这话问的有点复杂。

    停了一瞬,梦沉道:“砸门……仆会,不知道谢娘子想砸成什么样子?”

    谢姜眸子里露出几分笑意,漫吞吞道:“门砸成什么样子,随你高兴。冬天里,左邻右舍窝在家里也没甚趣味,不如给他们找点话题。再说……”说到这里,瞟了眼街上“街上也有些冷清不是?”

    两个人几问几答,王馥瞪了大眼看几眼谢姜,再扭脸去看……大门。长了十几年,小姑娘从来没有经历进这种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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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僵持一【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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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馥满脸兴奋,边挽了袖子,边脆声问:“阿姜,我也有力气,我……。”

    “我什么我?”谢姜白了她一眼,细声道:“阿至姐姐老老实实坐马车里头看罢。说不定一会儿姨母也会出来。嗯,放下袖子。嬷嬷看见了又要你学规矩。”

    王馥嗤了嗤鼻子,两根手指挟住毡帘儿,伸了脖颈往外看。探身看了一会儿,好似觉得累得慌,便拖了两个大绒枕叠在屁股下。

    两个人在车里说了这两句,梦沉已拎着马鞭上了石阶。

    谢姜的话韩嬷嬷没有听见,梦沉那句“……砸成什么样子”韩嬷嬷可是听的清楚。

    后宅里混了半辈子,看人听话音儿这种事,韩嬷嬷自是再精通不过。仆役能说出来“二娘子早就死了”这种话,除非背后有主子撑腰。潜在的意思是……赵氏既存了杀二夫人的心思,也不打算留下谢姜。谢姜这回进不去谢府,便失去了谢府庶出女的身份。

    闷声走到马车跟前儿,韩嬷嬷对着鸦青色的窗帘儿屈膝施了一礼,待直起身子,便闷声退到一边。对于谢姜想怎么做,没有有问一个字儿。

    梦沉身量廋肖,许是常年在外的缘故,肤色有些发黑,配着他深青色的过膝短袄,外表上,怎么看都不像跟了个富贵主子。

    门里头,仆役贴着门缝儿翻了翻独眼儿,高声道:“还不走么?你们……。”一句话没有说完,“啪”的一声,梦沉一鞭子抽在门扇上。

    仆役吓了一跳,破了喉咙似的大叫道:“来人哪!有贼……。”可惜,话还是说了一半儿,梦沉鞭梢一卷,精准无比的抽在那半拉脸上。

    门后头一声惨叫。有重物倒地的声音,蹬蹬蹬奔跑的声音“快……快去找大郎君”……“我去叫大娘子……”

    梦沉收了鞭子,斯斯文文推开大门,看也不看里头惊慌乱窜的奴役,转过身来对了马车躬身揖礼道:“砸门有失娘子的身份。现下门开了。娘子是进府,还是等人来请?”

    原想着怎么也要打一架,引出来赵氏,再废番口舌辩辨道理。哪成想这人两鞭子下去……门就开了。现实距设想相差太大,谢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韩嬷嬷咳了一声,抬手指指大门,压了嗓音提醒道:“娘子,人出来了。”谢姜抬眼看去。十几个青衣护侍,簇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出了二道门。

    二门往里去就是内宛,这人从内宛出来,想必同赵氏……谢姜扫了眼韩嬷嬷。

    韩嬷嬷向前走了两步,小声道:“这是娘子的……嫡兄,娘子不识得他么?问了这句,好像觉得有些不妥,咳了一声,又道:“看现在这种情形。赵氏显然要撵娘子走。纵使能打进去,赵氏要铁了心说娘子是冒充的,那……。”

    韩嬷嬷只说了半截儿。

    其实从应门仆役说“二娘子早就死了”,那个时候,谢姜就猜到了赵氏的打算。当初二夫人是以谢姜重伤不治,以出门寻求灵药为借口,送她出的谢府。如今赵氏借着这个由头,一口咬定原来的谢府二娘子死了,如今这个是做假冒充而来。

    这笔帐,虽然不糊涂。却不好算。

    难就难在二夫人昏迷不醒,谢怀谨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按血脉宗族来说,崔氏又只能是个外人。想来想去,好似能证明自己就是谢氏阿姜的那些人。一个都不牢靠。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干脆问梦沉:“依你说,我是进去好,还是等着人请再进去好。”

    这句话虽然是问句,却有征询的意思。

    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让一个赶车的奴仆拿主意……韩嬷嬷不由眯了老眼往门口看。

    默然片刻。梦沉躬身揖礼道:“现在进府,身份未明,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容易给他人留下话柄。谢娘子,还是等人来请罢。”

    “那好。”谢姜瞟了眼气势汹汹涌过来的一群,转而又看了梦沉,细声道:“这里若是不热闹,想必我那个“嫡母”也不会露面儿。你看着办罢。”

    说了这些,谢姜抬手挑下毡帘儿:“嬷嬷,外头风大,你回车里来。”

    这种做法,好似进不进谢府,谢姜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长乐巷也在东街,是街头第一道巷子。

    巷子第一家有座宅院。从外面看,宅子与巷子里其他几家一样,均是青石砌了高高的院墙,门边两株碗粗的榕花树。可是内里,却是朱漆碧瓦,雕?精致的几幢木屋。

    左手第一间正房窗扇儿大敞,九公子负手站在窗前,似笑非笑道:“你说她让梦沉咂门?”

    “是。”迢迟抽搐了几下嘴角,强忍了不笑出声来,低声道:“那个老妇人叫门,守门的仆役说……二娘子早就死了。后来,谢娘子就问梦沉会不会砸门。”

    “哼!”九公子鼻子里发出似不屑似鄙夷的一声冷啍。扭脸看了迢迟,淡声道:“赵氏倚仗衍地赵家,竟然不认谢娘子,这等同于将她逐出谢家。”

    “她一个妇人怎么说了算,谢大人不管么?”府里的小娘子归来,恶仆恶妇阻拦也就罢了,家主也在府里,怎么会不管。迢迟接话道:“何况属下听说,谢大人极为钟爱二夫人。”

    九公子回过头,眸光落在伸进墙内的几枝树桠上,缓声道:“就是钟爱……从二夫人中毒,谢舒没有出过空山新雨搂。如我所料,谢府,明面上是谢奉熙打理,实际上仍然是赵氏掌控。”

    说了这一句,九公子很长时间没开口。主子不开口,迢迟便垂手退到门边。

    起了风,满是雪屑冰碴的枝桠晃了几晃。九公子眸子里忽然浮起几分笑意,淡声道:“这时候街上少有行人,她纵使想要热闹,没有人,又哪里热闹得起来?”

    仿佛是自言自语问了这一句,顿了顿,九公子回头看了迢迟:“这些人窝在府里都歇懒了。去想个法子,让城里的世家夫人公子,都出来踏踏雪。”

    迢迟怔了半晌,垂手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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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僵持 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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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嬷嬷一上马车,便被王馥扯住了袖子。小姑娘一只手扒了车窗,另只手扯了韩嬷嬷往窗边去:“嬷嬷快看,哎呀!鞭子把棍子都甩断啦。哎呦!帽子卷飞了……。”

    “王娘子自己看罢。”嘴里同王馥说着话,韩嬷嬷却抬了老眼看谢姜,缓声道:“老奴原不该问,娘子这是……。”

    满心欢喜被浇了桶冷水,王馥讪讪松了韩嬷嬷的袖子。谢姜拍拍小姑娘的肩膀,细声安慰道:“嬷嬷心里急,你先看好外头。再有人出来赶紧叫我。”安抚好这个,谢姜扭脸看了韩嬷嬷:“嬷嬷坐下来歇歇罢。”

    韩嬷嬷在毯子上踞坐下来。

    谢姜倒了杯茶递过去,细声细气道:“嬷嬷是不是奇怪,这种事我会问赶车的役人?”

    “老奴想,娘子自有娘子的道理。”韩嬷嬷怔了怔,还是伸手接过瓷盏。垂眼看了袅袅升腾的水汽儿,缓声道:“不管娘子做什么,老奴都只有尽心尽力帮衬。”

    话里赌气不满的意思,谢姜自是听得出来。

    先不说进不进的去谢府,要是这几个人生了旁的心思,那可要不得。谢姜决定说清楚自己的打算:“嬷嬷是不是认为,谢家二娘子的身份丢不得?”

    话题突然转了弯儿,韩嬷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两眼眨巴了半晌,才小心问:“娘子不想进府么?”

    谢姜垂睑看了陶壶,红红的火苗烘着壸底,里头发出“咕嘟嘟”水沸的声音。谢姜抬眼看了韩嬷嬷,细声解释:“说实话,若不是挂心阿娘,我倒宁愿不回来。”

    谢姜的嗓音虽然低,语气里的坚决却是明显。韩嬷嬷有些发懵:“娘子怎么会这样想?”

    谢姜黑而大的眼珠,向着车窗外一瞟,再转回来看了韩嬷嬷,细声问:“嬷嬷也看见了。还没有进去就又打又杀,要是进了府,睡觉歇晌都要睁只眼。你说是不是?”

    这话,是事实。马车外头一片人喊鬼叫。听声音,像是打到了大街上。仆役惨嚎:“哎呀,我的手断了,手……。”谢奉熙咬牙切齿尖喝:“……叫她滚,二娘子死了几个月……。”。这些。坐在马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韩嬷嬷神色黯然,低低叹了一声。谢姜便扭脸去看窗外。一眼扫过,不由“咦?”,伸手扯住韩嬷嬷:“嬷嬷快来,就这一会儿,街上哪来这么多人?”

    原本没有三两个行人的大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十辆马车。韩嬷嬷探身瞅了两眼,低声问:“老奴看情形不大对。娘子,看那个驾车的仆役。”说到这儿,抬手指指北边。

    谢姜顺着方向看……一辆朱漆马车的架座上。坐了穿灰色短袄的役人。这役人停妥了马车,便抱了膀子闲闲看打架。看打架也没什么,重点是这役人还不时回头说几句。

    回头……自然是车厢里有人。

    谢府门前,是道南北大街。谢姜与韩嬷嬷两个,不约而同扭脸看了一圈。南边北边围了几十辆马车……与这辆朱漆车情形相似。看样子,这些人竟然像闲来无趣,专程赶来瞧热闹一样。

    谢姜看了韩嬷嬷,点头总结:“嗯!这些人,均是专程看热闹来的。”说了这句,笃定道“原本街上冷清。赵氏才敢让仆役在门前下手。这会儿,恐怕她在府里坐不住。”

    赵氏不是坐不住,是几乎急的发疯。

    “咣当”一声,粉蓝色的瓷盏摔在地上。谢凝霜吓了一跳。躲过飞溅的茶叶瓷片,斜斜瞅了眼费嬷嬷,递过去了眼色,才上前去搀赵氏:“阿娘,二夫人熬着不咽气,无非就是等那个小贱人。赶走了她……。”

    “你们懂什么?”赵氏推开闺女。抬手指着门外,尖声道:“那个贱妇也就是多活几天。就算二娘子进了府,贱妇一死,还不是任我摆布。”说了这些,赵氏一阵猛咳。直咳得脸色紫涨,上气接不住下气。

    费嬷嬷刚将丫头们撵出去,转过身忙端了茶盏递给赵氏:“夫人别急,大娘子也是气不过……”,赵氏一巴掌打翻了茶盏,哪管手上溅了茶水茶叶,反手一掌又掴到费嬷嬷脸上:“都是你这老货教唆的好,要不是你,阿霜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

    几片茶叶粘在脸上,费嬷嬷不敢擦。抬头看了眼赵氏,闷声不响退到了墙角儿。

    眼看赵氏气的发狂,连素来倚仗的贴身嬷嬷都不留情面。再想起来外头闹成了一锅粥,这种局面,还得她拿主意,谢凝霜便抚了赵氏的胸口,小心道:“阿娘,那个小贱人找来个厉害仆奴,眼看护侍拦不下。不如再派些人过去。”

    赵氏喘了几口粗气,待缓过来,才看了谢凝霜:“几十辆马车围住府门,亲眼见你大兄领着仆奴打一个小娘子,外人会怎么看他?啊?是你让他去的罢。”

    谢凝霜不敢看赵氏,垂了眼睑,小声分辩道:“大兄去,是为了指认那个小贱人是假的。只有指认她冒充世族行骗,她就回不来谢家。阿娘不是说过,永远不让她进谢家门么?”

    自家闺女什么性子,赵氏比任何人都清楚。吃穿用度样样争先不说,连谢奉熙的宠也要争。赵氏两眼一阵阵发黑,缓了一会儿,强撑着吩咐费嬷嬷:“看好空山新雨楼,莫让谢怀谨知道二娘子回来。”说了这些,猛咳几声,缓过来又道:“拿裘衣来。”

    从谢怀谨将赵氏囚禁在后园里,到谢家族人放她出来,赵氏对谢怀谨都是直呼其名。费嬷嬷眼皮子跳了跳,低声问:“夫人,要去府门外么?”

    赵氏咬牙冷笑:“一走半年,不知道二娘子现今的摸样,是不是越发像那个贱妇了。”

    长乐巷的宅子里。

    九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慢条斯理拿出帕子擦擦手,淡声吩咐迢迟:“准备马车,去谢府。”

    迢迟的眼睛眉毛几乎皱成了一团,苦哈哈道:“公子,属下只说那里有绝世美人儿,可半分没有提及谢娘子。公子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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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绝世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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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轻飘飘斜了一眼迢迟。

    迢迟心里一惊,忙转口道:“公子稍候片刻,属下这就叫人准备车驾。”嘴里说着,后退几步出了屋子。

    将帕子掖在袖子里,九公子负手下了木阶。屋外寒风瑟瑟,虽然是个晴天,却极冷。

    长乐巷与谢府仅隔一条巷弄。马儿拐出巷子,上大街不过一鞭子的功夫,便到了地头儿。看看前头车辆挤挤挨挨,迢迟压下嗓音问:“公子,前头就是谢府。咱们是挤进去……还是……”

    九公子挑开毡帘儿看了两眼,淡声吩咐:“去叫新月。”马车后头低低应了一声。

    迢迟驾着马车七拐八拐,瞅空子停车的时候,谢凝霜搀着赵氏出了大门。

    两个人刚在石阶上站了,四下里便响起一片哄声。这是……赵氏扫了眼七歪八倒的随侍,向四周裣衽施礼道:“大郎贪玩,竟然叫随侍在街上较技。现下……咳,还请诸位散了罢。”

    依赵氏的意思,府门前头围了这么多人,看马匹车驾还都是有些身份。不如先塘塞过去,将人哄散了,回头再同谢姜算帐。

    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走。虽然做了多年的掌家夫人,赵氏处置的尽是后宛琐碎事,被几十辆“马车”围观,还真没有这种经历。

    心思转了几转,赵氏扭脸喝斥谢奉熙:“站那里做甚,还不快叫你妹妹下来。你们两个没有胡闹够么?”说了这些,向谢奉熙使了个眼色。

    谢奉熙一脸鄙夷:“那个小贱种也配!阿娘不用委屈自己”说到这里,恨恨啐了一口,又道:“本公子只有一个妹妹,她算个什么,贱妇养的贱种……。”

    四下里一片哄笑。远处的马车上,九公子冷冷“嗯”了一声。

    一片哄笑声里,谢姜下了马车,对赵氏屈膝施了见礼:“阿姜见过夫人。”说了这句话,不等赵氏反应。便看了谢奉熙,笑意盈盈问:“阿兄这样子说,置阿父于何地?”

    谢姜笑意盈盈,颊上的小酒窝里都仿佛盛了蜜糖。谢奉熙眼前一恍。转而看到谢姜的眼神儿。脸上笑的甜美可人,谢姜眼里却没有半分笑的意思。

    没有看见谢姜的时候,赵氏还能捺住性子。此时看见谢姜脸颊上的酒窝儿,赵氏恍如看见二夫人,看见二夫人对谢怀谨的神情。赵氏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脸上的表情可以伪装。眼神儿……最是骗不了人。赵氏眼里的冷厉怨毒,不仅谢姜看个明白,近些的马车上,仆役、掀帘向外看的主子……都看了个清楚。

    街上静了下来。

    赵氏没有察觉到异样,或许是怒火之下,丝毫没有了顾忌。她推开谢奉熙,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最后盯住谢姜的脸,尖笑道:“好,如今已有了艳压两河的美人儿模样。”

    说了这一句。赵氏脸上露出几分阴狠,对了周围裣衽施礼道:“天气寒冷,诸位在此等了那么久。现今见了美人儿,诸位可有纳妾的心思……”

    事情急转之下,不仅是谢姜、九公子,连马车里闲来无趣,专为凑热闹找乐子的人都怔住。没有人会料到,赵氏妒恨颠狂之下,会做出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

    不管最后会不会给人做妾,从今以后。谢姜再想嫁入世家做正妻,已绝无可能。赵氏一句话,等于断了谢姜嫁入豪门的路子。甚至现今在府门外随口许人,更有轻视鄙薄。将谢姜看做奴婢、猫狗一般。

    九公子白玉般的脸,刹时铁青。沉声喝道:“来……”九公子也只能喊出一个字儿,谢姜开了口。

    谢姜的声音浅浅细细,再温婉柔顺不过:“夫人……。”

    喊了这一声,握住赵氏的手晃了晃“夫人的颠狂之症,还没有治好么?”。问了这句,回身瞟了眼谢凝霜,转回来又看了眼谢奉熙……转了一圈儿,最后落在赵氏脸上“前几天夫人非要大兄娶阿姐,现今又要阿姜给人做妾。你……唉!”

    谢姜眉头微皱,说不出的伤感无奈。九公子额角跳了跳,沉声道:“再派一人去新雨搂寻谢舒。罢了……”说着罢了,抬手披上兜帽大氅,矮身下了马车。

    四下里乱成一团,有人掀了帘子问:“这妇人处处惹人厌,谢舒怎么不将她关起来?”……立时便有人应话:“前些天关了,近几天才放出来……。”

    旁人看着,谢姜的小手轻轻柔柔拉住赵氏,只有赵氏心里清楚,半边儿身子又酸又麻,连气都喘不上来。

    喘不上来气,自然不能说话。谢姜半搀半抱,吭哧吭哧要进门槛。谢凝霜伸手拦住:“谁要你进来的,滚出去……。”

    一句话没有说完,脖颈上一疼,脑中一昏……迢迟伸手接住,低声问:“公子,将她扔哪里去?,属下总不能拎着她走。”

    九公子没有答话,上前拉住谢姜,淡声问:“想不想见二夫人?”这人突然冒出来,谢姜怔住。

    远山接住赵氏,低声道:“谢娘子,松手罢,这妇人己被我弄晕了。”

    今天……怎么尽是些意料之外的事。错估了赵氏的妒意恨意,总想着危极时刻,说不定那个便宜阿父会出来挡一挡。可如今,却是这个人……。

    谢姜心里一时翻翻滚滚,说不出来是甚么滋味。便松了手,细声问:“你怎么来了?”

    ,九公子瞟了眼她微红的眼圈儿,淡声道:“我本来就在。” 说了这一句,眼见谢姜咬了小牙要恼,悠悠又加上一句:“若不是你先开口,赵氏说最后一句……迢迟便准备砸掉她满嘴牙,你信不信?”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过了外院,又过了二道门。瞅了一圈子,没有看见一个仆妇奴婢,谢姜有些奇怪,便细声问:“院子里……人都去哪了?”

    九公子紧了紧谢姜的小手,低声道:“方才新月没有出去迎你,就是处理这些。”说到这里,垂眸看了谢姜“放心罢,内里有新月,外头有乌家。谁也不能再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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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六章 相见无恙【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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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了风,吹起九公子鬓边的几络散发。谢姜抬眼看着这人樱红色的?瓣开开合合,心里反复只记得一句“……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欺你。”

    一瞬间,谢姜恍然想起初见时,这人一脸泥渍,自己嫌他臭气熏人,要他两锭金的事。想起积玉亭里与他对弈,这人输了满桌金器、银器,最后输了宅子田庄。那时,这人就想着今日罢……。

    韩嬷嬷以为自己没有认出来。殊不知,积玉亭相见,自己在轿子里听见他说“还不下来……。”认不出来人,可认得出声音。

    他的声音……低沉如筝弦的最低音,听起来,如饮醇酒。这种声音,谁能忘得了?

    思来想去,谢姜眼里微微有些发涩。

    说了几句没有人听见谢姜出声,九公子便低下头。看见她瘪了小嘴儿,眼圈红红,不由抬手抚了谢姜的发顶,揉了揉,淡声道:“没有母家,将来恐怕你会受委屈。知道么?”

    原来这人,连自己不准备进谢家都猜到了……。谢姜咬咬下唇,低低“嗯”。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过了清泉小筑。再往前走便是一个岔道,九公子仿似随口闲问:“那个种了梧桐树的院子,是你的么?”

    诺大个宅子,只有挽秋思里头种了梧桐。谢姜踮起脚看看远处,扭过脸又看了九公子道:“不是,我住的院子在最后。”

    九公子斜斜瞟了眼重重树木之后,仿似极为偏僻的角落,淡声道:“走罢”。谢姜便拉了他拐上左边的石板路:“我阿娘住这边。”

    走了十来步,两个人到了新雨楼。

    远远看去,灰瓦粉墙的院子,外头依着墙种了几杆翠竹。这个季节,竹叶子发黄干枯,仿佛失了水分。

    门前石砎上站了个男子。因为廋的太很,鸦青色宽袍好似挂在身上。清俊廋肖的脸庞上,一双如子夜寒星般的眼瞳,正微微含了笑……九公子抬手揖礼道:“谢大人。”

    谢姜恍然,怪不得越看越熟,这人的眼瞳,亦是又黑又大,与自己的好像。不,是自己从脸型到眼睛,都与他极像。

    这个是阿父……谢姜有些懵。谢怀谨看了九公子,抬手揖礼道:“小女顽劣,承蒙公子照看。”说了这句,眸光一转,盯在谢姜脸上,皱了眉道:“不是想你阿娘了么?还不快去!”

    对!阿娘。不知道阿娘怎么样了。谢姜哪顾得上去看谢怀谨的脸色。抬头在廊下扫了一梭子,瞅见正房寑屋,便提起裙角儿跑了过去。

    刚踏上木砎,门帘儿便掀了起来,新月探出身子,招手道:“二娘子,二夫人已问了几遍了,快进来。”

    问了几遍?不是昏迷不醒么,还有什么事儿自己不知道么?谢姜看看新月,顾不上开口,便拔脚儿进了寑屋。细纱的帘幕低垂,屋子里有些暗。床榻上绛红色的人影动了动,柔柔喊了:“胭脂。”

    “阿娘!”谢姜脑子里一嗡,顾不得掀纱幕便扑了进去,一叠声的道:“阿娘,你什么时候醒的?”

    “慢些。”二夫人抻手拉过谢姜,清亮亮的眸子从头发到腰身,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还好,又长开了些。”

    什么叫又长开了些,长高了半个头好么?谢姜瘪瘪小嘴儿。瞅见榻前有张脚凳,便跪坐下来,斜过身去搂住二夫人,闷闷道:“阿娘怎么会中毒?”

    二夫人抚抚谢姜的小脸儿,又抬手在谢姜背上拍了拍。谢姜不由猫儿似的,往她怀里拱拱。二夫人便柔声道:“赵氏买通了你阿父身边的护持,给我送茶叶蔬果。”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就算二夫人只提个引子,谢姜用膝盖也能猜岀来。赵氏清楚二夫人对她有戒心,便从谢怀谨那里下手。夫郎派贴身随侍送东西,二夫人又怎么会多想?。

    娄顺当了这些,谢姜抬眼看了二夫人,细声细气问:“外头说阿娘还昏着,是不是阿娘故意迷惑赵氏?”

    二夫人看了她黑而大的眼珠儿,只觉得心里柔柔软软,化成了一滩水。便反手搂了谢姜,柔声细语解释:“是你阿父放的话,他说这样能……。”说了半截儿,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儿,神色一肃,转口问“胭脂,你怎么会认得锦绣公子?”

    就知道这人一露面儿,必要惹得一圈子人刨根底儿。谢姜撇撇小嘴儿,细声道:“王老夫人过寿,姨母便领了我和阿至姐姐去赴宴。这次,他是受了姨丈嘱托。”

    谢姜掐头去尾,将与九公子的事儿瞒了下来。不怪她小心,要是说清楚,二夫人指定会担忧多想。

    二夫人果然吁了口气,低头仔细端详了谢姜的小脸儿,抿嘴笑道:“过了这个冬,胭脂就十三了。长成大女了……。”半截儿话之后,二夫人拖了个长腔,仿佛有几分感叹。

    不知道怎么了,谢姜总觉得二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儿,有点不大对劲。怪异的念头一闪,谢姜刚要张口,谢怀谨进了寝屋。谢姜便站起来,屈膝施礼:“阿父。”

    谢怀谨低低:“嗯”了声。应了声,便扭脸看二夫人。谢姜发现……情形有些尴尬。这人同闺女显然没有什么话要说,而他看二夫人的眼神儿,不仅有几分欣慰,好似还带了几分歉意。

    这种情形……谢姜转了转眼珠儿,忽然一拍额头,细声道:“哎呀,忘了韩嬷嬷、阿至姐姐。”说了这些,对了谢怀谨与二夫人两个略一屈膝:“阿父、阿娘,胭脂去去就回,好么?”

    瞟了眼谢怀谨,二夫人方侧过身子,给谢姜抻平了衣裳,一脸好笑道:“去罢,让新月领你去。”

    谢姜暗暗甩了把冷汗,真不知道谢家父女往常是怎么相处的。就一个说,一个“嗯”么?还是赶紧走的好。

    等谢姜绯色的衣裙,在门角处一内。又有新月爽利的声音:“二娘子,嬷嬷与王娘子都在断云居。奴婢领二娘子去……”语声渐渐远了。

    估摸着谢姜出了院子,二夫人便抬头看了谢怀谨,柔声问:“新都赵家的郎君,妥当么?”二夫人的眼里,有几分忐忑、又几分担忧……还有泪光。

    谢怀谨在榻边坐了下来,给二夫人掖掖被角,低声道:“你要是不放心,过些时日,叫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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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 不知道【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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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夫人从枕头下摸出条帕子,擦擦眼角儿。抬眼看了谢怀谨道:“就让妾再照看她几年,她还是个孩子啊……。”说了这些,二夫人但觉悲从中来,忍不住伏在枕上放声大哭。

    谢怀谨眼里尽是懊悔怜惜。手抬了又抬,终于抚在二夫人背上,沉声安慰道:“我看赵郎君沉稳有度,行止端方。胭脂嫁与他,不会受委屈。”

    还有些话,谢怀谨没有说。二夫人中毒颇深,既便最后九公子请来陈大医,探脉之下,二夫人己是毒入脏腑,回天乏术。

    何况,就算没有她中毒这桩事,从知道赵氏逼谢姜为妾,谢怀谨便己有了打算。谢家与新都赵家,虽然不是世交,但谢怀谨与吏部给事赵洚相交莫逆,没有回郚阳郡之前,两个人便提了儿女亲家。

    如今,只等开春,赵家便要来依礼下骋。

    轻抚了二夫人嬴弱的肩膀,谢怀谨眼中闪过几分冷意。衍地赵家不是强横么?赵氏不是装做发狂么?现在看来是占尽上风,那就看看,家败人散的时候,赵氏还怎么狂。

    侧身让了谢姜出来,新月回身关紧院门。谢姜有些奇怪,二夫人身边还有四个丫头,两个贴身嬷嬷,怎么诺大个院子,只有新月露面呢?心里这样想,谢姜便这样问:“冯嬷嬷、青阳她们呢,怎么不在?。”

    新月关好院门,转身挽着谢姜道:“奴婢来的时候,便只有一个暮雨。旁的,奴婢不知道。”

    离开了半年,这中间必定发生了很多事儿。想起来寝屋里的情形,想谢姜转了转眼珠儿,细声问:“那问个你知道的罢,你不是在藤花巷么,怎么来了谢府?”

    “其实奴婢比娘子走的早。走这边。”新月伸手挽住谢姜,待拐弯儿上了石板道,才松了手道:“娘子前脚儿出门。后脚儿王家主便去了紫藤院,说是让奴婢几个收拾东西。奴婢与北斗几个是随陈大医来的。”

    这话透露了好几层意思,陈大医来过。九公子或者王伉早有预谋。只是谢姜想不明白,要是早准备请陈大医。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去劳么子浮云山,干脆一起回新郚郡多好。

    算了,这个丫头不知道,不是还有韩嬷嬷与北斗几个么。拿定了主意,谢姜干脆提了裙角。边跑边催促新月:“赶紧走罢,去断云居。”

    铲过雪的石板路,上头结了一层薄冰。谢姜只顾低头看了脚下,听见身后新月“哎”了一声,便觉得眼前一暗,一只修长白晳的手搭在胳膊上,扶了一扶。

    九公子低醇如酒的声音响起:“慌什么?”

    啊,正想找人解解迷团,正好,系绳套出迷题的人来了。谢姜站稳了身子。抬眼看了九公子,细声问:“你没有走么?”

    看了眼谢姜巴巴的小眼神儿,九公子不由抻手去揉眉心,沉声吩咐新月:“你先去断云居罢。我有话跟谢娘子说。”

    这句话,前半句是吩咐新月,后半句是说给谢姜听。

    新月扭脸去看谢姜。谢姜摆手道:“去罢,我正好有事问九公子。”觑了眼九公子,新月屈膝应了是。

    等这个丫头转过树丛,九公子眸子里好笑的意味才散了些。咳了一声,垂眸看了谢姜。淡声问:“谢娘子,有什么疑问,但问无妨。”

    谢姜转了转眼珠儿,这人一向诡诈狡猾。想套他的话极难。不如绕圈子慢慢问,说不定还能得点有用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谢姜便左右扫了一梭子。九公子身后,是清泉小筑的院门,此刻门扇儿大敞,仿佛是这人刚从院子里出来。谢姜仰脸看了九公子。细声问:“你在清泉小筑干嘛?”

    “你阿父没有跟你说么?”九公子悠悠问了这一句,垂眸看见谢姜眨巴了大眼,一脸茫然不解的模样,不由勾唇笑道:“看这样子,你阿父没有说。”

    这人绕来绕去,真格儿的一个字儿没有。谢姜宛如百爪挠心,不由急了:“你倒是说呀,我阿父什么事没有说,跟你在清泉小筑有甚关系?”一口气问完了,两颗黑眼珠儿向天上一斜,给九公子奉送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

    九公子唇角儿一勾,丹凤眼儿眯了起来。看见他摆出这种“笑”,谢姜头发根儿顿时一麻。

    果然,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点漆般的眸子里,满是“奸计得逞”的笑意,温声道:“好教谢娘子知道,谢大人给谢娘子请了位夫子。”

    仰脸儿看了九公子,谢姜没有说话。

    回眸瞟了眼身后的院门,九公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低声道:“谢大人方才知道了……谢娘子是个弈掑奇才,便想着让谢娘子内外兼修。”

    说到这里,顿了半晌,等到谢姜小牙咬了下唇,黑眼珠儿几乎泛了红,九公子才闲闲接下一句:“骋本公子为谢娘子的夫子,教授六艺。”

    啊?谢姜张大了小嘴儿,怔了半晌才迷糊过来。敢情这人刚才见阿父,是套自己老底儿来了。棋技不是阿父教的,自己在积玉亭不是说了么!

    九公子诡计多端,不知道怎么又赚了个夫子做。还教自己“六艺”。谢姜瘪着嘴巴想了半天,抬手指了这人身后,怏怏问:“那你,从今往后,就住这里了么?”

    九公子肃了脸色,点头道:“是,现下谢娘子的二兄去了族学。谢大人便让我住了清泉小筑。”说到这里,回头瞟了眼院门,悠悠叹了一句:“赵氏,果真是尖酸刻薄。本公子方才进去看了。”

    这人唱作倶佳,脸上一付既嫌弃,又鄙夷的表情。谢姜顿时忘了心烦,不由插话:“怎么?”

    “案桌儿榻几儿,全是掉了漆的。唉!”九公子一脸无法忍受的模样,摇头喟叹一声,淡声道:“谢娘子不用担心,本公子己派了迢迟去置办了。”

    看着九公子,谢姜发现……这人严肃正经的时候,像个不食烟火的谪仙。处理事情的时候,又狠厉严苟的叫人胆颤。可现在……活脱脱一付“无赖”模样。

    算了,韩嬷嬷说过,这人是当世名公子中,最为多狡难缠的人物。惹不起,总躲得过。谢姜怏怏看了眼九公子,一言不发,扭头上了石板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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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诡计【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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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树木、房檐,在雪地上投下清晳的轮廓暗影。谢姜抬眼望去,只觉得廊檐下垂挂的冰溜子,剌的眼睛发疼发酸。

    一路走一路低头寻思,直等进了断云居的大门,前因后果,内里的弯弯绕,谢姜也没有理顺当。

    “哎呀。”韩嬷嬷扯住谢姜,急侧了身挡在廊柱前头,讶异道:“娘子想什么呢?再走一步就撞柱子上了。”问了这一句,回过头去喊:“北斗,寒塘快出来。”

    算了,不管九公子想怎样,自己一个庶出女,既不碍他的“除奸大计”,手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引得这人费心思。想了这些,谢姜抬头看了韩嬷嬷,细声问:“嬷嬷是怎么进来的?阿至姐姐呢?”

    韩嬷嬷笑眯了眼:“哎呀,娘子,这让老奴先答哪样?”嘴里说着话,扶了她便往屋里走“外头冷,进了屋,老奴再一样样同娘子说。”

    离开半年,断云居仍和从前一样,甚而谢姜养伤无聊的时候,央寒塘挖的茅草都摆在老地方。谢姜扫眼看了又看,不由得惊讶:“咦?走的时候,这瓦罐就摆在柱子后面,怎么现今还在?”

    “暮雨天天来打扫。”北斗掀起毡帘儿,侧身让过韩嬷嬷与谢姜进屋,嘴里叭叭叭连珠报告:“二夫人不是留暮雨去新雨楼么,二夫人说……暮雨只管打理好断云居,旁的不用理会。”

    原来,二夫人留下暮雨,除了给她在府里备个耳目,还有这个打算。谢姜吸吸微微发酸的鼻子,细声问:“谢奉熙堵在门口,你们怎么进来的?”

    寒塘搬了榻座儿,韩嬷嬷便按了谢姜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低声道:“娘子先捧了暖暖手。”谢姜接过瓷盏,只觉手心里一股子热气。顺着手腕胳膊,直暖到心里。

    啜了口茶,谢姜抬眼看韩嬷嬷。

    韩嬷嬷老脸有点泛红,咳了一声。缓声解释:“娘子扯住赵氏的时候,大郎君拎了棍子……咳,老奴察觉不对,就扔过去个碳炉……咳。”

    原本跟在崔老夫人身边,韩嬷嬷也养成了骄傲矜持的性子。恐怕大半辈子过去。扔碳炉砸人……是破天荒头一遭。

    谢姜“咭咭”笑起来:“砸的好,该。”

    谢奉熙再不好,那也算谢府主子。韩嬷嬷想捂谢姜的小嘴儿,手伸了半截儿才想起来不对,便反手俺住自己半拉嘴巴,小声道:“娘子小声些。老奴砸了他,那个使鞭子的仆役知道么?,又兜脸甩了他一鞭。嘿嘿。”

    说到这里,老嬷嬷也觉得有些好笑。

    当时谢姜捏住赵氏,恍惚听到身后马嘶车动。随后便看见了九公子。谢姜眯了眯眼,在马车里说两句话的功夫,大街上就凭白多了几十辆马车。说不定……也是他的安排。

    心里的想法盘算,谢姜绝口不提,转口问北斗:“赵氏怎么会让你们进来,嗯?”自己进府,赵氏就用了这么大阵仗,没有理由这边撵主子,那边儿留丫头,她又不是真的犯傻。

    北斗眨巴眨巴大眼。回头看看寒塘,又斜瞟了眼玉京。末了看了谢姜,脆声道:“家主接陈大医来,说是医赵氏的颠狂之症。奴婢几个就当做丫持。跟着进了府。再后来……。”

    话说了半截儿,屋外“啪啦”两声。谢姜前脚儿进断云居,玉京后脚儿就闩了院门。这时候有人来……谢姜扫了眼几个丫头,细声吩咐:“去看看。”

    几个人说话,寒塘就站在门口,听了谢姜吩咐。便转身掀起毡帘儿,低声道:“奴婢去看看是谁。”

    看看丫头嬷嬷都凝神屏气,一付如临大敌的模样,谢姜暗暗叹了口气。一口气叹了半截儿,毡帘一掀,新月探进来半拉身子,扫眼瞅见谢姜,便进了屋。

    上前两步,新月规规矩矩揖礼:“见过娘子。”

    刚才在清泉小筑,这个丫头早走了好大一会儿,怎么到现在才回断云居?谢姜挑挑眉梢,细声问:“刚才去哪儿了?”

    新月低声道:“奴婢刚才去了闲鹤堂。”答了这句,觑见谢姜凝神看了过来,便越发压了嗓音:“方才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个老妇人鬼鬼祟祟,奴婢便跟着她进了闲鹤堂。”

    闲鹤堂是赵氏的地盘儿,鬼鬼祟祟的老妇人……绝对是她的心腹嬷嬷。只是新月一脸欲言又止,显然这事儿还有下文。谢姜细声道:“发现甚么了,说来听听。”

    新月细长的跟睑眯了起来:“按说以远山下手的力道,赵氏最少要昏睡两天。谁知道奴婢去的时候,赵氏已经醒了。”

    这回赵氏不仅吃了亏丢了丑,还落了个颠狂疯傻的名声。以她的脾气,既然醒过来,必会变本加厉。心里过了一遍,谢姜垂睑看了手中的瓷杯,细声问:“哦,她又准备捣腾什么事?”

    新月低声道:“谢家主准备宴请王夫子,届时娘子也要参加。奴婢只隐约听见老妇人说,宴上……热汤……。”说到这里,新月撇了撇嘴,仿似带了几分懊恼“因怕赵氏觉察,奴婢不敢离的太近。只听了这些。”

    迷糊半天,谢姜才想起来哪个是王夫子。要是九公子丢了阳春白雪的谪仙派头,换上布衣青袍……再一脸“无赖”像的念书做画……。

    谢姜又是摇头,又是“啧啧”连声。别说新月纳闷,韩嬷嬷与几个丫头,亦是一脑门子浆糊。只是……没有人出声。

    心里狠狠虐了把九公子,谢姜神色如常,扭过脸问韩嬷嬷:“依嬷嬷看……。”

    韩嬷嬷没有出声,抬手拎起陶壶,将案桌儿上的瓷杯,一盏盏续上茶。续了一圈儿,便放下陶壶,开口道:“既然在吃食上得了手,赵氏莫非要趁宴……在汤中下毒?”

    勾心斗角耍手段,谢姜不是不会,是懒的做。她总觉得天天尽想着害这个防那个,过的心累。谢姜便瞟了眼韩嬷嬷,细声细气问:“那……本娘子不去赴宴,行么?”

    谢姜问话的语气,带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韩嬷嬷怔了半晌,叹道:“今儿的宴,不是一般的酒宴。”说了这些,抬眼看了谢姜,缓声解释:“今日家主设宴,是专为娘子见师而设。娘子要在宴中礼见夫子,娘子不能不去。”

    不管下不下毒,是下在汤里还是酒里,总之,赵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是了。既然躲不过……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那就去罢,也好看看这个疯妇,要玩什么花样儿。”

    谢姜的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更有几分迷蒙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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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宴无好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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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路上紧赶了三四天,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如今进了谢府,又亲眼见了二夫人无恙,谢姜便再也支持不住。

    连连几个呵欠打下来,韩嬷嬷变了脸色。起身扶了谢姜,一叠声吩咐几个丫头:“玉京铺榻,寒塘端热水。哎呦!娘子,擦了手脸儿再歇好么?”

    软软倚在韩嬷嬷肩上,谢姜一手掩了小嘴,一手扯了她的衣袖,怏怏问:“什么时候开宴?”

    眼都睁不开了,还惦记着这个。韩嬷嬷满脸心疼,轻声道:“晚间酉时中刻。娘子先歇歇,到了时辰老奴唤娘子。”

    晚间酉时中刻,不是还有两三个时辰么……先好好歇一觉,养精蓄锐,看赵氏要施什么……迷迷糊糊想了这些,谢姜一头拱在绒枕上。

    “哎呀!娘子,散了发髻再……。”韩嬷嬷手忙脚乱,刚展开榻被,谢姜便“倒”了下去。

    不知道劳心到什么程度,才能嗑睡成这付样子。

    韩嬷嬷脸上的心疼之色成了可怜。低低叹了一声,瞅着谢姜螺髻上的簪花钗环,便将露在上头的两支,轻手轻脚卸了。压在脑后的那些,左看右看无从下手,只好丢下。

    收妥了首饰簪花,韩嬷嬷缓步出了内室。

    寒塘刚端了水进屋,抬眼看了韩嬷嬷,低头又瞅瞅冒了热气的水盆儿,轻声问:“嬷嬷,不如我浸了帕子,予娘子擦擦。”

    “莫去了。”韩嬷嬷满是褶皱的脸上一片肃然。扫了眼寒塘、玉京、新月、暮雨,低声道:“娘子曾有弃了谢家的心思。”。

    嘴里说着这些,眸光转而在几个丫头脸上一个个看过去,沉声道:“娘子说这些的时候,我还认为她太过大逆不道。如今,方理解娘子的心意。”

    寒塘忘了放下铜盆儿,抬眼看了韩嬷嬷,又扭脸去看新月、玉京两个人,喃喃道:“娘子,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小丫头一问出来这话。玉京、新月便齐齐往内室看。

    垂睑思忖良久,韩嬷嬷抬眼看了新月,沉声吩咐:“为今之计,定要保得娘子无虞。新月再去闲鹤堂走一趟。看看赵氏到底想怎么做。”

    新月点头:“是。”撂下一个字,闪身出了外厅。

    转而又看了玉京、寒塘,韩嬷嬷沉声问:“北斗在外面罢?”老嬷嬷一脸严肃,玉京便小心翼翼回话:“咱们在屋子里,北斗便去了廊下。”

    言外的意思。若是有什么动静儿,北斗也好早点发现。

    北斗、寒塘、连带玉京暮雨两个,均是韩嬷嬷亲手调教的丫头。

    四个人的礼仪规矩、做事习惯,韩嬷嬷再是清楚不过。当下韩嬷嬷点头道:“甚好。玉京准备娘子的衣裾,寒塘与暮雨去守了娘子。”

    赵氏不管不顾,己透出要对谢姜下手的意思。不说时下律法,主子亡,贴身近身的仆妇奴婢,均要同殉。既便没有这条,要是谢姜有个好歹。几个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这些,既便韩嬷嬷不提,玉京、寒塘几个丫头也是心里有数。

    将铜盆儿放在案桌儿上,寒塘推开内室门扇儿,侧身让过暮雨,便也抬脚儿跟进了屋内。玉京抬眼看了韩嬷嬷,轻声道:“我去给娘子准备衣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幽蓝色的天幕上,只有一弯新月悬在天际。朦朦的月光笼罩下,树木庭院,显得分外凄冷。

    酉时。谢姜更了衣妆。韩嬷嬷低头抻平冉带,嘴里却低声禀报道:“趁着娘子歇息,老奴使新月又去了趟前头。”说着前头,眼神儿向闲鹤堂的方向微微一斜。

    谢姜颊边的小酒窝儿一闪而逝:“哦。发现甚么了?”

    听出谢姜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韩嬷嬷满是褶皱的老脸,几乎皱成一了团,苦哈哈道:“娘子,那个疯妇什么都做的出来。娘子千万莫要大意哎。”

    木棂雕花的窗扇敞着,淸冷的月光笼了窗下的案桌儿。只笼了半边儿,另半边置了盏银灯。烛光跳跳烁烁,月光的影子便长长减减。

    谢姜抬手指了案桌儿,侧过头看了眼韩嬷嬷:“嬷嬷仔细看看,看能发现甚么?”

    话题转的有些快,韩嬷嬷不由瞪大眼睛,仔细看了半晌,迟疑道:“老奴看见,咳!烛光一涨,月影就缩回去了。火头要是小了,月影便笼了桌子。娘子的意思……。”

    “就是如此。”抬眸看了窗外,谢姜闲闲道:“嬷嬷不用担心,不想,不表示我不做。且不管赵氏有什么阴谋诡计,到最后,她只能如这烛光一样。”

    赵氏怎么会像这半截儿蜡烛?韩嬷嬷压下满腹疑惑,低声道:“新月说,费嬷嬷下午晌出府了一个时辰。除此之外,没有异常。”说了这句,忽然一拍腿“哎呀”叫出声来。

    谢姜吓了一跳,不由回头看了她问:“怎么了?”

    “老奴忘了说了。”韩嬷嬷抹了把额头,嘟囔道“九公子住在清泉小筑罢,下午晌大娘子去了有半个时辰。”

    这人从来不说废话,更不做废事。如今费心与谢大娘子“那个”,又想设甚套罢。谢姜翻了个小白眼,低声吩咐韩嬷嬷:“嬷嬷守院子,新月、北斗两个随我去就好。”

    廊下挂了几盏笼纱灯。

    谢姜抬眸看去,半年前尚是艳丽的桃红,如今已褪成了雪青色。谢姜便微微翘起了嘴角,回头看了北斗、新月:“走罢,时辰不早了。”

    晚宴订在酉时中刻,现在是酉时初。从低空断云居到外院正厅,也不过半刻钟。

    三个人出了院子,便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经过了杨氏、甄氏住的挽秋思,便到了谢律住的清泉小筑。谢姜转眸看过去,院门半敞着,晕黄色的烛光,从里面依稀透了出来。

    院子里没有人。

    这人,倒是急不可待。谢姜眯了眯眼,吩咐身后两个丫头:“看来去晚了罢,“夫子”都走了。”

    “我当是哪个仆妇,要窥视王夫子呢?原来是二……。”阴阳怪气说了半句,谢凝霜瞟了眼半敞的院门儿,余下的刻薄话便改成了“二妹。”

    清泉小筑的门廊上,挂了两盏硕大无比的红灯笼,灯笼大,里头的蜡烛亦是极粗大。亮烁烁的光线下,谢凝霜的眼神儿,谢姜看的格外清楚。

    原来,这姑娘咽下后半句冷嘲热讽,是因为九公子。自己没有挨骂,还是沾了他的便宜。不如看看,若是九公子不在,这个谢氏谪女,会有甚么表现。

    拿定了主意,谢姜便看了谢凝霜,凉凉道:“九公子先去了外厅,阿姐快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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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宴无好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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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眸看了谢姜,谢凝霜鄙夷道:“什么九公子八公子,你知道个甚!”嘴里说着话,眸光一扫淸泉小筑的门庭,便回头吩咐:“去看看王夫子去了么?”

    随在她身后的,有四个丫头。青衣丫头扭脸瞅了其他三个,见那三个垂睑收颌,一动不动,便壮了胆子走前两步,小声提醒道:“大娘子,时辰不早了,先去赴宴罢。”

    一句话没有说完,“啪”的一声,谢凝霜抬手掴在青衣丫头脸上:“下贱东西,本娘子说的话,你也敢不听。”

    青衣丫头垂头退了下去。待站稳了身子,与谢姜便只错一肩。

    觑了眼横眉怒目,一脸戾气的谢凝霜,青衣丫头侧过身子,哀哀看了谢姜一眼。

    近些时候,赵氏的脾气愈发爆戾,不仅动辄打骂丫头嬷嬷,连谢凝霜也多有训斥喝骂。

    在赵氏那里受了气,回了自家院子,谢凝霜便处罚丫头。她的花样又多,拿陶碗瓷器砸碎了,平铺在石板地上,命丫头在上头跪一两个时辰,或是绑在树上鞭笞……。

    这些事,新月早就摸的一清二楚。

    眼珠儿转了几转,谢姜忽然抬头看了天上:“哎呀!”叫出声来,摆手叫了新月、北斗两个“快!快!去晚了阿父要训斥,快走。”嘴里说着,弯腰提起裙角儿,一溜烟儿便进了竹林。

    就像刚找个练拳的沙包,沙包却突然长腿儿跑了,谢凝霜怔住。愣了半晌,眼看谢姜雪白的兜帽一闪,转瞬便没了人影,便恨恨道:“下贱胚子,算你跑的快。咱们也走。”

    风卷过来,大红灯笼晃了晃。烛光烁烁中,九公子悠哉悠哉踱了方步走出来。

    梦沉递过去狐氅,低声问:“公子,先披了大氅暖暧。”九公子抬头看看天色,淡然道:“赵氏虽然刻薄,好在门板上没有刻扣。嗯……。”

    看看大敞的院门儿,再看看九公子一派淡然的脸色,梦沉不由嘴角抽搐了两下,低声问:“公子,谢大人设宴,还去么?”

    “屋子里闲坐无趣,去饮两杯也好。”九公子迈步下了青石台阶,抬眼看看檐下的大红灯笼,眸子里闪过几分笑意,淡声吩咐:“明天往断云居送几盏灯笼,那么大的罢。”说着话,竖起修长白晳的食指,向上头指了一指。

    不就是谢小娘子的灯笼褪了色么?心里这样子嘀咕,梦沉嘴里却问:“倘是这种颜色,小娘子用,恐怕不大妥当。”

    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过了清泉小筑前头的竹林。再往前走,便是谢奉熙的院子。

    九公子眸子里幽幽暗暗,淡声问:“有何不妥?”听出九公子仿似有些不悦的意思,梦沉暗暗抹了把冷汗,磕磕巴巴解释:“小娘子们,大概都欢喜粉色、紫色……,那个……粉粉嫩嫩的颜色。”

    好似那个鬼诈的小东西,确实喜欢穿嫩色。九公子便低低“嗯”了一声。

    说了一大串子,仅得了一声“嗯”。梦沉拿不准九公子到底是个甚么意思。有心想问清楚,抬眼见他进了外院,便急步追了上去。

    外院灯火通明,十几个青衣随持举了火把,排在大门两侧。九公子闲闲上了石阶,揖礼道:“某,来晚了”

    谢怀谨眸光闪了几闪,在榻座上略一欠身,抬手指了上首的空榻道:“王夫子且坐,酒菜未上,怎么算晚?”

    世家外院的正厅,一般专为家主处理大事,或宴请宾客用。上首可以并排置摆十几张榻座案几,厅的左右两侧,又可摆放几十张榻座儿。

    只是今天仅宴请一个九公子,又只谢府里的几个主子前来,仆役便撤了旁的座几,重新置摆了一遍。

    谢姜在右边第二张案几,与谢怀谨指的上首空榻,隔了两级石阶,一个谢凝霜。

    “却之不恭。”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闪过几分满意的意味,登上石阶,展袖便坐了下来。

    眼见这人一派闲适优雅落了座儿,谢怀谨便两手一合,“啪啪”击了两掌。十几个穿了杏色短袄的丫头,便各自端了菜肴蔬果,鱼贯进了正厅。又有青衣仆奴抬了陶瓮、碳炉、酒器,摆在上首石阶下。

    酒瓮碳炉,在谢姜身后。

    时下里饮酒,若是不服散去燥,便是煮了酒水饮用。

    丫鬟斟了酒,谢怀谨端了怀盏道:“外头风雨多变,王夫子能悉心教授小女,是她的幸事。来,满饮。”

    这话,话里有话。

    霍伤媒害九公子的传言,传的铺天盖地,纵使谢怀谨身在郚阳郡,亦是听了几耳朵。王霍两家不和,几大家氏族权贵,心里都是门儿清。真也好,假也罢,不管谁生谁死,与谢家均是利大于弊。

    原本谢怀谨不放在心上,只是接了王伉的密信,再欠下九公子千里送医的大恩,这人又亲自送回谢姜……。谢怀谨便请九公子做了“王夫子”。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看了谢怀谨,端了杯盏一晃,淡声道:“多谢。”

    两个人对话没有问题,劝酒饮酒更是寻常。谢姜看来看去,却总觉得,谢怀谨与九公子之间的气氛,就像借这场酒,来达成某种协议一样。

    九公子抬袖一遮,仰首饮了酒水。谢怀谨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扭脸看了谢姜道:“阿姜,前来敬酒。”

    世家娘子可以拜男子为夫子么?要是有,怎么没有列出礼仪规矩?谢姜慢吞吞站了起来,边在心里搜肠刮肚寻思,边抬脚转过案桌儿。刚迈出半步,右边小腿儿上便重重挨了一脚。

    “哎呀!”谢姜跌跌撞撞,从右侧直冲到正中。

    冲到厅中不是重点,重点是因要赴宴,谢姜穿的是裙长曵地,下摆宽松的折裥裙。再加上上裳大袖翩翩,带着案桌上的果蔬果盘、菜肴酒水……,“踢哩咣啷”翻了下来。

    骤变突然,厅里一阵惊呼。九公子眸子里寒光一闪,低声唤道:“乌大……。” 九公子仅仅喊了半声。

    眼看就要脸儿朝下,跌在青石地上 ,谢姜突然扭腰!变成脸儿朝上,抬腿!旋身!宽大的绯色裙裾如盛夏怒放的芙渠花,徐徐展了开来。

    待长裾冉冉落了地,谢姜扭脸看了谢凝霜,细声问:“阿姐,你脚疼不疼?”

    方才哄闹一片的正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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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烫着了么?【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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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壁上镶嵌了几十盏鹤嘴铜灯,风吹进来,烛光一时跳跳烁烁。明灭不定的光线之下,九公子如子夜寒星般的眸子里,怒意变成了惊鄂。惊鄂之色一闪,瞬间便又透出来几分玩味。

    九公子眸光灼灼跳亮,霎也不霎凝看了谢姜。

    谢姜哪里还管众人什么神态,什么脸色。眸子里似笑非笑,幽幽看了谢凝霜一眼,细声细气又问一句:“阿姐,使了那么大力气,阿姐脚疼了罢。”

    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质问的意思,仔细听了,隐约还带了几分关心。

    厅里的人这会儿才看出来情形不对。好似刚才谢姜险些跃倒,不是因为踩住了裙裾,更不是因为畏缩心慌而出错,而是因为被谢大娘子下了绊子。跪在地上挟菜的丫头,斟茶倒酒的仆婢,连同煮酒的奴役……,不约而同向右边儿看。

    觑了眼谢怀谨阴沉的脸色,谢奉熙阴阳怪气道:“妹妹,咳!自己丢了脸也就罢了,怎得还攀扯阿霜?”说着话,眸光一斜,暗暗给谢凝霜使了个眼色。

    谢凝霜眼中的尴尬慌乱顿时成了鄙夷,定了定神儿:“阿姜,你哪只眼看见我踢你了?”

    “哦!……。”谢姜悠悠拖了个长腔,而后腔调一转,闲闲问道:“我只关心阿姐脚疼不疼,至于踢么踢……,可是阿姐自己说的。”

    上首穿了杏袄的斟酒丫头“扑噗!”一声。笑了半截儿,忙伸手捂住嘴巴。正厅里原本静寂,这半声“笑”便显得异常突兀刺耳。

    小贱人!竟然这样牙尖嘴利,专挑话里的漏子。谢凝霜脸上闪过几分懊恼,抬眼看了谢怀谨,辩解道:“阿父,阿霜没有……。”短短半句话,语气里不光带了几分委屈可怜,更透出几分哀求的意味。

    谢怀谨脸色如常。如常……,既没有半分发怒的意思。更没有因为宴席之上还有个外人,而透出半点尴尬。眸光无波无澜,平平静静扫了眼谢姜。

    姊妺两人在宴席之上相互指责,不管最后哪个出乖露丑。终归丢的是谢家人的脸面。谢姜弯如弦月的眉捎一挑,转过身来,悠悠上了石阶。

    斟酒丫头自知犯了错,早就低头垂手,退到了墙角儿。谢怀谨面前的案桌上。便仅搁了樽青瓷酒器。谢姜伸手拎了酒器,只觉触手微凉,便仰了小脸儿,细声问:“阿父,换了热酒来敬,好么?”

    谢姜脸上笑意盈盈,仿似刚才是自己出错也好,是谢凝霜使坏伸脚也罢,全然没有放在心里面。谢怀谨眸子里透出几分赞许,抬手抚了颌下短髯。温声道:“嗯,阿姜去斟来。”

    煮酒的碳炉陶瓮,在正厅右侧。两个青衣仆役跪坐在一旁,一个往炉子里加碳,另一个仆役则左手拿了扇子往炉膛里扇风,右手拿了长柄酒提,在瓮里搅了几搅。

    瓮里发出微微的“咕嘟”声。酒已煮沸。

    因着饮酒方便,而又不为碳烟所熏,煮酒的陶瓮碳炉离上首隔了七八步。谢姜捧了酒器过去,细声道:“添酒罢。”

    大家氏族里。煮酒的仆役是专职。依着平常的规矩,拿酒提的仆役应该先接过酒器。仆伇没有接酒器,不仅没有去拿酒器,反而长柄酒提在瓮里一搅。舀了满满一吊沸酒出来。

    酒香四溢,烟气儿腾腾散了开来。烟气蒸腾间,谢姜黑而大的眸子,忽然在酒提上凝了一凝。看到她露出这种神态……,九公子心里升起几分怪异,侧脸吩咐梦沉:“去看看。”

    看见了酒提。谢姜恍然想起新月说过,赵氏要在宴中用“热汤。”那这个“热汤”是不是……。谢姜心里一瞬间转过几个念头,当下不动声色,转而去看仆役。

    刹那间仆役脸色突变,咬牙道:“去死罢!”,话音没有落,便长柄一翻,将沸酒对着谢姜兜头倒了下去。

    厅里顿时弥漫了浓浓的米酒味。

    世家贵女赴宴的时候,穿祈裥裙,再配穿大袖翩翩,饰带层层叠叠的上裳,这是标准装束。谢姜无比感谢韩嬷嬷絮叨了几遍子规矩,自己才会穿这身“行头”。看见仆役眼神儿不对,便大袖一展。

    宽大的衣袖,将头脸遮的严严实实。

    大厅里“踢哩咣啷”一阵乱响……,“抓住他!”……。

    丫头尖叫“哎呀!”……,谢凝霜尖嚎道:“烫死啦,快快,脖颈里头……。”

    纷乱嘈杂中,九公子低醇如琴的声音无比清晰:“将人交给乌大。”……,“莫非谢家主惹了什么恶人,故而会有人前来行刺?还是查一查罢。”

    又谢怀谨略略发涩的嗓音:“快去看看。”

    “烫着了么?”

    声音越来越近,那一句“烫着了么?”便在头顶。

    甚么行刺?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仆役的矛头哪里是什么家主。这人,偏偏往大了歪扯。谢姜抬眼看过去,九公子弯腰垂睑,眸子里不仅透出几分关切,更多的居然是好笑……。

    这人,幸灾乐祸的样子太明显了罢!谢姜眼珠儿向上一斜,先送了九公子两个大大的白眼儿,而后规规矩矩对了谢怀谨裣衽施礼:“阿姜无事,劳阿父挂心。”

    眸光在谢姜脸上扫了几扫,谢怀谨神色缓了下来。

    妾生的贱种,也配让人嘘问,谢凝霜心里恨恨骂了,脸上却蹙眉咧嘴,做出疼痛难忍的模样:“哎呦!疼死了!”。小丫头吓了一跳,想抬手扯开脖领子看看,又怕惹恼了她,只好端端劝慰:“大娘子,不过红了一块……。”

    外头冰雪盈尺,再是煮沸的酒洒出来,热气儿也散了大半儿。更何况谢凝霜离了五六步远。小丫头只看到她颈子后头有点发红,便实话实说。

    没有人来问问也就罢了,连个贱婢也敢顶嘴。谢凝霜心里的怨气不忿,瞬间便压也压不住,想也不想,抬手“啪”一声掴在小丫头脸上,尖斥道:“你是什么东西!”

    谢凝霜的声音尖利、高亢,不但咬牙切齿,还透出无尽怨毒。

    诺大个正厅里,刹时静了下来。

    妨似甚么声音都没有听见,谢怀谨瞟了眼谢姜,扭又看了九公子,淡声道:“劳烦王夫子送阿姜回去。”

    这种情形下,明显是要支走九公子。支人走……,便是要处理不方便让外人见的事情。

    “嗯。”九公子心知肚明。表面上看,刚才是谢家两个小娘子闹别扭。往深了看,就是谢凝霜不顾谢家声誉,当着他这个外人欺辱妹妹,这种行为,是家族里的大忌。

    世家声誉,比性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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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踪迹泄露【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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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院石墙上,雕刻了芙渠雀鸟。火把光明灭闪烁的刹那,墙上的青雀仿佛震了羽翅,向盛开的芙渠花飞过去。

    梦沉挑了灯笼侧身在前头引路。九公子回头看了谢姜,淡声问:“呆呆看那面石墙作甚?上面有花么?”

    没有看到重重叠叠好大一片么?抬脚迈下石阶的时候,谢姜不忘送了九公子两个小白眼儿,细声细气嘟哝:“怎么没有?我就是看见火光一闪,青雀飞上了芙渠花儿。”

    九公子淡淡瞟了眼石墙,回过头来吩咐新月、北斗两个丫头:“顾好你家娘子。”

    潜在的意思,谢姜在厅里受了委屈,怕是一时头晕眼花罢了。谢姜撇撇小嘴儿,绕过九公子走到前头。

    夜色沉沉,一行人沿了石板道往二门走。刚进了竹林,九公子忽然咳了一声,淡声道:“是她踢你了罢。”这句话虽然是问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怀疑的意思。

    眼睛眨了半晌,谢姜才明白这人话里的“她”,指的是谢凝霜。眼珠儿转了几转,谢姜便细声道:“除了她,也没有旁人。”

    “嗯……。”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我帮你“踢”回去罢。”

    月光星光都被遮在外头,竹林里便显得格外昏暗。谢姜看不清这人脸上的神色,却听得出来他的语气,仿佛有几分漫不经心,又似带了几分好笑。

    谢姜一时啼笑皆非,名满天下的锦绣公子竟然也会哄人。哄就哄罢,还说这么弊脚儿的谎。瞟了眼这人模糊的脸色,谢姜便细声细气:“嗯。”了一声。

    出了竹林,不过二十来步便到了清泉小筑。

    就算自己年龄尚小,九公子总也是个成年男子。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赵氏盯着。谢姜心思转了几转,便回身对九公子略一屈膝:“挽秋思后头就是断云居,九公子留步罢。”

    仿似早就料到谢姜会这么做,九公子在门庭下顿住脚儿。平平淡淡:“嗯。”了一声。谢姜便看了新月道:“走罢。”

    衣色浓浓,谢姜绯色的的身影渐被树木遮住。九公子收回眸光,淡声问梦沉:“谁在她左近?”

    伸手推开了大门,梦沉边侧过身子让了九公子进院子。边低声道:“乌大去审那个仆役,便由乌十二、乌十三与十四跟着谢娘子。”嘴里说看话,抬眼往廊下一扫,不由“咦?,公子。乌大回来了。”

    照理,不管审问的结果如何,乌大都应该禀报给谢姜。此刻这人却来了清泉小筑……。九公子掩去眸子里的冷意,待上了迥廊,与乌大擦身而过时,淡声吩咐:“进来。”

    看着梦沉闩好院门大步跟了过来,乌大便压下嗓音道:“掩上厅门。”

    与乌大做了几年兄弟,梦沉知道这人是个大咧不羁的性子,此刻一反常态,小心谨慎到这种程度……。梦沉觑了眼九公子,转身便去关了房门。

    因屋里有些潮湿,出门的时候,梦沉便特意往碳炉里加了两铲子木碳。此时碳火燃的正旺,九公子弯腰在炉上烤了烤手,淡声问:“仆役招了么?”

    乌大上前两步,低声道:“仆问了仆役。先是说,二夫人罚了他家大郎去田庄做活,他气不忿,便要毀去谢小娘子的容貌。”

    先是说。当然还有后一说。何况这种搪塞蒙混的鬼话,分明就是早己设计好的。九公子垂睑看了红红上窜的火苗,漫不经心问:“后来又说了甚么,嗯?”

    乌大拧了眉头。迟疑道:“后来……,就是问出了后来这些,仆才没有去找谢娘子。”说到这里,抬眼瞅见九公子挑眉瞟了过来,便愈发压低了嗓音“五六天前,舞阳那边有人来见了赵氏。是伉公子府里的。”

    一句话,至少透露出几个意思。一:倘若王伉派人来谢府,没有道理去见赵氏,更何况崔氏还在这里。这人来郚阳郡,王伉极有可能不知道。

    二:王伉身边,混进了其他人。这人与谢夫人赵氏,甚至与衍地赵家都有牵扯。

    三:由以上两点可以透露出来,现今赵氏已不仅仅是捻酸吃醋,她可能还有其他目的。

    几个人行到半途,迢迟曾带回来一句话,王伉提起了雪姬。雪姬出身高阳峻府上,曾是小赵氏的侍婢……,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了然,转而看了乌大,淡声道:“仅是这些,不足以使你谨慎到如此地步。说罢,还有甚么事。”

    九公子低醇慵懒的声调里,不仅仅是笃定,更有几分闲适随意,风轻云淡的意味。

    听到他说话带了这种语气,乌大便知道九公子心里已是有了盘算。便低声继道:“仆起程前来郚阳郡的时候,曾回去见了春光。他得了几个消息,要报给公子。”

    春光是月岀寒通居的管事,当然也是九公子诈死之后,留在舞阳城的眼睛和耳朵。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闲闲道:“说罢。”

    回头瞄了眼窗户,乌大又斜斜扫了一眼梦沉。等梦沉闪身去了廊下,乌大才凑近九公子,压了嗓音问:“公子可还记得,那天在林子里曾骑了霍伤两匹马么?”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

    九公子眸子里光芒一闪,瞬时便点头道:“不错,我欲引霍伤入毂,便要了他两匹马。”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沉思之色“军马,最是识途……。”

    乌大接话道:“是,赵郎君用了一匹,另外一匹便被公子骑去半间亭。霍伤派兵围下浮云山的时候,这匹马就溜溜达达找到了同伴。”

    军营里的马,找到军营里的同伴,自然也就找到了霍伤。

    九公子眸子里忽然露出几分讥诮,缓声道:“于是霍伤疑心我“坠崖”是假,匿身潜踪是真。”

    说了这些,九公子曲起食指,弹掉袍袖上的几星儿碳灰,闲闲总结了一句“接下来,他会凭借马儿找到半间亭,知道我没有死,便会查询下山的所有车辆。再然后……,会查到郚阳郡。”

    乌大低低躬下腰背。

    九公子见一而知三,仅凭乌大提了个引子,便瞬间想到霍伤此后的心思以及手段。乌大已毋需再多话。

    木碳“噼啪”爆了两声,屋子里静了下来。

    外头起了风,树技剌住房檐,一时“吱嘎”乱响。

    九公子起身推开窗扇儿,抬眸望了风中摇晃乱舞的枝桠,淡声问:“还有几天霍伤可以查到郚阳郡?。”

    问话的时候,九公子没有回头。乌大只能看见他宽大的袍袖,被风吹的扬扬卷卷。袍袖翻飞猎猎中,九公子的声音,依然低醇慵懒。

    乌大便躬身答道:“若是谢娘子不用那辆朱漆车,霍伤最少也要查探数月。如今,只怕他已调派人手往西而来了。”

    现今路上积雪覆盖,霍伤要来郚阳郡只能走大路。出舞阳城经新都再到郚阳郡,共八百余里。

    P:下章预告……谢姜斜斜瞟了眼九公子,细声细气道:“毁了马车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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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虚实诡道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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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能沿途换马赶路,用七天时间行程八百地,霍伤掌管着军营,要想调马调人,吩咐一句便是。更何况九公子的马车上雕刻了彰显身份的家徽。而瑯琊王氏的家徽,只怕乡野小儿亦是认得出来。

    若是霍伤遁着马车这条线索,用不了几天,就会摸到谢府。

    寒风灌进屋子,几点火星儿爆出了炉膛。

    碳灰扑了乌大一头一脸,乌大却动也不动。那一天谢姜听到二夫人中毒的消息,痛哭了一场。原本中途换马的时候,亦要将朱漆车换下来,只可惜谢姜沉睡未醒……,九公子便吩咐继续赶路。

    而今,这辆朱漆座驾,成了九公子的隐患。

    既然是个隐患,当然愈早消除愈好。乌大寻思了片刻,看了九公子道:“公子。”喊了这一声,乌大抹抹脸上的碳灰,压下嗓音道:“不若仆寻个由头,将马车弄出城去……。”

    言外的意思,烧了也好,驾了移去他处也罢,总之不能留在府内。

    “不妥。”九公子看了窗外,闲闲道:“若是原本没有人留意,你驾了马车出府,便会着了人眼。”

    事实确实如此。谢姜进府之后,仆役便将朱漆车拉去了侧院。那里不仅有草料棚有马厩,还有府里大大小小十几架马车。现今朱漆车混在众多车辆里并不打眼,要是乌大驾了它出府,难保不被人注意到。

    想到这层关节,乌大额上立时泌出了冷汗。

    寒风瑟瑟里,九公子忽然勾唇道:“既然车给了谢娘子,如今这种情形,便由她处置罢。”说到这里,回过头来吩咐乌大“你明晨去见谢娘子,看她怎么办。”

    这种事情也要谢娘子拿主意么……,乌大心里嘀咕,嘴里却道:“是,仆明晨去见谢娘子。”

    进了断云居。北斗一手挑着灯笼,一手去掩院门儿。刚关了半扇,忽然扭头看了谢姜,小小声问:“娘子。闩门么?”

    身上洒了酒水,风一刮,便弥散出浓郁的酒味儿。谢姜心里想着泡澡换衣裳,便随口道:“闩住罢。”

    北斗伸脖子向外瞄了几眼,嘟哝道:“刚刚还在。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呐?娘子,不如奴婢在这等等新月。”

    新月去了哪里,谢姜心里门儿清。当下也不同小丫头说破,只吩咐道:“新月有法子进来,先闩门。”

    两个人在门廊下说了这两句,韩嬷嬷便掀开帘子:“哎呀,娘子好大的酒气。醉了么?”嘀咕了这句,忙回头喊“玉京快来扶娘子进屋。”

    掩嘴打个小呵欠,谢姜闲闲道:“用不着,不过是泼身上一点子酒罢了。”说了这些。扭脸看了玉京问“备热水了么?”

    看见她一付没事儿人的摸样,韩嬷嬷暗暗甩了把冷汗,赵氏不用什么“热汤”之计还好,要是用了,多半也是折人出丑的态势。

    心思归心思,韩嬷嬷睑下眉眼,掀了寑屋门帘儿道:“热水是早就备妥了的,娘子先泡泡去去寒气罢。”

    表面上看韩嬷嬷一脸镇定,保不准现在心里急的上火。谢姜瞟了眼韩嬷嬷,干脆吩咐:“宴上的事情。嬷嬷问北斗罢。等下新月回来,你一并听了报给我。”

    潜在的意思,你可以看着办。

    韩嬷嬷不由眼皮子一阵急跳,有心想问新月又捣腾了什么。谁知道谢姜一句话说完,“咣当”一声,关了寝屋门儿。

    暮色笼罩下的房屋庭院,一片静谧。窗户一扇扇暗了下来。

    断云居里,右首的寑屋里却亮着灯烛。

    回身关上房门,韩嬷嬷在脚凳上坐了下来。低声道:“煮酒的仆役落在乌大手上,新月说,明晨乌大会来禀报。”

    “嗯。”谢姜侧倚在榻上,懒洋洋道:“这个我知道,新月还说了甚么?”

    垂睑想了一瞬,韩嬷嬷抬眼看了谢姜,低声道:“家主令人抽了大娘子二十滕鞭。”说到这里,韩嬷嬷愈发压下嗓音“家主让她仔细想想何为友爱姊妹,何为世家娘子。”

    下这么狠的手,谢怀谨只怕是连赵氏的帐,一并算在了谢凝霜头上。说到底,谢怀谨是拿谢凝霜来警告赵氏。

    这算个什么事啊,在赵氏眼里,自己就明晃晃一个出气筒子。赵氏会放过么?算了,静观其变罢。谢姜吸溜吸溜鼻子,怏怏吩咐韩嬷嬷:“这事儿不用再提了,嬷嬷回去睡罢。”

    觑了眼谢姜的脸色,韩嬷嬷嘴巴张了几张,终究起身退了下去。

    第二天用过朝食,谢姜刚在树底下里转了两圈儿,乌大闪身进了院子。其实乌大进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九公子悠哉悠哉跟在后头。

    这人做事,从来不会授人以柄。心思转了几转,谢姜斜瞟了眼九公子,细声问:“王夫子,大清早的往后宛来,是有甚么事么?”

    “还知道我是夫子,嗯?”九公子看着谢姜又是伸胳膊又是压腿,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待掩去笑意,咳了一声道:“谢娘子,今日是习书还是棋技?”

    虽然是征询,九公子脸上却没有半分征求意见的意思。

    这人从来不说废话,更不会无聊到来后宛找自己对弈看书。谢姜看了眼新月,黑而大的眼珠儿又往大门外一瞟。

    新月闪身便出了院子。

    断云居的东墙下,有两棵水桶粗的榕花树。风一吹,半枯的叶子便落了下来。谢姜抻手接了树叶掂在手里,细声问九公子:“有什么事,说罢。”

    九公子的眸子,在谢姜嫰白仿似透明的手指上凝了一瞬,转而看了谢姜,漫不经心道:“霍伤追踪朱漆马车,不日就会找到谢府。”

    这人一脸闲适,仿佛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树叶子好看一样。谢姜却听出来几层意思。

    第一是,自己坐的那架朱漆马车,成了泄露九公子行踪的“元凶”;

    第二层意思是:霍伤很快会追来谢府;

    潜在的还有一层:如果霍伤揪出了九公子,不仅九公子要身败名裂,谢家亦脱不了干系。

    谢姜拇食两指掂了树叶子,放在鼻端,眸子却看了九公子,细声问:“依公子看,怎么办好?”

    扫了眼树叶子后头那半张小脸儿,九公子仿佛有些走神……深褐微红的叶片儿,衬着白皙柔嫩的肌肤,说不出的眩目好看。

    走神归走神儿,九公子淡然道:“不如让乌大使刀劈了。要是丢到城外,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这人怎么像是心不在焉?谢姜有些奇怪,便斜斜瞟了眼九公子,细声细气道:“毁掉马车,才是真正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到这里,谢姜略顿了顿,待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转过来,便细声解释:“在林子里我与公子同车,霍伤知道。后来与公子同骑离开,霍伤也知道;但是有一点霍伤绝对不知道,那就是,从出了林子到“坠崖”那一段,到底发生了甚么?”

    这些话,乍听上去,与朱漆马车没有半分关联,九公子眸中却闪过几分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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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虚实诡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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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眸中兴味之色一闪,九公子淡声道:“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九公子的声音低醇、柔和,隐隐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漫不经心突然转成了柔声细语,谢姜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人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几步,步步都有筹谋深意,还是小心为妙。心里打定了主意,谢姜便抬眼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问:“知道你中途消失的那几个兵卫,己经被抓了罢。”

    九公子“嗯。”了一声。

    “这还不好说嘛!”谢姜拍拍小手,黑而大的眼珠儿转了几转,细声道:“兵卫被抓,自然没有机会将这些告诉霍伤。那这中间发生了甚么事,当然由我说了算。”

    意思很清楚,回浮云山的途中九公子曾甩掉兵卫。在这段时间里,九公子可以用迢迟假扮“王枢密使”,谢姜也一样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做文章。

    这个环节,对于霍伤来说是“迷”。只有弄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受伤坠崖”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九公子,便会水落石出。

    霍伤追踪朱漆马车,亦是为了证实这些。

    垂眸思索片刻,九公子淡声道:“不错,谢娘子可以使“马车这个破绽”,变成不是破绽。”

    两个人说话,圴是说一半儿留一半儿,点到既止。乌大先前还能品出来几分意思,听到九公子又总结这一句,便瞬间一脑门子浆糊。

    觑了眼九公子风轻云淡的脸色,乌大转而向谢姜躬身揖礼,吭哧道:“谢娘子,恕仆愚钝。朱漆马车……。”说到这里,抬手指指侧院“怎么办?”

    谢姜干脆利索,粉嫩的小嘴儿一翘,笑眯眯道:“不怎么办!本娘子要坐着它招摇过市,在郚阳郡多跑几趟。待引了霍伤……。”说到这里,转眸看了九公子。腔调一拐“到时王夫子想查探什么,便可随意了。”

    九公子与谢姜都心里有数,二夫人缠绵病榻,谢怀谨又长年在外。如今的谢府后宛,依然是赵氏天下。因此两个人说话都是掐头去尾,只说半截儿。

    瞅着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了然,谢姜心知这人已是有了计较。便抬头看看天色,细声道:“王夫子。我要去新雨楼探阿娘,书画棋技今天就停停罢。”

    谢姜的语气再是柔软不过,乍听好像是央求九公子,但是细品内里的意思,明明显显就是撵人。

    乌大踮起脚尖儿,悄悄向墙根儿退了两步,九公子碰上谢娘子,总是吃瘪的次数多些。

    “嗯。”九公子曲指弹掉肩头的树叶子,眸光轻飘飘在谢姜小脸儿上一扫,转瞬定在乌大脸上。闲闲道:“走罢,去看看迢迟回来没有。”说了这一句,袍袖飘飘,抬脚儿踱出了断云居。

    已近午时,阳光映照的地方,冰雪有些化了,一滩滩水渍洇在石板路上。乌大小心跨过一小汪水,紧走两歩凑近九公子,小声问:“公子,那个朱漆……。嘿,仆有些不放心。”

    谢姜与九公子,说话猜迷似只说半截儿,乌大越听越糊涂。这会儿四下无人。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乌大!”喊了这声,九公子点漆般的眼瞳向身后一扫,淡声问:“你以为她是怎样一个人?”

    怔了半晌,乌大才迷糊过来九公子话里的“她”,指的是谢姜。

    话题突然拐了弯,乌大顿时将“朱漆马车”抛在脑后。

    仔细品品意思。乌大心里却有种,九公子不准备、或者不希望旁人回答的诡异感。又默默走了几步,乌大便垂头答道:“仆,不知。”

    “原来她胆小懦弱,现在她改了脾气。”九公子垂眸看了脚下,淡声道:“如今她诡诈狡猾,智计百出。”这句话里,隐隐有几分赞赏,更有一种或许连九公子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倾慕宠溺。

    九公子少年成名,不说目下无尘,为人却也十分倨傲。乌大从来没有听过他赞许过哪个人,更别说一个末及笄的小娘子。

    乌大有些发懵。

    头脑一懵,乌大不由不忿道:“她哪里称得上智计百出?刚才朱漆车的事儿,不是就没有说出好法子么?”

    九公子脚步顿了一瞬。一瞬之后,转眸看了乌大,淡声道:“她说了,只不过你没有听懂而已。”说了这些,抬眸看了天色“虚虚实实,筹谋诡道,尽在其中。”

    九公子的声音低醇轻缓,却有几分冷。

    乌大心内一凛,想起来“隐患”未除,霍伤转瞬便会追踪到郚阳郡,不由硬着头皮,躬身道:“仆愚钝,谢娘子说的话……,仆实在是听不慬。”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树隙,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变幻的暗影。九公子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乌大,淡淡道:“如今她是你的主子,忘了么?”

    暗影中,九公子的眼眸,分明透出了几分冷厉的意味。

    “仆,只是担心……。”乌大身子躬的几乎抵住膝盖。

    “你是怕霍伤抓住我的把柄,到时候不仅连累王氏,更会牵扯出谢娘子。”垂眸看了乌大,九公子声调平淡“倘若不于你说清楚,万一你再做出蠢事。也罢!”

    几只鸟儿落在草坪上,挠几爪,“叽叽喳喳”啄几下。远处,三四个着青色短矨的仆役,拎着竹筐木铲,清扫树下的落叶积雪。

    石板路上再没有旁人。

    九公子淡声开口:“谢娘子的意思,既然霍伤注意了马车,不如将错就错,大大方方用。霍伤秉性多疑,这样反而会使他拿捏不准,这是虚。”说了这些,“嗤”笑道:“还不明白么?”

    乌大直起腰背,觑了眼九公子的脸色。

    冷风瑟瑟,刮的九公子两支大袖飞卷猎猎,而九公子白玉般的脸上,除了淡然从容,便是从容淡然。

    “莫不是……。”被人用这种目光盯着,乌大只觉得喉咙发干发紧,不由咽咽口水,硬着头皮道:“谢娘子另有一套托辞打发霍伤么?”

    九公子没有说话。他不出声,乌大不敢直腰抬头。

    良久,九公子淡声吩咐“你只需护好谢娘子。不需理会旁的事。懂了么?”

    九公子声音平平,乌大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杀意!

    原来,九公子不容有人佛了谢娘子……。乌大刚张嘴道:“仆……。”几只刨食的雀鸟儿,突然扑梭梭飞了起来。

    鸟雀惊飞……,扫了眼近旁的树木花丛,九公子忽然眯了眯丹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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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试 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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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丹凤眼微微眯了一眯,勾唇笑道:“谢娘子,趴在雪堆后头,不冷么?”

    就算惊飞了鸟雀,这人怎么就猜得准是哪个?谢姜拍拍裙裾上的积雪,优优雅雅站起来施礼:“见过王夫子。”

    九公子突然出声,乌大有些惊讶。及至谢姜与新月两个人真的露了面儿,乌大不由瞪大了眼,吃吃问道:“谢……谢娘子,你怎么会……呃!”

    不怪乌大惊讶,九公子除了骑马射箭,压根儿不会丁点武技。乌大尚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人,九公子不但知道人藏在哪,还拿得准是哪个!

    瞟了眼乌大,谢姜细声细气解释:“我要去新雨楼看阿娘,你们站在这里……。”

    话虽然没有说完,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九公子与乌大两个挡了道儿。

    “是某不对。”九公子抬手回了半礼,淡声道:“某亦有些事要找谢大人,不若同行。”

    这人一付光风霁月的模样,谢姜反而不好拒绝。便细声道:“请。”嘴里说着请,提了裙裾角儿,三两步便踩过草坪。

    谢姜上了左侧的小道儿,九公子便负手跟在后头。瞅瞅宽不足三尺的小路,乌大硬下头皮跟上新月。

    走了几步,九公子淡声问:“谢娘子,伤好了么?”

    “嗯,结了痂。”这人妨似随口那么一问,谢姜便顺嘴答道:“再有个十几天,想必就好了。”

    九公子没有开口。又走了十几步,九公子忽然问:“远山送过去那个玉匣子,里头是珠膏。谢娘子不是说它最去痕么?”

    瓷片割破了手之后,远山便送去一个玉匣子。韩嬷嬷初时不收,后来见里头是两只镂空点翠的小银盒,便拿了给谢姜。

    原来是珠膏,怪不得王馥当做药膏涂到伤处时,这人叫洗了重新包扎。谢姜点头:“嗯,等落了痂再用。”

    “留了疤总是不妥。”九公子闲闲跟在谢姜身后。垂眸看了她乌云似的两只螺髻,淡声道:“暖玉也有去疤的功效。谢娘子不是还有块黄龙玉石么,每日用它暖暖伤处,收疤更快。”

    眼睛眨了几眨。谢姜方想起来积玉亭对弈的时候,曾赢得了这人一块黄龙佩饰。便随口道:“我不惯戴那种物件儿。”说了这句,谢姜心里忽然升起种怪异感来,好似这人问来问去,末尾这话才是他想要的重点。

    谢姜不露声色。侧头瞟了眼九公子,细声细气道:“要是那件佩饰与公子有甚用处,不如等下使嬷嬷给公子送回去。”

    “不过是件玩意儿,谢娘子留着罢。”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不着痕迹转了话题:“昨日谢大人去清泉小筑,说是需用参于二夫人养身子用。我那里也仅备了两支,不知道够不够。”

    谢姜看不见九公子的神色,却听得出来他“妨似”毫不在意的语气。若真是毫不在意,原本惜言如金的人,怎么会拉拉杂杂那么多话?

    心里想归想。谢姜面儿上却一派感激之色,回过身向九公子略一屈膝,细声细气道:“上次陈大医说我是燥火旺,九公子送的参便没有用。如今再加上这两支,想是够了。”

    你用参转开话题,我便用参对答。看你底下要往哪里绕圈子……。

    “谢娘子。”唤了这一句,九公子抬手指指前头,垂眸看了谢姜的小脸儿,淡声道:“新雨楼到了,谢娘子快去寻二夫人罢。”

    这人摆出偃旗息鼓的架势。谢姜便顺势道:“九公子不是要找阿父么,这时候,想来阿父在外厅。”说了这些,扭脸看了新月“走罢。”

    两个人登上院前的石阶。

    院门半掩着。正房廊下摆了张黑漆雕花案桌儿,旁边置了张垫了绒被狐氅的矮榻。看这情形,想是二夫人刚才在廊下歇息,这会儿才进了屋。

    新月上前掀起毡帘儿,扭脸看了谢姜道:“娘子,进去罢。”谢姜便回头向九公子略一低颌。转身进了寑屋。

    毡帘儿荡了几荡,待谢姜烟霞色的衣角儿消失不见,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里,闪过几分晦涩不明的意味。

    乌大近前两步,竖耳听听声响,直到寑屋内响起哝哝细语,方回头压下嗓音问:“公子,方才仆听得谢娘子说……,公子怎的不趁机要回来?”

    九公子没有开口,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捻了半晌,忽然“嗤。”的笑出声来,摇头道:“罢了,这小东西心思敏锐难测,又浑身是刺儿。”自言自语了这一句,回头吩咐乌大“走罢,谢大人在这边儿书屋候着。”

    这两天天气晴好,积雪便渐渐化了。

    雪水顺着房檐“滴滴嗒嗒”,风一吹,便有水珠儿斜斜溅到迥廊里。矮榻上搭了件雪白的狐裘,细绒的皮毛上溅了一滴滴水珠,阳光映照中,恍似一滴滴眼泪。

    将将踏上左侧的木阶,九公子顿住脚,回首看过去,不由眸光微黯。

    将暮未暮的时候,谢姜回了断云居。

    房里暖意融融,谢姜解下鹤氅递给韩嬷嬷,细声吩咐:“溅上雪水了,让玉京拿出去抖干净。”

    韩嬷嬷接过狐氅,缓声问:“娘子怎的现在才回来,二夫人不是见好了么?”问了这句,又问“娘子用了饭不曾,老奴煮了粥。”

    老妇人絮絮叨叨,谢姜在榻座上坐了,懒懒道:“陪阿娘用了饭才回来。”说到这里,眼珠儿一扫玉京。

    这种态势……,玉京抿了唇角儿,闷声不响掀帘子出了屋。

    屋子里仅剩下韩嬷嬷。谢姜拍拍榻座儿,细声道:“我有事儿与嬷嬷商量,嬷嬷过来坐。”

    谢姜使眼色让玉京出去,韩嬷嬷便觉得不对。

    榻座置摆在毡毯上,韩嬷嬷便在毡毯上跪坐下来,低声道:“老奴坐这里就好。”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谢姜的小脸儿“寒塘暮雨几个丫头都在后院,娘子说罢。”

    后宅里混了大半辈子,韩嬷嬷自然知道哪些时候说什么话,上来便先交待几个丫头的去向,意思是,尽管放心。

    如今身在“群窝”,真要睁着眼睡觉了。谢姜暗暗叹了口气。一口气叹过,黑幽幽的眸子看了韩嬷嬷:“记得我赢了九公子一块佩饰,嬷嬷收到哪里了?”

    谢姜不喜欢佩带这些零碎物件儿,贴身的几个人都知道。韩嬷嬷心知谢姜突然问起它来,绝对不是心血来潮,是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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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反应【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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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奴去拿给娘子。”韩嬷嬷心里有些着慌,右手在榻上一撑,直身就要站起来。

    谢姜拍拍榻座儿,细声细气道:“莫急,只要还在就好。嬷嬷坐下听我说。”

    韩嬷嬷便又踞坐下来。垂睑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便往前探了身子,小声问:“怎么了?那个佩饰有甚唏跷么?”

    远山东城三个半夜跳窗户的事儿,韩嬷嬷可没有忘。虽然后来抓了东城与凤台两个,却被九公子用海珠圆了回去。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为了一袋子海珠而派人“行窃”,谢姜与韩嬷嬷是一万个不信。

    既然不信,便撂在一边儿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来了。

    谢姜一手搭在榻座儿边儿上,一手掩住小嘴儿打了个呵欠。待呵欠悠悠打完了,便细声解释:“我也不知道那块佩有没有唏跷,就是有一些奇怪。”说到这里,扭脸看了韩嬷嬷“今天九公子提起来这块玉佩。”

    “嗯?他怎么问的?娘子快说来听听”悬了好久的事儿,终于要真相大白,韩嬷嬷有些兴奋。一兴奋,便盯着谢姜的小嘴儿,两只老眼闪闪发亮。

    谢姜不动声色欠了欠屁股,直到拉开半臂的距离,方小声道:“去看阿娘的时候,遇到九公子与乌大两个。九公子便说他去找阿父,要与我同行。”

    “哦……。”韩嬷嬷皱眉寻思来晌,忽然长腔一拐,小声问:“莫不是九公子特意在岔路上等娘子?”

    谢姜摇头:“不是,我听见他说……旁的事不须理会,只需护好谢娘子。当时为免尴尬,我与新月便躲在雪堆后头。”

    要这样说,当时九公子确实是在敲打乌大。韩嬷嬷眯了眯老眼,压了嗓音问:“那他怎么提的引子,同娘子要玉佩了么?”

    这人心思诡诈深沉,怎么会直通通要甚么佩饰。那不是明晃晃表示有问题么。心里这样想,谢姜脸上半分不露,细声细气道:“他问我手上的伤好了么,还说珠膏、黄龙玉石都去疤。”

    “就说了这些么?”韩嬷嬷一脸不敢置信。不过依照礼节随口问问而已。自家娘子怎会想到这上头?

    谢姜精致小巧的下颌,上下点了两点。

    韩嬷嬷有点发矒。不过主子要商议,做为资深奴婢总得想个法子。

    低下头寻思来寻思去,韩嬷嬷总觉得九公子这些话再是平常不过。心里这样想,韩嬷嬷便干脆这样说:“娘子想多了罢。九公子不仅问了佩饰。不是还提及珠膏了么。娘子怎么不认为珠膏有问题?”

    谢姜怔了一怔。一怔过后,黑幽幽的眼珠儿转了几转,扯了韩嬷嬷道:“外头冷,叫玉京进来。咱俩去寑屋。”

    意思很清楚,外头滴水成冰,房廊下更是没个遮挡的地方。不如使玉京在外屋守了,两个人去榻上好好研究。

    “嗯,老奴先给娘子铺榻。”这事儿不弄清楚,韩嬷嬷亦是睡不着觉。当下站起来去铺了榻被,又出门唤了玉京进屋。

    谢姜与韩嬷嬷拿了玉佩、玉匣子、珠膏盒。趴在榻上“研究”。九公子与迢迟、梦沉、乌大三个,亦在清泉小筑提起了谢姜。

    屋子里暖意融融,九公子懒懒在矮榻上坐了,淡声问迢迟:“你说霍伤已过了河内?”

    郚阳城距淮河仅有十几里,因此行商出行若是便宜,淮河两岸人家多坐船走水路。只是这种季节,河上结了冰,船舶商贾便弃河而用车马。

    九公子推算霍伤追踪朱漆马车,会沿途调马走陆路,没有想他会走水路。

    河内距舞阳城。若走水路,不足五十里。

    “是。”迢迟沉声稟报:“近几日天好,河上的冰化了。霍伤便与其子在攀地弃马登船,顺水而下。”

    天好。路上便泥泞坑洼,比积雪坚冰更难行车。若是坐船到郚阳郡,可少用两三天时间。

    九公子一脸云淡风轻,抬手在矮榻边缘拍了一拍。梦沉忙上前几步,拿了榻角儿的绒枕垫在背靠上。九公子便舒舒服服倚了,淡声道:“看你欲言又止。显然有疑惑不解之处,嗯?”

    迟疑片刻,迢迟低声道:“霍伤秉性多疑,不管甚么事儿,若不得个八九分便不会下手。追朱漆车追到半途……,属下不解。”

    这句话,梦沉与乌大都想问。

    三个人齐齐看了九公子。九公子懒懒倚在绒枕上,眼睑似垂非垂,好似睡着了。

    屋子里一时只有木碳爆裂的“噼泼”声。

    碳盆离着矮榻极近,“噼泼”声一响,几点碳灰崩出来。九公子曲指弹掉榻沿的黑星儿:“既然知道霍伤秉性多疑,就应该知道霍伤弃马走水路,不全是因为赶时间。”

    九公子的声音低醇傭懒,微带了几分倦意。

    迢迟看看梦沉,转过眼去又瞧乌大。三个人目光呆怔,均是一脸迷糊。

    “还不懂么?”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在三个人脸上各各扫了一遍。懒洋洋摆了手道:“霍伤怕我害他,怕朱漆马车是我故意留下的“破绽”。他既想找到我又怕中了圈套,所以半途换了船坐”

    说了这一句,九公子抬眼看了乌大吩咐:“若是坐船,河内距此不过一两个时辰。你明辰于谢娘子说,河岸边银妆素裹,景致颇好。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乌大躬身揖礼。

    按说夜色深深,九公子露了疲态,而且话里亦透出撵人的意思。乌大既然揖了礼,就该退步出厅。

    乌大却不走,不但不走,反而往九公子跟前又凑近了些。

    乌大显然有事儿要问。

    抬眸看了眼乌大,九公子肩背一松,万分惬意的靠了绒抌,淡声道:“有甚么事,说罢。”

    “那个……,仆有些不明白。”乌大反而有些迟疑,看了眼梦沉与迢迟两个人。梦沉站在矮榻后头,另外一个挨着窗户。

    乌大便硬了头皮躬身揖礼,吭哧道:“仆弊了一天了,咳……,公子如何知道雪堆后头是谢娘子?”

    吭哧了半天,竟然是问这件事儿。九公子抬手揉揉额角,揉了半晌额角,方斜眸看了乌大,淡声道:“你们知道,自上次从衍地回来,我便甚么气味儿都闻不得……。”

    说了这句,九公子仿似想起甚么有趣的事情,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

    这回,不仅乌大不解,梦沉与迢迟两个亦是几脑门子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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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假 戏【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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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大与迢迟、梦沉三人便眨着眼睛,一脸疑惑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话锋一转,吩咐迢迟:“嗯,等下你去长乐巷,通知远山、铁棘两人,明日亦去埠口。”说了这话,翻身面向榻内,淡声吩咐“下去罢。”

    乌大不敢再问,后退两步,躬身揖礼道:“仆告退。”

    房门开开关关,乌大三个闷声退了出去。

    碳炉上架了樽陶壶,热气从壶嘴里“嗞嗞”冒出来。屋子里没有了旁人,九公子便侧身看了袅袅升腾的水汽儿,眯了眯丹凤眼儿。

    方才提了个引子,余下的话九公子便没有说。从衍地回来之后,九公子非但闻到臭味儿头晕,闻到脂粉香就更是头疼。

    这个毛病,连陈大医也没有找到症结。

    与谢姜王馥三个人同车一路,九公子却没有出现头疼的症状,后来谢姜伤心痛哭,九公子又揽她入怀。那时,九公子心里便已有了计较。

    去新雨楼的时候,九公子有意无意又试了一次。两个人前后只差半步,近到垂下眸去,便可以清楚看到谢姜螺髻下微微泛白的疤痕……。

    这种事,不能说,不可说。

    暗夜沉沉,清泉小筑的正房,灯烛亮了一夜。

    断云居。

    朝食过后,谢姜照例在栎树下散步消食。刚转了两圈,北斗站在廊下唤道:“娘子。”唤了这一声,小小声道:“娘子,乌大来了。在屋子里。”

    说着这些,小丫头抻手指指正房。

    九公子顶了个“王夫子”的名头儿,要是他来,必会大大方方走院门。谢姜心思一转,看了北斗吩咐:“去门口看着些。”

    早上刚扫了院子,用过的扫帚铁铲,寒塘几个便顺手杵在墙根儿底下。北斗弯腰拎起把铁铲,小声道:“娘子进去罢。奴婢去门口铲雪。”

    说了这话,北斗蹬蹬几步出了院子。

    门口有人守着,谢姜便放心进了屋。

    乌大站在门扇儿后头,瞅见谢姜反手放下毯帘儿。便上前揖礼:“仆见过娘子。”说到这里,乌大顿了一瞬。瞬间之后,低声又道:“仆有要事禀报娘子。”

    因乌大躬着腰背,谢姜看不见他的脸色。却听得出来他话里,带了几分凝肃。

    在谢姜眼里。乌大出身护侍,漫说寻常小事,就算有个把人死在眼皮子底下,这人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此时却好像失了镇定……,谢姜不动声色道:“北斗在大门外,韩嬷嬷与几个丫头都去了后院。”

    意思很清楚,门外有人守着,不管什么事儿,可以直言。

    “昨日迢迟收到消息。”乌大略略直起腰,抬头看了眼谢姜。转瞬便又垂下眼睑:“霍伤弃马坐船,沿淮河顺流而下,此刻,怕是快要到了。”

    碳火燃的正旺,支在炉上的陶壸“咕嘟、咕嘟”翻了汽泡儿,屋子里水汽弥漫。烟汽儿缭绕中,谢姜黑而大的眼瞳现出几分沉思。

    默然片刻,谢姜细声问:“九公子怎么说?”

    “公子说,河边银妆素裹,景致颇好。”

    雪已化的差不多了。哪里还有甚么“银妆”?这人说话,向来是露三分藏七分。谢姜转了转眼珠儿,细声问:“霍伤带了多少人?。”

    若是霍伤调派兵马护卫,表示已拿准九公子是“诈死”。此次来是挟“志在必得”之势。反之,若是他轻装简从,避了耳目来郚阳郡,则表示他仅是“怀疑”,来此不过是“求证解惑”而已。

    乌大顿了一刹,恍过神来便答道:“霍伤身边仅有护侍二十来人。另有其子霍延逸随行。”说了这些,迟疑片刻,抬眼看了谢姜“谢娘子莫要惧怕,公子已派了远山铁棘两人先去了埠口。”

    照这种情形,就是说霍伤来郚阳郡,是第二种意思。谢姜恍如没有听见第二句,黑幽幽的眼珠转了几转,忽然翘起嘴角:“备妥两张鱼网,再备几个鱼篓木桶。去府门外等着罢。”

    正说着霍伤忽然又转到鱼网上,乌大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由吭嗤道:“谢……,谢娘子,这是大事,不是出去游玩……。”

    “我知道。”这人脑筋不咋好使,又喜欢凡事刨根问底儿。谢姜干脆说清楚:“要想让霍伤相信朱漆马车跟九公子没有关系,就要先让他相信,遇见我,是“偶然”而非“有意”。时辰不早了,去罢。”

    仔细品了话里的意思,乌大隐隐明白了几分谢姜的用意。

    辰时,一辆双驾朱漆马车,随着人流车马逶迤驶出郚阳城。驾车的是个身穿墨色短袄的汉子。车是朱漆,驾车的汉子又满脸彪悍,显然是哪个世家贵冑出行。

    马车驶上往北的大路,往北,通向埠口。

    接连几天都出了太阳,地上的积雪冰碴早就水,旷野山岗潮湿泥泞,路上却已被车马碾的半干了。

    王馥掀开毡帘儿,向外头瞄了几眼:“阿姜,你说这时候河里真的有鱼么?”

    “当然有啦!逮了鱼多放些姜片辣椒,给阿娘与姨母煮汤喝,可以去寒。”谢姜眸子里露出几分俏皮。

    因二夫人是妾,按规矩来说,妾室的娘家不是谢家的正经亲戚。不是亲戚,便没有资格住在内宛。因此崔氏每年来郚阳郡探望二夫人,均是住王家别宛。

    前两天崔氏受了寒,便没有去谢府。

    今天要去河边“逮鱼”,谢姜带了北斗寒塘两个胆大好动的丫头,又专程去别宛叫上了王馥。表面上看小姑娘娇憨烂漫,碰到大事儿却不会含糊半分。

    以霍伤多疑的秉性,碰到看似“心直口快”的王馥,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

    马车悠悠晃晃,不过一会儿便到了埠口。

    乌大在岸边停了下来,回头道:“娘子,到了。”

    谢姜挑开毡帘儿看去,埠头看起来极大,青石砌成的石阶从水里直通到河岸上,旁边又用巨大的圆木搭了平台。平台附近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牛车、马车,卸货的装货的,河边儿简直堪比市集。

    抬眼看了看周围,谢姜抬手指指平台左侧,吩咐乌大:“将马车停到那里去,再找个僻静的角落。”

    谢姜指的地方,显眼又不太扎眼,停船靠岸的也好,赶了车马栽货接人的也罢,总之是扫眼便可以看见。

    这个乌大明白,要不着痕迹引起霍伤的注意,这个位置再好不过。只是僻净的角落嘛……,乌大迟疑半晌,仍是拿捏不准谢姜什么意思。

    拿捏不准,便只能问清楚。看了眼谢姜,乌大压了嗓音道:“前一句仆知道意思,只是娘子找僻静的……角落,要做甚么用?”

    不知道这人跟着九公子的时候,是不是凡事都要弄个清楚。谢姜干脆回头吩咐北斗寒塘两个:“拿上鱼网,咱们找个地方捕鱼。”

    嘴里说着话,一手扯住王馥,另只手拎了个木桶。河岸上尽是树林,谢姜指了影影幢幢的树林道:“去那。”

    那片林子,乍看上去不远,实际上离泊船的平台有一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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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真 做【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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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埠头上人声鼎沸,牛车、马车从石台上直排到河岸。而谢姜指的那片树林,远远望去,除了杂树便是土丘荒草。

    去那里还怎么“偶遇”霍伤呐!乌大一脑门子浆糊。想要劝阻两句,瞅着谢姜与王馥拎着木桶、竹篓兴冲冲在前,北斗寒塘两个丫头拘着鱼网,扛着毡毯跟在后面。

    四个人哪管甚么有人没人,“叮叮咣咣”向树林跑。

    “到底做甚哎!不是要“偶遇”么?”乌大小声嘀咕。

    只是嘀咕归嘀咕,事儿还得照了吩咐做。将马车驾到一旁停放妥当,乌大看看车里,也就剩下一只碳炉。

    乌大便揪了两把草垫住,捧着碳炉去了树林。

    远远瞅着乌大下了木台,远山招手叫过铁棘,压下嗓音道:“你回去见公子,就说谢娘子准备逮鱼。”

    “逮鱼”两字儿,远山咬的有些重。

    铁棘扭头看看树林,又扭回来贴了远山嘀咕:“去那么远,霍伤寻得到人么?莫不是谢娘子怕了罢!”

    “她这么做指定有计较。”说着这些,远山向朱漆马车努努嘴巴:“没有看见么?,霍伤只要看见这个,绝对会寻马车主家。谢娘子这是用马车当饵。”

    铁棘点头:“好,你先盯着,我去见公子。”

    阳光透过树枝,暖暖照在林子里。几只长腿鹭子在河里啄鱼虾,谢姜王馥四个人一来,便惊慌慌扑梭着翅膀飞到天上。

    谢姜便指了方才鹭鸟飞起来的地方,吩咐北斗:“你不是小时候捕过鱼么?去那里撒网罢!那里指定有鱼。”

    有鱼是有鱼,只是……,北斗瞅瞅手里一大坨鱼网,不由心里哀嚎,这样大的网,站在岸上怎么撒的开?

    都是乌大那个呆货!娘子要逮鱼,备个小鱼兜不行么?北斗左瞅右瞅。正瞅见乌大捧着碳炉过来。便招手道:“乌大,你身量高胳膊长。你来撒网罢!”

    北斗的声音清脆爽利,前半句先给乌大送顶高帽子戴,后半句才提要求。

    乌大便偷偷瞅了眼谢姜。谁想谢姜摆手道:“我不管。我和阿至姐姐已下了鱼篓,等下看哪个逮的鱼多。”

    “偶遇”变成了“逮鱼”,乌大没了法子。

    埠头上。

    霍伤下了船。方踏上石阶便身形一晃,霍延逸伸手扶住:“阿父小心……。”话说了半截儿,抬眼看见霍伤的脸色。心里便是一惊。

    只见霍伤两眼看着左侧,额角青筋隐隐,一付既恼又愤的表情。霍延逸便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木桩上栓了两匹白色骏马,马后拉着辆朱漆车。

    朱漆车上雕了祥云瑞兽,窗户上挂了青紫色绣金雀的毡帘儿。微风吹拂,毡帘儿悠悠荡荡,显出一团逼人的贵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霍伤两眼盯着上头雕的图案,喃喃道:“瑯琊王氏的家徽,除了他……。”

    这个“他”字。颇带了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霍伤大步走向马车。

    车厢里没有人,周围亦没有仆役。只有几个满脸愁苦之色的庶民,蹲在远处。霍伤便上前问道:“可见到是甚么人坐了这车么?”

    几个庶民吓了一跳,觑了霍伤阴测测的眼神儿,忙垂头躬下身去。

    “这车的主家是来接人的罢。”看到有个穿破烂短竭的庶人,不住抬头偷觑霍伤,霍延逸便从袖袋中掏了锭金递过去“主家现下去了哪里,可否告之?”

    看见金锭,庶人一时两眼放光。扭脸看看身后几人,壮了胆子上前道:“接不接人我等不知。只看见几个小娘子拎了木桶、鱼篓,往那边儿去了。”

    庶人两颗眼珠霎也不霎盯着金锭,抬手指指远处。

    将金锭扔在地上,霍延逸回头看了霍伤:“阿父。许是弄错了罢!不若先进城……。”

    话没有说完,霍伤一言不发,大步走向树林。一众随护呼啦啦跟了上去。

    青衣护侍簇拥着霍家父子,渐行渐远。

    瞅着一群人进了树林,远山拿着金锭子上下抛了几抛,嗤笑一声。吩咐道:“回去禀报公子,就说“鱼”咬“饵”了。”

    嘴里说着,将金锭朝身后一抛:“拿去!”

    “好咧!属下这就回去。”另个庶人抬手接过金锭,眉开眼笑道“这等好事,不若叫公子来凑凑热闹。”

    还用叫么?听到这个消息,只怕公子亦坐不住。远山望了眼影影幢幢的树林,脸上透出几分无奈。

    霍伤缓步进了林子,随持们便有样学样,闷声跟在霍家父子身后。林子里一时只有踩踏树叶的“沙沙”微响。

    河边。

    “这边桶里是七条小鱼儿,一条大鱼,你们呢?”王馥挽了袖子,伸手在桶里划拉半天,脆声咋呼“比你们逮的多罢,哈哈!桶底里还有一窝虾没有算。”

    乌大低头看看木桶,刚要开口,谢姜幽幽道:“鱼咬饵了罢,我看见冒水泡儿了。”

    这句话,是个暗语。意思是,霍伤到了。

    眉梢微微一跳,乌大仍是垂头看桶的姿势,眼珠儿却将树林子扫了一遍,压了嗓音道:“霍伤没有过来,他在林子里……,看……。”

    意思很清楚,是不是圈套;是真逮鱼还是装样子,霍伤在观察。

    因着要来逮鱼,谢姜与王馥便穿了窄袖短袄。此时王馥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半截儿欺霜赛雪的皓腕,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着桶沿儿,“叮叮当当”刹是好听:“乌大,你不识算么,那里到底几条?”

    “二十一条……,不是!仆再数数。”乌大探头往桶里瞅。数了半晌,闷闷报出来:“两条大点的袶服鱼,十九只长钳子的小青虾。”

    “嗯?”王馥大眼眨巴眨巴。眨巴了半天,扭脸看了谢姜,疑惑道:“阿姜,袶服鱼是什么鱼?虾怎么会……,长钳子?”

    “这个……。”谢姜知道乌大是说给自己听,意思是霍伤与霍延逸穿了常服,身边有十九个戴刀青衣护卫。

    “袶服鱼是……。”

    谢姜说了半截儿,王馥忽然竖了眉毛,站起来指了树林道:“大胆竖子,竟敢藏在那里偷看!”

    王馥的性子,心情好的时候是娇憨烂漫,倘若心情不好,简直是执拗火爆。谢姜说话说了半截儿,小姑娘已一溜烟窜将出去。

    树林在谢姜背后,离河岸只有十来步。

    乌大站了起来。

    北斗、寒塘扔了竹篓鱼网,一个顺手摸住根棍子,另一个干脆拎起木桶。两个丫头大呼小叫,边追边喊:“哎呀!娘子,快回来!”

    “色胚!竟敢偷看我家娘子。娘子,奴婢来啦!”

    “啪!”一声脆响,岸边静了一静。

    谢姜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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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暗刺【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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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你这个……,这个……。”霍延逸左手捂着脸颊,右手指着王馥,气极败坏道:“你这个鄙妇,真是岂有此理。”

    有个小娘子窜过来,霍伤等人都没有当回事儿。谁知道表面上王馥斯文柔弱,实际上却是泼辡火爆至极。霍延逸上前没有来得及开口,便被王馥一巴掌掴在脸上。

    遭遇到平生第一张“锅贴”,霍延逸一时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来两口血。

    再是身份高贵,再是前呼后拥,一众彪壮汉子,对上泼辡胆大的小娘子,杀不能杀,打又不能打……,只有束手无策。

    更何况自家本来就是“偷看”。护侍们自知理屈,相互使了个眼色,悄没声儿向后退了两步。

    霍伤额角上青筋突突直跳。只是再跳,他也只能压住性子,咳了一声,缓声道:“本督见了朱漆马车,原以为遇到了故人,未料想却是王娘子。”

    这是解释“偷看”的原由。

    初次见霍伤,便是他挥刀斩马、裂毡威逼的无理做派。此刻玩的正高兴,这人又领了人鬼鬼祟祟躲于暗处,王馥便“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当本娘子是傻子么?”王馥一手掐腰,另一手食指纤纤,几乎要点到霍伤脸上,脆声道:“想见故人,便是这种鬼崇做派么?”

    河面上原本有大船小船经过,方才北斗、寒塘两个丫头大叫大喊,有那好事的便停在水面上,对着这里指指点点。

    望了眼河面儿,霍伤心里又是羞恼又是犯呕,然而对着王馥,却又发作不得半分。

    眸中阴郁之色闪了几闪,霍伤略一拱手道:“咳!王娘子,本督真是以为故人在此,这才携子过来相见。王娘子,咳!本督改日定当登门。拜访王左使。”

    这句话,隐隐带了三分解释,两分歉然。只是咳了一声之后,陡然露出五分威逼之意。

    跺跺脚便封国乱颤的主儿。如此低声下气同个小娘子说话,在霍伤看来,已经给足了所有人的面子。

    世家里长大的小娘子,有几个听不出话音儿,看不懂脸色?霍伤说话时额角突突直爆青筋。未了又露出居高临下威胁的意思,王馥看的一清二楚。

    “怎么?做了龌龊无耻的下作事儿,说都不许人说么?”王馥瞬间上了脾气,抬手一指霍伤,讥讽道:“霍督军好大的威风哎!”

    这话连骂再讽,霍伤刹时变了脸色。十几个青衣随持觑了眼霍家父子,不约而同按住了腰畔长刀。

    气氛陡然一紧。

    七八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中,有艘乌篷小舟。

    九公子盘膝坐在舟尾,一手执了鱼杆儿,另一手拎着个玲珑剔透的玉酒壸。

    呷了口酒。九公子执了玉壶向着霍伤晃了一晃,淡声道:“可惜离的有些远,不然可以听听这人遇上阿至,能辩得出甚么理。”

    还嫌离得远?梦沉抬头瞅瞅岸上,再往前七八丈,便是谢姜逮鱼的竹篓。

    梦沉不由暗暗甩了把冷汗,要不是方才瞧着不对,将九公子头上的竹笠往下压了一压,此时漫说霍伤与谢娘子,就是王娘子也瞒不过去。

    扭脸瞄瞄周围的船只。梦沉低声问:“公子,仆看随持准备拔刀,现下让他们过去么?”

    “不忙。”说了这句,九公子突然鱼杆儿一挑。“哗啦”一声,一条尺把长的草鱼被钓了上来。瞄了眼河岸,九公子闲闲道:“嗯,不知道多放些姜片儿辣子,滋味儿怎么样?”

    这话虽然是问句,却显然不需人作答。梦沉干脆垂头收颌。只当没有听见。

    自言自语说了这句,九公子抬眼看看河岸。一眼扫过,便淡声道:“谢娘子过去了。”

    九公子声音低醇舒缓,竟似带了几分愉悦。

    看了眼九公子白皙的下颌,梦沉干脆抱了膀子看热闹。

    谢姜走到林边的时候,正是霍伤眼中怒意沉沉,看了王馥问:“如此,王娘子想怎样?”

    气恼焦燥之下,霍伤索幸撕下脸面。

    谢姜仿似没有看见霍家父子,更没有看见十几个跨刀的彪壮随侍。上前扯过王馥,细声安慰道:“阿至姐姐,犯不着与这种人生气。”说了这句,踮起脚尖儿,小声嘀咕“你忘了他连九公子都敢谋害,还是忍忍罢。”

    说话的时候,谢姜贴着王馥的耳朵,声音亦是压的极低。只是两颗黑而大的眼珠儿,不时往霍伤脸上瞟两下,再瞟两下……。

    这种架势,比方才王馥指着鼻子痛骂,更让霍伤觉得难堪。

    只是再难堪羞恼,看见谢姜,霍伤便想起来她知道自家“小名儿”的事儿。霍伤压下怒气,缓声道:“谢娘子,既然故人不在,本督便改日再去拜望谢给事。”

    “哦……。”谢姜扭过小脸儿,细声问:“霍督军看见马车,便以为是故人在此,是这样子么?”

    谢姜的声音细细柔柔,神情亦是诚恳无比。

    “嗯!确是如此。”总算有个知事儿懂礼的人在,霍伤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点头道:“至于“偷看”这种,实属误会。我们几人也是方到。”

    谢姜上上下下在霍伤脸上“扫”了几遍,未了又瞄了两眼这人身后的随侍。

    再抬头看霍伤时,谢姜便是一脸纯良无害,细声细气道:“埠口的朱漆车是锦绣公子的座驾。那天阿至姐姐害怕,公子便派人送我俩来郚阳郡。”

    说到这里,眼见霍伤神色似有所悟,谢姜突然话锋一转:“现今天下有哪个不知,锦绣公子己为霍督军所谋。如今督军仍锲而不舍追踪他的座驾,是欲做姿态蒙蔽天下人呢?还是……。”

    还是之后,谢姜拖了长腔。

    顾不上理会谢姜的讥诮冷嘲,怪异念头在脑中恍了一恍,霍伤不由拧眉问道:“是甚么?”

    谢姜抬头盯住霍伤,慢条斯理道:“督军心里懊恼后悔,“割舍”不下锦绣公子么?”

    割舍两个字,谢姜有意顿了一顿。

    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同,所表达的意思便是千差万别。谢姜这样一顿,这话立时便透出一种别样的、暧昧不明的意味。

    霍伤揪然变色。

    对于霍伤先是涨红,瞬间又转成铁青的脸色,谢姜万分满意。

    当初下浮云山时,九公子扮了女装。后来梅花林里相遇,霍伤看九公子的眼神儿,谢姜心里便觉得不对。

    那种眼神儿,极像爱画成痴的人看见名画,又像是酷爱珠宝的妇人,乍然见到梦寐以求的珠宝。

    更像是日里梦里,总是求而不得的东西,刹那间出现在眼前……。那种眼神儿,太过灼热,甚至有些执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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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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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树梢,细细碎碎投在地上。

    有风刮过,枝桠摇曵中,细碎的光影亦浮动变幻,一如霍伤此刻的神情。

    当时九公子穿的是女装,装扮的是个美貌几可倾城,又浑身上下满是仙气儿的妇人。

    正因为九公子太过令人“惊艳”,谢姜才设想了几种可能,先是:霍伤好色,因为发现了美人儿,所以会露出那种痴狂灼热的眼神。

    其次:因为发现九公子“假扮”妇人,霍伤自以为抓住了把柄。且这个把柄,足够让九公子身败名裂,所以霍伤兴奋之下失了仪态。

    再有:霍伤对九公子,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乍然见到穿了女装的九公子,霍伤惊艳有之、兴奋有之、志在必得更有之。

    看到霍伤变幻莫测的脸色,谢姜心里有了底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微微带了些鱼虾的腥味儿。

    林子里一时静极。

    上位者的秘密知道的越少,便能活的愈久。这个道理,随行的护侍均是深有体会。

    听到谢姜话语突变,十几个随侍便相互使了眼色,悄声退到了林外。

    林子里便只余下六个人。

    乌篷船上。

    “公子,仆怎么看有些怪怪的。”梦沉指指河岸,压了嗓音道:“霍伤好似要发怒。”

    九公子向上顶顶竹笠,凝神看了半晌,忽然眯了丹凤眼道:“传令乌家兄弟与迢迟等人,若是霍伤抬手,立时杀!”

    杀谁,九公子没有说。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淡然舒缓的音调,到了后三个字,陡然泄出漫天杀意。

    这是要杀霍家父子,杀掉青衣护侍,杀掉所有看见霍伤到过埠口的人。梦沉只觉杀意漫天逼来,不由两腿一软。跪伏下去:“是,仆谨遵公子令。”

    九公子没有看梦沉,他点漆般的眸子,冷冷望向河岸。

    霍伤没有抬手。而是摆手。他垂睑看着脚下,手背向外扇了一扇,低声道:“快走,莫要逼本督杀你。”

    这句话,仿似咬碎了。嚼烂了,又从齿缝里强挤出来一样。

    王馥脸色有点泛白,刚张了小嘴儿,胳膊上被拧了一把。谢姜拍拍小手,转身裣衽施礼:“阿姜告退。”

    谢姜的声调仍于先前一样,细细软软。乍听上去,仿佛还带了两分稚嫩的软糯味儿。

    河面上。

    梦沉索幸两手扒住船舷,伸了脖子往对岸瞅:“公子,谢娘子与王娘子准备走了罢。”

    望见谢姜扯住王馥,快步出了树林。九公子神色略松。转眸瞟了眼霍家父子,淡声吩咐梦沉:“将谢娘子接过来。”

    虽然看不清霍伤的神色,但他方才的动作,九公子却看得清楚。方才霍伤垂头看着脚下,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己紧握成拳头。

    九公子知道,霍伤暴怒。

    谢姜到底说了甚么话,激得霍伤失态?她又说了甚么,使得霍伤狂怒失态之下,仍然投鼠忌器不能杀她?

    养在深宅内宛的小娘子。如王馥,就算刁蛮任性,见到霍伤发怒,亦难免露出胆怯畏惧之意。

    然而谢姜。不仅礼数周全,看她从容优雅的姿态,竟然似全然未将霍伤放在眼里。谢姜身上仿似有极多秘密。九公子想弄清楚。

    阳光洒满河面,水波荡漾中,闪烁出星星点点光芒来。

    乌篷小舟逆流而上。

    两侧青山巍巍,一重重延绵开去。妨似没有尽头。

    九公子盘膝踞坐舟尾,一手抚了裳袖,一手执起玉壸,酒水如线,“汩汨”倾在杯中。

    这人派了迢迟接自己上船,来了却又甚么都不问不说,到底想干嘛!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干脆转眸欣赏景色。

    九公子捏着玉杯,抔沿将将挨住唇瓣,却又顿住。顿了一瞬,放下抔盏抬眸看了谢姜:“谢娘子。”

    唤了这一声,瞅着谢姜眼珠儿斜瞟过来,九公子淡声道:“方才霍伤震怒,谢娘子不怕么?”

    这种语气,仿佛是因为好奇,而随口问问。

    开始套话了罢!谢姜心里嘀咕归嘀咕,黑而大的眼珠儿在九公子脸上一扫,细声细气问:“为什么要怕?”

    九公子啜了口酒,眸光由谢姜小脸儿上一扫而过:“我看阿至脸色不大好,恐是吓着了。因此担心谢娘子。”

    谢姜:“哦!”了一声。一声之后,便又扭过小脸儿,闲闲观赏景色。

    这小东西,存心的罢!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的意味,咳了一声,淡声道:“霍伤其人,心胸狭隘,为人又甚是狂妄。谢娘子究竟说了甚么话,将他激的几欲失态,嗯?”

    说出来九公子信不信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人面子上要是挂不住了,绝对不会顾忌甚么亲戚情份。还是先用条件扣住这人再讲。

    拿定了主意,谢姜回眸看了九公子,一本正经提出条件:“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不能找本娘子的麻烦。”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淡然道:“好,谢娘子请讲。”说了这句,随手捏起来玉杯。

    小舟随着水波左右晃动,杯中的酒水亦是荡起波痕。趁着九公子饮下酒水,而又将咽未咽的时候,谢姜闲闲道:“霍伤对公子思之、慕之……。”

    “噗!”九公子一口酒喷了出来。

    又呛又咳折腾完了,九公子慢条斯理掏出帕子,优雅无比的擦了嘴巴。一切做毕,抬眸看了谢姜,淡声问:“谢娘子怎么知道,嗯?”

    虽然问句里微微带了冷意,却没有半分诧异惊鄂的意思。

    原来这人早就心里有数呐。谢姜闲闲续道:“我问霍伤,如此锲而不舍追踪朱漆马车,是不是割舍不下九公子。”

    这一次,“割舍”两个字,谢姜没有停顿。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鄂然。鄂然转瞬又成了了然。

    看着谢姜一本正经的模样,九公子只觉得额角突突跳了几跳。九公子便抬手揉了额角,淡声问:“你诈他!嗯?”

    短短四个字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不怪九公子生气,谢姜诈了霍伤,方才又怎么不是诈了他一把?

    “是他自己心虚。”谢姜脸颊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笑盈盈解释:“我只问了这一句,他就懵了。后来他说,快走,莫逼本督杀你。那时候,我才知道是真有此事。”

    看着谢姜粉嫰的脸颊,再听听她隐带得意的腔调。九公子干脆掐了两把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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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实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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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眸掐了两下眉心,再抬了眸子时,九公子便看也不看谢姜。转而看了梦沉道:“回去罢。”

    这一声,隐隐露出几分倦意,又好似带了几分无可奈何。

    乌篷船船长不过一丈,船头与船尾之间,仅隔了竹篾编的篷顶。就算水声哗哗作响,九公子与谢姜两个都说了什么话,梦沉亦是听了个大概。

    扫见九公子眉心上,红通通两片指甲印儿,梦沉不由暗暗叫苦。

    只是哀叹也好,忐忑也罢,主子既然吩咐了,总得照着吩咐做。梦沉苦哈了脸,拎起竹篙往左边一撑,乌篷船便缓缓调了头。

    小船顺流而下。这一路,九公子垂睑看着舱板,一付神游太虚的模样。

    气氛有点诡异。

    这人心思莫测,说不定此刻正动了脑筋,寻思用甚么阳谋阴谋。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便学了九公子的样子,垂眸“研究”船板。

    梦沉有点发懵。

    望望远处的河岸,再看看坐在船尾,宛如打坐入定般的两个人,梦沉硬了头皮道:“公子,迢迟在那里等谢娘子。”嘴里说着这些,腾出来右手指指远处。

    “嗯。”九公子低低应了一声。一声应过,身子不动,眼亦不抬,淡声吩咐:“让迢迟送她回去。”

    谢姜听出来九公子的话里,透出几分冷淡的意味。

    心思莫测的人,惯常都是翻脸比翻书快。谢姜撇撇小嘴儿,心里寻思了半晌,决定以后还是躲远点的好。

    谢姜恍神儿的功夫,船靠了岸。

    迢迟低声:“公子,仆要送谢娘子要回府么?”

    九公子淡淡“嗯”了一声。

    因要出来逮鱼,谢姜穿了窄袖短袄,下裳穿了裤褶。趁着迢迟觑了眼九公子,两手似伸非伸的当口,谢姜干脆自己抬腿儿跳到了地上。

    这人不讲风度仪态。自己总还是世家娘子。谢姜两脚踏上实地,便回身对了小船,施了个标准的褔礼:“多谢公子邀阿姜游淮河,阿姜告退。”

    迢迟看看梦沉。扭脸又看了九公子。为什么接谢姜过来,两个人均是心知肚明。

    两岸不是荒草秃树便是石头,河面上寒风又嗖嗖作响,谢姜故意说这样的话,分明有几分讥讽的意思。

    谢姜优雅无比的。讥讽了九公子。

    九公子额角跳了跳,这个小东西,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罢了,先送她回去再说。

    抬手拿了竹笠戴在头上,九公子起身下了小船,吩咐梦沉迢迟两人:“走罢,先送谢娘子回府。”

    迢迟是枢密院的护侍头领,能坐到这个位置,一是九公子暗中提携。二是迢迟武技过硬。九公子抬头的瞬间,迢迟看见了他的眉心。

    金尊玉贵的九公子,难到被个小娘子给打了么?,迢迟一时两眼发直。回头看看,谢姜与九公子两人上了马车。迢迟便往梦沉身边凑了凑,小小声问:“公子脸上,嗯?是怎么回事?”

    “公子自己掐的。”梦沉赶紧澄清:“想必方才河上风大,公子有些头疼罢。”

    “是么?”迢迟将信将疑,扭脸看看马车,回过头来刚要再问。九公子掀起毡帘儿,淡声道:“磨蹭甚么,还不快走。”

    梦沉瞪了眼迢迟,压了嗓音道:“公子现今心里不悦。赶紧走罢。”嘴里说着,将手里拎的竹笠扣在迢迟头上“霍伤识得你,戴上这个遮一遮。”

    马车摇摇晃晃拐上大路。外头马嘶声、牛哞声,又来往行人吆喝让道声,刹时便传入了车内。

    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抬手关了窗户。淡声道:“你与阿至离开之后,霍伤父子去了城内别宛。”

    这话是个引子,九公子不会没话找话,他特意提及这些,显然与谢姜有关。

    谢姜便转眼看了九公子。

    九公子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复又将帕子掖在袖袋里:“封王令霍伤闭门休养,当时并未说期限。”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抬眸看了谢姜,淡声问“谢娘子可知这意味着甚么?”

    通常“闭门”之后,应该是“思过”才对。封王改成休养,不过是给霍伤留了面子。至于没有说期限……,谢姜细声问:““休养”之后,是不是要交出调兵的兵符信物?”

    “是。”九公子眸子里闪过赞赏之色,勾唇道:“还有一点,大王令霍伤“闭门”,既有令其思过之意,更有让其“谢客”的意思。”

    倘若一个大王令臣下“闭门”、“思过”再“谢客”,那就是,封王已信了霍伤谋害九公子的传言,以及其委婉的方式,解了他的兵权。

    不仅如此,这个“谢客”,既敲打了霍伤,亦警告了与霍家往来密切的世家。

    “公子的“诈死”之策,高明呐!”谢姜闲闲接话道:“不过,霍伤掌不掌兵,与我有甚么关系?。”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儿:“霍伤失了兵权,其他世家又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因此,他违王令来郚阳,是打算再找一个盟友。”

    能被霍伤看在眼里,有资格做“盟友”,又在郚阳郡的……,谢姜脑中一闪,细声问:“公子是说,他要找谢家做“盟友”?”

    不管霍伤怎么想,单凭谢怀谨应充九公子住进谢府,就足以表明了谢家的立场。更何况谢家,还有一位在军中任职的谢策?督军位置若是空出来,以谢家的身份背景,谢策当然可以争一把。

    无论从哪个角度揣摸,谢家与霍伤都不可能走到一起。但是,若是没有丁点把握,霍伤亦不会违令来郚阳。

    谢姜乌黑的眼眸,看了九公子。

    九公子咳了一声。一声之后,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凝重,解释道:“想必谢娘子己猜到,谢家不可能与霍伤联合。”

    这句话显然是个引子,谢姜两颗眼珠儿霎也不霎,盯在九公子嘴巴上。

    九公子不由顿了一瞬,转而续道:“霍伤此来,是以为其子寻妻室做借口。”

    这话有些拗口。

    世家之间,以联姻来巩固彼此的权势地位,这种作法古来有之,霍家现今情况不明,谢家谁会傻到这种时候,上赶着扔给他个闺女,更别说以后还会受牵连?

    谢姜转瞬想起来赵氏,想起赵氏为了私欲,送原主给人做妾。

    人的思维模式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赵氏从前只看眼皮子底下一寸,那霍伤的大督军头衔,对她无异具有莫大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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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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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声辚辚,外面传来鞭响,有赶车的庶人大声吆喝:“快些……。”又牛哞马嘶,一片嘈杂。

    阳光由毡帘儿间透进来,映着谢姜的小脸儿,使得她的脸颊看上去粉嫩莹润,仿似里头淌着一汪蜜汁般。

    谢姜顾不了光芒刺眼,甚至忘了侧侧身子避开。

    赵氏一心想攀高门、傍大树。倘若霍伤透出联姻的意思,赵氏只会志得意满,以为赵家受到霍伤的青睐。这种心理之下,她只会将谢凝霜送出去。

    想起赵氏看二夫人时,眼中露出来的狠厉怨毒,谢姜垂下眼睑,许久没有说话。

    外面牛哞马嘶,车内却是极静。

    眸光在她颊上一扫,九公子转瞬便别过脸。咳了一声,淡声问:“若是谢娘子有甚难解之事,不妨直说。”

    垂眸想了片刻,谢姜细声细气开了口:“搁在往常,谢家也未把霍伤看在眼里。”说到这里,仰脸看了九公子“今时今日,就更不会。”

    在世家眼里,像霍家这种庶民出身的权贵,无疑是个暴发户。霍伤权势正盛的时候,谢家尚且看他不起,如今就更不用说。

    九公子“嗯。”了一声。应了之后,眸光浅浅看了谢姜,妨似正等着听下文。

    谢姜便细声解释:“赵氏是个甚么人,想来九公子心里亦是有数。如今她与阿父势成水火,要是将谢凝霜嫁入霍家,在她看来,无疑是给自己增加了助力。”

    嘴里说着“助力”,谢姜却勾起一侧嘴角,露出几分讥讽来。

    看见她粉嫩的小嘴儿一歪,半边儿脸颊上出现个小酒窝,九公子不由露出像是牙疼的表情,默然半晌。才声调平平问:“谢娘子的意思是,赵氏会用谢大娘子。”

    潜在的意思,不会用你么?

    “她心心念念想让我做妾。”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谢姜斜瞟了眼九公子,细声细气解释:“要是谢凝霜嫁去霍家。于赵氏是添把助力。要是我……,她既不想,更不敢。”

    意思很清楚,在赵氏眼里,霍家权势滔天。她踩二夫人还来不及。又岂会给二夫人找个豪门女婿做后盾?

    到底年岁还是太小,凡事只看得透三分。感叹归感叹,九公子脸上仍是一派淡然随和,点头道:“如此,且看霍伤与赵氏会怎么做。”

    言外的意思,静观其变,同时也表示,话题到此结束。

    梦沉驾了马车,仍从北门进去。待驶过了北大街,便调头拐上了东街。马蹄踏踏又过了两个巷子。到第三个巷子口,梦沉拉住马缰,沉声问:“公子是回谢府,还是去宅子?”

    马车正停在长乐巷,若是去宅子,这会儿下车便是。

    轻飘飘扫了眼外头,九公子回头看了谢姜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置,这两日就不去府里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九公子声调低沉舒缓,隐隐带了几分叮嘱的意思。

    霍家父子进郚阳城。不管是为了追踪九公子而来,还是为了政治目的,给霍延逸挑正室夫人,哪一种都对九公子不利。

    此时不去谢府。避开霍伤倒在其次,重点是他手下一票护卫,前要防备霍家,后要避开赵氏,来来去去着实麻烦。

    “多谢九公子相送。”谢姜欠身施了一礼。目送这人衣袂飘飘下了马车,又听他淡声吩咐:“起行罢。”

    马车将驶未驶。谢姜忽然小手一掀毡帘儿,探出身去喊:“公子,玉佩不要了么?”

    这个时候,马儿将将扬了前蹄,而九公子与迢迟,则是将将转过身去。马车与九公子两人,仅距三四步远。

    谢姜的声音清脆、响亮,仿似还带了些许稚嫩味儿。

    九公子身形顿时僵了一僵。不过一瞬,便淡声道:“谢娘子留下玩罢……。”嘴里说着话,头也不回,径自进了巷子。

    谢姜的喊声突兀,九公子的回答亦是点滴不错。

    直到九公子没有影儿了,梦沉才迷糊过来,扭脸看看一脸后怕惊惧的迢迟,挤眼皱眉,做出个似牙疼、似头疼,总之无比难受的表情来。

    谢姜回了府。

    刚悠悠进了二门儿,便被韩嬷嬷一把扯住:“哎呦!娘子哎!你怎么才回来?”嘴里说着,也不管甚么规矩礼仪了,扯了谢姜便往断云居跑。

    “怎么了?”

    天塌下来,恐怕韩嬷嬷也仅会翻下眼皮儿而已,此时不光是失了镇定,简直像是“惊慌失措”。谢姜隐隐觉得不妙,小声问:“阿娘她……。”

    “不是……,不是二夫人。”韩嬷嬷脚下不停,喘吁吁解释:“哎呦!娘子莫问了,先回院子。”

    也对,两个人一路急行,剪花技的仆妇、扫庭院的丫头,各个一脸诧异。

    在谢姜眼里,除了二夫人的安危是个大事,其他的,全属小事儿一桩。只是,看看韩嬷嬷一脸欲言又止,谢姜便放了一半儿的心。

    远远看去,断云居的大门虚掩着。两个人刚踏上石阶,门扇儿便“咣!”的一声,北斗抻手拽了谢姜,一叠声喊:“娘子可回来了,奴婢们都快急死了哎!”

    看这个情形,显然北斗就躲在门后。她这样一喊,玉京、寒塘、新月、暮雨一窝蜂拥了出来。

    阵仗好像有点儿大。谢姜瞅瞅这个,再瞄瞄那个,心里有点拿捏不准了。

    几个人二话不说,拥着谢姜进了正房。

    玉京转身出屋:“娘子发髻乱了,奴婢去打水。”

    暮雨弯腰拎了陶壸:“奴婢给娘子倒茶,娘子先润润喉咙。”

    寒塘一脚在内室,一脚留在外厅,斜签着身子问韩嬷嬷:“嬷嬷,娘子穿银红色茱萸锦,显得脸色更嫩;穿烟霞色裂云锦又显得飘逸……。”啰嗦了一大串,端端又问“到底给娘子备哪件好?”

    谢姜小啜了口茶,感觉热水顺着喉咙暖暧流到腹内,才惬意无比的舒了口气。

    一口气顺过来,谢姜捧了茶盏,眯了眼去看韩嬷嬷。

    “去!去!娘子穿哪件儿都好看。”韩嬷嬷扇了扇手背儿。撵走了寒塘,便扭脸儿看了谢姜,低声道:“想是娘子心里疑惑,老奴便改改规矩,有话直说罢。”

    韩嬷嬷脸上,带了几分肃然。

    闲闲啜了口茶,谢姜黑而大的眼珠儿,凝看了韩嬷嬷。

    韩嬷嬷不由眼皮子一阵急跳,清了清喉咙,小声道:“家主与娘子定了门婚事,据说是新都赵家。”说到这里,觑看了眼谢姜“如今据说赵郎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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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端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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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舞阳城回来,第一次见到二夫人的时候,谢姜就察觉到情形不妙,因为二夫人看她的眼神儿,太过复杂。

    当时仅仅觉得怪异,这时候谢姜才明白,二夫人是早有打算。谢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眸子里己是一片云淡风轻。

    刚才要提防隔墙有耳,韩嬷嬷才凑近了说话。说完了,便躬身后退半步,低声道:“新都赵家的郎君年岁太小,书册子上没有记录。关于赵家的家主赵洚,评语说是,耿正端方……。”

    “嬷嬷有没有想过。”打断话头儿,谢姜扭脸儿看了韩嬷嬷,细声问:“阿娘为什么要这样做?”

    遇到合适的人家,早些订下婚事,这不是应当么?韩嬷嬷眨眨老眼,有点反应不过来。

    谢姜暗暗叹了口气,提醒道“阿娘为了我,可以豁出命去。”说了这一句,悠悠又问“我年龄这么小,阿娘为什么着急给我找夫婿,嬷嬷不觉得奇怪么?”

    平日捧在手心里,还怕摔着了的宝贝,如今却早早寻了夫家。

    二夫人就不怕谢姜小小年纪,在夫家受委屈么?再往深里想,赵家郎君年龄正好,婚后倘若与谢姜圆房,谢姜还有诞子这关要过。

    韩嬷嬷有点发懵。

    垂睑思忖了半晌,韩嬷嬷迟疑道:“是因为那位罢?”说到这里,抬手指指闲鹤堂的方向。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谢姜眯了眯眼,干脆将问题摆到台面上:“阿娘若真想多留我几年,就一定会想法子。如今……,我疑心她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这样一说,韩嬷嬷才察觉出来不对。

    依照常理,二夫人怎么说也要将闺女留在身边,多娇宠几年,如今却一反常态。韩嬷嬷低头寻思了半天。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抬头看了谢姜道:“不若娘子去问问二夫人……。”

    嘴里这样子说,韩嬷嬷却眼神儿端端,一付拿捏不准的迟疑模样。

    “噗!”谢姜掩住小嘴儿。咭咭笑出了声:“阿娘与暮雨说,就等于是给我说。既然话儿都撂明了,表示这事儿已经定下,我问与不问,还有甚么分别?”

    这话说的也对。世家里的娘子。婚姻大事本就不能自己作主。更何况二夫人爱女如命,决不会委屈自家闺女。

    两个人在正厅里低声细语,那边儿寒塘推开门扇儿,刚伸出来半个脸,韩嬷嬷便瞪了过去,吓得小丫头吐吐舌头,又缩进了内室。

    回过头来,韩嬷嬷低声问:“照这样下去,娘子便只能嫁去赵家。”说到这里,上前踏了半步。直到贴住榻座边沿,方压下嗓音道:“娘子若是不想,合该想个法子。”

    意思很清楚,要是不想嫁人,就得赶紧想辙。

    重点不是嫁不嫁人,而是二夫人为什么着急。谢姜叹了口气,这回是幽幽叹出了声:“既然阿父、阿娘都安排妥当了,为什么不嫁?”

    轻声问了这句,谢姜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风从毡帘儿下卷了进来,韩嬷嬷不由打了个冷战。低声问“娘子的意思是……。”嘴里问着话,韩嬷嬷不经意间看了厅门。

    一眼看过去,韩嬷嬷顿时吓了一跳。毡帘儿与门槛之间,有三、四指宽的缝隙。此时风吹的帘布悠悠荡荡。缝隙间便露出来一截儿天青色。

    什么样的颜色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颜色的布料,多用来为男子做外裳用。

    内宛之地,竟然有男子在外面!韩嬷嬷惊吓过后,转瞬便是怒意上涌。当下顾不上多想,一边努嘴示意谢姜莫要出声。一边顺手拎了把陶壶。

    蹑手蹑脚挪到门后,韩嬷嬷抬手捏住毡帘儿边缘,乍然一挑,沉声喝道:“谁在外面偷听?嗯,老奴……。”

    喝斥了半截儿,韩嬷嬷瞬间蔫了下来,瞪眼看了门外,结结巴巴道:“参参……,参见……,见家主。”

    扔掉陶壸不妥,拎着更不像个样子。韩嬷嬷只好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略按在腰间,行了个“怪模怪样”的见礼。

    不怪韩嬷嬷紧张,虽然断云居里内外都是自家人,但是赵氏在府内经营了十几年,到处都是耳目。更何况有二夫人的前车之鉴在。

    扫见韩嬷嬷手忙脚乱,谢姜心里暗暗好笑。当下压了笑意,细声细气道:“见过阿父。”

    谢姜笑意盈盈,施了个标准的见礼。

    “嗯!”谢怀谨眼里微微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了颌下短髯道:“礼仪尚可。”说了这一句,扭脸儿看了韩嬷嬷吩咐:“等下阿姜要去新雨楼,嬷嬷与阿姜收拾了罢。”

    看这个意思,分明就是要谢姜去“见”赵郎君。韩嬷嬷偷偷瞄了眼谢姜,低声道:“老奴谨遵家主吩咐。”

    谢怀谨转过身去,只是转了半截儿,又回过头来道:“胭脂……。”喊了这一声,眼见谢姜眨了大眼看过来,谢怀谨眸子里露出几分好笑“赵洚与为父相交莫逆,你小的时候,他就有联姻的意思。”

    这句话,隐隐透出几分解释的意味。

    谢姜心思一动,上前扯住谢怀谨的袍袖,小小声问:“阿父那时不是没有应允么。那为什么现在又允了呢?”

    话题涉及到重点,韩嬷嬷不由竖起了耳朵。

    “一来少时看不出赵郎君的品行,二来你年龄太小。”看了抓住袍袖的小爪子,谢怀谨脸上露出几分涩意,咳了一声,解释道:“现在赵郎君十七辰,亦是到了娶妻的年龄。赵洚老话重提,为父便应允了。”

    这样简单?谢姜扯住袍袖晃了晃,嘟起小嘴儿哼唧:“阿父骗胭脂,指定是阿娘嫌弃我了,想撵我走。”

    谢姜的声音柔柔糯糯,再衬着她嘟嘴、犟鼻子的表情,说不出的娇嗔可爱。

    这种模样,谁能招架的住哎!韩嬷嬷眼皮子一阵乱跳,垂头收颌,不动生色退后了两步。

    “胡说,过了年你便是大女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想起初见二夫人时的模样,谢怀谨眼眸里满满都是溺爱,不由温声安慰道:“莫要多想,更了衣去见你阿娘罢,莫要她等急了。”

    吩咐了这句,谢怀谨抬脚往大门走。

    看来也是套不出来什么东西。谢姜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屈膝施礼:“阿姜恭送阿父。”

    谢姜送谢怀谨出了断云居。

    长乐巷的宅子里,迢迟匆匆进了院子。

    顾不得在门外等候通禀,迢迟推开门,便在门外躬身揖礼:“属下有事禀报公子。”

    这人急吼吼连规矩都顾不得,显然是事情有些紧。梦沉瞄了眼九公子,见他提笔写字,连笔尖儿都没有顿一顿,梦沉便垂眉睑目,躬身退到一边。

    九公子低声问:“甚么事这样慌张,嗯?”

    上前走了几步,迢迟低声道:“属下有三件事禀报公子。”说到这里,眼角儿斜斜一扫梦沉,递过去个眼色。

    甚么意思?梦沉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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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端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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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斜眸瞟了眼迢迟,九公子淡声道:“嗯?有甚么话,说罢。”嘴里说着,将笔往青花瓷罐里一扔,懒洋洋坐了下来。

    这种态势……,表明了要仔细听迢迟禀报。

    在九公子双目炯炯的“盯视”之下,迢迟哪里还敢递什么眼色?当下垂头躬身,两眼盯着地面儿,沉声道:“方才远山来报,赵显今日午时初刻去了青石坡。”

    青石坡在南城,虽然称之为坡,事实上是座小山。因山势起伏平缓,山上多是青色奇石而得名,再加上花木扶疏,到处都是溪水竹林,权贵文人便多在其上筑建别宛。

    霍家的别宛就在山顶。

    曲指在案桌儿上“锉锉”敲了两下,九公子抬眼看了迢迟,淡声问:“赵显与霍伤谈了甚么?”

    迢迟低声禀报:“因恐惊了霍伤,远山与铁棘两人不敢靠的太近。只知道两个人饮酒清谈,甚是欢畅。”

    挴指与食指指腹捻了两捻,九公子忽然摇头叹道:“衍地赵家出了个赵显,想不败都难。”说到这里,斜斜一瞟迢迟,淡声又问“后来赵显是不是去了谢府?”

    “是,赵显未时中刻离开别宛,下山之后,径自去见了赵氏。”迢迟抬手指指谢府的方向,压下嗓音道:“远山便知会了新月。新月说,赵氏兄妹先是抵头私语,后来赵氏忽然咬牙尖笑道“好!这个条件甚合我意……。”

    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重点,九公子斜长入鬂的眉梢挑了起来,轻飘飘看了迢迟道:“抬起头来说话。”

    九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分明是起了疑心。

    迢迟一时嘴里发苦,想要与梦沉递个“求救”的眼神儿,偏偏这人站在九公子身后。眼神儿递过去。先不说梦沉能不能领会,当场就会被九公子给“截住”。

    懵了半晌,迢迟决定实话实说。

    向后退了半步,迢迟抬头看了九公子:“霍伤的条件是。谢大娘子做大妇,所带滕妾中,定要有谢小娘子。”

    做了七八年贴身护侍,九公子的脾气,迢迟多少摸了一两分。九公子清冷不近人情是真。但他看在眼里,纳在羽翼下的人,绝不容他人委屈半点。

    九公子处心积虑,先是给谢姜送新月、后又用计塞过去乌家十二个兄弟,表面上看是为了查探玉佩,其实是……九公子对谢姜,隐隐生了种莫名的情愫。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九公子可能没有查觉,迢迟与远山却是看的清楚。

    想起远山叮嘱要绕一绕。慢点禀报的法子,迢迟不由暗暗吱牙,九公子见一而知三,同他绕圈子,不是寻死么?

    迢迟暗暗甩了把冷汗,抬眼看了九公子。

    方才九公子懒懒倚着案桌儿,此刻仍是左肘搭着桌沿儿,右手拇食两指捻在一起,姿势丝亳未变。

    迢迟不敢再看九公子的脸色,当下垂睑收颌。躬身向后退了半步。

    屋子里静了下来。

    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淡声问:“不是有三件儿事么?一次禀报完罢。”

    九公子的语气,仍然平平淡淡,辩不出来喜怒。

    侧脸看了身后。再有两三步便是门槛,迢迟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硬着头皮继续禀报:“上午晌,乌十二来报,吏部给事赵洚的嫡长子赵凌、安世昌的庶子安远,连袂进了谢府。”

    说到这里。迢迟不由眼睑一翻,偷偷觑了眼上首。眼神儿刚翻上去,正正撞上九公子轻飘飘一眼扫过来……。

    九公子眸光淡淡看了迢迟,微微一抬下颌。

    “两个郎君拜访过谢大人,随后又去新雨楼探望了二夫人。”既不能隐瞒,又搪塞不过去,迢迟干脆竹筒倒豆子:“下午晌,谢小娘子去了谢大人书房,在那里见了赵郎君。”

    这些话连在一起,分明就是二夫人相看了两个少年郞君,而后制造机会,让谢姜与挑出来的人选见面。

    九公子抬手揉揉额角儿,闲闲问道:“谢小娘子走了之后,谢怀谨与二夫人,都说了甚么话?”

    迢迟怔了怔,低声道:“谢小娘子走后,谢大人去见了二夫人。”说到这里,迢迟脸上露出来几分困惑:“乌十三与乌十四,听得二夫人失声痛哭。谢大人便劝慰她,……谢小娘子扔的纸帛,赵郎君都小心掖在袖中,想来赵郎君是……,极喜爱谢小娘子。”

    九公子微微眯了眯丹凤眼儿,没有说话。

    眼角儿余光中,迢迟看见九公子搁在膝上的右手,先是紧攥成拳,而后又松开……。

    如是几次,迢迟一时头脑发胀,干脆横下心道:“赵郎君此来,以家传玉佩做了骋礼。谢大人写了谢小娘子的庚贴,要赵洚春天过四礼。”

    贵族连姻,通常需过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步。赵凌留下玉佩,换回谢姜的庚贴,等于是纳采与问名。春天再过四礼,显然春季谢姜要嫁去赵家。

    头脑发昏之下,迢迟的声音极为响亮。

    “嗯?”九公子从沉思中恍过神来,眸光一转,看了迢迟问:“陈大医回舞阳,是远山送的罢?”

    话题转的太过突然,迢迟一时有些发懵。直直盯着地面半晌,方抬头道:“是远山送的陈大医。”答了这句,觑了眼九公子,小心翼翼问:“公子,要唤他来么?”

    “嗯!”九公子懒懒应了一声。应罢,便斜身倚了案桌儿,闭上眼假寐。

    九公子容色淡淡,看不出来哪里不对。迢迟便抬头与梦沉使了个眼色,转身退了出去。

    因天气晴好,屋子里便没有燃碳炉。厅门开关间,风吹进屋内,厅堂两侧的纱缦便扬了起来。

    风中仍然带了几许寒意,亦有几分泥土青草的气息。

    九公子仿似睡着般,屋子里一片静谧。

    不过两刻,房门“吱嘎!”一响,远山进了外厅。扫眼看了九公子,躬身揖礼道:“仆见过公子。”

    “嗯!”九公子没有睁眼,抬手揉了眉心,淡声问:“诊过二夫人脉息之后,陈大医是如何下的论断?”

    但凡与二夫人沾边的,远山都在心里思忖了一遍。九公子话音方落,远山便老老实实答话:“旁的陈大医没有多说,只叹了一句,若是用参养着,不气不怒,二夫人尚可再有一年……。”

    良久……,九公子睁开眼,眸光由远山脸上一扫而过,转瞬看了迢迟吩咐:“着人去舞阳,将私库里的参拿来。”

    只说拿,没有说数量,言外的意思,便是全部。觑了眼九公子,迢迟躬身应了是。

    吩咐了这些,九公子起身离了案桌儿,在厅里负手踱了几步。几步之后,慢条斯理吩咐:“城外绿意濛濛,赵凌既然来了,不妨邀一邀。”

    前几天雪才化没了,山丘旷野里,到处都是泥泞枯草。别说甚么“绿意濛濛”,说不定连棵露头儿的草芽都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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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意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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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尽是秃山野树,此时邀人去城外,还是邀谢小娘子的未婚夫婿……。屋子里寒意?浸,远山额头上却出了层细汗。

    怔了片刻,远山转身退至西方下首,对着九公子躬下腰背。

    腰身弯到手肘抵住膝盖,施的便是大礼。远山对九公子施下大礼,却垂睑看着地上,没有说一个字儿。

    看看远山,再偷偷觑了眼九公子,梦沉一时瞠目结舌。

    九公子垂眸看了远山的后脑勺,淡声问:“你想做何,嗯?”

    远山垂头看了青石地面儿,仍然一言未发。

    “你以为本公子要杀赵凌?”九公子点漆般的?子眯了起来。眯眼盯着远山看了半晌,九公子忽然嗤笑出声:“你以为本公子会为了谢娘子,而杀赵郎君。对么?”

    “仆不敢。”远山垂睑看了脚尖儿,低声道:“若公子不想谢娘子嫁人,不如先见了谢大人……。”

    “罢了,倒不如现今说清楚。”九公子两手负在身后,悠悠踱到案桌儿后面,淡声道:“谢家与新都赵家联姻,对王氏只有益处。”

    远山没有作声。

    “下去罢。”说了这一句,九公子忽然有些意味索然。抬手捏了捏眉心,淡声吩咐:“你们都下去。”

    虽然声音低醇舒缓,远山与梦沉两个却听出来,九公子分明已生了怒意。

    梦沉躬身揖了一礼,走过远山身边时,见这人仍是垂头躬身,一动不动的态势,不由贴过去小小声嘀咕:“没有看到公子不悦了么?赶紧走罢。”嘴里说着这些,伸手扯了远山的衣襟。

    远山顾不得梦沉扯衣拽袖,只抬眼看了九公子,嚅嗫道:“公子……。”

    喊了这一声,眼见九公子垂眸看了手中的书册,恍然没有听到般。远山只好随梦沉出了正厅。

    门扇开了又关,两侧垂挂的纱幔飘飘荡荡。垂眸盯了半晌书册,九公子忽然冷冷哼了一声,自语道:“就算杀了又如何?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而已。不过是……。”

    风吹的纱幔扬扬卷卷,一时“簌簌”作响。九公子喃喃低语了半截儿,点漆般的眸子凝看了纱幔,忽然有些若有所思。

    风势渐大,间或落下几滴零星的雨点。天色阴沉下来。

    东街谢府。

    方走下迥廊,谢姜鼻子一痒,来不及掩脸儿,便打了个响亮亮的喷嚏。新月正侧身打帘子,听到声响,哪里还管赵凌刚探岀半个身子,慌忙松手窜过来。

    仔细瞅了谢姜的脸色,新月小心道:“外面起了风,莫如奴婢回去拿狐氅来,娘子披了再回去。”嘴里说着话。从袖中掏了帕子递过来。

    谢姜抻手接过帕子,边擦鼻涕,边嗡声嗡气嘟哝:“这种曲裾,看着好看,穿着一点都不暖和……。”

    下午晌的时候,韩嬷嬷左思右想,挑了套杏子红韬文锦曲裾让谢姜穿。当时太阳出的大高,谢姜便没有穿狐氅。

    谁知道,陪着谢怀谨写了会儿字,再来陪二夫人说过几句话。出来的时候天就变了。

    竹叶子“沙沙”作响,谢姜抬手搭在眉间,仰了小脸儿望望天际。风刮过去,几片青黄的竹叶。沾在她逶迤于地的裙裾上。

    “谢娘子。”低低唤了这一声,赵凌右手虚握,抵在口唇处咳了一声:“谢娘子若是冷,不如披子安的裘衣回去。”

    来新雨楼的时候,赵凌披了件青玉色,绣祥云纹的云昆锦披风。方才正房里暖和。进得屋,他便解下递给了丫头。

    赵凌拿了披风,走到离谢姜一臂远方站住。

    谢姜扭过小脸儿,赵凌便看到她细腻光滑的额头,小巧挺翘的鼻子尖儿……。”

    此时鼻子尖儿红红,更因方才打了喷嚏,谢姜黑而大的眼瞳,有点水汪汪状。

    赵凌心里跳了一跳,又咳了一声,似低语似提醒般低低唤了声:“谢娘子,你……。”话不说完,便展了披风披在谢姜肩上。

    披风一披,赵凌瞬间便收了手。后退一步,揖礼道:“谢娘子先披去断云居罢。晚些时候,子安派丫头去拿。”

    “哎!你这人……。”说了半句,谢姜眼睁睁看着赵凌出了院门。竹叶“沙沙”作响,门扇儿开合间,这人青衣翩翩,转瞬便隐入竹林中。

    谢姜两只大眼眨了又眨,呆站了半晌。方拢了拢披风,回头吩咐新月:“走罢。”

    不走还能怎样?一如霍伤裂毯那次,这人也是不由分说,掏了帕子塞给自己;这次,又是不容拒绝给了披风……。

    算了,指不定有人躲在暗处偷看,还是回了断云居再说。披风太长,谢姜一手拎着下摆,另一手提着裾角儿,别别扭扭出了院子。

    “哎!娘子,拖到地上了。”新月小声提醒。

    “别往后退,踩上了要跌跤……,”新月有些起急。

    “还是脱了罢,这会儿风不大。”谢姜细软的腔调里,隐隐有些气极败坏。

    “下着雨哎!娘子还是穿着罢。来,奴婢走后头拎着……。”

    两个人渐行渐远,竹叶“沙沙”中,语声亦是渐不可闻。

    屋子里有些昏暗,在暗影里站了好大一会儿,二夫人才扶着案桌儿,脱力般坐下来。窗外冷雨纷纷,打着几丛竹子,亦是婆娑沙沙,宛如谁人的低声私语。

    二夫人呆呆坐了半响,方哽声吩咐:“来人,去煮药汤。”

    湿发沾在脸颊上,冷冰冰不说,还有一些痒,乌十一狠狠挠了两把。挠过之后,乌十一这才转转眼珠,斜看了乌七,张嘴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探头看看树下,几个丫头都在正房忙碌,院子里一个人没有。乌七轻轻巧巧跳到房顶上,压了嗓音问:“怎么了?”

    “这种事儿,咱们报不报?”乌十一抺了把脸上的雨水,扫眼看了遍院子里,确定没有人,才又抬头看了乌七,小声嘀咕:“大兄说一切上报,只是谢小娘子与夫郎两情相悦……,这种事,合适么?”

    雨势越来越大,冬季的雨,不仅仅是冷,而是冷意刺骨。乌七打了个寒颤,刚要开口,忽然眼神儿一阴,起身窜了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意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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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山新雨楼所在的院子,约有六七亩大,里面不是只有一幢小楼,而是两幢。

    一幢朝南,是二夫人的寑居。另一幢在新雨楼对面儿,门庭上首挂了块提了“藏书”两字的匾额,平日里若是不去外院,谢怀谨便在这里看书。

    两幢小楼之间,隔了约半亩大的竹林。

    整座院落前除了一条石板小路,便是大片大片的草坪。草坪上种了几十株榕花树,北边儿还有两株桶粗的桑树。

    桑树粗壮高大,枝桠亦横生如盖,伸向藏书楼的房顶。

    乌七刚要说话,眼角儿余光里,瞥见桑树上暗影一闪,来不及喊乌十一,乌七便腾身追了上去。

    应付这种事情,乌家兄弟自然是驾轻就熟。乌七出去追人,乌十一便一动不动,伏在新雨楼的房顶上。

    雨势已由零星几点,渐渐成了“哗哗”大雨。半刻不到,大雨声中,东边隐约传来几声枭啼。听到这种声音,乌十一紧皱的眉头忽然一松,眼里露出几分讥讽来。

    天色渐渐转暗,两幢小楼中间的竹林,亦是婆娑沙沙,变成了一片暗影。

    约过了半刻,或许时间更短,乌七悄没声儿上了房顶,小声道:“这里风大,去竹林里说。”嘴里说着话,指指下方竹林。

    竹林中间有幢石亭,既可以避雨,亦可以看得到整个院子。乌十一点点头,压下嗓言道:“阿兄先下去,我将这两片瓦盖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竹林。乌七摘下竹笠,抹了把头发上溅落的雨水,方压了嗓音道:“方才那人已被大兄与四兄捺住。”说着话,抬手一指东边儿“就在闲鹤堂。”

    闲鹤堂是赵氏的居处,与谢怀谨撕破脸之后,赵氏不来西侧,谢怀谨亦从不去东边儿,两个人颇有些划地不往来的架势。

    这人先来新雨楼。再去闲鹤堂……,乌十一小眼儿转了几转,凑到乌七身前,小小声问:“七兄。是那位的人么?”嘴里说着,竖起右手食指,在乌七眼皮子底下一晃。

    “不好说。”乌七摇头。垂睑思忖片刻,忽然想起来背上的包裹,便解下来递给乌十一“这里有几张酥饼。你先用罢。”

    “嗯!哪里弄的酥饼?鹅……,好丝。”在新雨楼呆了大半天,乌十一早就又渴又饿。解开包裹看也不看,转瞬便拿了块饼填在嘴里,边嚼边含浑道:“唔……,吃兄,拉吕弄的?”

    看着乌十一狼吞虎咽,乌七眼角儿不由一阵抽搐。等他咽下了两块饼,方低声道:“还有一大竹筐,就放在断云居的苞厨里。”

    “嗯?”乌十一刚拿了饼咬上一口。听了不由起急:“笑娘子要死花现……,嗯!丢了饼,怎么办?”

    含浑说了半截儿,乌十一伸脖子咽下饼,方流畅清晰问了一句。

    “谢小娘子心思玲珑剔透,恐怕这筐酥饼,本来就是与我们备的。”

    乌七瞥了眼南边小楼,见廊檐下灯笼光昏昏黄黄,厅门与窗户均是关的严实,便扭脸叮嘱乌十一:“现下大兄二兄拎了人去见谢娘子。等下我去那头见公子。你盯紧二夫人这里,知道么?”

    “大兄怎么不将人送去给公子……。”乌十一刚问了半截儿,转瞬想起来乌家已经成了谢姜的仆役,便话锋一转:“知道。七兄去罢。”

    风挟着雨势,一阵紧似一阵儿。急落的雨滴在灯光映照下,就像密集的雨线般,“刷刷”洒下来。

    断云居里一片漆黑。大门口没有灯笼,房廊下亦是黑乎乎一片。

    没有光亮,却隐隐透出语声。

    最右侧的厢房门上。挂了厚厚的毡帘儿,两扇窗户也用毡毯糊的严实,屋子里,点了七八盏鹤嘴儿铜灯。

    谢姜掩嘴儿打个小呵欠,细声细气问:“还不说么?”

    “回娘子,还没有……。”做贴身护侍做了十几年,才换个主子便出了这种事。乌大不光心里上火,面子上也有些尴尬。

    眼珠儿一转,谢姜扭脸看了韩嬷嬷:“这人一身硬骨,不若嬷嬷想个软和些的法子。”

    许久没有做这种事,韩嬷嬷有点手痒。只是手痒归手痒,瞟了眼乌大,韩嬷嬷不露声色道:“如此,老奴就试试。娘子先去歇歇罢。”

    潜在的意思,小娘子还是不在场好。

    扫了眼低头垂睑,闷声不响的乌氏两兄弟,再瞟瞟面无表情的韩嬷嬷,谢姜暗暗叹了口气。不管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要趁机压压乌大的性子,总之都是为着大家。

    算了,还是回去睡觉。

    “你们忙罢。”谢姜站起来,朝着门走了几步,新月刚碰住门扇儿,谢姜细声细气撂下一句:“得了结果,不妨报与九公子。我以为……。”以为之后,悠悠拖了长腔。

    等新月回身关门之际,谢姜才煞有介事说了下半句:“这是霍延逸的人。”

    提示完了,谢姜哪里还管厢房里韩嬷嬷三个人,是不是大眼瞪小眼儿。扯住新月嘟哝:“早就渴睡了,快些铺榻。”

    窗户一扇扇灭了下来,东街谢府笼在一片黑暗之中。

    隔了两条巷弄的长乐巷里,仍然有幢宅子灯火通明。

    雨水顺着廊檐淌下来,被风一刮,便一股股倾进迥廊。外面雨声水声,寝屋里却是极静。

    风从窗棂间透进来,烛光一时跳跳烁烁。九公子白皙的脸庞,在跳烁不定的烛光下,显露出来几分倦意。

    侧耳听听外面,远山低声道:“公子,乌七已经回去了。”嘴里说着话,拿了绒枕垫在九公子背后。

    放下书册,九公子身子向后舒舒服服倚了,淡声问:“依你看,这人雨夜进谢府,目的为何?嗯?”问了这句,微闭了两眼,抬手去揉眉心。

    “依仆看,夜里进府,不是打探消息,便是杀人放火。再不就是与人约了见面。”

    远山小心翼翼瞄了九公子的脸色,见他仍是闭目养神儿,丝毫没有睁眼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又道:“这人显然不是谢府的人,乌七看见他的时候,这人是在藏书楼,那这人……,会不会是赵氏派去查探谢大人?”

    “嗯,接着说。”九公子没有睁眼。

    看意思,这种说法不对。远山翻了个白眼儿,干脆接了以上的话头儿:“乌七看见的时候,这人已经在府里转悠了好久,所以他亦不是去杀人。”

    这回,九公子连“嗯”一声,都欠奉。

    “听乌七说,是在闲鹤堂附近逮住的,这人是不是与赵氏有约?”远山偷偷觑看了九公子,小心翼翼问:“这人要与赵氏见面,却误入了藏书楼?”

    九公子睁开眼,点漆般的眸子斜斜瞟了眼远山,淡声道:“这人不是去见赵氏。”说了这句,看远山一脸茫然,便又道“他找的是谢氏姊妹。”

    谁会派人半夜里去探小娘子?或是,与哪个小娘子有约?远山越想越是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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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滕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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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来想去,远山不由抬眼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翻身坐了起来。

    窗扇儿没有关紧,风从缝隙间刮进来,隐约带了几分湿意。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儿坐了半晌,忽然抬手掀起绒被,淡声道系:“备妥马车。”

    “备备……,备马车?”远山一时反应不过来,瞪眼瞅着九公子,结结巴巴道:“公……,公子,现今己近亥时。那个……,谢小娘子歇了罢?”

    九公子起身下了榻,眸光在榻柜上头一扫,伸手指了吩咐:“拿件布袍来。”

    看这架势,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九公子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更改过;他要做的事,亦是没有人敢违逆半点儿。

    远山闷声拿出布袍,抖开来披在九公子肩上。套上袖子,系了束带,蹲下身去扯衣摆的时候,远山还是忍不住嘟哝:“现在天晚了,谢小娘子会见公子么?不如明日仆去。”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套,瞅见九公子自顾系了衣带儿,远山便又大着胆子道:“谢娘子要是歇了,公子总不能挖她出来。再者说,公子总不能去她的寑屋。”

    烛光烁烁中,九公子眼里忽然闪过几分笑意。掩去了笑意,声音淡淡:“嗯!”了一声。

    远山舒了口气,哪料一口气舒了半截儿。便听到九公子淡声吩咐:“你去带她来,她可以来本公子寑屋。”

    这比去她寝屋还严重!远山伸长脖子,艰难咽了剩下那半口气儿,结结巴巴问:“公公……,公子!这不妥当,仆怎么能去谢娘子的寝屋呐?”

    “怎么不妥?”九公子悠悠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几步过后,干脆在榻上坐了下来。

    表面上看,九公子好似突然改变了主意,可是……,远山看他脸色淡淡,不由得后背发凉。

    九公子斜斜瞟了眼远山。而后眸光一转,又瞟到窗户上,眸光在窗户与远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九公子抬手指指窗户。慢条斯理道:“你不是会爬窗么?去罢。”

    那时不知道谢小娘子难惹,不知道她诡诈狡猾、心狠手辣……。远山瘪瘪嘴,强压了要跪地求饶的念头,嘴巴张了几张,躬身揖礼道:“那……。仆去了。”

    远山语气里颇有几分“依依不舍”的意味。

    可惜,九公子充耳不闻,抬手拂了一拂不见丝毫褶皱的裳袖,淡淡:“嗯。”了一声。

    这是撒气罢,是上午阻拦邀赵郎君,心里不悦了罢。心里嘀咕归嘀咕,主子下了命令,总得去做。远山垂头丧气推开厅门。

    雨水顺着房檐淌下来,被急风一卷,便倾泻到迥廊里。方走到廊下。远山便被兜头浇了一身。

    “冬天里,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远山左瞅右瞅,找不到油伞。眼光一瞟,扫见两顶竹笠挂在窗下,便上前摘了戴在头上。

    梦沉跟着出了屋子,低声叮嘱:“快去罢,再晚了,谢小娘子那里万一出了事……。”说了半句,梦沉两眼向远山腰间一扫,而后又抬眼看了远山。挑挑眉梢。

    这样一提醒,远山才迷糊过来。

    这人既然敢夜探谢府,表示背后一定有人撑着。且不管这人是去见赵氏,还是另有企图。撇开旁事不提,单凭谢姜身上还有那块佩饰,就得小心再小心。

    意图未明之前,将人弄到这里来,确实比在谢府妥当。

    再者……,远山挠挠头皮。霍家要谢姜做滕妾,如今又来了个赵郎君,诸多事情搅在一起,谢府眼看要起乱子。

    赶在前头将事情弄清楚,确实是上上策。

    明白了九公子的用意,远山哪里还顾得上雨大雨小,左手拉住斗笠,右手提着袍服下摆,匆匆走出迥廊。

    梦沉站在廊下,直等大门处传来马嘶鞭响,方才转身进了寝屋。九公子负手站在窗前,淡声问:“走了么?”

    “是!”梦沉躬下身来,低声道:“铁棘已备妥马匹簑衣,公子随时可以出行。”

    窗扇大开,望着房檐上激冲而下的雨水,九公子恍似出了神。

    远山与迢迟驾了马车,冲出长乐巷的时候,韩嬷嬷恰好出了厢房。

    厢房紧挨院墙,在正房最西边儿。韩嬷嬷贴着迥廊走了十几步,方走到一扇窗户下面,北斗便从窗缝后探出脸来,小小声道:“嬷嬷,娘子在这里。”

    这间屋子在正房西边儿第三间,以前是茶水室。谢姜重回断云居之后,便命人收拾了,让北斗与新月两个丫头住。

    韩嬷嬷不动声色,悄声进了屋子。

    门左手一张黑漆案桌儿,往里置摆了两张矮榻。其中一张榻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另张榻上却是铺了绒被、绒枕。

    “嬷嬷,坐近些说话。”谢姜从被中抻出手,拍拍榻沿儿。

    韩嬷嬷有些好笑,轻手轻脚走到榻前,低声问:“娘子换了屋子睡,想必是猜到了罢?”

    嘴里说着话,韩嬷嬷在脚凳上坐了下来。

    这么说,这人真是霍延逸派来的。心思转了几转,谢姜翻身趴在绒枕上,细声问:“这人是不是说,他来是找谢娘子?。”

    “是。”韩嬷嬷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垂睑看见谢姜肩臂露在外面,便伸手扯了绒被盖住:“这人是霍家子的心腹护侍。霍家子派他来,是要看看谢娘子的样貌如何。”

    霍延逸见过谢姜,因此这人所说的谢娘子,只能是谢凝霜。

    冷不丁的派个护侍,只为看看谢凝霜的长相。谢姜趴在绒枕上思忖片刻,忽然仰脸儿看了韩嬷嬷,细声细气问:“嬷嬷,是不是霍家要与谢家连姻?”

    韩嬷嬷点点头,只是刚点了头,转瞬便又摇头。

    “娘子猜对了一半儿。”韩嬷嬷妨似心情有些沉重。说了这句,看谢姜仰了小脸儿,黑白分明的大眼一霎不霎,便咳了一声:“不是谢家与霍伤连姻,是赵氏。”

    只一句话,谢姜便瞬间明白过来。霍伤此来郚阳郡,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与谢家连姻。确切来说,是借助赵氏谢夫人的身份,牵扯上谢家。

    谢姜幽幽叹了口气,事情进展这么快,单凭赵氏一个内宅妇人,决计做不到,这中间应该有衍地赵家插了手。

    韩嬷嬷亦跟着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谢姜精致小巧的下颌,温声道:“娘子,赵氏要大娘子嫁去霍家……。”

    说了这一句,韩嬷嬷脸上带了几分涩意。

    转了转眼珠儿,谢姜细声问:“嬷嬷欲言又止,还有甚么事为难么?”

    话头儿在嘴边滚了几滚,韩嬷嬷方涩声解释:“这人说,赵氏允下大娘子做大妇,娘子你……,你要为滕妾。”

    听了这句话,谢姜颊边露出来两个小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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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雨夜访客 【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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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屋外风狂雨骤,衬着韩嬷嬷的声音,愈发低沉。谢姜脸上一派平淡,不但没有惊讶,在韩嬷嬷看来,反而像是露出几分笑意。

    榻前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恍在谢姜脸上,使得她嫰白的小脸儿,像似笼了一层纱幕。

    韩嬷嬷瞄了两眼,实在看不出谢姜到底甚么心思,便咳了一声,往榻边探了身子问:“娘子,不担心么?”

    谢姜两手托着下颌,懒洋洋道:“有甚么可担心的?”说了这一句,转眸看了韩嬷嬷问:“依嬷嬷看,谢大是嫁去霍家好,还是不嫁的好?。”

    听这意思,好像做不做滕妾,谢姜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韩嬷嬷怔了怔,一怔之后,恍然道:“娘子可以让谢大……,嗯!大娘子,嫁不成霍家么?”

    发丝贴在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痒。谢姜抓了鬓角散发掖在耳后,细声道:“从长远看,谢大嫁去霍家,于我们利绝对大于弊。”

    赵氏多了个豪门女婿,等于是得了极大的助力,怎么对这方有利?韩嬷嬷垂睑思忖半天,想不透其中的意思,便抬眼去看谢姜。

    “依嬷嬷看,郚阳谢府,兴旺么?”谢姜两手托着下颌,大眼一瞟韩嬷嬷,略带了几分调皮问:“是不是父慈子孝,和睦美满呐?”

    弯儿拐的太陡,韩嬷嬷瞪了老眼,有点发晕。

    后宅混的太久,确实只能看见后宅这块地儿。谢姜幽幽叹了口气,细声解释:“以赵氏为例,谢大嫁去霍家不出两年,霍家一定鸡飞狗跳。嬷嬷还不懂么?”

    韩嬷嬷呆呆看了谢姜。摇头。

    “赵氏心胸狭隘,做事只讲私利。她教出来的闺女,眼界能大到哪里去?嗯?”

    既然开了话头儿,谢姜索性伸了小手拉住韩嬷嬷。细声细气道:“谢大为了丁点吃穿银子,连胞兄都设计。她这种人若是去了霍家……嘿嘿,嬷嬷不妨想想。”

    说到这里,谢姜嘟了嘟嘴儿,两只小手一摊。做了个搭眉耸眼的怪脸儿。

    韩嬷嬷忍不住“噗!”的笑出来,笑毕,凝神想了半天,摇头叹息道:“娘子说的是,世家大族,若是遇到这样的妇人,离家败不远矣!”

    “嬷嬷能明白最好,阿娘那里你去透个话,别让她阻拦。”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呵欠打了半截儿,忽然眼睑向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出来。

    这个……,好像不是做怪样儿的罢?韩嬷嬷傻傻跟着去看房顶。

    眼珠儿一转,谢姜不动声色翻过身去,扯扯韩嬷嬷,小小声叮嘱:“别看了。赵氏以为霍伤是大树,殊不知,霍伤若是要“沉”,彼时衍地赵家便会同他一起。”

    说到这里,垂眸思忖片刻,谢姜抬手掩住半拉小嘴儿。小声道:“滕妾的事,不能瞒阿娘。阿娘不能心伤动怒,赵氏要我做妾,便是要气她。”

    提起来二夫人。韩嬷嬷瞬间便将“房顶子”抛在脑后。

    赵氏打的一石三鸟之计,既可以巴上霍伤这棵大树,又可以压二夫人一头;再可以除去谢姜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思来想去,韩嬷嬷眼神儿一阴,低声问:“娘子,咱们总不能任她……。嗯!宰割罢?”

    憋屈了这么长时间,韩嬷嬷再也不想捺脾气,赵氏这样步步紧逼,索性老帐、新帐一块儿算算。

    “不用急。”悠悠安抚了韩嬷嬷,谢姜忽然仰脸儿看了房顶,细声细气喊:“哎!算帐的,上头不冷么?”

    上头?

    房顶上真的有人!韩嬷嬷瞬间打了个机灵,因起身太猛,衫袖挂住脚凳,脚凳又砸翻了油灯,屋子里“咣咣当当”一阵乱响。

    油灯灭了,屋子里漆黑一团,房顶上也好,窗户外面也好,只能听到声音,再也看不见两个人做了甚么。

    铁棘抬眼看看梦沉,再探身看看院子里,咂舌道:“雨下的这样大,那个……,她怎么知道房上有人?”嘴里说着话,轻手轻脚盖上瓦片儿。

    梦沉亦是一脸困惑,垂睑想了片刻,摇头道:“算了,凤台与东城都曾栽在她手里,她惯会使诈……。”话说了一半儿,忽然转口问:“公子不是在下面么?”

    “公子在清泉小筑……。”铁棘答了半截儿,漆黑一团中,九公子低醇慵懒的声音,从北边儿传过来:“谢娘子,可安好?”

    果然是这人!谢姜暗暗咬了小牙,抬手扯住韩嬷嬷,小小声道:“北斗在我房里。”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彼此,韩嬷嬷便捏了捏谢姜的小手。谢姜“咭咭”笑了两声,又压了嗓音嘀咕:“我那个寑屋,不管谁去,都是有来无回。这事嬷嬷去办罢,我要歇了。”

    深更半夜的,又下着大雨,九公子怎么又到这里来了?韩嬷嬷心里有些着恼,谢姜年纪再小,也是许了人家了,这人怎么还是毫不避讳?

    房顶上、院子里都有人,韩嬷嬷便不点灯。借着窗外一点点微光,摸索着出了屋子。

    雨声“哗啦”作响,院子里、房廊下,与方才一样,黑乎乎一团。就因为伸了手,亦看不清五拫手指,所以北边一小团光亮才尤为显眼。

    韩嬷嬷往北走了几步,低声问:“是九公子么?”

    虽然看不清脸庞,但是九公子的风仪身姿,韩嬷嬷还是认的出来。嘴里说着话,韩嬷嬷便屈膝施了见礼。

    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一声应过,反手将珠子笼在袖中,垂眸看了韩嬷嬷,淡声道:“四处都有人看着,不会有人知道本公子来这里。”

    这人处事狠辣谨慎,做事必不会给人留下把柄。只是,这时候来,显然事态有些紧。

    罢了,这人既然来了,必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势头,且先看看再说。韩嬷嬷抬手推开厅门:“公子请到厅里说话。”

    嘴里说了这些,韩嬷嬷侧身让到一边。

    瞟了眼西边儿,九公子眸光在第三间房门上,停了一瞬,而后眸光一转,看了韩嬷嬷道:“有些事,需趁着风狂雨骤,无人打扰时好说。”

    九公子的声音低醇舒缓,然而……,韩嬷嬷听到耳中,却偏偏觉察到一股冷意,一股迫人的威赫。

    这人莫名其妙着了恼,韩嬷嬷一时反应不过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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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软硬兼施【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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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愕然间,韩嬷嬷不由抬头去看九公子。

    廊檐下昏昏暗暗,因九公子竹笠直压到眉间,韩嬷嬷仅能看见他白皙的下颌。

    哗哗雨声之中,韩嬷嬷看着他不言不动,心里不由升起种怪异感来,好似九公子在看方才那间屋子,看西首第三间。

    左思右想,韩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索性抚抚湿透的裳袖,退后一步,屈膝施礼道:“公子若有大事,老奴不敢自专。”

    说到这里,顿了一瞬。听到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韩嬷嬷又道:“不若老奴去问问娘子。”

    九公子身材廋肖高挑,韩嬷嬷看不见他的脸色,但韩嬷嬷方才眼神变幻闪烁,九公子尽看在眼内。

    瞟了眼迥廊西边儿,九公子勾起唇角,露出几分笑意,淡然道:“好,就说本公子有事与她商议。”

    轻飘飘撂下一句话,九公子悠哉悠哉进了屋。

    房廊下便只剩下韩嬷嬷。

    风吹过来,湿衣冷浸浸贴在身上,韩嬷嬷不由打了寒颤,罢了,这人要见娘子,还是让他见罢。反正在他面前,娘子也是极少吃亏。

    寻思了这些,韩嬷嬷脚跟一转,刚转过身,便看见谢姜站在身后。韩嬷嬷不由吓了一跳:“哎呦!娘子,外面这样冷……。”

    “无碍,我穿了棉裳。”

    刚刚九公子说话的时候,谢姜已出了房门。房廊下昏昏暗暗,谢姜贴着廊柱站了片刻,等到九公子进屋,方走了过来。

    瞟了眼虚掩的厅门,谢姜回头吩咐新月:“服侍嬷嬷歇息罢,我自去厅里。”

    言外的意思,不用担心。

    “娘子……。”韩嬷嬷上前踏了半步,抬手掩住半边脸颊,小声道:“老奴看这回势头不大对。娘子还是小心为上。”

    岂止是势头不对?谢姜眯了眯眼,九公子领人堵了大门、后门、房顶不说,如今柜子里还有一个远山。

    多大点事哎,竟然摆出这样的阵仗!

    怎么人人都当自己是泥捏的么?越寻思。谢姜越是火大。

    压下来火气,谢姜转眸看了韩嬷嬷,笑眯眯道:“嬷嬷去歇罢,明日还要赶早去新雨楼。”说了这些,不等韩嬷嬷再开口。便回头吩咐新月:“快些扶嬷嬷回去。”

    贴身服侍了一年多,谢姜越是生气,面上越是笑的甜美,这个“毛病”,韩嬷嬷心里门儿清。

    此刻眼见她小脸上两个酒窝深深,仿似盛了密糖般,韩嬷嬷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罢了,一个强势如虎,一个狡诈如狐,两个人碰到一起。端看哪个心够硬。

    “老奴就去西边罢。”说了这句,韩嬷嬷眼神儿朝第三间屋子一扫,又瞟回来看了谢姜道“离的近些,娘子也好用人便宜。”

    说了这些,不等谢姜接话,韩嬷嬷便沿了迥廊往西走。

    收回眸光,谢姜回头看了正房,门虚掩着,里头燃了灯。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间透出来,间或有暗影恍了几恍。看情形,九公子没有坐,他在走动。

    推开门扇儿,烛光倾泄而出。由黑暗里忽然到了光亮处,谢姜不由眯了眯眼。

    九公子施施然走过来,淡声问:“舍得露面了么?”

    露甚么露?谢姜心里接话,脸上却一付笑盈盈的模样:“九公子深夜来访,阿姜纵使睡死了,亦要从棺材里爬……”

    谢姜脸上笑意十足。说出来的话亦是十足的火气。

    可惜,九公子声音淡淡插了一句:“送过来两箱参,谢娘子要不要,嗯?”

    两箱……,参?谢姜有些发懵。二夫人病势缠绵,正需用参调养身子,这人一送两箱,好大的手笔哎!……。

    九公子行事,素来出人意料,如今摆出先礼后兵的架势,说不定是有甚打算。罢了,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拿定了主意,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扭头看了门后有张榻座儿,便走过去坐下。

    优优雅雅坐好了,谢姜便抬眼看了九公子。

    意思很清楚,礼物送到,有事快说,无事赶紧走人。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当下虚握了右手,掩住口唇咳了一声,淡声道:“有些事,需要谢娘子亲耳听一听。”说到这里,两掌一合,“啪啪”拍了两下。

    谢姜进屋,厅门便没有关。

    掌声传出不过几息的功夫,乌大与铁棘梦沉三个,便鱼贯进了正厅。

    梦沉回身掩上房门,上前揖礼道:“回公子,已处置妥当了。”说到这里,又回过身来,对了谢姜躬身揖礼:“仆见过谢娘子。”

    瞟了眼九公子,谢姜没有出声。不仅没有出声,小脸儿上甚至没有丝毫的惊讶愕然,仅是看了眼梦沉,微一点头。

    处变不惊,遇事不乱;贞静娴雅,乃为世家女。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赞赏,扭脸看了梦沉吩咐:“将关系谢娘子的几宗事,一件件禀报清楚。”

    潜在的意思,自然是关系哪个,便应对着哪个禀报。

    梦沉从善从流,转过来对了谢姜又揖下一礼:“昨日未时,赵氏之大兄赵显,在青石坡见了霍伤,两人共用了午食……。”

    这人拉杂了一大串子,半点没有提及重点。

    谢姜听的郁闷,便用大袖一遮,垂头打了个呵欠,一个呵欠悠悠打完了,方看了梦沉,懒洋洋道:“ 赵氏应允霍伤,要谢凝霜做大妇,我做滕妾。”

    说到这里,谢姜眨巴眨巴眼,细声细气问:“这些我知道,还有么?”

    “还还……,还有么?”想好了的说辞,被谢姜一下子打断,梦沉一时傻了眼儿:“那个……,还有……。”

    吭哧来吭哧去,梦沉急的额上冒了汗。

    “忘了怎么回话了么,嗯?”这些人平日里也算机敏,怎么一见这个小东西,就变的又笨又傻。

    九公子咳了一声,淡声问:“乌大抓的那个,他怎么说?”

    梦沉小心翼翼看了眼九公子。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铜灯,风吹的烛光明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烛光微暗中,九公子看了梦沉,微微一抬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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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只为相见【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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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两个人“眉来眼去”,谢姜干脆扭脸去看门外。

    梦沉只好低声道:“回公子,哦!回谢小娘子。霍郎君见了谢小娘子,遂以为谢大娘子必也容貌绝色,因此想邀她见一见。”

    年少轻狂的郎君,乍一听娶妇,想看看未来新妇长相,好像亦说的过去。不过这种艳事……,谢姜眸光一转,专心研究裳袖上的花纹。

    “下去罢。”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好笑,掩过笑意,手背向外扇了几扇,让梦沉退下,扭脸吩咐铁棘与乌大两个:“你两个来讲。”

    虽然说的是“两个”,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却定在乌大脸上。

    心里反复掂量了怎么回话,乌大上前两步,硬着头皮禀报:“仆等抓住霍家随侍的时候,这人其实不是逃去闲鹤堂,而是刚从闲鹤堂出来。”

    刚出来?就是说霍延逸的护侍,曾进了赵氏的院子。若是不在里头发现甚么秘密,九公子也不会半夜三更,搞的这般“隆重”。

    心里瞬间闪过几种可能,谢姜不动声色,细声问:“这人在闲鹤堂里,是不是见了甚么人?”

    “是,这人见到一个红衣艳姫。”谢姜倾刻间便猜到了原讳,乌大暗暗有些心惊,便恭恭敬敬答道:“赵氏唤她雪娘。”

    “雪娘……。”谢姜凝神想了片刻,猛然想起来,雪姬身上绘了怪鸟儿的布帛,想起回郚阳郡途中,王伉让迢迟捎的话“雪姬己归其家”……。

    谢姜便细声问九公子:“雪姬另外一个东主,会是赵氏么?”

    负手踱了几步。九公子淡声道:“雪姬的阿父,是赵家的奴役。”

    “哦!”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瞟了眼九公子,又转而看了乌大问:“后来呢?他为甚么又逃出来了?”

    头发湿嗒嗒粘在眼角儿上。乌大痒的甚是难受,想挠又不敢抬手,当下便决定长话短说:“赵氏与雪娘商议,要将“王夫子”,便是九公子的消息送去舞阳。这人听了想回去报讯……。”

    “你下去罢。”眼看乌大垂头躬身。一付准备栽倒的模样,九公子额角跳了跳,淡声吩咐:“你们都下去。”

    觑了眼九公子的脸色,梦沉扯扯铁棘,又伸手捅了几下前头的乌大。三个人默默退后两步,躬身施了礼。

    揖礼罢,梦沉与铁棘、乌大三人躬身退出了屋内。

    闹了半天,除了知道雪姬藏在谢府,知道九公子泄露了真实身份,旁的好似跟谢家丝毫不沾边儿。

    九公子“兴师动众”。半夜里跑到这里来,到底要闹哪样?

    谢姜黑而大的眼瞳,微微眯了起来。

    风刮进屋内,如豆的烛光闪闪烁烁,几欲熄灭。

    “我不能再进谢府。”淡声说了这句,九公子走到案桌儿旁,伸出拇食两指捏了灯芯儿一捻,如豆的火苗顿时大亮。

    捻亮了灯芯儿,九公子没有直身,而是弯腰平视了谢姜。温声问:“明日霍伤会来拜访谢大人,介时定会提起霍赵两家联姻之事。依谢娘子看,这种情形,何解?”

    九公子言语殷殷。仿佛真的需要谢姜解惑、献策般。

    头发根子一竖,谢姜心里瞬间转了七八个念头。

    第一个,乍听上去,谢霍两家联姻,与九公子,与瑯琊王氏。没有半点关系。

    再一想:九公子为人处事,极喜预先布局。何况从谢怀谨对他的态度上看,谢家与王氏的关系,又是“联盟”,从这面考量,九公子不欲霍谢两家连姻,也算正常。

    由第二种往深了想:霍谢两家若是联姻,做为老牌世族,王家对“左右逢源”这种,恐怕会“敬而远之”。九公子不想看见这种局面。

    拐回来再猜九公子的心思:九公子从“诈死”开始,便已着手布局,目的是逼出暗处的“敌人”。如今霍家、高阳家、衍地赵氏三家冒了头儿,九公子仍不打算收手,明显还有其他用意。

    再有:九公子暴露了身份,为安全计,他需要“垫伏”。这一段时期,他需要掌控住局面。如果霍谢两家联姻,介时谢、霍、高阳、衍地赵氏,四家绑在一起,不但霍伤无虞,王家势力亦会受挫。

    此消彼长,介时霍伤定会坐大。

    还有:种种迹象表明,九公子的目的,不仅是挖掘“政敌”这么简单,他暗地里还有其他事……。

    思忖片刻,谢姜便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道:“不用解。”

    “嗯?”九公子直起腰来,眸光在谢姜小脸儿上凝了一凝,淡声问:“谢娘子是说,顺其自然?”

    “不是“顺其自然”,是“顺势而为。”

    这人直了腰,谢姜要是不抬头,便只能看到他的胸口。

    谢姜干脆盯着九公子胸前的衣襟,细声解释:“世家讲究底蕴传承,霍家如日中天之时,谢家尚且看不上,更别说如今这种情形。”说到这里,抬眸瞟了眼九公子,笃定道:“因此,我阿父绝对不会应允。”

    烛光跳跳烁烁,使得九公子脸上,亦是忽明忽暗,垂眸看了谢姜羽扇般的眼睫,眼睫下狡黠灵动的眼瞳,九公子仿似有些走神。

    “这话何解?”火苗“哔啵”一跳,九公子恍然回过神来。淡声问了这句,仍然低睑垂首,摆出凝神等听下文的模样。

    “阿父拒绝,赵氏一定会坚持。”抬手挠挠鼻子尖儿,谢姜只好接着解释:“世家女的终身大事,很大一部分要看宗族,因此,赵氏若坚持与霍家联姻,只有与谢家闹僵。”

    意思很清楚,霍伤想利用赵氏母女,牵扯上谢、赵两家。可若赵氏与谢家翻脸,在霍伤眼里,谢凝霜便失去了“价值”。

    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霍伤还会要谢凝霜做儿媳么?

    绝对不会!

    “如何“顺势而为”,嗯?”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兴味,撩袍在谢姜对面坐了,淡声问:“谢娘子有甚好计,不若直说。”

    两个人之间,隔了张小案桌儿,一盏铜灯。

    桌宽不足三尺,因此九公子与谢姜两人,离的极近。近到谢姜可以看见,九公子下颌上,隐隐冒出来几根青色的胡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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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愫【亲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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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这人留长须……,会是个什么样子?

    心里想着九公子长胡须的模样,谢姜嘴上却道:“赵氏与谢家闹翻,霍伤会改变心思,到时候可以顺手……,嗯,连衍地赵家一并收拾了。”

    顺手能做的事,可是太多了。九公子皱眉思忖了半晌,忽然勾唇笑道:“好,就依谢娘子之策。”

    九公子的声音里,隐隐露出几分愉悦。

    自己有说了甚么策么?好像没有罢。谢姜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人突然高兴个甚么劲儿。

    “来人。”

    低低喊了一声,九公子垂睑看了谢姜,眸光从她光洁的额头,到黑白分明的眼瞳,来回梭了几遍,而后张了樱红的唇瓣,慢条斯理道:“天色已晚,谢娘子歇息罢。”

    这时候是“天色已晚”么,是已近子夜才对。谢姜掩嘴儿打个小呵欠,无精打采起身施礼:“多谢九公子赠参之义,阿姜无以为报……。”

    “嗯。”九公子向厅门走了两步。两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低声道:“真要谢我,不妨毁了与赵家的……。”

    说到后来,九公子悠悠拖了个长腔,而后……袍袖一甩,施施然跨出了门槛。

    风从外面刮进来,烛光闪了几闪,终是灭了。风雨声里,只听得他低沉舒缓的音调:“都备妥了么?”

    又迢迟肃声答话:“回公子,备妥了。”

    “箱子没有见雨罢?”……。

    “没有,属下用麻布裹了,……交给那个老妇人……。”

    语声渐去渐远。

    外面风声雨声,偶尔有点点水光,在廊下一闪而没。

    盯着门外看了半晌。谢姜回过来神儿,细声细气喊:“北斗,远山还没有醒么?”

    “没有哎,奴婢下手有些狠。”北斗从内室钻出来。抬眼一扫厅内,嘟囔道:“都走了么,屋里那个怎么办呐?”。嘴里嘟囔着,放下灯盏,又探头去瞅门外。

    平白无故少了护侍。九公子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不问,谢姜便也装傻。

    俗话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既然收了九公子的参,远山这点子事儿,便不好再纠缠下去。

    “莫看了,不过蹬翻了两桶油,放了罢!”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起身进了内室:“收拾妥当,赶紧歇下。明天有大阵仗。”

    “大!大……阵仗?”北斗瞬间瞪大眼睛,小跑过来掀帘子、铺榻被。服侍谢姜躺下,便一脸谄媚道:“娘子,出力气的活儿,可别忘了奴婢。嘿嘿!奴婢……,有点闲的慌。”

    自从上次逮住了凤台与东城两个,北斗便夜夜都要拎着棍子,前院后院转几圈儿。转了几个月,没有见一个人来爬窗户,小丫头有点手痒。

    “明天用得上你。”谢姜翻身面向内侧。细声细气吩咐:“霍伤来了再唤我,知道么?”

    午食过后小憩,晚上落黑上榻,这是谢姜的习惯。今天熬了半夜。要不是两箱子参撑着,谢姜哪会管甚么八公子、七公子,早甩袖子撵人了。

    雨声“哗哗”作响,断云居里,终于熄了灯。

    第二天,天际将将露出?色。韩嬷嬷便收拾妥贴,沿着迥廊往正厅走。

    厅门虚掩着,迥廊下面,除了偶尔几滴零星雨声,几乎是静寂一片。

    “嗯?丫头们都跑哪里去了?”。

    韩嬷嬷小心推开门扇儿,刚要探身进去,便被横斜里一只手扯住了袖子。北斗探头出来,捏着嗓音道:“嘘!嘘!嬷嬷别叫。”

    北斗一脸紧张,韩嬷嬷不由跟着压下了嗓音:“怎么,娘子没有起榻么?”。

    扯着韩嬷嬷往西边走了几步,北斗松开手。回头瞅瞅正厅,方捂住半边脸颊小声嘀咕:“娘子昨晚子时才歇息。歇前吩咐,霍伤来了再唤她。”

    九公子走的时候,韩嬷嬷就在西屋。因时辰太晚,又知道谢姜不惯熬夜,韩嬷嬷便没有来正厅。

    “霍伤今儿个要来么?”韩嬷嬷推着北斗,又往西边走。到了迥廊拐弯处,方压下嗓音叮嘱:“娘子歇觉警醒,又有起床气。离远些说。”

    几个人贴身服侍谢姜,早就发现她有个毛病,若缺嗑睡,或是睡中被唤醒,起来就会发脾气。况且她发脾气,一不吵闹,二不打人,只是冷冷淡淡,半天不说话。

    主子闷声不吭,饭自己用,茶自己倒,连衣裳裙裾都自己整理……。韩嬷嬷与北斗、寒塘几个,便慢慢瞧出了门道。

    “你小心守着寑屋。”韩嬷嬷干脆用手卷成筒状,贴了北斗的耳朵:“等下我去新雨楼。霍家若是来人,我使暮雨回来叫娘子。”

    昨天晚上,迢迟送来两个箱子。以韩嬷嬷的眼光看,紫檀雕花的木箱,箱角上又镶了点翠的银角儿,漫说里头大大小小二三十个玉盒,单这两个箱子,价值就在百两金之上。

    大早上急慌慌起榻,韩嬷嬷一来要看谢姜,二来要去新雨楼送参。这会儿,又多了一条,随时注意霍伤来么。

    “知道,嬷嬷放心罢!”北斗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小小声保证:“我哪都不去,要是有鸟儿叫,我打走它。”

    说到这个份儿上,韩嬷嬷便放了心。

    天仍是阴着,冷风刮过,便又淅淅沥沥落下一阵小雨。

    过了朝食,韩嬷嬷揣了两盒参,吩咐暮雨装了些酥饼吃食,两个人便往新雨楼去。

    左右既无事可做,又不能弄出声响,北斗便大门一闩,喊了玉京寒塘,坐到房廊下做布袜。

    云层渐渐散了,淅沥小雨渐成了零星的雨滴。玉京瞄瞄天色,小小声问:“今儿个不好看时辰。现下唤不唤娘子起榻?”

    言外的意思,莫要耽误了“正事儿”。

    “不用。”北斗眯缝了两眼穿针走线,连头都没有抬:“现下不知道那边儿到底来没来,这时候唤娘子,不是找不自在么?”

    “娘子心里有数。”寒塘刚做好一只袜底儿,探身从竹筐里拿把小剪子出来:“你们没有发现么?娘子从来没有误过事。”嘴里说着话,“咯嚓”剪掉了线头儿。

    玉京瞅瞅北斗,扭头用胳膊肘捣捣寒塘,:“是哎!天大的事儿,在娘子手里……。”说到这里,玉京手心向上一攥,反过来又往下一扔。

    寒塘与北斗对了个眼神儿,扭过脸来指指玉京:“你甚么意思?”

    “哎!戳住了,可不是好玩了的,快拿走。”玉京推开伸到脸前的剪子,凑近寒塘北斗两个,小小声嘀咕:“天大的事儿,在娘子,都是手到擒来。懂不懂?”

    北斗眨巴眨巴眼,刚要张嘴,大门“锉锉”两声轻响,有人小声喊:“北斗,开门。”

    “是暮雨。”北斗将竹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道:“玉京,你去唤娘子。”嘴里说着这些,急慌慌往大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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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下马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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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怪几个丫头紧张,去新雨楼之前,韩嬷嬷便撂过话,若是霍伤单纯拜访家主,便不当有这回事儿,各人仍是该干嘛干嘛。

    可若是霍伤真的提亲,又提及要谢姜做滕妾,就派暮雨回来叫人。

    这时候暮雨回断云居……,玉京心下起了急,谁知道越急越是出岔子,刚抬脚便踢翻了竹筐。

    剪子线团儿,顿时“稀里哗啦”翻了一地。

    “慌甚么慌,天塌了么?”谢姜悠哉悠哉出了正厅,眸子在几个丫头脸上一转,看了暮雨问:“霍那啥来了?”

    “嗯!来……来了。”暮雨连连点头,喘了两口气,才想起来屈膝施礼:“回娘子,霍……,那啥方才见了家主。”

    已见了家主……,求骋谢凝霜也好,要谢姜做滕妾也罢,总之,诸多事已经摊到了台面儿上。

    “阿娘怎样,没有动怒罢?”谢姜暗暗甩了把冷汗,幸亏让韩嬷嬷提前去透了气,要是瞒着,以二夫人的身子,乍然听到这些,怕是真的受不住。

    “回娘子,二夫人无事。”说到这里,暮雨忽然扭了脸儿去看北斗。两个人眼神儿相对时,暮雨的眼珠儿,又向着大门处溜溜一转。

    几个人都是奴生子,从小一块儿长大不说,学规矩的时候,更是同一个教习嬷嬷。十几年下来,自然这个一使眼色,那个立刻便能领会意思。

    开了门便听暮雨说话,北斗忘了放下门闩。

    “娘子,奴婢去……,嘿嘿!,好么?”抬手指指大门,北斗眼巴巴看了谢姜:“娘子先去屋里说罢。”

    府里除了赵氏母子,谁还会做跟踪这种蠢事?等会要开“战”,先来个下马威也好。

    “这个不怎么顶事,换换罢!”瞟了眼北斗手里拎的木头块儿,谢姜细声细气吩咐寒塘:“寑屋门后有一根。给她拿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谢姜没有说完,北斗“咣垱”一声扔掉门闩。三两步便进了屋。

    暮雨看了玉京,玉京扭脸看寒塘,三个人看了一圈儿,均是有些发懵,寑屋里有甚么宝贵。让北斗兴奋成这个样子?

    谢姜招手叫过暮雨,想了想,又回头吩咐玉京寒塘两个:“在门口瞧着,要是打趴下了,就用……,嗯。”说到这里,垂眸瞅瞅脚底下,顺手一指“用这块布蒙住脸,等会儿带去新雨楼。”

    方才玉京踢翻了针线筐子,不光针头线脑。碎布片子更是洒了满地。

    玉京寒塘两个,懵懵看了泥污淋沥的一团黑色,再你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两个人还没有回过来神儿,北斗出了屋子,喜滋滋喊:“走罢,试试这个,新月搁上头又加了东西。”

    北斗手上,是柄似锤非锤的……。长约三尺,手腕粗的带根小树,树杆削的无比光*溜,根部的杈子亦是打磨的干干净净。在天光下一恍。仿似还有铁器的尖芒……。

    丑陋归丑陋,乍看上去,却是让人发悚。

    “走!。”北斗拎着“木锤”,气汹汹出了院门儿。

    玉京又是兴奋,又是好奇,伸手扯住寒塘:“赶紧去看看。哎!拿上那块布……。”

    刚跑出两步。寒塘又拐回来拾了布,顾不上与谢姜说话,一溜烟儿追出了门。

    须臾,门外“扑哩扑通”一阵乱响。

    “哎呦!你个贱婢!”有个老妇尖了嗓子大喊:“我是夫人院子里的……,哎呀!别打啦!我是……啊呦!。”

    “啊!来……哎呦!来人哪!,夫人……。”

    断云居在宅邸最后,平日除了打扫庭院的仆妇,压根儿没有旁人。再加这段时间,谢怀谨与赵氏势同水火,丫头仆妇们别说围上来看热闹,听到声响,避的一个比一个快。

    听了片刻,没有听到三个丫头开口,亦没有其他人说话。谢姜便扭脸儿看了暮雨,细声问:“方才怎么回事?”

    “回娘子,费嬷嬷说是来了贵客,要奴婢去外院服侍。”暮雨屈了屈膝,轻声道:“奴婢便诳她,说是娘子这里,亦来了贵客。”

    世家府邸的外院,通常是家主处置庶物,或是招待宾客的场所。不仅配有专门的丫头仆妇,更有乐伎艳姬,在宴席之上供宾客挑选。

    外院里是男人们的天下,若没有主子应许,内宛的丫头不能去外院,这是规矩。

    暮雨若是去了外院,费嬷嬷再顺手找个男子……,丫头不知检点,主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到时候污水盆子一泼,赵氏正好借口应允滕妾的事儿。

    现在嘛……,谢姜挑挑眉梢,转眸看了暮雨:“霍伤与阿父,是怎么说的?”

    “霍伤来时带了骋礼,要骋大娘子做子妇。”暮雨轻声道:“家主说大娘子年纪小,要留在身边多教导几年。”

    谢怀谨拒绝联姻,本来就在谢姜意料之中。她关心的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赵氏会如何表现。

    “后来呢?”谢姜抬手拢拢鬓发,细声细气问:“赵氏去了罢?。”

    “是,家主推拒之后,赵氏去了外院。”答了这句,暮雨忽然往前跨了一小步,压了嗓音道:“二夫人着人开了祠堂……。”

    “祠堂?”,这个时候,二夫人开祠堂做甚么?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掩了小嘴儿“咭咭”笑起来:“谢大要是出来了,还真是热闹哎!”

    暮雨点头:“二夫人亦是这样说。”

    谢凝霜被关进祠堂,当时赵氏没有大闹,以谢姜来看,不外乎两种原因;一则煮酒仆役落在乌大手上,赵氏怕牵扯到自己。二来,赵氏怨闺女坏了事儿,借谢怀谨的手来惩戒她。

    要是在霍家提亲的当口,谢凝霜出来了……。

    谢姜眸子里露出几分戏谑,不知道霍延逸见了“新妇”,会不会还想邀一邀?。

    “走罢,时辰不早了。”谢姜两手提了裙裙角儿,轻巧巧下了迥廊。

    暮雨小声问:“娘子,费嬷嬷怎么办?”

    “不是说了么?蒙住脸拎去外院。”谢姜回头瞟了眼这个傻妞,细声细气道:“没有她跟着,你家娘子怎么有借口去看戏,嗯?”

    “看戏?”暮雨一脸疑惑。只是再疑惑,瞅着自家主子快步往门庭走,便一溜小跑跟在后面。

    出了大门,谢姜不由“噗!”的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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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下马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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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一场滂沱大雨,将断云居门前的石板路,冲洗的甚是干净,干净到露出了青色的纹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干净的石板地上,拱了个沾了树叶的“泥人儿”,这“泥人儿”还哼哼唧唧:哎呦!,疼死我了,嗤!……。”

    谢姜掩下笑意,闲闲问:“这甚么人,嗯?”

    北斗舍不得放下木锤,便一手拎着,一手搭在腰间,施了个颇为滑稽的见礼:“回娘子,这个贼妇想偷东西……。”

    “甚么偷东西?是往里头传信儿,被你发现,然后逮到了。”谢姜煞有介事教导北斗。说了这些,哪管三个丫头有没有领会意思,从袖袋里掏了纸片出来:“嗯!这是从她衣襟里搜出来的私信,还给她。”

    说到“还给她”三个字儿,谢姜的语气有些重。

    三个丫头一时有些发懵。

    只是懵归懵,主子伸手递过来的东西,总不能不接,北斗将木锤夹在腋下,腾出手接了纸片:“娘子,这是……。”

    谢姜横了她一眼。

    四个丫头里头,北斗爽直,玉京心细温婉;寒塘寡言,暮雨最会看脸色听话音儿。

    瞄瞄费嬷嬷,暮雨贴了北斗的耳朵,小小声嘀咕:“……,快装她衣襟里去。娘子许是另有打算。”

    这样一提醒,北斗瞬间便明白过来。当下闷声提起费嬷嬷:“娘子,咱们去外院么?”嘴里问着话,伸手摸了摸费嬷嬷的衣襟。

    这样一摸,北斗抬头看了谢姜:“娘子,这里有……。”有字后面长腔一拖,从费嬷嬷襟子里掏出来金锭子。

    黄灿灿的金锭,看起来足有四五两重。

    “再搜搜,看还有甚么?”谢姜来了兴趣,指指玉京寒塘两个丫头,细声吩咐:“架起来。”

    刚才费嬷嬷正瘚了屁股。扒着门缝儿往里头看,哪知道北斗窜出来,推门的当口,先掀了她一个大筋斗。而后不容分说。拎着便是一通乱锤。

    北斗下手太快,几锤下去,费嬷嬷便辨不出东南西北,只是再晕,总还不忘两手捂着襟口。眼下事情败露。费嬷嬷颤颤眼皮子:“老……,老奴这是……。”

    “别说这是你攒的私银,更别说这是赵氏赏的,我要实话。”几滴雨落在脸颊上,谢姜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脸的同时,斜斜瞟了眼北斗。

    “快些,敢说一句假话……。”说了半截儿,北斗一锤甩在费嬷嬷屁股上,洋洋得意道:“叫你尝够这个滋味。”

    “哎呦!老奴说……。说……。”费嬷嬷眼泪鼻涕齐下:“这是霍家郎君给的,要老奴去见大娘子。”

    事情竟然拐到了这里,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细声问:“叫你捎了甚么东西、甚么话儿么?”

    “他邀大娘子见面,只是老奴……。”抬头看了眼暮雨,费嬷嬷吭嗤道:“丫头说娘子这里来了贵客,老奴便想来探一探。”

    不消说,费嬷嬷先是得了赵氏授意,要截下暮雨去外院,而后又收了霍延逸的金锭。去祠堂见谢凝霜。只是拦暮雨的时候,被小丫头诳了一把,先来了断云居。

    谢姜一时脸上似笑非笑,转眸看了北斗寒塘。细声细气吩咐:“好了,先送她去外院罢。”

    先送……,言外的意思,当然是北斗寒塘两个先走。

    将木锤往腰里一别,北斗揪住费嬷嬷便拎起来,扭脸喊:“寒塘。蒙住她的脸。”

    断云居的丫头泼辣难缠,下手又狠,还是出去见了主子再讲。费嬷嬷掩去眼中的恶毒之色,任凭寒塘蒙了脸。

    谢姜摆摆小手:“去罢,我稍后就去。”

    天色仍是阴沉沉的,风刮过去,便淅淅沥沥落阵小雨。看着两个丫头架着费嬷嬷,过了挽秋思,谢姜收回眸光,细声道:“现下有两宗事儿要做……。”

    门前一条石板道,往南通外院,往北不过二十来步便是后园。此时石板道上连只鸟儿都没有,对面草坪上,风吹树动,更是渺无人迹。

    谢姜仰了小脸儿,好似自言自语:“其一,让费嬷嬷无法出声。”说到这里,顿了一瞬。

    一瞬之后,谢姜闲闲又道:“其二,给他传讯,顺势总比逆施妥当,我会顺手推上一把。”

    谢姜的语气,轻和软软,好像与人闲话拉家常。

    小雨淅沥又下了一阵儿,雨滴打在石板地上“啪啪”作响,没有人出来,亦没有人应声。

    慢声细语说了这些,谢姜哪里管暮雨一脸茫然不解,提了裙裾角儿,转眸看了她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外院儿。”

    情形有点诡异,暮雨咽咽口水,扭头看了一圈儿,忙低头垂睑,跟上自家主子。

    两个人悠哉悠哉,走出了二道门儿。

    片刻之后,紧挨后园的藤花墙上,悉悉索索一阵响动。乌大探出头来,往南边儿看了半晌,忍不住回头埋怨迢迟:“就算左近有霍家随侍,总也要问清楚罢!。如今这些话,你懂的意思么?”

    前一宗好说,乌十一抬抬手就可以办妥贴,这后一宗……,拧眉想了半天,迢迟猜不出来到底甚么意思。

    “莫想了,谢小娘子同公子一个脾气,喜欢凡事讲三分留七分。”乌大打掉头上的枯叶子,悻悻道:“你原话讲给公子听,兴许公子知道。”

    “只好如此。”转眼扫了四周一圈儿,石板路上空旷无比,后园里亦是没有半个人影,迢迟便往乌大身边凑了凑,小小声叮嘱:“如今远山脸上起了红疹,梦沉又混进了谢府。公子身边儿可用的人不多,你可小心些。”

    乌大闷声点头。

    枯藤叶子“扑簌簌”一阵乱响,藤花墙上,转瞬便没有了人影。

    迢迟回了长乐巷。

    院子里空无一人,迥廊下摆了几只釉里红瓷瓮,因天气转暖,又有雨水滋润,瓮里的茅草长的足有半人高。

    看了眼绿油油的茅草叶子,迢迟暗自叹了口气。叹罢,低头躬身,抬脚儿走进正房。

    窗户开着,九公子身上搭了条薄毡,倚在矮榻上看书,听到声响,抬眼看了迢迟问:“霍伤去了谢府么?”

    九公子声音淡淡,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迢迟却不敢真当他漫不经心。

    回身掩上房门,迢迟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离矮榻一步远,方停下来躬身回话:“回公子,霍家父子辰时进的谢府。”

    “朝食刚过便登门拜访,还真是急。”九公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了,眸光一转,轻飘飘看了迢迟道:“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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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感谢各位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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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感谢各位亲阅文,谢谢。每天一更,纳兰也很急哎,不如打个商量……

    一:月票22张,加更56章《同车》……对于谢姜王馥两个人的男子装扮……九公子好像没有看见……

    二:月票62,加更57章《城门惊马》……九公子一手撑着车壁,一手顺势握住谢姜的小手,沉声唤道……

    三:月票122,加更58章《救命之恩,理应捅刀》……

    亲,用票票砸谢娘子与九公子罢,

    《胭脂斗锦绣》第六十六章

    感谢各位亲一路陪伴纳兰:

    感谢:《冒险星际》作者,最美好的前途

    《斗邪修神记》作者:燕长弓

    《城市移民》作者:苏念华

    《梦兮千年》作者:春子2737

    《大唐说》作者:十九平方

    《天蕴仙缘》作者:育人难

    《妖谋》水墨青釉里

    《有枣没枣捅一杆子》作者:斑驳树影斜斜映

    《狩魔之刃》臻空,

    《我的小姑娘》作者,入夜的夜晚

    《古穿今之甜妻》作者:婉清豆豆

    《冰河问剑纪》作者:龚稚枫

    《红颜情梦》作者:江苏山子

    《铁血神剑》作者:游戏玩家171819

    《鸿钧的五徒弟》作者:寒殇冷月舞

    《玉堂佳偶》作者郁珞妮

    《庶庶得正》作者:姚霁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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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马威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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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头觑了眼九公子,迢迟低声道:“如公子所料,谢大人婉拒了霍伤求骋。”说到这里,迢迟顿了顿,迟疑片刻,低声又道“谢大人拒绝,赵氏便赶去了外院。二夫人……,二夫人派人放出了谢大娘子。”

    若从利益看,二夫人应该不想谢凝霜嫁去霍家,既然不想,要做的便是竭力阻止。霍伤登门求骋的时候,放人出来,显然有其他打算。

    “见了谢娘子么?”九公子拿了书册,在左手心敲了两敲,淡声问:“她做了甚么?”

    “谢娘子叫人打了赵氏的贴身嬷嬷。”想起北斗手里的古怪物什,迢迟仍是忍不住发笑,便带了笑意解释:“那个老妇想截谢娘子的丫头去外院儿,谁知道却被诳去了断云居。”

    “那个小东西鬼诈狡猾,身边儿的人亦学了几分。”九公子轻笑出声,斜眸瞟了眼迢迟,淡声问:“还有甚么?”

    昨儿个灯烛亮了半夜,今儿撵走了远山,此时听见提及谢小娘子,便心情愉悦,迢迟撇了撇嘴,再抬起头来时,便一脸严肃:“霍延逸以为谢大……,咳!娘子容貌倾城,便重赏了那个老妇人,央她放出谢大娘子。”

    九公子右手虚握,遮住口唇打了个呵欠。呵欠打罢,转眸看了迢迟,懒懒问:“那个老妇人没有来得及去罢?”

    “是,谢小娘子令人搜出了金锭,又命人拿了甚么物什,塞进老妇人衣襟里。”迢迟喘了囗气,抬眼看了九公子:“因离的太远,属下看不大清,好像……是个纸团儿。”

    “嗯,“栽赃嫁祸”,甚好。”九公子垂眸思忖片刻,突然唇角一勾,淡声问:“那个小东西去了外院罢。”

    虽然是个问句。九公子语气里却带了几分笃定。

    “小……,小谢娘子命人架上那个老妇去了外院。”顺嘴一溜,迢迟“小”了半截儿,觑见九公子眉梢一挑。便急忙转口改了称呼。

    雨星儿飘进窗内,掀开的书册上,瞬间便洇开了几点湿痕。九公子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勾,翻了一页儿过去,淡声问:“乌大几个跟去了么?”

    迢迟迟疑半晌。往前踏了小半步,压下嗓音禀报:“十一、十二、十三、十四跟过去了。”顿了一瞬,觑见九公子抬眸看过来“临去外院之前,谢小娘子说了两句话。”

    “嗯?”九公子眸光一转,轻飘飘看了眼迢迟:“甚么话?”

    想起乌大的叮嘱,迢迟决定照般谢姜的原话。

    “现下有两宗事儿要做。”迢迟仰脸儿看了房顶,捏着嗓子学话:“其一,让费嬷嬷无法出声。”

    当时谢姜顿了一瞬,此时迢迟……,低头看了眼九公子。补上一句:“这个,十一已经做了。”

    九公子眸光淡淡,妨似看戏一样。

    迢迟便又仰脸儿看了房顶,尖声细气道:“其二,给他传讯儿,顺势总比……总比……。”磕磕巴巴半天,迢迟才又接上话“总比逆施妥当,我会顺手推上一把。”

    说了这句,迢迟又垂头解释:“是谢小娘子说的,她要顺手推一把。”

    眸光一闪。九公子从榻上坐起来,皱眉思忖了半晌,忽然摇头轻笑道:“好!好一个顺势比逆施妥当。”

    觑见九公子眼角眉梢满是笑意,迢迟不由腆了脸问:“公子。谢小娘子要推哪个?”

    “嗯?”,九公子愈发笑的畅快,半晌,抬手拍拍迢迟,淡声吩咐:“去谢府,看看她要推哪个进坑。”

    九公子在长乐巷笑的满怀畅快。隔了两条巷弄的谢府外院,却是鸡飞狗跳。

    北斗腋下夹着木锤,一只脚踩着费嬷嬷,两只小手捏了张纸片儿,声音郎郞念到:“上次一别,肃行思之慕之,夜不能寐。故趁进府为子提骋之机,邀见卿,唯愿一亲芳泽,聊做慰籍……。”

    念到这里,北斗一脸茫然,抬头看了一圈:“……,肃行是哪个?”问了半句,低头又看信笺“哦!这下头还有字,阿瑟……有两滴……好像是血哎!还有,好像是个……雷甚么……血涂住了,看不大清楚……。”

    北斗又是皱眉思索,又是跺脚叹气,全然没有注意到,诺大个庭院里,早己是鸦雀无声。

    一片鸦雀无声之中,谢怀谨沉声问:“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回家主,是从她衣襟里搜出来的。”北斗脚下使力,踩得费嬷嬷一声闷哼。闷哼归闷哼,费嬷嬷死狗般趴在地上,半句没有反驳。

    院子里端茶倒水的奴役、仆妇,各各换了个眼神儿,这种情形之下仍然无话可说,不是认了罢!

    性致上来,北斗哪管别人怎么想,从袖袋里掏了锭金,顺势又脚下使力,听到底下又哼了一声,方举起金锭信笺,脆声道:“家主,奴婢从她身上,还搜到好大一坨金。”

    谢怀谨额角跳了几跳,扭脸看了霍伤:“霍督军,肃行……,兄!你有话说么?”

    说到“肃行”与“兄”三个字,谢怀谨妨似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咬牙恨声吐了出来。

    霍伤,名伤、字肃行。

    赵氏,闺名娇颜,小字……,阿瑟。

    事情急转之下,先前北斗寒塘两个架了费嬷嬷过来,霍伤一付看戏不怕台高的架势,哪知道越听越是不对。

    “谢大人,本督岂会做这种卑劣无耻之事?”霍伤坦坦荡荡,一付问心无愧的模样。安抚了这些,转身对北斗招手道:“拿过来,本督看看笔迹。”

    给寒塘使个眼色,北斗两手捧着金锭信笺,上了正厅石阶。

    石阶高七阶,北斗一步两级,走到霍伤身边时:“要是你拿了撕掉,我找谁要去?不给你。”

    小声嘟囔了这些,北斗看也不看霍伤,趔开身子,绕到谢怀谨那边儿,略一屈膝便将东西递将过去:“家主,家主来看。”

    霍伤身为一方督军,谢怀谨做为三司之中,主管盐铁的给事,盐与铁,军队中使用最多。谢怀谨见多了霍伤往来的函文批注,因此对他的字体,并不陌生。

    “嗯?,哼啍!……哼!”略略看了眼字笺,谢怀谨连连咬牙冷笑:“霍督军……,还要抵赖么?本来怀谨尚在疑惑,怕是有人借机陷害。如今看来……哼!”

    说了半截儿,谢怀谨一声冷笑,抬手将纸笺甩在霍伤脸上,咬牙道:“督军想看么?拿去!。”

    巴掌大的纸片儿,贴着霍伤鼻尖,飘飘滑落在地。

    p:亲元宵节快乐。。。(。)

    PS:  亲,元宵节快乐。虽然有点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下马威 四【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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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霍伤阴测测的眼瞳里,先是恼怒、而后闪过惊愕,惊愕转瞬变成了疑惑。

    “谢大人莫恼,这必然是有人……。”霍伤弯腰伸手,眸光在纸片儿上一凝,之前的笃定坦然,刹时成了气急败坏。

    “这不是某……某与尊夫人之间,清清白白……。”惊骇之中,霍伤向前急踏半步,下意识踩住信笺。

    霍伤不敢相信,信笺上的字迹,竟然同自己亲笔所书不差分毫。

    抬眼看了一众仆妇奴役,又转身看了目瞪口呆的自家护侍,霍伤眼眸里闪过几分悚然。他直觉自己落入了一张大网,且这张网愈收愈紧。

    而松松紧紧,生死倾刻,具在布网之人手中。

    “谢大人,莫要中了奸计。”霍伤强做镇静,直身扯住谢怀谨,低声分辩道:“你我相识多年,谢大人应当相信某的为人。”

    “为甚么人?一看见就用脚踩住,不是此地无人三百两么?”北斗晃晃木锤,高声道:“抬腿,莫要毁了证据。”

    满院子人,齐齐看了过来。

    眸光闪了几闪,霍伤咬牙向后退了一步。北斗上前拾起信笺,宝贝似又吹又拍:“看看,那个亲甚么……泽,都踩烂了。”

    嘴里嘟哝完了,北斗一手拎着“木锤”,一手捏着纸片儿,抬头看了谢怀谨:“家主,这个证据怎么办?”

    云霭遮住了太阳,天色有些昏暗。昏暗的天光下,北斗手里的信笺,显得分外刺目。

    略闭了闭眼,再张开来时,谢怀谨脸上便一片平静。谢怀谨平平静静看了赵氏:“怪不得死活要将阿霜嫁去霍家,原来竟是存了这种龌龊心思。你还有话说么?”

    事情急转直下,赵氏怎么也想不到,既能得了面子。又能压二夫人一头的求骋宴席,竟然瞬间成了审问“奸情”,而且事关奸情的男女,还是她与霍伤。

    赵氏心知中了设计。二夫人卧榻不起,着人去探,均说连屋门都出不得。那么设计这一切的人,必定与二夫人是一路。

    有人相助又如何?

    那么多事都做了,不还是毫发无损么?赵氏脸上透出一抺冷笑。抬眼看了谢怀谨,微微一抬下颌:“想要宠妾灭妻,要我为那个贱妇让位,休想!”

    说前半句话的时候,赵氏尚带了几分理智,及至说到“贱妇”两个字,突然咬牙切齿,而“休想”两字,更是尖利刺耳。

    远远看到赵氏面目狰狞,几欲失控的表情。谢姜转了转眼珠,而后抬眸看了天上,喃喃自语道:“族里怎么不来人呐!要是来了,这事儿不是解决了嘛……。”

    没有风,方才还有几滴零星落雨,这会儿,己是风住雨收。

    雕花石墙之外,有七八棵陶缸粗的榕花树。枝桠虬笼如伞,半边儿伸到石板路上,半边儿伸过外院石墙。

    无风无雨。挨着石墙这方的枝桠上,飘飘洒洒落下几片叶子。

    瞟了眼地上,谢姜便闲闲抬头去看赵氏。

    尖声喊了一句,眼见谢怀谨脸上平平淡淡。丝毫看不出来喜怒,赵氏心里的火气愈发高涨:“谢舒,不若去问问崔虞,或者……。”说到这里,抬手一指霍伤,尖声叫道:“叫族中来人。验验字体笔迹,本夫人不信假的可以做成真的。”

    赵氏打算的很好,既然是由“私信”而起,待验证了信笺真伪,正好可以扯出二夫人。到时候有族里人撑腰,一来可趁机置二夫人于死地,二来,谢凝霜婚事可成。

    赵氏笃定,霍伤心里却有些发怵。

    “谢夫人,莫要动怒。”拨开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掌,霍伤对了谢怀谨拱手道:“谢大人,不若令仆妇奴役散去,我等去厅里说话。”

    依霍伤的意思,这种事不管真假,终究是丑事。散了仆妇奴婢,关起门来说清楚便可,何必大庭广众之下揪由探底儿,彼时闹得满城风雨。

    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霍伤忘了,他是“奸情”当事人之一。

    他这种缓声细语,以局外人劝慰的态度,看在众人眼里,分明有几分“做贼心虚”,低声下气求和的味道。

    丫头奴妇们哄然炸了开来。

    “哎呦!世家贵女出身……也会做这种事么?”

    “你知道个甚,那个霍……据说比家主权势大……。”

    “权势大就可以么?那大王权势更大……,还有几大国主……她都一个个贴上去么?”

    “嘿嘿,你不是说夫人端庄貌美么?要是你也财势熏天,就这高不过三尺的树根样儿,恐怕也会成为入幕之宾……。”

    世家规矩严苟,依这种情形,丫头仆役们应该低头躬身,尽量缩到墙角旮旯里,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只是赵氏平日狠厉严苟,动辄打杀奴婢仆妇,底下一干人对她,只有畏佈恼恨。现在,高高在上的贵夫人,眼看就要坠到泥里……。

    听到四处哄声一片,赵氏眼前一阵阵发昏,昏眩之中,身子晃了几晃。

    丫头仆妇都避出了正厅,此时石阶之上,只有北斗、谢怀谨、赵氏与霍伤四人。方才赵氏要求验证信笺,指尖儿几乎戳到霍伤脸上……。”

    眼看赵氏脸上泛白,霍伤下意识抬手扶住:“谢夫人……。”

    这一声低喃轻唤,听起来好像……大概……,总有那么几分“情深意切”的意味。

    院子里,刹时便静了一静。

    想用这招脱身,不行呐!谢姜眸子里似笑非笑,远远看了眼北斗。

    “众目睽睽之下,你干甚!”北斗瞬间劲头高涨,三两步窜过去,一只手揽住赵氏,另只手举了“木锤”对住霍伤:“当我谢家无人么?”

    北斗的声音,清脆响亮,隐隐带有几分傲气。

    “啪!啪啪!”数声击掌,一男子漫声道:“谢家人,最不可缺的,就是傲骨。”

    声音清越疏阔,妨似有无尽感叹。谢姜不由遁声扭过小脸儿。

    三个人悠悠步出了庭檐。

    当先两个男子并肩而行,其中一人年约四旬,相貌白皙俊彦,颌下三络长髯,身上着了褚红色博山锦的宽袖直裾,看起来儒雅温文中,隐透出几分峥嵘之色。

    另外一个,身上一袭暗青色松江梭布袍,腰上无佩无饰,仅悬了一把玲珑剔透的羊脂玉壸。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男子的样貌。

    其人样貌清隽,眼瞳墨如曜石,斜眸看人的时候,唇边噙了抺笑意。而笑意里,更隐隐透出两分豪放不羁……三分疏狂傲气,更有四五分……看尽三千繁华的通达世故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先损其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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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眼,谢姜便觉得这人非常熟悉。

    熟悉到仿佛是左手右手,熟悉到这人瞟个眼神儿,打个手势,自己就能猜中他的心思。

    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且又莫名其妙。谢姜撇撇粉嫩的小嘴儿,又眼珠儿转了几转,悄悄退了两步。

    两步之后,瞅瞅前后左右,谢姜干脆弯腰提起裙角儿,悄悄又退了两步,直退到背脊贴住石墙,心里才踏实下来。

    这边儿三个人衣袖飘然,闲闲走进了院子。

    “见过二兄。”谢怀谨远远便躬身施下见礼:“二兄不是去观津了么,怎么来了郚阳?”

    “嗯!”谢策鼻子里似有似无应了一声。应过这一声,眸光由谢怀谨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转而看了霍伤,略一拱手:“霍督军别来无恙呼。”

    霍伤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抬脚下了两步石阶,强挤出笑意道:“谢中郎,怎么来了郚阳?”

    不知不觉中,霍伤问了同谢怀谨一模一样的话。两个人都想知道,在这个当口,在这个“紧要关头”,谢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某要返回新都,路过此处,便在此盘桓几日。”谢策轻描淡写解释了,便转身看了谢怀谨,皱眉问:“要鉴赏哪个大家的手书,嗯?”

    谢策不光来的突然,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想起方才赵氏尖声大喊,要求族里来人,验看私笺笔迹的话,谢怀谨不由面红耳赤,咳了一声,低声问:“二兄,方才二兄是在族长府邸么?”

    “嗯,既然为兄在此,便不好再劳烦族长。”嘴里说着话,谢策抬袖一引霍伤,漫声道:“督军。请厅里说话。”

    这人一出现,便完全掌控住了局面。

    且看情形,方才强横无比的赵氏,这时躲在石柱之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谢姜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倘若谢怀谨如此强势,赵氏与衍地赵家,又怎么会视郚阳谢府,宛若自家后园?自家阿娘。又怎么会失子又险些失女,受了这么多苦?

    这边儿谢策几人,漫步登上了石阶。

    “见过阿兄。”赵氏硬着头皮上前施了见礼:“阿兄一向可好?”

    “嗯!”谢策瞟了眼石柱,眸光转过来又瞟了眼赵氏,眉头皱了几皱,好似突然改了主意。

    “天朗气清,正好在厅前说话。”说了这一句,谢策在石阶上停下来,回身看了底下一众仆妇奴婢,漫声问:“方才是谁说……当我谢家无人么?”

    终于想起来处置正事了。谢姜掩嘴儿打个小呵欠,昨天熬到子时,方才险些倚着墙睡过去。

    “回大人,是奴婢。”北斗将“木锤”别在腰间,上前裣衽屈膝,规规矩矩施了见礼。

    “哦,为甚这么说?。”眸光在北斗腰间转了一圈儿,谢策脸上满是兴味:“方才有人欺你么?”

    “回大人,方才……。”北斗眼珠儿向着赵氏一瞟,瞬间便又转到霍伤脸上。而后……垂睑收颌。吭哧道:“方才夫人要……,督军他……嗯,奴婢情急之下,方那样说。”

    这样子掐头去尾。说的虽然是实情,却分明带了几分暧昧。

    “你你……。”赵氏一股子火气哽住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不由指了北斗喝斥:“贱婢,你找死么?”

    “夫人,院子里那么些人看着。奴婢怎么敢欺瞒大人?”北斗缩缩脖颈,趔得离赵氏远了些,方从袖子里掏了信笺,上前几步递给谢策:“大人,方才夫人要寻人鉴赏这付手书。”

    “嗯。”谢策两指挟了信笺,看也不看便纳进袖子里。低咳一声,扭脸看了谢怀谨,方要开口,院子外头突然“扑哩扑通”一阵乱响。

    “……,霍霍……霍郎君会穿仆役的衣裳么?揪揪……啊揪他去见家主。”这人仿似有些结巴。

    “甚是,仆役也想勾搭大娘子,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人气极败坏,好似有点自己吃不着,羡慕妒忌旁人下嘴。

    “扑哩扑通”一阵闷响,仿似有人想跑,几个人围上去拦截一样。

    谢策看了石阶下,青隽男子似笑非笑,斜斜与他对了个眼神儿。两人眸光一碰既开,谢策咳了一声,吩咐道:“甚么事这样吵闹,去看看。”

    方才与谢策同行的,除了清隽男子,亦有位葛衣大汉。葛衣汉子进了院门,便闷声不吭站去了墙根底下。

    这人站的地方,与谢姜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谢姜发现,赵氏发飙也好,院子外头闹腾的翻了天也好,这人仿似入定般,眼皮子都没有撩一下。待谢策一开口,旁的护持尚没有反应过来,葛衣大汉身形一晃,瞬间便窜了出去。

    这人一窜出去,石墙外顿时没有了声响。

    七八级石阶之上,是个长约七八丈,宽约五六丈的石砌平台,平台往里便是宴客的正厅。

    趁着众人都注意了外面,霍伤转身走到正厅门口。方才饮酒的案桌儿上,肉块好似还散发着热气儿,碳炉上煮沸的酒水“咕咕”作响,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霍伤脸色突变。

    方才饮酒的时候,霍延逸尚坐在厅里,这么一漫眼儿的功夫,人就不知去了何处。再有墙外仆役结结巴巴提及“霍郎君……柴房。”

    霍伤脸色更是难看。

    垂睑思忖片刻,霍伤眉间一松,露出几分略有些得意的笑来。转身看了眼谢氏兄弟,便负手站回几个人身后,竟像是听之任之,等着瞧热闹。

    须臾,葛衣汉子拎了人进来,随手往地上一扔,便又闷声退去了墙根儿。

    “阿父,这些人好生无礼!”霍延逸爬起来,拍拍身上泥土灰渍,悻悻抱怨:“我说是霍家人,他们硬说我是行骗。”

    “回家主,这人与大娘子在柴房……。”两个仆役战战兢兢跟进院子,其中一个指了霍廷逸:“奴们原想先将人关起来,等晚些再禀报家主,哪知道……。”

    谢姜一时啼笑皆非,仆役说半句留半句,更会让人浮想联翩。

    事儿一桩接着一桩,赵氏“奸情”的事儿尚没有定论,看样子,谢凝霜这头儿又出了“奸情”。

    谢怀谨额角跳了几跳,低声叹道:“罢了。”叹了这句,就在谢策身后躬身揖礼:“既然二兄代替族长前来,这等事,便劳烦二兄处置罢!”

    “嗯。”谢策点头应了。顿了一瞬,又叮嘱道:“阿虞不是病了么?我请了大医于她探脉,你去看看罢。”

    “是。”谢怀谨直起腰来,转身对了霍伤略一拱手:“霍督军,且先在此候一候。”

    侯一候甚么,纵然谢怀谨不说,各人亦是心知肚明。父子两个都牵涉到“私情”之中,不辩扯清楚了,能走得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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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先损其一 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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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怀谨叫过管事阿元来,低声吩咐几句,便带了两个仆侍去了新雨楼。待三个人出了院门儿,阿元挑了阿团、忠意两个留下服侍,随后,令一众丫头仆妇,退出了外院。

    院子里的人,瞬时便少了大半儿。

    瞄瞄葛衣汉子仍是低头垂睑,抱臂站在墙角儿,谢姜不动声色,往他那方挪了两步。挪罢,便也跟这人一样,脊背贴了石墙,一动不动。

    云层渐渐散了,阳光投在石板地上,蒸腾出袅袅水汽。

    因正厅里酒席未撤,谢策便命仆役搬了榻座、案桌儿,摆在厅前石台上。几个人便在石台上落了坐。

    “方才的事儿,等会儿再说。”瞟了眼霍延逸,谢策索性单刀直入:“某只问霍小郎,意欲为何?”

    遭到霍伤两记“狠瞪”,霍延逸便老老实实站起来,只是身子躬了半天,没有说一个字儿。

    “嗯?”谢策浅浅啜了口酒,啜罢,便手指捏着瓷杯,斜睨了霍延逸:“大丈夫怎样想便怎样说,莫要吞吞吐吐。”

    “我不想骋谢娘子做妻。”霍延逸索性横了心,抬头挺胸看了谢策:“谢娘子相貌平平,连个丫头都不如。”

    方才趁着霍伤与谢怀谨两人推杯换盏,霍延逸溜出了外院。寻摸个仆役塞下把大钱,便换了他的短袄,偷偷去寻谢凝霜。

    霍延逸不知道求骋被拒,更不知道自家阿父与赵氏,因一纸信笺,暴露出了“奸情”。

    既然说得出第一句,以下的话,就更顺嘴。

    霍延逸哪里还管霍伤,“呯!呯!”将案桌儿拍的震天介响,仰头挺胸,一脸大丈夫气势:“那个谢大娘子,见了人就扑上来。枉为世家女。谢小娘子,倒是可以做妾……。”

    “逆子!还不住口!”霍伤一口气堵在咽中,抚着胸口说了半句,便连连咳嗽起来。

    “嗯!谢氏两女。可任郎君挑选。”谢策声音平平,仿似没有半点火气,手上却“喀喇”一声,瓷盏应声而碎。

    扔掉碎瓷片儿,谢策慢条斯理拍了拍手。淡淡道:“怨不得方才丫头会说……当我谢家无人么?原来,你霍家,还真当我谢家无人吶!”

    说了这句,不等霍伤开口,谢策又一字一句道:“督军打着求骋的愰子,约见赵氏,令郎又偷入后宛,污我谢家女。督军……不如你我同回新都,去见大王。”

    谢策的脸色极冷,说出来的话。更如尖芒利刃。

    此刻“私信”就在谢策手上,纵使不是霍伤亲笔手书,但是连霍伤自己看了,都认为不差分毫的字迹,旁人会信不是他写的么?决对不会!

    “私情”之事,霍伤已是百口莫辩,这个把柄,此刻就捏在谢策手里。

    酒宴中谢怀谨拒亲,霍伤正想着用甚法子,迫的他应允下来。可巧。霍延逸与谢凝霜私会,被抓到大庭广众之下。

    依霍伤的打算,正可借由这个机会,迫得谢氏兄弟应允联姻。联姻计成。则“奸情”之事,正好迎刃而解。

    可惜,打算是好,却生生毁在霍延逸手里。

    “谢中郎……。”霍伤抬眼看了谢策,嘴张了几张,终是颓然叹道:“谢中郎想怎样?”

    地面儿干了。映着乌云尽散的天空,透出一片朗朗青色。

    谢策招手叫了丫头斟酒。酒水淌入青花瓷盏,发出脆脆的“汩汩”声。

    “能得督军看重,亦是大娘子的福份”谢策端起酒盏,一盏递于霍伤,另盏自己仰首饮了,而后漫声道:“只是,霍小郎……。”

    说到这里,斜瞟了霍延逸,目中隐含了几分轻蔑,几分不屑,又几分嘲弄。

    “不允!。”素日里说甚要甚,哪会有人敢说半个不字?,更莫说遭受这种眼神儿。霍延逸咬牙道:“阿父,若阿父定要与谢家联姻,不如阿父自己纳回去……。”

    “啪!”

    “逆子,闭嘴!”霍伤抬手掴在霍延逸脸上,恨声道:“还嫌不够丢丑么?”

    因要来外院,谢姜便穿了袭杏子红的冉服。这种服式,束腰上缀了冉带,且带长直拖到裙摆处。

    正看的热闹,谢姜腰间突然一紧,斜眸瞟过去的时候,便看见秋水顺着墙根儿,匆匆往正厅走。

    “方才是她踩的……”说了这句,葛衣汉子朝秋水努努嘴,压了嗓音解释:“不是我。”

    有说是你么?谢姜大眼一转,瞬间便扔了他一记横眼。横眼扔罢,扭过脸来仍看赵氏。

    左右看了几眼,秋水便悄步上了石阶:“夫人。”低低喊了一声,待赵氏扭过头来,秋水抬手遮了半拉脸嘀咕:“……拿了绫子,嬷嬷劝了好些时辰……大娘子这才下来。”

    因离的远,葛衣汉子又打了岔,谢姜便断断续续听到后半句。

    “……回去对她说,本夫人自有主张!”赵氏抬眼看了石台上几个人,脸上陡然露出几分狠厉,事到如今,只有紧抓霍家不放,才好谋求退路。

    秋水慌慌张张,仍旧沿着墙根儿出了外院。

    “二兄!求二兄救阿霜!”赵氏走到案桌儿前跪下,哀声道:“方才丫头来报,丫头……。”

    断断续续说了这些,赵氏又膝行几步,抻手扯往谢策袍服下摆,放声大哭。

    “世家夫人,怎可如此做态?”坐在榻座上,谢策既无法躲避,又不好起身走人,只好两手虚虚一托,沉声问:“有甚么事,且起来说。”

    “阿霜她……她自尽了,呜呜!”赵氏一手扯住谢策,另只手拿帕子遮了半张粉脸,哽咽道:“阿霜与霍郎君在柴房……,呜呜呜!她自觉污了谢氏门风,她……呜呜呜!”

    说来说去,总之就一个意思,谢大娘子与霍延逸,方才在柴房里有了甚么。

    “如此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让阿霜去霍家。”这种丑事,遮盖隐瞒尚且来不及,赵氏却一付要宣扬到天下皆知的架势。

    谢策又岂会看不出来,赵氏母女的心思。

    “罢了”谢策看也不看赵氏,伸手捏住瓷盏啜了口酒水,待放下杯盏,方抬眼看了霍伤道:“想必督军求骋之意仍在,是罢?”

    “哈哈!当然”事情几波几折,方才赵氏哀哭求恳,霍伤便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听出谢策有松口的意思,不由大笑道:“倘若霍谢两家……。”

    一句话说了半截儿,谢策手掌一扬,霍伤只好讪讪住了嘴。

    “有“私笺”一事在前,倘若大娘子做掌家大妇,必会留人话柄。彼时谢霍两家亦会受人指点。”谢策斜瞟了眼霍伤,声音平平道:“加之霍小郎又百般不喜,这样么……。”

    悠悠长腔一拖,谢策陡然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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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先损其一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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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策面沉似水,直直盯看着霍伤:“此事既因督军“求骋”而起,敢问督军,倘你是我,有何两全其美之策?”

    “某,没有甚两全之策。”霍伤颓然摇头。

    信笺上的字迹,足以以假乱真,就算霍伤自认智谋超群,仍然沒有法子证明是被人仿冒做假。证明不了这个,便解释不清与赵氏之间是否清白。

    同朝为臣,玩了人家家眷,又娶人家闺女回去做儿媳……,这盆脏水,霍伤半滴不想沾。

    “督军也亲眼目睹了……。”谢策垂睑一瞟赵氏,一?过后,复又抬眼看了霍伤,缓声道:“如珠如宝娇养的娘子,如今为着令郎……,唉!既然大妇做不得,就做庶妻罢!”

    原本处心积虑,想要与谢家绑到一块儿,此刻有那封私信在,霍伤只想赵氏母女,滚的越远越好。

    “世家嫡女做庶妻,不妥罢。”想起“私信”,霍伤便心里憋气犯呕,谢氏女尚没有嫁进霍家,便诸事不顺,不是个“败家星”是甚么?只是把抦……,思来想去,霍伤探过身子,低声商量:“不如霍某为谢娘子另觅一高门……。”

    “霍督军,莫忘了应允过甚么。”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赵氏忍不住咬牙冷笑:“督军想要我说出来?”

    霍伤一时气噎。

    这话……有点意思。谢策眼角儿一挑,不动声色往左边儿斜了一眼。清隽男子正端了酒啜饮,被这人一瞟,不由压了嗓音:“拖拖拉拉做甚,这妇人花样儿繁多,时间长了,恐怕与已不利。”

    虽然压的极低,但这人的声音,低醇舒缓,听起来就像歌吟琴奏,令人说不出的舒服。

    谢策鼻中“嗯!”了一声。垂睑在案桌儿上略略一扫,便伸手捏起酒盏,盏沿儿将碰未碰口唇之际,突然手指一松。“呯!”的一声,瓷杯应声摔的粉碎。

    赵氏吓了一跳。

    霍伤两颊一紧,不由抬手捺住了刀柄。

    “赵氏,先不说往常你都做了何事,只说今日。与外男私约在前,教女做伤风败俗之事在后。”谢策看也不看霍伤,声音平平道:“事到如今,莫非你仍然以为,你……还是谢家妇么?”

    谢策平平淡淡,就像是随口说句玩笑话。赵氏却知道他不是说笑。在谢家这一代,谢策一则为长房嫡二子,身份颇高;二是军功赫赫,是军将中的三号人物。

    身份加上谋略胆识,在谢家。族长都要看他一两分脸色。

    “二兄……我……。”若是大归,在母家那里,便等同于没有了用处,到时候遭受白眼冷遇还是好的,说不得连命都会丢掉。

    赵氏晃了几晃,强撑着站稳了身子,哀求道:“二兄,若不是为了阿霜……。”说了半截儿,赵氏抬袖遮住脸颊,“呜呜”哭出声来。

    眼见赵氏失了气焰。谢策眼眸一转,看了霍伤“督军,某出行之时,曾求尹增大师卜了卦。”说到这里。谢策顿了一?,一瞬之后,缓缓又道:“七日之后,为丰卦,宜日中嫁娶。介时,霍小郎来抬人罢!”

    翻脸罢。谢家将“私信”往新都一送,封王见了,绝对会毫不怀疑那是他霍某亲笔,谋害锦绣公子的事加上这次,封王还会留甚情面么?到得那时,家财倒是其次,说不定霍家一门,转瞬便是齐赴黄泉。

    “可!”垂睑站了半晌,霍伤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本督现住青石坡别宛,到了吉时,犬儿定会准时前来。”

    咬牙说了这句,霍伤也不等谢策答话,起身即走。霍延逸看了眼谢策,回头又恨恨瞪了眼赵氏,大步追了上去。

    霍家一众随侍,亦呼啦啦跟着出了大门。

    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戏散了,结局好像还不错,不如回去再睡一会儿。念头一起,谢姜越发觉得眼皮沉的千斤重,便揉揉眼,向着北斗打个手势。

    “娘子。”北斗一溜小跑下了石阶,仔细瞄瞄谢姜的小脸儿,不由小小声问:“娘子嗑睡了罢,现下回去么?”

    “戏都散了,不回去,难道还等着领赏呐!喊了寒塘,赶紧走。”谢姜提了裙裾边儿,弯腰蹑脚,悄没声儿出了外院。

    院子里静了下来。

    清隽男子收回眸光,闲闲啜了口酒水。

    “都下去。”谢策摆手屏退仆役,从袖袋里掏出“私笺”递过去:“九公子号称书画卓绝,又喜临摹大家名作,不若看看这封“私笺”。”

    谢策只说“私笺”,没有说鉴证真假,显然是心里有数。

    “嗯。”九公子仔细看了,一向不露声色的脸上露出几分惊奇。默然半晌,忽然眼眸一转,淡声问谢策:“谢中郎认为这是霍伤亲笔所书,还是旁人伪造?”

    “自然是有人伪造。”谢策执壶倒了杯酒,转眼看看左侧案桌儿,见酒杯里仅有半盏,便抬手又给九公子添上:“若是我有半点怀疑,赵氏母女便活不过今晚。”

    显然,谢策有十成十把握,拿准赵氏同霍伤两人,除了私下约定求骋,不可能有丁点其他关系。

    “不如打个赌罢!”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忽然露出几分?狭,将纸片往案桌上一放,淡声道:“我说它是……,谢中郎先看。”

    “赌甚么?”难道“私笺”真是霍伤亲书不成?谢策皱眉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及至后来,“啪”一巴掌拍在案桌儿上:“我道他今日怎么好说话,原来真是他亲笔所书。”

    恨声说了这句,谢策忽然眉头一舒:“不对!今日赵氏是初次见到霍伤,在此之前,两人从未朝过面儿,又怎会有“……上次一别”这种说辞?”

    扭脸看了九公子,谢策一脸郁卒憋闷。

    “幸亏方才谢中郎没有看”

    九公子捏了酒盏欲饮,盏沿儿碰到唇角,却又顿住。眸子斜斜一瞟谢策,勾唇笑问:“谢中郎从哪里看出来,此是霍伤亲笔?”

    谢策伸出食指在纸片上“锉锉”点了两下,淡声解释:“这个瑟字虽然他极少用,某恰巧知道,霍伤习惯在“必”字尾多加一点。”说了这些,指了血污涂住的几个字,让九公子看:“这张纸上,“瑟”字亦是如此。”

    笔迹一模一样,连细微末节的习惯,都分毫不差。再者,既便府里布了眼线,这人总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赵氏要想勾搭霍伤,总会寻到法子。

    谢策脸上的郁闷,瞬间便成了杀机。

    P:纳兰最近看了本……不看一章,便睡不着的书《有枣没枣捅一杆》,此文诙谐有趣,多有搞怪无厘头的味道,不知道亲喜不喜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惊世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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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头仆妇退出之后,诺大的院子里,便只有谢策与九公子两人。

    垂眸思忖半晌,九公子仰头啜尽酒水,待将瓷杯放在案桌儿上,便抬眼看了谢策:“谢中郎莫急,本公子赌它是伪造。”

    其时盛行打赌,弈棋、歌舞、马赛、船赛、武技……,简直是五花八门。世家权贵平常没有事做,便以约赌消遣,谢策自然也是常玩。

    既然约赌,当然应该设定条件,或商量赌资。

    “想要什么,九公子尽管开口。”事关谢氏一门的脸面,谢策自然答的万分爽快:“倘若有什么条件,某也一并答应。”

    王谢两家本就守望相助,加上谢策与九公子又惺惺相惜,为瑯琊王氏做些事情,谢策以为正常。

    “嗯,天下间,还能有甚么……入得了本公子的眼?”

    九公子左臂搭住桌角儿,右手抵住口唇,悠悠打了个呵欠,而后斜眸瞟了谢策,漫不经心道:“本公子……只要谢中郎一诺。”

    只要一诺?

    这人贵为瑯琊王氏嫡公子,自身非但谋略无双,近年来更被封王视做心腹……,他能求甚么诺?

    应诺必践,谢策没有出声。

    “谢中郎大可放心。”九公子又懒懒打个呵欠,好似倦意蒙蒙中,随口那么一说:“本公子既没有什么逆心,更非要杀谁灭谁。”

    说了这句,抬眸瞟了眼谢策,九公子似笑非笑道:“往后若是看上谢家哪个丫头了,只望谢中郎从中周旋一二。”

    世家权贵之间,若是看上美姬、美人,大方索要者有之,带些财物上门求赠者有之,这些,不会被认为好色,而是被奉为风雅趣事。

    “哈哈哈!”

    谢策心神一松。不由朗声大笑,笑罢,抬手斟了两盏酒,一盏递给九公子。另盏自己捏了在其手上一碰,“叮”的一声。

    “九公子丰神都雅,看上哪个,便是哪个的福份。”看了九公子慵慵懒懒,一付风流无比的模样。谢策忍不住满口应承:“只要是谢家人,不论丫头娘子,九公子尽管开口。”

    九公子墨如曜石的眸子,向了院外一转,瞬间便收了回来。

    “谢中郎看看这个。”九公子勾了唇角儿,伸手从袖袋里掏出玉匣,放在案桌儿上,而后眸子斜斜瞟了谢策,转瞬又向着玉匣一转。

    巴掌大的羊脂玉匣,其上雕了鸾鸟祥云图案。匣盖与匣箱之间,装了指甲盖大的金锁扣儿。看起来,华美精致,更隐隐透出尊贵无边的意味。

    这个匣子……,似乎应该在千两金之上。不过,再是宝物,与“私笺”有甚关系?

    谢策有些疑惑。

    “打开。”九公子呷了口酒,闲闲道:“东西在里头。”

    用价值千两金的玉匣子存放……,九公子显然对里头的东西……甚是宝贝。

    谢策小心翼翼掀开匣盖,红色丝绸衬里之上。一块儿叠的整整齐齐的纸笺。说是信笺,展开来只有巴掌大。

    巴掌大的纸片儿上,只有四个字“初一十五”。

    这难道是……甚么暗语?又或是霍伤与赵氏的邀约时期?可是……字迹很眼生。思忖半天,谢策仍然一头雾水。

    “谢中郎。不妨先忘了霍伤,仔细看看字儿。”九公子悠哉悠哉呷了口酒,待酒尽杯干,便抬手执了陶壶,重又续上。

    方才只顾着往“私笺”上头歪扯,谢策压根儿没有注意字体。这时候垂睑看了。越看,脸上的诧异惊讶之色越浓,及至后来,不由“啪啪”拍了案桌儿叹道:“好字!真乃惊世绝艳之作!”

    不怪谢策赞叹失态,纸上的字,蚕头雁尾,横势扁出,非但古拙隐隐,锋锐之气更是直要透纸而出。

    世家子弟,三岁起蒙便会研习、临摹名家书作。及至后来,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字体风骨。因此对于字体笔势,谢策一眼便能够看出功力。

    没有百把十年,练不出这种字,写不出这种气势,更达不到这种“利刃铁钩,气势汹汹”的境界。

    “诸国书画名家,某也算识得几个。这个人的字,却从来没有见。”谢策看了又看,淡声问九公子:“莫不是,归隐避世的天外人么?”

    “不是,若本公子所料不错,这张“私笺”与那张……。”九公子轻飘飘扫了眼案桌儿,而后又朝玉匣子略略一抬下颌:“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怎么可能?善于临摹作伪的大有人在,只是模仿再像,再逼真,字体气势总会露出几分端倪。谢策相信,就算霍伤照着“私笺”抄一遍,笔体气势,运笔落笔,还是与仿冒的私信不差分毫。

    而“私笺”与玉匣里的“初一十五”,无论走势笔法,还是所蕰含的威仪气势,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模仿其形而形似,已经够让人惊叹;而仿其神,仿的如此毫无破绽,则不仅仅是令人惊叹,是惊怵。谢策有些发懵。

    “我一副画儿上,有她签的落款。”九公子眯了眯眸子,想起落花如雨中,谢姜蹙眉低首,鬓边几绦散发,拂拂扬扬……,一时有些恍神儿。

    九公子在这里恍神儿,断云居里,却是叽叽呱呱翻了天。

    北斗手里拎着“木锤”,伸腿蹬脚比划:“你们不知道,费嬷嬷拱到花架子底下,我扯了几下扯不出来,干脆一锤下去……。”

    这边儿寒塘捂住屁股一跳,尖了嗓子喊:“哎呦!莫打了……我是夫人的,哎呦!……。”

    “哎呦!她哪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玉京双手抱头,往案桌边儿一歪“这样……。”

    三个丫头只顾兴奋,浑然没有看见厅门口站了人。韩嬷嬷咳了一声,北斗忙将木锤背在身后,溜溜退到了墙角儿,玉京寒塘两个吐吐舌头,亦跟着站了过去。

    瞅着三个丫头消停了,韩嬷嬷这才抬脚儿进了寑屋。

    因窗户只开了半扇儿,屋子里便有些暗。谢姜正歪在榻上想事儿,看见韩嬷嬷进来,便拍拍榻沿旁的鼓凳:“嬷嬷坐。”

    “娘子要是睡不着,老奴就禀报些事儿。”韩嬷嬷屈膝施了礼,便在鼓凳上坐下:“赵氏将费嬷嬷一家,送去了酸束。”

    以新都为中心往西去,经河外、卷地、衍地,再西行百余里便是酸束。

    而衍地,是赵家的地盘儿。

    “费嬷嬷一家,大大小小十几口子,坐了三辆大车。”韩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又道:“原想费嬷嬷死了,好歹也算为青阳几个报了仇。如今看来,赵氏竟想保她。”

    当时二夫人中毒昏迷,谢怀谨尚在新都,赵氏便派费嬷嬷接管新雨楼。这个老妇人便趁机以奴婢暗害主子,杖毙了青阳与阿水,又将枣儿、青恒卖于了外地商户。

    想起二夫人四个贴身丫头,都毁在费嬷嬷手里,韩嬷嬷就恨的牙痒痒。

    “嬷嬷错了。”谢姜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倚了,细声细气解释:“赵氏送她一家走,恐怕是想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韩嬷嬷不由讶然:“大大小小,尽数杀了么?”

    谢姜没有说话。

    赵氏将费嬷嬷一家打发到酸束,表面上看,是打发回了母家。实际上,却带了几分“送羊入虎口”的意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疑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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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谢姜来看,北斗念“私信”的时候,费嬷嬷没有出声,在赵氏眼里,便己认定她是叛奴。更别说因为“私信”,赵氏险些被送回母家,而谢凝霜,更是因这封“私信”成了庶妻。

    赵氏会将这些帐,都算在费嬷嬷头上。

    帐是算的很清楚,赵氏却不敢杀她,确切来说,是不敢在谢府杀她。

    一来,费嬷嬷贴身跟了赵氏十几年,难保不将秘密透给家里人,而她家里人太多,杀老妇人一个,明显解决不了问题。

    二来,谢策在,赵氏要避其锋芒。

    只要避开这个地方,费嬷嬷一家子到不到得了酸束,又有谁会上心?

    皱眉思忖了半天,韩嬷嬷才砸摸出赵氏的用意,不由抬眼问谢姜:“依娘子的意思……。”

    “赵氏若杀了费嬷嬷,她手下那一帮人,难免会有些物伤其类。如今嘛……。”谢姜眸子里透出几分狡黠,话锋一转:“她要杀,我偏不要她杀。派乌家两个兄弟跟着,等她动手时,将费嬷嬷一家救下来。”

    “救……救她?”韩嬷嬷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救下她之后,找个地方安置妥帖……。”说到这里,谢姜突然鼻子一痒,来不及掏帕子,便打了个响亮亮的喷嚏。

    韩嬷嬷忙摸了帕子递过去:“娘子,快躺下。”说着话,起身便要去关窗户。

    “嬷嬷坐下。”谢姜抬手扯住韩嬷嬷,眼珠转了几转,细声细气问:“外院里那个青袍公子是谁,嬷嬷使人问了么?”

    “哦,娘子不问,老奴险些忘了。”韩嬷嬷只好坐下,看绒被只盖到谢姜腰际,便抬手往上掖了,缓声道:“乌十一说,那个公子是……谢将军的好友。随他一起来鉴定字迹。”

    鉴定字迹?谢姜心里升起种怪异感来,不提这人的样貌,端看这人迫人的气势,必定是养尊处优久居上位。其实他是什么人不重要。关键是自己怎么会有“熟悉”的感觉?

    谢姜大而黑的眼瞳,微微眯了起来,细声问:“现在那人走了么?”

    “没有,老奴回来时,见忠意往里送酒。此时想必他仍在外院。怎么……。”

    韩嬷嬷想不明白,谢姜怎么会对个陌生人感兴趣。只是主子既然想知道那人的底细,做为奴婢便只能顺着,韩嬷嬷站起来:“老奴这就去看看。”

    “我同嬷嬷一道儿去。”谢姜下了榻,扭头一瞅,看见榻架上搭了件青玉色的外裳,便取下来披了。

    韩嬷嬷忙伸手扯了袖子,待她穿妥了,又弯下身子系衣带儿。手下忙个不停,韩嬷嬷脑子更没有闲着。想了半天,忍不住压了嗓音问:“娘子见过他么?”

    谢姜嘟了嘟粉嫩的小嘴儿。

    这种模样儿,显然是心里有数,韩嬷嬷便闷声掀起门帘儿。

    北斗正拎了抺布擦桌榻,瞅见谢姜出来,忙扔下抺布:“娘子,要出去么?”问了这句,便眼巴巴看了谢姜,一脸……叫奴婢跟着罢!跟着罢……的表情。

    “不是出去打架,是出去散散。”谢姜有些好笑。小丫头打人上了瘾,做活的时候,腰上仍掖着“木锤”,活脱脱一付随时可以动手的架势。

    “拦住娘子做甚?”韩嬷嬷跟着走出内室。老眼一扫北斗与寒塘、玉京三个:“将寑屋收拾了罢,再煮些姜茶,等回儿娘子回来要用。”

    听她提起来姜茶,谢姜嘴里直泛辣水,忙伸手扯了道:“走罢,莫要去的晚了。”嘴里说着话。不由分说拖了韩嬷嬷就走。

    “哎呦!慢着点。”平素谢姜总是冷冷淡淡,这时候露出小女儿态,韩嬷嬷笑眯了眼。不由反握了谢姜的小手,缓声细语解释:“娘子,刚才打喷嚏,就是受了凉气,等会儿用碗姜茶,去了凉气就好。”

    韩嬷嬷絮絮叨叨,谢姜只管提了裙裾脚儿走路。两个人出了断云居,向南一拐,直接上了往外院去的石板路。

    “娘子,这样去外院儿,成么?”瞅瞅四下没有人影,韩嬷嬷忍不住小声问:“要是谢将军见了,你怎么说?”

    “咱们不进外院儿。”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细气道:“咱们去“偶遇”。”

    不进去,怎么“偶遇”?韩嬷嬷眨眨老眼,不大明白谢姜的意思。只是不明白归不明白,看谢姜一路急行,便压下疑惑,快步跟在后头。

    过了挽秋思,前头是清石小筑,再往南十来丈,便是隔开内宛与外院的二道门。谢姜左右瞄了两眼,抬手一扯韩嬷嬷,闪身拐进了路旁的竹林。

    韩嬷嬷有些发懵“娘子,到林子里做……。”问了半截儿,瞅见谢姜停在一堵花墙前,韩嬷嬷定神儿一看,顿时明白过来。

    青石花墙上,砌了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石雕,雕花精致繁复,漂亮十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雕花是镂空的。

    镂空处约摸有一人高,小洞可以伸进根树枝,大洞……可以伸进拳头。

    看见谢姜眯了眼往外看,韩嬷嬷便跟着弯下腰,入眼便是几株滕花,此时枝条上隐隐鼓了几点儿嫩芽,再往外,便是外院的大门。

    “哎呦!娘子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韩嬷嬷扭过脸去,觑了眼谢姜,回过脸又瞄了几眼,不由压了嗓子问:“侧对着那幢,不是外院么?”

    “嘘!别说话,有人进去了。”谢姜竖了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做了这些,便又踮起脚尖儿,聚精会神欣赏“雕饰”。

    韩嬷嬷便也学了谢姜,聚精会神盯住石墙看。

    案桌儿上置摆了酒菜蔬果,谢策拿了酒吊子在陶瓮里搅了一搅,而后舀了半吊沸酒出来倾在杯盏里:“酒要热了,味道更好,九公子尝尝看。”

    “嗯。”热气儿隔着杯壁透出来,入手略微有些烫,九公子便拇食两指捏了,端起来啜了一口,酒水尚未咽下去,梦沉一身布祆裤褶进了院子。

    待走到石阶下,梦沉便躬身揖礼:“见过谢将军,见过公子”嘴里说的是两个人,眼睛却溜溜觑看九公子。

    看这个样子,显然是有甚紧要事急需禀报。九公子不露声色,低头又啜了口酒,待放下酒盏,方淡声道:“上前说话。”

    走到九公子身后,梦沉弯下腰,压了嗓音道:“那个……好像对公子起了疑心。”说到这里,侧身指了指后面。

    从大门这里看,断云居在谢宅最后。

    “此时,谢娘子与贴身嬷嬷,就在那儿……。”梦沉又侧身指指东墙,越发低了嗓音:“雕花石墙之后。”

    既然这个小东西想见,罢了,就见一见。九公子转眸看了谢策,略一拱手:“本公子去去就回……请谢中郎稍待片刻。”

    酒席之上,要中途“去去就会”,傻子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策扶额:“九公子且去,某正好小憩。”

    两个人看书论字,其间仆役送了两次酒。谢策又卖弄煮酒技法,瓷盏一空便又续满,九公子喝了不少。此时一站起来,顿时觉得有些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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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隔墙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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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身形一晃,梦沉忙抬手扶住,压了嗓音道:“仆引公子过去。”

    “嗯。”外院里人多嘈杂,不定哪个仆妇奴役瞧见,自己倒是不怕,到时候那个小东西难免受委屈。九公子低声吩咐:“通知迢迟,清一清外头。”

    “乌大几个守了半个宅子,公子放心罢。”梦沉小心扶了九公子:“走这边儿”

    两个人出了大门,九公子左右瞟了两眼,丹凤眼微微一挑。“挨着竹林那处。”梦沉急忙半扶半拽,将他扯到石墙下。

    墙根下砌了花池,池里种了几株紫鸾并几株滕花。此时鸾花枯成一团,滕花的枝枝杈杈亦爬到墙上。

    九公子揉了额角儿,这个小东西鬼诈成精,旁边又有个成精的老妇人,自己这番形态,着实不宜见面。只是,罢了,既然来都来了,且看看这个小东西又耍甚么心思。

    “公子,要上去么?”瞅瞅半尺高的花池沿儿,梦沉有些头疼,九公子喝的晕乎乎,怎么上去?

    小东西心眼儿多的像莲藕,要是晓得有人“监视”,不知又要发甚岔子,罢了,不如装做“偶遇”。

    “……嗯。”虽然脚下发飘,九公子心里却是万分清醒。眯了丹凤眼瞅瞅石墙,悠悠叹道:“竹节劲廋适度,雕工精湛若此,快扶本公子上去看看,是不是欧冶大师的手笔。”

    悠悠扬扬赞叹完了,九公子提起袍角儿,另只手搭住梦沉的肩膀,抬腿便进了花池。梦沉想跟上去,只是刚抬脚,便遭到九公子斜眸一瞪。

    墙这边儿。

    听见话音儿,谢姜微微一晒,脸容陌生,声音确是九公子。这人装扮成知此模样,是为了避开霍伤罢。

    谢姜瞟了眼韩嬷嬷。见她半张了嘴,一脸惊愕,便知道韩嬷嬷亦是听见声音,起了疑。

    “哎!这位公子。”这人改头换面。为防隔墙有耳,还是不道破身份为好。谢姜眼珠转了几转,两只小手拢做喇叭状,细声细气喊:“可否捡下帕子?”

    这位公子?九公子眸子微微一眯,是了。上次换了衣袍,这个小东西便不认得,这次脸上涂了药粉,她更不可能看出来。

    只是,随便与陌生男子搭讪……九公子心里怒气渐生。当下不动声色,淡声问:“你是哪个?”

    “我是……府里的丫头北斗。”

    丫头穿窄袖短祆,娘子们通常是宽袖祈裥裙。反正隔着石墙,又瞧不清衣饰,谢姜话头一转,顺嘴报了北斗的名号。

    “嗯。北斗。”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淡声又问:“你待做何?”

    这人说话冷冰冰的,未免装的太过了罢。就你会装么?谢姜细声细气央求:“这位公子。”喊了这声,手伸过去向下指了指“帕子掉了。”

    滕花枝桠上,挂了块淡绿色的绸帕,微风拂过,花枝晃了几晃。

    “嗯。”九公子纹丝不动,淡声问:“还有甚么事?”

    “哦,听说酸束银矿多。”谢姜仿似自言自语:“我想让人捎些银器,又恐这人捎些废物什回来。”

    央求捡帕子就捡帕子。怎么突然又拐到银器上头了?九公子挑了挑眉梢,这不像是寻人搭讪,倒像是有甚要紧事儿。

    九公子心里舒服了些,便悠悠迈了步子。直到挨住花枝,才低声问:“想要甚么器具,且说来听听。”

    “第一件,捎带十几支银钗。捎回来之后,要找个妥贴的地方收好,省得遭人惦记”谢姜煞有介事。末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些准备以后送人。”

    九公子暗暗记了,低声又问:“第二件是甚么?”

    “第二件嘛……。”

    九公子身量高挑,在墙下一站,缕空花窗只到他肩膀处。这人又习惯负手仰头,谢姜便看到他喉结上下一动,又白皙的下颌尖儿顿了顿。

    要想知道这人甚么心思,就要看得见他的脸色。

    谢姜眼珠儿一转,干脆两手扒住花窗沿,踮了脚斜眸往上:“据说青石坡有个别宛,叫一间亭。”说到这里,瞅着九公子眸子一眯,才细声细气说下句“一间亭里有座石楼,称为翻云覆雨。”

    九公子在浮云山上的别宛,称为半间亭;而“翻云覆雨”楼,乍然听来,非但有些暧昧味儿,更是香艳十分。

    九公子深深吸了口气,屏住片刻,又缓缓吁了出来,而后抬手揉了眉心,没有开口。

    听见“咯嘣咯嘣”两声咬牙,谢姜撇撇小嘴儿,这点儿就受不住了,往下还有更刺激的。

    “天下间所有名门公子的画像,翻云覆雨楼里都有。”谢姜眸子一闪,好像没有看见九公子泛青的脸色,幽幽感慨道:“瑯玡王氏诸公子中,有两位有“幸”上榜。”

    谢姜的声音,细细软软.好像与人说闲话唠家常。

    “有哪两个,嗯?”刚吐出去的闷气,仿似又卷了回来,九公子忍不住咬了牙问:“说出来,看本公子识不识得?”。

    平日里说话,九公子总是慢条斯理,现在不光声调高,更有几分气极败坏的意味。韩嬷嬷觑了眼谢姜,闷声向后退了几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帜,世无其二的锦绣公子,啧啧!排名第一。”谢姜又是蹬蹬酸麻的小腿儿,又是砸巴砸巴小嘴儿,一付气死人不打算偿命的架势:“号称儒雅温文,俊逸无双的王左使,有“幸”排名第四……。”

    想起积玉亭初见时,谢姜曾念过前两句,九公子忽然唇角儿一勾,插话道:“北斗,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嗯?”

    这人不光变脸比翻书快,心思也是变幻难测。谢姜眨眨眼,刚要开口,九公子凉凉又道:“若还是谎话,就不必再说了。”

    若还是……就是说,先前说的那些,九公子不相信。

    “从书上。”既然说什么,这人都会认为是做假,谢姜决定实话实说:“我学规矩的书册后头,有记录这些。”

    这个答案……,九公子扶了额头,一脸牙庝无比的表情,低声问:“谢中郎醒了罢。”

    “回公子,谢将军醒了。”听话听音儿。九公子话锋一转,梦沉立刻伸手做搀扶状:“公子要下来么?”

    收藏名公子画像,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只是同霍伤,同“翻云覆雨”的匾额连在一块儿,就让人觉得……有些龌龊,有些犯呕。

    思忖片刻,九公子略略弯下腰,眸子轻飘飘一扫谢姜,然后挻腰转身,抬脚就走。(。)

    PS:  亲,前几天纳兰感冒,饭后20分钟吃药,一天3次,结果。吃下去困的头都抬不起来。纳兰是边瞌睡边码字。。抱歉。纳兰加更一章,下午4点。。至5点照常更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见赵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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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我的帕子。”谢姜不由傻了眼。

    九公子将帕子掖入袖袋,淡声道:“谢府里的丫头,说话都称“我”么?见了陌生男子,就丢帕子搭讪么?会一口气买十几只银钗么?”

    连声问了几问,九公子脚步越来越快,及至最未一句,己是衣袂翩翩,转瞬便进了外院。

    梦沉一溜小跑,跟在九公子身后,将进门时,觑了眼自家主子,回头抬起手,大拇指对着石墙一翘,返身“咣当”关了大门。

    甚么意思?谢姜眼皮眨了几眨,有点想不明白。

    “娘子,林子里阴寒潮湿,还是早些回去罢。”韩嬷嬷咳了一声,眯眼瞅瞅洞外,已是没有半个人影了,便上前扶了谢姜,缓声道:“来,老奴扶娘子回去。”

    不回去又怎样?这人连个应承话儿都没有,就甩袖子走了人,自个儿总不能傻傻在这里等着,何况,也未必等得到。

    谢姜暗暗叹了口气,抬手扶了韩嬷嬷:“嬷嬷使些力,我的腿麻了。”

    踮脚踮的太久,一动便又酸又麻,谢姜只好扶着韩嬷嬷,走一步站一会儿,慢慢挪到了林子边儿上。

    “娘子,外头连个人影子都没有。”韩嬷嬷伸了脖子看半天,忍不住庆幸:“幸亏家主大怒之下,收拾了内宛。”嘴里啰嗦了这些,回身扶谢姜上了石板路。

    上午响,大医与二夫人探过脉息,谢怀谨便没有再去外院,而是令管事谢元,将闲鹤堂的丫头仆妇,连同赵氏从母家带来的仆役护持,一股脑儿撵出了谢府。

    “老奴还以为赵氏要大闹一场,想不到她竟然忍下了。”韩嬷嬷觑了眼谢姜,忍不住低声问:“娘子,赵氏……莫不是有甚打算?”

    “嬷嬷忘了。二叔父在呢!”谢姜弯腰揉揉膝盖,待直起身,才小声解释:“谢大闹的不成样子,赵氏便哭哭啼啼。扯了二叔父不放。二叔父便说……你以为,你还是谢家妇么?”

    “哎呦!”韩嬷嬷忍不住惊讶出声。这不是明晃晃告诉赵氏,要逐她出谢家么!。

    夫家逐出去的妇人,若是母家怜惜,大归之后。还会有容身的地方,若是母家嫌弃,便只有死路一条。

    “怪不得。”韩嬷嬷默然半晌,摇头叹息道:“要是家主早些时候……唉。”又摇了摇头。

    虽然只说了半截儿,谢姜却知道她的意思,要是谢怀谨先前手段强硬,也不会养得赵氏得寸进尺,得尺进仗,弄到现在这种境地。

    “嬷嬷有没有想过,阿父先前顾忌谢奉熙。手段硬不起来,今天怎么会发狠?”

    “不是赵氏与霍……有私情么?”韩嬷嬷有点反应不过来,男子发现自己戴了“绿头巾”,杀人撵人,处置仆妇奴婢,不是正常么?

    “我总觉得……。”说了半截儿,谢姜贴了韩嬷嬷耳朵,小小声道:“阿父本就知道“私笺”是假。”

    “啊?”知道“私笺”是假,便会究查是谁仿冒陷害赵氏,这样岂不是要查到断云居?韩嬷嬷心里七上八下。瞪眼看了谢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嬷嬷不用担心,哎,怎么拐过去了。这边。”

    过了清泉小筑,再走十几丈,便是杨氏甄氏住的挽秋思,韩嬷嬷只顾看谢姜,竟然扶着她上了往左的岔路。

    岔路尽头,是新雨楼。

    韩嬷嬷忙扶了谢姜转身。只是将转未转时,忽然小声道:“娘子快看,赵郎君出来了。”

    “哪个赵郎君?”话刚出口,谢姜便想起来“赵郎君”是哪个,当下头也不抬:“万一这人以为,咱们有意等他,你家娘子还有矜持么,快走罢。”不由分说扯了韩嬷嬷,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便听到身后“谢娘子。”唤了这一声,赵凌急走几步,上前揖礼道:“谢娘子一向安好么?”

    “多谢郎君垂问,阿姜甚好。”谢姜只好转身裣衽回礼:“赵郎君一向可好?”

    “甚好。”答了这句,赵凌又抬手还礼。

    依照礼节,谢姜仍要还礼。只是礼来礼去,两只膝盖越发酸痛,谢姜干脆站直身子,细声问:“赵郎君不是回新都了么?怎么……。”

    “阿父令家奴传了书信,吩咐凌……。”赵凌顿了一瞬,一瞬之后,脸色微红道:“给夫人送些药材野参来。”

    这人说的夫人,显然指的是二夫人。谢姜便翘了嘴角儿道:“多谢郎君。”

    “莫说这些,嗯!这位是凌好友。”赵凌抬手指了安远。安远上前踏了半步,躬身揖礼:“新都安远,见过谢小娘子。”

    新都只一户安家,就是外事使司,正使安世昌府邸。书册里记录,安世昌一正妻三庶妻,其他姬妾美人,共育有嫡子二人,庶子七人。

    安家的嫡子均己加冠,而观安远,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谢姜不动声色,裣祍回礼:“谢氏阿姜,见过安郎君。”

    施一次礼便要屈一次膝,谢姜刚站直身子,忽然左边膝盖一软,不由“哎!”了一声。

    赵凌忙抻手扶住,低声问:“怎么了?”声音低沉微暗,隐隐透出几分关切。

    此时谢姜左腿使不上力,只好将全身重量压在右腿上,反手扯住赵凌衣袖,强忍了酸痛道:“无事,有些腿疼。”

    “怎么会无事,谢娘子脸色都变了。”裙裾层层叠叠,直拖到地上,赵凌看了几眼,不由皱眉看了安远:“烦请安郎君去外院,找管事要辆软轿来。”

    “不如先扶娘子去新雨楼。”

    主子们说话,依照规矩,随行奴婢应退后六七步远。韩嬷嬷上前看了谢姜的脸色,不由插话:“这里距那里近。”

    四个人站的地方,距新雨楼只有百十步,比较起来,确实算它最近。

    赵凌眸光一闪,沉声道:“不妥,夫人病体未愈,还是……不要惊了她好。”说了这句,垂眸看了谢姜,见她一张小脸儿疼的煞白,不由温声安慰:“谢娘子且忍一忍。安郎君去外院叫人,很快便回。”

    “我这就去。”安远匆匆一揖,顾不得甚么仪容仪态,踩了草坪便往二道门跑。

    岔路两边儿除了草坪,便是榕花树桑树,别说廊椅长凳,连个可以坐坐的石块儿都找不到。

    四处看了一遍,赵凌温声道:“谢娘子,先松松手。”嘴里说着,伸手在谢姜腋下一托,甩甩左手袖子,从中甩出条帕子来:“嬷嬷拾起来铺到草坪上,让谢娘子坐下歇一歇。”

    稍一用力,膝盖便钻心般刺痛,谢姜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强忍了对韩嬷嬷道:“嬷嬷依赵郎君吩咐。”

    听出来她嗓音发颤,显然是疼的狠了,赵凌低低叹了口气,温声道:“谢娘子,得罪!”说了这句,不等谢姜出声,便弯腰伸手,于她腿弯处一托,瞬间便将谢姜打横抱了起来。

    “嗯!甚好。”九公子一眼瞧见,顿时停下脚儿,盯着那边两个人看了半晌,似笑非笑道:“正是郎情妾意时,去了不打扰么?”

    石板路两边种了一人高的滕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背后真相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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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今天是小狮子责编的生日,纳兰在这里祝福她快乐开心,永远甜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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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花枝桠抻抻展展,正隔在草坪与石板路之间。安远踮起脚看了半晌,不由急道:“哪里是甚么郎情妾意,谢娘子腿疼的厉害,还是赶紧走罢!”

    凝眸看了赵凌将谢姜抱到草坪上,再看了两个人仿似低低私语,状甚亲昵……,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自嘲。

    此时将近未时,太阳落过树梢,隐隐透出一抺胭脂色,一群雀鸟叽叽喳喳飞过去,飘飘落了几根绒羽。九公子追着雀鸟看了半晌,忽然嘴角一勾,淡声道:“好,甚好。”

    “公子,什么甚好……。”安远一头雾水,刚问了半句,九公子回身就走。

    “哎!你这是……,不是要看谢娘子是何症么?”安远追了两步,眼看九公子头也不回出了二门,不由抬手挠了头嘀咕:“刚才还说需探探脉息,才好对症抓药……。”

    嘀咕了半截儿,先听得二门外“快些,二娘子在草坪上。”又听有人吩咐:“请大医的人走了么?没有?叫他快去!”

    二门“咣当”一声大开。抬头看见安远,谢元略一拱手:“安郎君,暂且请安郎君先去外院歇息片刻。”说了这些,不等安远答话,便回过头去催促仆妇:“做甚磨磨蹭蹭,没有吃饭么?”

    几个仆妇低头喏喏几声,忙抬了软轿,一溜小跑去寻谢姜。

    谢府大门外。

    听到“咣当”门响,九公子放下车帘,低声吩咐迢迟:“走罢,回长乐巷。”说了这些,便肩背倚着车壁,闭上眼假寐。

    “公子,谢小娘子做甚要银钗?”梦沉觑了眼九公子,小声问:“仆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丫头仆妇多用银钗绾发。”九公子抬手揉了额角儿,漫不经心道:“她一口气要十几支,说明是十几个奴仆下人。”

    “哦……。”

    垂睑想了一瞬,梦沉忽然眼前一亮:“上午晌,谢管事曾撵出去几十个奴婢,谢小娘子是指去酸束的那些么?”问了这句,觑见九公子皱眉沉思,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梦沉便垂头收颌,老老实实踞坐下来。

    车外人喊马嘶,不时听到迢迟:“吁!”声拉马,又有人大声吆喝:“白饼……傅炖,两个大子儿一陶碗哎!”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窗外嘈杂叫卖声此起彼伏,车厢里却是极静。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掀起布帘儿一角儿,淡声问:“远山与铁棘两个人在么?”

    掀起布帘儿问话,显然是问坐在车驾上的迢迟。

    “吁呼?”迢迟缓了马缰,低声解释:“为防有人识破公子行藏,远山与铁棘两人去了在前头。”

    “让远山去新雨楼走一趟。”顿了半刻,九公子又道:“着铁棘领人去青石坡,查查霍伤的别宛。”

    一句话好几个意思,远山去“走一趟”,显然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进去,依九公子的习惯,应该是偷摸查探,不能惊动旁人;另一个,谢姜提到霍伤别宛里,不仅有翻云覆雨楼,还有各大世家公子的画像。九公子想印证是否真有其事。

    迢迟低低应了。九公子又回过头来,淡声吩咐梦沉:“领人截下去酸束的奴婢,里头倘有费姓,送去郊外田庄看起来。”

    当时谢姜说的话,表面上看像是胡闹,九公子仔细一想,便弄懂了大概意思:银钗是指下人,酸束是指下人的去向;“收”好了便是指提防有人灭口。

    而末了那句以后要“送人”,显然是打算以后要用。

    想起谢姜眼珠儿一转,便能转出许多出人意料来,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无奈,又几分晦涩不明来。

    这边儿迢迟驾着马车拐进长乐巷,谢府后宛,仆妇正在断云居正厅前停了轿子。

    出门时妥妥贴贴,不过一个时辰,就被仆妇用软轿抬回来,几个丫头吓了一跳。

    “娘子,谁欺负娘子了么?”北斗一瞟几个抬轿妇人,愤愤问:“是哪个欺了我家娘子?嗯?”

    上午晌,北斗大打费嬷嬷,又敢用“木锤”对住霍伤,末了又遭到谢策夸赞。在一众仆妇奴婢眼里,小丫头几乎成了“神”般的存在。

    “回……姑娘,二娘子腿疼。”仆妇解释了这句,抬眼看北斗两手掐在腰间,生恐她再拔了“木锤”出来,忙又谄谀道:“嘿嘿!有姑娘这么个厉害人儿在,哪个敢欺侮二娘子,不是找死么?”

    北斗哼了一声,抻手搀住谢姜,回头招呼玉京:“哎!快扶娘子进屋,娘子腿疼。”

    赵凌扶着轿沿儿,一路跟进了断云居,几个丫头扑上来,三挤两挤,瞬间便将他挤到了廊柱下。赵凌暗暗好笑,上前拦住玉京,低声问:“谢娘子,能走么?”

    “嗯?”。谢姜略一愣怔,赵凌便一手托了谢姜肩背,一手仍托在她脚弯处:“事急从权,谢娘子,不妨将凌当做粗使仆妇便是。”

    当做……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自欺欺人么!心里腹诽归腹诽,谢姜脸上却是一片“羞涩”,细声道谢:“多谢赵郎君……。”

    横空里“杀”出来个男子,现在这个男子还大大方方抱了她们家娘子,就算是订了婚约,这个样子……几个丫头有些发懵。

    玉京看看北斗,北斗瞅瞅寒塘,寒塘又往边儿看,便看见韩嬷嬷掀起门帘儿,躬身道:“赵郎君,我家娘子住这边儿。”

    教习嬷嬷没有丝毫不满,几个小丫头更不敢多话。玉京抢上去道:“奴婢去铺榻。”说了这句,不等韩嬷嬷反应过来,便哧溜窜进了正厅。

    眼珠儿在赵凌与谢姜之间,骨碌碌扫了几梭子,北斗脆声道:“娘子先进屋,奴婢去端水与娘子洗手。”说了这句,也是不等有人插话,急慌慌奔去了后院。

    两个人都找到借口偷溜,寒塘抬眼看了韩嬷嬷,小声嘀咕:“那我去煮茶,好罢?”

    以后谢姜出嫁,贴身丫头一定会跟过去。到时候赵凌便是男主子,韩嬷嬷摇摇头,现在几个丫头护谢姜,就像老鸡护鸡崽崽,到了赵府……,不知道又是甚么情形。

    赵凌将谢姜抱到榻上,待玉京拿了绒枕让她倚了,便垂睑看了看谢姜的小脸儿,温声问:“嗯!脸色好些了,不是太疼了罢?。”

    被人这样子盯着看,而且这人还一付自然无比的态势,谢姜暗暗甩了把冷汗,一边心里默翻册子上,有没有碰到这种情况,有甚么好法子解决,嘴里却吩咐玉京:“将榻座搬来给赵郎君。”

    “凌站一站既可。”赵凌犹豫半晌,略略弯下腰来:“凌来断云居,一是恐谢娘子走路不便,二是有些话与谢娘子说。”

    这人一脸慎重,显然事情有些重要。

    谢姜瞟了眼玉京,看眼色听话音儿这种,小丫头们自是再精通不过,当下玉京略一屈膝,便轻手轻脚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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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事情真相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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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便只剩下赵凌与谢姜。

    赵凌心里几番踌躇,叹息道:“凌这次来谢府,是奉阿父之命过府下骋。仆役与婚书、玉壁明日便到。”

    依照世族礼仪,两家联姻,需找巫师卜卦,等巫师卦出吉日吉时,才可依据时辰上门。一个程序卜卦一次,往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六礼走下来,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

    前些日子与赵家互换庚贴,之后留下玉佩做骋,算是纳采与问名两项。可是这次送婚书玉壁……,岂不是直接跳到纳吉、纳征与请期上?

    事情进展太快,就像谢怀谨与二夫人两个,因为某种原因,顾不得吉不吉时,要赶时间将闺女嫁出去。谢姜思忖片刻,便抬眸去看赵凌。

    既然这人提了开头,当然接下来会有解释。

    “婚姻大事有些仓促,倘若谢娘子觉得委屈……。”说到这里,赵凌顿了一瞬,一瞬之后,凝眸看了谢姜,低声道:“好教谢娘子知道,凌没有轻看谢娘子半分。”

    这人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到底是个甚么意思啊!谢姜瞟了眼赵凌,见他不光脸颊涨红,连鼻子尖儿上都泌了汗,便细声问:“赵郎君与阿姜说这些,到底甚么意思?。”

    “六礼一样不少,就算赶得急些,谢娘子亦是大妇。”说完了这些,赵凌嗓音低了下来:“谢娘子不必担心,将来凌……凌决不纳妾就是。”

    哎呦!弄了半天,这个少年郎君是……。

    这话要怎么答?谢姜干脆小手一抬,扶住额头,低眉垂睑做“无比羞涩”状。样子做出来了。好歹也得给点“表示”,于是又细细“嗯”了一声。

    “咳!凌明日再来探望谢娘子。”赵凌退了一步,一步之后,凝神看了谢姜。直等她抬眸看过来。方一点下颌,转身掀了帘子出去。

    布帘儿荡了几荡,只听赵凌略带了微哑的嗓音:“嬷嬷,待大医探过脉息,烦请嬷嬷派个丫头去外院报一报。”

    言外的意思。他要知道病症。

    “是,老奴谨尊郎君吩咐。”韩嬷嬷恭恭敬敬应了话。

    外间静了一瞬,而后便是踏踏脚步声,先在厅门处一顿,“见过郎君。”悉悉萦萦衣料磨擦声,好似寒塘在屈膝施礼。

    内室的布帘儿一荡,好像因外厅门帘掀开,内室这边进了风。脚步声“咚咚”下了木廊,渐终不可闻。

    就算有婚约在,没有大婚之前。男女独处一室,也是容易落人话柄。只是见赵凌有话要说,而自家娘子好似也想趁机套一套,韩嬷嬷便低头收颌,静静守在寑屋门口。

    “娘子。”喊了这一声,韩嬷嬷掀起布帘儿,看见谢姜两眼望向窗外,妨似有些出神儿,便又咳了一声。

    “嬷嬷过来坐。”谢姜拍拍榻沿儿。韩嬷嬷屈膝施了礼,方才走过来:“娘子。方才赵郎君说的话……老奴听到了几分。”

    “不说这些,嬷嬷,新月怎么不在?”谢姜转开话头,细声细气问:“近两日都没有见她。她有甚么事儿么?”

    “娘子忘了闲鹤堂里那个雪娘么?这两日雪娘总是偷偷出府,老奴便要新月跟着看看。”韩嬷嬷觑了谢姜的脸色,小声问:“娘子寻她有甚要紧事儿么?”

    天色渐晚,因着没有燃灯,寝屋里便有些昏暗。

    谢姜的小脸隐在暗影里,韩嬷嬷抬眼。只能看见她小巧的下颌,和下颌上半边莹润白皙的脸颊。

    韩嬷嬷猜不透谢姜的心思。

    “雪娘的事儿让乌家兄弟去。”沉思片刻,谢姜细声细气吩咐:“让新月这两日去新雨楼……多跑几趟。”

    说前半句的时候,谢姜语气里尚带了几分迟疑,一顿之后,仿佛就已拿定了主意。

    “娘子是说……。”垂睑想了半天,韩嬷嬷仍是拿捏不准这个“多跑几趟……。”是不是自己砸摸的那种意思,便小心问:“要看看二夫人近些天,都做了甚么么?”

    “嬷嬷有没有想过,两月之内过齐六礼,是不是赶的急了些?”问了这句,谢姜眸光一转,落在韩嬷嬷脸上,不等她出声,悠悠又道:“若是没有甚么原因,我猜,她倒是宁愿我一辈子陪在她身边,永远不嫁的好。”

    二夫人待闺女如珠如宝,先前确实曾与韩嬷嬷透过,世家子弟多是浪荡奢靡,纵使谢姜嫁去做大妇,恐怕也要受苦。

    想起二夫人从前的心思,再想想她现在的做法,韩嬷嬷看了谢姜,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阿娘是为我好,我心里清楚。”谢姜又转眸看了窗外,悠悠叹道:“新都赵家有条规矩,妻三年无出,方可纳妾。因此赵郎君的话……我信三分。”

    “想必二夫人便是相中了这条儿。”

    想起书册上记录的赵氏家规,韩嬷嬷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妻三年无出方可纳妾,且妾室不得超过六数。为着这个,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想进赵家,在新都,赵郎君亦是个抢手……咳!。”

    说得高兴了,差点坏了规矩,韩嬷嬷忙咳了一声,转过话头儿:“娘子是疑心……。”

    “我疑心阿娘身子不大好。”谢姜眯了眯眼,稍顿,便又细声道:“近些天我去探望阿娘,丫头不是说她歇息末醒,便是刚用过药有些倦,十次见她不过两次。且两次见她,还是天将落黑……。”

    说到这里,谢姜指了屋里的榻柜、案桌儿:“两次都约是这个时辰,且屋子里还不允燃灯……。”

    昏昏暗暗里,榻柜桌子都看不清楚,自然更不可能看得清脸色,这样,也就能隐瞒病症。仔细想了这其中的用意,韩嬷嬷不由悚然。

    谢姜细声道:“我只想知道阿娘如今怎样了。还有……还有……。”

    说前半句,谢姜的语气如往常一样,后边半句,就隐隐带了些哽咽难言出来。

    “娘子先歇歇,老奴去看看大医怎么还不到。”

    韩嬷嬷掏出帕子擦擦眼角儿,待将帕子重又掖入袖袋,便站起来后退一步,屈膝施礼道:“老奴告退。”

    不出去又能怎样?主子心伤难过,做为奴婢只能眼睁睁看着,倒不如出去想个法子,摸清二夫人到底是什么情形。

    韩嬷嬷悄声出了寑屋。

    知道赵凌走了,又听得谢姜同韩嬷嬷两个人,在内室里小声说话,玉京与北斗寒塘三个丫头,便和往常一样,一个去了廊下,两个守了外厅。

    出了屋子,韩嬷嬷扫眼看了北斗玉京,抬手一指廊下,便当先走了出去。

    意思很清楚,出去有事儿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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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事情真相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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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迥廊边缘,是半人高的雕花木栏,韩嬷嬷走到木栏边站下,闭眼深吸口气,屏住片刻,又缓缓吐出来。

    稳过来神儿,又反复思量再三,韩嬷嬷这才转过身去,看了玉京与寒塘、北斗三个丫头,低声吩咐:“以下有几件事儿要做,你们都仔细些。”

    “嗯!”瞟了眼寒塘北斗两人,玉京便也压下嗓音道:“嬷嬷说罢。”

    “趁天色还早。”韩嬷嬷抬眼看看天色,转眼便又看了寒塘,小声叮嘱:“你去新雨楼,想法子亲眼见见二夫人。懂么?”

    “亲眼”两个字儿,韩嬷嬷有意顿了一瞬,而未尾问的“懂么?”,更是加重了语气。

    “懂得,我知道嬷嬷的意思了。”寒塘转了转眼珠儿,小小声问:“不如我做些酥饼送去,就说要服侍二夫人用……嬷嬷看行么?”

    天色将暗,这个时候送些点心,勉强说的过去。韩嬷嬷点头:“嗯!去罢。”

    得到应允,寒塘略一屈膝,转身便沿着木廊往后院去。

    韩嬤嬷便又回头来吩咐北斗:“你去外院寻谢管事,问问大医甚么时候来。”说到这里,忽然一拍额头:“莫忘了对赵郎君说,娘子现在腿不疼了,等大医探过脉息,再报于他知晓。”

    回来已有半个时辰,大医仍然没有来断云居,韩嬷嬷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北斗绷着小脸儿:“我这就去。”嘴里说着话,急慌慌下了木阶。

    等北斗出了院门儿,韩嬷嬷抬眼瞅了玉京,低声道:“你守好娘子。”说了这句。稍一迟疑,探过身去:“备好热水,等下娘子若是唤你,便端进去于她洗漱。知道么?”

    潜在的意思。若是谢姜不喊人,只能守在外间。

    “嗯!”玉京重重点头:“嬷嬷放心罢,我哪里也不去。”

    窗扇儿开着,蒙蒙微光透进屋内。

    几个人在廊下说话,就算声音再小。站在窗下也能听个大概。谢姜退了几步,重又坐回床榻上。

    寒塘去新雨楼,能不能见到二夫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夫人身子日益衰败,是事实。

    二夫人之所以瞒着,不过一是提防赵氏,二是不想自己伤心罢了。既然如此,何必又追根挖底儿,非要惹她伤心呢?

    “嬷嬷。叫寒塘回来罢。”说了这句,谢姜听得外头一静,便抬手擦净脸颊,略提了声音道:“这件儿事儿,以后再也莫提了。”

    “娘子的意思是……。”韩嬷嬷心下一恍,往窗前走了几步,隔了窗户问:“方才那些事儿,都不査了么?”

    话问出口,韩嬷嬷转瞬便想掴自己个嘴巴,这不是问了废话么?主子这样子吩咐。显然是心里已有了盘算。

    “既然阿娘不想我知道,那就装做不知道好了。”谢姜的声音细细柔柔,既像是解释给外面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倘若嫁去赵家。能了她一番心事……嬷嬷去罢,我先歇歇。”

    谢姜的语气轻柔舒缓,却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

    “是,老奴这就去新雨楼。”韩嬷嬷怔了半晌,直等玉京扯住袖子晃了几晃,才想起来屈膝施礼:“老奴告退。”

    “你好好守着娘子。我去新雨楼看看。”叮嘱了玉京,韩嬷嬷便匆匆出了断云居。

    脚步声渐行渐远,庭院周围又是一片静谧。

    远山从藤花墙上探出头来,眼看着韩嬷嬷提了裙裾角儿,着急忙慌过了挽秋思,便斜瞟了眼迢迟:“怎么办?她要嫁去赵家。”说着话,抬手指指断云居。

    迢迟眯眼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甚么好法子,只好挠头道:“甚么怎么办?照实向公子禀报,看公子想怎样。”

    九公子的心思,两个人都约摸猜到几分。

    “近几日闲鹤堂那里不甚太平。”远山扒开藤花叶子,探出头去瞄了一圈儿,想了想,又回头叮嘱迢迟:“如今乌家兄弟两个在新雨楼,余下几个撵着那个老虔婆去了酸束,你只管守好这里便是。”

    “还用你说么?。”迢迟一脸鄙夷,小声嘀咕道:“要是谢小娘子有个闪失……。”说到这里,抬了手掌在自家脖颈上一划,嘴里“嗤!”的一声。

    “知道就好。”远山拍拍迢迟,同情道:“我先回长乐巷,天亮再来换你。”

    暮色渐浓,一弯新月挂在树梢上。从东街看,长乐巷与谢府隔了两条巷弄,要是走偏巷后门,谢府花园后墙,与九公子在长乐巷的宅邸后门,仅隔十几丈远。

    不过半刻,远山便进了长乐巷的院子。

    院子里只左侧石墙上插了根火把,夜风中火光跳跳烁烁,使得门廊下愈发显得昏暗。

    正厅里灯火通明。

    靠窗的案桌儿上,卷册、书轴、纸张、笔墨摊了满满一桌子,九公子踞坐在榻座儿上,低睑垂首,仿似看书看的入了神儿。

    门声“吱嘎”一响,九公子抬起头来,漆黑如墨的眸子上下一扫远山,转瞬便又落在书册上。

    “公子,仆有事要报。”

    主子不问,奴仆们却不能不说。远山反手掩上房门,躬身揖礼道:“仆先去了新雨楼,见到了二夫人。”

    九公子垂眸看了书册,鼻子里低低“嗯!”了一声。

    主子不温不火,远山挠挠头皮,干脆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衣袖剌住了案桌儿,方低声道:“如公子所料,二夫人毒入心肺,已开始咳血。”

    上次陈大医诊过脉息,便曾对迢迟叹息“二夫人毒入脏腑……恐寿不久矣……。”迢迟送他回了舞阳,回来又将这些源源本本报给了九公子。

    正因为知道这些,九公子将私库里的野参药材,一股脑儿送到了谢府,只为延一延二夫人的寿命。

    而今……已开始咳血,就是说二夫人自知时日无多,这才连三赶四为谢姜寻夫婿,想在咽气前将她嫁出去。

    九公子握着书册的手紧了一紧,依陈大医所言,咳血之后,不及三月,二夫人便会香消玉殒。

    谢姜大婚之期,就在三月之内。

    屋内灯火通明,九公子却觉得有些暗,暗的连书册上指头大的墨字儿,都看不清楚。闭眼思忖了片刻,九公子抬眸看了远山,淡声问:“她知道么?”

    “好像知道了。”远山垂头躬身,从眼角儿里觑了眼九公子,见他凝神看了窗外,忙又低声解释:“仆回来之前,她曾派丫头去新雨楼探望二夫人,后来不知何故,又使那个老嬷嬷去追丫头回去。”

    起了疑心才会派丫头前去探底儿,追丫头回去……便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风从窗外吹进来,案桌儿上的烛光闪了几闪。

    烛光明灭中,九公子白皙秀美的脸颊上,仿似蒙了一层雾霭。

    远山悄没声儿的退了一步,停了片刻,又退了一步。第三步刚抬起脚,便听得九公子淡声吩咐:“备妥车马行攮,连夜赶回舞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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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伏 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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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回……回舞阳?”

    “扑通”一声,远山左脚拌住右脚,一骨?滚在地上。

    既然滚在地上,这人索性双膝着地,手脚并用爬过去扒住桌沿儿,仰头看了九公子问:“公子,大王及一干权贵,还等着查公子“死没死”呐!”

    浮云山之上,九公子计诱霍伤下手,而今满天下都是霍督军“谋害”锦绣公子的言论,封王因此收了霍伤的兵符,又责令他“闭门休养”。

    霍家大势已去,底下只等着看还有哪些世族、权贵,又哪些豪门相要跳出来。

    而今眼看大计将成,九公子却要回去!

    这个时候回舞阳城,不光前功尽弃,万一再有人识破九公子行藏,到时不仅他一人会身败名裂,欺君之罪的帽子扣下来,王氏一族瞬间便是抄家灭族,灰飞烟灭的势头。

    思来想去,远山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汗水顺着额头淌到眼角儿,又顺着眼角儿浸到眼睛里。眼里酸涩刺痛,他却不敢抬手擦掉。

    “嗯,慌甚。”九公子瞟了眼自家手下,闲闲道:“毋需惊动其他人,只你与梦沉随本公子回去。”

    说了这些,看远山迷迷怔怔,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模样,九公子不由一手揉了额角儿,一手拎了擦墨的帕子扔过去,淡声训斥道:“忘了规矩么,嗯?”

    奴婢仆役不可直视主子,若非主子招唤。不可近三尺以内。

    “仆……仆也是急……急了。”帕子盖在脸上,远山趁势拿它擦了把脸,边擦边吭哧道:“公子真要回去,也得等铁棘几个从青石坡回来罢。要不……只仆与梦沉护侍。恐怕不妥。”

    “有甚不妥,嗯?”眸光在远山脸上一扫,九公子瞬间便别过眼去,咳了一声,忍笑道:“正因他们都在。才可以拖住霍伤在此。去准备罢。”

    远山越听越是迷糊,只是再半糊,总还没有忘了,自家主子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打定了主意。

    “是,仆谨遵公子令。”远山低头躬身,向后退了几步。几步之后,忽然停了脚,期期艾艾道:“周大医方进府,便被谢大……咳!截去了。说是头晕头痛,仆回来的时候,周大医还没有去断云居。”

    郚阳城里最善医症的,便是城东以医术传家的周家。

    “嗯,梦沉没有在么?”九公子声音里带了几分郁怒。

    费劲巴拉请了医缓回来,正主儿没有看,却被个偏瓜泼妇给弄了去,远山也是憋屈的要命。心里憋屈,说话自然不会客气:““梦沉领了周医缓进门,谢大……咳!谢大娘子的贴身嬷嬷便窜出来。那个老虔婆死拉活拽。梦沉又不能打她。”

    难怪那个小东西要让谢甚么霜进霍府,霍家父子要是得她进门……。九公子眸光在书册上略略一扫,再抬头时,便漫不经心吩咐:“既然谢大想要头晕头疼。就遂了她的意思罢。”

    “遂了她的……意思……。”远山眼珠转了几转,待砸摸过味儿来,忙低头躬身,响亮亮应喏:“是,仆即刻去办。”

    门扇开开关关,风吹得案桌上的烛火。一时眀灭不定。

    火苗儿跳烁变幻,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落在案桌儿上。书册上头,平摊了块浅绿色的绸帕。帕子边缘用银线勾勒了祥云燕草纹样,其中一个角儿上,坠了两颗指甲盖儿大的玉珠。

    烛光映照下,浅碧色的珠子,莹润的仿似里头凝了一汪水。

    “嗤!这小东西连帕子都与别人不一样。”低低说了这句,九公子慢条斯理将帕子叠了,仍旧掖入衣襟。

    暗夜沉沉,几点星光和着蒙蒙月色,笼罩了房屋树木。

    瞅着灯笼光晃晃悠悠过了挽秋思,韩嬷嬷恨恨叹了口气。待散了郁气,方转身进了断云居的大门。

    “嬷嬷,闩门么?”北斗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扒住院门,做了个随时关门上闩的架势。

    “嗯,闩上罢。”心里一股子邪火发不出来,韩嬷嬷自然没有甚么好脸色。说完了话,哪管小丫头一脸茫然,便头也不回上了迥廊。

    外头脚步声“咚咚”跺的山响,到门口便轻了下来,谢姜便笑咪咪喊:“嬷嬷,不如坐下说会儿话,也好散散火气。”

    “哦!老奴是气的甚了。”韩嬷嬷掏了帕子,在鼻翼两侧擦了两把,待将帕子重又掖好了,才掀帘子走进寑屋。

    “过来坐。”谢姜侧身拍拍榻沿儿。

    “奴婢怎能与主子平坐?”韩嬷嬷仍在脚凳上坐了,柔声问:“娘子,腿还庝么?”

    问了这句,便抬眼去看谢姜的小脸儿。

    “嗯,还好。”眸子在老妇人脸上转了几转,谢姜细声问:“方才嬷嬷好似生气了……。”

    “了”字后头长腔一拖,半天没有说下文。

    “娘子还有心思逗趣。”韩嬷嬷噎了半晌,方嗔怪道:“老奴是气不过。要不是大娘子将水泼在娘子身上,娘子也不会落下这个病症。唉!”

    原主是十月生辰,其时天气阴冷,赵氏领了谢凝霜到新雨楼看望二夫人。两人坐在榻上说话,三四岁大的小姑娘便扒住摇车看原主。

    再后来……谢凝霜扒翻了摇车,又将水盆儿扣在未满月的原主身上。

    表面上看,小姑娘扒翻了摇车,婴儿一哭,又惊慌之下掀翻了水盆。其实……谢姜微微眯了眯眸子,常理之下,奶嬷嬷绝对不会将未满月的婴儿,单独留给三四岁大的小孩子,更别说旁边又搁了一大盆儿水?

    赵氏……从那时候就想除掉二夫人,想二夫人没有子嗣。

    “莫说这些了,周医缓不是说了,只要不受寒使力,就不会疼。”谢姜眸子里幽暗无波,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话锋一转:“他派人去截费嬷嬷了么?”

    话题转的太快,韩嬷嬷愣怔半晌,才想起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哦,方才一气倒忘了。”

    韩嬷嬷探过身子,压了嗓音道:“他身边儿人少,乌大与乌七留在新雨楼,其余几个撵去了酸束。新月说,只等那边儿下手,这边儿才好截人。”

    只有那边儿“杀人灭口”,费嬷嬷既前无去处,后又无退路,才能死心塌地为“救命恩人”所用。这种做法,原本也就是先攻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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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闺房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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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其路、收其心,不管是被迫还是甘愿,最终都只能死心塌地。

    暮色渐渐掩压下来。

    从坐的位置看过去,可以看到檐外暗蓝的夜暮,又夜暮之上几颗星子闪闪烁烁。谢姜抬眸看了窗外,良久之后,细声问韩嬷嬷:“他派人去青石坡了么?”

    谢姜问话的声音轻柔细软,仿似带了几分……不能确定。

    “铁棘去了。”九公子闲闲踱进正厅,到了寝门处略一顿,淡声道:“本公子月夜来此,一则是为探谢娘子腿疾愈否;二是……有要事与谢娘子相商。”

    正在闺房私语的当口,不光突兀有人接话,而且还到了门口。

    “哎呦!”

    韩嬷嬷待要起身,慌乱中踢翻了脚凳,脚凳翻过去又砸倒了衣架,转身时袖子又剌住了帐幔上的玉钩,屋子里顿时“稀里哗啦”一通乱响。

    “凉子……拾吃久够银……唔!”仿似哪个丫头被捂了嘴,勉强报了警示之后,一切又静寂下来。

    漫说后宅里杀人埋人的手段,就算当年跟着崔老夫人,经厉过的风浪亦不知凡几,此刻这种状况……韩嬷嬷真心没有见过。

    怔怔站了半晌,老嬷嬷向后退,直到腿弯儿抵住榻沿,才停下来,涩声问:“九公子不知这是闺房么?。”

    嘴里问着话,韩嬷嬷两手背在身后,摸摸索索……直到谢姜握住她的手掌,老妇人才又扬声开口“公子倘有要事,不若明日再来。”

    “嗯,嬷嬷不明白么?”

    问了这一句,九公子眸光斜斜一瞟厅门,见远山略一点头,便又转眸看了门帘儿,闲闲道:“本公子只与谢娘子有事相商。”

    这人行事,一向走一观三,凡事没有八九分把握,便不会下手。而且……谢姜隐隐察觉,九公子一二再,再而三强调他有“要事”,恐怕是真有急事要说。

    再者,这人运算筹谋,既有几分自负,更有几分目下无尘,风流韵事或许会有,夜半强闯闺房这种……一是不屑;二是心无龌龊,才会大方坦荡。

    “嬷嬷,搬张榻座过去。”谢姜捏捏韩嬷嬷的掌心,一捏之后,立刻便松了手。

    “是。”老嬷嬷镇定下来,回身对了床榻略一屈膝,便去搬矮榻。屋门左侧是樽釉里红大瓷瓮,里头插了十几副卷轴,右侧往里两三步,是张半人高的妆台。

    左右瞄了几眼,韩嬷嬷便将榻座儿,在右侧靠门处置摆妥当,而后退至三尺之外,裣衽道:“请公子入座。”

    纵使在近门处摆了席位,韩嬷嬷仍是郑重其事,以贵宾礼相待。

    九公子挑了布帘进屋。

    因刚才韩嬷嬷扯断了玉钩,帐缦低垂下来,谢姜便在帐缦后略一裣衽:“不知九公子大驾突降,未能远迎,还望公子毋怒。”

    “谢娘子毋要动怒才是。”仿似没有听出话里的讥讽,九公子斜眸瞟了眼韩嬷嬷,淡声道:“嬷嬷且煮些茶来。”

    听话听音儿,这是往外撵人。

    韩嬷嬷身子纹丝不动,只眸光往左边一斜,觑了眼自家主子。

    “去罢,夜沉人寂,正好饮些茶醒神儿。”别看这人现在说的客气,要是韩嬷嬷不走,谢姜绝对相信,下一刻就会有人进来,将老妇人捂了嘴弄出去。

    迟疑片刻,韩嬷嬷转身对了谢姜裣衽施礼,又回身向九公子略一屈膝,便闷声退出寑屋。

    屋子里……一时便只有呼吸声。

    半夜里大张旗鼓窜过来,不光治住丫头,连贴身嬷嬷都撵了,总不会只为在这里站一站。九公子不说话,谢姜稳当当坐在榻沉儿,更是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气氛有些诡异……有些压抑,更有些微微尴尬。

    约半刻过去,或许更久一点。

    虚握了右手,九公子抵在口唇处咳了一声。咳过,方缓声道:“我已派铁棘潜去青石坡,到底一间亭里有甚秘事,多则三五天,少则几个时辰之后就会知晓。”

    谢姜眉梢一挑,半夜里弄的这样大阵仗,原来就为这个么?这跟自已、跟谢家半个大子的关系也没有嘛!心里这样想,嘴里自然就这样问:“本娘子的画像,又没有在那个甚么楼,九公子好像找错人了罢。”

    “明面儿上看,没有半点关联。”眸光在帐子前一扫而过,九公子负手看了窗外,淡声道:“不知谢娘子想过没有,封国七郡十五扈,霍伤为什么选了青石坡,选了郚阳郡?”

    谢姜怔住,封国彊土辽阔,风景秀丽者有之,地势险峻者有之,霍伤为什么在郚阳郡筑建别宛?外头说是别宛,实际上占了大半个青石坡,单凭一个谢家,不足以让这人下这样大的本钱。

    “封国北临楚国刁地,西临陈国燕地,而郚阳郡紧临淮河,是通北、西、南三方的官道中枢。”说到这里,九公子勾了唇角,淡声问:“这样说,谢娘子莫非还会以为,此事与你谢家无干么?”

    如果霍伤在这里筑建“别宛”,真的如这人所说……不仅是与谢家有“干”,而且是“干系”甚大。

    韩嬷嬷离开观津崔氏已有十几年,书册上的记录至少应是十几年前。那么九公子“诈死”来此,霍伤不择手段也要娶谢氏女,说不定谢怀谨“情伤失志”,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父也是为了这个回郚阳的么?”思忖片刻,谢姜掀起纱幔细声问九公子:“先前盐价突涨,大王召阿父去新都责问,后来阿父又辞官归家……都是障眼法么?”

    风从窗外吹进来,纱帐荡荡卷卷。

    晕黄的烛光中,谢姜攥住纱幔的小手,仿似因为攥的太紧,而泛起青色的脉络。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怜惜:“初时大王并无派谢大人回郚阳郡,后来……二夫人出事,谢大人又执意辞官,大王便趁势罢黯了他。”

    这人的声音低沉舒缓,听起来如饮醇酒。

    谢姜却越听越是清醒,先前所有不解释不通的地方,一瞬间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就算霍伤要谋逆作乱,九公子于我这小娘子说,又有甚么意思?”想到这些环环相扣的计谋,杀伐无情的筹划,或许是出自这人的手笔,谢姜的声音冷了下来。

    抬头看了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谢姜一字一顿问:“莫非九公子以为……本娘子可为九公子所用?。”

    纱幔陡然荡了开来,谢姜眼前瞬间便是一暗,一暗过后,小手己被这人紧紧攥住,且……隐隐还有往他怀里使力的……趋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计 定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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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手!你这个……。”

    九公子猝不及防欺上来,谢姜身子待向后躲,无奈小手被这人攥的死紧,且……这人身高腿长,一步横跨,瞬间便将她的两条腿挟在榻沿儿间。

    外间“叮咣”一声,而后几声“唔唔……凉凉子……唔!”

    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妨似有人被拖拽出去。

    “谢娘子待要怎地?”九公子垂了眸子,由她光滑白晢的额头,到弯如弦月的黛眉……再到挺翘的鼻子尖儿,一溜儿看到精致小巧的下颌。来回梭了几遍,方低声问:“赵郎君……他这样对你么?”

    “嗯?”情急之下,谢姜扬手便要掴他,只是手抬了半截儿,突然怔住。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舌如利刃么?”说了这句,九公子忽然眉头一皱,亦是呆了一呆。

    因谢姜仰着脸儿,这人又垂眸俯身,她便清清楚楚看见,九公子眸子里先是几分惊愕懊恼,而后又是恍有所思……再然后,点漆般的眸子一转,瞬间便直盯下来。

    “莫闹,好好听我说。”神色变幻之间,九公子突然唇角略勾,温声道:“待到子时,我会动身回舞阳。”

    “你回舞阳****甚么事儿,嗯?”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还气势汹汹想咬人,这会儿又温声细语。谢姜弹腾弹腾小腿儿:“松开,硌的疼死了。”

    “莫动,先听我说”九公子略闭了闭眼,片刻,又垂眸看了谢姜,低声道:“霍伤在郚阳郡势力颇大,谢大人身在明处,想必一举一动均有人监视。”

    这话她相信,从霍伤筑建别宛的时间推测,霍家一系在郚阳少说也经营了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他织就出庞大的关系网。

    更何况这十几年。还是他权柄正盛,如日中天之际。

    “你莫担心。”九公子退了半步,待谢姜蜷腿上了床榻,便又道:“谢大人不能动。旁的人又不可信,这些事只能对谢娘子说。”

    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整个郡阳郡,大大小小的世族官宦,都已是霍家一系。

    电光石火间。谢姜隐隐觉得不大对,只是念头方起,手上顿时一紧。九公子低声道:“先莫糊思乱想。我只问谢娘子,我在,霍伤便不敢轻举妄动,若我要走……何策可以牵制于他,嗯?”

    这人说的“牵制”,最少有两个意思,一是将霍伤“牵制”在郚阳,令他不能返回新都或联络其他氏家;二是令霍氏一系不敢异动。

    “这个好办。你先松手。”谢姜抖抖小手,趁机提出条件:“这样子坐着太冷,我要披衣裳。

    “嗯,谢娘子请讲。”九公子一派光风霁月,松手退后两步,直到退出纱幔之外,方转身走到门口落坐。

    “有两种法子可用”衣架倒了,上头的大衣裳掉在地下,谢姜便摸出起夜用的小夹袄穿:“一种是,制造些事端。令霍伤无暇他顾;另一种就是你曾用过的,找人假扮成“你”,时不时出来恍一圈,让霍伤认为你仍在郚阳城。”

    这话旁人听着是云里雾里。九公子眸光微微一滞,瞬间便恍然过来。思忖片刻,抬眸看了谢姜,温声道:“说的仔细些,嗯?”。

    “你用的那个“妆扮”……。”谢姜黑而大的眼珠,往九公子脸上一扫。瞬间又翻了个小白眼儿,再浅显不过的事,怎么这人好似脑子不咋好使了呐。

    既然他可以“改头换面”装成别人,当然更可以找人来假扮“九公子”。

    “嗯。”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好笑。待敛下笑意,忽然神色一肃,淡声道:“此次回舞阳,多则月余,快则二十余日可回。在此期间,迢迟与铁棘等人留给娘子调遣。”

    调……遣……,意思就是,他不在的这二十来天,他的一干手下归自己掌控。谢姜觉得荒谬,莫说自己是个小娘子,就算自己是个男人,九公子这样做,好似……也有些说不过去。

    再者,这人心思深沉难测,决对极少信任旁人,而今交托手下,又透出如此惊天秘事……,谢姜扶了额头,哼唧道:“本娘子只想守了阿娘过日子,你还是另寻他人罢。”

    夜色深深,案桌上的灯烛跳了几跳,九公子起身踱到近前,伸手捻了灯芯。待火苗儿又亮起来,方抬眼看了谢姜:“谢娘子。”

    低低喊了这声,九公子走到榻边,温声问:“谢娘子想过么,倘若谢娘子出嫁,二夫人留在谢府,会是怎样一种境况,嗯?”

    如今二夫人缠绵病榻,纵使再有手段,对付赵氏也是有心无力。而谢怀谨,单凭一个嫡子谢奉熙,就不可能对赵氏下狠手。

    二夫人处境绝对不妙。

    此时此地,这人提醒这些,无非就是想“交换”。罢了,只要二夫人安好,什么事儿不能做。谢姜抬眸看了九公子:“公子既然这样子问,是有甚打算罢。”

    烛光闪烁中,九公子低低俯下身来。这人离的太近,谢姜抬眸瞟了一眼,便垂下头,咳了一声:“那个……你说罢,我听着。”

    “这一时期,谢娘子来“牵制”霍家。”谢姜低下小脸儿,九公子便看了她螺髻上的花簪,温声道:“我许谢娘子一诺,三月之内,二夫人会以平妻身份,随谢大人去新都上任,可以么?”

    因是低着头,谢姜看不见这人的神色,却从他低醇平淡的嗓音里,听出来几分慎重,又几分认真的意味。

    封国律令,侧室不能扶为正室,有违者,男女皆仗刑一百,并罚徒徙边缘凶恶之地。在旁人眼里,这是律法,在九公子眼里……恐怕只是费些功夫的事。

    做妾,是二夫人的隐痛。如果自己劳些心力,便能换来她此生了无遗憾……。

    这个诱惑……实在有点大!

    屋子里静了下来。

    思忖片刻,谢姜抬头,清澈如水波般的眸子眨了几眨,细声细气道:“好,这里交给我。”说了这句,略顿了一瞬,一瞬之后又道“我只应承拖二十天,此后,你便需应喏。”

    “嗯。”似似早就知道她会应允般,九公子鼻子里低低应了一声,而后眸光轻飘飘在谢姜小脸上一扫,转瞬便投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弯月已升至中天。

    “此后,铁棘与迢迟两个,凡事会来禀报于谢娘子。”九公子神色冷了下来,仿佛方才的脉脉温情,很他搭不上半点关系“至于做什么,又如何做,谢娘子吩咐便是。”

    说了这话,九公子便转身掀了门帘儿。

    屋外隐约几声低语,又几声“吱嘎”开门关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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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前 奏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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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隐约听到他低醇如筝鸣的话语:“好好照看你家娘子,周医缓已收了诊金……每日贴了……。”

    又听得韩嬷嬷怏怏应喏。

    院子里静了下来。夜澜人寂中,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怔怔望着窗外,谢姜想了好久。

    郚阳郡城内城外,那么多世族大家,既然他可以在初进郚阳时,招人为自己进谢府助势,没有道理紧急关头无人可用。

    当时还想着他是有甚么盘算,想不到后来,他脱口而出那句“赵郎君……。”

    这人一向淡然自持,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醋意汹汹问出这种话,又怎么会是“逗逗猫儿狗儿”的架势?

    谢姜幽幽叹了一声。一口气叹罢,转眸看了屋门处:“嬷嬷在外头么,她几个怎样了?”

    “咳,她几个无事”韩嬷嬷掀起门帘儿,抬眼看了谢姜的脸色,嚅嗫半晌,嘣出来一句:“娘子,老奴看他这是……这是……。”

    不怪老妇人没法子说,先前九公子软硬兼施塞人也好,使计顺手送仆随也罢,总是怜惜逗趣的意思多些。可是今晚,半夜里突然闯入断云居,分明有了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苗头。

    这人久居上位,往往一呼百诺,他想做点什么事儿,有哪个敢拦?又哪个拦的下来?

    “该来的总躲不掉。”谢姜挠挠鼻子尖儿,末了又鼓起脸颊重重吐出口闷气,细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后只有见招拆招罢。”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话韩嬷嬷懂,只是后头这句话。老眼眨么了半天,还是没有弄明白到底甚么意思。

    既然弄不懂,韩嬷嬷索性直接问:“依娘子看,九公子要是直接找上赵家。可怎么办呐?”

    “甚么也不用办,哎!先不说这个了。”眼珠转了几转,谢姜抬手扯了韩嬷嬷,细声道:“来,坐下。我有事儿同嬷嬷说。”

    衣架子倒了,脚凳也翻在地上,韩嬷嬷瞅了一圈儿,只好侧身坐了床榻。

    “嬷嬷只听我说,甚么也别问。”嘴里说着话,谢姜眸光向窗外一溜,瞬间又转回来看了韩嬷嬷。

    意思很明显,底下这些话事关重大,为防隔墙有耳,最好只用耳朵听就成。韩嬷嬷脸色凝重起来。左右扫了几眼,往谢姜身边凑了凑。

    烛光跳了几跳,终是渐渐暗了下来。一片昏暗中,只有谢姜哝哝低语:“……青石坡,……挟三路咽喉要道……平妻……我应了……。”

    溶溶月色浸进了屋子,亦笼罩了郚阳城外的荒野。

    月色溶溶之中,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沿了往新都去的官道疾驶。车厢右侧,则跟了竹笠遮住大半拉脸的随持。

    “公子,过了前方那处缓坡。有片农庄。”梦沉缓下马速,扬了鞭梢指着前方,低声问:“公子要歇么?”

    “毋需,连夜赶路罢。”九公子向后倚了绒枕。闭目憩了片刻,方又睁开眸子,瞟了眼车窗外:“新月怎么说。”

    先前几个人从谢府后门出来,恰碰上新月回去。当时一则时间太紧,二则又要避人耳目,九公子先上了马车。便只远山与她嘀咕几句。

    “连着两日,雪姬都去了青石坡。”远山勒转马头,往窗边靠了靠:“因随持把守甚严,新月不敢跟进去。只记得每回都是近一个时辰,这妇人才出来”

    “嗯。”

    霍家父子来时,身边只有随持一十九人。这么些人守大半座山,能守多严?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眸光忽然一闪,淡声问:“霍伤往郚阳调派人手了么?”

    荒野寂寂,九公子素日低醇的音调,显得略微有点高。

    “是,近两日青石坡多了好些人。”

    听出来主子嗓音有异,远山不由苦下脸来。奈何身在外头,没法子看见九公子的脸色,便只好硬下头皮回话:“再有五日,便是霍延逸大喜的日子,这些人是以参加喜宴为名,络绎前来。”

    庶妻亦是妻,请客宴饮好友宾朋,不光是给了谢家人莫大的颜面,私底下,霍伤正好借机见一见“旧人”。

    端的是好盘算,九公子冷冷啍了一声。

    几句话的功夫,马车已拐过弯,月色蒙蒙里,前头影影幢幢现出十几座房舍。九公子撩开布帘儿,低声吩咐梦沉:“去庄子里寻些饮水。”

    三个人跑了半夜,纵使人能奈得住干渴,马匹也受不住。况且九公子说走就走,车上饮水、干粮都没有备妥。

    梦沉低低应了一声。当下赶马下了下路,直驶到离庄户约半里路的林子里,方停置妥当,拿了水囊陶瓮去了庄子。

    “锉锉”叩了两下车壁,待远山凑过来,九公子淡声吩咐道:“即刻传讯各处,一:密切探查,此次都有何人去了青石坡。”

    査探霍家几年,所得也不过廖廖数十人姓名。霍伤可以借婚宴纠集人手,他正可趁机查探都哪些人,为霍氏同谋。

    吩咐了这些,不等远山应声,九公子眸光一闪,又勾了唇角儿:“其二:所获讯息,记录两份,一份与我,另一份于谢娘子送去。”

    派人查探这种阵仗,远山见的多了,只是“霍系”的名册记录,要送给谢姜……,远山挠挠头,腆下脸来问:“公子,谢娘子纵然聪惠,这种男人家的筹谋策算,她又能懂得多少?这些给她,没得令她反受其累。”

    这话不假,倘若谢姜不懂名册记录的重要性,拿了这些,就如同拿了催命符一样。

    “你见她吃过亏么?”

    九公子斜了眸子,轻飘飘一扫远山,闲聊般道:“这些东西在她手里,我相信更有用。”

    夜色沉暗,几只夜鸟被话音所惊,扑梭梭飞去了远处。一片冷寂之中,九公子抬眸望向郚阳郡的方向,眸子里闪过几分笃定。

    月已西坠,暗沉的天际,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贴身服侍的几个人都知道,自家娘子最不惯熬夜,因此第二天,韩嬷嬷便免了唤她起榻这一项。只是……打算是好,将近巳时,暮雨匆匆进了断云居:“嬷嬷,娘子呐!家主寻她过去。”

    小丫头浑似全忘了甚么规矩不规矩,没有进屋便喊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明 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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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贴身丫头里,就数暮雨沉稳,这时候乍然变了性子,韩嬷嬷顿时察觉到不对。

    老妇人便眼角儿一斜,对了北斗寒塘使个眼色。看眼色这种“活计”,两个人自然熟悉的很,立时一个转身去守院门,另一个闷声进了寑屋。

    韩嬷嬷这才咧嘴笑道:“哎哟!娘子在寑屋,二夫人身子大好了罢。”扬声说了这些,抬手将暮雨扯到厅门里,压下嗓音问:“怎么回事?”

    前几日谢怀谨一气之下,将外院、苞厨、帐房连同新雨楼,这几处的丫头仆役撵走了大半儿。二夫人身边缺人服侍,谢姜便仍让暮雨回去。

    如今小丫头随在二夫人身边儿,有甚消息自然灵便些。

    “赵郎君与安郎君来了。唔,嬷嬷,先让我喝口水……。”暮雨嗓子又干又涩,扫眼瞄见案桌儿上搁了一陶瓮水,便捧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哎!这是备下洗漱……。”说了半截儿,眼瞅她灌了大半瓮下去,韩嬷嬷干脆闭上了嘴巴。

    “渴死我了。”将瓮重又放在桌上,暮雨顾不得掏帕子,便手背一抹下颌上的水渍,扯住韩嬷嬷嘀咕:“方才大娘子……拎着绫子去了新雨楼。”

    先前正说赵郎君,拐头又来了句大娘子,韩嬷嬷不由低声训斥:“慌甚!好好说。”

    这话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可要是不说,回头自家娘子去了摸不清状况,到时候再吃了亏。小丫头左思右想,索性扯了韩嬷嬷往地上坐:“嬷嬷,来,坐下,坐下说。”

    冬天里铺的毡毯,这会儿还没有撤下去。

    韩嬷嬷便踞坐下来,低声问:“大娘子拎了绫子去新雨楼做甚?”问了这句。想想仍是一头雾水,不由又问“这些跟赵郎君有甚关系?”

    “半个时辰前,大娘子去寻家主,先是哭哭啼啼不肯做庶妻。嗯!后来又拿了白绫要寻死。”

    想起刚才谢凝霜撒泼耍赖,全然没有丁点世家女的模样,暮雨不由头皮发麻,小小声道:“家主气的很了,便训斥她。说以她这种泼妇状,做庶妻都是沾了姓谢的光……。”

    谢怀谨说话文绉绉,引经据典训了谢凝霜一顿,小丫头记不住,便顺嘴儿用了口语。

    不管口不口语,韩嬷嬷总算听了个大概。待品出来意思,脸上便露出几分冷笑。

    头先赵氏母女,一个同霍伤暗地牵线,一个设计与霍延逸私下相会,这会儿闹腾……想必是对“庶妻”这个位份。不甚满意。

    做了十几年掌家大妇,难道赵氏看不出来,要不是谢策手里捏了“私信”,别说什么庶妻,霍伤压根儿不想谢凝霜再进霍家。

    没进门便已遭了嫌弃,如今又这样子闹……纯粹就是找死。

    谢凝霜往死里“作”,赵氏的如意算盘自然打不响……韩嬷嬷越想越是畅快,便掏了帕子掩住笑意,低声问:“怎么又扯上了赵郎君?”

    “哦,正要说这事儿。”抬头看看外头。出来一刻不到,暮雨便扭脸儿看了韩嬷嬷,小声解释:“大娘子拿了白绫吊到廊檐上,家主不许人拦。赵郎君与安郎君恰巧进了院子。结果绫子断了,正巧砸了安郎君……。”

    说了半截儿,小丫头眼巴巴瞅了韩嬷嬷,等着她拿主意。

    想是当时情形混乱,暮雨说的便也颠三倒四。只是韩嬷嬷甚么手段没有见过,这种拙劣作法。便是动动脚趾头,都能掰扯清楚它是甚么意思。

    霍家不成,又瞄上赵家了么?

    垂眸想了片刻,韩嬷嬷起身走到寝屋门口,裣衽屈膝:“娘子,起了么?”

    老妇人声音低缓从容,仿似刚才没有同小丫头说那一席子话,更没有想是不是“惊扰”到了谢姜。

    厅门与寑屋之间,是雕花镂空的木墙,上头垂了层织锦的帐幔。两个人别说坐在厅门口说话,就算坐到屋外,谢姜也能听清楚。

    更何况……暮雨着急禀报,忘了压嗓音,韩嬷嬷又有意问个究竟。

    照礼来说,这种事压根儿与谢姜没有关系。这会儿竟然使小丫头来唤……谢姜挑起帘子,细声问:“莫不是气着阿娘了么?”

    “娘子莫急,二夫人好的很。”暮雨边屈膝施了见礼,一边叭叭忙着禀报情况:“二夫人说,她不气。说大娘子要是不闹腾,以后怎么能过好日子?。”

    这句话……可是正反两可的话。

    韩嬷嬷觑了眼谢姜。

    “嗯,走罢。”二夫人看的透彻就好。谢姜眼里露出笑意,回过头,细声吩咐寒塘:“拿上那件披氅,恰好给赵郎君送去。”

    大风那天用了赵凌的披氅,赵凌没有叫仆役过来拿,这两次他来,谢姜又忘了还回去。

    谢姜便领了韩嬷嬷与北斗两个,随了暮雨到新雨楼。

    己是初春,远远看去,草坪上绿茸茸一片。路两旁的榕树与桑树,枝桠上也冒了点小芽出来。

    新雨楼院子外头,没有一个人。

    奴婢们看惯了脸色,又有几个心里没有成算?赵氏因为“私信”丢了丑,近些日子很少出闲鹤堂。谢凝霜与霍廷逸又被人捉了“现形”……府里头风势眼看要变。

    如今家主父女两个杠上……一众奴妇能躲就躲,瞬间跑的没了人影。

    谢姜几个人进院子,便连通报都省了。

    新雨楼与藏书楼之间,是约半亩的竹林子。谢姜刚踏上石阶,一眼便看见赵凌青衫飘然,立在竹林之下。

    赵凌亦回首望过来,拱手揖礼道:“谢娘子。”

    这种情形,说甚做甚都不合适,谢姜微点了下颌,略一屈膝。待站直身子,便擦过林子边缘,径自往新雨楼去。

    赵凌便默默跟在后头。

    廊檐上半截儿白绫悠悠荡荡,底下搁了张鼓凳。绫子在……凳子也好好的,人呐?谢姜眸光一转,看了赵凌问:“阿父……阿姊不在这里么?”

    “谢伯父去了藏书楼,至于谢大娘子……。”赵凌迟疑片刻,抬手指指藏书楼:“谢娘子还是去藏书楼罢。”

    依谢姜看,这人做事沉稳有度,决不会是个扭捏性子。这时候不光说话吞吐,脸上好像有点红……有点羞涩……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意味。

    PS:亲,女人节之际,纳兰先更一章,感谢各位亲的支持。晚上会再更一章。祝各位亲事事顺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前尘往事【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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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是……谢姜眼珠一转,要真是与婚事有关低垂下眼睑道:“烦请赵郎君与阿父说,阿姜探过阿娘,再去藏书楼。”

    赵凌向前踏了半步,垂眸看了谢姜光洁的额头,额头下两扇羽翅般轻颤的眼睫,一时心里软软绵绵,有几分怜惜,又几分欢喜:“谢娘子先去见过夫人也好。”

    这人的声音,温柔的好似对了易碎的琉璃器皿,又象是对一朵娇柔无比的小花,生怕口气重了,会将这些损坏一样。

    谢姜怔了一怔。

    不等她开口,赵凌抬手一揖,转身下了迥廊。

    竹林沙沙作响,谢姜半晌才恍然回过神来,

    “时辰不早了,娘子且进去见二夫人罢。”觑见自家主子眸光幽幽黯黯,妨似掩了无尽心思,韩嬷嬷不由压下嗓音劝慰:“老奴看赵郎君行止端方有度,又甚是欢喜娘子。娘子也该……咳!”

    奴婢不能教唆主子,这是规矩,因此后头的话,韩嫲嬷点到即止。

    谢姜没有说话。

    北斗早在寑屋门口打了帘子。两个人与她擦身而过时,小丫头便小小声嘀咕:“二夫人刚才就在窗户下头哎!”

    那岂不是刚才廊下的事儿,二夫人都看在眼里了么?韩嬷嬷先用眼角余光觑了窗前,转回来又瞄谢姜的小脸儿。

    “见过阿娘。阿娘这几日身子好些了罢。”谢姜神色如常,规规矩矩上前。

    展袖旋身儿,谢姜优雅端庄施了见礼,只是下一刻,不等二夫人出声,便伸手扯住她的衣袖,细声细气哼唧:“大半月没有见阿娘了,阿姜想的用不下饭了呐!”

    韩嬷嬷不由眼皮子一阵乱跳。只是跳归跳,自家小主子与老主子有私密话要讲,奴婢们怎么也不能杵在这里碍眼。当下不动声色。瞟了眼北斗暮雨,三个人便闷声退出寑屋。

    窗扇儿开着,下头摆了张歇晌用的矮榻。屋子里亮堂是亮堂,窗户下头……光线有点暗。

    谢姜在二夫人膝前跪坐下来:“阿娘!”喊了这句。“咭咭”傻笑了两声。等二夫人低低应了,便抱了她的腰身,偎过去又叫“阿娘!”

    “傻女。”二夫人抚了拱在膝上的小脑袋,柔声问:“见过赵郎君了罢。”

    这话,有希翼。更有几分小心翼翼。

    “见了,上次刮风的时候还穿了他的鹤氅。哎!又忘还他了。”谢姜吸吸鼻子,逼回去眼里的酸涩,嘟哝道:“他还要我去找阿父。阿娘,他跟阿父很熟么?”

    问了这句,便仰了小脸儿看二夫人。

    二夫人眸子仍然清澈明亮,原本瓜子样的脸颊,因着消廋而成了容长型。光线昏暗中,谢姜看不清她的脸色,却看得到她眸子温温柔柔垂下来:“傻女。还是这样孩儿气。”

    “嗯。”为了表示不忿,谢姜便伸了脖颈顶顶头上的手掌。

    “噗!”二夫人不由笑出声来,略一使力,便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膝上,柔声道:“新都赵洚与你阿父交好。当初他得大子的时候,便曾与你阿父说……倘若诞子,两子便做兄弟。倘若诞女,便送于赵家做妇。”

    二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这事儿韩嬷嬷说过,赵洚嫡妻与二夫人前后有了孕事,两家便做了约定。只是……那一胎赵家得了赵凌。二夫人却被赵氏下药落胎。

    时隔四年,二夫人才又诞下谢姜。

    “现今赵郎君已到了婚配之龄,你也不算小了。”说到这里,一股腥气直冲咽喉。待咽下去。二夫人才幽幽叹道:“赵家已使大师卜了卦,定下婚期。”

    猫儿崽样的宝贵,拱手送到别人家,二夫人越想越是不舍。只是再不舍又能如何?与其等到最后没着没落,倒不如趁着心力还撑得住,将这件头等大事安排妥当。

    “我听阿娘的。阿娘先莫说话。”听出二夫人气息越来越重,谢姜不露声色捏住她的手腕,张嘴便喊:“嬷……。”

    “别喊,过一会儿就好。你仔细听阿娘说。”

    二夫人抬手抚了谢姜脸颊,入手下去,但觉冰凉凉****一片,不由哽声叮嘱:“婚事紧迫,阿娘知道。但是阿娘有私心,赵郎君今年十七辰,若要再等你几年,他定会纳妾。与其等到他与别个女子……,倒不如你现在去。”

    纵是亲母,许多话也没法子说透。

    人心易变,纵使男子喜爱又如何,一旦有了子嗣,便会有所顾忌。到时候养的妾室心大,便又是一场惋心锥骨之痛。

    看看赵氏的下场,再想想如今的自己。二夫人一时悲从中来。待压下心里的涩意,方柔声道:“你阿父与赵家有约,赵郎君要等你及笄方可圆房。胭脂……为人妾室,无子,没有好下场,有子,下场更惨。你不妨仔细想想。”

    这话……有暗示提醒的意味。

    二夫人好似知道些什么……谢姜垂下眸子,伸手去摸二夫人的手指。

    竹叶沙沙作响,屋子里一时极静。

    过了片刻,二夫人捏捏谢姜的小手,转瞬便松了开来:“先前我气力不济,你阿父便要亲自与你说这些。此时你已不必去藏书楼,回去罢。”

    说到末尾几个字,二夫人声音轻柔如呢喃,仿似终于了却心事,可以松懈下来睡一觉。

    谢姜悄声退了出去。

    三个人回了断云居。

    刚跨进门槛,韩嬷嬷忍不住问:“娘子一路上眉头紧皱,可是二夫人说了甚么?或是她身子……。”

    从新雨楼到断云居,谢姜一路闷头疾走,老嬷嬷在外头不敢问,这会儿进了自家地盘儿,便忍不住问出来。

    “阿娘可能知道九公子……。”说了半截儿,谢姜话头一转:“让北斗看看新月在么,她要不在,叫乌大来一趟。”

    话题转的太快。

    韩嬷嬷矒了半天,有心想问的仔细些,觑见谢姜凝神看了门外,一脸沉思之色,到嘴边上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闷声施了礼,韩嬷嬷便退出厅门。

    约过了半刻,乌大便在门廊下揖礼:“见过谢娘子。”

    “有两件事情要你做。”谢姜抬眸看了乌大吩咐:“其一,查出当初那个护侍,到底给二夫人下了甚么毒。我要名称、解毒方子以及所有药材。”

    事情过去将近半年,说不定当初那个护侍,尸体都沤成了灰。只是再难,主子撂了话……乌大躬身揖礼:“娘子且说第二件。”

    “其二:我要雪姬,就在今晚。”近门处置摆了榻座,谢姜曲了手指在榻背上“锉锉”叩了两下,而后眸光一转,看了乌大:“这两件事儿,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计后果。”

    谢姜脸上一派淡然,仿佛她只是吩咐……等会儿用甚么饭食,或者要晒晒被盖,收拾收拾衣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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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出手 一【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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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为近身护侍,无论九公子饮宴,或是与世家贵女相邀,乌大总要同进同出。

    因此他见过的贵女实在是多。数量多,外貌性情自然多样,刁蛮任性者有,温婉可人者有,自大狂妄者有……。

    乌大却是头一次见谢姜这种。

    粉粉嫩嫩一个小娘子,说出口的话,偏生叫人不敢有半点违逆。不仅如此,看到她面色淡然,黑而大的眸子盯在自己脸上,乌大竟然有种……被看穿、看透,无所遁形的狼狈感。

    这种感觉,与被九公子盯住的感觉一样。乌大不由头皮发紧,身子更向下躬了一躬:“娘子还有甚吩咐,一并说了。仆既刻去办。”

    “嗯。”谢姜抬头看看天色,而后眸光一转,瞟了乌大,闲闲道:“晚食过后将雪姬送来,那会儿我正好没有事儿。”

    言外的意思很明显,吃了晚饭闲的无聊,正好可以用雪姬打发打发时间。

    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同九公子生了怒意时一模一样。

    “仆告退。”乌大躬身后退,直至退到廊檐边缘,才直起腰来。

    当日晚间。

    “娘子,多燃几盏灯罢。”韩嬷嬷拿了火焾子,将厅里几盏鹤嘴儿灯一一点了,拐回来又点了案桌儿上两盏。

    “嗯。”脸前灯光乍然一亮,谢姜不由抬手遮在眉间,眯了眼问:“北斗与新月两个在外头么?”

    上午晌谢姜见乌大的时候,韩嬷嬷就在廊下,因此晚上有事儿,老妇人心里门儿清。用过晚食,不等主子吩咐。便派了寒塘玉京两个去守断云居大门,这边儿又令北斗与新月两个做“准备”。

    “放心罢。”说了这句,韩嬷嬷往案桌边凑了凑,直等身子擦住桌沿儿。方压了嗓音道:“老奴让北斗拿上“木锤”。让新月去备把刀。”

    雪姬身份复杂,既出身高阳峻府上,又同赵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样的妇人,无论心计手段,还是胆量见识。都高过其他人甚多。

    韩嬷嬷便准备万一不成,可以“硬来”。

    一个雪姬,用得上这么大阵仗么?谢姜心里暗暗好笑。只是好笑归好笑,脸上却是一派认真严肃:“嗯……。”

    刚说了一个字儿,门外“锉锉”两声门响,北斗小声禀报:“娘子,乌大来了。”

    乌大来了……想必雪姬也到了。

    “嗯,进来罢。”谢姜懒懒应了声。一声应过,眸光仍然盯在书册上。

    “见过娘子。”将麻布袋子扔在地上,乌大躬身揖礼。礼罢。恭恭敬敬道:“娘子看,如何处置这妇人?。”嘴里说着话,眸光向地上一溜,复又抬头觑看谢姜。

    左右两排榻座儿之后,燃了七八盏半人高的鹤嘴灯。上首案桌儿上亦有两盏银烛台。

    屋子里灯火通明,因谢姜身子微侧,臂肘支在案桌儿上,乌大只看见她如墨发髻下,半边粉嫰的小脸儿。

    谢姜抬手翻了页书,闲闲开口:“带她来时。有人见么?”

    “无,下午晌这妇人又偷摸出府,仆便趁机掳了她。”说到这里,乌大听得上首没有声音。便小心翼翼解释:“仆抓她时,时辰还早。后园里不是有座废弃的狗舍么?咳!仆便将她藏了,落黑再拎来见娘子。”

    “嗯……。”谢姜长腔一拖,转眸看了地上。

    鼓囊囊的麻布袋子,此刻内里的“物什”不光发出“唔唔……亏发哦唔……”,的奇怪腔调。更是翻滚蠕动,想要挣脱出来。

    到了这里,还由得了你么?谢姜眸子里似笑非笑,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吩咐:“嗯,若是这妇人没有用处,等会儿处置起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放她出来。”

    男子不便进厅,韩嬷嬷便朝北斗新月两个丫头一使眼色。

    北斗早就磨拳擦掌,刚别好“木锤”窜出来,新月腰身一弯,单手拎起麻布袋子,“扑咚”一声便甩进厅里。

    额滴个大神,这丫头不是找死么?里头那位要是发了脾气,最欢喜扔东西砸人……,乌大抬脚往门框边儿跨了半步。

    “唔哦,沙丝哦了……。”雪姬摔的头晕眼花,矒矒喘了半天才想起来去看谢姜。

    明亮的烛光中,谢姜眸子里幽幽暗暗,看了她道:“我说,你听。对了,就点头,错了,就摇头。懂么?”

    这个……这是甚么问法?乌大不由挠头。

    既然开了口,谢姜哪还管旁人怎么想,垂眸看了雪姬,闲聊般道:“你的阿父为赵显饲马,因此你出身衍地赵家。”说了这句,眼见雪姬怔住,悠悠又道:“因你聪颖美艳,先是被赵显收做姬人,后又被他敬献给高阳峻。”

    这两句,谢姜没有问雪姬对或不对。

    因嘴里堵着帕子,雪姬便恨恨哼了一声。

    “高阳氏心狭恶毒,你自知跟着高阳峻出不了头,便利用出身赵家这层关系,在她身边做了侍婢。”说到这里,谢姜颊边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儿来,悠悠叹道:“像你这种美人儿,怎么可能甘心服侍旁人?所以,你又千方百计到王家做了姬妾。”

    谢姜仍旧没有问雪姬对或错。

    “哼!。”雪姬鼻子里发出几声冷笑,讥讽道:“吃些天哈银挤只……油吗喝喝哒。”

    “你说这些本就是天下人皆知,没有甚么好说的,那好,我问一句天下人不知的,行么?。”

    嘴里说的再是客气不过,谢姜脸上却没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除了赵家高阳家,你另有一个东主……。”说到这里,谢姜垂眸看了雪姬,眼见她两眼闪闪烁烁,便悠悠吐出下半句:“霍伤许你事成之后,做他的庶夫人罢!”

    这句话,依然是十分的笃定。

    雪姬怔住。

    既然拿准了是事实,谢姜当然不需要她点头或者揺头。

    “你之所以逃来郚阳郡,是原本就与霍伤有约。”谢姜两颊酒窝深深,用了三分感慨,五六分劝慰的语气,细声问:“这几日,来见霍伤的旧部已有不少。霍伤可要你出席宴饮?坐榻时,他与你是并坐还是你坐在他背后?亦或是……你无榻无座,伏在他的膝前?”

    厅里一时落针可闻。

    Ps:各位阅文的亲,纳兰最近有些失眠……让大家失望了罢,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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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手 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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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鞠躬感谢各位友友的支持,你们每一张推荐,每一份打赏,每一次点阅……纳兰都感念在心。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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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规矩,倘是大妇正妻,宴饮时便是夫妇两榻并坐;倘是庶妻,便会在夫主侧后方另置一榻。而男子膝前的位置……通常便是留给姬人美人儿,以便其调笑亵玩。

    世家的规矩如此,天下间的规矩亦是如此。

    呆怔片刻,雪姬眸子里渐渐凝了水光。

    “原本霍伤是要你接近锦绣公子,奈何这人眼高于顶,非倾城颜色不纳。”

    想起九公子在旁人眼里,是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范儿,人后又一付痞子无赖模样,谢姜只觉得牙根儿发痒。只是再痒,这回儿也是正事儿要紧。

    谢姜便满是惋息同情般,叹了口气:“无奈之下,霍伤便以庶妻之位做饵,诱你去我姨丈府里。他令你寻一块玉佩,并言,得知玉佩的下落,你便可脱身来投,对么?”

    一桩桩说到现在,这是谢姜第一次问雪姬,对或是错!

    雪姬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仿似下了决心般抬头吱唔:“吃哦!嗯嗯!”

    知道了想要的答案,谢姜便斜了眸子,瞟了眼新月。

    新月上前扯去雪姬口中的帕子。

    “给她松绑。再给她些水。”说前半句,谢姜看了新月,后半句……便眸光一转,落在北斗脸上。

    新月与北斗两人,便一个闷声去解雪姬身上的绳索,另一个嘟了小嘴儿,拖拖拉拉走到案桌边,拎了陶壸倒水。

    这些事,书册子上不可能有。

    谢姜足不出户,单凭足丝点滴便能猜测这些。且看雪姬的表情,显然所猜还是分毫不差,韩嬷嬷又是欣慰,又是怵然。更有几分与有荣焉。

    当下,老妇人不动声色,斜了眼角儿去看乌大。

    乌大低头躬身,韩嬷嬷看不见他的脸色,眼睛不经意间一扫。却见这人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极快在大腿上搓了两把。

    韩嬷嬷脸上便露出几分满意,又几分得意来。

    这边儿雪姬喝了水,待将杯盏递给北斗,便抬头看了谢姜,哑声喊道:“谢娘子但有问,奴必坦言相告。奴只求可保得性命,娘子可允诺?”

    暗夜沉沉,挂在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了几晃。雪姬仿似豁出去一般,嘶哑的嗓音。在夜幕中远远传了开去。

    乍然之间弄这一手……。

    厅里的两个丫头,站在门口的韩嬷嬷与乌大,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仿似遇到甚么趣事儿一样,谢姜掩了小嘴儿“咭咭”笑起来。

    “这里地处偏僻,附近没有住人。”笑了半晌,谢姜看了雪姬,眸子里三分嘲讽,二分挪揄,又三五分可怜同情:“再有,莫用甚么秘密要挟我。让你说。是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第一句话,谢姜语气里满满都是笑意。

    第二句……再有之后,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及至最未。己是冷如冰碴。

    厅内厅外四个人,顿时又呆了一呆。

    平日谢姜说话,总是软声细语,而刚才,嗓音低而沉,不仅透出几分威赫……更隐稳带了几分狂妄。

    屋子里刹时一静。静的……只有雪姬急促的喘息声。

    风从廊檐下刮进来。几盏烛火闪闪烁烁,仿佛不堪风势,随时都会熄灭。

    上首的榻位,比之厅里高出三步台阶,谢姜由上而下俯视雪姬,眸中无波无澜,仿似深不可测。

    怔怔站了片刻,雪姬伏下身子,直至额头挨住毡毯,方哑声道:“奴……愿将一切所知,都尽数说出。只求娘子饶恕奴婢。”

    “不必!你知晓的我都知道。”谢姜平平淡淡接了话:“你所谓的隐密,在我,跟本不算多大点事。你信不信?”

    未尾虽然是个问句,却没有半分要她回答的意思。非但如此,更隐隐透出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夜色森森,往新都去的官道上,远山一手执了火把,一手扒住车窗问九公子:“仆猜谢娘子知道霍伤有甚么打算,公子信不信?”

    九公子垂眸看了手上的名册,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远山拿捏不准这声“嗯”,到底是甚么个意思。想挠头,偏偏手里又执了火把。当下眼珠一转,干脆斜过来用火把柄在额头上蹭了两蹭:“公子动身之前,不是知会谢娘子防范霍伤么?以她的脾气,怕不是现在己查了底儿朝天。”

    半个时辰之前,迢迟传了信儿来。

    谢小娘子婚期已定……。

    当时九公子容色淡淡,除了吩咐梦沉加紧赶路,除了刚刚“嗯”了一声,旁的没有说一个字儿。

    远山便有意引自家主子说话。

    提谢娘子也不行么?马车向前疾驰,远山一手扒住车窗,一手举着火把照明,时间长了,两支胳膊又酸又沉。

    反正车架前头挂了两盏琉璃灯,这人干脆甩熄了火苗儿,探过身子道:“公子,仆有一事不解……。”说到这里,有意拖了个长腔。

    九公子看了卷册,鼻子里淡淡“嗯”了声。

    有反应就好。远山挠挠头,再接再厉:“公子倘若……嗯,那个,为甚不与谢大人明说,到时候将谢娘子接到身边,不好么?”

    这话虽然不清不楚,内里的意思谁都眀白。

    九公子终于从书册上移开眼,眸光越过远山,望向远处。

    连绵起伏的山峦,仿似由墨色里漫延出来,又无休无止延伸向暗夜。而近处,野树山石列列向后疾闪……。

    接到身边么……,漫说她不肯,纵使她愿意,自家也不想那么做。

    “谢大人不会允她为姬做妾。”待收回眸光,九公子复又垂下眸子,淡声接下一句:“再者,本公子亦不想她做妾。”

    欢喜她,心悦她,为甚么不能接来身边?远山挠了半天头皮,仍是一脑门子浆糊。

    良久之后。

    烛光忽明忽暗,九公子阂眼坐了片刻,忽然睁开眼,抬手去捻灯芯,待得火苗又亮起来,方曲指“锉锉”叩了两声壁板。

    远山瞬间打了个机灵,凑上去问:“公子,有甚话说么?”

    方才这人冥思苦想,挠的一把独髻几乎要散。

    九公子懒懒打了个呵欠。一个呵欠打完了,方悠悠吩咐:“让春光去新都见大司马,就说我要回去。”

    春光是月出寒通居管事,更是九公子“诈死”之后,留在舞阳、新都两地的“眼睛”与“耳朵”。

    “公公……公子。”远山咽咽口水,结结巴巴问:“公……公子偷偷潜回去,见见老夫人、夫人也就……就罢了,怎么还要见家主?”

    按说主子下了令,仆役只有遵命照办的份儿。更何况九公子一向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只是事情太大,远山只有硬着头皮“提醒”。

    “这事儿,只能求他。”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说了这些,慢条斯理弹弹袍袖,淡然道:“都城里不是还有处宅邸么?打扫干净。”

    意思很明显,九公子不仅有大事要做,而且准备“长期”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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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离间之计 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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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撂了话,贴身仆持便只能照办。

    远山眉毛眼睛几乎皱到了一起,苦下脸道:“是,仆既刻传讯。”说了这些,想了想,小声又问“公子不在郚阳,谢小娘子一个人成么?”

    “你见她吃过亏么?”说了这句,九公子顿了一顿,一瞬之后,淡声又道:“霍伤以为“我”在郚阳,他要想有大动,必会先派人将“我”除去。因此,只要“我”无恙,谢娘子自然可在暗中行事。”

    说了这些,扫见远山扒着窗户,仍是一脸茫然不解的模样,心知这人若是不弄清楚,少不得这一路上总要再啰嗦几回。

    九公子便抬手揉了额角,淡声问:“若是没有与谢娘子有过交集,要是有人说……是她暗中调派人手,查探霍伤集结“旧部”,你信也不信?”

    “不信,一万个不信!”远山想也不想,张嘴就答。笑话……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粉粉嫩嫩一团,看起来除了狡黠些、机灵些,怎么可能敢撩上马征战,下马杀人的督军虎须?

    “这就是了,连你都不信,霍伤会信么?”淡声问了这句,九公子干脆阂上眼假寐。

    一弯新月悬在天际,蒙蒙辉光笼罩了往北去的官道,亦笼罩了二百余里之外的郚阳城

    城中东街谢府。

    通往后园的石板路上,两个粗壮仆妇打了火把在前引路,另几个丫头簇拥着赵氏。

    赵氏一边提了裙角儿疾走,一边压了嗓音问身后的妇人:“你听清了,真的有男子说话么?”说到这里,忽然脚下一顿,回过头道:“若是有半句虚言,你一家子……。”

    “奴婢听的再真切不过。”嘴里说着话。仆妇扯了袖子擦擦额头,擦罢,又往前凑了凑:“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夫人。”

    迎面一股子汗馊气扑过来。赵氏眼中憎恶嫌弃之色一闪,抬手掩住鼻子吩咐:“你走前头罢。”

    不过是个失了宠的弃妇罢了,要不是看在几两银子份儿上,哪个愿意理你呐!仆妇心里暗骂,脸上却做出付诚惶诚恐的表情。一叠声道:“使得!使得!”

    一伙子人,浩浩荡荡跟了仆妇往断云居奔。

    浓浓夜色之下,火把光由远而近,寒塘探身瞅了两眼:“回去报给娘子,就说闲鹤堂那边过来人了。快去!”嘴里说着,顺手闩了院门。

    玉京转身便往廊下跑。待上了迥廊,先盯了眼韩嬷嬷,而后眼珠转过去溜溜一扫乌大。

    两个人心领神会,一个不露声色跟着玉京进正厅,另一个悄没声儿闪上了房檐。

    韩嬷嬷觑了眼谢姜。

    正厅离大门不过二三十步。此刻厅门又是大敞,外头门扇儿开开关关,不光谢姜与新月听得清楚,北斗、雪姬两人也隐约听到了声响。

    跟着九公子的时候,杀人刺探的活儿,一年里怎么也要做个几次,这会儿新月不等主子吩咐,探手便揪住雪姬使力一捏。

    雪姬那半句:“救命”,便成了“……唔唔够哦!”

    先前因为“私信”出丑,这几天赵氏很少出闲鹤堂。深更半夜往后园这边来。当然不会是要趁黑来个甚么赏月观花。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抬手指指内室:“将她扔那里去。”

    谢姜的声音轻柔舒缓,仿佛还带了几分笑意。

    不将人送出去,反而要往屋子里藏?韩嬷嬷暗暗甩了把冷汗。罢了,主子要做甚就做甚,赵氏强横的时候尚且没有怕过,更别说她如今已被剁了爪子。

    拿定了主意,韩嬷嬷便依旧垂头收颌,规规矩矩站在厅下。

    弯月渐至中天。

    断云居大门虚掩着。省了喊门这一项,赵氏便径直进了院子;廊檐下几只灯笼晃晃荡荡,发出黯淡的光来,院子里子也是一个人没有,赵氏心里生出种怪异感来。

    念头刚刚一闪,张嬷嬷上前贴了耳朵嘀咕:“屋子里,夫人快听,屋子里正有男子说话。”

    方才只顾瞅是不是中了甚么奸诈诡计之类,赵氏反而没有注意正厅里头。

    屋子里影影绰绰,好像丫头嬷嬷都在,有人柔声细语说话,更有一把低沉嘶哑的男子嗓音连声应喏。

    凝神听了片刻,赵氏脸上露出几分狞笑,咬牙切齿吩咐:“让婆子们堵住大门,若有人往外跑,立时给本夫人拿下。”

    前些时因为一张“私信”几乎被送回母家,赵氏情知这其中必有二夫人的手笔,奈何一是可用的人被撵走了大半儿,二是手里没有证据。

    赵氏便忍了下来。

    如今老天赐下大好机会,让她一雪“前耻”,赵氏一时兴奋的嗓子眼儿发颤:“快,砸门,进去看看。”

    冯嬷嬷在的时候,张嬷嬷甚是不得赵氏欢心。如今冯氏全家被撵出府,张氏便想寻个机会往上贴一贴。

    “夫人忘了,这里门板都簿,用不着砸。”张嬷撂起袖子,不等赵氏开口,抬腿便是一脚。

    “咣垱”一声巨响,紧接着“哎呦!”尖叫声与“扑通”重物坠地声,几乎同时发出来。再然后……另一扇门板晃了几晃,又是“咣当”一声巨响,掉了下来。

    因怕惊了屋子里的人,进院子的时候,一伙人熄了火把灯笼。此刻两扇儿门板一倒,院子里乍然亮了起来。赵氏便眯了眼往屋里瞅。

    灯火通明中,谢姜仿似两腿发软般,由韩嬷嬷扶了出来。

    待在廊下站了,谢姜哆哆嗦嗦指了地上“夫人,你这是……。”问了半截儿,眸光一瞟赵氏,转瞬便捂了小嘴儿,做一脸恍然大悟状“哎呀!夫人是不是听到有人说,后园这边有男子说话才来的?”

    赵氏一脸狞笑:“是,有人说这边有男子,本夫人便过来瞧瞧。”

    应承了这个就好办,谢姜眨了眨眼,又一脸茫然状问:“夫人,莫不是你与霍督军传了书信,约他后园相见,结果……。”说到这里,有意长腔一拖。

    “胡说!”话题突然拐到这里,赵氏一时邪火直冲头顶,厉喝道:“本夫人甚么时候与他写过信,是姓霍的别有用心,企图以私信诱……。”

    诱之后……当然可以有诱骗、诱惑……。

    “夫人只穿了便袍,我让嬷嬷与夫人拿件披氅罢。”谢姜直接插了话。说到这里,扭脸吩咐北斗:“去内室拿件披氅来。”

    “毋需,本夫人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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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离间计之 借手痛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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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氏正寻思是硬捜,还是找个甚么借口进屋,可巧谢姜递过来个“枕头”。

    “让开。”当下赵氏皍头挻胸,越过韩嬷嬷与谢姜两人,一脸鄙夷状进了屋子。其余的丫头仆妇,便呼啦啦跟了进去。

    谢姜没有拦,不仅如此,还扯住韩嬷嬷,悄声站到了窗下。

    寝屋里,新月听到谢姜说“让嬷嬷进去……。”,转瞬又听见北斗响亮应喏,便眼珠一转,解了雪姬身上的麻绳。想了想,生怕自己刚才捏的很了,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后颈。

    雪姬此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赵氏那句话。哪里顾得上脖颈酸不酸,腿麻不麻这等小事。当下嘶声推开新月道:“走开!”,喊了这句,咬牙便窜到屋门处。

    两个人方才就在窗下,离屋门儿约有六七步远。

    秋水掀起布帘儿,赵氏刚探身进去,“啪啪!”两声,颊上便被响亮亮掴了两巴掌。

    厅里灯火通明,寑屋里没有半点灯光。赵氏从灯光眀亮的地方,乍然进了黑漆一团的内室,简直就是睁眼瞎子。

    两巴掌下来,赵氏已是头晕眼花,更别说被雪姬一把抓住发髻:“贱妇,老娘为你家卖命,竟然这样对我。”

    雪姬越说越恨,桉住赵氏“啪啪”又掴了几掌。赵氏平素养尊处优,多个几步路便要坐软轿,哪里掐得过舞姬出身的雪姬?更别说新月有意无意挡了屋门儿……。

    屋子里“噼啪”乱响,间或有赵氏杀猪般的尖嚎:“雪娘……哎呦!我没有,是他!是霍伤……你先停手……。”

    屋子里打的热闹,厅里一众人傻了眼。

    主子偷了人……现在被人寻了岔子……,这个明显理亏气短的帐,要怎么算?

    韩嬷嬷全然忘了甚么规矩仪态,撅着屁股扒住窗户。瞅的高兴了,还不忘压了嗓音禀报:“哎,娘子,雪姬下手够狠哎!,赵氏埃了十几巴掌啦!嗤!……又挨两脚。”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韩嬷嬷赏戏赏的无比痛快。

    谢姜暗暗叹了口气。心里感慨万分,说话时便也带了几分叹息出来:“只希望这次,可以斩断赵霍两家的联系。”

    几个跟随赵氏的仆妇,怏怏出了屋子。方才压在门板下的张嬷嬷,亦是爬起来扶着门框哼哼唧唧呼痛。

    院子里有了旁人,有些话谢姜便没有明说。

    令乌大掳雪姬来断云居,表面上看,是为了探查雪姬为什么接近王伉;更深的意思,则是为了证实两件事情。

    其一:雪姬身怀密图,这张密图之上画的是枚玉佩,且这枚佩饰原本在九公子身上。

    其二:九公子身上那枚佩饰,就是当初积玉亭对弈,自己赢得那块黄龙玉佩。

    证实了这两点,就可以解释远山“夜间盗珠”,只是九公子顺嘴扯出的托辞;亦是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送武技高超的新月,又送乌家兄弟。

    再有:雪姬是衍地赵家与霍伤之间的纽带,她先入高阳府,后又为了霍伤入藤花巷为姬,这中间既有霍伤的利诱,更有赵家幕后的推波助澜。

    若是雪姬与赵家翻脸,这头又对霍伤生了反叛之心,彼时赵显与霍伤必定相互猜忌。一旦相互猜忌怀疑,两家的同盟之约便形同虚设。

    更主要的一点,因为出身卑贱,雪姬异常自卑,又因为貌美聪颖,这妇人又非常自傲。这种性格,令她爱……可以不顾一切,恨……亦可以毁天灭地。

    妒恨的种子种下了,只等生根发芽。

    谢姜相信,结“果”的日子不会太长。

    里头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谢姜掩嘴打了个小呵欠,一个呵欠悠悠打完了,转眸瞄了眼韩嬷嬷:“赵氏怎么不喊了,雪姬停手了么?”

    仔细又瞅了两眼,韩嬷嬷小声道:“雪姬掐了那个……她的喉咙,她喊不出来。”说了这句,抬头扫了一圏儿院子里,压下嗓音问:“娘子是……要赵氏的命么?”

    “她若死了,阿父必会娶妇。”谢姜眸子里似笑非笑,悠悠说了这些,嗓音一变,颤颤喊:“新月,夫人怎么样了?”

    这是个……收手的暗号。

    屋子里“咣垱、扑通”一阵乱响,稍臾,传来新月低沉微哑的嗓音:“回禀娘子,夫人昏过去了。”

    新月一开腔,院子里一众丫头仆妇瞬间瞠目结舌……断云居哪里有甚么男子?不过是个损了嗓子的丫头。

    秋水扯了鸣蝉,鸣蝉又拽住张嬷嬷:“嬷嬷……这事儿怎么办?”

    潜在的意思,这种情形之下,怎么收场。

    扭脸瞅瞅四周,门扇儿倒了,榻座、案桌儿翻的翻歪的歪,张嬷嬷心里暗怨赵氏昏的恰是时候。只是埋怨归埋怨,脸上却挤出笑来:“二娘子,你看这事儿……夫人也是受人蒙蔽。咳!不如老奴先将夫人抬回去。明日再……。”

    吭吭哧哧说了这些,张氏便眼巴巴看了谢姜。

    “抬走罢。”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本娘子要歇了。”

    捣腾出来这么大的事儿,依张嬷嬷看,就算二娘子年幼无知,她的嬷嬷丫头也会不依不饶。

    哪知道谢姜撂了这话,韩嬷嬷低头收颌,一付听之任之的态势。

    张嬷嬷大喜。当下也不寻甚么软轿不软轿,将赵氏往现成门板上一搭,回身对谢姜匆匆施了礼,便扭脸招呼:“秋水,脱下外裳盖住夫人。你!还有你……你们几个抬了门板。快走!”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回去的时候……一个个丧气忐忑,溜的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穿过房檐树梢,“簌簌”的响声。

    思忖片刻,谢姜抬眸看了天色。仰脸儿看了半晌,忽然细声问:“赵氏伤的怎样?”

    彼时迥廊之下一溜站了四个丫头,玉京、寒塘、北斗与新月。

    雪姬在寑屋里殴打赵氏时,玉京站在廊下,亦就是寝屋窗户与正厅大门之间;寒塘与北斗两个,则守在内室门外。清楚赵氏伤势如何的,只有最后“拉架”的新月。

    三个丫头便齐齐去看新月。

    新月上前半步,裣衽施礼:““奴婢阻拦的时候,她右手中指已断,头发掉了两络。门牙好似也掉了一颗。”说到这里,顿了一瞬,一瞬之后,细长的眉眼儿一挑,低声又道:“奴婢,还有事情禀报娘子。”

    正禀报当中,竟然“还”有事情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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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离间计 之 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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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月西坠。

    远处隐隐传来几通鼓响。

    暗蓝的天幕上,原本熠熠的繁星渐渐隐去,谢姜抬眸看了星光月牙儿,仿似有些出神。

    听话听音儿,多了一个“还”字,分明就有了几分不能与外人道的隐密意味。韩嬷嬷眼角儿一扫北斗寒塘两个。寒塘便闷声沿着迥廊往大门走,这边北斗“咯吱、咯吱”踩着门板进了寑屋。

    过了片刻,寒塘急急转回来,低声道:“随赵氏来的那些人走的净光。”

    言外的意思,大路上没有人。

    这边儿北斗又“咯吱、咯吱”窜回来:“不知道新月怎么弄的,揪雪姬的耳朵她都不理。”

    言下之意,她不会偷听。

    韩嬷嬷觑了眼谢姜。

    老妇人只能看见她半边儿脸颊。溶溶月华之下,谢姜颊上仿似笼了层莹莹流光,而如扇眼睫下的眸子……无波无澜,仿似深如古井。

    心底一怵,韩嬷嬷低睑垂首,悄悄向后退了两步。直至退到谢姜身后,方裣衽屈膝,施下标准的拜礼:“娘子,夜来风凉,莫要在外头太久。”

    “嗯。”应了这声,谢姜眸光一转,看了新月:“还有甚么事儿,不妨现在说清楚。”

    “奴婢听娘子说……希望这次,能切断霍赵两家的联系。”

    新月跪下来,说了这句,抬头觑了眼谢姜的脸色。眼见她眸光淡淡,仿似正等听下文的样子,便垂下眼睑,低声又道:“拉开雪姬与赵氏时。奴婢已验了赵氏伤势。这点小伤,根本不足以引得赵家发怒。”

    谢姜点头:“赵氏仅断了手指,与封王列候的大事比,赵显确实不会为了一根手指与霍伤翻脸。”总结了这些。话锋一转,细声问:“你是如何做的?”

    虽然这是个问句,内里却带了笃定当时新月会下手,只所以问……不过想知道下手的过程与结果而已。

    “奴婢顺手捏断她一根股骨。”新月低沉嘶哑的嗓音,听起来万分平静:“后来想。既便瘸了腿,她还是可以吩咐心腹做这做那,于是便又踩断她两根肋骨。”

    “嗯。你是想让她休养的时间长一些,这里也好清静几天。本娘子知道。”谢姜没有半点惊愕的意思,平平淡淡说了这些,垂眸看了新月问:“还有呢?索性一次说完罢。”

    哎呦!到现在为止,可以再长回来的头发不算,赵氏已掉了一颗门牙、断了一根中指并一根股骨,这会儿又断了两根肋骨……。

    大大小小的伤加在一起,足够她在榻上躺个半年一年。再下去还有……。

    玉京缩缩脖子。扭脸去看寒塘。寒塘与她一对眼神儿,便转回来去看韩嬷嬷。

    小丫头对韩嬷嬷做了个咧嘴呲牙……痛苦无比的表情。

    北斗盯着新月后脑勺,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叹服。要不是咬着嘴唇,只怕转瞬便要笑出声来。

    韩嬷嬷狠狠瞪了三个人一眼,待三个丫头老老实实低了头,方转过眼来看新月。老嬷嬷不由甩了把冷汗,万一赵氏伤势过重,就此一命呜呼,就算是雪姬“下的手”。在断云居里出的事儿,这里哪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奴婢下手有分寸。”平平静静说了这句,新月抬头看了谢姜:“赵氏将养过来之后,只怕会变本加厉。奴婢便捏碎她一截儿颈骨。十几天之后,她就会醒。”

    “醒过来之后呢?”细声问了这句,不等新月开口,谢姜便又问:“是不是不会动,不会说话?”

    “是!奴婢留她一口气,让她占住谢氏大妇的位置。”说了这句。新月低低伏下去,直到额头“咚”一声碰到地上,方哑声道:“奴婢擅自行事,请主子责罚。”

    九公子哪里是送个保命的婢女,分明是送个噬杀魔女才对。

    垂眸思忖半晌,谢姜抬手挠挠鼻子尖儿,有气无力吩咐:“明天开始,府内所有劈柴打水的活计,都由你来做。此时嘛,先将雪姬弄醒。”

    这种处罚……新月怔怔看了谢姜半晌,难以置信般小小声问:“除了劈柴打水……那个……还有么?”

    “有,你捅的篓子,自己补。”闲闲说了这句,谢姜扫了眼一溜儿三个丫头。而后眼珠一转,看了新月:“不明白么?以后赵氏的闲鹤堂、雪姬的动向,都由你“照看”。”

    意思很明白,就算赵氏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她身后还有衍地赵家,膝下还有嫡子谢奉熙与嫡女谢凝霜。这回她吃了大亏,背后与膝下的那些个人只怕都不会罢休。

    而雪姬……这次等于是被“阴”了一把。她若是忍不下这口气,必定也会捣腾事儿。

    “是,奴婢记下了。奴婢这就将她弄醒。”

    伏身施下叩首大礼,新月方起身进去寑屋,谢姜亦提了裙裾角跟在后面。左右里头有新月看着,韩嬷嬷便吩咐北斗寒塘三个丫头,打扫屋子庭院。

    东侧房顶上隐隐泛了鱼肚白。

    “娘子,用些饭食再歇罢。”

    正厅没有门扇儿,幸亏寑屋还算整齐,雪姬离去之后,韩嬷嬷便服侍谢姜在榻上歇下。

    此时眼见谢姜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偏偏又倚在榻上不肯阂眼,韩嬷嬷忍不住劝慰:“娘子既然将雪姬送去青石坡,她一走,家主纵使怪罪,与娘子也无多大干系。娘子还是宽心罢。”

    半夜三更,赵氏大张旗鼓领人往小娘子屋里“抓”男子,一院子丫头仆妇听的真切,男子没有找到,赵氏反倒被“情敌”狠揍一顿。这种烂帐,不管是谢家还是赵家,均会私下里捂着处置。

    更何况明面儿上看,谢姜倒是最无辜,最委屈的那一个。

    “我不担心这些。”谢姜抬手挠挠鼻子尖儿,忍下又一个呵欠:“我担心的是,乌大走后,九公子的人没有露面。”

    正说着雪姬赵氏,忽然拐到九公子身上。韩嬷嬤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问:“娘子是说……九公子的人亦注意雪姬了么?”

    脱口问出这句,老妇人立时便察觉到问了废话。雪姬牵涉霍家、赵家与高阳峻府上,九公子不光会关注她,说不定在她周围已布下眼线。

    这里两个人嘀嘀咕咕提起九公子,距新都二百余里的农庄里,这人恰好悠哉悠哉出了屋门。

    “公子,迢迟传了信来。”远山将木盆搁在地上,待在身上蹭干净手上的水渍,方从衣襟里掏了卷纸帛展开:“送信儿的人说,谢小娘子抓了雪姬。”

    “嗯。”刚瞄了两眼,九公子尚带有睡意的眸子,刹时便清亮起来,淡声问:“当时谢娘子都与雪姬说了甚么话,嗯?”

    “谢小娘子耳目聪敏,铁棘不敢离的太近。”

    远山咽咽口水,谢姜岂只是“聪敏”,离的近了,就算小心再小心,她还是会察觉到。用“聪敏”来形容尚是不够,用“鬼精”来说才是恰好。

    PS:下章预告:……“走罢,总不好叫他老人家候的太久”……九公子将纸帛叠了掖进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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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抛砖 【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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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这样子想,远山嘴上可不敢这么说。

    想了想,便眼睑向上一翻,学了报信人的模样答话:“铁棘隐约听谢娘子说……丫头为了助你,捏碎赵氏几根骨头……如今本娘子与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句话说的不光新鲜,还很贴切。

    雪姬痛打赵氏,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而谢姜的丫头下手是在暗处。如今不管大伤小伤,一股脑儿算在雪姬头上,纵使她不与赵家翻脸,赵家也不可能容她。

    更何况赵氏与她之间,还夹了个霍伤?

    雪姬反出赵家已成定局,又因“私信”与霍伤生了龌龊,更因谢姜提及宴中座次,使得她起了猜忌之心。

    此番连消带打,明面儿上看,好似“私信”引的两个妇人争风吃醋,实际上已离间了赵、霍与高阳家的同盟之约。

    想通这中间的筹谋关节,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赞叹。稍臾,便淡声问:“那个妇人心机颇深,绝非三两句便会信服。她又说了甚?”

    九公子的声音低沉舒缓,似乎心情极好。

    主子高兴,做仆持的自然更高兴。远山挠挠头,嘿嘿笑道:“那个妇人咬牙切齿……狠声说,奴还要谢谢娘子援手大恩。”

    因他说话带了笑意,原本应该怨气十足的话,便带了几分奇怪的戏谑味儿。

    九公子唇角越发勾的深了些,点头道:“嗯。谢娘子断了她的后路与进路,这妇人岂能不恼。”

    主子说话一向说三分留七分,远山心里痒痒的难受,想问清楚甚么前路后路。又怕他拐话题。便眼珠一转,低声道:“春光说,近些时日,老家主甚少出门。听说公子要去见他。好似不大奇怪。”

    这话乍一听有些别扭,好似上句与下句没有半分联系,九公子却听出来春光的意思。

    王司马笃定……九公子会去见他。

    甚少出门,便是在等。

    “走罢,总不好叫他老人家久候。”将纸帛叠了掖进衣襟。九公子便挽了袖子掬水洗脸。想套话却越套越远,远山瘪瘪嘴,忙拧了湿帕子递上。

    当夜子时,九公子进了王司马樵居。

    王氏宅邸,位于新都内城。

    这处樵居却是在外城。

    仆役一手挑了灯笼,一手拉开木栅栏。两只手都占着,只好哈腰做出躬身的模样:“九公子快进来,家主从睌食到现在,问了公子五六回。”

    说了这些,便微侧了身子。待九公子进了院子。仆役便挑了灯笼,转身往里去。

    九公子便负手跟了。

    映着柴门五六间茅草顶、竹蔑墙的屋子。仆役斜着绕过去,挑了灯笼仍然往后。

    暗夜里,淙淙流水声听起来分外清晰。过了木桥,仆役在一幢竹屋前停了,躬身道:“九公子请,家主正在里头弄墨。”

    琴棋书画四艺,王司马唯好棋与书两项。

    九公子嘴角便漾出几分浅笑。

    昏黄的光线从帘拢里透出来,静夜之中,屋里铺展纸帛的声音。墨汁“叭”滴在砚池里的声音,听起来恍如就在耳畔。

    悠悠踏上木阶,九公子便在竹扉外躬身揖礼:“小九来见祖父。”

    这人的声音,此时不仅低醇舒缓。更带了几分闲适从容。仿佛花前月下蹓达一圈儿,又饮下两三盏淡酒……。

    屋内咳了一声:“进来罢。”

    “吱呀”一声,九公子推门进了屋。

    靠窗一付宽约七八尺,长约十几尺的大案桌。王司马执笔蘸了墨,又将笔端在砚池沿上滚了几滚,待蓖去些墨汁。便一手压了纸:“嗯,来看看,这几个字如何?”。

    “好,浑厚苍劲,意境奇佳。”九公子仔细看了,忽尔眉梢一挑,仿似刚刚想起来。抬手从袖袋里掏了只玉匣,压到案桌上:“阿九寻来好东西。祖父看看。”

    巴掌大的羊脂玉匣,剔透的仿佛可以看见里面的物什。

    “嗯,用籽玉匣子来装……,咦?”王司马搁了笔,也不拿匣子,指尖儿在金锁扣那里一抠,原本的漫不经意,瞬时添了几分惊愕:“这是哪个大师墨宝?”

    问了这句,陡然想起来不大对。不说满天下书画大家他都熟悉,至少排名前十的几位,一年里总要见上几次。

    而纸上的字,蚕头雁尾,横势扁出,分明是古隶体。什么字体不是重点,重点是笔势古意深深,原本古拙隐隐的字,硬是因了笔力、笔势、笔意而透出一种……夺人、压人、迫人的气势。

    当世排名前十的几位大家,就王司马所知,写不出这等手迹。

    王司马一时如获至宝,捧着看了又看,啧啧叹道:“可惜了,只有巴掌大一块儿……。”

    “这人名不见经传,是阿九的……好友。”九公子说了半截儿,念头一闪,舌尖儿生生拐了方向。

    听话音看脸色这种本事,不光丫头仆役会,与众多显贵氏族,各国王候使节打交道的王司马,简直是个中翘楚。

    难道是个妇人……?王司马不动声色。垂眸又看了几眼手书,漫不经心问:“小九,字如其人。观此字气势凌厉,然凌厉中暗藏磊落煌煌之意境。不会是妇人所写罢?。”

    不怪王司马不信,男子非霸主无有这种气势,天下间岂会有如此“霸气”的妇人?

    “还记得积玉亭对弈那回么?”斜瞟了眼玉匣子,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暖意来。而后眸光一转,看了王司马,淡声道:“那个谢小娘子,赢了阿九。”

    积玉亭之后,每每想起那半碁残局,王司马便引为憾事。

    正说着字忽然又拐到棋上……,王司马眉梢一跳,斜瞟了王九,哼一声问:“你莫不是要说,这四个字是她写的?”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若说天赋异禀,会些棋技也就罢了。而字,则要磨秃多少笔杆才能练出来,这中间,纵使有天赋,也达不到这种笔力,这种气势。

    “是,不仅是这些。”九公子眸光一闪,转瞬又掏了张纸帛递过去:“祖父且看。”

    霍伤的字,王司马再是熟悉不过。

    当下接过书信瞅了几眼,王司马眸子一抬,不动声色看了九公子。意思很清楚,拿霍某人勾搭妇人的书信……甚么意思。

    “这张“私笺”,亦是出自谢娘子之手。”九公子嗓音低醇暗哑,隐隐透出几分认真,又几分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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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引 玉【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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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霍伤亲笔不差分毫的“私信”,竟然是谢姜伪造!

    王司马不由露出几分惊讶,垂眸思忖半晌,索性左手拿了“初一十五”的纸片,右手拿了“私笺”,仔细端详起来。

    两张字,无论起笔还是收笔,不但没有丝毫相仿之处,就连笔意、笔势、意境,都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初一十五”如果是“霸”气,是“大”气,是光明磊落的“正”气。霍伤这张“私笺”,便是“狭”,是“小”。前者如顶天立地一方霸主,后者则像是……数了米粮过日子的村野鄙妇。

    看了一会儿,王司马忽然瞟了眼九公子,淡声问:“谢娘子仿霍伤的手书做甚,嗯?说来听听。”

    “此事说来话长。”九公子扶王司马坐下,自己亦袍袖一展,席地而坐:“袓父要是闲瑕,小九可以详叙。”

    时人喜欢清谈,交谈双方自由平等,礼节上亦十分随意。

    “嗯,夜阑无事,且听来解解乏闷也好。”

    王司马眸中闪过几分兴味。将纸片私信仍收在玉匣里,又扣了两下案桌,吩咐仆役煮上酒水。仆役便搬了碳炉酒瓮进来。

    碳火红红,不过半刻,酒汤便“咕噜咕噜”作响。

    “下去罢。”

    屏退了仆役,九公子探身拿过长柄酒吊,在瓮中搅了一搅,淡声道:“搅搅可散些酸气,饮起来更是甘美。”说着这些,斟了两盏酒,一盏捧了递给王司马。

    王司马接过啜了一口,点头赞道:“嗯,可。”

    烟气袅袅中,屋子里便尽是微熏的酒味。

    拇食两指捏了瓷盏,九公子却没有半点要饮的意思,淡声道:“两年前,赵显敬献高阳峻一艳姬。此姬美艳无比。尤善歌舞媚术。”

    以美姬献给权贵,谋求晋身这种手段,实属再平常不过,王司马哼了一声。

    九公子啜尽酒水。待放下杯盏。瞟见王司马面前酒盏已空,便执了酒吊斟满:“后来此姬又与霍伤有了首尾。并应他所命,潜到子戈身边为姬。”

    酒水顺着咽喉流人腹中,王司马只觉暖洋洋甚是舒服。不由笑道:“接近子戈,便是冲着王氏来的。子戈不察么?”

    “子戈约是心里有数。先宠了一阵子。后来又丢开手。此姬便逃去了郚阳谢府。”说到这里,九公子眯了眯眸子,话锋一转:“此姬要探玉佩,为谢娘子所察。”

    想起谢姜与九公子对弈,布局时的筹谋盘算,落子时的狠辡干脆,及至后来审时度势,以退为进的作法,王司马不由抚髯叹道:“谢氏出了此女,大兴在即矣!”

    不怪这人感叹。谢怀谨文采斐然,为士林名士推崇;谢策在军中又颇有威望。如今再来个心思剔透,狡黠无双的谢姜。

    过个几年,说不定谢家又是势起。

    一番感慨罢,王司马连饮了几杯。待将酒盏放在案桌上,便脸色一肃,看了王九问:“谢娘子是如何做的?”

    王司马眼里,杀意一闪而逝。

    九公子恍如未觉,垂眸看了手中的青花瓷盏,淡声道:“谢娘子以“私笺”。先引谢中郎厌弃赵家,又以“私笺”引那个艳姬重伤赵氏。”

    若是谢策厌弃赵家,谢家与衍地赵家的姻亲同盟,便是名存实亡。而引姬人重伤赵氏……。无疑给霍赵两家又埋下隐患。

    以一封“私笺”,做出这样的事儿,更何况这封私信,又是仿造……。

    “以小九看,这个谢娘子……。”书法惊人也就罢了,心思筹谋竟然慎密到这种地步。王司马抬手抚了长髯,皱眉思忖片刻。片刻之后,不由心思一动,抬睑看了九公子。

    “以小九看,倒不如将她接来王家。”平平淡淡说了这句,九公子眸光一转,去看王司马。

    两人的眼神儿……,一个犀利了然,一个坦荡从容。

    而九公子的坦荡从容里,更有几分势在必得。

    王司马没有开口。

    “夜色深深,祖父早些歇息罢。”九公子起身揖礼道:“阿九告退。”说了这句,略略向后退了两步,等王司马摆了手,方转身出了屋子。

    远处的花田,近处的木桥藤树,皆笼罩在皎皎月色里。而月色下的风……微带了几分草芽的青涩。

    九公子沿着碎石小径,悠悠闲闲,一路行去。

    “家主,九公子走了。”仆役掩妥房门,便走到案桌儿旁搬碳炉:“家主,仆见过那个谢娘子。”

    屋子里酒香四溢,竹篾墙又不隔音。仆役被酒味儿熏得有些头矒,便絮絮叨叨:“老夫人做寿那天,仆曾去紫曦堂。”

    前一句是见过谢娘子,后一句便成了紫曦堂。仆役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王司马不由斜瞪了他:“你到底要说甚,嗯?”

    问了这话,抬手去揉额角。

    “家主又头痛了罢!再畅快,酒也不可多饮。”

    仆役放下碳炉,转而站去王司马身后。揉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便又接上话头:“老夫人要责罚伉夫人,旁人吓了一跳,唯谢娘子不惧。嘿嘿!谢娘子胆子颇大。”

    老夫人做寿那天,因忙于接待封王内使,王司马便没有去紫曦堂。那天的事儿不知道,他却知道老夫人的脾气。

    老夫人一旦性子上来,漫说他……既便封王来了,也不过送上个白眼儿。

    王司马来了兴致,斜瞟了身后问:“老夫人是打了她板子,还是罚她下跪?”问了这句,忽然眼睑一眯,恍然想起仆妇说……老夫人送两个小人儿过来,给家主逗逗趣儿。

    王司马正恍然出神,仆役己捏着腔调,学了谢姜说话:“老寿星,为了给老寿星过寿,姨母翻墙跌了跤,衣服也破了。这样子,老寿星还罚她么……。”

    原本可怜懵懂的话,由个五六旬老翁嘴里吐出来,说不出的怪异滑稽。

    王司马忽然想到……老夫人姜氏,所谓的逗趣儿,便是见之欢喜。

    木桥右侧的竹屋。

    竹帘儿卷着,屋子里没有燃灯。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望了窗外,仿似有些出神。

    “吱呀”一声门响,待反手掩上房门,远山才压下嗓音道:“回公子,仆去看了,老家主与犟叔说话,并无传随护。”

    “嗯。”九公子席地而坐。他非是踞坐,而是懶懒倚了竹篾墙,一腿曲膝,另条腿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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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杀手锏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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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传仆持过去,就是沒有派人往郚阳。

    拇食两指指腹捻了半晌,九公子忽然眸光一转,看了远山问:“郚阳那边有信儿来么?”

    额滴个大神!回来半个时辰不到,九公子这句话问了不下五次。郚阳郡踞新都四百余里,就算用千里驹昼夜急赶,最快也要四五天才到。

    迢迟上午才传的信儿,主子晚上又问……。

    远山挠挠头皮,苦哈哈道:“公子,今儿早上不是才接了信儿么?那个……谢娘子将雪姬送去青石坡。谢大人派人给她修门……。”

    吭吭哧哧说了这些,眼见九公子微抿了唇瓣,仿似有些不悦,远山不由往前踏了两步,压了嗓音问:“公子是忧心老家主对她……。”说到这里,竖起手掌,由自家脖颈上一划,咧嘴“嗤!”。

    原本这人站在门口,往前踏的这两步,便离九公子前伸的那条腿……极近。

    仿佛不经意般勾起脚尖儿,“扑通”一声闷响,九公子慢悠悠蜷了腿,淡声吩咐:“调枢密院所有护侍,疾刻前往郚阳郡。”说了这些,抬手扔了块铜牌。

    青铜牌子在地上,“叮叮”跳了几跳。

    “公子这是要保谢娘子么?。”

    情知刚才一时忘形,惹了主子发恼,远山一咕噜爬起来,也不管衣裳上沾了灰渍,腆着脸凑上去:“嘿嘿!仆不是替公子……嘿嘿。”

    远山又是挠头,又是“嘿嘿”傻笑。

    九公子眉头一皱。

    竹帘儿半卷,远山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见低醇舒缓的嗓音,悠悠吩咐:“派人去赵府,本公子要知道婚期。”

    一旦九公子说话是这种嗓音,便是已拿定了主意。便是不容他人违逆半分。

    远山瞬间便神色一肃,躬身揖礼道:“是,仆即刻去办。”嘴里应了喏,这人却站着不动。直等听见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方垂首躬背退了出去。

    门扇儿开合间。夜风透进来。

    屋子里便隐隐有股青涩的草香,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花粉香。

    香气儿似有似无,九公子凝神嗅了片刻。片刻之后,唇角便漾出抹笑意。

    星光稀疏下来,深黯的天幕逐渐变浅、变淡、幻化成了灰白色。

    第二日天不亮,王司马便带了仆役随护,乘马车返回内城。走前好似忘了九公子一般,非但没有与他照面,更没有令人传下一个字儿。

    按说他走了,这里便数九公子最大。

    只是远山发现。往东二三里的花田,往西一二里的树林,再往南那片草坡,九公子可以随意遛达。

    若是越出这些地方……,犟叔便会说:“那些地方腌脏,公子还是在里头玩罢。”

    话是再委婉客气不过,潜在的意思……再往外走,莫怪老仆下手。

    犟叔的身手,六国十三邑高手中,排名前三。

    九公子仿似浑不在意。****闷在竹屋里,作画煮酒,一坐就是大半天。主子一付悠哉惬意的模样,远山与梦沉两人。却累的几乎半死。

    樵居里没有丫头,犟叔便派两人轮番洗衣做饭。

    一恍过去了七天。

    这日下午晌。

    “公子,郚阳那边有信儿。”

    等了七八天,终于等到迢迟传讯,远山顿时松了口气。只是兴奋归兴奋,脸上却装出沉着无比的模样。掏了纸帛道:“迢迟说,谢大娘子出嫁那天,若不是樊地郡守张纪,赵显几要与霍伤拔刀相向。”

    因兴奋过了头儿,这人的嗓音有些发紧。

    嗓子紧,说出来的话便又尖又细。

    “嗯,看来张纪……。”说了半截儿,九公子顿了一瞬。一瞬之后,脸上便带了几分似笑非笑。

    九公子两眼看了信纸,嘴里却闲闲问:“近些时日,缺姬人服侍了罢!”

    半道上忽然来这一句……远山一时有些发怔。怔了半晌,还是弄不懂这话到底甚么意思。

    拿捏不准主子的意思,那就怎么想便怎么说。

    打定了主意,远山踮起脚尖儿,凑过去小小声道:“这里丫头没有一个,****都是仆与梦沉两个煮饭食。”说到这里,眼珠转了几转,又点点下颌……意思是,还是赶紧走的好。

    九公子似笑非笑,斜眸瞟了这人几眼,便又去看信纸。

    纸片上,字迹密密麻麻。远山看不清楚,便压下嗓音问:“公子,先莫说这些,迢迟还说了甚?”

    “先前高阳峻派令史,前去青石坡恭贺。昨日,令史已返。走前与霍伤有争执。”说到这里,九公子唇瓣略勾,似笑非笑道:“谢娘子这一招,去了霍伤三大助力。”

    眼前樱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再映了九公子眸光中笑意浅浅,远山不由向后退了半步。待离案桌远了,方小声问:“公子,咱们不走么?”

    “嗯,去寻犟叔来。”九公子起身走到窗前。

    长空高阔,漫天的睌霞,几乎浸染了整个天际。

    看了半晌,九公子忽然眯了眸子,喃喃自语道:“胭脂么……?”

    远山瘪瘪嘴巴,悄声退出屋子。

    当日晚间。

    王司马回了樵居。

    “见过祖父。”九公子恭恭敬敬揖了礼。礼罢,便垂手站在一旁。

    这是恭敬,却疏离的态度。

    王司马不由额角隐隐做痛。盯住九公子看了片刻,缓了声调道:“大王早说要四王女下嫁。若你嫌弃她丑,邻国亦有几个王室贵女。”

    九公子没有接话。

    依九公子嫡子嫡孙的身份,必是下下任家主。而家主的大妇、庶妻,今后便会是谢氏宗妇,因此他娶妻纳妾,必要通过宗族筛选。

    虽然前次九公子只说接谢姜,并没有挑明正妻之位,王司马却知道,王九……是要谢姜做正妻。

    以庶女身份做正妻,母家又仅是崔氏旁枝……,王司马颇感头疼。

    负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王司马忽然沉下脸色,厉声训斥道:“漫说谢娘子太小,就算与你同龄,依她的身份,做妾室亦不够。莫忘了你肩上还担了王氏一族。”

    这话声色俱厉,显然已动了怒意。

    屋子里刹时一静。

    一静之后,九公子右手一撩袍服下摆,单膝跪了下来。

    “就是因为如此,阿九才更要娶谢姜。”说了这句,眼见王司马脸色发青,淡声又道:“祖父毋怒,阿九有隐情要说。”

    隐情,当然是不能让人知晓的事情。

    而这个事情,在如此情形之下,九公子才抖出来,显然十分重要。

    PS:亲们……撒花罢,九九要下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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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杀手锏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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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司马眸光沉沉,盯住九公子审视半晌,方沉声唤道:“阿犟!”

    犟叔便在门外躬身答话:“仆在!”。应声是应声,并未进屋。

    “百步以内,不允有任何人。”吩咐了这句,王司马抬手捏了颌下髯须,一时有些发怔。

    以男子眼光来看,十三四岁的谢姜,漂亮归漂亮,却还是一团孩儿气。九公子又绝非未识过男女情事的青涩小儿,怎么会对这种小娘子动心思。

    王司马隐隐觉得不对。

    风从半卷的帘拢间穿过,丝绦上缀的铜扣儿,“叮当叮当”响了几声。

    王司马恍然惊醒过来,低咳一声,肃下脸色道:“有甚么事,此时不妨说罢。”

    九公子垂眸看了地面儿,淡然道:“前些时日,阿九得了暗疾。”

    这人说的随意淡然,仿似说今晚上月色极好,不如饮两杯罢!

    王司马却面色骤变,哑声问:“甚么?嗯!再说一遍。”

    悉心教导了这么多年,费尽心血培育出来的骄子,若是不能延续子嗣……王氏下一代,岂不是要落到庸人手里?

    转念间想了这些,王司马但觉一颗心像是被手攥住,一时发紧发痛,直是要喘不过气来。

    “阿九所得暗疾,非袓父所想那样。”听出来王司马嗓音有异,九公子抬眸安慰道:“祖父且坐下。”

    这人的嗓音低缓醇厚,淡然从容之中,仿似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司马回过神来。垂睑看了九公子片刻,抬手虚虚一托。低声道:“你且起来。”

    九公子起身扶了他坐下,淡然道:“这个症候闻不得花香粉香,倘近了其他妇人,便头痛欲裂。”

    其他妇人?王司马蓦然抬头:“近谢娘子就可么?”

    “是。阿九心里存了疑惑,便趁送她回郚阳时试了几次。近她,并无有头晕目眩之症状。”

    缓声说了这些,九公子眸光一转,瞟见案桌上一个釉里红陶壶。使手背在上头贴了。察觉内里茶水温温,便倒了茶递给王司马。

    “没有寻大医看么?”王司马啜了口茶,待放下瓷盏,抬眼看了王九问:“大医怎么说?”。

    这种事再是不好启齿,事关子嗣,任谁也会寻医问诊。王司马只想知道结果如何。

    屋子里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九公子嗓音淡淡,仿佛是在说旁人:“陈大医诊脉之后,百思不解。”

    既是百思不得其解,当然更无药可医。

    风从帘扰间穿过。丝绦上垂挂的铜扣悠悠荡荡。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细碎的“叮当”声。

    当夜,叮嘱过犟叔小心“服持”九公子,王司马带了仆役护持,径自返回新都。

    暗夜沉沉,九公子让犟叔给远山梦沉两个传话,晚间不需随持。

    既然不需服侍,半夜三更里又无处可去,两个人便去歇息。待过了木桥,远山扭过脸与梦沉嘀咕:“老家主走时,脸色不大好看呐。”说到这里。眼睛随意间一瞟。

    一眼扫过,这人瞬间两眼瞪的老大,抬手指了前头,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看……。”

    这人嗓音发颤。脸上说不出来到底是兴奋,还是惊悚……梦沉不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也骇了一跳。

    两个妖娆妇人,娉娉婷婷站在茅舍前。

    其中髻上簪花闪闪发亮的绿衣妇人,眸光往这方一转,脸上瞬间便挂了笑:“两位公子。奴们站的脚都酸了,还不快来。”

    这妇人的声音甜腻软绵,仿似蘸了蜜糖。

    “哎呦!奴姿容无匹,公子看呆了么?”另个黄裳妇人掩住小嘴,做出付羞涩万分的娇滴模样。

    这个……是甚么状况?

    半夜里突然出现两个妇人,且这两人,既不像迷路的良家女,更非是洗衣煮饭的丫头。看衣着听话音儿,更像专门侍宴的姬人。

    远山心思一动,扯住梦沉闪身躲到树后:“老家主走前,曾命犟叔好好服侍公子,莫非这两个妇人……是寻来服侍……。”

    说到这里,抬手指指对岸。

    “不像。”梦沉眉头紧锁,压下嗓音道:“这种人,漫说陪宿,恐怕公子瞄都不瞄。更何况,这两人粉擦的足有鞋底厚……。”

    那这是……远山不由挠头。刷刷挠了几把,忽然手势一顿,看了梦沉问:“你刚才说了甚?嗯!再说一遍。”

    这人两眼放光,梦沉唬了一跳,瞄了几眼附近,见左右近旁无人,便小声道:“我说,不像。”

    听声音,两个姬人嘻嘻哈哈,眼看再有七八步就到。远山一时发急:“不是这个,最末那句。快说!”

    时间紧迫,梦沉两眼斜斜向上瞅了,边想边重复:“这种人……漫说陪宿……瞄都不瞄。嗯……擦粉擦的鞋底儿……。”

    “对!就是这句。”

    两个人在这边嘀嘀咕咕,而姬人大约知道规矩,已在两三步外停下。只是停下归停下,两个人四只眼睛,均是小心瞅着远山梦沉两个。

    看架势……分明带了几分“监视”的意味。

    远山斜眼瞅了两人,这边对梦沉小声嘟哝:“忘了公子闻不得香粉味儿么?公子的心思……嗯,你晓得。可能老家主用姬人来试探……。”

    虽然不清不楚说了半截儿,梦沉已恍然明白过来。

    这两个姬人要来套话探底。

    对这种人……梦沉眼睛一竖,瞬间变了脸色。

    “哎!不用,不用。”

    梦沉比远山高了半个头,要想贴着他说话,只有踮起脚尖。这人便踮起脚尖贴上去嘀咕:“既然是……不如将计就计……嗯,反正也是实情……。”

    河水“哗哗”流淌。木桥那端,两三幢茅顶竹舍里,透过半卷的帘拢,依稀可见烛光跳跳烁烁。

    平日得了闲瑕,王司马便到这里看书习字,竹屋里不仅有练字做画的大案桌,左侧靠墙处与案桌儿后头,更是设了与竹篾墙一样高的木架。

    架子上满是书册、卷轴。

    吩咐犟叔煮些茶送来,九公子便拿了几本书册,倚坐在窗前翻看。

    约过了半刻,门外窸窸索索,仿以裙裾衣裳拖曳在地的声音,而后木门“吱呀”,应声而开。

    冷气扑进来,空气里隐隐有股浅淡的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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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过关 【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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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闪烁间,屋子里顿时暗了一暗。

    九公子抬手拢住火苗儿:“犟叔,茶具放桌上罢……。”说了半截儿,觉察到衣裳窸索声渐行渐近,不由顿了一瞬。

    一瞬之后,九公子抬起眸子。

    案桌前站了个妇人,身上一袭浅碧色茱萸锦直裾,愈发显得她肤如莹玉,体态窈窕。

    窈窕妇人眸光一转,对九公子斜斜递了个眼波,而后盈盈施礼道:“奴婢春晓,前来服侍公子。”

    妇人的声音……哝声软糯,如伏在耳畔的娇娇私语。而她腰肢款摆间……更透出三分妩媚风情,二分端庄优雅,又一两分妖娆魅惑。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忽然眯了起来。眯眼看了她片刻,忽然淡声道:“抬起头来。”

    这一句,平淡无波,好似对着墙壁说话。

    “奴婢……奴婢不敢。”嘴里说着不敢,妇人抬袖掩了小嘴儿,怯怯去看案桌之后。

    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尺宽的大案桌。九公子身材高挑,既便坐着,比她也只矮了半头。

    依照规矩,没有应允,奴婢不可近主子三尺之内,更不能与之对视平视。

    窈窕妇人身子向左边儿微微一侧。微侧的这个姿势……更显得她胸脯鼓鼓,腰肢不盈一握。

    用这个试探么?想来……祖父还是不大相信罢!心里瞬息间念头转了几转,九公子的丹凤眼儿,微微眯了起来。

    竹舍前有株老榕树,树杆嶙峋弯曲,上头枝桠伸展如盖。犟叔坐在斜伸的枝桠上,透过半卷的竹帘儿。望向屋内。

    明亮的光线下,妇人轻轻巧巧转过桌角,柔声道:“公子倘是头痛,不若奴婢与公子按按。”说着话。不知怎得,松松绾就的头发忽然散了下来。

    乌发红唇,加上滑腻白晢的一截粉颈,再加惊呼抬手时扯住了外裳,“哧拉”裂锦声里。露出半个香肩……。

    这人渐渐偎过来。

    九公子眸中嘲讽之色一闪而逝,抬手揉了额角,低声道:“退下。”

    “奴不是要服侍公子么?”妇人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只是委屈归委屈,当下不退反进,怯怯嘟哝道:“奴来服侍公子宽衣。”

    屋子里光线明亮,斜伸的枝桠离竹舍极近。犟叔皱眉看了窗内……九公子忽然抬手遮住额头,仿似因站起来的太急,又好似脚下有些不稳……。

    情形有些不对!

    犟叔心头一沉,不及反应过来,屋子里已是“咣当”一声巨响。又夹杂了妇人惊慌尖叫:“公子,公子你……。”

    犟叔闪身进了竹舍。

    屋子里一片狼藉,陶壶瓷盏摔的粉碎,书册卷轴更是掉了满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九公子一手撑着案桌,一手掐了眉心。明亮的烛光下,犟叔只看见他脸色泛青,颊上身上汗湿淋漓,仿似刚从水里浸过一遍。

    “奴婢刚过来,公子就……。”春晓脸色苍白。顾不得掩上衣襟,便抬手去搀九公子。

    “退下!退出去!。”犟叔急的直是要跳脚。额滴上神!要是试来试去,当真将人试出个好歹来,还不要了家主的老命。

    “公子。公子。”喊了两声,眼见九公子没有半点反应,犟叔只好又扶又抱,将他弄上矮榻。

    回过头来,犟叔便着人去叫远山与梦沉两个。

    一众随侍的居处与这边竹舍,仅隔座小桥。

    一桥之隔。远山与梦沉自是来的极快。

    刚踏上竹廊,犟叔便抻手扯住两人,边示意远山梦沉进屋,边压了嗓音问:“往昔公子近了妇人,也会晕瘚发汗么?”

    这话问的……,远山眼珠一转,使了眼色让梦沉先进去,这边拽着犟叔往门边走了两步。待在墙边儿站了,瞅瞅四下无人,便贴了他的耳朵问:“方才……有妇人来扰公子么?”

    潜在的意思,妇人来见九公子,对他来说不是欢娱,是“扰”。

    犟叔忍不住想抓头。只是手抬了半截儿,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弄清楚,便顺势将手搭在远山肩上,皱了眉问:“公子怎么会晕瘚,嗯?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这老家伙,不光派姬人去那边套话,连九公子这里亦派了人,远山咬牙暗恼。只是恼归恼,脸上却一付讶然惊愕,瞪了犟叔问:“莫非阿叔令姬人近了公子?”

    问了这句,瞅着老头儿脸色阴沉,便一拍额头:“哎呀!公子闻不得粉味儿。”

    “怎么闻不得粉味儿,先前不是好好的么?”这种事诡异到了极点,别说王司马与犟叔不信,当时连陈大医都稀奇的要命。

    老头一定要追根究底儿,而看情形,要是不弄个清楚,九公子也蒙混不过去。

    “来,近些说。”远山索性贴着犟叔的耳朵嘀咕:“那次卷地公干……受伤,……至今没有近过……。”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犟叔连夜返回内城。

    案桌上,灯烛已将燃尽,王司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犟叔上前揖了见礼。礼罢,心知王司马必定着急知道结果,当下也不废话:“回家主,公子确实得了怪症。”

    “怎么说?”虽然知道这等大事,王九必不会欺瞒,王司马心里,仍是存了侥幸。存了隐隐希望是九公子胡闹,是他不满娶四王女而设的计。

    “仆问了两个姬人,亦问了九公子的随侍。”犟叔简明扼要,索性省了拉拉杂杂一些细节,专挑重点:“先前九公子受过伤,伤愈之后便留下此症。”

    说到这里,犟叔顿了顿,待想好怎么措词妥当,方上前两步,待离王司马近了,才压下嗓音道:“仆问过,从老夫人寿辰到现在,九公子没有亲近过一个妇人。”

    老夫寿辰到现在……将近一年。

    亲不亲近妇人不是重点,重点是,此疾不是九公子为了谢姜,而做的假像。

    一年前,九公子不认得她。

    明灭不定的烛光中,王司马的脸色……阴沉、倦怠、仿似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几十里外的竹舍中。

    “公子,漱漱口。”远山揣了茶盏递过去,待九公子懒懒接了,便斜了眼角去瞄梦沉。

    两个人十几年搭档,漫说一个眼神儿,就算动动眉毛,也能猜得出甚么意思。

    梦沉眼中光芒一闪,闷声去了门口。

    “如公子所料,犟叔果然回去见了老家主。”

    别看犟叔走了,房前屋后不定藏了多少个护侍,竹篾墙不隔音,远山的嗓音几成耳语:“那边儿传了信儿,老家主明日回舞阳。”

    这种时候回去……,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微微眯了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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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突 变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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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忖片刻,九公子斜瞟了眼远山,勾唇道:“罢了!他要见陈大医,且去见。”

    当初察觉不对,九公子就请了陈大医诊症。只不过……陈大医只知他闻香头疼,而不知他能不能亲近妇人。

    这种事,只有两三分真里掺上七八分假,再藏着掖着,做出讳莫如深的样子,才会让人相信。

    幸亏自家公子亲自“演练”了一回。

    远山擦擦脖颈上的冷汗,低声问:“公子,霍伤去郚阳郡的消息已露,想必近期他就会回来。谢娘子那里怎么办?”

    霍伤去郚阳郡,是打了为子寻妇的幌子。如今“妇”已到手,他若再不回来,便是明明白白挑畔封王。

    而今查清了霍家一派的名册,且谢姜又离间了衍地赵家、高阳氏与霍伤之间的盟约。就算霍伤要“反”,这边儿已握了先机,掐了他的喉咙。

    一干人马均在掌控之中,他还能“反”到哪里去?

    “着人送去两车玉壁……。”九公子刚说出来,转瞬想起谢姜看见金盘子,匍匐眼闪闪发光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跳,便转了话头儿:“罢了,送去一千两金罢。”

    一千两金……大箱要装两箱,用小箱装最少也要七八只才够。

    冷不丁抬七八只箱子去,怎么看都有送骋礼的意思。远山不由挠头,苦下脸问:“谢娘子要问原因,该怎么说?”

    榻背上撂了被褥,九公子便懒懒向后倚了,淡声道:“嗯,让她再拖霍伤十几日。”

    算算时间,上头那位回舞阳,来回也需十来天。再有十来天,就能带了远山梦沉两个去郚阳郡。

    那个小东西,不知道吃胖没有……,恍惚想到这里,九公子眼睑沉沉,不过片刻便发出轻浅的打鼾声。

    先是往新都一路急赶,再又与王司马“斗法”,这人实是倦极。

    远山蹑手蹑脚出了屋子。

    屋外夜色蒙蒙,仿佛云层遮住了星光月色。风中除了草芽的青涩味儿,隐隐还有一股子泥土的腥气水汽。

    天有些阴。

    几百里外的郚阳谢府。

    抬头看看天色,韩嬷嬷边提了裙裾往正厅走,边嘴里念念有词:“一颗星星管半夜,现在都遮到云层后头去了,不是要下雨么?”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苞厨门好似没有关,便扬声喊:“北斗,快去后院看看,门窗都关妥么。”

    “好好的,关门做甚?”,问了这句,北斗“吱呀”推开了窗扇儿,探身向上一瞄,顿时咋呼起来:“哎呦!娘子,奴婢先去后院,待会儿回来再做。”

    小丫头放下剪刀,慌里慌张出了屋。

    “慌甚,忘了规矩么?”迎头撞上北斗,韩嬷嬷忙侧身子让过去,待她连跑带跳窜出屋门,方低低训斥了一句。

    嘟嘟囔囔背了几遍“行不摆裙裾……收手垂肩……笑不露齿”之类的条例,韩嬷嬷掀帘子进了寑屋。

    地上一溜四五只大木箱。近门的两只箱子,里头装了几十匹凤凰锦、蟠龙锦,再近的那只便是联珠孔雀罗。

    韩嬷嬷在第三只木箱前停下来,伸手捏了布料一角捻捻,低声叹道:“这种烟罗轻薄飘逸,五十金一匹还是有价无巿。不知赵郎君从哪里寻来十几匹。”

    “嬷嬷不晓得,”寒塘将珠钗花簪置摆妥当,又顺手上了锁:“赵郎君辞别的时候,曾偷偷于娘子说,烟罗攒了好几年。”

    赵洚请了昆阳、新郚两地郡守来请期,又令人送了两车玉壁、一车金银器皿做礼,谢怀谨自是欣然应允。

    这边婚期定下,赵凌便随两位郡守同归新都,以便准备亲迎。

    走前赵凌亲自送了这箱烟罗来,其时只寒塘在外厅服侍茶水,听见这人悄声叮嘱谢姜:“娘子不要婉惜布料,待你再长大些,说不得又攒够一箱……。”

    这话说得几个人笑了一天。

    敢打趣主子……有些越矩了罢!韩嬷嬷眼角儿剜了她两把,而后抬头看了谢姜问:“娘子,西厢那些参怎么处置?”

    那天雨夜,九公子软硬兼施送了两箱参过来。谢姜不敢一下子拿去新雨楼,便要韩嬷嬷每隔二三天,四五天送一只。

    二夫人吃了近三个月,如今还有一箱没有动。

    “还用想么?”

    谢姜直起身,懒懒瞟了眼地上。一溜大木箱,不是艳红的布料就是钗环佩饰,简直恍得人眼花。

    心里一边儿感慨“卖身”银子中看不中用,谢姜一边细声细气吩咐:“那一箱子明天给阿娘送去,就说是赵郎君孝敬来着。”

    九公子不会事后翻帐,二夫人也绝对不会去问赵凌,这箱参正好妥妥当当放在明处。

    “嗯,这个法子好。”韩嬷嬷吁了口气。

    漫说那里头的参,单凭那些紫檀雕花镶银角的木箱子,任谁见了,也知道是尊贵人家的用具。

    旁人不注意,老嬷嬷可知道,以谢姜的身份用这种东西,就如同庶人应当穿短衫、士人穿袍服带竹冠、上大夫以下用金、王室贵族用玉器一样……,早就越了规制。

    如今终于可以推出去,韩嬷嬷当下便扭脸看了寒塘:“去,先搬过来,莫要明天忘了。”

    “嗯”

    寒塘刚站起来,屋外“咣当”一声,仿似有人大力推开院门,而后脚步声“咚咚”跑近。

    “娘子,快快!,二夫人她……。”及至进了屋子,暮雨才敢放声。

    这种时候过来……小丫头又是这付要哭不哭的模样……。

    “怎么了?”谢姜机灵灵坐起来。边伸了脚蹬上鞋履,边抬眼看了韩嬷嬷吩咐:“去拿参,拿那个墨玉匣子。”

    箱子里的参,两个人摆弄过几遍。旁的白玉、紫檀匣子里头,参是百年老参。而墨玉匣子里那支,手腕般粗细,已成了人形。

    这种参,怎么着也要五百年靠上。

    五百年靠上的……吊命参。

    脚底一股子凉气窜上来,韩嬷嬷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里哆嗦,说话的时候嘴巴就有些不听使唤:“凉凉子……老噜气……气拉!”

    哆嗦着说了这些,老嬷嬷一手提了裙裾,一手拽住寒塘:“唔……快走!”

    两个人跌跌撞撞出了屋子。

    谢姜蹬上鞋履,转身又拿了大衣裳,边穿边问:“到底怎么回事,嗯?说清楚。”

    暮雨蹲下去给她系衣带:“用过饭食,二夫人心里高兴,便随家主去竹林里坐了一会儿。哪知道刚才……刚才……唔唔!”

    生怕哭出来不吉利,小丫头便抬手捂住嘴巴,哽咽了两声,才又断断续续道:“刚才二夫人说她倦了,奴婢便扶她上榻,哪曾想……刚躺下便呕起来,先前呕的是饭食……再后来……后来就大口大口呕血……。”

    想必当时情形太过惊怖,暮雨眼中不仅惶然无措,脸色更是苍白发青。

    大口呕血……就是已撑到了极限。

    怔怔站了片刻,谢姜突然转身扑到榻上。搁绒的靠背处嵌了暗格,她扒开绒枕被盖,从暗格里掏出只小盒子。

    瓷盒乌黑发亮,只有杯盏大。

    谢姜攥紧了盒子,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平复下心情,便细声吩咐暮雨:“走罢,去看嬷嬷收拾妥当么?”

    她的声音细软平静,一如往昔。

    “是,娘子。”小丫头顾不得屈膝施礼,转身便往门外走。因着急出屋,便没有看见……烛光闪烁中,谢姜眸子里凝了层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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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有 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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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雨前头打起帘子,待谢姜跨出门槛,便也松手跟上。两个人刚走到廊下,韩嬷嬷与寒塘,亦恰好出了西厢房。

    韩嬷嬷迎上来裣衽屈膝:“娘子,老奴收拾妥贴了。”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谢姜,掖掖鼓囊囊的袖袋。

    意思很清楚……“吊命参”在此,尽管放心。

    “走罢。”谢姜弯腰提起裙裾角儿,当先出了迥廊。

    夜色昏昏,庭檐下挂的两只灯笼,只照了门前一小块石板路。而远处,不光沉暗蒙蒙,更仿似有雾气淹笼而上。

    在石阶上略一顿脚儿,谢姜便一声不吭……沿着石板路……往南狂奔。

    等韩嬷嬷三个气喘吁吁追出来,只瞅见兵她绯色的衣袂,在藤花丛中一闪,转瞬间便没了影子。寒塘不由咂咂嘴巴,扭脸去看暮雨,暮雨则眼巴巴去看老嬷嬷。

    三个人一时有些犯傻。

    宽衫大?,又是裙长曵地,自家娘子竟然跑的这样飞快。

    起了风,路两边的藤花树、栎树,“扑簌簌”一阵子摇晃。韩嬷嬷悚然醒过来神儿,顾不得四周黑漆漆一团,低声道:“快,快去新雨楼。”

    不怪老嬷嬷着急,谢姜前头去了新雨楼,“吊命参”却还揣在她怀里。

    要是耽搁了二夫人用……。

    韩嬷嬷顾不上找灯笼点火把,左手扯住暮雨,右手拽了寒塘:“快!快。”。三个人跌跌撞撞又往新雨楼赶。

    老嬷嬷领了两个丫头在后头紧赶慢赶,这边儿谢姜已上了新雨楼庭门下的石阶。院门外没有人,推开门扇儿,院子里亦是空空落落。除了风吹竹林的“沙沙”微响。院子里一片静寂。

    不仅静寂,仔细看过去,南边的新雨楼,北边的藏书楼。屋子里廓檐下,更是沒有一丝丝光亮。

    谢姜心里升起股不详来,提起裙裾跨进门槛,左右看了两眼,到处黑呼呼一团。不由细声唤了一声“阿父……。”小心唤了这句,便看见东边寑屋里灯光一闪,谢怀谨低声道:“胭脂么?进来罢。”

    “阿父,阿娘她……。”

    知道人在寑屋,谢姜便一溜烟儿上了南边的迥廊。到厅门处刚要抬手,门帘儿由内掀了起来,谢怀谨一手挑了帘布,另只手端着银莲底座儿的灯盏,缓声道:“你阿娘在榻上。”

    “嗯。”谢姜顾不上与他说话,径直越过他往内室去。

    等谢姜进了寝屋。谢怀谨方端着灯盏跟在后头,看情形,竟像是特意打了灯给她照亮。

    谢姜没有注意这些,她扑到榻沿儿,俯身去看二夫人。

    昏昏光线下,二夫人眼睑微阂,仿似睡熟了般。

    “阿父,且往近处来些,阿姜看不清楚。”性命攸关之际,谢姜哪还管谢怀谨怎么想。细声说了这些。便掀起绒被,伸手去抓二夫人的手腕。

    气息若有似无,脉来忽迟忽数……显为气血已乱的死脉之像。

    给二夫人重又盖妥绒被,谢姜垂眸思忖片刻。回身看了谢怀谨道:“阿父,阿姜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

    依照正常小娘子的作法,碰到这种情形,不是扑上去嘤嘤哭泣,就是惊慌失措的不知道要做甚。

    从谢姜扑上去探脉,到此刻脸容平静。思绪清晰说出这些……,谢怀谨先是诧异,而后瞅了眼二夫人,眼中便透出几分了然。

    未嫁时,二夫人曾因好玩,学过一阵子歧黄之技。这事旁人不晓得,身为枕边人的谢怀谨自然知道。

    就算再熬下去,最坏亦不过仍是那个结果。谢怀谨眸中露出几分涩意,默然半晌,颌首道:“嗯,讲罢。”

    “阿娘精气衰败,脉数几成绝脉。”谢姜眸光一转,凝神看了二夫人。这样子看起来,倒极像是对床榻上的人说。

    而她的语气轻柔和软,亦是如唠家常:“前些时候,阿姜曾派人寻这种毒物的解药。解药没有找到,那人却带回来一张方子。”

    要是方子没有用处,此刻谢姜不会提起。但是……倘若药方有用,她不会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方子……有甚不对么?”凝神思忖片刻,谢怀谨抬手将灯盏放在榻桌上,回过头来看了谢姜,低声道:“你阿娘睡前,不允燃灯,亦不允丫头嬷嬷在院子里。”

    潜在的意思,院子里没有旁人。

    既然没有旁人,就更不用绕圈子,更何况二夫人危殆,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此方之上列出三十余种药材,均是令人晕瘚昏迷、或是脏腑绞痛的毒药。”细声细气说了这些,谢姜眸光一转,看了谢怀谨:“这三十余种,若是配量得当,可以克制阿娘身上的毒。”

    以毒攻毒之法,当初陈大医也曾说过。只是当时,一则陈大医以医病救人为主,对毒药研究不深;二则就是……其时有毒药材稀少,陈大医只说了几种,其余的只是在书册典籍上见过名称,却从来没有见过实物。

    陈大医医技高深,惯常出入权贵豪门府邸,连他都找不齐的药材,谢姜却一气儿弄来三十余种。谢怀谨不由感到惊讶。

    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头。

    风从半掩的窗缝间透进来,床榻前的灯盏闪了两闪。而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谢姜从衣襟里掏了只瓷盒,起身捧给谢怀谨:“阿姜用这三十余种药材,配制成四颗丸药……。”

    余下的话,谢姜没有再说。只是她不说,谢怀谨也清楚。

    这种药丸,没有类似中毒的人可以拿来试药,因此它的效用,究竟会以毒攻毒救人,还是服了之后使人症候加剧,就此一命呜呼,没有人知道。

    这也是谢姜……直到现在才拿出来的原因。

    此刻二夫人油尽灯枯,服了它……最差亦不过早死而已。

    “罢了,你阿娘熬了许多时日,早就……。”说了半截儿,谢怀谨忽然背过身。谢姜只听见仿似鼻塞流涕……用力吸气……那种声音。

    约过了半刻,或许更久一些。

    谢怀谨才又低声道:“阿父在这里看着,你给她用下罢。”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转身。而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懊悔、更有几分心灰如死的绝望。

    谢姜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不管说甚么都是多余。

    她只有做。

    旋开盒盖,谢姜捏起颗药丸。豆粒大的褐色药丸,在她嫰白仿似透明的指尖儿一恍,转瞬便呐入二夫人嘴里。

    二夫人无知无觉,仿佛睡的极沉。

    屋内灯烛暗暗,偶有风吹窗棂,榻上的帐幔便如水波般荡荡漾漾。

    喂下药丸,谢姜倚着床榻跪坐下来,细声细气道:“依据药理,阿娘明辰可醒。阿父……。”喊了这一声,抬眸去看谢怀谨。等他转身看过来,才又道“阿父且去歇息,等阿娘醒来,阿姜去唤阿父。”

    一室静寂里,谢姜的声音轻柔软软,却带了笃定。毫不犹豫、毫不怀疑的笃定。

    PS:亲……下章预告【……觑见九公子眸子半眯……远山不由缩了缩脖颈……只是缩了半截儿,忽然一拍额头“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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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窥 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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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怀谨莫名松了口气,待掩去眸子里的酸涩,方走到榻前俯身去看二夫人:“胭脂是说……。”

    医技高超的陈大医都无计可施,以谢姜仿似二两半的医技,真的能让二夫人醒过来么,更何况,还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

    只是听起来,她好似极有把握……。

    “韩嬷嬷那里还有支百年老参,等阿娘醒来,便煮了与她服下。”说到这里,谢姜眼珠儿一转,拽住谢怀谨袍袖晃了晃,细声细气道:“阿父不用担心,阿娘必然无恙。”

    在他面前,谢姜虽然礼数周全,却全然没有过半点亲近。此时露出小女儿的亲昵神态来,谢怀谨刹时心中便是一暖。

    罢了,留下徒增伤心,何况这小东西也不大自在。

    思忖了这些,谢怀谨抬手抚抚谢姜头顶,温声道:“阿父去藏书楼坐一会儿。”说了这句,顿了半晌,才又涩声叮嘱“倘若有事,站在廊下唤一声即可。知道么?”

    谢姜刚要应声,外面有人踏上了迥廊……韩嬷嬷讶异道:“咦!怎么沒有点灯?”又暮雨小小声解释:“嘘!声音小些。二夫人说灯光恍的难受……,”

    贴身嬷嬷与丫头都来了,看来是打算守在这里。

    垂睑看了眼仿似熟睡的二夫人,谢怀谨手势一落,在谢姜肩上拍了两拍,有心再叮嘱几句,只是嘴张了几张,终是不知说些甚么才好。

    暗暗叹了一口气,谢怀谨转身出了寝屋。

    屋外夜色苍茫,雾霭直掩到廊下。

    韩嬷嬷与暮雨、寒塘刚在厅门处顿住脚。恰碰了他出来,三个人上前施了见礼。低声又嘱咐了三人几句话,谢怀谨方摸黑去了藏书楼。

    天际阴阴沉沉,一层层薄霭似的雾气渐渐弥散开来。房顶、竹林。连同新雨楼与藏书楼之间的迥廊,亦笼罩在浓浓雾霭之中。

    “大兄,怎么办,报不报给九公子?”乌七扒开树枝。枝桠一动,嫰叶的微涩味儿刹时扑面而来。这人鼻中一痒,不及反应,便“啊啾!”打了个喷嚏。

    一片静寂中……这声喷嚏尤其、特别、很是响亮。

    冷不丁来了这一下子……两兄弟顿时呆住。

    呆了半晌,乌大探身向树下瞅了几眼,眼见院子里没有甚么动静,便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乌七。只是再瞪,打喷嚏这种事……真心不好说是哪里有错。

    乌大只好抬头看看天色,顺嘴儿吩咐自家兄弟:“你去找迢随持,将夫人毒发的事儿上报。若是不下雨,就莫要回来了。若是下雨,再给我送簑衣来。去罢!”

    乌二领着十一、十四几个兄弟,跟着遣送费嬷嬷的车队去了酸束。府里只留下他两个,就算这人莽撞大咧,此时也没有旁人替换,乌大只好辛苦些。

    “那我走了。”乌七悻悻摸摸鼻子,天气又湿又潮,呆久了不定要打多少个喷嚏,还是去找迢迟禀报情况好。

    竖起手掌朝乌大打个手势,乌七便轻巧巧翻过了院墙。转瞬便隐入浓雾之中。

    约过了一刻,或许更久。离新雨楼五六步远的藤花架子下,窸窸索索钻出条人影。这人鬼鬼祟祟四下里瞄了一番,而后猫腰贴着墙根儿。一溜烟儿往东边去。

    东边儿只有一座闲鹤堂。

    自从那晚被抬回来,赵氏先是昏迷了十几天,期间谢怀谨请了周大医。珍脉之后,言道是腿骨肋骨折了,便给赵氏开了通脉续骨的药汤。

    周医缓走后,谢奉熙暗地里弃了药材不用。偷偷派人去找赵显,于是赵家另派了大医。

    岂知赵家的大医治来治去,赵氏不光腿不能动头不能抬,醒过来之后,说话都是“唔唔呀呀”。大医心下着了慌,寻思赵显一向不大讲理,遂寻了家里老母病重的借口,卷了包袱告辞。

    谢奉熙无法,便又央人去寻赵显。这回赵显派下的医缓,是赵氏本家的一个嬷嬷。

    这个嬷嬷被赐“赵”姓。

    黑影闪身进了闲鹤堂。

    雾气笼罩中,紧挨正厅的寝屋里传来窈窃语声……“夫人,方才那个贱人吐了血,想来挨不过这两天。”

    “号号……号西……要恰油……唔!。”另一个咿咿呀呀,仿似舌头短了半截儿。

    “夫人好想吃那个贱人的肉么?哎呦!这可不行。”

    苍老的那个嗓音,仿似猜得透赵氏的心思,桀桀笑了几声。笑过,陡然话锋一转,得意道:“难道夫人忘了,老奴配制的药粉……哼!如今那个贱人骨头缝里都是毒。对了,夫人歇息罢,老奴有事要做。”

    仿似有杯盏磕了案桌的“叮当”声,随之踏踏脚步声向厅门走来。

    浓雾中,又有条身影在房檐上一闪而没。

    郚阳郡这边大雾弥漫,几百里之外的新都却下了大雨。

    “公子,这场雨甚大哎!”远山嘴里没话找话,手下却也不闲着。解了丝绦将竹帘往下放了半截儿。察觉到光线有些暗,便眼珠一斜,瞄了眼九公子坐在榻上的高度,扭过来又将竹帘向上卷了半尺。

    这人在身边晃来晃去,显然是有甚么事。且这个事……还不大好启口。

    九公子不动声色,斜眸瞟了眼远山,淡声问:“老家主甚么时辰出的都城,嗯?”

    “禀公子,家主寅时出的北门。”远山眉头一跳,忙躬下身子答话:“算算时辰,落雨之前,家主应该己到了舞阳地界。”

    寅时就出了城……依犟叔回来的时辰算,就是他前脚走,那位随后便上了路。

    九公子阂上眼睑,漫不经心又问:“迢迟信儿里都说了甚,嗯?”问了这话,抬手揉揉额角。

    冷不丁忽然来了这样一句……远山登时一呆,原来主子知道那边传来消息了。

    既然瞒不过去,这人索性说个清楚:“赵郎君与新郚、卷地两地郡守,回了新都。说是准备日后亲迎谢小娘子。”

    说了这句,觑见九公子眸子半眯,远山不由缩了缩脖子。只是脖子缩了半截儿,忽然抬手“啪”拍了额头,惊叫道:“哎呀!公子若是不问,仆险些忘了。”

    这人一惊一咋,要不是外头下雨,恐怕一里外都能听见。

    “嗯?”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轻飘飘从这人脸上一扫而过,而后垂下来落在书上。

    主子不问,远山却不敢不说。

    PS:下章预告……九公子指尖儿一顿,点漆般的眸子在梦沉脸上身上,上下一扫,淡声问:“何事如此惊慌……】那个……想九公子快点……咳!将阿姜……咳!……不拘月票啥票砸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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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孰轻孰重。【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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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反复想好怎么措辞,远山往前踏了半步,直到腰腹挨住桌沿儿,才小声禀报:“那个……赵显又派了一个“赵”姓老妇去郚阳。据悉这个妇人善于接骨,且最善于调配毒物。”

    依九公子的意思,原是要借雪姬之手杀了赵氏。这样衍地赵家与霍伤之间,不仅会“决裂”,更因赵显素来蛮横护短,必将霍伤视做仇敌。

    赵显其人,狂妄自大而又岈呲必报。霍伤多了这样一个人扯后腿儿,于九公子查探叛逆大有裨益。

    只是当初派新月服侍谢姜时,九公子曾经叮嘱过,一切以谢娘子利益为重。故而新月留下赵氏一口气,使她如活死人般,既占了谢氏大妇的位置,而又不能兴风作浪。

    只有一口气吊着,竟然还想害人么?

    九公子握着书册,在另个手心里拍了数下,忽然眉梢一挑,转眸看了远山吩咐:“青筱不是在老宅么?调她去郚阳。”

    “公公子……要……要调那个丫头过去么?”远山唬了一跳,结结巴巴问了这句,觑见九公子又垂下眸子,不由抺抺脖颈。

    颈上不光惊出来一层冷汗,更冒出来好几层疙瘩。

    枢密院里有两个人最不可惹,一个专做刺探套话的新月,另外一个就是青筱。

    新月已在谢府,现今再让青筱这丫头去……分明是担心那位着了道儿。

    远山心里嘀嘀咕咕,脸上却一派肃然,躬身辑礼道:“公子若是调她过去,仍是以奴婢的身份么?”问了这句,仿似觉得问了废话,便又解释“谢娘子……怕是不会收。”

    想起前次送新月。谢姜转瞬便还回个秃头女来,九公子一贯清冷的眸子,瞬时便透出几分暖色,闲闲道:“嗯。那个小东西疑心大。让青筱暗中行事罢。”

    “是,仆这就……。”

    远山身子躬了半截儿,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且这人好像急迫之下,压根儿不顾甚么泥坑水坑。一路溅踏了过来。

    远山脸色一变,不由觑了眼九公子。

    九公子神色如常,一手拿了书册,一手曲了食指,在案桌上“锉锉”轻叩……。

    远山便又低睑垂首,将剩下那“半截儿”礼揖完。

    “仆见过公子。”梦沉在门外躬身揖礼。礼罢,低头瞅瞅……蓑衣上水湿淋淋,脚下片刻间洇湿了一大片。这人便仍站在原处,沉声道:“方才郚阳那边儿传来急讯。”

    九公子指尖儿一顿,点漆般的眸子在梦沉脸上身上。上下一扫,淡声问:“何事这样惊慌,嗯?”

    因事态严重,迢迟弃了书信不用,只挑数个强悍可靠的护持,一路快马加鞭往新都禀报。因此梦沉亦只能口叙:“禀公子,昨晚子时过后,霍伤突然失去踪迹。”

    一句话落了音儿,屋子里刹时一静。

    失去他的踪迹,便无法掌握他的动向。更无法依据他的动作、话语,来揣测他下一步。不能“料敌于先”,则先前“诈死”也罢,顺势松手令他“招集旧部”也罢。所做一切均是徒劳。

    且这人突然由“明”转“暗”,不知道还要做出甚么事。

    九公子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点漆般的眸子里除了平静,便又多了几分嘲讽出来。淡声问:“传讯的护持在何处?”

    言外的意思……要亲见几个护持。

    “四人均是沿途换马不换人,连驰了十几个时辰……。”梦沉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之角。禀报的声音亦低沉下来:“其中一个,因途中山石崩塌坠入涧中,这三个……怕是已经废了腿子。”

    疾驰四百余里,大腿内侧在马鞍上早就磨掉了几层。因此这三个人亮出腰牌,由樵居大门一路驰至木桥前。若不是犟叔派人上前搀了下来,这三人便只能滚着下马,爬着进屋。

    九公子没有再问。

    屋外雨疾风大,屋内渐渐弥漫出一股……令人压抑窒息的气氛来。

    额滳个大神!这人呆头鹅一样,怎么不晓得主子心思。

    远山脚跟一抬,向后一小步一小步……直挪到梦沉身子前头,压下嗓音问:“迢护持没有提及谢娘子么,嗯?”说到这里,眉梢向九公子那方一挑“此刻公子……怕是耽心她……。”

    “我晓得。”梦沉抬手抺了把脸,待将头脸上的雨水抹净,方侧头贴了远山的耳朵,小小声道:“方才不说……是因为这事儿……啧啧!”

    这人吞吞吐吐,一脸要说不说的为难模样,远山心里起了急。一急,便忘了压低嗓子说话:“她的事儿怎么能瞒?不知道公子看她……嗯?”

    这话说了半截儿,后头那声“嗯?”……全然因为九公子眸光冷冷看了过来。

    “嗯?”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轻飘飘瞟了两人,勾了唇角颌首道:“甚好,知情不报,胆子忒也大。”

    这人唇边噙了抹笑意不假,只是这种笑……三分冷意,二分嘲讽,又五六分压抑的怒气。

    远山后背上一阵阵发冷,竖起耳朵听听身后,只有“咂咂”几下咂嘴巴的声音,刹时凉气便转成了冷汗。

    远山便借着擦汗的当口,手在眉间一掩,斜了眼角儿去看梦沉,见这人嘴巴张开闭上,闭上张开,仍然一脸犹豫为难……忍不住胳臂肘使力向后一捣,小声道:“傻了么?就凭听她要大婚,那个就撂下大事巴巴回来寻老家主……嗯。”

    说到这里,远山眉梢挑了几挑,递过去个“要明白……孰轻孰重”的小眼神儿。

    “我晓得,哪个看不出来。”

    梦沉嘴里嘟嘟哝哝,边抬手揉了腰间,边拧了眉头思忖怎么回话妥当。思来想去,便抬眼看了九公子,低声道:“非是仆不说,迢护侍令人传讯的时候,便曾吩咐,倘公子不问,这一件可斟情上报。”

    斟情上报……潜在的意思便是可以不报。

    “嗯,因此你便斟情瞒了……。”九公子仿似没有半分恼怒的意思,说了这句,抬手揉揉额角,淡声吩咐:“退下!”

    这一声“退下”,不仅极冷,更带有满满厌憎意味……。

    哎哟!一个恼了,一个犯了倔筋……远山眼珠儿一转,索性抬脚踢在这人腿弯处,“咬牙切齿”小小声道:“非要让公子砍了你么?还不快说!”

    既然“咬牙切齿”,远山下脚自然不留情面。梦沉双腿一屈“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来。

    罢了,公子看一知三,想必猜出谢娘子出了事。梦沉顺势伏在地上,低声道:“前日夜间,谢夫人突然呕血昏瘚。谢小娘子给她喂了丸药,而今谢夫人已醒。”

    如此“好”的消息,偏偏又是斟情上报,又是违逆抗命,想必仍有下文。

    九公子微眯了丹凤眼儿,淡声道:“说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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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母 女 【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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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前,谢小娘子曾派乌家兄弟,寻找谢夫人所中之毒的解药。”说到这里,梦沉眼皮一掀,觑了眼九公子,一眼觑过,忙又垂下头:“乌大找不到解药,却找到张以毒攻毒的方子。”

    这人不报则己,仿似一禀报,就非要从头到尾,仔细分说清楚不可。

    既便找到以毒攻毒的方子,就算依照方子制了药出来,没有人用过,仍是不能知道效用。思忖片刻,九公子眸子里陡然透出几分惊诧,涩声问:“她莫非……。”

    谢姜决对不会拿二夫人性命做赌,她既然敢给二夫人用药,表示至少有八九分把握。这八九分把握……。

    “是,既然要找解药,乌大自然先查谢夫人所中何毒。谢娘子……先服了毒……。”梦沉语气里既有几分难以置信,更有几分钦佩:“前些日子,他几个只知道谢娘子噬睡,并没有往这上头想。”

    雨水从房檐上直冲而下,被风一刮,刹时成了斜飞四溅的水浪。

    梦沉声音低低沉沉,在“哗哗”雨声里,听起来仿似耳语:“新月知晓谢娘子配了五颗药丸,那天谢夫人毒发,瓷盒里只得四颗……新月便去寻了迢迟。”

    先前寻药只是安一安她的心,料不到这小东西竟然胆大如斯,竟然……雨丝从帘拢间飘进来,九公子挨着窗扇儿的半边肩膀,已是洇湿了一大片。

    这人低睑沉思,恍如未觉。

    外头雨声风声……屋子里却是死寂。

    良久。

    九公子拿了纸帛,以青玉虎头镇纸压了上头,而后左手拢住右边袖摆。提笔在砚里蘸了两蘸,垂眸思忖片刻,便刷刷几笔。

    写完装入信囊,又取了火漆封口。一切妥当。九公子方抬眼看了梦沉吩咐:“速将此信送于田副使。”说到这里,顿了一瞬,一瞬之后,淡声又道:“此事办妥,尔自去刑堂领罚罢。”

    这位说的平平淡淡。远山与梦沉两人却是一阵发矒。

    不管王氏祖宅还是新都宅邸,里头压根儿没有甚么“刑堂”

    让梦沉回舞阳领罚,上首那位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又不是恼的很了,连自家有没有甚么堂都不晓得……思忖半晌,远山眼睛一亮,一亮之后,瞬间便又垮下脸来。

    趁九公子望着窗外……仿似有些恍神之际,远山抬脚麴麴梦沉,待这人一脸茫然看过来,便小小声提醒:“公子是说……你见过田大人之后。顺道在枢密院刑堂领罚。还不快走!”

    梦沉瞬间明白过来,主子弃了他家奴的身份……将他扔去了枢密院。

    九公子说的话,从来没有改过口。何况自家又犯错在先。梦沉瘪瘪嘴巴,“哀怨无比”的伏身道:“仆……这就去。”

    外头风狂雨疾,雨幕连天而下。

    距此二百余里的舞阳城,雨势亦如此。

    “吁……。”仆役抬手抹抹脸,待将雨水蘸抺干净,方回头用鞭柄磕磕车壁板,大声道:“陈大医,到了地儿了。大医带了伞么?”

    大雨如注。“哗哗”砸在车顶上,这人生怕车里的人听不见,直是喊的声嘶力竭。

    陈大医边“嗯嗯……”应声,边伸手推开车门。门扇儿刚开。眼前陡然间一暗,一个青衫仆役撑了伞遮住车门儿,躬身道:“老家主特命仆在此恭迎大医,大医请。”

    陈大医心里犯了嘀咕,往昔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没有特特派人来接过,怎么这回儿倒客气起来,莫非王司马得了甚么急症?只是看仆役不急不缓,倒也不像。

    嘀咕归嘀咕,本着凡事不多问、不多看、不多说,只尽心医病的三不一尽原则,陈大医闷声随仆役进了府门。

    走不过几步,陈大医看出门道儿来。

    要真与王司马瞧症,不去老夫人的紫曦堂,也应该去他的梧桐居。怎么引路的这人三拐两拐,专拣偏道儿小门儿不说,还两眼左瞄右闪……一付生怕旁人看见的架势。

    原则总没有安危重要,何况自九公子坠崖之后,府里的六爷七爷,为了家主银钱明争暗斗。还是问问清楚妥当。

    “嗯,王大人哪里不妥?”陈大医仿似随口唠家常:“劳烦先说清楚,等下本大医好诊症。”

    潜在的意思,不说清楚,本大医不咋想去。

    仆役贯常随着王司马出门,听话音儿看脸色这种本事,好歹也学会几手。看出陈大医不甚放心,忙低声解释:“天气湿冷,老家主有些气闷,故而请了大医。”

    一问一答间,两人恰好跨过一个小门儿。仆役回身将门上了锁,抬手一引,道:“老家主就在侧厅,大医请。”

    四处水濛濛一片,陈大医瞅了半天才看清楚,站的地儿,既是梧桐居的迥廊。心里再是忐忑,既然到了地头儿,陈大医只好拎上药箱,跟在这人身后。

    侧厅门扇儿大敞,待陈大医进去,仆役便回身掩了房门。

    外头下雨,屋子里又没有燃烛,光线便有些暗。医者讲究望、闻、问、切,昏暗暗中望闻两项先就免了去,这种架势……根本不是请人诊症瞧病的架势。

    不是诊症瞧病,寻医者来……便只能是问症。

    陈大医心里有了数,当下眼睑一垂,不慌不忙对了上首躬身揖礼:“见过大人。”

    “嗯,坐罢。”王司马眸光闪了几闪,指指身旁座榻,缓声客套:“近几日老夫有些胸闷,特请大医来诊症。”

    不管甚么托辞,按诊病做总不会出错。陈大医仍如往常一样随意,侧身从药箱中拿出脉枕摆上:“大人且伸出手来。”

    王司马依言伸手,陈大医便阂目去探他的脉息。

    “前些时日,九公子可曾寻了大医诊症?”王司马一付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闲话唠唠。

    陈大医眉眼不动,边凝神珍脉,边随口搭话:“嗯,前次老夫人大寿,九公子倒是寻过老朽。”

    时间到是对的上,王司马顺口又问:“他是何症?”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问话,再是顺嘴随意,总免不了带出几分威势来。

    绕来绕去原来是要问这个,罢了,反正也无甚要紧。

    心下拿定了主意,陈大医手下捏住他的腕子,仍旧做诊脉状,缓声道:“要说九公子此症,倒是有些奇怪。嗯,就是闻见花香粉香,便会头晕目眩。”

    这人倒不像做伪。王司马眯了眼睑,仔细去看陈大医,见这人神色间一派坦然无觉,心下便有些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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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喜一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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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司马不动声色,沉声又问:“这种症候闻所未闻,他怎么会……嗯?”

    被人直通通盯在脸上,陈大医甚是难受,索性睁了眼,肃容道:“之前九公子遇见何种凶险,老朽不知。不过从脉像舌苔指甲之上看,老朽可断定九公子曾经中过毒。”

    言外的意思,中毒之后既便解了毒,留下点子“后遗症”亦不大奇怪。

    不能亲近妇人这种事……既然闻不得粉味儿,众姬人贵女,哪个不是脸上涂脂抹粉……王司马思忖半晌,便想去揉额角。

    他这里手腕一动,陈大医便适时松了手,顺嘴儿道:“大人略有些受凉,待老朽抓些药材煮了,饮两剂便好。”

    “嗯,虔奴,随大医去。”听得门外仆役沉声应喏,王司马遂站起来:“大医且去抓药。”

    这人摆出“诊症”到此结束的态势,陈大医心知过了关。

    若不是九公子坠崖身亡,十几二十年之后,说不得又一个威势赫赫“大司马”。陈大医掩去眼中的婉惜之色,躬身告辞:“老朽去抓药,大人且先歇息。”

    听得脚步声踏踏去远了,王司马抬手揉了额角,心下既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庆幸。

    懊恼的是,倘九公子不能亲近其他妇人,便失去了与王室联姻的机会,介时争家主之位必有波折。庆幸的是……好歹还有一个谢姜,他不至于断绝子息。

    想起来子嗣,王司马便扬声吩咐:“备软轿罢,去紫曦堂。”

    七个时辰之后,新都外城。

    “公子。那边儿有信儿了。”远山回身掩上房门,刚走了两步,想起来不甚放心,便又转回去扒住门缝瞅了两眼。

    这人一脸“我是贼。我心虚”的作派,九公子冷眼瞧了半晌,忍不住曲指“锉锉”叩了两下桌沿儿,淡声训斥:“作贼的么,哪边儿传的消息。嗯?”

    “仆总觉身后有人……。”远山嘟嘟哝哝。转回来躬身揖礼,礼罢,刚要张嘴,不由自主又斜了眼去看窗外。

    这人虽然武技比不得梦沉迢迟几人,但心细如发。他若说外头有旁人……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吩咐:“且近前来。”

    既然主子发了话,远山索性绕过桌角,往他身前站了回话:“春光传来了讯儿,老家主特特请了陈大医过府。”

    说话的时候,这人不光嗓音压的极低。甚尔用手遮住半拉脸。

    九公子眸光在这人脸上兜圈儿一瞟,转瞬便眯了起来。远山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小声禀报:“陈大医走后,老家主去寻了老夫人。”

    “服持老夫人的宁娘,只听见她对老家主发脾气……如咱们这种人家,需用姻亲助力么?那些个王室贵女,哪个不是装模作样……甚么身份太低,嗤!进王家门,便是王家妇。往后若是有人敢欺她,老身先就不答应……。”

    丫头仆妇不能离主子太近。宁娘又不能凭揣测胡乱加减,因此她怎么听便怎么传。为了将这话学的“原汁原味”,远山此时亦是捏腔拿调,说一句顿两瞬。

    如此说完。这人眼巴巴看了九公子,小小声问:“公子,这个身份太……咳!是指谢小娘子罢?”

    老夫人脾气爽直,最厌恶旁人装模作样,又因她本就家世显赫,故而对于银钱地位。素来不放在眼里。

    这种性子,九公子自然摸的极透。

    思忖片刻,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似笑非笑,颌首道:“嗯,想来是她。”说了这句,眸光一转看了远山“小东西一句“老寿星”讨了祖母欢心。嗯,准备回郚阳罢!”

    “哎……成成了么?”三个人被“囚”了二十来天,九公子看似悠闲自在,实则心里只得五六分把握。远山与梦沉两人亦是提心吊胆,生怕这边儿老家主不松口,霍伤那边儿再出了岔子。

    如今尘埃落定,远山突然神情一呆,“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公公……公子,仆紧着说这个,倒忘了迢迟也有信儿来。”

    九公子执了陶壶,壶嘴儿对着瓷盏一倾,亮亮茶汤便“汩汩”倾入杯盏里。水汽袅袅,笼着他秀美无双的脸颊,显出几分从容自在,又几分淡然惬意。

    远山瞄着这人,宛若行云流水般倒了茶,而后又风雅万分捏起杯盏……不由咽了咽口水。

    盏沿儿送到唇边,将饮未饮之际,九公子听到……“咕咚咕咚”两声,便眸光一转,看了远山问:“嗯,甚么事?”

    额滴个大神,喝个茶就能喝的这般“风雅”……砸舌归咂舌,远山低眉敛目,压了嗓子道:“迢迟有两宗事报与公子知晓,另一宗是等公子下令。”

    潜在的意思,报于主子知道的两宗是“私”,与谢姜有关;另外一宗是“公”,与霍伤有干系。

    “嗯。”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待将一盏茶啜尽,方斜眸瞟了远山。

    这是……等听下文的态势。

    “上报公子知晓的,一宗是前日晚间,谢大人修书一封,令心腹护侍送去赵府。”

    说到这里,远山觑了眼九公子,见这人悠哉悠哉捏了杯盏饮茶,便索性一股脑往外倒“因公子先头有令,铁棘便在郚阳城百余里处,扮成劫匪劫了这人。”

    劫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谢怀谨给赵洚的信……内容是甚么。

    瓷盏已空,九公子便执壶又续了茶,“汩汩”脆响中,他的声音低醇舒缓,仿似漫不经意……“嗯,谢舒是不是说……因夫人危殆,恐不久寿。要赵洚将婚期提前。”

    前几句语速稍慢,仿佛是边猜测边说,而末一句,则半没有丁点犹豫迟疑,十分的笃定。

    “是,铁棘拆开看过,便直接撕了。”既然主子猜了个八九分出来,远山干脆略过这一层:“为了不使人起疑,铁棘另仿一封问安的信,仍掖在护侍怀里。”

    从知晓二夫人呕血昏瘚,谢姜以身试毒救母,九公子就隐隐猜测,恐怕赵凌与谢姜的婚期……等不到三月。

    而今猜测果然成真,这人心里说不上是个甚么嗞味。恼意嘛,有一点点,羡慕嘛,好像亦有一丝丝;更多的……是酸酸楚楚、涩中带痛……总之复杂无比。

    “嗯,第二宗。”九公子眸中无波无澜,瞟了远山,微微一抬下颌。

    贴身服侍十几年,九公子再是喜怒不露,远山看不出来,总感觉得到。

    当下这人垂首躬身,老老实实回话:“第二宗,新月怕赵老贱妇躲在暗处,到时防不胜防。便报知了谢小娘子。”

    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暖意,勾唇道:“不知道这回,她又有甚么新鲜有趣的法子。”

    这人的话语里,隐隐透出几分似赞似叹,又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倾慕。

    远山下颌几乎挨到胸口,因此嗓音便如同从喉中挤出来般:“谢小娘子……也没有做甚么事。嗯……。”

    说到这里,这人咽咽口水,想抬手擦汗,又恐九公子心情不爽,便仍嘤嘤嗡嗡禀报:“谢小娘子拿了配制的药丸给新月,说……善使毒的人必也善于解毒,给她用这个,看她能不能解得。”

    三十余种毒药,配出了一颗药丸,“赵”姓嬷嬷这回……。

    PS:亲……走过路过,不要忘了顺手“牵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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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困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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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谢姜微眯了眸子,粉嫩的小嘴儿一嘟,瞬间便能憋出一个“坏”主意。且这主意不仅令人防不胜防,更会让人哭笑不得时,九公子心里一时酸酸甜甜,一时又涩涩麻麻。

    酸甜也罢,涩麻也罢,如今那个小东西远在四百里外,待要见她,总得先将这里处置妥当。

    九公子便放下茶盏,淡声问:“另外一宗是甚,嗯?”

    主子脸上阴转多云,且多云又有“睛好”的趋势,远山这才敢抬头:“枢密院里那一伙人,査出霍伤曾在召陵出现。派人去见田大人,岂知田大人进了王宫,得知公子在此地,便来请公子示下。”

    召陖往北三百余里是昆阳,过昆阳再行二百地便是郾地,此地距楚国刁,仅百余里。

    霍伤突然失踪,九公子就猜测这人必有动作。

    如今这人突然在召陵现身……,曲指在桌沿儿上“锉锉”叩了几下,九公子眉梢一扬,抬眸看了远山吩咐:“召陵郡守现在赵府,以田大人名义传他回去……。”

    召陖郡守跑到赵府作甚?再说,自家主子是枢密院正使,用他的名义下令,岂不是比副使更有效?

    拿捏不准主子是不是“兴奋”的发晕,远山忍不住提醒:“公子,那个郡守真在赵府么,公子怎么不亲自给他传令?”

    这人脑袋瓜子越来越笨,要是那个小东西在,这种事一听便知。九公子吁了口气,斜眸一瞟远山,耐了性子道:“前次召陵并新郚两地郡守。不是与赵凌同去谢府请期了么?此时想必还没有走。”

    额滴个大神!连人家执礼的仪官都“挖”。怪不得要用田副使的名头。远山半张了嘴,一脸恍然大悟状。

    九公子哪里有瑕管这人恍过来恍不过来,凝神思忖片刻,淡声吩咐:“令召陖郡、昆阳郡两处守军。严途把守北去要道。”说到这里,樱红的唇瓣略勾,露出几分讥讽笑意来“只要不放霍伤出去,他总会回郚阳。”

    自家主子这种笑,怎么与谢府那位小祖宗……一样令人发怵哎。

    远山挠挠头皮。一字字仔细记了。待在心里默背一遍,觉得无有疏漏,便躬身揖礼道:“公子,仆这就下去传令。”

    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嗯过这声,转眸间扫了眼窗外,便又淡声吩咐:“传话之后,径去备妥车马。趁时辰尚早,正可上路。”

    外头风大雨大,阴沉沉的连人都看不清楚,哪里分得出甚么时辰早晚。不就是着急回郚阳么。远山心里嘀咕,脸上却一派恭顺无比状,回身又揖了一礼。

    幸亏枢密院里的一干人,对“新来者”颇为照顾,梦沉在刑堂只挨了数十下军棍。这人趴着歇了一天,听说要走,便起身收拾行李,这边远山自去寻人准备马车、行囊。

    距新都二百余里,有处两旁尽是杂树沟壑的官道。

    连天雨幕中,两骑由西向北疾驰而来。马上驭者均是黑布蒙了口鼻,行至此处便左右一分,各各策马驰进了树林。

    约过半刻,马蹄嗒嗒中。又三骑逶迤驰来。左边一人抬手往上顶顶竹笠,埋怨道:“管事倒也偏心,这种天气,怎不派他亲侄儿去?”

    “你抓得那块金锭,怕是有二三两重罢,总不能你拿了赏银。却让旁人受累”另一个阴阳怪气接了腔。

    居中那人喝斥道:“啰嗦甚,管事说了,待将信儿送到赵府,回来还有……。”这人说了半截儿,大路两旁陡然“咻咻……咻!”三箭先后而至。

    “哗哗”雨声掩去了利箭破空之声,且这三人又忙着磨嘴皮子,惨叫声里,三人翻身便坠下马来……。”

    先前掩去路旁的两人便出了林子,一人挨个去搜三个人衣襟,待找出信囊纸帛,看也不看便三两把扯个粉碎。另外一个便挨个掏了这三人的钱袋、袖袋……将金锭碎银连同铜子儿,一气儿掖进自家怀里。

    雨水“哗哗”而下,这两人便又策马仍奔返原路。

    新都外城。

    待远山将车马、行李并吃食用具整理妥贴,己是近两个时辰之后。

    为求舒适,九公子在屋子里穿便袍着了木屐。此时要赶长路,远山便拎了大蟠龙锦的青色直裾,来服侍他换装。

    这边儿方伸了手系衣带,房门“锉锉”两声,犟叔恭敬低沉的嗓音传来:“九公子要出行么?”

    主子要做甚么,奴役只有听命出力的份儿。既便犟叔是王司马的心腹随持,他这种行为,仍是越矩。

    更何况这人的语声……冷意森森。

    九公子面色一变。

    远山则是一怔。

    “吱呀”一声,门扇儿大开,犟叔便在门槛之外躬身揖礼,声音沉沉道:“如今十几处人马搜寻公子,九公子还是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罢。”

    先前三个人来时,王司马是令人暗中看住九公子。因两方人都心知肚明,这方“不越雷池”,那些人亦是竭力不在三人脸前出现。

    此时犟叔不掩不避,分明带了几分强硬。仿似九公子只要走,他便会不管不顾,强行留人一样。

    情形有些不对。

    这人陡然变了脸色,必是得了那位授意。而看这种情形,必是出了甚么事,令上头那位改了心思。

    出事……也是在这两个时辰之间。

    “犟叔。”喊过这句,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问:“祖父路过此处,怎的没有进来避雨?”

    这话……竟然好像他知道王司马回了新都,知道经过这里时见了仆役。

    虽然武技好,犟叔的心眼儿却不多。

    这人便实话实说:“家主尚未返回都城。只着人传话于仆,言:倘公子要走,便全力拦下。至于其他,仆亦不知。”

    这句话里有两个意思,首先……王司马若不是仍在舞阳,便是在回返新都途中。其次……由叮嘱暗中监视改为强令阻拦,表示王司马不仅改了心思,更发了怒。

    九公子眸子里平静无波,脸上更是云淡风轻。回头看了远山吩咐:“如此,且等见过家主再走。”

    潜在的意思,自然是“审时度势”之后,先依言稳住犟叔。

    PS:亲……伦家只希望……亲阅文阅的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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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困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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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犟叔脸色缓了下来:“公子能体谅老奴,老奴便也于公子行个方便。”说到这里,不等屋子里两个人有所反应,便抬手一挥,沉声喝道:“尔等退去十丈之外,明白么?”

    四处高高低低……刹时响起数十声应喏。犟叔便仍在门外向九公子拱手一揖,转身便大步走进雨中。

    这是警告!

    这人来的突然,走的亦是无比利落。远山在头上狠狠挠了几把,小小声嘀咕:“公子,好似没有法子往外传信。”

    言外的意思,怎么走?

    竹屏之后有卧榻,此时榻上大大小小五六只包袱,不光衣物被褥,甚尔还有干粮。

    九公子抬眸在上头略略一扫,淡声道:“将这些先拿下去,本公子要歇歇。”嘴里说着,便袍袖一展,优雅无比坐了下来。

    远山反倒有些发矒。

    只是再发矒,主子吩咐下来的事情总得要做。远山闷闷收拾妥贴卧榻,又抖开被褥绒枕,待弯下腰去脱九公子鞋履时,这人脚尖儿一抖闪了开来,低声道:“速速去寻梦沉。”

    方才犟叔下令“后退十丈”,竹舍与护持所居之处隔河相对,要是不绕木桥,勉强可算是在十丈之内。

    犟叔这人……有意无意给两个人留了“机会”。

    “是,仆这就去。”远山抬手一揖,转身便要出门。“咚!”……“哎!你你……。”这边儿刚转出竹屏,恰巧梦沉匆匆进来,两个人刹时撞在一起。

    鼻子又酸又痛,远山一手捂了,一手指着他:“你你……。”你了半晌。也没有你出个所以然来。

    梦沉哪里管他是“眼泪汪汪”,还是“委屈万分”,三两步窜到榻前,压下嗓子道:“仆方才听到些“风声”。不知当不当的真?”

    潜在的意思,真假由九公子自己看。

    “嗯,说来听听。”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兴味之色。闲闲说了这话,便懒懒倚了绒枕等听下文。

    “方才两个护侍在那方檐下避雨。”梦沉抬手指指河对岸,低声道:“仆听一人说……连下了几天大雨。路上都泡的泛了,想必老家主要等雨停路干才能回来。另一人接话,否……家主方出舞阳便听人说赵家欲娶新妇,怎么也得赶回来道贺。”

    这两个人看似扯闲话,怎么听来听去,好像有意透给某人听。

    九公子眸光一闪,看了梦沉问:“他两个,是不是在尔等居处避雨,嗯?”

    “是,仆拎了包裹要出门。他两个往房前一站,仆便又躲了回去。”梦沉百思不得其解,依说做为贴身护持,嘴严口紧是第一要素,怎么这两个人拉拉呱呱,如同妇人?

    九公子心下明白过来,这两个不是犟叔有意“放水”,便是枢密院或迢迟铁棘那一帮手下,想了法子传消息。

    再者,赵家娶新妇。新都只得一个赵家,便是三司给事赵洚府邸。这才是两人要传递的重点,更是事情陡然起了变数的原因。

    堂堂瑯琊王氏嫡子,怎么能与旁人争妇?难怪那位脑羞成怒之下。命人将这里围成了铁桶。

    九公子略闭了闭眼,待再睁开时,眸子里除了平静,便是“势在必得”。

    刚出了城便听说……此时暴雨连降,又非春暖花开游玩之际,路途中能碰上甚么人提及赵家?九公子思忖片刻。抬眸轻飘飘一扫梦沉,淡声问:“那两个……有无提及在舞阳城外,老家主见了甚么人?”

    这话拐的弯儿有些大,梦沉翻了两眼虚虚去望房顶,思索了半晌,突然凑近卧榻道:“仆只听他两个好似提及……车轮子崴了,嗯!幸亏遇到安大人。”

    九公子瞬间明白过来,安世昌回舞阳途中,恰撞上王家的马车出了岔子,这人便上前帮忙。一来二去闲话里,便透出赵谢联姻的事情。

    安世昌与赵洚私交不错,他只提及赵家办喜事,并没有提及何时,看来大婚的日子还未定下。

    “传本公子令。”

    九公子右手拇食两指指腹捻了几捻,忽然眯起丹凤眼,淡声吩咐:“看好赵府,但凡出门送喜帖者,邀人饮宴者,一概拦下。”说了这句,眸光一转看了梦沉,似笑非笑道:“只要不伤人性命,至于怎么做,做了之后又怎么说,尔等大可随意行事。”

    随意……潜在的意思便是,只要赵府的人不将喜帖散出去,只要越少人知道谢赵两家联姻,怎么做都成。

    九公子声音低醇慵懒,梦沉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做法,颇有些“弧注一掷”的意味。

    他这里心思一动,九公子闲闲开口:“莫要端测了,去罢。”说了这话,身子向后一仰,远山忙拽了只绒枕垫下,这人便舒舒服服倚了,阂上眼养神儿。

    梦沉躬身退了出去。

    雨势愈下愈大,天仿似漏了底儿的陶缸,向下纷落的,哪里还分甚么雨丝、雨注,而是“呼呼啦啦”直倒下来。

    四百余里之外的郚阳城。

    东街长乐巷。

    “天要塌了么?”迢迟望望天色,眉头不由愈拧愈紧。

    不怪这人没有甚么好脸色,九公子一走二十来天,这其间霍伤突然失去踪迹,谢府里又先是二夫人昏瘚,再又有谢姜“服毒”。桩桩件件,几乎将堂堂枢密院随侍头儿,给忙的头晕脑胀。

    现今头晕脑胀不是重点,重点是谢姜的婚期突然提前,原本九公子筹算好的时间出现了变数,该怎么办?

    这人盯着房檐儿发呆,后头窗户“锉锉……锉锉”响了几声。

    霍伤突然失踪,迢迟不得不备加小心。这人遂与乌家兄弟约定,若有急情需要禀报九公子,乌大便由后巷敲窗,这种两响一顿的敲法,便是有急事要报的暗语。

    迢迟心中一沉,闪身便进了厅门。

    正厅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东边儿的是九公子寝居,西边儿这间便只摆了几付书架。为了免去众人翻墙爬树这项,迢迟令人在西厢后墙上凿了窗户。

    窗长三尺六寸,宽三尺。

    “乌大么?”迢迟低声问了一句。问过之后,凝神听得这人应声,方抬手拉开销闩。

    “某顾不得进去,那边儿人少,几句话就走。”乌大抬手向上顶顶竹笠,露出胡子拉碴的脸颊来。

    这人一付“心神不定”,随时准备拔腿儿回去的架势……迢迟眯了眼睑,小声问:“怎么回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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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趁雨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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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小娘子大婚之期,定在下月初九。”

    虽然后巷里不咋过人,为防万一,乌大决定长话短说:“第二拨儿送信儿的,不是三个,是四个。这人中途去了趟茅房,出来寻不见三个同伴,便一路追到新都。”

    追到新都……赵洚便知晓谢家早前派人送过信儿,好在拦下的那两拨人,已做成遭遇劫匪的模样,这一桩不足为虑。

    问题是……下月初九,由现今往后算,还有十一天。

    漫说此时大雨滂沱,路上泥水几乎没住半条马腿,既便是天朗气清大路平坦,九公子也赶不及回来。

    更何况这三人二十来日仍不折返,不是此事太过棘手,便极可能出了甚么岔子。

    再有,不仅远山与梦沉两个,看出九公子对谢姜动了心思,迢迟并铁棘这些人,亦看出他对谢姜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看的极重。

    想起这人发怒时的狠辣无情,迢迟眼中厉色一闪,咬牙道:“这里先交由铁棘,我往新都走一趟。”

    这种“大事”,只能交给九公子亲自处置。

    雨水顺着竹笠边缘淌下来,乌大肩膀袖口已是透湿。抬手抹了把脸,乌大点头道:“嗯,如此甚好。”说了话方要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问:“甚么时候走,某也好早些做打算?”

    “此事宜早不宜迟。”迢迟探出身去在这人肩上重重一拍,沉声叮嘱道:“待下我便备马前去。如今霍伤杳无踪迹,情形甚是不妙。你且守好谢娘子,一切等公子回来再说。”

    乌大半侧了身子向迢迟略一拱手,拨足便向巷子深处奔去。

    雨势刷刷急落,房檐下几乎成了一道道水帘儿。迢迟关妥窗扇。略一思索,折身走到居处,取了长刀、弓匣并箭囊,经过厅前时。顺手又拿了两块早食吃剩的白饼。

    一切妥贴,与铁棘留了张纸帛说明因由去处,这人便驾马出了后巷,一路沿着长街驰出城门。

    天色渐暗,“哗哗”雨声里。丘陵荒树尽皆笼在一片水雾之中。

    迢迟抬手抹了把脸,算算从已时至落黑将近五六个时辰,怕是已驰了近百余里。便勒住缰绳,马儿将缓下来,便听到“嗡”的一声。

    行动比思想更快一步,迢迟低头向前一伏,“咻!”的一声尖啸,一箭擦耳而过。一箭之后,“咻!咻!咻!……。”无数支箭?由漫天风雨中疾射而来。

    雨雾苍茫中,他只恍惚听见有人大声喝斥“停下!快……督军要……。”而身侧四周究竟是漫天风雨。亦或是满天箭雨,他已分辨不出。

    此时的新都,雨势略小。

    三司给事赵洚的府邸,在都城南街。

    落暮时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赵府大门。前头那位身着苍灰色棱布袍服,头上戴了同色巾绩,后头那个着青色过膝短衫,一手托着只紫檀雕花的木匣,另一手撑了把麻布伞。

    “总管事,甚么事这样急。下雨还要出门?”短衫仆役个头有些矮,偏前头的总管事走路皍首挺胸,这人便一边竭力伸长胳膊撑伞,一边费力踮起脚尖跟上。

    “啰嗦甚。往姬大人府上送喜贴,少得了赏钱么?趁此时雨小,快走。”总管事边高声训斥矮个儿仆役,边提了袍服下摆匆匆前行。

    “那不是要去内城。”仆役觑了眼管事的脸色,小小声嘀咕:“总管事怎得不用马车?”

    这人身矮腿短,又要举着胳膊打伞。又要小心翼翼顾着手里的匣子,脚下便有些跟不上。

    总管事只好缓下步子,乜斜了仆役道:“要在两天之内送出六七百张请柬,路远的用马车,城内这些大人府上,便只有走着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昨晚夫人还……唉!。”说了半截儿,又叹息一声“莫说了,走罢。”

    此时暮色渐拢,街上漫说车马行人,连条野狗都见不到。两个人刚拐过街口,身后疾风般马蹄声纷踏而至,总管事与仆役不及回头,一团麻布袋子兜头罩了下来,两个人只喊得声:“唔!”,……“有贼!”脖颈上一疼,两人刹时蔫了下来。

    两个黑衣汉子一人一个,将人拎起来横搭在马背上,身形略瘦的那人嘿嘿笑道:“不知道他几个“劫”了几人?”

    “嗯,那几人去了城外,自然没有我等守株待兔省力。”高壮汉子将檀木匣子掖进搭袋,两眼四下里扫了一梭子,低声道:“走罢,不是还有一个去了西城么?莫要迟了。”

    “驾”马嘶声中,两骑疾风般来,又疾风般消失在茫茫雨中。

    这一天,赵府里上到总管事,下到领了丫头出门釆购物什的嬷嬷,没有一个回府。

    新都外城。

    两个护持在房檐下唠够了闲话,一人拍拍肩上溅落的水珠,颇为“心满意足”似叹了口气:“走罢,再巡视一圈,正可赶上苞厨开饭。”

    另个乜斜了眼向屋里一瞟,转身便扯了前者:“弟与兄处倒长了不少见识。听周大说,内城有家酒肆所炙肉食甚是美味,走罢,今日弟请兄去饮个畅快。”

    眼见两人拐过房角,梦沉便悄声关了窗户。屋外雨声淅淅,又等了片刻,确定两护持走的远了,这才掩上房门,遛遛达达过木桥去寻九公子。

    因犟叔吩咐后退十丈,因此竹舍前后除了树丛花草,半个人影子也没有。梦沉抬手合上麻布伞,倒过来用伞柄在门上“锉锉”磕了两声。

    “嘘!”远山开了门,先竖了手掌做个噤声的手势,又贼兮兮回头瞅了几眼,这才小小声道:“昨夜公子抄了大半卷论语,天将亮才上榻。进来,且进来说。”说了这些,便侧过身子。

    梦沉进了竹舍,待远山关妥房门,便凑上去嘀咕:“方才那两个护持又在檐下唠“闲”话,若是将这些报给公子,想来今晚都能歇的香甜。”

    一连几晚,九公子都是绘画练字抄书,且回回都到天亮,远山与梦沉两个熬的头脑发昏,偏又不敢开口劝他。这时候若有好消息来“刺激、刺激”……,远山两眼刹时一亮,张嘴刚问了仨字儿“甚么事……。”

    竹屏后传来九公子低醇慵懒,仿似仍带有迷蒙睡意的嗓音:“嗯,近前回话。”

    梦沉向远山使了个“看罢!看罢!提起来这个,那位立时便有精神。”的小眼神儿。使罢眼色,立时便低眉睑目,抬脚往屏风后去。远山瘪瘪嘴,亦学了这人闷声不响跟在后头。

    “嗯,且倒盏茶来。”九公子右手虚握抵住口唇,悠悠打了个呵欠。梦沉不经意间抬眼一觑,心里顿时“别”的一跳。

    PS:亲伦家出去办点事,刚回来,抱歉!(。)

    PS:  PS:伦家刚才去湖边……可惜了,樱花纷落如雨……地上粉粉一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以逸待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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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亵衣松松挎挎套在身上,因系带未系,便露出大片白皙匀称的胸膛。露了胸膛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方才手臂抬起放下,让人清楚无比的看见,衣襟内樱红的一点……两点……。

    刚才着急往前凑,这会儿梦沉头皮一麻,不由后退了一小步,待远山端了茶上来,才暗暗呼了两声大神。

    这厢九公子啜了口茶,待将瓷盏递给远山,方斜眸瞟了眼梦沉,淡声道:“又有甚么闲话,嗯?说来听听。”

    因刚睡醒,这人的嗓音低醇之中便带了几分微哑,加上眸中仍有几许迷蒙睡意,因此这一眼斜睨……不仅看起来“波光滟潋”,更颇有几分“妩媚动人”的味道。

    梦沉不由抬脚往后又挪了几步,直到背脊抵住竹屏架子,才稳稳神儿垂头禀报:“仆……方才听那两个护持说,今晨赵洚往城中郡守处报,府中仆役管事儿连同丫头奴妇,共失踪二十七人。”

    就是说……十几个时辰内,赵家共派了二十七人往各处送喜帖。九公子思忖片刻,淡声问:“去城外那些,都截下了么?”

    “这个仆没有听见,不过两人提了这几句。”梦沉觑了眼九公子,见这人垂了眸子,仿似正凝神细听的模样,便小小声道:“那两个护持说……赵大人急的跳脚儿,原订下月初九的好事,到时候宾客不至,恐要出丑。”

    下月初九的好事。就是说那个小东西出嫁是在九天之后。

    既然赵洚知道喜帖没有送到,便会再派人去送。只是两头算算,连天暴雨之下,那些人既便接到帖子。也没有时间赶赴新都,更莫说喜帖压根儿就送不出去。

    而他原本也就……只想拖过两三天的时间。垂眸坐了片刻,九公子瞟了眼远山,淡声问:“给田大人的手书送去几日了?”

    这话拐的弯儿有些大,正说到赵府几时大宴宾客。陡然又拐到手书上,远山顿时呆了一呆。这人呆住,梦沉在一旁却打了个哆嗦,往枢密院送信儿那天挨了十几军棍,现在行走坐卧屁股还豁豁做痛,他怎么忘得了?

    梦沉斜了眼去瞄了远山,见这人两眼眨了又眨,显然还是想不起来,便上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回公子。那天是二十七,距今已有七天。”说了这句,抬头溜溜一瞄九公子,一眼瞄过,便又垂了头提醒:“田大人当场拆开看了,不是还让仆给公子捎话来……说请公子放心。”

    表面上看霍伤一路往北,摆出往边陲之地去的架势,谁又能担保他不是施了“声东击西”之计。而今七天时日已过,想来宫里那位也该有了决断。

    既然有了决断,想必很快会有动作。

    “备水洗漱罢。”九公子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一个呵欠打完。抬手掀了绒被。远山便上前给这人穿鞋履,梦沉则转身去准备净水及巾帕。

    待梳洗妥当,九公子悠哉悠哉用过早食。此后便拿了卷书册倚在榻上翻看。

    一恍到了下午。

    申时,梦沉匆匆进了竹舍。

    听话听音儿。晨起时这人问的话,及至此后又一付笃定有消息的模样,梦沉心知主子必是心里有了盘算。当下不等他开口,便直接近到榻前禀报:“公子,那边儿又有信儿来。”说到这里,抬手指指内城方向。

    九公子垂眸看了书册。头不抬眉眼儿不动,淡声道:“说罢。”

    近些天,两个“长舌”护侍仿似唠闲话唠的上瘾,每天固定卯时中刻、未时中刻,准时到房檐下“报到”。梦沉这两个时间点儿,便专门猫在屋子里候着。

    报来报去,他干脆省了“那两个护侍说。”这番开场,直奔重点:“昨天下午晌,大王忽然下了诏令,称崔氏阿虞贤良淑德,特封其为贤德夫人,令谢大人携其进宫。”

    仿似这些早在意料之内。九公子一脸风清云淡,转而问:“大王见了家主么?”

    “是,今日己时,大王私下里召了老家主进宫。”提起这宗,梦沉不由嗓子眼里发干。只是再发干,下头的话还是要禀报:“未时,老家主传令犟叔,命这些个护侍“放手”,并言……任凭公子做甚……。”

    这人话音一落,屋子里刹时便是一静。

    一片静寂中,九公子忽然微嘟了唇瓣,长长吁了口气。王司马这句话,可以正反两面来讲,表面儿上看,他是怒极之下撒手不理,潜在的意思便是……放手去做。

    窗外雨势细细密密,仿似铺天盖地的大网。

    此番暴雨连下了二十几天,路上不仅泥汤泥坑深可没膝,再加之河水泛滥,山体丘陖软陷坍塌。此种境况,要想七天之内,急赶四百余里到郚阳谢府……绝无可能。

    既然去不了……九公子曲指在窗扇之上“锉锉”叩了几声,数声响过,忽然斜瞟了身后两人,淡声吩咐:“备妥车马,既刻赶去西郊田庄。”

    既然解了“禁制”,不是应该紧赶慢赶奔郡阳去么?怎么这回儿竟然要去甚么田庄?远山不由抬手挠头。方挠得几下,恍然手势一顿,都城与郚阳并召陖两郡的官道,在此城西郊二十里处交汇。

    田庄离三地交汇的岔路口极近!

    此时往那里去,表示眼前这位不打算去郚阳,而是审时度势之后,准备“以逸待劳”。远山低眉睑目,半侧过头去向梦沉使个眼色,当下两人躬身揖礼道:“是,公子。”

    有前些天的“例子”在,这回两人一个转身出屋准备车马,另一个“咣哩咣当”,将主子平日的衣裳用具各各打了包袱。而樵居这方,既然有王司马撂话在先,犟叔亦命人备了吃食饮水绒被之类,恭恭敬敬送了三人出门。

    PS:亲,莫要忘了顺手牵“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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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以逸待劳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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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出了樵居便直驰西城门。城内碎石路还好,待出了西门七八里,便到处都是黄嘟嘟的烂泥,马蹄踏下去,便翻出一串泥泡儿,九公子索性命远山梦沉两人,捡包裹干粮背了,弃车步行。

    出樵居时是申时末刻,三人赶到田庄时,已然过了子时。

    第二天,雨势渐收。

    将近午时,乌容匆匆进了三人所居的小院。其时九公子刚端了陶碗用粥,转眸瞟见这人在门前一愰,便淡声问:“何事?”

    乌家这一代,除了乌大十二个兄弟近身随持九公子,另有乌容、乌择并乌十七留下看护妇孺族人。昨晚来后,九公子已与这三人吩咐了事情。

    乌容上前躬身揖礼。礼罢,垂睑禀报道:“禀公子,十七回来了,因身上泥汤腌臜,故而先使仆来见公子。”说到这里,这人顿了一瞬。一瞬之后,接口又道:“依公子吩咐,十七去了赵府。探得赵家郎君早与八天前便已动身。”

    八天前……恰是犟叔得了令,派人围住竹舍那天。

    依照马不能扬蹄,车不能行驶的境况,八天最多也就……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沉声问:“现今赵凌行至何处,嗯?”

    “赵郎君行至莰地便转而往北,后来弃马登船,现今怕是已到了郚阳。”

    新都西去百余里,有处近二百余户的大农庄,因此处地势起伏连绵,故称之为莰。莰地距淮河约四十余里,若是赵凌弃马坐船,沿河逆流而上,自然比驰马快速。

    问题是,连天暴雨中,这人怎么敢?

    九公子略一沉呤,张口便问:“风高浪急,他总不会舍了命不要。”说要这里,眸光一转,瞬间落在乌容脸上“他做了甚?”

    河水暴涨时,倘若翻船,必是尸骨无存,这些既便赵凌想不到,他身边亲信护持亦会提醒。知晓而仍然做了……想是有所仗持。

    “十七问了莰地农户,那人言,早在初初下雨时,赵郎君便派人购买庄中大船,令人用麻索连在一起。”说到这里,乌容抬睑觑了眼九公子,见这人眸中一片若有所思,不由又道:“三五十只大船连在一起,几乎把住了大半河面儿。”

    淮河宽处十几丈,最窄处不过五六丈,倘若几十只船连在一起,确实最稳妥不过。

    依照船速,这人此时想必已接了那个小东西,而既然可以行船去,当然亦可以行船回来。九公子微眯了丹凤眼儿,思忖片刻,陡然话锋一转,淡声问:“乌择见了田副使么?”

    自那次在召陵露过一面儿,此后霍伤便再无踪迹。不仅召陵、昆阳两郡没有派人往这里来,迢迟那边亦是断了音讯。九公子心里隐隐察觉……怕是这两处都出了事。

    “禀公子,乌择尚未回来。”

    从昨夜子时过半,乌择并乌十七两人同时出门,此时乌十七这个远途尚打了个来回,往新都去的乌择却没有露面儿,乌容左思右想,不由觑了眼九公子,小心问:“公子,怕是……。”

    说了半截儿,院门“咣当”一声,紧接脚步声渐奔渐近,且听声响,纷踏杂乱,至少有两人。

    院门到正房不过七八丈远,进门处筑了座青石影墙,再往里有几株藤花架子。几个人自然看不见外头,梦沉抬眼看了九公子,待他一扬下颌,便身形一闪,瞬间到了门外。

    “咦?东城……。”

    “公子在么?有急……急情禀……禀报……。”

    “公子在屋里,且进来。”

    几问几答间,两个泥猴儿样的汉子随了梦沉进屋。两人身高胖瘦相差无几,且脸上均是泥渍灰渍糊了厚厚一层。

    两人上前躬身施了见礼。

    从浮云山送谢姜归府时,因东城四个常在人前行走,九公子便撇了他几人不用,只挑了不常露脸儿的梦沉,以及乌家十二个兄弟随侍。后来他隐身谢府,被雪姬与赵氏识破行藏,这才调了凤台、东城及日晚去郚阳郡。

    来新都前,他曾令东城几人专盯青石坡,霍伤突然失踪,这些人便一直暗中受命查探,如今突然急火火去寻田劲……九公子眸光一闪,看了左边儿那个,淡声问:“出了何事?”

    东城头垂的几乎抵住胸口,哑声道:“前些日子霍伤突然失去踪迹,仆几人便商量,凤台仍守青石坡,仆与日晚四处查探。”说到这里,觉得嘴里沙沙拉拉尽是土粒,不由顿了一瞬。

    九公子瞟了眼远山。

    此时案桌儿上不仅有粥菜,还有现成的洗漱用水并一壸茶饮。远山上前倒了水,待两人净了面漱了口。想了想,回身又倒了两碗热茶。

    乌择一天一夜水米未沾,东城则啃了四五天干饼。当下两人哪里还顾得上规矩不矩矩,接过来便“咕咕咚咚”喝个净光。

    待两人放下茶碗,九公子方淡声问:“霍延逸不见了罢?”

    这句话虽然是问句,笃定的意味却极重。

    方才洗漱后,东城没有用巾帕,此时脸上不知是水还是冷汗,一滴滴直淌到衣襟上:“是,因近些时日,霍延逸天天与谢娘子躲在屋中戏耍,仆几人以为无事,岂知……六天前他亦失了踪。”说到这里,这人一张脸几乎成了酱紫色,憋了半晌,才又吭哧道:“仆与凤台日晚三人寻了一夜,翻遍了方圆数百里……。”

    不用说,翻遍方圆百里仍是没有找到人,东城、凤台三人情知出了大事,这才跑来新都找九公子禀报。在樵居找他不见,这人便又去枢密院找田劲。

    霍伤一个正妻三个庶妻,再加上有名份的妾十六人,以及几十个无名份的姬人美人儿,共得子两人,女四人。其中嫡子霍延逸尚属正常,另个妾生子是长短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其余四女,不是呆傻便是长相鄙陋。

    正因如此,九公子才笃定霍伤会返郚阳,笃定霍某人舍不得这一根独苗。

    原想手里捏住这根独苗,便是捏住了霍伤的命门,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终究是晚了一步。

    晨起时渐歇的雨势,此时陡然又大起来。豆大的雨滴“啪啪”砸在房顶上,如同千军万马奔踏而至,又如同四方战鼓“咚咚”擂的山响。

    屋子里几个人垂头躬身,全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

    一屋子人都垂着头,九公子便只有点名:“乌择,田大人没有甚么话儿么?”

    这人的嗓音,仍然低醇舒缓,仍然闲适从容,听到众人耳朵里,甚尔隐隐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这回儿,一众人才敢松口气。

    乌择上前半步,躬身道:“禀公子,田大人……要公子赶紧想法子。”

    其实当时田劲的原话是,“求求你家主子,莫要再猫捉老鼠,耍够了赶紧收网罢!”

    这种话,乌择怎么敢原样照搬?

    这人低头缩肩,九公子虽然看不见他一脸古怪,却听得出他中途改了话。

    九公子便眯了丹凤眼儿,闲闲吩咐:“一个时辰之后,你去见田大人。要他下令扣下郚阳郡守、城门守备及大小官员的家眷子女,不得遗漏一人。去罢!”

    霍廷逸跑了,为甚扣压郡守的家眷,还还……还有子女?不光乌择傻了眼儿,远山、梦沉及乌容东城四个,亦是一脑门子浆糊。

    只是再“桨糊”,一干子人也不敢质疑主子。乌择躬身揖礼,乖乖应了喏。

    吩咐了这宗,九公子眸子一转,看了东城吩咐:“有一宗事,此事做好了,便算尔等三人将功补过。”

    主子安排下来的事情没有做好,东城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当下想也不想便道:“公子且吩咐。”

    “嗯。”九公子抬手捏了茶盏,只觉得热气儿传到指尖儿上,暖暖的甚是舒服。心里舒坦,说话的嗓音便缓了下来:“明天潜去莰地,将那里有多少庄户、多少人口,一一查探清楚。”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之又道:“亦要密切探查赵家的船甚么时候到,去时多少人,回来时多了多少人。明白么?”

    人家去迎亲,回来时自然会多出人来。旁的不说,新妇、新妇的丫头、仆妇、仆役……哪个贵女出嫁不带百数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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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以逸待劳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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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知自家主子既然这样吩咐,必定有了甚么打算,东城沉声道:“是,仆这回定当办妥贴。”

    春季里本来少雨多旱,这场暴雨却下了将近一月。此时漫说种庄稼,连人都被圈在屋里,路上绝了车马行人,霍伤要想调兵调人,就必须要有一个“契机”,要有个看起来合情合理,可以遮瞒人眼的“愰子”。

    赵家娶妇……便是他可利用的“愰子”。

    那个小东西……亦会坐船同往……。

    九公子抬眸望向门外,仿似出了神。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四百余里之外,断云居。

    北斗合上麻布伞,再低头瞅瞅自家两脚黄泥,干脆脚尖儿一转,转而去扒寝屋窗台:“娘子,赵郎君派人来问,此时装不装船?”

    听说要坐船走,小丫头兴奋的忘了收腔。

    “没有看见娘子正忙么?”韩嬷嬷“刷刷”两把眼刀“扔”过去,直等她蔫巴下来,才又转回来继续禀报:“娘子,衣料十箱,金器九箱,银器十二箱,另直裾、大裳、裘衣并鹤氅共二十箱;其他首饰匣子共十二,还有……。”

    “嬷嬷不是记清楚了么?我看看就成。”谢姜抚额哀叹,嫁一次人,简直要脱一层皮。不光天天要背甚么“食安于言,筷不碰碗……细嚼无声……收手垂肩”之类,还有:烤炙的东西不能食,腌渍的东西不能食。

    不吃就不吃罢,哪曾想每天还要泡浴。泡不了一会儿,吃下去的两碗菜粥早泡没了。天天半饥饿状态下,还要听这些拉拉杂杂的索事,真是不如不嫁。

    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脸上却作出大为放心的样子,拎了韩嬷嬷递过来的帐册翻了几页,突然眸光一凝,指了其中一页问:“怎么多出来这么些仆役。前天看,不是还只十几人么?”

    这页纸上密密麻麻,打眼一扫,怕不止二百人。

    “哦,老奴忘了报于娘子了。”仔细瞅瞅上头的姓氏、年龄。韩嬷嬷便缓声解释:“这是各家世族为娘子添的仆役。看起来粗鄙奸滑的那些,二夫人已打发到田庄去了。”

    言外的意思,要不是打发走一批,只能比这多。

    各大世家添妆礼,可以添金玉布料,亦可以送田庄、丫头及做活的奴夫,这些谢姜知道。只是一下子送这么多……倒是有些不大合情理。

    事有反常便为“妖”,她便又接着往下翻,翻来翻去,一连七八页皆是如此。仆役人数已近两千数。

    韩嬷嬷吓了一跳。谢姜又非甚么嫡女,所嫁更非豪门权贵,这些人怎么下这样大的本钱?心里念头一闪而过,老妇人隐隐觉得不大对,只是到底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皱眉想了又想,韩嬷嬷便低声道:“但凡送仆役,均会送田庄或田亩。娘子看看有没有。”

    谢姜一目十行,“哗啦啦”翻看了一遍,看过。细声道:“只得一块三四百亩洼地,且虽然书册上写了,实际上没有附送契书。”

    不附送契书,便表示没有这块地。这种情形。更好像是有人为了送仆役,且让这种行为明面儿上看起来正常,而顺手那么一写。

    活了大半辈子,韩嬷嬷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左思右想,不由低声问:“是不是写错了?”问了这句,亦觉得问了废话。写错一个两个尚说得过去,一气儿错两千?压根儿不可能。

    事情有些不对!

    不光是不对,往深了想,这是有人要借谢家嫁女,往里头塞人。再往更深一层想,塞人亦不对,且先不论这边儿是一小小庶女,单凭赵家一个二流氏族,有甚么惊天秘密值得出手动用千人“卧底查探”……?

    谢姜盯住帐册看了半晌,忽然眼珠儿一转,扭脸看了北斗:“去对赵郎君说,这里箱笼没有收拾妥当,要明日装船。”说到这里,招手叫小丫头探身过来,小小声吩咐“找个借口去埠市,看看那里有多少船,小心些,知道么?”

    后半向,便是提醒……莫要被人察觉。

    “是,奴婢知道。”从那回打了费嬷嬷一顿,小丫头便天天寻了新月练武技,而今正想找人验证到底练到了甚么“境界”,可巧来了机会。

    当下北斗回屋拎上“木锤”,兴冲冲窜出了断云居。

    她那边儿一走,韩嬷嬷便扬声喊:“寒塘,院门刮得“咣咣”响,闩住去罢。”喊了这个,转过去又对着西厢房道:“玉京哎,且将茶具放一放,娘子有件衫儿挂破了,快来补补。”

    前面是暗示守大门,后面这话暗示拿着针线簸箕看着廊下。

    听见这种话音儿,两个丫头闷声不吭,各各照了吩咐去做。

    韩嬷嬷这才低声问:“娘子是疑心……有人往你身边儿塞人么?”

    “嬷嬷想想,咱们到了新都,腾出手来不看帐册么?”谢姜伸出食指,在密密麻麻的页面儿上点了几点。

    这还用问么?哪有新妇不查查帐册,理理银钱财物,以便清楚自家有多少家底儿的。韩嬷嬷有点糊涂。

    谢姜只好解释:“没有依付的地契,这两千人便等于没有东西可证明来处,这种来历不明的仆役,嬷嬷会留下么?倘你不留下,他们会有甚么下场,嗯?”

    提起来这个,韩嬷嬷压根儿就不用想,顺嘴儿便答:“对于这种仆役,漫说老奴,任谁家也不敢留下。介时不是将他们卖了,便是赶去蛮荒之地。”

    “他们费劲巴拉又做假册,又坐船,就为了被人卖一回?”谢姜啜了口茶,待放下茶盏,闲闲又道:“何况,两千人……啧啧,嬷嬷看看,这是哪家送的。”

    老妇人便又去翻帐册,翻了半天,脸上便浮现出惊骇疑惑的表情。

    谢姜悠悠叹了口气,细声细气道:“找不到罢。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去赵府,而是去新都,或者是说,有人要借谢府嫁女,将这些人送出郚阳郡。”

    “娘子是说……。”韩嬷嬷凝神思忖片刻,忽然两眼往青石坡的方向溜溜一扫,小小声问:“跟逃走的那位……有关系?。”

    霍伤失踪半个时辰,迢迟便急报谢姜,其时她只一句话,守好青石坡方圆百里,出去一个人都要严察。凤台与东城、日晚几人守山上别宛,迢迟遂命铁棘领一队人马紧守百里内的路口。

    此后连天暴雨,城外漫说行人,连个野猫野狗之类都绝了迹,这种情况,霍伤没有什么可“混”可“俺护”,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谢姜笃定这人还在郚阳,甚至笃定这人就在青石坡。

    霍伤等于被困在郚阳。

    路上不能驶车跑马,山陵之上又软滩无比。而今大路不能走,小路走不好便会丢掉性命,这边儿找人困难,那边儿想逃出去更难。

    既然再难也要逃,霍伤必定会抓住一切可以脱身而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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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将计就计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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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家三房嫡子,三司给事谢怀谨的小女,这月初九要嫁去新都,这在郚阳郡已不是秘密。是不是秘密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郚阳郡,谢家的车马船只,没有人敢查。

    更何况,早前迢迟一去不返,霍廷逸又在凤城三人眼皮子底下失了踪。再加上……帐册之上莫名其妙多了近两千人……。”

    几件事加在一起,明明显显表示,霍伤欲借喜船来谋求脱身之策。

    想趁船……总得付出点代价来罢!

    思忖片刻,谢姜拎起帐册在桌上“啪啪”拍了两拍,而后对着窗外细声细气喊:“新月在么?”她的声音轻柔软糯,仿似还带了几分笑意。

    韩嬷嬷不由暗暗甩了把冷汗,主子笑的甜……有甚人要倒霉了罢。心里想归想,当下老妇人不动声色拎起陶壶,方倒了半盏,便听见玉京“咦?你从哪里过来……。”

    仿似有人低低应了声。声落,两人眼前一暗,新月己在窗前施礼道:“娘子,有甚事吩咐奴婢么?”

    “进来,进来说。”谢姜招了招手,待小丫头探身过来,便一脸神秘兮兮道:“青石坡那位要露头了。”

    这话……比剔骨头、煎蛋饼更让小丫头兴奋。新月细长的眼尾一竖,扭脸看看左右,干脆两手捺了窗台纵身一跃,轻飘飘进了屋。

    韩嬷嬷垂眉睑目,往后侧了侧身子。

    这会儿,谢姜哪里顾得上她,细声细气道:“有人想混水摸鱼搭喜船,且一搭就近两千人。”说了这些,指尖儿点点帐册,眯了眼吩咐“原订明天开船。此时这些人想必就在河岸附近,叫上铁棘去查查。”

    霍家父子可以扮成仆役或者船夫,谢凝霜呢?这姑娘一惯养尊处优,走两步都要娇怯怯喘两口气。她怎么上船?

    新月闷声施礼,待直起身来,便斜眼儿去瞄韩嬷嬷。一眼瞄过,后退两步,老老实实掀了门帘儿走厅门。

    踏踏脚步声远了。廊下静了下来。

    韩嬷嬷觑了眼谢姜,见她两眸虚虚看了窗外,一付神游的样子,想要提醒管束丫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阴雨天落黑早,不过申时,天色就暗了下来。

    玉京端了饭食进屋:“娘子,今儿个煮了肉汤,还有娘子喜食的蛋羹。”嘴里说着,一样样摆上案桌儿。

    往常不是只叫吃菜粥么。怎么今天开了恩呐?心里这样子想,谢姜自然这样子问:“嬷嬷不是不让用肉食么?”因为疑惑,又因为脱口而出,话音儿便比平素略高。

    “往后几天要坐船,老奴怕风浪大了娘子受不住。”韩嬷嬷挑帘子进来,两眼左右一扫寒塘玉京两个,低声道:“去苞厨再舀碗汤来。”

    桌子上有一大陶碗肉汤,还要……听话音这种,两个小丫头再是拿手不过,寒塘朝着玉京一努嘴。两人便闷声退了出去。

    “北斗回来了,小丫头一身泥,老奴让她沐浴更衣再来见娘子。”说了这句,韩嬷嬷觑了眼谢姜。见她垂了眸子,一付凝神细听的架势,声音便越发低了下来:“北斗说,埠口停了百十条船,她只检挂“赵”字旗的査了,有三十九艘。至于其他船。小丫头没敢问。”

    就是说,赵凌来郚阳用了三十多条船。他的随身家奴护持不过二百余人,这些人五六艘中型船便可以载完,多出来那些,不过是为了在风浪里起个稳定作用。

    除去搭人的那几艘,至少有三十艘船是空舱。

    以每船五十数计,约可载下一千五百余人,而帐册上所录制人数,是一千四百二十七数。

    这是巧合么?是么?究竟是赵家为了接“人”,而特意备下这么多空船,还是霍伤探得空船的数量,才确定的人数?

    想起那个温润的少年,低低柔柔道:“谢娘子莫怕,几十条船用麻索连在一起,可以把住整个河面,翻不了的……。”

    谢姜有些惘然。

    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只是老天送给霍家父子一个机会,那赵家仅是“恰逢其时”;可如果不是呢?如果赵家与霍家本是一系……那谢家,谢怀谨这个阿父能脱的开么?

    当夜,谢姜直等见了新月才歇下。

    第二天,天将蒙蒙亮时,赵凌便来接人。两人到新雨楼拜别谢怀谨与二夫人,便乘马车到了埠口。

    寅时初刻,趁着雨势渐歇,三十几艘大船便顺流而下。

    船行第一天,晚间靠岸停泊的时候,一叶扁舟亦在此停歇,待得第二日船队走时,这叶扁舟早就不知去了何处。此后沿途,或三五艘载了布匹瓷器的商船远远缀着,或十几条捕鱼的快船忽前忽后随行。

    河面上水浪滔滔,风大,雨势却已渐歇下来。

    四百余里之外的新都,仍是疾风骤雨。

    初三己时中刻。

    东城进了院子,待绕过藤花架,抬头看见远山,方沉声问:“公子在么?”

    “公子在屋里。”远山侧身让了他进屋,两人擦肩而过时,想起“将功补过”这宗事儿,忍不住压了嗓音问:“查探清楚了么?”

    东城咧了嘴刚要开口,觑见九公子眸光向这方斜瞟过来,忙朝远山使个眼色。眼色使过,便撇了这人上前躬身揖礼:“仆见过公子。”

    “嗯。”九公子眸光一转,落在瓷盏上。釉里红的瓷盏中,袅袅升腾起几缕水汽,待水汽渐消,方淡声问:“情形怎样?”

    这人一派浑不在意的态势,东城却不敢真当他不在意,当下恭恭敬敬答话:“仆扮做逃难庶人去了莰地,得知赵郎君共购进大船三艘,中型船二十六艘;其随行仆持役夫共二百零一人。”

    既便想要稳固船只,十来艘中型船便已足够,一口气购买近三十艘……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刚要说话,东城忽然上前几步,低声道:“仆还有下情禀报。”

    正禀报当中来了个“还有下情”,九公子斜眸扫了眼远山梦沉两人。

    两人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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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将计就计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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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坐的上首榻座儿,距房门三四丈。

    “仆有东西给公子……。”东城将手在腿上蹭了几下,待蹭干净了,才从衣襟里掏出只小瓷盒儿,压了嗓音道:“谢小娘子……派人给公子传了信儿。”嘴里说着话,紧走几步,将瓷盒轻轻放在案桌儿上。

    粉底儿青花的描金盒儿,圆润、精致,在浅浅光线映照下,似乎给人一种透明的、琉璃般的错觉。

    这个时候送信儿……,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忽然眯了起来,拿过来一手托了盒底,另手拇食两指捏了一旋,“喀嚓”一声,一块麻布片儿掉到案桌上。

    这个……这是甚?

    原想这般精致无比的胭脂盒儿,里头不是钗环,便是佩饰之类贴身物件儿,哪成想竟然是块黑麻麻的布片子。

    现实与想象差距太大,东城一时有些发怔。怔了半晌,这人伸长脖颈瞄了眼案桌儿,随之斜过去又瞄自家主子,心里顿时突突跳了几跳……九公子眸子里像是惊叹,像是了然,更像是有些失落……,总之无比复杂。

    贴身服侍十几年,东城从来只见他杀伐决断,何曾见过他有这种患得患失般的表情?当下不由头脑一热,凑上去问:“公子,谢小娘子说了甚么?”

    “嗯,赵家迎亲的船有三十九艘。”九公子左手托了布片儿,右手拇食两指挟了上头布边儿,凝神看了片刻,忽然勾起唇角儿道:“有人送了她一千多个奴仆,她说养不起,要将这些人转送与你家公子。”

    “你家公子是谁?”顺嘴儿问了这句,东城顿时呆了一呆。待反应过来,不由挠头吭哧道:“那个,怎得多出来十几条船呐?”

    为了不至于再出岔子,东城反复查证四五遍。确定无疑了才敢回来禀报。这回儿凭空多出来十来条,这人心里难免有些发虚。

    “倘若你这边儿不错,多出来那些便是在当地所购,或者根本就是……。”说到这里,九公子悠悠拖了长腔。略带了几分讥讽道:“霍伤早备下船只,只等赵家迎亲,他好混在里头出郚阳。”

    先前传霍伤出现在召陵,他便派了召陵郡守回去布防。及至召陵、昆阳两地再也没有霍某人的消息,九公子便已察觉到了不对。再后来霍延逸失踪,他便知道,那人怕是想用“调虎离山”之计,先引自家去盯北三路,待郚阳撤了防守,那人正可“暗渡陈仓”接了嫡子脱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霍某人不知道,“虎”早就离开郚阳郡,将他死死困在那里的,不过是只鬼诈多狡的“小狐狸”。

    而今“小狐狸”等他上了船,水浪滔滔中,要自家趁机……,九公子心里又是感慨又是赞叹,抬手揉了几下额角,便淡声吩咐东城:“传乌容进来。”

    既然传人进来,自然表示“私密”话到此结束。

    “是。公子。”直退到脚跟儿碰住门槛,东城才直起腰背转身出门。

    门扇儿开合间,屋子里刹时便充斥了湿潮的水汽。九公子抬手捏捏衣袖,喃喃自语道:“你与本公子送了如此大礼。本公子怎会任凭你……。”屋外脚步声近渐,这人便长腔儿一拖,悠悠住了口。

    乌容在门外躬身揖礼:“仆见过公子。”

    “进来说话。”九公子起身离了榻座儿,待乌容进来,便淡声吩咐:“令乌择即刻去寻田大人。”说着话,拿了漆封妥贴的信囊递过去。

    “是。”乌容上前接了。待掖入襟中,才抬睑觑了眼九公子。见这人提了笔,一付准备书写的架势,忙闷声揖了礼出去传令。

    屋子里只有笔尖儿“刷刷”落在纸帛上的微响。

    片刻,九公子将手书叠了装入信囊,又寻了火漆封住,看看一切妥贴,便淡声道:“远山。”

    这一声不打紧,门扇儿“吱嘎”一开,远山并梦沉、东城都抬脚儿进了屋。

    九公子看了远山,闲闲道:“嗯,拿这封手书去见犟叔。让他日落时分,领人去莰地西四十里。”

    “是,公子。”应喏归应喏,这人脚下却纹丝不动,抬眼觑了眼上首,期期艾艾问:“公子,那个……谢小娘子要是将这些“奴役”转送公子,她与赵郎君怎么脱身呐?”

    其实远山是想问,往返千里奔回新都,又与王司马“斗法”斗了近一月,好容易这边儿松了口,那边儿却又要嫁人。嫁人就嫁人罢,这厢要么放手,要么就想撤。

    而今九公子仍然一派闲适,几个人心里面没有底。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闲闲道:“犟叔便是去接她,送信儿之后备妥车马饮食。去罢。”

    去接她,而非是接她与赵郎君两人。

    谢娘子不回赵家么?还是说……赵凌迎亲本就是为了引霍伤出来?再或者是刚才那个信儿里头,谢娘子已与自家主子有约定?三人隐隐觉得不对,只是到底哪里不大对……一时半会儿倒是说不上来。

    远山装着挠头的态势,手在额前一挡,暗暗向东城、梦沉两个便了眼色。意思很清楚……主子算无遗策,他决定要做的事,有人敢挡么?

    三人在底下“眉来眼去”,九公子在上首看的清清楚楚。当下眸光一闪,淡声问:“甚么事?”

    几个贴身护侍里,数远山在九公子眼前得脸。

    瑯琊王氏的嫡公子抢他人妇……这事儿不能做,但要是自家主子早就圈下来的小娘子,被旁人截去……那自是另当别论。

    远山与东城梦沉两人对了个眼神儿,当下东城转身去了门外,梦沉则退后几步站在门槛处。

    远山走到案桌儿前,低声问:“仆几人只是不解,现今谢娘子嫁人……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嫁。”说了这句,眼看远山脸色一变,九公子眸子里漾出几分笑意,话锋一转,闲闲问:“因为谢夫人病重,谢家急于嫁女应属人之常情,尔等没有察觉……赵洚太过好说话儿了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赵家不但对谢家有求必应,甚至做事的时候,隐隐带了种……迫切。

    “公子的意思是……。”远山眼睛眨了几眨,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再有,家中娶妇本就是妇人的事儿,从订姻盟到迎亲,尔等听说赵夫人出过面儿么,嗯?”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嘲讽的意味,抬手啜了口茶,待将瓷盏放下,才又淡然道:“因此事事关重大,且需谨慎查证,所以……本公子密令犟叔带人先劫下谢娘子。”

    要是赵洚与霍伤蛇鼠一窝儿,本就是以娶妇做“愰子”,而行“接人”之实,那谢姜……远山额上尽是冷汗,他却忘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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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将计就计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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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那谢娘子岂不是……。”话头儿在舌尖儿上转了几转,这人终是咽了下去。

    既便他不说,九公子也清楚。

    事到如今,赵洚身上的嫌疑已超过六七分。

    谢姜此行无疑是与狼群共处。郚阳郡踞新都,走官道四百余里,倘走水路,则是沿河往西北先至樊地再经柇阳,而后才到新都莰地。绕了这么大一圈儿,相踞又何止千里?

    但愿一切如这小东西所料。

    九公子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便仍是一派平静:“尔等既然坐不住,就去沿途查探消息罢。”

    远山与东城凤台对了个眼神儿,当下三人齐齐躬身,远山道“是,仆先去樵居见犟叔。仆等告退。”

    房外落雨如绵如织,九公子看着三人转过藤花架子,方抬手掏出瓷盒。青色粉粉的小盒,托在他白暂的掌心里,显得愈发玲珑剔透……离的近了,好似仍有股淡淡甜香。

    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花色香味,九公子方旋开盒盖儿,拿了麻布片凝神细看。

    上头写道:由众“仆役”行止严谨,训练有素来看,这些人应是霍家所圈养的私兵。既然兵士在,至少霍伤一定上了船……。写到这儿的时候,好像有点儿拿捏不准,亦或是要引人注意,“船”字儿后头打了个小叉。

    盯着小叉看了片刻,九公子摇头感叹:“能确定霍伤在,而不能确认霍家父子都在,是这个意思罢?”

    自言自语问罢,九公子凝神思忖一会儿,便又垂了眸子往下看;

    ……霍伤出郚阳之后,大体有两种作法。一是令随行兵士沿途分批上岸,等大船行至地头儿,介时就算有人察觉异状,他早已“虫归大地”。

    另一种作法是……与赵家船队同行至终途,再利用仆奴身份随车马队混入都城。至于此人混进去有甚么目的,公子向来算无遣策,这一层由公子来解。

    看到“虫归大地”,九公子险些笑出声来,待再看下去,笑意便成了若有所思。

    麻布片儿不易浸水,谢姜便写了正反两面。

    看过了这面,九公子又翻过去看另一面。

    这一面儿布片儿上写道:……针对以上两种,阿姜以为,不若公子做两手准备。其一,预先调派人手于沿河两岸设下伏兵,那位为避人耳目,必会分而撤之……公子正可命人抓了。切记毋要惊动他人!

    这段末尾,谢姜划了根竖道儿。

    “一竖……嗯,像是把长刀,下头有个小点,难道是……若惊动了他人,会有血刃之灾么?嗯,应当是。”猜测出这个“竖道儿”的含义,九公子凝神看最末两行字。

    布片儿只剩下宽不足两指的空白,因此此处字迹不仅潦草,且只有指甲盖儿大。

    针对第二种情形,阿姜只有八个字,“外松内紧,请君入瓮”

    再者,此次不论赵家是“有意”还是“巧合”,阿姜均会同行。若中途有变……新月便会领人来见公子。

    九公子看了第一句,拧眉思忖片刻,便转而看下一句。

    “哗哗”雨声夹杂了呼呼风啸,愈发显得屋子极静。一片静寂中,九公子凝眸看了最未那行小字儿,竟然像是……有些恍惚。

    初五寅时末刻。

    雨丝打在藤花架子上,发出淅沥的响声,九公子凝神听了片刻,淡声问:“此时甚么时辰?”

    近两天这人都是过子时才歇,远山劝又不敢劝,只好搬了铺盖在他榻前打地铺。

    “快卯时了罢。”看了眼窗外,远山回过头又看九公子,小声问:“公子要喝水么?”说着话,走过去掀了帐幔。

    九公子揉揉额角:“起榻罢。”顿了片刻,又自语道:“好似有蹄声奔踏而至。”

    甚么马蹄声,外头淅沥沥一片雨声,人都说日有所思便会夜有所梦,一点儿不假。

    “想来公子是听岔了。这时候怎么会来人?”远山看九公子满脸倦怠,忍不住小小声嘀咕:“公子熬的眼睛都红了,不若再歇一儿……。”说了半截儿,忽然“咦?”了一声。

    外头“锉锉”数声叩门,有人低声喊:“远山,公子没有歇罢。”

    哎呦!还真是梦沉回来了。远山跑过去拉开门闩,刚要张嘴,梦沉不由分说挤进来:“快,有好消息禀报公子。”

    这人高腔大嗓,窗棂门框都仿似震了几震。

    “你你……你小声些……。”远山扬手去捂他的嘴,哪知将将抬起来手,这人一溜烟儿窜进寑屋:“公子,仆看见屋子里亮着灯烛,嘿嘿!仆知道公子没有睡。”

    啰嗦一大串子,梦沉才想起来躬身揖礼。

    眸光在这人脸上兜圈一扫,九公子闲闲问:“嗯,是接到谢小娘子了么?”问过这句,仰身倚了绒枕,摆出一付准备听详情的架势。

    梦沉不由压下了嗓音:“回公子,谢小娘子还在大船上。”说了这句,觑见九公子眸光一冷,慌忙又道:“仆见了新月。新月说……谢小娘子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么?处在狼群之中,稍一行差踏错便会尸骨无存,又能安好到哪里去?心里有数归有数,九公子不动声色问:“有甚好消息,嗯?”

    梦沉低声道:“昨晚酉时末,田大人在河西二百里外,抓了近百十个“仆役”,将近子时时,又抓了近二百人。”说到这里,抬头觑了眼九公子,一眼觑过,忙又垂头道:“仆与东城便想去看看,哪知沿河追了二三十里,撞见条由西往北来的渔舟。”

    这人拉拉杂杂报了半个时辰,半句没有提到重点。九公子咳了一声,淡声问:“你两人怎么见的新月,嗯?”

    “那个渔夫就是新月。”想起小丫头说的话,梦沉不由咽咽口水:“从上船开始,谢娘子便命新月每半个时辰弄断两条麻索。而今大船外围有七八艘已落到后头。”

    倘若失了麻索,便是失了稳固。这些人又非甚么常年玩水的渔民,惊慌之下自是会想法子靠岸停泊。而岸上田劲又预先设了埋伏。

    无论霍伤想不想用“沿途撤人”这个法子,反正谢姜替他“用”了。

    思忖片刻,九公子瞟了眼梦沉,似笑非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好事儿,嗯?”

    原来主子不是要听这个,他心里所谓的“好”与那位有关罢。

    左思右想,梦沉干脆将田劲怎样从奴役里头拎出谢凝霜,这妇人又怎样撒泼耍赖非要寻霍延逸……撇开不说,低声道:“据谢小娘子猜测,霍伤在赵郎君那条船上。她言……晚间霍伤可能不在意,等到天亮,他便会知道少了船。”

    知道船少,依这人心狭多疑的性子,首先想到的就是……一,私兵趁夜逃走,二,有人暗地里捣鬼。

    前者他会咬牙恼怒,后者……他会不顾一切揪出是何人“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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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何人入瓮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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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抛开田劲捕获的那些人不提,霍伤身边大约还有千余私兵。这千余人分乘二十多条中型船,团团围绕在三艘大船周围。

    赵凌身边二百零一人随待,这二百零一人中,苞厨杂役二十三个,掌管帐册的庶人六个,余下便是会武技的护持。

    而谢姜这厢,仅带了韩嬷嬷与北斗、新月并寒塘、玉京四个丫头。

    两方人数悬殊太大,更何况赵凌是否参于其中还末可知。

    这步棋,是险棋。

    九公子阖上眼睑,仿似想养一会儿神儿。

    良久……久到梦沉与远山两人以为他睡着时,九公子突然淡声吩咐:“备妥车马,再备些酥饼乳酪。”说到这里,转念想起积玉亭里见到谢姜时,她捧着寿桃吃的香甜无比,不由声调一缓:“嗯,再做些寿桃带上。”

    意思很清楚,主子要出行。而且,前头那句话声音淡然,后来突然柔了下来……远山眼珠一转,扭头向梦沉翻了个白眼儿。

    梦沉想笑又不敢笑,躬身揖礼时,说出来的:“是,公子。”就带了种奇特无比的鼻音。

    听出来这人声音有异,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由梦沉脸上一扫而过,转而看了远山吩咐:“他备车马,尔去备吃食。”

    远山心里叫苦不迭。

    自从那位带着嬷嬷丫头来了新都,表面儿上看九公子仍然一派笃定闲适,没有人的时候,远山却见过几次他捏了小瓷盒发怔。说发怔也不对,确切来说是皱了眉头想事儿。

    贴身服侍这么长时间,既便猜不透全部,远山总也看出来一两分。九公子对谢姜看的极重。这种时候拎着吃食还有甚么……寿桃,分眀是打定主意前去接人。

    远山肃容道:“是,仆这就去。”当下两人出了小院,一个着急忙慌备马。一个钻去苞厨找吃食。

    梦沉架着马车出田庄的时候,是卯时末。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细雨蒙蒙中,空气里满是泥土微腥的味道。

    这里是泥土微腥的味道……,距莰地二百余里的河面上。却是一片血腥味儿。

    雨幕绵绵密密,加之水面上又起了雾,寅时初兵卫才发现少了十几条船,当下既刻报了霍伤。霍某人便派了心腹去查。

    这一查,查到了天光大亮。

    护持刚推开杂物房,霍伤便问:“打探清楚了么?”,这人声音如焠冰碴,更透出几分强力压抑,偏又压抑不住的磨牙声。

    心腹护侍不由打了个寒颤,硬下头皮道:“属下拎出去砍了两个。剩下那几个还是摇头,看来是真的不知。”说到这里,护持抬头看了眼霍伤,小心翼翼道:“督军,倘若赵郎君发现随行护持少了……。”

    霍伤神色间既像是嘲弄,又像是不屑:“发现了又如何,区区黄口小儿,敢动手么?哼!”说到这里,眼中阴狠之色一闪,看了护持道:“既然甚么都不知。将这几人一并砍了罢。”

    丢船是小,人少几个也不怕,重点是这些人万一露了形迹,介时惊动了宫里那位……。倒不如先扣下谢家那个小娘子当做筹码,霍伤念头一转,喊住护持道:“趁此时雾大,调二百兵士上大船,若前舱有人异动,杀之!”

    护持头皮一紧:“是。属下这就去后头点人。”

    这边儿护持坐了小船去叫人,而距船队三四里之外,几叶扁舟与船队背向而行,渐距渐远。

    雨丝打在河面上,溅起大大小小的水泡儿,赵凌将麻布往谢姜那方侧了侧,低声道:“谢娘子坐过来些。”说了这句,低声又道“此时是西南风,凌正可为娘子略遮挡些潮气。”

    谢姜知道他有话要问。

    发现船只失踪,霍伤毫不犹豫抓了赵家护持,且眼皮儿不眨连杀了七八个,谢姜便明白,不管赵洚是否参于其中,至少赵凌甚么都不知道。

    若是自家偷偷下船,赵凌便会落在霍伤手里。赵洚与霍家一伙还好,这少年还有命在,可若自己猜测错误,这个少年便会如那八个随持一样的下场。

    谢姜便派了韩嬷嬷去寻他。

    这些事儿里疑点诸多,且赵家是不是牵涉在内还有待查证……。

    此时谢姜既不能对赵凌说实话,亦不想对他说谎,便眸光一转,瞟了眼新月,意思很清楚,你来解释。

    舟上逼仄狭小,新月干脆对着赵凌略一欠身,细声道:“奴婢看见有人鬼鬼祟祟上大船,又见抓了郎君的随护,奴婢好奇,就跟上去瞅瞅。”

    因有许多事不能叫赵凌知道,新月干脆掐头去尾,只挑能说的来讲。

    “看见那些人杀了护持,奴婢就觉得不妙。奴婢就返回来找娘子。郎君随行的护侍只有几十人,跟这些人没有法子相抗,娘子便派了嬷嬷去寻郎君。”

    这话乍一听,前因后果交待的无比清楚,赵凌却越寻思越糊涂……且不说谢姜几人备下的簔衣麻布,仅凭空多出来这七八条扁舟,就足以说明……谢姜早有准备。

    再有,她还有近千个仆役。近千个身强体健的仆役,对付不了几个恶汉么?

    赵凌越想越是疑惑,忍不住问:“后面那二三十艘船上,不是还有……谢娘子的仆奴么,谢娘子……怎得忘了?”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砸在麻布上,一时“啪啪”乱响,赵凌的话语噎了几噎才说出来。

    不说清楚这人还是要问,谢姜索性招招小手,待赵凌探过身子,方凑到他耳畔道:“临上船前,嬷嬷发现忽然多了这些仆奴,且这些人又来历不明。当时时间紧迫……哎!。”

    说了半截儿,一道水浪打来,扁舟瞬时一侧,谢姜的小嘴儿便在这人脸颊上蹭了一蹭。

    颊上柔嫰微凉的一触……,赵凌一时有些发矒,谢姜这回儿哪里顾得上看这人,扭脸儿对了北斗喊:“快!快靠岸。”

    方才雨势一变,北斗便己撑了竹篙往岸边去,此时扁舟离河岸约有一两丈。小丫头拎了竹篙左右一点一撑,脆声道:“娘子,到岸了。咦?怎么有人!”

    方才谢姜与赵凌只顾着说话,韩嬷嬷与寒塘、玉京三个更是死死扳住船舷,几人谁也没有注意岸上。

    此时岸上不光有人,而是密密麻麻上千人。

    上千人往河边围拢过来,因都穿着簔衣,且竹笠低的只露出下颏,几人既看不清这些人的长相,更无法凭借这些人身上的衣着服饰,来判断他们的身份。

    气氛有些诡异。

    “娘子,情形不大对。”韩嬷嬷两眼盯着河岸,嘴里却小声道:“这些人不是官家兵士。”

    不是官家兵士,便只能是私兵。

    那人会启用私兵来围捕霍伤手下么?既便用私兵……这边儿老妇丫头六七个,用不上这么大阵仗罢?

    谢姜这么一愣神儿,前排百余人张弓搭箭,向这方齐齐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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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何人入瓮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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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栎树林地势略高,有些地方更因上头枝叶遮的严实,地上仅湿了薄薄一层土皮儿。

    土皮儿上头脚印杂乱重叠,直延到河边。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里尽是冷意,冷冷看了犟叔:“这么说,尔等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带走了罢,嗯?回话!”

    前面一句冰冷刺骨,嗯了一声之后,陡然成了厉声喝斥!

    “仆……请公子责罚。”事实摆在眼前,哪里还有甚么话好说,犟叔咬牙跪了下来。

    “责罚你么,本公子怎么敢?”

    沙沙落雨声里,九公子的声音仍然低醇如筝鸣:“你们以为本公子不知么?她卯时中乘了扁舟逆流而返,到得这里时也不过卯时末刻,其时田副使早追霍伤而去。而你……刻意迟缓前来。”

    原本筹算好的时间,田劲领兵沿河拦截霍伤,新月引她来这处树林,其时犟叔恰在此等候。桩桩件件都想到了,唯有一件没有做妥……漏算了人心。

    漏算了众人的名利眼……世故心。

    旁人只知她身份低微,岂知她筹谋智计羞惭丈夫;旁人只知她是庶女,岂知她一手好字……便是当世名家给她提壸打扇,怕也不够资格。

    而今,她被何人所掳……远处浊浪滔滔,更远处濛濛烟雨直接天际,九公子只觉身上一时如油烹火煎,一时又如坠冰窟,堵闷难当中心里忽然一痛,“扑”!一团血雾便冲口吐了出来。

    他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公子!”眼见九公子脸色泛白。昏昏欲倒,犟叔不由大惊失色,方起身拦腰抱了,便遭他使力推开:“去。本公子……不想……不想看见你。”

    犟叔颤声道:“公子……。”,喊归喊,终是不敢再伸手。

    “扑通!”一声,九公子跌倒在地。

    事发突然,跟随犟叔前来的一干护持“公子!”……“快!……”刚围到树下。瞬间便傻了眼。

    远山与梦沉两人甫一到了地头,便沿着河岸查探脚印痕迹,听见这方大喊,便急忙往树下奔过来。

    九公子勉力挣起来指了两人道:“扶我起身”

    梦沉上前扶了九公子掖下,远山遂解了簑衣:“公子,不如坐下歇息片刻。”

    自家主子脸色黄里透青,血丝顺着唇角直滴到下颏上,而前襟与袖口更是沾了大片殷红血渍,看起来委实令人心惊。

    吐了这口心头血,九公子心里舒缓下来。当下阖眼喘了口气,待再睁开眼时,眸子里便又是一片清明,淡声吩咐远山:“放焰火传讯,调暗营兵马前来搜索。”

    “公子,这……。”

    不怪远山吓了一跳,这些末记录在册的人马,是封王的私兵。其作用是追捕越狱逆贼,探查意图谋逆的权贵氏族。更主要的作用是……保护封王。

    而今用这些人搜寻谢姜……。

    想起犟叔的“下场”,远山顿时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躬身道:“是,仆这就去传讯……。”

    天将落黑的时候,梦沉又赶了马车返回田庄。

    此天之后,九公子再也没有派人出去打探。远山与梦沉两人,亦从未见过有人来此报讯。两人只知道九公子原来子时歇息,现在正房烛火常常燃到天亮。

    两个人不敢劝,说话的时候,更是绞尽脑汁将“谢”字绕过去。

    时间一恍到了初九。

    这一天,是谢姜原本订好了出嫁的日子。

    辰时初刻。头天晚上又是一夜未眠,九公子便吩咐远山去煮些茶。这人刚推门出去,忽然惊跳道:“咦?新月,你从哪里来的,你家娘子……。”

    “公子在么?我要见公子。”这人一见面便絮絮叨叨,新月干脆直接问主子在么。

    两个人在门口一问一答间,九公子淡声道:“进来回话。”

    新月在门外对九公子屈膝施礼,待进了屋,想了想,便又抬手揖了一礼。

    新月乍然归来,九公子却没有半点诧异的意思,眸光轻飘飘看了她道:“何事,嗯?”

    知道主子急迫等消息,新月便不说废话:“果然如公子所料,谢娘子在赵洚府上。”

    说到这里,觑见九公子斜眸瞟了窗外,仿似边听边思忖的模样,便又道:“卯时中刻,奴婢见到了谢娘子。因她身边明里暗里都有人,奴婢怕打草惊蛇,故而没有现身见她。”

    前几天藏的风雨不透,今儿个倒叫出来了……九公子略略一怔。一怔之后,微眯了丹凤眼问:“今天是初九,赵府今天娶妇罢。”

    这句话十分笃定,末尾那个多少带点疑问不解的“罢”,仿似仅仅因为习惯,才顺嘴儿那么一说。

    “是,赵郎君要迎娶谢娘子。”新月没有半点迟疑,答了这句话,才想起来还有事要问:“不知道为了甚么,奴婢在内宛外院遛达了一圈儿,没有看见赵洚的大夫人。”

    嫡子大婚,正室大妇要准备宴席用具,要调派各处的丫头、仆妇,更要与各个送礼的女宾周旋一二。

    赵凌大婚,他的生身母亲竟然不出面儿……九公子思忖片刻,丹凤眼儿忽然斜斜一挑,淡声问:“查探都哪些人来么?”

    “奴婢出来赵府,便又去了枢密院。”新月两眼虚虚看了远处,仿似边想边说:“奴婢拿了这次邀宴的名册,与前些天截下来的那些喜帖对照,发现上次邀过的只有十几家。”

    一个人要好的朋友就那几个,上次送喜帖没有送到,这回便趁宴重下。只是……赵洚怎么会上次邀请一些宾客,这回又改了另外一批?。

    屋外细雨沙沙,屋子里却是极静。

    凝神思忖片刻,九公子眸子里忽然闪过几分兴味、又几分……?涩不明,淡声吩咐:“着人备妥车马。”说了这话,略略一顿,便又吩咐“让远山进前与本公子更衣。”

    话题陡然拐了弯儿,新月一时有些发矒。

    远山原本就在门外,听见主子要更衣,忙一溜儿小跑进了屋:“公子,要沐浴么?现今时辰还早,不若公子先沐浴更衣,整理妥贴了再去。”

    这人说话故意绕圈儿,新月听了愈发迷糊,便斜了眼去瞅远山,小小声问:“那个……,公子整理妥贴了……要去哪?”

    这丫头是不是那天泡水泡傻了,这么明显的事儿都看不出来。远山借着抬手挠头……手臂略一遮挡的间隙,朝新月嘟嘴做个“谢”字儿的口型。

    前几天全部人马出动,查来查去,种种迹象显示,谢姜几人失踪仿似、大概、或许与赵洚有关。

    要是往常,既便只猜出来半分,枢密院这伙人也能去赵府翻它个底儿朝天。只是……谢姜与赵凌有亲,查不出来就是打草惊蛇,若是查出来……人家一句“本就是赵家妇”便能让众人灰头土脸。

    九公子便吩咐……等!

    现在……终于等到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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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曾订姻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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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沐了浴,更了衣,便命仆妇上了粥菜饭食。

    近几日这人天天关在屋中,非但彻夜不眠,更像是忘了饿。每顿都是远山啰啰嗦嗦嘟哝的口干,这人才用小半碗粥菜。

    这一回……九公子不用人嘟哝,细嚼慢咽,一顿饭直用了近两个时辰,吃下去两角酥饼、小半拉白饼、两个带馅儿苞子,又喝了半碗馎饨、一小盅煨的烂烂的肉汤。

    这回儿这人又悠哉悠哉捏了银汤匙……远山急忙用挟菜的筷子挡住汤碗,结结巴巴道:“公公……公子,前几天饿的腰都细了,这回……嗯……出去散散,晚间回来再吃好么?”

    象这样饿几天撑一顿,万一再整出个好歹来……这一大伙人便只有找棵歪脖儿树吊死的份儿。

    九公子拨开筷子头儿,到底又舀了匙汤,完了慢条斯理拿帕子擦擦嘴,待将帕子重又掖入袖袋,方斜眸看了远山道:“本公子只怕……嗯,晚间回来没有机会用吃食。”说了这句,悠悠叹了一声:“走罢,去赵家。”

    甚么晚间回来没有机会用饭?远山在头皮上狠狠挠了两把,甚么人敢挡九公子用饭,嗯?

    只是迷糊归迷糊,眼见九公子闲闲踱出了院门儿,远山忙拨脚儿跟在后头。

    碎石路上停了架马车,朱红色的漆身,厦檐上围了一圈儿流光溢彩的璎珞,四角儿又悬了蟠龙戏珠的琉璃灯。车窗上挂的碧玉珠帘儿,风一吹,珠珠相撞间发出细碎而脆的“啪当”声。

    这是……远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车上装饰华贵不是重点,重点是琉璃灯下有王氏家徽。现在九公子正在“隐匿”,坐这种马车去赵家招摇一圈儿,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这一层怕是主子也凊楚,清楚还这样做。显然心里已有了计较。远山闷声取了脚凳。

    九公子上了马车,淡声吩咐:“去赵府”。

    “是,公子。”梦沉驾马驶出田庄,东城乌择并铁棘一行呼拉拉驾了马跟在后头。

    赵家,在新都内城。

    一帮人在赵家大门前停下。远山凑上去小声嘀咕:“公子,来的人不少。”

    宽约三四丈的大路,光马车就占去了半边。九公子抬眸扫了一圈儿,而后眸光一转,看了庭檐下的大红灯笼,树上并院墙上挂的红绸,淡然吩咐:“着人撤了。”说了这句,抬脚儿便进了大门。

    “哎!锦绣公子……他不是坠悬了么?”……。

    “哧!滚远些,敢踩本公子鞋子……哎!哎!挤甚!鞋掉了哎……。”

    “……这是……老朽看不像是道贺的哎,倒像是……”

    “嘘!小声些……都带着刀呐!情形不大对。老夫先走一步。”

    院子里宾客挤挤挨挨侧身让道儿,一行人畅通无阻到了外院正厅。

    红色纱幔搭成的帷帐中,几十个少年郎君哄闹道:“快念,莫要累了新妇……。”

    “子安,嘿嘿,妇面色甚是白……艳福不浅呐!”

    举了大半天扇子,谢姜的胳膊早就又酸又麻,偏赵凌念的诗又长,等这人念到:“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谢姜眼珠儿一转。小小声道:“快念……胳膊又酸又疼。”

    这个……好像不是这句罢?谢姜一打岔,赵凌顿时忘了后两句,正苦思冥想怎么往下接,身后一人漫声道:“我即媚君瓷。君亦悦我颜……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这人的声音低醇如酒,听起来宛如夜间枕畔低哝软语……又宛如对了倾慕心仪女子私喃……。

    横空里突然来了这一出,厅里刹时一静。

    “嗯?他怎么来了呐!”谢姜从扇沿儿边上偷偷瞄过去,正见九公子眸光一转,两人眼神儿相交的刹那,这人淡声道:“没有闹够么。嗯?”

    锦绣公子看的是新妇,问的自然也是新妇。

    谢姜还没有开口,厅堂里已是哗声一片,“新妇与锦绣公子相好过么?……那个……看情形有……。”

    “你知道个甚?锦绣公子要娶四王女……这个……咦?莫不是赵给事……唔,这个是人家的宠姬么?”

    赵凌心里一沉,思忖片刻,转身对了九公子略一拱手:“今日是凌娶妇的大好日子,九公子若是前来道贺,凌自有佳肴美酒相待。”说到这里,语调一变,扬声道:“若九公子是来寻畔,凌自不会相让。”

    厅堂里哄声一片。

    “谢家女是个绝色佳人罢,啧啧……可惜看不得……。”

    “这个……还是个小娘子罢,观腰肢虽然纤细柔美……胸脯……啧啧!锦绣公子是见多了倾城美人儿……想要换换……哎呀!啊!”

    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颈上,这人满脑子绮念顿时变成了惊怕。

    东城长刀一亮,厅里刹时又是一静。

    “两年前在叠翠山积玉亭,本公子对她一见倾心,故而以贴身玉佩相赠。”九公子脸上一派淡然闲适,说了这些,修长如玉的指尖儿一指谢姜,淡声道:“她腰间香囊里,便是那块佩。”

    众人又齐齐去瞅谢姜腰间。人群中挤了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别人看腰看香囊,她却悄声挤出了屋。

    谢姜隐隐觉得不妙,这人想救人,既便前几天找不到密室,今天命新月或者远山来都可以将自家出赵府。他绕弯子绕了这么大,到底是要做甚?再有,黄龙佩明明是对弈赢来的……。

    想起来佩饰,谢姜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韩嬷嬷说这东西养肤,她已贴身挂了几天,今天恐怕人多手杂,便摘了塞进囊子。

    叠翠山积玉亭在王氏祖宅,而九公子言之凿凿,说的又是煞有介事。且……新妇用扇子遮着脸颊,不光遮的严实,更没有开口辩解,明晃晃的心虚模样。

    宾客里便有人道:“既然与锦绣公子私订了姻盟,这个……谢娘子怎么又会嫁给赵郎君?”

    “看看香囊里有佩么?看了不是真假立辨了么?”又一人出主意。

    “甚是,看看便知晓真假……。”另一个跟着起哄。

    听到扇子后头仿似有吸气的声音,赵凌心里一软,不动声色向右横跨了半步,这半步恰恰将谢姜挡在身后。赵凌对众人抬手一揖:“谢娘子是凌三媒六礼娶的妇,锦绣公子……想必是……。”

    “让开,……”……“快,赵夫人……”

    厅外一阵喧闹,原本东城梦沉几个将宾客拦在了门外,此时这些人又一窝儿蜂往里挤。

    “凌儿,这种妇人不要也罢。”

    赵夫人由丫头搀着,尚没有进屋,便开始嗦叨:“刚才阿鱼说了,这种不知羞耻的妇人,放在后宛迟早会闹出祸事。”

    哎呦?只听说赵洚的夫人刻薄,来了几天也没有见上,这回儿倒是露了面儿。谢姜索性扔了团扇,拍拍小手。

    PS:亲抱歉,今天老爸老妈过来检查身体……伦家是个孝顺孩纸……(。)

    PS:  PS:祝亲们看的痛快,然后……伦家可以晚上闩好门……偷偷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曾订姻盟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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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瞟了眼满堂宾客,而后眸光一转看了赵夫人,笑眯眯道:“赵夫人安好。”嘴里说着话,轻巧巧屈膝一礼。

    厅里刹时……又是一静。

    先前谢姜穿了宽袖曳地长冉,众人只看得出她身姿娉婷,行走之间裙裾逶迤于地,说不出来的雅致娟娟。此时这一扔扇子,又行云流水般裣衽施礼……。

    众人只觉得这小娘子黑而大的眸子一转,说不出的狡黠灵秀,再加两颊酒窝儿深深,仿似盛了蜜糖甜桨。

    满厅宾客,刹时失了声。

    九公子不由扶额,这小东西扔了扇子,满堂宾客刹时成了哑巴,要是她再多说几句……。

    赵夫人哪管旁人是甚么神色,盯住谢姜从头到脚审视半天,嘴角微微一撇:“怪不得阿凌不娶阿阮,原来真真碰上个精怪似的玩意儿。”说了这话,扭脸吩咐身边丫头“去看看她那香囊里都装了甚。”

    她这样一说,众人不约而同去看谢姜。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扭脸去看九公子。

    两个人的眼神儿,对了一对……。

    九公子眸子里仿佛……大概……有笑意一闪。谢姜暗暗咬牙,这人做事向来喜欢伏“暗子”,今儿个弄这一出,表面上看来,像是不忿曾订了姻盟的“心上人”别嫁,要将“证物”在大庭广众之下亮一亮。

    “亮”过之后,便坐实自家与他确曾订过姻缘,可是……“坐实”了之后呢?

    总还有其他用意吧!

    谢姜左思右想,猜不透这人到底是个甚么意思。

    众人瞧着九公子与谢姜两人这番“脉脉含情”对视,顿时受了“刺激”。

    “果然!啧啧!锦绣公子果然对赵家妇有情……哎呦”有人又是摇头又是咂嘴。

    “订盟在前,谢家女应当是王家妇……”又有人提议:“谢家女的妆匣不少……。”

    “赵郎君……抗得住么?”有人操心这个。

    厅堂里刹时乱了套。

    赵夫人冷笑数声,笑罢,抬手一指谢姜道:“阿凌,这种无羞无耻的妇人要她做甚?嗯?”说了这些,不等赵凌答话。便回头看了阿鱼吩咐“还不去看看这个贱……嗯,锦囊里是否装了私物。”

    既然猜不透九公子到底甚么意思,而看厅堂里的情形,越是藏着掖着。众人的好奇之心越大。谢姜眼珠一转,细声道:“用不着旁人。”说了这些,右手摘了锦囊,口朝下往左手掌心里一抖,一块玲珑剔透的佩饰掉了出来。

    宾客顿时嗡嗡声起。“果然是……。”……“到底是王家妇,……!”

    赵凌眼神儿一黯,低声唤道:“谢娘子。”待谢姜抬眸看过来,便低声安慰道“谢娘子毋慌,若娘子愿意留在赵家,凌自会护娘子周全……。”

    少年的嗓音低沉微哑,仿似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人当真不知……谢姜心里一沉,正愣怔间,不妨斜刺里被赵夫人一把抓住衣襟“众目睽睽之下,还要迷惑我儿么?贱人!我……我……。”

    赵夫人越说越是火大。正待抬手掴上一巴掌解气,忽然两眼翻白,喉咙里“呼呼”喘了几口,瞬间便身子一软。

    谢姜察觉不对,待要抬手,赵凌急急伸手扶了赵夫人:“阿娘,阿娘!。”喊了两句,便又抬头吩咐阿鱼“速速唤人来,快去。”。

    厅堂里好戏连台,众人只见过几女争夫。却从来没有见过两男争一女的热闹戏码。此刻正看的过瘾,赵夫人一倒,顿时哗跳起来,“哎呦!出人命了哎!谢家女会妖术么?”

    “这妇人平素身子就不大爽利……。瘚过去了罢。”

    众宾客涌过来看赵氏,三挤两挤便将谢姜挤出了人群。

    “赵郎君,掐她人中……。”,

    “叫人端碗冷水泼下试试……。”

    听得众人七嘴八舌,又听得赵凌连声低呼:“阿娘……。”万一这妇人有个好歹,不若去探探脉息……谢姜念头转了几转。刚张了嘴:“我看看……。”,背后有人淡声问:“还不走么,嗯?”

    谢姜颈上陡然一麻,只来得及嗯了一声,便被九公子揽住肩臂,另只手在她腿弯处一托,轻巧巧便将她托在怀里。

    远山刚抬脚儿进屋,扫眼看见九公子抱了人出来,便折身跟在后头,压了嗓音道:“如公子所料,赵洚果然不在府里。”

    “嗯。”九公子淡声问:“马车在二门么?”

    这会儿主子的心思显然在怀里那个……。远山从善从流改了口:“过了这扇小门便是。铁棘已将外头“清”干净了”

    九公子抱了谢姜上车。

    这回铁棘东城在前,梦沉驾了马车在后,一行人呼啦啦出了赵府。

    车轮碾着碎石路,车顶上的璎珞串儿,窗户上的玉珠帘儿便“叮叮咚咚”,九公子凝神听了片刻,便垂眸看谢姜的小脸儿。

    谢姜呼吸轻浅,显然睡的正熟。

    罢了,趁着这个小东西睡着,先将事情处置妥当,等会儿她要是醒了,发脾气是小,万一再用上甚么诡计……九公子眸子里透出几分兴味。

    “公子,田大人使人来问,是否派兵搜索赵洚?”远山硬着头皮问了这句,不由连呼几遍大神。

    嫡子大婚之日,有人带刀过来寻畔,不管是身为家主还是身为阿父,赵洚都应当出现。应当出现而没有出现,除非他不在府里。

    若是他在城内,溜走的那些个宾客,便会将自家如何带刀进府,如何拿了玉佩来证实曾与谢家女有姻盟……,一一说出去,赵洚既便为了玉佩,也会出现。

    他不出现,表示他不在府里亦不在都城。

    上一次让霍伤逃了,若不是谢姜落在赵洚手里,这边儿又岂会一直“按兵不动”,如今这个小东西就在身边儿……九公子抬手掐了掐眉心,淡声吩咐道“传讯给田劲,派兵搜索沿河两岸。赵洚突然失踪说不得与霍伤有干系。”

    远山在车外应了是,应过,吭哧半晌,低声又问:“田大人还说,霍伤逃走,赵洚又失了踪,公子晚间要是回田庄,他定亲自领兵护持。”

    这话乍一听像是关心,九公子却知道,田劲是以护持当恍子,他真正的用意,是来田庄。

    PS:亲,说实话,纳兰本身是个手残党,半个小时大约打十来个字,因此文文都是手写……。(。)

    PS:  PS:下雨了,纳兰从上午……到现在,只一点多时吃了一次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煮成“熟”饭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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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色将暮未暮,又下着小雨,梦沉便停下马车,闷声去点车顶上的琉璃灯。

    远山趁机凑近窗户,低声问:“公子,现下田大人的随持还等着往回捎话。公子看……。”说到这里,嘴里长腔一拖,横过来鞭梢儿指指身后。

    约十几步开外,青衣随持正伸了脖子往这边看,一见九公子掀起帘子,忙抬手揖礼:“见过枢密使。”

    九公子漫不经心瞟了眼这人。

    看情形,随持必是要得了回话才能回去……田劲拐弯抹角儿透出想去田庄的意思,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看谢姜,这人与自家私交甚好,暗地里同四王女亦是走的极近。

    想起来四王女几次邀见,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讥讽,闲闲对随持道“赵洚以嫡子大婚牵制本公子,必是要出城去见霍某人。”说到这里,九公子顿了一瞬,一瞬之后,不光扬了声调,语气里更隐隐带了几分威赫的意味:“若田大人找到赵洚,便是大功一件,倘若赵霍两人又漏了网,大王那里……本公子怕是与他无法美言。”

    听话听音儿,随持又不憨不傻,自然听出来九公子满心不悦。当下抹去额上汗滴,远远对着马车躬身道:“是!是!属下这就回去禀报”。

    两句话打发走了随持,九公子转眸看了远山吩咐:“起行。”

    出西城驶了十来里,一行人下了岔路。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一会儿,忽然抬手撩了珠帘儿问:“谢娘子的丫头嬷嬷也在田庄么?”

    不是叫先送过来的么?心里嘀咕归嘀咕,远山嘴上却道:“是,公子在厅堂里时,铁棘与十七便去了后宛。幸亏这几个丫头机灵,拿了石块砸桌子,铁棘几个才找到密室。”

    九公子挑挑眉梢。

    远山不由暗自嘀咕,自家主子这是闹哪样呐?既然将人弄回来了。总不能眼巴巴干看,再说了……车里那位心思不定,见了自家主子就像老鼠见猫,不是想方设法溜走,就是一脸防备。总得想个法子……。

    马车驶出了树林,往前再有一二里,便是田庄,眼瞅再不说便没有了机会,远山打马靠近窗户,低低喊了声:“公子。”喊过这一声,回身瞅瞅后头,见只有一个东城,便又转回来喊:“公子。”

    这人在车外捏腔拿调儿,一脸贼兮兮的模样。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不动声色“嗯”。

    应声就好,远山用鞭梢儿捅捅梦沉,待他回头,立刻丢过去个“走慢些”的小眼神儿,完了扭过来低声问:“公子,谢小娘子……还没有醒罢?”

    醒了还能这样安宜么?九公子抬手摸摸下颌,转眸瞅见谢姜恬淡的小脸儿,不由转而又揉额角:“说罢,甚么事?”

    九公子语调中。颇有几分……甘愿等待暴风雨来袭的无奈。

    远山越发觉得自己想到了点子上,索性抬手扒住窗沿儿,压了嗓音道:“公子,咱们不声不响劫了她来。依谢小娘子的脾性,醒过来一定会生气。”

    这根本就是句废话,九公子不动声色,淡声问:“尔有使她消气的法子么,嗯?”

    在远山看来,九公子智计无双。谢姜奸诈无比,两人正好半斤八两。

    只是……往昔都是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自家主子在这上头并不费甚心思。这回要是等谢姜主动……说不定自家主子胡都要白了。

    远山压了嗓音道:“谢小娘子一生气,打人砸人都是小事,万一要是使个甚么策溜走,咱们不是白废力气了么?”

    绕了几百里才绕到正题上,九公子斜眸瞟了眼窗外,淡声问:“你有甚好法子么?说来听听。”

    “公子不如……嘿嘿!那个……谢娘子她……嘿嘿嘿!”想归想,真正说明白是另外一码事,远山又是挤眼又是挠头,吭哧半晌,未了只好一横心,直通通道:“公子不若将谢小娘子“煮成熟饭”。”

    煮……成熟饭么?好像……九公子一怔,转瞬便勾起唇角,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远山干脆再接再厉:“公子知道,谢大人夫妇不允谢小娘子做妾,连三接五送谢娘子出门,一则是谢夫人身子顶不住,二则:未尝没有避开公子的意思。”

    一口气说到这里,远山咽咽口水,顺便再……竖起耳朵听听车里有甚么“反应”。

    “嗯。”九公子淡声道:“都想起来甚么了,索性一次说完。”

    看来走对了路子……远山吁口气:“既然老家主已经松动,谢小娘子便已是王家人。公子不如趁这次机会将她“煮熟”,妇人么……嘿嘿!等她定了心,到时候此间事了,公子再风风光光娶她进王家。”

    光线透过珠帘儿漫进来,车内便有些朦胧。九公子抬了手……手背儿从谢姜脸颊上轻轻一触而过,只觉触手处滑腻温软,如玉如瓷……。

    九公子刹时心里一荡。

    车内半天无声无息,远山顿时急了眼:“公子,仆斗胆说清楚罢。”说了这句,听得里面没有出声,便又道:“谢小娘子若是恋慕权势这也好办,公子没有发现么?她好像……嗯,见了公子就像……。”

    说的急了,远山差点将“老鼠见了猫”顺嘴儿溜出来,好在及时话头儿一转:“反正……她是见了公子就想远远躲开。再说这回,反正她醒来亦会生气……。”

    言外的意思,既然……反正是要生受一回,倒不如捞点儿“实惠”回来。

    就算梦沉驾车驶的再慢,远山说了这样一大梭子,这会儿马车也驶进了田庄。

    不知道有意无意,梦沉直接将车驶去了小院。待停妥车辆,这人又顺手抽了脚凳摆好,便躬身揖礼道:“公子,到了。”

    到了哪里,这人绝口不提。

    九公子却好似亦忘了问,只一派闲适抱了谢姜下来,待将她在榻上安置妥贴了,便回身吩咐备热汤并饭食。

    远山向梦沉使了眼色,两人一个揖了礼牵马去了马?,一个颠颠跑到苞厨传话。

    藤花早就缀了花苞,间或有几朵早开的浅紫色小花,在风里招招摇摇。院子里隐隐弥漫着一股甜香。

    从浴房里出来,九公子披了件松江棱布便袍,散了头发,在院子里负手遛达了几圈儿,几圈儿之后便脚尖儿一拐,悠悠进了寑屋。

    靠近床榻的小案桌儿上,只留了盏青玉莲花底座银嘴儿鹤灯。

    屋子里略略有些暗,在榻前站了片刻,九公子抬手撩开幔帐,垂眸去看时,眸光不由一凝。

    PS:抱歉,纳兰心脏不是太好,不太合适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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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煮成“熟”饭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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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儿晚上还是青玉色掐枝莲花儿绒枕,此时换成了鸳鸯戏水大红茱萸锦团枕,其实甚么枕头不是重点,重点是谢姜。

    按说九公子用麻针刺了她一下,这人半刻之前就该醒了。约是这几天在赵府耗费了心力,此时她不但没有半点儿醒来的迹象,反而嘟着小嘴儿睡的香甜无比。

    原本沐浴过后,九公子绕着藤花架子兜了几圈儿,便是想等她醒过来缓缓神儿,静静心,到时候自家再掐着点儿进来,到时候掰理也好,发脾气打人也罢,便都随她怎样去闹。

    可是如今这种境况……。

    罢了,三更半夜的,再吩咐仆妇来另置一榻,倒显得自家矫情。九公子转了几圈心思,当下便斜身坐了榻沿儿,倚着团枕阖目养神儿。

    烛光跳跳烁烁,屋子里一片静谧。

    约过了半刻,或许更久一些,九公子睡意漫上来,刚右手抵了口唇,准备打个呵欠出来,旁边忽然一声嘤咛,接下来腰间便是一沉。

    这是……九公子睁开眼,一只白皙粉嫩,光洁溜溜的胳膊搭在腰上。顺着胳膊看过去,便是小巧圆润的肩,细腻如瓷的一截儿粉颈,偏这些又半遮半掩,一半儿在绫乱的发丝下,另外……在大红鸳鸯戏水锦被里。

    不是只让仆妇给她脱下媚衣么?怎得连中衣也脱*了……心思刚转到这儿,九公子腰间,仿似被支小爪子挠了几挠。

    这小东西,睡觉这般不老实么?

    九公子刚养出来的一点子迷蒙睡意,刹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当下这人不动声色。垂眸看着谢姜的小手……先在自家腰间软肉上捏了两把,而后摸摸索索向上,又在自家胸膛上来回掐了两把……。

    摸来摸去,一路向下。

    这种境况。简直是蚀魂荡魄而又香艳刺激……。

    沐浴之后,九公子只松松垮垮穿了件便袍,方才上榻,亦是和衣贴了榻沿儿假寐。方才他还觉得有些冷,这会儿。身上己是出了一层薄汗。

    罢了,再受下去,保不定自家真要忍不住……九公子咳了一声:“谢娘子……。”喊了这声,适时探过身子,捏住谢姜正抓了“三岔口”那处凸起的手腕:“谢娘子,醒一醒。”

    嗯!手里头是甚么?蛇爬到榻上了么?不对,那是冰凉凉,这个是……,谢姜心里又是疑惑又是迷糊,正要使力捏捏到底是甚么物什……耳朵边先是有人“哧!”的一声。随之有人贴了脸颊,低声道:“松手好么?”

    松甚么手?到了本娘子这儿,再想要……哄两句好话就成了么?身上酥酥软软,眼皮又沉又重,谢姜迷糊中一时没有注意是男子说话,哼唧道:“不松。”迷糊了一会儿,便又哼唧:“……是本娘子的东西,不给。”

    远山那厮到底给的甚么麻针,不是说两个时辰之后自行可解么?怎么这个小东西似醒非醒……“哧!”身下一痛一麻,九公子不由哑声道:“谢娘子要是再捏。本公子就不忍了。”

    嘴里说着不忍了,左手抻过去在谢姜颈下一托,右手抓了她的小手一紧:“嗯!你再捏捏看!”说了这句,俯身贴了谢姜的耳垂儿。缓下声调儿问:“想要是么?”

    从上次老夫人过寿,九公子就没有亲近过妇人,此时外头是夜澜人静,床榻上暖枕锦衾,身边儿是费尽心思才弄到手的小人儿……,且这回儿这个小人儿又哼哼唧唧。好像有点……。

    “不对!”

    九公子心里有些发浑,亦有些欲动,勉强抓住谢姜,不让她再到处“点火作乱”。喘息半晌,方守得一丝清明,斜眸去看屋子里。

    近门处的青瓷瓮,其上几株紫鸾花青翠欲滴,应是昨天才洒了水;挨着鸾花的案桌儿上,置摆了几样酥饼水果,并一把陶壶……九公子顺次看下去,待看到榻角儿,陡然眸光一厉。

    紧挨了脚凳……有樽巴掌大的银香炉,其上青烟袅袅,不知道燃了多长时间。

    他闻不得香味儿,屋子里从来不燃熏香!

    此时屋子里燃了没有香味的“香”,显然是别有用心。

    除了几个贴身随持,在乌家这块地盘儿,还没哪个有本事下这样的“黑手”。这几人知道自家不屑“趁人之危”,便来了这招。九公子叹了口气,叹罢,回身抓了被盖裹好谢姜,低声细语道:“阿姜,且先忍一忍,我去倒杯水来。”

    案桌儿上有陶壶,壶里的茶水想必凉了。

    灌杯凉茶应当可以缓缓。

    刚坐起来,九公子头上便是一晕,心知再晩个一会儿半会儿,待药劲儿上来了,自家倒是好说,榻上这个指不定会出甚么事儿。

    心里思忖了这些,九公子便赤足下地,到案桌儿边连灌了两盏凉茶。嗯!那个小东西也要喝些……这人刚转过身,扫眼看见榻上,顿时……额角儿跳了几跳。

    不知道太热还是刚才裹的太严实,谢姜又挣又拽,哼哼唧唧道:“我也要喝水。”

    按说能这么说话,她应当清醒了,可在九公子看来,这人只穿了件抺胸,此时两只小手将锦被扯到腰间,露了大半个粉光致致的身子不说,哼唧着说话的时候,更是两条腿左蹬右蹬……。

    这哪里是清醒,分明是药劲儿上来,开始犯“傻”。

    “嗯,你……。”九公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想揉额角儿,偏偏一手拎把陶壶,另只手又捏了瓷杯。

    九公子索性倒了盏凉茶啜了,啜罢,低声问:“想喝水么?嗯,给。”

    “我不要这么喝,要……。”谢姜两手扯住九公子的衣襟,扭股糖似扭了几扭,细声哼唧:“这样喝不行。”

    谢姜的声音,仿似从鼻子里哼出来,再加上她仿似要滴出水来的小眼神儿……。

    这厮居然连宫里的药都用……,九公子吁了口闷气,索性将陶壶瓷盏一股脑儿放上案桌儿,转身坐了榻沿儿:“嗯,过来。”

    嘴里说着话儿,拎了锦被将谢姜一裹抱在膝间。

    “怎样行,嗯?”

    膝上放着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且这人还是自家“觊觎”已久的。偏这人儿撒娇也好,细声细气粘人也罢,都非是“心甘情愿”。

    九公子心里说不出是个甚么滋味。

    “嗯?”

    谢姜呆了一呆,呆怔半晌,黑而大的眼珠儿眨一下,再眨几下,便彻底清醒过来。

    心里清醒是一回事儿,身上又酥又软,仿似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非但如此,她甚至觉得九公子身上冰冰凉凉,想倚过去,贴过去,想挤到他身子里去才觉得舒服。

    眼前这个长相不错,好歹自家也不算吃亏,谢姜干脆将脸颊贴在九公子胸膛上,细声细气问:“是不是给本娘子下了药,你这个无赖。”

    PS:亲……是吃捏?还是不吃捏?……纠结中……亲们要是可怜九公子……就砸月票,要是觉得他“该”,就砸票票,今天至明天早上,伦家见了月票……那就……嘿嘿!(。)

    PS:  PS:吃还是非……吃……就看各位亲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写在第一百七十一章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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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诸位亲:其实纳兰写书,初始是因为兴趣,慢慢的,一章章写下来,就成了责任。纳兰觉得让亲们闲暇之余,能用纳兰的文文消磨一段美好而惬意的时光……是责任……。

    纳兰做了二十年的读者,所以……点击也好,推荐也罢,纳兰看的最重的,就是收藏。

    纳兰的收不是成千上万,但是……极少掉。

    每上传一章,纳兰都会看收藏……昨天晚上掉了一个收,纳兰将上传的171章改了三、四遍,今天八点多时,掉了一个收……所以,纳兰反复看了171……这章是为下章九公子“吃”下阿姜做的铺垫,但是它做了两处“伏”,一是两个人中了“香”吃了是顺理成章;另一个是阿姜“清醒”,吃不成也合情理。

    但是收掉了两个,纳兰反复看171……既然有读者认为……这样子“吃”下阿姜,让人不舒服,让人觉得九公子有些……那好,纳兰删掉码过的这章“吃肉”文,重新码一章“深情款款”文。

    纳兰要为给月票的亲……安排一扬九公子可以理直气壮,大大方方“吃”下阿姜的戏。

    再有……纳兰心肌缺血严重,不咋能熬夜,更是个手残党,码字蜗牛速,无法像其他作者那样一天几更……纳兰只能一天一更……正因为如此,纳兰对诸位亲收藏“胭脂”倍加珍惜……。

    下午4……5点,老时间见!

    纳兰于2016年4月5日

    上午10.08分于家(。)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还是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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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鞠躬感谢:三月半乐、怒发冲地、入夜的夜晚三位好友赏下的平安福,感谢所有赏票票给纳兰的亲!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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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快便醒了?

    九公子有些吃惊,好像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遗憾。只是吃惊也好,遗憾也罢,脸上却声色不露,闲闲道:“本公子怎会做这种事,嗯?”

    事实摆在眼前,还一推二五六。

    “在赵家……你用了甚么,那些……私兵还没有查出来。”身上发软也就罢了,谢姜觉得舌头亦是有些不听使唤。此时好歹又喘又顿的说完了,心里一气,便顺手在这人身上掐了一把。

    光听声音便叫人骨酥神荡,更莫说腰上又挨了小爪子一“挠”。

    “用的麻针……。”九公子索性眯了丹凤眼儿,长腔一拖,闲闲道:“赵洚根本不在府里,你既便留下亦没有甚么用。再者……我亦不想你嫁于他人,做假的也不允。”

    这人的腔调仿似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却是斩钉截铁。

    “甚么?……”凭什么你不想我就不能嫁,谢姜平素再是牙尖嘴厉,这回儿也想不起来说什么才好。

    她不开口,九公子便也阖了眼养神儿,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谢姜终于品出来这人话里的意思,不由一把火气直冲头顶,指了九公子吃吃道:“你你你……你这个无赖!”

    既便咬牙切齿骂人,她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又嗲又哝……仿似打情骂俏,床弟间腻声私话一般。

    九公子听得甚是舒服,一舒服,便嘟嘴向戳到鼻子尖儿上的,小指头亲了亲。而后眸光一转,看了谢姜瞬间呆滞的小脸儿,闲闲道:“阿姜不会换个词儿骂么?比方说……坏夫主。比方说……色胚。”

    去你的坏夫主!去你的色胚!

    九公子侧身坐了榻沿儿,说话的时候,这人身子向后一仰,无比舒适惬意的倚了团枕。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倚下的同时,这人两手掐了谢姜的小腰,顺手将她翻了个个儿。

    于是谢姜便……身上裹了锦被,骑在这人腰间。

    哎呦!被整晕了弄回来。这也就罢了,好歹算得上是救人;被扒了衣裳撂在榻上也就罢了,好歹这人长相不差,也不算是吃多大亏;只是被人这样子调戏……

    谢姜头脑一昏,瞅瞅榻上没有甚么趁手的家伙可用,干脆一手揪住这人衣襟,一手在这人胸上狠狠抓了两把。

    九公子顿时“嗯!”了一声。

    “敢调戏本娘子,拿来本娘子的衣裳……。”先前说的洋洋得意,只是谢姜得意了半截儿,便发现不对。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幽幽黯黯。深处仿似有两簇“火苗儿”……。此时这人不遮不掩,便用冒了“小火苗儿”似的眸子盯住谢姜,闲闲道:“要是这样阿姜可以解气,不妨再多抓两下。想来……本公子还承受得住。”

    这人说话的腔调闲闲,只是声音……低醇沙哑,仿似珍藏了多年的老酒,听起来竟然令人有微熏的醉意,不仅如此,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两分淡然随意。五六分惬意享受,又一两分舒服。

    谢姜顿时傻了眼儿。

    “阿姜不气了么?”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柔声道:“听我说,祖父已应允你做王家妇。待此间事了,我便去寻你……。”

    说了半截儿,这人突然顿住。待眯了丹凤眼儿倾听片刻,突然抬手揽了谢姜向胸前一按,另只手“噗!”疾快扇灭了灯,屋子里瞬时便暗了下来。

    屋外有人!

    若是外头有甚么异常响动。以谢姜的耳力,应该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则迷药的药效,令她反应有些迟钝,二来……她要时刻操心裹好被子,还要分心去端测九公子的用意。

    此时……谢姜听见窗下窸窸索索,“莫怕。”九公子揽在她背上的手紧了一紧,低声安慰道:“若是自己人,待会儿就会出声。”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谢姜半是迷糊半是疑惑,只是……察觉到九公子仍是四平八稳倚了团枕,便眼珠儿一转,小小声问:“是燃香那个人么?”

    这话问的……九公子转瞬便明白,既便自知中了“迷情香”,谢姜仍是信他,信他不会用这种龌龊下流的手段来……。

    九公子心下一暖,想了想,便低声道:“原本我只想留下你……。”

    只说了半句,他便住了口。

    言已尽而意未尽。

    倘若赵洚真的与霍伤共谋,介时谢姜嫁入赵府,从大面看赵洚多了牵制谢怀谨的筹码,从小里说,谢姜只能与新都赵家,与霍伤一道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谋逆大罪……诛九族!

    耳中是这人悠长平缓的呼吸,鼻端是淡淡的松柏味儿,谢姜反复端摩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屋子里静了下来。

    过了半刻,窗下有人嘀咕:“……怎么没有声响了呐?公子到底……啧”

    “嘘!别作声……。”说着别作声,这人仍然小小声道:“你忘了那位……嗯!还想挨砸么?”

    两个人的声音压的极底,仿似咬着耳朵说话。九公子凝神听了半晌,略略一按谢姜后背,低声问:“听出是甚人了么?”

    “是远山与东城。”谢姜的嗓音轻柔软糯……仿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九公子闷声笑了起来。

    察觉到这人胸腔震动,谢姜便咬了小牙在他胸上抓了一把,细声道:“莫笑。”说了这句,凝神听了一瞬,小小声又道:“还有一个,在上边儿。”

    谢姜指指房顶。

    情形有些不对!或者说……隐藏的位置不对,如果等着“验收成果”,如远山与东城两人这样,伏在窗前听听声响就是,上房顶……不仅可以听,更可以揭了瓦片儿看!

    偷偷摸摸看主子那个……,漫说远山东城几个贴身持奴,既便是整个田庄,谁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察觉到九公子手势一紧,谢姜:“嘘!别喊!”说了这些,眼珠一转,抬手拽了九公子,小小声道:“脱下袍服给我,小心些。”

    这个时候要衣裳……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兴味,当下问亦不问,抬手抽了束腰丝绦,低声道:“拿去。”

    谢姜裹上袍服,赤脚儿下了床榻。

    在榻边顿了一瞬,她便小心挪到案桌儿边,两眼一扫,抬手拿了只酥梨来。又凝神听了片刻,等到头顶上瓦片儿“喀嚓”一声,谢姜便扬手朝着声响处砸了过去。

    “哎呦!”一声惨叫,随之便是“喀嚓嚓”一溜碎裂声从房脊滚到房檐,而后“扑通!”重物闷闷坠地。

    谢姜下榻,九公子便掀了帐幔跟在后头,瞅着她随手抓了个东西掂了掂,而后一扬……。

    转瞬房顶上便是一声惨嚎并一阵“踢哩咣啷”……。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惊奇,不由问:“阿姜用的甚么?”

    刚问了这句,房外亮起了火把,远山沉声道:“公子毋惊,梦沉两人己去了房后,想必片刻便会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仔细听来,这人语气里仿似有些气极败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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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掳人者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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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谁有这么大胆子?

    九公子冷冷哼了一声:“尔等胆子不够大么?”

    远山顿时一噎。九公子闲闲又道:“着仆妇将谢娘子衣裳送来。”

    初进房的时候他就发现,仆妇们脱了谢姜的外裳裙踞,并没有如寻常一样叠了放在榻尾,而是有意收到了别处。

    这种事除了远山,旁人也不会想到。

    安排的妥妥贴贴,临到紧要关头却被“坏了事儿”,远山无精打采道:“是,仆即刻就去唤人。”说了这句,转回来吩咐仆持:“你你……还有你,你们守在此处。嗯,远一些,十步之外。”

    屋外火把光渐暗。

    普普通通的田庄,怎么会有人半夜里往这里摸?还好巧不巧摸到这座房顶上?更何况,乌家人个个身手不凡,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又准备怎样出去?他有什么目的?

    思忖半晌,九公子拿外裳穿了,方要出门,又转回来看了谢姜,柔声道:“莫怕,外面守了人,你且在此歇息。”

    言外的意思,他要出去看看。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使力过猛,还是熏香的缘故,此时谢姜不仅手脚发软,更有些头晕脱力。只是……任谁卧榻之上有人窥视,也要去看个究竟罢!谢姜心思转了几转,点头道:“嗯,我先歇歇。”

    微暗的光线中,她的小脸儿显得愈发白皙透亮,九公子凝眸看了几眼,方微微一点下颏,转身出门。

    谢姜便斜倚着榻沿儿闭目假寐。

    火把光透过窗棂。帐幔上便眏出闪烁不定的斑驳图影来。

    屋子里一片静寂。

    约过了半刻,或许更久一些,谢姜迷糊中听到“咔嗒”一声轻响,心念陡转中。想要起身,哪知道非但全身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张嘴亦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谢姜不由甩了把冷汗,方才怎么没有想到既然房顶上有人,这人是不是还有同伙?如今手不能抬腿不能动……。罢了,为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先看看这些人甚么来路。

    拿定了主意,她便仍眯了眼做熟睡状。

    窸窸索索中,有人进了屋子。

    “小心些……刚才就是她用梨砸倒了阿大。”一人小声提醒。

    “你眼花了罢,就她么?哧!风大点都能刮走的小人儿……。”脸上凉风一起,仿似有人掀起了帐幔。

    “休要啰嗦,不是备了麻布袋么?拿过来。”

    第三个人一开口,谢姜就知道不妙……这人声音低沉嘶哑。不仅带了几分惯常发号施令的强势,更隐隐有种阴险狠毒味儿。

    这种人,行事往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会计较甚么后果。而且……这人是个头目,是个平素惯常发号施令的……头目。

    看情形,这三人不是来杀人,而是备了麻布袋子……准备装人。看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谢姜便仍眯了眼做熟睡状。

    窸窸索索一阵响动,第一个开口那人嗓音有些尖:“咦?我这里没有,阿七……来的时候。不是你拿了麻布袋子么?”

    “甚事都是我,领赏银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抢的快……。”这人心里不忿,边嘟囔,边窸窸索索翻找。片刻:“嗯,有了……周校尉……现下就将她装里头么?”

    周……校尉!军营中人呐!

    帐幔一荡,谢姜听见“啪”一声……“想死罢!不知道提防隔墙有耳么?装了快走,待要等王九回来,你我都休想脱身。”

    “那边儿总能拖个一时半刻,周……那个。莫急。”尖细嗓音低声打圆场,劝慰了那边,又佯装喝斥这头儿:“还不快去将她装起来。”

    听话音儿,对方是有备而来,引九公子出去,目的便是抓自家。总要想个法子拖拖时间……这人背对着窗户,谢姜看不清他的长相,却听到……脚步声到了榻前。

    来此不过几个时辰,这些人就蹑足而至,而看情形,显然已摸透了这里的底细。是想方设法抓了这几人……还是顺藤去摸俩“瓜”呢?谢姜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可莫怨我……谁让旁人看上了九公子,偏你在中间碍事儿……唉!”这人脸上挨了一巴掌,又是憋屈又不敢回嘴儿,便忍不住小小声絮叨:“到时候是生是死……唉!可惜了……。”

    有人看上了九公子……嫌自家碍事?谢姜心里念头一闪……。

    这人嘴里小声叽咕,手下却也不慢,一手拎了麻布袋子,另只手抓了谢姜两只脚便往里塞。

    身子动不了,手上亦没有趁手的家伙可用,喊人嘛……话也说不清楚……谢姜突然睁眼看了这人,细声叹了口气儿:“唉……!”

    这一声长叹……悠悠荡荡,仿似有无尽的难过伤心。

    黑漆漆的屋子里陡然响起这么一声,且……还有双幽幽暗暗,黑的发亮的眼珠盯过来……。

    “啊呀!”这人头皮一炸,扭头便窜出帐幔:“走走走……猪猪为,她她……。”

    这人惊悚之下,说话结结巴巴变了腔调儿。

    事情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外头两个人仿佛亦有些发矒。姓周的校尉冷声问:“怎么回事?”问了这句,不等这人反应过来,便冷声吩咐“你,出去看着点儿。”尖细的嗓音应了喏。

    有脚步声踏踏去了外面。

    “不是说迷药可以撑上六七个时辰么,她怎么会醒过来?”周校尉三两步便到了榻前。定神儿看去,谢姜仍是呼吸轻浅均匀,仿佛睡的正沉。

    周校尉顿时怔住,方才明明听到榻上有人叹息……。

    罢了,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味儿,还是赶紧将人带回去交差要紧。周校尉拧眉思索片刻,当下压了嗓音吩咐:“过来,撑住袋口。”嘴里说着,抬手扶起谢姜。

    这人一俯身,谢姜便闻到一股烂泥混合马粪的味道,当下不及思索,便觉得身子一轻,接下来脸上粗粗砺砺蒙了一层麻布。

    人的感觉在黑暗里最是敏锐,刚才谢姜怕露馅不敢睁眼,这会儿再不用担心这个,拿了方才摸到手的瓷盏,趁两人叽叽咕咕找东西系布袋的当口,在脚下使力一踩……。

    “喀嚓”。!

    “周周……听到有……嚼骨头的声音么?”这人越想越是害怕,一时牙齿“咯咯”直响,几乎要抖手扔了布袋,抱头鼠窜。

    “扛起来,快走!王九怕是转瞬便回。”这间屋子里鬼气森森,周校尉亦是心头发凉。低声喝斥了一句,转身便对着窗外打声唿哨。

    暗夜沉沉,哨音尖厉高亢,传的极远。

    算着出了庄子,谢姜便用瓷片小心割了袋布,幸亏这人将她头朝下搭在肩上,此时只要察觉到这人扭身拐弯儿,她便拿了瓷片儿往外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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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沼地袭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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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颠颠簸簸走了多久,谢姜扔完了瓷片儿,便开始拆丝绦上缀的玉珠。直到将一串玉珠扔了大半儿,方听见这人喘吁吁道:“周校尉,翻过这处山梁便到地头了,王九本事再大,也追不到此处,不如歇歇。”

    仿似觉得离田庄远了,周校尉亦松了心神。心气儿一松,说话便也随意起来:“王九心思深不可测,督军数次大事均坏在他手上。哼!这次若不是有人给督军透信儿,督军还以为他仍在郚阳郡。”

    尖细嗓音那人咳了一声,周校尉仿似察觉到说漏了嘴,便话锋一转:“歇一会儿罢。”

    谢姜听见“垱啷”一声,好似铁器扔到了石头上,随之这人又道:“解开布袋看看,莫要将她闷死了。”

    走到半途,谢姜的力气便已恢复了大半儿,只是……若仍装晕迷熟睡,不仅可以听几个人说话,亦可让这些人放松警惕。

    等扛她这人放下袋子,窸窸索索解袋口的时候,她便仍旧闭眼装做沉睡状。

    “咦,莫不是阿大下的药量过重?怎么还不醒?”这人满脸惊讶,说着话还抻手指探探谢姜的鼻息。“不若找些水来泼泼看。”

    “不醒就不醒罢。倘是醒了,说不得又哭又闹,到时候反倒不妥。”说到这里,周校尉忽然嘿嘿阴笑:“督军先前就查觉不对,王九目下无尘,怎会将座驾赠于她。嘿!如今心头肉捏在督军手里,不怕他不低头。”

    两人在这里得意洋洋唠闲话,几十里外的田庄,远山梦沉一干护持却大气也不敢出。

    寝屋里灯火通明。

    几个时辰前还偎在怀里……转瞬之间便人去屋空。九公子看了鸳鸯被合欢枕,只觉一片艳红刺的两眼酸酸涩涩。

    她不在,自家呆在这里……还有甚么意味?

    默站了半晌,九公子方转身,斜眸扫见大案桌儿上的茶盏,猛然心思一动,便又回身去瞅床榻。晚间因给谢姜倒水。他将陶壶瓷盏放在挨了榻沿儿的小案桌上,此时桌上只孤零零一把陶壶。

    这人便眯了丹凤眼看地上,四处找了一圈儿,又走近了伸手翻团枕锦被。

    窸窸索索翻找半晌……。九公子便淡声道:“拿了桌上瓷盏,以田庄为中往外搜寻,若见有与瓷盏相同之碎片,速来禀报。”

    九公子的声音低醇微哑,隐隐带了几分戾气。

    方才他在屋子里搜搜寻寻。一干人垂头站在外厅,大气都不敢喘,此时这人开口,乌容向远山梦沉两人使了个眼色,待两人躬身出门,乌容方上前贴了珠帘儿,低声道:“公子,捉住的那人……依仆看,像是军营中人。”

    军营中人么?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儿,抬头去看房顶。

    这些人摸到房顶上。准备伺机下手,这边儿远山东城两个亦偷偷摸摸过来“验收成果”,两方谁都没有料到近处还有旁人。

    及至那个小东西用梨子砸下一个阿大,闹出了动静儿,梦沉与东城两个,并乌容乌择才闻声而至。

    一干人逮住一个阿大,却怎么也想不到房顶上还有三个。

    转瞬间想透了其中的技节关联,九公子眸中戾色稍褪,淡声道:“既是军营中人,必是霍伤的手下。断了他的手脚四肢。若是还不肯招……。”

    他只说了半句,潜在的意思……看着办!

    自家主子到底甚么脾气,乌容多少也晓得一些,当下抹抺额上冷汗。躬身揖礼道:“是,他若不招,仆便将他剁了喂鱼。”说了这些,凝神听听里头没有声响,这才又低声道:“仆告退。”

    乌容躬身退出了正厅。

    天色将亮未亮,据谢姜被掳已过了两个时辰。

    霍伤掳人。无非想以此做为筹码,逼自家应他几个条件而已。既然以谈条件为目的,没有达到满意之前,她应当暂时性命无碍。

    只是……这个小东西是个好惹的么?既然用瓷盏留下线索,那就必然还会留有其他东西来提示去向。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讥诮,思忖片刻,遂眸光一转看了门外,淡声吩咐:“备马。”

    甭管哪个,跑到自家地盘儿下手,且掳去这人还是自家未来的主母,东城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见九公子撂话,便响亮亮应道:“是,公子。”

    这人答的爽利,准备行装时便也三下五除二,不过半刻,九公子便领人呼啦啦出了庄子。

    耽搁了这一会儿,天光已是大亮。

    十余人顺着大路一径往前,刚走出一两里,树林中呼刺刺窜出个身着褐衣短衫的乌族仆持。这人出了林子,远远向这方瞄了几眼,便打了马一路飞驰过来。

    “嗯。”九公子眸光一闪,便打手势让众人停了下来。

    到了众人近前,这人刚一勒马缰,九公子便淡声道:“毋需下马。”

    言外的意思,免去下马施礼。

    这人怔了一怔,待反应过来,遂在马上躬身一揖:“启禀公子,仆等在林中发现瓷片,远山梦沉两人已沿路去追。”说了这些,抬手向西方一指:“便是那个方向,每过一个岔路山丘,地上都有瓷片。”

    九公子眸光轻飘飘扫向西方,往那里翻过两道山梁便是河岸,因先前连下月余大雨,岸上原本低洼之处便成了沼泽,且泥沼中芦苇、蒿草长的遮天蔽地。

    “公子,那里地势太险。”说了这句,乌容不由觑了眼九公子,眼见这人眸光淡淡瞟过来,便低声解释:“公子金尊玉贵,万一……逆贼在恶处设了埋伏,不若仆领人去救谢娘子。”

    “头前带路罢。”九公子眸中一派风轻云淡,说话的语气,更是漫不经心。

    然而……漫不经心之中却隐隐有种不容违逆的意味。

    东城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儿,当下肃容吩咐众人:“谢娘子怕是为逆贼所劫,尔等要小心行事。”

    当下褐衣仆持拨马在前,一行人亦呼啦啦跟在后头。

    河岸,遮天蔽日的芦苇丛中,有片凸起的土坡。

    周校尉走到距霍伤三四步外,方停下拱手揖礼:“见过督军。”说了这些,顿了一顿,迟疑又问:“九公子……会为了个小娘子而以身犯险么,属下以为……。”

    霍伤豁然回头!

    “督军……。”周校尉吓了一跳,不由嚅嗫道:“属下也是担心前功尽弃,万一九公子不来,咱们又暴露了藏身之处,介时……。”

    “本督料定他会来。”霍伤两眼阴测测看了周校尉,一字一句道:“王九其人,向来以筹谋智计自诩,这种骄狂性子,漫说眼珠子心尖肉被掳,就算知道本督在,他也会来。”

    知道你在他就会来,做甚还捉人家的心头宝?周校尉心里嘀咕,脸上却一付钦佩不已的表情,连连点头:“督军,那个小娘子一直晕迷,属下便将她扔在坡下。现今属下要去布置一番么?”

    霍伤抬眼看看天色,笃定道:“依本督看,既便九公子寻到此地,也在六七个时辰之后。其时天色恰是将要落黑……。”

    到时天色渐晚,四处又是陷下去便万劫不复的沼泥,介时,阳春白雪似的九公子,葬身于污泥沼野之中……。

    霍伤越想越是畅快,不由哈哈大笑道:“时间尚早,去弄些酒菜,让弟兄们先饱食一顿。去罢!”

    芦苇丛中栖息的鹭鸟,为笑声所惊,扑梭梭飞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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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沼地袭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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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坡上一问一答,再有霍某人桀桀大笑,谢姜不由撇撇小嘴儿,先饱食一顿是吧……本娘子正带了“好料”呐!

    上次吩咐乌大去寻解药,这人不光带回来以毒攻毒的药方,更是拎回来一大包药材。当时制药丸仅用去一小份儿,闲暇无事时,剩下的谢姜便捣鼓成了各种药粉。

    韩嬷嬷将这些药粉藏在了耳坠里,镶金嵌玉的八宝葫芦耳坠,此时正挂在她耳朵上。

    听的两人咕咕哝哝去的远了,谢姜便坐起来,扭脸瞅了一圈儿,左近有条坑坑洼洼的烂泥路,向南直通土披,向西隐在芦苇丛里。

    她便再眯眼看右边儿,泥水中搁着七八艘小船,上头胡乱盖了几捆芦苇。刚才还有两个人躲在这里嘀嘀咕咕分银子,这回儿,一听要饱食一顿,哪里还顾得上看守“不醒人事”的小娘子,各各抓了银子跑的没了踪影。

    “都走了么?”

    嘀咕了这句,谢姜慢悠悠站起来,先抬胳膊伸了个懒腰,而后提起袍服下摆,边竖着耳朵听动静,边挑了条脚印最多的烂泥路往前走。

    约走了三四十步,眼前出现一片长满蒿草的高地。

    密密匝匝的蒿草丛里传出了人声。

    “饮了这这碗,可惜阿阿……阿大,啊丢……丢了命。”这人喝的舌头发直,结结巴巴说完,便又“咕咚咕咚”喝酒。

    需臾,又有“咕噜咕噜”倒酒的声音,陶碗磕碰的“叮当”声,另一个耳生的嗓音小声问:“阿土,那个说话声音尖尖……是作甚的。怎么周校尉好像有些怕他……。”

    趁着一伙人光顾着唠话喝酒,谢姜悄没声儿钻进蒿草丛,弯腰走了几步,待离这些人近了。便蹲下身子。

    “那个……嗯!”

    这人打了个响亮亮的酒嗝,完了贼兮兮向四周瞄了几眼,便招手叫人都贴过来:“他是……是个半母子,哈!阉阉……阉不懂么……。”说到这里,“啪”拍了另一人后背。:“去去……,去舱里再搬些酒来。”

    舱里?搬酒?

    制好的药粉没有试过,不知道效果怎样,而看这里左一堆儿右一撮,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给菜里下“料”……倒不若下在酒水里省事儿。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瞅见那人摇摇晃晃爬起来,遂猫腰蹑在那人身后。左拐右拐绕过几处冒了泥泡儿的沼地,不一会儿,她便听到“哗哗”水响。

    芦苇丛中。泊了两艘长约八九丈的中型船。

    七八艘小船再加上这两艘大点的,好似恰恰可载二三百人。谢姜眯了眯眼瞳,霍伤将船藏在此处,一则前面有芦苇荡可做屏障,二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可以迅疾借河逃命……。

    想好退路了么?本娘子偏要将退路变成死路。

    谢姜眸子里闪过几分狡黠之色,听听四下无人,便抬手挽了袖子,又将袍角拎起来顺手系在腰间,一切准备妥当。便趁这人进舱舀酒的当口,猫腰洇入水中。

    风吹了芦苇“簌簌”做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尖厉鸟鸣。

    这边儿九公子领了东城远山。追着碎瓷片儿,瓷片儿之后又遁着谢姜沿路撤下的玉珠,一路追到沼地边缘。

    放眼望去,沼地里起起伏伏尽是芦苇。

    九公子缓下马来,丹凤眼微微一斜,瞟了眼东城:“尔前些天不是来附近查探过么。里面情形怎样,嗯?”

    额滴个上神,那时候雨没有停,芦苇还只漫到腰间……,左思右想,东城硬着头皮道:“前次田大人在河上拦截霍伤,哪成想这人找不到谢娘子与……那个赵郎君,情知露了马脚,便早早带心腹逃了。”

    这人答的驴头不对马嘴,九公子却眸光一闪,点头道:“嗯,那次田劲抓了他千余人。”说了这句,斜眸瞟了眼河岸“依霍伤的脾气,每行一步必事先安排妥当退路,苇丛中必定藏有船只。且挑几个水性上佳……。”

    “公子,那方有鸟雀惊飞。”梦沉突然指了芦苇荡,沉声插话道:“鹭鸟平素并不怕人,若非人多或是出了变故,根本不会离开水面。”

    大大小小一群鹭鸟,由波浪般起伏的苇丛里飞出来,惊惶惶扑上了天际。

    鹭鸟惊飞之处……离河岸极近。

    九公子眸光一沉,转回来看了乌容道:“留两人在岸上,本公子若是落黑不返,即刻去新都寻大司马。”

    这人的声音舒缓闲适,如寻常一样。

    “公子!”

    远山梦沉几人,却瞬时变了脸色:“不妥,万一……。”

    “莫如等来了人再进去……。”

    既便那个小东西智计百出,然而多耽搁一刻,她便多一份危险……九公子转眸瞟了眼梦沉,淡然道:“头前带路。”

    嘴里说着头前带路,九公子却甩蹬下马,大步进了芦苇荡。

    心知但凡主子打定了主意,纵使大司马也拗不过来,何况他们这些随持?梦沉忙提脚跟在后面,其后远山并乌容一众鱼贯跟上。

    二三里之外。

    “督督……督军,那……那个……小小……。”阿土哪还顾得上坑洼烂泥,跌跌撞撞奔上来,一头呼呼直喘,一手指着远处:“小小……跑了!”

    这人结结巴巴,说的话又没头没脑,霍伤怔了一瞬,一瞬之后“咣垱”撂下酒碗,沉声喝斥:“仔细说,是那个谢氏娘子跑了么?”

    方才一伙壮汉喝至七八分醉,便有人起了歪心思,嘀咕着去寻谢姜泄”火“。阿土便领人去了土坡,哪知道遍处找了一梭子,连片布丝儿也没有找到。

    这人心知出了事,便着急忙慌跑来回禀。

    “搜!去捜!娇怯怯的小娘子跑不远!”

    倘若手里没有“筹码”,还拿甚么要挟九公子?再者……天色已近正午,还要悉心布置一番,霍伤眯眼看了周校尉:“去搜!弓上弦刀出鞘,但凡捉了她者,赏两锭金”

    原本众壮汉醉的头重脚轻,一听有金锭可拿,便哄然应喏,这个歪里歪斜去拎箭匣弓弩,那个“呛啷啷”拨了长刀拎在手里。

    一伙人四散开来。

    听到芦草中“踢哩垱啷”,又有人:“快!去那边看看!”

    从水里出来,谢姜便又钻进苇草丛,霍伤周校尉在空地上推杯换盏,她便坐在草丛里听这些人说话。

    此时……。

    既便有“灯下黑”一说,这些人四处包抄搜了外围,还是会回来……。谢姜转眸看了一圈儿,心思一动,干脆起身便跑,边跑,边压下嗓子嗡声嗡气道:“快快!东边儿有响动。”

    周围便苇草棵子乱晃:“快!去东边儿。”

    又跑得几步,听到仿似有人迎面过来,谢姜便又捏住鼻子,嗡声嗡气喊:“这里没有,快!去南边儿。”

    “咦?我几人才从那方过来……。”……。

    “莫说了,我头晕眼花……莫如去那边歇歇……。”

    如此兜兜转转,谢姜哪里还管甚么东南西北,只顾一手提着袍角儿,一手扒开苇草棵子闷头乱钻。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大片坑洼,翻了泥泡儿的污水中,只稀疏几丛脚脖高的烂苇根。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腥臭味儿。

    沼泽……,谢姜脑中念头一闪,来不及回头,便听到声嘶力竭一声大喊:“阿姜!趴下……。”

    行动仿似比思想更快一些,谢姜闻声就地一伏……,

    “咻!咻”几箭****而至,一箭擦了她左颊“哧!”一声没入草丛,另几箭“垱啷”被人断了两截儿。

    梦沉并远山围了上来。

    “嗯,过来。”九公子右手拎着长刀,便用左手扯过谢姜,上上下下扫了几眼,温声道:“除了泥里打了几个滚,好像别无他事。甚好。”

    这种时候,这人还有心思说这些?

    PS:亲……送上一大更,莫忘了顺手牵“羊”呐!(。)

    PS:  PS:伦家头晕脑胀……喵呜……要上榻歇一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以身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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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姜翻了个小白眼儿。

    “嗯。”九公子略勾了唇角。

    谢姜哪管这人笑得一脸“灿烂夺目”,眸光一转,扫了眼远山梦沉。看了这两人,又探头去看四周。

    沼地边儿上,两人左右七八步之外,几个人影提刀架弩,一付戒备架势守在外围。前后左右又扫了一梭子,她便忍不住回头问九公子“你带了多少人?”

    九公子仿似心情一片大好。既然心情大好,原本低醇如琴的嗓子,这会儿更是柔和的要“迷”死人:“我来的急慌,带的人嘛……就你看见的这些。”

    就就……就看见这些?就这十来个?谢姜黑而大的眼珠……瞬间呆怔。

    到底还是吓着了罢……,九公子眸中透出怜惜之色,温声道:“莫怕,此来只是带你回去。”说了这些,语声忽然一顿,待抬手挟了散发掖在她耳后,才闲闲又道“至于霍伤,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纵使放他这回,他又能逃去哪里。嗯?”

    不是放他不放他的问题,问题是……谢姜眼珠转了几转,招招小手……九公子眸光一闪,俯下身来。

    这人身高腿长,就算弯腰谢姜也只够到他下颏。谢姜便踮了脚尖儿小小声嘀咕:“那个……,你身边的那个。我在舱里见到……,可惜他不能动,只好拖出来藏在坡下。”

    “嗯!”

    耳朵上麻麻痒痒,九公子又是好笑又是赞叹,这种情形,若搁着旁的女子,不是吓的瘫软成一团便是哭哭啼啼,这小东西却还操心救人?

    “还有,就算这回放了霍伤,他也走不脱。”谢姜眨巴眨巴眼,小牙在下唇上一咬,露出来几分小得意,细声细气道:“我算着待会儿药劲儿上来,他手下这一干子壮汉,全都会变成“死猪”。”

    赞叹归赞叹,九公子当下声色不动,柔声细语道:“嗯,仔细说来听听。”

    两人咕咕哝哝说正事,在远山梦沉及周围一帮人看来,便是九公子一派心悦模样……任谢小娘子揪着衣襟撒娇。

    唿哨声此起彼伏,且……越来越近。

    听得苇草“沙沙”,再有七八丈便到了眼前,远山不由倒过来用刀柄戳戳梦沉:“看情形怕有几百人,那个……唤公子一声罢。”

    若非这人与东城两人下迷药,周校尉几人也不会趁“漏儿”,轻易掳去谢姜。如今远山既是憋气又是懊恼,哪里还敢上前插话。

    就算这回儿谁也不想“自讨没趣”,危极时刻……,梦沉转身觑了眼九公子,硬着头皮道:“公子,既然已救了谢小娘子,还是速退罢。怕是有几百人……。”

    虽然只说了半截儿,意思却透的明明白白……偌若被几百人围上,自家这十来个人怕是不够人家“练手”。

    “毋需急燥。”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忽然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淡声吩咐:“迢迟在河边,尔两人等会寻机去救他。”

    迢迟失踪近一个月,漫说东城远山几人,就是枢密院里那一伙,几乎将方圆几郡地皮掀了个遍,也是没有找到这人一片衣角儿。

    众人均以为他已遭到不测,没想到这会儿突然“冒”出来……。

    想起来迢迟曾经“棍下留情”,梦沉不由大喜:“公子是说,迢护侍还安好么?”

    “嗯。”九公子看了眼谢姜,而后眸光一转,扫了眼四处:“迢迟受了伤,谢小娘子便将他藏在草丛里,等这些搜索之人倒了,尔等便相机行事。”

    这句话好几个意思,一是迢迟活着但是受了伤,二是这人是谢姜所救,三是……等人倒了……。

    前头两个好懂,只是后头这一项……。

    虽然离九公子七八步远,但梦沉与他几问几答,乌容仍听了个大概。此时这人亦是一头雾水,想了几圈儿还是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儿,遂使了眼色让乌择小心四周,自家转回来问:“公子,这些人怎么会……。”

    刚问半句……。

    东边儿突然有人大喊:“哎呦!我我……。”,“我”了半截儿便是“扑通”一声闷响。

    “咦?天怎么黑了……那个,你那边儿天黑了么?”这人想是喝的酒少,药劲儿上来便是眼前一暗。

    “我我走……走不动了,要要……要歇……。”这人离沼地已是极近,因此“扑通”倒地的声音听起来更响。

    随之……远远近近“扑通”,“哎呦!”之声此起彼伏。

    看来……药效不错!谢姜两颊上酒窝儿深深,眼眸几乎眯成了月芽儿。

    瞟见她一付得意的小模样,九公子心思一动,抬手将她往身边搅了一揽,低声道:“等会儿救出迢迟,便带了你回去。嗯。”

    沼泽地边沿没有芦苇。

    密密匝匝的芦苇丛,距九公子与谢姜并两三步之外的远山梦沉……尚有丈余。

    九公子声音末落,陡然“咻!咻!咻”一阵连响,十几枝铁箭挟尖啸破风之音激*射而至。

    事情急转直下。

    “公子!”远山嘴里大喊,同时手中长刀一闪“垱啷!”劈下一箭。

    梦沉回身扑过来:“公子!快进芦苇丛!”……“垱啷!垱啷!”连响,一片刀光之中亦隔下数箭。

    “快!”乌容乌择一干人纷纷围上:“先进去避一避再说。”

    “王九!哈哈哈!。”

    远处传来霍伤桀桀大笑。笑声一止,这人便大喝道:“既然此番杀不了你,能让你痛不欲生……亦可解某心头之恨。”

    高地与沼泽之间……隔了绵延二三十丈的芦苇丛。

    九公子抬眸去望……入眼处白色芦花翻飞曵曵,再远处蒿草遮天,听声音清晰无比,却看不见他究竟藏身何处。

    不知道他藏身何处……九公子斜眸瞟了眼梦沉,而后眸光一转望了远处道:“如今督军手下已尽数被本公子俘获,霍督军……还是束手就擒罢。”

    九公子声音低醇舒缓,远远传开。

    梦沉张弓搭箭……只等霍伤出声。

    “咻!咻!咻!”三箭由蒿草中疾*射而出!

    “哈哈哈!欢喜她么?某偏要让你痛失所爱,偏要让你……嗯!”

    这边梦沉遁声便是弓弦一震,那方霍伤说了半截儿亦是一声闷哼。

    远山闪身横刀拦下两箭……只是,第三箭后发而先至,直冲谢姜胸前。

    其实九公子诱霍伤出声,他自己何尝不是以身做饵诱对方下手?

    众人凝神注意的是九公子,哪曾想霍伤孤注一掷要射杀……谢姜!

    众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箭尖儿寒芒闪闪,瞬间逼近!

    不管来及来不及……谢姜方要仰身后撤,“毋怕!”九公子想亦不想,侧身一捞,待将她揽在怀里,遂紧接就地一滚。

    谢姜被这人按在胸前,耳中只听见“噗”……“垱啷”一响。

    前一声是箭锋入肉,后一声是九公子挥刀断了箭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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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重 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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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单膝跪地,一手紧揽谢姜,另只手握住长刀,待用长刀柱地支撑住两人,方垂眸看了她道:“你无事罢。”

    谢姜方要开口,这人又眸光一转落在她脸颊上,皱了眉道:“颊上擦破了么,嗯?”

    情形有些不对,很不对!

    这人不管欢喜还是厌恶,极少在人前流露半点儿情绪,此刻这么念叨……。谢姜心中微微一动,仰脸儿看了他问:“我方才好似听见……,你受伤了么?”

    “无事,些许小伤。莫怕。”九公子声音低低柔柔,眸光在谢姜脸上身上,上下扫视一遍,方点头道:“没有伤着你,甚好。”

    没有伤着你……甚好!

    谢姜一时怔住……依这人往常的习惯,总是说三分留七分,这会儿反倒转了性子,心里怎么想便直通通说出来,全然不顾周遭围了一圈子手下。

    情形如此反常,看来九公子不是受了小伤,而是伤势有些严重。他将自家揽在胸前,恐怕亦有“挡”在胸前的意思。

    他是怕……,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道:“先松手。”说了这话,便抬手去推这人肩臂。

    九公子揽了她后背的手又紧了紧,低声道:“莫动。”,说了这些,抬眸看了梦沉吩咐:“方才霍伤好似中了箭,尔领人往河沿去看看他是死是活,若是他趁机逃走,尔等不必追踪,救出迢迟便回。去罢。”

    往昔这人说话总是低醇舒缓,这回儿乍然间变了语调儿……,梦沉怔了一怔。一怔之后,忙躬身揖礼道:“是,公子。”

    应喏归应喏,转过来与远山乌容擦身而过时。眼珠斜斜一瞟,向两人递了个“主子不大对头”的小眼神儿。

    九公子素来喜洁,就算事急从权,避开冷箭之后,没有道理仍坐在地上。更何况。方才梦沉离近了偷瞄他两眼,见他额上冷汗隐隐,握住刀柄的手……青筋凸显,显然是使力握了刀柄以缓痛。

    这些动作,自然瞒不过一年到头,总要受个十几回伤的一干随侍。

    梦沉领人钻进芦苇丛。

    “嗯,公子,不如……。”

    远山刚一挪脚儿,九公子便眸光轻飘飘扫过去,直压得他止了步。才又眸光一转看了谢姜,温声问:“晕过去那些人甚时会醒过来,嗯?”

    谢姜仔细看了他的脸色,细声道:“这种药粉我是第一次用,想来……最少也要一两个时辰罢。”说了这些,细声又道:“这些不忙,还是先看看你伤势如何,你不用担心。”

    一两个时辰之后这些人才会醒,那时想必东城已引了人来。

    九公子心神一松,想站起来。却怎样也没有力气。谢姜忙使力托了他掖下:“你先坐下,远……。”

    方喊了半句,九公子拍拍谢姜,低声道:“莫要大声。霍伤唯一僻忌之人便是我。此时他若逃走还好,万一他躲在暗处,便是大大不妙。”说了这些,指指芦苇丛“扶我过去。”

    方才谢姜就寻思,这人眀明受了伤,却还遮掩强撑。说不定有甚用意,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挑了眉梢道:“放心好了,本娘子保证,他若仍然留在在此地,必也成了“晕猪”,若是乘船逃跑嘛……,先坐下,嗯,我先看看伤势。”

    远山低眉耸眼,贴过来扶了九公子,待乌容寻了个略干的地方,便扶了他坐下。

    谢姜便抬手去掀他的衣襟。

    暗青色裂云锦袍服,扫眼看仅是胸前颜色略深些,只是一露出内里白色梭布中衣,三个人顿时唬了一跳,血渍之间一截断箭深深没入胸中。

    远山顿时心下一沉:“公子……公子你……。”

    九公子抬手止了,淡声道:“此时我气力不济,以下尔等……凡事都依谢娘子。嗯?”说这话的时候,前半句看了远山,后面半句便转眼看了乌容。

    乌容闷声不吭,从怀里掏了药粉出来,先在九公子伤处撒些,因皮肉外头露了一截儿铁杆,便只在旁处略按了两按:“入肉太深,怕是……不好取出来。”

    “我知,”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儿,有心想敲打这人两句,奈何眼前昏昏沉沉,便勉力握了谢姜小手,低声道:“你方才说若霍伤在也是“晕猪”,是怎么回事,嗯?”

    陪这人说说话,也好让他清醒些。谢姜暗暗叹了口气,细声道:“你放心罢,我在酒里下了药粉,姓霍的喝了不少。若是他仍在……。”

    九公子勾唇一笑,淡声道:“原来如此。”

    谢姜不明所以,便睁大眸子去看他。

    九公子捏了捏她的小手,声音淡淡:“你不知,霍伤臂力奇大,曾在千万军中以一箭连穿三人……先前本公子还怕阻他不住。”说到这里,喘了口气,抬眸看了谢姜,又问:“他若是逃走……嗯!会怎样?”

    见断箭处血已渐止,谢姜细声道:“下药的时候,我顺手将舱底砸了两个窟窿。介时他不逃走便罢,若是乘船逃跑,顺水二十里之内,逆水十里以内,必将沉船。”

    九公子脸上便透出几分讥讽,而后讥讽之色一敛,赞叹道:“谢娘子,咳!阿姜……真真是料敌在先,算无遗策。”

    两人在这里哝哝说话,旁边乌容却愈听愈是胆寒,遇到这种境况,一般的小娘子不是心惊胆战,瘫在地上哭泣么?怎么这位胆大如斯?

    约过了片刻,梦沉救了迢迟回来,因这人晕晕迷迷,梦沉便命人给他裹伤。

    心知主子必定等着回禀详情,梦沉便先行过来禀报:“启禀公子,仆追去之时,霍伤已离了河岸。”

    九公子没有接这个话碴,淡声道:“东城那里有讯么?”

    梦沉心下暗疑,只是疑惑归疑惑,这种时候怎么敢多问,这人便躬身道:“东城传了讯儿,田大人拨了三十艘快船,封锁住河面。”

    直到此时,九公子才算放了心。心神一散,便恍恍惚惚道:“阿姜,回去罢。”嘴里说着回去,抓住谢姜的小手牢牢不放。

    远山梦沉几人无法,只好由草丛里寻了块木板,抬了九公子出去。待出了芦苇荡,恰好东城领了马车一路赶来。

    众人便又抬了九公子上马车。这人进了马车,整个人才放松下来,斜倚在车壁上,也才松了谢姜的小手,一动不动,阖上眼养神儿。

    谢姜起初还担心这人伤重,后来见他呼吸均匀,胸前血也好似止了,便也靠了车壁,闭目假寐。

    马车驶出了河滩,刚拐上大路便是一崴,九公子闷啍一声,刹时面朝下直跌下来……“哎!小心。”谢姜眼疾手快,急扑过去抱住这人。

    两个人便滚在一处,好巧不巧,九公子嘴唇正贴在谢姜脸颊上。

    “嗯,你……。”谢姜怔了怔,方要扭脸,岂知九公子抬手扳过她的下颌,双眸一垂,望着那粉嫩嫩两片小嘴儿,嘴唇便压了下来。

    PS:亲……伦家今天有点儿……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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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生死契阔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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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公子俯身压住谢姜,双臂略一使力,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谢姜吓了一跳,有心想将这人推开,眸光闪烁间,扫见他胸前一片暗湿,手抬了几抬,终是放下,嗔道:“你……你先起来。”

    长到这么大,她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此时不光心里“呯呯”直跳,发出来的声音,更是嘤嘤咛咛,如同猫咪发恼般。

    九公子听了,略一低头,在谢姜唇上贴了贴。顿了一瞬,便又去亲她的唇角……脸颊……鼻子尖儿。待一寸寸亲过一遍,方哑声道:“从今往后,你只可在我身边。听清了么,嗯?”

    先前谢姜还以为这人昏昏沉沉,怕是心里有些发浑,此刻听他这样一说,才恍然明白过来,敢情这人是“借伤宣誓自家归他私有”呐。

    漫说此时没有嫁他,就算嫁了他,自家亦还是自家!

    谢姜心头火起,便咬了小牙,一声不响去推九公子,岂料刚碰到他的衣襟,便觉得****粘腻,当下手势一僵。

    问了那句话,九公子便垂了眸子,只盯着谢姜的小脸儿看。因此她手势一抬一顿,自然是看的清清楚楚。

    当下九公子理也不理撑在胸前的小手,垂眸看了谢姜小脸儿,低低自语道:“嗯,脸颊上这一处,恐怕要费些功夫才能养好。”说了这些,抬手又去扒她的发顶,低声问:“先前头上这处,留了疤罢。”

    谢姜忍了又忍,眼见这人看了头发又俯身去检查耳垂儿。不由心中一急,恐吓道:“你知道本娘子非一般弱女,再不起身,信不信本娘子一巴掌将你拍出车外。”

    因她心里“呯呯”乱跳。这句原本气势十足的话,便成了软软细细……尾音儿又颤了几颤。

    九公子笑起来。低低笑了几声,伤处一痛,便又咳嗽,边咳边道:“好阿姜……咳!拍就拍罢。本公子现下……咳!想来还是承受的住。”

    这人又咳又喘,谢姜眼见他袍服上又洇出了血,一时有些傻了眼儿。

    愣了片刻,谢姜反应过来,眼珠儿一转,使力撑住这人肩膀,扬声道:“来人呐,车外有人么?”

    喊了两声,远山便在车外应道:“谢娘子,何事?”

    谢姜看着九公子。几乎抵在自家鼻子上的……鼻子尖儿,细声道:“你家主子又出了血,快拿药粉。”

    马车仍然摇摇晃晃前行,这边儿门帘儿一动,远山闪身上来。只是上来归上来,这人一眼扫过去,不由……挠头。

    九公子脸色煞白,眼睑似闭非闭,竟然已是晕了。其实重点不是晕,而是……九公子两手撑着车壁。好似竭力要起身的态势,而谢姜两手扳住自家主子肩膀,好一付……舍不得他“起身”的模样。

    且……两个人鼻子尖儿抵着鼻子尖儿……。

    这种情形,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做?

    远山狠狠挠了两把头皮。直待将一把独髻挠成了乱草窝,也没有想出甚么好法子。

    当下这人干脆垂眉搭眼儿,将手里药包往车上一放,低声道:“那个……谢娘子,公子对娘子如珠如宝,看在他为娘子舍身挡箭的份儿上。你就多担待些。还是……嗯,谢娘子亲自……咳!仆要下去赶车。”

    这人吭吭哧哧,又是挠头又是挤眼,谢姜反倒怔住。这个……看见自家主子伤重,不是应该扑上来抢救裹伤么,怎么这人非但趔开老远,还一脸……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古怪相?

    谢姜心里正自不解,布闪儿一晃,这人逃也似跳下车去。

    这个……纵使再智计百出,再是心眼儿多的像莲藕,这时候谢姜也想不出旁的法子。

    再是想不出法子,两人总不能就这样“叠在一起”回去,更何况这人身上的血,洇出衣袍,眼看就要滴下来。

    罢了,这人一路护送一路紧随,先前大约是好奇逗趣的多些,待到后来,便渐渐认了真……。谢姜暗暗叹了口气儿,使力一撑,好歹九公子仿似仍残留几分意识,纵使昏了,两手撑着车板,也没有砸下来。

    她这边儿方一用劲,这人便仰面歪在车板上。谢姜便探身抓过药包,待解开他的衣襟,见中衣已是湿乎乎粘了肌肤,便又撕了他的中衣。

    一切准备妥贴,谢姜便喊:“有酒么,越烈越好。”

    这回远山连腔都没有敢答,她这边儿话音一落,车窗外便迅疾无比的,递进来一个酒囊。

    谢姜接过酒囊,先倒了酒洗手,洗干净了,便拿了撕下的中衣浸了酒水擦伤。待将九公子伤处擦洗干净,又打开药包撒药粉……,忙乎大半天,才算给这人收拾妥贴。

    马车摇摇晃晃,风从外头吹进来,车内血腥气渐渐淡了。

    谢姜垂眸看了九公子,一时心里翻翻滚滚,不知道是个甚么滋味。

    先前两个人是你来我往逗趣儿,再来是这人千里护送,雪野遭遇狼群那回,这人发箭救了自家,那一回……这人真真切切道,幸亏还来得及……。

    还有酒宴上谢凝霜与赵氏下暗手,这人低声道,有我在……再也不容他人欺你辱你,又……我为你出气好么?

    再有这回,明知霍伤千万人中,可以一箭毙三人,他仍是以身相护……。

    是一时冲动一时兴趣么?不是,男子再贪慕美色,亦决不会舍了性命去“图谋”女人,更何况自家还小,还……远远算不得是个“女人”。

    再说这人心思莫测,智计谋算亦是无双,纵使有所“图谋”,也断不会用这种手段。不是不会,是不屑。

    是用了真心么?怕是……用了。他用了真心,他自己不觉得,旁人看的却清楚。这才有仆侍用迷香“鼓劲”,亦才有……此时将他撂给自家裹伤照看。

    他的随侍如此做,无非是窥得了他的心意,想自家给他一些慰籍罢了。

    约是知道九公子受不得颠簸,马车驶的极慢。杂树山石由窗外缓缓退后,车厢里满是草芽的青涩味儿。

    思来想去,谢姜一时头疼,不由抬手挠挠鼻子尖儿,喃喃自问:“该怎么办呐。”

    谢姜用布浸了酒,为九公子擦伤的时候,他就痛醒了,只不过这人不动声色,一是确实头晕乏力,二是……想看看没有旁人时,谢姜会做甚。

    此时见她又是皱眉又是嘟嘴,末了又挠了鼻子自言自语,九公子心思一动,睁眼看了谢姜,低声问:“有甚为难之处么,嗯?”

    为难之处甚多呐!能于你说么?说了有用么?谢姜眯眼看了九公子,小脸儿上一派……“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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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生死契阔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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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缓缓向前,大路两侧矗立的树木,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峦,慢慢退去车后,间或梦沉低声控马的喝斥声传进来,显得车内愈发沉闷。

    谢姜转眸看了眼九公子。一眼看过去,瞬间便眼珠儿一转,又去看窗外。

    她没有答话。虽然没有答话,她的神情动作,明显表现出……某种拒绝某种疏离,又有几分凝重,几分不悦的意思。

    九公子额角跳了几跳,方抬起手来,中途手势一变,握了谢姜小手,淡声道:“毋需担心你阿父阿母,亦毋需担心嫁于我……。”说到这里,咳了几声,勉力又道:“我知你不喜……后宛有姬妾美人儿,嗯,我后宛没有姬妾,亦……没有美人儿。”

    强撑着说了这些,九公子便有些气力不继。纵使恍恍惚惚,几乎看不清眼前,这人仍是握了谢姜小手,牢牢不放。

    很多时候,人的心理……就如同对送上门儿来的,既然得之轻易,到手了亦不会珍惜。反之……愈是难以到手,便愈是难以割舍,这人先前的好奇心逗趣心,惭渐成了处心积虑,想要抓到身边的执念。

    九公子心里清楚,谢姜亦是看的透彻。

    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众人进了田庄。远山梦沉两个抬了九公子下车。陈大医来新都赴赵府婚宴,本要等着天晴了再走,这时候正好被揪了来。

    饶是陈大医医术精湛,见了九公子伤势,仍是唬了一跳,这种伤一个人没法子,便叫远山再寻个大医协助。

    往新都去既耽误时间,况且找来那人又不定知道根底儿。思来想去,远山便想起来谢姜。

    其实进了田庄。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东城不是喊仆妇服侍谢姜沐浴,便是着人拎了衣裳候在门外,总之谢姜身前不离人。

    谢姜却也不说破。略略洗漱换了裙裾衣袍,便走出屋来。

    刚出屋,劈面正碰上远山。

    远山忙上前躬身揖礼:“仆见过谢娘子。”说了这些,欲觑谢姜脸色,哪知道他眼角儿刚刚一斜。恰恰碰上她瞟过来,两人眼神儿一撞,远山刹时有些发懵。

    转眸在这人脸上扫了一圈儿,谢姜细声问:“听仆妇说陈大医在,他没有为你家主子医治么?。”

    额滴个阿娘,这个小祖宗好歹想起这头了,远山暗暗甩了把冷汗,忙趋前两步,待离的近了,方低声道:“陈大医说公子伤势凶险。恐他起了箭簇出来,那个……倘是血涌不止,公子便有性命之忧。”

    箭簇紧挨了心腑,若是起出来之后,不能立即止血,就算九公子没有立时毙命于箭下,必也会因失血而死。

    不拨箭九公子还能多撑一会儿,倘若这边拨了箭,他那边儿立时咽了气儿……就算不为自家名声着想,陈大医亦不敢冒这个险。

    这中间的弯弯绕。谢姜自是心知肚明。

    思忖片刻,谢姜忽然眉头一蹙,细声问:“陈大医想怎么治,嗯?”

    远山忙压了嗓音道:“依陈大医的意思。找个擅治外伤的大医,他下手起出箭簇,那人便立时动手止血。如此……公子或可……咳。”

    这人绕来绕去,终是不敢直说让谢姜出手医治。

    而谢姜心思玲珑剔透,又岂会听不出来他话外之音?

    罢了,救人如救火。何况这人还是为了救自家,还是……谢姜索性直接吩咐:“既刻备妥几样物什,其一,两件干净窄袖短衫,要陈大医与我这种身形可以上身,其二:碳炉……弯针并棉线,碳要无烟无尘,弯针与棉线要水煮之后用酒浸泡。”

    远山刹时咧了嘴,点头点的如小鸡啄米般:“是是,弯针棉线仆己让人备妥,窄袖衣袍即刻去找。那个……,谢娘子还要甚?”

    谢姜眯了眯眼,悠悠伸出三根手指:“三,尽量寻多些烈酒,用净瓮煮……将一瓮煮至仅余一半儿,其四……。”

    “嗯,其四……。”远山两眼眨巴眨巴,等着记下第四项。

    岂料谢姜陡然话锋一转,细声问:“你们给人行刑时用过铁杄子么,或是给牛马烙记号的那个东西……,有么?”

    话题拐弯拐的太大,远山顿时愣住。愣了半晌,方抻了脖颈小小声问:“那个……仆等若抓了叛奴……咳!不用铁钎子,只用铁链子。那个……烙牛马的烙铁……是罢,谢娘子要它……咳!做甚?”

    有就好,这里又没有甚么好药,紧急关头,说不得只能用火烙止血。谢姜不由松了口气,当下也不解释,细声道:“速速将这些东西备齐,去罢。”

    就算心里再是疑惑,她不解释,远山也不好再问,何况此时九公子重伤危殆?

    远山躬身揖了礼,忙转身去找这几样儿。这边谢姜提了裙裾角儿,去了九公子寑屋。

    刚走到门口儿,便听得里头“咣垱”一声,有丫头抖抖索索道:“奴婢不是有意,公子他……只是不张嘴。”

    另有个略显苍老的声调,缓声道:“将地上收拾妥当。”说了这些,好似窸窸索索走来踱去发愁:“晕瘚之人饮不下去药汤,老朽……唉,难矣!”

    谢姜心思一转,回身低低吩咐几句东城,待这人一脸诧异不解出了门,她便掀帘子进了屋。

    纵使是白天,靠近床榻的案桌儿上,亦是燃了几盏银嘴鹤灯。明晃晃的光线下,一个青袍老者正捻了颌下长髯,听得门帘儿响动,不由扭脸看过来。

    谢姜上前浅施一礼:“谢氏阿姜,见过陈大医。”

    这个……不是赵郎君的新妇么?是了,婚宴当日她被九公子劫走,原来……竟然在这。她来这作甚?罢了,总归是别家事,还是少说少问为妙。心里拿定主意,陈大医淡淡道:“毋需见外。”

    说了这句,陈大医仍是拧眉踱步,苦思救人之法。谢姜便径自走到榻前,伸手去探九公子额头,只觉所触肌肤微凉,便知道没有发热。

    约过半刻,丫头仆妇开始流水介往寑屋搬东西,碳炉……酒瓮……刀子剪子,再看见弯针……线脑,再再看见远山兴匆匆进来,手里举着把给牛马烙记号的烙铁……陈大医不由两眼发直。

    谢姜哪管这老头儿两眼直不直,先拎了件梭布短衫穿了,又指了另一件对陈大医道:“大医且穿上这件,省得等会儿血渍溅到衣袍。”

    陈大医脸上露出几分不满,方要开口,远山适时凑上去道:“大医不是奇怪公子臂上那处伤么,那个……。”说到这,,眼珠向谢姜溜溜一瞟,瞬间又转回来看了陈大医“那个就是谢娘子……咳,做的。大医不妨治了公子,闲暇时再仔细问她。”

    陈大医对九公子臂上歪七扭八的针线印儿,稀罕了整整一年,此时乍然晓得眼前人便是“创造”者,不由两跟放光。

    远山拉着陈大医嘀嘀咕咕,这边儿谢姜上前掀了被盖,仔细看了伤处,想了想,伏下身子,贴了九公子耳畔道:“我有种麻药,用了动刀时不甚疼,你若是要,捏捏我的手指好么?”

    说着话,谢姜便伸出食指,点了点九公子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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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生死契阔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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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医正抬手系衣带儿,听到谢姜慢声细语,好似哄小儿一样,不由插嘴道:“谢娘子,方才老朽探过脉,九公子瘚过去了,听不见……。”

    说了半截儿,瞅见九公子搭在榻沿上的手……微微一动,老头儿顿时瞪大了眼,指了谢姜问:“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姜竖了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态势。陈大医怔了一怔,转瞬便围上来,眼巴巴看着九公子……手指一拢,将谢姜的小指头团入掌心。

    陈大医满脸惊讶,便又巴巴抬眼看谢姜。

    谢姜掏了青色小瓷盒出来,因一手被九公子握住,便拿了瓷盒儿向远山一晃,细声道:“打开它,给你家主子喂上两颗。”

    远山颠颠过来,开了瓷盒儿,小心翼翼捏了两颗药丸,扭脸觑了眼谢姜,见她一抬下颌,方拿了喂给九公子。

    陈大医又探身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咽了药。

    还有意识就好,谢姜松了口气,俯身贴了这人耳畔,细声细气道:“等下陈大医起箭簇,我来缝合,你且忍一忍。”说了这些,眸子一转看了陈大医:“你来罢。”

    说这话时,谢姜没有抽手退后,却背过身。

    听得身后陈大医咳了两声,又听得这人要远山拿布帕,又唤远山端水盆儿,末了又唤远山拿药粉,忙了近半个时辰,“叮当”一声,仿似铁器落入水中,陈大医急道:“谢娘子。快!”

    箭簇一出,九公子胸前刹时血如泉涌,陈大医一时惊的面色刹白,强自镇定用了止血之法。这边儿谢姜已拿了烧红的烙铁过来,细声道:“起手!。”

    陈大医神色一凝,松手退后。谢姜略闭了闭眼,待再睁开时,便镇定异常。上前寻了九公子伤口里几处血脉,用烙尖儿一一点了。

    完了将铁烙往水盆儿里一杵,“嗤”的一溜水汽便冒了上来。陈大医扭脸看看水盆儿里的箭簇,又瞅瞅铁烙,一时瞠目结舌。

    远山谢姜两人哪还顾得上管他,当下一个不等吩咐,上前拿布帕擦净九公子伤处血渍,这边儿一个便拿了弯针。

    两人忙了将近一刻,终于将九公子伤处收拾妥当。

    陈大医便又围上来探脉,阖眼探了半晌。点头道:“若是伤口不溃烂,九公子又不曾发热昏迷,能熬个三两夜清醒无事,便算是过了险境。”

    不溃烂这点儿,谢姜有把握,发热嘛……谢姜道:“劳烦大医弄些散热的药来,每日要他饮几回,可使得?”

    方才谢姜眼不眨手不抖,一脸镇定拿了烙铁“滋滋”下手时,陈大医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及至又见她捏了弯针。“哧拉,哧拉”飞针走线,老头儿险些吓昏。

    此刻探了九公子脉息,陈大医定了定神儿。客客气气向谢姜拱手揖礼:“使得,谢娘子守着九公子罢,老朽这就去煮药汤。”

    听话听音儿,远山紧走几步掀起布帘儿,躬身道:“大医请。”说着话,身子向旁边儿微侧了侧。

    心知待要谢姜解惑。这回儿也不合时宜,陈大医略一踌躇,转身出门,远山便也松了布帘儿跟在后面。

    稍臾,三四个丫头垂头进来,轻手轻脚收拾了碳炉、水盆儿,又一应擦血的布巾,待一切收拾妥当,又悄声退了出去。

    思忖这人过后两天不发热,才算是真正平安大吉,谢姜便在脚凳上坐下。

    这两天先是被掳,后又在沼地里与霍伤周旋,再就方才耗费心神,于九公子处置伤口,谢姜亦是又乏又困,刚倚了榻沿儿迷迷糊糊睡着,耳边有人低声问:“怎么只你在此,嗯?”

    谢姜抬头去看榻上。

    斜阳微浅的晖光之中,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一霎不霎看了谢姜,待一寸寸看过去,方在她仍带有血渍的小手上一凝:“方才是你处置伤处么?”

    能问出这话,表示这人神智清醒,谢姜暗暗吁了口气,细声道:“陈大医起了箭簇,我缝的伤口。”说了这句,略略一顿,细声问:“伤处还疼么?”

    察觉出她话语里隐有关切,九公子勾了唇角,柔声道:“嗯,有些疼,不过尚还能忍。”说到这,忽然眉头一皱“不过这种疼法……怎得与上次缝针时不大一样,嗯?”

    上次割了十字口,这回……这人平素喜洁,要是对他说用了给牛马烙记号的铁烙,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谢姜转了转眼珠儿,细声细气道“起了箭簇之后,伤处流血不止。我便想法子封住。”

    拔了箭会流血这是常情,怎得这小东西一脸古怪……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低声问:“说罢,又用甚么新鲜法子了。嗯?”

    这人嗓音低醇微哑,偏偏末尾那个“嗯”,听起来温温柔柔,好似用鼻子轻轻哼出来……。

    罢了,这人原本就喜欢凡事究个根底儿,这回儿为弄清楚这些,连美男计都用上……谢姜索性不接这个话碴,扭脸儿看了房门,细声喊:“东城在么?”

    谢姜在屋里,东城并梦沉几人便守在门外。

    东城应声道:“仆在。”

    谢姜回头看了眼九公子,眸子又在他略显干燥的唇上一转,细声道:“方才叫你寻的东西,寻到了么?”

    潜在的意思,这回儿用得上。

    做贴身侍仆的,有几个不会听话音儿?东城走进屋子,因两手托了托盘无法揖礼,便对了九公子略一躬身:“仆见过公子。”说了这句,仍是躬着身子,将托盘对着谢姜平伸过去:“谢娘子看看,是不是这种。”

    木托盘上……一把高颈陶壶,几根尺把长的稻桔棍儿。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好笑,只是好笑归好笑,却也不开口说话,只转了眸看。

    谢姜伸手拿了稻桔棍插入壶中,看了看远近,细声吩咐东城:“往前来些,嗯,榻前。”

    东城闷声上前走了半步,谢姜便捏了稻桔棍儿,往九公子唇边一递,细声道:“吸吸看。”说了这句,见他眯了丹凤眼,纹丝不动,便又解释:“你伤势大险,倘若动来动去,会绷裂伤口。要是用这个……至少饮水便宜。”

    这话十分……十分在理。

    九公子斜斜瞟了眼谢姜,悠哉悠哉……饮了水。

    听见榻前“哧哧”有声,东城额上几乎冒汗,偏又不能退出去,只好举着托盘陶壶,垂睑紧紧盯看地上。

    饮了水,九公子觉得倦意上来,待东城边抹汗边拎了陶壸出门,便眸光一转看了谢姜,温声问:“陈大医医术高超,他止血不住,你又用了甚么法子,嗯?”

    这人困得眼都要睁不开了,还挂心这个。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一本正经道:“血脉就如同你刚才用的稻桔,想要不让它通水,便只有封往。又不能用针,因此……我用了火烙。那个……莫想了,等你歇醒了再说罢”

    火烙……,甚么火烙?

    九公子拧眉思忖半晌,究竟想不出怎么个火烙之法。待要再问,奈何倦意上涌……终于昏昏沉沉阖眼睡去。

    九公子平素不用丫头仆妇,远山东城几人,又十分默契只守在屋外,谢姜无法,只好倚了床榻歇一会儿。

    将近落黑的时候,九公子觉得喉中干渴无比,便睁了眼。恍惚中察觉到榻前仿似有人,便眸光一垂,榻前燃了盏鹤嘴儿银灯,柔柔的光线下,谢姜两手垫着下颌,伏在榻沿上睡的正香。

    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笑意,方要张嘴,转瞬想到从前日至此时,谢姜还没有好好歇过一刻,便眸光向外一转,淡声问:“谁在。”

    主子声音小,仆侍说话自然不敢大声,远山踮脚贴着门帘儿,小小声道:“公子,是饿的甚了,还是要更衣?”

    九公子垂眸看了眼谢姜,淡声道:“你进来。”

    远山轻手轻脚儿进了屋,眼角儿一扫榻沿儿,忙垂睑看了脚下,压了嗓音问:“公子,是要……。”

    九公子低声道:“倒盏茶来。”

    案桌上便有陶壶茶盏,远山伸手摸了摸,只觉壶壁微温,便倒了茶捧到榻前。

    九公子低声道:“扶本公子起来。”

    远山想挠头,奈何两手捧着杯子,便索性小小声问:“不是有那个……稻桔么,东城说甚是好用。公子不如仍用……。”

    说了半截儿,瞅见九公子眸光轻飘飘扫过来,远山忙咽了后半句,将杯盏放在榻前小桌儿上,一手从九公子颈后向下,抄住他右肩,一手小心扶了他左肩,缓缓将他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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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柔情似“火”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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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饮了半盏茶水,便淡声道:“够了。”

    远山待要将他重新摆放妥当,岂料九公子身子一动,低声道:“出去罢。”

    因伤势凶险,陈大医千叮咛万嘱咐,毋要九公子乱动,此时这人竟然不想躺下,远山不由挠头。

    只是再挠头,除了听命,谁敢违逆他半点儿,远山只好忐忐忑忑出了屋。

    这人前脚儿出去,九公子忍了胸前疼痛,一手撑住榻沿儿,一手探过去扶了谢姜掖下,使力一拎,这边儿又松了手在她腰上一托,轻飘飘将人移到了榻上。

    这样子一阵大动,九公子只觉胸前火烧火燎,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只是……看了谢姜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侧身往这方偎过来,一时之间又觉得心里尉贴无比。心里一舒服,转瞬间便又想起“火烙”之法。

    自家伤势如何,九公子心里异常清楚,倘若这么重的伤,用甚么“火烙”便可救治,那这种法子若是让外人知晓……。

    九公子心念一转,扯了薄被盖住谢姜,又抬手放了榻前帐幔,瞅瞅一切妥贴,便低低咳了一声。

    远山心里本就七上八下,此时一听到声响,忙贴了帐帘儿,小小声问:“公子,有甚吩咐么?”

    九公子淡声道:“进来。”

    进来出去……出去进来,疑惑归疑惑,远山做出付木呆呆状,垂头躬身进了屋子。

    床榻离门口约有十来步,远山甫一进去,便发现榻前垂了帐幔。这人也是极有眼色,当下走了四五步便停下脚,垂头看着地面儿,等着主子发话。

    九公子低声问:“治伤时除了陈大医。还有何人在场,嗯?”

    陡然间问起这些……远山顿时一怔,一怔之后,压了嗓音道:“与公子治伤时,只有仆在屋里打下手。”说了这句。略一思索,遂又解释“当时东城梦沉并乌择几人,均守在外厅。公子放心,公子受伤的消息没有泄露。”

    这人显然想的岔了,九公子却也不说破,只淡声问:“谢娘子用的甚么“火烙”之法,嗯?”

    哎呦!额滴个大神,额滴个阿娘!原来绕来绕去,是想知道这些。远山一时头皮发麻,只是再发麻。做仆侍的规矩总还知道。

    当下这人垂头躬身,老老实实道:“当时陈大医不敢独自医治,仆就找谢娘子。谢娘子也知道,倘若拔出箭簇无法止血,公子就有性命之忧……咳。”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套,半个字儿没有提及重点。

    提起方才详问治伤的细节,这个小东西是“顾左右而言他”,此时帐子外那个又闪烁其辞,扯东扯西。九公子心里愈发疑惑,因隔着帐幔。无法用眼神儿示意,便眯了丹凤眼,直接了当问:“甚么是“火烙”之法,嗯?”

    末尾的“嗯”。语气有些重。

    远山想挠头,只是听出来九公子好像着了恼,便只好老老实实站了,横下心道:“谢小娘子怕公子有甚闪失。”先用一句铺垫,而后远山咽咽口水,小小声接着道:“便让仆找了……给牛马打印记的烙子。不过仆可是用的新的。不是……仆拿过来那柄,从来没有给牛马用过……。嗯。”

    再是颠三倒四,九公子也听出了大概,当下垂了双眸,看了谢姜的小脸儿……忍了几忍,没有……张嘴。

    帐幔里传出来……仿似磨牙的声音。

    远山悄悄退后半步,刚站稳脚跟,九公子淡声又问:“是不是……用烙铁在碳里烧热,而后……烙在伤处?”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远山索性“破罐子破摔”,低声道:“谢小娘子用的时候,仆就站在一旁,她非是直接烙在伤处,而是……用铬尖儿,在伤口里点了几下。”

    九公子瞬间便明白过来,喝水的时候,谢姜说倘若要水不通,便只能封住……而血脉筋胳不能用线缝起来,倘要封住,便用“火……火烙”。

    皮肉烙熟了,自然就不会出血,这个道理……任谁都晓得。可是……既便知晓,有人敢做么?

    垂眸盯了谢姜,九公子仿似要由她粉嫩嫰小脸儿上,看出一朵花儿来。

    盯看良久……九公子方眸光一转,看了帐外,低声道:“谢娘子会医治伤症之事,毋要封的严紧,不能够一丝外传,知道么?下去罢。”

    九公子说的简单,远山心里却极清楚,自家主子是怕……万一“火烙”之法传出去,介时众家权贵氏族,定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也要挖出谢姜。

    这种事,对于谢姜来说,绝对不是好事,而是天大的祸事。

    远山躬身退了出去。

    坐了这样长时间,九公子亦是觉得伤处豁豁跳痛,只是垂眸看了谢姜半晌,见她呼呼睡的香甜,想了想,便轻悄伸手探至她颈下,将人揽在怀中,方阖上眼睡了。

    暮色渐浓,月色渐渐掩映上来。

    一篷月色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上,亦……映着微拂的轻纱幔帐。

    屋角里响起“唧唧”虫鸣。

    谢姜醒过来,睁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迷迷糊糊啍唧:“这个……不是我的榻哎!”嘀咕了这句,便转了眼珠,四下里瞅了一圈儿。

    一圈子瞅完,谢姜瞬间打了个机灵……这个,好像是九公子的寑屋,方才自家不是伏了榻沿儿歇息么,怎么会在榻上?

    迷糊半天,谢姜仍是没有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便扭了小脸儿去看身侧,九公子斜倚着榻背,脸色苍白,双眉紧皱,仿似……极力忍痛。

    谢姜顿时吓了一跳,不由伸手去试这人额头。只是手刚搭上,九公子便睁了眼,低声问:“你醒了。”

    这个“你醒了”,不像是平平常常,那种低醇舒缓的腔调,倒像是……颇有一两分委屈,两三分嘲弄,又三四分怨念。总之是复杂十分。

    谢姜一时有些发矒,又扭脸儿审视一圈儿,方眨巴眨巴眼看了九公子,细声问:“我不是伏在榻沿儿么,怎么会到榻上来了?”

    九公子抬手捂了胸口,皱眉道:“我醒过来,你就在榻上。”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低下来声音“我还以为,你倦极累极……。咳!”

    这话说了半截儿,意思却很清楚……她自家上了榻。

    不会罢!明明倚着榻沿儿歇息……,但是,这人动都不能动,旁人又没有这个胆量偷偷摸摸进来搬人。

    事实摆在眼前,谢姜捋了半晌,还是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回事,遂眼珠一转,坐起来看了九公子,小声问:“不是不让你动么,怎么坐起来了?”

    九公子眸光由她脸颊上一扫,瞬间便别开了脸,低声道:“方才胸口疼的厉害,怕是伤处裂开了。”

    这人一脸“别扭”,加之说的话又含含糊糊,谢姜更是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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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柔情似“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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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躺着不动,伤处怎么会裂开呐?”

    谢姜满腹狐疑,只是看这人脸色泛白,绝对不似做假,便去探他的额头,察觉到微微有些发烫,急忙道:“有些发热,来,先躺下罢。”

    说着话,一手环过去九公子颈部,托住他右肩,一手小心避开前胸,扶了他左边肩臂,将他缓缓放下。

    只是……九公子身材看起来廋肖,重量却是不轻。“放”到半途,谢姜已是手脚发软,松手罢,这人身后就是榻背,别到时候伤没有好,头上再磕一块……,心里念头将起,陡觉这人身子猛的一沉。

    “哎!”谢姜身不由己扑跌向下,因刚才的架势,就如同将九公子揽在怀里,且她又低头垂眸,小心翼翼看着伤处,此时这样子一“扑”,九公子顿时一声闷哼。

    这人只是闷哼,却发不出声音,谢姜粉嫩嫩的小嘴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恰恰贴了九公子的……唇瓣。

    做贴身随侍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更何况远山东城两人,时时掂记着九公子的伤势。方才谢姜“哎呦!”,几个人可以忍住不进寑屋,此时九公子一声闷哼,远山东城立时便听出来不对。

    “公子!”……。

    “公子,有甚事?。”

    门帘儿一荡,远山东城窜了进来,只方窜到屋当间儿,隔着纱幔往里一瞅,两个人顿时一怔。

    帐子里,谢姜以“绝对优势”,“扑倒”了九公子,这还不算,隐隐约约中,两人好像……大概……可能脸颊贴着脸颊,且上头那个,嘴巴仿似嘟住般吱唔:“亏……齐开,亏来。”

    这个“起开”……是撵人的罢!远山眼角儿一斜,同东城对了个“罢了,公子一言不发,显然……十分享受这种“苦痛”,咱们还是出去为妙”的小眼神儿。

    远山……悄没声儿的,退后一步,躬身揖礼道:“是,仆这就退下。”说了这句,竖着耳朵听听,自家主子没有出声说话,便又小小声嘀咕:“仆两人先出去,哦!出去给主子传粥饭,那个……仆出去了。”

    说几个字儿退一步,及至断断续续说完,远山东城两人,退出了门帘儿。

    明明喊了“过来,过来”怎么这两个仆侍反倒甩袖子走了,谢姜一时傻了眼儿。

    两只胳膊压在九公子肩下,抽是抽不出,推他罢,又不敢用劲儿,且这人眼睑紧闭,仿似又瘚过去了,这可怎么办才是!饶是谢姜脑袋瓜子转的不慢,这回儿也是束手无策。

    即然无法可想,谢姜索性小小声道:“九公子,王九……哎!醒醒。”

    喊了六七声,九公子悠悠睁了眼,眸光上下一扫谢姜,皱眉道:“阿姜,这是做甚?”

    这人眸子里迷迷惘惘,好似真的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谢姜自家也想不出来该怎么解释,遂怏怏道:“你刚才晕了,我……我托不动。”

    九公子眸光左右一瞟,再转回来时,便眯了丹凤眼,低声问:“阿姜是……嫌本公子冷落你了么?”问了这句,不等谢姜张嘴,低声又道“也罢,阿姜如此“情真意切”,本公子又岂能辜负。”

    话音一落,不等谢姜反应过来,九公子伸臂揽在她腰间,另只手扶了她的后脑勺,向下略一使力……。

    猝不及防之下,谢姜结结实实被这人“啃”了一口。

    哪个“情真意切”了?哪个被冷落了……,小嘴儿被这人噙住,喊不能喊,打他罢,这人又重伤在身,谢姜又急又气,一时头脑发胀,眼前登时一昏。

    九公子噙了温软软小嘴儿,吮的觉得“够了本儿”,方“口下留情”,柔声道:“现下我身子不便,过两天……。”柔声说了半截儿,察觉到怀中人一动不动,好似异常乖觉,便抬手扳过谢姜下颌,凝眸去看时,这小人儿眼睑紧阖,己是气的晕了。

    九公子眸中一恍,顿时失笑,当下缓缓背过手,抽出谢姜的胳膊,又将她在榻上放平。一切做妥,垂眸看看胸前,血渍已洇湿了中衣,便倚了榻背,缓声道:“来人。”

    屋子里窸窸索索,远山与东城并梦沉几人,只能一边抹了额上冷汗,一边用眼神儿“交流”。方“交流”半截儿,听得九公子唤人,远山向东城努嘴,东城无法,便掀了帘子。

    帘子掀是掀起来了,这人却不进去,只一脚踏进门槛,一脚杵在门槛之外,躬身道:“公子,要……喝水么?”

    这人扎的架势,仿如随时准备拨腿溜走,九公子隔了纱幔瞥见,不由抬手揉揉额角,淡声问:“陈大医还在么?”

    东城低眉垂眼儿,小小声道:“陈大医怕公子有甚闪失,要等公子伤势稳妥了才走。此时,他就居在左侧院子里。”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淡声吩咐:“找他来。”

    东城眉眼儿不动,嘴里方应下:“是,公子。”腿脚儿一缩,便缩了出去。

    外厅里几声低语,紧接又踏踏几声鞋履轻响。

    半刻不到,东城便转回来,掀了门帘儿,低声道:“陈大医请。”

    陈大医进屋,东城亦低眉垂眼儿,松了帘子跟在老头儿身后。

    屋子里帐幔低垂,一片安静,老头儿四下里瞄了几瞄,不由扭脸看东城,小声问:“九公子,咳,九公子伤处有甚不妥么?”

    东城眼角儿往帐幔里斜斜一瞟,瞬间便又转回来看陈大医,一脸正色道:“许是……伤处有些疼。”

    陈大医点头:“等下老朽再抓些止疼药材,拿去煮了让公子饮下,想来便可轻些。”

    两人在外头低声细语,九公子听的清清楚楚,及至见陈大医到了纱幔跟前,方眸光一闪,淡声吩咐:“挂起帐幔。”

    东城忙急走两步,上前左右一撩,这边寻了玉钩挂上,又躬身过去挂了榻尾那半幅幔帐。

    常年出入权贵府邸,东城甫一撩开纱幔,陈大医便扫见九公子坐在内侧,且外侧被子里又鼓鼓囊囊,里头分明还有人。

    此番情形,陈大医自是见的多了,当下面色如常,在矮榻上坐了,双眼微垂,低声道:“九公子且伸出手来。”

    九公子依言伸了手。

    陈大医便食中两指搭在九公子腕间,阖上眼诊了良久,久到东城额上后背都出了汗,陈大医方睁了眼,低声道:“九公子有些发热,这些个不妨事,待饮下两剂药汤便好。”

    九公子淡声道:“本公子自是相信大医。”

    陈大医便松了手,扭脸示意东城拎过药箱:“听仆持说公子伤处有些疼痛,不若……。”

    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不动声色接话:“方才伤处又洇了血。东城,去端了水来。”说到这里,转眸瞟了眼陈大医,淡淡道“待擦拭干净,也好让大医看个仔细。”

    旁人清理伤口用水,谢姜为九公子备下的是酒,是东城与梦沉乌择几个,煮了二三十个时辰,才得了一小瓮的“烈”酒。

    用酒擦洗可妨止伤处溃烂,这个法子不仅远山几人知道,九公子心里也极为清楚。清楚还这样子说……。

    九公子智计无双,这种事既不可能忘,更不可能是一时口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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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柔情似“火”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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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城眼珠一转,低声道:“是,仆这就下去准备妥贴。”应了这句,方转过半个身子,忽然又顿住,略一迟疑,回身又问“公子,唤远山来与大医打下手么?”

    九公子斜身往后一仰,东城正看了他等吩咐,此时见了,忙窜上去扯了迎枕垫在他身后。九公子遂皱眉倚了,方鼻子里“嗯”了一声。

    东城低眉垂睑,躬身退了出去。

    须臾,远山前头端了铜盆儿布巾,东城后头端了药粉药汤,两人前后掀帘子走进来。

    屋子里刹时便弥散出刺鼻的酒味儿。

    酒味儿刺鼻,陈大医却恍若察觉不到,只顾低了头窸窸索索翻看药箱。东城上前解了九公子中衣,方要伸手扶他躺下,九公子淡声道:“毋需,坐着便可。”

    东城便低声道:“是,公子。”嘴里应了,便垂手退到幔帐之外。这边儿远山端了酒盆儿巾帕,向了陈大医斜斜一瞄,老头儿便挽了衣袖,闷声走近榻沿儿。

    对于软枕上乌云似的长发,陈大医恍若未见,九公子却也闭口不提。

    约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一切处置妥当,陈大医方擦了手,低声道:“公子伤处有些绷裂,现下上了药,此后小心将养,半年便会痊愈。”说了这话,便抬手收拾脉枕药瓶儿。

    这人低头垂睑,一付目不斜视的态势,九公子眸中露出晦涩不明的意味,想了想,闲闲道:“若非大医出手相救,本公子焉有命在。东城。取二百金送于大医。”

    纵使常常为权贵氏族医症,收得十金二十金酬谢之资,便己算是高了,此刻九公子出手就是二百金。陈大医刹时怔住。

    左思右想,陈大医颇觉心下不咋踏实。踌躇了片刻,扫眼间看见榻沿儿上鼓囊囊一块,突然间便又是一怔。

    怔了片刻,陈大医遂拱手揖礼道:“公子如此殷殷……老朽却之不恭。公子且先歇息。老朽下去煮药汤。”说了这些,便扭脸咳了一声。

    九公子唇角笑意深深,点头道:“大医且去。”

    听话听音儿,东城眼珠儿一转,弯腰便拎了药箱,则身向屋外抬手一引,低声道:“大医请。”

    两人遂一道儿出了寑屋。

    方才裹伤的时候,屋子里点了七八盏灯烛,待陈大医与东城出门,远山便将榻前几盏连枝灯熄了。仅在案桌儿上留了盏鹤嘴儿银灯。

    屋子里便暗了下来。

    瞄见九公子额上泌了汗,远山拿了帕子,低声问:“公子,要打水来擦把脸么?”一头说,一头将帕子递过去。

    “毋需。”九公子接过帕子,擦了额头,待要擦脸颊时,远山低声又问:“公子,仆有一事不解。”

    “嗯。”九公子慢条斯理擦了脸颊,待将帕子扔在案桌儿上。方闲闲问:“可是疑惑本公子为甚酬他巨金,而不是直接杀了了事?”

    远山走过去放了榻尾纱幔,回过身来又放了榻前这半副。待将两边儿扯严实,便贴了帐幔外站了。方压下嗓音道:“是,谢小娘子的“针疗”之法与“火烙”之术,倘若传扬出去,势必会引的众家世族前来骚扰。如此……留下陈大医终归是个祸患。”

    九公子微阖了眸子,闲闲道:“你当陈大医不知么?先前他的确好奇,本公子酬他巨资。他便己明了本公子意在封口。”

    封口,一种是收了金,三缄其口,另外一种……就是再也不能开口。

    平素在世家府邸出入,陈大医自然极会察言观色,端测出九公子用意,便大大方方收下酬资,同时,亦是向九公子隐示会三缄其口之意。

    想起进屋时陈大医小心翼翼,出门时走的苍惶,远山不由眼角儿往帐幔里一斜,隐隐约约中,九公子仿似阖了眼。

    当下远山躬身揖了一礼,蹑手蹑脚退出寑屋。

    烛光闪闪烁烁,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九公子淡声问:“憋在被盖里舒服么,嗯?”

    陈大医收拾药箱的时候,谢姜就醒了。只是一则屋子里都是男子,她无法起身,二则,亦是听出来九公子仿似心有盘算。她便仍蜷在被子里装睡。

    此时显然装不下去了。

    谢姜索性掀了被子,两手向上一展,伸了个懒腰,嘟哝道:“不就三两句话的事么?听得本娘子腰酸腿疼。”

    这话说得,颇有点怨怪的意思。

    九公子不由勾了唇角儿,柔声问:“你从头听到尾,不妨说说怎样三两句处置妥当,嗯?”。嘴里问了话,抬手在谢姜腰窝里揉了几揉。这个动作……仿似两个人在一起有十年二十年,做的再是自然不过。

    谢姜下意识便要出声,只是方张开嘴,转念想起来帘子外头有人,若弄出响动,又是一窝儿涌进屋,遂转了转眼珠儿,不动声色改口道:“不妨反过来想,众人皆知陈大医医术高明,他会缝合与火烙之术,也就无甚稀奇。既然不稀奇,还有人想“挖”么?介时……旁人棒他护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深究他从哪里学的?”

    这就像越是捂着盖着,旁人越是想弄个清楚,而倘若天下人皆知,众人便也失了好奇之心。

    九公子思索片刻,点头道:“甚是有理。”

    这人的神情淡然,说话的语气好像带了几分玩笑,谢姜拿不准他到底甚么个意思,便看看窗外,细声道:“此刻己过子时,你身上还有伤,歇了罢。”说着话,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

    “嗯。”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趁她抬手的当口,右手伸出去“噗”扇灭了灯烛,屋子里刹时便是一暗:“那就歇罢。”

    黑暗里,窸窸索索几声响动,这人已是扯了被子躺下。

    谢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叫他歇,可没有说自家也歇……更没有说自家在这里歇。怎么这人打蛇随棍上,直接灭了灯呐!

    这个……谢姜眨巴眨巴眼看看窗外,转回来又去看九公子,这人侧身面向榻内,居然发出轻微的打鼾声。

    罢了,远山几个人贼兮兮守在门外,漫说这会儿唤仆妇来另换寑屋,自家能不能出去还是个问题。再者……谁让自家上了他的床榻呐?

    闷闷坐了半晌,谢姜才贴了榻沿儿睡下。

    月色渐渐西斜。

    溶溶微光里,九公子忽然睁了丹凤眼,凝神听了身后轻浅的呼吸声,不由勾了唇角儿,露出抹笑意。

    第二天下半晌,陈大医又来替九公子验看伤势。待仔细看过,言道他已过了凶险,此后只要小心将养,便己无碍。啰嗦了这些,陈大医便提出告辞。

    九公子便命远山相送。

    待陈大医登上马车,远山从襟袋里掏了卷纸帛:“此是缝合之术与火烙之法,谢小娘子特意晨起记录成册,特命仆送于大医。”说着话,抬手递进车内。

    陈大医一脸惊愕意外,刚懵懵接过,外头远山便一叩车壁,扬声道:“起行。”

    马车辚辚出了田庄。

    此后十几日,九公子令人散出自家重伤危殆,这个消息刹时将谢氏女大婚当日失踪,新都赵洚因事涉谋逆,已潜匿脱逃,赵氏一门尽皆入狱,尽数掩了下去。

    外界沸沸扬扬,田庄里却再是干静不过。

    这天傍晚,远山进了院门,方转过影壁,隔着藤花架子瞄见东城,便急走几步到了门口,低声问:“公子在么?”

    近几天九公子用过晚食,便领了谢姜去后宛林子里遛达,此时饭时刚过,故而远山会这样问。

    这人压着嗓音说话,东城亦不由放低了声调:“公子刚回来。”说了这句,斜了眼瞅瞅门帘儿,又问:“瞧你神色急慌,出了事么?”

    远山小小声道:“谢给事与二夫人到了新都。”

    东城顿时一怔,待品过来意思,不由苦下脸道:“近几日公子伤重,虽然与那位……天天同食同寑,但是还不曾……。”说了半截儿,摇头叹了口气。

    意思很清楚,主子准备用“软磨功夫”,只是这下子人家阿父阿娘到了,万一要是跑来要人……,这些人不是白忙一场么?

    远山伸了脖颈,朝寑屋瞄了两瞄,转回来一扯东城,小声嘀咕道:“公子甚么时候……嗯,算漏过,我猜就在今晚,你且先去备热水。”

    进外厅往右,约两丈便是寑屋,两人站在厅门口嘀咕,再是小声,屋子里多少也听得到一些。

    谢姜是听得一头雾水,九公子心里却瞬间便猜出了大摡。当下这人不露声色,拇食两指捏了颗棋子儿,反复捻了半晌,方“叭”一声叩下,淡声道:“这局,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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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柔情似“火”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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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忽忽跳了几跳,明灭闪烁的光线里,九公子眸中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仿似有两三分怜惜,又三四分愉悦,又一两分……灼热。

    两年前积玉亭相见,谢姜与九公子对弈三局,到此后这几天,九公子从来都是漫不经心,但是刚才……他认了真。

    他凝神落子提子,凌厉异常,没有给谢姜留丁点余地还手。

    谢姜心里突然有些发慌,一慌,便不假思索扔了棋子,站起来道:“我……我要去沐浴。”脱口而出这句话,谢姜心里瞬间便又哀嚎……干嘛要沐浴!干嘛要找这个借口呐!

    她站在桌边儿板了小脸儿咬舌头,九公子却抬手抓了几颗棋子,手掌向下,缓缓一松……墨玉棋子便一粒、两粒,“叮叮”落入檀木罐子。

    待棋子落完,九公子方两掌一合“啪”一声,淡声唤道:“来人。”

    远山早就妥妥等在门外,这边儿声音不落,他己迈腿儿进了屋子。待走到距案桌儿三四步,先向九公子躬身揖礼:“见过公子。”转回来又向谢姜揖礼:“见过谢娘子。”

    施完见礼,这人仍旧垂头躬身,低声道:“现下热水已经备妥,仆亦唤了仆妇在外等候,谢娘子……请。”

    洗个澡就这么大阵仗么?谢姜隐隐觉得不大对劲儿,当下眼珠儿一转,细声问:“韩嬷嬷与北斗伤势不是好了么?唤她们来罢。”

    九公子淡然道:“她几人受惊过甚,昨日晚间便去了新都。”说了这些,转眸看了谢姜,柔声细语“阿姜放心,我已请了擅治惊症的大医,过不得几日。她们便会回来。”

    来这里十几天,谢姜只见了韩嬷嬷并北斗玉京几人一回。其时韩嬷嬷崴了脚,肿的足有半个水盆儿大,北斗寒塘两人。搬石头时磨破了手,几个人确实不宜服侍人。

    贴身嬷嬷贴身丫头都走了,谢姜一时没了法子。罢了,不就是洗个澡么,谁怕谁呀!

    谢姜抬手将散发掖在耳后。转眸一扫九公子,抬脚儿出了屋门儿。

    门帘儿荡了几荡,九公子收回眸光,转而看了远山,淡声问:“甚么事,嗯?”谢姜出门,这人仍然垂头躬身,丝毫没有跟上去的意思,九公子便知道这人是有事回禀。

    远山上前踏了半步,低声道:“铁棘方才禀报。谢大人与谢夫人到了新都。”

    九公子斜长入鬓的眉梢,挑了一挑,淡声道:“可是得知赵家满门获罪的消息了?”

    这人的声音低醇无波,就如同往常一样,远山便仍压下嗓音答话:“是,依公子吩咐,铁棘并乌家兄弟,一直暗中护侍谢家夫妇左右。原本一路无事,只是乌大今晨听得谢夫人哭闹,要谢大人去寻老家主……要人。”

    锦绣公子在赵凌大婚当日。劫走谢氏女的消息,满天下传的沸沸扬扬。此时谢怀谨去寻王皓要人,不言而喻,要的是谢姜。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默然片刻。九公子曲指叩了两下桌沿儿,“锉锉”声响里,唇角忽然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淡声吩咐:“谢策不是留在新都抓捕霍伤么?书房抽匣里,本公子已备下手书。你取了于他送去,只言……本公子要他应诺。”

    远山躬身道:“是。仆这就去。仆告退。”说了这话,方要抬脚,九公子略一拧眉,淡声又道:“本公子备下二十张锦绣帖,亦放在匣子里,你一并取了,依照上头所书姓名派人送去。”

    自九公子成名以来,满天下得过锦绣贴的人,不超过十数,而今他一出手便是二十张……远山暗暗甩了把冷汗,垂头道:“是,仆即刻派人。”应过这话,竖耳听了九公子再无吩咐,这才躬身退至门外。

    约坐了一会儿,九公子悠悠走出来。

    暮色初掩,房檐下已挂了灯笼。光线柔柔映衬着藤花架子,一串串或深紫或浅紫的花苞,咕嘟嘟垂在叶片下,间或三两只蜜蜂在花串儿间“嘤嘤嗡嗡”,甚是热闹。

    风里弥散着一股甜香味儿。

    九公子绕过花架子,去了浴房。

    门外站了七八个托了巾帕,澡豆、鸡蛋并衣裳的丫头,扫眼瞄见九公子,刚要施见礼,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怎么不在屋里服侍。嗯?”

    贴了门边儿站的丫头便屈膝施礼:“谢娘子言沐浴时,身侧不惯有人,故而撵了奴婢们出来。”说到这里,觑了眼九公子脸色,小心翼翼道:“奴婢们便只能候她唤人。”

    这话有两个潜在的意思,一则,非是失职不敬,实是无奈,二则……隐隐带了些鄙薄委屈。

    “嗯。”九公子眸中深隧无波,轻飘飘在这些丫头脸上扫了一圈儿,而后径自上前,拿了置摆巾帕澡豆的托盘,淡声道:“尔等退下。”

    这种架势,明明白白是要亲自进去……服侍。

    几个丫头登时有些矒。

    九公子哪管这些人矒不矒,当下推门进了房内。对着门有架一人多高的石屏,正正将浴房隔成了内外两间。此时石屏后水声“哗哗”,隐约有哼歌儿的声音。

    凝神儿听了片刻,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狭来,将托盘往右侧案桌儿上放了,慢条斯理解了袍服上系带儿,系带儿解开,外裳轻飘飘落在地上。

    外间窸窸索索,谢姜听了,以为是丫头进来送衣裳,便细声道:“放案桌儿上罢,等下我自己穿。”说着话,抬眼往外一瞅,顿时怔住。

    这个……这是甚么状况?

    九公子脱了外裳,露出内里豆青色梭布中衣,加之这人身形瘦削,长相又秀美无双,豆青色的颈领衬着他的下颔,愈发显得这人肤色白晢,眉眼清俊。

    其实皮囊子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右手拿了布帕,左手抓了把澡豆,淡声道:“既然阿姜不惯旁人服侍,本公子只好亲自来……。”嘴里说着话,便再自然随意不过往澡桶走过来。

    看这个架势,好似真准备给她搓背洗头。

    刚才还觉得这人赏心悦目,这会儿谢姜慌了神儿,身子往下一沉,“嗞溜”便缩进了澡桶:“那个……我不要人服侍,嗯,你身上伤没有好,沾不得水,我我……。”

    谢姜脑子里仿似搅了团桨糊般,越急越想不起来怎么才能将人撵走,“我”了半天,只好小手扒着桶沿儿,鼓了两颊去瞪他。

    九公子爱煞她这种气愤愤的小眼神儿,心里喜欢,说话的腔调便愈发低醇下来:“阿姜早己与我同榻共枕,做甚还要羞涩,阿姜是先洗头发,还是先搓背,嗯?”

    洗洗……洗头,还还……搓背!这人一脸随意自然,谢姜却险些没有气晕,此时眼看用眼神儿控诉无效,便眼珠儿一转,改来软的:“公子受了伤,不如我与公子洗发搓背。”

    无比体贴客气的说完,不等九公子张嘴出声,谢姜便扬声喊:“外头有人么,将外袍拿过来罢。”

    门外寂寂无声。

    看来,丫头仆妇已被这人遣了去。只是……这人身份无比尊贵,被人服侍还差不多,此番服侍人的架势拿的忒足,莫不是装腔作势,吓唬人罢?谢姜思忖一遍,两手扒了桶沿儿,装做惊慌羞涩般,细声细语道:“那……你来罢。”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待笑意一敛,便将巾帕搭在桶沿儿上,抬手去解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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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柔情似“火”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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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五章柔情似“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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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解了掖下系带儿,又慢条斯理解了腰侧结扣儿。

    先前谢姜还以为这人虚张声势吓唬人,这会儿看他两手扯了衣襟,左右掀了一抖,刹时便脱了中衣,便知道这人是来真的。

    喊罢,别说外头没有人,就算有人,主子在浴房里,这些人只会装聋做哑。谢姜干脆省了喊人这项,两眼一闭,细声道:“停!停下!”

    这种境况,竟然还可以叫“停”。

    九公子眸中透出几分兴味,当下不动声色垂下眼睑,眸光一寸一寸,由她紧闭的眼睑,到羽翅般的眼睫,再到挺翘的鼻子尖儿,而后一闪,便落到微张的小嘴儿上。

    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的小嘴儿,闲闲道:“阿姜不是要我过来搓澡么,为甚又要停下,嗯?”

    这人声音低醇如筝鸣,仿如贴着耳畔,谢姜心里一时“呯呯”乱跳,故做镇定道:“那个,九公子身份尊贵,我……我怎敢叫你搓……那个,你穿上衣裳,有甚话穿了衣裳再说,行么?”

    墙壁上镶嵌了两盏琉璃灯,烛光柔柔暖暖,如梦如幻。

    柔柔光线之下,谢姜粉嫰的小嘴儿,更像是红润小巧的“果儿”。此刻这颗“果儿”张张合合,仿似索吻……九公子眸光一黯,索性右手托了她的下颌,同时左手环过她的脖颈,俯身便贴了下去。

    这人站在浴桶边儿,谢姜知道。弯腰说话时,气息就在耳畔,谢姜也感觉得到,唯一料不到的是。这人竟然会直接“下……下嘴”。

    待要挣脱,后脑被这人环住,且自家又在浴桶里坐着,既站不起来,更毋说用脚踢。

    “唔!唔!……起开。”谢姜忘了这人脱了衣裳。慌乱中去揪九公子衣襟,却抓到了这人胸前裹伤的纱布。

    谢姜顿时一怔。

    九公子原本就时时注意了谢姜的神色,她手势一顿,这人刹时再无顾忌,当下噙了小嘴儿碾转吮了半晌,直到谢姜鼻息急促,仿似喘不上气儿,这才“口下留情”。

    虽然松了口,九公子却没有松手,仍是将谢姜拥在胸前。低下头去抵了她的额头,柔声道:“阿姜,从今往后,你再也毋需为他人费半点儿心思,凡事有我,记得么?”

    谢姜被这人吻的头晕脑胀,哪里还听得清他低低喃喃说的甚么话。察觉到他松了嘴,忙偷空子喘气儿,岂料九公子说罢了话,右手扶了桶沿儿。抬腿儿便进了浴桶。

    热水“哗啦啦”溢出桶外。

    “哎呦!你这个……你!”谢姜刹时急了眼儿,拨腿儿便想跳出去。

    只是这种想法也仅在脑子里一闪,现实是,原本只一个人洗澡的地儿。如今挤了两个人,且九公子又身高腿长,进来便占了大大半拉,别说她抬腿儿跳,就是动一动脚都难。

    谢姜一时脑子里发矒,怎么也想不出来这种情形。何解呐!

    “阿姜,衣带儿……咳!断了。”九公子两手一掐谢姜小腰,将她转过来置在膝上,忍了笑道:“这样子湿嗒嗒挂身上,不难受么?倒不如脱了。”

    脱甚么脱?

    “你你,你松手。”瞅见这人眸光上下一转,唇角儿上又似笑非笑,谢姜反应过来,忙一手挡着胸脯,一手去扯桶沿儿上搭的布巾,还不忘抽冷子狠狠给这人甩了记“眼刀”。

    九公子闷声笑起来:“阿姜,肚脐露出来了,不遮一遮么?”嘴里说着话儿,曲了食指,在谢姜小巧的肚*脐眼儿上,轻轻一弹。

    哎呦!这个色胚!

    胸前有伤,脸上总没有罢!谢姜脑子里嗡的一声,索性扔了布巾,两手圈紧九公子脖颈,凑上去便在这人鼻子上咬了一口。

    这下子了不得了。

    九公子趁势左手环抱住谢姜,右手由她的小腰经肋间再至掖下,一溜儿滑上来。待到谢姜发现自家“送羊入虎口”时,身上已是光洁溜溜,连根布丝儿都不剩。

    “好阿姜,要是真气了,咬嘴行么……。”九公子己有些受不住,心里想到谢姜身子初涩,便贴了耳畔软声细语安抚。安抚半晌,抬眸扫见她两眼半睁半闭,方开始慢慢动作。

    酥酥麻麻的感觉漫上来,谢姜心里又是害怕,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昏噩中全然忘了身在何处,待这人探手时,不由嘤咛道:“不要。”

    这一声,颤颤巍巍,仿似从鼻子里啍出来般。

    九公子心知谢姜已是情动。

    既然情动,这人便转回来贴了她耳垂儿:“阿姜……,叫声夫主听听,嗯?”说着,褪了身下亵衣,两手一扶谢姜小腰,又柔声细语问:“舒服么,阿姜,叫声夫主。”

    谢姜早就半昏,听得这人说了几声,方小小声哼唧:“夫……夫主。”

    九公子便借着这一声,对了桃源缓缓进入。********************。

    哑声问:“阿姜,舒服么?叫夫主。”

    身子又酸又痛,偏又麻麻酥酥说不出来甚么滋味,谢姜迷蒙中道:“不叫……不舒服。”

    这种境况,任哪个男子也忍不了这句!更何况方才九公子是怜惜她年纪小,又是初承,因此只想将她“服侍”舒服了,自家欢不欢悦倒在其次。

    不舒服么?

    九公子眸子里幽幽黯黯,深入仿似两簇火苗儿燃起来,当下扶了谢姜腰身,低声道:“贴的近些。”

    待她两腿盘在腰间,九公子便抬手扯了布巾将两人裹在一处,起身出了浴桶。

    靠墙处有架供换衣歇憩用的紫檀矮榻,其上铺了团枕薄毡。

    九公子抱着谢姜走不几步,便觉得身下一紧,谢姜嘤咛道:“不……不行。”说了这句,眼前仿如烟花乱绽,一时身上飘飘忽忽,好似要飞起来。

    这时候讨饶,好似晚了些。

    九公子将谢姜托到榻上,垂眸去看,身下的小人儿两颊嫣红,半眯的眼睑内,仿似汪着几星儿水光。

    九公子便俯下身子,贴了贴她的脸颊,柔声道“莫怕。”*******,*******。****。

    夜色沉沉,风从窗棂间透进来,屋子里满是藤花的甜香。

    幽幽醒转的时候,天色己是大亮了,谢姜迷迷糊糊又躺了片刻,方转了眼珠,上头是青色压金丝芙渠草帐顶,左边右边又是飘飘荡荡的纱幔,整个榻上,也就自家一个人。

    这个坏蛋逃跑了罢!

    想起来昨儿个晚上,这人使尽“手段”,谢姜便牙根儿发痒,左思右想,刚要翻身坐起来,不由“哎呀!”腰身一软。

    “再歇一歇罢。”

    九公子瞟了眼床榻,瞬间又眸光一垂,仍看了手里的卷册,风轻云淡道:“已是上了药,想来下午晌会好些。”

    甚么上药?甚么下午晌会好些?

    待仔细品出来这话的意思,谢姜刹时一把火直窜而上,瞅瞅四处没有甚么东西趁手,只好摸了个绒枕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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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田庄来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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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九公子坐在榻前,因他是席地而坐,案桌儿与床榻之间又隔了一重帐幔,谢姜醒过来只顾看房门口,反而没有注意近处。

    只是她左瞅右瞅,仿似找人,且找不到又一脸委屈,九公子早就看的好笑,待她“哎呦!”出声,方才开了口安抚。

    只是不安抚还好,一安抚反倒点了炮仗筒子,谢姜小牙咬了下唇,劈面便砸过来个绒枕。九公子一派淡然伸手接了,顺手垫在背后,方柔声道:“莫乱动,等下歇好了,要去见人。”

    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得了人。心里这样想,谢姜索性这样子说:“任谁也不见。”

    “嗯。”九公子眸中笑意深深,偏偏脸上又一派云淡风轻,斜瞟了眼门帘儿,漫不经心道:“听见么,你家夫人任谁也不见。让他回去罢。”

    他?真的有人来。

    这人答应的爽利十分,谢姜心里反倒起了疑,听见远山在帘子外应喏,急忙改口问:“谁来了,嗯?”

    远山隔了帘子躬身答话:“回夫人,赵郎君来见夫人。”

    自从大婚当日,谢姜被九公子弄昏送进田庄,及至后来被霍伤所掳,再后来又被九公子带回来,简直是桩桩件件连在一起。谢姜忙的喘气儿的功夫都没有,自然没有时间操旁的心思。

    何况庄子里内言不出外言不进,规矩又实打实严,因此谢姜只知赵洚匿逃,压根儿不知道新都赵氏全族获罪,更不知道赵凌要流放到河外。

    谢姜只是疑惑赵凌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且以九公子的脾气。又怎么会允自家见他。

    思忖片刻,谢姜转眸看了九公子,细声问:“他怎么来了?”

    这话不咋好答,若要答清楚。必要解释前因。

    九公子眸光一闪,扭脸吩咐远山:“先下去。”屏退了这个,起身走到榻沿边坐下,淡声道:“赵洚逃走,至今仍是渺无踪影。而今大王等不得了。便下了诏令,赵氏全族流放河外。”

    虽然仍然无法确定赵洚逆反,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与霍伤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河外虽然偏避遥远,也不是不能活人,这样来看,倒像是封王心慈手软,有意放赵家人一条生路。

    谋逆大罪,诛九族,本着上位者宁杀错毋放过的做派。封王怎么会给自家埋下隐患?

    谢姜越想越是疑惑,当下眼珠儿一转,细声问:“那位,是不是要在途中动作?”

    这话乍一听是废话,一国之主想杀人,直接下诏灭门便是,跟本不用遮遮掩掩去半道儿。

    九公子却听出谢姜言外的意思,垂眸想了一想,看了她正色道:“我疑心……先前掌握的名册有些不对,若非这次霍伤无法由郚阳郡脱身。亦不会露出赵洚。恐怕霍伤暗地里仍有势力。”

    说了这话,瞅见几绦发丝垂在谢姜脸颊上,便抬手给她掖在耳后,淡然又道:“我本不欲你见赵凌。只田劲送他过来……,罢了,你见他一见就好,旁的事毋需理会,记得么,嗯?”

    这话表面儿上看。实是答非听问,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道:“恐怕上头那位会失望。”

    这话回答的更是没头没脑。

    九公子却唇角儿略勾,温声问:“为何,嗯?”

    谢姜便细声解释:“赵洚知道沾上谋逆,便是诛九族,却仍旧挺而走险,只能有两种情形,一是,笃定赵家一族不会有性命之忧,二是,原本就豁出去毁家灭族。”说了这些,转眸看了眼九公子,笃定道“基于这两点原因,你们的“投饵”之计,没有多大用处。”

    九公子身子向后一仰,懒懒倚了榻背,只拿了丹凤眼儿看谢姜。

    这人悠哉悠哉等着听,谢姜偏偏话锋一转,细声道:“还是看情形再说罢。”说了这句,便不管这人堵了榻沿儿,只顾跳过去下了地。

    挨近床榻的案桌儿上,搁了件胭脂色孔雀罗直裾,谢姜眸子一转,便伸手拎了过来。

    按说烟罗布料,本应该轻若无物,只她一入手,便察觉有些不对。

    谢姜垂眸细看,直裾上没有绣花,仅颈领与袖口,以银线挑了水浪波涛纹样。其实什么纹样不是重点,重点是纹样上飞溅而起的水珠儿,非是银线所绣,而是以大大小小的米白色海珠镶缀而成。

    光照下,整件儿衣裳流光溢彩,恍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个……谢姜一时怔住。

    “怎么不试试,嗯?”九公子右手抵住口唇,打了个呵欠,而后眸光在衣裳上一瞟,转瞬便又看了谢姜,闲闲道:“前些日子,西边儿送来臻多海珠,便就做了几件儿衣裳,其它制成了珠膏。”

    市面儿上,米粒大的海珠要十两金,这件儿衣裳,领子袖口,单指头肚儿大的海珠怕就缀有几百数,更毋说小个儿的,不算布料,单海珠便已价值千两金。

    这人轻描淡写,把个价值千两金的衣裳说的再平常不过。

    谢姜却嫌珠子硌的慌,看了九公子道:“居处穿这个不舒服,不如另换件儿松软的来穿。”

    又是不舒服!

    九公子眸光一黯,上下打量了谢姜半晌,方对了门外道:“唤仆奴进来与夫人更衣。”吩咐下来这些,干脆阖了眼假寐。

    这人摆出一付,穿不穿由不得你的“强硬”架势,谢姜反倒没了法子。

    算了,韩嬷嬷与北斗几人不在身边儿,这些个丫头仆妇,又只看这人眼色行事,自家总不能穿着中衣出门。

    打定了主意,谢姜索性任一干子丫头梳头发,挑佩饰。

    待打扮妥当,九公子恰恰“适时寐完”,两人便一同出门。

    堪堪绕过影壁墙,九公子忽然顿住脚,待谢姜跟上来,转眸在她小脸儿上溜溜扫了几扫,便又别开眼,衣袂翩翩往前走。

    谢姜心思一动,当下不动声色跟上。两人走走停停,一派遛弯消食的模样,远山梦沉并东城几人自是远远?着。

    待穿过一片杂树林,九公子忽然脚步一顿,开口道:“田劲身侧有几人随侍?”

    这话,显然是问远山。

    远山怔了怔,一怔之后,急走了几步上前,躬身道:“回公子话,田大人身侧有六人随侍。”说了这些,拧眉想了想,又低下声音:“六人当中有四人是往昔熟面孔,另外两个,好像……有点面生。”

    谢姜知道九公子不会说废话,更不可能是兴致上来,随口这么一问。他这么问,绝对有甚么意思。

    谢姜眸光一转,看了眼九公子。

    九公子淡淡给了她一瞥。

    一眼瞥过,九公子仍旧闲闲往前踱了步子。谢姜不由暗自嘀咕……这人是意在提醒罢!提醒面生的那两人,有甚问题罢?

    出杂树林往左拐,是一大片栽了紫藤鸾花的苗圃,其上鸾花末开,而紫藤花开的正盛,成群的蜜蜂“嗡嗡嘤嘤”,瞧起来煞是热闹。

    九公子悠悠停了步子,转眸瞟了谢姜,淡声问:“这里好看么?”

    两人都擅长“指东打西”套别人话,因此对于天外飞来这一句……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细气道:“紫如霞霭,好看的紧。”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似笑非笑来,回身吩咐远山:“这里景致颇好,置上榻座儿,我与夫人在此歇一歇。”

    这人好似全然忘了两人出来,是见“人”而非赏花。

    远山不由挠头,方挠得两下,忽然灵光一闪,低了声音问:“依公子的意思,是要田大人带赵郎君来此么?”

    九公子抬眸看了花圃,淡声道:“本公子的嫡夫人,岂是他们想见就可见的。若真要见,便来此。”

    远山不由暗暗甩了把冷汗,垂头躬身道:“是,仆即刻命人置摆榻座,仆即刻派人去外院。”

    PS:累死累活准备一章“火”戏,结果被删,这么悲催的事情,可以求安慰么?(。)

    PS:  PS:编说……脖颈以下部位……不能露!伦家以后改穿中山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田庄来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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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时正是藤花盛开的时节,站在田边四处望去,深深浅浅的紫红色铺天盖地漫延开来,仿似没有尽头。

    空气里满是浓郁的甜香味儿。

    看了半晌,谢姜不由问九公子:“这里种这么多藤花,做甚么用?”

    赏花的这会儿,丫头们抬了榻座案桌儿,在藤花架子下置摆妥当。九公子便施施然落了座儿。

    待捏了瓷盏啜口酒水,九公子方闲闲道:“花开时节,近处的蜜蜂会飞来采食花蜜,介时便有饲花仆奴去割蜂巢。”说了这话,眸光由谢姜身上一扫而过,转瞬便看了东城:“现下割了蜜么?”

    东城躬身道:“回公子,昨日仆见三四个仆奴遮了头脸,想是割了罢。”说到这里,觑了眼九公子,小声问“仆要乌容备两罐子上好的……拿来?”

    “嗯。”九公子放下杯盏道:“挑两个精致些的罐儿装了。”

    贴身服侍七八年,东城自是知晓九公子不喜甜食,要野蜂蜜,亦不过是为了“夫人”。当下东城垂睑躬身道:“是,仆这就去寻乌容。”说了这句,刚直起腰,便看见六七人沿着田陇过来。

    东城忙又躬了身,低声道:“公子,田大人过来了。”说了这话,抬手指指东边儿。

    九公子斜了眸子往东边儿一扫,转回来去看谢姜。

    其时天色晴好,谢姜身上胭脂色宽袖冉裙,经太阳光一映,仿如繁星般闪闪烁烁,而细碎的光影里,她正眯了眼。伸手去掐架子上的藤花。

    九公子不由咳了一声,待谢姜黑而大的眸子转过来,方淡声道:“不乏么,怎不过来歇歇。嗯?”

    谢姜拽了藤花,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细声道:“这一串子花苞多,用来煮粥正好。”说着话,提了裙裾走过来。

    “某倒听了个稀奇。哈哈!”

    田劲远远接过话头。待走到近处,两眼斜过去一扫谢姜,顿时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忙仰天打了哈哈,朝九公子拱手道“某只当九公子伤重,特前来探望,想不到九公子却是美人儿在怀,怪不得!怪不得呐!”

    说罢,一脸懊恼羡慕状。

    方才这人见了谢姜发矒。九公子自是看在眼里,当下不动声色举了瓷盏,向他一晃,似笑非笑道:“兄今日怎么闲了?”说了这话,眸光一转,看了谢姜“夫人,这位便是田副使。”

    简简单单一句介绍,便没有了下文。

    谢姜看了眼田劲,微微一点下颌,便又垂了眸“研究”花苞。九公子边捏了杯盏啜酒,边垂了眸子,饶有兴味看她捏了藤串儿,一朵朵往下拽。

    两人仿似全然忘了。案桌儿前还站了人。

    气氛有些诡异。

    远山暗暗抹了把额头,心知这是田劲方才接了话,且言语里又将谢姜当做寻常姬人调侃,九公子有意晾他。

    这样晾下去,总不是个事儿。

    远山想挠头,手抬了半截儿。却转而执了陶壶,边往九公子杯中斟酒,边斜过去看了田劲,而又眼珠儿溜溜,往谢姜那儿一扫。

    田劲恍然反应过来,忙又向谢姜揖礼,将将张口道:“某见过……。”一随持插话道:“大人,今日不是还有正事儿要做么?”

    按说主子们饮酒叙话,身为仆役应站在三步之外,此时这个随侍不光立在田劲身后,还敢出言搭腔,谢姜不由抬眸。

    这个随侍亦看了过来。

    两人眼神儿对了一对。

    谢姜眸中无波无澜,点头道:“你说赵郎君么?且让他来。”说了这句,眸光自随侍脸上一瞟而过,看了九公子“我去去就来。”

    她竟是要单独见赵凌。

    九公子淡然道:“且去。”

    谢姜向田劲略一点头示意,便起身绕过案桌儿,衣袂冉冉径自越过两人。

    方才田劲与随侍在案桌儿前杵着,谢姜看不见赵凌,此时甫一出来,便看见了他站在五六名随侍之后。

    “赵郎君,且过来说话。”谢姜向花圃里走了两步,待瞄了左右几眼,方站住脚。

    谢姜站的位置,既能让九公子与田劲看的清楚,右手边的藤花架子,又阻了那几个随持的视线。

    赵凌走过来。

    十几天不见,这人眉宇间飞扬的神彩,仿似因遭受变故,而全然变成了隐忍内敛。谢姜暗暗叹了口气,细声问:“赵郎君一向可好?”

    赵凌掩去眸中酸涩,躬身揖了一礼,礼罢,并不直腰抬头,低声道:“谢娘子毋惊,凌此次来,非是凌的本意。”

    赵凌声音压的极低。

    不是本意,便是受人胁迫……谢姜眼珠儿一转,扬声道:“哦,赵夫人不是想让你娶表妺的嘛。”说了这句,声音一低,小小声道:“有甚我能做的,尽管讲来。”

    说了这话,便微微探下身子,赵凌垂头躬背,谢姜看不见他的脸色,却察觉到他仿似怔了一怔。

    顿了片刻,赵凌低声道:“谢娘子心思剔透,过不得两日便可探知原讳。这些暂且不提,凌趁机有两件事相告。”说了这些,亦学了谢姜,扬高腔调儿“表妹是表妹,你是你……咳咳。”

    嗯,这人还是比较上道儿。

    “甚么表妹,那是表妹么?”谢姜扬声接了话碴,而后声调儿一转,小声道:“你说,我听。”

    赵凌声音更是低不可闻:“阿父是被掳走的,当日他刚换了衣袍,就遭人打晕,两个贴身随侍亦是被杀。”

    时间短促,两个人总不可能在此时此地,仔细商量推敲,再说,右手边,已有随侍伸了脖子往这边儿看。

    谢姜左右瞄了几眼,突然冷声道:“你莫要嘟嘟哝哝,要是真觉得我对你不住,为甚不大声?”

    赵凌亦是反应过来,声音顿时略大:“你贪慕权势,你这个……妇人。”说到这里,又郝然压了嗓音解释:“不过是顺了话说下来,谢娘子莫要当真。”

    谢姜不由好笑,只是好笑归好笑,当下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掳?”

    “当时屋子里还有一个姬人,这个姬人在榻上歇息,听到外间声响不对,便缩在……恭桶里,侥幸留得性命。”低声说了这些,赵凌又扬声道:“如今要去荒野不毛之地,你不给百金,怎么也要给五十金。”

    两人这样子说话,就好像赵凌“死岂白赖”要金,谢姜与他掰扯道理般。

    谢姜暗暗记了,左右瞄了两眼,索性“理直气壮”道:“你再大声,本娘子一个大子儿也不给。”说了这句,声音一低“先莫说其它,那个红嘴儿随侍要过来。”

    先前插话那个随侍,走过来两步,又回过头去,九公子只与田劲饮酒叙话,往这边瞄都不瞄,便咬了牙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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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阉人”招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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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随侍看了谢姜,阴阳怪气道:“要真难舍难分,不若这位娘子随赵郎君同去河外。”说了这句,眼角儿一斜,轻飘飘扫了眼九公子。

    这一眼,隐隐有几分挑畔,又几分不忿。

    原本谢姜就看“他”面白唇红,两眉又描的细长,加之胸前有些凸,便知晓“他”是女人。因不知道她的身份来意,故而没有理她。

    此时……谢姜眼珠儿一转,瞬间摆出一付“惊喜不已”状,扭脸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道:“夫主,这个就是他们常说的那个……嗯?”说到这里,抬手指指随侍。

    这声夫主喊的九公子甚是畅快,心里一畅快,便索性顺了谢姜的意思,温声问:“夫人说这个那个,指的是甚?”

    谢姜抬手掩了小嘴儿,小小声道:“阉人哪!不是说有些长的白净些的,就被……嗯,那个了嘛!”说最后几个字时,右手竖起来,对着随侍凌空向下一砍。

    虽然是“小小声”,九公子、坐在九公子身侧的田劲,提了陶壶斟酒的远山,右手边儿隔了丛藤花架子的几个随侍,均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说话忒也胆大!

    几个人刹时一呆。

    九公子却一派极认真状,鼻子里“嗯。”

    随侍两眼左瞟右闪,一直注意九公子与谢姜两人的神色。此时听了他点头“嗯”这一声,粉脸刹时涨成了猪肝色,指了谢姜,气急败坏道:“你个……。”

    “我怎么了,我是堂堂正正的娘子。”心知这女人接下来绝对要骂人,谢姜直接插嘴:“哪像你,藏头露尾,一付半男不女的模样。”

    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眼看要“杠”起来。

    田劲不由凑近九公子,低声道:“唤尊夫人住口罢。她是……。”说了半截儿,九公子捏了杯盏,向着他一晃。淡声道:“且饮。”

    田劲只好又捏了瓷盏饮酒。

    九公子悠哉悠哉饮酒,往这方瞄都不瞄,随侍的脸色由“猪肝”,刹时涨成了铁青色,咬了牙根儿道:“好好。好你个妾生的贱人,竟敢侮辱本……。”

    九公子眸中一冷,方要开口,遭到谢姜一记“眼刀”。

    九公子便眯了丹凤眼,不动声色拉了田劲饮酒。

    “哎呦!本娘子好怕呀!”

    谢姜扯了袖子掩住半拉小脸儿,先是“瞪住”九公子,转回来脸上便一付又惊又怕的表情。脸上“又惊又怕”,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丁点害怕的意思:“想必你身后有人撑腰罢,嗯。田大人是你的东……主么?”

    东主两字,谢姜又拐又绕又悠悠拖了长腔。

    田劲一口酒来不及咽下去,刹时“扑”一声,这人与九公子案桌儿对着案桌儿……远山眼疾腿快,忙侧过身挡住。

    田劲一口酒全喷在了远山背上。

    如果先前不知道“随侍”身份来意,端看田劲以她的眼色行事,谢姜猜出她身份必定极高。猜出身份,亦不难猜出这人女扮男装,以赵凌当愰子来田庄,定是冲的九公子。

    倘若女人费心思找男子。不外乎是对这个男子上了心。

    按照谢姜的脾气,遇到这种破事儿,绝对会扔给九公子处置,只是这个女人一则胁迫赵凌来田庄。用心险恶;二则她当面儿挑畔,骂了二夫人,惹得谢姜上了肝火。

    谢姜索性眯了眼,上上下下看了随持,凉凉道:“本娘子不管你是谁,亦不管你身后有多少个“东主”。总之,要想在本娘子面前装腔作势,光凭身份可不够。”

    这话说的悠悠哉哉,不光嚣张无比,更是十分之笃定。

    随侍又是难堪又是恼怒,狠狠瞪了眼谢姜,回过头看了田劲,尖声道:“田副使……。”刚说了仨字儿,忽然眼角儿一斜,看见东城捧了两个拳头大陶罐儿,小心翼翼往这边儿走。

    陶罐儿多大不是重点,重点是七八只蜜蜂绕着罐儿“嗡嗡嘤嘤”,东城抬手扇了几扇,蜜蜂仍是“黏”住罐口不放。

    罐子里……隐隐透出丝甜香味儿。

    随侍眸子一闪,瞟了眼九公子,再转回来看谢姜时,眼神儿里便露出几分阴狠不屑来。

    东城愈走愈近。

    趁东城与她擦肩欲过时,“随侍”突然伸手抓过罐子:“这是甚么?”问了半句,不等东城反应过来,便两手捧了高高一举,对谢姜当头便砸。

    事情急转之下,任谁也想不到“随侍”,竟然起了毁人的心思。

    这人脸色一阴,谢姜心里便有了警觉,待她拿了陶罐儿装腔作势问话的时候,谢姜就悄声后退了两步。

    此时果然……谢姜眸子一扫赵凌,低声道:“快伏下。”嘴里说了这些,大袖一扬“嘭的一声,陶罐“呼呼”转了回去。

    “随侍”得意了半截儿,“嘭”的一声,蜂蜜洒了一头一脸……又一身:“你你……,你个贼人!”

    先前空气里淡淡的粉香,刹时便成了甜腻腻的味儿。

    斜刺里忽然弄这样一出……众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他人迷怔,远山却往案桌儿边凑了凑,小小声道:“是罢,要论砸人,夫人岂会吃亏。”说了这些,撇了嘴角,向九公子递了个“你知我知”的小眼神儿。

    眼神儿还没有递过去,四周“嗡嗡”一片。花圃里本来蜜蜂就多,此时这边洒了蜂蜜,须臾之间,蜜蜂成群结队而至。

    先是小股“黏”着“随侍”不放,而后越聚越多。

    “哎!来人!快……快来人!”随侍又跳又叫,刚才那点子得意心思,早变成了惊悚害怕,尖声叫“快!哎呀!脸……我的脸。”

    几丛藤花之后。

    谢姜抬头,顶上乌泱泱大片蜜蜂“嘤嘤,嗡嗡”,不由抿嘴儿笑道:“这回儿不用遮掩了,有甚么事儿,你说罢。”

    谢姜脸颊上酒窝儿深深,仿似盛了蜜糖甜浆般。

    赵凌只看得一眼,便垂下眼睑,低声道:“当时阿父抓谢娘子,原是得了密报,说是霍伤谋逆,谢家人参于其中。凌查遍所有仆奴随侍,均不知晓告密之人是哪个。”

    事情曲折离奇,谢姜一时蹙了眉头。

    抬眼看了她,赵凌声音更是低沉“告密之人如此鬼祟,想必阿父是遭人谋算。可惜阿父失了踪迹,要是他在,事情或可弄得清楚。”

    少年的嗓音微哑低沉,仿似肩上心上,压了无尽重担,而他却偏要挺胸直腰,竭力不使自己垮下。

    谢姜心里微微一动,细声问:“你怎知……我是可信任之人,嗯?”

    赵凌凝神看了谢姜,轻声道:“知道,便是知道。”说了这话,仿似觉得有些郝然,忙肃了脸色,拱手揖礼“凌远去千里之外,今生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未可知,此事凭谢娘子去做。”

    一只蜜蜂昏头昏脑落在谢姜袖子上,扑扇了翅膀“嘤嘤”半天,很有些撑的爬不起来的味道。

    谢姜捏了它放在藤花上,细声道:“此事扑朔迷离,赵大人是与霍伤共谋,还是为人算计卷入其中,告密者是重点,我若找到告密者,此事可明了一半儿,则亦可得知赵大人行踪。”

    潜在的意思,她应了。

    赵凌深深吁了口气,拱手揖礼道:“蜜蜂己经散开,怕是那边儿腾出来手,便会来寻我。凌先走一步。”

    谢姜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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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如此应对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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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在花圃里站了片刻,盘算着外头该是散了“戏”,这才提了裙裾角往外走。

    待穿过几拢小腿儿高的鸾花,刚拐过一丛藤花架子,便听见九公子闲闲问:“出来了么?”

    哎呦!这个……好像是说自家的吧。

    谢姜转身。

    九公子负手立在田陇上,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淡然道:“别说蜜蜂叮她几下,既便是她今日死在此处,你也毋需担心。记得么,嗯?”

    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以为谢姜砸了人,因为担心害怕,所以藏进花圃里。

    “我哪有。”谢姜嘟嘟小嘴儿,颇有点儿嘴硬心虚的意味。

    九公子眸光在她小脸上凝了凝,不由勾了唇角儿。

    谢姜四下里瞄了一圈儿,只见远山垂手站在地头儿,梦沉并东城都不在,便仰了小脸儿问:“怎么只远山一个,梦沉与东城不在么?”

    九公子淡声道:“他两个有事情要办。”说了这句,斜眸瞟了眼谢姜:“天色有些晚了,不回去么?”

    两人出院门时,是己时中刻,此时太阳渐渐西斜,显然已是下午晌。

    谢姜有心想问问那个“随侍”怎样了,只瞅着九公子好似总往一边儿绕,想了想,便压下来,细声道,走罢。”

    九公子遂两手负在身后,施施然沿着田陇出去,

    上了石子路,九公子缓下步子,待谢姜跟上来。方斜了眸子在她小脸儿上一扫,闲闲问:“方才赵郎君说了甚事,嗯?”

    就知道与赵凌一通乱扯,瞒不过这人。

    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左右瞄了几眼,又提了裙裾角儿,往九公子身边离的近些,低声道:“两宗事儿,其一。赵洚非是出城去见霍伤,他是被人所掳;其二,当初赵洚去河边儿劫人,原是得了密报,报说谢家参于谋逆,赵洚这才领兵前去。”

    这两点儿,显然大出九公子意料之外。

    九公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不开口,谢姜便也随他悠哉悠哉,沿着碎石路往前走。

    待转过两幢石屋,九公子方淡声问:“依你来看。他的话可信么?”

    谢姜思忖片刻,细声道:“我可以确定他不知道霍伤上船。那天新月察觉不对,去寻他时,他亦发现少了几个随侍。”

    说到这里,谢姜转眸看了九公子:“后来乍然见到岸上有兵士,且是赵府门下的私兵,他还以为是赵洚得了讯儿,派人去接我俩。”

    此后的事情,九公子早己知道。

    当时众私兵以弓箭逼住几人,新月便知道事情不对。只是再察觉不对,心里也清楚,倘若丢下韩嬷嬷与北斗玉京,只救谢姜一人。她决计不会走,新月便趁小船颠簸倾斜之际,装做落水。

    新月在河中潜了大半晌,听到赵凌与那些私兵交涉,后来不知怎的,竟然又拐回来劝谢姜同行。

    关于后来几人怎样被私兵送至赵府。又为甚会被赵洚软禁,九公子从来没有问过谢姜一个字儿。

    这回顺着话音,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问:“倘若先前赵凌不知道,那时你们被赵洚关进密室,他亦不知么?”

    这个事儿,谢姜也想过,赵洚说的再是恳切无比,他软禁几人时,赵凌就应该知道不对。派私兵接人,可以解释为了安全计,可软禁新娘子……赵洚又怎么解释?

    近些天来,一桩事情接着一桩,谢姜亦没有时间静下心,将这些好好梳理一遍。

    谢姜不由蹙了眉头。

    九公子袍袖一拂,将她肩上“嘤嘤”的蜜蜂拂下,温声道:“莫想了,倘你真的闲的无趣,介时乌家兄弟回来,便由他们打探。走罢!”

    说着话儿,九公子伸出手去,将谢姜垂在身侧的小手握住。

    大庭广众之下……谢姜不由挣了挣,小小声道:“松开,远山还在后头。”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淡声道:“阿姜的意思……没有人就可以了么?”说了这句,回头吩咐远山:“吩咐仆妇备下热汤,再备些饭食。”

    听话音儿看脸色这种,远山自是在行,当下眼珠儿一转,躬身响亮亮应了喏。应罢,绕过两人,一溜烟儿奔去了前头。

    借着大袖遮挡,九公子便携了谢姜悠哉悠哉回了院子。

    连着几日没有好好歇息,沐浴之后,谢姜乏劲儿上来,便掩了小嘴儿打呵欠。

    连连几个呵欠打下来,见九公子仍是闲闲倚着榻背翻看书册,半点儿没有要避出去的意思,谢姜便眼珠儿一转,推了九公子道:“你出去做事罢。”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好笑,反手握住谢姜小手,淡声道:“此时有甚事可做,阿姜说说看,嗯?”

    这话怎么听都不是个味儿,谢姜眯了眯眸子,嘟了嘴用力一挣,九公子适时松了手,淡声道:“我去厅里换药,阿姜歇息罢。”

    说罢,不等她开口,便起身施施然出了寝屋。

    从沼地回来,不知道乌容忘了,还是远山东城几人给他打了招呼,乌容非但没有给谢姜安置居处,更没有给她置派丫头。

    谢姜便仍与九公子同院。

    此时这人走了,谢姜便拉了榻被拱上去……睡觉。

    暗夜沉沉,一弯新月挂在天际,风中隐隐有丝儿甜香味儿。

    九公子抬手捺捺伤处,又抬了胳膊伸展了数下,觉得还算妥贴,便眸光一转,看了远山问:“东城回来了么?”

    “回公子,东城回来了。”远山手里“叮叮当当”收拾剪子药罐儿。待三两把收拾妥贴,方又压了声音道:“因天色有些晚,东城怕扰了公子歇息,所以……嘿嘿!要仆转禀公子。”

    这人又是挠头,又是腆了脸“嘿嘿”傻笑,九公子不由“嗤”了一声,眸光斜瞟过去,向他一抬下颌。

    远山上前踏了两步,直到挨住案桌儿,方压下嗓音道:“果然如公子所料,田大人先去了内城……。”说到这里,略一迟疑,直起腰觑了眼九公子,又道:“下车的时候,田大人刚推开车门,便遭“随侍”劈面一巴掌。”

    枢密使的官职看似不大,非封王心腹不能担任,众目睽睽之下,扇封王心腹的耳光,若不是活腻味了,便是有持无恐。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了然,勾唇道:“果然……是四王女。”

    这话唬了远山一跳。

    待缓过来神儿,觑了自家主子仍是老神在在,端了瓷盏啜茶,远山不由挠头:“传闻四王女泼皮凶悍,常以鞭打仆役为乐……如今她咽得下这口气么?”

    不怪远山担心,今日蜜蜂团团围住随侍,一干人齐齐下手,又是拽了树枝抽打,又是脱了外裳兜撵……待将人“救”出来,这人不光脸上面目全非,手上颈上,但凡裸露的地方,尽是挤挤挨挨的疙瘩。

    且不说脸上治好治不好,单凭这人的王女身份,总不会善罢干休。

    九公子啜了口茶水,待将瓷盏放在案桌儿上,方瞟了眼远山,淡然道:“蜜蜂叮了人,便也活不长。去寻乌容,让他逮几兜蜜蜂,给田大人送去,就说……此是揖拿的叮人“凶手”,让他看着处置。”

    逮……逮几兜子蜜蜂送去?

    远山一时有些发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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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如此应对 二【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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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透进来,银亮亮一片,门扇儿上的芙渠雕花,经月色一浸,仿似颤了几颤。

    屋子里满是藤花的甜香味儿。

    九公子一盏茶啜完,远山才迷糊过来,拧眉挠了两把头皮,方迟疑道:“公子是说……以蜜蜂“堵”田大人的嘴么?”

    这话……问的忒是怪异。

    九公子却没有丁点儿奇怪的意思,微微点头道:“不是“堵”田劲,是于大王遮一遮面子。”

    说这句话时,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嘲弄之色,若说四王女胁迫赵凌来寻谢姜,既便不是封王的意思,至少也得了他默许。若不然,四王女怎么敢打赵凌的主意?

    田劲亦不敢堂而皇之与四王女走在一处。

    封王既要用人,又要防人,这些手段……九公子眸中嘲弄之色更深。

    远山觑了眼自家主子脸色,眼见他眸中深隧幽暗,脸上却平静如常,不由头皮一阵发麻,待要挠头,手指一动,又停下来,压了嗓音问:“若是那位……嗯,夫人怎么办?”

    九公子拇食两指捏了盏沿儿,上下转了几圈儿,片刻,忽然勾了唇角儿,眸中露出几分笑意来:“大王想将四王女嫁入王家……。”说到这里,眸光一转,看了远山:“你以为他要做何,嗯?”

    远山皱眉想了半天,方期期艾艾问:“不是大王看重公子么”

    “否。表面上看确是如此,大王欲将爱女下嫁本公子是看重,其实不然。”九公子毫不掩饰脸上自嘲之色,说话的语气亦是带了浓浓讥讽之意:“你当本公子为何大张旗鼓去赵府抢夫人,嗯?”

    远山狠狠挠了两把头皮,末了。还是巴巴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唇角儿微微一晒,闲闲道:“一则赵洚“忠奸未明”,本公子不能让谢家陷进去,二则。亦是抢给大王看,抢给天下人看。三嘛……你家夫人倘若嫁去赵家,还是你家夫人么,嗯?”

    第一句远山隐隐有些明白,最末了这句更不用说。可中间第二项……远山实在品不出来到底是甚么意思。

    远山待要问,只刚张了嘴,九公子站起来,淡声吩咐:“明日一早,你亲自将蜜蜂送去,也好让田劲见了大王有个托辞,去罢。”

    一头说,一头走,话音落下,九公子掀帘子进了寑屋。

    屋子里仅榻旁小案桌儿上。燃了盏银嘴儿鹤灯,光线从帐幔里透出来,隐隐带了些朦胧之色。

    九公子撩开纱幔,缓步近了床榻,垂眸去看,谢姜拥着被子,一条腿伸到了榻沿儿上,绛起来的浅红色裤管儿下,露出半截儿小腿。

    白皙水嫩的小腿肚儿,隐隐透出粉粉的光泽。

    垂眸看了半晌。九公子眉梢一挑,便抬了手去解袍服系带儿,解了系带儿,两手掀了衣襟一抖。外裳便轻飘飘落了地。

    恍恍惚惚中,谢姜好似做了梦……大太阳底下,走啊走,正又累又热又乏时,身边有甚凉丝丝的,她便身不由己靠过去。待挨的近了。果真是浸凉凉无比舒服,她便又搁上头蹭了蹭小脸儿。

    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一恍,她怀里竟然抱着只小猫儿。

    这只小猫儿不甚老实,先是挤过来蹭了她的手掌,蹭过,又一根根去舔她的手指。

    谢姜觉得手指上酥酥痒痒,便“咯咯”笑着弹了小腿哼唧:“哎……走开。”

    虽然哼哼唧唧撵了,小猫儿仍是黏着不走,先是凑上来舔手指,舔了手指又舔手心。

    谢姜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手心微微发痒,末了不知怎的,猫儿又向上,在她嘴唇上舔了几下,舔嘴唇时,它两只带了肉垫儿的爪子,便捺在胸脯上。

    谢姜只觉得胸脯上……凉凉的小肉爪子在上头踩来踩去,身子痒酥酥的甚是舒服,这种舒服惬意的感觉又甚是美妙奇异,她不由哼哼唧唧发嗔:“……不要啦。”

    恍惚间说了不要,谁知小猫儿一丝儿也不怕,又凑上来低头去舔脖颈,谢姜觉得颈子上痒麻麻的甚是有趣,便嗔笑着去摸它。不知怎的,心里想归想,身子却动不了分毫。

    谢姜便索性仍蜷了身子,只顾睡觉。

    又是一恍,不知怎么回事,先前轻盈盈的猫儿,一会儿竟然重了起来,踩在胸前的小肉爪子,力道渐大,谢姜只觉胸前一时隐隐作痛,这种痛,却又麻麻酥酥,微微发涨发痒……叫人只觉得舒服。

    迷迷糊糊中,谢姜不由哼唧了去拎它,心里想着拎了它的颈子扔出去,一时之间,不光出不了声,手更是抬了几抬,亦抬不起来。

    谢姜有些起急,刚试着摇摇头……便听见有人轻轻喘*息,亦恍惚听见有人叫“阿姜……好阿姜,这回儿,舒服么?”

    因她没有清醒过来,尚弄不清楚到底是梦境还是甚么,遂下意识哼唧:“嗯……舒服。”

    九公子便轻轻贴了她的耳畔,柔声细语:“嗯,甚好”。

    因九公子上榻时熄了灯,月色浸进帐幔里,里面朦朦胧胧,又一阵窸窸索索响动,待了半晌,便传出来细嫰如猫咪般的哼唧。

    屋外月色半暗,风从窗棂间吹进来,窗棂纸一时“扑簌簌”作响,空气里隐隐带了股甜香味儿。

    趁着谢姜半梦半醒,九公子终于“吃饱饮足”,拥了她睡下。

    第二天。

    谢姜睁眼时倒不觉得如何,只一抬手,胳膊又酸又沉,动动腿脚,均是酸痛无力,好似昨晚不是躺在榻上歇息,倒像是翻山越岭,赶了夜路一般。

    谢姜当下不动声色,摸了身上中衣、中裤,不光穿的妥妥贴贴,甚尔脖颈上的玉扣绊儿,都扣的严实。

    九公子斜倚了榻背,虽然手里拿了书册……丹凤眼儿却注意着谢姜。

    她在被盖里窸窸索索,九公子便咳了一声,温声问:“夫人,找甚么?”

    找找……甚么?总不能直通通说,怀疑这人晚上使了“坏”,现今要找找“证据”。

    谢姜暗暗咬了小牙,脸上却一付迷糊状,眯了眼道:“昨晚上做梦……。”说了半截儿,她便又装做睡觉。

    只是装归装,她由眼睑缝里,去瞄这人的神色。

    九公子神色如常,不仅如常,甚尔透出几分兴味来,放下书册道:“嗯,甚么梦,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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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榻间叙话 【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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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一脸闲散无辜,谢姜反而拿捏不准到底……想了想,索性坐起来倚了榻被,转眸去端详他的脸色。

    可惜,这人点漆般的眸子里,非担坦荡无比,更是磊落十分。

    谢姜眯着眼看了半晌,除了看见这人眼瞳里倒映了个披头散发,一脸“哀怨”的小人儿影子之外,再无其他。

    她只好皱了眉头,嘟哝道:“昨晚上梦见一只小猫……,又挠又扑甚是讨人厌。”说了这些,忍不住掩了小嘴儿打个呵欠“撵不走,又拎不下去。哎!乏死人哎。”

    “嗯,确是令人讨厌。”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好笑,心知再纠缠这个,保不定以谢姜的玲珑心思,转瞬便会猜出“真相”来,当下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近两天怕是要动身回去。”

    动身回去?

    谢姜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说的回去,应该是回舞阳王氏老宅。

    “你回去就回去罢,得了闲,去看看姨母和阿至姐姐。”

    谢姜眸子里透出几分俏皮,悠悠打完了呵欠,才又转眸看了九公子,细声细气道:“你知道阿至小孩儿脾气,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说不定会生气了。”

    意思很明显,她压根儿没有打算跟九公子同行。

    “嗯。”九公子直接忽略掉前头那个“你”字,淡然道:“介时你自去跟她说。”

    听意思,这人是铁了心要带自家回舞阳。

    可是跟回舞阳又如何?以他瑯瑯王氏嫡公子的身份,府里必定是大堆姬妾美人儿,介时成天与那些人勾心斗角,有甚么趣味?

    与其过那种日子,倒不如等韩嬷嬷几人回来,出去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痛痛快快过小日子。

    谢姜垂下眸子,细声细气道:“阿至姐姐纵使恼我,时间长了自然消气儿。对了……。”说到这里,眸光一转。看了九公子,细声问:“昨天那个女人是甚么人?”

    这小东西分明是故意岔话……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不动声色道:“是四王女。”

    “哦!”谢姜脸上没有半点儿惊愕的意思,想了想,便倚了榻背。闲闲问:“昨儿个蜜蜂定是咬的她惨了,她会善罢甘休么?”

    九公子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了这句,伸手揽住谢姜肩膀:“莫担心,我派远山逮了几兜子蜜蜂去寻田劲,想来他会拿了去见大王。”

    这人的语气再是轻描淡写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又一片正经严肃……偏偏用的法子,就像小孩子恶趣味儿上来,故意捉弄人一样。

    谢姜忍不住笑起来。

    九公子亦是勾起唇瓣,抬手将谢姜往怀里揽了搅,垂眸看了她。道:“你莫要多想。两年前探得那位有将四王女嫁入王家的意思,我就……。”

    说到这里,这人忽然拖了长腔,淡声问“阿姜猜猜看,我会用甚法子打消他的念头,嗯?”

    哄小孩子哄上瘾了罢。

    此时天色渐渐大亮,晨曦微露中,屋子里亦是清晰起来。

    谢姜迎了他的眸子看过去……这人眼神儿暖暖,更隐隐带了三五分宠溺,四五分调侃。又一两分漫不经心。

    谢姜心头别别跳了几跳,不由细声道:“若是我……我就先挑几个秀美的小郎君……哧!给她送去。”

    这人揽在肩上的手势一紧,谢姜瞬间便从善从流转了话音儿:“我会先污了她的名声,若是她声名狼藉。那位亦无法再厚颜提及此事;若是还不成,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人勾搭她,让她与宫里那位闹腾。”

    “嗯。”九公子似笑非笑。

    谢姜索性将甚么娴淑大度,甚么端庄优雅全扔在九宵云外,故意两眼一眯,做出付阴狠狠的表情。细声细气道:“要是她还死缠烂打,上头那位又盯着不放,干脆一刀杀掉了事。”

    干脆利落杀了么?千万只蜜蜂“嘤嘤”围上去叮咬,比一刀杀了还狠罢!

    九公子不动声色接过话碴:“杀了可不成,象阿姜这样,甚好。”

    这是夸奖还是损人哪?

    窝在这人怀里,冷冽的松柏味缭缭绕绕,谢姜甚是舒服,一舒服,哪里还管这人到底甚么意思,在他胸前蹭了蹭脸颊,细声细气问:“你是怎么做的,嗯?”

    九公子眸中笑意一闪,勾了唇角,道:“那位瞄上瑯琊王氏大宗妇之位,我就找人将位子占了。”说到这里,垂眸看了谢姜,凉凉问:“阿姜以为……此策如何,嗯?”

    此策……自然是好的,简简单单,一拒到底,堂堂王女总不能做小老婆。

    但是这人分明话里有话。

    谢姜正要想个法子再套套,外厅门扇儿“吱嘎”一响,踏踏脚步声到了寑屋门口,远山小小声道:“公子,公子起榻了么?”

    九公子眸光一斜,瞟了眼谢姜,淡声道:“说罢。”

    意思很清楚,甚事直说,毋需避讳谢姜。

    远山往前略贴了布帘儿,低声道:“仆去见了田副使。”先用一句话开了场,远山咽咽口水,接下来道“田副使亦是有些着恼。仆与他传了公子的原话,田副使便苦了脸,依仆看,他想必猜出来了公子的用意。”

    田劲……谢姜凝神想想书册上关于这人的记录,此人出身卷地田家,乃是田家现任家主田宗敬的庶出子。

    “阿姜是不是想起甚么了,嗯?”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淡声问:“想起甚么,不妨直说。”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干脆看了门帘儿问:“如今四王女情形如何?”

    远山顿了一瞬,瞬间之后,低声道:“昨夜上头那位连招六七位大医进王宫,此时……尚未有人归府。据宫侍所言……四王女脸上手上起了脓泡……已是连水都不能食。”

    事儿闹大了哎!

    谢姜对了九公子眨巴眨巴眼,而后眸子一转,又看了门帘儿问:“宫里那位,甚么反应?”

    爱女比鬼还吓人,那位自然是大发雷霆。心里嘀咕归嘀咕,没有主子授意,远山自是不敢直通通说出来。

    他便仍压了嗓音禀报:“仆就是想探查这些,才在城里耽搁到现在。”

    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

    意思就是,对远山这种拖拖拉拉,老是不说重点的回答不甚满意。

    远山忙道:“那位要砍了几位大医,遭田副使拦住。田副使令人拿了布兜子献上……说是揖拿的“凶手”,待知晓兜子里是蜜蜂,那位便连连冷笑。”

    说到后来,远山己是声音发涩。

    九公子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瞟了眼门帘子,淡声问:“此事传出去了么?”

    “是,回公子,昨天下午晌,四王女当街打了田副使,归内城之后,又连杀两个近侍泄愤……这件事,王城里已传的沸沸扬扬。”

    天不亮就拎着蜜蜂兜子出去,见过田劲,又打探了消息赶回来,远山这一早上,简直紧张刺激的忘了挠头。

    此时远山在头皮上很狠挠了两把,待过了瘾,方又低声问:“请……公子夫人示下,此后做甚。”

    思忖片刻,九公子眸光一闪,转而看了谢姜,懒洋洋问:“阿姜想如何做,嗯?”

    谢姜没有接这个话碴儿,她细声细气问远山:“宫里有多少个适婚王女?”

    她斜刺里忽然问这样的问题,远山一时有些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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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釜底抽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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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贴身随持,远山既要服侍九公子衣食住行,亦要随他出门会客赴宴,因此对于各大世家掌权家主,及各个世族中的主要人物,他自是认得七八分。

    若是谢姜问封王有几个宠姬,又这些姬人的背景出身如何,母家势力又如何,他或许知道,此刻谢姜却问……王宫里有多少个适婚王女。

    若是到了适婚年龄的都算上,王宫里近千数姬人美人儿,得诞下多少个闺女?

    苦着脸儿想了又想,远山垂头丧气道:“仆……不知。”

    这个问题,谢姜原本就料到他答不上来。

    因此等远山答了话,她便仰了小脸儿看九公子,细声细气道:“依你的身份,上头那位要想达到目的,只能从地位高的王女里挑选,对罢?”

    谢姜的语气轻柔缓缓,末尾虽然是个问句,却透出笃定的意思。

    九公子似笑非笑,点头道:““若是身份低微,到王家也只能是一般姬妾。姬妾想探查密事要事已是极不容易,更无可能掌控后宛。”

    说罢,挑眉看了谢姜“嗯,阿姜接着说。”

    谢姜娓娓道:“王姬只得一个病弱嫡子,自不必提她,如今宫里……记录在册的夫人八十二位,名份略高的姬人六百七十七位,另还有近千个美人儿。”

    她竟然连这些都知道!

    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惊讶,温声道:“说下去,嗯?”嘴里说着话儿,极其自然随意……握住谢姜小手在唇上亲了亲。

    这个……谢姜黑而大的乌眼珠儿向上一斜,瞬间便甩了个无可奈何,又带了几分“嫌弃”的白眼儿出来,细声道:“只算年龄十岁以上者,如今宫里共有女二十九人。”

    知道的如此详细……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

    谢姜哪知道这人心里想甚?她一脸正色道:“我猜……上头那位想将王女嫁入王家,一则想要天下人看看,他对瑯琊王氏是如何的无边恩宠。二则……是忌讳九公子,欲在公子身边安个钉子。”

    这种招数,谢姜不用猜就知道,倘若四王女进了王家门。且以九公子嫡出的身份,她必是下一任大宗妇。

    介时瑯琊王氏,至少半数会捏在上头那位手里。

    谢姜相信九公子亦是看的透彻。

    九公子微微勾了唇角,抬手……极快刮了下她的鼻尖儿,而后咳了一声。亦是一脸认真道:“阿姜是想……将所有适龄王女,都逮了蜜蜂咬几口么?”

    这不是歪扯嘛!

    用蜜蜂对付四王女,是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她才“顺手为之”一下下。

    要是二十九个王女,个个都被蜜蜂蜇,别说封王怎样想,有心人亦会晓得内里有人捣鬼。

    谢姜懒懒打个小呵欠,干脆撇开九公子,扭脸儿看了门帘儿,细声细气问:“如今外面庄稼种了么。情形怎么样?”

    这回话题弯儿拐的虽然大,好在远山知道。

    远山擦擦额上汗珠,沉声道:“因前些日子那场大雨,现今四郡十一扈,可耕种的田亩不足一半儿。许多人房倒屋塌,己沦为流民。”

    言外的意思……涝灾严重。

    “半数以上田地不能耕种,就是说流民人数……要占封国总人数的大半儿。”谢姜心里不由冷笑,饥饿欲死之下,这些人不会抢劫富户世族么?不会造反做乱么?

    倘若这些人再被霍伤利用,封国覆灭既在倾刻之间。

    现今上头那位仍矒矒蠢蠢。还在挖空心思往世家里插人,岂不知,大祸既在眼前。

    只是现在既便说了……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会懂么?倒不如先绕一圈儿。谢姜垂下眼睑,掩住眸中讥讽之色。细声道:“天灾降临,倒不如用用卜卦。”

    九公子瞬间明白过来。

    时人信奉天神。皆认为倘若天降灾祸,不是君王失德便是国中出了妖孽,亦或是哪里出了异状而触怒天神。

    若是将涝灾与王女联系在一起,果真是一劳永逸的作法。

    只是,这个小东西翻手间便想要几十条人命……杀伐太重。

    九公子眸光一闪。遂抬手揉揉额角,淡声问:“依阿姜的说法,借春祭大典之时将这二十九个王女,用来祭祀上神么。”

    这人嗓音低醇微暗,隐隐透出几分冷意。

    再是掩饰的快,谢姜也看出来刚才他眼神儿隐有不对。

    当下索性眼珠儿一转,探身贴了九公子耳畔嘀咕:“可以用巫卜卦。以天神降祸,需用王女……祭祀……,介时多长时间,还不是你说了算么?这样一来,一切迎刃可解。”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谢姜原本想要提醒他注意流民,此时便也懒得再提。

    思忖片刻,九公子勾了唇角儿,点头道:“此策甚妙。”

    天色大亮,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屋子里藤花味儿愈发浓郁。

    知道接下来这人便要着手布置,再说里头不定有甚背人的话,与其等着他找借口支人,倒不如自家先走。

    谢姜拿了衣裳裙裾,也不唤丫头,自家窸窸索索穿妥,回身道:“今日天气晴好,我出去转转。”

    意思很明显,你该干嘛干嘛。

    九公子拿眼上下扫了几遍谢姜,而后丹凤眼斜瞟了门帘儿,淡声问:“夫人的嬷嬷丫头回来了么?”

    先前九公子与谢姜说话不背不掖,均是常日音量,远山听的清楚。后来两人贴着耳朵说话,这人没有听到。

    既便没有听见后头两人说了甚,远山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两个人好似在呕气,不对,是谢姜与九公子呕气。

    原本好好的,自家主子怎么又蹬翻这位的柴禾梱了呐!心里哀叹归哀叹,远山低眉睑目,小心道:“仆今晨己将韩嬷嬷几人接回来了,现今就在外头。”

    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淡声道:“去罢,莫走的远了。”

    走到哪里你说了算么?

    心里腹诽归腹诽,谢姜一付乖巧听话的模样,裣衽屈膝,优雅无比向九公子施了一礼:“是,阿姜知道。”

    说了这句,不等九公子开口,便直接挑帘子出屋。

    屋外艳阳当空,藤花架子上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紫色花串儿,几乎掩住了叶子。

    院子里满满都是甜香味儿。

    谢姜深深吁了口气,刚要抬脚跨出门槛,房檐下人影子一恍,北斗便扑上来:“哎呀!娘子,奴婢们想死娘子了哎!”

    小丫头浑似忘了甚么规矩不规矩,扯了谢姜衣袖,咭咭咕咕不放。

    这边儿韩嬷嬷领了玉京寒塘上前施礼:“奴婢们见过娘子。”

    寑屋里还有两个人……谢姜眼珠儿一扫韩嬷嬷。

    韩嬷嬷心领神会,脸色一沉,佯装喝斥道:“忘了规矩了么?哪有奴婢扯住主子不撤手的,快松开。”说了这句,转回来缓声问谢姜:“此时春意浓浓,娘子想出去走走么?”

    谢姜细声道:“原本我也要出去玩。”说到这里,略一蹙眉,又道:“去西边儿罢,那里有大片花圃。”

    看眼色听话音儿这种本事,几个丫头均是“修炼”的炉火纯青。

    玉京不动声色挽了谢姜,轻声细语道:“奴婢知道那个地方,绕过两幢院子即是。”

    四个人便拥着谢姜出了院子。

    待转过一幢石屋,韩嬷嬷两眼一扫三个丫头,当下玉京寒塘便缓下步子,拉开谢姜与韩嬷嬷七八步,北斗则急步窜到了前头。

    这样子说话,就算谢姜身边有人暗中随侍,任再尖的耳朵,只要近不了三步之内,便无法偷听两个人都说了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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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釜底抽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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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今天星期一,祝大家新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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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头有人探路,后面有人“压阵”,左边右边儿均是空落落不见人影,韩嬷嬷前后瞅了瞅,遂斜跨两步挨近谢姜,低声道:“娘子,有甚事说罢。”

    谢姜细声道:“嬷嬷在新都住这几日,听到妨间有甚传闻么?”

    韩嬷嬷皱眉思忖半晌,到底是拿捏不准她想听甚么消息。既然拿捏不准,索性拣了自认要紧的说:“妨间传闻……子安公子大婚之日,锦绣公子闯进赵府,砍伤几十人不说,亦抢去新妇谢氏。”

    说了这些,老嬷嬷一脸“用完了饭食,才看见碗底有两只绿头苍蝇”的郁卒表情。

    不怪韩嬷嬷恶心,赵凌谢姜两人大婚当日,她与北斗玉京就在赵府密室。后来新月领了梦沉并东城两个,从打开暗室放四人出来,到最后护着四人出去,其间别说砍伤几十人了,一行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碰上。

    因此九公子伤没伤人,韩嬷嬷最是清楚。正因为清楚,听了这样子离谱的话,才会觉得奇怪。

    谢姜笑了笑,细声道:“依我猜,这些话多半是九公子派人散布的。”

    “怎么会这样?”刚顺嘴儿问出来,韩嬷嬷便立时知道,自家问了句废话。

    以九公子的身份手段,漫说没有做这种事情,既便是真做了,他若不想人知道,多的是法子封口。

    现今传的满天下皆知,除了他推波助澜烧底火,旁人既没有这个胆子,更不会有这种心思。

    呆了半晌,韩嬷嬷改口问:“他这样子自污,是为的甚?”

    谢姜平平淡淡。仿似这些事与自家没有半点关系:“上头那位欲在他枕侧安只“眼”,他那样子的人,岂会甘心受制。”

    后宅里混了大半辈子,韩嬷嬷对这些自是一点既透。

    想了想。韩嬷嬷迟疑道:“老奴还听说,四王女出城探望九公子,回去时被蜜蜂螫了。这个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妨间另有一种说法,言四王女性情暴燥噬杀。因她手上人命太多,故而天神震怒,派蜂虫儿毀了她的容貌。”

    谢姜不由冷笑。

    前头那句标榜四王女情深意重,倘若介时九公子拒婚,便会背个薄情寡性的名声。

    这个应该是上头那位干的。

    后头这些不用说,是九公子的手笔。

    谢姜没有说话。她不开口,韩嬷嬷便也垂睑不语。

    四周一时静了下来。

    待绕过一幢石屋,铺天盖地的紫色花串儿,瞬间便映入几人眼内。

    谢姜站住脚,细声道:“就到这里罢。”

    玉京上前掏了大帕子出来。四处一瞄,看到花圃边儿上有块脸盆儿大的青石,上头平平整整,小丫头便拿了帕子铺上。

    待玉京铺妥帕子,寒塘又扯尽青石边儿上几株杂草,玉京便回身向谢姜施礼:“娘子,且来这里歇息。”

    谢姜坐了下来。

    看了会儿花,谢姜眸子一转,细声道:“下午晌,嬷嬷寻个借口出去转转。最好雇两辆马车。”

    刚才两人几问几答,韩嬷嬷己察觉到她语气有异,此时这么吩咐……韩嬷嬷脸色一肃,低声问:“娘子想好去哪里了么?”

    谢姜眯了眯眼。凉凉道:“自是寻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待安顿下来,再想法子给阿娘送信儿。”

    思忖片刻,韩嬷嬷弯下腰,小声道:“老奴母家在召陵,如今家里没有甚么人……。”说了半截。自又摇头“不妥,不妥,还是另找一处。”

    有些话不能明说,内宅里混了大半辈子,韩嬷嬷自认看人极准。依九公子的脾气禀性,行事做派,他既瞄上谢姜,必不会轻易罢手。

    既然要躲,必要寻个这人想不到的去处。

    韩嬷嬷不由皱眉。

    “北斗,过来。”谢姜向小丫头招招手“待会儿再摘。”

    北斗拉了两边儿衣角,兜了一兜子藤花串儿回来,到了近前,回头看看花圃,眼珠儿一转,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声道:“方才花圃里有人,奴婢便装做采花。现在娘子说罢。”

    说了这些,拎起一串子藤花,做出个撸花苞的架势。

    韩嬷嬷朝玉京寒塘两人使了个眼色,便也蹲下身来。

    谢姜道:“你家里在煮枣罢?”

    北斗点头:“是,奴婢家就在淮河头上。”

    “原来好似听你说,家里还有一个大兄,如今还在么?”谢姜左手拎了一串子藤花,右手拇食两指捏了往下拽“说说家里怎样,嗯?”

    北斗眨眨眼,低声道:“奴婢家是有个大兄,娘子未……动身来新都前,奴婢还接了他的信儿,说是家里又添了个小郎。”

    能传信儿,表示途中相对安全,家里添丁进口,表示生活还算过得去。

    而北斗离家十几年,这位大兄仍是惦记着给她传信儿,表示这人重情义,是个憨厚老实的。

    谢姜瞥了眼韩嬷嬷。

    韩嬷嬷心下有了计较。

    玉京在东边掏了帕子扇风,寒塘在田拢上逮蝴蝶。两人一个把着内宛往花圃来的路口,一个站在半人高的田拢上,可以看到远处。

    两个人均没有注意石屋拐角处。

    九公子负手站在墙边儿,淡声问:“听到都说了甚,嗯?”

    汗滴淌进眼里,远山只觉两眼又酸又涩,他便忍不住恨恨眨了眼睛道:“回公子,两个丫头站的位置……嘿嘿!仆不敢离的近了。”

    言外的意思,自然是没有听见说的甚么。

    九公子神色如常,丹凤眼斜斜一瞟梦沉,淡声吩咐:“你去。”

    梦沉脸上一付“为主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悲壮”模样。探头看看二三十步开外,头抵头嘀嘀咕咕的谢姜、北斗与韩嬷嬷,眼珠儿一转,悄没声潜进了树林。

    树林与花圃之间,隔着三四丈宽的碎石路,梦沉绕来绕去,只好找了棵杂树爬上去。

    杂树上枝桠横生,一枝手臂粗的枝桠,恰恰伸在谢姜与北斗头顶上。

    梦沉小心翼翼,既要顾着不能压断枝条,又要尽量不发出声响,直折腾得出了一身大汗。

    只是……方小心谨慎挪到“地方”,猛地里“喀嚓”一声。

    谢姜站起来,闲闲道:“那头那位,再不下来,小心树枝断了哎!”

    话音不落,一手扯住北斗,一手扯住韩嬷嬷,疾步往花圃里跑。

    “喀刺刺”一阵脆响,手臂粗的枝杆瞬间断裂下来,树叶树枝“哗啦啦”一阵子响动。

    远山吓了一跳,刚要回头,这边儿九公子咳了一声,淡声道:“夫人。”喊了这声,施施然踱出屋角儿。

    远山忙低眉垂眼,跟在后头。

    “公公……公子。”梦沉灰头土脸爬起来,觑了眼自家主子,转头又看了谢姜,吭哧道:“那个……仆看见这上头有个鸟窝,那个……仆想抓来送给夫人玩。”

    光溜溜一根树杈,只梢梢上长了四五枝小枝条,别说甚么鸟窝,连根鸟毛都难藏住。

    这样的谎话也能扯得出来!

    谢姜眼珠一转,笑眯眯道:“原来如此呐,本娘子还以为有人窥探旁人隐私上瘾,每天不寻机会探探,就浑身难受。”

    九公子好似没有听出来甚么意思,丹凤眼上下扫了遍谢姜,一本正经道:“幸亏没有砸到阿姜,还好。”说了这句,眸光一斜梦沉“回去领二十军棍,嗯。”

    梦沉迷糊半晌,才躬身揖礼:“是,仆……这就去。”

    九公子走到谢姜身边,伸手从她发髻上捏了片树叶子,淡声道:“夫人,方才姬觞卜卦,夫人想知道卦象如何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谢姜总觉得这人的语气,隐含一股子得意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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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釜底抽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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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纵然心里再是憎怒亦或欢喜,除了亲近之人,旁人极少能够看的出来。

    谢姜心里一动,细声问:“怎么?”

    九公子瞟了眼梦沉。

    梦沉躬身揖礼道:“仆告退。”说了这话,斜过眼角儿,朝远山使个眼色。

    远山亦躬身随他退出十步之外。

    这边儿韩嬷嬷拍拍谢姜小手,低声安抚道:“老奴先退下。”说了这话,抬手一扯北斗,两人齐齐退到田拢上。

    一时之间,花圃边儿上只余下谢姜与九公子两人。

    九公子咳了一声,温声问:“阿姜采花苞……用来做甚,嗯?”

    这人原本不是想问这个的罢!只不过话到嘴边儿上,临时改了口……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垂下眼睑,细声细气解释:“藤花性甘、微温、虽有微毒,浸泡过后可煮粥,亦可与禽蛋、肉类共炒。”

    “嗯。”九公子眸光一闪,唇边露出几分笑意,而后笑意一敛,回身看了远山吩咐:“拿了篮子,与她几个多摘些花苞来。”

    吩咐了这个,又眸光一转看了谢姜,淡声道:“不若今晚做个花宴尝尝,嗯?”

    本来要说卜卦,怎么扯到吃食上头了呐?

    谢姜眼珠儿一转,索性顺着话音儿下来:“嗯,好,寒塘做的藤花饼甚是美味,今儿个晚食让她做。”嘴里说着话,提了裙裾踏上石子路。

    九公子亦负手跟在她身后。

    其时天色将近午时,阳光照在身上,微微有些灼的慌,谢姜便只贴了路旁树荫下走。待拐过石屋。九公子闲闲道:“前些天下了大雨,新都、栎阳、召陵并郚阳几郡涝害严重,诸多流民无衣无食,已渐往都城聚栊。”

    这人忽然提起这个话头。显然还有下文,谢姜转眸瞄了他一眼。

    “昨天夜间,有小股流民闯入东郊田庄,劫去十几担粮米,杀了两人。”说到这里。九公子脸上似笑非笑,迎着谢姜的眼神儿,淡声道:“东城去査探,你待被劫杀之人是谁?”

    谢姜摇头:“我怎会知道。”说罢,眼珠儿一转,细声问:“莫不是与哪位夫人有干系么?”

    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片刻,凉凉道:“:被劫之户……恰是婉韵夫人大兄。此人素来好色成性,因贪恋一庄户女貌美,近时便时常在庄中歇宿。”

    谢姜想起来这个婉韵夫人。出身酸枣周氏,册子上记录,其母家这一代人丁不旺,仅婉韵夫人兄妺两人。兄弟多少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夫人,恰恰是四王女的生母。

    亲兄丢了性命,这位时下正当宠的婉韵夫人必要寻封王哭闹。

    如此一哭一闹嘛……,谢姜抿嘴笑起来:“可巧,嗑睡偏有人送枕头,公子正可顺势借用一把。”

    这小东西总会说些新鲜词儿。九公子仔细端摩了这句话的意思,点头道:“今日大王召众臣进宫,询问如何处置此事。安世昌便上言,上天突降灾祸。不若先卜卦,看看是甚事触怒上神。”

    这人声音低醇平稳,隐隐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谢姜干脆拣了片儿树荫站了,仰了小脸儿,等他说完。

    九公子亦停下来。因他身量削廋高挑,谢姜仰着头也只到他脖颈处,这人便略略俯首,看了谢姜,闲闲道:“介时卦像一出,除四王女外,所有王女均要****祭祀上神。”

    时人敬畏神灵,倘若卜了卦,显示需得王女们日*日祭祀,这些个王女便只有认真照做的份儿。更因祭祀时要禁欲守身,而封王亦只能暂且熄了为王女婚配的心思。

    只是听话里的意思,莫非他对四王女另有想法?

    谢姜别开眼,细声道:“如此,公子忧患立解。”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儿,由她光洁的额头,看到她挺翘的鼻子尖儿上,而后一溜向下,待到她小巧精致的下颌,遂抬手捏了一扳。

    下颌被这人捏住,谢姜只能仰了小脸儿……瞪他。

    “阿姜又胡思乱想。”九公子霎也不霎看了她的眸子,淡声道:“四王女倚仗生母受宠,养成了跋扈狠辣的性子,如今她毁了脸容,若不借机除了,恐会留下祸根。阿姜明白么,嗯?”

    这人目光灼灼跳亮,深处仿似有火苗儿燃烧起来。谢姜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刚要抬脚后退,岂料九公子欺身上前,对着粉嫰的小嘴儿,便贴了下来。

    谢姜眼前一暗,唇角转瞬间便被这人碰住,待要推他,这人随之两臂一环一抱,刹时她便两脚离了地。

    青天白日之下,这人竟敢……谢姜几乎气的发昏:“唔唔!亏风开!”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九公子反而手臂揽的愈紧,谢姜只觉得腰上宛如勒着个铁箍般,不由张嘴喘气儿道:“快亏来!”

    九公子松了口,慢条斯理道:“快来,嗯,阿姜嫌我慢么?”说了这话,不等她有所反应,便趁机噙了小嘴儿,以“宛如破竹”之势,将内里好一番“扫荡”。

    两脚离了地面儿,谢姜有劲也使不上,何况又被这人拥在怀里?

    远山方拎了篮子出来,抬眼一扫,急急背过脸儿:“那个……花苞还不够,再进去摘些,再摘些。”

    说着话,不由分说去扯了寒塘转身。

    “篮子都满了哎!”这人又拖又拽,寒塘只好嘟嘟哝哝,又转回去“既便做饼吃,都只多不少。”

    “怎么够,庄子里好些人呐……哪人不得食个三四块,走罢……快走。”

    听得身后窸窸索索,枝叶响动间,人语声渐渐离的远了,九公子这才松了手臂,垂眸去看谢姜。

    谢姜恨恨瞪了他,小牙方一咬下唇,忍不住“哧”的一声,倒抽口凉气儿。

    “破了皮儿么?我看看。”仿似捏下颌捏顺了手,九公子抬手捏了谢姜下颌,扳过来对着光一愰,皱眉道:“怎么破了?莫再咬了。”

    这是我自家咬的么?

    谢姜一时火大,待要踢他几脚,捶他两把泄愤,转瞬想起来周围不光有这人的随持,更有韩嬷嬷与北斗玉京几个。

    算了,这人号称当世第一美公子,方才自家也咬了他,怎么也不算吃亏。

    自我安慰够了,谢姜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流民越聚越多,现今只小股抢抢米粮吃食,公子想过么,万一要是拧在一起,会有甚后果?”

    九公子眸光微转,由她艳红欲滴的小嘴儿上一扫,转而望了远处,淡声道:“外头情形如何,待得乌家兄弟回来,一问便知。”

    说了这话,忽然斜眸瞟了眼石屋,漫不经心道:“鬼鬼祟祟做甚,想挨军棍么?”

    这话……显然石屋后头藏的有人。

    谢姜便顺着他的眼神儿看过去。

    “嘿嘿!仆见过公子,见过夫人。”东城从屋角儿转出来,想挠头,又恐失了礼仪惹了自家主子,便一边躬身揖礼,一边斜了眼角儿去瞅有谁可以“救命”。

    “莫找了,远山在花圃里。”九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淡声问:“外头情形如何,嗯?”

    东城面色一肃,躬身道:“回公子,宫里传出消息,卦像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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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蒙了半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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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习惯,此时要么东城接着禀报,要么九公子会出言相询。

    此时九公子却没有问,非但没有问,他点漆般的眸子悠悠望向远处,内里无波无澜,仿似深不见底一般。

    但凡这种态势,便是九公子凝神想事儿,东城遂垂头看了脚尖儿,老老实实等他问话。

    这两个人不开口,谢姜便扭脸“研究”近处的藤花架子。

    四周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九公子从远处收回眸光,转而瞟了东城道:“见了卦像,大王是如何做的,嗯?”

    东城沉声道:“大王直接在祭祀殿下诏,诏令所有王女每日沐浴祭祀上神,并责成主管祭典的内官做记录。”

    “嗯。”九公子平平淡淡道:“这些个无关紧要,大王又是如何处置四王女?”

    东城抬头觑了眼九公子,眼光转过去,又急快瞄了眼谢姜。待看了一圈儿两人脸色,方垂下眼睑,迟疑道:“回公子,卦像显示……诸王女中有人暴虐荒淫,且此女先前已被上神略施惩戒……,于是……大王令人逐十七王女去卷地,对于四王女……仅是严令她一年不得出宫。”

    倘以四王女被蜜蜂蜇的面目全非,又前几日其母舅惨遭横死,这些……按说正应了被上神惩戒的缄言。

    封王却寻了个十七王女做“替死鬼”。

    凝神思忖片刻,九公子忽然嗤笑出声。笑罢,转眸看了谢姜叹道:“婉韵夫人真真是受宠。”

    谢姜摇头。转眸扫见这人一脸探询看过来,想了想,她便又细声解释:“上头那位这般处置四王女,婉韵夫人当宠只占一半儿。另外一半儿……两分是因为考量酸枣郡周氏的势力,三分是因为周家这代唯一*一个男丁身死。”

    她这话并不是信口而出,酸枣郡在封国七郡十七扈中。是占地最广,田亩最为肥沃之地。周氏一族在郡内盘踞经营数百年,不仅势力庞大,亦堪称的上富可敌国。

    这种身家背景。封王处置四王女时,自然会有想法。

    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转瞬间便露出几分了然来,淡声道:“不错,世间事本就有利有弊……婉韵夫人大兄一死。周家等于失了承继家主之位的嫡子,大王要趁机挑出个庶子,扶持其上位,介时便可将枣地周氏捏在手里。罢了,不说这些了。”

    说到这里,这人忽然勾起唇角儿,垂眸看了谢姜道:“此番事了,不若你我动身回舞阳。”

    正谈及宫里那个,瞬间又拐到回舞阳。且这人说话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好像随口这么一说。谢姜却偏偏听出来,内里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谢姜不由眉梢一挑,细声道:“怕是不妥。”

    “嗯。”

    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仿似没有半点听她解释的意思,转眸看了东城,吩咐道:“前几日车驾不是准备妥贴了么,收拾收拾,即刻起程。”

    这人陡然间“出招”,谢姜再是心思剔透敏锐,此时也没有好法子应付。她便扭脸去找韩嬷嬷。

    九公子脸上似笑非笑,闲闲道:“莫找了,此刻远山怕是已领她几人上了马车。阿姜,走罢。”

    瞧这个架势。这人显然是早就一切安排妥当,只等这边儿四王女之事尘埃落定,他便即刻拔腿走人。

    赶得这样急!

    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道:“我说不妥……皆因公子伤势未曾痊愈,不如再休养几日。”

    “伤势早己无碍。”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暖意,伸手握住谢姜小手。闲闲道:“阿姜有所不知,两天前祖母便派人来,命我领新妇回老宅。我若再不回去,依她的脾气,说不得便会来逮人。”

    这人顺嘴儿扯出老夫人做挡箭牌,谢姜一时有些噎住。

    罢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是去了舞阳,这人后宛真有一窝儿莺莺燕燕,自家随时可以收拾包袱。

    待拿定了主意,谢姜便一脸乖巧无比状,任凭九公子牵了小手。

    两刻不到,梦沉驾了辆马车打头,后头远山驾了黑漆平头马车,载了九公子与谢姜,最末那辆由驭夫驾了,载了韩嬷嬷并北斗玉京几人。

    三辆马车鱼贯驶出田庄。

    被这人暗暗“摆”了一道,谢姜心里极不是个滋味儿,因此打一上车,她便怏怏倚着榻座儿装睡。

    九公子却也不寻她说话,撩袍在案桌旁坐下,顺手拿了卷书册细看。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

    太阳渐渐西斜。

    谢姜迷迷糊糊醒过来,刚抬手揉了眼,九公子忽然开口道:“前日得了乌大讯报,赵氏在半途果然要杀人灭口。”

    东拉西扯转移旁人注意力,这种伎俩,谢姜亦是常用。只不过这人专捏人的软肋痛脚,她则是绕来绕去套人心里话。

    既然彼此间太过知根把底儿,指东打西套起来也没甚意思,谢姜索性坐起来,细声细气问:“费嬷嬷可撂了真话么?”

    问了这些,她懒懒倚了榻座儿,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

    九公子拿丹凤眼儿一瞟谢姜,稍一思忖,便抬手叩了车壁,淡声唤道:“着东城过来。”

    远山低低应了一声,过了片刻,车门一响,东城便跃了上来。

    谢姜与九公子这辆车,外表看与寻常百姓坐车一样,内里却是宽大无比,不光靠后车壁有张长约一丈,宽约半丈的榻座儿,内厢与车门儿之间,亦垂了挂竹帘子。

    东城遂垂头在帘子外坐了,揖礼道:“仆见过公子,见过夫人。”

    九公子眸光斜斜一扫谢姜,淡声道:“你家夫人有事儿要问,你且仔细答来。”

    东城皱眉,待品品自家主子话里的意思,便低声道:“是,夫人请问。”

    这人竟然当面儿暗示手下,要小心应对。

    谢姜心思一动,不管怎样,自家也算是乌家兄弟的主子,乌氏兄弟往常传信儿,既便是传给九公子,亦会专程再向自家禀报一番。此次却只传给九公子,而这人又刻意瞒到现在才说。

    心里端测了诸多可能,谢姜面儿上,却仍然一付懒洋洋的架势,细声问:“乌大现在何处?”

    “回夫人。”东城觑了眼九公子,因隔了竹帘儿,只朦胧看到他端了瓷盏啜茶,仿似压根儿没有看外头,东城便垂下头,老老实实道:“乌大现在新都。”

    谢姜想了想,细声问:“我阿父阿娘可安妥?。”

    东城隐隐觉得不妙。

    刚才九公子示意他答话小心,便是提醒他……谢姜不知道二夫人被封了德淑夫人,更不知道二夫人随谢怀谨来了新都。

    如今谢怀谨三番两次去找王皓,要见谢姜,这边儿九公子又先瞒了,要将人先弄回舞阳。

    两下里挤在一起,若是一个答不好,不光眼前这位要翻脸,啜茶的那位……说不定又要罚军棍。东城苦下脸儿,支唔道:“嗯,那个……乌大说一切安好。”

    东城话音儿未落,马车忽地里向右一崴。

    “公子,小心!”远山低声说了这句,又“吁!”嘘了马匹。

    马车停了下来。

    谢姜哪管外头是不是出了甚么状况,她抬手扶住车壁,细声细气问九公子:“我阿娘是不是来了新都?”

    九公子没有答话。

    没有答,便是默认的意思。

    谢姜又问:“为甚不允我见她?”

    这一句声调略高,显然已压抑不下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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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出气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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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她小脸涨的嫣红,黑而大的眸子里仿似凝了层水光,九公子心里一软,柔声道:“坐下来说好么?”

    说着话,九公子便抻了手,将将抚上谢姜肩臂,“喀嚓”一声,车厢猛然向下一震,案桌儿上的茶壸瓷盏儿,“叮叮咣咣”好一通乱滚。

    “哎!”谢姜脚下站立不住,九公子眉头微紧,手势向下一落,疾快扶了她的腰身:“阿姜小心!东城!”

    眼看两个人要闹“别扭”,且又是主子与主子的“心头肉”,东城正发愁劝不能劝。九公子唤人时,他恰恰借机出了车厢。

    “走开!莫碰我。”谢姜又气又恼,捶了九公子道:“松手,你这个坏人,无赖……你你,你松手!”

    “莫闹。”九公子后背扺着车壁,拿眼四下里略略一扫,右手边的小案桌儿,已是翻的桌腿儿朝上,车壁角儿里又是碎瓷杯碎茶壶。

    “来,上这边儿。”九公子哪管谢姜又捶又打,小心将她挪到左边,待左臂牢牢将她抱住,方腾出右手去推窗扇儿:“远山,怎么回事,嗯?”

    远山在车外应声:“公子,小心站稳了,仆几个要将车子翻过来。”说着话,车厢慢慢往左边倾斜,末了“咣垱”一震,左侧轮子终于落了地。

    待马车停稳,九公子适时松了手,淡声道:“我出去看看。”

    此时天没有黑,宽宽阔阔一条大路,纵使上头有坑有碎石,远山怎么也不至于看不见。而照方才的情形,车轮子显然崴进了大坑。

    九公子下了马车,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亦跟着下了地。

    方才在车里不显。甫一出来,谢姜顿时吓了一跳,三辆马车周围,乌泱泱围了数百人。

    人数多少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人发髻散乱,身上皆是破烂不堪的葛布短衫,又大多背着铺盖卷儿,离马车近些的,甚而有个手里拎了脸盆儿大的铁锅。

    看情形。几个人显然碰上了流民。

    “公子,依仆看情形有些不大对劲儿。”远山凑过来,贴了九公子耳语道:“路下挖了陷坑,上头盖了席子树枝,分明是准备劫道。”

    打劫的流民么?

    谢姜抬眼,两侧土丘高低起伏,上头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蒿草,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杂树林。数百人躲在灌木里,只等馅坑里“落”了人马,便一涌而出。若是碰上情形不妙,亦可钻进树林深处脱身逃走。

    这个地势,进可攻,退亦轻松自如,当真是打劫越货的好地方。

    四处瞄了一圈儿,谢姜心里有了盘算。既然心里有了盘算,自然要找“当家”的说话。

    扫见九公子负手站在车辕那里,谢姜便不动声色,向车辕方向挪了两步。

    四处荒野寂寂,数百人围在二三十步开外。既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什么动作。

    情形不是有点诡异,而是万分诡异。

    皱眉想了片刻,九公子刚要张嘴。察觉到袖口一动,回头去看时,谢姜踮了脚尖儿,挨过来小小声道:“先莫说话。”

    谢姜个头儿娇小,既便踮起脚尖,才到九公子下颌。

    九公子眸光一闪。略略弯下腰,亦学她压下嗓音说话:“阿姜看出来哪里不对了么,不妨说说看,嗯?”

    “你看。”谢姜小手隐在袖子里,几不可察向四处一指:“后头那几个有铁血凶悍之气,前头这部分恐怕才是正儿八经的流民。”

    九公子不露声色,拿眼四处瞟了一遍。

    “流民多是携家带口,这里头没有妇人,更找不到一个小儿。”踮脚踮的时间长了,谢姜腿有些酸,便松了脚跟,招招小手让九公子向下再弯些:“再者,公子没有发现么?这些人都是青壮年。”

    隐在树丛中的看不清,单挤在近处的这一圈儿,确实如谢姜所说,皆是二三十岁的青壮男子。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低声问:“依阿姜看,这种情形,怎解?”

    谢姜不信这人无策可施,只是怕他手段狠辣无情,连真正的流民一块收拾。

    得想个法子,分开流民与指使者。

    其时暮色渐渐掩压下来,远山与梦沉东城几个点了火把。

    后头的驭夫亦拿了根火把插在车辕上。

    四周火光熊熊,刹时亮了起来。

    谢姜眼珠儿一扫,瞄见北斗扒着车门,探了头向这边儿看,想了想,便朝她招手:“过来。”

    北斗刹时两眼发亮:“娘子,准备打架的么?嘿嘿!”小丫头又是兴奋又是激动,说话都走了腔调儿。

    “娘子吩咐罢!嘿嘿。”

    谢姜回眸瞪了眼九公子,再转过来时,便一脸笑意,抬手指指最前头拎锅壮汉,细声细气道:“既然想劫道儿,总得露几分真本事,你们这样子不吭不哈围住不放,算个甚么事儿呐?”

    火把光闪闪烁烁,映着谢姜粉嫰莹莹的小脸儿,再加之她脸上笑意盈盈,又颊上的酒窝儿深深,令人看上去,说不出来的俏皮可爱。

    壮汉顿时呆了一呆。

    “不敢答话么?”谢姜转了眸子看一圈儿,闲闲道:“如此,是当家作主的人不在……或是看见本娘子这个小丫头厉害,不敢露脸啊。”

    这话连讽刺带挖苦,壮汉不由脸色涨红,“咣咣”拍了两下铁锅,沉声接话道:“尔等想怎样?”

    他一答话,谢姜便知道找对了人……这人说话四平八稳,隐隐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命令语气,绝对不会是天天仰人鼻息,惶惶只为挣几口吃食的庶民。

    既然不是平民百姓……那么……谢姜不接他的话碴,只眸光一转看了北斗,细声吩附道:“你家娘子正怕这一路上冷水冷食,不巧……他妥妥备了口锅。”

    这话旁人听着一头雾水,北斗却是心知肚明。当下小丫头对谢姜略一屈膝,脆声声道:“是,娘子,奴婢晚上给娘子蒸藤花饼。”

    数百人围绕之下,两个娇怯怯的小娘子,又是锅又是吃食,众人只觉得诡异有趣,压根儿没有想到……火把光中,北斗身形一愰,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听见“咣当”一声巨响,又“哎呀!”一声痛啍。

    待定神儿去看时,铁锅己落在北斗手里。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北斗已拎着锅上看下看,末了苦下小脸儿,看了谢姜道:“娘子,奴婢把不住手,锅烂了。”嘴里说着话,显摆似举起来让众人看。

    “我看看,哎呀,就是裂了缝。”谢姜伸手接住,眸光略略一扫,便手下使力“喀嚓!”掰下一块“怎么这么不结实。北斗,那个人手里还有。”

    “是!娘子。”

    待北斗窜出去,谢姜眸光一转,瞟了眼九公子。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略一思忖,遂低声吩咐远山:“抱头鼠窜者不必管他,只挑精悍胆大者,去罢。”

    远山闷声揖了礼,待直起来腰,便眼角儿余光溜溜一瞟,朝梦沉并东城使个眼色。两人早就拔了长刀在手,一收到“信号”,闷声不响便拎刀冲上,人群里刹时一片嚎声。

    “哎呀,饶饶……饶命,我不要饼了。”

    “点子扎手,快回去禀报……啊!”……“扑通”这人刚跑上土丘,便被梦沉一刀射翻。

    “快快,快走!。”

    “不不……不要啊,我只是想……想混俩白饼吃。”

    嚎叫声,奔逃哀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数百人便四散开来。

    “阿姜。”九公子眼看四处影影幢幢,一时人影子乱跑,便抬手揽了谢姜,淡声问:“阿姜怎知那个……咳,拎锅汉子不是流民,嗯?”

    嗯什么嗯!

    谢姜侧身一旋,由这人臂弯里转出来。待离的远了些,方回头嗤笑道:“流民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皆是满面惊惶愁苦之色。这个人却目光沉稳,站立时挻腰凸腹,一派倨傲之态,公子心思慎密难测,岂会连这些都看不出来?”

    说着话,谢姜眸子斜斜一瞟,递了个青眼给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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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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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漆马车上,燃了两盏琉璃灯。

    浅青色的灯光下,她的小脸愈发莹润透亮,仿似皮肤里头不是血脉筋胳,而是汪着一兜儿****。

    再她方才眸子斜斜一转,说不出来的三两分灵动狡黠,又五七分俏皮甜美。

    九公子心内瞬时一荡,不由温声道:“夜来风凉,阿姜又衣裳单薄,莫如上车罢。”

    这人声音低醇微哑,听在耳里,就像筝琴鸣奏,又像是谁人打翻了一坛子老酒,酒香熏熏,使得人闻之迷醉。

    这人……要使****么,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面儿上却一派乖巧听话状,抱了抱胳臂,细声细气“嗯。”

    远山东城窜出去撵匪贼,北斗抢了两口铁锅之后,便转回来守了两人。此时小丫头听到谢姜细声应了,忙将木锤别在腰间,上前抽了脚凳,扶她上了马车。

    在外头呆的久了,甫一进来,谢姜便指了左右两侧的窗户,吩咐道:“车里有些闷,打开窗户罢。”

    北斗轻声应了是,因车门儿在右侧,窗户离着门边儿仅三四尺,小丫头便撩起竹帘子,探身过去开了右窗。

    这边儿谢姜寻了榻座坐下,方才察觉到左腿酸沉,便顺手在膝盖处揉了揉。

    北斗开了左侧窗扇儿,瞅见案桌儿四腿儿朝上,便顺手拎起来置摆妥贴,待要跪下来收拾碎瓷片儿,瞄见谢姜揉腿,忙瞪了眼睛:“娘子,腿疼么?”

    “有些酸,无事。”谢姜斜倚了车壁。懒懒吩咐:“说不得过会儿便要起程,快收拾罢。”

    北斗便又转身收拾东西:“娘子疼了可要说呐,忘了上次么?疼的路都不能走,还是赵……。”

    嘟嘟哝哝说了半截儿。小丫头忽然吐咕舌头,改口道:“陈大医配的药膏在嬷嬷那里,不若奴婢拿来于娘子用。”

    谢姜摇摇头,刚要张嘴儿说话,突然神色一凝。瞬间之后。转眸看了北斗,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嘘……。”

    北斗忙捂住小嘴儿。

    “仆方才抓了个庶民。”远山的腔调,既有两三分肃然凝重,隐约又有几分忍噤不住:“这些人说是有富户往家里送粮,他几人想劫下来,又缺少人手,若有愿意人帮忙,当场可得两张白饼。”

    “嗯,探出来是何人鼓动么?”

    “回公子,他只知……拎铁锅那三人便是昨日派饼之人。”说到这里。停了一瞬:“仆正巧捉了个拎锅的,在那里。公子要亲自问话么?”

    “拎过来罢!”

    踏踏脚步转到车尾,须臾,便又窸窸索索转回来“啪!”的一声脆响:“老实点!”,片刻,便又“扑通”一声。

    外头又是巴掌又是“扑通”,北斗听的心痒,瞄了瞄一帕子碎瓷片,干脆四角儿兜了一系,膝行过来。扒住窗户往外看。

    谢姜懒懒倚了绒被,只管眯了眼不动。

    外面脚步声杂乱起来,仿似东城梦沉都回来了,这个:“公子。昨晚纠集流民劫道者约有十一人,仆杀了五人……捉了一人。”

    那个道:“仆砍翻两个,这两个拎回来让公子问话。”

    谢姜心里默算了下,若是那方共派出十一人,这两人连杀带抓,再算上远山捉的这个。当是无一人漏网。

    没有漏掉……不大好罢,谢姜左手捏了胸前垂绦散发,在右手食指上绕了几绕。凝神想了片刻,眸光一转看了北斗,小小声问:“声音怎么低下来了,嗯?”

    北斗抬手掩住半拉小脸儿,贼兮兮扭头回话:“公子让远山东城分开问,等下……哦,回来了。”

    外头叽叽哝哝一阵低语,片刻之后,便是九公子淡然随意的声调:“将这些人都放了,准备起程。”

    谢姜向北斗打了个手势,北斗忙拎了一帕子碎瓷片,膝行两步到了门口,刚抬手卷起竹帘子,车门“吱呀”一响,九公子弯腰上了来。

    “见过公子。”北头垂头贴了车壁,待他进来,方放下帘子。

    九公子径自到了榻前,垂了眸子,凝神看了谢姜的小脸儿,瞬间之后,便又眸光一斜,移到她的裙裾上,皱了眉问:“腿又疼了么,嗯?”

    谢姜身姿娇小,纵使倚枕斜卧,也仅占了个小半边榻座儿,九公子便施施然坐了榻沿儿。

    “方才有些酸。”谢姜只好往里蜷了蜷腿,尽量让些地方出来,哪知道这人说着话,顺手便在她小腿儿上一抚,淡声问:“是这里疼么?”

    就算两个人早就“亲密无间”,又同榻共枕十几日,谢姜仍是不习惯这人时不时“亲昵”一把。便若无其事道:“想是方才站的久了,歇一夜就好。哦,问出来了么,方才那些人是何人支使?”

    九公子抬手叩叩车壁,淡声吩咐道:“起行。”待马车缓缓向前驶去,他才又转眸看了谢姜,柔声细语道:“阿姜机敏聪惠,不妨猜猜看。”

    上来就给人戴高帽子……是有甚么盘算罢。

    思忖片刻,谢姜细声问:“那些人是不是准备趁行劫之时,下手杀公子呐?”

    九公子向后倚了车壁,懒懒道:“拎铁锅那人,确曾说了不留后患。”说到这里,虚握右手抵了口唇,打了个呵欠:“歇息罢,过两日到了舞阳再派人查探。”

    两天之后,再派人打探么?

    谢姜不由皱了眉头。

    先前听说流民抢劫田庄,又杀了婉韵夫人大兄,她便隐隐有种感觉……这些庶人见了贵人便俩腿儿打颤,就算再是饥饿难忍,若没有人暗中怂恿谋划,根本没有胆子入室抢劫,更毋需说伤人性命。

    再说这次……几人出新都不过百余里,这些人便选好地势,且又鼓动大批流民前来,只能说有人时刻盯着九公子,并针对此,利用流民来做“抢劫杀人”的假象。

    这些人抢劫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杀人。先前婉韵夫人大兄之死,说不得与这次一样。

    九公子心思深沉难测,不会连这点儿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了却又避口不提。

    夜色渐浓,风从窗外吹进来,烛光一时闪烁不定。

    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谢姜转过眸子,九公子阖了眼,仿似己倦极累极,睡的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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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好大阵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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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初露时,二十余骑由舞阳西门疾驰而出。

    待出了城,姜怀略略缓了马缰,扭脸儿对众人道:“老夫人算了时辰,九公子上午晌必归,诸位提提神儿,莫要惹了公子不快。”

    众汉子纷纷点头:“晓得,公子不是携了新妇同归么?咱们怎敢惹他。”

    有个褚衣汉子嘻哈道:“听老夫人的口气,好似极为中意新妇。不过,我听谖娘说……此妇只是谢氏门里一介庶女,庶女进王家,最多不过是个妾室罢。一个姬妾,哪用得上如此。”

    这人说话时嘴歪目斜,口气亦是带了几分轻慢。

    听得他越说越不像样子,姜怀刹时沉下来脸,想了又想,忍不住鞭梢向他一指,厉喝道:“住口!”

    喝斥了这句,姜怀干脆停了马,两眼扫了一圈众人,压了嗓音道:“你们道为何老夫人一再叮嘱,莫要惹九公子?”

    “我哪里晓得。”褚衣壮汉收了嘻笑,悻悻道:“又不似你,在老夫人面前诸般得脸儿。”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姜怀本就是老夫人的母家人,对她的心思,自是比旁人清楚。

    众人遂又巴巴去瞅姜怀。

    姜怀左右瞄了几眼,远处树荫下,只几个赶早卖柴的庶人,他便低声解释:“干脆与大伙儿明说了罢,新妇是九公子亲自求来,且又得了老家主亲口应允。”说到这里,“嘿嘿”冷笑数声,“单凭这两点,她进门也不可能仅是妾室。”

    因老夫人不光脾气火爆,更是极为护短,祖宅里大到总管事,小到扫院子倒夜壸的奴妇,见了紫曦堂的人,均是一脸谄媚。

    这些人平日里养的性子骄横,此时要看个妇人眼色。心里均有些不忿。

    另一人忍不住撇嘴道:“就算她将来升位庶妻,咱们是紫曦堂的人,又轮不到她搓捏,怕她做甚?我等只服侍好九公子就是。”

    眼见十几个人点头连连。均是一脸赞同。姜怀暗暗冷笑,乜斜了眼扫了遍众人,索性两腿一夹马腹“驾!且去接了公子再说。”

    姜怀打马直窜出去,其余人遂挤眉弄眼,纷纷策马跟上。

    往新都来的官道。

    待拐过一座山丘。远山缓下马儿,低声道:“公子,再往前便是十里长亭。”

    十里长亭,顾名思义,离新都约有十里。

    “嗯。”九公子眸子从书册上移过去,凝神看了谢姜。

    昨儿个晚上,因着腿酸,谢姜翻来覆去半夜没有睡着,待得北斗拿来药膏涂了,九公子又与她揉捏半晌。两人这才歇下。

    此时她蜷在榻上,睡的正熟。

    凝眸看了片刻,九公子方眸光一转,淡然吩咐道:“行的慢些。”

    远山低声应了喏,应罢,朝了东城一努嘴,东城便打马踏踏驰到前头:“公子吩咐,既然天色尚早,亦毋需赶路,不若驶的慢些。”

    三辆马车便溜溜达达。缓缓向新都而来。

    再是驶的慢,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十里亭。

    梦沉方隐约看见尖尖的茅草顶子,二十余骑便疾风般卷过来。姜怀老远便大声喊:“前方可是九公子车驾……咦!梦沉,公子在么?”

    梦沉略一拱手,沉声道:“公子在后头车里。”说了这句,声调微微一缓:“姜管事,说话小声些。”

    猛不防突然来了这一句,且梦沉神情又极是认真。姜怀目光闪烁半晌,有心想问问仔细,梦沉己是扭了脸驾马,这人便只好驰马向后。

    “公子,仆来迎公子回府。”姜怀上前施礼,因着方才梦沉多说一句,此时他刻意放低了声音。

    “嗯,老夫人一向可好?”九公子伸手挑了竹帘,眸子在这人脸上微微一顿,转瞬便扫了眼他身后。

    二十余个褚衣汉子上前齐齐揖礼:“仆等见过公子,公子一路上可还安妥?”

    因着往日习惯,再加之想在下任家主面前出个彩儿,这些人说话不光洪亮,更是震耳。

    谢姜机灵灵坐起来,转眼珠儿看了一圈儿,迷迷糊糊问九公子:“又有人劫路么?”

    “无事,阿姜要是嗑睡,不妨再睡一会儿,嗯。”

    柔声细语说了这些,九公子垂睑想了一瞬,遂隔了竹帘吩咐道:“先去别宛罢。”

    这话,显然吩咐的是远山。

    眼看到了府,怎么会突然又去别宛?

    姜怀不由斜了眼睛去瞄远山。

    远山不由挠头……这话要怎样解释?总不能说夫人末醒,要去别宛睡觉;更不能说方才这些人大叫大吼,已招了九公子不悦?

    挠了两把头皮,远山索性拐了弯儿解释:“公子与夫人赶了两天一夜,依公子的意思,应先去别宛沐浴更衣,待洗去灰尘,再携夫人去拜见老夫人。

    这话儿……乍一听十分有理,姜怀再皱眉一品,不由苦下脸来,凑到车辕处,小小声道:“老夫人还等着见新妇。”

    外头与车内仅一板之隔,姜怀与远山再是压了嗓音,九公子与谢姜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谢姜懒懒掩了小嘴儿,待一个呵欠悠悠打完,方小小声道:“与情与理,均应先拜见老夫人。不若我们随这些人回老宅。”

    九公子脸上透出几分似嘲似讽的笑意,闲闲道:“东城,你随姜怀回去见老夫人。”

    这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上了火气,更不会借一点子小事儿便做张做致。

    谢姜凝神思忖片刻,猛然想起来小书册上,关于瑯琊王氏,嫡公子并嫡夫人远路同返时,仆役奴妇迎接的阵仗。

    奴百人,鄙妇百余人……另专用车驾……往迎十里。

    这人,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刚要开口,外头又一阵疾风般马蹄声,渐奔渐近。

    谢姜便住了口。

    须臾,

    “仆春光见过公子,公子一向可安妥么?”春光后头跟了一溜儿马车,他上前施礼,众奴役丫头亦下了车,规规矩矩上前。

    马车周围瞬时围了近百十人。

    “嗯。”九公子脸上一派云淡风轻,漫不经心问:“怎样来的这样晚,嗯?”

    春光垂头道:“回公子,仆半个时辰前才知道公子回来。”

    甫一出田庄,九公子便先派乌择来舞阳,算时辰,春光最迟也应昨天下午收到手信儿。

    他怎么会半个时辰前才知晓九公子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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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好大阵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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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忖片刻,九公子斜斜瞟了姜怀,漫不经心问:“你怎知本公子今日归府?”

    再是迟钝,姜怀也察觉到情形不对。当下想了想,恭恭敬敬禀道:“回公子,仆知晓公子回来,是因老夫人下了令。”

    乌择没有道理只传讯儿给老夫人,而不传讯儿给月出寒通居的管事儿。

    这中间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九公子没有说话。

    姜怀左右瞄了几眼,只好又硬了头皮解释:“听紫曦堂的常嬷嬷说……今日辰时,七夫人去见了老夫人。”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九公子便咳了一声:“春光,是谁给你传的信儿。”

    “回公子,是常嬷嬷。”说到这里,春光稍稍一顿,待觑了眼九公子,方迟疑道:“常嬷嬷说……老夫人已派人来了十里亭,让仆赶紧带人撵过来。”

    这些人几问几答,谢姜听得有趣儿,想了想,便拉住九公子一根手指,食指在他掌心写下“乌择”两字。

    掌心酥酥痒痒,九公子看了她指头上小小的肉窝儿,焠冰似的眸子里,便漾出几分暖意。

    “由新都回返时,本公子曾派乌择先行报讯。你们谁见过他?”九公子声音平平淡淡,听起来没有半点不悦的意思,只是祖宅里的人都知道……他问话的时候越是平淡,下手处置时便越是不留余地。

    事情闹大发了。

    马车前头……春光领了丫头仆妇站据半边儿,姜怀与二十余名壮汉站了另半边儿。

    两拨人此时你看我。我瞪你……突然,一个着豆绿色短衫的小丫头,指了褚衣汉子道:“昨儿个晚间,奴婢见他领了个男子出去。奴婢不认得那人是谁。只看见他年岁不大,仿佛穿了青色箭袖短衫。”

    这人站在中间儿,小丫头话音不落,周围几个汉子,便如躲瘟神似“刷刷”避出老远。而姜怀亦是脸色陡然一沉,咬牙拨了长刀。

    褚衣汉子一时面如土色,怔了片刻,方要张嘴,九公子淡声道:“拿下。”

    早在小丫头指了褚衣汉子时,梦沉与东城两人已闷声围了过去。这边儿九公子开口,他俩扑上便将人掀翻在地。

    “我是老夫人的人,尔敢……唔唔!亏无。”褚衣汉子叫了半截儿,被东城顺手扯块布帕堵了嘴。

    九公子拿丹凤眼看了姜怀,他的眸光……宛若实质般。非但极冷,而且锐利若尖刺:“回去该怎么禀报,想必你心里有数。”

    姜怀只觉颊上被他盯过之处,仿似被尖刃剐过,不仅刺痛无比,更似要皮破血出,不由颤声道:“是,仆必会一五一十禀报给老夫人。”

    一五一十,指不加不减,如实告诉。

    禀报给老夫人……便是不让丫头嬷嬷们传话。

    九公子手指一松。竹帘子“哗啦”垂了下来:“本公子暂居别宛,尔等回去罢。”

    听话听音儿,远山不等九公子再开口吩咐,便拨马拐回来。这边梦沉将褚衣汉子?妥扔在车里,亦随之赶了马车调头。

    三辆马车仍如来时,悠哉悠哉往浮云山而去。

    待那些人成了一摄小黑点儿,谢姜关了窗户,回身倚了绒枕坐下。坐了片刻眯眼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垂眸看了书册,恍如未觉。

    眯眼看了半晌。这人仍是两眼粘着书册,谢姜便眼珠儿一转,细声细气:“哎呦!腿好酸呐!”

    九公子纹丝不动。

    不为所动么?谢姜眉梢略略一扬,细声细气吟哦道:“琊有公子美兮,颜若玉色……琊有公子美兮,眉若刀裁;琊有公子美兮,身姿俊彦;翩翩若云兮去若风,云兮风兮……思多端兮谁能理?”

    谢姜边念,边眯了眸子看九公子。

    这人先是声色不露,再是……眉梢略跳,再来……眼角儿抽搐,再来……便抬手揉了额角儿,一脸无奈道:“阿姜想知道甚事,嗯?”

    还算识相。

    “是不是一定要我去老宅?”谢姜干脆手肘支在绒枕上,托了下颌道:“我住半间亭不行么?”

    九公子斜斜瞟了她,鼻子里似有似无哼了一声。

    这个“哼”是几个意思呐?

    “那你说,我还不曾进去,就有各路神仙出手阻拦,倘使我真要去了,还不被他们一涌而上,啃干净么?”既然话题摆到桌面儿上,谢姜索性直来直去:“他们在府里多年经营,而我……豆芽菜一根儿,要人没人要财无财,不是摆明了吃亏么。”

    这回九公子抬手揉了额角,哼都不哼一声。

    这人到底要甚么心思呐!

    谢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抓了个绒枕扔过去,咬了小牙道:“本娘子不想去,本娘子不想看见一大窝花孔雀!”

    先是豆芽菜……再是花空雀,九公子借揉额角这个动作,抬手遮住眸中笑意,淡声道:“府里各路……咳,你不啃干净旁人便是好的。”

    自家这么厉害么?谢姜一时有些“受惊若宠”。

    “再有,你并非甚么菜,你的人是本公子,如此……本公子的钱财权势自然亦由你共享。”

    这话听起来万分拗嘴,谢姜眼睛眨巴半天,只记得一句“钱财权势由你共享”。

    “还有,阿姜说的花甚么……空雀,是指姬人罢。”九公子一脸正色看了谢姜,柔声细语道:“没有花空雀,没有姬妾美人儿。阿姜若是去了,月出寒通居只一个主母,只你一个,懂么?”

    这人嗓音低而柔,眸子里深深浅浅,尽是漾漾暖意。

    谢姜两眼定定看了九公子,看了他的眸子……半晌,忽然抬手“啪!”一巴掌拍了额头,而后一头栽在被褥卷里,哼唧道:“哎呀!不行了,本娘子要麻死了。”

    正温情脉脉间,忽然来了这般动作。

    九公子不由站起来:“阿姜!怎么了?”

    因起身太急,他的袖筒兜住桌角儿,上头的笔墨纸砚……陶壶瓷盏“咣咣当当,踢哩嘡啷”一通乱响。

    哎呦!里头……打起来了么?

    东城手伸了几伸,又缩了回来。侧耳听听车内“起来!”……咣当!“掀开好么,我……我就看一眼。”

    “扑哩库通”……仿似有人连番撞上了车壁。

    哎呦!打的厉害哎,仿似自家主子……不咋占上风呐!

    东城策马围住马车转了又转,既不敢出声,更不敢进去……待转了七八圈儿,远山憋不住问:“再转下去马要惊了,你到底急吼吼做甚?”

    怎么把他忘了?

    “你缓下来听听后头。”东城干脆跃上车辕坐了,贼兮兮贴了远山道:“里头打起来了,公子他……打不过夫人。”

    马车正上了盘山道,一侧是石壁,另一侧则是深约十几丈的沟壑,远山只顾小心驾马,哪里注意车厢里有甚动静。

    “这个……这是……嗯。”屏气听了半晌,远山疑惑道:“不像是打架罢,倒像是……啧啧!”

    里头一会儿窸窸索索,一会儿“扑哩扑通”,仿似有人摔跤一般。

    远山真心不知道,两个人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哎,你听我说。”东城急的抓耳挠腮,一急,干脆扒了脖领子让远山看:“你忘了,夫人看起来娇娇怯怯,事实上手劲儿极大,凤台和我都被她砸晕过。”

    这倒是实话。

    跳窗户那回,凤台东城各自挨了谢姜一海珠,两人头上砸出的大包,直将养月余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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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章 好大阵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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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家公子与夫人战,若是夫人真下手,公子好似……确实……大概……真的只能吃亏。

    远山想挠头,只是一手拉了缰绳,另只手又拿了根马鞭。他便用鞭柄戳头皮……方戳了两下,忽然眉头一皱,转过来用鞭柄去戳厢板。

    九公子正伸手将谢姜拎出来,挪俞道:“蒙在被子里不憋的慌么,嗯?我看看哪里麻了。”

    车壁“锉锉”响了两响。

    两响之后,远山低声问:“公子,待会儿去半间亭,还是……去夜澜听雨湖?”

    去半间亭本来就经过听雨湖,这人怎么问的这样奇怪?

    九公子略一思忖,脸上刹时露出既像是恼火……又像是好笑,总之无比微妙的神色。顿了半晌,方挑了眉梢吩咐:“回半间亭。”

    他的声音低醇微冷,与往常一样。

    远山同东城对了个小眼神儿,当下一个终于放下心去骑马,另一个仍小心赶了马车。

    马车沿着盘山路,咯吱咯吱往山腰爬。

    春末季节,梅花虽然落尽,花树下的杜鹃紫鸾却又开的热闹十分。放眼远望,树上绿簇簇如盖,树下……仿似如五彩斑斓的锦毡,直铺到无穷无尽的天际。

    风吹林曵,空气里满满都是青涩微甜的味道。

    过了夜澜听雨湖,又穿过照水林,马车悠悠上了木拱桥。下桥不过半刻,便到了半间亭。

    待将马车停稳,远山跃下车辕,紧走两步,刚伸了手去抽脚凳,“吱嘎”一声。九公子探身出来:“将房间打扫干净,令苞厨备妥饭食。”

    说了这句,扫眼瞟见韩嬷嬷领了三个小丫头过来,遂又勾了唇角儿吩咐:“不是带回来些藤花么。让小丫头去做藤花饭。”

    怎么刚刚打了一架,反倒是心情颇好的样子哎?

    远山觑了眼九公子,眼珠子一转,又伸长脖子往车里头瞄。

    “哗啦”一声,竹帘子落下来。九公子抬脚下了马车,淡声训诉道:“贼头贼脑作甚?还不快去。”

    竹帘子落的太快,远山只愰然间瞄见……案桌儿上仿似搭了烟霞色裙裾。

    这个……远山暗暗甩了把冷汗,垂头躬身道:“是,仆这就去后头传话。”

    待他转过木栅栏,九公子便对了车窗道:“阿姜。”喊了这声,略略一顿,遂又缓下声调叮嘱:“阿姜且先去后园歇息,我处置些事情。”

    谢姜细声应了。

    这人便袍袖一拂,施施然进了院子。

    透过竹帘。谢姜看见迢迟出来揖礼,看见九公子微侧了脸,向这方望了一望。

    谢姜不由撇撇小嘴儿。

    不过几十息,马车便又停了下来:“夫人,到了。”

    “娘子,这房子真真好看。”北斗拿眼角儿瞄了一圈儿,不由贴了谢姜小小声嘀咕:“方才远远看见,奴婢就说娘子要住这里,嬷嬷还不大相信。”

    仍是上次那座房子,粉墙黛瓦红漆廊柱。唯一与上次不同的地方,便是紧挨廊下摆了樽两人合抱的青色大瓮。

    瓮里……一大篷茅草肆意疯长。

    谢姜眨眨眼,又眨眨眼……东城斜了眼角觑见,忙躬身道:“自夫人走后。这座房子便由仆妇天天打扫。夫人宽心住罢。”说了这话,瞄了眼陶瓮,眼珠子一转,遂又低声解释:“公子言……夫人欢喜茅草,这个……管事便挖了几株养在瓮里。”

    自家甚么时候欢喜茅草了?谢姜一头雾水。

    “坐了两天马车,想来娘子早就乏了。先进去歇息罢。”

    韩嬷嬷向北斗玉京使了眼色,待两人一个上前推门,一个回身去拎包袱物什,这边方抬手挽了谢姜,小声道:“娘子忘了么,断云居里没有花草,娘子嫌光秃秃难看,二夫人便挖了茅草哄你。”

    这人……,谢姜垂了眸子。

    觑了她眉宇间的神色,韩嬷嬷叹了口气。两人进了屋子。

    赶了两天一夜,韩嬷嬷几个深知她的习惯,进了屋不等吩咐,铺榻的铺榻,拿巾帕的拿巾帕,不过片刻,便将她妥妥贴贴安置榻上。

    这一觉,谢姜直睡到傍晚。

    外厅。

    “怎么办,唤不唤娘子起榻?”北斗贴着窗缝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小声嘀咕:“这些人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啧啧……那个老妇人端的厉害……啧,从开始到现在,眼皮子都没有眨。”

    下午晌,先是姜怀抬来几十只紫檀镶银角儿的木箱,再有百十个水灵灵的红衫儿丫头,各自捧了环、钗、簪、串整套玉饰。

    其下,金饰……银饰……璎珞佩饰……翡翠佩饰……玛瑙手镯、吊坠、项链、挂件儿、摆件儿……。

    百十个丫头宛若走马穿花般,流水介往里上。

    这种阵势,就算韩嬷嬷见多识广,亦不由咂舌。只是咂舌归咂舌,老嬷嬷声色不露,以主子歇息末醒,不敢作主为由头,将百十人拦在了门外。

    这一拦……拦到了傍晚。

    红霞漫天,再有半个时辰,天就会暗下来。韩嬷嬷转身进了寝屋,刚抬手锨了床帐,谢姜迷迷糊糊问:“嬷嬷,天亮了么?”

    韩嬷嬷不由失笑,缓声道:“娘子睡迷了罢,娘子未时歇下,现下将近酉时。

    “嗯。”

    几个人知道她有起床气,平常总是守在外间,这时候不等她唤便进屋……谢姜眯了眯眼,细声细气问:“谁来了?”

    韩嬷嬷略略弯下腰:“回娘子,老夫人派姜管事送了东西,说是与娘子压惊。”说到这里,顿了一瞬。一瞬之后,脸上露出几分恼意:“另七夫人派了周嬷嬷……送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送东西就送东西罢,怎么这付表情呐?再者说,自家与七夫人又无甚交往,她怎么会献殷勤?

    无事献殷勤,总不过是那几种……谢姜蹙眉寻思半晌,忽然眉梢一挑,细声问:莫不是这些玩意儿里……还有美人儿么?”

    韩嬷嬷叹了口气,缓声道:“周嬷嬷领了百十个丫头。”说了这句,咳了一声,涩涩又道:“那个贼妇……说是娘子身边儿无人服侍,让丫头们亦留下来。”

    不怪韩嬷嬷着恼,这种作法,一则有暗讽谢姜身份低下,出身鄙贱的意思,另外一种,隐隐有趁机“瞄瞄”九公子的意味。

    谢姜掩嘴儿笑起来。

    “咭咭”笑了半晌,方眸子一转,瞟了眼韩嬷嬷:“嬷嬷恼甚,毋需缩手缩脚,不喜欢拒了就是。多大点事儿呐。”

    听话听音儿,韩嬷嬷不由脸色一松,探身问:“娘子是说……他为娘子撑腰么?”

    “本娘子用得着旁人撑腰么?”

    谢姜起了榻,韩嬷嬷忙蹲下身子,托了她的脚丫穿鞋:“娘子等会儿要好好装扮一番。”

    “用不着,捡轻省舒适的穿。”谢姜眸子里似笑非笑,不知怎得,韩嬷嬷头皮陡然一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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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一言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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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谢姜抬手系扣绊儿,韩嬷嬷只能看见她细腻如瓷的一截儿粉颈,以及颈项之上小巧的下颌。

    韩嬷嬷看不见她的小脸儿。

    看不见脸色神情,便无法端测她的用意,韩嬷嬷想了想,只好低声道:“老奴……不明白娘子甚么意思?”

    不明白意思么?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干脆弯腰将她拉起来,细声细气问:“嬷嬷是想……倘若咱们进了王宅,根基未稳之下,不宜竖敌,对罢?”

    韩嬷嬷不由点头,低声道:“是,既然九公子紧迫不放,娘子便只有随他进王家。介时暗里若有人使绊子,娘子定会受委屈。”

    既便是贴身嬷嬷,因着主仆的身份,有些话也不能说透。现下九公子情热似火,待新鲜劲儿过去了,或是他以后娶了大妇,谢姜若不能在大妇进门之前诞下一子,她今后的处境……怕还不如二夫人。

    听出来她话里潜在的意思,谢姜眸子里闪过几分了然,想了一瞬,索性小声道:“先将外头这些人打发走,拐回来我再与嬷嬷解释。”

    拐回来解释?

    “哎呦!”韩嬷嬷吓了一跳,忙裣衽屈膝:“老奴怎敢让娘子解释?只要娘子心里有盘算,老奴只管听吩咐。”

    “那好,找件儿舒适简便的衣裳,本娘子不穿那些拖拖拉拉的裙子。”谢姜笑嘻嘻接了话:“发式也要简单,首饰嘛……在精不在多。”

    韩嬷嬷瞬间眼睛一亮,简约大气,从容不迫,正是世家女应有的底蕴。

    弄明白了装扮“方向”,底下自然好办。

    不过片刻,谢姜便闲闲出了寑屋。

    两人嘀咕了这一会儿。晩霞已经散了。

    北斗正扒了窗户往外瞅,这边儿门帘儿一响,小丫头便机灵灵回了头,小小声道:“娘子。那个老嬷嬷。”说到这里,指指廓檐儿:“方才派了丫头去寻九公子。”

    哎呦!这也太心急了。

    谢姜嘴角一弯,细声细气道:“歇的腰都软了,不若出去走走,待会儿回来用饭。”

    听话听音儿。韩嬷嬷忙裣衽施礼道:“是。”应了喏,两眼一扫北斗玉京,缓声道:“娘子要出去散散,还不备妥榻座儿茶水。”

    谢姜的声音软糯柔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韩嬷嬷应喏的声音恭敬低沉,吩咐小丫头时,却陡然间一扬。

    周嬷嬷撇撇嘴,不过是个想攀高枝儿的庶女,得了几分宠,反倒装模做样当起主子来了。

    心里这样子想。周嬷嬷脸上自然就带了几分轻蔑出来:“老奴见过谢娘子。”说了这句,眼不抬,身子不动,高声又道:“奴婢奉七夫人命,前来与娘子送些妆匣。”

    依照规矩,奴婢见主子应施见礼,周嬷嬷非但没有施礼,后头那句话高声大嗓,亦明晃晃带了轻视鄙陋。

    她态度不恭,身后两列丫头。亦有样学样,个个垂睑端了托盘,一动不动。

    下马威这就来了呐!

    待跨出外厅,谢姜便在廊下站了。转了眸子上下一扫周嬷嬷,细声问:“你自称奴婢,你家主子是谁?”

    谢姜出厅,周嬷嬷撩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一眼过后,仍然微垂了眼皮子。沉声道:“奴婢是七夫人的管事儿嬷嬷。”。

    “哦……。”谢姜悠悠拖了个长腔,而后腔调儿一拐,细声道:“七夫人出身樊地周氏大族,据说娴雅温婉,在世家女中堪称楷模,怎么她手下奴婢……竟然连规矩都不晓得。”

    这话……直如劈脸掴了周嬷嬷一巴掌。

    原想着谢姜既有心攀上王家,必会奉迎七夫人,那自家摆摆谱,拿拿大,替七夫人先探探深浅……总不会有错儿。

    可是如今这番情形,显然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儿。

    周嬷嬷眼中闪烁不定,垂睑道:“奴婢膝上有伤,还望谢娘子见谅。”

    “嗯。”谢姜下了木阶,眸光在周嬷嬷与两列丫头之间,来回扫了几梭子,末了,忽然问:“这么多腿脚不利索的丫头,到底是来服侍本娘子,还是要本娘子服侍她们的,嗯?”

    周嬷嬷一时张口结舌。

    “再有,你既然自称奴婢,合该有奴婢的样子。”

    谢姜踱了几圈儿,末了伸出食指,在周嬷嬷脸前一晃,慢声细语道:“其一,本娘子问你主子是谁,你答话时将奴婢两字儿放在主子前面,示为对主子轻慢不恭;二来……明知应当施礼而不为,被戳穿时还虚言相欺,乃是明知故犯,欺瞒狡赖。”

    悠哉悠哉说了这些,谢姜眸子斜斜瞟了周嬷嬷,细声道:“这些人你带回去罢,首饰妆匣也带走。等丫头们学好规矩,将养好身子再说。”

    “谢娘子,奴婢……。”

    山上凉风徐徐,周嬷嬷额上却密密都是汗,哭丧着脸央求道:“谢娘子,奴婢知道错了,求娘子看在……。”说了半截儿,往前撵了两步去扯谢姜。

    韩嬷嬷不动声色侧身挡了,沉声道:“回去罢。”

    “不是奴婢不走,方才……方才谢娘子不露面儿,老奴便唤了个丫头去寻九公子。如今……那个丫头没有回来。”

    周嬷嬷一股作气说完,刚才的垂头丧气,瞬间成了洋洋得意……想一推二五六撵人走,哪有那么轻巧,只要一个丫头得手,此行便算是“收获”极大。

    谢姜回头,眸光由周嬷嬷脸上轻飘飘一扫,转瞬看了梅花林子,细声问:“那个丫头呢?别不是扔山下去了罢。”

    天外飞来这样一句……众人一时有些发矒。

    木屋前是条石板路,往东绕过几株老梅,便是小木桥,往西……是影影幢幢的梅花林。

    众人不由斜了眼角儿往西看。

    九公子淡声道:“莫不是那个丫头迷了路,或是……,远山,去寻她回来。”

    梅花林离着木屋,不过二三十步,这人边应话边施施然踱了步子,待得一句说完,恰好走到谢姜身边。

    谢姜裣衽,优优雅雅施了个见礼:“阿姜见过公子。”

    “夫人毋需多礼。”九公子抬手拦下,点漆般的眸子垂下来,在谢姜小脸儿略略一扫,点头道:“阿姜气色甚好。”

    这个气色甚好……是损人的罢!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笑盈盈道:“七夫人送了这么多美人儿,阿姜原想都留下,奈何……。”说到这里,摇摇头,不无遗憾道:“全都腿脚有毛病,不能够打弯儿。”

    这个小东西恼起来,简直就是说死人不偿命。九公子眼角儿一阵抽搐。

    “公子。老奴……。”周嬷嬷忍不住往上凑。

    九公子一手揉了眼角儿,另只手手背向外扇了几扇……意思是让周嬷嬷退的远些。

    周嬷嬷怏怏退到一边儿,九公子便看了姜怀吩咐:“领东城去见老夫人。”

    姜怀恭恭敬敬揖礼:“是,公子。”

    处置了这个,九公子伸手,指尖儿将将碰了谢姜手背儿,远山一溜烟儿从小木桥上窜过来:“公子,那个丫头……丫头她……她。”

    这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偏又火急火燎想快点禀报。

    九公子身边随侍,就数远山最沉稳谨慎,此刻他慌张的连礼都顾不上见……谢姜心下一沉,不由转眸看了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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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月黑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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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山风渐大,虽然有木屋挡了,近旁两株老梅仍是被刮的“簌簌”作响。九公子鸦青色衣袂亦是鼓荡起来,他便趁着拢袍袖的当口,在谢姜小手上……握了一握。

    一握之后,九公子便负手看了远山,淡声道:“甚事这样慌张,嗯?”

    远山边扯了衣袖抹汗,边低声禀报:“公子往昔总在前院,这个丫头若要找公子,必会溜去前头,仆便去前院找她。”

    说到这里,远山咽咽口水,抬眼觑看九公子。

    “嗯。”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道:“说下去。”

    汗水滴滴而落,远山只觉得脸上仿如针扎一般,刺痒难受,便抬手挠了两把:“仆找了前头一排厢房,并未见有人,仆便问了打扫庭院的浣娘,浣娘说并未见有小丫头过来。仆又回头找。”

    杀人放火的活计,远山又不是没有做过,漫说走丢一个小丫头,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被大卸八块,他也应该眼都不会眨。

    此时远山不光有些慌乱,更有些莫名的忧心惊悸……九公子眉梢微挑,只等他说完。

    “仆去时走的是这条石板路。”

    远山指指脚底,低声道:“路上并未见甚么红衣丫头,回来时,仆便绕道儿去了梅林。方进林子,便听见有妇人尖叫,奔过去时……只见……只见红衣丫头缢死在树上。”

    天色渐暗,风掠过房屋树林,发出尖哨般的利啸,而远山的声音低低沉沉,仿佛带了丝微颤。又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味道。

    风吹树动,周围一时“咯嚓”乱响。

    “公公……公子。”周嬷嬷只觉得四周鬼影重重,几乎稍一错眼儿,便会有厉鬼扑噬而至:“老奴想……想下山。”

    九公子没有半点儿反应。他负手望了梅花林,眸子里幽幽暗暗,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石坪上一时静寂下来。

    这人站的离谢姜极近,他回身去望梅林,有意无意将谢姜挡在身后。

    谢姜转了转眼珠。姜怀与众壮汉肃然站在一旁,周嬷嬷方才遭了“冷脸”,这会儿早灰溜溜挤到丫头堆儿里。

    既然没有人注意……谢姜悄没声儿贴了九公子后背,借着大袖遮挡,食指在他手背上挠了两下。

    这人便不动声色伸开手掌,谢姜写下“远山有瞒”。

    杀人放火做起来象吃饭一样的人,看见个吊死的妇人,会害怕么?以谢姜来看,就算远山亲眼看见红衣丫头吊死,他也不会失措到这种程度。因此……他的失常只能有一种解释。真正令他惊悚的事儿,他没有透露。

    暮色掩压下来,房屋树木,连同廊下百十人都成了暗沉的影子。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儿。

    九公子淡声吩咐道:“燃上火把。”他的声音低醇沉肃,远远传了开去。

    远山没有应声,东城并梦沉守了两列丫头,然而……片刻之间,整个半间亭便灯火通明。

    火光闪闪烁烁中,九公子转眸看了姜怀:“领东城去见老夫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与七夫人报个信儿,就说这个老妇连同丫头,暂时不能下山。”

    “是。仆这就回府。”

    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儿,姜怀亦是察觉到不对,当下恭恭敬敬向九公子抬手一揖,转而看了眼身后,又扭过脸儿来道:“此事诡异,不若仆留下些人手保护公子。”

    “毋需。”

    风刮过来。九公子的袍袖衣摆翻飞卷卷,几似要凌风飞去一般:“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想必你心里有打算。去罢。”

    “是,仆谨尊公子令。”姜怀又躬身揖礼,待直起来腰,便回头看了两列随持,沉声道:“下山。”

    暗夜沉沉,火把光蜿蜒过了木拱桥。

    九公子收回眸光,转而看了远山:“方才怎么回事,这会儿可以说了。”

    远山向前跨了一步,待离九公子近了,方压了嗓音道:“仆见丫头吊死,觉得不大对,便四处找找看……找到这里……。”远山指指刚才九公子身后梅花林“……那人穿的衣袍……与公子一样。”

    远山所指的方向,正是方才九公子走出来的那片梅花林。

    九公子没有开口,他不开口,远山与谢姜便也没有说话。

    午食过后,九公子便令远山在梅花树下铺了席子,看会儿书,又小憩片刻。姜怀来送东西,东城曾经过来禀报……周嬷嬷浩浩荡荡来送丫头,他亦在原处。

    正因如此,远山看见那人身高体形与九公子极似,这才一路追过来。只是……这种事又非一两句话能掰扯的清,远山追丢那人,便仍从原路返回前院。

    姜怀心思不定,周嬷嬷一干人又不怀好意……远山禀报的时候,便掐头去尾,隐瞒下这一段儿。

    这件事儿……绝非巧合。

    思忖片刻,谢姜细声道:“公子,不若去验一验那个丫头。”

    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没有应声。

    谢姜哪管他脸色好看难看,抬手扯住他的袍袖,软声细气道:“百十个丫头里,周嬷嬷只挑这个丫头去,说明她非但姿色美艳,还要有些心计才是。不如去看看她留下什么痕迹么。”

    她的嗓音低柔软糯,隐隐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九公子不由抬手揉了额角儿,淡声道:“那些个腌臜东西,看它做甚?回去歇罢。”

    说来说去,还是不让看。

    谢姜不由上了脾气,小嘴一嘟,松了这人的袖子,回身就走。

    九公子松了额角儿,转而去掐眉心,方掐了两把,瞟见谢姜招手叫北斗,方咳了一声,淡声道:“若是这会儿不让你去,想必你迟早要摸过去看看。罢了。”说了这句,扭脸问远山:“尸首还在林子里?”

    “应当还在林子。仆转回去的时候,另唤了浣娘与两个仆役守着。”想起吊尸面目狰狞可怖,远山不由觑了?九公子,小小声道:“那个……公子,尸首可怖无比,莫要惊吓了夫人。”

    “你看她像是胆小么?”九公子掐了了眉心,声调里不仅有几分无奈,更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远山便执了火把前头引路,九公子与谢姜,北斗与梦沉五人沿石板路去前院。

    夜暮初坠时升起的月亮,早就被云层遮了个严实,远处……再远处,隐隐有薄霭笼过来。

    这种情形,便是俗称“月黑头”天气。

    九公子看看天色,不动声色握住谢姜小手,低声道:“此时乌云遮月,后半夜必要下雨。不如……。”

    谢姜知道他无非又提回去的老话,当下曲指在他掌心里轻轻一挠,小小声道:“非是我程强。这人身高身形仿你,又穿了与你一样的衣袍。我记得晨起时你穿了联珠锦直裾,半晌热了,才又换了这件鸦青色便服……这人……只能是近身的人。”

    这些话,就算谢姜不说,九公子亦是留了心。

    几句话的功夫,拐过一排石屋,远山低声道:“公子,从这里过去,再往前约三四十步便是……。”

    远山指的时候,谢姜转了眸子去看……沉沉薄霭之中,仿似有团似蓝似绿的火焰,在梅花林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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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鬼魅伎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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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知道自家目力异于常人,当下不动声色捏捏九公子手掌。待他垂眸看过来,便竖了食指,小小声道:“嘘!别出声。”

    九公子丹凤眼微微一眯,再睁开时,便眸光一转……瞟了眼远山。

    几个人近身服侍九公子多年,平素最喜端测他的意思行事,因此他一个眼神儿递过来,远山梦沉两人……不约而同止了步。

    凝神听了片刻,谢姜小小声道:“林子里有火光,听起来仿似有人。”

    这个小东西怕了罢……九公子不由扶额,想了想,缓了嗓音道:“莫怕,那是浣娘与仆役。等会儿要下雨,不如回房去玩。”

    前半句是解释安慰,后半句……特意给她找个下台阶的由头。

    “不是仆役,你们……唉!你们看不到。”谢姜转了转眼珠……事实胜于雄辩,在这里扯掰不清,倒不如直接去了再说。

    拿定了主意,谢姜捏捏九公子手掌,小小声道:“这样子好了,我看得见他们,为防他们看见我们,你与北斗梦沉执了火把原处莫动,我与远山过去。”

    饶是九公子心思转的快,此时也被谢姜绕的头晕。眯眼思忖半晌,方脸色一冷,沉声道:“不妥。”说了这话,眸子轻飘飘一扫远山。

    远山迎风晃熄了火把,低声道:“仆去探一探究竟。”话音不落,躬身向九公子一揖。礼罢,不及直腰,便矮身窜入鸾花丛。

    天际无星无月,潮湿的空气里,隐隐有几分泥土的微腥味儿。

    大雨转瞬便至。

    谢姜打手势让梦沉熄了火把。左右看看,又拖着九公子往鸾花丛里挪了两步。

    这一番动作……九公子干脆抬手将她揽在怀里,柔声道:“莫怕,四处潜有随侍。倘若林子里真有魑魅魍魉,量他也脱身不得。”

    这人……以为自家害怕,谢姜挠挠鼻子尖儿,待要解释两句,忽然小脸一凝。林子里隐隐传来尖叫:“哎……她她……诈尸……鬼啊!”

    “你逃的掉么?……束手就擒罢。”

    暗夜之中,尖叫声,喝斥声时断时续。

    纵使离的有些远,远山的呼喝之声仍是隐约传来。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向着远处略一扬手。

    倾刻之间,四周火把光大亮。

    谢姜一时有些发矒,怪不得这人说……四处潜有随侍,原来他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有人上钩。

    这人居然连自家都瞒的严实。

    “北斗,咱们回去。”谢姜一挑弯如弦月的黛眉。抬手扯过北斗,仰了小脸笑咪咪道:“既然公子早就布了人手,阿姜就不凑这个趣儿了。”

    谢姜脸上笑咪咪,说出来的话亦是正常,只是她的声音,由平素的软糯轻柔,变的分外……干脆利落。

    九公子不由眉心一阵急跳。

    再跳,此时也顾不得抬手去揉。

    九公子一把揽过谢姜,腰身一猫,将她横托起来。低声道:“我们回去。”说了这话,转眸找了一梭子……梦沉从鸾花丛里站出来,垂了头道:“那个,公子……仆不如也去林子看看。”

    看甚么看!

    谢姜气的头昏。一手揪住九公子衣襟,另只手指了梦沉,脆声道:“还用看么?当时那个小丫头压根儿就是假死,目的不过是想引人看见你家主子逼……那个人命,倘若去的是旁人,既得了目击证人。她就真死了。只不过这些人料不到去的是远山,既便装扮的再像,也瞒不过他去,因此这些人又想了“死而复生”的戏码。”

    这一席子话,谢姜说的又快又急,不光梦沉听的发矒,九公子亦是怔住。

    周围刹时除了风声,便只有“簌簌”花木的微响。

    过了片刻,

    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柔声问:“阿姜,仔细些说,为什么旁人去,小丫头就真的……嗯?”

    “先放我下来。”

    这人身上一股冷列的松柏味儿,挨的近了,“熏”的谢姜头昏脑涨,一时间心里“呯呯”乱跳。

    “地上凉……阿姜。”这人的嗓音柔和低沉,满满都是诱哄的意味:“你猜得出幕后之人是谁了罢,说说看,嗯?”

    罢了,越让他放手,这人手臂揽的越紧,谢姜眼珠儿一转,索性两手圈了九公子脖颈,仰脸儿问:“一般送礼,除非要避人耳目,是不是多赶在上午晌。”

    这个问题,乍一听像是问了句废话。

    九公子却凝神思忖片刻,方点头:“大抵如此。”

    “先不说姜怀,周嬷嬷申时末刻到半间亭,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七夫人性子急燥易怒,她贴身使唤的嬷嬷,性子又怎会稳妥,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

    这样子一提,九公子瞬间明白过来。

    纵使春季天黑的晚些,周嬷嬷申时未刻上浮云山,既然选这个时辰,便应当知道若不想搭黑回去,她就该在落黑之前办妥事儿。

    她却捺着性子,等到晚霞散尽,谢姜出厅才要送了丫头。她是掐着点儿等发了事儿,亲眼见过“事成”再下山。

    谢姜又道:“至于说丫头假死……方才我听到他们对话才猜测出来。”说到这里,她沉了嗓音“……等会儿下雨,冷水一浸,她醒过来怎办?”

    又尖了嗓子“……谁知道会是他来……如今此策行不通,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真弄死她,嘿嘿!介时那个嫡公子……就算浑身长嘴也是死无对证。”

    谢姜的声音,一会儿低沉沙哑,一会儿尖细柔腻……在这乌云压颈,将要落雨的暗夜,听起来不但诡异可怖,更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北斗不由抱了胳膊,左右瞄了两眼……往梦沉身边儿凑了凑。

    九公子只注意这两句话的意思……思忖片刻,略略勾了唇角,似笑非笑道:“好,甚好。”“点头说了这些,眸光一转看了远处,扬声吩咐道:“无论死活,毋要放走一人。”

    这人向来走一观三,做事极喜预先留下后手。依方才吩咐,他显然原本计划跟踪查探“老巢”,再顺手揭出幕后主使;这会儿,死活不论……想必已确定了主使之人。

    谢姜弹腾弹腾小腿儿,细声道:“放我下来。”说了这句,声音一低“万一待会儿随侍们过来……不好看罢。”

    九公子示意梦沉前头引路,待抱谢姜出了鸾花丛,这才悠悠接了话碴:“我拥我妇,有人笑么?再者……让他们知晓本公子宠你悦你,亦是好事。”

    他说的随意,谢姜心里却暗暗一惊。

    原本这人是个极清冷的性子,对人对事,一向漫不经意。如今不遮不掩,直通通撂了明白话,想必是暗示提醒……再莫生旁的心思。

    难道前几天在田庄花圃……自家与韩嬷嬷说的话,他知晓了么?

    九公子垂眸,看她眯了眼睑,小脸儿上一派“沉重”,不露声色加快了步子。

    四个人刚过木拱桥,“咯嚓”一声裂响,随之一道闪电,劈面而下。

    电光石火中……谢姜忽然道:“浣娘,你怎么领个红衣丫头?”

    天外突然来了这样一句,九公子顿时停下脚。

    PS:亲们……胭脂斗锦绣此后要进入下三卷,以谢姜入王宅,破霍伤,揭秘事,斗瑯琊王氏内鬼……其中权谋宅斗交错,纳兰要捊捊细纲,咱们每天下午4点至5点……约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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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鬼魅伎俩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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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雷声轰隆隆由远而近,到了木桥上空,“劈啪”一声炸了开来。

    电光裂闪中,花树假山,二三十步开外的房屋……皆是一片雪亮。

    九公子眉梢微微一挑,方张口:“嗯……。”

    谢姜眼疾手快,伸手捂了他樱红的唇瓣,黑而大的眼珠子,随之斜瞪了他一记。

    直待九公子挑挑眉梢……谢姜才又扭脸儿看了木屋,脆声道:“浣娘,怎么你身后又过来几个妇人,嗯?那个黄衣妇人还抱了个小儿。”

    虽然她声音清脆,说话的语气又悠悠哉哉,仿佛与人唠家常说闲话,然而……衬着天际轰隆隆的炸雷,再偶尔“劈啪”一闪的电光……说不出的惊悚诡异。

    北斗头皮发紧,瞄瞄前头九公子抱着自家主子,又瞄瞄左手边儿……末了一横心,抬手扯住梦沉袖子,另只手取了木锤。

    梦沉不动声色……抽了长刀在手。

    四个人……在小木桥上站了半晌。

    半晌之后,九公子方要说话,谢姜小手一紧,捏了把他的下颌,悠悠又道:“现下你是不是头皮发麻,四肢发僵……喘不上来气儿,嗯?”

    “嗯”了一声之后,谢姜语调一变:“哈哈哈!对,掐她的脖子,别松手……!”

    方说了半截儿,梅花树下陡然一声尖叫:“老奴……只是奉命,与你们无怨无仇……找七夫人……是她!是她!不是我!”

    雷声滚滚而来,“劈啪”电光一闪,四野刹时雪亮。

    一团人影直窜入梅花林:“不是我,找七夫人……七夫人!”

    “啊呀!救命啊!”

    不等九公子吩咐,梦沉拎刀便追了上去。北斗看看谢姜。一跺脚,举起木锤便撵:“贼妇……叫你装神弄鬼吓人。”

    待两人一溜烟儿进了林子,九公子闲闲问:“阿姜,本公子的下颌……捏着很舒服么?”

    “呃。”谢姜松了小手。顺势挠挠鼻子尖儿,细声细气嘟哝:“方才不是急了么。”

    她一脸无辜,九公子反倒没了脾气。当下闷声不响,抱她进了屋子。

    这人一路急步而行,上木廊进外厅。进了寑屋还不撒手,谢姜一急,脆声道:“我要下去……。”

    “你要下哪里去,嗯?”九公子将人撂到榻上,不等谢姜起身,便倾身压了下来,冷声问:“阿姜怎么看得到树后有人,嗯?阿姜怎会知道黄衣妇人抱了小儿,嗯?”

    问一句,九公子便低了头在谢姜小嘴儿上啮一下。再问一句,又啮两下。谢姜嘴上发热火燎,不由伸了舌尖儿一舔……方感觉舌尖儿上腥腥甜甜,仿似出了血,突然眼前一黑。

    屋子里黑呼呼一团,谢姜看不见他的脸色,只知道两只小手被他捺在头顶,这人另只手由脸颊……至脖颈,稍稍一顿,解了颈上扣绊儿。而后……探手进去。

    胸前一麻一痒,谢姜不由急道:“我说!我说!”

    九公子手势一顿,闲闲道:“嗯,说罢。说仔细。”

    “早在七夫人进王家之前,就己买通浣娘刺探七爷。当时只为查探七爷的风流韵事……后来,七夫人进门,故意装作厌憎于她,将她碾转撵到月出寒通居。哎!你往哪儿摸?”

    “好,本公子不动。阿姜接着说。”

    谢姜扭了扭身子,细声道:“你太重,不若咱们躺下来舒舒服服,好好……我说!。”

    九公子慢条斯理,抽去她腰间束带儿,待将她掖下腰间扣绊儿都解了,方闲闲问:“这些本公子知道,说些本公子不知道的。”

    这不是耍赖么?谢姜心头火气直窜,只是火气再大,此番这种“泰山压身”的境况,也只能“忍气吞声”。

    算了,这人长相好看……察觉腰间一凉,谢姜忙道:“停!我目力超于常人,所以你们看不见,我却看得见。”

    这是回答方才九公子第一问。

    这人的手窸窸索索,由胸前一溜儿滑到肚脐上……谢姜只好又细声解释:“再说……梅花林笼了前院后宛,随侍没有过来禀报,想必抓捕没有结果,这里无人防守,那些人到这里谋求脱身之计,亦不足为奇。我便诈他一诈。”

    诈一诈么?看见人影,便倾刻之间想到这些,且又分毫不差唤出人名……这其间要多剔透的心思,要多玲珑诡澜的盘算。

    九公眸子里又是赞叹,又是感慨,当下垂头贴了贴谢姜的脸颊,柔声道:“第二问,嗯?”

    第二问……谢姜眨眨眼,思忖半响,才略有些扭捏道:“那个……我蒙的。”

    蒙……蒙的?

    蒙的好呐!

    九公子脸上似笑非笑,想了想,忽然探身出去摘下玉钩上的帐幔。待帐幔将床榻遮的严实,遂闲闲道:“现下放了榻帐,阿姜……不妨再“蒙”一回。”

    “蒙就是蒙,你干嘛放帐幔……唔!松手”

    “本公子发觉,黑暗里阿姜甚是敏锐,便想试试看……你还能“蒙”甚。”

    “我……唔!”

    九公子抱了谢姜进屋,既没有关厅门,亦没有关寑屋门。

    远山方走进外厅,便听见细碎如猫咪的娇喘。当下这人悄悄踮起脚尖儿,一点点……一点点退到廊下。

    风从廊下旋过去,先是雨珠“啪啪”疾落,不过一刻,豆大雨珠就成了“刷刷”如幕的雨帘。

    雨势时疾时缓,直下了约半个时辰。

    雨势渐小。

    九公子闲闲出了屋子,方跨出一步,想了想,又回身掩了房门,这才淡声道:“燃灯。”

    “是。”远山打了火石,由厅门案桌上摸了盏银莲烛台点了,待要再点靠墙处的银鹤灯架时,九公子淡声道:“毋需。”

    远山便垂手退到一旁。

    抬手系了颈上系扣儿,九公子施施然寻了个靠窗榻座儿坐下,淡声问:“情形如何?”

    远山躬身揖礼。礼罢,往案桌边上了凑了凑,压了嗓音道:“迢迟杀了两人,余下这两个,方才撂了实话。”

    说到这里,远山觑看了九公子,见他眯了丹凤眼儿,一付等听下文的态势,便又道:“七夫人怎样叮嘱周嬷嬷的,这两人并不知晓,只知上头吩咐,要用丫头勾搭公子,若勾搭不成便假装****未隧。”

    这些话,与谢姜推测相差无几。

    红衣丫头在前院找不到九公子,便跑去梅花林……这边儿倘若有人来寻丫头,不管是谁,浣娘均一边摇头道“没有见来过”一边斜了眼瞟梅花林。

    这一番作态,任谁都会好奇,因此……听到有人进林子,红衣丫头便大喊大叫,而另个仆役遂穿上与九公子一样的衣袍,佯装将她下手。

    此计环环相扣,端是条好计。

    这些人没有料到,凡事都有个例外。

    例外到:做为头号贴身随侍的远山,会跑腿儿找人,且他还刚离开九公子身边;例外到九公子会在后宛歇晌,且谢姜方一出厅便喊了他现身。

    推敲出其中的枝节关窍,九公子思忖片刻,便招手让远山离的近些。

    九公子低低叮嘱远山几句。

    二十余里之外。

    猎麟轩正房内室,阿蓉掀了榻帐,小小声道:“夫人,方才奴婢又往前庭看了,周嬷嬷没有回来。”

    上榻歇息的时候,七夫人身上只穿了绡绫杏红色小衣。风从窗扇闻刮进来……她忽然缩了缩身子。

    阿蓉抬眼觑见,便上前扯扯被角儿。

    “恐怕是大雨阻了路。”七夫人拥了榻被坐了,脸上阴晴片刻,忽然眉头一拧,尖声问:“姜怀回来了么?”

    七夫人的语气里……不光有几分气极败坏,更隐隐有几分担忧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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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局中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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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头瞅瞅帘子外头,阿蓉俯身贴了七夫人耳畔,小声嘀咕:“他倒是回来了,不过甫一进府,便去了紫曦堂。”

    紫曦堂是老夫人姜氏的居处,姜怀归府便去见她,显然是有要事禀报。

    七夫人定定坐了一会儿,咬牙骂道:“都怪那个死鬼,若不是他撩拨这个贱人,本夫人怎会……。”说到这里,语调突然一低“唤人过来与本夫人梳妆,再命苞厨备些酒食,快去。”

    阿蓉吓了一跳,低声道:“夫人,要是七爷回来……。”

    “哼!外头那么多“宝贝儿”,他疼都疼不过来,有空儿回来看我么?”七夫人一时醋意翻涌,咬牙切齿说了这话,待抬眼看阿蓉时,突然语调儿一缓,腻声道:“还是阿蓉好。”

    七夫人嗓音柔腻如蜜糖……看着阿蓉,仿佛是看心上人儿。

    阿蓉忽然红了脸。

    “怕甚么?你本来就是本夫人的人。”

    七夫人瞄了眼阿蓉,突然从绫子被里伸出来手,先是抚了她的下颌,而后顺势一落,攥了她的手掌按在自家胸前,嘤咛道:“本夫人胸口好疼,阿蓉壮硕……且来揉搓一回。”

    对于这番举动,阿蓉好似见怪不怪,当下眉眼儿不动,低声道:“夫人。还是先找姜管事问问情形,好么?”嘴里说着话儿,不动声色抽了手出来。

    也对,大事当前。自然是先弄清楚状况要紧。

    想起那人看自家的眼神儿,亦是渴如饿狼……七夫人自得一笑,腻声道:“穿那件儿缠枝花纱衣,再配上绡绫裙子,想来必是飘逸轻软。”

    方才裹着被子还嫌冷。这会儿要穿纱衣……阿蓉细长的眉眼儿一抖,瞬间便又一脸木呆呆状,低声道:“是,奴婢唤人来于夫人更衣,奴婢告退。”

    方才淅淅沥沥的小雨,此时又有渐大的趋势。风刮得西南角儿两棵栎树,“哗啦啦”作响。

    阿蓉出来厅门,在廊下略一顿脚,扬手……捊了颊边散发掖在耳后,待掖妥贴了。方扭脸看了挨近门口的小丫头道:“夫人要更衣。”

    小丫头趔了身子道:“哦!我我去服侍夫人……。”话没有说完,便如见了鬼似窜进屋内。

    廊檐下一溜儿六个丫头,窜走了一个,还剩下五个。

    阿蓉盯着这五个丫头……五人被她盯的发慌,其中一个壮了胆子,期期艾艾道:“阿宛自己……怕是忙不过来,我们……也去罢。”

    阿蓉这才眼珠儿一转,点头道:“去罢!”

    得她点头,五个丫头如逢大赦般,一窝蜂挤进了正厅。

    廊下清了场子。阿蓉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姜管事……出来紫曦堂没有。夫人等会儿要去见他。”

    喃喃说完,阿蓉摘下廊墙上挂的斗笠,往头上一扣,抬腿儿出了院门儿。

    两个时辰之后。浮云山半间亭。

    雨势时急时缓,远山到了正厅廊下,合了麻布伞,又小心蹭蹭鞋底上的污泥,这才躬身道:“仆见过公子。”

    “嗯,进来。”九公子斜慢条斯理儿翻了页书。淡声问:“山下有消息了么?”

    远山上前走了几步,待袖口几乎挨住案桌儿,方低声道:“回公子,果然如公子所料。”

    九公子垂眸看了书册:“嗯,他怎么回的话。”

    虽然九公子头不抬,眉眼儿不动……整一付浑不在意的模样,远山仍是小心翼翼觑了眼上首。一眼觑过,忙又垂了眼睑道:“他说……红衣丫头在梅花林里自尽,原本就是有人设计九公子。还言,九公子绝对不会做此种龌龊事儿,要老夫人宽心。”

    这话单听表面儿像是替九公子辨解,但是仔细琢磨内里,却隐隐带了几分劝慰。正因这几分劝慰,更深处反倒透出此事八九不离十……为九公子所做的意思。

    九公子冷笑,笑罢,曲指“锉锉”叩了两下案桌儿,淡声道:“既然露出了狐狸尾巴,传讯儿,让新月将他做的“好事”儿透给七爷。”

    远山吓了一跳,九公子做事从来只看大局,按说这种事儿到他手里,甭管对付不对付,只看同宗同族的亲情份儿上,也会竭力往下压。

    此时他却要抖落干净……远山不由挠头,挠了两把,还是懈不开九公子到底是个甚么意思,便眼珠子一转,压了嗓子问:“公子……若是这事儿透出去,内宅里必会乱成一锅粥。公子是想趁乱拿他们些把柄么?”

    “否。”九公子张了樱红的唇瓣儿,平平淡淡撂下一个字儿,便又垂下眸子。

    远山站了片刻,看这人凝神看了书册子,好似再没有旁的吩咐,便躬身道:“是,仆这就去。”

    刚说了半截儿,九公子又淡声道:“给春光传讯儿,近两天本公子携夫人同归,让他内外打扫干净。再有,挑两个有“问题”的丫头留下莫动。”

    前一句好说,九公子要带谢姜回老宅。只是这后一句嘛……远山忍不住又压了嗓音提醒:“夫人新去,留下这些人在内宛,夫人还要费心劳神儿,公子怎么还留下两个?”

    往常一开口,这人就干脆利索照了吩咐做,这会儿却是叽叽咕咕。

    九公子抬手揉了额角儿,揉了半晌,看这人还是杵着发呆,便叹气道:“你家夫人仍有去意,若是老宅里热闹,她忙着分心费神儿对付这些人,或许会淡了这个心思。”

    这个……这是甚么个意思呐?哪有这个样儿宠人的?

    远山哪里还记得什么规矩,木呆呆看了自家主子半天,末了确定他不是随口说玩笑话,方有气无力道:“那个……仆告退。”

    远山怏怏出了屋子。

    门扇儿开合间,屋子里的水汽土腥气愈发浓烈。

    垂眸坐了一会儿,九公子由书册中抽了卷纸帛,仔细看了半晌,忽然眯了丹凤眼,淡声道:“去寻迢迟来。”

    仆妇便在门外应了喏。

    落黑时抓到两个仆役,因前院没有地牢禁房之类,两人便索性将这两人扔进左首厢房。方才梦沉出来向九公子禀报,迢迟便仍在屋中看守。

    厅门与厢房之间,不过七八步远。

    迢迟自是来的极快。

    这人方进了屋子,九公子便斜瞟了他问:“谢策去见了谢大人么?”

    仆妇传话,迢迟还以为九公子要问下午晌的事儿,却料不到冷不丁问这一句。

    迢迟一时怔住。怔了片刻,方低声道:“属下将手书给了谢将军。他拆看之后……便冷笑,言……你家公子好手段,怕不是早早挖了坑,让本将军跳进去!”

    大约为了逼真,这人便竭力模仿谢策当时说话的模样,一时仰头冷笑,一时又咬牙说话,看起来分外好笑。

    九公子眸光一闪,淡淡撇了他道:“莫装样子,有甚不能说,嗯?”

    心知插科打混的企图被九公子识破,迢迟不由苦下来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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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局中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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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觑了眼九公子,迢迟苦哈哈道:“当时谢将军沉了脸儿叫送客,仆只好揖礼告辞。后来仆在他府外守了两个时辰,并末见他出门,更没有见他派了仆役往外送信儿。”

    很显然,当时谢策酒意熏熏,以为九公子要谢氏女是句玩笑话,便亦玩笑般应允。

    倘若九公子现下选了谢家女婢,亦或是谢氏旁支娘子,他或许会哈哈一笑,全当做赠个添香美人儿的雅事儿应下。

    可如今,九公子点名要谢姜。

    虽然谢姜的庶女身份,远没有嫡女宝贵,但她是谢怀谨夫妇的心头宝。何况谢怀谨将她许配于赵凌为正妻,而九公子又在大婚当日劫了她?

    谢策忍到现在不找九公子,大约便是思极当初曾有过这么一节儿。

    “谢将军不悦,原在本公子意料之内。”九公子微微眯了丹凤眼,不急不缓啜了口茶水,待放下瓷盏,方斜眸瞟了迢迟,闲闲吩咐:“将谢策曾言……族中诸女,无论九公子相中哪个,某无有不允。这些话传入妨间。”

    这不是逼迫谢家么?何况逼的还是素有狡狐之称的谢中郎。

    迢迟不由觑了眼九公子,眼见他垂眸看了书册,另只手又悠悠闲闲端起瓷盏,想了又想,忍不住低声提醒:“主子,谢策表面上对谁都是一团和气,其实脾性最是桀骜不驯,此举……怕是要惹他发恼了。”

    言外的意思……这种做法,需要准备承担后果。

    “本公子知晓。”

    九公子略挑了眉梢,似笑非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托辞玩笑而毁诺?嗯!依本公子推测,权衡利弊之后,他必去找谢大人,而谢大人为了爱女名声。必会松口。”

    这人声音低醇,不仅带了两三分闲适惬意,更有六七分笃定。

    九公子心思莫测,倘若他拿捏准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过手。

    迢迟暗暗甩了把冷汗。皱眉思忖半晌,方躬身揖礼道:“是,属下这就召集人手去妨间传话,属下告退。”

    九公子没有抬头,只一手执了陶壶续茶汤,另只手……手背儿朝门外扇了几扇。

    迢迟躬身退出屋门儿。

    暗夜沉沉,九公子直到将近子时,才令远山掌了火把,悠哉悠哉踱回后宛。

    连着两日没有好好歇息,谢姜睡的极沉。直到九公子解了衣袍上榻。她才迷迷糊糊问:“嗯,天亮了么?”

    九公子将人托过来揽在怀里,右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两拍,柔声哄道:“天色还早,睡罢。”

    这人的声音低醇柔和,仿似哄小儿一样,谢姜心里不由升起种怪异感来。只是怪异归怪异,想了想,细声细气道:“迢迟问出来了么?指使之人是七夫人……还是那个姜怀?”

    这小东西又猜了个精准。

    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笑,拍拍谢姜。淡声道:“嗯,两个人都有份儿。”

    两个人都有份儿?

    谢姜眯了眯眼,书册上对于七爷王哙,除了记载其性情阴霭多变。为人营苟贪婪之外,最末曾有记录一行小字……此人极喜相貌清雅、体态纤弱的男子。

    极喜,潜在的意思就是,不是偶尔玩玩,而是到了达成癖好的程度。这种人……沉溺其中时间久了,怕是会冷落夫人吧!

    “七夫人与姜怀……是不是有甚接触?”

    亲婶婶红杏出墙。且还是与家中仆役,这种事儿,怎么说也算是天大丑事儿。因此谢姜问的很含蓄。

    她再绕弯儿,九公子仍是噎了一噎。

    噎了半晌,索性淡声解释:“先前她收买姜怀,只是想探老夫人的喜好动向。现今,两人确实走得近。”

    谢姜问的含蓄,九公子回答的亦是隐晦。

    这人言辞闪烁,应该还瞒了其他事儿罢……谢姜心思一动,拍拍九公子,小声问:“不提这些了,伤好了么?”

    嘴里问着话,轻巧巧解了这人中衣系带儿,探手进去摸了两把。

    除了中“迷情香”那回,谢姜对九公子别说亲昵动作,连夫主俩字儿好似都懒得叫。这会儿忽然有这种举止……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好笑,当下不动声色:“嗯”了声。

    这个“嗯”到底是好了没好啊!

    其实伤好没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不接话碴儿,谢姜便没有法子接着往下绕。

    谢姜小牙咬了下唇,干脆:“嗯,上头还有血痂,有两指长罢。我看看。”边说,边坐起来,倾了身子去掀他的衣襟。

    九公子微微眯起丹凤眼儿,眸光由她光洁的额头,到她挻翘的鼻子尖儿……又落到她细腻如瓷的颈子,而后在小衣系带儿上转了一圈儿。

    待看的有几分“饱意”,这人方不动声色道:“阿姜,我倦了。”说了这些,虚握右手抵住口唇,悠悠打了个呵欠。

    谢姜又是掀纱布,又是按在纱布外头量长短……这人仍然四平八稳不说,此时竟然说“倦了”!

    谢姜不由傻了眼。

    躺下来睡觉罢,白白忙乎了大半晌……生平头一遭用美人计,却被人不软不硬顶回来……谢姜头脑一昏,索性翻身坐在这人腰上,细声细会问:“七夫人这么做,你会饶她么?快说!”

    昨天自家“逼供”她的法子,今儿个这个小东西便学会了。九公子不由勾了勾唇角,反问:“她这样做,****何事,嗯?”

    对啊……七夫人守不守妇道,往大里说有族里宗妇掌管,中里说有王司马老夫人;再不济,还有七夫人的夫婿。

    以九公子侄子的身份,插手这件事儿,确实不大合适。

    但是,这人说在越有道理,谢姜越是觉得不对,依昨天九公子布下天罗地网,到他淡然说出“毋论死活,不能放走一人”之时,七夫人这种做法,显然己触了他的“逆鳞”。

    这人不会轻易罢手。

    思忖片刻,谢姜抬手将头发捊到耳后,垂眸看了九公子:“你是不是要寻个恰当机会,将这事儿透给七爷?”

    谢姜一派追根究底儿的架势。

    九公子不由额角隐隐作痛,当下一手扶了谢姜掖下,一手揉了额角,温声道:“夜来风凉,阿姜下来说,行么?”

    么什么么?

    第一问僻而不答,算是默认,谢姜索性一股作气,紧接第二问:“当初两淮盐价大涨,其中牵涉了七爷门下王仲炽。这种事,若没有主子授意撑腰,王仲炽也不敢。因此……往他国偷运私盐牟取暴利,有七爷一份儿,对罢。”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兴味,抬手捏了谢姜一缕乌发,在指尖儿上绕过来,松开去……把玩半晌,方淡声道:“还有甚,继续说。”

    谢姜当他默认下第二问。

    思忖片刻,她细声又道:“据我所知,现今王司马没有确定下任承继者,七爷自认权谋智计无双……。”说到这里,嗤的一笑,语气里便带了几分揶揄出来:“他要争下任家主之位,所以起了踩下大房的心思。”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儿,没有开口。

    他不开口,谢姜便仍当他默认,接下来眼珠一转,闲闲又道:“当初公子用诈死之策,不光是要引霍伤露出马脚,还想看看王氏内部都有谁跳出来,说白了,就是想看看七爷……究竟会做到何种地步,对罢?”

    这话干脆利落,十分之笃定。

    凝神看了谢姜半晌,九公子眉梢略挑,笑道:“阿姜本也没有想我作答。”

    说了这句,顺手将她的散发捊至肩后,待她全然露出来小脸儿,方点头“嗯,还有甚想法,索性一次说完罢。”

    烛光闪闪烁烁。

    谢姜黑而大的眸子……仿如深潭古井般,凝神看了九公子片刻,忽然小脸儿一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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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身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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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先是觉得好笑,再看她神色凝重,黑而大的眸子霎也不霎,便慢慢敛了笑意,闲闲道:“阿姜……有甚事不妨直说,毋需这样兜来绕去。嗯?”

    也对,两个擅长套话挖坑的人在一块儿,有人说了第一句,另个就可以透过表面儿,听出内里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些……谢姜扔了绕圈子那一套说辞,索性单刀直入:“阿父阿娘来了新都,你为什么不允我见他们?”

    仿似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九公子眸光一闪,反问道:“阿姜真的不懂么?”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眸光温柔缱绻……仿似看了心爱、心仪、又万分珍惜的那个。

    谢姜不由心中一恍。

    往昔纷踏而至,由积玉亭相见,到九公子软硬兼施强送新月,再到这人一路相伴到郚阳谢府。再往后便是这人处心积虑,将她由赵府带出来。

    或许谢姜初时不懂,但是在荒滩沼泽里,他舍命挡箭时,她便知道,这人真的铁了心。

    像他这样目下无尘的天之骄子,倘若真的喜欢,应该是爱便如珠如宝,绝计不会任心爱的女人受委屈。

    但是……纵使他看着护着,又挡得了什么用?二夫人不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思来想去,谢姜心里一时酸酸涩涩,说不清到底是甚么滋味儿。

    谢姜便垂下眼睑,待掩去眸中一点湿意,方抬头看了这人,细声道:“你是不是怕……我会随阿娘回去。”

    “不是怕你随她回去,是时机未到。”

    九公子凝神看了她的小脸儿,柔声道:“倘若你就此随谢夫人归家,今后……不管怎样,怕是谢大人夫妇都心结难解。”

    谢姜一时语塞。

    “我早就说过。一切有我,你这小东西偏不信。”

    九公子点了点谢姜鼻尖儿,语气里既有几分喟叹,更似有几分感慨:“歇息罢。两天之后便要回祖宅。阿姜可要养足精神。”说了这些,这人便一手掀起半角儿薄被,一手平伸于枕上。

    这是明晃晃……邀人睡觉的意思呐!

    谢姜咬了咬嘴唇,怏怏躺下。

    “嗯,睡罢。”九公子扯了薄被将两人盖妥贴。遂将她揽在怀里。

    小雨淅淅沥沥,间或被风一卷,便砸在窗棂上。

    窗外一时“啪啪”作响。

    谢姜嗅着冷洌的松柏味儿,一会儿便眼睑发沉,待又被这人哄小孩儿似拍拍后背,不一会儿便入了梦。

    第二天。

    九公子起榻便去了前院儿。午食时远山过来送了两只鹿崽,言主子对谢姜留了话,令仆妇取了鹿血补身子可,养了玩亦可。

    两只鹿崽不过四五个月大,还不知道怕人。谢姜看它们在院子里蹦来跳去实在有趣儿,便让北斗割了嫩草来喂。

    不过半个时辰,北斗一溜烟儿跑回来。待过了木桥,瞅见谢姜仍在廊下坐了,便脆声喊:“娘子,嫰草来了。”嘴里说着嫩草,两眼却瞄了一圈儿四周。

    这是有密事禀报的架势。

    谢姜瞟了眼玉京寒塘两个丫头。

    当下玉京闷声走到厢房屋山墙下,瞅瞅这个位置,东边可瞧见小木桥,石板路南北两头又尽收眼底。小丫头便站了,回头向谢姜比了个手势。

    这边儿寒塘直接去了木屋后头。

    “娘子,奴婢方才听人说了闲话。”

    北斗上前屈膝施了见礼,礼罢。便贴过去一手扒住廊下木栏,一手捂着半拉小脸儿,小小声道:“方才奴婢去梅花林里割草,听见两个仆妇提及谢将军。”

    待神秘兮兮说了这些,小丫头又往前凑了凑:“外头疯传,谢将军曾经应允锦绣公子……无论他相中谢家娘子中哪一位。谢将军均会应允。娘子,谢将军指的是娘子罢?。”

    虽然北斗说的不清不楚,谢姜脑子里转了一圈儿,便知道这又是九公子作的好事儿。

    谢姜不动声色问:“只说了这些么?”

    “哪里只这些,两人嘀嘀咕咕说……锦绣公子做事素来光风霁月,若非谢将军先前许诺,公子又怎么会去赵家硬抢?想是公子相中谢娘子,谢家人言而无信,私下里又将谢娘子许配于赵家,公子这才咽不下这口气。”

    一口气说完了,北斗眼巴巴看了谢姜,小声问:“娘子,奴婢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听得出来……此种说法对娘子只有好处。是不是呐?”

    当然是有好处……谢姜垂下眸子。

    这样一来,一则九公子抢人的恶劣行径,顿时变成了维护自身“颜面”的正当手段。

    二则,“洗清”自身怕不是九公子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利用人言可畏,来迫压谢策应诺。应当初许允“不管相中谢氏哪位娘子,一概应允”的诺。

    三来……更重要的是,九公子既便待她如珠如宝,亦是难压服底下仆奴们非议她的身份。而此言论一出,因王谢两家曾有婚姻约定,她便转而成了锦绣公子的未婚娘子。

    如此一来,既“洗白”了九公子,又迫谢策插手调停谢氏内部,更为她“正名”。

    端的是一箭不知道几雕的好计。

    仔细思忖了这些,谢姜不由摇头……如此摆了谢策一道,他会善罢干休么?

    “娘子,还有更好的消息哎!”

    看她脸色不大好,北斗顾不上韩嬷嬷两眼瞪的溜圆,两手一撑,跳进迥廊,上前贴了谢姜嘀咕:“夫人被大王封为徳淑夫人,现大王在新都赐了府宅田亩。娘子……夫人再也不用回新郚郡了。”

    二夫人成了德淑夫人?

    谢姜眉头一蹙,瞬间又松了开来,尚未来的及开口,韩嬷嬷倒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颤声道:“娘子,二夫人她终于熬出头了。”说了这话,略一思忖,便又喃喃自语:“晌不晌夜不夜的,大王怎么会下这样的诏令?”

    老嬷嬷疑惑,谢姜可不糊涂。九公子既然处心积虑为自家“正名”,自然也不允自家带着“庶女”帽子进王家。

    何况,他掐了二夫人被封夫人这个“消息点”,来散布谢策曾经应诺的事情,既有威赫之意又有示好之心……谢家若应,则是皆大欢喜的喜事,若不应,则难脱悠悠众口讨伐。

    谢姜眯了眸子去看天际……如此一来,于面子里子,不管是谢策亦或是谢怀谨,还是谢家族人,好似只有一个选择……大大方方应诺。

    刚才是激动的过了头儿,谢姜能想到九公子,韩嬷嬷迷证过来,亦想到了他这一处。

    垂头思虑半晌,老嬷嬷不由抬眼看了谢姜:“娘子,老奴看九公子对娘子……唉!”

    谢姜没有注意韩嬷嬷欲言又止,她只想到,先前这里内言不出,外言不进,封的有如铁桶般,如今从两个仆妇“闲话”可以知道,九公子有意松了手。

    “先不理这些。”思忖片刻,谢姜平平淡淡道:“嬷嬷,不如等会儿你去新都,看看阿娘可安好。”

    潜在的意思,一则证明妨间传闻是真是假,二来报个平安。

    韩嬷嬷人老成精,自然清楚她的未尽之意,当下略一屈膝,缓声道:“是,娘子,老奴……。”

    刚说了半截儿,谢姜忽然手掌一竖,做了个止声的手势。

    韩嬷嬷不由顺着她的眸光去看。

    一行六七人,沿着碎石小径走走停停,看方向,显然要过木桥。

    因隔了条宽约丈余的小河,且对岸又假山花树东一簇西一簇,影影绰绰中,谢姜仿似看见前头那位……身形廋肖挺拨,行走之间大袖荡荡,说不出的儒雅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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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两方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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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间亭的房屋布局,与寻常山间别宛不一样,它是依山而建。山势由上而下,到了此处便是约二三百亩的缓坡。

    近百十幢房舍,由坡上往下鳞次栉比廷到照水林,谢姜住的这幢木屋,按地势来看,便处于众屋舍环绕之中。

    木屋四周没有院墙,谢姜与韩嬷嬷并北斗三人,站在房廓下说话,河对岸亦是扫眼可见。

    约是察觉到她的眸光注视,儒雅男子转首向这方望来,一眼望过,遂扭脸向身后几人说了几句,那几人便连连揖手。

    待那几人转去别处,这人遂大袖飘然,绕过假山花树,闲闲上了小木桥。

    谢姜亦下了迥廊迎过去,待走到石板路上,远远便裣衽施礼:“阿姜见过姨丈,姨丈与姨母近来可安好,阿至姐姐可好?”

    王伉不由戏谑道:“阿姜一叠声问,叫我怎么做答,嗯?”说了这些,上下一扫谢姜,便又点头:“阿姜气色甚佳,看来某归府也好与你姨母有话说。”

    这人一脸戏谑之色,说话的语气既有几分亲昵,又带了几分随和肆意,谢姜不由掩了小嘴儿,咭咭笑道:“姨母温婉娴淑,甚事不以姨丈为先。倒是阿至姐姐……哈!”

    王伉做势扶了额头,叹息道:“莫提她,她转了性子了。”

    王馥性子跳脱直爽,能转什么样的性子?谢姜眼珠一转,细声问:“阿至姐姐怎么了?”

    “从郚阳郡回来,你阿至姐姐就专注于骑御之道。”说到这里,王伉不由一脸苦笑,摇头叹气:“如今天天闷在马场,连门儿都不出。”

    两人边说边走,待到了廊下,韩嬷嬷与北斗便过来见礼。王伉皱了眉头,摆手道:“煮壸茶水过来。”说到这里,抬手指指梅树:“从照水林走到此,不若坐这里歇歇罢。”

    听出来他支人走的意思,韩嬷嬷垂下眼睑,眼角儿一转,斜过去看了北斗,待得小丫头跟着施拜礼,她这边儿方对了王伉裣祍屈膝:“是,老奴这就去煮茶,大人先坐。”

    礼罢,韩嬷嬷领北斗退了下去。

    待两人离的远了些,王伉微敛笑意,沉声问:“阿姜一向可好?”

    默然半晌,谢姜方垂下眸子,细声道:“还好。”

    先前谢姜初至舞阳,王伉便察觉九公子对她不同,当时只以为她年纪小,且族中又已为九公子择下王室贵女,他便压下来没有说。

    近些时日,妨间传闻直像滚了锅似,先是九公子进赵府抢谢氏女,再是二夫人被封德淑夫人,而今又是谢策曾应允……许诺九公子挑个谢家娘子。

    老夫人寿辰之时,九公子曾送谢姜锦绣帖,再加之现今种种,王伉便知道,九公子……怕是不会放过谢姜。

    谢姜愿意么?

    在王伉看来,谢姜狡黠灵透,并不恋慕豪门大家,若是细察起来,对于九公子,她甚至有种刻意躲避的意味。

    如今她躲无可躲……王伉手抬了几抬,终是不能拍她的肩膀,便起身叹道:“好叫阿姜知晓,某今日来半间亭,一则你姨母不甚放心,二来……你阿娘有几句话。”

    阿娘……有话……。

    谢姜屈膝跪下,先两手平展交叠,以手背贴了额头,而后缓缓伏身于地,细声道:“姨丈请讲。”

    她端端正正施下大礼。

    王伉微怔,一瞬之后,不由又摇头:“阿姜何必如此……,某就直说了罢!”

    踌躇半晌,王伉低声道:“昨日晚间,谢中郎去见了你阿父阿母,言……族长以为,既然先前已将你许配于九公子,如今怎可反悔?”

    果然,权衡利弊之后,谢家明明白白将自家撂了出来。虽然这种结果并未出谢姜所料,此时此刻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既然心里不爽,谢姜便细声道:“知晓谢家的态度便够了,如今阿姜只想知道……我阿娘是甚么意思。”

    “你阿娘的意思……。”王伉脸上现出几分为难,垂眸思忖片刻,方开口道:“她说你心思剔透,若想在逆境中过的好……当非难事。”

    谢姜既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话己至此,两人好似已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王伉转眸看了谢姜,语重心长道:“阿姜,当是清楚你阿娘的用意罢。”

    悠悠说了这句,王伉便负了手踱上石子路,待谢姜抬头时,他已木屐踏踏,走的远了。

    心知王伉只是想支了人,韩嬷嬷与北斗拐过屋角儿便站住,此时听得木屐声踏踏远去,便走出来去搀谢姜:“娘子,人已去的远了,娘子起来罢。”

    北斗亦蹲下身去拍土,边拍边抱怨:“娘子,这下头都是碎石头哎!娘子为甚不唤奴婢拿个蒲团来?”

    小丫头嘟嘟哝哝发牢骚,谢姜半点点儿没有听进耳朵。

    她蹙眉思忖了半晌,方转眸瞟了眼韩嬷嬷,细声细气问:“刚才的话,想必嬷嬷都听到了。”说了这句,不等韩嬷嬷开口,吁口气又道:“依嬷嬷来看,这种情形之下,我怎么做妥当。”

    这还用问么?如今谢家权衡利弊,摆明了要做个顺手人情,而二夫人话里话外,明显是要谢姜进王宅。

    心里这样子想,韩嬷嬷却不敢直通通外倒,她便三分真里掖了七分假:“大宅里也没有夫人想得那甚么……咳!逆境。有九公子维护,又有老夫人喜欢,娘子还是遵从夫人的意思罢。”

    谢姜胸中烦闷,又听她只顾着绕圈儿说话,不由摆手:“你们下去,本娘子想静静。”

    听得她仿佛有了恼意,韩嬷嬷垂头想了又想,到底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劝才好。于是偷偷一扯北斗,缓声道:“老奴告退。”

    等两人又拉又扯转过屋角儿,谢姜便在木阶上坐了,抱膝望向远处。

    长空高阔,远处树冠青绿如云,再远处繁花灿烂如锦霞,再远处……便是连绵不绝的峰峦。

    她在这里呆呆发怔,前院正厅里,远山正小声嘀咕:“谢策果然说动了族人,亦于昨晚酉时去见了谢大人夫妇。”

    “谢家族里那几个,眼前只看得到权势利益,用得着“说动”么。”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不以为意,说了这句,拇食两指指腹捻了半晌,方淡声问:“谢大人夫妇甚么意思,嗯?”

    远山眼珠儿一转,向前挪了两步,小声道:“谢夫人允了。不过……夫人仿似有些不甚欢喜。”

    有些不甚欢喜?

    待想透这个“不甚欢喜”的意味,九公子不由眯了丹凤眼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撑 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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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天色晴好,镂空雕花的窗扇儿大敞着,明亮亮的光线里,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似恼怒,又似无奈的复杂意味。

    这种意味在九公子眸子里一闪而逝,而后他淡淡望了窗外。

    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九公子一动不动,仿似出了神儿。

    他不开口,远山偷偷瞄了他半晌,当下略一皱眉,悄没声儿后退了半步。半步之后,便仍老老实实低头站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九公子垂下眸子,待再抬眸时,便又是一派云淡风轻。

    远山斜眼瞄见,不由暗暗念了几遍“额滴上神”,后院那个坐在廊下,托着下颌仰头看天,这个明明一腔子火气,偏又呕了不发。

    这两个人到底要闹哪样呐?

    反复思忖半晌,远山偷偷觑了九公子。觑了半天,忍不住壮着胆子问:“公子……不去看看夫人么?”

    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一声应过,曲了食指“锉锉”扣了桌沿儿。扣了几声,眸光轻飘飘一扫远山,淡声问:“甚事都安排妥当了么,嗯?”

    斜刺里忽然来了这样一问,远山一时有些怔住。待反应过来,忙道:“公子吩咐下来的事情,仆怎敢拖延。公子放心,诸事均已打点妥贴,只等主子携夫人归府。”

    九公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啍过,起身走到书架前头,抬手抽了几卷书册,又踱回来闲闲翻了看。

    这种态势,显然不打算去看谢姜。

    远山不由挠头。待挠了几把。眼角儿斜过去看看九公子,又挠几把,再瞄两眼……,如此反复瞅了几次。九公子仍是纹丝不动,远山只好躬身揖礼:“仆告退。”

    远山退出屋去。

    门前光影一暗一亮,又踏踏脚步声去得远了,九公子方抬手揉揉额角儿,喃喃叹道:“先晾一晚上再说罢!”

    当日晚间。九公子便在前头厢房里歇了,而谢姜亦没有派人到前厅。

    第二天卯时初刻,谢姜仍然如往常一样,用过早食便在碎石路上溜圈儿散步。将将走到梅花林,北斗一溜烟儿窜过来。大约是跑的太急,亦或是受到了“惊吓”,小丫头一脸惊愕……惊讶……惊喜……总之是无比复杂的表情,喘吁吁喊:“娘……娘子,快回去!快快!”

    北斗连喊带比划,说着话。哪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上前扯了谢姜袖子便往回拖。

    哎呦!这是……谢姜一头雾水,待要细问,北斗开始嘟囔:“娘子,别嫌奴婢不懂规矩,这会儿娘子要是不回去,木屋里头都没地儿下脚了。”

    要说谢姜刚才是一头雾水,小丫头这么一嘟囔,她脑门上瞬间又糊了一团浆子。

    “到底怎么回事,嗯?”问了这句。谢姜不经意间转眸看了眼东边儿。一看看过,哎呦!顿时唬了一跳。

    木屋前头影影绰绰尽是人。人多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人有男有女,且男子均穿了一色儿雨过天青色短衫。下配细白绫布裤褶;女子均是银红对襟窄袖过膝衫,下配细绫子裙裾。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人训练有素,男子排排站的整齐,女子们亦是垂首收颌,站的笔直。

    人多是多。屋子前头不但鸦雀无声,甚至连大声喘气儿的都没有。

    情形有些诡异。

    谢姜眸子略略一扫,不由蹙眉:“大早上……。”说了半截儿,转口问“怎么嬷嬷没在么,嬷嬷呢?”

    “哦!”

    北斗“啪”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脆声道:“娘子刚出来散食儿,远山便叫了韩嬷嬷去前头。”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扯谢姜“快快!想必这会儿嬷嬷回来了,快去看看。”

    梅花林到木屋,不过二三十步远。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到了廊下。

    韩嬷嬷正指挥仆妇往外抬厢笼,扫眼瞄见谢姜回来,忙丢开手迎上来施礼:“老奴见过娘子。”礼毕,不及直腰便上前两步,小小声道“娘子怎忘了今日进王家,快来更衣梳妆呐。”

    这人昨晚上不回来,她便想着事情出了变故,不曾想大早上突然来这一手,谢姜一时有些发怔。

    韩嬷嬷哪管她怔不怔,回头一叠声喊:“玉京端水于娘子冼漱,寒塘……寒塘!你个丫头掉到泥坑里了么?还不快与娘子准备衣袍妆饰,快些!”

    吩咐完了,便又拉了谢姜小手,缓声道:“娘子先进屋,待老奴慢慢与娘子解释。”

    老的小的都一派心急火燎,何况外头又乌泱泱一大片人……谢姜眯了眯眼,不动声色跟了韩嬷嬷进屋。

    几个人绕过箱笼,待她在榻座儿上坐了,玉京抖开大巾帕,上前围了她的脖颈,韩嬷嬷便顺手将发髻拆开,拿了玉梳与谢姜通头发:“老奴以为娘子知道!唉!想是娘子以为九公子昨晚上不回来,便以为不去王家了。娘子心思剔透,怎么还看不明白?唉!”

    老妇人说一句叹一声,再说一句又叹气儿,谢姜忍不住问:“去就去了,外头这么些人,到底干嘛呐!”

    “那是九公子为娘子备的仆役奴婢。”韩嬷嬷话里带了点儿恨铁不成钢的味儿,絮叨道:“今儿个早上,九公子便吩咐老奴,要服侍好娘子衣妆容止。”

    所有人都知道,就单瞒自家一人么?

    谢姜垂睑看了衣襟,没有说话。

    她淡了眉眼儿不吭,韩嬷嬷便也住了口。

    后宅里混了大半辈子,老嬷嬷对于什么场合着什么装,梳什么样的发髻,戴什么样的首饰,自然是熟悉的紧。当下她也不问谢姜,自顾梳好发髻,又挑了金钗金簪用上,待妆扮妥贴,便吩咐寒塘拿媚衣。

    寒塘早就捧了一叠子衣裳,此时听见吩咐,便两手捏了媚衣肩胛处,小心翼翼抖开。

    胭脂红的孔雀罗衣料,上头亦是用珍珠嵌缀了花纹,所不同的是,先前谢姜穿的那件儿,是水浪波涛纹式样,这件儿……却是袖口、衣襟缀成鸾鸟香花,而长裾下摆,均是用银金两色丝线,锈了层叠翻涌的祥云图。

    整件儿衣裳,看起来不光雅致无比,更隐隐有种……富贵尊荣的气势。

    展开来看便是如此,要是穿在身上……谢姜摇头,刚张嘴说了:“嗯……。”

    韩嬷嬷板下老脸,缓声道:“娘子莫闹,先不说这件儿衣裳值多少金,单凭花纹样式为九公子亲自所绘,娘子也该感念一番。”说了这话,斜过去扫了眼寒塘玉京两人:“你们两个愣着做甚?还不快些服侍娘子穿上。”

    老妇人端出教习嬷嬷的架势,谢姜刹时没了脾气,当下挠挠鼻子尖儿,乖乖任三人摆布。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收拾妥当,韩嬷嬷便吩咐北斗去前院报信儿。

    这边儿小丫头出屋,老嬷嬷由袖袋里掏了卷小册子出来,咳了一声,道:“好叫娘子心里有个计较,现今娘子有奴婢九十六人,仆妇六十六人;另青壮奴役三百数,还有一百数随侍,现今等在前院。”

    哎呦!这是那个人准备的罢!谢姜抬手挠挠鼻子尖儿,刚张了小嘴儿,韩嬷嬷老眼一眯,沉声道:“今日始,娘子便不再是稚儿了,当遇事沉稳有度,行止端方娴雅,要端出来世家女风范。”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便要一板一眼做了木头人儿了?

    谢姜暗暗咬了小牙,只是憋屈归憋屈,小脸儿上却一付“虚心受教”状,细声细气道:“嗯!这些过后再报,成么?”

    她软语央求,韩嬷嬷顿时绷不住笑出声来,笑过,无奈道:“好好,老奴……。”方说了半截儿,帘子“哗啦”一响,北斗探了头喊:“嬷嬷哎!车子到了。”

    车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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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撑 腰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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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转眸去看韩嬷嬷。

    “娘子,该上车了。”韩嬷嬷扶了谢姜,玉京寒塘两个小丫头不等吩咐,上前托了她逶迤于地的裙裾,四人便缓缓出了屋。

    甫一到了廊下,谢姜抬眸去看时,不由得眯了眯眼……一块大红锦毡,由厅门直铺到碎石路上,而锦毡那头正正停了辆朱漆马车。

    车为朱漆,厦檐垂了五光十色的璎珞,璎珞串儿未尾又垂了十色流苏。其实璎珞不是重点,流苏亦不是重点,重点是依着流苏垂了白色轻纱。

    没有车壁,只有轻纱。

    此时纱幔飘曵,映衬着上方五光十色的璎珞串儿,说不出的华美精致,尊荣富贵。

    谢姜一时怔住。

    “怎么又发怔了?”

    从她出来,九公子便只拿眼看了,此时见她既不开口,亦不下台阶,便施施然走过来,眸光由她小脸儿上转了一圈儿,柔声道:“时辰不早了,走罢。”

    这人的声音低醇微哑,说话的时候,又无比自然无比熟练,仿似握了千百次一样,握了她的小手。

    约是他的声音太过好听,看人的眸光太过专注,而动作又太过温柔体贴……谢姜心里一恍,细细:“嗯。”了一声。

    两人执手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顺着碎石路驶上小木桥。

    方下了桥,迢迟迎上来。

    因马车行驶缓慢,这人便略一揖礼,侧过身禀报:“公子,谢将军来了。”说了这些,微微一顿,又道:“谢将军为夫人送了六百数奴仆,又百十个奴婢。另山下亦有百数随持等候。”

    这人报了一长串子,谢姜听来听去,不由……想挠挠鼻子尖儿。她这边儿一起心思,手上便被九公子捏了捏:“莫急。”

    莫急……潜在的意思就是还有下文。难道还没有报完?

    谢姜不由转眸。看了眼迢迟。

    做为枢密院的随侍头儿,察颜观色这种本事,迢迟自然不比远山差,当下心里略略想了,索性道:“谢将军另备白璧两车。各种籽玉摆件儿玩意儿两车,金玉镶嵌的物件儿两车,更有瓷器、银器、陶器……这些另置六车。仆先粗略报了,想必过会儿,自有人将记录帛书给夫人送去。”

    此时马车绕过假山花树,拐上往前院去的石板道。

    迢迟左右瞄了两眼,心知待会儿九公子必要下车去见谢策,自家来,也不过是想主子有点儿准备。现下该传的话儿已经传到,他便躬身揖礼:“公子。夫人,仆先告退。”

    时下贵女出嫁,到底要带多少妆匣,小册子上只记录了大概:女嫁日,携玉璧、仆奴、奴役、田亩庄园、商铺……,多少不一。

    谢姜就算不懂,听迢迟中间要喘几口气儿,才能将这些报完,便隐隐觉得“礼物”不少。

    “莫想了,这是好事。”

    说了这句。九公子看谢姜好似还有点迷糊,便低声道:“谢家……这是给阿姜撑腰来了。”

    谢姜瞬间明白过来。

    妆匣多少,代表此女在母家的身份地位,更可以显现出此女在母家的受宠程度。谢策此举……一则表示谢家看重谢姜。二则表明,若谢姜受气,谢家会为她出头的意思。

    阿父阿娘,还是不大舒服罢!谢姜抬眸望向远处,仿佛听到二夫人唤“傻女……猫崽样的小人儿。”

    阿娘……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何种滋味。

    正心思恍惚间,她察觉手上蓦的一紧。九公子低声道:“新妇半途不可下车,阿姜便在车上施礼罢。嗯。”

    谢姜眸光微转,这边儿韩嬷嬷已拿了拜垫铺了。而前方……十几步之外,谢策正策了马望向这方。

    这是谢策第一次见谢姜。

    九公子处心积虑,一定要她,初时谢策尚不以为然,觉得无非是公子爱慕美人儿那一套。

    只是后来,九公子拒娶四王女,二夫人突然被封德淑夫人,近日妨间传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谢策便知道,九公子要谢姜,不是想要个姬妾玩物,他是要正妻。

    名满天下的锦绣公子,身份地位尊贵如王子的嫡九公子,竟然使尽招数要娶个庶女……谢家庶女。

    谢策早想见见谢姜,想见见这个“降伏”九公子的人物。

    而今终于得见。

    谢策不由凝神去看。

    “见过叔父。”谢姜便在车上,盈盈施下大礼。

    待她施了大礼,谢策温声道:“某代你阿父阿母受了大礼,而今你这方诸礼齐全,上路罢。”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拨转马头,吩咐随侍:“整列,送嫁!”

    这人的随侍多是军营出身,此时他一撂话,片刻间便整齐划一,拨转马头。

    车队缓缓驶出半间亭。

    待过了照水林,随侍领队向后斜了几眼,看得后头车队蜿蜒长长,仿似还末出林子,不由策马贴近谢策:“将军怎得临时改了主意?”想了想又道:“这个娘子,传闻不是谢大人的庶女么?”

    “多嘴。”谢策沉下脸来。

    有些话,他自是不能透,以谢家量议的结果,由他代谢怀谨夫妇受了谢姜长辈礼之后,便算完事儿。

    但是见了谢姜,谢策改了主意。

    倾城女子他见的多了,然而像谢姜这样……容貌雍容华满,施礼时从容大气,眉宇之间仿似占尽天地灵气儿的女子,谢策是生平仅见。

    这样的女子入了王家,且她又出身谢氏,笼络……方为上策。

    车队缓缓而行,待下了浮云山,便加快了速度。

    “哎呦!这是哪家娶妇?好大阵势哎!”

    “你不知么?”这人又是炫耀又是羡慕,酸溜溜道:“锦绣公子大婚,吁!你竟孤陋寡闻至此。”

    “哎?这是哪家娘子,啊吁!美如神仙妃子般……啊吁!”这人捶胸顿足,仿佛懊恼无比。

    “跺甚么跺,你敢跟锦绣公子比么?”这人一脸鄙夷,说出来的话,亦是有些尖酸刻薄:“人家是神仙眷侣,你看一眼便沾了福气贵气,再跺足!小心谢将军将你剁了。”

    “阿吁!锦绣公子娶正妻了么?”一个挎竹篮的小娘子,神色间满是失望:“不行,我要去王家做奴婢。”

    前头有谢策开路,其后有乌大领了一伙随持跟随,再后是二三百丫头仆妇,其后再是朱漆车……车队蜿蜒足有三四里,路上车马行人,便干脆靠了两边瞧热闹。

    一个翠衣丫头探头瞅了半天,待看见谢姜,忍不住惊叹道:“怪不得锦绣公子宠她,贵女……她果然长的似神仙呐!贵女……”

    “啪!”一声。

    翠衣丫头正说的起劲儿,不妨脸颊响亮亮被掴了一巴掌。

    “甚么神仙?是个贱人!贱人!”蒙面女子打了人还嫌不解气,当下恶声吩咐:“来人,将她拖出去鞭笞百数,快些。”

    寻常人挨藤鞭五十便要骨折筋断,若是鞭百下,便是取了人命之后,又要鞭尸。

    随持吓了一跳,扭脸看了看车队,回身又硬着头皮劝慰:“主子,待车队过去,仆再拖了她打。主子先消消气儿。”

    待车队过去?

    蒙面女咬牙切齿,都过去了还有甚么“好戏”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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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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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都城西门十来里便是浮云山,而往新郚郡、卷地、栎阳、观津、召陵五郡的大路,便汇集在山下。

    五郡的车马行人均由西门进出,挤挨状况可想而知。

    看见城门的时候,已是己时初刻,这种时候,正是一天当中车马进出城门的高峰期。其实行人多也不算怎样,谢策以数百彪壮大汉开路,哪个不是急慌慌让道儿。

    难的是一来车队阵势太大,不仅丫头仆役多,其后还有几十车嫁妆。追看美人儿的有,指点嫁妆的有,众人一窝儿蜂挤来挤去,车队便慢了下来。

    “将军,前头好似出了事儿。”领队策马贴近谢策,指了前方道:“将军看那里。”

    路中央围了一大群人。

    “哎呦!这是谁家小娘子哎!真是可怜。”

    “谁这么狠心,人死了么?死了还将人扔大路上。哎……这位老妇,你先莫哭,说说怎么回事儿?”

    突然有人拖来个死人,且旁边还有个老妇人抚尸痛哭,众人平素难得看见什么新鲜事,人便越挤越多。

    九公子大婚,有人拖了个死人……除了拦路找碴,谢策根本不做他想。

    当下谢策挑眉冷笑:“看是哪个寻畔……哼!让她们挪开。”说了这句,抬眼看看天色,复又冷声吩咐“若是不走,便将人拿下。”

    路上车马挤成一团,随侍索性下马走过去。不过片刻,便又满头大汗挤回来:“将军,情形怕是不对。”

    谢策略略俯了身,沉声问:“怎么回事?”

    “死的是个小娘子,老妇言……昨天晚上。九公子派人叫了她上山,莫想到,早起便见她死在家门囗。”

    果然……是奔九公子来的。

    这种拙劣技俩,自然是瞒不过谢策。只是此时天色渐近正午,车队要赶在午时之前进王宅,再堵下去,怕是会耽误事儿。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不弄清事实便抓人。介时不但九公子名誉受损,谢家亦会给人留下话柄,

    谢策捻了捻颌下短髯,不由皱了眉头。

    “将军。”乌大挤过来施了礼。礼罢,待谢策垂眼看过来,他便压了嗓音道:“处置这种事,恐会脏了将军的手。方才公子叮嘱了,要仆去。”

    妨间传闻王九心思深不可测,只是传闻归传闻,谢策与九公子从来没有对过手。何况这种事,由他处置确实最为妥当。

    于是,谢策遥遥向后……对了九公子略略一顿下颌,待回过脸,便又吩咐领队:“你随他去。”

    刚才谢家随侍是挤进去挤出来,这会儿乌大看看乌泱泱一大堆人,眼珠向后一斜,再转回来时,便扫了眼众随侍,大喝道:“拔刀!”

    如此响啰般的嗓音一亮。又百数随侍“呛啷啷”拔了长刀在手。

    看热闹总没有小命儿重要。

    围观众人哄然后退,“哎呦!锦绣公子恼人阻了他的好事……怕是要杀人。快躲开!”

    “凡事争不过一个理字,想以势压人么?唉!可怜这个娘子死的惨矣。”有人忿忿不平。

    待得大路空了出来,乌大大步走到老妇面前。垂眼看了她问:“你说昨晚上九公子派人叫了她去,对么?”嘴里问着话,乌大抬手捉了她的脖颈。

    眼看两方人要对上,围观众人又是兴奋又是好奇,四下里刹时便是一静。

    脖领子攥在乌大手里,老妇挣了几挣脱不了身。不由脸色一变,做势抽抽嗒嗒抹眼泪:“是……就是九公子派人叫她去。哪知道,大早上她便死在家门口,想是拼一口气逃回来……,阿女呐!”

    这妇人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来不光伤心至极,更似有天大委屈。四下里便有人哄哄。

    “就是……就算身份高贵,亦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害人。”

    “拦路做甚……唉!这种事,只能咽了。”

    待哄声小些,乌大陡然扬声道:“早些时候天降暴雨,南北两方六郡受灾严重,诸多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

    不是正说九公子杀人么,怎么陡然拐到这儿了?别说众人一脑门子浆糊,就连谢策亦是……这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王九究竟打算做何?

    众人先是大眼瞪小眼,而后齐齐看了乌大。

    乌大咳了一声,高声道:“天降大祸于人,不是权贵失德便是有妖邪做恶。我家公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便令人遍查妖邪。”

    话题连番拐了几拐,众人一时有些发矒。乌大回头看看朱漆马车,白纱飞卷中,但见九公子竖了手掌,凌空向下一压。

    既得了“信号儿”,乌大哪里还管众人听不听得懂,当下嗓音陡然一提:“我家公子派人日访夜访,查了这个老妇与她……。”

    说到这里,乌大指指地上,再然后……突然指尖儿一拐,指了路旁一辆垂了碧纱的黑漆马车:“此车之中,便是这两人的主子。便是她引了上神降祸,诸位若是不信,可以揪出来自看,此女满脸紫苞,已被上神打了印记。”

    这下子不得了了。

    众人对上神有多敬畏,对妖邪便有多厌憎。更何况前些日子暴雨冲的房倒屋塌,田地荒废,许多人饿的吃土。

    现在乌大给了“目标”,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创根究底儿,当下刹时便分做两拨,一拨胆小的挤过来揪老妇“怪不得搂具尸不放,原来不是人呐……打你,打死你!”

    “揪紧些,莫让她逃跑”

    另有胆大者,便涌上去扒碧帘儿马车

    “且看看脸上……是不是有紫苞。”

    “不用看,方才她掀帘子……我看的清楚,她蒙了脸哎!”

    言下的意思,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是长了紫苞是甚?

    这人方说了半截儿,众人便一涌而上。

    乌大早丢开手回来,向了谢策拱手揖礼道:“将军,路已通,起行罢!”

    三两句话便解决了问题,且还是以这种方式……,谢策不由回头,轻纱飞扬中,九公子脸上一派风轻云淡,恰恰抬眸看他。

    两个人目光刹时一对。

    九公子勾唇,略略欠身一揖。

    谢策怔了一瞬,瞬间之后,便侧身拱手。

    “留下一人査查,看蒙面女是谁。”回过身来,谢策压了嗓音吩咐领队,待他点头,方一抖马缰,高声道:“起行!”

    左边一窝儿人揪了老妇痛殴,右边儿一拨人疯了似掀翻了碧帘儿马车……众人都寻了这两处看热闹,车队便畅通无阻一路驶入城内。

    “你怎么知道她在车里,嗯?”谢姜挣了挣小手,奈何九公子攥着不放,她便只好细声问:“莫不是公子原本就知晓……她今日会来么?”

    九公子眸光向后略略一瞟,再转回来时,丹凤眼里便又是一派漫不经意,闲闲反问:“阿姜不是猜出来了么?”问了这句,不等她发嗔,便话锋一转,低声道:“等下进了府,阿姜要心里有数”

    这人的嗓音低醇沉厚,脸上又难得露出几分认真,谢姜心思一转,小声问:“府里……会有其他人呐?”

    这人打哑迷,谢姜索性单刀直入。

    不怪她这么猜,王氏祖宅里就算住的人多,亦不外是老夫人、大夫人、六爷一房,七爷王哙一房。

    这其中老夫人大夫人自不需担心,另六爷七爷谢姜又摸熟了脾气,此刻九公子刻意提醒……只能是她意料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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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帖约天下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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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风拂来,纱幔飘飘曵曵,荡起的一角儿便垂在谢姜肩上,九公子伸了手,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挟了纱幔丢开。

    只是手里有这番动作,这人两只丹凤眼儿却看了谢姜,悠然道:“众家贵女结亲,无非是攀比带得嫁妆多寡。如今阿姜嫁妆是够,只是……。”

    说到这里,九公子长腔一拖,转眸瞟了眼前方。

    前头是乌大一干随侍,再前头是整整齐齐,列队而行的谢家众人,再往前是谢策腰身笔挻的背影,再往前……便是长街尽头。

    谢姜思忖半晌,仍然猜不透这人“意味深长”的一瞥,到底是个甚么意思。

    既然猜不出,她便眼珠儿一转,索性撂开这些,细声细气道:“方才阿姜想起来一件儿事,进城时……城外流民诸多,咱们又是拉了大批妆匣招摇过市,不若趁今日大婚,公子与这些人施些米粮。”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一转,闲闲道:“待今日过了,阿姜再与我仔细说说。”

    说话间这人眸光一扫,谢姜不由随着看过去,可不是……车队前头已拐上了东街。

    东街只得二三里长,且只有王氏一座府邸。

    老夫人过寿时,二三里长的街道,挤的是水泄不通,此时……这道街却是极静。待朱漆马车拐过街口酒肆,谢姜眯了眯眼眸。

    怪不得小贩卖东西,好像哑巴样只打手势,自酒肆开始,街道两旁每距五六步便站了青衣仆役,这些人由街口直列到祖宅。

    且只要有马车行来。则另有腰束红巾的管事上前接人,这边儿仆役将马车停去路边儿,管事则躬身引人进府。

    谢姜方瞅得几眼,九公子闲闲道:“总不能咱们进府。也被堵在外头。阿姜说……是也不是,嗯?”

    这人一脸正经,说出来的话却分明带了几分调侃,谢姜不由啼笑皆非,想了想。便也调侃道:“公子算无遗策,实乃神人也!”

    九公子理所当然……点头。

    两句话的功夫,朱漆马车在门庭前停下,不待停稳妥,春光便急步下了石阶,上前躬身揖礼:“仆见过公子。”施了这个,转回来又躬身:“仆寒通居管事春光……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谢姜略略一点下颌。

    她方一点头,春光便侧过身向后摆手:“等会儿夫人去的地方,一概换新的。踩过的毡布均换了,快些。”

    十几个仆妇便各各抬了锦毡过来,另有十几个青衣仆奴上前,将先前铺的大红毡卷起来,前头卷,后头铺……不过片刻便铺进府内。

    “想必阿姜不喜踩了人下车。”待下去车,九公子回身看了谢姜:“本公子便亲自引阿姜进去,如何,嗯?”说着话,便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手掌向上……伸到车前。

    嗯什么嗯!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脸上声色不显,优优雅雅搭了这人掌心。

    方搭上,便觉得手上一紧。紧接着腿弯处被这人横臂一揽……瞬间便被抱起来:“阿姜裙裾太长。”

    这人手下动作……似轻薄非轻簿;说出来的话非但慢条斯理,其脸上更是一派自然随意,再加理直气壮。

    谢姜不由语塞。

    她这边儿刚一垂眸,门庭里便涌出穿红戴绿的仆妇丫头,说涌出来其实也不大对,只因实在是衣裳颜色愰得人眼花。众仆妇齐齐屈膝施礼:“请夫人移步。”

    施了见礼,众仆妇便左右一让,亮出后头一付顶沿垂了璎珞的朱漆软轿。

    “旁人需得却扇,阿姜毋需。”九公子顺势将谢姜抱入轿中,待放置妥贴,方眸光一转,看她发髻上一根金簪仿似歪了,便抬手扶了。扶毕,看了谢姜柔声叮嘱道:“阿姜先去歇息,我去见一见宾客。”

    依照规矩,新妇只能待在新房,新郎本就需在外院款待宾客,谢姜亦没有想到哪里不对,她便低垂了眼睑,细声:“嗯!”

    轿帘儿放了下来。

    谢姜便听见这人醇声吩咐:“你只顾新院便好,其他事由迢迟去办。去罢!”

    又春光低声应喏。

    须臾,软轿一晃离了地。

    软轿晃晃悠悠,直行了一刻钟,便又轻轻落了地。

    “夫人,到了。”

    两个小丫头压了轿帘儿,韩嬷嬷并玉京一左一右伸了手,待扶了谢姜出来,另有六个杏红衫儿的小丫头上前,随后托了逶迤于地的裙裾,一行人进了屋。

    待她在榻上落了座,引路来的嬷嬷又屈膝施礼:“奴婢琴娘,原是寒通居管事儿嬷嬷。”说到这里,抬眼看了韩嬷嬷,笑呤呤道:“待得这位嬷嬷甚事弄的熟悉,奴婢便仍回老院儿。夫人歇罢,奴婢候在外头。”

    两三句话既摆明了立场……她是九公子的人,又撂明了态度……今日来新院,她只是临时客串一把。

    既然她不显山不露水示了好……谢姜便眉眼弯弯,细声道:“既是寒通居的嬷嬷,那便是公子最为信赖之人。玉京,与嬷嬷倒盏茶来。”

    依照往常,这种时候谢姜应该打赏。

    但是……身为月出寒通居掌院嬷嬷,必见多了权贵,更见惯了各种赏赐。

    单看她方才干净利索的处事风格,谢姜拿准……若舍了金锭银锭这些东西,以茶回敬,对于其间的亲切随和之意,她必领会的到。

    果然,琴娘脸上笑意更深,屈膝施礼道:“多谢夫人,奴婢告退,夫人歇息罢。”

    令丫头倒茶,不过是要表达出一种姿态,谢姜原也笃定她不会真喝,此时见她仿似领会了意思,谢姜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琴娘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

    听得外头脚步声踏踏去得远了,谢姜伸了个懒腰,待放下胳臂,转眸瞄了一圈儿,不由细声问:“嬷嬷,北斗怎么不在?”

    韩嬷嬷缓声道:“娘子早上只用了些粥,此时想必饿了。老奴让她去苞厨寻些吃食。”

    甚么寻吃食?分明是派她探探府内情形如何。谢姜知道内宅的事儿,到了韩嬷嬷手里不过是一碟子小莱,便也懒得再问。

    轻风拂来,门廊上的玉珠帘儿,发出细细碎碎的“叮叮”声。

    谢姜斜倚了绒枕,阖上眼假寐。

    方眯了半刻不到,珠帘儿“哗啦”一响,北斗进了屋,韩嬷嬷拿眼略略一扫,不由讶异道:“怎么这样多?”

    不怪老嬷嬷惊讶,托盘上九个小碟,每碟儿只得巴掌大,其上各色点心拇指大小,绿的红的紫的……刹是好看。

    “哎呀!这是做样子看的,琴嬷嬷说……橱里早备了吃食。”北斗放下托盘,顾不上向谢姜施礼,扯住韩嬷嬷便往榻前走:“嬷嬷先别管它了,外头来了好些人。听春光说……七扈十六郡的书画名家都来了。”

    七扈十六郡的书画名家?

    恍然想起来九公子提醒……阿姜要心里有数,又这人“意味深长”的一瞥,谢姜心里一动,细声问:“这些书画大家来……做甚么?”问了这句,她陡然觉得问的有点“傻”气,便咳了一声,细声细气道:“仔细说来听听。”

    北斗立时眉飞色舞,比划道:“娘子哎!那些人个个捧了锦绣帖前来,说要恭祝锦绣公子大婚之喜。你们没有看见……。”说到这里,小丫头两眼滴溜溜瞅了案桌儿,见托盘边儿上搁了把陶壶,便咭咭道:“娘子先赏奴婢碗水喝,行么?”

    急惊风偏碰到个慢郎中……玉京默默倒了碗茶递过去,北斗咕咕咚咚一气儿喝完,待将碗放在桌上,方抹抹嘴道:“公子散了二十张锦绣帖,约天下文人雅士前来观礼。”

    自九公子加冠,天下间锦绣帖不出十张。除了老夫人寿辰那回给了谢姜一张,近七年来,再没有第二张锦绣帖流入世间。

    这回,居然散出二十张,且看情形,这二十人还尽是文人墨客之流。

    谢姜突然明白了九公子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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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倾城墨宝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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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韩嬷嬷甩开北斗,往榻边走了两步,两步之后,她又顿住脚儿,回头瞅了眼玉京。

    玉京不声不响出了内室。

    待听到她在厅外与人哝哝说话,韩嬷嬷这才小声问:“娘子,大婚之时不邀世家权贵,只邀这些个酸腐文士来,九公子他……唉!。”

    不怪老嬷嬷担心,依她看来,九公子不邀请权贵高官,不宴请各个世家的掌权大要,单请几位酸腐文人前来,其架势,比之旁人娶庶妻还不如。

    谢姜心里却是透亮,抬眼看了韩嬷嬷,抿嘴笑道:“嬷嬷不若反过来想。”

    反过来想,怎么反过来想。

    皱眉想了半天,韩嬷嬷拿捏不准谢姜到底甚么个意思,当下眉梢一跳,索性凑上去问:“老奴愚钝,还请娘子点一点。”

    谢姜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眸看了北斗吩咐:“准备笔墨,等会儿我要用。”

    小丫头眼珠子瞅瞅这个,又偷偷瞄了那个,来回扫了几梭子,这才反应过来施礼:“是,奴婢这就去。”

    等她转身出屋,谢姜便拉了韩嬷嬷,细声细气道:“嬷嬷只管等着,待会儿必会有人来。”

    这不是废话么,亲眷们等会要来看新妇,怎么会没有人来?

    韩嬷嬷愈发糊涂,心知纵使再问,谢姜不说,问了也是枉然。当下她便敛了心思,不动声色退到了榻尾。

    北斗拿了笔墨纸砚,待将这些置摆妥当,小丫头亦垂手退到韩嬷嬷身后。

    约过了半刻。或许更久一些。

    “哎呦!只听丫头们说这个园子建的漂亮,啧啧!九公子真要金屋藏娇么?”

    “还请七夫人慎言,夫人乃九公子嫡妻正室,何来藏字一说?”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琴嬷嬷亦是不软不硬接了话。

    “哈!”碰了个软钉子,七夫人仿似有些着恼,当下尖了嗓子喊:“既然不藏不躲,长辈来了,怎不出来见礼?”

    语声渐行渐近。转瞬便到了迥廊下。

    谢姜慵慵懒懒打了个小呵欠……一个呵欠打完,仍旧倚在榻上,眯了眼听“戏”。

    “老夫人有令,明日拜祖祠时,九夫人再与亲戚厮见,七夫人且先回去罢。”老夫人脾气上来,不是打人板子,便是拎茶壸砸人,这几天,七夫人已遭她砸了两回。此时琴嬷嬷搬了她出来……。

    “原想送套钗环首饰。如今省了。阿蓉,咱们走。”

    “是!”

    听到低沉嘶哑的一声应喏,谢姜突然睁开眼,凝神思忖片刻,而后转眸一瞟,同韩嬷嬷对了个眼神儿。

    韩嬷嬷点点头,刚张了嘴:“老奴听得也是她,只是……。”将将说了半截儿,便听到有脚步声踏踏走到门口,末几。琴嬷嬷缓声道:“夫人,远山求见。”

    谢姜瞟了眼寝屋门,细声细气道:“允见。”嘴里说着话,懒洋洋坐了起来。

    内室与外厅之间。悬挂了一幅玉珠帘子,远山进了外厅,略一迟疑,便踏前几步隔着帘子躬身揖礼:“仆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待这人恭恭敬敬施了礼,谢姜懒洋洋问:“甚么事?”

    “公子……想求夫人一付墨宝。”待吭吭嗤嗤传了九公子原话。远山暗暗吁了口气,“额滴个上神哎!”,自家主子想叫夫人写字,还要“求”,这简直没法说嘛!

    “嗯。”

    谢姜眸中幽幽暗暗,仿似没有半点惊讶的意思,当下闲闲起身离了榻。听话听音儿,北斗不等韩嬷嬷使眼色,忙上前拿了墨条儿研墨。

    等砚中墨汁过半,谢姜左手掖了右手袖口,拿了笔在砚里滚了两滚,略一思索,提笔便“刷刷”写下几行,末了由佩囊里摸了个小印出来,在落款处盖了,便细声细气道:“好了,拿走罢。”

    这就……妥了?

    远山一时有些发怔,等北斗拿了纸帛出来,这人迟迟疑疑接了:“夫人……要不要再慎重写一张?”

    潜在的意思,提醒谢姜……这幅字儿很重要。

    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待一个呵欠打完了,方细声细气道:“不用,拿走罢。”

    纸上墨汁淋漓,远山只瞅见龙飞凤舞几行大字,压根儿看不出好歹来。

    只是担心归担心,想起九公子宝贝似藏着那张“初一十五”,且每次看了纸卷两眼灼灼跳亮的模样,远山咽咽口水,硬着头皮躬身道:“夫人歇息,仆这就送去前厅。”

    话里暗示意味非常明显,不是九公子自己看,是送去前厅,前厅有许多宾客。

    谢姜闲闲走了两步,待离的内室门儿近了,方细声道:“去罢,你家公子必然满意。”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却是明显带了笃定的意味。

    “是。”

    远山莫名放了心,稍稍一顿,抬手从袖袋里摸了个紫檀匣子出来,小心翼翼叠了纸帛装妥,便又躬身揖礼:“夫人,仆告退。”

    远山退了出去。

    大早上坐了几十里马车,再是驶的慢,谢姜也觉得腰酸腿疼。等外头院门“吱嘎”一响,又琴嬷嬷缓声道:“……还请主子放心,有老奴在,七夫人六夫人进不得屋去。”

    紧接院门又是“吱呀一声,谢姜扭脸儿看了韩嬷嬷,闲闲道:“嬷嬷也听到了,不会有人来了,铺塌罢,我歇一会儿。”

    几个贴身服侍的都知道,她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况且……昨晚上九公子没有回后园,睡好睡不好暂且不提,今天她又坐了大半晌的马车。

    韩嬷嬷向北斗递了个眼神儿:“你跟过去看看,哎!让玉京进来铺榻。”

    这句话两个意思,一是让北斗去外厅看看动静儿。依着刚才的情形,谢姜笃定会有人来,但是“这个有人”显然不是七夫人六夫人之流,而是远山,或者更确切来说,她是等着写了字儿“交差”。

    老嬷嬷心下疑惑。

    既然谢姜讲半分留了九分半,她便只好派北斗去“挖”,何况她还悬心……甚么事儿都不按规矩,九公子到底是打了“纳妾”的底子,还是扎了摊子“娶妇”。

    第二个意思……自然是换玉京进来服侍,韩嬷嬷自家有事儿做。

    听话听音儿,北斗眼珠子一转,瞅见谢姜已脱鞋上了榻,便扭脸儿……向韩嬷嬷递了个“放心罢”的小眼神儿。

    这一去,小丫头过了两个时辰才回来。其时谢姜恰好用过晚食,在屋子里转转悠悠溜达。

    “娘子哎!”顾不得廊下站了一排小丫头,北斗甫进厅门便开始咋呼:“外头快翻天了哎!你们不知道。”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咋一听不像好事儿,可小丫头偏偏又一脸……捡了大箱金锭子似的兴奋激动。

    韩嬷嬷不由压了嗓音道:“小声点,外头还有人呐!”嘴里说着话,搬了个榻座儿放在谢姜身后:“娘子且坐下来听。”

    “是是是,我小声儿说。”北斗点头点的有如小鸡啄米,扫见谢姜坐下,便凑近了道:“奴婢撵出去的时候,远山已出了二门。奴婢又不能直通通去外院,就只好……嘿嘿!抓了两把大子儿给烧水妇人。”

    烧水妇人得了好处,自然会给北斗陶壸,她自然会装做送茶混去外院。

    瞅着小丫头一脸得意,谢姜闲闲问:“外院儿人多么?”

    “哪里会人多?听斟酒丫头嘀咕,九公子下了令,无锦绣帖者不得入内,因此闻迅而来的各大家主,均被随侍拦在东街之外。”

    这个……这是弄甚么玄虚哎!韩嬷嬷不由拍额头,拍了两下,又垂了手“啪啪”拍腿:“娘子,九公子到底要做甚,嗯?娘子快想想。”

    老妇人绕着谢姜,一时团团乱转。

    “嬷嬷别急,先听她说完。”谢姜瞟了北斗,微微一抬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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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倾城墨宝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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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主子授意,北斗咽咽口水,小声道:“那些个文人有的当堂作诗,有的当场作画,并言……全当恭贺九公子大婚之喜。”说到这里,小丫头瞄瞄韩嬷嬷,瞄了几眼,又转了眼珠觑看谢姜。

    谢姜翘了嘴角,笑眯眯问:“那些个丫头没有提……字与画价值几何么,嗯?”

    “哎呀!娘子不问,奴婢差点忘了。”北斗“啪”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刚要再咋乎,扭脸看看外头,回过身来时,便捏了嗓子道:“有的一幅字儿千两金,有的一幅画要几百金……总之……要是拿了那些字画去卖,约是可卖一两万金!”

    一两……万金,韩嬷嬷老脸瞬时“阴转多云”,吃吃道:“哎呀!这个……这是……。”

    更令她惊讶发呆的还在后头。

    北斗两眼闪闪发亮,比划到:“嬷嬷不知道,他们饮酒饮至酣处,内里有个人扔了酒器,狂笑道……某手书若自称天下第二,谁人敢称第一?”

    哎呦!这人好大的口气!

    虽然对书画不是很通,韩嬷嬷好歹见过世面,知道但凡口气狂妄的文人,手下定有几分真本事。

    这人扔了酒器,又发了狂语……韩嬷嬷不由探身看了谢姜,小小声问:“娘子,九公子要与他赌字么?”

    老妇人很有些紧张,万一九公子酒酣耳热,拿刚收的字画做赌……那可是一两万金呐!

    谢姜暗暗有些好笑,当下不露声色,轻飘飘扫了眼北斗。

    小丫头眼珠儿一转,立时接了话道:“公子怎会跟他作赌?这人书法在五国间排名第一哎!”

    那……总有下文罢!

    韩嬷嬷听得心急火燎,忍不住“啪”一巴掌拍在北斗头上:“死丫头。不知道怎么回话么?娘子等着听呐!”

    是娘子等着听么?娘子都不急!

    北斗悄悄趔了身子,待离韩嬷嬷远了些,便又禀报:“九公子便道……算你有先见之明,仅自称第二。”说到这里。小丫头浑然忘了头疼:“厅里便闹哄哄,问九公子谁可称天下第一,公子便令远山拿了娘子手书。”

    北斗又是兴奋,又是与有荣焉。

    韩嬷嬷脸上神色变了数变,终是暗暗捺下来心思。等着听下文。

    “那些人见了手书,这个看,那个抢……哎呀!疯了似的喊“墨宝!真乃墨宝!……果然当得第一。”北斗吐吐舌头:“要是知道娘子手书这么贵,奴婢不用娘子练字儿的纸引火了,通通收起来好了。”

    直到此时,韩嬷嬷才算听出了门道。只是听出来归听出来,她心里仍是八分疑惑加两分不安。

    前前后后想了片刻,韩嬷嬷不由觑了眼谢姜,顿了一瞬,又咳了一声。

    “嬷嬷可是仍有疑惑?”谢姜在屋子里轻巧巧转了几圈儿。待转到韩嬷嬷近旁,便细声道:“既便阿娘被封德淑夫人,亦改变不了我是庶女的事实。”

    说了这句,她悠悠叹道:“嬷嬷难道忘了,世家宗妇不仅要担生儿育女,统管后宛姬人奴隶之职,还有一顶……那便是连络各个世族掌家大妇,与此建立稳固关系,以便必要时,可得其助力。”

    这话……崔老夫人亦说过。

    韩嬷嬷不由凝神看了谢姜。

    “以我的庶女身份。掌家大妇不屑与我交往,其她庶妻姬妾之流又羡慕嫉妒,不愿与我交往。嬷嬷……就算出嫁当日九公子遍邀天下客,此后。内不能管束奴婢,外不能与家族谋利,介时我的下场……嬷嬷当是知晓。”

    这是事实,世族联姻,本就是利益第一,倘若女子失去利用价值。下场一是大归,二是空占大妇之位,其掌家权利由庶妻瓜而分之。

    韩嬷嬷忍不住叹了气,缓声道:“老奴愚钝,九公子这么做……是为了抬一抬娘子的身价么?”

    “不是抬身价,是增加资本。”谢姜眸子里似笑非笑,闲闲道:“现今天下以士子文人地位最高,若以一书技压人,谁还管甚么庶女庶人。他这种法子,非但一劳永逸,且亦绝了后患。”

    一劳永逸韩嬷嬷知道,无非是大妇地位稳固,族里不再安排高门庶妻姬妾进府。这个后患嘛……只要眼前这位心里有盘算,她问了也是白问。

    两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说话,紫曦堂内。

    老夫人啜了口茶水,待将瓷盏递给丫头,方仰身倚了榻背,缓声问:“你说众士子品评她之手书,为天下第一,嗯?”

    常嬷嬷是老夫人从母家带过来的,在紫曦堂里足足几十年,因此她与老夫人说话甚是随意:“可不是,远山那个候崽子一展开手书,便有人摇头晃脑……说甚么蚕头?尾,金钩银划之类。反正小丫头听不懂,学出来便只得一句……实乃价值连城,实乃无价之宝。”

    常嬷嬷话音方落,厅里刹时一静。

    姜老夫人老眼眯了半晌,忽然咧嘴儿笑起来。笑的宛如老菊花不算,更“啪啪”拍了榻座儿:“哈哈!阿九寻的好妇,又机灵又通透,如今更是写的一笔好字。嗯!常氏,这小东西欢喜金器,去……将那块八两重的金牌子给她。”

    姜老夫人出嫁时,压箱底儿的东西有六件儿,八两重的金牌子便是其中之一。这块牌子几两不是重点,重点是上头雕了九十九个胖娃娃。

    常嬷嬷吓了一跳,想了想,忍不住提醒:“老夫人,这块牌子寓意吉祥,且又是欧治大师耗费三年才雕成,真要给她么?”

    “你这老奴,就是眼皮子浅。”姜老夫人抬手点了常嬷嬷,叹气道:“这样机灵通透的小人儿,要是能给老身多添几个重孙……莫说一块牌子,就算压箱底儿都给她,亦算不得甚么。何况,今后这王家……说不得亦要由她掌控。”

    说到后来,姜老夫人语声幽幽,既像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刻意说给屋子里的某个人听。

    常嬷嬷老脸一僵,转瞬便又扯了个笑脸掩住:“是,老奴这就找个匣子装了,与九夫人送去。”

    九公子大婚,不光祖宅里这几家伸长脖子关注,外头那些嫡系旁支,亦是时时派了人探听消息。

    当日傍晚,九夫人以一幅“赠诸君”,力压南北一十六郡文人雅士,其诗作、书法被赞誉为前无古人之神作……且老夫人又以百子千孙金牌赏赐。

    不过一个时辰,各家眼线心腹,将消息便传遍整个舞阳城。待到晚食过后,各世族大家,各顶头权贵……纷纷派人往寒通居送了大礼。

    叠翠山积玉亭。

    王司马两手展开纸帛,就了烛光细看

    “夜澜风清,素月映窗。

    微风拂袿,幔帐高褰。

    烈酒盈樽,纵情高欢。

    鸣琴在御,谁于相和。

    慕仰同契,其声若啸。

    剑莫在手,能不憾概。”

    诗作隽永流畅,隐隐透出几分桀骜峥嵘之态。

    然而,与字体笔法相较,诗意反倒不是重点,重点是此书起手落势,非但利落无比,更兼老辣异常。字里行间……凌厉迫人之势直欲透纸而出,逼的人眼痛。

    默然看了半晌,王司马方叠了帛书:“阿犟,照原样送回去。”待犟叔接了纸帛,他忽然又道:“明日,换大祠堂。”

    换大祠堂……潜在的意思便是,要谢姜以宗妇之身,拜祭王氏历代祖宗。

    PS:亲:书中诗为伦家信手涂涂……谢绝考据,再者,九公子以此手段推谢姜坐上宗妇之位,其心思,请参考前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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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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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犟叔顿时怔住。

    前些日子,九公子与王司马二人斗了近两个月,最终以王司马怒极撒手而告终。

    如此被“逼”之下,王司马心里自然万分不舒坦,更兼封王又几次暗示……仍要将四王女嫁于王九。

    因此这回王司马由新都赶回舞阳,并非是为了九公子婚宴,而是为了阻止谢姜以大妇之礼进门。

    原想要费好一番功夫,只是王司马左看右看,九公子既没有派帖大宴宾客,更没有分派手下仆随,加紧准备大妇进门应备的一切物什。就连娶妇要拜宗祠这种大事儿,他甚至都没有问。

    九公子只是令人在月出寒通居左侧,盖了一座精致无比、奢华无比的小楼。世家大妇,依规矩要单独居一个院子,他这种作法,反倒像是准备将谢姜当做宠姬。

    王司马以为窥得了九公子的心思,便不阻不拦,放任他捣腾。

    果然,九公子将世家权贵拦在街上,只放了执锦绣帖的文人入府。

    只是……短短一个时辰,事情便急转直下,先是九公子拿了谢姜的手书出来,再是众文人雅士疯了似又抢又夺,更有甚者……派了人去探谢姜相貌。

    给果可想而知,窥探之人回去大肆渲染,于是……谢姜的倾城风姿,惊世手书,便如飓风骇浪般席卷了舞阳城。

    再然后,待王司马察觉到情形不对,老夫人己赏了谢姜百子千孙金牌,王氏嫡系旁系亦闻风送上大礼,众家权贵世族及当权大要,更是亲自送来贺九公子大婚之重礼。

    从午时至傍晚。舞阳城里上至达官权贵,下至贩夫走卒,均是津津淡论锦绣公子的大妇,如何貌美倾城。又如何才华横溢。

    若是谢姜这样美貌倾城,才气惊天的女子在王家做小……谁家女子可以来九公子后宛做大?谁家女子又敢来做大?

    再者,纵使王司马财势兼重,得罪天下士子文人的事儿,他亦不敢做。他只有郑重其事“提醒”九公子。应以大妇之礼迎谢姜入王家。

    谢姜做嫡九公子正妻……已是势不可挡!

    王司马被迫……顺势而为。

    这其中的休戚利害,犟叔自是不懂。他怔了半晌,方压了嗓音问:“家主,不是明天只开小祠堂,让谢氏女以姬妾礼进门么,怎么见了字儿,老家主又改了主意?”

    其时天色已晚,积玉亭四角儿均燃了琉璃灯,而山间松林内,亦有盏盏琉璃灯。直列到山下。

    灯光闪闪烁烁,恍若寒星般。

    王司马负手看了片刻,缓声道:“以现今情形来看,谢氏女……确实合适做阿九大妇,若是让她做妾,老夫怕……有朝一日会后悔。”

    虽然王司马神情悠然舒缓,但是他的嗓音……隐隐带了几分凝重。

    犟叔不敢再问,躬身道:“仆先将东西送回原处,等下来接家主。仆告退。”

    待下了叠翠山,犟叔直奔外院。

    月出寒通居。

    九公子施施然下了外厅迥廊。走了七八步,方要跨过月洞门儿,迢迟由庭门一溜烟儿奔过来:“公子。”

    喊了这一声,迢迟又紧赶两步。待离九公子近了,方小小声道:“公子,果然有人偷了夫人手书。”

    “嗯。”九公子眸中了然之色一闪而逝,淡声吩咐道:“两刻之后,再去看看在不在,若在。立时锁入暗柜。”

    迢迟躬身道:“是,属下先去守着。”

    “毋需,守了反而不妥。”吩咐了这句,九公子悠哉悠哉进了月洞门儿,“谢将军今日多饮了酒,你先送他归府。”

    先送谢将军?

    迢迟站在原地,眼巴巴看了他……绕过嫣红倒挂的海棠树,穿过雕了鸾鸟飞花的迥廊,一路进了前厅。

    厅里烛光暗暗,仅厅门与内室之间,燃了盏金玉莲花灯。

    丫头嬷嬷们都不在,这个小东西歇下了么?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想了想,刚要抬脚,“哗啦”一声,北斗探身瞅了:“哎!娘子,果然是公子回来了。”

    禀报了这句,小丫头便出来规规矩矩施礼:“公子大安。”

    “嗯。”九公子袍袖一拂,施施然往内室去,北斗忙直了身去撩珠帘儿:“公子请。”

    往昔这些个丫头都是待答不理,今日怎么这般殷勤?九公子脸上声色不露,低声问:“你家夫人呢?”

    “哦。”北斗眼珠儿一转,小小声道:“夫人今日有些倦怠,方才已上了榻。”

    有些倦怠……已上了榻……九公子眸光一黯,稍顿,便低声吩咐:“毋需在外厅值守,只在左侧厢房留人即可。嗯,下去罢。”

    这人明明显显扎了撵人的架势,小丫头便撇了嘴,小小声嘟哝:“猴急。”咕噜了这句,不等九公子扭脸,便胡乱裣衽施了礼。礼罢,不等九公子反应,匆匆屈了膝,拔脚就窜出帘子。

    九公子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东西精怪,身边儿丫头也养得个个人精似。

    心里想归想,九公子慢条斯理脱下袍服,只是刚抬手解了中衣,不经意间一扫,方才屋子里进了风,胭脂色的纱幔荡了起来,纱幔飞卷中,谢姜只着了浅粉色的小衣。

    其实穿了甚么不是重点,重点是谢姜黑而大的眼珠儿……悠悠看了他:“果然不愧是锦绣公子……啧啧!连脱衣裳都脱的……啧!优雅万分。”

    这小东西……要调戏人罢!

    九公子方要磨牙,忽然又忍住。不但如此,眸光一闪间,他唇角便漾出两分似笑非笑,三分邪魅狷狂,又六七分放荡不羁来,闲闲问:“阿姜……可是怨夫主回来晚了么,嗯?”

    鼻子里低低“嗯。”了这声,九公子便解了中衣纽绊儿,左右掀了一抖,待得扔掉衣衫时,恰好长腿一跨,瞬间便到了榻沿儿。

    谢姜唬了一跳。

    平日这人一派阳春白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范儿,怎么装起来浪荡,竟然这般……逼真!

    趁着她发怔,九公子慢条斯理上了榻,左手伸到谢姜颈下,将她托起来往胸前一翻,闲闲道:“干咽口水做甚,本公子不怕你下嘴。嗯?”

    谁流口水了?呸!

    这人两三句话便占了上风,占了上风还不算,又反过来调戏自家一把!谢姜当下“火由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眯眼低头……恶狠狠在这人“樱桃”上咬了一口。

    九公子“嗤!”,倒抽一口凉气。

    谢姜松了小牙“敢调戏本娘子,不知道……嗯!干嘛哎!”

    刚洋洋得意说了半截儿,哪知道九公子一手揽颈,一手揽腰,顺势便将谢姜覆在身下。

    既然“逮住”,当下九公子便两手左右开弓,谢姜怔过来便又是脚踢又是手挡:“哎你!你这个色胚……松开。”正左支右绌,“啪”一颗汗珠打在眉心。

    谢姜不由抬眸,烛光闪烁中,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深处,仿似燃了两簇小火苗儿,而这人白晳秀美的脸颊上、颈上、胸前……尽是汗珠。

    咬一口就疼的出汗么?

    好像……刚才确实使了劲儿!

    谢姜眸子慢慢往下移,待看到这人前胸一片红通通……不由傻了眼儿。

    PS:祝亲阅文愉快!(。)

    PS:  PS:九公子施了个障眼法,终于无惊无险,推谢姜上位。求票,求订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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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本娘子不是有意的。”谢姜眼珠由“樱桃”上一瞟而过,转瞬又看了九公子,小小声道:“除了有些红……嗯!好在没有破皮……要不,你松手,我去拿药膏给你涂涂。”

    九公子凝神看了谢姜,脸色沉沉,唇瓣……抿的死紧。

    这人不接话,且还汗出如雨,仿似痛的受不住的样子……谢姜有些发慌,想了想,细声细气道:“要不……你松手,我叫韩嬷嬷给你看看,她看外伤很有一套。”

    她不说还好,一说了这句,九公子瞬间便眯了丹凤眼儿。。

    就算他眯了眼儿,谢姜也清清楚楚看见,他眸子里的“小火苗儿”,仿似有越燃越大的趋势。她突然有点胆怯……有点害怕……更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

    只是害怕归害怕,谢姜小牙咬了下唇,便也抬眼直盯过去。

    瞪了半晌,眼见这人眼珠儿眨都不眨一下,谢姜心里不由哀嚎,就这么一上一下瞪到天亮么?这人到底要闹哪样呐!

    罢了,这么瞪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谢姜索性闭了两眼,小声嘟哝道:“你这人一向岈呲必报,算了,给你咬过来好了。”

    岈呲必……报,好罢!

    九公子心里笑的打跌,偏脸上仍装出一付生气的样子,先慢条斯理贴贴谢姜小脸,待抬头时,便扬手扇灭了灯烛。

    黑暗里,谢姜只觉得这人鼻息“咻咻”,先是啮了两口脖颈,再是啮了两口肩膀,再是……脸颊微凉。贴到了胸前。

    恍恍惚惚中,她只察觉一侧微微一痛,而另一侧微微有些发痒;再是这人手指轻柔,松了胸*乳。一点点,一寸寸,摩娑了由肚*脐移到了小*腹。

    “停!别动!”

    仿似一溜火焰漫延上来,谢姜机灵灵打了个哆嗦,刚要再喊第二遍。不妨九公子瞬间贴了过来,哑声道:“这种时候,阿姜叫停,我若停了……嗯!”

    说了半截儿,九公子精准无比,噙了谢姜的小嘴儿,同时身下一沉。

    谢姜不由“唔!”了一声。

    清亮亮的月光透过纱帐,帐内便满满一片胭脂色。

    “阿姜,叫夫主。”

    “不……要。我……唔!”

    过了两刻,

    “阿姜。叫声夫主来听听。嗯?”

    “不……唔!好好,我叫!”

    过了一会儿,细弱如猫咪的哼唧声响起:“夫……夫主!”

    “好阿姜……你侧过去。”

    “不要啦!这样子……唔!起开!”

    纱帐扬了起来,九公子一手托了谢姜,一手探过去将纱帐挂上玉钩,手下做了这般动作,嘴巴却由她滑腻如脂的脖胫一路吻下来:“阿姜可知……,那块金牌……寓意为何,嗯?”

    “金……牌,哪个金牌?”谢姜早就累的要死。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金牌木牌。两手扶了九公子肩膀,眯了眼细声哼唧:“我……我不知道。”

    “好叫阿姜知晓,那是百子千孙牌子。”九公子轻轻啄了她的脖颈,因嘴巴占住。说出来的话便有些模糊不清。

    谢姜没有注意这个,她只觉得一股热气儿呵在颈子上,痒痒的使人……身上发软。

    身上发软,脑子里又浑浑噩噩,谢姜便胡乱答话:“有八两重,嗯……八两。”

    只记得八两重么?九公子动作愈发猛烈。

    谢姜一时如江浪之中的小舟。随波浮浮沉沉,一时又如身处崎岖山路,忽上忽下颠簸。过了片刻,她不由缩了身子哼唧:“停,停下……王锦绣……停下。”

    九公子哪里会停?谢姜哼哼唧唧半晌,便再也撑不住,头脑一昏睡了过去。

    谢姜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窗外鸟鸣“啾啾”。

    “北斗,北斗。”韩嬷嬷瞄了几眼内室,回过头来,便又压了嗓子喊:“你个小丫头,快想法子赶走这些鸟儿,莫要惊了娘子。”

    “一会儿不是要拜宗祠么?整好要鸟儿喊娘子起榻。”嘴里小声嘀咕,北斗早举了木锤扑上去:“哦!哦!叫甚么叫!快走。”

    鸟儿叽叽喳喳,扑棱棱飞了开去。

    北斗拎着木锤刚要再撵,扫眼瞄见谢姜坐了起来,便脆声又喊:“嬷嬷,嬷嬷,娘子起榻了哎!”

    韩嬷嬷本来就在外厅,听了便脚尖儿一转,掀帘子进了内室。

    “娘子。”昨晚主房连要了两次水,老嬷嬷便悬着心,此时见她脸色如常,便轻声道:“今日要拜宗祠,娘子还是起榻洗漱罢。”

    嘴里说着话,韩嬷嬷便蹲身去拿鞋履,只是……将将弯了腰,眼角儿瞅见谢姜颈子上,斑斑点点尽是嫣红的印痕,不由咳了一声,轻声道:“娘子,等下换件儿高领中衣罢。”

    韩嬷嬷猛不丁来了这样一句话,谢姜一时怔住。怔了一瞬,便抬手去摸脖颈,颈上皮肤光滑细腻,手指擦过……有些微刺痛的感觉。

    想起来昨晚上九公子一番猛浪,谢姜便有些脸红,遂掩住小嘴儿打个呵欠,故做镇定道:“嗯!换件儿高领的也好,今日有些冷。”

    韩嬷嬷瞟了眼窗外,晨曦微露,廊檐之上亦碧空如洗,分明又是个艳阳天。

    老嬷嬷收回眸光,一脸认真道:“这种季候,天气说变就变,还是娘子有先见之明。”

    睁眼瞎话说完,韩嬷嬷打开榻尾小柜,翻了叠中衣出来。谢姜也不叫人服侍,自家躲在帐幔里窸窸索索换了。

    待她换妥,韩嬷嬷方唤了玉京寒塘进来。当下三个人一起下手,端水的端水,梳头的梳头,拿大衣裳的拿大衣裳,不过两刻,便将谢姜便打扮的妥妥贴贴。

    一切弄齐,韩嬷嬷又上上下下看了,待确定她从发髻到脖颈,到身上大红祥云纹外裳,再到珺裾下缀了两颗海珠的鞋履,再没有一丝丝纰漏,方吩咐玉京:“倒半盏茶,另端几碟子糕点,让娘子先用了垫垫。”

    倒半盏茶?玉京眉梢颤了几颤,当下闷声撩了帘子出去。

    不一会儿,珠帘子又“哗啦”一响,谢姜道:“放桌上罢,我等会儿再用。”

    九公子顺手捏了块酥饼,另只手端了瓷盏递过来:“等会儿要凉,先趁热用了罢。”

    “怎么是你,玉京呢?”谢姜瞟了他问。只是问归问,乖乖接了瓷盏啜了一口。一口下去,只觉嘴里苦苦涩涩。

    她眼珠儿一滞……九公子适时道:“这是补汤。”

    谢姜只好又乖乖咽了下去,待捏着鼻子将一盏药汤子啜完,九公子便递了酥饼,谢姜只好接过吃了。

    九公子站起来,温声叮嘱道:“远山与梦沉在外头,你想做甚,只管吩咐他俩。知道么,嗯?”

    听这意思,九公子明显拨了身边儿两大亲信给谢姜,韩嬷嬷觑了眼九公子,拐回来又用眼角儿去看自家主子。

    谢姜声色不动,站起来,优优雅雅施礼:“阿姜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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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大宗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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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只雀鸟儿在窗台上蹦蹦跳跳,间或啾啾叫两声。

    欢快的啾啾声里,谢姜的声音,愈发显得轻软细嫰,九公子不由柔声道:“莫怕,不是甚么要紧事儿。”嘴里说着,抬手扶了她起来。

    不是甚么要紧事儿……就是说还是有事儿。谢姜黑而大的眸子,溜溜转了几转,瞬间便定在这人丹凤眼儿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片刻,九公子忽然勾了唇角儿,促狭道:“不过是族里那几个心里不忿,若是他们真做了甚事儿出来,阿姜毋需手下留情呐!”

    这人半真半假撂了话,不等谢姜反应过来,便施施然掀了帘子出屋。

    脚步声在廊下顿了一瞬,谢姜听得他低醇舒缓的噪音:“嗯,就用这顶轿子。”过了片刻,又问:“吩咐乌大几人,莫让夫人落单。”

    “是,乌大知道。对了,昨晚乌大探了祠堂……,好像那里没有作甚手脚。”

    “好像……嗯?”

    “是!是!仆再让他查一遍……。”

    语声渐行渐远,待几声门响过后,终不可闻。

    刚才九公子进屋,韩嬷嬷便垂手站到榻尾,待他出去,这才上前掀了珠帘儿:“夫人,时辰不早了。”

    说了这话,略一侧身,让了谢姜出屋子,她便松了帘子跟在后头。

    谢姜上了软轿,韩嬷嬷点了北斗寒塘两人贴身服侍,另又点了六个丫头扶轿。一行人出了院门儿。

    过了猎辘轩,又经过一大片姹紫嫣红的花园子。再过一片苍翠的松树林,软轿终于落了地。

    韩嬷嬷搀了谢姜出来。

    她甫一露面儿,斜刺里便有人突兀一嗓子:“哎呦!这才多大点呐,可怜见的。”

    这话……乍听上去是说谢姜年龄小。但往深了想,妨间传九公子抢谢氏女,传的沸沸扬扬,那这句话潜在的意思,指的便是九公子无廉无耻。连这么小的娘子都不放过。

    再有……倘若今天谢姜欢欢喜喜拜宗祠,那么,一则显得她贪慕虚荣,被“抢”了还沾沾自喜,二则……便又影射被“抢”之前,她与九公子是不是有甚瓜葛。

    这话既暗刺了九公子,又“将”了谢姜一军。

    哎呦!这个妇人段数可比七夫人高多了。

    谢姜眼眸斜斜一挑,扫了眼这妇人……的脸。

    妇人初看容色白皙,一双极细极长的弯眉,再下头。便是细长而上挑的眼儿。

    谢姜与她褐色的眼珠儿……对了一对。

    对视的刹那,谢姜微一裣衽,细声道:“六夫人安好。”说了这句,眸光一转看了韩嬷嬷:“走吧,站后头。”

    对于先前六夫人的暗刺暗讽,她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听见了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这种处理方式,无疑“软绵绵”掴了六夫人一巴掌。

    六夫人没有半点恼意,更没有半点尴尬,笑眯眯催促道:“去罢!去罢!你那一辈儿都在后头。”说到这里。忽然敛了笑意,小声提醒道:“小九这一辈儿,数他最小。咭咭,不过他前头那八个均为庶子。你要站第一位呐!”

    她是压了声音不假,但是……方圆十来步之内,估计都听得清楚。

    哎呦!明讽暗刺的法子不管用,又要用挑拨离间这招么?当本娘子是个软柿子是罢,谢姜嘴角儿微翘,细声道:“六夫人是这么想的么?那可不对。”说到这里。扫了一圈儿周围:“今儿个能站在这里的,都是王氏子孙,像前头那八位,阿姜一样要尊称嫂嫂。”

    说了这些,谢姜又眼珠一转,不等六夫人张嘴,看了她问:“六夫人……。”喊了这声,待她看过来时:“六爷……亦是庶子罢!”

    哎呦!这一巴掌,不是“软绵绵”,而是“硬梆梆”掴到六夫人脸上。

    这妇人叽叽歪歪,不是挖坑就是下套儿,谢姜索性揭了她的老底儿。

    说了这些,谢姜哪还管她脸上好看难看,两手提了裙裾角儿,轻巧巧走到最后一排。几位前轻妇人往旁边趔了身子,约是以为她要站第一位,哪知道她闲闲踱过去站了最末。

    约过了一刻钟,沉闷的“吱嘎”声一响,宗祠门大开。先是族中几位身份频高的老者进去祭拜,再然后,便由掌管祠堂的老嬷嬷唤谢姜进祠。

    谢姜先进享堂,磕拜王司马与老夫人,又磕拜王盎并大夫人,再拜族长及各房长辈儿,待一一拜过,方又由族长引了进去后首寑堂。

    寑堂内处处悬了藏青色的帐幔,幔帐重重之中,依后壁雕了宽约两三丈的檀木架子,其上神位一层层排列上去,仿似直列到房顶。谢姜垂睑收颌,从从容容随了九公子一一叩拜。待一一拜罢,便由族老填了书册家谱。

    待填妥家谱,便又由老嬷嬷引谢姜并九公子两人出来。

    进去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等两人出来,乌云滚滚己压到了房顶。

    “走罢,先送你回院子。”九公子墨如点漆般的眸子,由谢姜小脸儿上一瞟而过,转瞬便看了远山吩咐:“怕是要变天,备些雨具。”

    刚才出祠堂的时候,谢姜就察觉到不对,依照规矩,众人相互厮见了,便要齐齐去紫曦堂赴宴。只是……妇人出来径自回了居处,男子们却闷声进了左侧的厢房。

    现下这人又说先送她回去……言外的意思便是他还要回祠堂。

    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扯袖子,谢姜只好小小声喊:“夫主。”喊了这句,瞄见他脚步一顿,谢姜细声道:“夫主倘若有事,阿姜可以自己回去。”

    九公子回过身,思忖片刻,淡声道:“也罢,让远山梦沉仍随你去。嗯。”

    天阴的厉害,风一阵紧一阵松,刮的树桠“扑簌簌”作响。

    这人的嗓音在风里,听起来愈发低醇柔和,谢姜不由笑道:“就算我不认得路,不是还有嬷嬷与丫头么。不过绕几座园子,还能绕丢了不成,进去罢,我走了。”

    这边儿说着话,远山己撑了伞过来,谢姜便吩咐他:“将伞给嬷嬷罢,你留下服侍你家主子。”

    撇开明面上值守巡逻的随侍不说,乌家几个兄弟亦随在暗处……九公子略一思忖,遂点头道:“嗯,也可。”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斜瞟了远山“送夫人出仪门。”

    远山躬身应了喏。喏罢,抬手向外头一引,低声道:“夫人,请。”

    待出仪门见了北斗并韩嬷嬷三个,远山才交了伞转回去。这边儿韩嬷嬷朝北斗寒塘两人使了眼色,当下北斗上前搀了谢姜,后头寒塘并韩嬷嬷各各撑了伞,几人快步下了石阶。

    下石阶二十来步,四人拐上了东首走马廊,沿走马廊百十步,几个人才看见大门。

    先前门外挤挤挨挨尽是帷车、软轿,这时候树下就剩下谢姜来时坐的那顶。待看见她过来,小丫头忙上前掀了轿帘儿。

    她一掀轿帘儿,谢姜反而停了下来。韩嬷嬷瞅着情形不大对,忙趔出身子看了,等皱眉扫了一圈儿,方沉声问:“抬轿子仆妇怎么不在?”

    树下一顶朱漆软轿,六个小丫头,独独少了四个抬轿妇人。

    PS:伦家求的手酸,亲们看的也烦,干脆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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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圈套与反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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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个小丫头你看我,我看你。末了,有个看似大些的小丫头,觑了眼谢姜脸色,嚅嗫道:“七夫人说,与她抬轿的仆妇崴了脚,夫人又不曾出来,她便借应嫂常嫂四人去帮帮忙。”

    哦……抬轿仆妇齐刷刷都崴了脚么,一下子借走四个?且又是专拣了各院男主子,都在祠堂议事儿的当口?

    谢姜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和,她只知道,九公子近些天面儿上不显,私底下却是处处小心。

    如今自家卷进这趟浑水,迟早要与这些人掰一掰谁弱谁强……谢姜抬眸看看天际,乌云翻翻滚滚,几乎压到了房顶,而风势一阵紧似一阵儿。

    眼看倾刻间便是一场大雨。

    “嬷嬷,这里离寒通居不甚远,咱们走回去罢。”

    谢姜瞟了眼韩嬷嬷,不等她开口,又细声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被惦记上了,不若看一看究竟是哪个伸的爪子。”

    贼偷……贼惦记……,韩嬷嬷老眼眨么了半晌,才品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既然晓得了她的用意,当下便眉梢一挑,冷冷扫了眼几个小丫头:“寒通居不是在后头么?且头前引路。”

    年龄略大的那个丫头一怔,瞬间便反应过来:“哪里能让夫人步行?不若奴婢几人抬夫人回去。”

    支走抬轿妇人,便是逼自家用这几个丫头罢!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嫣然道:“园子里花开的正盛,不若趁凉爽去转转。”说了这些,哪里还管几个丫头大眼瞪小眼,转身一瞟北斗寒塘。

    看眼色听话音儿这种本事,对两个丫头来说,自然是小菜儿。当下寒塘撑伞,北斗蹲下去提了她裙裾下摆。另有韩嬷嬷在后头跟了,四个人便径自出了祠堂。

    几个小丫头只好垂头随在后面。

    由寒通居出来,谢姜坐轿子,北斗寒塘均是歩行。此时北斗仍顺着来路往回走。待穿过松树林,又绕过一大片青石房舍,几个人便到了花园子。

    依照原路,几个人从东门进。

    进门不过二十来步,北斗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瞟了眼身后,再转回来时便贴了谢姜,小小声嘀咕:“娘子,再往前走有个养鱼池子,咱们离它远些。”

    鱼池子啊!

    谢姜眸子里闪过几分嘲讽,若是要用推自家落水这招儿,那这些人算是白忙一场。罢了,该来的终是要来,不若给她们个机会,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前头养了鱼么。嗯?甚么鱼?”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不若过去看看罢。”

    往常说话,她的声音细软,这会儿……却是又清脆又响亮。

    北斗一时怔住。

    这是……准备给哪个设套儿的罢!韩嬷嬷眼皮子一阵急跳,只是跳归跳,当下捺了心思,不动声色斜了眼寒塘。

    她这边儿眼色刚递过去,后头有个小丫头接了话:“回九夫人,池子里是虎头鱼,据说是老夫人寿辰时,大王赏赐的寿礼。”

    小丫头边答腔边急步往前赶。待说到最末半句时,她已到了谢姜右侧。

    北斗扶了谢姜左臂,小丫头便自自然然搀了她右臂,殷勤道:“平时这种鱼总是潜在水底下不出来。这会儿子阴天,说不定要出来换气儿。”

    谢姜顺着意思接话:“哎呦!正巧赶上,去看看罢。”说了这句,转眸瞟了她问“你叫什么?”

    “奴婢原来叫阿四儿。”小丫头忙顺杆子往上爬:“夫人才华横溢,不若夫人再给奴婢改个名儿。”

    嘴里说着话,阿四儿便引谢姜往鱼池边儿走。

    谢姜颊边酒窝深深。脆声道:“既然到了本夫人院子,便是本夫人的人,那叫你什么名儿……自然是本夫人说了算。”

    本夫人来本夫人去……三人到了池子边儿,谢姜便探了身:“哟!这鱼真是好看!不如……。”说了半截儿,陡然觉得右臂一紧,紧跟着一股大力涌上。

    果然如此!

    谢姜嘴角微翘,当下轻巧巧旋身儿一让……小丫头正拽了她往池子里使劲儿,不妨手上陡然一空,不由“哎呀!”一头扎了下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这边儿哗啦声方起,韩嬷嬷与寒塘两人,不着急看自家主子,反而齐齐转过身子……瞪眼盯住其余五个小丫头。

    眼看就要得手,兔起鹘落之间却突然来了这样一出,小丫头们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对。

    鱼池边上。

    谢姜曲指弹掉袖子上的水珠儿,闲闲道:“既然阿四儿喜欢虎头鱼,不如干脆就叫虎头罢!”

    “救救……咕咚”

    此时阿四儿哪还顾得上甚么虎头鱼头,四脚儿扑扑通通喊“救命……救!咕咚……咕咚!”

    养鱼的池子并不深,奈何舞阳城地处北方,莫说娘子妇人,就连男子都甚少去水里作耍。此时阿四儿落在水里,鼻子耳朵遭水一呛,便慌脚鸡似乱扒乱踢。

    等她“咕咕咚咚”灌饱了,谢姜闲闲问:“你主子是哪个?”

    这里冬天天冷,虎头鱼不耐寒,冻死大半之后,管园子的仆役便挖深池子,往里头填了干草树叶之类。

    谢姜以为池子不深,阿四儿心里可是门儿清,池子不仅深有丈余,下头更是半池子的淤泥枯草,要是沉下去,漫说什么活命,既便是有人捞尸,也得要翻遍池底子才行。

    “我我……咕咚咕咚。”小丫头又急又慌,刚扑腾上来说了俩字儿,便又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

    “你们原本打的主意,是不是要将轿子翻进池子。嗯?”就算阿四儿不说,前后想想,谢姜转瞬也能想出来大概。

    只是……此刻她一定要让阿四儿亲口说,让这个小丫头明明白白说清楚。

    谢姜相信……要是王司马想让九公子担当“大任”,做为枕边人的自己,一定会备受关注。这种关注,就算明面儿没有,暗地里也绝对会有。

    PS:亲,阅文愉快哦!(。)

    PS:  PS:感谢大家一路支持,谢谢!今天520,按说应该给大家安排一章小九小姜的脉脉深情戏……只是……唉……七夫人六夫人忒没有眼色了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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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势愈来愈大,几片花瓣飘飘旋旋,终是落进池子。一片片浅红深红,在水波里浮浮沉沉,颇有些身不由己的意味。

    天色愈发阴沉下来。

    谢姜垂眸看了阿四儿,细声道:“莫要以为本夫人会心软,对于你……本夫人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我我……我说!”

    扑腾了这么长时间,阿四儿早就累的半死,此时两手勉力扒住池沿儿,喘了半天气儿,才仰头看了谢姜:“是七夫人,七夫人借走应嫂常嫂,又……又赏了奴婢几锭金,要奴婢几人装做脚滑……求夫人饶了奴……奴婢,咕咚。”

    石沿子上光洁溜溜,又长满了青苔,阿四一句话说了半截儿,便两手一滑,淹下去“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儿。

    “只有七夫人么?”

    谢姜眸子里幽幽暗暗,既没有恼怒,更没有半点儿不忍的意思:“原本七夫人借走抬轿妇人,不过是想本夫人出乖露丑而已。而赏你们金锭,令你们谋害本夫人性命的……另有其人罢。”

    说了这句,谢姜颊边酒窝儿一闪,细声细气问:“说罢,是哪个想要本夫人死,嗯?”

    她说话的语气,悠悠闲闲,乍听起来,就像亲眼目睹了整件事儿的经过,此时不过是想验证验证细节,再顺便看看阿四儿会不会说谎一样。

    阿四儿不由打了个寒颤,涩声道“既然夫人……都看见了,奴婢也无甚好瞒。是六夫人,她应许……事成之后,再赏奴婢们每人十两金。”

    “好了。”既然想知道的都弄清楚了。且这小丫头说话的声音又不算太小……谢姜眸光一转,看了北斗吩咐:“拉她上来,还有那五个,一并放了。”

    “放……放了?”北斗揪了阿四儿衣领子。待将她扔布袋样“呯!”一声贯在地上,才得了空儿问谢姜:“她们要谋害娘子哎,这等下作人,娘子怎么能饶了?”

    谢姜没有开口。

    她不开口,北斗只好悻悻喊韩嬷嬷:“嬷嬷。都问清楚了,是七夫人同六夫人做的好事儿。”说到这里,稍稍一噎,又告状般扬了声音:“娘子她……她要放了这几个人。”

    小丫头觉得憋屈,说出来的话便带了哭腔。

    韩嬷嬷心念一动……自家主子做事,一向是你踢我一脚,我必要还上两三拳解气的主儿,现今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轻拿轻放?不会,她一定是另有盘算。

    既然主子有打算……韩嬷嬷转过身去,直盯盯瞪了五个小丫头。瞪了半晌。方抬手一指鱼池:“带上她,你们走罢。”

    又一阵疾风刮起,豆大的雨点“劈啪啪”砸下来,韩嬷嬷使了眼色让寒塘撑伞:“夫人,咱们回去罢。”嘴里说着话,撑了伞遮住谢姜。

    这边儿寒塘亦撑了伞靠过来,当下北斗搀了谢姜,四人冒雨回了寒通居。

    谢姜今儿个起的早,在祠堂又跪又磕累了大半晌,甫一进厅。韩嬷嬷不等她开口,便一叠声吩咐下去。丫头们便铺榻的铺榻,拿衣裳的拿衣裳,团团忙活起来。

    半刻不到。谢姜便安安稳稳上了榻歇息。

    晚间九公子回来,只字不提下半晌的事儿,他不提,谢姜便也半句不露。

    大雨下了两天,放晴之后,天气陡然热燥起来。

    天气一热。谢姜愈发懒怠,上午晌在小院里看书写字,过了午便窝榻上歇觉。

    这天午食刚过,常嬷嬷来了寒通居。

    待进了月洞门儿,常嬷嬷扭脸上下打量一通,啧啧称赞道:“早听人说这园子建的讲究,今儿个见了,倒真是旁人没有胡说。”

    这话乍听上去像是夸园子,只是配上她酸溜溜的腔调儿,怎么听都让人感觉别扭。

    韩嬷嬷却妨似没有听出来,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建的讲究,方衬得上九公子的身份,老姐姐,你说对么?”说了这句,不等常嬷嬷答腔,亲亲热热拉了她“来来,夫人正在午憩,咱俩去厢房说话儿。”

    上次周嬷嬷往浮云山送丫头,姜怀往山上送礼物,其后又有丫头上吊,桩桩件件里都有常嬷嬷的影子。韩嬷嬷早想探探这人的老底儿,此时来了机会,怎么肯凭白放过。

    “你,你,去煮壶好茶。寒塘,寒塘,拣拿手儿的稀罕物什做几样儿,快些去。”

    吩咐了这些,韩嬷嬷吃吃笑道:“这个小丫头做的酥饼好,待会儿老姐姐尝尝看。”

    早在没有进谢家之前,韩嬷嬷是崔老夫人身边第一得意人儿,每年崔老夫人到舞阳来,便少不了她随行。两家老夫人关系好,各人身边儿的贴身嬷嬷自然熟识。

    此时韩嬷嬷扎了不唤谢姜起榻,专要与她亲近的架势,常嬷嬷却不过,便随了韩嬷嬷进屋。

    寒塘往里送吃食,小丫头往里端好茶。等常嬷嬷出来,己是半个时辰之后。

    “夫人近来身子懒怠,天天要歇到傍晚才起榻。”韩嬷嬷送常嬷嬷出了月洞门儿,瞅瞅四下无人,便贴了她的耳朵,小小声嘀咕:“再等十来天,要是……还不来,就要请大医。”

    韩嬷嬷斜了眼角儿,向常嬷嬷递了个“你知我知”的小眼神儿。

    常嬷嬷笑吟吟点头:“老夫人早就巴望着见重孙。”说到这里,忽然一拍额头,“哎呦!这种好事儿,老夫人知晓了指定喜欢,我得赶紧回去。”

    待她匆匆出了寒通居,韩嬷嬷眼中一冷,凝神思忖片刻,方转身往回走。

    厅堂里静悄悄的,玉京拿了抹布,踮起脚尖儿去够架子上的玉摆件儿,扫眼瞅见她进来,便朝内室努嘴:“方才夫人问了嬷嬷,嬷嬷快进去罢。”

    韩嬷嬷脚尖儿一转,急走几步进了内室。

    珠帘子一响,谢姜便懒洋洋问:“走了么?”

    “走了。”韩嬷嬷恭恭敬敬施了礼,礼罢,方上前走了几步,小声道:“依夫人的意思,老奴刚才透了夫人末来天癸,现下想必乌家兄弟跟上去了。”

    谢姜眉梢一挑。

    韩嬷嬷忙转过话头儿:“常嬷嬷此来,有两宗事儿,一是老夫人安排管事儿,要将院子里的丫头仆妇尽数调走,缺的人,要夫人自家另选。”

    终于有动作了么?

    上次在鱼池边上闹了那样一出,她是轻拿轻放,当场放了人不假,到了晚上,先是琴嬷嬷往这里送了两箱老参,再是犟叔唤了九公子去梧桐落叶轩,再再是各房头派人,流水介往寒通居送锦缎珠宝。

    众人均打了欢喜新妇的熀子,谢姜便也装糊涂。

    此后……那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问,更没有人打探。

    直到方才。

    月出寒通居是各房紧密关注的中心,内里有钉子有眼线,这是常事儿。现今老夫人一气儿全换了,且还撂下话允她自主。

    老夫人倒是个好“大腿”。

    谢姜转眸瞟了韩嬷嬷,懒懒问:“不是有两宗事儿么,那一宗是甚,嗯?”

    她愈是懒懒散散,韩嬷嬷越是小心:“老夫人嫌宅子里太燥,想去半间亭住几日,问夫人去不去。”

    哎呦!刚要想抱抱老夫人这条“大腿”,可巧,“大腿”就伸过来了。

    PS:其实老夫人应该喜欢阿姜的,因为宝贵九公子,所以爱乌及乌,再者,第一印象粉重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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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谁为刀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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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不由抿了小嘴儿,细声细气问:“嬷嬷怎么回的话儿?”

    “这种好事儿,老奴怎么可能往外推?”韩嬷嬷咧嘴笑道:“老奴便说……这几天热的受不住,夫人亦是想去山上凉快凉快,只是不好意思说。”

    “嗯。”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细声细气问:“说了什么时候走么?”

    “明天寅时。”

    答了这句,韩嬷嬷踌躇半晌,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问:“夫人,老夫人只调走几个丫头仆妇,那些人……可还是好好的。”

    谢姜知道她是说六夫人与七夫人。

    海棠开的正艳,有几株枝桠横伸过迥廊,顶头几朵花儿招招摇摇,几乎探身可触。

    谢姜当真探出身子揪了一朵,待捻着嗅了半晌,方细声道:“想必我离府之后……。”悠悠说了半截儿,她便收了音儿。

    韩嬷嬷怵然一惊。

    是了……这件事虽然不是自家主子挑的头儿,然终归是因她而起。若处置六夫人与七夫人时,自家主子在府里,求情……显得她虚伪,不求情,则又显得她冷酷不近人情。

    既然左右都会落下不是,避出去正正妥当。

    想明白这些个弯弯绕,韩嬷嬷喜滋滋咧了嘴:“想必这是九公子体谅夫人。哦……夫人若没有甚么吩咐,老奴下去准备了。”

    韩嬷嬷裣衽屈膝,待直起来腰,觑见谢姜拈了海棠花放在鼻端。虽然是个嗅花的架势,只是她的眸子悠悠望着窗外,仿似走了神儿。

    韩嬷嬷蹑手蹑脚,退了下去。

    这天晚间,九公子晚食时回了寒通居。

    近些时候都是半夜里才回来,今儿个怎么回来的这样早?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笑盈盈问:“用了饭么?要是没有用,叫寒塘给你做馎饨吃。”

    九公子略略扫了眼案桌儿,而后眸光一转,看了谢姜问:“饭食好似没有动。嗯?”

    言外的意思,菜碟子汤盆子几乎都是满的,谢姜究竟用了饭么?

    这人连这点儿都看出来了。

    谢姜眼珠儿一转,嘟了小嘴儿道:“天热的不得了,谁耐烦吃这些热东西。”说了这些。瞄见这人眉梢一动,忙小小声解释:“下午晌的时候,我吃了一碟子那个……豆糕,现在不大饿。”

    为了表示说的是实话,谢姜扯住这人的袖子,顿了两顿。

    “嗯。”九公子垂眸,眸光由她小手上一扫而过,转瞬看了韩嬷嬷吩咐:“撤了罢。”说了这些,搭手由她腿弯里一托,另只手揽过她掖下。

    谢姜瞬间便被抱了起来。

    “哎!你……你。”平常谢姜牙尖嘴利。但只要碰见这种事儿,她便总是卡壳。

    九公子好似亦晓得了她这点“毛病”。恶趣味儿上来,便总是趁丫头嬷嬷在场时,堂而皇之“下手”。

    韩嬷嬷不动声色……扫了眼玉京寒塘并北斗三人。三个小丫头遂目不斜视,端汤盆的端汤盆儿,收碗碟的收碗碟,片刻之间,便齐齐退出正厅。

    这边儿九公子抱了谢姜,闲闲踱进寝屋。

    因谢姜在外厅用饭,内屋便里没有燃灯。月光明晃晃透进来。帐幔、床榻、案桌儿,便显得格外清晰。

    “热的甚了不想用饭,嗯?”九公子贴了谢姜耳畔,淡声问:“阿姜是热的不想用饭。还是赌气不想用饭?亦或是……怕到时候来了天癸,没法子自圆其说,嗯?”

    “啊?”谢姜只觉这人嘴唇挨着耳垂儿,且他刺刺的胡碴蹭在胫子上,痒痒的叫人忍不住发笑。

    谢姜“咭咭”笑出声来,其声清脆如铃。尾音仿佛还带了几分微糯的味道:“那个……哎呀!你离我远些。”

    九公子心里一荡,柔声问:“阿姜莫要扯旁话,你上月天癸是初六,这月还没有过……嗯。”

    过字儿之后,这人戏谑似拖了长腔。

    “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个?”谢姜吓了一跳。刚问了这句,瞬间反应过来问了傻话……这么一问,不是等于明显显承认了么?

    “呆住了罢,嗯?”

    九公子一手揽了她掖下,另只手慢条斯理解了她外裳扣绊儿:“阿姜那册子上没有记么?嗯,但凡世家宗妇,何时初癸、何时换洗,其时间长短均有专人记录。”

    说了这句,惩罚似在她鼻子尖上啮了一口,再垂眸时,便带了几分戏谑又几分好笑:“想必你那本记载了各家秘事儿的册子,记的不甚齐全罢。”

    谢姜这回不是吓了一跳,是吓了七八跳。只是不管几跳,鉴于刚才脱口撂了句傻话,这回她小牙咬了下唇,抬眸盯住九公子。

    意思就是……你接着说。

    只是,在九公子来看,她黑而大的眸子……透出一两分探究好奇,三两分狡黠灵动,又四五分似挑畔似岂求又似……邀请。

    邀……请!

    九公子眸光一黯,拇食两指一捏她下颌,俯身便贴了下去。

    “唔唔!你先放……唔。”下颌被这人捏住,手脚又覆在这人身下,谢姜只好任他以横扫千军之势,在小嘴儿里肆意“扫荡”了一番。

    “打荡”过了,待察觉到身下小人儿气息喘喘,九公子便贴了她的颈子,哑声道:“放心,我已令人改了记录,只是……十天半月之后若是祖母请大医来,阿姜,想好怎么办么?”

    十天半月之后,要是大医来诊脉……谢姜脑子里一团浆糊晃来荡去,怎么可能凝得下来神儿,

    “想不起来么?”九公子从头到脚将谢姜“检查”过一遍,待察觉她先前凉腻腻的肌肤,此时略略有些发烫,便猱身上去:“如今你家夫主我,只好受累帮帮忙。”

    开始谢姜还有空子思忖,这人究竟要帮什么忙,不过一会儿,她便被折腾的几乎发昏,至于这些事,自然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一个时辰之后。

    夜风吹进来,屋子里的闷燥刹时便散了许多。

    等谢姜阖眼呼呼睡的沉了,九公子悄声起了榻,待寻了便袍穿妥,方负了手闲闲踱去廊外。

    皓月当空,银亮亮的月光倾泻而下,满树的海棠花儿开的如火如荼,夜风里满是香甜的味道。

    负手站了片刻,九公子淡声道:“乌大。”

    “仆见过公子。”乌大从廊檐上翻了下来,上前躬身揖礼。

    “事情办妥了么?”

    此时时间地点不大对,且屋里还有个耳目异常聪敏的主母,乌大决定长话短说:“禀公子,方才那位爷去捉了“奸”。仆又另外找了两个长舌妇人,随后“恰巧”碰上此事,想来明天早上,这事儿便会透出来。”

    这话答的掐头去尾,九公子听了却眸光一闪,了然点头:“嗯。”

    得了他应声儿,乌大斜了眼角儿瞄瞄周围,左边一溜七八间厢房,皆是门窗紧闭;右边儿主房寝屋里又没有一丝儿声响,他便眼珠儿一转,踮脚挪近了九公子:“至于这位。”

    乌大抬手指指猎辘轩方向,压了嗓音道:“这位在外头亦不大干净,仆现今只查出来她另置了外宛,里头养了两个小郎君。”

    言下的意思,若是再用些心思查探,只怕远远不止这些。

    九公子勾唇冷笑,这就是名门贵妇,这就是幼受庭训,端庄娴雅的世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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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谁为刀俎 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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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过来,满树的海棠花“簌簌”摇曵,甜香味儿愈发浓郁起来。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里,冷意愈浓:“猎辘轩那位,虽然贪财好色,平素里也不过使些低劣龌龊手段,原不足为虑。只是……如今后头有人出谋划策,时间长了,总是个麻烦。”

    后头出谋划策的是谁,乌大自然心里门儿清,此时既然九公子提了话头,他便垂首躬身,等着听下文。

    九公子原本也就没有想他答话。过了片刻,闲闲又道:“传令迢迟,若是近期那位有甚异常,速速来报。”

    “是。”应下这句,乌大觑了眼九公子,小心问:“猎辘轩后头那位,怎么办?”

    九公子抬头,眸光仿似穿过树丛屋脊,望了猎辘轩,又透过猎辘轩……望了六夫人住的微雨小塮。

    望了半晌,九公子脸上露出几分似讥诮,又似厌憎的神色,淡声道:“夫人初初进门,现今有人过逝不大妥当。嗯,时间往后错一错。”

    这话乍听上去,令人摸不着头脑,乌大却是头皮一紧,心知先前七夫人夫妇与六夫人上窜下跳,眼前这位可以置之不理,如今这些人矛头直指谢姜……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万劫不复。

    九公子已是动了杀机。

    乌大愈发压了嗓音:“仆等夫人去了浮云山……再寻个时机下手罢。”

    九公子低低嗯了一声。

    乌大遂躬身揖礼,礼罢,直等九公子闲闲进了正厅,他这才展了身形跃上廊檐。

    圆月渐渐西斜,月色比之晧月当空时,少了几分清亮,多了几分朦胧。

    朦朦胧胧的光影下,寒通居里一片靜寂。

    第二天丑时。

    这个季节天总是亮的早些,丑时初。韩嬷嬷便起了身,先是揪了玉京起榻烧水,又命寒塘赶紧着煮些粥饭,她这边儿便着急忙慌往同心楼来。

    九公子建同心双印楼时。压根儿就没有留什么后罩房,因此韩嬷嬷与玉京北斗四人,便只能与琴嬷嬷一处,住了寒通居后院儿。

    寒通居与同心双印楼之间,只隔了道月洞门儿。

    待进了月洞门。又绕过几树海棠花儿,韩嬷嬷瞅见厅堂门扇儿大敞,便急忙提起裙裾角儿走到了廊下。在廊下顿了一顿,方缓声道:“公子……夫人,起榻了么?”

    说着话儿,裣衽屈膝,规规矩矩施了见礼。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片刻,“吱呀”一声,北斗端了水盆儿出来,边往海棠树下泼水。边回头瞄了眼寑屋。韩嬷嬷有些奇怪,大早上这个丫头鬼鬼祟祟,又是挤眼又是偷看,这是干嘛呢?

    韩嬷嬷伸手扯过北斗,小声问:“怎么回事?”

    “哦。”北斗一手拎着银盆儿,一手掩住半拉嘴巴,小小声嘀咕:“嬷嬷先莫忙着进去,嗯,等娘子……夫人自家出来。”

    这说的是甚么话!奴婢不进去服侍,反而要等主子自家穿衣梳洗不成?韩嬷嬷老脸一沉。张嘴道:“忘了规……嗯。”

    “嘘嘘!”北斗哪里还顾得上挨训还是挨罚,拎了银盆儿往韩嬷嬷老脸上一挡,跺脚道:“嬷嬷哎,你进去做甚。公子正与娘子梳妆呐!”

    九公子正与自家主子梳……慌妆?

    韩嬷嬷顿时怔住。

    怔了半晌,老嬷嬷眼睑一掀,伸手便拽了北斗过来,小小声叮嘱:“既然娘子身边儿有人,你也莫要进去了。嗯,后头还有些物什没有收拾妥当。我去收拾。”说了这些,想想还是不咋放心,便又加上一句:“等里头唤人了,你再进去,记得么?”

    “嗯嗯!知道,我知道。”北斗脑袋点的好像小鸡啄米,只是点头归点头,总还不忘要压了腔调答应:“嬷嬷去收拾罢,我就把住厅门儿,凭谁来了也不让进。”

    保票打到这种程度,韩嬷嬷这才脚尖儿一转,喜滋滋回了寒通居。

    两刻之后,直等北斗来寒通居叫人,韩嬷嬷才拎了两个大包袱出来。

    九公子已携了谢姜去紫曦堂。两人与老夫人见了礼,这边儿谢姜搀了老夫人出院,那边儿九公子便安排下人车马,并点齐了随行护侍。

    一伙子人浩浩荡荡去了浮云山。

    猎辘轩。

    依照规矩,老夫人出门,宅邸里大大小小便去大门外相送。

    送了老夫人回来,七夫人径直进了寑屋。窗下置摆了付黄花梨矮榻,她便斜签了身子坐了,阴沉沉坐了半晌,七夫人尖声道:“李嬷嬷。”

    “老奴在。”李嬷嬷在帘子外头施礼,只是施礼归施礼,却不进屋。

    不怪李嬷嬷害怕,七夫人从母家带来四个贴身嬷嬷,其中周嬷嬷最得她信任。上次七夫人派了周嬷嬷往浮云山送丫头,第二天回来,姓周的看见人便大喊大叫“鬼啊!不是我……是七夫人,七夫人。”

    想起处置周嬷嬷时,七夫人脸上狠厉阴毒的表情,李嬷嬷不由腿脚打颤。

    颤了半晌,李嬷嬷还是硬着头皮问:“夫人,有甚事吩咐老奴?”

    “你进来。”这人在外头磨磨叽叽,七夫人不耐道:“本夫人要你出去买些东西。”

    这人嗓子又尖又利,说到买东西时,却陡然声音儿一小。李嬷嬷心知必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只是再不是好事儿,主子的吩咐,作为奴婢总不能不作。

    当下李嬷嬷硬着头皮挪到榻尾,垂了头道:“夫人且吩咐。”

    “去内城四王女府,将这个交给门房周三。”小小声吩咐了这些,七夫人由榻上拿了个布包出来,想了想,阴森森看了李嬷嬷。

    李嬷嬷眼皮颤了几颤,忙拍了胸脯保证:“夫人放心,老奴保证送到。”

    七夫人这才将布包儿递过来。

    李嬷嬷接过布包,小小心心掖在衣襟里,待掖妥当了,方闷声向七夫人屈膝施礼。

    半刻之后,李嬷嬷躲躲闪闪,由角门儿出了府。

    她这边儿将将出门儿,一个高高大大的丫头立时尾随而上。

    正午过后。

    陪老夫人用过午食,又陪她在梅花林里散了一圈儿,老夫人便摆手撵人:“走罢,老身要歇晌,你俩该做甚做甚。”

    那个……该做甚做甚?谢姜红了小脸儿,九公子却一派泰然,拱手揖了礼,礼罢,上前揽了谢姜:“祖母歇息罢,待日头下去,让阿姜陪祖母去听雨湖转转。”

    老夫人老脸笑成菊花状,一叠声吩咐仆妇铺榻。

    两个人便回了木屋。

    “早知道山上这样子凉快……嗯。”谢姜说了半了半截儿,瞅见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往自家脸上一瞟,忙中途改口:“嗯,那个……你不午憩么?”

    问了这句,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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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谁为刀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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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因此她尚未回来,韩嬷嬷便同玉京寒塘收拾妥了床榻。此时她一边儿掩了小嘴儿打呵欠,一边撩开幔帐。

    这种架势,分明就是暗示九公子……我要睡觉,你该干嘛干嘛。

    九公子抬手揉揉额角,淡声道:“阿姜,半间亭是我的。”

    “半间亭是你的……嗯,你是我的……那你的半间亭亦是我的……嗯?对罢。”谢姜眯了俩眼儿,边嘟嘟哝哝分辩,边掀了薄被拱上去:“既然都是本夫人的,那本夫人就……尽情享用罢。”

    这话绕来绕去,九公子揉额角儿的手势一顿,不由又去掐眉心。方掐了两下,忽然眯了丹凤眼,脸上露出几分似明了似愉悦的意味。

    木屋前后都是花树,山风吹过,屋子里满是淡淡的清香味儿。

    床榻又香又软,屋子里又凉风习习,再加上九公子昨晚上“折腾”了半夜,谢姜压根儿就没有歇好,这回儿一挨住抌头,不过片刻便阖眼睡了过去。

    “嗯?。”

    九公子眸子里先是闪过几分惊愕,转而又露出几分好笑。

    罢了,想必这个小东西近来一直窝着气,此时能松懈心神歇歇,倒还是个好事儿。思忖片刻,九公子撩开帐幔,刚探过去身子,韩嬷嬷隔了帘子小小声问:“公子,远山与迢迟两个来见公子。”

    这种时候,若不是急事儿,两个人必不会找到后宛来。

    “嗯。”九公子顾自走到榻边,慢条斯理扯了被角儿。待掖的妥贴,又俯身曲了食指,在谢姜鼻子尖儿上似挨似不挨一刮,看她咂了小嘴儿翻向里侧。这人才转身闲闲出屋。

    “守好夫人。”淡声吩咐过这句,九公子便负了手悠悠下了迥廊。

    远山迢迟相互递个眼色,当下一个侧了身撵上去回话儿,另一个垂手跟在后头。

    “公子,半个时辰之前。四王女上了浮云山。”

    天气热的要死,远山得了消息,便一路快马直奔半间亭。此时这人是又热又渴,说了这句,咽咽口水,又道:“先前新月报,七夫人派贴身嬷嬷去了四王女府。因府外有兵卫把守,新月不敢跟的太近,便只看见她交给门子一个布包儿。”

    远山先报四王女上了浮云山,再报先前七夫人曾派心腹嬷嬷去了王女府……言外的意思。自然是因七夫人通风报信儿,四王女才追蹑而至。

    思忖片刻,九公子看了远山,丹凤眼微微一眯:“说下去。”

    远山忙伸脖子咽咽口水,低声又道:“仆跟了四王女一路,见她进了紫虚观,捐了香油,便又去了西侧客院。”

    虽然这人说的拉拉杂杂,内里倒也透出几分有用的信息……四王女放着别宛不住,反而去住客院。只因紫虚观西侧客院,与半间亭只隔了一处*夜澜听雨湖。

    “嗯。”九公子眸子斜斜瞟了他,淡声问:“她带了哪些人来,嗯?”

    “呃……她带的随侍倒是不多。只得二十六人。”

    远山两眼虚虚斜视向上,边思忖边回话:“不过,安大人的两位嫡公子与一位庶公子来了,高阳大人的庶公子也在……还有常通事一位庶子,陆府尹两位公子亦随了她左右。其他……还有几家氏族子弟。”

    这么一算,四王女带了足有十几个少年郎君。而且看架势,像是结伴来此游玩避暑。

    带这么些庶子……是来避暑么?

    思忖片刻,九公子勾了一侧唇角,露出几分似讥诮又似嘲讽的笑意:“不管她有什么盘算,传令乌家兄弟,只管看好老夫人与夫人便可。”

    远山躬身应了是。

    两人边走边说,这会儿己是上了小木桥。九公子停下来,半侧了脸儿向后一瞟,淡声问迢迟:“那边儿有动静了罢?”

    迢迟紧赶几步,待离九公子近了,方低声道:“昨儿半夜,七爷砍了姜怀两刀,现今姜怀已被关进小祠堂。”

    九公子垂眸看了桥下,没有出声。

    他不出声作问,迢迟便继续往下说:“至于七夫人,七爷送了老夫人回去,便用丝绦将她吊在榻架上,属下来时,七爷还没有放她下来。”

    这种情形,本就在九公子意料之内。

    原本王哙欢喜小郎,一年到头,大多数都在别宛与小郎君厮混。七夫人空旷久了,出外打打野食求些慰籍,王哙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回,一来七夫人竟然“兔子吃了窝边草”,且“这根草”还是个低贱仆役;二来,就算王哙想捂着盖着私下里处置,奈何今儿个天不亮,满府宅的丫头仆妇便疯了似传播……“七夫人偷人哎”。

    “哎呦!路嫂看的真真的,七爷去的时候,两个人还缠在一起……布丝儿都无挂一根……哎呦!好不知羞呐!”

    “七夫人脸上白……应嫂说……身上不咋白哎!”

    “想是脸上多擦了粉,身上木有擦罢?”

    这些个丫头仆奴,除了端茶倒水,打扫打扫院子,平常又没有什么消遣,如今乍然发现了这种香艳事儿,便一个个兴奋十分,浑然忘了奴婢不能非议主子的规矩。

    府邸里传言简直翻了天,且又时间、地点、七夫人偷人的情景,描述的再真切仔细不过……七爷骑虎难下,只好等老夫人出了门儿,亲自动手绑了七夫人,自家再哭丧个脸去寻王皓。

    这种事儿既然揭开了,姜怀自是死路一条,而七夫人亦难留下性命。

    想起这其中的筹谋算计,迢迟不由觑了眼九公子。

    桥下溪流潺潺,间或几篷水花溅上木栏,九公子袍服上亦沾了几滴水渍。而他眸子里深隧无波,悠悠望了袍服上几星儿湿痕,仿似有些出神。

    迢迟眉梢一颤,忙躬下来腰。

    良久。

    九公子淡淡道:“掐了周家势力,且看这位……如何收场罢。”撂下这句,袍袖一拂,便负了手踏桥而行。

    迢迟回头向远山使了个眼色,当下两人闷声随在九公子后头。

    下午晌,九公子回了舞阳。

    晚霞漫天的时候,谢姜才醒过来。待睁眼看见青色的帐幔,她顿时打了个机灵,边起身下榻,边细声唤人:“谁在外头,嗯?”

    北斗一溜烟儿进来:“娘子醒了,要起榻……嗯,娘子穿这件儿。”

    谢姜接过外裳穿妥,北斗便抬了手给她系衣带儿:“娘子这一觉好眠,睡了两个多时辰呐!”

    “公子走了罢。”谢姜将散发掖在耳后,侧了脸问:“老夫人不是要去听雨湖观景么,你们怎么不唤我起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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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谁为鱼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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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斗小心扯住谢姜衣角儿,待抻平了,方脆声道:“公子走前曾来后宛,见娘子末醒,便叮嘱婢子几个,毋需唤娘子起榻。”

    这人倒是“温柔体贴”的很,现今他一走了之,老夫人那里怎么交待?谢姜越想越急,不由扶额道:“老夫人还要去听雨湖观景,我应了陪她……。”

    刚说了半截儿,迥廊“咚咚”响了两响。

    谢姜一怔。

    “起榻了么?”老夫人在廊外接过话头儿:“在里头叽叽哝哝说甚,还不快穿妥衣裳,再磨蹭,可真就晚了。”

    老夫人的语气,爽郎干脆,听起来不光带了几分亲近,更有几分心情大好的意味。

    哎呦!老人家亲自过来了哎!

    谢姜眼珠儿一转,提了裙裾角儿,轻巧巧出了内室。待走到廊下,瞅见老夫人一手扶了拐仗,正探了身去掐海棠花儿,她便裣衽施礼:“老夫人安好。”

    听话听音儿,老夫人心情不错,谢姜说话的腔调儿,便是一两分恭谨之外,另有两三分亲昵,再有三四分糯糯的撒娇味儿。

    老夫人不由抿了嘴,打量她几眼,笑眯眯道:“嗯,花骨朵样的小人儿,就应当穿鲜亮些。”嘴里说着话,顺手掐了花儿下来。

    “老夫人要是喜欢,阿姜叫嬷嬷剪几枝儿,给老夫人送屋里去。”

    年纪越大,越是喜欢鲜亮喜庆的颜色,谢姜见她捻了花儿,眼里仿似露出几分追忆,遂眨眨眼,俏皮道:“这朵红艳艳的,不如老夫人用来插鬓。”

    果然……老夫人方才是抿嘴,这会儿绷不住“呵呵”笑出了声:“红艳艳插头上,那像甚么?老妖精么?走罢,去湖边儿转转。”

    从后宛去夜澜听雨湖,要行过栅栏外的木桥,再穿过一片约三五亩的杂树林,过了杂树林便是照水林。进林再行二三里,就到了湖边儿。

    半间亭距夜澜听雨湖看似很近,真正算起来,怎么说也有八九里。

    因此两个人在这边儿说话,远山那头已备妥了马车,瞅着谢姜扶老夫人下了迥廊,这人便远远躬身揖礼:“老夫人,夫人,上车罢。”礼罢,回身抽了脚凳出来。

    谢姜扶了老夫人上去,待她稳妥妥坐了榻,自家亦踩了脚凳跟上。其下常嬷嬷领了北斗坐了另外一辆。

    两辆马年悠悠出了半间亭。

    约是平素严肃久了,老夫人并不爱说话,上了车便掀了帘子往外看。她掀左边窗户,谢姜眼珠儿一转,便抬手掀了右边儿布帘儿。

    盛夏季节,山上却是凉风徐徐,加上此时又是傍晚,漫天霞光红通通映了天际,莫说远处的山峦,就连近处的叶片上,都仿似染了层胭脂色。

    约过了两刻,马车停了下来。

    车壁“锉锉”响了两响,远山低声道:“老夫人,夫人,到听雨湖了。”

    谢姜起身下车,待站稳了,回身又搀了老夫人下来。

    “走,那边儿有块大青石,站石上远眺,景致甚佳。”老夫人兴致勃勃,六十来岁的身子骨儿,走起路来竟然“咚咚”有声。

    “哎呀!慢些。”

    老人家腿脚麻溜无比,谢姜搀了她亦是走的飞快,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常嬷嬷并北斗远山几个,便拉出去十几步。

    两人方绕过几丛梅树,便看见前头零乱几堆大石。看见大石,便也听见隐隐约约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平素不是胆子极大么,这会儿怎么反倒不敢下手了。”

    这话……听音儿就不像准备干什么好事儿。

    “嘘!”谢姜瞅瞅四周,以食指压了小嘴儿,扭过去向老夫人做了个禁声的架势:“别出声,有人商量了要干坏事儿。”

    老夫人高高在上活了几十年,不管是末出嫁时在母家,还是如今的王家,从来没有人对她做过这般举动。老人家先是稀奇,再看谢姜小脸儿上一派认真严肃,不由贴过来:“商量了甚么,嗯?”

    谢姜耳目聪敏异于常人,她听得到,老夫人可是听不见半点儿。

    又凝神听了片刻,谢姜小小声道:“他们商量……如何设计淹死……嗯,自家庶弟。咱们从这边儿绕过去。”

    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

    两人堪堪转过身,背后“喀噔噔”一阵脚步急响,一个尖声叫:“站住!”

    另有个恶狠狠嚷:“给你家小爷滚回来!”。

    老夫人刹时沉了脸色。

    “莫气,这种小菜儿,由阿姜收拾罢。”谢姜捏捏老夫人手臂,待她缓下来脸,谢姜这才转身,闲闲问:“想打劫么?”

    问话的时候,谢姜不光气定神闲,更是上上下下,从头发梢到脚底板儿,打量了面前两个人几遍。

    其实她打量几遍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看人的眼神儿……仿似在庶人馆里找顺眼的奴隶,更像是卖东西时,要仔细看了,好挑毛病压价钱一样。

    老夫人不由“噗”笑出来。

    高个儿公子顿时炸了毛,抬手一指,尖声道:“你们何时来的,说……都听到什么了?”

    哎呦喂!这人看着皮光水滑一脸精明,怎么没有脑子呐?这么问,不是明晃晃告诉旁人,他没做什么好事儿么?

    “呃?我们刚走到……。”说了半截儿,谢姜腔调一拖又一拐:“你们在这里做甚?”

    这话问的……前半句略略有几分迟疑,后半句便成了理直气壮。

    偏偏给人的感觉……就像无意间路过此处,乍然遇上有人跳出来一样。

    高个儿郎君脸色阴了半晌,斜斜给旁边那个使了个眼色。

    矮胖郎君遂一摇三晃走过来,直待离两人近了,方乜斜了眼,粗声粗气道:“小爷看你们亦非庶人,应是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嗯!今儿个小爷发发善心,放你们走。”

    这人小爷长小爷短,老夫人顿时上了脾气,当下一把甩开谢姜,举起拐仗兜头便打:“放肆!”

    “哎呦!你个老虔婆!”矮胖子抱了头,左躲右闪,杀猪般嚎叫起来:“大兄!大兄,来人呐!”

    高个郎君吓了一跳,别说上前拉架,反而急趔开身子:“敢打贵人,找死么?”

    俩人这样子一嚎,梅花林子里呼啦啦跑出来一群。

    “哎!二郎君,先闪开!”前头几人边跑边撸了短衫袖子,整整准备仗势欺人的恶奴架势。

    “老夫人,夫人!”

    北斗拎个木锤,远山抽了长刀,后头再有常嬷嬷几个喘吁吁跟上。

    两方人,刹时对在一处。

    “老夫人息怒。”听得小胖子嚎的几乎没有了人腔儿,谢姜便见好就收,上前扯住老夫人,小小声劝慰:“老夫人金贵,打他几下消消气儿也就是了,莫累坏了。”

    这边儿远山过来,先对了老夫人并谢姜揖礼:“老夫人,夫人。”礼罢,拐回来对了先前拦路的两人略一拱手,沉声道:“安大郎君,二郎君。”

    远山一开口,场子里气氛刹时有些微妙。

    老夫人沉了脸,

    高个儿却刹时额上出了汗,指了老夫人,结结巴巴问远山:“你叫她老……那个,她……她是老夫人呐?”

    按说安王两家交好,王老夫人年年过寿,安世昌均会领这两个嫡子去紫曦堂。

    只是刚才,一来安大安二躲在大石后头密谋害人,猛不丁儿听见哼声有些心慌发怵;二来,因是过来纳凉赏景,老夫人与谢姜两人,只穿了简单舒适的绫布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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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谁为鱼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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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氏兄弟乍见王老夫人与谢姜,以为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处的富人家眷,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俩一个是执掌半个瑯琊王氏的掌家主母,一个是锦绣公子新娶的夫人。

    何况前几天,谢姜亦因一幅手书,被众多雅士文人疯狂吹捧,传成了家喻户晓的才女典范。

    湖边凉风阵阵,吹的人衣袂飘扬翻飞,安大冷汗却己浸透了前襟。

    偷偷瞄了一圈儿,安大嚅嗫道:“不知者不怪。”说到这里,向了王老夫人躬身一礼“还望老夫人……夫人饶恕小子冒犯,明日,本郎君定去府上请罪。”

    老夫人脸色淡淡,眼皮子都没有撩一下。

    “那个……。”安大只好偷偷去看远山。

    做奴役的,又有哪个不会听话音儿看脸色?

    远山不看他,扭了脸向谢姜躬身道:“夫人。”

    老夫人是长辈,若是不依不饶,反倒显得王家人没有气度,再者……想要出气儿,就非得明火执仗么?

    “罢了。”谢姜眼珠儿一转看了老夫人,柔声细语道:“咱们不是还要赏景么,没的被这些人坏了兴致。”嘴里说着话儿,一手搀了老夫人,另只手扬起来朝后扇了几扇。

    “是是!多谢夫人……嗯!多谢老夫人大人大量。”安大头低的几乎要挨住胸铺,一边拱手揖礼,一边连连后退。

    安二亦是垂头丧气,捂着脑袋退后。

    一干子磨拳搓拳,准备大展拳脚的短衫护侍,瞅着两个平素趾高气扬的主子毕恭毕敬,顿时傻了眼儿。

    气氛有些诡异。

    “这不是王老夫人么?”

    冷眼旁观到这个时候,四王女才扬手令随侍退下,因她穿了时下男子贯常穿的直袍,便上前,对老夫人略一拱手:“小女阿阮,老夫人可还记得?”

    她穿的是男装,话音是娘子腔调儿。

    其实她穿什么又怎么说话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大群坦胸露腹的纨绔子弟,好似是依她的眼色行事。

    一个半男不女的娘子,领了这么样一群东西,老夫人眉头一皱,瞬间便又松了下来,回头向四王女略略一顿下颌:“嗯,四王女。”

    这种态度,不光是不咸不淡,还明晃晃露出来敬而远之的味道。

    “哎呦!老夫人还记得阿妧呐。”四王女上前熟捻捻扶了老夫人,另只手指了几位少年郎君:“老夫人要去湖中赏景,还不快去备船,快去!”

    吩咐了这些,四王女又扭脸儿看了老夫人,笑嘻嘻道:“既然见了长辈儿,阿妧也要尽尽孝道。湖边正正好有两艘小船,此时泛舟湖上,正好纳凉赏景。”

    这人脸上蜜蜂咬的疙瘩还没褪干净,这样子一笑,颊上与鼻子两侧的紫疱挤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可笑。

    “你自去玩罢,老身与阿姜随便转转。”老夫人斜眼看了她,仅仅一眼,瞬间便别开脸。

    “那怎么行?九哥知道了,还不训斥阿阮么?”四王女一付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势,手下看似是搀,其实暗里扯的贼紧。

    她扯的紧也就罢了,说话的时候,偏还眼角儿向谢姜……似炫耀似示威般斜斜一瞟。

    别人是好了伤疤才忘了疼,这人倒好,脸上的疙瘩没有褪,胳膊上脖颈上旁人挠的伤疤还明晃晃,此时竟然又想玩阴的。

    还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色。

    谢姜暗暗叹了口气,算了,如今她拖着老夫人不撒手,想是非要试试自家挖的坑“效果”如何,那就试试看罢。

    拿定了主意,谢姜直接忽视了四王女挑畔的眼神儿,闲闲接话道:“既然四王女盛情相邀,不如就去看看罢。您说呢?老夫人!”

    谢姜的语气,漫不经心之中,隐隐带了几分笃定。

    老夫人眉梢一挑,不动声色扫了眼左右。一眼扫过,鼻子里便沉沉:“嗯。”了一声

    几句话的功夫,一群人出了梅花林。

    出来梅花林便是夜澜听雨湖。

    此时斜阳将尽,余辉映照着水浪,仿似闪闪碎金般。

    水边泊了两艘小船。

    说是小船,远远看去,船带了雕花顶,而顺了顶檐,四周更垂挂了白色薄纱。轻纱飘拂中,内里仿佛还置摆了两付案桌儿。

    看这样子,四王女倒是不少用心思呐!

    谢姜微微一哂,不动声色看了眼老夫人,待她眼里透出几分明了……谢姜回头吩咐远山:“一艘小船可坐五六人,你护了老夫人与常嬷嬷坐一处,本夫人带北斗与四王女坐一处。”

    上次去淮河围捕霍伤时,谢姜曾经由水中救过迢迟,远山知道她水性颇佳。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儿,真放开手任她置于险境,远山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夫人,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约四王女坐船。”远山小小声劝道:“再者……那个,夫人忘了大婚时,坐在绿纱帘子里那个……嗯,就是……她。”

    说着话,远山眼角儿向四王女一斜。

    哎呦!果然是她。

    这人既然一而再,再而三捅黑刀……谢姜眼珠儿一转,漫不经心道:“四王女诚心相邀,又有择日不如撞日,此时碰到一起,赏景……正是好时机。”

    这人跟九公子十来年,早就习惯听话音儿,再品品表面儿话下头还有什么意思。

    谢姜这些话,乍听上去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潜在的意思却是……众纨绔公子围了,且四王女又是个死磕到底的架势,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要趁这个机会掰一掰。

    谢姜上了脾气。

    远山不动声色,向林子里打了个手势,待那边儿传来几声“啾啾……啾啾,啾!”,仿似被捏了脖子似的鸟鸣,这人才向谢姜躬身应了喏。

    那边儿四王********:“本王女欲与老夫人亲近,自然是与老夫人坐一处。九夫人……你要怎么坐?”

    “此番是四王女相邀……。”谢姜说了半截儿,便悠悠拖个长腔瞟四王女。

    四王女不由脸色一沉,方要张嘴,谢姜这才抿唇笑道:“自然是四王女说了算。”

    谢姜颊上酒窝儿深深……仿似盛了一兜儿密糖般。

    四王女咬牙哼了一声,哼过,摆手道:“安氏兄弟惊扰了九夫人,方才还要寻机会向九夫人赔不是。不如就由他们为九夫人撑船。”说了这些,眉头一挑,阴声问谢姜:“九夫人意下如何?”

    对谢姜的敌意,四王女己是不遮不俺。

    她赤/裸/裸露了这种情绪出来,谢姜索性亦省了虚于委蛇那一套,闲闲道:“可。”

    简单明了一个字儿。

    四王女头顶上几乎要冒出烟来。当下咬牙提了袍角儿上船:“如此,九夫人请。”

    片刻,两艘小船悠悠荡荡……直划向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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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死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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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近傍晚,漫天霞光映在水中,使得波光荡漾间,水波忽尔墨绿,忽尔又变幻成浅红深红。

    湖光山色,如梦如幻……极美。

    两艘小船,悠悠浮行于山水之中。

    安大安二抢着撑船,安远便与谢姜坐了船舱。两个人中间只隔了尺余宽的小案桌儿。

    镂空雕花的小案桌儿,上头置了陶壸,另有四盏倒扣着的青花瓷杯。

    船身微晃,壶中透出几缕似甜似辣的味道。

    谢姜执了陶壶,壶嘴一倾,酒水便“汩汩”倾在杯中。待瓷盏斟得满了,她便一手执壸,一手捏起瓷盏,只是……盏沿儿将将挨住唇角儿,安远小小声道:“谢娘子,咳……九夫人。”

    喊了这两声,安远斜了眼船首的安大,看了他几眼,又微侧了身子瞄船尾的安二。前后瞅过一圈儿,方回头压下嗓音道:“酒性太烈,那个……九夫人还是莫多饮的好。”

    这话隐有暗示提醒的意思。

    就是闻出来酒味儿辛辣浓郁,谢姜才会动心思饮两抔。但是这种事情,又不能明说,谢姜便缓缓啜了口酒,待酒水热辣辣淌入腹中,方低声问:“你怎么会来?”

    这话问的突然。

    安远眨眨眼,试探道:“九夫人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谢姜叹了口气,闲闲道:“那天我腿疼难忍,不是你跑去找大医么?”

    安远勾了唇角,嗤笑道:“难为九夫人还记得。”

    这话……怎么听都有股子奚落味儿。

    谢姜心知他是为赵凌不忿,只是如今赵洚失踪,赵凌又远去了卷地,这些事儿纵使与他解释,一来他未必相信,二來许多地方恐怕也解释不清。

    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形,压根儿没有时间可以说长话。谢姜啜了口酒水,不动声色转了话头:“你们怎么会来浮云山,是受四王女相邀罢。”

    安远斜瞟了眼安大,低声道:“四王女说是城内热的受不住,邀众人来山上避避暑气。”

    安大一直乜斜了眼注意船舱,眼见得谢姜端了瓷杯啜酒,不由咧嘴道:“阿三与赵郎君交好,此时赵郎君不在,我们就拎了他……咳!阿三,代大兄二兄多陪九夫人几盏。”

    说了这些,安大向安远使了个眼色。

    看来这弟兄两个,打算等自家与安远饮醉,到时候再将两人往湖里一翻,介时不光除去自家庶弟,又买了四王女的好。

    想玩儿一箭双雕之策么?谢姜溜溜扫了眼安大安二,而后眸光一转,看了安远道:“睌间湖水有些凉,应当饮几杯烈酒暖暖身子。”

    这话乍听起来,好像谢姜在殷殷劝酒。

    此时凉风徐徐,正是舒爽自在时,至于湖水凉不凉……身子暖不暖有关系么?反正又不会下去游水。

    下去游……水?安远脸色一变:“九夫人是说……。”

    他刚说了半截儿,谢姜“叮”一声,曲指弹了下陶壸。

    北斗本来低头垂睑,老老实实踞坐在谢姜身后,听见“叮”的一声,小丫头顿时绷了小脸儿,抬眼盯住安大。

    眼见两个人都有了警觉,谢姜便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饮罢看了安大,凉凉道:“安大郞君提醒的是,现下是该多饮几杯,省得待会儿船翻了,腿脚抽筋扑腾不起来。”

    安大怔了一怔,瞬间过后,突然嘿嘿冷笑:“本郎君早疑心你听到我兄弟都说了甚,如今正好,四王女也不想你活……啧啧!”说到这里,两眼打量了谢姜,砸了嘴巴道:“可惜了九夫人这张小脸儿,本郎君还未有机会仔细……啊呀!。”

    一句话没有说完,陶壸与漫天酒雨“嗖”一声,劈面而至。

    “呯”安大先是额头上挨了一壸,这人“啊呀”晃了几晃,待要站稳,脚底下被北斗用木锤一捅,又“啊呀!扑通”,一头栽下船首。

    水花飞溅中,谢姜隔了案桌儿一扯安远:“跳!”

    跳字出口,小船已“哗啦”翻了个底儿朝天。

    湖中一时浪花四溅。

    水声哗哗中,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惊呼。

    谢姜一手穿过安远掖下,挟了他不至沉下去,一手划水,扑扑腾腾游不几下,北斗游过来:“夫人,咱们从哪上岸?”

    “那两个猪头沉下去了么?”

    “放心罢!这两个……嗯,猪头落到乌家人手里,绝对只剩半条命。”

    木桨“哗啦哗啦”划水的声音,渐渐逼近。

    依目前来看,安世昌表面儿上与王氏交好,私底下与封王亦暗通款曲。安大安二密谋杀安远的事情绝计无人知晓,其他纨绔子弟只知……此次四王女指使安氏兄弟谋算王氏九夫人。

    谢姜心思一动,低声吩咐道:“与乌九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去罢!”

    “嗯!”北斗抺了把脸,待见谢姜借了船底儿遮挡,悄无声息潜下水中,便跟着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湖面儿上水波漾了几漾,终归于平静。

    月出寒通居。

    天色暗了下来,丫头便在外厅廊下点了灯笼。廊檐下灯火通明,外厅里却没有丁点儿光亮。

    迢迟匆匆上了木阶,待走到门口,略略一顿,仍推了门进去:“公子,属下有事儿禀报。”说着话儿,这人对着上首坐榻恭恭敬敬揖了一礼。

    “嗯。”九公子转眸看了迢迟:“说罢。”

    由光亮处乍然到了暗处,迢迟一时有些眼前发矒,眼睛眨巴半晌,才看见九公子负手站在窗前。这人遂转身走到窗户前头,低声道:“如公子所料,四王女果然利用安氏兄弟谋算夫人。”

    九公子略阖了阖眼,再睁开时,便看了迢迟,微微一扬下颌。

    迢迟忙压了嗓音道:“四王女拽了老夫人去湖边赏景,私底下却吩咐安氏三兄弟,要将夫人溺死。”说到这里,迢迟伸脖子咽咽口水,声音更是又小了些:“夫人趁势将两兄弟翻下听雨湖,又令丫头传话于乌家诸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屋子里刹时一静。

    良久……九公子闲闲问:“安世昌绝嗣了么?”

    这话问的忒是直接。

    迢迟噎了半晌,方反应过来回话:“乌九直等两个没了气儿,才撒手上岸。另一个……为夫人的小丫头所救。”

    迢迟知道安远与赵凌有旧,亦知道他曾随赵凌去郚阳谢府探望二夫人。鉴于赵凌与九公子之间的“微妙”关系,这人决定绕过谢姜拖安远跳船这一项。

    只是……九公子眸光一闪,似笑非笑道:“你不用替她遮掩。”说了这句,眼见迢迟脸色一僵,便又闲闲接话“当初你家夫人犯了腿疾,安远曾于她寻医救治。你家夫人是……人敬我一尺,我予人一丈,啧啧!见不得旁人对她好。”

    打掩护被当场揭了老底儿,迢迟不由嘿嘿干笑:“属下不是怕……那个多想么!对了公子,怎么处置四王女?”

    九公子转眸望了窗外,淡声道:“那要看她自己。你家夫人不是撂了话……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么,就照此话去做。”

    这八个字……怎么照着做?

    做为贴身下属,迢迟也算是与九公子打了几年交道,深知他凡事掖七分,只露两三分的习惯。只是这回,谢姜连两三分也没有露,只简单明了给了八个字儿。

    这人一时犯了愁。

    一犯愁,迢迟便下意识觑了眼九公子。

    九公子原本点漆般的眸子,竟然灼灼跳亮。他目光灼灼望了窗外,仿似心情极好的模样。

    PS:亲,好歹阿姜还给安家留根苗哇,要是九公子……嗯,那可就说不准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富贵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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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眉想了片刻,迢迟不由凑过去压了嗓音问:“公子,那个……夫人到底是个甚么意思?”

    若是比起听话音儿的本事,这几个人,比那个小东西身边儿几个丫头,可是差的远了。九公子心里微微一哂,扭脸向了窗外道:“燃灯。”

    吩咐了这些,九公子拣了离窗户近的榻座,走过去坐了。

    迢迟正待再问,门扇儿“吱呀”一响,丫头们鱼贯进了屋。前头两个丫头捧着碧玉莲花灯,后头两个抬了酒瓮,再后头两人捧了木托盘,上头端了酒盏酒器。

    捧灯的丫头进了厅,便左右分去两侧,以手中灯盏一列列点了靠墙鹤嘴儿灯架,再有丫头将酒瓮置在九公子案桌儿边,另两个丫头眉眼不抬,悄声轻气儿上前摆妥了酒器瓷盏。

    待一切置摆妥当,六个丫头对九公子齐齐屈膝一礼,礼罢,方轻手轻脚退出厅去。须臾,另有两个身着绛紫短衫,头上以竹冠束发的士子进来,这两人向九公子略一拱手,便极其随意围了酒瓮坐下。

    先是丫头,再是士子打扮的男子,再再有丫头,鱼贯往厅里“叮叮咣咣”置摆果蔬果盘。

    这些人走马灯似进来出去,迢迟一时看的两眼发直。

    不怪这人一脑门子浆糊,九公子上来兴致,亦会摆这样的阵仗邀了文人清谈,只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忽然弄了这样一手,着实令人觉得有些费解。

    “公子是不是邀了人?”迢迟迷迷怔怔想了片刻,忽然恍然道:“想是公子心情颇好,欲招几个士子前来论论文章书画?”

    “甚么论论书画文章。”九公子斜眸瞟了迢迟,语气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安世昌两个嫡子尽丧,随去浮云山的安家仆从,必要飞马回安府报讯儿。算算时间,此时他必己上了山。”

    这个话题弯儿拐的有些大。迢迟顿了一瞬,瞬间过后忽然接话道:“属下是等夫人安然回了半间亭,方才下山给公子报信儿,安家的人……应比属下早下山两刻。”

    “如此来看,只怕再有一两刻,安世昌便会到。”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笑意,闲闲笃定道:“上头那位以为一切尽在掌中,岂不知四王女妒意上来,她又会顾虑甚么大局?”

    言外的意思,封王以为四王女机敏善断,其实四王女是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内宛妇人。

    这种话九公子敢说,迢迟可不敢接,当下这人垂睑盯了地面儿,只装做没有听见。

    “你且返回半间亭,倘若夫人有问,便实话实说。”思忖片刻,九公子曲指“锉锉”叩了几下桌沿儿:“另传讯铁棘梦沉两人,看紧四王女。”

    为给四王女办“私活儿”,一夕之间,安氏折了两位嫡公子,如今不光安世昌对四王女恨之入骨,恐怕就连封王亦会恼她坏了大计。

    失去封王的欢心,四王女会失势,安世昌心伤之下,极有可能会借她失势而下手泄愤。

    四王女的处境不大妙。

    迢迟有些反应不过来……封王千方百计,要利用四王女牵制王家,安家人若是此时杀了她,不是正正替王氏拔了眼中钉肉中刺么?心里这样子想,这人便脱口问:“若是安大人杀了四王女,不是正妥吗?”

    “她死在谁手里无关要紧。”九公子啜了口酒,啜过,拇食两指捏着瓷杯沿儿,转来转去把玩。玩了半晌,方淡声道:“要紧的是……她不能这种时候死在浮云山。”

    说过这话,九公子斜瞟了眼煮酒士人,两个士子忙一个拿酒吊舀酒,另外一个探手拿了酒器出来。

    这种情形,通常表示谈话到此为止,迢迟躬身道:“属下即刻回半间亭,属下告退。”

    迢迟躬身退了出去。

    同一时间,舞阳城西门。

    几骑快马风驰电掣般进了城内,刚驰到了东边十字路口,安世昌突然勒了缰绳,马儿刹时长嘶扬蹄儿,原地转了几转。

    后头五六骑亦纷纷停了下来。

    一个满脸精悍之色的青衫护侍,拨马挨上去,低声问:“大人……不欲回府么?”

    黯然片刻,安世昌沉声道:“去王家。”一句话说出来,这人仿佛放下心中大石般,长长吁了口气。

    青衫护侍怔了一怔,待回过来神儿,便扬手向另几人打了手势,几骑便纷纷拨马驰上东街。

    蹄声踏踏如雷,在夜色里传的极远。

    迢迟出来寒通居,刚沿了细沙路走到门庭,先是大门外马蹄声渐驰渐近,再是几声马嘶,紧挨着便有人叫门。方才出厅之后,他就想了谢姜“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句话到底几个意思,听见马嘶,恍然想起方才九公子的表情动作,当下他不由两眼一亮。

    其时仆役正开了门扇儿,迢迟便紧赶几步,上前恰恰迎上安世昌进来。

    迢迟便向安世昌拱手一揖:“见过安大人。”说罢,不等安世昌开口,便低声又道:“属下方由浮云山回来,安大人请节哀。”

    方由浮云山回来,表示山上发生的事,九公子已知晓的一清二楚……安世昌眼神闪了几闪,沉声问:“现下你……嗯?”

    “哦,我家夫人亦落了水。属下回来,一则是向公子禀报详情,二是夫人受了惊吓,属下要请大医上山。”

    这种大事儿,安世昌总会事无巨细盘问仆随。问过在场仆从,他自然便会知道,四王女指使安大安二谋算谢姜,亦会知道船翻之后,谢姜救下了安远。

    安世昌一时脸上阴晴变幻不定。

    撂下这些话,迢迟哪里还管这人脸上甚么表情,心里又怎么想,当下做出一付匆匆忙忙的态势,拱手道:“安大人且去,属下着急领了大医上山,属下先走一步。”

    安世昌微微一点下颌,待迢迟出了大门,方抬脚奔去月出寒通居。

    迢迟回了半间亭。

    从听雨湖回来,谢姜先送老夫人回去歇了,再回到木屋换下湿衣。

    窗外夜澜人寂,唯有风吹树丛,时而发出“簌簌”声响。因要纳凉,下午晌的时候,韩嬷嬷令丫头们在窗下置摆了矮榻,谢姜便寻矮榻上坐了。

    方眯眼儿歇了一会儿,韩嬷嬷掀了帘子,轻声细语道:“夫人,乌大来见。”说着话,侧身向旁边让了一让。

    乌大在帘子外躬身揖礼:“仆有事禀报夫人。”

    谢姜懒洋洋摆了手:“说罢,你说,我听。”

    这话……颇有几分不大满意的意思。

    乌大不由缩缩脖子,只是再缩,该禀报的还是要禀报。这人便垂头看了脑尖儿,低声道:“夫人说生死由命……仆也仔细想了其中意思,仆以为,安氏兄弟本就不会凫水,倘若四王女救的不及时,便仍活不成。因此……仆不过令兄弟顺手,将他俩往下拖一拖。”

    这人的意思是,安氏兄弟原本就是旱鸭子,况且小船又翻在湖心,倘若四王女晚到,他俩除了死还是死。既然怎么样都是个死,乌大不过是顺手让他俩死的爽利些。

    乌大是在解释。

    谢姜叹了口气,闲闲道:“这个事儿你也无错,嗯,现今四王女在作甚?”

    “捞出安氏兄弟尸身之后,随她上山的这些个子弟便着了慌。如今郎君们要下山,四王女……令仆随扣下了这些人。”

    谢姜不由冷笑。

    小船翻了之后,四王女几乎磨蹭了一刻钟,方下令一众仆随下水救人。纨绔子们个个出身世族,对于这种借刀杀人的戏码,早看的发腻。

    只是不管借谁的刀杀哪个人,此时安氏兄弟一死,表示没有了人背黑锅担罪责,这些人又不憨不傻,便想着要溜。

    四王女却令随侍拦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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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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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王女这种作法,无疑是自寻死路。

    随她上山的这伙儿世家子弟中,有两个新都府尹的庶子,一个上大夫高阳峻的庶子,另有新都通事常圶的庶子。

    四王女想借刀杀人,以为寻些身份低贱的庶子,倘若有事,便用这些个庶子随随便便一挡。只不过……庶子低贱不假,不被族中看重是真,只是她漏算了人心。

    她漏算了……这些世家子弟的阿父,不是身家显赫,便是在新都有一方势力。

    漏算了这些人平常趾高气扬,在使心思耍手段上,哪个都是响当当的狠手,如今冷不丁被她砸了记“闷砖”,这些人会甘心情愿么?

    就算她身为王女,吃她的闷亏,再替她背黑锅这种窝攮事儿,谁会咽得下?

    既然他们咽不下,不光安家死了两个嫡子的帐要由她顶,说不定连她谋算害卜的事儿也会翻出来。

    窗外夜色浓浓,几点寒星闪闪烁烁,仿似一只只冷眼,注视着人间。谢姜抬头看了片刻,便垂了眸子,悠悠叹道:“虽然说生死由命,但是……她自家作死,本夫人也不能拦着不是?”

    斜刺里忽然叹了这样一句,不光是乌大一脸茫然,韩嬷嬷亦是一头雾水。

    乌大眼角儿斜扫了韩嬷嬷,转而向帘子里努努嘴。

    韩嬷嬷眨眨老眼,想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来:“夫人,往后要怎么做,难道就放任这个泼货欺到头上么?”说着话儿,伸手揉了谢姜肩膀,揉不几下,又蹲下身子给她捶腿。

    腿上呼痒痒,好似猫爪子挠了几挠,谢姜忍不住笑起来:“好嬷嬷,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别挠了。”

    韩嬷嬷收了手,讪讪道:“老奴心里过不去,又不知道夫人是甚打算。”

    “你心里尚且过不去,那些个大人们,就更吞不下这口气儿。”谢姜扯了韩嬷嬷起来,细声细气道:“就算这些子弟是庶子,总还是顶了世族的姓氏。嬷嬷想过没有,就算你最不喜的孩儿,你可以打可以骂,旁人要是欺他骗他,你会置之不理么?”

    想了一会儿,韩嬷嬷肃然摇头:“不会。”

    “就是这个道理。”谢姜转眸瞟了眼帘子,又道:“倘若事发之后,四王女老老实实送了这些子弟下山,她指使安氏兄弟谋害本夫人,谋害不成,安氏兄弟又遭横死这事儿,这些人会暗地里嘀咕,但是不会出手去管,更不会挺身出来作证。”

    方才还有些明白,这会儿,韩嬷嬷又犯了糊涂。

    韩嬷嬷刚张了嘴要问,乌大在帘子外头接了话:“夫人,仆愚钝。”

    意思很清楚,乌大也没有听懂。

    谢姜没有再开口。

    过了片刻,她起身在屋里踱了一圈儿,一圈之后,转眸看了乌大道:“十四擅潜匿,让十四去看看四王女扣下来那一伙人,如今是什么情形。去罢。”

    谢姜的声音细细软软,听起来仿如绒羽,然而……乌大却偏偏听出来一种笃定,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乌大不由眼睑稍稍一抬,觑了眼帘内,一眼觑过,忙又躬下身子:“仆这就去叫十四,仆告退。”

    乌大躬身退了下去。

    待得这人的脚步声渐去渐远,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细声细气道:“嬷嬷怎么忘了,人心,是最飘忽最难以琢磨的东西……且等着罢。”

    等着甚么,她不说,韩嬷嬷嘴巴张了几张,终是改了口道:“天色已晚,夫人不如上榻歇息罢。”

    谢姜细细“嗯”了一声。

    老嬷嬷便喊玉京过来铺榻,又吩咐寒塘端水服待谢姜洗了手脸,待一切弄妥贴,便放下帐幔:“夫人歇罢,今儿个老奴值夜。”

    谢姜撑到现在,早就是上眼皮粘下眼皮。此时听了韩嬷嬷说话,便哼唧道:“嬷嬷不用值夜……外头……嗯,有人守着。”

    嘟嘟囔囔说了半截儿,她便倦意上涌。

    听得幔帐里头没有了声响,韩嬷嬷便放下纱幔,如此放一重退几步,直至最后一重纱幔落下,老嬷嬷才转身出了内室。

    弯月渐至中天,辉光冷冷笼了山峦树木,亦笼了缓坡下这一大片房舍。

    静寂的山道上,几匹快马渐驰渐近。

    过了照水林,九公子便缓下马来,及至过了木轿,这人更是如踏月赏景般,放马缓缓而行。

    远山不由撇嘴,刚撇了半截儿,不妨九公子忽然回头看了他问:“常通事府上知晓了么?”

    远山吓了一跳,慌忙中嘴角竭力向两边一扯,露出个似哭非哭的诡异表情:“那个,公子……凤台趁常府妇人出来买吃食,在她身边说了一通“闲话”。这妇人听过连篮子都扔了……想必她急慌慌跑回去,必定是回去报信儿。”

    九公子眸光在这人脸上凝了凝,便又别过头去。

    几人溜溜达达进了半间亭,待仆役过来牵了马,九公子便淡声吩咐:“去瞧瞧四王女还有甚么“好主意”要使。嗯。”

    这一声嗯,九公子非但悠悠拖了长腔,幽黑的眸子更是一转,轻飘飘从远山脸上“刮”了过去。

    远山瞬间打了个哆嗦。

    “那个……公子,仆去了。”

    远山幽怨无比的躬身揖礼,礼罢,觑见九公子已是闲闲转过屋角,不由直了腰埋怨东城:“你说你为甚要打赌,嗯?为甚要赌公子今儿个还会回来?”

    “走罢,去看看四王女。”东城笑嘻嘻扯了远山,这边又回头招呼日晚:“走罢,公子去见夫人,咱们先去溜达一圈儿,等会儿再去后宛。”

    日晚忍不住上前拍拍远山:“走罢,平素就你最知公子心意,怎么这回儿倒看不透了……走。”

    三个人拉拉扯扯,片刻便出了半间亭。

    这边儿九公子闲闲踏上迥廊,木制地面儿,就算他脚步放的再轻,仍是发出“咚咚”两声。

    “嬷嬷么?我渴的甚了。”谢姜含含浑浑嘟哝了,又翻身睡了过去。

    这个小东西一向警醒,今天怎么倦的这么厉害?九公子缓步进了屋子,经过大案桌儿时,扫眼瞅见上头摆了把陶壸,便以手背贴了,察觉内里茶水温温,遂一手拎了壶,另只手捏了瓷杯。

    屋子里帐幔低垂,九公子一重重进去,待走到了榻沿儿,方探身问:“阿姜,饮茶么?”

    这人的声音低醇微哑,仿似响在耳畔。

    谢姜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可能?做梦的罢……想是做梦了。”

    这种模样……说不出来的矒糊可爱。

    九公子不由勾了唇角儿:“阿姜不是渴了么?我倒了茶。”说着话儿,这人刚伸了手……谢姜“咕咚”倒在榻上,两手一扯薄被,翻了身一卷,转过去又睡。

    “嗯。”九公子顿时怔住。

    怔了片刻,这人转眸看看左手陶壶,再瞟了右手半盏茶,默默看了半晌,索性仰首喝了茶水。待转身将壸啊盏啊一丢放上案桌儿,回过头来便眯了丹凤眼。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看榻上。

    【推一把好书……猫妖修练成仙,下山勾搭大唐太子李承亁……《妖谋》】

    PS:下章预告……九公子斜眸,眸光由四王女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看了谢姜道:“依夫人来看,这种人……”人字儿之后,这人悠悠拖了长腔。(。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a href='javascript:void(0);' css='reendBtn'>推荐票</a>、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请到om。)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群起而攻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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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的星光中,谢姜粉嫰的小脸儿,纤细白晳的脖颈,薄被下玲珑浮凸的身段儿,再加薄被外仿似透明的脚丫,九公子一寸寸看过,陡然间便眸光一黯。

    当下九公子脱下外裳,想了想,又探身取了陶壸,对着壸嘴儿饮了。这人噙着茶水,斜签身子坐了榻沿儿,左手探到谢姜颈下托了,右手顺势捏了她的下颌轻轻一扳。

    谢姜顿时成了小脸儿朝上。

    九公子遂贴了她的小嘴儿,以舌尖儿顶开贝齿,缓缓渡水进去。待渡完了,便低声问:“阿姜,还渴么,嗯?”

    谢姜咂咂小嘴儿,迷迷糊糊哼唧:“再来……。”

    再……来?

    嗯!

    九公子探身拎了陶壸又饮,饮罢又噙了水去喂,如是两三次,谢姜才长长吁了口气儿。

    她是喝的饱了,九公子却喉结一动,左手穿过她掖下,捏了衣带儿一拉,右手窸窸索索,由颈上扣绊儿到胸前至腰间,一溜儿抚触下去:“阿姜,你喝得饱了,你家夫主……可仍是饿的,好阿姜……怎么办,嗯?”

    耳边是低醇柔哝的噪音,鼻端是熟悉的松柏味儿,谢姜似醒非醒道:“饿了呐……喊寒塘……要酥饼……要肉包,嗯。”

    “嗯,酥饼……。”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右手食指在她小腹上轻轻一按:“酥饼嘛……有了。”

    谢姜倦了倦身子,哼唧两声,又想睡过去,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似笑非笑,当下左手揽紧了人,右手麻溜向上:“嗯,肉包在这里。”

    谢姜微微一动,哼声道:“嗯……用罢。”

    既然有人应允了叫“用”,当下九公子猱身上去:“好阿姜,我是谁,嗯?”

    “你是……是小九儿。”谢姜想睁眼看看,偏心底里又知道这人下午晌回了舞阳,便阖了眼,仍当做是梦:“嗯……小九儿。”

    小……九儿!

    九公子忍不住磨牙:“嗯,小九么?阿姜便是这样子唤夫主么?”……“咬牙切齿”说了这些,这人身下一沉,不等谢姜叫出声,便疾快无比堵了她的小嘴儿。

    过了半晌,待察觉身下小人儿已是软绵无骨,仿似化成了水般,九公子方松了唇舌,低声道:“这回……醒了么,嗯?”

    “你……你这个色胚。”这人伸了舌,在嘴里一会吸/吮,一会勾缠,早就翻搅的谢姜没了睡意。这会儿小嘴儿得以解放,她才有空子骂人,这人怎么这样儿啊,怎么总喜欢半夜三更,偷摸下手,还让人睡不让人睡啦!”

    谢姜一脸……似哀怨似愤怒似无奈,九公子动作反倒愈发猛烈。

    开始谢姜还扑腾了骂“色胚。”,不过一会儿,色胚这两字儿便成了低低喃喃的求饶。

    夜色愈深,墙角儿里有只小虫……惊醒了似“唧唧”抗议几声。

    第二天上午晌,谢姜刚睁开眼,北斗便掀开幔帐:“夫人,赶紧起榻罢,快些。”

    北斗又是挤眼又是吐舌头,谢姜不由问:“出了甚么事儿,嗯?”边说话,边起身下了榻。

    北斗忙拿了外裳过来,边服侍她穿衣,边小小声传闲话:“高阳夫人来了,嘿嘿!据说与紫虚观那位……好吵了一架,嘿嘿,据说两方护侍各伤了好几个。”

    伤了好几个?这么快便刀兵相见了罢!

    小丫头哪里知道谢姜怎么想,收拾好了外裳裙裾,便又拿了玉梳来绾发髻:“夫人,还是梳个简单的么?”

    谢姜“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什么府尹,就是掌管都城城门的大人,领随侍围了四王女住的院子,言……要接回自家儿郎。”小丫头边梳头边絮叨:“还有……还有,那几个世家的大人来,言……要是四王女不放人,便去宫里寻大王。”

    这种情形,原也在谢姜意料之内。

    她便抬手挑了个簪子递过去:“除了这些人,安大人没有来么?”

    “安大人……来倒是来了。”北斗将玉梳插在自家头上,方腾出手接了金簪,待将发髻整理妥当,方又低声解释:“只不过安大人没有去客院。”

    千辛万苦养的嫡子,出门时活蹦乱跳,一夜之间再见,便成了凉冰冰涨鼓鼓的尸体,安世昌竟然不找罪魁祸首说事儿?

    谢姜横了眼北斗,闲闲问:“那他来做甚,嗯?”

    “他要去紫虚观,只不过被公子半途拦下了啊。”小丫头眨巴眨巴大眼,一脸疑惑道:“夫人不知道么?昨儿个晚上……公子没有与夫人说么?”

    昨儿个晚上……果然是他!

    谢姜忍不住扶额,怪不得自家一夜里满耳朵“肉包肉包……酥饼酥饼”,原来真是这人情动时的低语。

    谢姜优优雅雅站起来:“此时,他与安大人去了哪里?”

    她姿态优雅无比,声音亦是温温柔柔,北斗却从优雅温柔中,听出来一股子别样的,羞恼的意味。

    小丫头不由小小声嘀咕:“在半坡里拦下人,公子便领了安大人去了前院。此时想必……想必仍在。”

    这人一向心眼儿小,漫说昨天四王女设计自家,就凭她惊了老夫人,这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怎么这会儿……谢姜眉梢一扬,细声吩咐道:“走,出去转转。”

    北斗忙上前打帘子,待侧身让了谢姜出去,方松了手随后跟上。

    屋外凉风阵阵,谢姜也不唤韩嬷嬷并玉京几个,自带了北斗沿着碎石路过了木桥。

    两人走走停停,方拐过前厅屋角儿,谢姜便听见四王女娇声娇气道:“九哥,这事儿怨得我么?你那位夫人勾搭安大不成,要杀人灭口也说不定。”

    哎呦!这人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厉害。

    想了想,谢姜便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四王女又娇声道:“安大人倘若不信,可以问问你家随侍,昨天是不是九夫人同安珏安全坐一艘船,是不是她给三兄弟灌酒,他两个才落水。”

    这人言里言外,只拿同船饮酒来说事儿。

    谢姜眯了眯眼,要是安世昌这样子好哄,他还会左手搭住王家,右手抓住封王,专玩墙头草顺风倒这手么?

    果然,片刻之后。

    一微沉男声道:“四王女身边有个丫头,据说容貌美艳无匹。犬子曾数次相求,只是……昨天上午晌,四王女怎得突然应了?”

    这话问的突然,且显然与先前掰扯的,好似没有丁点关系。

    四王女一时没有说话。

    拐过屋角,再行十几步便是厅门。厅里的人看不见外头,远山却看得见。

    远山躬身向谢姜揖了一礼:“仆见过夫人,夫人安好。”说了这话,转身向门内又一揖:“公子,夫人来了。”

    这个死远山!谢姜眼珠横过去,还没有来得及转回来,九公子便出了厅:“夫人,怎么起榻了?”问了这句,上下端详了谢姜,皱了眉道“夫人怎么不多歇歇?嗯?”

    九公子平素一派清冷范儿,此时皱眉柔声,一派殷殷关切的模样,安世昌不由眼角儿一跳,他是只眼角儿跳,四王女却忍不住脸皮紫涨,大步由九公子身后窜出来:“是你,是你不知廉耻,勾搭安家兄弟不成,又怕将来传出去,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富贵,你……。”

    “你甚么你?”

    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些狡赖,谢姜早就听得腻烦,当下干脆接话:“就算想推罪责,四王女好歹也找点儿能哄人的借口,老是这一套说辞,你不嫌烦么?”

    四王女顿时噎了一噎。

    既然开了口,谢姜哪还管旁人怎么想,当下眼珠儿一转,看了九公子:“夫主自问相貌如何?身份才情如何?”

    九公子不由抬手去揉额角。

    谢姜便又转回来看了四王女,柔声细语解释:“如此,放着这样一个夫主在身边,本夫人撑傻了会去……嗯?”

    方才四王女是脸色紫涨,这会脸上已是紫里透黑。

    四王女便顶了一脸紫里透黑的疙瘩,仰头看九公子:“九哥,我……阿阮不是有意,阿妧只是倾慕九哥。”

    说到后半截儿,四王女含了两泡眼泪……欲落不落。

    九公子斜眸,眸光由四王女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转而看了谢姜道:“依夫人来看,这种人……”

    人字儿之后,这人悠悠拖了长腔。

    “这种人,还是离远些好。”答了这话,谢姜侧身向安世昌略一裣衽:“安大人想必已见过三郎君,内里究竟甚么情形,想必大人亦是心里有数。”

    谢姜再是年纪小,奈何她坐在嫡九夫人位置上,安世昌只好拱手:“某谢过九夫人。”

    “如此,大人请便。”

    她竟然干脆利落……直接让安世昌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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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群起而攻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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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便,表面上看是逐客的意思,然而……安世昌眸光一闪,忽然拱手:“多谢九夫人相救小儿。”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又道:“眼下某有些私事要办,且先将小儿寄于此处,待某下山时再来寻他,可否?”

    这话他问的极为客气。

    谢姜便也客客气气裣衽施礼:“大人且请放心。”

    同她客套完了,安世昌便转身对九公子略一拱手:“王枢密使,某有一事相求。”

    这人同谢姜说话自称“某”,表示是以私人身份,而此刻他直呼九公子官衔,便表明要以私人身份说公事儿。

    九公子淡然道:“安大人且讲。”

    安世昌斜瞟了四王女,眼中既没有厌憎,更没有半分愤怒。只平平淡淡一眼瞟过,便又扭脸看了九公子:“明天枢密使见了大王,但请不偏不倚,照实进言即可。”

    昨天晚上这人进了寒通居,又是套话又是长吁短叹,真心话没有透一句,实底也没有交半分,末了醉熏熏大哭了一场。

    今天这个小东西让他请便……他反倒上了性子。

    思忖片刻,九公子略略一点下颌:“本应如此。”

    短短四个字儿,不仅仅是应允,更隐隐有种应诺的意思。

    安世昌脸上一松,淡淡道:“多谢。”

    三个人均是绕弯子下绳套儿的个中高手,一人说前面几个字儿,另外两个几乎立刻可以猜出来后半句。因此谢姜与安世昌并九公子,每句话只点到即止,片刻间便打好了商量。

    四王女看了这个又去看那个,她只知道话题好似与自己有关,但是仔细想想,又好似与她无关。

    四王女正自狐疑不定,安世昌回头看了她,和颜悦色道:“常府尹与高阳夫人还在客舍,王女这样子避而不见,反倒更让人觉得王女是心虚惧怕。”

    说了这些,安世昌一付凡事都为四王女着想的态势,语重心长道:“不若王女同老夫去解释清楚。”

    四王女纵使不太聪明,却也不大笨。方才听着谢姜与安世昌说话,她便心存怀疑……这人明知嫡子死的唏跷,却还坦护“疑犯”?

    但是,转瞬四王女便笑起来:“走罢,凡事总有迹可以查。”说了这句,拿眼斜瞟了谢姜,傲然道:“有些人再是装模作样,本王女也撕下她的面皮来。走罢!”

    走罢这两个字,四王女说的是盛气凌人……,说完瞪了眼谢姜,溜了眼九公子,扫了眼北斗,而后抬起下颌,转身就走。

    安世昌面色淡淡,转向九公子略一拱手,便撩了袍角,大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方出了栅栏,四王女二三十个随侍,安家十几个随护,呼啦啦随后跟上。

    几十人过了木桥,便折而往西。

    直等一伙人下了缓坡,九公子方眸光一转,瞟了谢姜问:“夫人,有甚话说么?”

    就知道旁人都走了,这人会追根究底儿。

    谢姜细声反问:“昨天安世昌是不是去见了你,你是不是没有表明立场?”

    “嗯。”九公子沉吟片刻,淡声道:“不错,昨天他饮的酩酊大醉,醉后又哭了一场。”

    果然是这样子。

    方才来时,谢姜便听到不对,四王女话里话外,句句巴住九公子不放,而安世昌问那个美貌丫头的问题,乍听像是提出质疑,其时本意是在提醒九公子。

    或者更确切来说,是试探!

    安世昌在试探九公子的反应,试探他究竟是站在封王那边力护四王女,还是为了谢姜怒而出手。

    拿捏不准九公子的意思,他不敢妄动。

    结果可想而知。

    两个老奸巨猾的人在一起,均是绕了圈子说话。安世昌套不出来九公子到底是个甚么态势,便只好装作饮醉,或许乍失爱子,是真的借酒掩痛。

    总之,倘若昨晚上两个人清楚对方的心思,九公子今天就不会去拦安世昌,更不会放任四王女来半间亭。

    其时已近午时,屋子外头渐渐有些暑气上来。谢姜提了裙裾角儿,轻巧巧走到房檐底下:“安世昌恨透了四王女,恨不得四王女立时死了。只是,这中间掺了我,而你态度又甚是不明。”

    九公子眸中透出几分若有所思,:“嗯,说下去。”说着,亦负了手施施然走到檐下。

    “你们试探来试探去,就不厌么?”谢姜斜了眼九公子:“我干脆撂下我的态度,那就是他可以请便……尽管可心意去做,我不可能护四王女,更不会因一场“设计未遂”的事情,而出手伤她。我只会袖手旁观。”

    妨间盛传九公子宠爱谢姜。

    那么谢姜对这件事儿的态度,既便不能完全代表九公子,但也八九不离十。

    这亦是安世昌放下心来,继而诳四王女离开半间亭的原因。

    九公子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谢姜便抬眸望了紫虚观的方向。厅前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九公子淡声吩咐:“着迢迟乌大几人去紫虚观,只需暗中查看情形,至于他人想怎么闹,随他。”

    远山躬身应了喏。

    待远山急步出了半间亭,九公子便袍袖一展:“外头不热么?且进屋来。”

    这人施施然进屋,谢姜轻巧巧随在后头。

    “那里有矮榻,桌上有蔬果。”九公子坐了上首榻座儿,顺手抽了管笔:“渴了凤台在。”

    哎呦!这人脸容淡淡,说话的时候,眼不抬眉不动,分明是呕了气呐!罢了,反正要等消息,再说一会儿暑气儿上来,林子里也无甚好玩。

    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一派端庄娴雅状,乖乖坐了矮榻。

    因外头太阳太晒,两个人便在前院用了午食,用罢,这人写写画画,谢姜便在前院厢房里小寐了一会儿。

    约过了一刻,或许更久一些,院子里“咚咚”声由远及近,远山进了屋道:“公子。”喊了这声,扫眼瞟见谢姜,便又躬身揖礼:“夫人。”

    这人礼来礼去,看着忒是麻烦,谢姜眉梢一动,九公子早就斜眸瞟了她,适时道:“说罢。”

    说罢……潜在的意思,不用行礼了,直接禀报。

    远山心里叫了声“额滴上神”,夫人眉梢一动,自家主子刹时便知道她的心意,这个……往后要跟紧夫人。

    上首榻座儿正对着厅门,矮榻摆在左侧窗扇下头,远山便朝左边半侧了身,低声道:“高阳夫人打了四王女,另外常府尹令随户搜了客院,放出了众家子弟。”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仆回来的时候,四王女正唤了随侍收拾行装,想是要返内城。”

    安世昌转身离去时,意味深长的一瞥……谢姜直觉这人绝对会有动作,现在他不动……只怕接下来他会孤注一掷。

    谢姜便只听。

    九公子眉眼不抬,鼻子里“嗯”了一声。

    “各个府里接了自家郎君,便都下了浮云山。”远山顿了一顿,一顿之后,突然迟疑道:“仆只是奇怪,到了紫虚观安大人便告辞。客院里闹的翻天,安大人竟然走了。”

    走了?

    九公子眸中先是惊鄂之色,不过瞬间便又成了了然,漫不经心道:“想是他心伤难忍,想要回去静一静。”

    这话敷衍的意思非常眀显。

    远山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仆是否叫乌大几人回来,还请公子示下。”

    依现在的情形来看,众家子弟各归各家,四王女亦下了山,好像此事已经了了。

    思忖片刻,九公子刚放下笔管……栅栏门“呯嘣”一声,乌七喊:“公子,夫人,出了事儿了!”

    栅栏离厅门约有二三十步,这人高腔大嗓,一路喊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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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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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家十二个兄弟里头,乌大自不用说,往下性子最跳脱不羁的是十一,最大咧马虎的是乌四,而最谨慎沉稳的,就是乌七。

    只是这一会儿,别说什么谨慎稳重,乌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两分惊惶,三四分迷惑不解,外加几分兴奋莫名。

    九公子皱了皱眉:“甚事这样大呼小叫,嗯?”

    “禀公子,那个……呃,四……四王女她,她……。”脸上汗珠滚滚,乌七使袖子抺了几抹,待蘸抹干净,方接了话道:“她被人掳走了。”

    说了这句,乌七抬眼,看了九公子。

    九公子眉梢略挑。

    “她是怎么被掳的,当时是甚么情形?。”

    他不开口,谢姜便细声问:“都有何人看到?仔细说来。”

    “随待护了四王女,刚进栎树林子,二三十个护侍便被人乱箭射杀。”乌七眼珠斜斜向上,仿佛是回想了:“余下几人护了四王女要走,那些人便又射了马匹,后来……又有十几人窜出来,以大网兜头罩了四王女。”

    这人说的没头没尾,好歹表达出了大致意思。

    栎树林子……出新都西门约二十余里,有片高低起伏的土丘,丘上尽是两人合抱的栎树。

    ?树林顺着土丘绵延起伏,直深入北侧山林中。

    此处可进可退,确实是杀人掳人的好地方。心里赞归赞,谢姜不动声色问:“算算时间,那些接了子弟回去的世家,应该亦走到附近,当时没有人出手阻拦么?”

    乌七怔住。

    怔了半晌,乌七忽然恍然大悟道:“仆怎么说事情有些怪异,常家的护侍倒是……那个,拎着刀喊了几嗓子……何方贼人,敢劫四王女,四王女脸上疙瘩末愈,快快滚开?”

    拎着刀喊了几嗓子,这几嗓子,提醒四王女身份倒是其次,重点是指出她的面部“特征”,这种作法,明晃晃是怕贼子劫错了人。

    是安世昌做的么?

    谢姜眸光一转去看九公子,恰恰这人斜眸扫过来。

    两个人的眸光……刹时便对了一对。

    屋子里刹那间静了下来。

    浮云山西起新都,往北绵延至栎阳,方圆约四百余里。

    北侧山麓。

    黑衣大汉将绳索往下一松,四王女立时又扭又挣:“唔唔……晃开,啊呀!”

    不怪四王女害怕,从她进了大网,黑衣汉子自家拽了一根绳结,另外一根则顺手扔给旁人。于是乎,这两人打马疾驰,她便裹在网里悠荡。两匹马离的近了,便拖着她在地上刮蹭,绳子挣的紧了,便又吊了她走。

    四王女的屁股早剌的稀烂。

    “莫玩的过了。”另个黑衣人拨马趔开,待得网兜又离了地,方又道:“此处距那处还有多远?”

    “过去那条河,再有三十来里。”这个黑衣汉子指指前面,嘻笑道:“山腰有座废弃的上神庙,约好了就是那处。”

    “快走罢,锦绣公子神鬼莫测,若是他追来,我们有命拿金,说不得没命花用。”说了这句,汉子回头招呼后头:“先去两人前方探路,再留一人掩饰行迹,快些!”

    “大兄忒也小心,这泼女三番四次坑害锦绣公子的心头好,那人岂会竭力救她?”

    黑衣汉子嘟囔归嘟囔,手下仍是拉紧绳索,打马加快了速度。

    一行十余人,呼啦啦下了山坡。

    第二天晩间。

    半间亭后宛。

    陪老夫人用过晚食,谢姜便沿着碎石路,溜溜达达散步消食儿。刚上了木拱桥,北斗指了左侧道:“夫人,韩嬷嬷来了。”

    谢姜顺了手势,一眼看过,不由蹙了眉尖儿。

    在内宅里混了大半辈子,韩嬷嬷早就养成了不惊不乱的脾气,此时她不仅脚步慌张,脸上更隐隐露出凝肃的味道。

    “嬷嬷。”喊过这一声,谢姜走下木桥,细声问:“嬷嬷脚步匆匆,出了甚么事么?”

    “夫人。”看见谢姜,韩嬷嬷哪里还管甚么行不露足,裙裾不动那些个规矩,干脆提了裙角儿跑过来:“夫人,乌大带来了人,说是……一定要亲见夫人。”

    甚么样的人,能让老妇人连规矩都忘了。

    “莫急,缓缓再说。”谢姜心里一动,细声细气安抚道:“天大的事,也不急这一会儿。”

    韩嬷嬷喘吁吁到了桥头,待缓下来神儿,遂上前搀了谢姜,想了想,回头吩咐北斗:“你先回去,就说夫人一会儿就到,叫她再等等。”

    眼见北斗一溜烟儿转过屋角,韩嬷嬷左右扫了几眼,暗夜沉沉,碎石路两边,两排灯笼闪闪烁烁,映得四处一团雪亮。

    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既然没有人……韩嬷嬷便小小声道:“夫人,雪姬来了。”

    雪姬……自从新月送她回了青石山,不管霍延逸迎娶谢凝霜,还是霍伤失踪,又或者霍家父子借了婚船逃离郚阳郡,这个女人均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丁点儿消息。

    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细声问:“依嬷嬷看,雪姬现下状况如何?”

    思忖片刻,韩嬷嬷迟疑道:“她衣着打扮仍是光鲜亮丽。只是……容色稍显憔悴。”

    若要打扮光鲜,换件儿好衣裳即可,所以这个作不得准。真正能显露一个人日子是否安逸,心情是否舒畅快活,只能看脸色神情。

    脑子里暗暗转了几圈儿,谢姜又问:“嬷嬷问了乌大么,他怎么找到雪姬的?或者是雪姬为甚么找他?”

    这不一样么?

    韩嬷嬷老眼眯了半晌,索性竹筒倒豆子:“乌大领了雪姬来,老奴亦是想不到。便问乌大,在哪里找到她的。乌大说是在照水林里。”

    虽然嘴里说着话,两个人脚下却也没有闲着。几问几答间,两人已拐过厢房。

    刚拐过屋角儿,谢姜便看见了雪姬。

    雪姬站在梅花树下。风吹的她衣裳飘飘荡荡,看上去仍是身段儿凹凸有致,惑人十分。

    谢姜便转了口:“雪娘仍是风采依旧呐!”赞了这句,轻巧巧上前“此时雪娘突然造访,不知是来送好消息,还是想念故人。”

    她说话的声音……二三分软糯里带了三五分调侃的意味,仿似与雪姬极为熟捻。

    雪姬有些发怔。

    定定看了谢姜半晌,半晌之后……雪姬脸上露出几分似惊讶似赞叹,又似妒恨不忿的复杂表情,屈膝道:“奴婢见过九夫人,九夫人安好。”

    宛如没有看见她的脸色般,谢姜笑意盈盈道:“雪娘怎能再自称奴婢,你已是自由身了呐!。”说到这里,扫见雪姬脸上微微一黯,便不动声色转了话题“看雪娘容色,想是霍督军极为珍爱与你罢。”

    这句话非是疑问非是总结,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话而己。

    然而……仿似刺到了雪姬痛处。

    雪姬脸色一变,刚张了嘴,便又闭上。

    有甚难言之隐么?谢姜扫了眼乌大。

    乌大躬身退了下去。

    这边儿韩嬷嬷向北斗使了眼色,两人齐齐施礼:“奴婢们去煮些茶来。”

    廊檐下清了场子。

    谢姜指了树下坐墩,闲闲道:“坐罢。”说了这句,走过去在案桌边坐了。

    依照规矩,漫说雪姬此时身份末明,单她衍地赵氏的奴隶身份,加之又曾经做过王伉姬人这两样儿,她与贵如王候的王氏嫡九夫人,便是云端地下的差别。

    她这种身份,在谢姜面前,只能跪。

    但是现在,此刻,谢姜平平淡淡要她坐。

    雪姬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咬牙跪下,伏地道:“奴不敢。”说了这句,稍稍一噎“奴有事相求夫人。”

    果然……谢姜垂眸看了她,细声道:“本夫人曾经应允你过上好日子。”说了这句,嗤的一笑“你虽然忘了,可本夫人还记得。有甚为难事儿,且说来听听。”

    默然半晌,雪姬低声道:“自从奴去了青石坡……初时还好,后来霍伤将奴安置在深山一处别宛,奴便一直在那里过活。昨天晚上,随护接了个人回去。”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谢姜“夫人心思玲珑,可猜得出那人是谁?”

    “是四王女罢。”谢姜想也不想,悠悠说了这句,反问她:“此女怎么会于霍督军有牵扯,哦!你来,便是为了她么?”

    雪姬黯然道:“奴就是为她而来。”

    谢姜眯了眯眼……那次新都田庄被掳,便是田劲顺嘴儿说给四王女,四王女又令人秘密传讯霍伤,这才有周校尉夜伏屋顶,下迷药掳了自家那一出。

    再往后……自霍伤沼地逃脱,田劲领了枢密院与隐卫,几乎将新郚、舞阳、召陵、观津几郡翻了数遍,霍家父子仍如上了天入了地一般,没有丁点儿踪迹。

    就是因为知道四王女与霍某人有“旧”,九公子才一直冷眼旁观,只等安世昌常圶逼她到穷途末路,看霍伤沉不沉的出气。

    如今……霍伤就在浮云山北麓。

    山风猎猎,谢姜鬓边几缕散发,在肩上拂拂卷卷……谢姜便懒懒将散发掖在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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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计将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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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是六月初三,原本明亮亮的上弦月,不知道甚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薄霭,月色显得有些朦胧,甚至……有些昏。

    乌大绕过厢房后墙,见几个小丫头垂头站在檐下,而厅门大敞着,里头烛光跳跳烁烁,偶尔有人遮了光,门外光影便突地一暗。

    屋里屋外……一片静寂。

    听到脚步响,几个小丫头抬头望过来,乌大便打了“退下”的手势。小丫头们相互使了个眼色,悄末声儿贴着墙壁去了后头。

    “公子。”在门口稍一顿,乌大躬身揖礼道:“仆有事禀报。”

    “嗯,进来。”九公子放下书册,眸光斜瞟了翡翡镶银烛台,见灯烛已燃去了大半儿,便拇食两指捏了灯芯儿一捻,待松开时,烛光便猛可里亮了一亮。

    这边儿乌大进了厅,甫一进来,这人并不着急禀报,而是两手扒住门扇儿,回身朝厢房房顶上扫了一梭子。待寻见梅树枝桠与屋脊那处,隐隐伏了一团暗影,乌大向着那处……竖起食指,指尖儿前后左右划了一圈儿,做了个“看紧周围”的手势。

    一切都做完了,乌大随手“吱嘎”关了厅门。

    冷眼看这人小心再小心作完了,九公子便淡声问:“甚事,嗯?”

    乌大上前揖礼,礼罢,往前踏了几步,直到腰际顶住桌沿儿,方压了嗓音道:“公子还记得那个雪姬么?就是那个出身衍地赵氏,后来先去高阳府,又去伉公子府里做姫的妇人。”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儿,淡声问:“她来了么,嗯?”

    哎呀,喀滴个上神!

    就知道眼前这位见一而知三……乌大挠挠额上冷汗,方挠了半截儿,觑见九公子眸光向这方斜斜一瞟,忙放下手:“酉时中刻,仆去照水林……见这妇人寻看林子道士打听半间亭,仆觉得唏跷,便带了她回来。”

    “嗯。”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问:“前些时候,夫人放她去寻霍伤了罢。”

    “是。”乌大觑了眼九公子的脸色,一眼觑过,忙垂下头:“那天赵氏去断云居捉……那个,夫人便顺势挑雪姫与赵氏掐了一架。过后,夫人令新月送她去了青石坡。”

    因这些事先前已禀报过九公子,乌大便掐头去尾,尽量简略了禀报。

    “这妇人突然来寻……想必是有甚事相求夫人。”九公子垂眸,眸光自案桌儿上略略一扫,抖手抽了张纸帛出来,待铺了纸,便淡声问:“你来,是你家夫人的意思?”

    “你家”两个字儿,九公子吐字儿的时候,略略一拖,旁人可能听不出来,只乌大从他六岁起便贴身随侍,自然晓得他有个习惯……眼前这位说话的时候拖腔调,情况有三,一:调侃;二:思索;三,不悦。

    依照现在的情形,当然不可能是前两种。

    九公子不悦。

    不悦乌大背着谢姜……来前院。

    “是夫人使了手势,让仆来见公子。”

    前头汗水没有干,这会儿乌大头上又泌出来一层:“雪姬言……霍伤将她藏在一处深山别宛,又言……昨儿个霍伤接了四王女过去。”说到这里,这人略略一顿,接下语气便带了几分迟疑:“夫人便挑了左侧鬓发,指尖儿绕了几绕……然后……将散发掖去耳后。”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困惑,只是丹凤眼一眨,困惑便成了了然:“当时夫人是在廊外罢。”

    这话虽然是个问句,却隐隐透出笃定的意思。

    “是。”乌大忙压了嗓音解释:“当时夫人在梅树下坐了,是……背对着屋门儿。”

    这就是了。

    那座木屋是座北朝南,这个小东西背对屋门儿,身后自然便是北方。挑左侧鬓发……是指东方,这个指尖儿绕了几绕……九公子眉头微皱。皱眉沉思半晌,恍然明白过来……指尖儿绕了几绕,是要秘密绕过去,是提醒毋要惊动旁人,掖在耳后……北方!

    耳后亦指背后,浮云山北麓!

    昨天下午晌至现在,不过区区十几个时辰,算上劫四王女的去路,算算乌大见雪姬的时间,再加上雪姬话中……深山别宛!

    霍伤便在浮云山。

    九公子垂眸坐了,既没有开口,亦没有动。

    主子不说不动,乌大自是躬了腰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九公子右手拇食两指指腹,轻轻一捻“啪”!,乌大吓了一跳。

    “传讯黑衣护侍,往浮云山北麓搜索。”九公子眸光无惊无诧,吩咐出来的话,亦是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梦沉并乌十四擅追踪,调他俩过去沿途打探。”

    乌大低声应喏,应罢,抬眼觑见九公子眉梢微挑,仿似还有话要说,当下这人便等着听下文。

    过了片刻。

    九公子曲指敲了桌沿儿,数声之后,嗤地一笑,自嘲道:“自四王女被掳,众家世族均派了随侍高手一拨拨打探收寻,刚刚还有信儿言……有贼匪索一万金。”

    说到这里,九公子略一思索,淡声又道:“掳四王女者,草莽习性颇重,定非霍伤手下,让迢迟查查看,到底是何人这样大胆子。”

    乌大又站了一瞬,瞬间之后,思忖案桌儿后头这位仿佛再没有甚话,方提脚儿后退。退到门边,他方转了身开门,将转未转之际,又听得九公子淡淡吩咐:“唤远山进来。”

    “是。”乌大又回身揖礼,礼罢,方开了门出厅。

    弦月笼在薄霭之后,昏暗朦朦中,几点星光闪闪熠熠,远山抬头望望天际,片刻,方抬脚进了正厅。

    脚步声踏踏一响,九公子便淡声问:“那妇人走了么,嗯?”问了这句,抬眸扫了眼远山。

    远山躬身道:“回公子,夫人使韩嬷嬷给她备了五十金,并令乌十送她去新都田庄。”

    雪姫透出霍伤的隐匿之处,倘再回去,一则众兵围绕揖捕之下,她难保自身;二来,从浮云山北麓过来需三四个时辰,回去亦需几个时辰。这段时间,依霍伤多疑心狭的禀性,难保对她不起疑心。

    倘若霍伤起疑,介时她一样性命难保。

    出身低贱,想努力过好日子并没有错,错的是她生不逢时,碰到赵显这种家主,又遇上赵氏这对姐妹,再芳心错付……遇见霍伤这般小人。

    九公子明了谢姜的意思。

    风吹进来,屋子里烛光闪闪烁烁。

    光影明灭中,九公子忽然勾了唇角儿:“这个小东西还是心软。”自语了这些,斜眸一瞟远山,漫不经心问:“夫人是不是应了雪姬,要保她性命,再允她过上安逸日子,嗯?”

    这人的声音,乍听起来是浑不在意,只是……远山鼻子眼睛几乎皱成一团:“是,那个妇人提了条件,要夫人将她送去安全之地,方才说出霍家父子的下落。”

    九公子不由嗤笑出声。

    雪姬以霍伤这条大鱼相挟,殊不知谢姜从她神情话语,从她出现的时间地点,甚至从她衣裳裙裾是否整洁之上……早已推测出霍伤在浮云山。

    “今儿个山下不是送来些樱桃么?”九公子慢条斯理卷了纸帛:“将这个给谢中郎。”

    远山矒矒接过来……山下送来些樱桃……给谢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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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浑水摸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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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三章浑水摸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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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再是疑惑,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儿,作为仆侍非但要一丝不苟照做,更是连问都不能多问。

    远山将纸帛叠成方胜,又将方胜小心掖进衣襟,待一切做妥,便躬身揖礼:“公子若无甚吩咐,仆这就下去准备。”

    九公子手背朝外扇了几扇。

    当夜,九公子没有回后宛。他不回去,谢姜便派寒塘往前院送了晚食。

    倘若不宴宾客,而主子又无甚特别吩咐,丫头仆妇们便收拾了活计,早早歇下。晚食过后不过两刻,半间亭里便依次熄了灯。

    昏昏夜色笼着这一片树木房屋,除了风吹林动,便是几声夜鸟啼叫。

    将近子夜。

    珠帘子悠悠一荡,谢姜便醒了,刚掀了被子坐起来,韩嬷嬷小小声道:“夫人,醒了么?是老奴。”嘴里说着,紧走几步到了榻沿儿。

    “甚么事?”谢姜掩嘴儿打个小呵欠。

    韩嬷嬷探身掀了帐幔,小声道:“乌十回来了。”

    谢姜刹时没了睡意。

    倘若不进舞阳城,单从浮云山山角往新都去,是一百五十余里。就算乌十一路上快马疾驰,来回怎么也要十几个时辰,这会儿回来……必定不是到了新都再返回来。

    半路折回,中间绝对岀了什么岔子。

    “怎么回事?”谢姜掀被子下了榻。

    韩嬷嬷忙拿了外裳上前服侍:“据乌十言……下了浮云山不足五十里,便有十几个黑衣汉子驰过。其时他察觉不大对,便传讯唤乌大几个,只是……不等天色落黑,这些人便拐回来下手劫了雪姬。”

    提起黑衣汉子,谢姜立刻便想到掳四王女那些人。心里转了一圈儿,她细声问:“乌十怎样?有无受伤?”

    “只腿上挨了一箭。”韩嬷嬷低声回话:“这些人劫了雪姬,临走时,一人拎了刀要杀他,遭另一人拦下……那人说这是乌家人,何必与九公子并乌家结仇?到时候没得招惹麻烦。”

    何必与九公子并乌家结仇,就是说……这些人知道乌十的底细,知道雪姬去半间亭,亦知道雪姬下浮云山,更知道乌十要送她去何处。

    换句话就是……这些人与霍伤有联系,他们既然知道这些,霍某人必定亦是清楚。

    再往下推测,雪姬来半间亭告密,本就在霍伤盘算之内……亦或是霍某人顺势将计就计。

    浮云山北麓是个圈套!

    谢姜黑而大的眸子,瞬间便冷光一闪。

    “嬷嬷去……罢了,我去……。”刚说了半截儿,谢姜心里一动……若是霍伤有意让雪姬告密,而他则在浮云山北麓设下陷阱引九公子前去,没有道理又令这十几个黑衣汉子来劫雪姬。

    劫去雪姬,又留下乌十性命……以九公子凡事洞测先机的心思,他还去往里钻么?

    自然是不会!

    那么……,谢姜撩开珠帘,方走到廊下,暗夜昏昏中,正看见两点灯笼光晃晃悠悠拐过屋角儿,怔神间,九公子低醇如酒的声音传来:“夜色沉沉,夫人不在房里歇息,匆匆忙忙要去哪里,嗯?”

    嗯什么嗯!

    谢姜翻了个小青眼儿给他,细声道:“本来要去前院,既然夫主来了,在这里说也一样。”说着话儿,轻巧巧施了一礼。

    九公子低声吩咐远山几句,待他挑了灯笼返回前院,这人才施施然上了木廊。

    夫妇两个,一个寻思了往外走,一个则半夜里摸回后宛,这种情形,明晃晃是有事儿要说。韩嬷嬷不等谢姜吩咐,便屈膝道:“老奴去煮些茶来,老奴告退。”

    韩嬷嬷退了下去。

    “阿姜急吼吼去前头,为了乌十罢。”九公子握了谢姜小手,抬脚进了正厅:“这些事儿,我都知道。来,且听我说。”

    这人语声低醇如琴,偏又带了几分笃定,几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悠哉舒缓。

    谢姜只好跟上。

    “那个妇人住山北麓别宛是真,不过,她出来不过半刻,霍伤便携了四王女仓惶而此逃。”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道:“这么说……掳人的黑衣汉子不是霍伤所派么?”

    “自然不是。”一问一答间,两人进了寑屋,九公子便松了谢姜,“我令迢迟去查这十几人的出身来厉,若是没有意外,明晨便会有信儿。睡罢。”

    这人声音里满是倦怠之意,就算谢姜满腹疑惑要解,亦知这会儿不是好时候。

    当下两人仍去榻上歇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九公子便起身送了老夫人下山,待他从新都回来,已是将近午时。

    后宛紧挨了梅花林,林中郁郁青青,满是青梅子的酸涩味儿,谢姜便令韩嬷嬷在树下铺了席子,又备了些茶水瓜果。

    “阿姜倒是悠闲。”九公子撩了袍角儿坐了,接了北斗递上的茶水,只是瓷盏将将碰到唇角儿,忽然眸子斜斜一瞟谢姜:“夫人心思玲珑,不若猜猜那些汉子是什么人。”

    说罢,闲闲啜了口茶水。

    猜猜……这人语气里既有几分调侃,又仿似带了几分……天天想抓贼,结果某天忽然发现,贼人做了绳套儿,结果套住了自家脖子那种微妙感觉。

    思忖片刻,谢姜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你别是想告诉我,那些人出身衍地。”

    “夫人好剔透的心思。”九公子眸中透出几分激赏:“晨起迢迟禀报,这些人出身衍地,亦是姓赵。”

    说到这里,九公子啜了口茶水,待放下杯盏,方勾了唇角看谢姜。

    谢姜眯了眯眼……这人天不亮起身,起身就起身罢,还不吭不响送了老夫人下山。其实送谁下山不是重点,谢姜隐隐察觉,他是打了送老夫人回府这个愰子,进新都城。

    确切来说,他进都城与衍地赵家有关。

    赵氏在衍地,可以算得上一霸,非但富可敌国,私下里更是圈养了许多彪悍猛士。

    九公子不想打草惊蛇,他只想一击必中。

    “夫主,那些劫匪落到夫主手里了罢!”

    前几天老夫人在,谢姜每每都要注意唤这人夫主,如今喊起来顺顺溜溜,她便懒的改口。

    九公子眸光一闪,似笑非笑道:“这点难不倒阿姜。”

    这点难不倒……谢姜眼珠儿一转,根据这人凡事只透三分留七分的习惯,他必是抓了这些劫匪,然后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再然后顺手做些手脚。

    他是想借这些人与霍伤有牵扯,又出身衍地,若做些手脚,将劫侍四王女这件儿事儿按在赵显头上,赵显要怎么辩?

    衍地赵家……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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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混水摸鱼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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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韩嬷嬷喊了玉京起来烧水,又吩咐寒塘备早食。她这边儿梳洗停当,便急慌慌去木屋。

    丫头仆妇住的石屋,就在木屋后头。韩嬷嬷刚转过屋角儿,抬眼看见北斗两手托腮,木呆呆坐在廊下发怔,不由有些奇怪。

    到了北斗跟前,老嬷嬷压了嗓音问:“怎得坐这里发傻,夫人与公子起榻了么?”

    “哦!嬷嬷。”北斗吓了一跳,刚站起来,便下意识斜了眼角儿看屋里。屋里静寂无声,她便拖着韩嬷嬷往厢房去:“夫人耳朵尖,咱们来这边儿。”

    小丫头一付憋不住要与人分享大秘密的架势。韩嬷嬷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直等离开厅门远了,北斗方抬手掩住半拉嘴巴,小小声同韩嬷嬷咬耳朵:“昨儿个晚上,我听见公子说……谢大去了祖宅。”

    没头没脑来了这样一句,韩嬷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老眼眨了半天,方迟疑道:“你是说……大娘子么?”

    “嗯嗯!就是她。”北斗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她哭哭啼啼拦了老夫人,说霍延逸不知去向,且她又无脸回郚阳郡,老夫人心软……便领她回了老宅。”

    自谢凝霜嫁给霍延逸,漫说婚后回谢府住对月,就算赵氏瘫在榻上那会儿,这人也没有露过面儿。这个时候她猛不丁冒出来,韩嬷嬷直觉不大对劲。

    果然,北斗接下来说的更劲爆:“公子还说……老夫人安排谢大住紫曦堂,谢大非要住同心楼……嬷嬷说说,哪里有出嫁的姐姐到妺夫家去,不住客院,非要住妹妹妹夫的院子。先不说便宜不便宜,单规矩也不允哪,是罢!”

    韩嬷嬷目瞪口呆。

    后宅里混了大半辈子,韩嬷嬷见过各种各样“奇葩特别”的人物,象谢凝霜这样出身世家大族,连丁点儿避忌都不讲,丁点儿脸皮都不要的,她真心头一次见。

    谢凝霜死活要住同心楼,不是想捣鼓谢姜,便是瞄上了九公子。

    呆了半晌,韩嬷嬷低声问:“公子不是跟老夫人回去了么,公子怎么说?”

    “哎呦!嬷嬷!”

    北斗又是挤眼又是撇嘴,末了挠挠下巴,干脆斜了眼珠儿看韩嬷嬷:“既然夫主允她住下,那我今儿个就回去。”细声细气学了这些,小丫头脸儿一苦:“夫人就叫我进去收拾包裹。”

    这么说……九公子是应允谢凝霜住同心楼了!哎呦!这两个小主子到底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哎!

    韩嬷嬷不由挠下巴,方挠了两把,察觉不对,忙放下手训斥北斗:“犯甚么傻气,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韩嬷嬷这句……嗓门儿有些大。

    两人在外头嘀咕,再是小声,谢姜亦是听了个大概,此时老妇人陡然亮开嗓子……谢姜眸子一眯,慢条斯理开了口:“嬷嬷来了么?正好,待会儿咱们下山,嬷嬷看还有甚收拾的,赶紧拾捯干净。”

    潜在的意思……前事儿莫提,只管跟着走就是。

    韩嬷嬷吁了口气,裣衽道:“是,老奴这就下去准备。”说了这些,向北斗使了个眼色“守好厅门”,直等她点头点的有如小鸡啄米,老嬷嬷这才转身下了迥廊。

    不一会儿,一众丫头仆妇便忙活起来,远山并迢迟、凤台几个备妥马车,乌大几人带了弓弩长刀。这些人知道雪姬途中被劫,乌十腿上挨了一箭,因此谢姜要回舞阳,众人均是加了小心。

    不过半刻,一行五六十个青衣护侍,簇拥三辆马车出了半间亭。

    昨儿个半夜,九公子见过谢姜便离了浮云山,因此这会儿,只得韩嬷嬷与北斗两人与谢姜同车。

    马车悠悠晃晃,韩嬷嬷觑了谢姜几次……几次均是想不出来怎么问才好。

    她不开口,谢姜便阖了眼倚榻假寐。

    车队悠悠下了浮云山,等马车拐上往舞阳去的大路,谢姜方闲闲看了她道:“嬷嬷毋需担心谢大。”安抚了这句,掀起纱帘儿瞟了外头:“嬷嬷难道忘了,谢大已嫁给霍延逸,她出现了,表示霍家父子离的不远。”

    意思就是……霍伤消声匿迹了这么久,而今谢凝霜突然出现,必不是什么碰巧。

    韩嬷嬷眼睛一亮,恍然道:“夫人是说……大娘子不是被霍家子所弃,她寻夫人……是另有盘算?”

    “嗯。这些事儿既便我不说,嬷嬷一样想得出来。”谢姜抿嘴笑笑,又道:“我是怕嬷嬷心里没有底儿,做事便会缩手缩脚。因此……嬷嬷且记着,多看……多听……少问。九公子近两天忙忙碌碌,我以为,他已有了布置。”

    虽然谢姜只透了一两分,但对于韩嬷嬷这种既擅察言观色,又深黯端测人心的高手来讲,却已足够。

    思忖片刻,韩嬷嬷点头:“老奴眀白,老奴只带耳朵鼻子和眼睛回老宅,至于嘴巴……干脆忘在山上了哎。”

    老妇人做事一向一板一眼讲规矩,此时突然来了这句……怪异话,北斗忍不住捂嘴:“嬷嬷,咳!你……哎呦!”

    “笑甚,下了车同那俩丫头说清楚,叫她们亦照这样子做,知道么?”

    “知道知道,嬷嬷放心罢。”

    谢姜莞尔。

    三个人只顾在车里逗趣儿,这边儿梦沉已驾马进了西城门。

    城门处车马行人极多,挑担进城卖柴卖菜的、赶了驴车牛车运货载人的,各各是大呼小叫,热闹的简直翻了天。

    再是热闹拥挤,众人见了朱漆马车,再看见上头的王氏家徽,亦是纷纷让了道儿。

    马车悠悠驶过。

    纱帘微拂,谢姜不经意间一瞥……路边儿停靠了七八辆牛车,而正对了车窗,有位戴了顶破斗笠的灰衣男子,在她转眸的瞬间……瞬间拉下了斗笠。

    拉下斗笠还不算,这人又往牛车后头挤。

    因有牛身挡住,谢姜自然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虽然看不见长相,她心里却恍然间觉得好像认识他。

    思忖片刻,谢姜不动声色别开了脸。

    待回了老宅,谢姜先去紫曦堂拜见了老夫人,又去三省小塮见了大夫人,其余六夫人称病不见,七夫人据说亦是重病在榻。

    既然搅事儿的都妥妥生了病症,谢姜便领了韩嬷嬷并北斗玉京三个丫头,回了月出寒通居。

    五人刚进寒通居大门儿,琴嬷嬷迎上来施礼:“奴婢见过夫人。”礼罢,笑吟吟道:“奴婢备了热水,夫人要沐浴么?”

    坐了一路马年,泡泡热水解解乏也好。

    “嗯。”谢姜细声应了。

    要去同心楼,就要绕过一处芙渠花池。时值六月,芙渠花正是将开未开,谢姜提了裙裾,刚走到池边儿,一条白影从月洞门里直窜出来。

    只所以说是白影,完全是因为这人不仅披头散发,身上更是穿了件儿牙白松江绫布袍。其实什么颜色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张牙舞爪“阿姜……阿姜吶!”

    月洞门儿离着花池约有十来步。

    这人一溜烟儿窜出来,瞬间便到了谢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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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混水摸鱼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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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瞟见月洞门里白影子一愰,谢姜就停了脚,及至白影“阿姜……阿姜呐!”扑上来,她又悄没声……左脚横跨,而后右转。

    花池原本在左手边,她这一跨到了池沿儿,一转……瞬间变成了背对石板路,面向芙渠池。

    谢姜微探了身子,看模样仿似要垂眸赏花儿。

    “阿姜……阿姐只能来投靠你……哎?哎哎!”

    身后香风一近,谢姜就轻巧巧侧了侧身子,这一侧……谢凝霜便扑了空。扑空了还不算,因前头是花池,且她又“扑势”太猛,于是“哎……哎哎!扑通!”

    水花四溅!

    “哎呦!这是阿姐呐!”谢姜脸上一付又“惊”又“喜”的表情,弯腰瞅了谢凝霜:“快快!找四五个水性好的丫头,快救她!”

    在听话音看脸色上,琴嬷嬷自然是个中高手。依照刚才谢凝霜的“扑势”及“方向”,明晃晃是要将谢姜推进水池里。

    此时眼前这位小主子,不露痕迹避开不说,还要找……四五个水性好的丫头?琴嬷嬷老眼一眯,当下脸上亦是又“惊”又“慌”。

    “是是!奴婢这就去,你你……后园掌管白石湖的阿土水性好,快去唤了她来,快!”

    白石湖在宅子最后,要去白石湖,需出寒通居左拐,经过猎辘轩,再绕过百株花树……三四十亩花圃。

    就算一路狂奔,来回怎么也要两刻。

    花池长约不过两丈,宽不过丈余,水深亦不过只到腰间。

    这边儿谢姜找水性好的丫头,韩嬷嬷并琴嬷嬷又“惊慌失措”般乱转。天气虽然热,奈何花叶荗密如盖,里头的水阴凉凉冰丝丝……谢凝霜在水里“扑通”了几下,只好自家扒住池沿,哆哆嗦嗦爬出来:“阿姜……阿嚏!”

    “哎呦!阿姐会水哎!”谢姜扯了披帛给她裹身,待裹得妥贴了,方细声细气埋怨:“阿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关怀了这句,站起来训斥玉京“愣着作甚,还不快扶了阿姐进屋?”

    “是是!”玉京一脸诚惶诚恐状,伸手托了谢凝霜掖下:“霍夫人……快起来罢。”

    这回好教这个小贱人逃过一劫,再者……锦绣公子又不在,做的太过了反倒落人口实,不如再寻机会。谢凝霜扶住额头:“阿阿姜……阿姐浑身冷哎,可不可以让九公子请宫里大医过来?”

    哎呦!心思不小呐!还九公子!还宫里的大医!

    不等谢姜开口,北斗上前,左手在谢凝霜腿弯处一托,右手抓了她掖下……瞬间便抱了她起来:“夫人,霍夫人衣裳单薄,万一来了男子,怕是有失体统,奴婢先送霍夫人回屋。”

    北斗边说边甩开步子,及至一句话说完,小丫头已抱谢凝霜进了月洞门儿。

    琴嬷嬷顺势散了一圈子丫头仆妇,韩嬷嬷并玉京寒塘相互打个眼色,“夫人,咱们先进去。”三人簇拥谢姜回了同心楼。

    月出寒通居本来就倍受众人注意,如今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儿,不过两刻,老夫人便派常嬷嬷送了一罐子药汤来,言……怯湿邪;大夫人令丫头送了两箱子茱萸锦,六夫人七夫人紧跟着送了两托盘金玉首饰。

    谢凝霜的厢房里,一时堆得满满腾腾。

    这人忙着查银子收东西,一时也顾不上搅事儿。

    天气热起来,谢姜便只早晚各一趟,往紫曦堂并三省小塮给老夫人、大夫人请安,余下来的时间,她便懒洋洋缩在花厅里纳凉。

    第三天下午。

    谢姜扒在榻沿儿上看书,正看的昏昏欲睡时,北斗掀了帘子进来:“夫人。”小丫头直奔榻沿,谢姜趴着,她干脆跪下来贴了谢姜咬耳朵:“妨间开始有动静了,嘿嘿!”

    “嗯。说来听听。”谢姜慢条斯理坐起来。

    “现在外头传……一是衍地赵家派人假扮劫匪劫杀四王女,说四王女已被先奸……只等赵家收到万两金才能回来……哎呦!传的有鼻子有眼儿。连四王女怎么勾搭安家嫡公子,怎么被假匪徒兜头装网里拖走,又怎样在破屋里服侍十几个男子……哎呦!啧啧!奴婢都不好意思说。”

    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小丫头脸上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叭叭叭”一气儿说完,方眨巴了眼看谢姜。

    谢姜有些……啼笑皆非。

    这些传言,其中矛头直指“衍地赵家”那些,应该与九公子有关系。余下这些……不外乎是当初跟了上山的世族们,有意添油加醋。

    更何况四王女凶悍好色,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郎君,如今她一朝“落难”,大家都趁机下脚踩两把。

    谢姜懒得再听这些,便话锋一转:“咱们的怎么样,嗯?”

    “咱们的更弦乎,说衍地赵氏想称王称霸,那边儿派人劫去四王女,以用来牵制大王,这边儿派了谢大娘子进王宅,说是……一要施美人计勾搭嫡九公子,二要谋害夫人你。”

    说了这些,北斗咽咽口水,又接一句:“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年前……大娘子冬天里用水泼夫人这回事儿,亦有人翻出来,说谢大刚来便又故计重施。”

    这中间……应该有许多人推波助澜。

    前些时候,由赵显牵线儿,霍伤大张旗鼓娶了赵家的外甥女,其时谢家为了不与霍伤牵扯,宁愿将娇养十几年的嫡女给霍延逸做庶夫人……这些,谢姜相信,无论是封王或者其他世家,均会打探的一清二楚。

    如今封王视霍伤如眼中钉肉中刺,赵家上赶着贴上霍家,这回……端看封王对于赵家这只“下金蛋的母鸡”,是要继续圈养,还是宰掉了事。

    只是……封王要用平衡制约之术,他若毁赵家,就必然会有赵家对立一派的世家倒霉。

    思忖片刻,谢姜低声吩咐:“将谢大交给琴嬷嬷,你与韩嬷嬷去见阿娘,探她是否无恙。”

    谢姜相信,有谢策与谢怀谨在,谢家与王氏必是同盟,她想知道的是……对于封王“宰”了赵家之后,下一步会怎么做,谢家是否有了估量,估量之后又做了如何准备。

    又过了三天。

    这几天天热的好似蒸笼,人既便躲在屋里不动,转瞬便是一身透汗。

    谢姜歇了午觉起来,洗了澡换了便袍,想着花厅里四面透风,且前后又是两人粗的栎树,便吩咐玉京备些乳浆蔬果,哪里知道方下了迥廊,忽然脚下一软。

    其时玉京手里端了蔬果冰饮,寒塘刚松下帘子,两个人均没有注意谢姜忽然变了脸色。

    “夫人!哎!”玉京撒手丢了托盘,她这边儿喊声变了腔调儿,寒塘亦吓了一跳。

    “怎么了,阿姜!”似昏似醒中,谢姜只听到九公子低醇焦燥的嗓音,便眼前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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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结。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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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外头隐隐约约有人低语,谢姜睁开眼,入眼是金丝芙渠花帐顶,挨着床榻是看惯了的紫檀案桌儿,桌上两盏描金粉彩小茶盅。四面轻纱低垂,重重纱幔之外,隐约摆了衣橱木箱。

    这里仍是同心楼寑屋。

    没有换地方就好。

    谢姜阖眼躺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刚窸窸索索侧过身子,九公子便在帘子外头问:“醒了?”问了这句,略略一顿,又道:“要更衣么,嗯?”

    咦?昏过去之前听见这人说话,再后来便是冷洌的松柏味儿,始终在鼻端萦萦绕绕……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一个呵欠悠悠打完,方细声问:“现在甚么时辰?”

    说着话,便转眸去看九公子。

    “申时。”九公子施施然过来掀了榻帐。

    “渴么?”垂眸看了谢姜半晌,九公子斜签了身子坐了榻沿儿:“先喝些水润润嗓子,待会再用粥食,嗯。”

    嘴里问是问,当下九公子不等谢姜开口,左手托了她揽在怀里,右手端了瓷盏凑到她唇边:“嗯,张嘴。”

    哎呦!平常这人说话总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怎么这会儿倒温声柔语,仿佛怕震碎琉璃盏一样呐!

    心里嘀咕归嘀咕,谢姜“咕咕咚咚”喝了茶。

    “点住渴便好,待会儿还要用粥。”九公子放下瓷杯,手缩回来便抚在谢姜肩上:“说说,想用些甚,说出来让仆妇去做,嗯?”

    这种话,怎么象自家得了绝症,因为日子不多了,所以这人百般温柔小意……谢姜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一不是味儿,说出来的话便带了几分火气:“明说罢,我是着了谢大的道儿了,还是着了旁人的道儿,别瞒着。”

    谢姜的声音清脆响亮,还……中气十足。

    她冷不丁儿突然来了这么一嗓子,九公子顿时噎了一噎。

    过了一瞬,九公子眯了丹凤眼,不动声色打量谢姜一梭子,待看得她一脸认真严肃,便眸光一闪,淡声道:“你不是着了谢大什么道儿,亦非着了旁人什么……嗯!”

    “那是谁下的黑手?”

    这人一脸迟疑不决,再加几分说不出来的躲闪迥避难以启齿……谢姜一骨?坐起来,想想不大放心,干脆揪住这人的外袍,细声细气威胁:“快说,本夫人要找他算账!”

    “是本公子。”九公子眸光灼灼,右手由谢姜肩膀……滑到她腰腹处,在那里略略一顿,又伸指在她小腹处一点:“嗯,阿姜确实是着了本公子的道儿。好阿姜,这帐你怎么算本公子都接下。”

    着了他的……道儿?

    “嗯?”谢姜扑闪着眼想了半天,心里突然之间有些乱。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凝神看了谢姜片刻,九公子捉了她的小手按在胸前,柔声道:“前几天你心思有些重,吃食上又懒散,所以有些犯晕,陈大医已开了些食补方子,往后天天照了用,想来过几天便好。”

    这人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套,谢姜是半点儿没有听,她只翻来覆去想……这人在小腹上一点……点!

    “你是说,我……那个了?”谢姜瞬间明白过来,只是明白归明白,心底里却是又乱又沉,更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内里是这般心情,她说话时便变了腔调儿:“我,我……。”

    一连“我”了几个,谢姜终是哽住。

    “莫怕。”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怜惜的意味。

    静静过了片刻,九公子抬手扶了谢姜后背,柔声道:“此事只得陈大医并老夫人,另有琴嬷嬷与你几个贴身服侍的人知晓。至于东厢里那个……这两天我便打发她走。”

    谢凝霜住在东厢房。

    谢姜知道九公子应她住同心楼,一则是要借她这条线索,顺藤查探霍伤藏身之处;二来,谢凝霜虽然姓谢,但她自来依从赵显赵氏,由她身上,多少可窥得赵显动向。

    现下这人要撵谢大走。

    谢姜俯下身来,小脸儿在这人胸前蹭了几蹭,听着他“呯呯”极沉极稳的心跳,不知怎得,谢姜忽然觉得安心,觉得放心,觉得管他霍伤还是谢大,管他赵氏还是四王女,只要有这人在。

    “嗯。”谢姜不由细声应了。

    帘子外头,韩嬷嬷看了眼琴嬷嬷,转过来又朝内室努努嘴。琴嬷嬷便贴过来,小小声道:“你端饭食,我去看看那位。”嘴里说着,眼珠向东边一斜。

    同心楼是迥字形,面南背北一溜正厅寝屋,南边儿两间大通间,一间是九公子用来做了画室,另一间摆了花树盆栽,里头用木架子搭了两付秋千。

    东边儿七间空房。

    谢凝霜住的是拐角第一间。

    两个老嬷嬷在厅里嘀咕,谁也没有注意,大敝的窗扇下头,贴了个人。

    月洞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快些,夫人要洗漱……你端的粥么?”

    “嗯,怕是等会儿粥要凉了……你先进去,我去苞厨换一碗。”

    这人悄没声儿隐到门后。

    洗了手脸梳了头,丫头们亦摆妥了饭食。好长时间没有吃饭,谢姜早饿的发慌,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九公子是否先动筷子?

    “先舀碗菜粥。”谢姜一手拿银筷,一手拿了银勺,等玉京舀粥的空档,抽空子挟了块酥饼扔到嘴里,刚嚼了两下,九公子忽然眸光一冷,慢条斯理端了个小碗,在她下颌处一晃:“吐了!”

    没有等他先动筷子,脾气就这么大么?不对,原来与他同桌用饭,自家也是极少守规矩……谢姜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吐了出来。

    九公子将小碗搁在案桌儿上,将起身未起身之际,伸指在谢姜膝上叩了两叩:“我有些事要办,老夫人送来了药汤,夫人先用它。”

    言罢,转眸一扫琴嬷嬷……韩嬷嬷嬷……玉京北斗,而后,负手出了厅。

    绕过海棠树,又绕过几株藤花架子,九公子径自出了月洞门。乌大早站在书房里,瞄见自家主子推门进来,忙上揖礼:“仆见过公子。”

    “嗯。”方才乌大突然在外头打手势“毋用”,九公子知晓有事,便不动声色离席。

    “谢大娘子在粥里下了药,仆虽然截下来,但为防万一,还是给夫人另换了饭食用好。”乌大额上汗水滚滚,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仆看了……里头药物与当初毒害谢夫人那种,味道几乎一样。”

    二夫人缠绵病榻一年多,就算用参养了,后来谢姜又以身试毒,用了以毒攻毒的方子给她压制了毒性……二夫人身子骨仍是弱的厉害。

    九公子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问:“现下她在哪里,嗯?”

    “这妇人收拾了包裹要逃,十一十二与小六去追了。此时……。”乌大抬头瞄了眼天色,转回来压了嗓音道:“此时,怕是已经回来了。”

    九公子勾唇……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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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上屋抽梯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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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厅里去五六步,两边各置摆了两列榻座儿。九公子施施然在右边儿榻座上坐下,淡声道:“毋需带她回来。”

    这人嗓音低醇微冷,说完,便拎了陶壶。屋子里一时只有茶水倾入盏中的“汩汩”声。

    不带回来,总不能刚抓住这个妇人,转瞬就又放了。乌大不由挠头,挠了半晌,忍不住压了嗓音问:“公子,仆愚钝。不带这个毒妇回来……好歹公子给她指个去处。”

    “着两个枢密院护侍,押她去河外。”思忖片刻,九公子唇边露出一抹讥笑,闲闲吩咐道:“王仲炽不是在河外么?将她送于王仲炽。”

    猛不丁戳出来个王仲炽……乌大眉头皱了半天,脸上方露出几分恍然,当初就是王仲炽要抢谢姜做妾,九公子一气之下,将他逐去河外。

    而前几天,监管河外的随侍上报,王仲炽找人给七爷捎信儿,说日子艰苦,无人洗衣做饭,更无人暖榻。

    送这个毒妇给王仲炽洗衣做饭……再兼暖榻。乌大眉梢颤了几颤,躬身揖礼道:“是,仆明白公子的意思,仆……嗯。”

    刚说了半截儿,九公子眸子一转,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乌大不由一哆嗦,到了嘴边上的话,便又识趣咽了回去。

    “这妇人巧言善辩,又极擅作伪。”九公子啜了口茶,待放下杯盏,方悠悠接下来:“令随侍与王仲炽交待一句,本公子送的这个妇人,不能诞王家子。他若做的好,三年五载之后,本公子允他回来。”

    不能诞……王家子,那诞谁家子?

    乌大觉得自家主子这句,说的有些不大对劲,只是他转眼珠儿想了一圈儿,忽然又觉得这句话另有玄机。

    只是不管是语病还是另有所指,乌大躬身道:“是,仆既刻去寻十一十二,仆告退。”

    乌大刚出了寒通居,抬头间看见远山一溜小跑过来,乌大不由迎上去问:“急慌慌做甚?公子现下正心里不悦。”

    “公子吩咐备了车马,等下要去高阳峻府上。”低声解释罢,远山便脚下不停,一溜烟儿上了石阶。

    眼看这人衣角儿一晃,转瞬掩在门扇之后,乌大不由挠了头嘀咕:“算了……还是找到十一要紧。”

    这边儿乌大去追十一,那边九公子带了迢迟铁棘,坐马车去了高阳峻府邸。

    高阳府邸在南街。

    远山驾了马车驶出东街,甫一出街口,这人便拨转马头,径直拐上往南的石板道,待过了五六条小巷,又绕过一大片鸾尾花圃,梦沉由花圃里钻出来,几个纵身便上了马车。

    车门“吱呀”一响,九公子便睁开眼,懒懒道:“说罢。”

    “如公子所料,果然有两人跟踪。”迢迟躬身揖了礼,礼罢,顺势在车门处踞坐下来:“想必这两人原是守在街口,公子一出门,他俩便跟在后面。现今如何处置,请公子示下”

    车帘微晃,阳光斑驳变幻的光影里,九公子脸上仿似闪过几分晦涩不明的意味。垂眸思忖片刻,九公子淡声吩咐:“让远山在南街多兜几个圈子,做出要甩掉跟踪之人的势头。”

    多兜几个圈子,这点儿迢迟明白,但是做出甩掉跟踪者的架势,那就是说……只是让跟踪者以为是要甩掉,事实上是仍要带他们去目的地……去高阳峻府上。

    拿捏准了九公子的意思,迢迟拱手道:“是,属下这就下去。”

    马车悠悠晃晃,先是在鸾花圃绕了一圈子,一圈儿之后,突然拐入近旁的小巷。半刻不到,马车又穿巷驶入北街,在北街街头绕了两趟,又拐上往东城门去的大街;如此兜转了大半个时辰,方才马头一转,又上了南街。

    黑漆马车贴了石巷,径直停在高阳府邸后门。

    九公子闲闲下了马车。

    外头马蹄声一停,两人宽的小门便“吱嘎”一声,周管事探身瞅瞅外头,待看清九公子,忙敞开门:“哎呦!枢密使可到了,大人已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呐。枢密使快请。”

    “嗯。”九公子施施然进了门,迢迟与铁棘两人,亦闷声跟在后头。

    “大人在花厅。”待小心闩妥门栓,周管事方侧了身前头引路:“从这条小路走,便宜一些,枢密使请。”

    四人穿过几丛藤花架子,再往前头,便是几座三五丈高的假山石,石下有洞,周管事又引了三人由洞下穿过。

    山石之后,一溜七八间朱漆亭子,此时镂空雕花窗扇儿均大敞着,其上竹帘半卷。

    高阳峻隔窗看见九公子,不及放下瓷盏便迎出来:“哈哈!锦绣公子是初次来府上罢,这个去处,夏天里纳凉最好。快请。”

    “雅致无方,确是个好去处。”九公子勾了唇角儿,一派欣然的架势:“大人好雅性。请!”

    两个人一番寒暄,九公子便进了亭子。亭中置了两付桌几,几下铺了翠绿色的竹席。

    九公子便选了左手边的竹席坐下。待两人坐妥,另有丫头上前斟了酒水,饮过三巡之后,高阳峻使了眼色让丫头退下。

    亭子里没有了旁人,高阳峻便与九公子推杯换盏,等来等去,酒都喝光了两壶,九公子仍是谈书谈景,半点不谈来这里做何,高阳峻忍不住放下杯盏:“锦绣公子今日邀见,总非是饮酒清谈罢。”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低下嗓音道:“有甚来意,公子不妨直言。”

    这人一脸笃定九公子冷不丁相邀,绝对不会是饮酒那么简单,九公子自然不会令他失望。

    “本公子今次拜访,确实有两件事儿……。”说到这里,九公子略略拖了腔调儿,待斜眸瞟见高阳峻面色一肃,方悠悠接下来道:“这两件事儿,似乎需要与大人商讨……商讨。”

    商讨……商讨?

    高阳峻目光闪烁半晌,方抬眼看了九公子:“锦绣公子且讲来听听。”

    潜在的意思,商不商讨,听过再说。

    对于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九公子仿佛没有听出来,或许是听出来了,又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其一,前次尊夫人打了四王女,大人耳目众多,不知是否听到什么风声?。”

    妨间的传闻,宫里的风声高阳峻自然是听过几宗,只是现今真假难辨,且纵使是真有其事,他也不想九公子知道。

    高阳峻不看九公子,他垂了眼睑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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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上屋抽梯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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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避而不答,九公子亦不以为意。

    当下九公子勾唇一笑,淡声道:“其二,霍伤在本公子府里安插了眼线,据随侍报,这些人只等霍伤下令,他们便着手投毒……杀人。”

    言外的意思,高阳府里亦是如此。

    高阳峻手中瓷盏微微一震,几滴酒水“啪啪”两声,滴在青石地上。

    这人脸色阴晴不定,一时没有开口。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在地面上一掠而过,转瞬便落向窗外,窗外绿荫如盖,几枝半残的海棠花颤颤伸至檐下:“大人以为尊夫人与四王女,乃是无知妇孺争执,大王不会当真。”

    说到这里,九公子语气突然一变,肃然道:“不知大人想过否……大王极好脸面,而今尊夫人掴了他的掌上明珠,就算四王女有错在先,大王心里会全当无事么?”

    封王好权势,重脸面。近几年为了压制各个世家大族,从而扶侍了众多庶人富户上来。这些人没有祖宗宗嗣,做事时全然不讲甚么规矩脸面,如此蛮压之下,世家己然渐呈颓势。

    为了脸面,封王连家国大局都不顾,他会不记恨四王女挨的巴掌?

    高阳峻垂睑,两眼好似盯着酒盏,又好似神游太虚。如此闷闷坐了半晌,这人终是长长吁了口闷气,沉声道:“九公子有甚策可解,但说无妨。”

    说了这句,两眼一抬,如狼般不遮不掩盯住九公子。

    这人的眼神,凶悍之外更隐有几分审视。

    九公子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淡声道:“现今大王欲黯衍地赵家。”说了半截儿,眸子一转,坦然直视高阳峻。

    两个人目光……刹那间对了一对。

    互视片刻。

    高阳峻脸上露出来几分尴尬。这人掩饰似啜了囗酒,啜过,又拎了玉壸与九公子斟上,待酒水满了方开囗问:“大王果然是要除去赵家么?”

    “大王扶持出来一个霍伤,现霍伤羽翼丰满,眼看压制不住。大王正伤神头痛之际,赵显又靠上霍家父子……。”说到这里,九公子闲闲反问:“依大人看,大王会留下赵家么?”

    同封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巴在一起,赵家往后,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话毋需九公子明说。

    高阳峻长长吸了口气,憋在胸腔里片刻,方缓缓吐了出来。

    “多谢大人好酒。”九公子宛如没有看见对方晦涩的脸色,施施然站起来,向高阳峻略一拱手,淡淡道:“大人毋需多心,本公子并无他意,只是不想……物伤其类罢了,告辞。”

    说罢,九公子不等高阳峻起身,便撩袍出了亭子。

    亭外凉风徐徐,高阳峻追出来时,他已衣袖翩翩,转瞬便过了石洞。

    出了高阳府,九公子并没有回老宅。

    他吩咐远山驾车,先去舞阳城西街买了几刀宣纸,又跑东街看了两场杂耍,再转到街道繁华处搬了几匹绫锻细绢。直等车后头堆的满满腾腾,方又令远山驾马重返南街。

    高阳府邸在南街中段,舞阳府尹常圶则住在街尾。远山驾了马车,经过高阳府,直接去了常府。

    将暮未暮时,九公子回了老宅。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

    听到外面一长一短两声鸟鸣,九公子忽然睁开眼,躺了一会儿,他便扭过头看身侧,谢姜鼻息清浅均匀,好像睡的正香。

    九公子便下了榻。

    出来厅门,九公子径自往画室去,他不出声,远山便垂手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画室,待远山回身掩妥房门,九公子淡声问:“高阳峻有反应了罢,嗯?”

    主子说话低声,做为奴役自然声音更小。

    远山压了嗓音道:“是,昨晚子夜时分,高阳夫人突然暴症而亡。据说此病症极易过人,其贴身丫头嬷嬷,连同打杂跑腿的仆役妇奴,均被高阳峻派亲兵送去卷地。”

    这种结果,好像早在九公子意料之内。

    九公子眸中无波无澜,淡声问:“她所出两子,高阳峻如何处置?”

    “高阳大人令幕僚周濞并裴音虚两人,随侍两位郎君出门游学,想来此时已是出了城。

    高阳峻这种作法,仍在九公子意料之内。

    倘若小赵氏所出两子游学之间,高阳峻另娶,且其妻室又诞下嫡子,则小赵氏所诞两子,便会被高阳一族废弃。

    而世事无常,介时纵使小赵氏所出两子回来,没有母家倚仗,这两人亦只能仰人鼻息过活。更莫说高阳峻的庶妻宠姬……是否会留他们性命。

    没有了小赵氏,又失去两位赵氏所出嫡子做纽带,衍地赵家,己失了一大助力。

    曙色渐渐漫上窗棂,门外,隐约有丫头轻巧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九公子微微眯了丹凤眼,淡声吩咐道:“如此,桃花坞那位毋需再留。”

    桃花坞那位,指的是六夫人。

    自与姜怀的丑事败落之后,对外是七夫人病体难愈,其实内里,七夫人早已被送去千里之外。而六夫人见势不妙,亦称病闭门不出。

    这次谢姜从浮云山回来,六夫人更是以需要静地休养为借口,搬去了老宅西南角的桃花坞。

    只是再躲……也抹煞不了她为封王眼线的事实。这个事实,不仅王司马与老夫人知道,就连六爷王亦武也是清清楚楚。

    更何况半年前,六夫人玩小郎玩到了霍家人头上。这种把柄落在霍伤手里,情形可想而知,不管被动还是主动,六夫人亦与霍伤绕在一起。

    “是不是与老夫人提个醒。”

    自九公子话落,远山就一直绞尽脑汁想这事儿,让六夫人死的无声无息容易,难的是弄死她六爷舒不舒服,老夫人嫌不嫌九公子手长。

    “嗯。”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笑意,淡声道:“老夫人心明眼亮,六爷早己厌她……众人心里有数。去罢。”

    远山躬身揖礼,礼罢,蹑手蹑脚溜出了月洞门。

    这人走了,九公子便喊了丫头端水洗漱,待一切打理妥贴,谢姜也梳洗停当。两人便溜溜达达去紫曦堂陪老夫人用早食。

    用了早食出来,两人方踏上往寒通居去的石板道,九公子忽然脚步略略一顿,淡声问谢姜:“人接回来了么?”

    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反问:“不知道这几人,对夫主有用么?”

    九公子问的没头没脑,她回答的更是刁钻俏皮。

    九公子鼻子里嗯了一声,嗯罢,斜眸一扫谢姜,淡声问:“阿姜不是以为,以现下局势,正当用得上这几人,这才派乌十乌七两兄弟去新都么。”

    谢姜嘟嘟小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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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明暗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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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次去浮云山之前,谢姜做了一件事情。

    为保谢姜平安大婚,九公子派新月潜去七夫人的猎辘轩。谢姜便利用这一层,令新月偷出七爷王哙与封王来往的密函文样。

    她仿封王笔迹,己足可以假乱真。

    后来四王女被掳,谢姜细思之下,做了第二件儿事情。

    当初赵氏要杀费嬷嬷,谢姜派乌家兄弟将人救下,而后送她全家去了新都田庄。费嬷嬷是衍地赵家的世奴,她不仅知道赵氏为什么嫁入谢府,嫁了之后都做了什么,更知道衍地赵家诸多密事。

    谢姜派乌十乌七,乔装潜去新都,秘密接费嬷嬷来舞阳。

    再来,近些天九公子早出晚归,谢姜晓得局势渐紧,知道九公子虽然是枢密使,然而比起霍伤与赵显,他手里可用的兵卫并不多。于是……她做了第三件事儿。

    当初重兵围困之下,霍伤仍然神不知鬼不觉逃出翻云覆雨楼,谢姜便怀疑楼中有秘道。再者,她一直认为,霍伤在楼里挂那些名公子挂像,像是另有所图。因此,谢姜密调乌容前去郚阳郡,令他全力查探青石坡别宛。

    前日消息传来,乌容不仅找到密道,还找到几间密室,找到霍伤扣压在密室里的几位世家公子……谢姜遂令乌容,将人乔装带来舞阳。

    算算时间,这些人再有一两日便到。

    这三件事儿,第一件谢姜本意要留做后手。第二件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要知道衍地赵家与霍伤来往的一切细节。

    第三件,谢姜推断,霍伤抓世家公子,不外乎要挟迫这些世家为他所用。而今,只等这些人将消息传去各府邸,原本被胁迫者必会群起反扑。

    谢姜要霍伤遭到返噬。

    她一连三局,将赵家连同霍伤……置于前无进路后无退路的境地。

    这些,九公子看的极为透澈,正因为看透了,所以他才等这三拔人将到舞阳之际,开囗问谢姜。

    从紫曦堂回寒通居,要经过两座院子。九公子身高腿长,原来两人同行,这人总是在前头走走停停,这会儿他踱了方歩,恰恰合上谢姜走路的节奏。

    两人并肩而行。

    “阿姜现下精神不济,还是多歇歇罢。”九公子声音低醇缓缓,仿佛带了几分劝慰。然而以谢姜敏锐的心思……听出来他语气里分明有些不悦。

    这不是明晃晃要人的么?偏偏还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当下脚步一顿,待九公子错前一肩时,便伸手握住他的大掌:“我接这些人来舞阳,本来就是为夫主所备。”说道这里,抿嘴笑道:“等他们来了,夫主看着用。”

    九公子淡然道:“如此,以下阿姜就不必管了。”

    这人倒是半点儿都不客气。

    心里腹诽归腹诽,谢姜笑眯眯点头:“嗯,阿姜知道。”

    “知道就好,陈大医说莫太用心思,否则对孩儿无益。”九公子心里笑的打跌,偏脸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阿姜还是多歇歇。”

    又是歇歇!近几天,这人张嘴闭嘴总扯出陈大医来,谢姜又乖乖点头:“嗯,知道知道。”

    两人边说边走,转过几丛花树,往西是去寒遍居正厅的青石道,继续往南便直通月洞门。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底下人送来几篓凉瓜,说是南边运来的稀罕物什。”

    言外的意思,你吃瓜去罢。

    谢姜从善从流施礼:“夫主自去忙,阿姜回同心楼。”

    九公子眸中笑意一闪,微微勾了唇角。

    谢姜给这人送了个小青眼儿。

    等她进去月洞门,九公子方回身吩咐远山:“备车。”

    远山躬身揖礼:“是,仆这就去准备。”

    这回九公子没有走正门,他走后园那道小门进了酒肆。

    因是上午晌,大堂里酒客不多,只门前熙熙攘攘,摆摊卖瓷器的,赶了牛车卖菜的,几乎堵了半拉门扇儿。

    人多,马车牛车自然停了一片。

    九公子施施然上了辆黑漆平头马车:“走罢。”

    马车辚辚出了街口。

    刚出街口,马车径自拐上西街。

    “公子。”远山让过一辆朱漆车架:“仍走西门出城么?”

    潜在的意思,还绕不绕圈子。

    “嗯。”九公子曲指叩叩桌沿儿:“去大石镇。”

    费嬷嬷昨儿晚上就到了,其时谢姜睡的正香,九公子便令人将费嬷嬷送去了大石镇。

    大石镇在舞阳城与浮云山之间,出西门沿官道往西走,约行二十余里,有条仅容一辆马车行驶的沙土路,沿此路往西南方向去,不远便是一片绵延无尽的竹林。

    竹林边缘建了五六十幢茅舍。

    马车停了下来,远山跃下车辕:“公子,迢迟不是昨晚上就来了么?人呢?”嘴里说着话,手下抽了脚凳摆好。

    九公子闲闲下来。

    林子遮天蔽日,底下甚是阴凉。

    九公子转眸看了一圈儿,一圈儿之后,便负手往第一幢茅舍走,方走到半途,“吱嘎”一响,迢迟出来揖礼:“属下迎接来迟,公子……属下已问过她了,早在七八年前……赵显与霍伤便有勾连,公子且听她自家说。”

    推开门,迢迟让了九公子进去。

    远山亦拴妥马匹跟上。

    约半个时辰,迢迟领费嬷嬷去了最东边。

    三个时辰之后,铁棘梦沉两人,各赶了两辆破旧的黑漆车来。

    马车停下,两人又引了七八个蓬头垢面,面色苍白如鬼魅的瘦弱男子进屋。

    半个时辰之后,迢迟又领了一队枢密院护侍,引这些人各各上了马车,而后一路护送出去。

    如此人来人往,等到天将傍晚时,茅舍前才终于清静下来。九公子啜了口茶,啜过,复又执了陶壸倒上。

    热气儿袅袅升腾开来。

    “公子。”趁着他心情极好,远山腆了脸凑上去:“公子,嘿嘿!仆有些不解。公子怎么不让这些人在此休养,这样一来,周家……常家……观津崔氏怕不都为公子所用。公子为甚急着将人送回去?”

    “人心……最是易变。”九公子拇食两指捏了盏沿儿,闲闲道:“还记得那天大雨,你家夫人与韩嬷嬷说了什么,嗯?”

    额滴个大神!夫人与贴身嬷嬷说话,谁敢偷听!远山眨巴眨巴眼,低声道:“仆离的远,仆不知道夫人都说了甚。”

    “她说……心甘情愿相助与被迫无奈跟从,这两者平常区别不大,但是危急关头,可事关成败。”当时谢姜说的远远不止这些,然而……九公子却时时想起这一句。

    这句话与放不放众公子回家,有直接联系么?远山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挠头。

    “忍气吞声了这么久,想必此刻……这些人己动手了罢。”九公子没有理远山,他抬眸看了窗外。

    窗外夜色昏昏,仿佛无边无际。

    九公子唇边露出几分冷笑。这些被扣押的豪门公子当中,有栎阳周家大房嫡二子,观津崔氏老夫人的外甥,更有常圶内侄贺宜。

    这些人权势熏天,私兵以万计,若是群起反击霍伤……会是什么情形?

    天色渐晩,远山趋前点了烛。屋子里光线柔柔淡淡,九公子便懒懒倚了案桌儿……阖了眼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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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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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无风无月,夜色昏暗如粘稠的墨汁,不仅极黑极浓,更仿佛有种令人无法呼吸的凝滞味道。

    出舞阳城东门三十余里,有座废弃的田庄。因庄子周围灌木蒺藜丛生,且灌木中又常有长了红色棱纹的剧毒蛇虫出没,路人歇脚或庶民捡柴,便都绕着走。

    田庄外围荒芜颓败,然而……这些断墙灌木之后,却有十几幢石屋。

    屋顶上茅草绿意末褪,显然是新建不久。

    周校尉匆匆往左手第一幢屋子跑,刚踏进屋子,不小心遭门槛一拌,不由往前踉跄扑了几步。

    “何事如此惊慌,嗯?”问过这句,霍伤眉头一皱,阴测测又问:“大郎出了事么?”

    前天晚上,四王女先是嫌弃蚊虫多,后又嚷着饭食粗鄙……霍延逸便撵她走。四王女找霍伤哭诉,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其后霍延逸便带两个随侍离开田庄。

    一夜过后,这人仍然末归,霍伤便派出人手去找。此刻周校尉惶惶然过来,霍某人直觉出了事。

    “将将……将军。”结结巴巴喊了这句,周校尉索性扑到案桌上:“属下遍寻大郎君不获,便又进城去找……找了常家的侍仆,那人说……大郎君在……在狱中。”

    “呯!”一声,周校尉吓了一跳:“将军!”

    霍伤平拍的手掌刹时又紧握成拳,因离的太近,周校尉甚至听见他拳骨“咯咯”作响。

    “常圶……他竟敢!着人传令新郚,剁了贺宜右手送来。”

    “将军。”周校尉硬着头皮插嘴:“常圶抓大郎君,无非是想用大郎君换回贺宜,只要姓贺的在我等手里,大郎君暂时不会有事。只是……只是……。”

    “莫吞吞吐吐。”霍伤额角青筋爆跳,咬牙看了周校尉:“有甚事快讲。”

    “属下……出城时遭了高阳府私兵袭杀,去时十六人,只得属下自己回来。”既然说了,周校尉索性横了心说完:“高阳家的随侍言……让将军自去城中投……投投……降。”

    “呯嗙!”一声巨响,霍伤掀了桌几:“年年赵显与他送万两金……他要自断财路么?”

    周校尉缩缩脖子。

    夜色昏黑,一条蛇将将爬到屋角,石墙“呯呯”一震,这蛇遂仰头“咝咝”吐了舌信子。

    七八十里之外,大石镇。

    “公子,常圶着人送了信儿来。”远山由袖袋里掏了纸卷递上:“据送信随侍言,常府尹已将霍家子下了大狱。”

    “嗯。”九公子抬手接过来,拇食两指捻了一展,待看过,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道:“他动作倒是快。”

    “贺宜归府,常夫人晕撅过去几次。想来,常府尹心里亦是火大。”远山走到九公子身后,压了嗓子嘀咕:“仆还见了高阳府随侍……在东城门处袭杀了十几人,而后……又往东追蹑。依公子看……。”

    东城门……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想是霍伤老巢就在东边。”说到这里,微一阖眼,再睁开时,眸中便漾出两分笑意:“出东门三十余里,有座田庄,因遭蛇啮死了数人,早荒废许久……霍伤十有八九藏在那处。”

    他的语气,先时几字一顿,到了最末,便是十分笃定。

    远山不由咧嘴:“公子,既然知道他隐匿之处,不若仆与铁棘凤台几人去捉他回来。”

    “不忙。”九公子闲闲啜了口茶,待放下茶盏,方抬手掐了眉心:“让梦沉去田庄看看他那里多少人,记得,只能打探,毋需下手。去罢。”

    说话的时候,这人声调低醇微冷……远山知道,但凡九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便表示不容旁人有半点儿违逆。

    远山脸色一肃,躬身揖礼道:“是,仆知道公子的意思。仆告退。”

    九公子手背向外,懒懒扇了两扇。

    远山躬身退了出去。

    拂晓时分,两匹快马疾驰而来,待到了竹林,方缓下了速度。

    外头蹄声踏踏,渐奔渐近。九公子睁开眼,右手虚握抵住口唇,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一个呵欠打完,这边儿门扇儿“吱呀”一响。

    远山反手关妥房门,刚躬下身揖礼,九公子便淡声问:“情形怎样,嗯?”

    “回公子。”远山低声道:“高阳大人派了五百私兵,另常府尹亲自带了一千府兵去了那里。仆回来时,又遇上周家大郎君周乔带了四五百人,看情形,怕也是去那边儿。”

    远山指指东边儿。

    九公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九公子斜斜瞟了眼远山,淡声问:“与你一同回来那人,怎不过来见我,嗯?”

    额滴上神,就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远山心里计较半晌,决定实话实说:“公子,凤台不是有意下手。四王女换了兵卫衣裳,正巧跑到凤台藏身之处,凤台就……那个……嘿嘿!”

    眼看他“嘿嘿”几把,几乎挠的头上独髻要散,九公子唇角略勾,调侃似问:“所以……凤台就顺手杀了她,嗯?”

    “没有……杀她。”觑见九公子脸色还好,远山不由大了胆子:“凤台只砍断了她一条腿。后来揭了面巾看出是她,凤台便没有再下手。”

    “嗯。”九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待觉得筋骨舒展开来,方漫不经心道:“凤台与四王女朝了相么?”

    无论是高阳峻还是常圶,对于此次大动兵马,陈情上报封王时,均会以相救四王女做借口。若是凤台砍了四王女一刀,而后她又被高阳或常圶所救……介时封王必定疑心王氏。

    贴身跟了九公子十几年,远山自是听得出来他言外之意。

    远山凑到九公子身边儿,小小声嘀咕:“凤台哪会给旁人留把柄。只是公子不让动手,凤台只好仍用黑巾给她蒙了脸,趁她昏沉沉时,将她拖到路中央……咳!仆与凤台,亲眼看着几百兵马踏过去。”

    这夜无月,天黑的面对面都看不清长相,大队人马急吼吼忙着抓人抢功劳,路中央……自是一路践踏过去。

    四王女死。

    霍伤已无法要挟封王,换句话说,就是出卖封王信息给霍伤,又打探霍伤秘事透给封王的这位己死。

    废庄那里只得二三十个护侍,而今高阳峻,常圶并周家,共动用私兵两千余名,霍伤……还会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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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四面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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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当中最黑暗的时刻,便是拂晓之前。然而这一晚,从寅时初开始,夜色仿似渐渐散开,到寅时中,天际竟然诡异的变成了鱼肚白。

    城外三十里废庄。

    常圶抓了霍延逸,高阳峻又派随护袭杀周校尉,这种作法,分明是有翻脸的意思。

    沉沉坐了片刻,霍伤看了周挍尉吩咐:“传讯河东,要那边儿准备接应……。”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又道:“绑了四王女,倘她不乖乖听话,挑断她脚筋腿筋。”

    潜在的意思,准备挪窝换地方。

    周校尉一叠声应了。只是……不过片刻,他又急慌慌跑进来,这会儿过门槛时,结结实实绊了个五体投地:“将……将军,那个贱妇砸死了阿大,她她……逃走了。”

    “贱人!”咬牙骂了这句,霍伤顺手拿了长刀,拎着刀刚走了一步,想了想,又回身摘下墙上挂着的箭囊箭壶:“速速召集人手,没有她在,只怕常家与高阳家再无顾忌。”

    “是是!”周校尉爬起来便又转身往外窜,只刚出屋,“咻!咻!”两箭劈面而至,这人又连滚带爬退回来:“将……将军,咱们被围上了。”

    这边儿话音没有落,外头一时“咻!咻!咻!”连声箭响。

    “闩门。”霍伤眼神儿一阴,弯腰“噗!”吹熄了烛火。

    屋子里刹时一团漆黑。

    “霍伤,某知道你在屋里。交出王女,某放你一条生路。”

    “霍伤……你个狡诈小人,快快出来受死!”

    “活捉霍伤,某赏百金,倘若拎来人头……赏金五十。”

    栖息的夜鸟扑梭梭惊飞出灌木丛,而石屋周围,火把光先是星星点点,不过一刻便越聚越多。

    屋外……火把光亮如白昼。

    屋内……黑漆漆静寂无声。

    西郊大石镇。

    一骑快马渐驰渐近,青衣护侍方勒了马,远山便一溜小跑迎过去:“怎样了?。”

    “没有抓住霍伤。”青衣随护勒住马缰,沉声道:“常府尹并周乔只抓了霍家二十一个护侍。梦沉与铁棘己沿途追蹑而下,以梦沉查看所得,霍伤似往此方向而来。”

    说了这些,护侍拨转马头:“观津崔家来了千余人,我要前去引路。你且先禀报公子。驾!”

    这人语速又快又急,说完,不等远山迷怔过来,便扬鞭催马“哔啪”直窜而出。等远山“哎!到底怎么回事?”时,他已在林子里几绕几转,瞬间便失了踪影。

    远山忍不住挠头:“枢密院这些人,个个都是火上房的急性子……等迢迟回来,得说道说道。”

    嘴里嘀咕归嘀咕,远山转身一溜烟儿往茅舍跑。

    “哎哎!公子。”远山只顾着注意脚下,不妨九公子开门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霍伤跑了么?”青衣护侍慌着要走,说话便有些大声。茅舍离竹林又只得十来步,他的话,九公子在屋子里早听进去七七八八。

    “是。”

    两千人围十来幢房子,仍是没有抓住霍某人,远山不由有些丧气,当下他有气无力道:“依梦沉来看……霍伤似是向这个方向来,公子,怎么办?”

    怎么……办?

    九公子抬眸……原本漆黑一团的夜暮好似变薄变淡,隐隐露出几分浅青,而遥遥天际,几缕曙光正似要破暮而出。

    长夜已尽。

    “等!”九公子垂下眸子,拇食两指捏了袖口一抖,慢条斯理道:“如今近三千人追捕堵截,他能逃去哪里?倘若他往这个方向来……备车,回府。”

    “是。”就算九公子不明说,远山也知道。

    舞阳城东南北三个方向,均是大片大片的丘陵树林,然而,藏在丘陵树林里终归不能太久,更毋说避开众多耳目逃跑。往这个方向来……霍伤的目的不言而喻,是浮云山。

    浮云山绵延四百余里,南起舞阳郡,北至栎阳荗地,山中沟壑纵横,尽是繁荗参天的密林,霍伤往这方……自然是要上山。

    但是,要想从废庄往这来,只有从舞阳城东门进,再由西门出,而后沿官道径直往西路途最近,走其他路,怕是要绕出来二三百地。

    依据此种情形来看,霍伤必不会舍近求远。

    九公子与远山原本就是坐马车来,且远山只将马栓在竹林内,并没有卸马解车,因此半刻不到,两人便驶上沙土路。

    “公子是要回去调府兵么?”远山一边小心赶车,一边皱了眉头想事儿。想了半天,还是憋不住问九公子:“公子要是调府兵,上头那位就会知道公子插了手。再有,城里兵卫不多,要是都调出来,老夫人……大夫人……夫人怎么办?”

    九公子没有说话。

    若是调府兵,封王知道倒是小事,他担心的是霍伤伏在府里的眼线。府里大事小事,总是不过三两天便会透出去,且……以霍伤隐匿于浮云山北麓,再到这次霍某人逃出包围便一路来此……好像霍伤极为清楚这方的一举一动。

    这亦是九公子借势高阳峻,再说服常圶,让这两人挑头派兵,他自家却不动一兵一卒的原因。

    九公子没有说话,远山便只好闷头赶车。

    不过两刻,马车上了大路。不等九公子吩咐,远山鞭梢一扬,径自打马拐上了往西门去的官道。

    马车一路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到了西城门。

    进城门的时候,九公子曲指叩叩车壁,待马车略缓:“将这个拿给守门兵士。”说着话,拇食两指捏了一叠子纸帛递出来。

    远山下了车辕,凑上去接过略略一扫,不由得想挠头……纸帛上是画像。

    上头的人满脸横肉,头上独髻乱蓬蓬好似鸟窝,颌下钢刺样一把短须,再加这人吊梢眉,细长眼,乍然一看像个屠夫,但是……头上却偏偏别了根精致华美至极的簪子。

    其时簪子华不华美不是重点,重点是簪子上清清楚楚写了两个小字……刍狗。

    “这是……这是霍伤?”

    画上的人乍看猥琐凶悍,仿似与霍伤压根儿不搭边儿,但是,远山再看第二眼……再看第三眼,他发现画中人眉宇间的戾气,眼神中的阴狠狡烩,与霍伤无一不是像极。

    远山捧着画纸,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与守门兵卫言清楚。”九公子哪管他一脸呆滞,漫不经心道:“无论何人进城出城,但凡相貌有一处与画像相似,就即刻扣押下来。扣押一人……可找常圶领十金。”

    哎唷!每天进城出城的人成千上万……屠夫肯定多,鹰勾鼻子定也不少,长了肥硕方下颌的更不计其数。

    这种扣法得多少金呐!远山狠狠挠了两把头皮……罢了,既然自家主子这般笃定,想是心里己有了盘算。

    “你,过来。”远山掏了青雀腰牌一愰,待兵卫拖了刀过来,这人大刺刺贴过去嘀咕:“给兄们送个发财机会……画像上这人……府尹大人的仇家……一人十金呐。”

    嘀咕完了,远山拍拍守卫肩膀,小小声叮嘱:“记住,得了金莫忘了请某饮几杯。”

    “忘不了忘不了。”兵卫笑的见牙不见眼,接了纸帛,小心卷了,待抬起头时,远山已驾了马车涌入人流。

    pS:亲,伦家总觉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够用,为毛不是四十八小时捏?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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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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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将明未明。

    因时辰还早,丫头仆妇们都没有起身,而挨了中门苞厨这边,几个干杂活的丫头忙着烧水摘菜,准备早食。

    洗菜淘米的水井在苞厨后院,绿衣丫头拎了一大篮子地迷菜,出门沿着屋山墙走到井沿儿,待放下篮子,小丫头抬手抹抺汗,便又弯下腰打水。

    挨着苞厨后院,是粗使仆役们住的石屋。有个男子从屋里出来,往四周瞄了几眼,待确定四下里只她一个,便顺手拎了根手臂粗的木棍,鬼鬼祟祟摸到小丫头身后。

    小丫头将将打了水,听到脚步响,便头也不****:“阿银,你也来洗菜么,咦?你是……哎!”

    “咣当!”一声之后又“扑通!”一声,木桶掉进了井里。

    男子扔掉棍子,拖了小丫头到藤花架子下。片刻,“绿衣丫头”又钻出来,一路贴了墙角,躲躲藏藏往寒通居走。

    天色将明未明,除了苞厨这一片儿,宅子里仍是一片静寂。

    同心楼正房寑屋。

    “夫人,夫人!”这会儿,韩嬷嬷哪里还顾得上自家主子有没有起床气,进了屋便急头巴脑掀帐幔:“赵郎君着人送了信儿……夫人哎!”

    赵郎君?赵凌?

    谢姜机灵灵睁开眼:“他怎么有信儿……嗯?。”

    谢姜坐了起来。

    “刚才寒塘烧水……这个就用石头压在灶台上。”韩嬷嬷伸了手给谢姜看:“老奴并末见有甚么人。”

    纸卷儿被老妇人攥的皱成一团,谢姜右手拇食两指捏了,左手一点点捻开,巴掌大的纸片上,只有十来个小字儿……“已探知父下落,祈来南城相商,子安。”

    子安,赵凌……表字子安。

    “夫人……要是赵郎君回来了,他怎得不大大方方登门拜访夫人,他怎么会用这种偷摸法子?”

    后宅里混了大半辈子,对于各种圈套手段,韩嬷嬷就算不通晓十分,亦也清楚七八分。赵凌用这种方式邀谢姜,显然极其不想其他人知道。

    垂眸看了纸片,谢姜没有说话。

    她蹙了眉尖儿。

    老宅里白天晚上均有护侍巡视,而寒通居里除了寻常护侍之外,另有至少乌家两个兄弟看守。这人能瞒过巡视护侍,再由乌家兄弟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送了纸条儿,本身就不同寻常。

    谢姜确定这人在宅子里,确定这人是别人安插的暗桩眼线。

    再往深了想……自赵绛失踪,封王将赵氏满门逐入卷地,赵家已是树倒猢狲散,赵凌已无人可用,更不可能在王氏安插眼线。

    不是赵凌的人,却拿了他亲笔手书邀自家见面,且……所找的借口又正正好“掐”到自家软肋。

    谢姜曾应诺赵凌,会打探赵绛的消息。

    这个诺,只赵凌知。

    “嬷嬷,从浮云山回来时,我曾在城门处见了赵郎君。”谢姜起身走到案桌儿前头,刚抬了手想扔,眼珠儿一转,又将纸卷平平整整摊在桌上,且顺手拿了青玉镇纸压妥。

    慢条斯理做好,谢姜方转身看了韩嬷嬷,细声细气道:“现在想来,他那时必是初从卷地回舞阳……嬷嬷,梳洗罢。”

    意思很明显,她要赴邀。

    但凡谢姜拿定了主意便极少更改,韩嬷嬷索性省了劝阻那一套。当下老嬷嬷闷声拿了衣裳,亲自服侍她穿戴整齐,又喊北斗端水服侍谢姜洗漱,转回去又唤寒塘端上早食。

    两刻之后,谢姜出了宅邸后门。

    后门处停了辆黑漆平头马车,北斗扶了谢姜上去,自家亦收了脚凳。

    “夫人,去哪?”北斗小小声问“奴婢别了木锤,临手时又抓了两把玉珠子。”

    小丫头一付磨拳擦掌的架势,谢姜看的好笑,抿嘴道:“南城,嗯,去南城随便转转。”

    这句话,谢姜说的嗓音略大。

    “是,夫人。”仆役得了信号儿,迷迷糊糊应声道:“是,夫人,去南城。”说罢,张嘴打了呵欠。

    马车辚辚驶出小巷。

    其时天色渐渐亮起来,马车出了东街,在十字路口一绕,便转头驶上南街。

    舞阳城中,东街多酒肆,西街多有卖柴卖菜,兽皮绸缎铺子,南街则一向商户少而宅邸多。

    其时天色渐亮,仆役赶了马车,由街口悠悠逛向街尾。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便只有清脆的“嗒嗒”马蹄声。

    九公子仍然由酒肆小门回府。

    远山将小门锁了,转身跟了九公子。两人绕过一大片鸾花丛,刚拐上往前头去的石板道儿,乌七闪身从假山后头出来:“公子。”

    喊了这一声,乌七近前揖礼。

    乌家兄弟只跟随谢姜左右,此时乌七来这里拦路……显然是谢姜那里出了什么状况。

    九公子眉梢一挑,淡声问:“何事,嗯?”

    乌七斜了眼向远山使眼色,转过来脸,又向前踏了两三步。这种架势……远山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后退,待离的稍远,这人便开始“望风”。

    乌七遂压了嗓音道:“今日卯时中刻,夫人匆匆出府,仆几人不敢问,现今大兄与十一小九跟着。”

    卯时中刻……匆匆出府?

    九公子心里一沉,淡声问:“可发现哪里异常么?”

    问了这句,眼见乌七一脸茫然,九公子便咳了一声,诱导道:“比如说……夫人她见了甚么人,又或者收到了甚么消息,嗯?”

    九公子问话是问话,脚下看起来仍是悠悠闲闲,其实却加快了速度。

    乌七只好一溜小碎步跟上:“夫人没有见甚么人,亦没有……哎呀!”说到这里,乌七脸色一变,讶然道:“先前有个丫头……穿绿衣的丫头去了寒通居后院。后来这人拎了木桶出来……仆几人还以为她去打水。”

    打水?打甚么水?跑哪去打水?

    寒通居后院就有两口井,一口专用来饮用,一口专用来洗衣。

    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冷意,淡淡哼了一声。一声之后,衣袖一甩,沿着石板路急步往寒通居走。

    乌七朝远山使了眼色,当下两人垂头耸肩,小心翼翼跟在后头。

    寒通居原本就靠近后园,三人出了后园垂花门儿,进了猎麓轩,不过半刻便进了寒通居。九公子一脸寒霜,径自进了月洞门儿。

    远山与乌七大眼瞪了会儿小眼儿,没有主子吩咐,两人只好垂头丧气站在外头。

    院子里一片静寂,韩嬷嬷领了玉京在廊下做针线,听得脚步声一响,两人便起身施礼:“老奴见过公子,公子安好。”

    九公子一言不发,径自上了迥廊。

    厅门大敞,九公子转眸扫了几眼,这才头也不回道:“你进来。”

    这人一脸冷然,说话的语气又全然不象往昔那样闲适,韩嬷嬷心知,他必定是因为谢姜出府而发怒。老嬷嬷扫了眼玉京,一眼扫过,便垂手到:“是。”

    韩嬷嬷进厅,不等九公子开口,便裣衽屈膝道:“夫人走前,曾将东西留在寑房案桌上。并言……倘公子回来,见了它,一切自明。”

    原来还知道留话……还记得留话!

    既然留了……九公子眸光一闪,转身进了寑屋。屋子里亮亮堂堂,帐幔……床榻……衣柜,甚尔谢姜晨起时穿的绫布袍,仍然搭在榻座上。

    九公子拿开青玉镇纸,垂眸去看。一眼看过,这人只觉额角一阵痛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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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怒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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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纸帛上一行小字儿,九公子眼里一时酸涩刺痛,以谢姜的玲珑心思,不可能看不出这是个圈套,不可能看不出这是赵凌以相邀救父做愰子,钧她前往南城。

    他气……明知是圈套陷阱,谢姜仍然亲身前往。

    再按时辰推算,昨儿个夜间,高阳峻与常圶午时半刻围剿霍伤,寅时初传出霍某人逃脱的消息,卯时中谢姜收到赵凌的手书。

    赵凌邀见谢姜去南城,背后除了霍伤,九公子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如此做。

    赵凌落在霍伤手里,亦或是两人狼狈为奸,总之不管内里是怎样一种情形,其目的均是诱谢姜出府。

    良久……九公子抬手掐了眉心,淡声问:“夫人走时,还留了甚么话,嗯?”

    韩嬷嬷在帘子外头屈膝施礼,礼罢,想了想,便缓声道:“回禀公子,夫人看了纸帛曾言……依赵郎君的脾气,徜若他真探得其父下落,必会自家想方设法搭救。就算介时急需人手相助,亦会大大方方过府拜访公子,必不会撇开公子来央求一个妇人。”

    看来……这个小东西心里有了盘算。

    思忖片刻,九公子淡声道:“嗯,还有甚么,最好一次说完。”

    韩嬷嬷道:“公子昨天出府末归,夫人猜测公子必是探得了霍伤行踪。今晨见了赵郎君手书,夫人便明了……一则府邸里有人时刻注意公子动向,二来,此信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夫人猜……若非霍伤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必不会行险要协赵郎君。”

    稍稍一顿,韩嬷嬷抬头觑了眼九公子,一眼觑过,遂缓声又道:“夫人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霍伤这种阴狠狡狯之人?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兵马末露。”

    说到这里,老嬷嬷略一屈膝:“夫人说……万一乌家兄弟这边儿没有跟上,公子必也有法子找她,找到她便可找到霍伤。”

    屋子里静了下来。

    九公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便又是平静如昔,淡声吩咐:“你传话远山……即刻清洗府内,所有来历有疑者……与大王……衍地赵氏……栎阳周氏……高阳家族,除了与霍家有关者留下,其余无论是谁,一概杀之。去罢。”

    这人的声音低沉舒缓,仿佛是吩咐人端杯茶拿件儿衣裳,韩嬷嬷却心底一寒:“是,老奴即刻便去,老奴告退。”

    韩嬷嬷垂手退了下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默默坐了半晌,九公子起身走到榻尾。雕了芙渠香花的榻脚上,凹凹凸凸,这人弯腰摸索片刻,待摸到边缘处便伸指一按,“喀嚓”几声微响,紧贴了地面的榻角上,便缓缓裂开个巴掌大的暗格。

    九公子抬手,以拇食两指挟了黄龙玉佩出来。此时天光早己大亮,这人拿了玉佩,抬头对着窗户照了片刻,方嗤声冷笑道:“掳我妇,便是为了它罢……嗯?”

    这一声冷意沉沉,仿佛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而九公子正是说给他听。

    舞阳城西门。

    因召陵、河内、酸束、煮枣几地都在舞阳西,因此西门这里进出的车马行人,远比其他三个城门多,而西街亦远比其他街道繁华。

    此时的西门,百数十辆马车牛车驴车挤在一起,马嘶人喊驴叫,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守门兵卫全然不管这些,两人一组,一个手里拿了画像挨个儿认人,另个便长刀出鞘,虎视眈眈跟在后头:“那个……大热天戴甚帽子,拿下来拿下来,快些!”

    “哎!说你呐!转过来转过来。哎呦!来人”这兵卫一喊,“刷刷刷”五六个兵士举刀逼上“他长了吊梢眉……快押下去。”

    “你们有叫刍狗的么?小名儿带了狗字儿的都站出来。没有?……甚好,若是有人认得出城之人里有叫狗儿的,指出来,立时可得二百个大钱,谁指……。”这个兵卫举着钱袋,“哗啦啦”抖了几抖。

    指一指就可得二百个大子儿!

    众人哗然。

    “我认得他,他……他姓李,李狗子……真给二百钱么?”

    “兵爷,这个人鼻子勾的很。”

    “二百钱呐!兵爷……这人往襟里藏簪子。”

    百十步之外,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石屋,北边儿石屋外挂着写了“酒”字儿的木牌。有风刮过,木头牌子不时磕上门头儿,发出“喀喀”钝闷的声调。

    周校尉小心翼翼进了酒肆。

    众人都跑出去看热闹,大堂里便空无一人。这人低头穿过案桌儿,匆匆进了后头柴房。

    柴房里又闷又热,更有一股子令人闻之作呕的沤马粪味道。周校尉摘了竹笠,全当做扇子似“呼哧呼哧”扇了:“将军,城门处把的极紧,守门兵士个个手里拿了将军画像,属下偷了一张,将军且看。”说到这里,掏了纸卷儿递过去。

    画像?

    霍伤眉梢一抖,探身接过纸卷儿。

    甫一展开,霍某人顿时脸色一沉,而后再三看了又看,忍不住咬牙切齿道:“这定是王九那个无耻小人施的诡计……这哪里是我?分明是一介匹夫,一介匹夫……嗯。”

    方骂了半截儿,门扉“咯嘎”一响,霍伤立时抬眼去看,阿四鬼鬼祟祟进来,这人进屋,顾不上揖礼便凑到霍某人面前:“将军,谢家小娘子已去了南街。”

    刚才还阴沉沉的好似想咬人,这会儿霍伤面色一喜,低声问:“她带了几个随行护侍?”

    阿四回头瞅瞅周校尉,直等他沉下脸出去,方又扭过来看了霍伤:“谢家娘子得了前任情郎手书,便只带了一个小丫头从后门偷偷出府,嘿嘿!”说到这里,阿四猥琐一笑,声音愈发低了下来“她随行护侍没有一个,暗中护侍那两人……属下已设法引去了伎馆。”

    “好!甚好!”

    霍伤三两把撕了画像,随手一扔,阴测测看了阿四吩咐:“传令那些旧部,火速赶去南城。倘若有了她在,某还用逃么?某只等面南称王罢。哈哈!”

    先前霍某人还音调儿阴沉,说到后来,他竟然忍不住仰头挻胸,哈哈大笑。

    这人声音嘶哑刺耳,远远传了开去。

    周校尉吓了一跳,瞅瞅四周,忙压了嗓音提醒:“将军,此地离西门太近,将军万毋大声呐。”

    “啍!王九那厮阻某几个时辰,如今某要去剜他的心头肉。阿四,收拾东西。”吩咐罢,霍伤拎了顶破竹笠戴上,抬手开了柴门:“周校尉,去寻辆马车。”

    “是。”几人东躲西藏,被常圶与几大世家追的恍如丧家之犬,周校尉飞黄腾达的美梦早就醒了,此时这人垂头丧气应了是,便闷闷出了后院。

    好在守门兵卫拿了画像抓人,马车驴车直堵到酒肆前头。周校尉两眼左右一扫,小心摸到一辆黑漆马车后头,扒了窗户瞅瞅,里面空空如也,他便又贴了车臂挪到车辕处。

    车辕上坐了人。

    灰衣仆役脸上盖了竹笠,懒洋洋倚在车壁上打鼾。周校尉右手摸了几摸刀柄,终是垂头换下一辆。

    一连看了三辆,不是车辕处坐了赶车仆役,便是车厢里有人,再不就是近旁有人。周校尉没了法子,只好偷了辆栓在街角的牛车。

    半刻之后,一辆牛年拉了大半车柴禾,“嘎吱嘎吱”驶出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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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何人凭窗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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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街尽头有座约二三十亩大的杏子林,每年杏花盛开时,此处便灿若云霞,众人便称之为杏花园。

    过了十字路口,阿四压了嗓音问:“将军……直接去杏花园么?”

    霍伤冷冷哼了一声。

    阿四便闷声赶车。

    杏花园东侧,有座两层高的小木楼,此时二楼窗扇儿大开。远山卷起竹帘子,向外瞄了几瞄,这才回身看了九公子道:“公子,这扇窗户正对着林子,公子要看看么?”

    “嗯。”九公子似有似无嗯了一声,嗯罢,闲闲问:“外头清干净了罢。”

    “回公子,迢迟一亮枢密院令牌,李胖子便乖乖领了妻妾姬人去了前厅。”

    远山搬了个榻座儿放在窗前,待摆妥当,又眯了眼去看高低,忖着倘是坐榻座儿,便只能看见树梢,这人不由挠头嘀咕:“这个李肥……难道都是站着观景么?”

    九公子斜眸瞟了他一眼,远山忙扔下榻座凑过来:“公子,树叶子长的影影绰绰,公子只看得见夫人,夫人看不见公子……。”

    他絮叨了半截儿,梯板“噔蹬蹬”一溜急响,远山不由扭过头去。

    迢迟上来。

    扫眼瞅见自家主子一派闲散悠哉,正倾了陶壶倒茶,迢迟忙紧走几步上前揖礼:“属下见过公子。”

    说了这句,不等九公子发问,便沉声又道:“半个时辰前,梦沉见了霍伤心腹校尉,这人想抢马车……试了几试,又不敢对梦沉下手,最后偷了辆牛车。公子严令不允在闹市里动手,梦沉便只好装做不知。”

    “嗯。”

    九公子啜了口茶,待放下杯盏,方淡声道:“霍伤心狭多疑,城门守兵如此做派,他必不肯行险出城。”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轻飘飘扫了眼迢迟“他来了南街罢。”

    “是,他现今刚过十字路,依属下看,正是往这方来。”说了这句,迢迟略略一顿,迟疑道:“属下愚钝,他若进了林子,到时候捕杀起来恐会惊了夫人,公子何不就在街口抓他?”

    九公子垂眸望了杯盏。

    将画像画的猥琐粗鄙,又兼似是而非,本就是九公子有意为之,其原因有二……霍伤脾性多疑谨慎,九公子只画他的长相特征,而不画他本人,一来激他见画发恼,恼怒之下他便只想伺机报复,而不是想方设法逃走,二来,这种画像……惊动不了城中霍伤麾下旧部。

    再者……九公子知晓霍伤城外还布有人手,将他圈在城中抓捕,原就是为了避免这人纠集兵马相抗。

    在摸不清霍伤全部底细之前,九公子想秘密抓了他,而后再图下一步。只是布局是布局,而今局中又陷了一个谢姜。

    良久,久到迢迟以为自家问错了话,久到远山挠头挠的手臂发酸,九公子站起来,淡淡道:“若是闲的很了,你家夫人总会找些事做。”

    这个……这是甚么说辞?

    迢迟比先前还云里雾里。

    只是再不解,眼见九公子走到窗前,显然一付结束谈话的架势,迢迟哪里还敢再问,当下这人只好躬身道:“现下黑衣卫围了整个南街,另常府尹与高阳大人调了私兵,只等这边烟火信号。”

    九公子垂眸望了杏花林,半晌,抬手……手背向后扇了几扇。

    迢迟只好揖了一礼,礼罢,朝远山使个……一切小心的眼色,这才转身下楼。

    凉风徐徐中,楼里一片静谧。

    赵凌手书中只写了南街,并没有注明确切邀见地点,谢姜便令仆役在街上兜兜转转,等转到天色大亮,两旁私宅府邸有仆妇车马出来,她便向北斗使了个眼色。

    北斗敲敲车壁,仿似闲话唠家常般问:“哎!南衔有甚么好景致好去处么?夫人想歇歇。”

    此时马车正逛到街尾,仆役想也不想,鞭梢儿一指前头:“那里有大片杏子林,花开时甚是好看,只这时花谢了,夫人要去么?”

    谢姜抬手撩开帘子,长街己到了尽头,再往前约半里,便是一片果子林。

    风吹林动,空气里微带了酸酸的青杏味儿。谢姜心里一动,吩咐道:“去林子里摘几颗杏儿罢。”

    天不亮便出来逛,逛到现在,就为摘几颗酸倒牙的杏子么?仆役一脑门子浆糊,只是再浆糊,这人却也不敢多话。

    当下仆役只好赶车。

    待进了林子,仆役便吁停马儿。这边儿北斗将珠囊系在谢姜腰间,转过去探身抽了脚凳,方扶她下地。

    林子里除了偶尔几声“啾啾”鸟鸣,看不见有旁人。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吩咐北斗:“去摘几颗杏子。”

    当下北斗大咧咧将木锤别在腰上,回身指了树上道:“夫人,且找找看哪个大。”

    “这个……有些小,那棵树上看着有些大,去看看。”谢姜两手提了裙裾角儿,轻巧巧绕过几株杏树。北斗跟了半截儿,想起来又回头喊仆役:“你在车辕上等一会儿,可莫要远去。”

    撂下这一句,小丫头哪还管仆役一脸郁卒,忙一溜烟儿去撵谢姜。

    转过几排杏树,看见前头有座茅草搭的木头房子,谢姜便站住。

    风吹草动,林子里一时只有她裙裾剌住草丛,发出的“簌簌”声。

    过了片刻。

    “吱呀”一声,木板门大开,赵凌看了她苦笑道:“谢娘子原本不该来。”说了这句,斜眸向后一扫,一眼扫过,便又转回来看了谢姜:“凌有些话,怕再不说……此生便没有机会了,因此……请谢娘子担待。”

    这两句话,前句略带了几分苦涩无奈,后一句忽然语调轻轻,仿似有一两分歉意,然而歉意之外,又隐约几分轻松愉悦。

    捕捉到他这种几乎微不可察的怪异变化,谢姜不动声色掏了两颗玉珠团在掌心:“赵郎君且讲。”

    赵凌往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便得两人之间只有五六步的距离。

    赵凌沉声道:“二十几天之前,有随侍去卷地找凌,言……倘若凌助他家主子暗刺九公子,凌便可回来舞阳,且这人言语中透出以阿父性命相胁的意思,凌便跟了他回来。”

    这几句话,赵凌说的又快又急。

    只是……他说到一半儿,谢姜便听到茅屋里一冷啍,及至他说“回来”,屋子里便有“嘣”一声脆响。

    谢姜眉梢一挑,劈手便将珠子砸了过去:“伏下!”

    “伏身!”

    “夫人,快伏身!”

    林子里一时“咻!咻!”声不绝,谢姜猫腰躲在杏树后头,恍然觉得……前一句是自家提醒赵凌,后一句是北斗那个小丫头,中间那句……低醇舒缓,仿似漫不经心吁口气,怎么像是九公子呐?

    他来了么?霍伤对他恨之入骨,倘若见了他,说不定气恼之下,会拼个鱼死网破之局。

    这些……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公子,夫人听见公子说话了。”远山顾不上擦汗,抬手一指楼下:“看……夫人正找人呐!”

    九公子眸光由杏子林里一扫而过,转而望了远处,淡声道:“霍伤……而今佩饰在此,王锦绣亦在此,你……有胆子过来么?”

    说着话,九公子掏了黄龙佩饰迎风一愰。

    他食指纤细修长,光照下妨似透明般。此时半透明的食指略勾了浅绿色丝绦……而丝绦上的黄龙佩饰在空中荡来荡去,愈发显得玉质晶莹剔透,华美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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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峰回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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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人声音低醇微黯,既像漫不经心,又像带了一两分玩笑调侃,谢姜心里忽然升起种怪异感来。

    当年小赵氏将雪姬送给王伉,表面儿上看是小赵氏因妒撵人,往深了想……要是高阳峻原本就知道雪姬是衍地赵家的眼线,原本就知道她与霍伤有染,则高阳峻顺手推舟的可能性更大。

    雪姬身上有玉佩的纹样画像,

    不管是霍伤还是高阳峻,对这块福至眼前的黄龙佩,均有些私底下偷偷摸摸关注查探,明面儿上又百般避忌的意思。

    而今这人大大方方拿了它出来,显然是打算祸水东引,亦或是……引火烧身!

    这下子,玩大发了!

    谢姜眯眼看了楼上,一眼看过,便眸光一转去看身后:“北斗。”

    “夫人……奴婢在。”小丫头猫腰钻过来,小小声问“夫人有甚吩咐……是要奴婢去抓个人过来宰了震摄一下么?”

    “嘘!”谢姜转了眼珠看周围,左边七八株碗口粗的杏树,右边大片大片茅草丛。

    依照现在的情形,等会儿这里必然有一番热闹。介时自家在此……一来九公子会投鼠忌器,二来,自家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溜出府,现今被“抓了包”……等他派人来揪,倒不如先去认个错。

    先出林子再说。

    拿定了主意,谢姜抬手指指右边,小声叮嘱北斗:“咱们从这里出去,嗯,赵郎君呢?”

    小丫头回头打了个手势,赵凌便低声道:“凌在。”

    “准备走罢。”说了这些,谢姜提了裙裾角儿掖在束腰上,而后一手捏了两颗玉珠儿,一手去拨草丛。

    北斗侧身一挡:“不是要出去么?奴婢走前头。”说了话,小心翼翼拨开茅草,赵凌扭脸看谢姜,肃然道:“谢娘子先行,凌断后。”

    断甚么后!此时楼上那位勾着玉佩悠来荡去,一付准备随时松手的架势,霍伤敢轻举妄动么?

    此时偷偷摸摸离开……不过是楼上那位目光灼灼,自家怕后脑勺上灼俩窟隆罢了。

    只是这种话怎么说?谢姜斜了个小青眼儿,当下猫腰钻入草丛。

    楼上。

    伸了脖子看了半晌,远山低声道:“公子,夫人出了林子。”

    “嗯。”

    九公子轻飘飘扫了眼楼下,淡声道:“撤了弓弩队,放霍伤上来。”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梦沉不是守在林外么?让他接夫人回去。”

    说到“接”字儿,这人腔调一拖……这一拖,颇带了几分痛恨咬牙的意思。

    哎呦!压了一大早上的火气终于要发了哎!罢了,此等事……还是撂给霍伤这帮人接罢。远山低眉顺眼儿道:“仆这就去传话,仆先告退。”

    远山一溜烟儿下了小楼。

    木楼原本就挨着杏树林子,况且出草丛的时候,谢姜又有意往这边儿拐,远山刚绕过一排木栅栏,谢姜北斗并赵凌三个便迎面过来。

    “仆见过夫人,夫人安好。”远山上前揖礼,礼罢,上前踏了两步,待离谢姜近了些,方小声道:“夫人……公子此时正要找人撒气,那个……夫人先回府罢。”

    潜在的意思……九公子生气了。

    “我知。”谢姜黑而大的眸子一转,回头问赵凌:“赵郎君跟了那两人回来,途中他们都与甚么人接触,于何处歇脚,往来之间又用甚么法子传讯儿,这些想必赵郎君知道。”

    赵凌微微一怔,低声道:“哦……原本一路上也无甚异常之处,只是初进舞阳地界,其中一人便找了个渔人打扮的汉子,吩咐此人往河东送信儿。”说到这里,皱眉想了一会儿,低声又道:“渔郎走后,这随护便嘟囔……这么多人……一天怎么也要吃百十筐子蒸饼……哪里寻得那么多粮食?”

    这话乍听琐碎,只是仔细一想,内里却隐隐透出极为重要的“东西”

    谢姜瞟了眼远山,一眼瞟过,便又转眸看了赵凌。

    谢姜向赵凌微微一扬眉梢。

    这种架势,分明就是让赵凌事无巨细说给远山。

    赵凌眼中一黯,想了想,索性看了远山道:“每行三两天,这人便会找地方买吃食用物,且每次去都得四五个时辰。由卷地到舞阳,他中途共进了四个村郡,这些凌记下了。”说到这里,拔了头上束发竹簪,踏前几步递给远山“这里一是那四处村镇名称,二是我阿父被囚之处。”

    远山觑了眼谢姜。

    谢姜细声道:“赵郎君说的话,等会儿你转叙给你家主子,这个簪子,你亦于他带去,想必他用的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远山不由挠头,挠了两把,方伸手接了簪子:“仆定然一字儿不漏……将话转述给公子。夫人,公子令梦沉送夫人回府,仆引夫人过去。”

    说着话,远山侧身一引。

    其时阳光渐渐灼热起来,谢姜抬手遮在眉间,向上望去……楼上竹帘微荡,窗扇间己空无一人。

    谢姜便裙裾一旋,转身往回走。

    三人回了东街。

    进了祖宅大门,梦沉自领了赵凌去客院,谢姜与北斗两人便溜溜达达回了寒通居。

    从早上谢姜出府,到她走后九公子回来,再到九公子又吩咐远山清洗祖宅上下,韩嬷嬷一直悬着心。

    此时看见她俩,老嬷嬷忍不住:“哎呦!夫人可回来了,老奴这心里一直慌的坐不住。”说到这里,上前搀了谢姜,小小声问:“夫人见了赵郎君么?见到九公子了么?他没有训斥夫人罢!”

    谢姜不由扶额:“嬷嬷,先叫我喝口水缓缓劲儿,好么?”

    这话说得忒是可怜。

    “哎哎!老奴忘了早起夫人没有用食,夫人快进来。”韩嬷嬷搀了谢姜往屋里走,刚走了两步,想起来又一叠声喊:“玉京哎!快去端水,寒塘……你个小丫头掉坑里了么,还不快些备吃食!”

    两个小丫头一叠声从厅里窜出来,一个急慌慌上前施礼:“夫人先歇歇,奴婢去做吃食。”另一个早转过海棠花往月洞门儿跑:“奴婢去给夫人端水洗漱,夫人稍待。”

    这边儿韩嬷嬷掀了珠帘子,待谢姜进去,她便又慌里慌张开衣橱拿便袍:“夫人刚走公子就回来了,见了赵郎君手书,哎呦!脸上倒是不显,只是……哎哟!连紫曦堂的常嬷嬷都过了刑。”

    关紫曦堂什么事儿?

    “嬷嬷说说看。”谢姜脱了身上大芙蓉锦直裾,接过绫布袍子换上:“公子追查早起谁来了寒通居么?”

    “岂只是查这个。”

    按说韩嬷嬷怎么也算得上经过“大风大浪”,只这会儿提起上午晌这档子事儿,她不由脸色仍是发白:“公子吩咐,但凡与高阳府……衍地赵家……亦或是与上头那位有丁点儿关系的人,任凭是谁一概杀之。”

    谢姜不由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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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玄机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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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机清洗么?

    谢姜扶了榻座儿坐下,思忖片刻,抬眸看了韩嬷嬷,细声细气道:“嬷嬷坐下说。”说着话,抬手指指鼓凳。

    韩嬷嬷斜签身子坐了,低声道:“九公子回来,老奴按夫人那套说辞禀报,当时他并无不悦,后来看了赵郎君手书,他便着人清查内宛。”

    府里有私兵将近三百余,另有各院主子的随行护侍,又有各个女主子从母家带来的心腹随侍,再加各院上到管理仆役丫头的管事,下到打扫庭院,专做洗衣烧火的杂事奴役……整个王氏祖宅,怕是怎么也有两三千人。

    这些人,相互之间娶妇嫁女,关系早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揪出来一个,怕不是要连出一大片。

    早先九公子不动声色,今儿个忽然发难……谢姜曲指挠挠鼻子尖儿。

    韩嬷嬷倒了茶,探身递杯盏的时候,忽然小声问:“夫人是不是觉得奇怪,府里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公子先前不动,为甚今儿个突然来这一出?”

    听这语气,好像她知道。

    谢姜啜了口茶,啜过,两手捧了瓷盏左转右转,嘴里却闲闲道:“既然嬷嬷知道原因,就莫卖关子了,说罢。”

    玉京端了银盆儿,刚走到寑房外便听见这句,当下小丫头脚尖儿一转,仍端了盆子退到厅外。

    韩嬷嬷扭脸看了眼房门,再转回来时,便压了嗓音道:“公子走前曾去见了老夫人,后来老夫人先令人绑了常嬷嬷,又唤了护侍统领王翼去紫曦堂。其后府里便四门落锁……王翼领护侍搜了猎麓轩、桃花坞、听说连大夫人的三省小塮都没有放过。”

    得了老夫人的大力支持,这种事儿自然进行的顺利。更何况老夫人还先绑了自家心腹嬷嬷,做了表率出来?

    只是像这种百年世家最重声誉,族里府里但凡出了事情,便会私下里捂着盖着处置。而今这种大张旗鼓的作派,表面上看是自爆其丑,往深了想,既对内起了震摄的作用,对外亦摆出了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

    这些自然与九公子见了老夫人有关。

    谢姜垂眸看着瓷盏,一时蹙了眉头。

    “夫人莫要想的太多,等公子回来……。”刚说了半截儿,两人便听见玉京脆声道:“奴婢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好。”

    哎呦!正提到紫曦堂,这位王氏老封君便来了。谢姜眸中光芒一闪,转瞬便站起来,这边韩嬷嬷不动声色走到门口。

    她这厢将将掀了珠帘儿,老夫人便进了正厅:“你家夫人歇了么?。”问过这句,扫眼看见韩嬷嬷侧身掀帘子,她便呵呵笑道:“小九说阿姜机灵,这么看……倒真是机灵。”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另有内情的味道,况且老妇人语气亲昵,又仿似心情极好。

    谢姜眼珠一转,轻巧巧上前施礼:“阿姜给祖母请安,祖母且坐下歇歇”

    她语气满满都是亲昵孺慕,王老夫人果然眉开眼笑:“免了免了,屋子里莫讲那些个劳么子臭规矩。坐罢。”

    说着话儿,老夫人在靠窗矮榻上坐了,谢姜心里一动,上前亦坐了矮榻。她坐了矮榻还不算,依过去扯扯老夫人袖口,细声细气道:“阿姜今天……嗯,差点见不到祖母。”

    刚才她的语气亲昵孺慕,这会儿,她的腔调儿就明晃晃带出来几分委屈。

    韩嬷嬷不由眼皮子一阵乱跳。只跳归跳,老嬷嬷当下眼角儿觑了矮榻,脚下却脚跟一抬……悄没声儿退到了帘子外头。

    老夫人平素脾气火爆,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玩笑打趣儿,更莫说像谢姜这样猫儿样偎过来撒娇。

    再再加上谢姜一付小女儿寻靠山……告黑状的做派,老夫人一时又是好笑又是新奇。当下抬手拍拍谢姜,缓声道:“莫说你腹中是下一代嫡重孙,就只凭你是王家妇,霍伤敢设计诱你出去,他就该死。”

    说了这些,老夫人忽然嗓音一低:“小九说他与你商议好了,要将计就计套套霍伤兵马驻扎何处,现今套出来了么?”

    原来那人是这么圆的场子。不过这样子说也算是实情……除了两人没有商量,自家确实是想要将计就计。

    谢姜索性点头:“嗯,依照赵郎君话里的意思,霍伤兵马似乎是在河东。而挟持他回来那些护侍,从卷地至舞阳……沿途共去了四处村镇,这四处……或许是霍伤隐藏粮食器物之所在。”

    蹙眉思索半晌,老夫人低声问:“这些告诉小九了么?”

    前头呱拉了那么一大串子,谢姜就等着她往这上头拐。

    “祖母……。”柔声细气儿喊了这声,谢姜眨巴眨巴大眼看了老夫人:“他不让我上楼。”

    “噗!”老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呀!”说了这个,食指在谢姜额头上一点,叹气道:“他欲说服霍伤束手就擒,徜是谈不拢,那里转瞬间便是一场恶战。不让你去……是为你好,傻女。”

    说了半截儿,老夫人眉头一紧,自言自语道:“只河东那里等不得,小九又不一定腾得出手来。阿媛!”

    进同心楼时,老夫人身边是一个妇人十二个丫头,只不过她进厅,这些人便规规矩矩站在廊下。此时她一出声……利索妇人便在厅外应道:“老夫人,奴婢在。”

    “西城有三个庄子”老夫人拇指掐了食指又掐中指,仿似大巫卜卦算时辰样:“城南不是还有个将近万倾的农庄么?让曹初去挑挑……怎么着也凑得够三万罢。”

    三万……罢?

    这是凑钱还是凑粮食还是凑……人数?谢姜这会儿脑子有点不咋够用。

    “回老夫人,城西三个田庄加上城南一个农庄,共五万七千零一十九口。”阿媛语气低缓流利,仿似为了老夫人随时垂询,早就背熟了这些:“老夫人倘要用人,年壮力强者可有四万人上下。”

    这会儿又四万……年壮力强者。

    家大业大,赖好拾掇拾掇就是几万人,谢姜心里默默算罢,不由暗暗甩了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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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借事借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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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边儿刚回过神,老夫人抿嘴道:“记得老身初嫁来时只带了一万人……唉!罢了,赵郎君不是也在么?让他随曹初同去,一来相救赵绛,二来探探河东是何种情形。”

    说到这里,老夫人两眼瞟了屋门儿,声音陡然一高“听清楚了么,嗯?”

    既然老主子中气十足,阿媛亦是响亮应道:“是,奴婢这就安排,老夫人放心。阿杏儿阿娴……还有你,速去田庄召集人手,朝露紫叶儿六人留下服侍老夫人,走罢。”

    几人脆声应喏。

    须臾,廊下踏踏一阵脚步声远去。

    姜老夫人出嫁时所带护从,多是曾经跟随平阳候姜参,上马杀人下马练兵的心腹。

    当年这些人跟随老夫人来了舞阳,便各择一处田园养老,只养老归养老,平素若是“毛病”犯了,亦会将田庄当做战场,将种田仆役当做“兵士”操练一番。

    这些人憋了十来年,今儿个要是放出去撒野……怕不是个个如猛虎下山。

    想起小册子上对姜家的记录……姜家,上到总管事下到劈柴仆妇,个个都耍的几手好武技,谢姜不由暗暗佩服王九这招“借势”借的妙。

    她心里这样子想,眸中便带了万分仰慕看了老夫人,细声细气道:“阿姜多谢祖母。”

    “谢甚,霍伤狼子野心,此事不过早一天晩一天罢了。”老夫人呵呵笑了几声,笑罢,眯了老眼叹气道:“可惜我这里人手不多!嗯……莫担心,你伯父谢策亦早有准备。”

    以一顿百十筐白饼估算,河东约有上万人,当然不排除那里靠近淮河,众兵士可以捞鱼逮虾打野食。这样满打满算,霍伤也不过伏了两万兵马。

    以四万围两万,再有谢策……谢姜想挠鼻子尖儿,只手指一动,想起来老夫人就在身边。她便手势一变,挑了绺散发掖在耳后。

    既然谢姜看起来无碍,老夫人放了心:“回来就好,你且在府里歇息。”说着话,便站起来:“小九不在府里,那俩个东西又靠不住,老身还回紫曦堂。”

    言外的意思,她自是要回紫曦堂坐镇。

    谢姜眼珠儿一转,从善从流道:“祖母就是定海神针,嘿嘿!任它风大浪急,只要祖母在,一切太平。”

    老夫人刚抬了脚儿往门口走,听见谢姜细声细气来了这么一句,忍不住“噗!”笑了出来。她笑的畅快不畅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笑眯眯看了眼谢姜,这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谢姜眸中清澈坦然,更漾了几分俏皮味儿。

    “还真是鬼精。”老夫人眸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指尖儿在谢姜颊上似挨似不挨点了一点,嗔怪道:“怪不得小九拿你没有法子,呵呵!”

    老夫人摇了头往门外走。

    谢姜便紧走几步上前掀帘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寑屋。走到廊下,老夫人忽而脚步一顿,回身看了谢姜叮嘱:“外头眼看要乱,这几天你便好好呆在屋子里休养,莫要让1小九挂心,知道么?”

    这话半软半硬,既带了两分关切回护,又隐隐几分告戒。

    谢姜笑盈盈道:“该做的都做了,余下的亦用不上阿姜。阿姜听祖母的,好好在屋子里玩。”

    老夫人“嗯”了一声。嗯过,摆手让谢姜止步。

    老妇人脾气爽直,既然她不耐烦这些虚礼,谢姜便轻巧巧裣饪道:“恭送祖母。”

    几个丫头原本就在廊下,此时团团围上,撑伞的撑伞,拿帕子的拿帕子,一干人簇拥老夫人往外走。

    直等几人出了月洞门,谢姜方眸子一转,扫了眼韩嬷嬷:“备热水了么?”说着话,掩嘴打个小呵欠,嘟哝道:“困了,吃食等我醒来再用。”

    方才老夫人猛不丁来同心楼,韩嬷嬷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此时眼见谢姜脸上露出倦怠,想要问问情形,只话儿到了嘴边儿上,她便又咽了回去。

    当下老嬷嬷服侍谢姜洗了澡,又吩咐玉京寒塘铺了床榻,不过两刻,谢姜便窝去了榻上。

    这一觉谢姜直睡到日落才醒。

    甫一睁眼,谢姜便听见九公子低醇舒缓的嗓音:“醒了,嗯?”

    嗯什么嗯?

    谢姜翻身面向里侧,仍旧阖上眼装睡。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好笑,这人本来就斜倚了榻沿儿,此时转过身右手扳了谢姜肩膀,左手探到她颈下往怀里一揽……瞬间便连人带被揽在胸前:“还上了性子了,嗯?”

    言下的意思,本公子都还没有生气。

    谢姜挣了几挣,奈何这人看似漫不经心,只她用劲一大,这人便松松手,等她一侧身子,这人又胳臂肘往回一弯……如是弄了几次,谢姜不由嗔道:“大白天,你腻不腻哎”

    大白天?腻不腻?

    “腻甚么,嗯?”九公子眯了丹凤眼,索性右手疾快无比捏了谢姜下颌一扳,瞬间便贴了下来。

    “哎呦!”谢姜刚抬手揪住这人衣襟……便听见外头“咣啷”一声,紧接着便是北斗小声训斥道:“夫人正歇息,晒帕子不会去后头么?去后头!赶紧去后头。”

    是了,廊下站了一溜儿丫头,韩嬷嬷与玉京寒塘北斗,此刻想必就在外厅。要是寑屋里“踢哩库通”打起来,先不说她四个,单外头廊下,再月洞门儿之外的寒通居,说不得转瞬间便会窜过来一堆。

    这种事,不能叫人不能打人不能出声……谢姜一时有些发矒。

    这头儿九公子垂眸,眸光由谢姜小脸上一扫“嗯,生气夫主冷落你了罢。”说着话,这人一手扣住谢姜后脑,一手紧揽她的肩背,待噙住小嘴儿碾转吸吮半晌,方“口下留情”道:“还生气么,嗯?”

    这话要怎么答?若是答生气……说不定这人瞬间便又贴下来;若答不生气……明显就是先被冷落后被亲热,而后消了气儿这种。

    现在还挖坑下套儿!谢姜干脆眼角儿一斜,甩了两把“眼刀”。

    “嗯。”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笑意,柔声细语道:“听嬷嬷说……祖母今儿个来了?”

    这人偃旗息鼓转了话题,谢姜便怏怏道:“嗯,来看看。”说了这些,仰脸儿看了九公子:“祖母调了田庄的人……对了,曹初是谁?”

    九公子将谢姜翻过来揽在胸前,又抽了另只手枕在脑后,待舒舒服服躺妥了,方慢条斯理道:“他原是平阳候麾下大将,平阳候战楚时他断了一臂,后来便随侍祖母左右。”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眸看了谢姜“祖母派了他去,便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倘若杏花园里抓到霍伤,则蛇无头匪无首,河东这些霍家旧部自然树倒猢狲散。可现今听这人的语气,好像还有一场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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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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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花儿将谢未谢,几枝枝桠探到窗前,满室便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儿。

    满室淡香中,九公子阖眼假寐,谢姜则是蹙了眉尖儿想事儿,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以谢姜的目力耳力,当时察觉到林子里至少有数百弓孥手。赵凌骤然之间透霍伤老底儿,她砸出珠子之时,四面箭雨如蝗,射的均是木屋,不用想,这些发箭之人是九公子所派。

    以九公子的脾气,在林中设伏,恐怕用意是七分护人救人,三分才是抓捕霍伤。表面上看他拿的架势是内紧外松,其实真正的重头戏在林外。

    或者更确切来说,九公子真正的伏兵在南街。再往深了说,这人的本意是将霍某人圏在舞阳城。

    南街伏兵是第一道关卡,舞阳城守军是第二道关卡,两道“关卡”围困之下,按说霍伤是插翅难逃,只现在他仍然漏了网。

    那只有一种可能。

    思忖片刻,谢姜索性两肘支在九公子胸前,托腮看了他半晌,方小小声问:“你有意放了霍伤罢。”

    虽然她问的是问句,却是陈叙的语气,就像是无比笃定陈叙一个事实。

    “嗯。”九公子懒洋洋哼了一声。

    这就是说……她猜的不错。

    谢姜眼珠一转,细声细气问:“费了那么大心思布局,临到紧要关头又放他一马,莫非……你还有其他打算?”

    九公子阖了丹凤眼,懒洋洋道:“阿姜心思玲珑,不妨猜猜看。”

    猜猜……看。

    这人一付请你“自力更生”的架势,谢姜索性也不再问。只垂眸想了片刻,她细声细气道“是跟那块佩饰有关罢。”

    说到这里,瞅着九公子眉梢微微一挑,她便细声又道:“近几年大王压制世家,其下各家氏族已多有怨声,霍伤便借此收拢了一些人。依他的势力与脾气,按说早两年便应举事。但他宁愿忍受大王削权夺官也按兵不动,如此背逆常理……你便起了疑心。”

    九公子仍是阖了眼,漫不经心道:“嗯,说下去。”

    这还用说么!谢姜横了他一眼。

    这人一旦起了疑,便派出人手明察暗访,先是挖出霍某人纠集衍地赵氏,再挖出高阳峻并七爷王哙暗中囤盐敛财,后又挖出这些人明面上私兵人数末增,私下里却拿了卖私盐的钱财,秘密圈养兵士。

    这人查来探去,终为霍某人一系察觉,然后霍某人派人沿途追杀……再然后这人在途中被自家所救,再再然后这人由明转暗,索性使了被袭诈死一策。

    他诈死之策一出,众多世家连同封王,均紧紧盯住霍伤。这么些人群起打探他“坠崖”之迷,终是逼得霍某人再也无法偷摸行事。

    霍伤父子只好隐匿蛰伏,成了惶惶然丧家之犬。

    先诱人杀已,再诈死脱身,再再由明转暗,一连三计,活脱脱将个统领千军万马的督军逼成了逃犯。

    谢姜盯着九公子秀美无双的脸庞,直似要将上头盯出来两个洞,奈何这人刚才是阖眼假寐,这会儿竟然似有似无打了个……鼾。

    她便只好撇撇小嘴儿,细声细气道:“积玉亭里输给我玉佩,原是你有意为之,你一是想看看谢家对此有甚反应,二是想转移霍某人注意力,他转而去盯我盯谢家,你正好冷眼旁观找他的把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你又后悔,诈死送我回郚阳郡。”

    说来说去,说到被这人顺手推舟利用了一把,谢姜满心不是滋味儿。心里一不是滋味,说话的腔调儿便带出来几分不忿委屈。

    “当时我不知道谢大人是否陷身其中,加之你又言行举止异与常人……咳!”九公子睁了眼,眸光在谢姜小脸上凝了一凝,转瞬便别开了开去,略有些尴尬道:“这回我赢了一万金……补给阿姜。”

    一万金……啊呀!

    刚才的委屈不忿刹时丢去了九霄云外,谢姜两眼一亮:“给我一万金呐?”脱口问出这句,猛然想起来不对,便紧接又问:“你用玉佩与霍伤做赌?”

    “这块佩,原是我加冠时大王赐的加冠礼。”九公子抬眸看了窗外,似回忆似怅惘般叹道:“霍伤不敢轻举妄动,必然与此佩有关。今次我以万金易与他……且看他要如何?”

    九公子走了一步险棋,布了一处险局。

    亦闷声不响……摆了封王一道。

    不管当初封王知不知道玉佩关系重大,近几年来,任九公子做枢密使也罢,欲强塞四王女给他做大妇也罢,桩桩件件都是将他竖成箭靶子。

    而今这回,九公子干脆甩手丢了这块“烫手山芋”,且……甩给千方百计得了“山芋”,便极可能作祸的霍某人。

    这人不知道玉佩到底关乎什么密事大事,自家又懒得再费心思去查,便索性丢给知道“它”的人。

    这人“狗胆”包天!

    真真正正“狗胆”包天!

    谢姜怔怔忡忡,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说才好。

    其时屋子里光线渐暗,九公子的眸子在暗暗里愈发显得深邃。他静静望了会儿窗外,忽然眸光一转看了谢姜,展颜笑道:“阿姜发甚怔,嗯?不起来用饭么?用了饭,晚上才有力气收金。”

    收金!

    好罢,鉴于有人送金上门,谢姜一骨碌坐起来,细声细气喊:“北斗,准备水。嬷嬷……寒塘都做了甚好吃的哎!”

    嘟嘟哝哝一串子问过,谢姜趿鞋下了榻。

    “夫人。”韩嬷嬷低眉睑目进了寝屋,边拿了衣裳服侍谢姜穿妥,边啰嗦了回话:“小丫头今儿个做了傅饨……做了蛋饼……下午晌远山拎回来两只野?,杀了一只,此时炖得烂烂的正好。”

    这边儿九公子看主仆几人忙着穿衣梳洗,自家便也懒散散下了地。当下两人洗漱过了用饭,饭后又一同留达去紫曦堂,在紫曦堂陪老夫人坐了半个时辰,两人便又遛达回寒通居。

    谢姜并九公子两人,都知道不管稳妥也罢,行险也罢,有没有结果,结果又如何……成败只在于今夜,因此回了寒通居两人便上榻歇息。

    子时过半。

    同心楼外隐隐传来几声喧哗,这夜是北斗值夜,听得声响,小丫头便窸窸索索开了厢房门出屋。片刻之后,小丫头在寑屋窗下道:“公子……远山并迢护侍两人有事禀报。”

    谢姜耳目聪敏,北斗没有出去时她就醒了。只是醒归醒,她只闭了眼睛不动,这会儿小丫头唤人,她便扭脸去看九公子。

    她这边儿一动,九公子懒懒睁开眼,待舒舒服服倚了榻背坐妥,方吩咐道:“令他窗外回话。”

    片刻,踏踏脚步声渐行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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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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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远山道:“仆见过公子。”

    “嗯。”瞅见谢姜黑而大的眸子看过来,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儿分促狭,当下探手将谢姜揽进怀里,嘴里却问:“情形怎样,嗯?”

    王氏是钟呜鼎食的世家大族,但是呼剌剌一下子收了万两金,远山仍是觉的嗓子眼儿发干。

    当下远山咽咽口水,低声道:“霍伤令人将金送去半间亭,方才铁棘并东城两人已着人清点妥当。”

    清点妥当……便是验了数又锁入私库。

    九公子懒懒嗯了一声。

    远山又道:“依公子策,等霍伤离去半个时辰,迢迟并梦沉方领了暗队跟踪而上。浮云山这边儿送金的车队一走,谢中郎便立刻派人沿途追查……如此多的金锭,是由何处而出,又经何处而来。”【60300】

    这人嗓音一落,廊下顿时一静。

    垂睑思索片刻,九公子淡声道:“如今有了信儿罢。”

    这话问的是迢迟。

    迢迟向前走了两步,待离窗户近了,方压了嗓音道:“因常府尹令军士撤了画像,霍伤便带了护侍一十七人出城。这帮人出了西门便折而往东……梦沉沿途追踪下去,见了零零散散几个商队。这时节数百车的运粮队走夜路,有些异常……高阳大人便拘了人来问,重刑之下,这些人果然是往河东去。”

    往河东,便是给霍伤的伏兵送粮钱衣物,亦或是还有刀器兵刃。

    九公子轻笑两声,淡声道:“甚好,看来河东生变,霍伤尚且不知。”说了这些,眸光轻飘飘一扫窗外,道:“高阳大人扣了人罢。”

    当时高阳一众紧蹑迢迟身后,见梦沉回头打手势,高阳峻便领侍卫将商队围了。

    只是问来问去,这些人均咬口是寻常商户。高阳峻焦燥性起,下令兵卫连砍六七人,才得其中一人招认是霍伤所派。

    想起众押粮大汉之铁血彪悍,迢迟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既得了这些人吐口招认……押送的是霍伤所筹粮草兵甲,高阳大人便一边派人押送这些人回城,一边令人快马往宫中报讯儿。”

    “对于邀功请赏,高阳峻自是不让人后。”说了这句,九公子伸指点点谢姜鼻子尖儿,低声道:“等下会热闹。”

    什么会热闹?谢姜刚张了小嘴儿要问,岂料这人手指向下一落,在她唇上点了一点……这边儿斜瞟了窗外道:“霍伤去了河东么?”

    迢迟略一迟疑,道:“霍伤没有去河东,属下与梦沉一路追踪下去,发现他在东边丘陖之地绕了大半圈儿,初时属下几人还以为泄了行踪。后来发觉……霍伤仿似要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谢姜机灵灵瞪大眼,只她刚一动,九公子便立时胳膊肘一紧,她便只好嘟了嘴,仍乖乖偎在这人臂弯里。

    屋子里半晌无声,迢迟低声又道:“后来在东边儿一无所获,霍伤遂又领了周校尉等人往西。属下与梦沉跟随其后……一路追至浮云山。”

    说到这里,迢迟看看天色,转回来便又对了窗户道:“属下知晓公子等消息,便使梦沉领了黑衣卫一路跟了,属下先回府向公子禀报。”说到这里,稍稍一顿,道:“此下如何……还请公子示下。”

    九公子没有开口。

    他垂眸瞟了谢姜。

    这人眸中似笑非笑,显然一付……你有好策么的意思。

    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索性拿过这人的大掌,伸了食指在他掌心里写道……小册子上记载,二十三年前,崔、魏、周、高七大家族……为避战乱,曾经耗费大量金钱……购置粮食衣物器刃。

    写到这里,谢姜停手看了九公子。

    二十三年前?

    垂睑思忖片刻,九公子一时若有所思。

    这人一动不动,当下谢姜便垂眸,复扯了他手掌又写……当时这批器物粮草不知所终,因册子为崔家人所撰,因此对于这批“东西”最后去向,册页最末有一行小字注解……若逄战乱无着,危及种族宗嗣之时……可去浮屠山北……。

    二十三年前,其时正是诸候割据,天下大乱之时。当时因浮云山北麓,悬崖峭壁之上多雕镇邪浮屠像,众人便随口叫之浮屠山。

    九公子曾在浮云山北麓“坠崖”。

    后来因他想护送谢姜回郚阳郡,曾派梦沉铁棘凤台几人去北侧探过路,因此对于北蔍,梦沉铁棘几人自然是摸的极熟。

    册子是韩嬷嬷带出来的,而先前为避战乱准备后路,崔氏一族又参与其中,因此霍伤迫切要找的,极有可能便是当初藏而末动的“东西”。

    捊顺当了这些,九公子眸中露出似了然又似恍然的神色,想了想,淡声吩咐道:“不管霍伤怎么找……又找到甚么东西,你几人只暗中跟随既可。去罢!”

    迢迟并远山两人遂低声应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起了风,窗棂上月色细细碎碎,一时变幻不定。而朦胧的光影里,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望向窗外,仿似出了神。

    谢姜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耳朵里好像听见这人嗤的一笑。

    笫二天下午晌,九公子奉诏回了新都。此后一连十几天,这人再没有回来祖宅。

    第十九天下午晌。

    谢姜由紫曦堂回来,刚进厅端了茶盏,北斗便风风火火窜进院子:“夫人哎!好事儿,哎呀!”

    小丫头没有踏上迥廊便开始咋呼,韩嬷嬷板了老脸,放下陶壶便往外走。两人在厅门处正正碰上。

    “大呼小叫做甚,忘了规矩么?”韩嬷嬷劈头便训斥出来。只刚说了这一句,北斗道:“嬷嬷,衍地赵家合族被斩。”

    韩嬷嬷顿时怔住。

    小丫头趁机错过她,一溜烟儿跑进屋内,看了谢姜略一屈膝:“夫人,方才奴婢见了阿布,阿布说赵氏死了。”

    当初谢姜从郚阳谢府逃出来时,便是阿布赶车。后来她在藤花巷子安顿下来,韩嬷嬷便派阿布去新都与谢怀谨请安。

    再后来这人便做了谢怀谨的赶车仆役。

    他来传讯儿,表示这件儿事情,谢怀谨与二夫人已经知道。

    谢姜啜了口茶,待放下瓷盏,方抬眸看了北斗,道:“一件件仔细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话慢条斯理,更兼气定神闲,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北斗反倒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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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尘 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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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头怔了一瞬,待反应过来便凑到谢姜跟前,小小声问:“夫人早就知道了么?”问过这句,又觉得自己问了废话,于是眨巴眨巴眼道:“夫人天天去老夫人那里,这些……嘿嘿!老夫人消息自然灵通。”

    谢姜有些好笑,想了想,扭脸儿示意韩嬷嬷过来,细声道:“前天下午晌,姜护侍便派人往紫曦堂传了讯儿,说是要肃清霍氏余党,晚两天再回来见老夫人。”

    言外的意思,就是霍伤早就大势已去。

    这些……与衍地赵家被抄家灭族有关系么?北斗矒矒看了谢姜,张了张嘴,又扭头去看韩嬷嬷。

    “往昔教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韩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味儿,抬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两下,道:“衍地赵家一直暗中资助霍家父子,如今霍家事败,他们能有好果子吃么?不知道动动心思。”

    “嘿嘿!我不是慌着回来报信儿么。”北斗往一旁趔了趔,待离韩嬷嬷远了些,方扭过来看了谢姜道:“夫人,阿布说,早几天赵家但凡略有些田亩家财的便被抓了起来。昨儿个晚上,大王突然下令……哎呀!一门老小尽皆死了。”

    赵氏被灭门,原就在谢姜意料之中。只不过事情没有发,她便按下不提……以封王的做法,衍地赵家要是老老实实给他“下金蛋”,那这只母鸡,封王也乐得宠一宠。

    可如今这只“母鸡”,要将“金蛋”送给旁人,那尊荣也罢,家财也罢,还不是这位一句话的事儿么。

    只赵氏远在四百里之外,她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母家被灭?

    谢姜曲指叩了两下案桌儿,想了想,转眸看了北斗问:“赵氏是怎么死的,嗯?”

    她一问这个,小丫头又是惊悚又是厌恶又是害怕,涩声道:“奴婢就是要说这个。”

    说就说么,怎么会有这种表情?谢姜溜溜扫了眼韩嬷嬷,而后眸子一转,瞬间又落在北斗脸上。

    谢姜细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阿布说……衍地赵家出事,家主便派了他回去传令,说府里内言不出外言不进,更不允丫头仆妇去闲鹤堂传闲话。”

    说到这里,北斗脸上厌恶之色更甚,小声道:“先前赵氏甚么都不知道,是大郎君……大郎君去了闲鹤堂。”

    谢姜瞬间明白过来。

    谢奉熙在族学念书,自然会听闻衍地赵家被抄的风声,他怕赵显倒了牵连到自家,而与赵显牵扯的纽带只有赵氏。

    赵氏不能说话不能起身,只是吊了一口气儿而己,谢奉熙将这个消息透给赵氏,无非是想她早些咽下这口气儿。

    想通了这些弯弯绕,谢姜冷笑。

    韩嬷嬷目瞪口呆。呆呆站了半晌,方缓过来神儿向谢姜:“夫人,大郎君这不是……这不是不是弑母么?”

    “是与不是……阿父与众族人心里自是有数。”谢姜脸上淡淡,抬手捶捶腰,懒懒道:“坐的久了腰酸,嬷嬷铺榻罢,我歇一会儿。”

    近些天谢姜吃的下睡的香,小腹处己吹气儿似鼓了起来。只她坐久了腰疼脚涨,每每坐不一会儿便要窝去榻上。

    韩嬷嬷清楚,不管衍地赵家怎样下场,赵氏总还是谢怀谨的嫡夫人。如今赵氏死,谢姜做为女儿,于情与礼都应该回郚阳郡。

    只是依现在这种情形,谢家一族是依规矩为赵氏办后事,还是悄没声儿处置了事……谢姜只能等,等谢家正正经经来人传话儿。

    当下北斗铺榻,韩嬷嬷服侍谢姜洗了手脸,便扶了她去榻上歇息。

    当日夜间,九公子回了祖宅。

    其时谢姜正窝在榻上看书,听见廊下脚步声响,又听见韩嬷嬷轻声道:“见过公子。”

    随之她便听见这人低醇舒缓的嗓音:“夫人歇了么?”稍稍一顿,又道“备热水罢,再备些吃食。”

    韩嬷嬷低声应了。

    九公子掀了珠帘进来,待走到榻边儿,便不声不响垂了眼睑,由谢姜头上发髻到脚上布袜一一巡视一遍,而后眸子略略在她小腹处一凝,淡声问:“嗯,几日不见,看来阿姜甚好。”说了这句,又加一句:“用了吃食么,嗯?”

    说头一句时,这人眸光斜瞟了谢姜小脸儿,问后一句时,这人的眸子又转回去……落在她的小腹上。

    谢姜横了这人一记白眼儿,然后……手指挟了书页“哗啦啦”翻看。

    这是……生气了?

    九公子暗暗思忖自家哪里捅了“篓子”,只心里想归想,脸上却声色不露,淡声道:“看的甚么书,嗯?”说着话儿,便探过身来看。

    嗯什么嗯!看什么看!

    谢姜干脆举起书册……挡住大半张脸。

    再是智计超群,再是运筹帷幄,碰见谢姜这种闷声不吭的阵仗,九公子也没有了法子。

    当下这人眸光一闪,不动声色解了大裳,又自家开柜子翻出来便袍换了,这才斜坐了榻沿儿:“阿姜用了吃食么?”说着话,抬手捏了书册一抽。

    “干嘛!”谢姜黑而大的眸子向上一斜,瞬间给这人个无比鄙夷嫌弃的小青眼儿。

    其时烛光暖暖,谢姜两颊粉嫩莹润,宛如白皙透亮的羊脂玉,且她眉目雍容华满之下……偏偏做了这般小儿样的俏皮动作。

    九公子不由轻笑:“阿姜忘了你这里有个崽崽。嗯?莫耍小儿脾气。”说到这里,趁势揽了谢姜过来,柔声细语道:“有甚么不痛快,嗯?”

    这人声音低醇轻缓,再加刻意柔了声儿,谢姜心里别别一跳,忍不住道:“这么些天,纵然你再忙,总能派远山回来报个讯儿罢。”说着说着,声音一噎,刹时红了眼圏儿。

    九公子怔住。

    从初次相遇时谢姜眼不眨手不抖大缝活人,到她积玉亭里对弈智计百出连环设套儿,再到远山凤台三人半夜盗珠,她又砸又绑狠辣无情。

    谢姜每一面九公子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的,便是她满心满眼依赖哪人的小女儿模样。

    这种模样儿,非但娇弱纤纤,更隐隐带了几分莫明令人心软,令人心悸心跳的妩媚味儿。

    九公子心中一荡,不由柔声道:“我错了,嗯!。”说了这句,忽然起身一揖:“夫人在府里辛苦孕育孩儿,却还要挂心夫主在外是否平安顺遂,我应当使人回府报讯儿。”

    这人神色肃然,甚尔好像……大概带了几分痛心疾首后悔无尽……。

    谢姜刹时呆住。

    呆呆看了他半晌,谢姜才想起来方才做戏做的太过,她便忙吸溜吸溜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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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一言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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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眼前这人狡诈多变,自家总是掰扯不过。只是既然话赶话赶到了这里,总要趁机捞些“好处”方才算罢。

    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细气问:“那……你抓住霍伤了么?”

    这小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

    只心里感慨归感慨,九公子脸上却一付松了口气的态势,抬手将书册扔上案桌儿,道:“梦沉追他到浮云山北麓,现今他等仍在山里。”

    这就是说,从十几天前霍伤进了浮云山,这边儿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等在山里就能抓到人么?

    谢姜不由眉尖儿微蹙。

    “嗯,毋需担心。”九公子伸了手去抚她的脸颊,只似挨似不挨之际,屋外脚步声踏踏响起,须臾,韩嬷嬷在帘子外道:“公子,热水备妥了,公子是现下用……还是再缓一会儿。”

    九公子微眯了丹凤眼,瞬间之后,终是咳了一声,道:“备下罢。”说了这句,缩手抬眸,看了谢姜。

    谢姜不由抿了嘴笑。

    “你……嗯。”说了半截儿,九公子忍不住咳了一声,咳罢,又似笑非笑横了她一眼,方转身出了寝屋。

    只这人刚出了屋门儿,谢姜便眉梢一扬。

    这人铁定瞒了事儿。

    霍伤去浮云山,是为了多年前那批兵甲器械,他要这些东西是为了起事用。

    只现下河东伏兵已尽皆被曹初所灭,另卷地至舞阳之间的河外、无胥两处屯粮之处,亦为曹初收缴,守粮大汉亦尽数在押;而霍某人与赵显圈养私兵的易阳、沛郡两地,又为高阳峻并常圶领兵杀尽。

    如今霍伤既失去了赵显的财力支持,更失去了赖以倚仗的私兵。

    且不说浮云山距舞阳只得四十余里,单河东那处几万人的大仗,霍伤也不可能没有听到丁点儿风声。

    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霍某人仍然踪迹渺渺,连个面儿都没有露,难道他为了一些传闻中的东西,真的不顾一切?

    真的不顾将近十年的辛苦谋化?

    这中间……还是有些不大对!

    想来想去,谢姜托了腮去望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牙儿周围团起了一层雾霭。此时雾霭沉沉而月色昏昏,房檐树木,连同伸至窗前的海棠花儿,都仿似隐在灰霭里。

    雾气朦胧中,隐隐传来风吹树曵,流水溅上假山的“哗哗”声。

    谢姜心思一动,霍伤仓促离开舞阳进山,必然来不及准备干粮食水。

    依梦沉的手段,必会派人紧守水源,亦会时刻注意何处有烟火烧灼痕迹。如果做了这两点仍然找不到霍伤,只能表示……要么霍伤早已离开浮云山,要么霍某人早已渴死饿死,葬身兽腹。

    谢姜有一种霍伤不在人世的感觉。

    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且强烈十分。

    约过了两刻。

    珠帘儿“哗啦”一响,九公子进了寑屋。

    “想甚?还不歇么?”这人沐浴出来,本就松垮垮披了件儿青玉色绫布袍子,此时两手挟了衣襟两边儿一掀,瞬时便精赤了上身。

    烛光跳跳烁烁,愈发映衬的他肩宽腰细,而肌理分明的胸膛之上,两颗樱红的乳果显目异常。

    谢姜颊上一热,不由扭脸儿去看墙壁。

    九公子轻笑,笑罢,遂斜身坐了榻沿儿,无比闲适无比自然捏了她的下颌一扳,垂眸看了她问:“想甚么?说罢。”

    原来这人心里有数!

    谢姜眨眨眼道:“霍伤不是去山上找“东西”么?你不如传令梦沉,索性领人找“东西。”

    言外的意思,找到“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霍某人。

    两人都长了九曲十八弯的心眼儿,因此许多话有人提了开头儿,其下什么意思,另一人压根儿就不用问。

    思忖片刻,九公子手指一松,回身又拎了布袍,待窸窸索索穿妥,便柔声道:“阿姜先歇息,我去书房坐一坐。”

    言下的意思,毋需等候。

    谢姜掩嘴儿打个小呵欠,细声道:“去罢,明早我去祖母那里透个气儿。”

    当夜,九公子又出了府。

    第三天傍晚,远山由后宛酒肆回来,先去紫曦堂见老夫人。

    这些日子,北斗天一落黑便拎着木锤转悠,小丫头先是在同心楼,转来转去胆子越大,渐渐开始满宅子乱逛。

    管事仆妇知晓她是谢姜的贴身丫头,加之她长相喜庆,嘴巴又甜,因此众人也就随她。

    远山在宅子里一露脸儿,北斗便一溜烟儿跑回来报信儿。

    谢姜便吩咐玉京寒塘两人,抬了案桌儿榻座儿置摆到廊下。廊下凉风习习,她两盏茶啜完,又吃了块凉瓜,远山才进了月洞门儿。

    他将将绕过海棠树过来,谢姜登时吓了一跳,这人头发乱的像鸟儿窝不说,身上泥渍水渍,好像在泥地里打了滚之后,又去干草堆沙土窝里钻了一气。

    这两天,这家伙又乔装打探去了么?

    远山垂头走过来,待离了两三步,方躬身揖礼,谢姜便道:“闲礼免了,且坐下回话。”说了这句,示意北斗倒了碗凉茶递过去,待他喝完,谢姜顺手指指廊下竹席。

    “仆站着就好。”一碗茶下去,远山登时有了精神,当下不等谢姜开口,便沉声道:“公子去了新都,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就回。因怕夫人挂心,特使仆来禀报一声去向。”

    九公子去了新都……谢姜曲指叩叩桌沿儿,“簌簌”扣了几声,突然转眸看了远山,细声问:“找到霍伤了罢。”

    这句话笃定十分,仿佛她只是陈述事实。

    远山不由自主道:“是,梦沉在北麓一处山涧找到霍伤,不过……他已死去多时。”

    有些话远山不能细讲,昨天晚上,九公子唤了田劲同上浮云山。两人领迢迟梦沉及暗队,改为寻找当初七大世家留下来的粮草兵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世事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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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北麓哪里有涧哪里有崖,又哪里有山洞,梦沉迢迟早在两三年前就摸的极熟。况且九公子又复制了佩饰纹样,众人直找了两天,终于找到一处。

    约是上次暴雨冲塌了半坡山梁,后来雨停,这里便形成了一道乱石沟。

    周校尉死在沟底。

    他既死在此处,表示霍伤亦有可能就在附近,众人便又顺着石沟找。

    找了两三个时辰,梦沉才在石沟尽头发现处山洞。山洞之内另有秘室。

    有九公子在,众人进秘室自然容易。

    只是众人甫一进去,就算是胆大彪悍如迢迟梦沉,亦忍不住唬了一跳。

    室内横七竖八足有一二十具尸体。有粮食不假,粮早已沤化成灰,有军械器物不假,只刀抢早已锈迹斑斑成了废铁。除了这些,密室角落里还有三四十只石箱,打开箱子,个个里头只有零散十来枚大钱。

    粮食成了粪土,刀兵之器成了废铁,金银珠宝更是胡扯。

    约是随行护侍受不住美梦成为泡影,又或许是霍伤惊怒失望之下发狂,总之……霍伤身上刀伤剑伤总有十几处,其余十六名护侍亦是头断手断,没有一个跑的出去。

    九公子便令田劲取了霍伤尸首,这边儿又派了远山回府报讯,一则报给老夫人,二则报给谢姜。

    惨烈之状远山不能提。只他不说,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道:“霍伤与其手下内讧了罢。”

    远山低声道:“是,看情形……这些人是自相残杀。”

    谢姜啜了囗茶,啜过,垂眸看了手中瓷盏,轻笑道:“这些人一叶障目,只知有可资助举事用的物什,岂知历经二十多年风雨,粮食不得用,器械生了锈,珠宝么……亦或压根儿没有,亦或是早被知晓根底儿之人拿去。”

    说这些时,就像她身在密室,亲眼看了这些,此时不过做个陈述而已。

    远山不由额上滴汗。

    谢姜原本也没有想他出声,说完了话锋一转,细声问:“甫一进府便去见老夫人,出了什么事儿,嗯?”

    刚才是额上出汗,这会儿远山不由哀嚎……自家主子只说夫人不宜多操心,只眼前这位心眼儿多的简直成了精,甚事能瞒得住?

    罢了,主子在夫人面前总要软声软气儿……还是夫人最大!

    远山索性竹筒倒豆子:“霍伤去杏子林那天,另派一伙人去狱中劫了霍延逸。据河外私兵头目招供,他在易阳露过一面儿,此后便不知去向。”

    说到这里,远山抬头觑了眼谢姜,一眼觑过,便又垂下头道:“仆去见老夫人,便是因为曹领队抓了曾参于劫狱的一人。”

    鉴于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作法,霍伤死,各大世家连同封王必不会留下霍廷逸这个隐患。

    更何况霍延逸已经成年。

    曾在易阳露过面儿……谢姜捏着空瓷盏在桌儿上“锉锉”磕了两磕。

    易阳往西是沛郡……再往西便是河外……再往西便是卷地。出卷地便是领国。

    想到这里,谢姜眸中露出几分狡黠,看了远山吩咐:“我有信儿要给你家主子,你先下去歇息。”

    远山躬身应了喏。

    半个时辰之后,远山便又出了府。

    新都王司马别宛。

    垂眸看了眼棋盘,九公子探手由檀木罐里捏出枚棋子儿,拇食两指挟了半晌,“啪”一声桉在右上角儿。

    “唔……舍了太极位,只要四角星位么?”王司马垂眸看了棋局,过了片刻,方一手抚髯,一手由罐子里捏了枚白子儿。

    只他下叩的手势落了一半儿,门外脚步声踏踏响了,须臾,犟叔躬身道:“启禀家主,远山回来了。”

    言下的意思,远山有要事儿禀报。

    “嗯,着他进来。”说了这句,王司马看了九公子道:“他昨儿个晚间不是回舞阳了么,且看那边儿情形怎样。”

    九公子斜斜瞟了屋门儿。

    远山本就跟了犟叔过来。

    此时犟叔侧身退到廊下,这人遂上前走了几步,先是躬身向王司马揖礼:“仆见过家主。”礼罢,又转回来向九公子揖礼:“仆见过公子。”

    九公子淡淡嗯了一声。

    这便是有事快说,没事快滚的意思。

    因此不等他发问,远山便低声道:“仆昨日见了老夫人。老夫人己下令曹领队返回舞阳。”说了这句略略一顿,又道:“常府尹已将抓获的贱匪下了大牢,另高阳峻亦来了新都。其中还有几家动向,春光记在此处,请公子过目。”

    远山由襟中掏了物什,走到九公子身前,两手捧了送上。

    远山手中,一个小纸卷……另一封信。信封以火漆漆了封口,上写“亲启”,下头角儿盖了枚小印。

    眸光在小印上稍稍一凝,九公子抬手挟了纸卷过来,展开看罢,想了想递于王司马:“常圶认为霍家子许会藏匿青石坡别宛。”

    待王司马接过纸卷儿,九公子方闲闲拿了信……顺手掖入?袋。

    此后九公子与王司马又对弈三局,终以二负一平使得老头儿失了兴致。两人散了棋,又洗手用饭食,饭罢,九公子沿碎石路上了小轿,过了小桥又一径往南,直闲闲逛到湖边方才停。

    小湖不过三四亩大,周围尽是柳树,树下凉风徐徐,九公子便倚了树杆坐下。

    这人坐了片刻,方由袖袋里掏出书信拆了,封中只薄簿一张纸……其上写了十七个小字“与其大海捞针,莫如守株待兔。河外谢凝霜。”

    河外……谢凝霜。

    前些日子,谢凝霜投毒暗谋谢姜,九公子正杀没法杀,放了又心里不爽之时,恰恰正逢王仲炽哭哭啼啼要暖床妇人,这人便顺手将她送去河外,并告诫王仲炽……不允她诞王氏子嗣。

    而今谢姜提起来这宗事儿,九公子眯眼思忖半响,又拿信纸仔细看了数遍,这才一勾唇角,淡声道:“谁在?”

    东城应声到了树下。

    九公子淡声吩咐道:“着人给王仲炽传讯儿,就言谢大有五六月身孕。”

    东城迷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谢大是哪个,只刚迷糊过来这头,转瞬又是一脑门子浆糊。

    呆了片刻,东城忍不住低声提醒:“那个……公子,霍夫人去河外不到三月,怎么会有五六个月身孕?想必公子记忿了罢。”

    “嗯。”九公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淡声道:“你还知她是霍夫人。去罢,照此传讯儿既可。”

    罢了……主子说她几月便几月,这种事儿还是交给王仲炽去头疼。

    东城肃然应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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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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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风吹拂,柳条儿垂来荡去,空气里满是涩涩的味道。九公子盯着水面儿出了会儿神,便阖上眼假寐。

    远远看见他倚树斜卧,犟叔缓下脚,待走到树下,方要出声,九公子睁开眼,懒懒问:“何事?”

    犟叔躬身揖礼,道:“老家主唤公子前去画室。”

    因王司马总喜在河畔竹舍里习字作画,故樵居里众仆妇称之为画室。其实王司马不但在里面作画,亦喜在里头会客。

    九公子懒懒站起来,拂了拂袍服下摆,淡声道:“且去。”说了这句,漫不经心又问:“谁来了,嗯?”

    犟叔怔了一怔,待侧身让了九公子过去,方跟在后头答道:“半个时辰前族长来寻家主。”说到这里,好似想起来什么要紧事儿,低声又道:“老仆奉茶时听见族长言……他年事已高,近几年头疾愈发厉害,精力大不如以往……诸多琐事多由大子处置。”

    年事已高,精力大不以往!

    九公子嗤笑:“他比祖父尚且小两三岁。说年事已高,不是暗示祖父年事已高,合该退大家主之位了么?”

    涉及到这种话题,犟叔只好装作耳聋。

    九公子没有再开口。

    当下两人出柳树林,沿草径踏上碎石路,再过了小木桥,如此悠悠逛逛,半刻过去才到竹舍。竹舍门扇儿大敞,九公子径自进去。

    瞥见门口青玉色袍服一愰,王司马便撂了笔管,道:“方才王景贶寻来闲坐,老夫要唤你过来请安,这人……哈。”

    王司马边啧啧摇头,边撩袍坐了榻座儿。

    九公子适时倒了茶递过去,待他接了,方又执了陶壹,茶水“汩汩”倾入杯中。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一盏茶啜过,王司马放下瓷盏,缓声道:“王景贶的意思,仿似极为中意其大子。依小九看……他大子品性如何?”

    思忖一会儿,九公子淡声道:“其子现今四十有四。”简简单单撂下这句,这人便端起瓷盏,优雅无比的品啜。

    等了半天,九公子一盏茶啜完,又抬了手拎陶壸时,王司马不由“啪啪”拍了两下案桌儿,略带了训斥口吻道:“四十有四怎么了,不是正当壮年么,嗯?怎不说了?”

    “就是正当壮年。”九公子闲闲道:“不提正妻庶妻,上了家谱的妾室十二人,上不了家谱的二十六人,其余歌姬舞伎无数。”

    这人顺嘴报了一长串儿,王司马忍不住扶额:“小九……我问他品性如何,妻妾多些,这算不得品性有亏。”

    “嗯。”九公子勾了唇角儿,淡声道:“若是……其中一妾是抢了召陵富商正妻,一妾是踏青途中掳的良家娘子,这个算的上徳行有亏罢。”

    这还用问么?

    这人说个话也掖三藏四,王司马一时阴了脸儿。

    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大对。

    犟叔觑了眼王司马,扭回来脸儿又溜了眼九公子,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方硬着头皮道“公子……九夫人不是有喜了么?那个……老奴捞了几条小银鱼儿,不知九夫人喜不喜。”

    这句话正挠到王司马痒处。

    “嗯,再过得几个月,小九就要做阿父。”王司马仿似忘了刚才两人差点儿扛上,转口道:“其实景贶说的不错,近些时日老夫亦是精力不济,想来终是年纪大了。阿犟……铺榻罢。”

    显然老头儿方才恼劲没有下去,这会儿要趁机撵人。

    九公子站起来,恭恭敬敬揖礼,道:“若祖父无旁的吩咐,小九明日便回舞阳。”

    王司马怔了一瞬,瞬间之后,终是摆了手道:“你走罢,明日进宫我自会与大王解释。”

    九公子躬身揖礼,礼罢,转身出了门。

    眼见他头也不回上了小桥,犟叔扭过脸来问:“家主,今日九公子……仿似有些不大顺劲儿。”

    垂睑坐了片刻,王司马望了窗外,窗外树影扶疏,九公子颀长的身影在树丛间忽隐忽现,渐渐去的远了。

    这人走的无比洒脱利落,王司马不由叹气:“昨天大王欲将七王女与他做庶妻,方起头提了一句,他便唤田副使抬了霍伤尸首送上,当时大王便沉了脸。”

    凭白多个庶妻,且还是个王女,这不是个大好事么?犟叔一脸茫然不解。

    王司马又叹气,道:“方才你没有听见么,王景贶大子妻妾多便是德行不端,他这是暗示老夫……拒娶庶妻。”

    原来症结扭在这儿。

    只是多个妇人少个妇人而已,怎得祖孙两个好像都拗起来了。

    想来想去,犟叔只好劝慰:“王女们个个性子刁蛮无理,想是九公子不想后宛不宁。”

    “他哪里是想的后宛不宁,他是……。”说了半截儿,王司马颓然摇头。

    不怪王司马生气,封王一而再,再而三想将王女嫁给九公子,无非是想在王家安插个眼线。他打的算盘,王司马看的透澈十分。

    只王司马也有想法……大子王盎浑浑噩噩,能坐稳御使中丞的位置便已是极限,二子王直又在军中,压根儿不可能接任王氏家主之位。

    再来九公子这一代,王盎只王九一个嫡子;王直四个嫡子不假,但个个都********想去军中建树,对于权谋筹划压根儿一窍不通。

    九公子若娶王女,一则可使封王放心,二来自家那些个庶弟庶孙们,亦可熄了妄想家主之位的心思。

    先前九公子已拒了四王女,这会儿再拒一个……封王好大喜功最重权势。他若是恼将起来,转而另寻一个“听话”的来扶持……则王氏一族危怠。

    屋外水流淙淙,屋子里却是一片静寂。

    王司马扶额坐了许久,方沉声吩咐犟叔:“老夫静一会儿,你出去罢。”

    犟叔躬身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九公子便令远山铁棘准备动身,他这边儿到画室见王司马。方下了木桥,犟叔便由廊下一溜小跑迎上来,躬身道:“公子是来向家主辞行的么?”

    昨天说好了今早回舞阳,说的时候这人也在,此时又多问,显然是有甚么变化。

    九公子没有开口,他点漆般的眸子,扫过犟叔,转而去看竹舍。

    竹舍门窗紧闭,里面静寂无声,显然王司马不在。

    昨天九公子离开竹舍时是申时中,晚间祖孙两人虽然没有手谈,但是两人居处仅隔了条小河,倘若画室这边儿有动静,九公子那边儿一定知道。

    清晨远山又在樵居门口牵马装鞍,压根儿没有见王司马离开。

    要走,王司马只能是半夜走。

    甚事紧迫到他要赶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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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粉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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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眸光一转,看了犟叔道:“祖父怎会半夜离去,出了甚么事,嗯?”

    此时正是清晨,草叶上露珠末干,而打扫庭院的仆妇又都去了苞厨用早食,四下里静寂无人。

    犟叔四处瞄了几瞄,这才压了嗓音道:“昨儿个夜里,梁氏派了贴身仆妇来……说是将庐公子在召陵道儿上遭了劫匪,大郎君已是领人去了,老家主素知大郎君……。”

    “君”字儿之后,犟叔向九公子递了个“你晓得……你清楚”的小眼神儿。

    九公子眸光刹时一冷。

    王盎年少时,娶了易阳梁家的旁支庶女梁氏做庶妻。

    因年少情热,加之梁氏又美貌非常,且极工心计,王盎对其宠之爱之,莫不百依百顺。

    老夫人厌梁氏动不动便做张拿乔,王盎便带了她长住新都。直到她诞下其子王将庐,又诞下次女王青鱼,王盎才娶司马氏进门。

    王将庐比九公子大了整整七岁。

    下午晌王景贶来了樵居,半夜里王将庐便遭了“劫匪”。

    九公子微眯了丹凤眼,转首回望。

    他望的是新都。

    幽幽望了片刻,九公子长眉一挑,淡声道:“郎郎乾坤之下,将庐公子竟然遭了“劫匪”,莫不是欺我王家无人!铁棘在么?”

    说前两句的时候,这人浑似自言自语,然而后四个字,陡然音调儿一沉。

    这一沉……直似刀刃剑锋,冷锐异常。

    犟叔唬了一跳。

    然而更让他两跳三跳的还在后头。

    九公子话音不落,桥栏边青影一愰,铁棘跃上来,躬身揖礼道:“仆在!”

    “命迢迟带领暗队星夜赶去召陵。”九公子唇角儿略勾,然而眸子里却冷冷淡淡,全然没有丁点儿笑的意思“搜索召陵周边三郡,掘地三尺亦要找出劫匪。本公子倒要看看,何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自乌家十二个兄弟随侍谢姜,铁棘与远山凤台几人便随侍九公子左右。方才九公子与犟叔一问一答,这汉子亦是听了几耳朵。

    铁棘冷声道:“是。”

    简简单单应了喏,铁棘仍是躬身垂手,因九公子手掌一竖,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九公子又道:“待抓了劫匪直接押至舞阳,本公子要亲审。”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本公子返至舞阳之时,便要见人,可行否,嗯?”

    新都往南过舞阳便是召陵。

    两地相距约有三百余里,漫说召陵回舞阳这百余里路,单从樵居一路快马不停往召陵奔驰,怎么也要六七个时辰。

    更莫说还要查探抓人。

    铁棘却没有半分为难,应声答道:“可行。”

    答了这句,眼见九公子容色淡淡,仿似再无吩咐,铁棘遂闷声一揖,待直起来腰,仍旧右手一搭桥栏,瞬间便跃下木桥。犟叔只听得挢下“哗啦啦”一片水声,仿似有数人一径淌水向南。

    事情转瞬之间变成如此境况,犟叔一时呆住。

    轻风习习,几缕晨曦映衬了草叶上的露珠,周围一时闪闪亮亮。闲闲站了片刻,九公子方转眸看了犟叔,慢条斯理道:“本公子要与……心肝肉儿压压惊。”

    这话说的忒是怪异。

    仔细品了又品,犟叔才咂摸出来意思……这个“心肝肉儿”指的是王将庐。

    王将庐是王盎并梁氏的“心肝肉儿”

    这话没法子接……犟叔垂头看了脚尖儿,直待听得九公子脚步轻快,鞋履踏过青石的“嚓嚓”声渐去渐远,这人方才敢抬头。

    九公子径自回了舞阳。

    九公子回午阳的第二天下午晌。

    近几天天气又闷又热,谢姜愈发惫懒。常常叫北斗寒塘几人做冷食,韩嬷嬷又怕她吃冷多了闹肚子,因此几人绞尽脑汁换花样引她用饭。

    这会儿北斗左右开弓,两把团扇“呼呼”扇了,韩嬷嬷端了小碗鱼汤,缓声道:“夫人,这个银鱼熬的骨酥肉化,夫人快趁热用罢。”

    天热的蒸笼一样,还要趁热?

    斜斜瞟眼小碗,谢姜倚了矮榻懒洋洋不动。

    手上是热气腾腾的汤水,韩嬷嬷生怕离近了晃荡出来几滴儿。老嬷嬷只好一手端碗一手小小心心去扯谢姜:“夫人,鱼汤若凉了,怕是会腥。”

    北斗插嘴道:“夫人若是嫌热,奴婢给夫人打扇。”说罢,“呼哧呼哧”使劲扇了几扇子。

    鱼汤热汽儿四溢。

    谢姜干脆掩住鼻子,嗡声嗡气撵人:“端走端走……。”刚说了四个字儿,珠帘子“哗啦”一响,九公子进了寑屋。

    “又不想用饭,嗯?”说了这句,九公子眸光一闪,伸手接了汤碗过来,淡声吩咐韩嬷嬷:“刚刚外头送来两篓橘柚,去洗净端来。”

    正无计可施时,有人接下这个“棘手”活计,韩嬷嬷大喜过望,当下忙不迭施礼告退。

    待她出了门,九公子慢条斯理道:“现下有宗事儿……要请教阿姜。”说着话儿,端了碗往谢姜脸前一送。

    哎呦,还请教!

    这些天闲的身上眼看要长草,好歹揽下点事做也不错。谢姜眼珠儿一转,凑到碗沿儿啜了一口,细声道:“夫主且讲。”

    九公子瞥了眼汤碗。

    罢了,有事提神儿总是好的,不就一碗鱼汤么!谢姜两手捧了陶碗,三两口喝了个干净。喝罢,将碗一撂,眨巴眨巴眼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笑意,淡声道:“现今有个劫匪甚是“忠心”,只本公子一定要挖出他的幕后东家,这种情形,何解?。”

    劫匪……忠心……幕后东家。

    但凡到九公子这里的事,一是没有小事,二是定必与瑯琊王氏有切身利害关系。何况这人还用了个“一定”来表示决心。

    权衡轻重之后,谢姜懒洋洋道:“若是利诱……****不成,严刑烤问又不怕,不如试试行诈。”

    行诈?

    是了,这小东西诡计多端,每每又喜用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新鲜“招式”……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饶有兴味道:“仔细说来听听,嗯?”

    方才北斗先去苞厨转了一圈儿,瞅瞅无事可做,小丫头便溜溜达达往后园走,只刚到白石湖,恰恰撞见铁棘押了四人从酒肆小门进来,当下小丫头一溜烟儿跑回来禀报。

    想起来这一宗,谢姜便细声细气道:““半个时辰前铁棘带去后院四人,这四人个个凶神恶相,想必便是夫主所谓的劫匪。”

    九公子勾了唇角,似笑非笑看了谢姜:“嗯?怎么说?”

    这人向谢姜微微一抬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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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诈计连环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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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这人应声,谢姜挠挠鼻子尖儿,细声道:“倘若这些人不惧皮肉之痛,不如从心理上着手。”

    说了这句,瞅见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一霎不霎盯在自家脸上,明晃晃一付有听没有懂的态势,谢姜忍不住眼角儿一横……原本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刹时成了黑幽幽的小青眼儿。

    九公子不由勾了唇角儿。

    谢姜转回来眼珠儿,细声细语道:“你先将四个劫匪聚在一起,言……先招供者可得百金,再得十名美貌女侍,另任何一郡一地田庄万亩。”

    嚯!若有哪个劫匪招了供,不仅财富美人儿垂手可得,更是由刀头舔血的贼子,转瞬之间成了恒产万亩的富户。

    这个诱惑实在够大!

    但谢姜刚才说了“先怎样”,由此可见这一撂大馅饼只是个引子。九公子遂眯了丹凤眼,等着听下文。

    谢姜道:“然后你一个个单独问,比如……见第一个人时,你夸他长的好看,夸过一刻便放他出去,再叫第二人……你问他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如此四人轮过一遍,你便从中挑出一个隔开另押,剩下三人仍关在一处。”

    先前谢姜说“夸劫匪长的好看”时,九公子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露出几分好笑,及至忍了听她说完,这人不由眉尖儿微拧。

    既便亲如父子兄弟,亦有见利忘义的时候,更何况这些为了钱财与人卖命的汉子?一个个单独问,这些人过后必定打探被问及之人,这人实话实说“他只是夸我长的好看,旁的甚么都没有问……”,其他三人会信么?

    不信……便相互起了猜忌之心。

    九公子眼角儿一跳,了然点头:“也可,阿姜先歇歇。”

    说了这句,九公子站起来。

    谢姜眼睁睁看他出屋……这人打算现学现卖的吧?

    宅邸后园西南角有座小院儿。

    小院围墙高约一丈,里头一排青石筑的房子,外头铁门时常挂了把大锁。因先前有人半夜里听到里头“嗷嗷”鬼叫,丫头仆妇们到了这块儿均是绕着走。

    九公子进了小院。

    待远山回身关妥大门,九公子边闲闲往里走,边扬声道:“你对那四个人说……若是哪个最先招出主使之人,不仅可得百金,还可得十名美貌女侍,再加召陵郡万亩沃田。”

    利诱这个法子不是用过了么?远山不由挠头。只他刚挠得两把,这边儿九公子声音忽然一低:“说完这些,即刻将那个矮子带来见我。”

    四劫匪里有个身高不足五尺,手上长刀极厉害的矮锉胖汉。先前九公子问话时总将他撇在一边儿,这会儿进门儿就点名找他……远山瞬间打了个机灵,揖礼道:“是,公子先在这屋歇息。”

    九公子便悠悠踱进左手第一间屋。

    屋子里靠左首墙壁摆了张漆黑铮亮的案桌儿,案桌之后另置了付榻座儿。

    其实桌子什么颜色不是重点,重点是石屋右手往里深约两三丈,正中一张长条凳,另两侧墙上挂了带倒刺儿的皮鞭……另铁链铁环,更有长刀短棍,水桶水盆儿。

    就算屋子里先前用艾草熏了,血腥味儿仍是极浓。

    这里显然是间刑房。

    九公子闲闲在左手榻座儿上坐下。

    他这边儿刚坐稳当,远山便进来揖礼:“禀公子,人带来了。”

    说过这句,远山侧过身子。

    铁棘拎了个矮冬瓜似的挫子往前一搡,喝斥道:“见了枢密使还不跪下!”

    矮汉子瞪了双白多黑少的鼓泡眼,嘶喊道:“我甚么都不知道,我只拿了五百个大子儿……我我……嗯!”

    这人“我我”了半截儿,遭铁棘一脚端在脚弯处,于是“我我”立时便成了咬牙闷哼。

    九公子懒懒扫了挫子几眼,而后摆手道:“退下。”

    铁棘退到门口。

    垂眸看了挫汉两只鼓涨涨鱼泡眼,九公子和颜悦色道:“唔……长相俊美无祷,当真是一位……一位人人景仰的大英雄。”

    说话的时候,九公子眸子里不仅露出两三分赞赏,又四五分羡慕,更好像真的带了一两分景仰的意思。

    原本准备着过来捱顿打,没想到竟然被人夸赞一通。挫汉瞬间便是一呆。

    这是讽刺还是挖苦?讽刺挖苦带打击这种法子有用么?远山与铁棘两人亦是云里雾里。

    既然做了开头,九公子哪里会管远山两人怎么想。当下煞有介事又道:“嗯,果然……果然是英俊潇洒,果然是芝兰玉树的……翩翩汉子。敢问这位翩翩英雄,家住哪里?”

    就算挫汉大字不识几个,是夸人还是骂人总还听的出来。此时九公子和颜悦色这么一问,挫汉不由自主道:“那个……我是易阳李锛,年二十有三……家里只得一个老父,尚未……哦!至今尚未娶妻。”

    “嗯,本使记下了。”说了这句,九公子眸子一斜,轻飘飘扫了眼铁棘,道:“带他下去,再拎一个上来。”

    这……这就完了?

    不抽鞭子不问话,敢情提过来李锛就为了夸他几句?

    铁棘觑了眼九公子,拐回头又瞟远山,奈何这人金全神贯注看了脚尖儿,仿似上头开了两朵小花儿一般。

    “站起来。”铁棘只好上前揪了挫汉脖领子一提,推推搡搡将人弄出了屋子。

    刑房是左首第一间,关押四个劫匪的石屋在倒数第一间,中间隔了六幢小屋。刑房这边儿说话三个劫匪听不到,但是刑房里有没有喝斥,有没有受刑时发出的嚎叫……三个劫匪绝对清楚。

    铁棘留下挫汉,转而又拎了个瘦子出来。

    如此翻过来一轮,九公子夸了满脸痤泡的挫汉相貌好看,夸了瘦子玉树临风,剩下两个……一个叫他在屋里翻了百十个筋斗,另个叫过来往长凳上一晾,待他坐够一刻,便又放他回去。

    一切做妥,九公子轻飘飘扫了眼远山铁棘两人,淡声道:“倘若里头打起来,再去寒通居唤本公子。”

    言外的意思,这会儿他准备回去,等劫匪起内讧了再说。

    再是拿捏不准自家主子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这时候远山也多少看出来点意思。敢情眼前这位方才这一切怪异做派,全然是为了挑梭四个劫匪离心……当下远山斜眼看了铁棘。

    铁棘定定看了九公子,仿似没有回过来神儿。远山便贴过去,胳臂肘子在他腰眼儿上一拐。

    两人便齐齐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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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诈计连环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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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哪管这俩人一脸便秘的神色,自顾施施然出了小院儿。

    院外古树参天,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延向树后,再远处假山堆叠,环绕了白石湖。湖水波光鳞鳞,绿树红花拥映之下,说不出的静谥秀美。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儿看景,看了一会儿,方要绕过藤花树往湖边儿拐,身后“咣当”一声巨响。

    原本紧闭的铁门儿大开。

    远山急头巴脑奔出院子,在门口略一顿足,便沿着青石小道往白石湖这边儿跑。这人刚刚绕过藤花架子,抬头便看见九公子。

    远山不由张嘴便喊:“哎唷!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呐。他们打起来了哎!”

    这么快就内讧?看来那个小东西甚么“心理战”奏了效。只心里想归想,九公子回身看了远山,闲闲问:“怎么回事,嗯?”

    因右手拎着棍子,远山便抬了左手擦汗:“公子不是叮嘱仆将瘦子与翻筋斗那两人,与那个锉子李锛关在一屋么?”

    问过这句,远山将棍子挟在掖下,又卷起两条扯破的袖筒子,这才走近了九公子,神秘兮兮道:“依公子的吩咐,仆伏在窗下听了,先是痩子问……你都说了甚?莫忘了你阿父在梁家人手里。”

    梁家人手里?

    果然是梁氏做的手脚!只梁氏派人劫持自家儿子,不单单是要搏取众人的怜惜同情罢!九公子眸光一闪,不动声色问:“后来呢?”

    “李……李锛便嚷,哪个说了,那个甚么使只夸我英俊潇洒,端的是受人景仰的大英雄,旁的一个字儿都没有问。”远山故意压粗嗓子,学李锛说话:“敢怀疑我……我真的甚么都没有说。”

    李锛是实话实说,只是……漫说此时廋子与另个劫匪正忐忑不定,生恐同伙里有人招供露底儿,就算是平常人看他的相貌身材,也是压根儿与英俊潇洒沾不上一星半点儿。

    这话没有人会信。

    匪徒们只会认为李锛出卖了同伙儿,现下虚言欺瞒。

    “嗯。”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笑意,想了想,转身便往回走。

    远山一溜小跑跟在后头:“瘦子自是不信,李锛便扯了翻筋斗那个匪徒做证。幸好公子没有个个都夸一通,这人嫌说翻筋斗丢面子,便摇头说……反正他没招。然后……然后廋子便喊翻筋斗那个打李锛。”

    打起来好!

    远山边走边说,一时急的头上冒汗,九公子却仍是一派闲适踱了方步。

    远山只好耐着性子跟着这人进院。

    进了院子,九公子径自往刑房走。

    远山正拿不定是跟他去刑房,还是去看看那边儿三个人的“战况”,稍一愣神儿间,便听见九公子懒懒吩咐:“提李锛过来。”

    哎呦!还提李锛!

    远山真心不知道这个李挫子怎么得了九公子的“青睐”,只是既然主子下了令,远山便揖礼道:“是,仆即刻去。”

    须臾,铁棘梦沉一左一右架起李锛进了刑房。

    甫一看见九公子,李锛便宛如见了亲娘般咧嘴大嚎:“大人……大人夸我几句他们就照死里下手,那个……我什么都说,只要别让他们与我关一处。”

    不怪这人又气又怕,原本四人之中属李锛武技最高,只这人一是相貌猥琐,二是脑筋转弯有点慢,因此另外两人凡事都看瘦子眼色行事。

    方才痩子一下手,另个也是毫不手软。只好在三个人手里都没有兵刃,于是李锛掉了几络头发,断了两根指骨,混战中不知道是廋子还是另外一个,一拳捣歪了他的鼻梁。

    这点伤对李锛来说是小事儿,他怕的是而今仇已结下,到时候瘦子与那两人联手。

    李锛睁了鱼泡儿眼,可怜巴巴看九公子。

    九公子在这人脸上扫了一梭子,闲闲道:“说罢,你都知道些甚么。”

    反正现下说不说都是一样。

    李锛歪头想了想,索性竹筒倒豆子:“因梁家女甚得王中丞宠爱,周边几郡便常有富户上门求梁氏兄弟庇护。但凡这些人登门,梁大郎君便会着人传讯儿,让我四人在这些富户归家途中打劫。”

    这些个富户既然登门拉关系,带的礼物必定不少,梁家人收不收礼暂且不说,竟然还要勾搭劫匪打劫!

    简直是贪婪无耻之极!九公子微微眯了丹凤眼。

    李锛哪里知道看甚么脸色,说了这些,可怜兮兮问:“那个……大人,我可以坐地上么?”

    也是,这人一脸鼻血糊糊,腿上也仿似带了伤。

    而且……听起来好像事情一时半刻说不到底。九公子眸光一闪,低低“嗯”了一声。

    李锛便颤巍巍坐下去,待喘了两口气儿,又道:“大前天晚上,梁大派人传讯儿,要我四人去黄石涧打劫,并有言在先……不允只劫财还要劫人。我四人……我四人去了才知晓要劫将庐公子。”说到这里,这人扯袖子抹了把脸“我四人劫下将庐公子,又照商议好的放风给王中丞,后来梁大带了随护来救将庐公子……我等便佯装不敌放人。”

    话儿说到这个份儿上,九公子又怎么会还听不出来?

    王盎赶去召陵,王司马素知王盎做事浑噩,便连夜赶回内城调人。

    这方王盎千求万恳,梁大遂假惺惺派随侍“救”走王将庐,而王司马所派私兵末到之前,铁棘梦沉将这四人秘密逮回舞阳。

    现在,梁家人并梁氏……应该不知道这四人落了网,更不知道他们做的事儿露了馅儿。

    九公子“锉锉”叩了桌沿儿,数声之后,淡声吩咐道:“将他送去半间亭,找人给他裹伤。”

    铁棘梦沉两人齐声应了,便仍上前架了李锛出去。

    其时天色欲晚。

    夕阳将褪未褪,几缕余辉散散洒上桌案。

    垂眸片刻,九公子伸开手掌,五指映着阳光一拢……仿似抓了束光线攥在掌心。

    这个动作突兀而且怪异,远山不由瞬间打了个哆嗦。

    只他眼角儿刚斜过去,九公子便站起来,吩咐道:“传讯儿东城,若梁氏往外传讯儿,不拘传去哪里一概劫了。再有……”

    刚说了半截儿。

    凤台在门外躬身道:“公子,夫人派小丫头来送东西。”

    这个时候来送东西?

    “嗯。”九公子眸中诧异之色一闪而逝,淡声道:“且让她进来。”

    凤台禀报的时候,北斗就站在他身后,只他身形高大魁梧,将小丫头遮了个严严实实。这会儿凤台侧身让开,便露出来北斗。

    小丫头捧了个布包,从外形来看,这个东西长约三尺有余,宽也将近三尺,看起来方方正正的一块。

    这个……凤台斜过去眼角儿瞄瞄九公子,一眼瞄过便又转回来眼珠看了远山。

    凤台向北斗努努嘴巴。

    “北斗哎!这是什么?”远山眨巴眨巴眼,凑上去伸手便要摸“是木板罢?”

    “小心!”北斗闪身往案桌前一让,待躲开远山的大掌,小丫头遂左手托住“木板”下头,右手一层层去掀布巾。等掀起最后一层,几个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六七指厚的木板上,整整齐齐嵌了一片钉子。此时钉子尖尖儿在光照下一片贼亮……远山两眼瞪的溜圆,指了它吃吃问:“这个,这是甚么?”

    小丫头伸手点了点,洋洋得意道:“夫人说这个叫钉板。”

    哎唷!夫人送来这么个吓人玩意儿……这是要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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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诈计连环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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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几人发问,北斗弯腰将钉板放在地上,待直起来身子,便裣衽向九公子规规矩矩施礼:“夫人说……四个劫匪当中必有一个领头儿,她让奴婢送来这个。”说到这里,抬手一指钉板“匪头儿若是嘴紧,夫人说不妨用这个撬上一撬。”

    还撬上一撬?齐刷刷长不过两指的钉子尖儿,怎么个撬法?不光远山凤台两人一头雾水,就连九公子亦有些不解。

    思忖片刻,九公子索性伸指斜斜一指钉板,淡声问:“这个东西怎么用,嗯?”

    眼看东西拿出来便镇住了一圈子人,北斗愈发得意,当下指指划划解释:“就这样放地上哎!,叫匪头儿脱了鞋履往上站。”

    光脚儿站钉子上?哎唷!

    远山“嗤”倒抽了口凉气儿,只他这口凉气儿抽的还是太早,北斗紧接着又道:“站上不行可以躺上,再不济可以坐上趴上,要是还不招……叫他趴钉子上,再往他身上压两块大石头。”

    小丫头巴拉巴拉,说这些宛如吃饭喝水般,远山凤台两人听了却冷汗直冒。

    站钉尖儿上顶多脚底板穿几排窟窿,要是坐上,屁股成了筛子倒是小事儿,裆子里那个物什……不是就废了么?

    远山不由自主两腿夹紧,瞄了眼北斗,又傻傻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咳了一声,曲指叩叩桌沿儿,似笑非笑道“提李季并李六儿过来。”吩咐过这句,眸光轻飘飘一扫北斗,又道:“你先回去。”

    北斗裣衽屈膝:“奴婢告退。”礼罢,小丫头依依不舍回了同心楼。

    同心楼廊下已是挂了灯笼,正厅两侧燃了两盏鹤嘴儿灯,另上首桌案上又置了盏翡翠莲花座儿笼纱灯。

    烛光亮亮中,谢姜捻了白子儿刚要叩下,听得脚步声响,便眸光一转,瞟了眼门外。

    “夫人,钉板奴婢送去了。”北斗上前施礼,礼罢,瞅瞅韩嬷嬷不在,小丫头便凑到桌边儿道:“奴婢去的时候,铁随护与风台刚架走个黑胖子,哎呦!夫人没有见,那一脸血呐!”

    近些天北斗闲的头上几乎长草,今儿个好容易逮住机会往刑堂溜一圈儿,这会儿又是兴奋又是新奇,说话都变了腔调儿。

    谢姜瞟了她一眼,闲闲道:“天色晚了,准备热水罢。”

    言下的意思,准备洗了澡睡觉。

    北斗鼓了鼓嘴巴,疑惑道:“夫人不等公子回来么?”

    “等他做甚?”说了这句,谢姜站起来捶了腰道:“就算用钉板,这些人想必也没有那么快招供。去罢。”

    既然主子吩咐下来,当下北斗去厨下烧水,这边儿谢姜又叫玉京来铺了床榻。待略略洗过澡,谢姜便自顾上榻歇息。

    直到天光大亮,九公子才回来。

    这个时候正是用朝食的时辰,寒塘置摆了菜粥、酥饼、肉汤,这边儿韩嬷嬷刚端起小碗舀粥,这人在门口一愰,老嬷嬷便放下粥碗,裣衽屈膝道:“公子大安。”

    谢姜亦放下竹筷:道“用饭了么?”

    “等会儿再用,唤丫头打水来。”九公子懒懒应了,只脚下一转往寝屋走:“我换件儿便袍。”

    这人脚步一顿,谢姜扫眼瞅见他袍角儿间几点暗红,及至这人抬手掀帘子,便又瞅见他青玉色袍袖上隐隐有块暗色。

    九公子袍服上沾了血。

    这人素来养尊处优,手下又养了一票悍勇无比的随侍,若要给劫匪用刑,他尽管吩咐一句便是,甚么事会惹得他大动肝火,要亲自动手?

    能令九公子亲自下手……不是这人实在怒极,便是这些匪徒做了什么大事儿。

    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不动声色站了起来。

    后宅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该开口,甚么时候该避出去,韩嬷嬷自是拿捏的准。

    其时恰巧北斗端了水盆儿进来,韩嬷嬷便亲自接了送进寝屋:“夫人,水送来了,老奴下去备些热水。”

    说了这句,韩嬷嬷便躬身去掀珠帘儿。只抬脚往厅门走的时候,老嬷嬷睑了眼皮子,朝寒塘玉京并北斗使了眼色。

    当下三个小丫头闷声随她退至廊下。

    九公子自家脱了外袍,待他将袍服抖手搭上榻背,谢姜便拧了湿帕子递过去,道:“嬷嬷备了热水,不若夫主沐浴一番再用饭食。”

    “嗯。”九公子拿帕子擦了手脸,便懒洋洋在榻座上坐下。

    谢姜遂在矮榻上坐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阖眼歇了好一会儿,九公子忽然淡声道:“你待梁家……为甚安排这几人劫持王将庐,嗯?”

    韩嬷嬷那本小册子,谢姜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因此九公子一提及梁家,她立刻便想起来书册上评价王盎庶妻梁氏……乍看相貌柔媚温婉,然为人贪婪阴妒,九岁时曾为了一件璎珞珠串儿,不惜下毒谋害嫡姐。

    幼年时便心狠手辣,这会儿为了贪欲甚么不能做?

    只是梁氏再是庶妻,那也是眼前这位的长辈……谢姜眼珠一转,细声细气道:“舅舅劫持亲外甥,难不成是受了外甥的阿娘所托?”

    梁氏兄弟的外甥……的阿娘?

    这话说的忒是委婉含蓄!

    九公子思忖了好一会儿,方斜睨了眼谢姜,懒洋洋道:“阿姜说话毋需绕圈子。”说过这句,稍稍一顿又道:“梁氏兄弟令这些人劫持王将庐……原是为了嫁祸于我。”

    嫁祸九公子?

    虽然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谢姜眉梢一挑,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枝节关联……王司马年岁已高,眼看近两年便要订下下任家主。

    依照各家世族往常作法,若是嫡中选长,则王盎成为家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可惜一则王盎胸无大志,平素除了好酒便是与人扎堆儿寻乐子;二来……王盎对梁氏言听计从,他若做家主,瑯琊王氏族中大权绝计会落入梁氏之手。

    王司马心明眼亮,以综上两点来看,他绝计不会让王盎做下任家主。

    既然嫡长子不成,王司马便要越过王盎,从嫡二子王直,或二房嫡出王焕,三房嫡出老六王夷吾之间挑选继承人。

    只可惜王直在军中任虎贲将军,常年驻守西彊;三爷王焕淳厚寡言,只老老实实守了族里的田产过活,三房嫡子排行老六的王夷吾,又生性死板不知变通,若非是出身瑯琊王氏,他连上卿都坐不稳。

    另二房老四王子复,三房老五王郑朱、老七王哙又均是庶出。历代家主之位绝不可能传于庶子,因此下任担大任者……王司马只能从成年嫡孙中找。

    王氏这一代,除了九公子根正苗红属于嫡出,再没有第二人。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九公子最有可能是下任家主的人选。想要一争权势的那些人,亦绝计会将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再者……依瑯琊王氏的权势地位,若要查几个劫匪,自然是小菜一碟。梁家兄弟只需等这几个劫匪落网,到时候这几个匪徒便众口一辞,纷纷指认九公子是幕后主使。

    倘若坐实九公子指使匪人谋害兄长,则他不仅是德行有亏,更是犯了世族之家兄弟反目相杀的忌讳。

    介时九公子不但与家主之位无缘,更可能亦失了封王欢心。

    PS:亲,新房里打的壁柜大了十几公分,床放不下,打柜子的一脸不以为然道:“锯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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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乍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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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七章乍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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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招釜底抽薪之策,不但要毀了九公子的声誉,更要断送他的仕途。

    九公子对人是爱之加注膝,恨之加注渊的性子,猛不丁被梁氏这么背后捅刀,他会愿意么?

    眯眼想了片刻,谢姜推推九公子,神秘兮兮问:“你总不会伸脖子咽下去罢,嗯?那四个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昨天熬了一晚上,这回九公子舒舒服服倚了绒枕。这人一舒服便有些倦意上涌,刚迷迷糊糊阖了眼,胸前便一只小手挠了几挠,随之耳畔又吐气如兰……这人索性揽住谢姜小腰,眯了丹凤眼儿道:“躺下来我跟你说。”

    自家刚起来用了饭,这人一回来便又窝去榻上?谢姜眼珠儿一斜,瞅见案桌上有柄团扇,便随手拿起来道“我为夫主打扇,夫主歇息一会儿罢。”说着这句,对了九公子便“呼嗤!呼嗤!”扇了几扇子。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好笑,想了想,漫不经心道:“这四人已回了召陵。”

    回召陵?那不就是放了人么?

    谢姜心里微微一动,细声问:“夫主是要将计就计么?”

    “嗯,这些人可以为梁氏兄弟收买,与我自然亦有交易可谈。”说到这里,九公子转眸看了谢姜,闲闲道:“多谢阿姜送去的钉板。”

    这人不动声色改了话题,显然是不想再往深了说。谢姜眼珠儿一转,从善从流站起来:“想来热水早己备妥,夫主且先沐浴罢。”

    九公子遂懒洋洋起身去了浴房。

    此后一连两月,府里头均是风平浪静。

    说是风平浪静,实在是一则王司马没有回舞阳老宅,二是关于匪徒劫持庶公子王将庐,没有人再提,三是赵氏死,谢姜是否要回新郚谢府奔丧,谢家连同谢怀谨均没有派人往舞阳送信儿。

    谢姜便也只做不知。

    出了九月,谢姜身子渐重。

    原本三四个月还不大明显是否怀了孕,哪知过了五个月头上,谢姜腰腹便如吹气般一天比一天大。

    九公子便天天请陈大医来请脉。

    这天下午晌,陈大医照常进了同心楼。

    待诊过脉,陈大医阖眼坐了片刻。片刻之后,方缓声道:“夫人身子十分康健……孩儿亦是安稳的紧。”说了这句,眼角儿斜扫了九公子。

    九公子眸光一闪,不动声色道:“本公子送大医出去。”

    晓得这人明白了自家暗示,陈大医遂收拾脉枕医箱,待收拾妥当,便起身向谢姜略一拱手,道:“九夫人且歇息,老朽去拣些药材。”

    依照规矩,请脉的时候放了床帐,因此外头两个人神神道道使眼色,谢姜丁点儿没有看见。

    这会儿陈大医告辞,谢姜便撩开帐幔,对老头儿略一欠身,道:“多谢大医。”

    陈大医又一拱手,便转身往门口走。北斗急急赶上去掀帘子,他这厢前脚出门,九公子亦跟了出去。

    出了正厅,陈大医便站了不动,等九公子擦肩走到前头,老头儿方压了嗓音道:“先前不曾拿捏的准,故而老朽没有说,现下……。”

    九公子眸光一闪,截话道:“到画室再说。”说罢,径自左转往画室走。

    陈大医闷声跟在后头。

    九公子推门进了画室,在屋子里略一顿脚,索性省了让座儿那一套,只回身看了陈大医问:“怎么回事,嗯?”

    这人声音低醇微暗,隐隐带了几分凝重迫人的意味,陈大医叹了口气,心知倘不仔细解释,眼前这位必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更何况这种大事……还是早些摞清楚的好。

    陈大医想了想,索性将药箱放在地上,待直起来腰,便低声道:“先前与九夫人珍脉,老朽心里便有些疑惑,只当时没有十分把握不敢声张。”

    言外的意思就是,现下已有了十分把握。

    但凡答话之前先做铺垫……接下来必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九公子略一思索,便只拿丹凤眼儿看陈大医。

    陈大医嗓音愈发低了下来:“老朽探九夫人脉息,似乎是怀了……怀了双胞。”

    双胞?再是喜怒不显,这会儿九公子脸上也是色变。

    陈大医赶紧又道:“公子莫急,老朽查九夫人身子康健,远非是寻常体弱妇人可比……想必可以熬得过这回。”

    九公子一时没有开口。

    屋子里刹时便是一静。

    这人不言不动,陈大医心里有点儿发悚,想了想,只好又硬着头皮道:“公子心里有数便好,老朽告退。”

    说罢,不等九公子开口,陈大医便拎了药箱出门。

    不怪这老头儿溜的快,时下妇人诞子本就十分凶险,假若谢姜真怀了两个……既便她能扛到足月生产,那也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何况陈大医早看出来九公子对谢姜,护得宛如心尖儿眼珠子一般,故而老头儿踌躇斟着半天,再三确认了才敢说实话。

    风从廊下吹进来,空气里隐隐带了股木叶的青涩气息。九公子垂眸,好似看了地面儿又好似想什么出了神。

    良久……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一眨……再一眨,连眨了三四下,方才抬手揉了额角,喃喃自语道:“她不似寻常妇人,她诡诈多狡,胆子忒大……。”

    “忒大”之后,九公子语气一噎……胆子再大,心眼儿再多,与诞子一途有用处么?

    九公子垂眸站了良久,听得廊下脚步声渐行渐近,这人方惊醒似眉间一皱。

    脚步声停在廊下。

    远山低声问:“公子在么?”

    另有小丫头答:“公子在画室。”

    一旦九公子进了同心楼,他不唤铁棘远山几人,这几个随侍便极少往这里找他。此时远山寻来……必是有了什么要紧事儿。

    九公子长长吁了口气,开口问:“何事,嗯?。”说着话,走上几步开了门扇儿。

    只他刚推了半截儿,远山便伸手一挡,挡住九公子出不得屋不算,这人还连挤带扛……转瞬便进了屋。

    九公子微眯了丹凤眼儿。

    这时候远山哪还顾得上看什么脸色,回身掩妥房门,不等九公子开口,便趋前两步道:“方才新都那位……领着两个绝色美人儿去了紫曦堂。”

    说了这话,远山一脸不忿不屑外加焦燥……呛声道:“琴嬷嬷恰巧去老夫人处请安,听得这妇人殷殷劝老夫人……说公子身边儿只得夫人一个,且夫人怀了身孕不能侍寝,又说总不能为了惯着夫人一点小性子,就由得公子受苦。”

    新都那位,指的便是梁氏。

    就算远山再是叙的颠三倒四,九公子转瞬也是明白了大概。

    梁氏扎了摊子往同心楼送人……送两个绝色美人儿。

    刚刚才得得知谢姜不妥,这会儿梁氏又上赶着插上一脚。九公子眸光一冷,淡声问:“老夫人应允了么?”

    看情形,梁氏自知直接往同心楼送姬人美人儿,九公子绝计不会收。因此这妇人便绕了弯子去套老夫人。

    梁氏要借老夫人的大旗做文章。

    PS:昨天上午纳兰正拖地板,一位老先生背了手施施然走到门口。

    纳兰:“请问您是……?”

    老先生略一点头:“我买了你家楼下,以后咱们是邻居了。”

    说着说着,老先生抬腿儿进了屋。

    既然是邻居……纳兰赶紧放下拖把拿饮料。只是递了半截儿……老先生粉严肃认真道:“你家不错,没有用木板全包起来,我准备家里全部用磁砖贴满,这样子防火……。”

    纳兰矒了半天,才想起来用饮料罐子底儿蹭蹭头:“呃……贴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自伤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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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鞠躬感谢云小晣、润德哥、静泓之有猫围观的平安福,感谢所有支持纳兰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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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嬷嬷听了这些便寻借口出来找仆……仆现下尚且不知道老夫人应不应。”远山呆了一呆,刚才他得了消息便心急火燎回来报信儿,真心忘了要打探清楚再来禀报。

    “去探。”吩咐过这句,九公子忽然“嗤”的一笑,淡声道:“老夫人心明眼亮,这妇人有甚盘算她一眼便知,哼!老夫人怎么会入毂?”

    远山连连点头:“是是!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明晃晃没有安甚好心……老夫人绝对不会要这两个美人儿。仆去问问清楚再来回禀,仆告退。”

    远山前脚出月洞门儿,九公子后脚出了画室,这人在廊下略略一站,索性也不进屋知会谢姜,只顾沿着迥廊回去寒通居。

    这边儿远山一溜烟儿奔去紫曦堂。

    两个应门老妇看见远山,其中一个朝厅堂努努嘴,意思是让远山自个儿进去。远山心知琴嬷嬷必是事先做了安排,因此朝老妇人略一点头,便蹑手蹑脚走到廊下。

    正厅里一溜七八扇儿窗扇儿大开,近旁的敞厅里亦是静寂无人。远山方摸到正堂窗棂下头,便听见梁氏娇滴滴道:“如今像九公子这般年龄的,有哪个不是膝下儿女成群?只他……唉!”

    屋子里传来瓷盏碰了案桌儿的“喀嗒”声。

    须臾,老夫人缓缓道:“你说来时见家主,他允你领了这两姬回来?”

    “是,家主十分满意这两个美人儿。”梁氏频有些自得道:“现今九夫人身子笨重,这两女既可以服侍九公子,亦可以服侍九夫人,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哎呦坏了!这事儿老家主插了手……一般老夫人总不会驳老家主的面子。

    正心里嘀咕,远山便又听见屋子里一阵裙裾逶迤于地的窸索声,梁氏道:“方才婢妾也说了……前些日子,霍家父子杀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周敬初,遗下这两个嫡女。现今九公子杀了霍伤……非是婢妾寻来她俩,而是她们找上门儿来,想要服侍九公子以求报恩。”

    报什么恩?若要论起来杀霍伤,曹初……田劲……梦沉……铁棘许多人都有一份儿,这两个妇人怎不去找他们报恩?

    远山忍不住撇嘴。

    只他嘴角刚刚往下一拉,便听见屋子里“当”的一声脆响……妨似瓷盏重重磕了桌面儿。

    “难为你色色想的周全。”

    虽然看不见屋子里几个人的脸色,远山却听出来老夫人已有了愠怒的意思。只这种语气一转,刹时便又成了漫不经心:“既然你提及小九膝下无子,那老身问你……大郎现下身边儿有几人服侍,嗯?”

    话题突然转到王盎身上,显然大出梁氏意料之外。屋子里静了半晌,远山方听见她强笑道:“非是婢妾不与他找姬人,实在是夫主他……与女色上早淡了心思。”

    梁氏一推二五六。

    老夫人愈发生气,冷笑道:“与女色上淡了心思?亏你说得出口。”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你挑梭大郎与老身母子离心,挑梭他厌恶正室,撇开嫡子去宠庶子。好罢……既然你得了家主答应,老身也不便驳了他的面子。”

    虽然前头劈头盖脸训斥了梁氏,末了老夫人仍是松了口。

    梁氏一喜,忙接口道:“婢妾……。”

    不等她说完,老夫人便声音一提:“你刚才不是羡慕别个子孙满堂么?”

    话题忽然又转到这上头,梁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远山趴在外头亦是纳了闷……按照老夫人的脾气,这种情形早该掀桌子敲板凳,怎么这回好像只不痛不痒,训斥梁氏几句就算完事儿了呐?

    远山刚探身去扳窗棂……老夫人便扬声喊:“阿媛在么。”

    “奴婢在。”左侧敞厅里响亮亮应了声。

    哎唷!敞厅里竟然有人……远山吓了一跳。

    敞厅与厅堂仅一墙之隔,对于廊檐下杵了个大活人,阿媛连眼皮子都末扫一下,径自越过远山进屋:“老夫人有甚吩咐么?”

    “上个月老七不是带回来六个娇媚舞姬么?你与大郎送去。”老夫人语气悠悠闲闲,吩咐阿媛道:“传我的话……半年之后,若是这六个姬人没有怀上子嗣,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回舞阳。”

    阿媛响亮亮道:“是,奴婢这就去送人。”

    应过这句,阿媛转身便往外走。

    事情急转直下。

    梁氏方才还窃喜事儿办妥了,这会儿听了老夫人这席子话,脸上一时涨红一时泛青。

    只再涨红再泛青,这会儿梁氏也不敢上前阻拦阿媛:“老夫人,这个……婢妾……。”

    “你的人老身留下,这六个美人儿你与大郎带回去,去罢。”老夫人抬手端了茶盏。

    这种情形之下端茶盏……倘是客人,便是送客,只到了梁氏这里便是明晃晃撵人的意思。

    眼见事情已是接近“尾声”,远山缩回脖子,猫腰贴着迥廊走了几步,待到了厢房转角儿处方直起来腰。

    远山直起来腰便一溜烟儿往寒通居跑。

    梁氏领着美人儿去紫曦堂时,这边北斗正服侍了谢姜诊脉,只她不去遛达,寒塘却正巧去寻老夫人的贴身丫头紫?儿。

    因此……远山扒在窗棂下听墙角儿的时候,寒塘正在敞厅里。

    远山前脚走,寒塘后脚便出了紫曦堂。

    小丫头左右一瞄,见门前只两个仆妇各各拎了扫帚,有一搭没一搭扫地,小丫头干脆两手提了裙裾角儿,一路飞快往寒通居跑。

    两人前后相差不过十几息的时间,远山刚进寒通居书房找九公子,后头寒塘便一路飞奔进了月洞门儿。

    同心双印楼在寒通居内院,因此寒塘直待进了寑屋才敢放声:“夫人!夫人!那个梁氏妇人给咱送来两个美人儿,哎呦!听紫?儿说……还是个甚么周章事家的嫡女。”

    这话虽然说的没头没脑,然而内里的意思……却是傻子也听得出来。

    “仔细些说。”北斗倒过去用扇子柄戳了寒塘一下,一下戳过,忙又倒过来给谢姜打扇。

    前次梁家人假装劫持王将庐,这会儿又往这里送美人儿……谢姜眼珠儿一转,细声细气儿问:“你去紫曦堂了罢?”

    潜在的意思……老夫人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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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白七十九章 心生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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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塘往前凑了凑,小小声道:“敞厅与正堂只隔了一道雕花隔扇,奴婢听的真真切切……梁氏口口声声言公子受了委屈,又言像公子这么大年纪,在旁人早就儿女遍地跑……又言老家主已应允了。”

    小丫头拉拉杂杂说了一大串子,却半句没有说到正题。

    谢姜眉梢一跳,索性直接问:“老夫人怎么说,嗯?”

    “老夫人收下了这两个美人儿。”寒塘觑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一眼觑过,忙又接上一句:“老夫人回给梁氏六个舞姬,并放言……若半年之后这些舞姬不怀子嗣,则不允……不允王大人再回老宅。”

    哎呀!老夫人不拍桌子,改用软刀子“宰”人了。

    谢姜黑而大的眼瞳微微眯了起来。

    俗话说长者赐不敢辞,自家这个庶母在九公子眼里不值半个大子儿,梁氏心里门儿清,因此她便先领美人儿去见王司马,得了王司马点头,便又领了美人儿来见老夫人。

    如此兜圈儿一转,两个美人儿便贴上王司马的“标签”。

    再是脾气暴躁,老夫人总不会驳王司马的面子,现下两个“巨头”都吐了口,介时九公子再是心里膈应……他也得收人。

    梁氏这种做法,无疑是明晃晃挑畔九公子。

    自家这里得了消息,那个人……亦会知道了罢。谢姜抬眸望望窗外,海棠花早已谢了,枝头上油黑发亮的叶子,一簇簇伸到窗前。

    屋子里满是涩酸的味道儿。

    老宅西南角儿有座园子,园中有座小楼唤望远。因此楼地处偏僻,与铁门小院只隔了片杂树林子,平常仆妇丫头绕道的时候,往往连它一并绕了过去。

    老夫人收下两个周姓美人儿,便将两人安置在望远楼内。

    平常北斗就喜欢别着木锤在宅子里转悠,这回小丫头更是坐不住,打探了老夫人将人安置在西南角儿,便偷偷摸摸溜去查看。

    当夜……九公子去了望远楼。

    当夜……九公子没有回同心楼。

    他不回来,谢姜该吃吃该睡睡,亦没有问及他一个字儿。

    得知九公子确曾去了望远楼之后,韩嬷嬷便向三个小丫头摞了话“不得出同心楼一步,更不得寻人打探九公子动向”

    四个人只小心翼翼服侍谢姜。

    时间一晃过了五天。

    到了第六天下午晌,谢姜方歇了午觉起榻,北斗一溜烟儿窜进来:“夫人……远山来了哎!”

    谢姜懒懒“嗯”了一声,应过,仍旧慢条斯理端了凉茶啜饮。

    北斗瞅瞅外头,转回来小小声问:“夫人……见不见他?”

    等了五六天,就等这人摞个话儿,如今他不回来……见见贴身仆从也行。谢姜心里酸酸涩涩,面儿上却一派云淡风轻道:“让他进来。”

    北斗进内室禀报时,远山就站在廊下。这边儿谢姜话音才落,远山便紧走几步到了寑屋门口。

    远山隔了珠帘子躬身揖礼:“仆见过夫人,夫人大安。”

    “嗯。”谢姜懒洋洋倚了矮榻,细声道:“有什么事,说罢。”

    方才还揣磨着要兜几个圈子再说正题,这会儿谢姜上来便“单刀直入”……远山怔了一怔。

    一怔之后,远山不由苦了脸……屋里头这位心智超凡,就算主子在她面前亦要小心应对,自家压根儿就不够看呐!公子再三叮嘱要“徐徐”图之,这种情形……任谁本事再大也“徐徐”不了哎!

    罢了,还是莫“图之”了罢。

    远山眼角儿斜过去觑了眼谢姜,一眼觑过,遂又极快垂睑看了脚尖儿,老老实实道:“公子去了观津,约需两三个月才能回来。那个……公子命仆来与夫人知会一声儿。”

    去了观津?

    走了才让仆随过来知会一声儿?

    连面儿都不敢见么?

    越想……谢姜越是生气,只生气归生气,她脸上却没有半点儿生气的意思,慢声细语问:“还有么?”

    还……还有么?

    这话要怎么回答?

    远山忍不住抬手挠头……只他手指一动,韩嬷嬷一记横眼儿扫过去,这人忙又老老实实躬身道:“旁的……公子没有吩咐。”

    九公子没有解释。

    倘若这人不解释,那么情形大约有二,之一便是这人认为不过收了两个美人儿而已,压根儿忘了先前允诺不纳妾的事,之二便是这人又想“凉凉”自家。

    思忖片刻,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细声细气道:“行了,你走罢。”说了这句,眸光一转看了北斗“送他出去。”

    这……这就完了?连句话儿也不让梢么?

    远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问:“那个夫人……夫人没有什么话儿对公子说么?”

    “哦……。”皱眉想了片刻,谢姜认认真真道:“让他吃好喝好……吃好喝好不想家。”

    有这样说话的么?

    这究竟是……这是个什么意思呐?

    远山品了半天,仍旧品不出这个“吃好喝好”到底是不是反话,便只好垂头揖礼道:“仆告退……仆这就去将此话原封禀报于公子。”

    我管你原不原封……谢姜手背儿向外扇了几扇:“去罢。”

    “是。”远山躬身,直退到脚跟抵住外厅门槛子,方直起来腰,又向寑屋方向略一拱手,这才抬脚出了月洞门儿。

    他这边儿方一出去,谢姜便低声唤道:“嬷嬷。”

    “老奴在。”韩嬷嬷应声进了寑屋。

    “嬷嬷还记得在新都田庄……我说的话么?”谢姜垂睑看了手中茶盏,看了半晌,方端起来啜了一口。

    在新都田庄时……说了什么话?

    韩嬷嬷拧眉思索片刻,忽然脸色一变,失声道:“夫人是说……是说……。”

    连续重复两次,老嬷嬷终是不敢吐口。

    既然提了引子,谢姜哪管她脸上是欢喜还是惊吓,自顾细声柔语道:“是,正如嬷嬷所想,我们寻一处风景绝佳之地,种种田打打鱼……去过悠哉惬意的日子。”

    谢姜语气里是两三分轻软肆意……又三四分憧憬渴望。

    韩嬷嬷默然。

    作为教习嬷嬷,韩嬷嬷从谢姜出新郚谢府,一路跟随她至舞阳王伉府上,又从王伉府上一路跟回新郚郡,此后又随谢姜嫁入新都赵家,再经历了九公子带刀劫人那一出。

    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儿,韩嬷嬷早看出来谢姜一旦话语出口,便是已打定了主意,她若打定主意,就绝计不会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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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海阔天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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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鞠躬感谢吕兆亲,tatacoo的平安福,谢谢,今天家里老人来检查身体……说是头疼……哎呀!好在只是血质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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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依照时下的规矩,九公子要往屋里纳妾抬人,需征得谢姜肯。如今他不吭不响收下姊妹两个,过后非但没有领来姬人拜见谢姜,甚而没有来同心楼露面儿。

    这种作法……分明是从来没有将谢姜当大妇看。

    王氏一族如此凉薄,韩嬷嬷亦是满心满眼替谢姜不值。

    人生苟苟营营,无非奔个肆意快活。甚么权势地位,甚么矜贵尊祟,倘要此后几十年看了旁人脸色过活,倒真不如自家去过小日子。

    思前想后,韩嬷嬷退后一步,裣衽屈膝道:“既然娘子在此不快活……娘子去哪,老奴就服侍到哪。”

    韩嬷嬷慎重异常施了拜礼。

    谢姜反倒“咭咭”笑出声来:“嬷嬷哎!用不着这么大阵仗罢,吓阿姜一跳。”

    韩嬷嬷没有应声,她扫了眼北斗。小丫头心领神会,立时便丢下团扇出屋招呼玉京:“池子里的芙渠花儿开的甚好,不如掐几朵回来插瓶……走罢。”

    月洞门外便是假山水池,这时节池里头芙渠花儿开的正盛,两个小丫头到那里去,等于是守了寒通居进同心楼的路。

    等廊下脚步声踏踏去的远了,韩嬷嬷遂往矮榻边儿走了几步,低声问:“娘子有甚打算,吩咐老奴去做便是。”

    “前次九公子不是给我万两金么?如今那些金在半间享。”谢姜有一搭没一搭扇了扇子,懒洋洋道:“府里头这些大物件儿咱们不要了,嬷嬷只想法子将那些带上就好。”

    方才说要走,韩嬷嬷便绞尽脑汁想辙,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谢姜大婚时带来的金玉饰弄出去。

    此时乍听谢姜提起这个,老嬷嬷忍不住一拍大腿,欢喜道:“若不是娘子提起,老奴倒忘了这宗。这个好办,娘子道手书,老奴去提出来便是。”

    说了这些,韩嬷嬷忙不迭铺纸研墨。

    矮塌置摆在窗下,紧挨榻角儿便有张小案桌儿。谢姜左手执了团扇,右手捏了韩嬷嬷递来的笔管,略一思忖,便在纸上刷刷写下“提金来府”四个大字,写过,从袖袋里摸出小印顺手盖上。

    韩嬷嬷便拿起纸张吹气,待墨迹渐干便叠了收进衣襟。

    谢姜复又倚了矮榻,懒洋洋道:“守私库的是铁棘,你拿了手书去,他不会细问。只你提金下山,他必亲自护送。”

    若他护送……那还怎么带了金走?

    韩嬷嬷不由眼巴巴看了谢姜问:“他若现咱们不是送金入府,而是去外头……到时说不得要惊动宅子里这些人。娘子,怎么办?”

    “外头不是还有乌家兄弟么?九公子早就将乌氏一族给了我,而今他们是咱的人。”妨似方方面面都想了个透澈,谢姜眼也不眨道:“凭嬷嬷的三寸不烂之舌,说的他们动心,想来不是难事。”

    若是由乌家兄弟同上半间亭,自然用不上铁棘下山护送。

    韩嬷嬷老眼一眯,咬牙道:“前天乌大寻老奴,言乌十一相中了玉京……说不得这回老奴要折个丫头了。”

    言外的意思,要将玉京许给乌十一。

    “嗯,我看乌家那个老小有事没事总喜看玉京,小丫头片子也没有寒过脸儿,想来也是愿意。”

    谢姜黑而大的眸子一眨,微露了几分狡黠俏皮道:“只嬷嬷要先看乌大去不去,他若应了,你再提这宗。”

    “是,老奴记下了。”韩嬷嬷施礼告退。

    此时将近午时,太阳火辣辣照了树梢,花叶子都蔫巴巴垂了头。

    谢姜端了瓷盏,将半盏残茶泼在海棠树上,眼见水滴顺着叶片滴滴答答,滴上窗棂……谢姜眯了眯眼,细声道:“北斗在么,本……娘子饿了,让寒塘备午食罢。”

    韩嬷嬷出去月洞门儿,北斗玉京两人便仍回来守在廊下。此时谢姜一喊,北斗便脆声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苞厨。”

    人是铁饭是钢,要想跑路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午食时谢姜胃口大开,喝了两小碗菜粥,又用白饼卷了炸的焦黄小鱼儿,香香吃了两大块。

    吃饱喝足,谢姜仍如往常一样午憩。

    待她一觉醒来,恰好听见韩嬷嬷问:“娘子起了么?”

    谢姜便应声道:“进来罢。”

    这边儿韩嬷嬷掀帘子进屋,谢姜便倚了榻背坐了。

    韩嬷嬷直走到榻前才屈膝施礼:“老奴幸不辱命。”

    潜在的意思……乌大已经应下,金锭己“下”了浮云山。

    “嗯。”谢姜懒洋洋打了呵欠,待一个呵欠悠悠打完,方细声问:“嬷嬷让乌大押了金锭往哪里走?”

    韩嬷嬷压下嗓音道:“老奴与乌大约了在岔路口会合。另乌大走时,己叮嘱过乌四乌七乌十三护送娘子,如今趁各房主子午歇末起,娘子不如让小丫头赶紧收拾东西。”

    “哦,一说要出府,北斗早打好包袝了罢。”谢姜拧了湿帕子擦了手脸,末了将帕子往盆儿里一扔,细声道:“等下去知会一声琴嬷嬷,就说我要出去转转。”

    出去转转?这个借口……韩嬷嬷眼皮子一阵乱跳……罢了,说不定越是轻描淡写,旁人越是不会怀疑。

    当下谢姜换了松江梭子裙,仍旧如寻常一样套件儿烟霞色软烟罗,遛遛达达……出了大门。

    乌七乌四几个已是备妥了车马,谢姜这边儿登车,那边儿韩嬷嬷一溜小跑追上来,待她方一上车,乌七便马鞭“啪”一甩“驾”

    两辆黑漆平头马车,疾疾往街口驰去。

    车厢里垫了厚褥子,褥子上又铺了竹席。因此乌七便驾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岔路口。

    等乌四赶了马车过来,乌大几个便闷声不响跟在后头。

    出城的时候,小丫头不敢掀帘子,这会儿北斗放心掀帘子往外瞄,只看了半晌,忍不住回过头来问:“娘子,他们怎么拉了三车柴哎?”

    三车柴?谢姜眼珠儿一转,转瞬便明白过来……倘若五百两一箱,万两金锭就得二三十只木箱。

    押了这么多箱子,乌家兄弟必是怕路上招人注意,便想了以柴草履之来掩人耳目。

    谢姜横了眼北斗,待她捂住嘴巴,谢姜便眸光一转看了韩嬷嬷,道:“这法子不错。”

    韩嬷嬷心领神会……点头:“到底是惯常出来跑的人。”

    两人一人一句像是打了哑迷。北斗瞅瞅玉京,玉京看看寒塘,末了三个小丫头齐齐盯住韩嬷嬷。

    ps:现在售楼大厅下了班,伦家坐在石阶上蹭网更新……抱歉,更的晚了,家里两个老人吃了饭去公园遛弯,伦家才逮空子出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海阔天高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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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嬷嬷抬手戳了戵北斗的额头,笑道:“多问这些做甚,只管跟着走就是。 ”说了这些,扭脸问谢姜“娘子打算去哪?”

    谢姜闲闲道:“北边西边儿穷山恶水,咱们不去,咱们去南边儿。”

    去南边儿?

    想了想,韩嬷嬷探身由榻座下拽出个青皮儿包袝,打开来时,里头大大小小尽是木匣玉盒儿。

    老嬷嬷挑来捡去,找出个半寸大小的檀木匣子,缓声道:“这里头是娘子出嫁时,夫人并谢家陪送的田亩庄子契书,娘子看看。”

    说着话儿,韩嬷嬷将匣子递给谢姜。

    “嬷嬷收起来罢。”谢姜摇头叹息,叹罢,看韩嬷嬷一脸茫然不解,便细声解释:“咱们这样子走,王家必定要派人找。介时阿娘与谢家那些田庄便会当其冲。”

    意思很明白,五个人突然“撬”了家,不管是出于面子还是里子,王家人一定会派人搜索几人。

    二夫人并谢家送的田产地契,本就在老夫人那里有备份。漫说瑯琊王氏有权有势,单凭九公子手下掌着枢密院,说不定几人跑不到地头儿,便会被人截住。

    “也是。”韩嬷嬷窸窸索索又将匣子卷在包袱里,等将包袱重又填回原处,方拧了眉头问:“那娘子有甚想法?”

    其实以瑯琊王氏的势力,几个人去哪里都不甚稳妥。不过好在谢姜也知道不能躲个天长日久,因此她抬手一指南方,细声细气道:“过了召陵便是昆阳,那里山水秀美,我们去那里。”

    有目的地便好办。

    韩嬷嬷抬手叩叩车壁。

    马车顿时缓了下来,乌四低声问:“夫人有甚吩咐么?”

    “由此向南,去昆阳。”韩嬷嬷探身向了窗外道:“再者……每天太阳落下赶路,月上枝头歇息。”

    想了想,乌四遂点头:“这样好,一则可以避开正午热时,二则省的碰上那些人。嗯,仆去知会大兄一声。”

    乌四靠路边儿停了马,他一停下,其后乌大乌二乌七三个亦是跟着停下,其余乌十一十二几个随行护侍更纷纷策马围笼过来。

    乌四跳下车辕往后走,方走了几步,恰碰上乌大急急迎面过来:“怎么停了,夫人有甚状况么?“

    “夫人无事。”乌四又向前走了几步,待离乌大近了,这人方压了嗓音道:“夫人要去昆阳,大兄看……。”

    乌家族人从祖上便是王氏家仆,从上次九公子将乌家合族逐出王家,又转了圈儿将乌族人塞给谢姜,乌大便知道……九公子看谢姜极重。

    前些时候九公子纳周氏姐妹,乌大原本以为男子纳妾收姬,再是寻常不过。因此这人也仅是派人打探了周氏姐妹的身家背景,只是……如今谢姜竟然一气之下离府,且还提金万两。

    乌大便知道谢姜恼了。

    从仆随这面来说,自然是主子但有所命,奴役必无二话相就。只乌大更是心里有数……漫说谢姜怀了九公子的子嗣,就算单凭她这个人,九公子也不可能放手。

    乌大便只听命尽力做事。

    现今谢姜指名要去昆阳。

    出舞阳郡往南近二百里是召陵,过召陵三百六十余里才到昆阳地界儿。

    思忖片刻,乌大低声吩咐乌四:“传讯儿给乌容,让他派人在昆阳先寻处景致好的田庄,准备妥贴,再派人来接咱们。”

    说到这里,乌大稍稍一顿,更是压了嗓音道“让他沿途布防,金不容有失,夫人更不能有丝毫不妥,若不……乌家一族这回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乌四心下一禀,沉声应了喏。

    过得一会儿,乌四着人往新都田庄传了讯儿,这边儿乌大几人又将柴草重整一遍,一切打点停当,众人便又赶了马车起行。

    谢姜几个原本就是日落时分离的舞阳,如今沿着往南去的官道,疾疾驰到月上梢头,一队人己是往南行了百余里。

    再有五六十里便是召陵地界儿。

    左右瞅了一圈儿,乌四抖抖缰绳,待马儿缓下来,他便用鞭柄叩叩车壁,低声问:“嬷嬷,前方有处山坳,要去歇息一晚么?”

    他这厢叩车壁的时候,百余里之外的舞阳王宅正是人仰马翻时。

    谢姜出府时,老夫人仍是午歇末起。及至她走后约一个时辰,老夫人方才起榻梳洗。

    梳洗过又用了些糕点果脯,老夫人陡然间想起来谢姜,她这边儿正吩咐嬷嬷往同心楼送果脯,小丫头在门外报“琴嬷嬷来见”

    老夫人心下诧异,便命琴嬷嬷进屋。

    琴嬷嬷急步进了屋子,见老夫人坐了上矮榻,榻边儿三四个小丫头打扇,另有个老嬷嬷正弯了腰端了一托盘各色果脯。

    琴嬷嬷便不动声色趋前施礼:“老奴见过老夫人。”说罢,左右扫了丫头嬷嬷一梭子。

    潜在的意思,底下有事禀报,只要背了人才能说。

    老夫人眸光闪了几闪,摆手令丫头嬷嬷们出去。待屋里头净了场子,老夫人便沉声问:这么神神叼叼,出了甚么事儿?”

    琴嬷嬷跪了下来,伏地叩道:“午后约一个时辰,九夫人的贴身嬷嬷来寻老奴,言……自家主子要出去转转。当时老奴以为……以为九夫人心里郁闷,若真是去浮云山住上几天,便也是寻常。”

    以为去山上住几天……现在来报,便是觉九夫人没有去山上。老夫人脸色一沉,低声问:“她没有去半间亭么?那边儿有谁来传的信儿?又是怎么说的,嗯?”

    老夫人又急又快,一连问了三问。

    琴嬷嬷不敢抬头,道:“方才铁棘前来……言九夫人命乌大提了万两金入府。只他不甚放心,特意回来看看。哪知道金不在……连九夫人亦失了踪。”

    说到这里,琴嬷嬷略略一顿,察觉到头顶上老夫人呼吸声愈重,忙又道:“老奴晓得此事不能声张,故此先来禀报老夫人。”

    能得九公子青眼儿,琴嬷嬷自然不是笨人。先不管谢姜出府是去“转转”还是其他。只她携巨金出门这一招,便不能泄露出去。

    更何况世家正室嫡夫人,忽然“卷了银钱跑路”这怎么说,也是极为丢脸丢份儿的事儿。

    老夫人亦是想到这一头。

    沉脸思索片刻,老夫人忽然“嗤”的一笑,叹道:“怪道小九不与她照面儿……这个小东西还真是鬼精。”

    喃喃自语了这些,老夫人老眼一眯,吩咐琴嬷嬷道:“先于寒通居并同心楼下封口令,若有哪人嘴碎提及九夫人,一概打死喂狗。”

    先于……自然还有再来。

    琴嬷嬷仍老老实实伏了地,竖起耳朵等听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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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海阔天高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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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端了瓷盏啜茶水,待一盏茶啜尽,方缓下脸色道:“你先起来,莫动不动就下跪,不就是九夫人小孩儿心性,憋不住要出去玩么?起来起来!”

    额滴个大神!琴嬷嬷不由老脸滴汗……有携万两金锭出去玩的么,何况还是怀了几个月身孕的嫡夫人!

    只心里嘀咕归嘀咕,琴嬷嬷脸上却是半点不敢显,爬起来躬身退到墙角儿,老老实实等老夫人吩咐。

    等了半晌,上仍是静寂无声,琴嬷嬷忍不住斜过眼角儿往上瞄……方才老夫人语气沉凝,眼见就是掀桌子砸茶碗的架势,只“嗤”的笑过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此时脸上却似笑非笑,反倒像是心情大好的模样。

    情形有些诡异!

    琴嬷嬷不由一颗老心悬在半空……上上下下,正没个着落处……。

    老夫人突然开口道:“那些个多少晓得点影子的丫头仆妇,你下封口令。对外人嘛……便托辞九夫人耐不住热去半间亭避暑,记得么?”

    琴嬷嬷两眼盯了裾裾边边儿,恭恭敬敬道:“是,老奴记下了。”

    “再有。”老夫人又是“嗤”的一笑,闲闲道:“想必铁棘己心急火燎撵小九去了罢!哼,老身早说这小东西鬼灵精怪,他偏不听。你再派个得力仆奴去追小九,就言……九夫人带了他大子,卷了嫁妆与金银跑路,这边儿府卫四处搜索不到,让他自家想法子。”

    老夫人絮叨一大串子,前头两句还好理解,只后头这两句……琴嬷嬷忍不住觑了眼上,小心翼翼问:“九夫人哪有带了大子……?”

    “你老糊涂了罢,九夫人肚子里头不是揣着么?”老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鄙夷表情,斜了琴嬷嬷道:“不这么说,你家主子会急眼么?你家主子总夸九夫人心思玲珑剔透,殊不知妇人一旦怀了子息,有哪个不是小心眼儿。”

    说到这里,老夫人赶苍蝇似朝外赶琴嬷嬷:“快走罢!走罢!”

    既然老夫人赶人,此事想必已经过关了。这会儿琴嬷嬷一颗心方“扑通一声”落到实处。

    琴嬷嬷遂唯唯喏喏退到廊下,只她刚直腰下了台阶,便听见厅里老夫人中气十足喊:“阿媛,派人去望远楼。”

    望远楼……周氏两姐妹住望远楼。

    老夫人忍来忍去,憋不住要拿这两个妇人“开刀”了罢!

    琴嬷嬷不由头皮一紧,立时便脚底生风出了紫曦堂。

    舞阳往召陵去的官道上。

    第二天天末亮,乌大便令众兄弟整车出。

    待到热气儿上来,乌大便寻路边儿林深叶茂的凉快处停车,一来歇马,二来众人亦用些干粮食水。

    如此行了七天,到第八天落黑,一行人进了昆阳地界儿。

    方往里行了三四十里,空气便陡然一凉。

    谢姜抬手掀了帘子向外看。

    此时暮色四合,成群的鸟鹊在树梢盘旋欢跳,而远处山坳里,间或露出几幢房舍。炊烟袅袅之中,隐隐传来妇人唤小儿归家的微斥。

    再远处……有农人悠哉悠哉赶了牛羊下山。

    风中有饭食的香味,更隐约传来放歌声“……东山采葛哎,西山放羊,来年娶妇哎……秋季人儿双双……。”

    歌声雄浑沧厚,更隐隐透出几分恢谐豁达来

    北斗“扑哧!”笑出了声,笑过,指了窗外道:“娘子看……那个汉子好一把子力气,挑的柴火好多哎!”

    谢姜顺着看过去,暮色苍茫中,一个赤膊汉子担了木柴,正沿着小路往这边走。这人边行边歌,及至走到近处,抬眼扫见车队,遂放下担子,由腰上解下短衫穿上。

    北斗看的有趣,指了他道:“咦?娘子你看,乡野之人也颇为知礼哎!见了人还要正衣裳……。”

    小丫头刚说了半截儿,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乌四低声道:“夫人,十七叔来了。”

    他话音才落,乌大已迎上去向赤膊汉子揖礼。两人哝哝说了几句,这人便随乌大往这边儿走。

    十七……叔?

    看见乌大向汉子执见师礼,谢姜才想起来这个“十七叔”是哪位。

    乌家族人向来妻妾众多,只男丁不分嫡庶,一律按年龄从长往幼排序。乌四所说的这位“十七叔”,便是与族长乌容一辈儿,排行第十七的乌铁山。

    乌大十二个兄弟,其杂学见识由乌容教导,而通身武技……则学至乌铁山之手。

    小册子上对乌家一族有句点批……历代能做训教武技之教习者,必为乌家当代出类拔萃之人。

    出类拔萃之人么?谢姜眼珠儿一转,打手势让北斗推开车门,谢姜便在门边略一欠身。

    她这一欠身的时机……恰恰就是乌铁山看见门开,躬身施礼的一刹那。

    两人刹那间对了一礼。

    这种情形,表面儿上看像是碰巧,只两个当事者心里有数……谢姜以欠身来挡对方奴仆见主子的拜礼。

    乌铁山眸光一闪,仍恭恭敬敬垂手道:“仆己在前方山坳里安排了宿处,夫人一路劳顿,可在此地歇息三两天。”

    言外的意思,自然是让谢姜放心。

    谢姜点头:“头前引路罢。”

    乌铁山仍挑了柴担,乌大乌四几人赶了马车跟上,其后乌十一乌十二等随持便牵马步行。

    一行人悠悠哉哉往山坳里走。

    此时千里之外的卷地,远山恰恰正向九公子躬身道:“夫人使仆与公子捎话,言……吃好喝好……嗯,那个……不想家。”

    这人吭吭嘅嘅,整一个想说又不好启口,不说罢又怕怪罪的为难态势。九公子不由微眯了丹凤眼儿,淡声喝斥道:“你家夫人便是如此说话的么,嗯?好好说。”

    好好说?好罢!

    远山索性皱眉想了半天,而后漫不经心斜睨了九公子,道:“让他吃好喝好,吃好喝好不想家。”

    学过这句,远山便仍躬身道:“夫人便只说了这一句。”

    只……吃好喝好么?半点没有问及周氏姐妹,半点没有怨怪自家不辞而别……九公子右手姆指与食指指腹捻来捻去,片刻之后,忽然顿住。

    是了……这个小东西越是生气,惯常脸上就笑的越是甜美;那么反过来……她不提不问,敷衍搪塞般让仆随梢句话儿,表示她……她不光生气,更有两三分灰心失望,或许又三四分……心冷!

    心灰意冷才懒得求真相!失望透顶才索性听之任之!

    九公子刹时脸色一变。

    远山唬了一跳。

    “公子……夫人她有甚事么?”

    远山刚讶声问了半截儿,车外马蹄如奔雷般,先前还在百十丈之外,及至远山尾音将落,马儿己疾风般卷到窗外。

    “吁!”蹄声便在车窗外嘎然而止!

    “公子在么?”这一句铁棘仿似问了梦沉。

    梦沉还未来得及答话,铁棘便又敲了车壁,沉声道:“公子,仆有十万火急之事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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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相思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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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情形妨似出了大事儿。

    当下梦沉不等九公子吩咐,便“吁”一声勒住缰绳。马车顿时停了下来。

    这些人平常训练有素,漫说如今周边数国相安无侵,就算是此刻十万敌军围了都城,这些人亦不会失半分镇定。

    此时铁棘不光腔调儿涩哑,更是连见礼都顾不上……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诧异,边示意远山推开车门,边淡声问:“甚么事这样急慌,嗯?”

    “禀报公子。”

    说得这句,铁棘才想起来翻身下马,只他方落地便两腿一软,梦沉眼疾手快,探身在他掖下一托,铁棘这才站稳。

    铁棘缓了缓神儿,当下也不废话:“七天前,乌大拿了夫人手书来半间亭寻仆。”说了这句,这人探手入襟,摸了块纸帛递给远山:“仆见确实是夫人印信,便提了金给他。”

    又是夫人……远山低眉垂眼儿,小心翼翼捧了纸帛递给九公子。

    九公子两指挟过,待展开来看时,只见纸上龙飞凤舞四个字“提金来府”,又下方一枚精致玲珑的红色印章。

    九公子眸光由印章上一扫而过,复又眯了丹凤眼儿看铁棘。

    他不开口,铁棘却不敢不说实话。

    当下铁棘苦了脸儿道:“仆有些不大放心,随后便跟去祖宅……哪知乌大并末护金入府,仆又从琴嬷嬷处知晓夫人亦是要出府转转,另乌家诸兄弟亦是踪影皆失。仆心知……心知……。”

    “夫人携金走人”这句话,在舌尖儿上滚了几滚,铁棘终是又咽了回去。

    只铁棘不说,言外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四处一时静寂无声。

    此时暮色渐浓,九公子垂眸,只觉纸帛上四个巴掌大的墨字儿,一忽儿模糊一忽尔清晰,又仿似挤挤挨挨,仿佛想要从纸上跳将出来。

    想跳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九公子五指一紧,刹时将纸帛攥在手心。

    九公子便右手攥紧纸帛,左手揉了额角儿,淡声吩咐道:“传令高阳铸与单衣两人,立时抄近路奔去新都田庄,其余人随本公子立返……舞阳。”

    吩咐前一句的时候,九公子仍是音调儿低醇从容,只说到舞阳两个字儿……却像是头痛牙痛,痛极了连抽两口冷气儿一样。

    远山轻手轻脚下了马车,躬身道:“是,仆这就去传令。”说过这句,觑见九公子点漆般的眸珠儿一转,定定望向远处。

    远山便拐回来一扯铁棘,小小声道:“还不走,快走。”

    铁棘瞄瞄九公子,转过去向梦沉努努嘴。待他拨马调转方向,铁棘这这才赶脚儿随远山去传令。

    五天之后,将近午夜时分。

    由西往舞阳的官道上,十来个青衣大汉,簇拥一辆黑漆平头马车疾驰而来。星月朦胧的微光之下,依稀可见马上大汉个个满脸风尘之色,仿似行了极远的路。

    车队迅疾拐过山脚。

    望见前头一片黑幽幽树林子,铁棘略一皱眉,遂策马靠近车厢。

    车内漆黑一团。若是依照往常,行路时九公子总喜燃了灯烛看书,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一路回来,夜里从来不允人点灯。

    车厢里异常静寂。

    因拿捏不准九公子究竟睡了还是醒着,铁棘只好贴了年窗,低声喊:“公子……。”

    只他方一开口,九公子便问:“何事?”

    铁棘低声道:“往前再走五六里便是岔路,公子是要拿了腰牌进城……还是咱们寻个地儿歇到天亮再回去?”

    不怪铁棘这样问,这次九公子去卷地,原就是掩了行迹走的。这会儿临近午夜,城门早就上了大闩,倘若一队人要进去,必要拿出九公子的令牌找城门守官方可。

    “去半间亭。”懒懒吩咐过这句,稍稍一顿,九公子又道:“让凤台东城两人回同心楼……。”

    提起同心楼,九公子忽然语调儿一涩。

    听得他声音有异,铁棘忙垂头仔细“研究”马鞍,直过了半晌,九公子方又淡然道:“天亮让凤台东城两人回去见见老夫人。嗯。”

    铁棘这才敢低声应诺,待得车内再无声响传来,他才策马奔去后头传令。

    一行人去了半间亭。

    当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九公子起了榻,洗漱罢用过早食,便命日晚去老宅带回琴嬷嬷。问过话后,又命春光将同心楼诸丫头仆妇关进东南角石院,其后这人回去见了老夫人。

    见过老夫人,九公子竟似不愿在老宅多呆半刻,出紫曦堂便匆匆回了浮云山。

    两天之后,高阳铸与单衣两人从新都田庄回来,九公子也仅知田庄早是人去屋空,里头连个看门老仆都没有留。

    此后月余,枢密院里也仅仅查到谢姜几人曾经过召陵往昆阳去。只也仅限于此……昆阳露过面儿后,谢姜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丝毫踪迹。

    初时,九公子尚回老宅见周氏姐妹,且次次均是拿两套绯色直裾使两姐妹换上,令其一个站在窗下,一个倚了矮榻斜坐。他便煮了茶水坐了榻座看书,一壸茶水啜完……天色渐亮时,他便施施然回浮云山。

    如此见过三四回,九公子再也没有去望远楼。

    两姐妹心里诧异,使金买通打扫庭院的妇人来问。

    妇人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姐妹两个,想了想,终是看在金锭份儿上撂下实话:“九夫人容貌雍贵华满,行走坐卧间韵致娟娟……你们一个站立时颈背与她有些相似,一个斜卧时脸颊与她相仿。”

    两姐妹互相使了个眼色,当下妹妹又掏了锭金递给仆妇:“我们姐妹就是因为像她,这才……。”说到这里,妨似觉察漏了底儿,忙改口问“如今九公子不来了,你晓得是何原因么?”

    仆妇乜斜了眼,啧啧道:“这还用问么?她如神仙妃子,你们……终是神韵差的远呐!”

    两姐妹呆住。

    夏季过去,转瞬便是秋至。

    经昆阳郡南去一百七十余里有处村落,村中只得二三十户人家。

    因此村三面环山,只一面临了条宽约四五十丈的大河,故此此处称为靠河沿儿。

    靠河沿儿民风淳朴,家家以上山釆药打柴、下河逮了鱼虾,而后兜售给来此的货商为生。

    村落最边儿有四所小院儿。

    村中房舍都是围了木栅栏,这四所小院儿却是用大石砌了院墙。

    其实院墙是木头还是石头不是重点,重点是村民们现,这家男子上山打猎打柴,总是垛成了小山,丫头们逮鱼不是用网用竹篓,而是抓一把拇指大小的石子……只要有鱼儿吐泡儿,小丫头便顺手去砸,一砸便是一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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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空山新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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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眼馋的妇人便今天送半篮山柿子,明儿个捣腾两把酸枣送过去,一来二去,渐渐与小丫头搭上了腔。

    村民们遂晓得这个小丫头叫北斗,而另外两个,一个唤玉京,还有一个叫做寒塘。

    待熟捻了,妇人们便常邀北斗去河边儿逮鱼。

    这天,因上午落了场急雨,天气湿润凉爽,谢姜便睡到傍晚才起榻。

    只她刚洗漱罢换了衣裳,北斗便兴冲冲跑进寝屋。小丫头一进屋,便叽叽嘎嘎表功:“娘子哎,奴婢今天打了条大鱼,足足有六七斤重呐!”说到这里,得意洋洋摊开手掌给韩嬷嬷看“看哎……只这一条便卖了二百个大子儿。”

    北斗急着显摆,浑然忘了近些天因领着村妇们砸鱼,而遭韩嬷嬷严厉训斥的事儿。

    她忘了,韩嬷嬷可记得牢靠。

    这回……老嬷嬷一把揪住小丫头的耳朵,沉了老脸道:“说过多少次了,莫要用石头砸,怎么又忘了?真是合该跪钉板子长长记性!”

    “别别!嬷嬷松手哎!”北斗忙着捂耳朵,手里的大子儿便“哗啦啦”掉到地上:“哎呦!钱掉了钱掉了!娘子……饶命呐!”

    两人一个沉了脸揪住不放,一个哎呦哎呦啮牙咧嘴,谢姜不由抿了嘴笑。笑过,伸手用竹扇子拍拍韩嬷嬷,细声细气道:“嬷嬷,且饶她这一回罢。”

    谢姜求情归求情,韩嬷嬷只瞪了眼手下使劲儿。

    不怪老嬷嬷生气,三个小丫头到了这里,便个个如脱缰的小马驹儿,不光满山满野乱窜,更是今儿个去河里逮鱼,明儿过了河买布。

    简直“招摇”的了不得。

    眼见谢姜腰腹如吹气儿般变大,韩嬷嬷担心一日甚过一日……漫说谢姜肚子里头揣着瑯琊王氏的嫡子,既便她单单顶着锦绣公子嫡夫人的名头,王氏一族也不会放任她流连在外。

    更何况……外面还有个九公子虎视耽耽。

    现今这些个丫头片子如此肆无忌惮,韩嬷嬷担心迟早要坏事儿。

    就算主子话,老嬷嬷仍揪住不放,北斗这才晓得韩嬷嬷真生了气。当下小丫头眼珠儿一转,小小声道:“哎呀!奴婢忘了说了……奴婢方才见了赵郎君。”

    赵郎君?

    韩嬷嬷不由手下略松,她一松,北斗便逮住空子,哧溜躲到矮榻后头。

    待察觉到“安全”了,北斗便拿过谢姜手里竹扇,边呼呼对了她扇风,边小声嘟哝:“与赵郎君同行的还有安郎君,听赵郎君说……他在河对岸买下千亩田庄,要在此种粮哎!”

    韩嬷嬷还没有从“哪个赵郎君”这个问题里揣磨出味儿来,转瞬间又听见“赵郎君”要在对岸种田。

    姓赵的郎君,小丫头只认得一个!

    “是赵凌赵郎君么?”韩嬷嬷不由讶声问,问过这句,便转了老眼去看谢姜。

    谢姜亦是一脑门子浆糊……这人冷不丁冒出来,总不会是碰巧儿看上这块地儿?又碰巧儿遇到北斗?

    既然不明白……谢姜细声问北斗:“你说的是赵凌罢,现今他去了哪?”

    北斗瞄了眼韩嬷嬷,一眼瞄过,忙看了谢姜道:“奴婢回来的时候,赵郎君与安郎君到村里去了,说是要买些药草,这会儿想必还没有走。”

    她话音才落,敢巧大门“锉锉”响了数下,谢姜听得赵凌低声问:“方才那个小丫头就是住这家么?”

    又有个妇人道:“就是这家,哎呦!这家还有个……嗯!美貌妇人,常常傍晚时出来走动。”

    又安远低声叮嘱:“这一百大子赏你,往后见了旁人莫要多嘴。”

    三人在门外低声细语,谢姜听得清楚,韩嬷嬷与北斗两个却只听见有人拍门。

    韩嬷嬷遂向北斗使了眼色,待她出了寑屋,老嬷嬷趋前搀了谢姜道:“不晓得是谁,娘子且避一避。”

    谢姜懒懒站起来:“是赵凌与安郎君两个。”说了这句,便抬脚往门口去。

    韩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只松气归松气,紧走两步跟上谢姜,两手似搀似不搀护了她出门儿。

    两人方走到檐下,恰恰看见赵凌大步向正屋过来。身后安远一手拎着袍角儿,一手手背往脸上“呼嗤呼嗤”扇了风:“你慌甚,既然找到了,这回儿又不会突然飞了……嗯?”说得这句,扫眼瞅见谢姜韩嬷嬷,忙拱手揖礼:“谢娘子安好。”

    看情形果然不是“碰巧”。

    自家离开舞阳,瑯琊王氏为着面子里子,只能暗地里捂着盖着派人搜索,而现今这两人找到这儿……说明这个消息,早被有心人泄露出去。

    谢姜略一思忖,朝安远点头示意罢,便拿眼看赵凌:“子安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院子正中有棵水桶粗的栎树,树下置摆了石桌儿石凳。

    问过话儿,谢姜索性走到树下坐了。

    赵凌亦跟过来就坐:“妨间传言,谢娘子因妒恨锦绣公子纳妾,愤而离开王家……凌便找人去问。”

    说到这里,赵凌好像想起来甚么可笑之事,忍噤不住道:“哈!凌特意寻机去看了那两个令娘子“妒忌”之人,莫说……与谢娘子倒是有一两分相像。”

    赵凌答非所问。

    谢姜眸中露出几分俏皮,从善如流道:“妨间如何传言,我一介小女子管不了,我只想躲在这里过几天惬意日子。”

    两人各说各话,均是绕开了九公子。

    安远听了憋不住,挤过来插话道:“不管怎样,既然确定谢娘子在这里,子安……咱们安置好了再来。”

    赵凌眸光一黯,起身揖礼道:“得见谢娘子无恙,凌便放心了。凌在对岸买了田庄,且与娘子做做邻舍。”

    谢姜裣衽回礼。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乌十七选的这个庄子,既不属昆阳郡,又与楚国刁隔了重重深山,可以说是个两不管地带。以九公子的势力,尚且找不到此处,赵凌找来,必是费了诸多周折。

    只他不愿提及,谢姜遂也装傻。

    现今他又在对岸买下田庄……看着赵凌眸中露出几分欣慰,偏偏少年又装了一派豁达样……谢姜一时有些怔仲。

    刚才三人守着石桌儿坐了,韩嬷嬷便去厨下煮茶。只她方端了茶盏过来,便见只有谢姜坐在树下怔。

    韩嬷嬷索性仍旧上前,待给谢姜斟了茶水,方缓声道:“娘子……妨间传闻必是有人故意散布。”

    谢姜没有开口,她转眸去看远处……远处青山重重,满目苍色之中偶有层层或深红或金黄的色彩,而再远处……如此美景,那人作画么?

    她这里忽然间动了心思,千里之外的九公子方提笔蘸墨,忽然鼻中一痒,仰天打了个喷嚏。

    ps:其实……伦家粉可怜赵家小郎,只是……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天气晚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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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鞠躬感谢、jInny-oIf、天狐岛主、岚陵画的平安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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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唬了一跳,忙左右瞅了寻帕子。<〔<(?  这边儿九公子垂眸站了一瞬,瞬间之后,自家慢条斯理放了笔管,淡声问:“有消息么,嗯?”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后头那个“嗯”字儿,又妨似由鼻音出,且尾音又向上扬了几扬。

    远山机灵灵打了个哆嗦,心知必是迢迟一走两月余,其间只两回往舞阳传讯……且次次均是末见夫人踪影,眼前这位着了恼。

    只主子再恼,夫人要安心藏起来,任上神显灵……上神显灵?远山心里一动,凑上去小小声道:“仆曾听人说……若是你心里所思所念之人思你念你,你就会打喷嚏。方才公子打了……嗯,喷嚏,说不得夫人此刻正想念公子。”

    “嗯?”九公子斜斜瞟了远山,一眼瞟过,复又垂眸去看画纸:“真有其事么?”

    “是是!”远山忙不迭点头:“确曾有这种说辞。”

    思忖片刻,九公子干脆挟了画纸窸窸剌剌卷了。待卷妥贴,方曲了食指弹弹袖口道:“既然你家夫人想我……她去何处,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既然迢迟寻不到,换梦沉去。”

    额滴个大神!为了寻找九夫人,整个枢密院随护暗队,几乎倾巢而出,这些人在两月之内,几乎将封国七扈十三郡翻了个底儿朝天。

    只是再翻的底儿朝天,这些人仍旧连夫人半片衣角儿都没有摸到。

    现在又让梦沉去……远山眼珠儿一转,苦了脸问:“至周氏姐妹探得夫人离去,梁家人便借此大作文章,放出风声言……夫人是因妒生恨才愤而离家,待传闻过了,梁氏必然会有动作,公子不再等等么?”

    九公子曲指叩叩桌沿儿,“锉锉”数声之后,这人方缓声道:“……大子等不得。”

    大大……大子?

    矒了半晌,远山方一拍额头:“仆倒忘了,夫人离去时已有……嗯,再加上三月,快到时候了哎!仆这就去传令。”

    远山急哄哄开了门出去。

    门扇儿开开合合,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九公子略闭了闭丹凤眼……算算日子,那个小东西很快便要诞子,若要她平安,在她诞子之前,必要先清出一片“安逸”之地。

    想要安逸之地,便不能留梁氏。

    早先十来年,梁氏也仅是争宠邀媚,现如今王将庐成年,这妇人便心思渐大。

    大到先是派人假意劫持亲子,眼见事不可行,复又给九公子送了酷似谢姜的周氏姐妹。这两个妇人的底细,凤台早查的一清二楚,是平章知事周敬初嫡女不假,只周敬初死后,这两女便做了霍延逸的枕边人。

    九公子留下周氏姐妹,其一……霍延逸逃匿至今,仍然没有踪迹。抓捕霍廷逸,九公子想着落在周氏姐妹身上。

    其二,两姐妹相貌与谢姜相仿,九公子不想这两个妇人再出去招摇。或许更确切来说,在紫曦堂,他乍见周氏姐妹,便起了杀心!

    谢姜是不是因为窥得自家用意,才顺势推波助澜离开,九公子不敢赌,亦不愿去赌!

    更莫说这会儿……九公子心绪起伏不宁,连一刻也不想再等。

    这晚,九公子便在早前谢姜住的木屋歇了。

    第二天晨时,九公子下山回了老宅。

    他进府先去紫曦堂见了老夫人,祖孙两个关起门儿谈了约半个时辰,而后九公子又去三省小塮见大夫人,母子两个照样关门密谈半晌。

    随后九公子便又回了半间亭。

    他走后第二天,大夫人动身往新都,这边儿老夫人则派亲信阿媛,将周氏姐妹移出望远楼。

    时间一晃又过了七天。

    这天将近落黑的时候,梦沉风尘扑扑回了半间亭。

    这人放马驰过木桥,离木栅栏老远便大喝开门,守门仆役吓了一跳,忙跌跌撞撞奔过去,只他刚拉开半边儿栅栏,梦沉便催马直挤而入。

    进了院子,梦沉非但没有下马,反倒打马直上碎石路,过了碎石路又上小木桥。这人一路急惶,直骑到红漆廊柱木屋前才停。

    远山早迎下迥廊,甫一看见梦沉,登时劈头便问:“有消息了么?快进来快进来!”

    “公子在屋里罢。”梦沉翻身下马,边大步往屋里走,边拍了身上灰渍土渍,待拍的干净,方进门儿揖礼道:“仆见过公子。”说了这句,眼角儿向后一斜远山。

    两人十几年搭档,远山自是知道他的意思……有话要背了人说。

    当下远山退回去守了碎石路。

    梦沉这才进屋。

    方才两个汉子在门口眉来眼去,九公子早就看在眼里。只他看归看,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打马直入寑居……究竟何事如此,嗯?”

    上榻座儿离门口约有十几步,声音大了恐怕隔墙有耳,声音小了主子又听不清……梦沉索性轻脚往前,直走到九公子身侧,方弯了腰禀报:“仆探得昆阳往南一处山里,有小娘子用石头砸鱼……且回回百百中。”

    九公子眸光一闪,饶有兴味道:“是那处两不管地界儿罢,嗯,她倒是找的好地方。”说罢这句,转眸轻飘飘扫了眼梦沉。

    这种态势,便是要梦沉继续禀报。

    梦沉默然半晌,方迟疑道:“夫人心思慎密难测,仆只敢在河这边儿打探……好像乌家合族都在河那沿儿安了家。再有……赵郎君亦在那里买了田庄,另安世昌的小儿也在。”

    新都田庄人去屋空,九公子便知乌家人必定护侍于谢姜左右。因此这人听梦沉回前句话时,尚是唇角儿微勾,心情大好的模样,只听得下句……九公子脸上不由僵住。

    屋子里气氛陡然一冷。

    梦沉忍不住抬了脚跟儿……一点点,一点点往后挪。只他方挪了两下,九公子便一眼模扫过来:“即刻准备马匹,本公子要去昆阳。”

    九公子说出这十来个字儿,竟仿似带了“嗞嗞”磨牙……亦或是恼的狠了咬住半拉嘴唇,才能出的奇怪腔调儿。

    梦沉忙躬身揖礼:“是是!仆即刻就去。”这汉子边说边往后退,及至脚后跟碰住门槛,方一揖到地,而后转身一溜烟儿出门。

    自家主子恼到咬嘴的地步……众随侍自然“叮叮咣咣”收拾的飞快,半刻不到,车马干粮食水便准备妥贴。

    九公子遂施施然登车。

    马车辚辚驶出半间亭。

    半间亭苞厨内。

    灶娘阿青收拾了案板面盆儿,只她刚弯腰去褪灶里的柴火,做杂活的妇人阿应便进了屋。

    “哎呦!我来我来!”阿应三两把抽了红火儿扔进灶膛,斜眼扫见灶台上半盆儿面粉,便顺嘴儿问:“大早上舀了这多白面……要蒸饼么?”

    阿青“哗啦啦”舀水,舀了水又收拾方才远山几人用过的粥碗。只她手下“叮叮咣咣”忙个不停,嘴里却也不闲着:“公子急着出门……哪里来得及蒸饼。哦……等下你端了倒缸里去罢。”

    “好咧!”阿应眼神闪烁不定,端上面盆便走只她到了苞厨门口,又拐回来问:“出甚大事了么?公子走的忒也急。”

    “甚么大事儿,公子要去昆阳……说是什么靠河沿儿。”阿青只顾低头涮碗,浑然没有看见阿应眉梢一抬,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一刻之后,阿应遮遮掩掩出了苞厨,径自由梅花林去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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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半途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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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应窜进林子,抬头稍稍一辨方向,便径自往里走。梅花树并不高,只是花谢之后枝叶长的稠密,树下几乎看不见天光。

    阿应走几岁便站住辨辨方向,走走停停约摸大半个时辰,方小心绕过几丛野藤。

    藤蔓遮掩中有条几不可辨的小路。

    小路蜿蜒陡峭,再加上两旁荒草丛生,显然极少有人行走。阿应便顺着小道儿下山,走了约半个时辰,道旁出现一处缓坡,坡上杂树高高低低,内里露出一幢茅屋。屋外树桩上搭了兽皮,檐下又挂了几坨风干的野鸡野獐。

    看情形这里仿似住了猎户。

    阿应扭脸儿看了一圈儿四周,眼见四处静寂无声,这妇人才放心上前推门。

    门板将将开了条缝隙,阿应便闪身挤了进去。

    须臾。

    “怎么这么久才来?大公子催了四五次。”一个粗嘎嘶哑的男声埋怨:“倘若耽搁了公子的大事儿,你我都要死。”

    阿应小声嘟囔:“九公子刚刚才下山,说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一顿之后,方又嘀咕道“去昆阳一个叫什么沿儿的村子。奴家又仔细问过送茶仆役,他确实是去接九夫人。”

    “这下好了。”男子立时大喜过望,连连催促道:“你快回去,莫要让人觉。等下我去禀报大公子。快走!快走罢!”

    妨似阿应嘟嘟哝哝又说了什么话,男子不耐道:“晓得,忘不了你。”说着这些,门板“吱呀”一响,妨似推推搡搡撵了阿应出来。

    “呸!到底是个粗鄙胚子。”阿应跺脚骂了一句,骂过,方撇撇嘴一脸不忿沿原路上山。

    过了一会儿,一个斗笠遮了大半拉脸的汉子探身出来,贼兮兮往四周扫了一梭子,见得四下只有鸟鹊扑剌剌乱飞,便回身锁了屋门儿。

    汉子匆匆下了山。

    这边儿众人到了岔路口,当下不等九公子吩咐,远山便驾马直上往召陵去的官道。

    方才山路蜿蜒陡峭,远山需捏着性子驾马,这会儿上了平坦大路,加之他又知晓九公子必定心急赶路,这人便索性放马狂奔。

    要论揣摸九公子的脾气,远山自然比他人摸的透澈,因此凤台东城几个,亦是策了马闷声跟上。

    驰到天将落黑,众人己离浮云山将近二百余里,九公子遂命远山停车,梦沉又寻了隐避处歇下。

    第二天天将放亮,九公子便又命人起行。

    如此众人昼夜急赶,仅用三天便过了召陵。

    到得第四天傍晚,车队进了昆阳地界儿。

    “吁。”远山四下里瞅了一梭子,眼见随行的凤台东城几个己是人困马乏,便倒过来用鞭柄叩叩车壁,道:“公子,要歇一会儿么?”

    “嗯。”九公子抬手挟了车帘子向外一掀,转眸去看时,但见晚霞将褪未褪,天际几点棉絮般的云朵半边儿金色、半边儿映了灰濛濛的暮色,便道:“寻个空旷处罢。”

    远山点头应喏,当下一边拨马往路边去,一边儿扬起马鞭向东城挥了几挥。

    东城便大声喊:“公子吩咐了,寻个空旷处停车。快些……。”只他一句话说了半截儿,前头密林里突然“咣咣”几声锣响,随之“咻咻咻”一排箭雨……向众人倾射而至。

    变故陡然而生!

    “去那边儿!那边儿有山石!”东城扬鞭一指左边儿山坳,另只手“咣啷”抽了长刀。

    手里一拎了长刀,东城刹时两眼放光,扭脸儿瞟了凤台日晚两人,哈哈笑道:“走罢!某正乏的心慌,正可用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提提神儿!”

    凤台长声朗笑,笑罢,回头向铁棘梦沉厉喝道:“你俩护侍公子左右!”话音不落便腰背一弯,探身抽了长刀在手。

    能够贴身护侍九公子,东城凤台几人自然武技不弱。再加之这几人往常一年到头,总要做个十几回刺探跟踪的活计,杀人见血这种事,对这些人来说再是平常不过。

    这回从九公子大婚歇到现在,这些人早闲的身上长草。

    现今有人可用来“打打牙祭”……当下东城与凤台两个,一个挥刀泼风般拨开乱箭,一个全然不管什么箭簇“咻咻”乱飞,只俯身驾马往林子里疾冲。

    林子里的人,似乎被这种不要命似的架势惊的呆住。箭雨一时歇了下来。

    九公子懒洋洋掀了车帘子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淡声吩咐道:“本公子这里毋需护侍,去!战决。”

    “是。”铁棘向梦沉使个眼色,当下一人取了弓弩,做势张弓搭箭,一人拔了长刀,两人呼剌剌窜出石后,直扑林中。

    两人甫一进去,林子里刹时惨嚎声四起,另间或夹杂了凤台东城两人的呼喝声:“莫要放走一人!”……“守住林边儿!”

    贼匪四散,只五六人刚窜出林子,不是为铁棘截住砍翻在地,便是被梦沉搭箭射杀。

    不过两刻,东城便一手拎着长刀,一手拖了个灰衣汉子。待策马到了车前,东城将汉子往地上一搡,沉声禀报道:“回公子,仆拿了劫匪头儿。”

    九公子便掀了帘子,眸光上下略扫了灰衣汉子两眼,忽然眉峰一拧,淡声问:“你家主子下令……是让你杀人还是拖延时辰,嗯?”

    这话问的突兀。

    灰衣汉子不由“呸!”了一声,道:“能杀了你这粉面郎君最好,倘若杀不掉……嘿嘿!”

    虽然话儿说了半截儿,然而言下的意思,自是默认九公子猜测不错。

    “嗯,甚好……好极!”九公子声音低醇微缓,说前句仿似真的夸赞一样,而到了最未却陡然腔调一沉。

    远山心头一震,忍不住斜了眼角儿往后看。

    暮色苍茫中,九公子脸颊白皙如玉……只这种肤色,愈映得他眸子里一片血红。

    “挑断他四肢筋胳,其余人尽皆杀了。”九公子眸子赤红,说出来的话却仿似不露半点火气,平平淡淡道:“传讯儿迢迟,赶去靠河沿儿。”

    方才九公子与灰衣汉子一问一答,东城并远山两人便听着不大对劲儿,此时听他提起靠河沿儿……远山拧眉想了,不由心下凉。

    若是劫匪在此仅是为了拖一拖时辰,幕后策划者的目的,显然是靠河沿那位。远山抬头望望四周,想了想,一边拨马急急往大路上去,一边小小声问九公子:“公子……这些人是奔夫人去的么?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夫人在那处?”

    车厢里静寂无声。

    良久,久到马车颠簸驶上官道,远山才听见九公子低声道:“倘若大公子没有那个心思,你当梁氏会处心积虑争家主么?半间亭里必定有他的眼线……我只小心梁氏,却料不到……。”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低声喃道:“我只望……未晚。”

    只望……未晚。

    只世间哪又有事事洞察先机,又处处立于不败之地的?

    待九公子赶到河沿儿,天色己是大亮。

    看见远山几人,青衣护侍便一溜烟儿迎上来:“迢领队命属下在此等候公子,公子要既刻过河么?”

    九公子没有开口。

    他只下车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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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终究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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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船向烟波浩渺中划去。

    倘若护住了那个小东西,此刻在河岸之上等候自家的必定是迢迟。现今他仅派了青衣护侍在此,看来……终究是睌上一步。

    终究还是晚上一步!

    九公子负手望向对岸,一时怅然若失。

    方才还敢壮着胆子引九公子说话,这会儿远山低眉顺眼儿,只顾拎着竹篙撑船。

    渔船御风劈浪而行,九公子站在船头,衣裳猎猎翻飞中,下摆袍袖尽皆被溅起的水浪打的透湿,只这人凝眸望向重重青山,不言不动,仿似出了神儿。

    远山偷偷觑了他几眼,几眼看过,便手下使劲儿将小船撑的飞快。

    不过片刻几人便近了河岸。岸上站了六七个人,当先一个青衫少年长身玉立,正遥遥望向这处。

    这个……远山不由觑了眼九公子,见他眸中红丝已褪,此刻恰恰无波无澜回望,远山忍不住挠了两下头皮,小小声喊:“公子……嗯。”

    九公子眸光一转,斜斜朝他横了一记。

    这一横……浑然像带了两三分告械,又三四分暴戾的意味。

    “额滴个大神!”

    远山一时头皮麻,只麻归麻,当下仍旧硬着头皮小声嘀咕:“赵郎君或许知道些蛛丝马迹,公子就算火……也得等套够消息了再说……行么?”

    说着“行么?”远山眼巴巴看了九公子。

    片刻,九公子干脆阖了眼,淡淡“嗯”了一声。

    远山遂拎了竹篙左右一点。

    小船渐渐靠了岸,远山闷声不响寻了平坦处泊了,他这边儿刚系妥缆绳,赵凌便急步过来。

    “迢随护进了山,临行前嘱托凌在此等候九公子。”赵凌上前揖礼,礼罢,待九公子两脚踏上实地儿,他便又向前走了几步。

    赵凌到了九公子身前。

    只说他到了身前还是好的,实际上赵凌几乎与九公子脸儿对着脸儿。

    九公子身形肖廋高挑,比之赵凌要高出半头。此时赵凌逼的如此近的距离……九公子微微眯了丹凤眼,淡声道:“赵郎君有话……不妨直言。”

    说了这话,亦是垂下眼睑。

    九公子眸中平平淡淡,妨似古井无波,赵凌看了半晌,方叹气道:“好教九公子知晓,昨夜随护报说这里起火,凌便带人急赶而来。只来时村人已被尽皆屠杀,乌家诸人死了三个……谢娘子她……她。”说到这里,少年声音一噎。

    乌家兄弟的武技,比之凤台东城几人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且据九公子所知,自谢姜在昆阳落脚儿,乌氏一族最顶尖儿的高手乌铁山亦在此地。

    现下连乌家人都死了三个,对方显然不光是摸透了这方的老底儿,且存有势在必得之心!

    梁家没有这个实力!

    王将庐亦不可能有这种胆子、更不可能有这个本事!

    思忖片刻,九公子眸光一闪,不动声色道:“赵郎君来时是何种情形,不妨仔细说来听听。”说了这句,这人脚尖儿向左一跨,轻巧巧转过赵凌。

    九公子负手向前踱步,赵凌隧转身跟在后头。

    顿了顿,赵凌低声道:“凌到时几所院子已是起了火……凌便令随护往火中救人。只随护拖出来五六具烧焦的尸体,凌查了……极像是穿了锁子甲胄。”

    说到这里,赵凌略略有些迟疑。迟疑片刻之后,紧接着压下了嗓音:“等会儿九公子不妨仔细看看,或许由此可以推断出是何人掳走了谢娘子。”

    其时军营里穿的铠甲,均是在两肩琵琶骨处镶嵌铁环,这些铁环串了前襟与后背两片儿,以达到护住前心后心的效用。

    只军中穿铠甲亦有等级,能穿锁子甲者……职务必定在校尉以上。

    九公子眸中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他不开口,赵凌亦默默随了他垂头走路。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眼看拐过前头几株榕树便进了村子,九公子忽然脚步一顿,淡声道:“来人!”

    方才九公子与赵凌边走边谈,远山并凤台铁棘几人便随在两人身后。此时九公子一喊,远山忙一溜儿小跑过来:“仆在。”

    九公子抬眸望望远处,望了半晌,方眸光一转看了远山,道:“谢策不是在新都驻防么?着人将此处为敌国所侵,一村人尽皆被屠戮之事密报于他。再言……务要他小心密探暗桩,不得走露一丝儿风声。”

    敌敌……敌国?

    这个敌国……指得是哪国?

    这话说的笼统模糊,但是意思却明显,一是九公子没有提及谢姜一个字儿,他不提……便是暗示众人,瑯琊王氏嫡九夫人与此没有半个大子儿的关系。

    其二:密报……潜在的意思是,只能秘秘报给谢策一人。

    听话听音儿,远山眼珠子一转,躬身揖礼道:“是,仆即刻就去。仆告退。”

    只他告不告退也无所谓,九公子吩咐过这一串子话,早施施然去的远了。

    两人进了庄子。其实说是庄子也不大贴切,只为这些渔民山民,有的在山坳里建了房舍,有的在山坡上盖了茅屋,二三十户住的零零散散。

    此时四处青葱之中,仍是浓烟弥漫,风中不光有烟熏火燎的气息,更隐隐有股烧炙皮肉的焦臭味儿。

    赵凌叹了口气,道:“走这边罢,她在山坡上建了院子。”说罢这话,侧身走到前头引路。

    两人绕过两三幢茅屋,越往里走地势越高,树木也愈粗壮稠密起来。走了半刻,前头便现出约一两亩大的菜地,菜地旁边儿便是湿漉漉的石墙。

    外头石墙完好无损,只院门妨似被什么东西大力撞开,两指厚的木板零散碎了一地。赵凌在门前一顿,九公子脸上古井无波,踩了木屑径自走进院内。

    茅草顶子己是塌了,其下残墙断壁……毁的早已看不出来哪里是厅堂,又哪里是寝屋。

    “凌来过两次,这里应是寑居。”

    想是所有人都集中在这一处救火,挨近这处的断墙上此时仍是滴滴嗒嗒往下淌水,赵凌便指了解释:“凌让所有人救火……待灭了火,墙下地板都翻了个遍,没有寻到谢娘子。”

    九公子垂眸,耳中听得水渍滴滴嗒嗒,眼中看了一片焦黑狼籍,这人刹时只觉得心头仿如大石压下,沉沉甸甸坠的胸口痛。

    只心里再疼,九公子仍是眉眼不动,淡声问:“你方才说她被掳走,为何这么说,嗯?”

    “谢娘子心思玲珑,必不会任人欺上门儿还躲在屋里。再加上这些人破门尚需一些时间,乌家人必可以趁隙护她逃走。”皱眉想了想,赵凌低声又道:“随护四处搜寻时,乌家人一个死于屋后,另两人死于屋后密林中,凌以为……她必是进了山。”

    她是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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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打草惊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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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现下这种情形,对方不光有备而来,且挟了雷霆万钧之势,就算乌家人护着她且战且逃,待乌家人死绝,她孤身一人时怎么办?

    何况以她的心思,必见不得身边人白白送命。[? <〔

    结局便是……不管是见势不对束手就擒,还是被迫无奈放弃,如今她早已落在对方之手。

    怔怔想了片刻,九公子抬手按在胸前,仿似要按住不让心跳出腔子,又仿似疼痛难忍中下意识按住缓痛。

    赵凌见九公子神情几经变幻,忍不住低声劝慰道:“公子,谢娘子机智百变,必然不会有事,你……你……。”

    只他一句话说了半截儿,九公子眼眸一冷,豁然回头道:“若再多说一个字儿,本公子立时便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人突然翻脸无情,赵凌一时怔住。

    既然话已出口,九公子哪里管他是呆还是明了,眸珠儿由赵凌脸上一扫,转而看了远处,沉声道:“既然你在对岸买了田庄……从此以后毋需再出昆阳郡。若你再近她左右……本公子绝计不会手下容情。”

    原本这人的嗓音低醇舒缓,听之令人如饮陈酒佳酿,只这几句话却是一字一顿,腔调儿如锋刃裂帛,异常冷肃。

    这种语气……显然九公子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来真的。

    赵凌不由皱眉。

    皱眉站了半晌,赵凌终是叹了口气。

    一口气悠悠叹罢,赵凌向九公子略一拱手,转身大步出了院门儿。

    院子里一时只余水滴砸落石墙,滳滴嗒嗒的碎裂声。

    约过了半个时辰,九公子沉声道:“来人!”

    “仆在。”铁棘刚迈了一条腿儿进门儿,遭凤台抖手扯住后襟,这人略略怔间,又碰上九公子恰恰往这方斜斜一瞟。

    当下铁棘进也不行退也不可,只好一条腿在门里,一条腿在门外,尴尬道:“公子……有甚吩咐么?若有吩咐,仆即刻去做。”

    两个人在墙外的小动作,九公子自然看不见,他只看见铁棘……一付随时拔腿走人的架势。

    九公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梁家指使劫匪,劫杀托庇富户的消息散布出去,再将李锛李季李大三人的供词抄录下来,散去昆阳……召陵……新都……新郚并舞阳几郡。”

    这人不说是不说,甫开口便撂一气儿撂下好些,铁棘半张了嘴巴……有些矒。

    只令他更矒的还在后头。

    九公子转眸一瞟院内,忽然勾了唇角儿,又道“另派人去淮河、颖河、栎阳、煮枣、沛郡、堵阳、无胥、易阳等处散布消息,言梁家勾连霍氏父子,通敌属弑村民近万人。”

    哎唷!

    这两席子话下来,不光囊括了南边儿五郡七扈,连东边儿八路十三地亦包括在内。要是真这么铺天盖地一传,梁家等于在封国再无立足之地。

    更何况眼前这位未尾又补上一刀……梁家勾连霍氏父子,屠戮近万村民。

    这明晃晃是要灭梁家满门的势头。

    铁棘矒了半天,忍不住挠头:“公子……这件事不一定是梁家做的罢,再说梁家兄弟充其量也就是劫点银钱,他们哪里……哪里有这么大胆子?”

    “嗯。”九公子抬头看看天色,看罢,眸光一转扫了铁棘,淡淡道:“如此……你不妨再等两刻。现今……,你便如此等着罢。”

    如此……等着?

    铁棘垂头看看脚下,再回头看看墙外,一时苦了脸儿。只他再难捱,主子下了令,做为仆随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

    当下铁棘跨着半尺高的门槛子……半点儿不敢动。

    约摸过了一刻,或许一刻不到,林子里窸窸索索,仿似内里有人极快往这方行进,须臾,有声音响起:“快走,抬好迢领队。”

    又有人应声:“方才看见这边有人,快去看看是自家人否?”

    “是凤台,凤台在此……想必公子亦在,快抬了迢领队去见公子。”

    小院原本就紧挨后山,一伙人在山后密林里叽叽哝哝,院子里的人先前听不大清,及至这些人几问几答间出来林子,末尾那句话,九公子已是听的清清楚楚。

    抬了迢领队……九公子神情一肃,转眸扫了眼铁棘。

    铁棘忙不迭抬脚往林子里窜:“迢领队怎样了,哎呦……快快!公子在这边儿!”

    两个青衣汉子抬了迢迟,眼见房倒屋榻,两人索性直接跳过山墙,直奔九公子。

    “放……放我下来。”迢迟喘了两口气,吩咐道:“我不可……不可如此见公子。”

    这人腿上血迹淋漓,说几个字儿便要喘两口,整一个伤势严重,随时会伸腿晕厥的架势。九公子眉梢一挑,淡声道:“一切礼数皆免,有甚话可直接禀报。”

    两个汉子相互对个眼色,当下放下迢迟,齐齐向九公子辑了礼。礼罢,便如凤台一样退去墙外。

    迢迟便坐在地上揖礼。

    情形已是非常明显,迢迟重伤而归,谢姜踪影皆无,显然既便枢密院暗队出手,仍然救她不得。

    九公子脸上不喜不怒,只拿了眼看。

    迢迟咳了几声,几声过后,涩声道:“属下来时,夫人己被乌铁山护了往山上退,属下便领人撵上去……只是……这些人在山里预先做了埋伏。属下……属下无能。”

    依照现在的情形,有些话迢迟不能细讲,昨夜他到了河沿儿,河上渔船小舟竹筏……只要能渡河的物什一概被人淋了油烧个净光。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头派人去寻赵凌,一头令人洇水渡河。

    只是……对方人太多,暗夜之中,迢迟只觉得耳中尽是铁甲擦碰的“喀嚓”声。不光如此,这些人悍勇无比,且又训练有素,杀人截人……相互之间没有半点儿声息。

    除了猜测这些人身穿铁甲之外,迢迟实在猜不透他们是何人。

    只他不讲,单单从他掐头去尾的几句话,再加之赵凌所叙,九公子略略一想便推测出了大概。

    九公子没有问及谢姜!

    他已不用问!

    思忖片刻,九公子扭脸看了铁棘,道:“去罢,依照先前本公子吩咐之言去做。”

    这边儿吩咐过铁棘,九公子隧又转眸瞟了凤台:“着人抬他下山治伤,去!”

    铁棘凤台几人闷声揖了礼,当下一人奔出去传令,一人喊了青衣随护抬了迢迟。

    石墙外脚步声渐去渐远。

    九公子负手抬眸,残墙上空枝叶繁茂如盖,透过斑驳的树隙光影,可以看见天际碧空如洗。

    此时一片碧空么?明天呢?

    很多事情没有做到最后,便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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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打草惊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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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然望了天际半晌,九公子垂下眸子,因墙上烟熏火燎,原本浅青色石块上头黑一块黄一块,这人便微眯了丹凤眼顺着墙角细看。?(  〈

    待一寸寸仔细瞅罢一圈儿,九公子刚失落落挻起来腰,眼角儿便瞥见墙根下光芒一闪。

    这种时候,九公子哪还管什么泥汤灰烬,只顾蹲下身去伸了两手去扒……待三两把扒开焦土木灰,便看见一颗指肚大的海珠嵌在泥里。

    纵使沾了泥沙,阳光下海珠仍是流光爠燿。

    “嗯?”九公子瞬间一喜,忙一手抠了海珠,另只手扯了衣袖去蹭。待仔细蹭的干净,方眯眼看了,自语道:“到底留了件物什,到底……。”

    “到底”了半截儿。

    墙外踏踏脚步声渐行渐近,须臾,远山探身往里瞄了,见九公子转眸扫过来,忙缩回去揖礼:“公子……昆阳郡郡守常泰求见。”

    九公子冷冷哼了一声,待将海珠小心掖进衣襟,方淡声问:“他怎么会来,嗯?”问着话,这人便往门口走。

    远山忙侧身跟在后头:“昨晚这里火光漫天,有人往郡里报说此处遭了劫匪……常泰便领人过来查看。到了地儿知道公子在,他便邀公子去府上盘恒几日。”

    论官职郡守比之枢密使也不差多少,只九公子出身瑯琊王氏,身份尊贵,再加之近年来他又顶个封王“心腹”的名头儿,进王宫见王驾如同家常便饭……常泰便想趁机套套关系。

    这些个弯弯绕九公子心里自然门儿清。

    “嗯,此处不必见了。”九公子微勾了唇角,淡声吩咐道:“就言本公子今晚在他府里下榻,让他回去准备罢。”

    这人虽然勾了唇角儿,只是这种笑……既不达眼底,更带了几分冷肃的意味。

    远山自是听出来他潜在的意思,当下一转眼珠,小心翼翼道:“是,仆只说公子有要事要办,嘱他毋需声张。”

    九公子“嗯。”了一声。

    远山便一溜烟儿奔回去传话。

    当晚九公子歇在昆阳。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出了昆阳城,甫一出城,九公子便令凤台东城几人直去召陵。

    来时几人是绕城而过,这回九公子点明要去……远山东城几人心知肚明,就算靠河沿儿这宗事儿不是梁家人作的,从几人出舞阳的时间来看,梁家人必定掺了一脚。

    且梁家近几年借了梁氏得宠,己渐成召陵城一霸。

    自家主子这是心里有了盘算。

    当下几人便闷头服侍了九公子赶路。

    第一天平平静静。

    到了第二天下午晌,几人方出了一片杂树林,迎面便有两骑飞驰而来。

    远山见这两人离了近了还不勒马缓,便忙驾马往边上儿靠,只这段路只有七八步宽,两边不光尽是碎石,还长了半人高的灌木野藤。

    他又能靠到哪里去?

    前头大汉抬眼扫见,便横眉竖眼吆喝:“咄!快躲开,莫挡某家行路!”

    “架!”后头的汉子恶声恶气接话道:“啰嗦甚?一刀砍了省事儿。”

    两个人声音都不小。

    九公子漫不经心掀了帘子,眸子向两人略略一瞟,忽然淡声道:“拿下!”

    凤台东城几个早抽了长刀在手,这会儿听九公子了话……东城两腿一夹马腹,窜上去劈面对了前头那人便是一刀。

    “哎呦!你……。”汉子仰天栽下马来。

    后头那个便急忙勒马,马匹嘶鸣中这人大喊:“我俩乃召陵梁家随侍,你等活的不耐烦了么?”

    九公子转眸瞟了东城,慢条斯理道:“留个活口问问。”说罢,两指一松放了帘子。

    山风吹过,天青色锈了云纹的帘陇悠悠荡荡,九公子放松肩背,向后斜倚了车壁。听得车外出“哎……。”的半声惨呼,又有惊惧过度的嘶声求饶:“饶饶……饶命。”

    九公子不由唇角略勾,露出几分冷冷笑意来。

    约摸过了一刻,东城上前低声禀报道:“公子……这两天周边四郡有传言出来,言梁家派人假扮劫匪劫持过往客商,并将近两年遭劫持的富户姓名、家住何地说的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东城稍稍一顿,转瞬又道:“现今已有富商告到各处郡府,亦有曾被劫持者领了随护到梁家讨说法。这两人……是奉梁大之命去新都寻梁氏。”

    九公子眸中透出几分疑惑……依照打算,消息散布出去之后,那些个富商富户必然会有动作,只上告郡府也罢,领人去梁家堵门子讨说法也罢……梁家人焦头烂额时,自会寻幕后之人拿主意。

    这些个事情,倘要层层演变到梁家人撑不下去……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现今短短两天,梁家人便开始寻人想辙……情形显然有些诡异。

    诡异的就像……这些个富商富户早就知道梁家通匪,知道却按下来不动,只磨拳擦掌专等着有人放信号儿一样。

    “嗯。”思忖片刻,九公子曲指“锉锉”叩了窗棂,淡声问:“两天前谁去了南五路,嗯?”

    两天前是铁棘传的令,于是东城眼角一斜,示意他上前回话。

    铁棘想了想,低声道:“仆出来院子正碰上单衣……仆便让单衣去了南五路。”答了这句,这人又不解道“前两天公子不正是要人去散布这种消息……并抄录李锛李季三人的口供往外撒么?”

    当时是这般吩咐过不假,只这会儿……九公子眸光一闪,转而问道:“谁去了东八路?”

    “乌七去了东八路。”

    答了这句,铁棘一拍额头,懊恼道:“公子不问仆倒忘了这宗事儿,那天下午晌夫人有些腹痛,乌七便去昆阳请大医……哪知道回来,靠河沿儿就变了样子。仆便让乌七领暗队两人去了东八路。”

    南边是单衣……东边儿是乌七,现今南边儿五郡己是有了动静,东边儿呢?倘若有人目的与自家一样,想趁势毁掉梁家,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九公子拇食两指指腹捻了半晌,忽而眉梢一挑,淡声道:“调暗队去召陵与舞阳两地,查查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一路由你带领。梦沉在么?”

    这会儿九公子显然要分派事务做,梦沉便在马上躬身揖礼:“仆在。”

    “即刻领枢密院随侍去栎阳,乌七做甚你不必理会,你只注意栎阳崔家有无动静。”吩咐了这些,九公子略一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便带了几分兴味:“现今已不必再去召陵,回舞阳罢。”

    如今梁家大乱,打草的目的已经达到。

    九公子只能等。

    等着看屠戮靠河沿儿村民,逼的谢姜逃命的那些“蛇”,是自家窜出来,还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被梁家人扯到台面儿上。

    只这些个倒是其次,重点是……抓去谢姜那个人,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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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抽丝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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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主子下令要回舞阳,场中这俩尸总不能扔在路上。这边远山驾马往路中间赶,东城便弯腰去拖死尸。

    只他刚提溜起一个大汉,车壁“锉锉”一响,九公子吩咐道:“将尸缚在马上,将那两匹马放了。”

    哎呦!马儿识途,此处又离召陵城不足百里,一旦马儿脱了缰绳,不过一个时辰便会返回梁家。

    这种作法……东城不由额上滴汗。只滴汗归滴汗,当下东城凤台两个齐齐下手,一个将尸拖起来搭上马背,一个拿了麻绳七手八脚捆紧。

    待处置妥当,两人便扬手抽了马臀,马儿嘶鸣中奔窜回来路。

    东城凤台便骑了马去追九公子。

    两天之后,众人回了浮云山。

    临去昆阳之前,九公子调了春光回半间亭。这回众人回来,等九公子沐浴更衣收拾妥贴,这边儿春光掐着点儿进了正厅。

    厅堂靠门儿处置摆了两列榻座儿,再往里七八步便是上。

    春光往里一瞄,见远山站在上榻座后头,正拎着大竹扇,有一搭没一搭扇风,九公子则懒洋洋倚了榻背,正眯了丹凤眼儿把玩海珠,春光便上前躬身揖礼:“仆见过公子。”

    “嗯。”九公子眸光一转,轻飘飘扫了他,道:“说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人说话的时候,眸光又垂下去看了掌心,且声调又仿似随口这么一问……春光却瞬间觉得有威赫压迫之势扑面而来。

    不怪春光心惊,这回九公子去昆阳,除了凤台东城并铁棘梦沉四人,另有高阳铸、单衣、冯关几个人之外,半间亭里也就春光知道。

    凤台几个与九公子同行,冯关并高阳铸去了新都找谢策,表面上看青光确实最有机会“判变”。

    春光苦了脸,道:“仆有错。”

    说着有错,这汉子往前走了两步,待走的近了,便贴着桌沿儿跪下“倒茶的仆役听到公子只言片语,另苞厨的青娘又知公子要出远门,然后……有个厨下打杂的鄙妇阿应……。”

    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一串子,这人半点没有说到重点。

    九公子掌心一栊,坐起来道:“抓了阿应么,嗯?”

    “抓了抓了!”春光头点的有如小鸡啄米,一叠声道:“得枢密院传讯儿说公子遇袭,仆便彻查了整个半间亭。阿应先前不招,后来仆派人查到后山猎户,这鄙妇才说实话。”

    这人拉拉杂杂,又来了一串子废话,这回九公子索性眸子一斜,扫了眼远山。

    “那个妇人供了她主子是谁么?说了她怎么往外送消息么?”再拉杂下去,保不住定榻上这位便要翻脸。远山干脆一扇子拍下去:“快说,她主子是哪个!”

    头上“啪啪”挨了两扇,春光反而脑袋瓜子一清,应声道:“原本她的主子是将庐公子,只后来她与后山猎户勾搭上……猎户时时打听夫人并公子日常琐事,阿应便兜底儿说个干净。”

    “嗯。”九公子咳了一声,待春光眼巴巴抬了头,这人方抬手揉了额角,淡声问:“妇人不知道猎户的主子是谁么?她不知……你总晓得去抓猎户罢?”

    春光一张脸几乎涨成猪肝色,吭哧道:“猎户见过阿应便下了山,仆派人守着木屋……守到今日,亦没有见他回来。”

    事情很明显,王将庐埋了暗线在半间亭,只不过这根“暗线”中了旁人的“美男计”,现今被人利用过后甩了了事。

    抓不住猎户,便无法知道是何方神圣袭击靠河沿儿,换句话来说,就是无法知道是谁劫持了谢姜。

    九公子额角一时嚯嚯跳疼。

    时不我待……那个小东西快要诞子了罢!

    九公子揉了额角,揉罢额角儿又掐眉心,方掐了两下,这人心里一动。

    梁氏送周氏两姐妹来舞阳,周氏姐妹曾被霍延逸收做姬人,换句话来说,就是霍延逸通过梁氏往老宅安插眼线。

    因着各自的身份地位及切身利益,得宠的小老婆与正室之间,向来是相互忌惮厌憎,霍延逸通过梁氏送人,周氏姐妹在寒通居必然不会得好日子过。

    送两个明知不会得宠的姬人来……能起什么作用?

    九公子不由眉梢微蹙。

    屋子里静了下来。

    春光忍不住斜了眼去瞅远山。

    远山觑了眼九公子,觑过,便用扇子挡住半拉脸颊,以口型示意“公子正想事儿,你再跪一会儿。”

    只远山一是扇子挡住了半拉嘴,口型甚是不清,二是他瞪眼啮牙,表情无比夸张滑稽。

    春光头脑一昏,直愣愣问:“你是说……宅里有人通风报信儿?过会儿是……干什么?”

    哎呦额滴大神!这人不是傻了罢!远山不由拿扇子捂住脸。

    “老宅里有人报信儿……嗯?”

    正瞌睡碰上有人送枕头……九公子啜了口茶,待放下瓷盏,方转眸看了春光:“你先下去。”说了这话,扭脸儿瞟了远山问:“你怎么知道老宅里有人报信儿?说来听听,都给谁报信儿了,嗯?”

    这话怎么答?总不能实话实说罢?

    远山干脆倒过来用扇柄戳头皮,边戳边腆了脸道:“公子……莫怪仆妄议主子。”

    先一句话做好铺垫,远山凑近些解释:“周家姐妹曾经跟过霍家子,这种事稍稍一查便可查的清楚,所以梁氏送人只是个愰子。”

    愰子?

    九公子眸光一闪,干脆倚了榻背,懒懒吩咐:“嗯,有些道理,继续说。”

    能得主子夸奖,远山不由来了劲:“夫人说过……要透过表象看本质,就是说梁氏故意将周氏姐妹撂台面儿上,其实暗地里是想掩盖其他。”

    掩盖其他……现今七夫人己死,六夫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卷地,老宅里通共就剩六爷七爷,另偏院里几个足不出门儿的姬人,她掩饰谁?

    关注梁氏十来年,九公子对她的性子可以说是摸的极透。这妇人虚荣心颇大,眼皮子又极浅,为人处事向来是迎高踩低。

    要想让她看得上眼,非是权势财力缺一不可。

    宅子里有身份有财势的人……九公子眸中一冷。

    远山极有眼色的……住了嘴。

    屋子里一时寂寂无声。

    垂眸坐了半晌,九公子方淡声吩咐:“备马回老宅。”

    远山悄末声退了出去。

    这厢九公子快马下了浮云山,东街猎辘轩里,七爷王哙恰恰摔了杯盏:“阿三呢?不是说要接谢娘子回来么,人呢?”

    “回……回七爷。”管事一边趔了身子后退,一边哆哆嗦嗦分辩:“前两天东……东边传来信儿,说是得了手。霍郎君便要爷应喏……要爷将他大子送去。”

    “哪里有大子?啊?”王哙一时邪气儿直冲头顶,嘶声道:“早与他说了,那是小九使的障眼儿法儿,莫说没有,就算有那也是王家人。”

    瓷片划破了眼角儿,血珠儿顺着洇到眼里,管事眼中又涩又痛。

    只再痛,眼前这位正在气头儿上,漫说此刻抬手擦净,管事儿连眼都不敢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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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端倪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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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瞅见管事儿哆哆嗦嗦往后退,王哙愈生气,只这人原本是个阴沉性子,就算心里恨不得咬人,脸上仍会一派温文尔雅状。

    方才乍闻心腹护侍没有找回谢凝霜,且管事儿又在这里歪歪叽叽,只一股劲儿要他应什么诺,这人便憋不住失了态。

    待摔了杯盏泻过火气,王哙转瞬缓声吩咐:“去寻阿三,问清楚王仲炽为甚不放人。”

    对他这种飞快“变脸”的态势,管事早就习以为常。

    当下管事儿木了脸刚要答话,王哙手掌一抬,皱眉道:“再有……南街那个盐铺子掌事,不是霍家子的眼线么?让他捎信儿,就言……半间亭那位要是不死,别想我再给他一个大子儿。”

    “啊?”

    管事吓了一跳:“七七……七爷,先前不是只说要调那位……。“说到这里,抬手指指浮云山方向“不是只要调他出舞阳郡便好么?这会儿……这是……。”

    管事一时结结巴巴,浑然忘了该怎么劝才好。

    “啍!愚货!”王哙咬了牙根儿冷笑:“你当本公子为何调他出舞阳郡,嗯?”

    嗯过这声,不等管事儿开口,王哙顾自咬牙又道:“他若得了大子,争家主之时便又多了一层胜算。那个老东西眼里只看得见嫡子……只有他。”

    王哙越说越气,管事儿瞅这位眼看又想变脸,忙低声岔开话头:“七爷,现下召陵那边儿乱成了一锅粥,梁家眼看撑不下去,七爷看……这个……。”

    “梁家?。”思忖片刻,王哙衣袖一甩,冷声道:“连这种事儿都处置不了,今后还能做甚大事,先莫理他……。”

    只他说了半截儿,院门儿“咣当”一声巨响,紧接一阵脚步声急奔近,只仿似这人太过慌张,上木阶时便“扑通”绊了一跤。

    外头又是“咣当”又是“扑通”,王哙脸色一沉,扭脸儿瞪了眼管事儿。

    “仆……仆看看是哪个这样大胆子。”管事儿硬了头皮往门口走。

    两人说话时闩了门。

    管事拉开门栓,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便眼前一恍,“扑通”一声四仰八叉跌了个跟头。

    “七七……七爷!”

    应门仆役哪里顾得到瞅地上,只盯住王哙结结巴巴道:“九九九……九公子……来来……来了。”

    这人既要喘气,又着急上火禀报,说俩字便喘几口。

    王哙听得一头雾水,喝斥道:“甚么舅公子舅姥爷,不会回话么?”

    “哎呀!”既然说不清楚,仆役干脆张开两只手掌,想了想又赶紧蜷了一根拇指,比划道:“是九……九……九公子来了。”

    九公子来了?

    王哙瞬间白了脸色,低头一扫地上,急迫到:“快快……喊丫头将这些打扫干净,还有你,滚回去洗把脸,快滚!”

    “是是!仆快滚!”管事儿哪还顾得上揉腰,爬起来便往门外走,只他刚一脚跨过厅门,正正好撞见九公子踏上木阶。

    “哎呦!九……九九公子!”管事儿既不敢退回去,更不敢再往外走,便只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揖了个颇为“艰难怪异”的拜礼:“仆见过公子……公子大安。”

    “嗯。”九公子眸光在他脸上一扫,转瞬便看了厅内,似笑非笑道:“又惹你家主子生气了么?该死!”

    哎呦!

    管事儿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九九……九公子莫吓老奴,老奴一心一意侍奉七爷。老奴……老奴……。”

    只他磕磕巴巴说了半截儿,九公子早施施然进了正厅。

    厅里一片狼藉。

    靠东边儿案桌儿上水渍滴滳嗒嗒,富贵团花大迎枕丢在地上,瓷片茶叶末子直溅到墙角。

    看情形方才厅里……正有人心气儿不“顺”。

    九公子不动声色道:“七叔父,若是奴才办事儿……不上心,拖出去卖了便是,七叔父犯不上生这样大的气。”

    这话表面上听是关心劝慰,其实是……说到“办事儿”三个字儿时,九公子有意无意拖了长腔。

    这样子一拖,听在王哙耳朵里,便好似九公子知道了什么内情,此时要拿话剌一剌探一探。

    再会“变脸”,扎圈害人时被“被设计者”抓了现形,王哙也有些吃不住。

    王哙挤出付慈蔼状,打了哈哈问:“小九不是去……嗯,小九怎么回来了?”说了这些,扫眼看了仆役,佯装生气道:“倒个茶都不会,还不唤丫头进来收拾干净,嗯?”

    仆役一怔,一怔过后忙慌不迭点头:“是是,仆手笨,仆既刻叫丫头来收拾。”干巴巴说了这些,仆役转头又向九公子一揖。

    九公子不置可否。

    “嗯。”这边儿王哙眼神闪烁半晌,抬手指了左边儿榻座儿,道:“坐罢,小九冷不丁来猎辘轩,是有甚事儿么?”说着话儿,撩袍坐了上榻座儿。

    九公子亦在左侧第一列寻了榻座儿坐下。

    只他刚坐下,便漫不经心似扫了厅内一梭子,而后眸光一转,定在王哙脸上。

    这个动作,明晃晃是有话,但此话必要背了人才能讲的架势。

    王哙眼皮子一阵猛跳。

    背人的时候,王哙提起来九公子又是忌妒又是羡慕,恨不得咬上两口解气,在人前,这人对九公子则是慈蔼淳淳,十足长辈范儿。

    只是这回情形“特殊”,王哙顾不上再拿长辈架势。他有些心虚。

    这人心里一虚,便想要探探九公子的老底儿,想探探九公子到底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王哙摆手令管事儿退下。

    九公子来猎辘轩,身边儿只有远山与东城两个随侍。方才他进厅,这俩人便规规矩矩站在廊下。

    屋子里只有王哙与九公子两人。

    王哙压了嗓音问:“现下屋子里只余你我……小九有甚事放心说罢。”

    上榻座儿在石台上,比之九公子坐的榻座高出一级石阶。因隔的有些远,九公子隧微微往上探了探身,淡然问:“近年来七叔父与梁家走的近罢?”

    这话虽然是个问句,语气却极其笃定。

    听到九公子问的是梁家,王哙暗暗松了口气,皱眉道:“族里有几间铺子在召陵……。”解释了半截儿,话头儿一转,讶声问:“小九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嗯?”

    九公子没有开口。

    他只一挑眉梢,眯了丹凤眼看王哙。

    王哙心里别别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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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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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来看,九公子心思狡赖如狐,为人处事惯常喜欢使诈,若是这件事被他窥得蛛丝马迹,他必然会顺藤摸瓜找到霍延逸。

    若九公子找到霍延逸,则整件事儿便会功亏一篑。

    王哙掩饰似抬了手去拎茶壸,只他拎着壸寻摸半晌,四周漫说瓷杯,连个杯盖儿都没有。

    “嗯,梁家依附咱们王家起势,这些个小九想必知道。”咳了一声,王哙只好接过方才的话碴往下说:“那个……因此四时祭祀节礼,梁家兄弟便常往府里走动。”

    这话显然是避重就轻,只拿两家的关系说事儿。

    九公子一笑,点漆般的眸子在王哙脸上凝了一凝,淡声道:“召陵几地疯传梁家勾连劫匪劫杀富商,已有人谏至大王处,现今大王下了密令,责令枢密院彻查上报。”

    王哙额角儿一跳。

    只他刚张了嘴,九公子闲闲又道:“扯大旗做虎皮这种事,梁家兄弟亦没有少做,只怕介时……为谋求脱身,他会攀扯王家。”

    但凡再是会装,这人能控制脸颊肌肉做出譬如笑、譬如怒,譬如毫不在意各般不泄心思的表情,但是控制不了脸色。

    王哙脸色隐隐有些青。

    只这些还不算完。

    “倘若七叔父有甚不能拿上台面儿的……“东西”。”说了这一句,九公子站起来施施然往外走:“赶紧想法子善后罢。”

    九公子边说边走,及至说到末尾,已衣袂飘飘到了廊下。

    迥廊宽约七八步,九公子踏过迥廊,便径自步下木阶,东城远山两个一左一右跟了上去。待王哙抬头欲喊时,三人已是出了院子。

    屋外鸟鸣啾啾,王哙只觉满耳聒噪的心烦。只再烦,这会儿他也只能压抑住火气。

    垂睑坐了半晌,王哙脸上露出几分阴狠之色,沉声唤到:“来人!快来人!”

    管事儿洗了手脸又换过衣裳,方出来下人房便瞅见九公子。

    因怕这位再找“该死”这番帐,管事便闪身在门庭墙根儿下躲了。直等九公子并东城凤台三人转过几丛藤花树,管事才敢出来。

    管事出来便一溜烟儿往猎辘轩跑,他刚跑到廊下,便听见王哙喊人。

    管事硬着头皮上了迥廊。这回他不进屋,只小心在门槛外揖礼道:“仆在……七爷有甚吩咐么?”

    王哙阴沉沉吩咐:“驱车人告诉霍家子……。”说到这里,乜斜了眼一瞪管事。

    管事儿只好苦下脸凑过去。

    王哙隧抬手遮住半拉嘴巴,与管事儿低声耳语。

    先时管事儿喏喏点头,及至听到后来,这人突然瞪大了眼,一脸惊愕状看了王哙,失声道:“七七……七爷!这样不妥罢。倘若九夫人有个好歹,九九……九公子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呐!还请爷三思。”

    “甚么三思六思。”王哙眯了眼冷笑:“他素来当那位是心头宝,这回剜了他的宝贵,本公子看他怎么查。去罢……再派人往召陵走一趟,叮嘱那边儿莫要乱说。快去!”

    王哙向来说一不二,管事儿眼见他似已铁了心,索性也不废话。当下管事儿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儿九公子出来猎辘轩,悠哉悠哉往紫曦堂给老夫人请了安,因大夫人去新都没有回来,这人便径自出了府。

    只他出府……由大门出,远山驾了马在城西门绕了一圈儿,两刻之后便又兜兜转转,驶到了酒肆后巷。

    九公子由后巷夹弄进了酒肆。

    此时秋高气爽,加之今年米粮丰硕,收成也较往年高些,农人手头上便宽裕起来。酒肆大堂里挤挤挨挨,后堂这里却是极静。

    九公子沿了碎石路踏上木阶,远山忙紧走几步上前推开门扇儿。待九公子进去,他方缓手掩上房门。

    房门一掩上,远山便迫不及待凑到九公子身后,小小声问:“公子,七爷……真是七爷通风报信么?”

    “嗯。”九公子懒懒嗯了一声。

    这一声应了等于没应,远山比刚才还云里雾里。

    当下远山眼珠子一转,忙上前搬榻座儿,待九公子舒舒服服坐下,这人又忙前忙后打洗漱水拿帕子。

    等一切打点妥贴,远山便凑近九公子:“那个……公子,仆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公子怎么知道那个……七爷一定会与“劫匪”联系?”

    不怪远山着急上火,刚出来东街口,九公子先是吩咐回浮云山,于是远山便赶了马车往西城门去。只到了城门口儿,九公子又吩咐调头往南街。

    如此南街东街转过半圈儿,九公子又吩咐回东街酒肆。这么一圈儿转下来,远山东城几个,便看出来九公子是心里有了打算。

    他打算做出回半间亭的假象。

    只猜测归猜测,事关当家夫人……远山忍不住想问问清楚。

    这人往跟前儿一杵,贼兮兮盯住脸……九公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想了想,便问:“你记得进厅时,七爷正做甚,嗯?”

    这会忘么?漫说管事儿顶着血糊糊一张脸,单他肩上沾了茶叶末子,远山也不会忘。

    远山道:“公子进厅之前七爷好似正脾气,而且……好像脾气颇大。”

    “嗯。”九公子懒懒啜了口茶,待放下杯盏,方淡声道:“猎户办砸了事逃走,七爷一是对另外之人无法交差,二是办砸的事儿还需想法子描补,难怪他会脾气。”

    什么另外之人?什么事儿办砸了还要七爷想法子?

    远山比刚才还糊涂。

    很多事纵使看得出又猜得到,待要说,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

    当下九公子右手抵住囗唇,懒懒打了个呵欠,一个呵欠打罢,淡声吩咐道:“铺榻罢,梦沉不是领人守了东街么?待他回来再唤本公子。”

    这种态势……明晃晃表示谈话到此为止,本公子要歇觉。

    再是心痒难耐,主子一脸倦怠了话,做为仆侍便只能照做。

    酒肆大堂之间,是片狭长的院子。

    院中置了几株藤花,此时花虽然早就谢了,藤蔓却左缠右绕直爬到窗棂上。

    九公子吩咐远山在窗下摆了矮榻。待置摆妥当,这人就在窗下歇了。

    从谢姜离府,九公子面儿上不显,赴宴时仍是谈笑殷殷,有书画大家相邀时仍然欣然相就,只贴身的几个仆侍看得出来。

    他笑……笑意带了几分冷诮,他游玩,便常常不由露出几分怅然,露出

    几分似寻似觅……又寻觅不得的涩意。

    远山隧也不远去,只搬了个木槨坐在藤花架子下守了。

    九公子这一觉,直歇到黄昏。

    晚霞散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迷迷糊糊打嗑睡,忽然“扑通”一声,仿似什么重物坠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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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山重水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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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左边与老宅一墙之隔,右边儿又是一排房子,现下两边儿都没有什么异样……远山四处看了一梭子,便闷声顺着正房山墙往后头走。

    正房后头有道院墙,墙外是条巷弄。

    远山刚蹑手蹑脚拐过墙角儿,墙这边儿“扑通”又是一声。

    酒肆紧挨着老宅,漫说宅子里有府兵巡视,只酒肆里这些个彪壮汉子出出进进,寻常人也不敢打这里的主意。

    除了东城梦沉几个,怕是也没有哪个人敢到这里翻墙越户……何况算算时辰,梦沉也该回来了。

    远山眼珠儿一转,两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小小声喊:“是梦沉么?”

    “嗯。”梦沉低声应了。

    “怎么跳墙进来了,这边儿不是有扇小门儿么?”说着话远山便往墙边儿走,只他光顾着走路,不妨刚抬脚便踢到软呼呼一团,他不由“咦?”了一声:“这是……这里头是谁哎?”

    “盐铺子掌事儿。”梦沉一手拖了麻布袋子,一手指了前头正房,压下嗓音道:“走罢,进去见了公子再说。”

    也对,墙外就是巷子,两人站在这里嘀咕,保不定墙外有人听去个一句半句。

    当下远山前头引路,梦沉窸窸索索拖着人跟在后头。两人到了正房廊下,远山刚抬手挨住门扇儿,房门便“吱嘎”一声。

    “进来。”九公子开了房门,转身走到榻座儿上坐了。

    进来厅门左手处有张案桌儿,桌上放了两盏银嘴儿鹤灯。远山拿火石点了灯盏,屋子里便亮了起来。

    梦沉将布袋丢在地上,躬身揖礼道:“仆见过公子。”

    “嗯。”九公子眸光由地上一瞟而过,转瞬看了梦沉。

    贴身服侍的几个人都清楚,但凡九公子拿出这种架势,便是要人禀报时莫说废话。

    梦沉略一迟疑,道:“公子出东街约半个时辰,属下便见猎辘轩管事儿遮遮掩掩出了后门儿,属下隧领人跟在后头。”

    说了开场白,梦沉往前走了两步,直待离上案桌儿近了,方一指地上,低声道:“管事去了东街盐铺子。袋子里这个……便是铺子掌事儿。”

    漫说管事儿不可能去东街买盐,就算他去做了旁事儿……若是与那个小东西没有关系,梦沉绝计不会将盐铺子掌事儿提溜回来。

    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问:“两人都说了甚话,嗯?”

    因当时管事与盐铺掌事儿见了面,说不两句便吵将起来,且以梦沉来看,两人吵架时的言语又同自家夫人有莫大关联,当下梦沉眉头一皱,索性学了管事的语气:“我家主子说了……要是半间亭那位不死,别想他再出一个大子儿。”

    学了这句,梦沉又瞪着眼,装出一脸愤怒状:“你家主子应喏我家郎君……他抓了九夫人,你们拿谢大娘子去换,现今谢大娘子踪影皆无,你们言而无信也就罢了,倒还来这里聒噪。”

    哎呦!

    远山唬了一跳,这两人对答之间,不是明晃晃表示……猎辘轩那位想要九公子的命,而抓九夫人那位想要谢大。

    那位想要谢大……那这人是……远山“啪”一声拍了下额头一:“公子,盐铺子里是霍延逸的人。”说了这句,巴巴瞅了九公子:“公子忘了么,那时送谢大去卷地时,公子曾经撂过话,要王仲炽放出消息……称谢大有五六月身孕。公子……想必霍延逸以为谢大怀了他的子嗣,这才与七爷一拍既合。”

    九公子眉眼儿不动,只抬手曲了食指,指尖儿在案桌儿上“锉锉”叩了数声,数声之后,方勾了唇角儿,朝梦沉微微一抬下颌。

    梦沉咽咽口水,低声道:“盐铺子掌事儿大恼,便顺手拎了顶门闩敲管事儿。管事儿抱头窜出去时,曾喊……我家主子说了,只要你家主子立时杀了九夫人,他定将谢大娘子送去。若不照做……他不光扣下往卷地送的钱粮……更连你家小郎君一并扣了。”

    说到“曾喊”之后,梦沉语气一变,不光带了几分气急败坏,腔调儿更是阴沉无比。

    屋子里刹时一静。

    风从半掩的门扇儿间刮进屋内,烛光跳烁明灭中,九公子原本点漆般的眸子里,仿似有两簇火苗儿突突窜上窜下。

    这是九公子要火……大火儿的前兆!

    远山梦沉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屏住了气儿。

    “为何抓了盐铺管事儿……嗯?”过了片刻,九公子淡声问:“既得了七爷准信儿,这人必定前去禀报霍延逸,为何抓他?”

    意思很清楚,若依照寻常做法,等盐铺掌事儿去见霍廷逸时,梦沉合该偷偷尾随其后,待摸清霍家子隐匿之处,到时自然可以找到谢姜。

    现今梦沉抓盐铺掌事儿回来,不光这条计策不能用了,说不定更是打草惊了蛇。

    惊蛇……要么“蛇”受惊之后逃之夭夭,要么“蛇”受惊之后凶性大,露出獠牙咬人。

    而今谢姜就在“蛇窟”!

    这不是坏了主子大事儿么?远山愤愤扭过脸瞪梦沉。

    “主子有所不知。”

    梦沉弯腰解开系绳,绳扣儿解开,这汉子探手揪住掌事儿独髻,令他仰脸向着烛光:“公子……且看。”

    亮亮烛光之下,掌事儿眼睑紧闭,仿似早就昏的不知身在何处。

    只他是昏着还是醒了不是重点,重点是乍然一看,这人的眉头额角,鼻子嘴唇竟然与梦沉极像。

    “这……这个……哎呦!”远山看看掌事儿,再抬眼瞅了梦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九公子眸光由掌事儿脸上一扫,转瞬看了梦沉,淡淡道:“你想假扮做他,去见霍延逸?”

    这话是个问句。

    但是因九公子面容太过平淡,且说话的语气又太过笃定,这句话听起来便成了总结陈叙。

    梦沉跪了下来,低声道:“是,属下思来想去,偷偷跟着他,倒不如问清他的底细,属下扮做他去见霍家子,一来可节省时间救夫人,二来……说不得可一举擒获逆贼。”

    九公子微眯了丹凤眼儿,一时没有开口。

    梦沉低声又道:“主子……此乃天赐良机!”

    其实梦沉说的不错,依据管事与掌事儿两个人话中可见,先前王哙是想用谢姜做饵,调九公子出舞阳郡。只现下梁家出事,他生恐夜长梦多,便想要先杀了谢姜。

    事情水落石出不假,只不论从谢姜既将诞子,还是从霍延逸急迫想要见到谢凝霜,亦或是王哙挺而走险……九公子确实不能再等。

    思忖片刻,九公子拇食指两指捏了灯芯儿一捻,待他松手时,先前明灭不定的火苗儿刹时大亮。

    明亮亮的光线之下,九公子灼灼看了梦沉道:“好,你假扮他去见霍延逸。”说了这句,稍稍一顿,扭脸儿吩咐远山:“派人传讯儿谢中郎,言夫人就在卷地,让他严封往卷地去的所有路口。再有……。”

    再有之后,九公子自袖中掏了青铜蟠龙牌出来,抖手扔给远山:“拿这块牌子去见曹初,令他即刻挑出五百精壮兵甲,本公子要用。”

    先调人围住卷地,再令曹初准备兵甲,这种架势,九公子分明准备亲往。

    九公子向来走一观三,他既然说得出来,便是已打定了主意。

    远山索性省了什么劝解劝说之类的屁话,小声提醒道:“公子这里一有动静,只怕猎辘轩那位坐不住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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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临行祭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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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辘轩那位是王哙。

    当初老夫人嫁入瑯琊王氏时,曾与同宗内挑出九个小娘子做为滕妾,王哙的生母便是随嫁滕妾之一。

    后来王哙生母早逝,念在同宗份儿上,老夫人便将王哙挪入紫曦堂。

    老夫人养了王哙七年,直至他十二岁时方依照规矩,将他迁去外院。有着这层关系存在,老夫人待王哙自然比他人亲厚几分。

    这亦是王哙以庶子身份,可以执掌瑯琊王氏商铺田产的原因。

    只是既尝了权势的滋味,又因被众人捧的惯了,这人便野心渐生。由铺中做假捞银钱倒是其次,这人更是借由瑯琊王氏的名头儿,在外与各大世家掌权人互相攀扯,在内渐渐势头直压嫡子王盎。

    待老夫人查觉情形不妥,先令九公子接下堵阳、沛郡、无胥并易阳四地田庄,又在近两年将陈地、酸束、河外这些偏远些的商铺,渐次移交给二房嫡子王焕。

    只老夫人出手还是晚了。

    早前王哙只想过安逸富贵日子,这时他想做家主,想等王司马老迈,他接掌瑯琊王氏。

    在王哙来看,王盎素日只知跑马逗鸟儿寻美人儿,除了个长房嫡长子的身份能看,眀晃晃就是一个废人。

    要想接掌王家,他的绊脚石是九公子。

    远山说的不错,原本王哙便处心积虑调九公子出舞阳,这会儿九公子要是出行,他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么?

    既然已经走了九十九步,王哙绝计不会不走最后一步。

    屋外夜色渐浓。

    九公子一时没有说话。

    事关王氏几位“大佬”,他不开口,梦沉远山两人更是互相使了个眼色,齐齐闷头“研究”地面儿。

    过了一刻,又过了一刻。

    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吩咐道:“研墨。”说了这句,两手挟了纸张出来。

    这是要动笔……远山忙一手端了瓷盏往砚中滴水,一手捏了墨条。

    待砚中墨色渐浓,九公子隧取了笔,左手托了右边袖子,略一思忖,刷刷一气儿写了三张。写罢,又拿三个信囊分别装妥,另取了火漆一一封口。

    一切做妥贴,九公子拿了其中一封递给远山,吩咐道:“着人送去召陵郡守府,就言……梁家勾连劫匪谋害人命,且前次靠河沿村民被满村屠戮……经枢密院查证均由梁家所为。让他禀公处置,以平民怨。”

    远山眉梢不由一颤,接过信帛道:“是。”只他应声是应声,脚下却仍旧站了不动。

    九公子食中两指挟了第二封,淡声道:“这封送去新都田劲府,要他拆信之后,即刻进宫面见大王。”

    远山伸手接过信帛:“田大人若是问起公子……怎答?”

    怎答?

    九公子勾起唇角儿,似笑非笑道:“就言本公子现霍氏余孽,现已动身前往围剿。他若想捞个大功,便派人守住淮河、颖河两河河道。”

    远山便又躬身揖礼。

    九公子拿了第三封信,转眸看了梦沉道:“这封信你收妥,见霍延逸之前拆开背熟,介时或许用得上。”

    “是。”梦沉躬身揖礼,礼罢,捧过信帛小心掖入衣襟,待掖妥当方后退半步,指了地上道:“公子,怎么处置这人?”

    九公子曲指叩了桌沿儿,数声之后突然手势一顿,淡声道:“原本这些个龌龊事儿不必惊动老夫人,只……他牵涉姜家一族。”

    原本不必……潜在的意思就是现在可以。

    而末尾那个他……显然指的是王哙。

    盐铺掌事儿是王哙勾结霍延逸的人证。

    梦沉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当下低声道:“属下这就拎他去见老夫人。属下告退。”

    梦沉拎了布袋,远山便也端了信跟他出门。

    老宅就在隔壁,梦沉自然回来的早些。

    只这人回来前先去换了衣裳,原本穿的箭袖短衫变成了灰色细麻布直裾,束腰丝绦上又挂了七八个钱囊香囊,看外表,活脱脱一个富家管事装扮。

    梦沉进厅不过两刻,便出门而去。他走后不久远山回来。

    既然起了心要走,九公子哪里还管甚天黑天亮?

    待远山禀报过了,九公子隧吩咐他备妥车马,另又点了凤台、东城、铁棘、冯关、高阳铸几人随侍。

    一行人趁夜下了浮云山。

    下山行过六七里,众人又会合了曹初一帮人马。因下山时九公子令铁棘备了十几车锦绣布匹并粮食,一帮人隧分做两队,一队扮做贩粮商户先行,一队扮做往卷地运送布匹的行商随后跟了。

    两队人马沿着往东去的官道,快马加鞭而行。

    如此行过三天,九公子一行进了河外地界儿。

    河外土地贫瘠,放眼四周连树都极少,更毋论有甚么黍米庄稼,因此这里的吃穿用具,便多有商队由南北两地往这里捣腾。

    两队人恰恰好混在这些商队里头。

    这天下午晌,原本天色睛朗朗一片,几阵风过,先是零星几点小雨,然而不过半刻,便乌云直压下来。

    远山四处瞅了一梭子,前头后头几家商队已纷纷靠边儿停车搭帐,远山便缓下马,一手扯了缰绳,一手朝后“锉锉”叩了车壁:“公子,眼看有雨来,要不要寻个地方避避?”

    九公子掀开车帘,向外瞟了两眼,瞟过,松下帘子道:“嗯,往前头搭帐罢。”

    远山低低应了一声,应罢,便亮开嗓子喊:“主子说了……往前头搭帐避雨。”他这样一头喊,一头赶了马车往前驰。

    凤台铁棘几个忙扬鞭策马,两人驰去前头探路,另几个簇拥了马车。

    东城却转向后头,大声吆喝道:“搭帐避雨……主子下令……搭帐避雨!”

    他这边敞开喉咙吆喝,那边儿远山赶车下了大路。

    下大路约半里有处山包,众人便在山前停下,卸油布的卸油布,盖货物的盖货物,抱竹竿的抱竹竿,不过两三刻便搭出来几座帐篷。

    雨势越下越急,远山一手遮住额头,另只手推开车门儿,低声道:“公子,下车罢。”

    只九公子刚抬脚下车,下了半截儿忽然顿住。

    “刷刷”落雨中,隐隐约约有“踏踏”马蹄声。

    原本路上有蹄声实属正常,只是这阵马蹄声迅疾、快,听起来整齐划一……极像军士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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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临行祭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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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觉九公子神情一凝,远山不由低声问:“怎么……。”问了半截儿,他便住了口。

    远山亦听出来不大对劲儿。

    “传令下去,刀出鞘弓上弩……来者或许不是善类。”淡声吩咐了这句,九公子仍回车里坐了。

    两人一问一答间,簇拥在马车两侧的东城并凤台冯关自是听了两耳朵。当下三人闷声不响,一个上前拉了马缰绳,将车驶到山石后藏妥,另两人抖手抽了长刀。

    蹄声迅疾如雷,转瞬之间已到了十几丈外。

    雨势迅疾,马上大汉亦是放声高喊:“围起来,快围起来,莫要走脱一人!”

    另有大汉高呼:“各人扔下兵刃,都到路上来。听到么!咄!你往哪里跑?”

    雨慕中一阵骚乱,有人哀声痛叫,更有人四处躲藏逃命。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掩至。

    九公子这个商队离着大路约有半里,众人搭帐的地方有座山包。说是山包有些勉强,充其量也就是山石堆叠了两三丈高的样子。

    而山石周围,零零散散又七八十几块或一人高,或大如磨盘的石块儿。

    为避免风刮塌帐篷,仆役们搭帐的时候,是依着石壁搭的麻布。而看情形,仿似前头那些匪众还没有现这边儿有人。

    远山压了嗓音问九公子:“公子,怎么办?”

    怎么办?

    听蹄声整齐划一,抓人围人时又训练有素,且方才那个汉子吩咐之后,周围便有蹄声四面围上,围……却不上前,明显就是平素听惯了号令。

    这些个训练有素的兵士,绝非只为了劫几车粮食器皿而来。

    思忖片刻,九公子食指一挑车帘儿,淡声道:“派三人绕去前路联系曹初,其余人,绕上去。”说到这里,这人竖了手掌,凌空向下一劈。

    这是下刀的动作,只所以不明说“杀”,自然有要众人闷声暗做的意思。

    远山低声应了喏,回头便扯过东城小声嘀咕。东城隧领命而去。

    只这一会儿,十几丈之外已是人喊马嘶乱做一团:“大人……高抬贵手罢,这十车粮食你们拉走,放我等离开……啊!不……饶命呐!”

    “哈哈!说的轻巧,十车粮食便打某?快!老的站左边儿,妇人站右边儿……年轻男子到前头来。”

    看情形,这些人意在年轻男子。

    不管对方是冲着自家,还是自家适逢其会,总之既然对上……那就没有道理放过。

    等了片刻,九公子抬手由车壁上取了弓弦,又摘下箭壶扔给远山。

    九公子下了马车,向着重重雨幕之中,张弓……搭箭。

    张弓搭箭之后,九公子没有动。

    须臾,先前下令的大汉恶声问:“男子里没有,去看看……妇人里有孕妇么?”

    九公子眸光一闪,转瞬便眯了丹凤眼儿,转了箭尖儿向声处“咻!”的一箭。

    “啊……!”刹那间远处半声嘶呼。

    既然放了箭,九公子哪里还等那些人有所反应,回身向着众人摆了摆手。

    既然是四万人里挑五百人,曹初挑出的这些个仆役,不光是百里挑一,更是论武技论脑筋均是万人里的佼佼者。

    众仆役悄没声散入雨中。

    雨势愈下愈急,四处风声雨声……更隐隐传来马儿嘶鸣、人受痛哀嚎以及兵刃撞击,箭簇破空之“咻咻”声。

    约摸过了两刻,声音渐小渐消。

    须臾,两骑由雨中冲窜而至,待到了近处,东城一勒缰绳,指了山包道:“公子就在车里,你自去见他。我还要找个地方问问这个匪贼。”话音末了,脚跟一磕马腹,驰马拖了“人犯”转去另处帐篷。

    曹初隧策马往山包走,待看见远山,便扬声问:“公子没有受惊罢?”说着话儿,这人下马到了车旁。

    九公子适时推开车门儿,淡淡道:“本公子无事。”说了这句,又问“情形如何,嗯?”

    因风大雨疾,曹初便也不讲什么礼数规矩,上前贴了车门儿揖礼,道:“围劫者共五百骑,除当先那人为公子射杀,仆这边儿又围杀数百人,现还有三百余人,仆令人押在前头。”说着话,抬手一指大路。

    刚才放箭时,九公子恍然听见那人问“……去看看,妇人里有孕妇么?”只当时风大雨大,而行动又总比思想更快一步,待他品味出来这句话有异,手下已然松了弓弦。

    这人兴师动众出来,是要追一个孕妇么?

    九公子垂眸,须臾,淡声问:“这些人是何种身份,又因何而来,问过了罢,嗯?”

    曹初低声道:“仆问过,这些徒众只知昨日晩间上头突然下令,要往西来抓人,至于抓谁个……这些人并不清楚。”

    说了这句,眼见九公子眸中一冷,曹初忙又道:“东城抓了个领头的,说是要拖去旁处问问。这会儿想必……哎!”说着话儿,这人不由斜了眼往后找人。

    只他刚转过眼珠儿,便见东城一溜烟儿跑过来。说是“跑”其实也不大对,确切来说应该叫“窜!”

    按说跟九公子时间长了,几个贴身护侍都多少沾了点他的习惯,做事时四平八稳,就算天塌下来脸色也不会改。

    只这会儿东城不光连跑带窜,仿似全然忘了什么规矩仪态,更是连声音都变了调儿:“公公……公子,有有……有了。”

    凭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曹初忍不住问:“公子有甚么了?”

    “起来起来!莫挡住门。”这时候东城哪顾得上理他,三两下将曹初扒到一边儿,喜滋滋看了九公子道:“公子,夫人逃出来了。”

    哎呦!

    夫人逃出来了!

    车门只有三尺宽,东城伸着脖胫禀报,旁边又杵了个曹初,远山想听又听不清,当下不由分说扯曹初:“先让让……让让。”

    被那个“扒”,又被这个“扯”,罢了……还是人家亲近……曹初翻了个白眼儿,闷闷侧了侧身子。

    东城自是不管这两人怎样,他连说带比划:“昨晚上夫人说腹疼要看大医,霍延逸只好令人去寻大医,待诊过脉……不知道怎么回事,帐子里只剩了被褥卷。那个……姓霍的便派人沿途抓人。”

    这么说……这个小东西逃出来了?

    只荒野寂寂,她……能逃去哪里?

    九公子搭在膝上的手忽然攥了一攥,一攥之后瞬间便又松了。

    “嗯。”九公子转眸看了东城,淡声问:“还问了甚么,一次说完。”

    这人的嗓音仍旧低醇舒缓,然而远山与东城两人却听出来……他尾音儿微微有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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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临行祭刀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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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胳臂肘子往东城腰上一拐,东城忙道:“据匪兵言,与夫人同时逃出来的还有位年轻郎君,这位郎君好像姓安……姓霍的曾要七爷给安家送信儿。”

    安远么?

    九公子眉头一皱,淡声问:“除了这人,她身边还有甚人随行,嗯?”

    看来自家主子不关心这个!

    东城咽咽口水,直接跳过匪徒火烧靠河沿儿时,安远抱了谢姜逃命的事儿,低声道:“据匪兵说……先前在靠河沿儿后山抓住夫人时,夫人身边儿有一个老妇与三个小丫头。只是往这里来时,三个小丫头齐齐服毒自尽,而昨天清晨,老妇又染病身亡。”

    这么说,那个小东西贴身的丫头嬷嬷全都死了?如今她身边儿只得一个青涩小子?

    九公子隐隐觉得不大对。

    依照谢姜与丫头嬷嬷的情份,漫说她只是被掳,既便她遭了毒手……这几个丫头亦只会想方设法报复。更何况以她几人素日的脾气作派,断然没有舍下主子不管,自家先行寻死的道理。

    再者……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那个小东西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她的丫头……会老老实实寻死?

    这是筹谋好的罢!

    说不得早在未到卷地之前,那个小东西就下了套儿布了局!

    九公子抬手去揉额角。

    揉了半晌,九公子眸光在东城脸上略略一凝,转瞬便看了曹初吩咐:“路上不是还押了三百余人么?杀了!”

    杀……杀了?

    曹初脸色一变,不由抬眼去看车内。

    九公子恰恰转过眸子,他眸子里仿佛如火如冰……又仿似深处最深处有滔天巨浪沸沸滚滚。

    只这一眼,不光是曹初,就连离近些的远山东城两个,亦察觉到无尽威赫沉沉压迫而至。

    三人不由自主躬身道:“是,仆谨尊公子令。”

    揖过了礼,三人便又齐齐踮了脚尖儿往后退,只方退出两步,九公子“呯”一声关了车门,慢悠悠道:“用这些人……祭刀!”

    祭刀……那就是不光要杀了这三百余人,更要将这三百余人的头颅割下,割下后还要用长刀挑了四处呼喝。

    这是两军对阵……阵前怯敌的作法。

    因三个人都躬着身子,曹初便斜了眼珠儿往左边看,远山垂眉睑目……他便又斜眼珠往右,正看见东城嘴唇一动,肃然应喏:“是,仆这就下去传令。”

    九公子淡淡“嗯。”了一声。

    三人这才敢踮了脚尖儿退下。

    半刻之后……漫天水汽里,隐隐有丝血腥味儿。

    雨愈下愈下,血腥味儿愈来愈浓。

    虽然车门关了,车帘子亦是遮的严严实实,血腥之气仍是丝丝缕缕飘进车内。

    九公子却恍似没有闻到,亦或是压根儿就没有注意。他垂眸坐在桌儿前,这回他非是懒懒倚了车壁斜坐,而是腰背挺的笔直倨坐。这种坐姿,愈显得他肩宽腰细,身形挺拔肖廋。

    只身形挺不挻拔不是重点,肩宽不宽腰细不细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此时他就像一支蓄势待的弓……仿佛身上每一寸每一处都蓄满了力量。

    这种力量……如同箭上弦弓满月,只等寻到目标方能“泄”出来。

    这样过了一刻,远山在车外道:“公子……一切均照了公子吩咐。”

    九公子没有出声,他由袖中掏出一卷纸帛展开,待垂眸看了片刻,方淡声道:“这是梦沉走前留的行路图,依此可以寻到霍延逸的蔵匿之地。”说到这里,两指挟了递出窗外“拿去给曹初,让他领人先走。”

    先走,反过来说就是不准备与曹初同行。而领人……自然是领这几百个仆役。

    九公子不打算要人护侍。

    远山不由苦了脸。

    只苦脸归苦脸,漫说现下车里这位正满腔怒火没处可,就单凭这位素日话既出口从无更改的作派,这汉子也不敢往枪口上撞。

    当下远山苦了脸接了纸卷,只他刚将纸掖进袖袋,又听九公子淡声道:“待会儿下大路,沿东往西去这条官道儿,找找看有甚人烟么?”

    这是去找……那位。

    远山忙低声应喏,应过,听听车内再无声响,他便退下去寻曹初。

    两刻之后,曹初领五百仆役拉了粮车布匹,仍旧沿官道儿往东走。待他走后一刻钟,凤台并东城先去探路,其余铁棘冯关并东城高阳铸四人左右护侍了马车。

    远山驾了马车沿小山包一径往南。

    数阵大风刮过,雨势愈急骤。

    而漫天风雨中,离官道七八十里外一处茅棚里,烟雾顺着风势雨势升腾四散。

    “咳咳!”北斗一手拿了把破蒲扇扇风,另只手摸摸索索找干柴,只是棚子外大雨倾盆而泄,棚子里头又嘀嘀嗒嗒漏个不住,哪里还有干柴叫她用?

    寻摸了一圈儿,小丫头不由恨恨骂道:“贼老天,下甚么雨呐!”

    玉京蹲下去在柴堆底下抽了几枝:“给你,先点上,娘子不是说了么,冒烟儿了才好。”

    北斗接过来一边往灶膛填,一边儿顺嘴儿问:“前天晚上那个……哎呦!真的是梦沉么?怎么霍大傻看见他亲的不得了哎!。”说到这里,小丫头脸上一呆,“啦!”一声摔了扇子。

    “哎!做甚一惊一乍的。”玉京吓了一跳。

    “你先看火,我去找娘子。”北斗站起来急急往外走:“万一梦沉本就是霍大傻的同伙儿,那娘子岂不是危险?不行!”

    玉京“咯咯”笑起来,一头笑,一头扯住北斗:“好北斗,学聪明了呐!”夸过这句,抻了指头戳戳北斗额头,小声道:“再聪明,能聪明过娘子么,啊?你说!”

    这句话正正戳到小丫头痒处。

    “那是那是!娘子甚么时候看错过人。”北斗眼珠儿向上一斜,一付与有荣焉的模样:“霍大傻手下人再多,看见娘子,他还不是只敢挠头撞墙摔东西。”

    不怪北斗这样子说,当初几人被霍廷逸围上,眼看再逃也是枉然,谢姜说了一席子话。

    这席话她是对着山林说得……山幽林荡……诸位上神。现如今谢氏女被贼人迫的走投无路……岂望诸位上神相救一把。

    谢姜说话的时候,北斗韩嬷嬷几个以为她是拖延时间,霍延逸则是……反正己捏在手心里的蚂蚱,随你玩闹……这种心态。

    只是谢姜话音才落,睛朗朗的天上开始打雷,只打雷不是重点,重点是谢姜几人藏身之地竟然冒起一团团绿火苗儿。

    漫说霍延逸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就连韩嬷嬷北斗几个也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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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伊人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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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头几个都傻了眼儿,那些平素杀人越货的兵丁,又岂不心胆俱裂?

    于是乎……林子里一片“叮哩咣啷”……又“上神饶命哎……我等不敢了”。

    眼见众兵士又是扔兵器又是下跪求饶,霍廷逸也是无法,只好客客气气“请”谢姜跟他“走一趟”。

    既然主控权落在己方手里,且……就算山上石头多,乌铁衣几人总不能一直往下砸,谢姜于是趁机与霍延逸约法三章,其一:北斗寒嬷嬷几人只能跟着自家;其二:不能再杀一人,猪狗都不行。

    其三:放了安远,停止搜寻乌家兄弟。

    霍延逸到靠河沿儿就是为了谢姜,只要她到手,且这三条乍然听来又无关紧要,当下霍廷逸便满口答应。

    主仆几人连同安远便随霍延逸往卷地。

    至于途中谢姜怎么令三个丫头假死脱身,又怎样留下记号让乌铁衣追踪而至,在卷地见过梦沉,又怎样里应外合,施“瞒天过海”之策携了安远逃走。

    这中间的枝节关联,环环筹谋,也只韩嬷嬷清楚。

    原本在三个小丫头眼里,谢姜就已是机智百变,而今更是“神”一般的存在。

    因此这会儿谢姜唤北斗点火,俩丫头跑的比谁都快。

    棚子外大雨如注,棚子里是浓烟滚滚,北斗玉京两个只顾唠话儿,唠到半途已是呛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玉京便一手捂鼻子,一手扯住北斗往外窜:“走罢,咳咳……等会儿再过来,咱们先去后头看看娘子。”

    木棚子后头是片小杂树林,穿过林子有两幢石屋。约是当初因这里有个几十亩大的湖泊,且湖里又有鱼虾可食,隧有人在这里建屋安家。

    只后来世事沧桑难料,连年大旱之下湖泊越来越浅,这家人便弃了屋子。

    北斗三个丫头寻到乌铁衣之后,他便将三人安置在这里等谢姜。

    这会儿玉京扯了北斗往石屋走,而石屋里乌铁衣恰扭脸看了门外,一眼看过,便又回身道:“娘子歇息罢,仆去看看。”

    做为仆随,主子的令不能不听,只乌铁衣也有想法,几个人还没有逃出险地,这样子浓烟滚滚,别到时没有引来救兵,倒反引来一窝儿匪贼。

    这人回身一看,谢姜瞬间便明白他担心甚事。当下谢姜眯了眸子,仿似闲话般问:“若是你要逃离卷地往舞阳方向去,你会怎么走?”

    这还用问么?

    乌铁衣呆了一呆,顺嘴儿道:“自然是沿路往西。”答过这话,想了想又加一句“若是有追兵围堵拦截,自然是舍大路走山路。”

    这人句句不离往西。

    谢姜眸中闪过几分好笑:“你这样子想,旁人亦会这样想。霍延逸知道我们要返舞阳郡,因此他手下兵士必往西方追撵。还不明白么?”

    自家这伙儿往西去,霍贼往西拦截,逃不逃得出去各凭本事……有甚明白不明白?

    乌铁衣忍不住挠头。

    罢了,外头雨大风大,若不解释清楚,这汉子还要出去守着。谢姜叹了口气,细声道:“假若他知道你要往西,而你却往南……经南边再绕返舞阳。这样子一来,虽然费些时日,却能够避开霍家匪兵。”

    不过绕个圈子罢了,确实比刀来剑去省事儿。

    乌铁衣恍然。

    谢姜转眸扫了眼屋内,细声又道:“若依官道儿看,这里处于官道儿正南方向,我笃定如此天气,匪徒追踪一二百里之外,才会想起来回头。因此这会儿往这个方向来的……七成以上是自家人。”

    谢姜的语气轻柔软软,仿佛是讲故事说闲话,只乌铁衣却从中听出……她说七成只怕是谦虚,她是十分笃定。

    “仆愚钝!”乌铁衣暗暗松了口气,沉声道:“既如此,仆去备些吃食,仆告退。”

    谢姜摆摆手。

    只这汉子出门刚走几步,迎头便撞上北斗与玉京两人。

    “乌领队。”北斗左手举了根树枝儿遮雨,右手原本提了裙角儿,这会儿松了裙子去扯乌铁山:“乌领队是不是去打猎,我也去罢!”

    乌铁山趔身子一窜:“那个……我先走,你们服侍娘子罢!”

    这人边说边大步流星往林子里去,看模样颇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韩嬷嬷隔了窗户瞅见,便适时道:“既然回来了,去帮寒塘烧火罢,等会儿娘子要用粥。”

    教习嬷嬷了话……当下北斗吐吐舌头,手势一转扯住玉京:“走走……看看饭食好么?”两人转了脚尖儿,一溜烟儿进了右边儿石屋。

    “唉!回去要好好学规矩。”韩嬷嬷伸手关了窗扇儿,回身看了谢姜道:“趁外头雨大,娘子歇一会儿罢。”

    昨晚在马上颠了半夜,上午晌又忙着见乌家兄弟,再是底子好,谢姜这会儿也觉得腰酸腿沉。

    “嬷嬷。”谢姜掩嘴打个小呵欠,嘟囔道:“粥好了叫我。”

    说了这句,谢姜倚了草铺睡下。

    屋外风大雨大,窗户棂子上又破了个大洞,韩嬷嬷想了想,由包袱里翻出来件儿鹤氅给谢姜盖了,这才蹑手蹑脚出门。

    老嬷嬷转脚儿进了右手石屋。

    北斗正拎了陶罐儿往锅里倒水,扫眼瞅见韩嬷嬷,便脆声问:“嬷嬷,娘子歇了么?”

    韩嬷嬷点头:“歇了。”回了这句,凑到灶边儿问:“添水作甚,没有熬粥么?”

    寒塘仰脸儿道:“粥只得一小碗,乌大怕饿了娘子,这不……。”说到这里抬手指指锅里“刚寻了几只鸟蛋送来,说是要煮了给娘子用。”

    “嗯,多煮一会儿。安郎君呢?刚才不是还在么?”

    “他说湖边有棵果子树,瞧着红通通……想是摘果子去了罢。”

    几个人在屋里叽叽呱呱操心吃食,屋后树上,东城松开挡在脸前的树叶子,小声问凤台:“夫人怎样?”

    “看不清,好像歇了。”说了这句,凤台皱了眉问:“现下怎么办?”

    不怪凤台愁,九公子要往南边儿走,两人自然便先往南边查探。只刚刚策马翻过两处山包,便看见一溜烟雾随着风势升腾而上,两人便循着烟气儿追过来。

    只这会儿找到了谢姜,凤台东城两个却犯了愁……当初谢姜是卷包袱“撬家”,这会儿想不想回去还未可知。

    “嗯。”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位,东城眼珠子转了几转,压了嗓音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去寻公子罢。”

    “嗯。”凤台点头:“乌家那里还是先莫惊动,等公子来……嘘。”

    说了半截儿,凤台忽然脸色一沉,扬手做了个禁声的态势。

    两人搭档十几年,自然十分默契。

    当下东城顺着他的眼光往下看……乍看上去树下厚厚一层树叶子,只若仔细盯住不放,便现东一簇……西一簇……正缓缓向石屋……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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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终于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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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叶子成精了这是?

    东城唬了一跳,只他刚张嘴便遭凤台一把捂住:“嘘……莫出声……看地上。一……二……三,那边儿还有两个。”

    东城便瞪大两眼凝神去看,大雨倾盆中,这些人穿了簔衣,且又贴了地面儿一点点爬行,若不仔细瞅,倒真像是一堆堆枯树叶子随风而动。

    “想必这些人循了烟气儿找过来。”凤台眼中厉色一闪,压了嗓音道:“不能让他们惊了夫人。那边儿交给我,树底下归你。”

    说了这句,凤台便腾身下树,只脚还末挨地便“呛啷”抽了长刀。他这边儿刀光一闪,东城亦直扑而下,兔起鹘落之间……一溜儿血光溅洒开来。

    “啊唷!有……。”不知道是要说有人,还是要喊有鬼,这人只嚎了半嗓子。

    “快……快走!”稍远那人顾不得伪装,爬起来便往林外跑:“有埋伏啊!快快禀报郎君!”

    四五条人影连滚带爬往林外急窜。

    十几丈外,远山鞭梢儿一扬,指了树林道:“公子,东城与人打起来了。”

    这人没有说话时,九公子已掀了帘子,及至他话音末落,九公子己向铁棘梦沉一打手势:“去!”

    当下铁棘梦沉两人一人抖手抽了长刀,一人取了背后弓弩张弓搭箭。

    两人兜头拦截而上。

    这边儿远山不等九公子吩咐,更顾不上甚么石头水坑灌木,一径打马往石屋冲。

    外头又是人喊又是马嘶,再又铁器“呯哩咣垱”,围着灶台闲话的几个人早拎烧火棍的拎烧火棍,拿锅铲的拿锅铲。

    韩嬷嬷急慌之下,顺手拎了陶罐道:“快看看娘子,快走!”

    四个人一串儿出了房门。

    外头雨幕连天,六七步外便只能看见濛濛一团水汽。

    韩嬷嬷刚拎着陶罐走到房檐下,马匹嘶鸣中,一辆马车挟裹了风雨直冲过来。

    哎呦!匪贼追上来了!

    韩嬷嬷头脑一矒,举起陶罐便砸:“寒塘……快去唤娘子,北斗玉京挡门!快哎!”

    “快!”……“你先进去!”

    三个丫头一溜往左边挤,一个窜进屋,剩下两个并肩站在门口。

    这种阵仗……。

    远山一时啼笑皆非,当下忍笑躲过罐子,扬声道:“嬷嬷,是我……远山。”说了这句,又回头喊“公子,下车罢!”

    远山?公子?

    哎呦!砸错人了这是!韩嬷嬷老脸有些红,只再红……总还是没有忘了规矩。当下韩嬷嬷拍拍身上水渍,端端正正裣衽施礼:“老奴见过公子,公子安好。”

    “安……好,嗯?”

    九公子施施然下了马车,只他脚下是不慌不忙,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不光安字儿后头拖了长腔,末尾那个嗯……就像是咬牙强忍,偏又忍不住从鼻子里狠狠哼出来。

    这人一向喜怒不行于色,这会儿连脾气都捺不住,显然是气的狠了。

    韩嬷嬷眨眨老眼,装做听不出来九公子话里责难的意味,回过头向玉京北斗使个眼色。待两个小丫头垂头退到墙角儿,老嬷嬷方又施礼:“夫人在屋内,公子……请!”

    这老妇一脸若无其事,显然还不认为有错。

    九公子只觉额角儿豁豁跳痛,当下轻飘飘扫了眼韩嬷嬷,一眼扫过便又转过眸子,冷冷瞟了眼北斗玉京。

    奈何……三个人垂睑低头,老老实实给了他三个乌泱泱的脑袋。

    罢了,那个小东西现下就在屋里,等下训斥她便是。

    九公子抬脚儿进了屋内。

    甫一进屋,九公子瞬间便眯了丹凤眼。

    靠后山墙有座宽不足三尺的石床,上头铺了一堆茅草,茅草堆里蜷了个小人儿。

    此时外头风狂雨骤,间或还有雨丝儿从破漏的房顶上飘下来,这番情形之下,小人儿仍然呼吸轻浅均匀,仿似睡的极香。

    这小东西怕是累的狠了!

    带着大子还不消停!

    九公子恨恨咬牙,只当走过去将谢姜揽在怀里,垂眸瞅见她下颌尖尖,原本粉嫰红润的小嘴儿有些白……这人眸中几分暗恼瞬间成了怜惜。

    “阿姜!”九公子抬手一捏谢姜下颔,温声道:“阿姜醒醒。”

    醒过来挨训么?别当本娘子没有听见你磨牙!

    谢姜翻了个身儿,仿似呓语般嘟哝:“累……再歇一会儿。”

    谢姜翻了身儿继续阖眼打呼。

    这小东西耳目聪敏远胜于旁人,没有道理有人到了身前还无所察觉。这会儿还熟睡……想是怕自家训斥,准备要耍赖。

    九公子一手揽紧谢姜,便抬了另只手揉额角儿,方揉得几下,忽然眸光一闪,淡声道:“外头谁在,嗯?”

    寒塘一点点挪出墙角儿,蚊子般应声:“那个……奴婢在屋里。”

    九公子仿似没有听见,转眸看了房门,鼻子里又“嗯?”了一声。

    这一回声音略大。

    远山上前几步到了门口,躬身道:“仆在。”

    九公子淡声吩咐:“收拾妥贴马车。”

    “刚才仆已收拾妥贴。”说了这句,远山稍稍一顿,压了嗓音又道:“公子,东城几个将匪贼已尽数杀了,趁现下霍延逸未到,不如公子带了夫人先走。”

    既然先头有贼兵摸到这里,霍延逸想必离此不远。九公子垂眸,一手仍揽住谢姜,另只手伸过裙裾,在她腿弯处一托,刹时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九公子抱了谢姜出屋,过门口时撂下一句:“匀给她几个两匹马。”

    马车本就停在檐下,方才远山又调头使车门儿对着房门。眼见九公子吩咐过便径自抱了谢姜登车,韩嬷嬷不由去看远山,意思是……骑马?

    远山看了韩嬷嬷,两手一摊。做过这个动作,这汉子便响亮亮喊:“东城……匀两匹马给嬷嬷,快些!”

    说到快些两字儿,“啪”一声鞭响,马车向风雨中直窜而去。

    外头是雨点打在车上“劈啪”一片,车内九公子斜倚了榻座儿,垂眸看了谢姜小脸儿,看了半晌,忽然问:“看阿姜如此沉着……难不成那个老妇会骑马么?”

    这人揽的肩膀生疼,光疼倒还可忍一忍,只这人嘴里问着话儿,手下还在颊上鼻子上捏来捏去……实在是痒痒的令人难受。

    谢姜悠悠打了个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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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何以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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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过呵欠,谢姜眯了眼,懒洋洋反问道:“她会不会骑马,夫主没有查探过么?”

    九公子一噎。

    此时这人倚榻斜卧,谢姜正枕在他膝间。且又因他低头垂眸,鬓发上的雨水便沿着他的下颌“啪”打在谢姜额头上。

    哎呦!哭了?

    这个怪异念头乍然在脑袋里一闪,想过来谢姜又暗暗有些好笑。心里有些好笑,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向上转时……便不光带了几分笑意,更带了几分调侃探究的意思。

    谢姜斜了眸子去看九公子。

    只是她这种往上斜睨的小眼神儿在九公子来看,颇有几分睸眼儿如丝,更有几分说不出的俏皮甜美。

    九公子不由低低“嗯。”了一声,嗯过,微阖了眼去掐眉心。

    哎呦!不搭理是罢?

    谢姜眼珠儿又转了几转,略一思忖,隧伸了食指中指,在这人膝上“走啊走啊”,直“走”到这人腰间才停。

    九公子略皱了眉,训斥道:“闹甚?”

    哎呦!还闹甚?谁个闹了!

    刚才是仰躺,这会儿谢姜干脆翻过身趴在这人膝上“咦?夫主衣裳湿了,要换换么?”说罢,一脸认真状扯过衣襟,只她左手扯住襟边儿,实则借着大袖遮挡,伸了右手在这人掖下轻轻一捏。

    九公子闷闷哼了一声。

    谢姜愈发胆大,便又掀他右边儿衣襟:“不如阿姜服侍夫主更衣。”嘴里说着,右手顺势往下扯了系带儿。既然扯开第一根,谢姜哪里还管九公子睁不睁眼,当下解了掖下系带儿又解束腰,解开束腰又抬手去扒他前襟。

    九公子抓住在衣襟里作乱的小手,闲闲道:“阿姜是想夫主了罢。”

    说到想字儿,这人稍稍一顿。只这一顿……车厢内立时透出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

    “夫主!”喊过一声,谢姜又窸窸索索翻过来,笑眯眯看了他道:“夫主摸摸看,是不是他想呐!”

    这话乍听起来……不是调戏,简直是露骨的引诱。只她说话的时候,偏偏又神情极其认真。

    九公子垂眸,眸光在她小脸儿上一凝,隧顺着脖胫往下看,最后……定在她腰腹上。

    此时谢姜腰腹处有如扣了个小面盆儿。

    其实扣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穿了件豆纱色窄袖衫子,且衫子还是细麻的松江梭。隔着薄薄的布料,九公子恍然间好像看见左侧有处往外一凸,瞬间便又平复下去。

    再是心智沉稳超常,这会儿九公子也吓了一跳。

    “这是……。”九公子伸了两根手指,先小心翼翼在刚才凸起处点了一点,待察觉到指尖儿所触之处,仿似有甚在里头“拳打脚踢”……九公子忍不住问:“大子……这是怕颠么?”

    前些天还不明显,只从昨晚开始,谢姜就觉得胎儿在腹内频频动作,这会儿马车颠簸加剧,他也就动的愈发厉害。当下谢姜点头:“嗯……想必颠的不舒服罢。”

    这里尽是荒山秃岭,漫说没有什么稳妥地方可藏身,既便有可隐藏之处,要是探路贼兵长时间不回去,保不定霍延逸就会领人前来搜寻。

    “来。”思忖片刻,九公子左手将谢姜揽起来托进臂弯儿,右手撑住车壁,待觉得穏妥了,方低头安抚谢姜道:“莫怕!”说了这句,又转眸看了窗外,冷声吩咐道:“走的慢些,莫颠了夫人。”

    远山低低应了一声,片刻之后,马车缓了下来。

    “还动么?”平生长了二十多年,九公子往昔只见过粉团儿一般满地撒欢的小孩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尚在母腹中便开始“撒娇”的小儿。

    “嗯,好些了。”这人身上仍旧一股淡淡的松柏味儿,嗅起来让人甚是舒服。谢姜掩嘴打了个小呵欠,细声细气道:“想是大子听到夫主说话,想要与夫主打招呼罢!”

    因左臂揽了谢姜,九公子隧用右手抚了她的小腹,柔声道:“不急这一时……好歹回去再说。”

    说了这句,九公子挑开帘子看了窗外,雨势越下越大,原本七八步外可看得清人,这会到处都是水濛濛一片,莫说人影,就连树木都看不清楚。

    九公子不由皱了眉头。

    “夫主不用担心。”谢姜又掩嘴打了个小呵欠,一个呵欠打过,方细声细气道:“天气恶劣难行,咱们看不清路,霍延逸也是一样。若要稳妥,夫主不如派人往前打探,要是发现贼兵,咱们便先藏起来,待他们过去我们再上路。”

    眼瞅谢姜仿似困倦的眼都睁不开,九公子勾了唇角儿,柔声道:“嗯,依你。”说过这些,腾开手拉过绒被,待铺展妥贴,便将她放下“阿姜歇息罢。”

    这人向来走一观三,就算身入险地必定也会留下后手,有他在自家可以好好歇歇……绒被松松软软,鼻端又索绕着熟悉的松柏味儿,谢姜心思不过转了半圈儿,便撑不住睡了过去。

    车内一时静谥下来。

    过了一会儿,九公子“锉锉”叩了两下车壁。

    远山低声问:“公子有甚吩咐?”

    九公子淡声问:“现下情形如何?”

    远山左手勒住缰绳,倒过来用鞭枘顶顶竹笠,低声道:“方才日晩过来禀报,因公子正与夫人说话儿,他便与仆说了一些。”

    说过这些,远山稍稍一顿,又道:“前天晚上夫人逃出时,霍延逸派出三路人手拦截夫人,现下有两路被乌十乌七引去北边儿山坳,一路追了乌六乌四一径往西南荒原。现下两路离此约二百余里。”

    九公子眸光一闪,笑道:“乌铁山这“分兵”之策倒是不错。”赞了这句,又问“梦沉跟着霍廷逸么?”

    “日晚就是从梦沉那里得的信儿。梦沉算了……姓霍的手下原有三千多人,除去外出那三路,再除去昨日下午晌东城曹初拿来祭刀的五百人,现下霍廷逸身边人已不足千。”

    不足千……以曹初的经验谋算,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九公子眸中闪过几分胜算在握的笃定,淡声问:“曹初已趁机下手了罢?”

    听九公子问起曹初,远山不由嘿嘿笑出声来:“公子不问仆倒差点忘了,上午响曹初领人挑了匪徒头颅祭刀,吆喝了几个时辰,贱匪才发现刀尖儿上挑的是自家人。曹初尚没有动手,这些人倒捺不住拎刀就砍。曹领队便来多少杀多少……现下只怕己快要杀到霍延逸眼前了。”

    快要杀到霍延逸眼前……就是说霍延逸身边护持已经所剩无几。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倘若曹初截杀外围,里头梦沉再趁机下手,两人里应外合之下,则霍延逸插翅难逃。

    思忖片刻,九公子向后倚了车壁,微眯了眼想事儿。

    车外风狂雨疾,雨点打在车厢上一时“劈啪”作晌。坐了片刻,九公子渐渐有些倦意上涌,只他刚阖了眼,便听到远山乍然一声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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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章 双双坠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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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山喝声未落,马车“喀嚓”一声向左一倾。?(  〈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

    “阿姜!”急迫中九公子一手搭住窗棂,另只手将谢姜连人带被往怀里一揽。他只来的及做这两个动作,马车己“喀嚓嚓”连番下坠。

    “哗哗”风雨声里,夹杂了数声惊呼。

    “快救主子”

    “远山……快断开马绊儿!断开呐!”

    “咄!放箭那人在树后……莫要叫他跑了!”

    “快快!公子……公子!夫人!”

    这些声音开始时离马车极近,不过两三句的功夫,听起来就仿似远在十几丈之外。

    外头人喊马嘶,间或又夹杂了石块儿“呯呯咚咚”或砸了车壁,或随车滚动的声音,这种情形之下,谢姜哪里还睡得着?

    只她醒是醒了,奈何绒被裹的头脸儿不露,且九公子又仿似抱的死紧,就算她有心说话,这会儿也没有人听。

    “呯呯咚……咚“……“喀嚓!哗啦!”而后“呯!”的一声马车轰然大震。

    谢姜只觉得好似翻了几个跟头。

    过了片刻,九公子微微一动,谢姜赶紧逮住空子问:“夫主……马车翻沟里了么?”

    外头只有风声雨声。

    九公子没有接话,更没有松手。

    遭了……这人闷声不吭,怕是受了伤!

    谢姜心里恍惚一闪,当下一边儿扯住绒被往两边儿扒,一边使劲儿蹬腿往上窜,直费了老鼻子劲儿才露出来小脸儿。

    入眼先是九公子的衣襟,只再仔细看时,谢姜顿时吓了一跳。

    九公子肩膀上血水嘀嘀嗒嗒,几乎洇湿了半边儿身子,而他这会儿眼睑紧闭,好像是昏迷的迹象。

    “夫主……夫主!”谢姜心里一沉,忙挣开手去拍他脸颊:“王九……快醒醒!哎松松手!”

    拍了两三下……九公子方睁开眼,眸光一扫谢姜小脸儿,低声道:“莫乱动。”说了这句,在她身上上下略一打量,又问“阿姜没有事儿罢,嗯?”

    谢姜忙点头:“嗯嗯,我没有事儿,你肩上受了伤,快放手让我出来。”

    九公子缓缓松了手:“莫乱动……马车怕是翻到了崖下,这会儿到不到底还不知道,你小心些。”

    “嗯,我晓得。”谢姜小心翼翼探出身子。

    车门儿碎的只剩下半拉,窗户扇儿丢了三个,榻座儿翻成了底儿朝上,案桌儿贴在门口,要不是外头树枝挡住,只怕早就甩了出去。

    看到案桌儿,谢姜松了口气。

    自从上回这人受伤,但凡出门,远山凤台几个便会收拾些针线棉布止血药膏,现下等人来救不如想法子自救,先给这人裹好伤再说。

    拿捏好主意,谢姜伸手扯扯九公子:“够得着案桌儿么?”

    “嗯。”九公子略一打量,便身子微侧,一手扶住谢姜肩膀,另只手探过去抓住桌腿儿一拉,

    只这一番动作,车里血腥气又浓了几分。

    心知这人伤处又溢了血,谢姜忙接过案桌儿:“好了,你先坐下。”说了这句,她四下看了一圈儿,车门在脚底下,挪开案桌儿便露出来沙石,表示马车这会儿确实坠到了崖底。

    九公子倚了车壁坐下,待略喘口气,便解开外裳,谢姜又抬手去扯他的中衣,中衣一掀,谢姜又是唬了一跳。

    这人肩胛处有条半寸长的口子,此时皮肉外翻,血水一股股从里头涌出来,看起来悚目惊心。

    谢姜不由眼里涩。

    “下落时石头剌住了,无碍。”九公子看了谢姜小脸儿,想了想,忽然唇角儿一翘,调侃道:“初见时阿姜与本公子缝伤……眼不眨手不抖,怎么这会儿反倒想哭呐?是心疼本公子了么?”

    都这点儿上了,还要调侃两句。看来仅是受了外伤,还好。

    谢姜暗暗松了口气,只心里想归想,嘴巴却反驳道:“本娘子是心疼大子他阿父,哪个心疼你哎,转过去!”说着话儿,左手捏住这人伤处肉皮儿,右手拿了弯针一戳。

    大子他阿父?九公子寻摸出来这话的意思,刚要开口,忽然“嗤”一声倒抽口冷气。

    既然开了头儿,谢姜哪还管他又是抽冷气儿又是咳嗽,当下只凝神给这人缝伤。待缝合好伤口,她又拔拉了桌匣里的瓶罐儿,从中找了止血药膏给这人抹上,抹过药膏便入拿布条儿缠妥。

    一切做完,谢姜眸子一转,车壁上大大小小尽是窟窿,她便索性走过去接雨水。只她刚弯腰……察觉到腹部往下一坠,紧接着有股热液顺腿而下。

    谢姜不由“哎!”了一声。

    “怎么了?大子又踢人了么?”九公子一手揽住谢姜,另只手去抚她的腰腹:“来,到我怀里来。”

    谢姜瘪瘪嘴巴,有气无力道:“这回不是踢人,是……是想要出来。”

    九公子唬了一跳,不由自主道:“不充!”说了这句,小心揽过谢姜:“这里四处漏雨,好歹等回去了再说。”

    还不充?还等到回去再说!当这种事儿你说了算呐!

    论心智论谋算,这人也算是卓然无双,怎么碰上这种事儿像个傻子?谢姜眼珠儿向上一斜,瞬间翻了个小青眼儿。

    刚才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会儿九公子也反应过来,咳了一声,道:“想必这会儿远山凤台几人正想法子下来……阿姜且忍一忍。”

    忍不忍由得了自家么?

    算了,天下事儿福锅相依,天要下雨,孩儿要出世……这种事儿谁挡得了?还是等着罢!

    谢姜便枕了这人臂弯儿眯眼小憩。

    她不说话,九公子隧拉过绒被围住两人,待围掩妥贴,他便垂眸盯住谢姜小脸儿。

    良久……九公子柔声喊:“阿姜!”喊过这句,稍稍一顿,又问:“阿姜还疼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先前小腹下坠疼痛,过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了动静。

    谢姜抬手去摸小腹,手刚放上去,便察觉到里头微微一动,一动之后,仿似有甚么在手上又一顶。

    这样的动作,就像是同谢姜打招呼。

    “哎呀!”谢姜不由“咯咯”笑起来。

    九公子眸子一闪,不由柔了嗓音问:“阿姜……大子他……同你撒娇了么?”

    算了,反正这会儿也上不去,与其苦看脸儿愁,倒不如“苦中作乐”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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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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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眼珠儿一转,抓了这人大手放在腹上,抿嘴道:“夫主看看,大子这会儿又想耍闹了。”

    “嗯。”九公子眯了丹凤眼儿,手指在谢姜腹上轻轻摩娑片刻,片刻之后,果然察觉指下微微一动。

    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感觉里头仿似“拳打脚踢”,这回……就好像有谁娇怯怯抻了小手指“戳”。

    这种“戳”法,既有点像试探,又像极了小儿调皮耍赖。

    “嗯?”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讶异,只讶异之色闪了几闪,转瞬间又成了若有所思。

    思忖片刻,九公子抬手抚了谢姜小腹,轻声问:“阿姜是想要个大子……还是想要个粉团儿娘子,嗯?说来听听。”

    要甚么自家做得了主么?真是!

    心里腹诽归腹诽,谢姜却一付乖巧状,细声细气道:“夫主不是天天念叨大子大子……因此阿姜以为有个大子好些。”

    这话说了等于没有说。

    九公子眸子里露出几分好笑的意味,勾了唇角儿问:“绕弯子打马糊的本事倒学的不差,本夫主这回想要两个……阿姜倒是给本夫主两个看看,嗯?”

    两……两个?

    这话怎么答?谢姜傻了眼儿。

    “怎么不说话,嗯?说话!”九公子垂眸,见她两绦湿发沾在颊上,便抬手捏了,待在指尖儿绕了几绕,方轻轻掖去她耳后。

    说什么说?这地方破烂漏雨,没有摔死就算命大,还要两个,想的美!

    想来想去,谢姜索性闭眼睡觉。

    只她刚阖上眼睑,忽然又睁眼看了九公子:“嘘……有人来了!”

    先前瓢泼般的大雨,这会儿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儿。雨丝儿沙沙中,远处仿似有“喀嚓……喀嚓”几声微响。

    兽类捕食时通常都是窥视,而后再无声无息靠近,而现在这种……分明是鞋子踩断树枝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九公子眸光一闪,抬手揽过谢姜,低声道:“莫怕。”说着话儿,腾出来手拎了榻脚儿。

    两人屏住气儿。

    “喀嚓”声越来越近。

    凝神听了片刻,谢姜扯扯九公子衣襟,待他俯下身子,谢姜小小声道:“只有一个人……夫主先莫动手。”

    现下两人一个伤势严重,一个扛着肚子将要诞子,若外头是霍廷逸手下匪兵,两人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现在只能瞅准时机……一击命中。

    她言外的意思九公子自然听得出来。

    九公子淡淡点头。

    脚步声到了车外。

    只是这人站在外头,既没有上前查看,更没有出声……仿似呆住了一样。

    情形有些诡异!

    凝神听了片刻,谢姜忽然仰脸儿看了九公子,一眼看过,便又转眸去看车外:“远山……你手里有箭么?”

    天外突然飞来这样一句,不光九公子怔住,车外那人仿似也有些发怔。

    四周一时只有“沙沙”落雨的微响。

    微响也只是一瞬,瞬间之后,外头忽然“扑通”一声,随之便是远山变了腔调儿大喊:“哎呀夫人……,额滴个上神!看见马车摔成这样子……仆方才真想死了算了!”

    约是惊怵惊喜转换太快,这汉子一时颠三倒四,说话都带了哭腔。

    果然是远山。

    九公子松了榻腿儿,淡声问:“只你自己么?”稍稍一顿,紧接又问“射箭者是谁?”

    马车翻下山崖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射杀马匹,这才至马儿受惊乱窜。且他也笃定射箭者跑不掉。

    刚才谢姜开口,这会儿九公子又出了声,而听声音两人好像也没有大碍,远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后怕:“马车坠下来时,仆挂在树上。后来……后来凤台几个便拿了绳索送仆下来,那个……仆来寻公子夫人。”

    这是答九公子第一问。

    解释了这些,这汉子嗓音一低,又答第二问:“那人的主子是将庐公子。”

    九公子显然对这种极为笼通的回答不甚满意,只冷冷哼了一声。

    远山忙擦了脸上的汗水雨水,又道:“那人躲在崖边射杀马匹,显然是拿捏准车里是谁,东城便有些疑心他跟霍廷逸不是一伙儿。后来……东城剁下他十根手指,他才招出主子是将庐公子。东城便问是不是车队里有人给他传讯儿,他说……自公子下浮云山他便一直跟着,只一个时辰前才瞅见机会下手。”

    果然人前淡泊自持都是装的,果然宽厚仁爱都是假的。为达目的,派人追蹑千里也要除了自家这个绊脚石,果然不是一般手段。

    好个王将庐!

    九公子冷冷一笑,转口问:“现下霍廷逸那边儿如何,嗯?”

    “现下……曹初与梦沉那里还没有传来信儿。”

    曹初只负责截杀外围匪兵,真正能靠近霍廷逸的只有梦沉。现在两边儿都没有传来消息,其实也就表示霍廷逸手下仍有兵士,梦沉还没有瞅见机会。

    思忖片刻,九公子俯下身子。

    两人几问几答,谢姜早听得无趣,这会儿正掩了小嘴儿打呵欠。只一个呵欠打到半截儿,脸前光影一暗,这人俯身问:“阿姜……还好么?”

    “好……哎呀!”谢姜刚顺嘴儿说了个好字儿,转瞬之间音调儿一变。

    刚才问她是咯咯发笑,这会儿竟然惊叫出声……九公子眉头一皱,急声问:“怎么了……大子踢的狠了么?”

    这不是废话嘛!谢姜给这人甩了个鄙视的小眼神儿,有气无力道:“那个……早就破了,这回怕是……怕是真的。”

    外头站了个大汉,谢姜说话便有些含蓄。

    她这样子掐头去尾,九公子自然听得是一头雾水。

    这人心里糊涂归糊涂,当下却也丢开不问,只柔声安抚道:“阿姜先忍一忍。”说了这句,转头吩咐远山“让韩嬷嬷下来,速去!”

    山崖高有十来丈,上头不光碎石野藤,又因先前一场大雨,冲的泥石松动脱落,远山高壮一个汉子下来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下竟然要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下来。

    远山一时有些发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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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龙凤呈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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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等九公子又高了声调儿道:“还不速去!”远山才拔脚儿就跑,只他刚跑得两步,便又转回来,小心翼翼问:“公子……韩嬷嬷年岁大了,若要她下崖怕是要费不少功夫,不如公子有甚事……吩咐仆去做。”

    这种活让你个汉子做?

    九公子冷哼了一声,训斥道:“夫人现下怕是要诞子,你来……嗯?”

    哎呦!

    远山被踩住尾巴似跳起来:“那个……仆走了,仆去叫韩嬷嬷。”

    听得这汉子一溜烟儿去的远了,九公子庁垂眸看了谢姜,默默看了半晌,忽然问:“刚才阿姜怎么知道是远山?”

    谢姜懒懒道:“我不知道是他,我只是诈一把拖拖时间而已。”

    诈一把?

    回想刚才谢姜的语气神情,九公子忽然眉峰一展,是了……当时这小东西原话是“远山……你手里有箭么”

    这句话乍听起来,就好像车里头有个远山,而这小东西问箭……潜在的意思便是,现下车里有人,人手里有箭。

    要是来人心怀恶意,瞅见车上大大小小尽是窟窿,而每一处破洞中都有可能射出箭来,他还敢轻举妄动么?

    这句话除了诈,还隐隐透出威摄。

    想透了其中的算计筹谋,九公子不由叹道:“阿姜……真真是机智百出。”

    谢姜这会儿小腹疼痛加剧,实在是没有空子理他,便懒洋洋道:“过奖。”

    九公子亦瞅见她脸色泛白,当下叹了口气,抬手掖掖被角儿“阿姜歇罢。”说着话,轻轻拍了拍谢姜肩背。

    这人手势又轻又柔,开始谢姜还腹诽他拿自家当小儿哄,不过一会儿,她就上眼皮粘住了下眼皮。

    听得她呼吸平缓,九公子亦阖眼小憩。

    车里静了下来。

    约过了一个时辰,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哎呦!快些……北斗……你拖拖拉拉作甚?”

    “嬷嬷……那个远山……你来拎盆子。”

    “车里没有动静哎!……快快!快走!”刚才韩嬷嬷还头晕眼花,这会儿看见马车,刹时便来了精神。当下老妇人一手拎包袱,一手扯住北斗,急慌慌往车边跑:“娘子……哎呦!怎么这会儿大子要出世……莫不是颠住了?”

    “听声音还好。”远山左手拎木箱,右手拎了竹篮子:“赶紧……待会儿我还回去接东西,快些!”

    不怪远山急慌,半个时辰前乌铁山传了信儿,言霍延逸领了近千贼兵往这个方向急行。若是往常,众人用绳子吊九公子并谢姜上去便是,只是这会儿碰上谢姜诞子,几人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何况九公子让韩嬷嬷下来,潜在的意思是……不打算上崖。

    既然主子不打算上崖,当下东城索性用籐篮子将韩嬷嬷北斗玉京几人吊到崖底,再随后送下来一应穿用吃食。

    远山送了这趟还有下趟,他怎么敢眈搁?

    三个人跌跌撞撞到了车前,因右手拎着包袱,韩嬷嬷便对了马车略一屈膝,缓声道:“老奴见过公子。”说了这话,稍稍一顿,又问“夫人她……没有事儿罢?”

    九公子淡声道:“还好,现下睡了。”

    “老奴去准备东西,老奴告退。”

    看眼色听话音儿这种功夫,韩嬷嬷自然练的炉火纯青,九公子只一句话,她便听出来意思……该干嘛干嘛。

    韩嬷嬷当下指挥北斗拿了碳炉烧水,她自家开木箱查验净水……药粉……剪刀,待一切检查妥当,老妇人又拆开包袱,寻了几块轻软细梭布。

    她这边儿刚裁了布,便听见远山喊:“嬷嬷哎!”

    韩嬷嬷忙将细布掖进怀里,只瞅瞅没地方放剪刀,便索性拿着过去:“大呼小叫做甚?要惊了夫人……哎呦!这是……。”

    “崖底下寻不到地方避雨,东城几个便寻了辆马车拆了。快……嬷嬷寻个妥贴地儿放了,好让夫人用。”

    “哎!快!北斗……你个丫头栽坑里了么?快过来。”

    刚才看见那辆坠下来的马车,韩嬷嬷强忍着才没有骂出来,这算个什么事儿啊!门儿没有,窗户没有,左边右边加顶上大大小小总有十几个洞。

    在这种环境下诞子,这不是要命么?

    现在好了,好歹自家娘子不用风刮雨淋了!

    “去那边儿,那边有大树挡住,从上头看不见。”韩嬷嬷将剪刀往束腰里一别,扶了车轮子往前推,那边北斗玉京也齐齐下手。

    待将马车置摆妥当,韩嬷嬷看车里绒被榻枕一应齐全,便掩妥车门去寻九公子。

    两辆马车相距四五丈,韩嬷嬷刚转过一块大石,便看见九公子抱了谢姜出来,因这人身材高挑,远山踮脚撑了把伞,两人边走边说闲话。

    “霍廷逸来势汹汹,曹初又去向不明……乌铁山报讯儿之后领人去寻他,现下还没有回来。公子……咱们人手不大够。”

    “嗯,梦沉没有消息么?”

    扫见谢姜小脸儿露在外头,九公子手势一动,方扯过被角儿,谢姜便睁眼看了他道:“先别盖……嗯!”

    九公子咳了一声。

    远山忙低眉搭眼儿,往旁边趔了趔身子。

    九公子这才眸光一转,看了谢姜问:“夫人有甚好策么?”

    “既然敌众我寡,不如放出风声……就说你我坠崖身亡,现下东城几人己寻了尸首往舞阳去。”说到这里,谢姜眼尾一挑,给九公子递了个……以下你自然知道怎么办的小眼神儿。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笑意,想了想,淡声道:“这法子可用。”

    听音儿谈话仿似告一段落,韩嬷嬷隧迎上屈膝见礼。

    九公子径自往马车走:“你来照应夫人。”

    韩嬷嬷忙转回去开车门儿:“是,公子放心。”

    车里大到绒被绒枕案桌儿,小到茶壸小碗茶盏,早就铺摆的干干净净。九公子眯眼儿一扫,转过来看了谢姜道:“只能委屈阿姜了。”

    这人声音低醇轻缓,而看她的眼神儿,仿似三分怜惜两分抱歉,又七八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宠溺……总之复杂十分。

    不就不在一个车厢里腻呼嘛,至于搞得像是生离死别的么?

    谢姜心里忽然生起种怪异感来,总觉得依这人清冷的性子,陡然在仆役奴婢面前不遮不掩,直通通表露出来情绪,这种行为有点儿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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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龙凤呈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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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眼珠儿转了几转,等他转身要走时,忽然细声细气问:“夫主是不是要去崖顶?”

    九公子脚步一顿。

    这人头都不回,想必自家猜的不错。

    谢姜扶了案桌儿坐下,想了想,细声又问:“夫主要上崖引开霍廷逸,对么?”

    这句话虽然是个问句,然而因她语气太过软糯轻缓,且说话的腔调儿又无波无澜太过平静,因此就显出十分笃定的意味。

    九公子没有转身,没有出声,亦没有动。

    谢姜叹了口气,这口气儿她叹的有点儿……幽怨,有点儿无奈,更有几分感念世事苍桑,人生无常的味道。

    九公子仿似呼吸一沉。

    有门儿。

    谢姜吸溜了两下鼻子,细声细气道:“只夫主莫忘了……大子,夫主走罢!”

    “阿姜本来想说莫忘了你罢?”九公子转过身子,这人本来离车门只得一步,这一转身直接与谢姜脸对了脸儿。

    两人对脸看了片刻,九公子身子往前一倾,食指指尖儿托了谢姜下颌,勾唇笑道:“阿姜这一番作态,是提醒我千万保重么?阿姜还是不信……罢了,等回来接你罢。”

    说过这句,九公子转身吩咐远山:“守好夫人。”

    远山头点的有如小鸡啄米:“是是!公子放心,仆一定……。”只他说了半截儿,九公子衣袖一甩,翩翩与他擦身而过。

    “哎呦,公子……仆去准备篮子。”远山忙一溜小跑跟在后头。

    两刻之后。

    九公子上了崖顶。

    藤篮甫一露出山崖,东城忙上前撑伞:“远山说公子受了伤,公子伤势……。”

    “无碍。”九公子眸光一瞟周围,淡声问:“都备妥了么?”

    山崖往东有二三十株腕粗的杂树,两人边说边走,一问一答间进了杂树林子。

    上头树叶枝杈遮了雨,东城隧将伞合了:“依公子先前吩咐,要是曹初这边儿拦不住,梦沉又寻不来机会拿下霍廷逸,仆便放出风声……枢密使奉王令巡察河外……卷地……衍地并酸束四郡,现下想必四处郡守已听到信儿了。”说到这里,东城拿了伞尖儿一指前头“公子看……仆已备妥车驾。”

    九公子抬眸。

    七八步外停了辆朱漆四轮马车,拉车的四匹白马非但神骏异常,车身上更是流苏雕花,织锦垂帘儿,看起来尊贵华奢至极。

    九公子上下略一打量,勾了唇角儿道:“嗯,用枢密使的名头,摆王氏嫡公子的谱儿,且看霍廷逸如何做。起行罢。”

    “是。”东城上前抽了脚凳,待摆放妥当,便抬手扶九公子登车。

    车上榻座儿案桌儿色色具齐,九公子懒洋洋倚了车壁坐下,吩咐道:“留下暗队,其他人依策行事。”

    东城躬身略一揖礼,便扬声吩咐众人:“公子有令,起行!”当下一干人赶车的赶车,上马的上马,一刻不到,便仍循原路往官道儿去。

    下了一夜暴雨,此时路上漫说商队,连个人影子都难看见。一行人便排开阵势,高阳铸与单衣前头探路,东城与凤台日晚并冯关四人,策马左右护侍了朱漆车驾。

    其后铁棘又领了三四个仆役压阵。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往西疾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待拐过一座山包,日晚四处扫了一梭子,而后倒过来用鞭柄敲敲车壁:“公子……再行七八里便是丰城,公子是现下进城还有是在城外缓一缓。”

    一众人大张旗鼓上路,原本就打算探探霍廷逸会有什么反应,只现下众人从山崖到丰城走了百十里,不光霍廷逸没有露面儿,曹初梦沉两个更是连信儿都没有。

    日晚有些拿捏不准自家主子想怎样。

    “嗯。”思忖片刻,九公子抬手挑开锦帘,车外暮色昏昏,除了自家这一伙儿,再看不见半个人影,他便转眸去看来路。

    来路漫漫,亦是昏昏一团。

    凝神看了一会儿,九公子方淡声吩咐:”停了罢。”

    车队停了下来。

    一刻过去……又一刻过去,直等了两个时辰,铁棘忽然指了来路喊:“公子……有人来了!”

    这人嗓音未落,“咣垱”一声车门儿大敞,九公子探身出了马车。

    浓浓夜色下,远处三四点火光忽暗忽亮,看方向,确实是往这里移动。

    火光移动的极快,不过半刻离车队便只余下十来丈。火把光明灭闪烁中,九公子突然淡声吩咐:“燃灯!”

    众人从暮色初降等到夜色重重,九公子不说点灯,凤台东城几个便只好摸黑坐在马上。这会儿他一声令下,日晚忙打了火石往车辕上爬,这边儿东城高阳铸手中一晃,瞬间便点了火把。

    原本黑漆漆一团的大路……刹那间火光大亮。

    点火把也就几息的时间,几点火光已顺来路直冲过来,远远望见九公子这一队,远山便忍不住亮开嗓门儿“公子,嘿嘿……仆有大好事儿禀报公子。”

    大好事儿?

    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抬手由袖中摸了块金锭扔给远山:“既然是好事儿,赏!”

    哎呦!还没有说是什么事儿就得了好大一块金!东城凤台几个瞬间围上远山,这个咋呼:“快说快说……要不是天大好事,金锭子拿来分了!”

    那个“咣咣”拍了腰间长刀:“敢糊弄公子,小心某给你两记!”

    远山边往怀里揣金锭,边嘿嘿傻笑:“莫闹莫闹,我要是说了,嘿嘿!包管你们都掏银子。”

    说了这些,这汉子凑到九公子跟前儿,眉飞色舞比划:“那个……公子走后不过一个时辰,夫人就……嘿嘿!夫人先是诞了大子。哎呀!大子又蹬又揣,仆抱他时,他一脚蹬在仆鼻子上……劲儿大的很呐!”

    先前谢姜平安,现下又得了赏金,远山兴奋的浑然忘了初生小儿能有多大力气,只管往上“添油加醋”。

    夫人诞了大子……东城凤台几人齐齐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垂眸片刻,再抬起眼来时,眸中便露出几分笑意出来:“远山……夫人先是诞了大子……嗯?”

    “嗯嗯!仆一高兴……嘿嘿!”自家主子高兴,远山更是来了劲儿,当下两只手掌左右一分,比了个长度:“诞下大子不过半刻,夫人又腹疼……后来……后来夫人又诞了个小娘子。那个……就这么大点儿。”

    哎呀!还有一个……小娘子?

    东城……凤台……铁棘……你看我,我看你,均是一脸呆滞。

    不怪这些人一时接受不了,时下妇人生产,顺当的已是不多,一胞诞两个,且还是男女一双的更是罕见。

    东城铁棘相互使了眼色,又巴巴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凝眸看了来路,眸中隐隐透出几今如释重负,又几分欢喜,更几分似怜惜似渴慕似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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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杀无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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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意思,仿佛他早就知道谢姜怀的是双胎,知道她怀的是一男一女。〔< 〈 〈

    东城不由有些疑惑,只再疑惑,这汉子也不敢问。当下东城向铁棘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垂睑看了脚尖儿。

    九公子哪管两个人在一边儿“眉来眼去”,只扭脸吩咐远山:“如今情形未明,夫人还是留在崖底比较妥当。你且回去与她说……多则三日,少则一日,我必回去接她。”

    此时九公子语气仍与往常一样舒缓低醇,只周围几人却瞬间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这话里有……斩钉截铁的……杀意!

    眼前这位着了恼!

    远山忙正了脸色,恭恭敬敬揖礼道:“是,仆这就回去禀报。仆告退。”

    这汉子直退后三四步才敢上马。

    望着几点火把光渐去渐远,九公子淡淡道:“断去暗箭射马者手筋脚筋,着人送他去新都交于大司马。”

    只断去四肢筋络,表示要留口气让他说话,给大司马送……这人幕后主子是王将庐,介时大司马便晓得王将庐派人暗刺九公子。

    只是……让大司马知晓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作法,绝对不是小辈受了委屈找老辈告状,而是带了预先通知……他先挑头,我准备还手的架势。

    想透了这种作法所蕴含的深意,东城心内一凛,垂头道:“是,公子。”

    只东城应是应了,脚下却老老实实不动。

    此时细雨如丝如幕,映着明灭跳烁的火把光,如同落银垂珠,又如同铺天盖地的大网。

    九公子仰看了天际……闲闲道:“将夫人诞下龙凤双子的消息散于天下,同时宣告,瑯琊王氏嫡九公子……此生此世只守她一人,若有相负,则乱箭穿心,万劫不复!”

    这人话音一落,东城几人齐齐跪地叩礼。

    跪地叩礼……却无一人敢出声。

    四处乱雨纷落,风一时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明灭闪烁的光影下,九公子的眸子深隧无波,仿似深潭古井:“着人将王哙暗通霍氏逆贼,预颠覆我国的消息传去宫中,再言……此人阴诡狡诈,许多年来,探得大王及诸多世家之阴私密事,现己将这些记录奉于霍家。”

    说到这里,九公子语气说不出的鄙夷讥诮:“本公子暂且看看……八方夹击之下,他们还如何全身而退。”

    几息之后,东城沉声问:“公子……现下仍然进城么?”

    九公子眸光一转,垂睑看了他道:“成千上万匪兵聚在卷地,若说四郡郡守半分不知,本公子却是不信。本公子倒要看看……。”

    看字之后,九公子悠悠拖了长腔。

    “是!仆即刻去传令。”东城向铁棘梦沉一使眼色,当下东城退身出去吩咐仆奴,这边儿铁棘梦沉两人,一人上前抽了脚凳护九公子登车,一个拿了腰牌往丰城见城门守官。

    众人便又簇拥了朱漆马车往丰城急驰。

    两刻不到,一行人到了丰城城下。

    远远望去,不光城门大敞,城下亦是整整齐齐,排了两列执戟跨刀的铠甲兵士。

    日晚看看城上,纷纷乱雨中,城墙上隐有刀戟寒光一闪而没。日晚便小声道:“公子,上头上伏了兵。”

    伏兵?

    九公子眸中讥诮之色一闪而逝,淡声道:“不过纸老虎而已。”说了这句,稍稍一顿,旋即又道“尽管进城,途中毋论谁来求见,一概以本公子伤重不支挡下。”

    日晚低声应了。

    当下众人大摇大摆进了丰城。

    当晚,九公子在郡守府客院住下。一个时辰之后,四郡郡守果然设宴为九公子洗尘,日晩东城均以九公子途中遇刺,现下重伤不宜饮酒推了。

    九公子明晃晃亮出自家受伤,四位郡守反而疑心他伤势有假。到得第二天下午晌,西犁郡守张信亲自前来探望,东城又一脸“沉痛无比”状回了这人。

    九公子素来行事莫测,他这样大张旗鼓前来,来了却又避而不见,这下子,四位郡守更是坐卧不安。

    如此今儿这个来送侍寝美姬,明儿那个送几个美貌小郎……如此轮番上阵,漫说见九公子,到得最后,连院门儿都没有进去。

    时间一恍到了第三天。

    丑时。

    一个黑衣人翻过郡守府石墙,待听得周围没有人声,这人便贴了墙根儿一径往后头走,走过郡守府正厅,又过了两道迥廊,这人悄无声息摸到了客院。

    黑衣人左右瞄了一梭子,便伸手抓住门环“锉……锉锉!”敲了三下。稍稍一顿,这人又“锉……锉锉”敲了三下。

    这个时辰,是子夜将过,而黎明远远末到时,院子里自然没有点灯。

    东城铁棘几个贴身护侍,原本就是轮班值夜。这晚恰恰轮上东城与梦沉。两人听到门响,不由对了个眼神儿……这种一长两短敲法,是枢密院联系的信号儿。

    当下东城指指寑屋,压了嗓音道:“你去唤公子起榻,我去开门。”

    梦沉闷声点头,点过,回身踮了脚尖儿往寝屋走。只他刚进屋,屋里便火光一闪。

    九公子一手撩开榻帐,一手举了火石:“那边儿过来人了罢。”

    “是,枢密院那厢来了人。”梦沉眼珠一扫,瞅见靠门案桌上置了台银莲烛台,便忙拿了递过去:“公子,起榻么?”

    九公子向后倚了榻背,淡声道:“要他回话。”

    “是,公子。”梦沉向门外打个手势。

    须臾,东城引了黑衣人进来。

    这人甫一进屋,便摘下蒙面巾帕,细声道:“奴婢见过公子,公子大安。”

    哎呦!东城唬了一跳,看这人长的五大三粗,方才在外屋时还对自家带搭不理,这会儿说话倒一付妇人腔。

    东城刚要开口,九公子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道:“新月!”

    新月跪了下来,叩礼道:“奴婢来迟……至使公子受伤,夫人她……公子罚奴婢罢。”

    “罚你?”九公子忽然笑了笑,道:“即然你来,想必堵事均已办妥,嗯?”

    东城梦沉两个只知道当初七夫人被黯,新月随七夫人去了千里之外,却没有想到这会儿她鬼魅般冒出来。

    这种情形下新月出现……东城梦沉两人一对眼色,当下两人悄没声退到了外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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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杀无赦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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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外头“吱呀”响动,随后踏踏脚步声去了院里,九公子这才抬手虚虚一托,淡声道:“且起来回话。”

    新月站起来:“奴婢早在一个月前就回了舞阳,这事儿想必公子知道。”

    九公子只眯了丹凤眼看她。

    新月便又道:“当初七夫人走,夫人曾于奴婢下令“为防途中生甚变故……你护她到地头儿再回来。”,所以奴婢便随七夫人去了家庙。只是奴婢走前一晚,七夫人出了事儿。”

    说到这里,新月抬头:“有两人半夜潜去见七夫人,先前奴婢伏在窗外,只听得一人好言好语宽慰她“且先在这里安心住上半年一年……那位说了……到时候定寻个机会弄你出去。七夫人便抱怨“背黑锅这种事儿,为甚每次都要我做。”她这样子说……奴婢便起了疑心。”

    当初族里罚七夫人去家庙,明面儿上说她身体孱弱需要安心静养,实际上是因为她私通仆奴。这些七夫人自然心知肚明,只她知道还提“与人背黑锅……”,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忽然问:“那两个人幕后主子不是宫里那位,是王将庐么,嗯?”

    既然九公子猜测到根源,新月当下略过那两人一人好言相劝,一人拿了丝绦猛然勒住七夫人的经过不提:“是……随后这两人出来,奴婢再进屋时,七夫人已经气绝。奴婢便追了那两个人到新都。”

    “那两人先去新都别宛,随后一人便秘见将庐公子。奴婢探过几回……将庐公子身边明面儿上只得两三个随护,暗地里却有三四十个潜在左右。奴婢便装扮成养马仆役在别宛潜匿下来。”

    风从刮进屋里,烛光一时明灭不定。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九公子脸上仿似带了几分了然,又仿佛透出几分晦涩不明。

    九公子没有开口。

    既然他不问,新月便依次往下禀报:“将庐公子与四王女生母芳夫人见过两次,且回回都是屏退亲随丫头,再来……奴婢发现每隔十日,他便派人往卷地押送大批粮食布匹用具,奴婢便又扮做粗使仆奴混入粮队。”

    新月稍稍一顿“奴婢查出将庐公子与霍家勾接,便密报于夫人。公子……。”喊过这一声,新月抬眼看了九公子,缓声道“奴婢后来听得妨间传言……夫人因妒恨公子纳妾,带了丫头逃出府去……奴婢便猜,夫人必是想以身做饵钓将庐公子下手,只有他有动作,公子才可寻隙揭穿他的真面目。”

    九公子没有看新月,他转眸去看窗外。

    夜色深深,几点残星在天幕上闪闪烁烁,仿似几颗冷眼,淡淡俯视了院落……房屋。

    盯着天际……九公子仿似出了神。

    良久,九公子方长长吁了口气,道:“她突然离府,我便察觉不对。只是……。”只是之后,九公子话锋一转:“随七夫人离府之前,夫人总给你留了话儿罢,嗯?”

    “是,奴婢走前,夫人曾经私下叮嘱奴婢……若是将庐公子顾念手足之情,则他所做所为奴婢便烂在心里,若他真的一意要除去公子……便让奴婢看着办。”

    看着办……言外的意思便是随便。

    九公子上下打量了新月,忽然勾了唇角,似笑非笑道:“夫人倒是知道你的脾气,你怎么做的,嗯?”

    新月没有回答,她只跪下叩礼。

    这种动作只有一个意思……该做的不该做的,反正都做完了。

    九公子抬手揉了额角,道:“去罢,夫人在崖下。”

    新月低头垂睑,悄然退出了寑屋。

    这晚,寑屋的灯直燃到天光大亮。

    第二天一大早,九公子便沐浴更衣,更了衣又用罢朝食,他便令日晚冯关两个往各个郡守处传讯……言自己身体康复,晚间要在郡守府大堂设宴。

    宴饮的信儿传出之后,九公子又写了几封手书,以火漆封了,一封派仆随送往淮河道****于谢策,一封着人送于新都交于王司马。还有一封,单派梦沉拿去给田劲。

    淮河道口在卷地与易阳交界处,离着丰城只百余里。谢策得了信儿,先是严命手下将尉守紧河道,而后又挑出三千精兵,自己亲自领了快马加鞭往丰城去。

    那边儿田劲亦接了信儿往丰城赶。

    当晚,郡守府大堂灯火通明,众人饮的正酣时,东城凤台几人突然拿下四郡郡守,随后铁棘会合谢策抓了各个郡守家眷府兵。

    只田劲到得晚了,他到丰城时,正赶上东城提了四郡守的人头回来覆命。田劲便道:“何不押解回新都交于大王?”

    九公子笑而不答。

    田劲只好拎了四郡守人头回新都。

    当夜,九公子接谢姜回舞阳。

    马车摇摇晃晃,九公子倚了座榻,眸光一扫绒被里两个粉嘟嘟小儿,忍不住问:“阿姜……这两个上崖时歇觉,歇到现在少说也有十个时辰,不会饿么?”

    这不是废话么?

    谢姜眼珠向上一斜,甩出去一个无比鄙视的小眼神儿:“初生小儿本就是要睡了吃,吃了睡,这样才能长个子。”说了这话,稍稍一顿,又斜眸瞪他“你可莫要摸他们,摸醒了哭起来……你受不住。”

    她不说这话还好,她一说,九公子伸了食指,在挨着自家膝盖那个小儿脸上一点:“笑话……本公子什么受不住……。”

    说了半截儿,“哇哇!”这个开始张嘴儿蹬腿大嚎,这个嚎不两声,那个也“哇哇”大哭。

    两个小团子一哭,九公子便眯了丹凤眼喊:“嬷嬷……新月,小公子小娘子饿了。”

    谢姜不由捂脸……要早知道这人见了小儿,不是不错眼珠盯着看,就是摸摸小脸儿……捏捏鼻子,直把两个小孩儿闹腾的睡不安稳,自家就该先回舞阳。

    后头哭的震天响,远山停了马车急慌慌喊新月:“快快!新嬷嬷……你老快些,小娘子只你哄得住。”

    韩嬷嬷新月上前抱过两个小儿。

    韩嬷嬷道:“那个……小公子小娘子坐后头那辆车罢,若是……咳!吃奶……昨儿晚上,新月拎回来个奶嬷。那个,夫人好好歇息罢。”

    说了这话,韩嬷嬷好像被谁撵着似,一扯新月,两人抱了小儿就走。

    处理了两个小“祸害”,九公子揽过谢姜,柔声细语道:“原本大家夫人就不充自己奶小儿,阿姜应当知道。”

    连韩嬷嬷都说过……规矩如屁,谢姜翻了个小青眼,嘴里忍不住刺他:“提到规矩……七夫人出身大家,六夫人出身堵阳周氏,且都说王氏子弟礼仪堪为典……这些人哪个不是天天将规矩挂在嘴上,私底下却是……啧啧!一团污泥浊水。”

    “嗯。”九公子挑挑眉梢,不动声色岔了话题:“昨儿个上午,谢大人说徳淑夫人听闻阿姜诞下龙凤双子,现正急着见一见,阿姜还是好好养养精神,回去了好见她。”

    这话倒是真的。

    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不一会儿便阖了眼。

    九公子便一手揽了她,一手掀了桌上的纸帛。

    纸帛上指甲盖般几行墨字儿……将庐公子自半月前开始呕血,现神气渐颓,仆探他脉息……断熬不过下月。

    九公子微微一笑,凝神再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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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肃清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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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上行墨字之下,还有两行特意用横线勾了记号的小字儿……梁家被抄,梁氏众人以勾结贼逆,谋害人命获罪。梁氏合族三百一十三口,除主谋梁氏兄弟等一十四人腰斩,其余二百九十九人均流配西彊为奴。

    主谋获腰斩?

    对梁家兄弟用这种酷刑,恐怕易阳郡守不光是为了自己撂出“大义灭亲”的态度,他还有平息民怨民愤,更有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斩草除根的意思。

    从今易阳梁家便成了昨日黄花,梁氏母子……九公子不由勾了勾唇角。

    纸帛共有两张,九公子看过第一张便掀过去看下页。

    这页开头第一个字儿是个“七”字。

    “……大王见了手书震怒,当夜令内侍缢死芳夫人,次日辰时诏令大司马进宫……,大司马自宫中出,即令犟叔返舞阳见七爷,七爷……缢死。王并于当日责令内侍监张?,御史丞刘远重连袂去了别宛……,仆刚刚得信……大郎君辞去御史中丞一职……。

    依封王的性子,让那个薄性浑噩之人丢官去职,还算给王氏留了几分薄面。

    不过……九公子曲指叩叩桌沿儿,叩得数声,忽然眉梢一挑,当下轻手轻脚将谢姜放在膝上,回身由抽匣里拿了纸帛摊平,而后左手托了右手袖口,凝神写了四行小字,写罢,倒过去用青玉笔杆“锉锉”磕了车壁。

    远山忙勒住彊绳,转过身问:“公子有甚吩咐么?”

    “将这个交于春光。”九公子叠了纸帛:“让他依此去见老夫人。”

    “是,仆既刻去办。”远山接过来掖进袖袋,只掖了半截儿,忽然手势一顿,低声问九公子:“公子……府里龙蛇混杂,小公子小娘子现下又娇嫩……若是夫人带了他两个归府……怕是不大妥当?”

    不怪远山想的多,现下王司马年岁渐大,底下除长房嫡子王盎之外,族里至少还有百八十个壮年。而王司马近两年亦露出卸任归田的意思,要是他去了大司马一职,长房在瑯琊王氏便少了几分势力。

    再说九公子这辈儿,与九公子同辈者单嫡子九人,先不说才干怎样,至少九公子在嫡系里排行最末。

    九公子以排行最末的身份,既占了天下第一弈棋高手的名头,又占了书画双绝的份子,这种情形之下,既有人佩服赞赏,亦会有人羡慕嫉妒。

    瑯琊王氏一门自来便“竖”在风口上,而九公子更是身处风口里的刀尖儿上。

    历来族长一职,不光看才干,亦会多少考量其人膝下子嗣多寡。正因九公子知道自己风头太过,所以才有意拖延娶妇,现下他不添子嗣则已,一添就是龙凤双胎。

    介时只怕所有羡慕嫉妒九公子的那些人,眼珠子都将黏在两个小儿身上。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还是一大窝儿“暗箭”?

    远山眼巴巴看了九公子。

    九公子微微一笑,淡声道:“昨晚官里那位杀了芳夫人。”说到这里,竖了一根食指“此妇一死,不管是七爷还是梁氏都少了助力。”

    先竖一根食指……当然还会第二根指头……远山不由竖起耳朵等听下文。

    “其二。”九公子又竖起中指无名指:“梁家满门获罪,其三……猎辘轩那位昨晚自缢身亡。”

    远山一怔,怔过片刻,忍不住咬牙:“这个……公子才添了孩儿,让夫人回去就奔丧么?真真是……唉!”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讥诮:“原本他不想死……亦不会死,只宫里那位生恐他抖露出自家,因此诏了袓父进宫……让祖父迫他死。”

    说了这些,九公子索性卷起桌上的纸帛扔过去:“你自家看。”

    远山便一手拽缰绳,一手窸窸萦萦捻开,垂睑看了几遍,这汉子不由挠头:“嘿嘿……还是公子……嘿嘿,现下府里没有人混搅了。”

    九公子“刷”一声放了帘子。

    第三天下午晌。

    忖着老夫人总是这个时辰起榻,春光便掐着点出了寒通居。

    待拐过两道迥廊,春光左右扫了一梭子,眼见四下无人注意,他便一手提袍服下摆,一手举了两张纸帛,抬脚儿往紫曦堂跑。

    这人跑起来不光大呼小叫,手里还“哗啦啦”直摆:“老夫人!老夫人!……大喜事儿呐!”

    这样子一喊,端水倒茶的仆役,往各房送浆洗衣裳的奴妇,各各站了往他身上瞄。

    既然是“大喜事儿”,当下守门仆妇拦也不拦,只一叠声摆手:“快进去!”

    春光一头拱进紫曦堂正厅。

    老夫人刚揣起茶盏要饮,瞄见门外人影子一晃,瞬间便窜进屋子,老夫人不由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哎呀……老夫人!”春光这回不是躬身揖礼,而是“扑通”跪下,只他跪是跪了,跪下之后又“嗤溜嗤溜”膝行到了老夫人跟前儿,喜滋滋报喜:“夫人四天前在卷地诞了小公子小娘子!”

    小公子小娘子?一下子添了两个?

    老夫人刹时眉开眼笑:“好好!快让她回来。哦……小九不是接她去了么?什么时候到?”

    “公子说……孩儿小,要走的慢些。仆算了,再慢……七八天之后也一准儿到府。”主子高兴,春光嘴巴咧的更大:“公子怕老夫人急着见曾孙,故而先画了图令人送来。”

    春光拣了一张捧上:“老夫人看。”

    老夫人接了,边垂睑看画,边顺嘴儿问:“那张是甚?一并拿过来。”

    春光嘿嘿傻笑:“这张是小娘子的画像,公子说……要送去新都给谢夫人。”

    给……谢家?单送小娘子的画像给谢家?甚什意思!

    百年难遇的龙凤胎哎,老夫人正巴巴等着看,哪知道这会儿竟然要送走一个,老夫人脸色一沉:“为甚,嗯?”

    春光忙扒下磕头:“老夫人……那个……公子说……。”

    说了半截儿,春光嘴里拖了长腔抬眼去看打扇丫头,看过丫头,扭过头又看窗沿儿下捧帕子嬷嬷。

    这种架势,明晃晃表示不相信屋子里这些个仆婢。

    老夫人不由冷笑:“这些人均是老身母家贴心人,尽管放心。”

    一屋子人拿眼瞪春光。

    额滴个上神!春光忍不住冒汗,只再冒汗,九公子吩咐的事儿总不能不做。

    当下春光硬着头皮道:“公子叮嘱……小公子是男丁,不回府不成,只小娘子娇娇怯怯……若是万一……万一小公子出了事,好歹还有个小娘子……那个……。”

    这话说的再是模糊,这会儿老夫人也品出了意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醉翁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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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情九公子是嫌府里头不安全,要将龙凤胎分出一个放到谢家养。

    这是什么屁话!

    诺大个宅子……这么一大群人……护不住两个小儿么?

    老夫人越想越气,扫眼瞅见瓷盏,抓了对着春光便砸,只手抬了一半儿:“阿嫒……传各房主子到紫曦堂,我……。”

    我了半截儿,老夫人忽然眉头一紧,仿似想起来什么。

    春光适时磕头道:“老夫人息怒,公子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府邸里……确实是不太安稳,公子他……。”

    老夫人横了他一眼,“咣垱”撂下杯子。

    春光打了个寒颤,余下那半句,便缩脖子咽了回去。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约有两刻,或许更久一些,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不怪小九起这个心思,先前家主一心只想大局,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有甚事都只往下压,这种作法反而养的众人个个手狠心野……就连老身……不也纵出来个老七么!”

    说到这里,老夫人摆手让春光起来:“罢了,你先回寒通居。”

    “是。”青光神色一松,忙又扒下磕了两头,这才起身退出正堂。

    过了一会儿,阿媛进来,老夫人看了她问:“走了?”

    阿媛趋前贴了老夫人咬耳朵,小声道:“嗯……边走边叹气,想是不知道怎么给主子交差。”

    “这个小九……亏他想出来这种法子。哼!我王家堂堂嫡女岂能托庇于谢家?”

    老夫人眼角儿一瞄茶壶,阿媛忙倒了茶捧过去。

    老夫人端了茶连啜几口,方才“恍当”撂下空杯子:“罢了,先前清过一回,这会儿也不怕再多清一次。传令下去……除了祖辈是王家世奴者留府,其他不论经谁的手进府,亦不管与哪个主子有亲戚关系,一概散去各地田庄。”

    上回撵出去百十个,又卖了百十个,现下府邸里上到各院管事、下到打扫庭院倒夜壶老奴,总共算起来不过一千出头。

    这一千人里,出身王氏本家,又为王氏世奴的充其量也就一半儿。

    阿媛忍不住提醒:“老夫人,这么大个宅子,只留下几百个奴婢,是不是太少?”

    老夫人冷笑:“人多才会“眼”杂,这些年府里拉帮结派,管花草的管事儿出去,派头都堪比世家贵子,长此以往出事儿只是朝夕之间。你忘了旁人叫老七什么,嗯?王半城!大王紧盯王家不放,怕就是因为如此。”

    絮絮叨叨说了这些,老夫人摆手:“去罢,现下老七两囗子丢了命,猎辘轩里没主子……索性封了,余下老六那里、老六三个嫡子……两个庶子……嗯,让老六自己看着办。还有老二老三老四……让他们看着收拾。”

    让各房头自己看着办……这倒省事儿。

    阿媛屈膝应喏,只她转身没有走得两步,便又转回来问:“要封猎辘轩……还是晚几天罢,七爷……不办丧事么?”

    “还办丧事?哼!”老夫人神情说不出的厌恶鄙夷无奈,总之复杂十分:“像他这种情形……族里只会先对外称病,而后薄皮棺材一装……去罢去罢!”

    阿媛消声退出正堂。

    当天傍晚,老宅里做的是外松内紧的架势。从外头看,仍是门前稀拉七八个府兵,然而院内,几百府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了老宅各个路口院门儿。

    等到第二天丑时,各房便开始往外送人,如此一拨一拨,直送了三天,才将一干仆奴打发利索。

    王家这种举措……说是仆奴犯事儿了要卖罢,哪个奴婢走时都是拎着包袝,有的甚至还带了主子赏下的布匹家私;说是举家迁徙罢……车上不光没有一个主子,且出了舞阳城,这一车车奴婢便立时分散去了各地。

    舞阳城里一时大哗。

    只令他们惊讶的还在后头。

    九公子回了舞阳。

    这回九公子回来派头大的简直……堪比封王出巡。说是堪比出巡,不是在仪仗随从上,而是在气氛上。

    九公子走时明面儿只上带了东城铁棘七八个随护,暗地里有曹初五百个仆役,另枢密院一干护侍及暗队。

    这回九公子回来,不光车驾换成了四轮双马璎珞车,前头后头更是整整齐齐排了近五百名仆奴。

    这五百名仆奴,男子皆是精壮强悍,一身铁血气掩都掩不住,女子皆是身材窈窕,举手投足间规矩礼数半点不差。

    其实男子强悍不是重点,仆婢们守规矩也是正常,重点是这些仆役仆婢每两人打一副红色条帐……上面龙飞凤舞一溜大字……恭贺瑯琊王氏嫡九公子喜添龙凤双子。

    五百个仆奴,两人一排……排排举了条帐,那气势……说不出的怪异诡异。

    这些便己够城里各大世家瞠目,只众人看了几遍,倒是发现门道儿,这些个条帐上头字句都不一样,它是前句连着后句。

    第一幅写了“恭贺九公子喜添龙凤双子,下一副上头写的则是……月前九夫人听闻霍氏逆贼屠戮村民,便携丫头随护潜去卷地……再下一副条帐上便是……九夫人施“瞒天过海”之策救下安府公子……再往后又是……回返途中遭暗箭迫落山崖。

    众人不由撵着往下看……幸上神庇佑,九夫人落下几十丈山崖非但毫发无伤,又顺顺当当诞下龙凤双胎。再往后……上神降下孩儿……。

    怀了七八月身孕的妇人,漫说从几十丈高的山崖坠下去,就算平地上不小心滑一跤,都有可能小产,九夫人不但毫发无损,还诞了双子!

    上神庇佑之说……由不得众人不信。

    舞阳西门一时水泄不通。

    车队挤不过去……便停了下来。

    早几天这人又是传暗队又是传曹初,谢姜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刚过八里亭,这人便下令“开始!”

    开始干嘛,当时谢姜不知道,不过一会儿马车周围便凭空多了几百个仆役,且每个仆役又挑了条帐。谢姜溜眼扫了车外,回过头看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捏了她小手,懒洋洋道:“越是喜欢做坏事,就越信奉上神。现下撂明这些……那些人要动小儿之前,好歹会多两分顾忌。”

    哎呦!还多两分顾忌!

    “你这样的声势,宫里那位有顾虑是有顾虑,但是顾虑之外……恐怕还有忌惮。”谢姜扭脸儿一扫四周,转眸看了九公子:“上位者自来便喜欢标榜自家是禀承天意而生,现今你又弄这一套……难不成你想取他而代之?”

    谢姜说话的语气,先前还轻柔低缓,说到最末,便带出来几分戏谑。

    九公子勾勾唇角,浑不在意道:“就是要他如此想,这样……他才不会让我做大司马。”

    谢姜知道九公子从不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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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在乎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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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九公子的性子,明面儿上他越是浑不在意,私下里他必定考量的愈久。

    只有方方面面都盘算在内,且又依据这些做出了相应布署,而且这些布署,只有出了令他满意的成效,这人才会说。

    而且还只会说三分藏七分。

    要想知道剩下那七分,只有套话……谢姜眼珠一转,小小声问:“祖父他老人家要卸任么?”

    外头人喊马嘶,九公子听得甚是不耐。当下一手去放帘子,一手捏捏谢姜小手,淡淡道:“七叔父做出这等好事,王将庐又与芳夫人有些不清不楚,若我所料不差,多则七天少则三两天,祖父便会向大王请辞。”

    谢姜一脸不信:“他说不干就不干,大王愿意么?”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在谢姜小脸儿上凝了一凝。片刻之后,闲闲撂下一句:“阿姜且等上几天。”

    等什么呀我!

    谢姜去揪这人衣襟,只刚搭上手,外头突然一阵马匹嘶鸣……“让开!”

    “快让开!”……“垱啷垱啷!”四下里仿佛一片长刀出了鞘。

    远山低声禀报:“公子,谢将军领人开路,现下可以归府了。”

    九公子抓住胸前“做乱”的爪子,淡淡道:“嗯,时间正好……回府。”

    时间正好……这人到底要做哪样啊!

    谢姜挣了几挣,挣不开手,便索性让他握住,自家只嘟了嘴去看车外。

    她不说话,九公子却也倚了车壁,眯上丹凤眼假寐。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西街,待过了十字路口稍稍一停,便又拐上东街。

    东街只有一座府邸,就是王氏老宅。

    马车行行停停,走不过十几丈便又停下,远山敲敲车壁。

    九公子睁开眼:“甚事,嗯?”

    “公子。”既要车里人听得清,又不能让蜂涌而至的仆奴听去一星半点儿,远山只好一手扯缰绳,一手捂住半拉嘴巴,小小声道:“仆看见周家的人来了。”

    周家的人……难道七夫人母家来了人?谢姜心里一动,这边九公子懒洋洋接了话:“他们来了也好,正可新帐老帐一块算算。”说了这句,眉梢一扬,又问“一个周家便能挡住谢中郎么,怎么不走?”

    “前头条帐挡着……仆看不清。”远山伸脖子往前看,漫说前头二三百副红艳艳条帐迎风飘扬,就算没有条帐,那么多人围住,他也看不清府宅大门儿。

    他看不清,谢姜可以。

    “松手。”谢姜甩开这人大掌,扭过身顺着帘子缝儿去瞅大门儿。

    只看得几眼,谢姜不由“嗤溜嗤溜”直吸气儿。

    她这样子一嗤溜,九公子不由讶然道:“甚事让阿姜这般……嗯?”

    “老夫人拿了拐仗……。”说了半截儿,谢姜话头一拐:“过来了。”

    老夫人过来了?

    “她老人家怕是想看曾孙罢。”九公子懒洋洋坐起来,一手推车门,一手在谢姜腰上一扶:“下车么?”

    外头“叮叮咣咣”……紧接又是一阵脚步声往两边水波般散下。谢姜不由砸舌……王氏老祖宗果然不是盖的,单她一个横扫一条街。

    只心里这样子想,谢姜嘴里却乖巧应了:“嗯,袓母亲自来,阿姜真是……要下去。”

    “还没有出月子,下来做甚?”老夫人大步到了车前。她接话的时候,九公子恰恰推开车门儿。

    老夫人往车里一瞄,瞬间便沉了脸:“嗯?曾孙孙呢,送走了么?”

    送走……谢姜眨巴眨巴眼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不动声色下车揖礼,道:“孙儿也是宝贝的不得了,不到万不得已……怎么舍得送给旁人。嬷嬷……还不将小公子抱过来。”

    这话前头是暗示,后头……还是半个字儿不提小娘子。

    老夫人眯了老眼看谢姜,看了谢姜又瞪九公子:“月子里的妇人不能见风,未满月的小儿亦是一样。你去前头罢。”

    听话听音儿,祖孙俩当着自家的面儿打马虎眼儿,谢姜眉梢一跳,忙探身抽脚凳,抽了脚凳又笑盈盈抻手扶老夫人:“阿姜应该下去给祖母见礼……祖母上来,上来说话。”

    “你去抱曾孙孙过来,还有小娘子。”老夫人一付没好气儿撵九公子:“还不快去。”

    老夫人上了马车。

    韩嬷嬷与四个丫头坐的马车,本就紧挨了四轮璎珞车,方才九公子扬声唤人,韩嬷嬷与北斗便抱了两个小儿出来。这会儿见九公子往这边一抬下颌,两人忙抱了小襁褓过来。

    “哎呦!哎呦!瞧瞧这小模样儿。”老夫人看了小公子又看小娘子,末了自家抱了小娘子不撒手:“将那个放车上,嗯……你上来抱他。”

    韩嬷嬷上了璎珞车。

    车里头一时“哎呦!吐泡泡呐……”一时“喂奶了么,一天玩多长时辰?”

    远山瞄瞄车里,小声问九公子:“主子,老夫人她……欢喜小娘子么?”

    “嗯。”九公子斜瞟了眼朱漆车,索性负了手步行。

    主子随着马车步行,远山哪还敢坐车辕。当下这汉子便牵了马往前走。

    只走不两步,这汉子还是忍不住问九公子:“仆看……公子压根儿没有送小娘子出去的意思,那个……仆愚钝……。”

    “你家夫人是私逃出府。”九公子一边闲闲踱步,一边淡声道:“依照规矩……她要受罚。至于怎么罚……全在于老夫人一句话。”

    这话九公子说起来无比顺溜,远山却听得一脑门子浆糊。

    私逃出府的妇人,不光要在族谱中除名,更甚者可以当场杖毙,只是送不送小娘子出去,同老夫人罚不罚……又怎么罚有甚关系?

    远山不由挠头,挠了半晌,还是腆了脸道:“嘿嘿!公子……仆愚钝。”

    眼看到了大门儿,且这会儿谢策下马回头,而他身后三爷王焕……四爷王子复,六爷王郑朱……并其后各院夫人内眷一窝拥上来。

    九公子便淡淡撂下一句:“老夫人操心看住小娘子,这会儿还有心思罚你家夫人么?她若要罚……本公子正好送她们母子去新都。”说过这句,紧走几步拱手揖礼“多谢谢中郎一路护送……三叔……四叔……六叔……。”

    原来……主子先是一路上轰大声势,再来提将瑯琊王氏嫡子嫡女,还是上神庇佑的小儿拱手送人,原就是为了防族里那些人叽歪。

    远山不由咂嘴。

    只咂嘴归咂嘴,远山当下牵了马停妥。

    马车一停,几十个奴婢顿时涌上,这个抽脚凳:“请老夫人夫人下车。”那个撑了帷幕:“快快!撑开挡住……莫让夫人小公子小娘子见了风。”

    一干人簇拥老夫人谢姜并韩嬷嬷进了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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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私逃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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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进了府门,立时便有健壮仆妇抬了三顶青油帷轿过来。

    老夫人拿眼一扫谢姜,缓声道:“按理说方才应该让你坐车入府。只是……一则小九回来声势颇大,不让旁人见见两个小儿,难免惹人疑惑。二来……。”

    说到这里,老夫人扭脸儿向外院一努嘴,谢姜顺着去看,正见九公子向个短髯老者揖礼。

    看了两眼,谢姜便又转眸看老夫人。

    谢姜的眸子,黑而大。正因为眸子黑而大,反而衬得她眼白有些微微泛蓝。这种色差……在眼珠转动时,愈发显得她眸子黑白分明,清澈灵动。

    看她略带了顽皮灵动的眼神儿,老夫人不由软了语气:“阿姜,上车罢。”说了这句,回头吩咐阿媛“送九夫人回寒通居,记住一条……除非老身亲去,其他莫管是谁,一概不允进院半步。”

    哎呦!听这个意思……好像会有人去寒通居,而且去的这人还“去意不善”。

    刚到府里情形便这般“紧张”么?

    谢姜心思转了几转,当下不动声色施礼:“是,阿姜听祖母的。”

    这边儿阿媛掀开车帘儿:“九夫人……请。”

    当下谢姜上了头前一辆,只她一上去,四个健壮妇人吭也不吭,抬上她便走。

    瞅着头前青帷车拐过几丛藤花架子,老夫人方收回眸光看韩嬷嬷:“抱了小公子小娘子去罢,守好你家夫人。”

    因怀里抱了襁褓,韩嬷嬷便略一屈膝:“老奴晓得,老奴告退。”

    直等后两辆青帷车又去得远了,老夫人抬手一弹袖口,冷声吩咐道:“去外院。”

    进大门右拐三四十步便是外院,方才几人在这里说话,外院门庭下便有人往这边探头。此时老夫人一过去,其中有个咳了一声,躬身揖礼道:“琨见过婶娘,婶娘一向可好?”

    老夫人淡淡道:“不好。”应着话儿,脚下停也不停,只顾从他身前走过。

    王琨转身跟在后头,酸溜溜道:“婶娘刚得了百年难遇的龙凤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怎么会不好?婶娘说笑罢。”

    老夫人眼角儿斜了他,一眼斜过,便径自上了石阶:“有人艳羡老身日子过的舒服,时时要挑了事让老身烦恼,老身会笑醒么?哼!恐怕做梦会吓醒才对。”

    两人边说边走,几句话的功夫到了正厅,王琨嘿嘿干笑,笑过,紧走几步走到前头:“婶娘请,族长及一干近亲正等婶娘。”

    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抬脚儿进了厅内。

    厅堂左右两侧各置摆了三四列榻座儿,此时头两列坐满了人,老夫人拿眼一扫,方要抬脚往里走,王景贶咳了一声。

    厅里原本三个一摄,五个一伙儿交头私语,他这样大声一咳,四下里立时静了下来。

    王景贶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当下略略扫了厅内,再转回来对着老夫人时,便挤出一脸笑:“弟与嫂嫂见礼……嫂嫂方才打发小九夫人去内宛了罢。嫂嫂怎么不抱龙凤子让我等沾沾福气?”

    九公子提起要将小娘子送去谢家,当时老夫人没有多想,只过后品出来意思……未出月子的小儿去谢家,那小儿她娘会老老实实搁府里么?

    不管怎样,刚刚诞子的妇人,若是带了孩儿避回母家,不光是王氏丢脸,她这个做老祖宗的亦失面子。

    老夫人很生气。

    这口气老夫人憋了好几天,正愁没有地方可发,这下子可算送上门儿来个出气筒子。

    等这人阴阳怪气说完,老夫人直接了当,道:“族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老绕弯子不嫌累得慌么?”

    这句话无疑算是“劈脸一巴掌”。

    原本想既不与大房伤和气,又下了大房的面子,这下子倒好。

    王景贶脸上阵红阵白,阴阴看了老夫人半晌,索性撕破脸儿问:“九夫人私逃出府,岂是诞了龙凤子就遮掩的了。功是功过是过,依照规矩……就算不杖毙,亦要逐她出王家。”

    因王司马官职合族里最高,又因老夫人出身尊贵,每回正堂议事,老夫人都坐上首。

    当下老夫人慢悠悠踱到上首坐了,居高临下看了王景贶,缓声道:“依你的意思……是定要逐她出门了,嗯?”

    头前半句老夫人压了嗓音,只末尾那声“嗯”陡然间声调儿一高。

    厅里刹时落针可闻。

    王景贶冷冷哼了一声。

    意思很明显……既然费劲巴拉邀了族里人过来,来了又将这些摊开在台面儿上,他显然不准备罢手。

    老夫人冷笑。

    厅里气氛有些僵。

    王琨嘴角向下一扯,起身先向上首揖礼:“婶娘消消气,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越是身份高,就越要小心谨慎,那个……七爷不也是犯了规矩……这才……嘿嘿!现下合族有头脸儿的都在,大家不妨拿出个章程。”

    乍看他是打圆场,只话里话外竟然扯出王哙,言外的意思,自然是七爷犯事都只有一死,谢姜个小妇人算甚。

    再往深了想,隐隐亦有暗示大房遭了封王厌憎,现下势头不妙的意思。

    老夫人自然看得选他这两把伎俩。

    当下老夫人抬手端了瓷盏,端起来向前伸过案桌儿,而后手指一松……“啪!”一声,瓷片应声四溅。

    坐在前列的几人忙抬袖子遮脸,这边儿王景贶王琨亦吓了一跳。

    两人还没有缓过来神儿,老夫人高声道:“嫡九夫人非是什么私逃出府,是老身允她出去散心。这事儿只要老身认,你们……。”

    这话说了半截儿,门外仆役道:“见过九公子,公子大安。”

    九公子施施然进了厅。

    他前面进门槛,北斗亦闷声跟在后头。

    众人议事儿的时候,除了倒茶仆役,压根儿就不允丫头出现,这会儿九公子明晃晃领了个清秀小丫头进来……厅里瞬时一片嗡嗡声。

    老夫人皱眉。

    九公子躬身揖礼:“孙儿刚送谢中郎去别宛,回来晚了。”说了这句,转眸去看王景贶。

    九公子眸中无波无澜,就像看一截木桩子或是一块石头。

    王景贶直通通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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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围魏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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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心里再是发怵,这会儿箭在弦上,总不能够再往回缩。王景贶强笑道:“九公子莫怪,老夫忝为王氏族长,本就不能够厚此薄彼。”

    言外的意思,自然是旁家妇人犯了私逃之罪处罚,九夫人这个事怎么也得说道说道。

    “嗯。”九公子非但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带了几分赞赏的意味,点头道:“正该如此。”

    事情急转直下,先前老夫人又是摔杯子又是往自家身上揽,摆明了不想处置谢姜。这会儿九公子却云淡风轻来了一句“正该如此”。

    祖孙两个到底玩什么把戏呐……众人一时有些发矒。

    众人发矒,老夫人可不矒。

    老夫人眸光闪了几闪,当下招手叫过仆役:“凉茶撤了,都换上热茶。”

    这个架势,分明是准备喝茶“看戏”。

    袓孙两个,一个老神在在,一个忽然转了性子顺他的话音儿……王景贶隐隐觉得情形不大对。

    他这边儿没有反应过来,九公子眸光由王景贶脸上轻飘飘一扫,转瞬看了北斗道:“这位是王氏族长,刚才你也见了,他为人处事最是大公无私。有甚事就直说罢。”

    “是,公子。”

    北斗往前踏了一步,先规规矩矩对着上首屈膝施礼,礼罢,又转回来往两边儿施礼。行过一圈见礼,小丫头方看了王景贶,脆生生道:“奴婢是九夫人贴身婢女,夫人派奴婢来……是有事儿要同各位长辈说。”

    哎呦!先不说处置不处置谢姜,要是处置又该怎么处置妥贴,单凭她身边儿小丫头这种不卑不亢的作派,众人就觉的这位九夫人不简单。

    再有当初九公子大婚时,谢姜以一副手书力压两淮书画名家……众人不由自主伸了脖子看北斗。

    北斗脆生生道:“那天我家夫人本是往半间亭散心,只走到浮云山脚下,恰碰见有个老妪寻死。夫人便命随侍救她。”

    这话显然表示谢姜良善。

    厅里便有人点头:“世家妇人本就应恪守宽厚良善之道,不错。”

    北斗对这人略一屈膝,脆声又道:“待老妪缓过来,夫人便命嬷嬷拿银子给她,哪知道老妪竟然……竟然说……。”说到这里,小丫头眼圈儿一红。

    哎呦!莫非这个老妪境遇奇惨?

    后排榻座上便有人扬声问:“莫非这个老妪有天大冤屈,以至于……嗯?”

    “是,老妪说夫人不该救她。”北斗又向这人施礼,礼罢,细声解释:“她说膝下原有一子一女,现女被贵人蹂躏至死,子与夫前去索尸时又被这位贵人鞭?丧命,现家中只余她孤寡一人……她想……活着了无生趣,不若去地下寻家人。”

    先前北斗声音轻脆,只说到后来不光嗓音发涩,更又是抽鼻子又是眨眼睛,整一付万分可怜同情老妪的模样。

    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处置九夫人的“合族会审”,眼看要变成标榜她宽厚良善的“表彰”会,王景贶抬手一指北斗,厉声道:“就算九夫人良善宽仁,只与她私逃出府有甚干系,退下……莫要耽搁正事儿!”

    “怎么没有干系?干系很大哎!”

    北斗一付又惊又怕状,缩了脖子小声辩解:“夫人不信天底下竟然有这等少臁寡耻又心狠手毒的恶人,便问老妪那贵人是谁。”

    “做出此等事,确实心狠手毒!”

    “强占人家娘子也就罢了……还要杀人父兄……此人简直禽兽不如,嗯?……那人是哪个?”

    “嗯!知晓这人是谁……往后离他远些。”

    这会儿众人哪里还管什么族长不族长,一叠声问北斗。

    “这人就在厅里!”脆生生说了这句,北斗不等众人哗叫出声,便扭脸儿直视王景贶,一字一顿道:“老妪说……那位贵人住舞阳城西街……姓王……名琨……字瑁彦!”

    哎呦!族长府邸在西街……他大子字瑁彦……族长每每唤他阿瑁……。

    斜刺里忽然拐到这上头,有品过来味儿的便瞪眼去看王琨……“那个……是他?”

    “唔……平素倒是装的颇老实……。”

    众人一时指指点点。

    “不是我,她胡说。”王琨脸上一时涨成了猪肝色,方开口辩两句,遭了九公子轻飘飘一记横眼。

    这记“横眼”,如冰刃利芒……直带了腾腾杀气。

    王琨刹时脸色大变。

    这边儿王景贶咬牙:“胡说……瑁彦为人正直端方,岂会……。”

    “怎么不会?一年半前,他去易阳游玩,没有抢易阳富商李常正妻么?还是说……八个月前,他没有带回去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自家玩罢,又给了……族长你?”

    这一席子话,原就是北斗照谢姜写好背熟了的,因此小丫头说的又溜又快。

    转瞬之间有理有据有时间地点……王景贶又惊又怒,忍不住指了北斗嘶声喝斥:“来人……这贱婢信口胡诌,杖毙……立时杖毙!”

    他不喊,众人还有些将信将疑,他这样恼羞成怒一喊,在一帮老油子眼里,便是明晃晃想要杀人灭口。

    只这样还不算完,北斗向周围又施了一圈儿礼,礼罢,低声道:“夫人知道……世家大族声誉远比性命重要,既然这位“贵人”是本家亲戚,要想家丑不外扬,夫人只好送老妪去卷地。”

    绕来绕去终于绕到重头戏上,北斗略一吸气,跪下叩首:“夫人说事发仓促,她未先请老夫人示下便做主……且又令小公子及小娘子九死一生,夫人自感惭愧无地……特请让出大妇之位,回归新都母家。请各位长辈恩准。”

    什么让出大妇之位回归母家……这不是明晃晃自请出府么?

    众人料不到事情一波三折,北斗先是牵出王琨品性低劣无耻,再又表示谢姜情非得已。眼看众人心下松动时,她又转叙谢姜要自请出府。

    如果九夫人这种良善宽仁,又极顾虑家族声誉的人要依规矩受罚,那品性低劣至极的……众人不由侧目。

    厅里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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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灰头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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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景贶不能抵赖,或者说他压根儿没有法子低赖。

    既然北斗连时间地点谁家人都说的清楚,他要是否认……说不定几年前的老帐,北斗也能给他折腾得掉底儿。

    更何况前两天那个小娘子偷跑,府里一窝子仆役奴婢下手撵,不但西街商户见了,领舍周家……李家……看见的亦不在少数。

    他能在东街老宅埋暗桩,安知自家府里没有九公子的眼线?

    倒不如索性认下这宗,世家公子多些姬妾,不过被人笑称一句好美色,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只下任族长这事儿……这回怕是不能说了。

    心里盘算停当,王景贶便扭脸去看王琨。

    只一眼……王景贶头脑一昏,险些没有瘚倒。

    王琨扶着门框抖抖嗦嗦,只扶着门框发抖也就罢了,这人还一张脸煞白发青,反来覆去念叼:“本公子……没做,本公子没有……。”

    做大事者,若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便以大丈夫气概服人;若筹谋盘衡用智计手段,则以睿智卓然立世。

    像王琨这种模样,既半点儿靠不上大丈夫,又与睿智相差何止千里万里……厅里一众忍不住鄙夷摇头:“嗤!如此禀性……啧啧!若王氏落在他手,则王氏危矣!”

    “……啧啧!辱了王氏门风呐!”

    前头几个老者相互对了个眼神儿,坐第一位榻座者便起身离榻,先对了上首老夫人揖礼,礼罢,回过头又对九公子略一拱手:“九公子,九夫人良善宽仁,私逃一说全然为愚蠢无知之人胡言。”

    这人一句话,谢姜私不私逃便盖棺定了论。

    而后这人一扫左右,抚髥笑道:“我等来此,原就是为贺王家得龙凤双子之喜,九公子……未备酒菜么?”

    能坐第一列第一位,这人在王氏本家身份亦是极高。

    厅里众人自是纷纷咐和“……是是,我等原就是为贺老夫人得了曾孙而来,来人……去车上取百金来。”

    “老夫亦备了百金做贺……来人……。”

    厅里一时大呼小叫,刚刚一派“三堂会审”的架势,转瞬之间便成了送贺道喜。

    九公子勾了唇角,拱手揖礼道:“小九已在湖心亭设了酒宴,诸位不若移驾。”

    “饮酒!饮酒!”众人便纷纷起身往外去。

    只经过王景贶父子俩个时,众人不是摇头叹气,就是目不斜视……王景贶脸上阵红阵白,直是想找个地缝钻。

    待众人鱼贯出了厅,九公子向老夫人躬身揖礼,温声道:“祖母且先去湖心亭宴客。”

    言外的意思……自是他有事儿要办。

    老夫人拿眼扫了王景贶,一眼扫过,便招手叫北斗道:“走罢,丫头随我去湖心亭。”

    听话听音儿,北斗忙笑嘻嘻搀了老夫人:“奴婢随老夫人去……老夫人可得赏几个大子给奴婢。”

    “哈哈!好好!你家夫人看见金盘子……啧!两眼放光,教出来你们也是个个贪财。”

    两人出了厅门。

    不过片刻,正厅里便只余下王景贶父子与九公子。

    九公子看了王景贶,淡声道:“贶叔公若是身体不爽利,不若去客院歇歇。”

    这话乍听起来亲昵,只放在此时此处……九公子分明没有让父子俩去湖心亭赴宴的意思,

    王景贶强挤了笑出来:“老夫头风发作……还是回府罢。”

    “也好。”九公子“啪啪!”击了两下手掌:“谁在!”

    此时外头风吹树动,王景贶只觉得眼前一花,迢迟便在门外应声揖礼:“公子有甚吩咐么?”

    “送祝叔公俩人回府。”

    当下迢迟拖起王琨,回头又喊仆役上前搀了王景贶,几人出了外院。

    此时深秋时节,风一吹,院子里便飘飘洒洒,九公子伸手拂去肩上树叶子,施施然跟着出了庭门。

    待步下石阶,九公子脚尖儿一拐,顺着细沙路上了左侧迥廊,沿着迥廊走过一通,又穿过两座小院,这人熟门熟路进了梧桐居。

    九公子甫一上石阶,犟叔便由内掀开帘子:“公子且进来,家主正在作画。”

    九公子淡淡道:“煮些茶送来。”

    进屋便支人出去……显然祖孙俩个有些背人的话要说。犟叔眼眸一闪,躬身道:“是。”

    应过这句,犟叔便掀帘出屋。

    九公子径自踱到桌旁,一手捏了袍袖,一手拿了墨來研。

    直待一副画画到结尾,王司马这才换了狼毫提落款,提罢落款又押上印信,老头儿这才瞟了眼九公子,淡然问:“都走了么,嗯?”

    九公子道:“来者是客,小九在湖心亭摆了宴席。”

    两人说话均是点到即可。

    “大王现下还没有应允老夫请辞。”王司马撂下笔管,边拿了帕子擦手,边问:“小九对此怎么看?”

    思忖片刻,九公子抬头看了王司马道:“大王早有削弱世家权柄的心思,这一回大王会顺手推舟。现下他多磨蹭几天,不过是怕人说他凉薄,想做个姿态而已。”

    “嗯。”王司马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当下撩袍坐了榻座儿。

    九公子抬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捧给王司马,一杯自家端了浅啜。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待啜过半盏,王司马闲闲问:“小九为甚不想做大司马?”

    在官场里浸了几十年,王司马不光对朝里局势拿捏的准,更极为了解封王。九公子大张旗鼓扯了条帐回舞阳,如今妨间早传的几乎滚了锅。

    人人都道九公子得了个龙凤双子,此双子坠了百十丈山崖还毫发不伤,显是受上神庇护。

    这种传闻只要到了封王耳朵里,别说大司马,就算是枢密院枢密使这个官职,九公子也未必保得下。

    这点王司马相信九公子清楚。清楚了还这样子做,显然他也是拿捏准了封王的性子,有意为之。

    九公子垂眸看了盏中茶水,瓷杯清晃中,浅黄色的茶汤一波波漾了开来,其上两片茶叶转来转去,终于沾上了杯沿儿。

    九公便伸了小指,指尖儿挑了茶叶一拨:“大王先提拨寒门庶人分刮世家权柄,但又恐这些人权柄过大不易控制,他便用均衡之术。”

    悠悠说了这些,九公子抬眸看了王司马:“世家里以我王氏为首,审时度势之下,不若我们先退一步。”

    世家以王氏为首,倘若王家交权,便是由浪口风头上退了下来。再往深里讲……便是王家让出世家老一的位置,而新贵那边,局势亦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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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深夜急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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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眸光一闪,勾了唇角反问:“田劲不是拿霍延逸人头献于大王了么?”

    王司马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道:“那颗人头脸颊少了半拉,你们糊弄过去大王,糊弄不过老夫。”

    “小九本也没有想要糊弄祖父。”

    九公子轻笑出声,只他笑声刚落,门外犟叔忽然沉声道:“家主,有人来了。”

    “有人”……显然来人不是宅子里的仆役或奴婢,九公子眉梢一挑。

    门外先是“啪啪”叩门,须臾,有仆役低声道:“宫里……。”这人说了半截儿,另一个尖了嗓子道:“大王诏令,令大司马与枢密使火进宫。”

    火进宫?

    这人嗓音又尖又细,显然是宫里的内侍。

    新都离舞阳将近二百余里,就算内侍一路快马加鞭急赶,怎么着也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到,算算时间,显然老头儿车驾驰出都城,内侍便抬脚跟在后头。

    跟的这样急迫……。

    九公子眸中冷意一闪,只他再看王司马时,丹凤眼里仍是一片笑意:“袓父歇息罢,小九去看看。”说过这句,不等王司马开口便高了声调儿道:“大司马饮酒饮的醉了,现下刚刚睡下。”

    高声说了这句,九公子又低声道:“想是祖父请辞,宫里那位有些甚事要问小九,祖父且在府里歇息,去新都……小九一个足够。”

    先前两淮盐价突涨,九公子曾经查探各个世家的老底儿,要是找人继任大司马之位,封王确实会找九公子问话。

    何况下午响才从新都赶回舞阳,王司马也感觉腰酸腿疼。当下王司马点头:“去罢,近两年上头那位愈多疑,你心里该是有数。”

    两人在屋里说话的当口,犟叔开了庭门,内侍踏踏到了廊外。

    厅房门扇儿半掩着。内侍看看站在门廊下的犟叔,再瞅瞅窗棂上人影窸窸索索,仿似九公子正抬手放下茶盏,便躬身道:“奴在外候着枢密使。”

    这就盯住了么?

    九公子微微一哂,当下开门出了厅堂。

    待回身关妥房门,九公子眸光由犟叔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转瞬看了内侍道:“现本使回后宛换件儿衣袍,内侍不如随本使一同过去。”

    再是有封王背后撑腰,内侍在王氏老宅里也不敢放肆。更何况九公子说话的腔调低醇舒缓不假,他那双眸子,可是冷盯盯直冒凉气儿。

    内侍不由后退几步,谄媚道:“听闻枢密使得了龙凤子,真是可喜可贺……嘿嘿!枢密使请便,请便。”

    九公子眸光在这人脸上似笑非笑般一扫,转身出了庭门。

    同心楼。

    韩嬷嬷给两个小儿换过尿布,便拿了针线簸箕出来,扒扒拣拣挑了块儿青色细梭布,拿了让谢姜看:“夫人,小儿皮肤柔嫩,用这块儿棱布做小衫罢。”

    斜眸瞟了眼布块儿,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嬷嬷看着做罢,反正我拿针像拿棒槌,总是做不得这些。”

    “这些个原也是奴婢们做。”韩嬷嬷斜身坐了脚榻,边拿了剪子比划,边顺嘴儿道:“早前夫人写了手书让北斗背,呵呵!听乌大说……那父子俩个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先前回后宛的时候,谢姜便察觉老夫人话里有话,只当时一来外院人来人往,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二来她刚刚到府,有些事情还摸不清楚底细。

    谢姜便随阿媛回了同心楼。

    待回房沐浴罢又换了便袍,谢姜便打乌大去外院。做这种事儿,对乌大来说自然是小莱一碟。

    不过半刻,乌大便打听个一清二楚。

    小册子上关于瑯琊王氏自是记录得再详细不过,谢姜便翻出记录王景贶那页,顺手抄了让北斗背。背过又让乌大送她去外院。

    碰巧九公子送罢谢策回府,在外院门口碰见北斗,当下这人便带北斗进厅。

    至于最后王景贶父子俩个如何了场,谢姜问也懒得问。

    反正这会儿左右没有事儿做,谢姜索性与她唠闲话:“他原想损大房,没有想到自家做事儿不严谨,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九公子进门正听见这句,当下边指了衣柜让韩嬷嬷拿外裳,边淡声问:“阿姜又讲什么稀奇话,嗯?”

    都半夜了这人还要大衣裳……谢姜眼珠一转,跳过这句话问:“夫主要出门么?”

    “嗯。”九公子脱了便袍,伸手拎过大裳穿妥。

    谢姜便起身给给这人系衣带儿。

    偏韩嬷嬷拿的这件珠白色蟠龙锦袍服,脖子掖下不是丝绦系绳,而是一边儿锦绊儿,一边是拇指大小的玉扣。

    谢姜踮着脚,费劲巴拉才够着这人脖胫,只她刚刚址住锦绊,另只手捏了玉扣时,突觉腰上一紧,九公子伸臂揽了她道:“养了两年……还没有长高么?”

    斜刺里忽然来了这个动作,又来了这么一句似暧昧似调侃的话,谢姜一时有些矒。

    “嗯?说话!”九公子手下愈使劲儿,谢姜只觉得腰背“喀嚓嚓”一阵脆响,不由道:“你……。”

    只她刚张了小嘴儿,九公子瞬间便贴了下来。

    腰被这人箍的死紧,紧的仿似要嵌进去,这人才觉得甘心。

    今天这人有些反常……只刚恍然想到这里,谢姜便觉得嘴里一条滑腻微凉的舌头,先是舌尖儿顶了顶上颌,而后便吮了自家舌尖儿不放。

    “唔……泥……。”谢姜一时头脑昏。

    察觉到她软滩成了一团,九公子方松了口,哑声道:“若不是你刚诞了小儿……本公子怎么也要……。”

    说了半截儿,这人忽然眉梢一挑,左手仍搂紧谢姜,只左手探下去,捏了她脚踝往上一提。

    谢姜一条腿刹时便翘在这人腰间。

    “嗯?”谢姜矒矒抬眸。

    “莫怕,叫我抱抱就好。”九公子垂眸看了她,看了片刻俯下身子,先亲亲她两只眼睑,而后又是脸颊,亲到嘴边时又舌尖儿顶开牙关进去,先是吮了舌尖儿,吮了舌尖儿又松开来在她唇瓣上轻啮,再然后顺脖胫一溜儿向下。

    谢姜只觉得胸前酥麻鼓涨,不过片刻……涨痛感下去,酥麻感又一**洇淹而上。

    半昏半醒中,谢姜只听得这人在耳畔昵声道:“……过几天回来……怎么也要……。”

    ps:要是再多几个小老婆,九公子也不用“忍”,只不过这人是……宁缺毋滥型……哈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暗藏杀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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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想睁眼,偏偏眼皮儿又沉又涩,正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便听见这人低声吩咐:“将小儿抱来。{〔〈  ”

    片刻之后被榻一凉,仿似有人往里塞了团褥卷儿。再然后……颊上仿似有什么轻软微凉的物什触了一触。

    恍惚中,谢姜莫名放了心。

    听得她仿似睡沉了,九公子直起身子,眸光扫见榻边玉钩悠悠荡荡,隧抬手挟过。

    他这边儿刚拿了玉钩放帐帘儿,远山在屋外小小声道:“公子,内侍催公子动身。”

    “嗯。”九公子转身出来寑屋,只走到廊下时脚下一顿,扭脸吩咐韩嬷嬷:“今日添人值夜,莫要小公子闹了夫人。”

    这人进门就换大衣裳,换过衣裳又缠住谢姜腻歪,腻歪罢又抱了小公子逗弄半天……韩嬷嬷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来他这是要出门的架势。

    当下韩嬷嬷低声应了喏。

    九公子便抬脚下了石阶,边走边淡声问:“车马备妥了么?”

    远山紧走两步跟在后头,低声道:“车马已备齐了,现下东城……凤台并铁棘……梦沉几个,均在侧门等候公子。”

    “嗯。”九公子径自穿过月洞门儿往大门走。

    两人拐过迥廊方踏上细沙路,迢迟闪身由树后出来,低声道:“公子。”喊过这声,迢迟左右扫了几眼,待见得四下没有半个人影,这才贴近九公子,道:“属下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儿。”

    “嗯。”九公子脚下不停,迢迟便侧过身子边走边说:“街口有二三十个护侍,这些人都穿了青色箭袖短衣,依属下看……这些人必是宫中侍卫。”

    宫中侍卫又能怎样,单凭二三十个人守得住王宅么?宫里那个心狭多疑,不过是想这边若迟疑应诏,他好有借口寻事儿罢了。

    九公子眸中透出几分讥讽,淡声道:“不必管他。”

    两人边说边走,片刻间到了侧门儿。

    侧门处原本有两个值守妇人,因九公子这回要密行,远山便早早打了。

    当下远山趋前开了门锁,待九公子与迢迟出去,这人才又回身重新锁好门扇儿。

    这边儿九公子上了马车,其下迢迟铁棘几人亦呼啦啦认蹬上马。

    一队人簇拥了马车往街口去。

    过了东街口,内侍早领人等在路边,当下几十人出东街过十字路口。此时街上夜澜人寂,两边商铺均关了铺门。

    几十人便放马往西城门飞驰,等出了城门,九公子抬手叩叩车壁,凤台策马贴了窗口问:“公子有甚吩咐么?”

    九公子慢不经心道:“传本公子令,大王那里十万火急,我等需放马狂奔,一路直上新都。”

    拉车的两匹马是楚国进贡名驹,此马马身高大彪壮,尤其耐行长路。而凤台东城几个人胯下坐骑,亦是战马良种,不光脚力持久,驰骋起来更如风驰电掣。

    这样子放马狂奔,用不了两个时辰便会到都城。

    说什么十万火急,九公子显然要撇开内侍。

    凤台眼中一闪,当下便在马上拱手,道:“仆这就去传令。”

    嘴上说的是传令,凤台扭身扬了鞭梢向东城……铁棘几人晃了几晃。

    东城凤台几个搭档了十几年,这个打喷嚏,那个便能猜到打喷嚏这人有什么心思。

    默契到了这种程度,几人之间自然是一皱眉一抬手,对方便能立时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当下东城梦沉几个相互一对眼儿,齐齐呼喝打马“驾!”“驾!”……两鞭子甩下去,瞬间将内侍与二三十个宫中护侍拉下一大截儿。

    内侍不由大喊:“哎!枢密使……慢些!”

    铁棘边策马飞驰,边回了头喝道:“公子说大王那里十万火急……需急驰前去……新都。”

    这人说前半句的时候,内侍还能看见几个人影,及至铁棘说到最后,内侍只能看见烟尘滚滚,十几息间便去的远了。

    人跑了有什么法子,谁让人家打的旗号是往宫里“救火”。内侍只好垂头丧气领人直追。

    此时月色清亮,往新都去的官道上莫说马车人影,连晕头兔子都不见一只。

    平坦坦一条大路……十几人便放开了你追我赶,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新都。半夜三更,守门兵士早就关门落了大闩,东城拿令牌叫开城门,十几人便停也不停,径自策马驰到内城。

    往昔九公子进出王宫便是家常便饭,这会儿不等他拿腰牌,守门护卫便恭恭敬敬放他进了侧门。

    出侧门是条宽约十三四丈的东西巷子,只所以说是巷子,实在是因为两边墙高三四丈,只墙高不是重点,重点是一边墙上每隔七八丈便有扇丈余宽的雕兽小门儿。

    每个小门儿前都站了两个青衣内侍。

    九公子在巷中站了,眸光一瞟左右几个内侍,闲闲问:“大王今夜在何处歇宿,嗯?”

    枢密使问话,还用得着指名道姓指人来答么?

    当下第一扇门与第二扇门儿的小内侍抢着应声:“大王今夜歇在娴姬那里。”

    另个反驳:“哪有……大王只在娴姬那里用晚食,用过晩食便去寻蝶翼夫人。”

    又有个内侍闷了半晌,等旁人七嘴八舌说完,方凑过来小声嘀咕:“奴有个同姓在大王身边做护卫,他说……”

    说了半截儿,小内侍瞄了几眼四周,回过头再说话时便压下嗓音:“今夜可能有事儿……大王去几位夫人那里统共不过一个时辰。此时……正歇在寑宫。”

    见了几个美人儿都没有留宿,就是说……那位在等……等王家人进宫。封王果然磨利小刀要“下手”。

    九公子垂睑掩去眸中嘲讽之色,想了想,转而由袖中掏了锦袋出来,抖手扔给这个小内侍,淡声道:“拿去罢。”

    一句话便得了一大袋金,小内侍喜滋滋藏了锦袋,殷勤道:“这会儿无事,奴索性引枢密使去。”

    九公子淡淡“嗯”了一声。

    寑宫便在大殿之后,因走的是侧门,且寑宫就在巷子最东边,当下小内侍挑了灯笼侧身在前头引路,九公子施施然跟在后头。

    两人过了巷子尽头的庭门,又行过两处宫殿,小内侍方停下来,指了前头道:“枢密使自去罢,奴今夜轮值,不敢走的远了。”

    他这边儿一出声,寑宫外头立时有兵士喝斥道:“何人鬼鬼崇崇?”只兵士喝斥半截儿,抬眼瞅见九公子,忙迎下石阶施礼:“见过大人,大王在宫里,大人且自去。”

    兵士没有问九公子为甚来,甚至大臣深夜进宫,应向封王通禀这回事儿都好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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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暗藏杀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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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略一思忖,淡淡道:“也可。”

    兵士转身向寑宫前打了个手势:“枢密使请。”

    九公子拾级而上。

    待上了石阶,两个青衣内侍低头推开宫门,九公子便停也不停,仍旧跨槛而过。

    寑宫里有些昏暗,门口两侧燃了三四盏鹤嘴灯,而再往里账幔重重,甫看上去仿似仅一盏灯跳跳烁烁。

    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便在门口躬身揖礼:“臣王锦绣拜见大王。”

    账幔里一阵窸窸萦萦,仿似有人穿衣,又有妇人娇声问:“妾素闻锦绣公子风姿无匹,不如妾出去看看。”

    又有妇人小声嘟囔:“听说他娶那个谢家女貌若仙子,且书法卓绝……前些天又诞了双龙凤胎。”絮絮叨叨说了这些,这妇人开始哼唧“大王……不如大王诏谢女进宫让妾瞧瞧。”

    两个姬人哼哼唧唧,此时封王却眉头紧皱,压根儿没有了色心。

    他料不到九公子来的这样快。

    走时他叮嘱心腹内侍,需等王司马进宅一两个时辰再进府传诏,那个时辰将近子夜,如此祖孙俩再迟疑迟疑,再更衣备马……这样一来既便赶到新都也是明晨。

    比起预想,九公子早了五六个时辰进宫。

    三更半夜,总不能让众多大臣来验霍廷逸人头是真是假。不能当众查验这个,先前盘算好的当殿斥九公子欺蒙君上这招便不能用。

    谢氏女貌美如仙子?龙凤双胎?

    封王眼中阴沉之色一闪,撩开帐幔便往外走:“哈哈!两个姬人听闻枢密使添了双子,甚是稀奇……不若令她携子进宫,让本王也开开眼界。”

    堂堂王氏嫡夫人,是让你开眼界的么?九公子云淡风轻道:“内子现今尚未满月……恐污了大王。”

    “本王赦她无罪。”封王招手唤内侍进来倒茶,待内侍倒了茶捧上,封王拿一杯递给九公子,自家取了另一杯拿在手中,道:“枢密使一路劳顿,不若饮杯茶水。”

    话题突然拐了个大弯儿,九公子淡淡一笑,接过茶啜了半盏。

    眼见他饮了茶,封王这才脸色一松,哈哈笑道:“王司马请辞,本王心里颇感不舍,原想邀你来劝解他一番,现下只你在……。”说到这里,忽然扬声道:“来人!”

    兵士闪身进殿:“属下在。”

    封王面上得意之色尽露,缓缓道:“引枢密使去芳露殿歇息,待到明早……再传诏王司马并谢女携子进宫。”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看来……眼前这位只怕铁了心要针对王家。九公子眸中不惊不怒,浑若无事般略一拱手。

    内侍侧身道:“枢密使请。”

    九公子眸光轻飘飘一扫帐幔,转身随内侍出了殿门。

    直等步下石阶,九公子方抬手由袖子里掏了帕子出来,先慢条斯理擦了嘴,而后淡声问内侍:“大王今夜兴致颇佳,宫里又新进了美人儿么?”

    不怪九公子这样问,先前封王虽然压制各大世家,但对于瑯琊王氏这一族,既有二三分忌惮,更有七八分倚重。

    因了这七八分倚重,再是急于归拢权柄,封王也只会选择徐徐图之这种手段,而今突然不遮不掩摆明了想找碴……这中间绝非只因王司马请辞。

    接诏时九公子已起了疑心,及至寑宫外见到兵士,宫内又听两个陌生姬人肆无忌惮调弄,九公子心里便有了计较。

    九公子心里曲里拐弯什么心思,内侍自然猜不透。当下内侍左右瞄了几眼,回过头来便小小声嘀咕:“哎呦!昨天上午晌,楚国上大夫送来两位倾城美人儿,大王见之欢喜。这不……连一向宠爱的蝶翼夫人都丢到脑后……嘿嘿!”

    楚国上大夫送来两位倾城美人儿?

    楚国边陲刁与封国许地、郾地接攘,其国彊土辽阔,不但粮亩高产,其内更多出名马名驹。周边几国商户亦多往楚地贩马。

    因国力日盛,楚王便渐生野心,早前封国两淮盐价突涨,依九公子来看,其中便牵涉到楚国上层权贵。

    只当时一来两国处于同盟,二则是……往来做为联系跑腿儿的马贩子亦被霍伤灭口,九公子这才隐下不说。

    这会儿楚使了美人儿计出来……九公子心下微微一哂,仿似闲话般又问:“楚国上大夫住在何处,是驿馆么?”

    “怎么会……大王昨夜便设宴罢便让他宿于南殿,今天上午晌,又调了高阳大人陪同他游都城。”

    大约是平常开口的机会太少,说到兴头上内侍便有些把不住:“听说他亦赠了高阳大人两位美婢,如今高阳大人说不得正软玉温香在怀,享尽艳福呐!”

    九公子勾了勾唇角。

    芳露殿在宫城南侧,原本就是为招待各国显贵,或是留宿政客士子的场所。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出了内宫,过了两三道宫墙,待拐过一座青石砌筑的湖泊,前头现出一块大约二三十亩的石台,石台后影影幢幢一片房舍。

    直走到左侧房舍前,内侍方缓下步子,道:“枢密使请。”

    九公子浑不在意般摆摆手。

    内侍躬身退了下去。

    九公子推门进屋,只他回身拉了门扇儿却又不关,直等内待挑着灯笼走的远了,方淡声道:“谁在?”

    暗夜沉沉,四下里一片静谧。九公子却也不急,喊过这句便打个呵欠关门。

    只过了片刻,两道黑影在房檐上一闪,一个仍旧伏在檐上,另一个摸到窗下“锉锉……锉”叩了三声,叩过,不等里头出声,便闪身翻进屋内。

    屋子里便传出九公子低缓从容的音调:““查查看楚国来人是谁,再查他随侍中有无可疑之人。”

    九公子在这里探查摸底儿,舞阳老宅里却炸了锅。

    确切来说是同心楼里炸了锅。

    谢姜耳目聪敏远胜于常人,她的警觉性绝对也远常人。

    九公子进屋换大衣裳,谢姜便察觉他要出门。只他出门不出门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不该点香。

    九公子闻了香味儿头疼。而自那次远山东城两个,为了让自家主子“得偿所愿”用了迷情香,从而导致霍伤轻轻松松掳走谢姜之后,谢姜身边儿便香料绝迹。

    谢姜浑浑噩噩中先嗅到冷洌的松柏味儿,然而……冷冽的松柏味里又隐隐有一股甜香。

    九公子走后不到一个时辰,谢姜便醒了。

    只她醒了却也不喊人,自家倚了榻被,将九公子从进门后一个眼神儿一个动作……细细想了一遍。

    九公子最后走,是因为有人说“……内侍催公子动身。”

    内侍……只能是新都王宫里有内侍。

    那就是说……封王半夜三更令内侍传九公子去新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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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携子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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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传急诏,表面上看好像宫里出了十万火急的事,且这件事情又非九公子处置不可。

    但结合近些年封王急欲收拢权柄的心思,以及他灭衍地赵家,斩杀易阳梁家,又迫王司马逼王哙自缢来看,宫里出不出事姑且不论,至少封王立意不良。

    当时九公子必定看透了这点。正因为看透了这点,他才怕瞒不过谢姜。

    他才用了熏香。

    谢姜两眸虚虚望了窗外,一刻过去,又一刻过去……她仍然一动不动,仿佛出了神。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几点微光映着谢姜半边儿脸颊,愈发显得她肤色白皙水嫩,仿似透明。

    良久,谢姜眼珠一转,细声道:“嬷嬷!”

    九公子走时特意叮嘱要添人值夜,且小公子又与谢姜同榻,韩嬷嬷左思右想,当下不光叫了北斗寒塘守在外厅,她自家亦于奶嬷在寑屋门口打了地铺。

    这会儿谢姜一喊,韩嬷嬷机灵灵坐起来,边一叠声问:“夫人……小公子要吃奶么?”边伸手去推奶嬷。

    她这边儿一有动静儿,北斗寒塘两个也急吼吼起来,当下几人端水的端水,翻包袱找尿布的找尿布。

    韩嬷嬷揣灯进了寑屋。

    屋门儿往里七八步摆了张案桌儿,韩嬷嬷顺手将灯盏往桌上一放,回身便撩开帐幔:“夫人,小公子该换尿布了罢,老奴……。”

    只她说了半截儿,谢姜吩咐道:“去见乌铁山,让他备妥车马。”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道:“与我收拾两身衣裳,嗯……要见客赴宴那种。”

    大半夜的忽然找见客衣裳,且听这意思好像还准备坐了马车出门,出门还特意点上乌铁山随行。

    这是要出大事儿!

    韩嬷嬷眼皮子一阵急跳。

    只跳归跳,主子有事儿,做奴婢的只能竭力铺佐,既便铺佐不了也不能拖后腿儿犯错误。老嬷嬷当下挂妥帐子,探身先看了眼小公子,眼见他吮着小拇指睡的正香,这才缩回身子去看谢姜:“夫人是追公子去么?”

    谢姜点头,只她刚点了头忽然又摇头。

    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到底出了甚么事儿呐!韩嬷嬷忍不住低声又问:“夫人知道公子去哪了罢。”

    这种事儿谢姜原也不想瞒。

    “我猜是上头那位急诏。”谢姜掀被下榻。

    韩嬷嬷忙蹲下去拿鞋屐:“夫人的意思是……公子进了王宫?”

    “除了国将亡家将破,哪家大王往返几百里半夜诏臣子?这其中的弯弯绕……嬷嬷还不清楚么?”谢姜弯腰提上鞋子,站起来又道:“再有……那头那位近些天愈发放开了手段,我怕他瞄上王家。”

    韩嬷嬷脸色一肃,低声问:“夫人去……夫人是想拦下公子?”

    “只怕他已经进了宫。”

    刚才谢姜就想了……自家能看透这些,九公子心里定也是明镜一般,他既然去,必定事先有所准备。但再有所准备,胳膊要想拧过大腿终究不是易事。

    再者……封王半夜里诏他去,他去前封王必定也做了安排,这人陷身宫中,手里就算有几个忠心仆役护侍,一旦封王翻脸,这人能让护侍拔刀相抗么?

    九公子处境绝对不妙。

    韩嬷嬷跟了观津崔老夫人十几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多少亦了解一些,这会儿老妇人反应过来,不由急眼道:“那夫人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夫人还能闯去宫里拽他出来?”

    脱口而出了这句话,韩嬷嬷顿时一呆。

    谢姜现在的做派,明晃晃是准备进宫找九公子。

    “夫人……夫人想妥了么?”

    韩嬷嬷眼皮子突突跳了几跳,想了想,忍不住扯住谢姜问:“夫人先莫忙着梳头,夫人若去了,小公子小娘子……怎么办?”

    “若我所料不错,封王必定听闻了这对双胞胎。”

    谢姜三两把挽了发髻,完了抬手由妆匣里挑了两根玉簪子别了。一切就绪,这才拉过韩嬷嬷吩咐:“嬷嬷清楚,世间事原不是你想避便避的开。瑯琊王氏的主心骨是公子,若他遭遇不测,则王氏一族转瞬之间便会灰飞烟灭。到得那时……你我连同两个娇儿一样没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谢姜语调突然一冷:“将暗格里那个药匣子带上,封王要是翻脸下手,本夫人也不是好惹的。”

    近些天谢姜没事就同新月乌大几个捣鼓药材,捣鼓成了就用小猫来试,如今后头一笼子“腼腆”猫崽儿,自然……谢姜也收获了满满一匣子稀奇古怪的药丸药粉。

    “再有……。”谢姜眼珠一转,干脆扯过韩嬷嬷小小声嘀咕:“……穿好小衣裳……再拿襁褓裹好……。”

    初时韩嬷嬷一脸茫然,听了半截儿老妇人便一脸哭笑不得:“这……这样子行么?要是抓闹起来可是穿帮呐!”

    “不是有药粉么?我给老夫人留封手书,嬷嬷快去准备。”

    韩嬷嬷退了下去。

    既然要赶时间,当下乌家一众兄弟收拾车马行囊,韩嬷嬷新月北斗抱襁褓的抱襁褓,捧匣子的捧匣子,两方人齐齐下手,不过两刻便一切打点妥贴。

    谢姜便带了新月由后宛到酒硉,而后又由酒肆后门登车。

    此时月已西坠,天际零星几颗残星。

    星光疏淡中,一队人出来东街便直奔西城门。

    待到了城门口,谢姜让乌铁山拿了两袋子金锭下去。

    守门军士眼见这队车马齐整,且护侍者又均是一身铁血之气,心知必定是哪家豪门权贵有急事,军士便闷声收了金锭落下大闩。

    众人便驰马出来城门。

    先前九公子半夜离府,乌铁山还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谢姜又连三赶四抱了襁褓出行,乌铁山便察觉到不对。

    这汉子却也旁事不提,出来城门只问:“夫人要去何处?”

    谢姜细声道:“去新都内城。”

    既然给了目的地,当下乌铁山再没有多问一个字儿,只吩咐乌大乌七两人前头探路,其余人便护侍马车两边儿,一行人沿着往新都的官道急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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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龌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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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口气儿奔了两个多时辰,乌铁山盘算离新都只剩下五六十里,心道谢姜才诞下小儿,怕是一路强撑才能到了现在。  ]当下这汉子便策马贴近车壁问:“夫人……要歇歇么?”

    谢姜抬手掀开帘子,眸光先是四下里一扫,而后细声道:“我无事,乌领队尽管放马行路。”

    谢姜说话的声音细柔轻缓,听起来隐隐带了两三分漫不经心,又一两分从容闲适,仿似她只是坐了马车闲逛赏景一样。

    乌铁山眼中惊讶之色一闪,当下回头喊了身后几个:“夫人着急赶去都城,兄弟们快些。”

    众人“驾!”……“驾!”一路急赶。

    天色大亮时,一行人到了新都城下。

    动身的时候谢姜只吩咐到内城,并没有说具体地点,只新都内城也就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且四条街道之间,又各各通了可令两辆马车并行的巷弄。

    众人从东门进,乌铁山眼瞅谢姜闷在车里,仿似并不打算说话,这汉子便低声问:“夫人……现下进了东门,是直走么?”

    直走……倘若中间不拐弯儿,大街尽头便是王宫。

    谢姜细声道:“到宫门停罢。”

    乌铁山点头应了,应罢,想了片刻,叫过乌七乌十二低声吩咐几句,当下乌七乌十二两个策马离队,这边儿乌铁山仍护侍马车沿东街往前驰。

    众人过了东街,待行过一座阔大无比的青石门庭,便算进了内城地头儿。

    内城里没有店铺,只路两边一座府邸挨着一座府邸,此时天色大亮,各府大多开了府门,有仆役丫婢扶了主子上马,亦有仆役驾了马车往王宫方向行驶。

    乌四便顺势混在一窝儿马车里。

    不过两刻到了宫门。

    瞅瞅前头下马的下马,停车的停车,乌四抬手勒住马缰,马车将将停稳,新月便推开车门儿下来。

    “夫人……慢些。”新月回身抽了脚凳,待置摆妥当,小丫头方伸手道:“夫人先将襁褓递给奴婢罢。”

    谢姜递了两个襁褓出来,待新月抱住让过一旁,她便轻巧巧下了车。

    王宫门前人是不少,只没有妇人。

    谢姜甫一出现,四下里立时一静。

    一静之后,刹时便嗡嗡声四起……“咦?这里怎么有个美貌妇人?”

    “这个……是谁家女眷?啧啧!真乃绝世美人儿也!”

    “咄!这里非是闲逛玩耍之处……小妇人莫不是摸错了地方?”

    既然来了,谢姜哪里管这些人是两眼直还是交头结耳,当下只顾走到朱漆大门前,扬声道:“请护军大人向大王通禀,言瑯琊王氏嫡九夫人……谢氏阿姜求见大王。”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姜音调儿一改往昔的柔细软糯,不光清越朗朗,更似带了两分从容不迫,又似隐隐带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意味。

    仿似她笃定只要报出名号,封王就一定……绝对会见她。

    晨风中,她的声音传的极远。

    四下里刹时又是一静。

    大婚那次,谢姜以一副手书博了两淮书画名家大赞,又因其后有人偷窥,传出她貌美如神女的言论,再有前些天九公子入舞阳时大肆渲染谢姜计救安家公子,坠崖后她又平安诞下龙凤双胎……因此既便谢姜足不出府,她的名字实已是天下皆知。

    众人皆知锦绣公子正妻谢氏,不单文釆惊世,更是一位胆识过人,且又由上神所庇佑的绝色美人儿。

    原本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而今谢姜突然站在眼前,且又是进宫求见封王……众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围一片哗然。

    且不论王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论九公子是天下才子的领军人物,更不提琊瑯王氏在世家里占头把交椅,单凭谢姜自身,守门护军亦不敢有丝毫怠慢。

    护军亲自往寑宫禀报。

    昨晚九公子走后,封王便搂了两个楚国美人儿折腾,此时刚刚阖眼睡下。

    “大王……枢密使王大人家眷求见大王。”

    寑宫里静寂无声。

    里头一个阴晴不定的大王,外头这个是手握宫城安危的护卫头儿,殿外十几个内侍既不想进去惹封王恼,亦不敢上前拦阻护军。

    一干内侍便低头收颌,做出听而不闻状。

    眼见没有人接话,护军硬着头皮又报,一连报了四五回,封王才迷迷糊糊道:“内宛妇人……有甚好见的?”

    封王睡的迷糊,两位美人儿可是清醒的很,当下两人相互一使眼色,有个便伸手探到封王身*下,娇滴滴哼唧:“大王……累的很了么?”

    这话任何男子都不会认。

    封王眯眼哼了一声。

    美人儿手下抚弄,小嘴儿却也不闲着:“枢密使王大人……不是王锦绣么?大王昨夜不是还想见他妻室么?”说到这里,美人儿咯咯娇笑:“莫非妾服侍的舒服……大王忘了那个天仙美人儿”

    天仙美人儿!

    “天仙美人儿……。”封王瞬间来了兴致,当下搂过美人儿,一手探下去抓了美人儿小手助她抚弄。抚弄半晌,方眯眼吩咐:“嗯,让她……偏殿相候。”

    臣子内眷往寑宫来不妥罢!

    护军迟疑半晌,刚张了嘴要问,便听见里头“……嗯……好天仙美人儿,你松开些……。”

    “……大王弄的……妾……好不畅快,大王……。”

    里头哼哼唧唧……更兼气喘如牛。

    显然封王这会儿正忙“要事”。

    这种情形之下,护军哪敢再开口。

    当下护军硬着头皮回去传令。

    众目睽睽之下,谢姜与新月进了王宫。

    护军亲自引路。

    只三人过去前殿,瞅瞅宫婢内侍往来匆匆,并没有人注意这头儿,护军好似顺嘴儿道:“夫人……大王在寑宫,夫人且在寑宫侧殿等候片刻。”

    寑宫侧殿?

    臣子内眷求见,竟然要入寝处等候,看来宫里这位非但心思不良,更是全然不顾脸面。

    端看这位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姜不动声色道:“多谢。”说过这句,稍稍一顿,漫声又问:“昨晚枢密使进宫……大王可否见他?”

    “哦,昨晚本将确曾见王大人进宫,只大王见未见他……本将不知。”答过这句,护军略一迟疑,又道:“莫如等会儿夫人问问宫外侍人。”

    谢姜点头。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拐过几处殿阁到了寑宫,护军便自顾转回去守门。内侍上前引谢姜新月两个往侧殿,待推开门,内待便闷声退下。

    谢姜提了裙裾,抬脚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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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九章 诡异绿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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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刚进了门,谢姜顿时觉得眼前一暗,及至适应过来瞟见里头的摆设,她便眉梢一挑。

    这里头既不像寻常厅堂那样,左右两侧置摆几列供人休憩的榻座儿,又不像书屋画室,有案桌儿书柜画柜,只靠门处孤零零一张桌子,再往里,便是纱幔重重。

    透过重重纱幔,谢姜看见……宽大无比的黑漆卧榻。

    谢姜冷笑……先前韩嬷嬷给的小册子上,不光记录当世各大权贵重臣的秘事丑闻,亦点评总结了这些人性情如何,有没有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这些记录当中,对于封王只廖廖几句……心狭贪淫……尤喜与宠臣在寑处共议……。而共议两个字儿之后,记录人用朱笔粗粗划了一道横线。

    当时看的时候,谢姜还以为是记录之人不能确定封王的喜好兴趣,这才做了个特殊标记,这会儿她知道了……因封王在位,这人为了避忌才不明写。

    封王常诏宠臣至寑宫议……,殿里只门口一张案桌儿,难道这些人来了都坐在地上议事么?这个“议……”,分明“议”的是美人儿才对。

    有“议”美人儿的习惯是罢,那今天就“议议”看!

    谢姜闲闲吩咐新月:“敞开大门,打开窗户。”

    大门两边每隔一根房柱便有扇窗户,柱子有十几根,窗户对开也有十好几扇儿。此时窗户紧闭,要是开了殿门再开窗,这半面儿瞬间就会暴露在天光之下。

    看眼色听话音儿这种本事,新月更是个中好手。

    当下小丫头眼珠子一转,一手抱了襁褓,一手去开窗户,待开完了窗扇儿,又左右一搡推开殿门。

    殿内一时“咣咣”作响。

    内侍们虽然个个垂头收颌,但是眼角儿……却不由往殿里头看。

    有人看着才好。

    谢姜瞟了新月,而后……眸光略过纱幔……轻飘飘扫了眼卧榻。

    新月自然猜得到自家主子是什么意思,当下一付哄小儿状,抱了襁褓边啍唱边转悠。待四处转悠过一圈子,小丫头闷声退去谢姜身后站了。

    这个动作显然表示……事儿办妥。

    谢姜两人便一坐一站……等。

    大约过了两刻,外头踏踏脚步声渐行渐近,须臾,四五个青衣内侍簇拥封王过来。

    这人在门口甫一露头儿,谢姜便起身施礼道:“谢氏阿姜见过大王。”

    封王上上下下看了谢姜,看罢,垂睑掩去眸中惊艳之色,道:“谢氏何事求见本王,嗯?”

    封王仿似忘了叫谢姜起身。

    谢姜哪管这人叫不叫起,站起来高声道:“小妇人昨晚做了一梦,醒来便心惊肉跳,因此……只好进宫来寻大王。”

    做梦梦的心惊肉跳……潜在的意思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旁人不找只进王宫,显然这个梦只与封王有关。

    封王眯眼迟疑了半晌,阴了脸问:“什么梦?”

    谢姜高声道:“小妇人梦见王宫一片火海……只这种火……是绿色火苗儿。”

    不怪谢姜高声说话,刚刚她在宫门前亮了一面儿,随后又随护军进宫,外头那些个大臣慕僚个个心痒难耐。

    只心痒难耐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因为谢姜的身份背景,想知道她突然进宫,到底为了何事;一种是素来知道封王的“毛病”,想凑过来看热闹。

    众人心思不同,目的地都是一样。

    此时外头三三两两,足足二三十个大臣。

    听得谢姜语气异常郑重,当下有人忍不住躬身道:“大王,不如请大巫前来卜一卦。”

    封王盯住谢姜,盯了半晌,忽然呵呵笑道:“不如谢氏进来仔细与本王细谈。”

    昨晚上弄了半夜,封王这会儿腿软脚软,说了话便往里走。看他的意思,显然是叫谢姜进去说话。

    都这会儿了还色心不死,好罢……谢姜心里暗骂,嘴里却道:“是。”

    她应声是应声,脚下却悄末声儿往外挪。

    这边儿内侍忙上前撩开纱幔。

    封王走到卧榻上坐下,只他屁股将将挨住榻沿儿,榻上便绿光一闪,紧接着被褥……团枕……榻尾上叠放的便袍,先是滋滋冒烟儿,而后轰一声火苗儿直窜。

    火苗儿似蓝似绿,仿似有魂魄般沿着榻尾窜上纱帐。殿里一时火苗儿突突,看起来分外诡异。

    “哎呀!快!快来人……灭火!快灭火!”这会儿封王哪里还有什么色心贼心,一边叠声叫人,一边急吼吼抱头往外跑。

    突然之间出了这种变故,且还是在谢姜刚刚说出梦境之后……殿外众臣顿时慌了手脚,有人高喊:“快!快叫大巫过来卜卦!”

    “护卫……快叫护卫灭……。”这个喊了半截儿,忽然改口问:“这个是……火么?用水泼……泼的灭么?”

    平常再是见惯大场面,碰上这种诡异事儿,众人也有些傻眼儿。

    当下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末了齐齐奔上去围住封王。

    此时封王束金冠歪在脑后,袖口……下摆……星星点点尽是拇指大小的窟窿。

    其实?口上有洞不是重点,下摆烧焦半拉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封王屁股后头,从外头袍子,到里头中衣,再到中衣里头小衣,再再到褒裤……由外到内烧了个净光。

    此时封王又惊又怕又是庆幸,哪里顾得上去摸自家是不是露了屁股出了丑。

    眼看众臣围过来,封王咳了一声,故做威严道:“咳!谢氏在哪……快问问那个梦……最后是……。“

    “哎呀大王,这还用问么?若是不想法子灭了……这种东西,还个还不烧遍整个王宫。”

    “大王,还是传大巫来看看。”

    “等巫来,怕是王宫真成了一片……火海了哎!”

    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外头,一窝人就算不想看,多少也瞄了几眼。

    只不过众人知道封王的脾气,若是此刻说他露了屁股……以后这人铁定没有好日子过。因此……众臣尽量目不斜视,只一本正经拿绿火苗说事儿。

    早在封王跳出来之前,谢姜便旋身出了殿门儿。

    这会儿她站在石台上,正看的津津有趣,身后有人闲闲道:“光……咳!好玩么?”

    这句话,这付慵懒闲?腔调儿……谢姜万分熟悉。

    ps:关于今天爽约,再是有原因,伦家也无话可说。现在修改完毕,上传更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出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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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姜瘪瘪小嘴儿,既不回头亦不应声。< [

    九公子眸子里闪过几分笑意,上前几步与她并肩站了,只并肩站了还不算,因袍袖宽大,这人索性借了袍袖遮挡握住谢姜小手。

    “嗯,生气了?”九公子轻声问。

    这会儿温声细语,谁稀罕!谢姜挣了几挣,奈何她一挣动,九公子那头立时便松劲儿……只松劲儿,不松手。

    这会儿侧殿前头人来人往,众臣离这边儿亦不过两三丈远,谢姜来回挣了七八下,只好“偃旗息鼓”。

    察觉到她“泄了劲”,九公子温声道:“你刚诞子,若明说大王急诏我进宫,依你的性子又要想东想西,没的惹你心烦。”

    哎呦!说来说去还是一片好心呐!这会儿本夫人就不烦了?更烦!

    谢姜吸溜吸溜鼻子。

    九公子笑意更浓,柔声道:“莫担心。”说过这句,转眸瞟了眼封王:“阿姜想如何收场,嗯?”

    这人语气颇为漫不经心……好像就算一把火烧干净王宫,亦不算多大点事。

    谢姜撇撇小嘴儿:“放心罢,不过是看起来吓人,这种火烧不起来。”说过这句,扭脸儿向新月一抬下颌。

    新月屈膝向九公子施礼。

    九公子眸光在襁褓上凝了一凝,一凝之后,转回来看了谢姜:“阿姜要我……如何做,嗯?”

    关于带小儿入宫,这人既然不问,谢姜便也不提。只懒洋洋道:“再有一刻火会燃尽,这会儿夫主出面正好。”

    潜在的意思,要九公子把握住这个机会。

    “嗯。”思忖片刻,九公子回头向远处打了个手势,待那边儿响起两声粗嘎鸟叫,九公子便柔声道:“阿姜且在这里等一会儿。”

    此时内侍护卫一拨拨涌过来,只人再多,看见绿莹莹的火头儿,这些人还是干瞪眼。

    “大王。”九公子走过去揖礼,礼罢,抬手一指侧殿,淡声道:“天降异像,不若让大巫卜上一卦,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臣七嘴八舌围住献策,封王早就头晕脑胀,这会儿忙道:“枢密使这法子好用,还是先让大巫看看。你还有你……快去叫大巫。”

    这两人便急慌慌奔去找大巫。

    只这两人刚下石阶,迎面正见大巫过来,这两人便又跟回来:“大王大王……大巫来了。”

    巫者卜卦,众人不能围观。

    挨着寑宫有两幢殿堂,左边儿这座闹绿火,封王索性领着一众大臣去右边。待进去殿内,里头仍旧除了门口孤零零一张桌子,便只有黑漆卧榻。众人便排排在殿内站了。

    内侍趁机拿了便袍服侍封王换了,这边儿另有人端了水盆巾帕之类,来服侍封王梳头洗漱。待一切做妥,大巫恰在殿外道:“大王,卦像已出。”

    众人便齐刷刷去看门口。

    大巫翻了个白眼儿,涩声道:“前晩宫里进了两个美人儿,此美人儿专为祸害大王而来。上神现仍庇佑大王……故而降下异火示警。”

    这话说的有好几种意思:其一……绿火是两个美人儿招来的,其二……上神现仍庇估……表示若不理釆警示,便会有不庇估的可能。

    其三……潜在的意思,封王好色才招至祸患。

    再是贪淫好色,被人直通通当面揭了老底儿,封王这会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既然挂不住,只有找个“替罪羊”顶上,好歹也能挽回一点点。

    封王咬牙切齿道:“楚国包藏祸心,送了两个妖孽过来害本王。来人!将楚大夫送的美人儿杀了。”

    既然杀了美人儿,封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紧接着咬牙又道:“楚大夫昌居心不良,一并拖出去砍了。”

    大早上就闹得人仰马翻,众护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得了令,立时便呼啦啦左转。

    外头大呼小叫,两个美人儿还以为是封王调戏谢姜得了手,哪想到正得意洋洋间,众护卫一拥而上。

    “饶饶……饶命呐大王!”

    两个美人儿哪里挣得过这些彪壮汉子,当下被护卫拽脚踝的拽脚踝,揪头的揪头,瞬间便赤条条拖到外头。

    这会儿封王哪里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只管催促大巫:“快!快杀了!”

    大巫转过去向护卫翻了个白眼儿。

    护卫手起刀落!

    这边儿血气一溅,那头儿立时有内侍大叫:“哎呦大王!火熄了哎!火熄了熄了。”

    内侍一叫,门口几人忍不住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禀报:“大王……火势果然熄了。”

    果然是楚国做祸!

    封王脸上青筋直跳,想拿个东西摔了泄火,奈何屋子里除了卧榻,连个茶壶瓷盏都没有。封王便一把扯住纱幔:“楚国大夫……带楚大夫上来!”

    “哧啦!”一声,沙幔应声裂下来半副。

    众位大臣知道封王恼起来一向不顾不管,既便想到若是杀了楚国大夫,介时两国之间盟约便成了一张废纸,只赶到火头上谁也不敢开口。

    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眼看说了话没有人咐和,封王愈咬牙:“你……你们……。”只他刚又扯住纱帐,一阵脚步声到了殿外。

    护军躬身禀报道:“禀报大王……昨晚楚国大夫便拎着包袱出去,到现在没有回来。”

    拎着包袱出去……到现在没有回来,这不是明晃晃卷了赏赐逃走么。

    堂堂楚国大夫,竟然做出这等小人行径。

    众位大臣一时有些矒。

    九公子唇边隐隐露出几分笑意。这人本来就挨着门槛,此时一抬脚尖儿,悄末声出了殿门。

    殿外冷风瑟瑟,而右边儿烟气袅袅,风中满是刺鼻的辣味儿。

    九公子略一顿脚便头也不回下了石阶。

    眼瞅着这人衣袂荡荡,无比洒脱优雅的迎面过来,谢姜忍不住嘟嘟小嘴儿,细声细气埋怨:“夫主,都不问问小儿。”

    “问甚,嗯?”九公子直走到谢姜脸前才停下,只他脚下不动是不动,手上却是拇食两指一挟……挟起谢姜下颌。

    九公子俯身垂眸,看了谢姜两颗眼珠,闲闲问:“阿姜真会带两个小儿进宫,嗯?”

    这人刚才明明只扫了一眼嘛!

    下颌捏在这人手里,谢姜只好仰脸儿看他:“那……夫主不妨猜猜看,阿姜到底带了谁来。”

    九公子勾了唇角儿。

    谢姜刚觉得这人笑的有点“诡异”,眼前突然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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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花宛“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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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众目睽睽之下,这人难道要表演活色*生香的恩爱戏码么?

    看别人这样子那是有趣儿,让自己“演”……谢姜忙道:“干嘛……唔!”只她说了半截儿,小嘴便被这人噙住。[〈  <〈

    原本嘴巴不能动可以用手去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姜一只手被九公子攥了,另只手被这人捉住背去腰后。

    这会儿谢姜只有脖子可以动。

    只是……她往左扭,九公子随着贴到左,她往右摆,这人脸颊随之贴到右边儿。总之……不管她如何摇头扭脖子,九公子只管噙了小嘴儿不放。

    这人不光噙住小嘴,不光吮的啧啧有声,甚尔用牙又啮又咬,仿佛他饿了十年二十年,这回逮住香甜可口的美食,直想嚼碎了吞下腹才甘心。

    这好像是生气的做派……谢姜心里突突一阵急跳。

    寑宫外头是宽约七八丈,长约四五丈的石台,九公子搂了谢姜在下头,台子上一群看的清清楚楚。

    “哎呦!枢密……。”

    这个讶异兴奋叫出来半拉,便遭到旁人捣了一肘子:“喊什么喊……莫耽搁枢密使好事儿。”

    既然一帮子大臣露出要“看”的意思,当下护卫也好内侍也罢,个个走过时便屏气凝声,自觉踮起脚尖儿绕道,而石台上头一群大臣,一边敷衍搪塞般听封王训斥,一边时不时斜眼踮脚伸脖子往下头看。

    既然下了“嘴”,九公子哪还管旁人看不看,吮的兴起了,索性一手揽了谢姜肩膀,另只手向下一滑,转而在她腿弯处一托,瞬间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呦呦!要动真格的哎!这会儿大臣们哪里还想听封王絮叨,这个匆匆一揖:“臣去抓楚大夫,臣即刻便去。”

    那个一脸愤恨状:“大王毋恼,臣即刻派人于楚臣传讯儿……臣告退。”

    说来说去借口都用完了,剩下几个人干脆齐齐揖礼:“臣去侧殿看看火灭了么。”

    火不是早就灭了么?封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众臣便一窝蜂挤出殿门。

    可惜……就算一干人跑的快,也仅看见九公子青色袍服与谢姜绯色长裾,在风里扬扬卷卷,转瞬间便拐过宫墙。

    紧挨寑宫有处花宛,此时花儿虽然早已谢了,满丛满树的藤蔓枝条长的正是郁郁葱葱。九公子进了后宛,左右扫了几眼,便挑了左边碎石路往里走。

    往里走了二三十步,这人又在石亭假山中绕了几绕,方寻了处藤花架子停下。

    浑浑噩噩中,谢姜仿似察觉这人两手一松,瞬间自家后背便又一凉。只她刚要睁眼,眼睑……额头……鼻子……下颌,柔软微凉的唇瓣密咂咂直盖而下。

    这人到底憋了什么气儿呐!

    谢姜忍不住张嘴:“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儿,九公子瞬间低头俯身,待噙了小嘴儿吸*吮够了,才慢吞吞道:“你前脚离府,后脚暗队便报了。”说了这句,低头又吮,吮了一会儿,道:“阿姜本事甚大,诞子不过九天……嗯!便能坐马车颠几百里……嗯?”

    “你当我不晓得么,嗯?襁褓里裹了两只猫崽。”说着说着九公子仿似来了气,一手将谢姜两只小手捺去头顶,一手窸窸萦萦解扣绊:“堂堂瑯琊王氏……嫡子嫡女……你竟然用猫崽……嗯?”

    “若是那位当堂要看小公子……阿姜说……怎么办?”

    “阿姜这肚子里……长的全是胆么?”

    如此说几句亲两口,再说两句解几颗扣子,不过一会儿,不光他自家只剩下一层贴身褒衣,谢姜身上亦是仅剩了件儿小衣。

    这个架势……不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那啥么?眼睛不敢睁开,嘴巴这会儿可是闲着,谢姜忙逮空子道:“停!……先停!”

    停?

    九公子眸光一闪,俯身贴了谢姜。只俯身的同时,又张嘴在她下颔上咬了一口,待咬够了,方抬眸看了她小巧下颌上一排红牙印儿,满意道:“嗯,你有甚话可说?”

    下颌上火辣辣的痛,显然这人下嘴极“狠”。

    要是再不交代清楚,不定这人又恶很狠怎么咬。

    谢姜便哧溜哧溜吸了两口凉气:“那个……我身子极好……。”说了这句,察觉这人又做势往下贴,忙睁开眼喊:“停!等我说完!”

    “嗯,说罢。”

    “我知道自打添了两个小儿,你便不准备再与这些人周旋。更知道你早留了后手,只是……百密一疏,我……我便想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嗯?”

    这人嘴巴不停,手下也是忙的要命,一会儿捏她耳垂,一会儿又曲了指头在她身上画圈儿。谢姜避过这边逃不开那边,末了干脆两腿一抬,搭住这人腰身。而后费了好大力气,才红了脸吭哧:“我……我不是只想看看。我是……我只想与你共进退。”

    有风吹过,周围枝桠藤蔓一时“簌簌”作响。

    她的声音转瞬之间便散在风里。

    共进退么?

    九公子怔住。

    听得这人微微吁气,谢姜抬眸,看了九公子半晌,方细声道:“走前我留下手信,待我出城,韩嬷嬷便会抱了两个小儿去寻祖母,介时祖母见了信……一切便知。”

    逼来逼去,终于逼出了真心……九公子勾了唇角,想了想,先曲了食指在谢姜鼻尖儿上一刮,反手便扯了裙裾过来。

    这人给谢姜穿妥裙裾外裳,自家又慢条斯理拿了袍服穿。

    树叶藤蔓“簌簌”摇曵中,谢姜隐隐听见这人好像边穿衣边啍……小曲儿。

    心情好到忍不住要哼曲儿的地步?

    原来这人本就没有想在野外演“活春*宫”,原来他一番做势只为了吓唬人,可怜自家还一付矒懂样,傻傻入了套儿。

    谢姜越想越不是滋味。

    只再不是滋味,这会儿身处险境,既不能打又不能骂……谢姜眼珠转了几转,细声问:“夫主,我总觉得这次传诏来的唏跷,夫主查背后有谁捣鬼了么?”

    九公子手势一顿,片刻,转眸看了谢姜,似笑非笑道:“阿姜想怎样,嗯?”

    嗯什么嗯?

    谢姜两眼向上一斜,瞬间给这人甩了个小青眼儿:“夫主避开这些不提,阿姜便只当夫主心里有了底儿……阿姜不问了。”

    这话说的忒是委屈。

    九公子抬手揽了谢姜,边循路往宛外走,边柔声道:“就算远山铁棘几个把了四周,这里……亦是是非之地。来……回去再说。”

    也对,这是那位的地盘儿。表面上看这里一派详和平静,实则这里危机四伏。

    还是找个妥贴地方。

    当下谢姜任他揽了肩膀,两人“亲亲热热”循路出来花宛。

    出来宛子,九公子携了谢姜一径往南。待两人穿过几处大殿,又行过石拱桥,九公子停了步子,指了前头道:“昨晚我便住最左那间,现下新月想必亦在里头,你且先去歇息。”

    看这意思,这人显然有事儿要做。

    ps:爷爷去世……等下纳兰要回老家,走前先更新一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诬赖之计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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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既然这人心里有了计较,那自家尽管等着罢。

    谢姜掩嘴儿打了个小呵欠,一个呵欠悠悠打完,方一付乖巧听话状施礼。

    “嗯。”九公子闲闲负手站了。

    这是……要亲眼看着自己进屋?

    好罢!

    谢姜弯腰提起裙裾角儿,轻巧巧上了石阶。

    直等新月出来远远施礼,礼罢两人进屋关上房门,九公子这才转眸轻飘飘一扫四周,淡声吩咐:“护好夫人。”

    他这边儿话音才落,周围立时传出几声粗嘎难声的鸟叫。

    既然四处均有人守着,九公子便仍循来路往回走。

    只他悠哉悠哉到了寑宫前头,刚撩了袍角,远山闪身由寑宫内奔出来。这汉子先四下里扫了一梭子,眼见四周空荡荡没个人影,方压了嗓音道:“公子,现下大王招了众臣去前殿,说是有要事商议。”

    九公子眸光一闪,没有开口。

    他不问,远山便压了嗓音道:“刚才蝶舞夫人去往南边儿去了,仆看她像是去找夫人。”

    像是去找那个小东西?

    九公子略挑了眉梢,淡声问:“像是……嗯?”

    九公子这声“嗯。”不光拖了长腔,听起来还有些重。

    额滴个大神,远山不由冒汗。

    只冒汗归冒汗,当下这汉子索性踮起脚尖儿,贴了九公子嘀咕:“昨晚上大王不是先去见蝶舞夫人么,仆听宫婢说……大王要蝶舞夫人抱了小公子养几天。”

    蝶舞夫人出身妆南庚氏,因容貌艳丽且又极善歌舞,故而极得封王宠爱。只这位夫人几乎承宠了两年,至今没有怀过胎。

    想抱瑯琊王氏的嫡公子求子么?

    那个小东西现今正唯恐两只猫崽派不上用场,这回倒好。

    九公子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她想沾沾龙凤双子的喜气儿,且由她罢。”

    额滴个大神!重点是襁褓里不是小公子小娘子哎,思来想去,远山忍不住提醒:“公子……夫人抱进来的是猫……那个猫崽崽,要是蝶舞夫人看了,不正给大王送个把柄么?”

    “正因为是猫崽……。”九公子说了半截儿,便长腔一拖,转口道:“现下楚国重臣做出这等无耻行径,是要好好议一议。”

    正说着猫崽忽然拐到楚国重臣身上,远山一时有些发矒。

    只是再发矒,主子不说透,做奴仆的总不能追着问。当下远山只好躬身道:“现下公子……去前殿么?”

    九公子袍袖一展,转身便往回走:“你现下去南殿……看看你家夫人如何将“小公子”甩给旁人。”

    看戏这活计,比起跟在封王身边扮内侍强多了。远山眼珠子一转,忙喜滋滋躬身应喏。

    当下九公子去外殿议事,远山则一溜烟儿去找谢姜。

    昨晚急赶一二百里路,再说又是刚诞了孩子,再是身体底子好,这会儿谢姜也是腰酸腿疼头沉。

    新月瞅她有些发蔫,当下不等吩咐便揣水拧帕子,等谢姜洗了手脸又散下发髻,这边新月已铺好了床榻。

    谢姜便脱了鞋上榻睡觉。

    过了一刻,或许两刻,谢姜刚迷迷糊糊睡着,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有人道:“夫人……谢氏住这间屋。”

    又有人娇声问:“那两个小儿在屋里么?”

    “回夫人,自打那个大个子婢女抱了襁褓进屋,奴婢再没有见她出来。”

    又有人小小声道:“但愿夫人养了这个小儿,往后能怀上子嗣。”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大概是四周没有人,再加上离屋子又远,因此这才说的毫无忌讳。

    外头没有人,屋子里有。

    谢姜耳目聪敏异与常人,这些话旁人或许听不见,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阖眼想了片刻,谢姜冷笑……果然是打了这个主意。要是封王以求子为借口,向九公子提出留下小公子,九公子立时便陷入两难。

    一难是,若是回绝封王……显得他不忠。

    二难是……封王很久以前便想收拢权柄,他借九公子灭了霍伤,又灭衍地赵家满门,拐回来又杀易阳周家。

    至于王氏……不能下手灭掉,放在卧搨旁又不放心,那就只有找个能牵制王家的把柄。

    现在龙凤双子便是“把柄”。

    想捏住小儿做人质么?想的美。

    谢姜坐起来。

    谢姜歇息的时候,新月便守在外间,这会儿小丫头听见外门仿似有人,忙开了门缝往外瞅。瞅过几眼,便悄声走进内室。

    谢姜恰好撩开榻帐。新月小声道:“夫人……蝶舞夫人来了。”

    “嗯。”谢姜两眼一扫窗外,回过头便小声问:“襁褓呢?”

    “哦,夫人要歇息,奴婢塞榻底下了。”新月蹲下去窸窸萦萦摸了半天,方抓了两个襁褓出来:“奴婢怕这两只醒了叫唤,刚才灌了些药粉。”

    灌了药粉……正好!

    谢姜掀开被子:“来……盖里头,快些。”

    新月闷声塞了襁褓进去。

    当下谢姜仍放下帐帘子,新月便转身仍回外厅。

    须臾,外头房门“吱呀”一响,谢姜听见新月讶声问:“你们是谁?这里住的可是枢密使夫人。”

    “我家主子是蝶舞夫人。”

    这个婢女一付“枢密使夫人算老几”的炫耀味儿:“你家夫人呢,我家主子要见她。”

    哎呦!口气蛮大嘛!

    谢姜躺在榻上,眯了眼只听,不动。

    这边儿新月仿似吓了一跳:“我家夫人现下正搂了小公子小娘子歇息,夫人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外头“咣垱”一声,仿似什么盆子茶壶落了地,先前那个说话娇里娇气的音调儿,这会儿陡然一高:“大胆!本夫人见她是给她几分脸面,她既然不要……,阿柔……进去看看。”

    哎呦!这个架势,分明就是要抢呐!

    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谢姜便瞄见外头人影子一晃,,而后有人刷一下掀了帐帘儿,恶声喊:“没有听见我家夫人说话么?还不起榻相迎!”

    谢姜抬手掩住半拉小嘴儿,细声道:“哎呀!你……你要做什么?”

    眼见谢姜抖抖嗦嗦,仿似吓的话都说不出来,阿柔愈发得意。这人一得意,索性两手搡开谢姜,探过身去掀被子:“让开!蝶舞夫人要看看小公子。”

    抢人家孩儿抢的这般理直气壮,还真是少见。

    “哎呀!”谢姜顺势往榻下一滚,哀声道:“你……你要抢我的孩儿么?”

    这是个暗号!

    新月立时搡开宫婢往外窜,边窜边大声喊:“来人哪……快来人哪!蝶舞夫人抢我家小公子……。”

    这几幢房子本来就是召待回城述职,或是各国使臣往来的下榻之处。先前蝶舞夫人露面儿,已有几人开了门出来探头探脑,这会儿新月一喊,这些人刹时便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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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诬赖之计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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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柔索性连被子齐齐裹了抱上,转身便出来内室。{[  <(

    直等她跑出屋门儿,谢姜才老神在在站起来,只她站起来却也不撵,只扭脸对着窗户:“哎呀!……我的孩儿。”

    这一嗓子简直是撕心裂肺。

    新月砸摸出来意思,立时丢开外头:“夫人……哎呀夫人昏过去了,快找大医!”

    “夫人……敢紧走罢!”

    外厅先是呼啦啦一阵响动,须臾,两人便听见有人嘀咕:“素闻封王专宠这位……嘿嘿……宠的无法无天了呐!”

    “屋子里头不是那个……嗯,名满天下的谢氏么?蝶舞夫人忒胆大,竟然招惹锦绣公子。”

    “嘘……噤声,若不是那位撑腰……她敢么?”

    “夫人。”新月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了几眼,道:“夫人……她们走了。”

    走了好,只要她众目睽睽之下抱了“孩儿”出去,底下一切好办。

    谢姜转身坐了榻沿儿,懒洋洋道:“现下本夫人气极攻心,已是昏过去了。你去前殿寻公子罢。”

    嘴里说得是气极攻心,谢姜小脸儿却是三两分调侃戏谑,又四五分挪喻奚落,哪里又有半点儿“攻心”的意思?

    新月嘴角抽搐几下,强忍了笑屈膝施礼:“是,夫人。”

    她俩关在屋子里说话,这边儿蝶舞夫人回了芳露殿。

    甫一进屋,蝶舞夫人便命一众内侍官婢退下,只退下还不算,她又令阿柔紧关殿门。

    早前封王叮嘱蝶舞夫人抱瑯瑘王氏嫡公子回来养,众内侍已是听了几耳朵,这会儿眼见这一群抱了被褥卷儿回来,内里有胆大者便扒了门缝往里看。

    只他恰恰看见阿柔一脸见了鬼的模样,指了襁褓结结巴巴道:“啊!这是……这个……夫夫人,明明是小儿,怎么会变成猫……哎呀!”

    “去寻大王,谢氏以猫崽假扮小公子,分眀是不将君上放在眼里。”原想里头是粉嫩嫩小儿,哪知道掀开竟然是只蔫巴巴猫崽子,蝶舞夫人一时气的两眼昏。

    阿柔转身“咣垱”便开了厅门:“是,现下大王去了外殿……奴婢这就去外殿。”

    大殿上。

    晨起时被绿火苗儿吓个半死,灭了火又折了两个美人儿,这会儿封王不光脸上挂不住,肚子里亦是憋了一团邪火。

    “楚国不过是个蛮荒小国,怎么可与我大国相比。”议了半天,满殿臣子赞成出兵的没有几个,封王一时又恼又恨,拍了案桌儿咬牙道:“传令下去,备战!”

    两国之间开战,要准备粮草兵器,要招兵添马。封王自继位只知道兴建宫殿宠美人儿,如今兵士两年没有晌,甲胃兵器也是几年前的老旧物什,这会儿封王一句话便让打……众大臣老老实实低头看脚尖儿。

    封王愈着恼,眯眼看了一圈儿,指了田劲道:“楚臣如此猖狂,不能打么?”

    田劲苦了脸打哈哈:“大王……要是大王决意打楚,必要先行准备粮草兵械,更要准备衣物军马……要准备广招兵士,要……。”

    他扳着指头说一句,封王脸色便阴上一分,直至他说到最后,封王忍不住训斥:“我封国兵多将广,粮草充沛……。”

    只封国说了半截儿,有青衣内侍在殿外躬身禀报:“大王……枢密使夫人……的婢女要寻大王评理。”

    枢密使夫人……的婢女,要找这位评理?众人正听得磕睡,忽然听到还有这等热闹,当下一干人纷纷扭了脖子向后。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青衣内侍收了新月一袋子金锭,怎么也要为她办妥事才好。

    众位大臣一回头,内侍便适时道:“这个婢女言……方才蝶舞夫人抢走了小公子,现下……九夫人气极攻心昏过去了。”

    哎哟!这妇人无法无天了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抢人嗣。而且还是瑯琊王氏的小公子。

    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氏传承百年,其门下出仕入朝的人极多。

    当下别管官大官小,但凡与王氏沾点边儿的臣子均齐齐出列:“恳请大王详查!”

    以求子当借口,让蝶舞夫人抱去王氏小公子,原本就是封王使的手段。要是拨出萝卜带出泥,不光蝶舞夫人,封王一样不好交待。

    但是一干人气愤愤杵在殿上,封王再是昏,也知道这会儿不能不有所表示。

    当下封王缓了脸儿道:“诸位……咳!想是庚氏只是看看小公子。”说了这句,稍稍一顿,眼角儿斜了心腹侍人吩咐“去庚氏那里看看……说不得她已将小公子送回去了罢。”

    这句话明显暗示侍人……赶紧让庚氏将小公子送回去。

    侍人心领神会,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芳露宫。”

    只他腰还没有直起来,大殿外几声喝斥:“甚人敢闯议事殿……拿下。”

    “尔敢!我家主子是蝶舞夫人,让开!”

    先头王家人状告蝶舞夫人抢小儿,这会儿蝶舞夫人的贴身婢女又来,而且听话音儿亦是气势汹汹来意不善。

    一干大臣你看我,我看你……未了有人回头去看九公子,

    九公子向封王略一拱手:“恳请大王查清原诿。”

    这人只说了八个字,且这八个字说的平平淡淡,仿似没有半点儿火气。

    封王心里一沉,强笑道:“两个妇人玩闹……。”

    “玩闹么?”九公子转眸看了殿内,似笑非笑道:“嗯,且听那个婢女有何话说。”

    阿柔平常强横惯了,且私心里又以为抓住谢姜以猫崽假做小公子的把柄,这会儿哪管这里是议事殿还是寑宫,当下只顾大嚷:“被子哪里是什么小公子,大王!夫人抱回宫解开瞧了,分明是两只猫崽。”

    一席话激起千层浪。

    众人真心想不到事情会一波三折,竟然诡异到这种程度。

    早晨谢姜进宫时,众人亲眼看见她抱了两个大红洒金团花襁褓。其时她只是来寻封王说事儿,难道那时她就预先知道蝶翼夫人要抢小公子?预先寻了两只猫崽包了?

    先不说猫崽抓不抓叫不叫,这种事儿谁信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夜见田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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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信不可信倒是其次,重点是阿柔这句话,等于承认蝶翼夫人抱走了小公子。

    宫里这一干人哪个不是耍计谋玩心眼子好手,做事看事儿向来不是只看表面儿,更会透过表象往深了想。

    单从眼前这个宫婢在殿上的作派,单从她理直气壮叫嚣人家襁褓里不是小儿……要说这事儿封王不知道,傻子才信。

    堂堂大王,竟然指使后宛姬妾夺人子嗣!

    前列几个世家出身的大臣相互对了个眼色,意思很清楚……眼前这位绝计不是想与九公子养孩儿,他是想捏了王氏小公子做人质。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脸上变幻片刻,封王沉声吩咐内侍:“将这奴婢拖下去!”说了这话,转眼瞅了九公子,强笑道:“枢密使毋恼,本王立时派人去芳露宫。”

    言外的意思,将小公子要回来就算完事儿。

    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讥讽,淡淡道:“大王如此纵容后宛姬妾胡做非为,如此……本公子告辞。”

    九公子转身便往外走。

    事情急转直下,九公子官职是枢密使,刚才他自称本公子,显然是自认白身身份。众臣没有想到他如此干净利落直接辞宫,一干人大眼瞪了小眼,均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九公子头也不回出了殿门。

    殿外冷风瑟瑟,吹得他衣摆衫袖一时翻卷猎猎。只是……乍看起来这人好似从容洒脱,事实上他步子极快。

    待出了殿前仪门,梦沉由檐下闪身而出,九公子脚下停也不停,与他错身而过时,只淡声问:“马车备妥了么?”

    “车马停在侧门处,现下夫人已上了车。”

    梦沉边走边禀报,说过这句,眉头一皱,仿似有些迟疑:“夫人吩咐不回舞阳。公子看……。”

    “嗯。”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淡声道:“依她。”

    一问一答间两人出了宫门,正对大门处停了十几辆黑漆马车,九公子行过第一辆,再行过第二辆,直行到第六辆,方径自推开车门。

    车门一开,谢姜半是戏谑半是讶然问:“夫主怎么知道我坐这辆?难道夫主有透视眼儿么?”

    九公子斜眸瞟了她,只顾踏了脚凳上车。

    此时谢姜倚了后壁坐榻,九公子便直接坐了中间案桌处。

    这人一坐稳当,车外便是连串“劈啪”鞭响,马车逶迤沿着东街直驰东门。待出了东门,又行了三四十里,远山边“劈啪”打马,边抽空子回头问:“公子……单衣几个去了东路易阳,冯关驰去西路,咱们去哪?”

    自出来城门,每驰到一处岔路便有辆马车拐弯,此时十几辆马车只剩下前头一辆,与这辆仍沿着宫道儿向前飞驰。

    九公子上了车便曲肘支了额头假寐,这会儿懒洋洋道:“此时秋高气爽,正是赏景的好时节,不若信马由缰而行。”

    信马由缰……言外的意思便是走到哪算哪儿。

    远山皱眉想了半天,还是拿捏不准九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汉子思来想去,只好腆了脸问谢姜:“夫人……夫人去哪?”

    主子心眼子多,怎么身边儿的仆役个个长了个榆木脑袋。

    谢姜心里嘀咕归嘀咕,嘴上却道:“我们出宫,开始那位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便会派人追撵。朝中他可用之人,一是田劲,二是我伯父。咱们去的地方,便要他们摸不着想不到。”

    心知这样解释远山也未必听得懂,谢姜索性挑明了问:“你想去哪?”

    远山忍不住用鞭柄戵头皮,戳过七八下,这汉子眼睛一亮,道:“听说易阳有种蒸饼,以干枣胡桃瓤为心蒸之,熟后香气浓郁,食之软糯可口。”

    “嗯,你想吃易阳蒸饼。”

    九公子不理人,谢姜这会儿反正也无事可做,当下又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吃。”

    说起来吃,这汉子刹时来了劲头:“三年前仆在汝南曾食过一种鱼菜羹,滋味极美。哦!还有醋菹鹅鸭羹……菰菌羹……腶鱼羹……。”

    这人顺嘴儿报了一串子,他越报,谢姜越是两颊发酸……自家从离了舞阳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就今儿个……拿个白饼都还只啃了半拉。

    谢姜一时瘪了嘴。

    听着听着没了音儿,九公子睁眼,点漆般的眸子在谢姜小脸儿上一凝,转瞬便阖上。

    这人阖了眼吩咐:“去妆南。”

    既然“老大”发话,远山咧嘴道:“是。”

    这汉子连甩几鞭赶到前头,待与梦沉错车而过时,使了鞭梢儿朝南边儿一扬。

    等又驰了三四里,左边正巧有条可通许地的岔道,两辆马车便拨转马头下了大路。

    众人出新都时是下午晌,待行到天将落黑,九公子便命远山寻了农户停宿。

    远山寻的这家只有夫妇两口,其时汉子下田没有回来,新月便拿了二百个大子塞给妇人。

    累死累活种一年田也就只够饿不死,农妇何曾见过这么多银钱。当下妇人千恩万谢,让出住室苞厨,自家去柴棚睡。

    马车上原本就有干粮并被褥用具,新月取了被褥铺妥,又揣了盆子,寻块抹布擦净桌子木墎儿。打扫过屋内,见远山打了两只野兔回来,当下小丫头又炖了一锅肉羹。

    当晚用过饭食,四人便在农家歇下。

    从昨晚到现在,谢姜在车上颠了几百里,因此甫一上榻,她便鼻息沉沉。瞅见她仿似睡的熟了,九公子唤远山点了灯,自家拿本书册倚着榻沿儿翻看。

    夜色深深,圆月渐至中天。

    看过前头,九公子拇食两指刚捻了一页翻过去,窗棂子忽然“锉锉”响了两响。

    九公子垂眸看了书册,头也不抬,道:“何事?”

    远山压了嗓音道:“公子……田大人来了。”

    “嗯。”九公子低声应了,应过,俯身去看谢姜,见她嘟了小嘴睡的香甜,这人隧起身下了榻。

    方才九公子仅脱了外裳,这会儿穿了中衣出来屋子。待他反手掩上房门,远山上前压了嗓音道:“田大人说过来不甚方便,要公子去柴垛后头。”

    远山向左边一指。

    “嗯,那俩人如何了?”九公子淡声问。

    远山知道自家主子是问农户夫妇,便道:“放心罢,新月揣肉汤时往里头放了药粉,他两个喝了小半锅,绝计睡到明天午时。”

    柴草垛离石屋不过十来步,两人一问一答间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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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天下赌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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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抬眸扫见田劲一身黑色箭袖短衣,不由勾唇道:“大人何故做此打扮……嗯?”

    田劲苦笑:“还不是提防手下那两个随侍……罢了,不提这些,我来是有他事。”

    九公子淡淡点头:“你说。”

    田径往前走了两步,直等离九公子近了,方小声道:“上午晌暗队来报,霍廷逸在楚国。现今恐怕大王亦知道他没有死。”

    恐怕知道?

    思忖片刻,九公子淡声道:“楚昌送美人儿进宫,那两个美人儿不是楚王所送,而是霍家养的暗人。”

    那就是说,自打美人儿进宫,封王便知道霍延逸没有死。知道了这些,他才连夜令内侍传诏九公子祖孙两人去新都。

    田劲忍不住抬眼去看九公子。

    其时月色清亮,九公子半边脸颊被草垛影子遮住,另半边脸颊映在月下,如此一明一暗间,愈发衬得他神情莫测。

    看他半晌,田劲叹气道:“照这样看……若非公子见机的快,王氏一门只怕现在已是凶多吉少了。”

    九公子“哧”声冷笑:“不是凶多吉少……是连根拔起。”

    封王心胸狭隘,往往一点子小事逆了他的意思,他便会连番出手打压。对衍地赵家如此,对王哙亦如此。

    田劲不由默然。

    默然片刻,田劲道:“还有一事……公子走后,那位诏令高阳峻做了大司马,同时提拔安世昌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周启为录尚书事。”

    自王司马请辞,封王另找世族来平衡朝中局势,这在九公子意料之内。就连安世昌代了当初霍伤的住置,成为诸军一把手这个举措,九公子先前也曾想到。

    只九公子没有料到封王会用周启。

    周启是七夫人胞弟。

    他这边拧眉思忖,田劲又道:“谢中郎在军中朝中威望极高,我原想他会让谢中郎做都督,想不到……唉。”

    九公子唇角略勾,似笑非笑道“他不会捺下去王家,再转而抬起来个谢家。安家虽然属于世家,但其族丁稀少,门中做宫出仕者更是廖廖无几。背后无人帮衬……他用起来放心。”

    想用人又要防人……田劲忍不住咂嘴,啧啧咂了两下,扭脸问九公子:“以下公子有何打算?”

    九公子抬眸看了天际,一轮圆月皎亮如银盆,而月亮周围繁星闪闪烁烁。

    看了片刻,九公子闲闲道:“世家势微是大趋势,当此时机不若急流勇退。”说到这里,眼角儿轻飘飘一扫田劲“如我所料不差……封王少臁寡耻,楚王争霸之心渐胜,多则三月,少则一月之内,两国必将开战。你需心里有数。”

    田劲笑:“我要同公子一样携了美人儿游山玩水去,谁人做眼睛……耳朵……哈哈!罢了,既然公子南行,我自领兵往西。”

    说了这话,田劲抬手一揖。转过身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扶了辔头翻身而上。

    马蹄声渐去渐远。

    九公子负手望向远处,夜风吹起鬓角儿几绦散发飞飞卷卷,他仿似浑然不觉。

    第二天几个人用了早食便仍上车行路。

    如此一路行去,每到一地,九公子便令远山打听有甚东西好吃,有甚物什稀奇古怪,又有哪些地方景致颇好。

    四个人又吃又玩,如此停停走走,直行了将近一月才到妆南。

    谢姜与九公子游山玩水,乌家兄弟便往南边打了头阵。四人到地头时,乌铁山已在妆南城郊买了处宅邸。随后两天,铁棘……风台……东城几人陆陆续续由外回来。

    这处宅子离妆南城只得四五里,九公子便天天令远山去城里捣腾好吃好喝的回来,谢姜可以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只这人从来不允她出门。

    谢姜只好天天吃了睡,醒了吃。

    这天晚间,远山兴匆匆拎了个竹篮子回来,甫一进屋,这汉子便招呼新月:“等了几天,终于等到有人卖腶鱼,快去炖了给夫人用。大医说这东西最补气血。”

    新月刚执了陶壶倒水,听这人进来便高腔大嗓,小丫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抬手指指内室,道:“现下公子与夫人在内室说话,你小声些。”

    大白天又闷在屋里……哪有那么多私房话可说?远山弯腰放下竹篮,先是扫了眼内屋,转回来便往桌子边凑:“近几天我天天捣鼓吃食,嘿嘿!是有事儿发生了罢!”

    新月将茶盏放进托盘,待揣了要走时,想了想,隧又放桌子上。

    远山便伸长脖子。

    “昨天晚上高阳铸回来,说是高阳峻领兵讨伐楚国,没有走到刁地便遭了埋伏。十五万兵马几乎折损大半。”

    说到这儿,新月越发压了嗓音:“宫里那位大发雷霆……现下高阳铸来向公子讨策。”

    打仗远山知道,高阳铸出身高阳一族,因折服九公子而投身他也知道。只是高阳峻兵败,高阳峻托高阳铸向九公子讨策这事儿……这汉子有些吃惊。

    “高阳峻傲气凌人,他会向公子讨策么?别不是使甚奸计罢!”

    新月翻了个白眼儿:“早前公子曾与他打过赌……一则赌他会做大司马,二则赌他做大司马做不过三月。”

    哎呦!岂只是三月,一月不到哎!

    远山忍不住挠头,刷刷挠了两把,眼见新月揣了茶往内室走,这汉子忙跟上问:“司马去打仗,那掌军的安世昌干看么?”

    “宫里那位令他只守都城。”

    这回远山彻底没词儿了。

    掌管行政财务的大司马去打仗,这本身便极其不妥,而令从来没有带过兵的安世昌守城……这明晃晃是嫌自家死的慢。

    又过了三天。

    这天清晨下了雨。

    雨丝儿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九公子眯眼听了片刻,翻过身去左手托了谢姜肩膀,小心将右臂从她颈下抽出来。

    抽回胳膊,九公子举起来弯弯伸伸活动了几下,待酸麻过去,他便掀了被子下榻穿衣。

    这边新月揣了洗漱水进来。

    “夫人喜欢蹬被盖,你只守在外屋,杂事儿让远山做。”吩咐过这些,九公子拧帕子擦了手脸,擦过,抬手由榻边小桌上拿了袍服穿。

    一切妥贴,这人施施然出了屋门。

    细雨霏霏,铁棘头发肩膀水湿淋淋,显然在外头等久了。

    “公子……即刻起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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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天下赌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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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公子嗯了一声。

    铁棘见他眉头微拢,仿似有些心不在焉,便侧身一让,待九公子走过去,这人才又抬脚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大门。

    门前停了辆黑漆平头马车。看见九公子过来,东城忙探身抽了脚凳,等他上去坐了,方低声问:“高阳大人在越香楼,公子要直接去么?”

    这话问的好像有毛病。

    九公子眉捎一挑,漫不经心道:“若是他想抓我回去将功赎罪,他会亲来妆南么?”说了这句,两指挟了帘子一松:“走罢。”

    宅子与大路之间隔了座小山包,山包上头郁郁葱葱尽是杂树,而自山腰往下,便是一层层稻田。

    马车辚辚驰过田间。

    待上了大路,车速骤然加快。

    如此一路快马,半个时辰不到,几人到了妆南城。其时天色还早,因又下着小雨,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并不多。

    梦沉赶了马车随着进城。待进去城门,这汉子拨马往左侧一拐,马车驰进了石巷。几人便驶马穿巷而过。

    出来巷子便又是一条大街,梦沉驾马在街上绕了几绕,方在一幢两层木楼前停下。

    东城下马去抽脚凳,只他刚伸手,九公子推门探身出来。这人探身是探身,却不下车,只眸光向楼上一扫,淡声吩咐:“再转几圈。”

    东城脸色一变,当下闷不作声朝梦沉打个手势。

    一车一马嗒嗒驰过小楼。

    马车驰到街尽头又转而往南,待沿街驰过半刻,车后马蹄声纷踏而至。马车沿着右边儿缓行,马上骑客亦贴了右边儿飞驰。

    眼看马儿与车厢堪堪错过去,马上骑客左手按了马鞍,右手推开车门儿,闪身进了车内。

    九公子动也不动,只眯了丹凤眼看。

    骑客在车门处坐下,先是抬手一揖,而后低声道:“越香楼四周约藏匿三十个暗人,楼下卖蔬果庶人……街头卖柴的十几个汉子,均是携了刀刃箭囊。”

    “嗯。”九公子懒懒倚了车壁,漫声问:“依你看……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因是踞坐,骑客两手便扶在膝上。

    这会儿骑客右手四根手指在膝头拍了数下,数下之后,方低声道:“不说暗人,只卖蔬果那个与卖柴兄弟……前者摊板下头藏了箭弩,后者柴捆里掖了长刀。”

    这人边说边想,说到最后,低声总结:“依仆看这些人曾混迹军营。”

    “果然……。”九公子眸中露出几分了然之色。而后略一思忖,转眸看了骑客道:“你只做好份内事情便可,毋需理会这些人。”

    此时马车未停,马儿亦遛遛达达跟在车旁。

    骑客探身出去一扶鞍子,轻飘飘跨上马背,而后脚跟一磕“驾!”,马儿直窜出去。

    这边儿九公子隔了帘子吩咐:“去越香楼。”

    梦沉调头仍循原路回去。

    九公子进了越香楼。

    楼下大堂里空空荡荡,漫说酒客,连揣酒仆役与算帐收银的掌事儿都没有。九公子转眸一扫四处,便施施然穿过桌子榻座往后头走。

    堂后有副竹帘,竹帘后便是木阶。

    九公子悠哉悠哉踏了木阶上去。

    他这边走到半腰,顶上扑通通一阵急响。

    高阳峻向下迎了两阶,哈哈道:“九公子甩袖子走的好不潇洒,剩下某……唉!来来!”

    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不动声色道:“大司马别来无恙。”

    两句话的功夫,九公子到了楼上。

    楼上七八付榻座儿,只靠窗处坐了三人。这三人身后,各站了两个黑衣箭袖短衫随侍。

    九公子瞟也没有瞟这三人,只眸光由随侍按了刀柄的手上一扫,转瞬看了高阳峻:“这些人……是大司马的随侍么?”

    “这个……。”高阳峻一时噎住。

    “素闻锦绣公子智谋无双,怎的连这点儿眼力都没有,这不是笑话么。”上首榻座上那位摘下竹笠,抬眼盯了九公子,饥讽道:“现下九公子知道某是谁了?”

    九公子侧身坐了榻座,闲闲道:“霍郎君……恐怕天下间不识霍郎君的极少。”

    现在满城池贴着揖拿这人的画像,行人出出进进都要看上两眼……九公子这话显然亦是暗讽。

    霍延逸咬牙冷笑,嘿嘿笑了几声,忽然一斜眼珠儿,指了旁边两个问:“九公子不妨猜猜看这两位是谁,若猜对了,某送你十个倾城美姬。”

    自九公子上楼,这两人便是低头耸肩,再加上头上竹笠压的极低,此时别说面貌长相,就连脖子都遮的严严实实。

    九公子不置可否。

    只他不出声归不出声,使手背贴了桌上陶壸,察觉里头冰凉凉一片,便慢条斯理执了壶柄。

    茶水汩汩落入盏中,此时楼上落针可闻,汩汩流水声便显得格外清脆。

    待得茶水满至七分,九公子拇食两指捏起瓷盏,只杯沿儿似挨似不挨唇瓣时,垂睑道:“内子不喜美姬,只欢喜金银财物。”说了这话,眸光一瞟霍延逸:“若是霍郎君肯用当初七大家族所藏珠宝做彩头……本公子倒是可以耍一耍。”

    这人的声调儿低醇舒缓,仿似漫不经心中带了两分戏谑。

    霍廷逸脸色一变,站起来道:“你……。”

    只他“你”了半截儿又顿住。

    顿了半晌,霍廷逸摆手令随侍收了长刀,待随侍收刀退后,这人仍旧坐了榻座,咬牙道:“既然九公子看上那些东西,某便与你赌了。”

    说了这话,霍廷逸嘴角扯出几分诡笑“九公子用甚做赌?现今尊夫人一副手书,在市面儿上作价已远超过锦绣帖,不若九公子与某画像,再由尊夫人提诗……如何?”

    用一副字画换惊天财富……高阳峻忍不住擦汗。

    九公子却眉眼不动,闲闲啜了口茶。待放下杯盏,方悠悠道:“霍督军虽然不是本公子亲手所杀,但究其原由,实算是死在本公子手上。”

    话题突然拐了个弯儿,霍廷逸脸上陡然色变,高阳峻瞪眼张嘴……直是呆住,另两个戴竹笠者微微晃了一晃。

    九公子不动声色,将这些尽收眼底:“因此,这次本公子只用颈上人头做赌,不光赌……猜这两人是谁,更要赌你做不做得天下霸主。霍郎君……你赌么?”

    说这些的时候,九公子音调儿既有戏谑又有调侃,仿似说的不是自家性命,而是今儿个天气不错,喝两杯好么。

    楼上一时……一片呼呼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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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秘 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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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呼呼喘气,九公子老神在在……揣了瓷盏啜茶。

    过了片刻,霍延逸长长吁了,仿似吐尽了胸中怒气郁结,又像是下了决心:“好……你若是输了,某允你留个全尸。若你猜中……某不仅给你那些物什,还应下但凡你在之处,某退避百里。”

    九公子眸光一闪,点头道:“可!”

    说了“可”字,九公子站身离了榻座,那边霍廷逸亦是站起来往这边走,两人离了两三步时各自伸了右掌“啪!”互击一声。

    既然定下赌约,当下九公子负手看了几乎要软瘫在地的两人,叹气道“这两人……穿蓝衫者姓周名祥,当初霍督军进密室寻宝时,他曾随侍左右。另一个是……。”

    说到这里,眸光一扫贴窗而坐那个,淡淡喊:“六叔父!”

    “我我……我不是叔……叔。”那人刚才缩成一团,这会儿则是勾头捂胸,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

    这种情况,九公子分明没有认错。

    “好!好!好!”

    霍延逸脸上一片铁青,咬牙连声说了三个好,说罢,扬了手掌向下虚虚一砍:“杀了周祥!”

    他这边儿话音似落未落,周祥亦刚刚跳起来半截儿:“饶……!”

    “呛啷”黑衣护侍手起刀落。

    “扑通”一声闷响,楼上刹时一股血腥味儿。

    霍延逸抹去颊上溅落的几滳血珠,道:“某自当践诺,走!”

    霍廷逸大步下楼,这人走时既然不提放不放人,护侍自然拎了钻桌子底下那个一齐走。

    梯板一阵响动,片刻……静了下来。

    九公子负手望向窗外,不动……亦没有说话。

    高阳峻站脸上汗水一层又一层,这人掏了帕子擦来擦去擦烦了,索性扔了帕子用袖子抹。

    良久,九公子淡声问:“刁地之战……你被掳了罢。”

    高阳峻手势一顿,顿了半晌,放下袖子苦笑:“兵将折损过半,依宫里那位的性子,高阳家只能灰飞烟灭。某便领人夜间偷袭霍家营地……唉!这人也是厉害。”

    就算高阳峻吞吞吐吐只说半截儿,不用细想,九公子也能揣摸出来大概。

    正因为兵士折损太过,高阳峻惊怕之下,便想要抓住霍廷逸戴罪立功,只不过他夜间偷袭正中圈套,于是兵将死伤怠尽……这人被掳。

    被掳之后霍廷逸怎样利诱,而后他又怎样领了霍某人来汝南,这中间的枝节关联,九公子初一上楼便看的透了。

    九公子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高阳峻抬头,只看到他点漆般的眸子冷意森森,仿似积存千年的焠冰。

    他一时呆住。

    片刻之后,窗外传来几声粗嘎难听的鸟叫。

    九公子身子一动,缓缓道:“眼下烽烟将起……高阳大人好自为知罢。”说过,看也不看高阳峻,径自转身下了小楼。

    来时是濛濛细雨,在楼上耽搁这会儿,楼外已是雨势渐大。铁棘撑伞送了九公子上车,自家又拿了竹笠戴上,几人便弛马出城。

    他这边出城门的时候,四五里之外……乌铁山恰恰进了后院正房。

    九公子走后,谢姜直睡到隅中才醒。新月本就揣了个竹簸箕坐在外厅捡米,这会儿听到内室里有声响,忙放了簸箕进屋。

    因是天阴,屋子里有些暗。谢姜坐起来,边揉眼边问:“什么时辰了。”

    新月蹲下去拿起鞋子,等她两脚搭了榻沿儿,便抬手套上:“现在已时,再有半个时辰该用午食了。夫人快洗漱了出去转转,待会儿好多用些。”

    出去转转?外头雨点子打的窗棂啪啪作响,能到哪里转?

    不能出去……谢姜挑了眉梢,顺嘴问:“夫主呢?不如等会儿揣了棋盘去找他。”

    新月一怔,疑惑道:“公子没有与夫人说么?他有些事情要去城里,需得下午晌回来。”

    哎呦!连婢女都知道的事情自家不知道,看来这人是单瞒了自己。

    瞒得过去么?自打到了妆南,不是这个禀报境况就是那个来找,九公子常常在书屋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谢姜心知封国与楚已开了打,便早吩咐乌铁山注意局势。

    她这里刚刚想起来乌铁山,外头应门的粗使妇人道:“夫人……乌领队来见夫人。”

    “嗯。”谢姜索性不等新月,自家三两把挽了发髻,又拿了两根玉簪子别了。这边新月拿来便袍给她换上。

    算了,洗脸漱口又要浪废半刻,而且外头这位没有急事大事,压根儿不会来后院。

    谢姜干脆扬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乌铁山进屋,隔了帘子先向谢姜拱手一揖,而后摘下斗笠,道:“今天天末亮时,十一来报霍廷逸进了妆南城。仆想知道他为何而来,便令十一与阿七阿六去探。”

    探到现在才过来禀报,且九公子晨起又去了妆南……谢姜眼珠一转,问:“霍延逸来妆南,是见的你家公子罢。”

    对于谢姜听一知三这种,乌铁山早就见怪不怪:“是……霍延逸借高阳峻之手赚去公子,原本是要杀了报仇,后来不知怎的……两人订了赌约。”

    九公子与高阳峻的关系,压根儿就不是一方有难,这方支援那种,不光如此,两人因为各自背后的氏族利益,甚至某些时候会站在对立面。

    这种关系……高阳峻兵败之后找他,显然不太正常。

    九公子必定有所准备了才会去。

    而赌约……谢姜细声问:“什么赌约?”

    “霍廷逸带了两个人来,这两人裹的严严实实,不光头上戴了竹笠,脸上亦蒙了帕子。公子与霍家子赌猜这两人是谁。”心里端摸半天,乌铁山索性隐下九公子以颈上人头做赌资的事儿不提,只捡其他的来说。

    戴竹笠……蒙帕子……浑身上下再裹严实了,这种情形别说猜这人姓甚名谁,恐怕连男女老少都看不出来。

    但是……若是没有几分把握,九公子不会做赌。

    谢姜细声问:“那两人是谁?”

    乌铁山道:“公子说,一个是周祥,一个是……。”说到这里,这汉子稍一迟疑,才又接口道:“公子唤他……六叔父。”

    这两个人……一个早在几月前就死在浮云山密室,一个老老实实侍奉老夫人打理铺子,从来没有让人看出半点儿异样。

    九公子怎么敢猜?

    他怎么笃定会是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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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秘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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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午时,先前濛濛的雨丝儿渐渐绵密起来。新月斜了伞挡住托盘,待进了屋,方将伞扔到门口:“夫人,公子要下午晌才回来。夫人先用饭罢。”

    说着话,小丫头将托盘放桌上,先捧了碟子白饼摆妥,又从托盘里揣了一碟子煎蛋,另一碗炖的烂烂的腶鱼羹。

    谢姜转眸瞄瞄案桌,忍不住道:“没有青菜么?”

    到妆南这几天,开始的时候这羹那饼吃起来还稀奇,吃的多了,谢姜就想吃面食菜蔬。

    “远山上午晌买了一篮子波楼菜。现下苞厨上还在做。”新月摆妥碟子碗筷,拎了托盘,又转身往门外走:“外头下雨,奴婢还要腾出来手撑伞,不敢揣的多了。”

    新月边说边走,只她刚出房门,抬眼看见九公子进了院子,因一手拿了伞一手拎着托盘,小丫头索性将托盘往掖下一夹,屈膝施礼:“见过公子。”

    九公子径自进屋:“告诉厨妇,多蒸些饼。”

    听这意思,这人没有在外头用饭。

    想起来这人上午与霍廷逸作赌局,谢姜眼珠一转,上前道:“夫主没有在城中用饭么?”问过这句,不等他答话,便扭脸催促新月“快去蒸饼,蒸那个带炙肉酎瓜的胡饼。”

    九公子不让谢姜出门,这两天谢姜见了他便是带搭不理,这会儿忽然殷勤万分……九公子眸光闪了几闪,当下不动声色道:“阿姜先用,我更了袍服。”

    这人往内室走,谢姜忙跟上去:“阿姜服侍夫主更衣。”

    两人进了内室,谢姜便扒拒子拿便袍。待拿了天睛色梭布袍子出来,九公子已解了掖下扣绊。

    瞄见这人胫子上玉扣仍旧扣的妥妥贴贴,谢姜将布袍往肘弯处一搭,上前踮了脚尖儿去解这人脖胫上那颗。

    “肩上都湿透了……夫主上午是在外头么?”心知既然这人起心要瞒,自家就算问,他必定不会说实话,谢姜边解扣子边绕圈儿:“铁棘几个越来越懒散……嗯,没有备伞么?”

    九公子垂眸,眸光由她光洁的额头……再到挺翘的鼻尖儿……再到“叭叭”不停的粉嫩小嘴儿。

    九公子只拿眼看。

    这人不接话,谢姜便没法子扯话题往下绕。

    好罢,本夫人就牺牲一点好了……谢姜松了玉扣,两手顺着肩膀向后一滑,瞬间便圈住了九公子脖胫。只圈住还不算,为了保险,她扣紧了十指。

    既然“栓”结实了,谢姜仰了小脸直接问:“夫主今天上午与霍廷逸做赌……夫主怎么猜出来那两人身份来着?”

    原来这小东西想知道这些。只不过……既然使美人儿计,只搂脖子哪里够?

    九公子眯了眯丹凤眼,闲闲道:“阿姜……先下来,待更了袍服再说。”

    哄谁呐!放了你……你会老实交代么?

    这人身子比谢姜高了一头,她踮脚踮的也是累的慌。当下谢姜干脆两腿一软,细声细气哼唧:“夫主……阿姜腿疼。”

    嗯……美人儿计行不通,现下改了苦肉计?

    九公子眸中笑意一闪而逝。

    只心里怎样想是一回事,脸上却做出一付关切状,皱了眉问:“疼的很么?”边问,边左手揽了谢姜小腰,右手由肩至腰滑到腰弯儿。

    九公子右手在谢姜腿弯儿处一托,打横抱了道:“阿姜先去榻上,我令人即刻去寻大医。”

    寻大医来露馅不露馅另说,自家又搂又装的岂不是白忙?

    谢姜细声细气道:“只是……有一点点,歇歇就好。夫主……夫主在霍延逸身边安插了人手么?”

    问出来这句,谢姜转瞬之间便晓得自家问了傻话……九公子要是在霍廷逸身边儿伏了暗桩,霍延逸逃去楚国,再通过楚臣往封国王宫送美人儿,他不会到了眼前才发现。

    既然不是暗线,那就是他用了其他法子。

    谢姜眨巴眨巴大眼看九公子。

    九公子垂眸,看了谢姜半晌,忽然俯身贴了她耳畔,低声问:“阿姜还记得当初我中了毒……记得么?”

    第一次见他,便是他查探私盐之事去河外,因回返途中遭了暗算受伤,这人劫自家马车……谢姜眨眨眼:“记得,从那之后你得了个……嗯,闻见香味便头疼头晕的病症。那个……跟这个有关系么?”

    九公子贴了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谢姜一脸惊讶,听不两句便捂住小嘴儿“咭咭”直笑:“哎呦!恐怕……连陈大医也解不开你怎么会落下这种毛病,嗯,不是毛病……是好处。”

    心痒痒半天终于挖出来个秘密,谢姜眉眼弯弯,笑的好不畅快。

    九公子只看,看她两颊恍如染了胭脂,而额头下颌经这胭脂色一衬,显得她肤色愈发莹莹透亮。

    九公子心里一荡,低声道:“阿姜……夫主饿了。”

    饿了就用饭呐!

    谢姜刚要说话,这人便俯身低头,待噙住小嘴儿吮的够了,方看了她道:“上次周校尉掳你……我便记住了他的气味。所以这回甫一上楼……便知道是他。”

    说了这句,九公子忽然脸色一变:“阿姜……袓父祖母会带两个小儿去易阳?”

    九公子放下谢姜。

    这人脸色突变,谢姜便察觉大大不妙,只在心里转了几转,忍不住细声问:“那个……真的是六叔父么?”

    不怪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九公子,这会儿脸上露了形迹。

    初时谢姜走时曾留下一封手书,道出封王欲不利王氏,九公子此行极为凶险,并指了处地方,让老夫人与王司马过去暂避一时。

    假如那个真是六爷王夷吾……而王夷吾又投靠了霍某人,则原本平安隐蔽之处,便成了明晃晃的箭靶。

    正因为突然想到这宗,九公子才色变。

    思忖片刻,九公子转眸一瞟窗外,道:“谁在左近!”

    这一声低沉威严,全然没有了半点闲适。

    东城神色一凛,翻身下了房檐。他下来了也不废话,只躬身道:“公子请吩咐。”

    “着铁棘冯关去撵梦沉,看看霍延逸现下到了何处。”吩咐过这句,九公子略一思忖,紧接着又道:“让乌铁山派人去查,倘若老家主老夫人现己动身,便护侍左右。”

    东城沉声应诺。应罢,觑了眼九公子,见他负手看了绵绵秋雨,仿似凝神想事儿,这汉子隧悄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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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狡兔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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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下封王与楚同盟之约已毁,两家各自厉兵秣马准备开战,舞阳是绝计回不去了。

    而原来靠河沿儿备的宅邸王夷吾又知道,且这人现在是投靠了霍廷逸,还是另有隐情还末可知,易阳亦是不能去。

    思忖半晌,谢姜抬手扯扯九公子袖口,细声道:“我有话与你说。”

    九公子垂眸。

    谢姜小声吭哧:“那个……北斗母家在颖河岸边,先前我喜欢捕鱼种田,便让她……在颖河上游买了块地。”

    九公子哼了一声。

    就知道说出来这人会生气。

    谢姜抬眸瞟他,一眼瞟过,忙低头做一付痛心疾首外加羞愧难当状:“现下地里种了粮……盖了房舍……还建了花宛,那个……接了祖父祖母……去那里也成。”

    种了粮食建了房舍,还建了花宛子……以备卷铺盖跑路时有地方去么?

    九公子勾唇,冷笑。

    笑了两声,九公子忽然脸色一沉,抬手捏了谢姜下颌向着亮光处一扳,淡声问:“好阿姜,除了这处,阿姜还备了宅子么?”

    有一处避避风头就行了,非要刨根问底么?

    只是……这人做事一向喜欢追拫究底儿,既便现下自家不说,这人迟早也会挖出来。再者,眼下世事动荡难料,夫妇两个本应该同舟共济。

    谢姜眨眨眼:“众人皆知河外贫瘠荒芜,其实……封国与陈接攘处那片乱石山是个宝地。”

    河外圪地与陈邻界,封国之所以从来不派兵将镇守巡视,全然因为那里非但尽是石山石沟,更是赤地千里,压根儿没有水源。

    这会儿谢姜忽然说它是宝地,九公子眸中光芒一闪,淡声问:“甚么宝地。”

    谢姜眯了眯眼,不理会这个话碴,只嘿嘿道:“封国这边儿不说,趁陈国不知道,我已从其权贵手里买下千倾荒山。我们去那里也行。”

    陈国千倾荒山,再加上封国这边儿近千里荒地……那块地无异已等同于一个小国。只是不是小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里是个两不管地带。

    既然得了想要的。

    九公子拇食两指一松,当下不理谢姜,只转瞬看了窗外吩咐:“备妥车马,即刻送夫人去颖河。”

    听这人的意思,显然他要去寻王司马与老夫人。

    谢姜忙又扯九公子衣袖:“走前我曾与北斗说过,若是听说封楚起了战事,便让她舍了易阳,引祖父祖母去颖河田庄。只是现下……不知道他们到没到。”

    转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撂实话。

    九公子眯了丹凤眼看谢姜,看了半晌,忽然勾了唇角,道:“依你……先去颖河。”

    众人来时是分几批,这会儿要走,除了出外查探消息的铁棘东城梦沉几人,余下的仍同来时一样,分了三批出门。

    颖河在妆南东,易阳地处妆南东北方向。于是九公子令远山赶了马车,点了东城新月随侍,先沿往东的官道儿走。

    如此行了两天。

    第三天午时。

    远山扯了缰绳,小心绕过一处泥坑,只走不多远,看见前头,不由抬手顶顶竹笠,沉声道:“公子……前头这坑太大,马车恐怕不能过。”

    东城新月忙策马靠近了去看。

    几个人出妆南时下雨,走了这两天雨势仍然不小,按说官道上泥坑水洼原也平常。

    九公子食指挑了帘子,看了几眼,不由皱眉。

    谢姜坐在榻上正感没事儿可做,瞟见这人皱眉思忖,忍不住也转了眼往外看。

    前头一条宽约三丈的水沟,沟里满当当一汪泥桨。

    只是有沟不是重点,沟里有泥桨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沟沿儿上东一杵西一块,明晃晃是铁榔头铁镐挖出来的印子。

    谢姜回头又往后看,此时天阴下雨,路上压根儿没有其他车马行人。而这里左边两三步外是小河,再看右边,尽是半人高的野藤權木。

    若想拉了马车绕路,显然行不通。

    这边儿远山回头问九公子:“公子……怎么办?总不能返回去罢。”

    九公子挑眉,淡淡道:“回去……恐怕走不远还有泥沟。”

    听话听音儿,东城拨了马头一转,沉声道:“仆回头看看。”

    说罢,不等九公子应声,这汉子便打马往回疾奔。

    此时天色阴阴沉沉,绵绵秋雨中,两处山峦丘陖起伏蜿蜒,仿似没有尽头。

    风吹了雨丝儿斜斜飘进车内,几滴水星儿溅在九公子鬓发上,这人却是眸光幽幽望了远处,一动不动。

    谢姜忍不住咳了一声。

    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一转,转瞬便瞟了过来。

    谢姜细声道:“能猜到夫主走这条路的,未必只有六叔。”说了这句,稍稍一顿,拍拍身下榻座“夫主莫为这个犯愁,他们挖坑阻挡,我们一样可以过得。”

    谢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不光有两分俏皮,更隐隐带了笃定。

    九公子淡声问:“阿姜……又想了甚么法子,嗯?”

    “我看沟宽不过一丈,这辆马车连车辕带车尾长约两丈,我们不若将它当桥用。嗯,扣下来。”

    谢姜两手一比马车,转而又将小手平平一翻。

    九公子瞬间明白过来。

    泥沟仅宽三四步,要是卸下马匹,将车厢横在沟上,待人从车厢上过去了那沿儿,便又可以将马车拖过去,重新整鞍装车。

    其余马匹……自然难不倒新月与东城。

    两人在这里比比划划想招儿,新月在车外亦是听了个大概。小丫头是个急性子,当下不等九公子吩咐,便捏唇打了两声唿哨。

    哨声尖利高吭……远远传了开去。

    半刻不到,东城疾驰回来。

    当下新月连说带比划,这边儿九公子撑了伞,携了谢姜下车。那边东城新月远山,卸马的卸马,搬榻座拖绒被的搬榻座绒被,待得收拾停当,三人将马车翻了个横在沟上。

    两刻不到,几人便又整整齐齐上路。

    马车悠悠晃晃,九公子先是倚了车壁假寐,过了一会儿,又抬手揉额角。揉了半晌,忽然淡声道:“停车。”

    刚刚就看着这人不大对劲,这会儿干脆要停车……谢姜不由转眼看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谁是跗骨之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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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先护侍你家夫人去颖河。”

    又是先!

    这人还有完没完哪!

    谢姜黑而大的眸子向上一瞟,瞬间便翻了个小青眼儿出来。

    翻过小青眼儿,眼看远山停了马车,这边新月亦一脸摸不着头脑般推开车门,谢姜忙探过身子,“咣垱”关了门扇儿。

    待关妥了,谢姜索性往门上一靠,转眸看了九公子道:“那个……阿姜知道夫主耽心六叔,若是他心甘情愿投靠霍家那个傻子,则不仅祖父祖母危险,王氏一门亦处境尴尬。”说了这些,谢姜咯咯笑了两声,笑过,细声细气又道:“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不如阿姜与夫主同想法子。”

    九公子淡淡看了她,看了片刻,曲指“锉锉”扣了两下车壁:“起行。”

    马车一晃,随后便“咣哩咣垱”往前驶。

    这边儿九公子轻飘飘一扫谢姜,淡淡道:“既然两人计长,阿姜有甚好策,不妨说出来听听。”

    这人从出来妆南便没有甚么好脸色,显然还是为了自家偷偷置了“窟”的缘故。

    小心眼子!

    谢姜撇撇小嘴儿,挪开身子,转过去在榻座底下摸了一会儿,扯出个青布小包袱。

    谢姜将包袱摊在榻上,解开绳结一件件儿往外翻,翻了半响,翻出来个巴掌大釉里红小瓷罐。

    “夫主,猜猜这里头是什么?”谢姜拿了瓷罐在九公子眼前一恍,恍罢,上边小牙咬了下唇,一脸得意道:“早前在靠河沿后山,我便是用它吓得那些匪兵。”

    九公子斜了眸子,轻飘飘一扫瓷罐,淡声问:“里头是甚,嗯?”

    甚什么甚?

    谢姜心里鄙夷,脸上却一派乖巧听话状:“早前在新郚时,我不是要乌大寻药给阿娘解毒么?结果试来试去,弄出来一种见了风便冒绿火苗儿的药粉。呐……就是这个。”

    是了……当初为了给二夫人解毒,这个小东西曾亲自试药。

    九公子神情一黯,转瞬便柔了声调问:“在王宫里……阿姜用的也是它罢。”

    “嗯。”

    这人突然缓了脸色,谢姜趁机凑过去,一手揪住九公子衣襟,一手掩住半拉小嘴儿,贴着他耳畔小声嘀咕:“这些人既然在这里挖沟,想必亦有人监视咱们一举一动,不若咱们找个地方歇下,到了晩上……咯咯。”

    九公子垂眸,眸光在谢姜揪了衣襟的小手上凝了一凝。

    谢姜忙松了手,松罢,反过去又扯扯平。

    九公子这才食指一挑车帘儿,淡声吩咐道:“寻个妥贴地方歇息。”

    远山低低应了一声。

    先前东城与新月两个策马随在车尾,自过来水沟,这两人便一左一右护在两边。谢姜先前说话声音又不小,两人在窗外自是听了几耳朵。

    东城皱眉想了想,道:“仆记得……过了前头林子便有几户人家。”

    九公子“嗯。”了声。

    此时雨丝儿打在车顶上刷刷做响,而濛濛水幕中,前头远远现出一片树林。

    远山赶了马车往前走,待过去林子,这汉子拨马往左边一拐,用鞭梢指了前头问:“是这条路么?”

    紧挨树林有条仅容一辆马车行驶的小路,而路那方,影影绰绰现出几幢栅栏围起来的茅舍。

    东城点头:“上年我曾在这里歇过一回。走罢。”

    几人便沿了小路往前。

    当夜五人便在农户中住下。

    夜间。

    窗外雨声沙沙,间或又夹杂了风吹草动的“簌簌”轻响。九公子斜倚了被褥卷儿,谢姜则舒舒服服倚在这人怀里。

    两人一个闭眼假寐,一个眯眼想事儿,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

    算着时间将近午时,谢姜便凝了神去听。过了半刻,或许更久一些,谢姜忽然小手压在唇上:“嘘!有人来了哎。”

    九公子睁开眼睑,斜眸瞟了窗外。

    这人听不见,谢姜却听得清楚……远远几声仿佛树枝折断的“咯嚓”声,而后有人训斥:“那个妇人耳目聪敏异于常人,你不会小心些么?”

    这人说了让别人小心,他自家声音却不咋小。

    有人小声嘟囔:“……这样大雨……怕是早睡的死了。”

    再有人不耐烦道:“啰嗦甚,公子吩咐了……务要杀了九公子夫妇。”

    “他身边儿那两个随侍武技甚高……倘若打将起来咱几个未必拿得下,怎么杀?”插话这个有点儿犯愁。

    先前训人那个有点得意:“某早探过了……九公子夫妇住左边儿这间,那三个随侍两个进了柴房,另一个丫头卷了被褥歇在苞厨。”

    说了这些,这人仿似“叮叮当当”掏了什么东西出来:“用铁链子栓紧门,再放把火……嘿嘿!公子说了……赏两锭金呐!”

    “大雨里火燃得起来么?”有人鄙夷不忿。

    “……当旁人都像你那样笨么?某带了油……。”

    几个人借了雨声风声遮掩在外头商量,屋子里谢姜贴了九公子耳朵,一五一十学话。

    过了片刻,有人窸窸索索摸到窗户下头:“那个,这扇窗户烂了,人可以跳出来……。”

    几个人在外头嘀咕半晌,屋子里仍然没有半点动静,这人愈胆大,说着话便抬手去摸窗户,哪知道他将将挨住窗台,屋里头突然刮出来一阵风,刹那间窗扇上轰一声窜起了火苗儿。

    在沙沙夜雨中,绿火苗儿跳跳烁烁,看起来分外怵人。

    这人嗷一声跳起来:“……哎呀!这是……。”

    他这边叫,厅门……苞厨外头更是有人大呼:“有有……有鬼!”

    “快走!”

    只这些人也只叫得两句,“拦住!”铁器“当啷”声……,“还有一个进了林子,交给我……。”不过十几息,外头便只余沙沙雨声。

    又凝神听了片刻,谢姜扯扯九公子衣襟,小声问:“他俩个不会将人都杀了罢……好歹留个活口……。”

    说了半截儿,谢姜眉梢一跳,抬眸去看九公子。

    这人眯了丹凤眼……仿似有些走神儿。

    方才谢姜听见,来人一是知道她耳目聪敏异于常人,这件事儿,只九公子身边几个贴身随侍,及她身边儿韩嬷嬷与三个小丫头知道。方才这些人既然知道……那他的幕后主子必定是王家人。

    其二:单单一句……务要杀了九公子夫妇,显然这些人的幕后主子对九公子与她恨之入骨,不杀不快。

    其三:更重要的一点,这些人称幕后人为公子。无论在王家还是世族,众人通常称呼王夷吾六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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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谁是跗骨之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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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这些人显然与六爷王夷吾没有关系。

    谢姜能想到这点,做为长于豪门世家,深诣筹谋之道的九公子来说,亦能想到这些。

    风吹了窗棂“劈啪”作响,绿色火苗儿突突跳了几跳,终于灭了。

    屋子里一时静寂下来。

    过了片刻,屋外踏踏脚步声渐行渐近,须臾,新月在内房门外道:“公子……夫人,方才共来了五人,奴婢杀了两个,东城杀了两个,现下东城正抓了余下那个问话。”

    右臂揽着谢姜,九公子便抬了左手揉额角,揉了几下,方倦怠道:“毋需问了……杀了罢!”

    这个毋需问了……显然九公子已经知道了结果。

    门外静了片刻,方传来新月轻缓的音调:“是。”

    脚步声又踏踏远去。

    这人突然之间意兴萧瑟……谢姜眯眼想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这人下颌上挠了几挠。待九公子垂眸看过来,谢姜仰了小脸儿问:“夫主是不是想到……将庐公子?”

    “嗯。”九公子捉住在下颌上作乱的小手团在掌心,淡淡道:“少时他淡泊名利,甚是看不起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且对袓父祖母又谦恭事孝。想不到这些年……他竟然变成了这样的性子。”

    这人向来惜言如金,这会儿仿似拉了长谈的架势,谢姜知道他必定是猜到,派人来杀他的暮后主使是王将庐。

    不管两人生母如何不睦,两个人终归是兄弟。

    兄弟阋墙,且不死不休,搁谁都不大舒服。

    风从窗棂间吹进来,谢姜便往下缩了缩,待缩到这人掖下,方细声细气道:“嗯……夫主说,阿姜听。”

    她嘴里说着听,片刻之后……便打了呼。

    九公子一时哭笑不得。

    静静坐了半天,九公子垂下眸子。

    窗外夜色深浓,间或几丝儿冷雨飘进屋内,而雨汽儿朦胧微光中,谢姜微嘟了嘴,仿似睡的极为香甜。

    垂眸看了她半晌,九公子忽然喃喃道:“你当我不知,你已给他下了毒么?你是怕旁人说我兄弟相残,才代为出手,还是……。”

    九公子没有再说下去,只垂睑看了谢姜片刻,方曲了食指在她脸颊上似挨似不挨一刮,便反手掖了被角儿。

    掖妥被子,九公子脱了袍服睡下。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山便起来喂马,喂过马,这汉子又检查车轮子车轴,一切检查妥当,这汉子便揪了东城往林子里寻摸猎物。

    他在外头“咣里咣垱”,屋子里九公子早起了身,这人起来也不唤新月揣水洗漱,自家穿了袍服系妥丝络,闲闲踱出内室。

    待前后转过一圈儿,恰好远山东城两人回来。九公子便吩咐新月烧水,待烧了水灌好水囊,又令远山将打下的野鸡煮了装罐子里。

    一切妥贴,九公子也不唤谢姜起榻,直接将她用被褥蒙头一卷,抱了上车。

    雨声淅淅沥沥,五个人仍循小路上大路。甫一上了大路,九公子便掀了车帘儿道:“此后夜间不必投宿,只快马赶去淮河岸。”

    远山东城几个自是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当下两人一对眼神儿,一个小心驾马往前疾驰,一个策马住前探路。

    只东城探路也不走远,驰出三四里便转回来跟马车一程。跟一会儿又往前去探,这样子走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下午晌,五个人到了淮河边儿。

    颖河位于封国东,与淮河相距约二百余里,而自颖河再往东去,则是栎阳与煮枣两郡。几人从妆南出行,一路斜刺了过来,现今横过淮河再去颖河,倒是省了近百里路。

    淮河横穿封国四郡十一扈,因此河上运粮船……行商船……捕鱼船,且往几郡专做载客营生的,大大小小船只极多。

    远山租了条大船,不等九公子吩咐,这汉子与东城新月,将马匹连同车驾一股脑儿搬到船上。

    几人便又坐了船去对岸。

    此时天色虽然没有放晴,雨势却已渐渐小了。

    远山租的这条船,船高两层,上头朱漆红拄,飞擔雕花,且又有一二十间大小不等,豪奢不一的客舱。显然这条船载客是次要,主要是租给豪阔子弟用来游玩赏景用。

    九公子与谢姜住了二层东头最大那间。远山东城并新月三个,自是挨了这间舱房住。

    自上来船,九公子便坐了靠窗榻座,曲肘支了额头闭目养神儿。

    近两天这人一直寡言,谢姜隧也不找他说话,只自家在包袱里拿了本书册子翻看。

    看了一会儿书册,谢姜索性扔了书册子去开窗户。只这一开……恰恰看见迥廊西头有个水灵灵小娘子,左手挎个竹篮,右手拎了一串子青鱼往这边走。

    卖鱼虾的?

    就算不在河上住,谢姜好歹也知道一点,买鱼买菜厨娘都是赶饭食之前现买现做,而这会儿午时刚过,晩食还早,这个小姑娘倒挑得“好”时辰。

    时辰有点不对只是其一

    其二是……甫上船的时候,谢姜就看见二层西头住了几个锦衣绣服,带了仆役丫头的年轻郎君。二层朝南这面儿一共七间房门,郎君们占了四间,东城远山用了一间,其次是新月与九公子这两间。

    从表面上看,这七间房客哪个都不像会买鱼的主,小娘子要真卖鱼,应该去一层苞厨找厨娘。

    这会儿小姑娘摸到二层……谢姜不由两手轻轻一合窗扇儿,眯眼顺着缝隙往外瞄。

    因一手拎篮子,一手拎了鱼,卖鱼娘子便站在第一间门前,怯生生喊:“公子……买鱼么?”

    哎呦!这开场白倒是有趣,人家要是买了怎么吃……掏钱租苞厨再租厨娘,要不拎回家做?

    谢姜正暗自胡想,便听见西头“咣垱”一声。

    哎呦!里头这些郎君脾气也忒大。

    谢姜又将窗扇儿拉开一点点,只她眯了眼看过去时,正见有个坦胸露*乳,仅披了件褚红色大博山锦直袍的郎君,抬手在卖鱼娘子脸上一捏,皮笑肉不笑问:“多少个大子儿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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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回颖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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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鱼娘子好似见惯了这种场面,微微侧身让开这人大手,怯怯道:“青鱼十个大子儿一条,这里有三条……郎君给二十个大子好了。”

    谢姜心思一动,当初自己同韩嬷嬷北斗五人逃出新郚谢府时,身上带的银钱不多,后来进藤花巷子,因崔氏远行,紫藤院又受了后宛管事克扣,韩嬷嬷便一边教她算帐管家,一边精打细算着花银子。

    谢姜知道鱼价。

    此时漫说在河上,就算在岸上,三条青鱼顶天也就值十个大子儿。卖鱼娘子竟然张嘴就贵了一倍。

    贵介公子一般应该不晓得价钱……谢姜转了一圈子心思,仍然眯了眼瞅外头。

    果然……坦胸郎君乜斜了眼青鱼,拐回来一指竹篮,大咧咧问:“篮子里是甚?本公子一并要了。”

    卖鱼娘子下意识退了两步,怯怯道:“这个……不卖。”

    “不卖你拎着做甚,嗯?”坦胸公子嘻嘻哈哈,一手去扯卖鱼娘子,一手去抢竹篮:“来来……进来与本公子煮个鱼尝尝。”

    这是要等“人”英雄救美……还是想趁乱做“事”……谢姜嘟嘟小嘴儿。

    “不要,我……我不卖了。”卖鱼娘子边小声嘟囔,边左躲右闪往后退。

    只她退的方向,不是西头木梯口,而是东边儿。

    好戏来了!只是不知道这位鱼娘子竹篮子里藏了刀,还是准备用其他法子。

    谢姜边看边琢磨,正看得津津有味儿,九公子淡声问:“阿姜闲得无趣么?。”问了这句,略略一顿,扬了声调儿吩咐:“新月……赶走她!”

    赶走了还有得看么?

    谢姜刚要张嘴,九公子抬手揉了额头,揉过几下,淡声道:“东城。”

    “仆在。”先前主子不话,东城远山两个便只隔了门缝瞅动静,这会儿九公子开了口,当下两人便出来舱房。

    “着人往传话迢迟。”说到这话,九公子稍稍一顿,转瞬又道:“就言……送将庐公子去他应去之地。”

    去他应去之地……就是说不管这个鱼娘子是不是刺客,又不管她是不是王将庐所派,这人都不准备再忍再让。

    她这里胡乱寻思,九公子眸子在她小脸儿上一扫,抬手“啪”关了窗扇儿。

    谢姜顿时傻了眼儿

    河水拍击了船舷一时“哗啦啦”作响,濛濛烟雨中,木船缓缓驶向对岸。

    将要停船的时候,新月在门外道:“公子,奴婢在鱼腹里搜出来把短刀。”

    九公子没有出声。

    外头静了片刻,新月又道:“奴婢挑了她手筋脚筋,因公子吩咐赶她走,奴婢便将她丢到河里。”

    九公子冷冷嗯了一声。

    此后直到几人下了大船又上马车,九公子均是冷了脸一言不。远山东城两个亦不等这人吩咐,赶了马车昼夜急驰。

    不过两天,五人便到了颖河。

    先前谢姜让北斗买田,小丫头也是托了本家亲戚。谢姜只知道田庄在颖河上游,并不知道具体在位置。

    九公子却老神在在,只待五人又过了颖河,便令远山赶了马车沿河往东走,行过两处各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庄子,这人便“锉锉”敲了窗户。

    马车停了下来。

    东城上前抽了脚凳,九公子眸子斜斜一瞟谢姜,淡声道:“到了……阿姜下车罢。”

    到了?自家买的庄子……他倒是比自家熟悉。。

    这人前头下车,谢姜刚探出身子,外头猛然一声咋呼:“哎呦!夫人……奴婢等了好几天了哎!夫人怎么才到。”

    北斗两手提了裙子角儿,一阵风似卷过来。

    她这边抬手扶了谢姜下车,那边儿韩嬷嬷也到了跟前儿:“老奴急的要死,小娘子不见夫人……夜夜哭闹,幸好老夫人令人做了架摇车。”

    这个絮叨……那个咋呼,几人簇拥了谢姜往前走。

    过了一处菜园子,又进了座砌了青石围墙的大院,谢姜来不及细看,便又被北斗玉京并韩嬷嬷簇拥了往里去。

    一群人沿了细沙道走了二三十步,韩嬷嬷便扶了谢姜往左拐,左边两面爬满藤蔓的花墙,花墙中央有个垂花月洞门儿。

    映了月洞门有条石板道,石板道尽头是幢木楼。

    “老夫人早盼着夫人回来。”几个人过了月洞门儿,韩嬷嬷紧走几步到了正房廊下:“这几天天阴,后头寑屋有些潮,夫人先在老夫人这儿歇歇。”

    说着话,老嬷嬷上前掀了帘子,北斗寒塘便拥着她进去。

    “回来了?”

    老夫人瞟了眼谢姜,一眼瞟过便又低头逗弄怀里小儿,只她眼睛忙着看,嘴里“嘘嘘嘘……啾啾啾”了怪声,脚底下又晃晃悠悠蹬了个朱漆摇车。

    摇车里正有个穿了红梭锦袄的粉嫰团子,脚踢手扒“咿咿呀呀”玩儿的欢快。

    “祖母。”

    谢姜心里刹时软成了一滩水,只心里是心里,规矩总不能少。当下她便端端正正屈膝施礼,礼罢,起身走到榻前:“祖母操劳了,阿姜来抱孩儿罢。”

    “有奶嬷有丫头,哪里累的到老身。”

    老夫人扫了眼谢姜,一眼扫过,便又扭脸儿吩咐阿媛:“左边书房不是收拾妥当了么,去,再拿两个碳炉熏熏潮气儿,待会儿让九夫人住。”

    看这意思,老夫人要自家与她同住。从进来谢姜就没有顾得上看院子房子,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宅子里到底有几间屋几座小院儿。

    既然什么都不清楚,谢姜低头垂睑,老老实实道:“是……阿姜听祖母的。”

    当晚,谢姜便歇在木楼里。

    此后,谢姜再没有见过九公子。

    只这人好似还记得每十天让人捎一次信儿,第一次传信儿,言他去了楚;第二次传信儿……言霍廷逸占了卷地河外两郡。

    西边战火不断,颖河这边却平静的诡异。村人收粮的收粮,捕鱼的捕鱼,仿佛压根儿不晓得,或是不在乎谁跟谁开战。

    九公子走的时候,除了远山东城几个随侍,还带走了乌铁山及乌大几人。且这边儿老夫人天天只顾着逗重孙,压根儿不提这事儿。

    谢姜想知道外头什么情形,只能用北斗。

    十月底,封王暴病身亡。

    封王身亡的第二天……王后那个病秧儿子在高阳峻并安世昌力保之下继位。

    病怏子新王继位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联合周边陈……齐……梁三国伐楚。

    再然后……霍延逸舍楚投了陈国。

    ps:胭脂到此已经接近尾声……以下还有几章番外送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番外一,十年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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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外,丰阳城。

    已近深冬,几颗栎树早己褪尽了叶子,寒风瑟瑟中,苍青色的枝桠随风晃动揺摆,院子里一时“簌簌”作响。

    九公子负手站在廊下,风撩起他的袍摆翻飞扬扬,他恍似未觉。

    十年前,早在封王继位第三天,他与封王就有过一次“偶遇”。那天细雨霏霏,封王在殿上设宴招饮,有臣子在宴中提及弈棋高手锦绣公子,封王便令王司马接他到王宫去。

    只他到的时候,众臣与王司马在殿里饮宴,他不耐烦众人搂了宫婢调笑,便趁小内侍进殿禀报时,沿着宫墙出了仪门。

    他兜兜转转,不知道怎么进了一处宛子。

    宛子里假山亭阁,再加之树木郁郁葱葱,他一时迷了路,瞅见挨着湖边有几幢屋舍,他便进去躲雨。

    只他刚转出屋角,便听到里头有人说:“栎阳崔氏不过二流世家,本王肯要崔氏女……那是给崔氏几分薄面。”

    又有人劝慰:“大王要想从世家里收归权柄,就要忍一时之气,切莫要为了一个妇人坏了大事。”

    “嘿……罢了,王家谢家崔家……,本王迟早……哼!”

    头先这人咬牙切齿,提起王家谢家仿似说不出的厌恶憎恨。

    能说出这种话的,只有封王。

    心知自己无意中撞破了封王不能为外人道的私稳,只当时退回去又恐怕屋里密谈的两个人听到声响,九公子便闪身躲入窗扇儿后头。

    屋里窸窸索索,封王又道:“快更了袍服……迟了恐怕那群老不死又说东道西。”

    过了半刻,封王与青衣内侍出了屋门儿,约是两人着急回去,又或许是两人压根儿想不到会有人来后宛。

    封王与内侍便掩了房门匆匆往宛外走。

    算着两人去的远了,九公子才出来。

    为了预防酒宴上弄脏衣袍,随行仆持总会在马车上另备两套袍服。九公子出王宫换了湿衣,这才又若无其事回去大殿。

    自那以后,九公子便开始往宫中安插人手。

    内侍……宫婢……护卫……美人儿。

    以至后来他做枢密使,出入王宫如家常便饭时,看守宫门的两个中郎卫亦是他使了手段,借由终朝仪大夫韩之敬,伏下的暗子。

    表面上他对封王言听计从,其实他早在封王身边儿伏下无数暗线。只是仅仅清楚封王举措还不够,他寻找机会一步步剪除封王亲信。

    七年前,他知道霍伤暗自圈养私兵,亦得了衍地赵家……易阳梁家……栎阳周家与霍伤勾连的消息,当时他不动声色,只是利用手中暗卫查探。

    又过了三年,等封王察觉到他提拨起来的寒门新贵们势力渐大,想要起心思打压的时候,他便借势探查私盐案去了河外。

    他去河外,表面上是查探衍地赵家,事实上河外往西是酸束,他在酸束买下千倾田地,命人建筑房舍庭院。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朝一日封王翻脸无情,他至少可以保得王氏一族安全无虞,至少可以全身而退来这里过自在日子。

    再后来他回返途中遭到刺客袭杀,他受了伤。再后来他劫了谢姜的马车。

    此后他施计诈死,一方面留王伉在舞阳监视高阳峻与安世昌,另一方面借送谢姜之机去见谢怀谨。

    他通过谢怀谨密见了谢策,再由此同谢家新秀一派结下同盟之约。

    老派掌权人他按下不提,只一步步与谢家崔家常家一众年轻子弟搭上线儿,由此守望相助。

    再然后,他又借助自家名满天下的锦绣公子身份,与陈……齐……梁诸国士子及书画名家结下莫逆之交。

    这些人,在封王伐楚,霍廷逸引兵攻打封国的时候,为他在三国上层权贵中充当了说客。而后才有四国联合伐楚,楚国兵败,霍廷逸弃楚投陈的结果。

    风渐刮渐大。

    几片枯叶子在风里飘飘旋旋,颇有些身不由己的意味。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看了树叶儿,看它在墙壁上一蹭,转瞬之间又飘去墙外。

    墙外有脚步声渐行渐近,须臾,远山进来揖礼道:“公子,梦沉传来讯了,霍廷逸投陈时确实劫走了楚国王子。两月前王子就囚禁在陈国东蓠。”

    两月前囚在东篱,意思就是现下不在。

    九公子眉头一皱,淡声问:“楚敬现在何处,梦沉没有查到么,嗯?”

    外头风刮的一阵紧似一阵,只主子站在廊下问话,做为随持总不能进屋,远山只好缩了脖子,道:“霍廷逸要陈王挟楚王子攻楚,遭到几大世家及名门士子反对,这人就下令仆奴不给楚国王子饭食……王子早在一月半前就饿死了。”

    楚王只得这一个嫡子,若是他死了……九公子眸光一闪,淡声吩咐:“传令乌家诸人,将陈王饿死楚王子的消息散布出去,并言……陈王整兵屯粮,现下准备灭楚。”

    不是霍廷逸饿死了楚国王子么?这会儿一反一正间怎么按到陈王头上了呢?莫非自家主子想家想的厉害,说话说的错了?

    远山忍不住挠头:“公子,是霍廷逸饿死了王子,不是陈王,嘿嘿!公子是想回颖河了罢。”

    九公子嫌弃般哧了一声,道:“霍某人留在陈国,终是祸患。饿死楚王子的事按在陈王头上,正是要楚陈两国交恶,他们忙打仗……自然就顾不上理会封国。还不明白么?嗯?”

    甚么两人打架顾不上理会这个,远山比刚才还云里雾里,只这会儿要再问,少不了要挨顿训斥。

    远山眼珠子一转,干脆问:“再有十来天便是小公子小娘子周岁,公子不打算回去么?”

    “嗯。”九公子抬脚儿往门外走:“本公子已命东城去备车马行囊,想必他这会儿已经备妥了。”

    远山忙转身推开门扇儿:“仆怎么说门口套了车驾,嘿嘿……仆去传令,仆传了令即刻回来。”

    “嗯。”九公子闲闲出了院门。

    瞅见他出来,东城忙上前抽了脚凳::“昨天晚上丰城郡守送来两车皮子,仆看里头貂皮狼皮都细密柔滑,显是上品,仆便作主留了下来。”

    这汉子边说边嘿嘿傻笑:“算算时辰……小公子小娘子快周岁了,公子不若带回去与他俩做袍子披氅。”

    九公子勾唇。

    两刻之后,一列车队由丰城出来,径自上了往东去的官道。

    寒风呼啸来去,雪粒子打在马车顶上,一时沙沙作响。

    ps:抱歉,纳兰一直心肌缺血,昨天前天连续后背疼……今天就歇了一天。抱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番外二 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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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鞠躬感谢:羊哥的宝贵月票,感谢羊哥和婉清豆豆赏下的平安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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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春天,赵凌随赵洚去浮云山踏春。路两边青草茸茸,而树上又长了绿中隐透鹅黄的嫰叶。

    赵凌便掀了车帘子往外看。

    此时天气冷暖适意,再加上浮云山景致确实秀美无双,不光是都城的权贵富户,就连领近几郡的人也都驾车骑马往山上赏景。

    官道上车马行人自然很多。

    走到半途,赵凌看见一辆马车从后头疾驰而来,只两辆车身相错而过时,他听见有个小娘子问:“阿父……还有多远到山上咯,胭脂腿麻了。”

    小娘子的噪音稚嫰柔软,听起来仿似用羽毛尖尖儿,在耳?里搔了几搔。

    赵凌不由转了眼睛看过去,正看见有个脸颊粉嫰,头上梳了两个小抓髻,簪了珠串儿璎珞的小娘子看过来。

    惊鸿一瞥间,赵凌只记得她黑而大的眸子,只这眸子对他眼神儿一碰,立时便受了惊吓般转了开。

    后来,赵凌又看见有个男子探身出来,缓声安慰道:“再有两个时辰便到了,胭脂忍一忍……。”只他说了半截儿,扫眼瞅见赵凌,转而又看见车内,不由喜道:“是赵兄么……赵兄也是去浮云山赏杏花的罢!”

    赵洚亦是呵呵大笑:“谢贤弟也去赏杏花?哈哈!某正独坐无趣,阿风!阿风……停车。”

    两家仆役便驾了马车靠边儿停下,这边赵洚携了赵凌下来,那边儿谢怀谨亦抱下了谢姜。

    两人各领了孩儿上前见礼。

    礼罢,赵洚谢怀谨两个又都没有带家眷姬妾,两人谈到得意处,索性两家合做一家。

    赵洚令仆役赶车随在后头,领赵凌上了谢家马车。

    两个大人清谈,赵凌见那个唤胭脂的小娘子只怯生生躲在谢怀谨身后。

    只她也不是躲在大人身后不动,她先探身看了车里,看得两眼便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了小脸儿出来,骨碌了大眼往外看……

    赵凌觉得有趣,鬼使神差下便向她招手:“来……我有小马车,有小木船……还有小木牛小木狗,你要玩么?”

    他说一样儿,从抽匣里“咣咣当当”翻出来一件儿,及至说完,面前已是摆了一堆。

    那一天……赵凌同胭脂玩了一路。

    待到了浮云山,赵洚谢怀谨便各自携了小儿去自家别宛。那天晚上,赵洚出外赏花饮宴,回来之后,便醉熏熏问他:“将来子安娶谢家那个小娘子为妇……子安欢喜么?”

    当时答了什么话,赵凌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家做了一晚上梦,梦里那双黑而大的眸子清澈如水,怯怯看了他……只看他。

    至此赵凌便认谢家小娘子是他的妇。

    大婚那天她被九公子劫走,那天晩上,赵凌生平头一次酩酊大醉。醉意迷茫间仿似听见她在窗外喊:“赵郎君……赵子安!快放我进去。”

    大晚上她怎么在窗外?

    赵凌不由问:“你不是……你怎么来了?”

    “趁王九那个混帐看的不严,我逃出来了。快开门……让我进去。”

    不知道怎么,转瞬之间她又坐在榻上,只她在榻上也不说话,只窸窸索索脱大裳,脱了大裳又脱中衣,待脱的仅剩一件儿小衣,方掀了被子往里钻。

    身边软玉温香,再加指尖所触之处滑腻软软,赵凌忍不住揽了她压在身下。

    她簌簌抖,赵凌不由又怜又爱,一边柔声细语安慰:“莫怕……我轻些。”一边探手由她胸至腰到小腹游戈。

    贪恋半晌,他终是分开她两条腿,沉身抵了进去。

    手下温柔滑腻的触感再是真实不过,身下紧致热烫处又如此畅快莫名,赵凌忍不住猛浪大动。

    只是……正欲仙欲死时,忽然身下一空,被间一冷,赵凌清醒过来。

    窗外冷月弯弯,屋里人迹渺渺,除了榻被搭在地上,陶壶碎在榻前……哪里有她?

    赵凌拥了被子,一时心痛难当几欲死去。

    再后来,听说九公子又收了两个美艳姬妾,她愤而出府远去。

    赵凌便使劲一切手段,寻人打听她去了何处。待听得她带了丫头嬷嬷往易阳,他便一路追去易阳。

    知道她在靠河沿儿建了房舍,他便在河对岸买田买农庄。他只知道……就算此生无缘举案齐眉诞育子嗣,哪怕守在近处,知道她安好……自家便心满意足。

    只是……靠河沿儿半夜遭了匪兵。

    那晚他进了易阳城,待闻讯回来,河对岸已是一片火海。没有船,他便不顾一切游水过河,火里林子里找了许久,直至找到天亮,都没有见她。

    天亮九公子来了。

    他刻意等了九公子。

    因他知道,单凭自己一已之力,要想查出害她的匪兵无疑难如登天。他不想浪费时间,他只想早一天……早一刻知道她的消息,哪怕此生守她见她都是奢望。

    见她一面,哪怕见她一面,就真的成了奢望。

    再知道她的消息,是两月之后,是她诞下龙凤双子,又孤身一人进王宫,惊了那个无耻封王,又同九公子远去的传闻。

    消息至此中断。

    此后无论他用什么法子,都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此后一年,封王半夜暴毙,新王继了王位,再然后陈、齐、梁三国同封王结盟,四国联合出兵攻楚。

    封国七郡十一扈纷纷携家带口,拖了细软家财逃难的时候,他现……颖河东岸一片平静,匪兵也好,逃难者也好,不知道怎么回事,均是避河而行。

    他没有想,他只吩咐仆役整马备车。

    既然她在东岸,那他就在西岸。

    就算九公子再霸道,就算他说过此生不允自家离开易阳又如何?脚长在自家身上,他哪里管得住自家怎么想,又怎么做?

    天气阴沉下来,而下午晌,原本就算冬天也用穿皮氅的易阳,竟然飘起了小雪。

    雪花洒洒而落,想起来那次她与九公子去浮云山,半途车毀马毙,她抬手拆了髻,一脸戏谑问霍伤:“莫非霍督军老眼昏花……连谢姜是难是女都分不清么?”

    赵凌不由翘了嘴角……既然想……那便去!

    赵凌扭脸吩咐老仆:“倘若家主与老夫人问起,就说子安去颖河赏景了。”

    说着话,赵凌起身披了鹤氅。

    阿风急了眼:“郎君……老夫人邀了观津刘家与常家的小娘子来府,郎君不在……不成罢。”

    “怎么不成?老夫人若相看了满意,就抬进来给阿父做妾,岂不正好。”

    赵凌边说边走,及至一句话说完,他已出了院门。

    待阿风撵出去……漫天飞雪中,他已大氅猎猎,驰马去的远了。

    ps:……阿姜还有个妺子……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番外三 番然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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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王在新都内城赐了府邸,王司马却将两个姬人往里一撂,自家常常住在郊外草堂。

    新都府邸里,便两个姬人住东边院子,王盎并梁氏住西边小院,另王将庐夫妇住了后头降雪轩。

    因庶妻梁氏与老夫人不对付,王盎便极少回老宅。他不回去,大夫人司马氏亦从来不去新都。

    只是这天下午晌,司马氏突然带了仆役丫头嬷嬷来了,且一来便令人收拾了座小院住下。如是住了七八天,梁氏便撵王盎去问缘故。

    王盎硬了头皮去小院,待进去屋子,王盎令丫头嬷嬷退去廊下,低声问:“老宅出了事儿么?还是……你与老夫人生了气?”

    言下的意思……自然是十几年都冷冷淡淡的过来了,这回抽什么风,且一来还扎了长住的架势。

    司马氏揣起瓷盏啜了一口,啜过,方淡淡道:“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在这里,又去哪里?”

    王盎噎住。

    噎了半晌,王盎皱了眉又问:“你在老宅住的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想起这个了,莫不是……二郎出了事?”

    二郎出事?

    司马氏冷笑:“小九好好的,倒是你千宠万爱的那个大郎有事。”说了这些,抬手由袖袋里抽了卷纸帛扔在案桌儿上:“你自家看看,看你百般呵护的那母子俩都做了甚?”

    梁氏温婉可人,大郎为人又谦恭有礼,他们能做什么?

    王盎漫不经心拿了纸帛来看,只他越看脸色越沉,及至看到后来,他已是额上冷汗直流,

    不怪他生气,帛上不光记了梁氏指使母家兄弟抢劫富商富户,更有梁氏多次派随侍袭杀九公子的记录。

    只记录还不够,帛中还随附了被捉劫匪,并落网随侍的口供指押。

    这种东西已是铁证如山,王盎压根儿没有法子辨一句。

    再往后看,便是王将庐。

    帛中将王将庐某年某月某日,同封王姬妾在何处密见苟混,将他如何吩咐心腹仆持刺杀九公子,事败之后又如何将仆侍剁了填井……桩桩件件,直从七八年前记到上月。

    王盎直看的目瞪口呆。

    看他木呆呆站了不说话,司马氏冷冷道:“敢动大王姬妾,你当大王会饶他?七爷怎么死的,想必你心里有数,大王只所以只缢死爱姬,而没有落你的大郎,全然是因为丢不下这个脸。”

    “他……他上月忽然重病吐血,寻了几位大医都找不出病症。”冷汗渗入眼睛,眼内一时又涩又痛,王盎却浑然忘了擦,他只喃喃问司马氏:“难道大王他……派人暗中……。”

    再是浑浑噩噩,好歹王盎也做了多年御史丞。漫说梁氏做的那些,单凭王将庐这一桩,便足以使封王将王氏一族灭门。

    王盎不知道怎么出了屋子,更不知道自家是怎么回了西院儿。

    他回去便撵走仆役梁氏,将自己关在房里。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喊心腹仆持进屋,叮嘱了几句,便让他拿了书信快马回舞阳老宅。只仆侍天落黑的时候又拿了书信回来,禀报说,老宅里漫说王司马老夫人,连仆役奴婢都没有一个。

    诺大个宅子,近千名仆役奴婢,就这样无声无息失了踪。

    王盎有些慌。

    他又关门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下令心腹仆侍收拾东西,这两天他熬的两眼红肿,神情又总是恍惚,有时若有若思,有时看见梁氏又嘿嘿冷笑。

    仆役又哪敢多话。

    梁氏只当又是司马氏挑唆,且王将庐咯血的病症又一天比一天严重,先前还能出去论文会友,这几天竟然连下榻都勉强。

    母家被灭门,如今梁氏一颗心里只装着儿子,这会儿她哪里还顾得上王盎。

    待仆役收拾妥了行囊衣物,王盎又吩咐仆役备车,吩咐过仆役,他自家洗了脸梳了髻,又翻柜子寻了件干净袍服换上。

    一切妥当,他去寻司马氏。

    甫一进去,他便拱手对司马氏长揖到地。

    司马氏怔住:“你你……你这是……。”

    王盎站直身子,垂睑道:“往昔多有对不住你与大郎,只往后……。”

    说到这里,王盎嗓子眼儿仿似有些堵,顿了半晌,方才抬眼看了司马氏:“现下舞阳老宅已是人去屋空,阿父阿母……,咱俩去找他。”

    司马氏淡淡看了他,没有开口。

    王盎不由苦笑:“我知你不信我,梁氏没了母家,待要她大归,她又无处可去。”

    说了这话,王盎抬头看了几眼四周,待一一看过,回过头来道:“这处府邸原也是大王所赐,如今……倒正好舍了不要。”

    司马氏垂下眼睑,半晌,由袖子里掏了帕子,待蘸净了眼角儿,方深吸一口气,扬声吩咐贴身嬷嬷:“衣物箱笼不是没有开么?装车罢。”

    “是,老奴这就下去收拾。”贴身嬷嬷屈膝施礼,礼罢,直腰退去廓外。

    原本司马氏来的时候,拉了两大车细软。只她虽然在别宛住,必须要用的东西她往外拿,旁的物什摆设器皿,她连箱盖都不许丫头打开。

    这样子自然好收拾。

    不过一刻,王盎与司马氏便出来府邸后门。

    门外仆役早己驾了马车等候,当下丫头扶司马氏登车,这边儿王盎两眼一扫庭院围墙,便再不多看。

    他撩袍上了后头一辆。

    阴天里,天总是黑的早些。

    苍茫暮色中,一行六七辆马车,顶风冒雪出了新都西门。待出城三四十里,车队到了三岔路口略略一停。

    半刻之后,前头那个赶车仆役便拨转马头,驶上往东去的官道。其后几辆马车隧纷纷跟在后头。

    一月之后。

    “夫人。”仆役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拿了鞭梢指了前头,道:“再往前一二里便是颖河,夫人……咱要到对岸么?”

    司马氏掀开车帘……乱雪飞舞中,远远一条银亮亮的带子,而风中隐带了泥沙鱼虾的腥味儿。

    望了片刻,司马氏由袖子里掏了块青铜雀牌出来,隔窗递给仆奴,叮嘱道:“现下拿这块牌子去埠头,到了那……自然有人找你搭话。”

    仆奴恭恭敬敬接了雀牌,下车将马牵到路边,待找了棵树栓妥贴了,这才躬身向马车一揖,转身往河岸跑。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雪粒子亦越来越急。

    而绵绵密密的飞雪狂风中,一行人由河岸策马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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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四 不是结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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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近,司马氏便掀起帘子。

    乱雪飞舞中十几骑飞驰而来,当先那人肩上黑在风里翻翻卷卷,愈衬得他容色如玉,秀美无双,司马氏不由颤声喊:“……小九!”

    “吁……。”

    九公子勒了缰绳,温声道:“阿姜想要来接母亲,祖母怕两个小儿哭闹……拦了她。”一头说,这人一头下马,径自上了司马氏车里。

    司马氏忙掏了袖中手炉递过去:“小九暖暖手。”

    “无碍。”车里燃了两个碳炉,甫一上车,九公子便解下鹤氅,这会儿才腾出手摘手套:“阿姜用皮子做了这双手捂子,戴上极暖和。阿娘自用罢。”

    手捂子?

    司马氏不由放下手炉,拿了绒绒的一团来看。这边儿九公子淡声吩咐远山:“雪中路滑,慢些驶。”

    听话音儿这种本事,远山自是练的炉火纯青,听九公子这样子吩咐,心知主子母子俩要好好唠话。

    远山便低低应了。

    马车晃动起来,而后车轮碾了积雪,出“喀嚓喀嚓”的微响。

    司马氏拿着手套研究了半晌,不由抿嘴笑:“怪不得老夫人赞她心思玲珑剔透……连这种东西也想得出来。”

    “嗯。”九公子点漆般的眸子,在司马氏手上一转,瞬间便又落在碳炉上:“阿姜给阿娘也做了两双,等阿娘闲了试试看。”

    司马氏笑意愈深了,笑过,缓声问:“你六叔那里怎么样?查清楚了么?”

    那时在妆南城里,九公子猜测霍延逸身边儿一个是周祥,另外一个捂得密不透风的是六爷王夷吾。

    因当时拿不准王夷吾是甘愿投靠还是另有隐情,因此他按下不动。只等霍延逸出了妆南城才派人跟踪查探。

    这会儿司马氏问起来,九公子稍一思忖,便淡声道:“族里不允大葬七叔,六叔父便去买上好楠木棺装敛七叔父。只他订棺椁这家,不巧正是霍廷逸的暗桩窝点。”

    司马氏瞬间明白过来。

    其时霍廷逸正狗急跳墙时,既然王夷吾送上门来,他又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

    司马氏不由苦笑:“这还真是……唉!”

    “阿娘毋需担心。”

    九公子一手拢了碳火,一手拿了铁钎子在炉子底下拨了两拨,眼见火苗儿腾腾往上窜,他方扔了铁钎子道:“孩儿已派人接了他回来。现今他正吩咐仆奴丫婢摆宴。”

    就算九公子再是轻描淡写,司马氏出身世族大家,焉能想不到要想霍廷逸放人,亦或是从他手里救人,九公子必定要废一番周折。

    只是这中间的心力手段,人情路子……九公子不愿意说罢了。

    车外寒风呼啸,车里却是暖意融融。

    母子俩一时都没有再开口。

    车里便只有炉火微爆的“劈啪”声。

    过了一会儿,司马氏转了话头问:“封王之死,是你做的么?我听说……。”

    问了半截儿,司马氏抬眼看九公子。

    九公子斜身向后,待舒舒服服倚了车壁,方懒洋洋开口:“是王后下的手。”说了这句,略勾了一侧唇角儿,讥讽道:“他想将权柄尽握掌中,殊不知底下诸多世家早已是惶惶不安。这些人早存了要换“人”的心思,而大王子……正合众人意。”

    早存了换“人”的心思……就是说前任封王夜间暴毙,不光王后下了手,众多世族都是掺了一份儿。

    司马氏只能摇头苦笑:“这人争权争权,到最后争了个众叛亲离,连性命都丢了,唉!”

    听她这番感慨,九公子眸光一闪,接口道:“世间事大都如是。因此孩儿只想平素画个画写俩字儿……躲在这世外守了家人过日子。”

    这人语气悠悠闲闲,既像是漫不经心,又像带了三两分自嘲玩笑。

    司马氏却脸色一肃,低声道:“这样也好,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总比保那劳么子大王舒心。”

    九公子勾唇笑起来。

    母子俩便一个拿了手套仔细看,一个倚了年壁阖目养神儿。

    司马氏绝口不提王盎,九公子便也不问,车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过了半刻,马车一晃,远山低声道:“公子,大夫人……到埠口了,要下车么?”

    冰天雪地里,河岸上积雪盈尺,河上亦是白茫茫一片,怎么过河?

    司马氏这会儿才想起来这宗事儿。她这边儿疑凝惑惑掀开帘子往外看。

    车里九公子拿了鹤氅穿妥,回过身来又窸窸索索翻了件狐氅给司马氏:“阿姜早令人造了艘平底船,阿娘下来便知道了。”

    连这点儿都想到了……司马氏不由接了狐氅披上,边扶了门框下车,边笑:“阿娘倒是等不及要见识见识,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前头马车停下,后头一溜儿车队亦是停了。九公子上前淡淡王盎揖了礼,便扭过脸吩咐铁棘梦沉扶两人上船。

    这边另有迢迟冯关两人指挥仆役卸下车上箱笼细软,搬的搬抬的抬,各各往船上捣腾。

    一刻不到,一切妥贴,远山便下令仆役开船。

    只船身刚刚离了岸,一人一骑直由乱雪飞舞中直窜出来,马上人朗朗大喊:“锦绣公子,新都赵子安要去田庄贺嫡公子周岁之喜……趁个顺风船罢!”

    这人喊的时候,马儿还在十几丈开外,及至话落,这人已是打马直驰上河岸。

    岸上有雪,雪下有冰,然而……冰厚不及两三指。

    赵凌打马直冲,仿似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九公子眉梢一挑,淡声吩咐道:“让他上来。”

    这人在岸上巡游了七八天,今儿个终于逮着机会过河。远山心知九公子必定不想当着司马氏王盎两人给赵凌难看,当下这汉子闷声放下踏板。

    赵凌牵马上了船。

    待仆役接过缰绳牵去后头,九公子眸子上下一扫赵凌,勾了唇角道:“赵郎君真是好生闲瑕。”

    赵凌先是向王盎揖礼,转回来又向司马氏揖礼。直待两人由仆役引去舱内,赵凌这才转眼看了九公子:“子安一直记挂小公子小娘子……特千里迢迢赶来贺周岁。”

    这人说的悠悠哉哉,九公子却越品越不是滋味,只这人心里有气儿不,脸上不动声色道:“甚好,且舱中一谈。”

    当下两人进了舱。

    因舱中王盎司马氏坐了上,两人便一左一右拣了靠门榻座儿坐下。

    司马氏九公子母子俩对王盎不咸不淡,王盎便有一搭没一搭与赵凌唠。唠不过七八句,远山在舱外报:“公子……上岸么?”

    “嗯。”九公子站起来往外走,赵凌亦起身跟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舱门。

    只两人甫一出舱,瞬间便吓了一跳,谢姜头上戴了貂帽,身上狐皮袍子裹的严严实实,见了两人,忙抻手扒开貂毛围脖道:“两个小的在屋子里闷的慌……不如让阿父阿娘先回去歇息,我们坐了船游河。”

    冰天雪地里……游哪门子河?

    九公子刚要开口,仿似应景儿似的,北斗怀里小团子开始放声大嚎,他一嚎,谢姜狐氅里头也接力似哇哇大哭。

    九公子不由抬手揉额角:“上来罢!”

    这边儿司马氏早围过来:“我抱他玩一会儿,让你阿父下去。”

    “不是有两个么?我抱一个罢!”王盎忙往前凑。

    谢姜眼角儿一扫九公子,转而看了北斗吩咐:“将小公子给阿父。”嘴里说着话,掀了大氅递了小娘子给司马氏。

    这斜眼一扫……意味深长呐!

    九公子眸光一闪,扭脸吩咐远山:“派人捎话给老夫人,就说我几个在河上耽搁一会儿,晩间开宴回来。”

    远山躬身应喏。

    片刻,船又顺河往下游去。

    因船头镶嵌了尖出利刃般的铁片,加上船又顺风顺水,“喀嚓喀嚓”裂冰声里,船行亦是极快。

    王盎并司马氏抱了两个小儿进舱逗弄,九公子与谢姜赵凌三个便站在船头。

    极目远眺了一会儿,九公子淡声问:“有甚话,赵郎君不妨直说罢。”

    赵凌亦望了两侧茫茫河岸:“无论霍家贼兵,或是新王兵将……哪一方均是绕颖河东岸而过。”

    说到这里,赵凌微微一顿,低声问:“莫非九公子与新王并霍廷逸有盟约。”

    这话问的突兀。

    九公子转眸瞟了眼赵凌,复又去看苍茫河面。

    他没有开口。

    这种态势……便是默认。

    赵凌吁了口气:“新王敢弑父……想必往后手更狠。如此……子安便放心了。”

    两人低声细语,谢姜便眼珠一转,悄声往船舱走。

    只她走到舱门时,风里隐隐飘来九公子低醇舒缓的嗓音:“……夫人有个结拜妹妹骄阳,长相亦是国色……赵郎君若是有意……不若本公子牵牵线?”

    赵凌仿似反应不过来。

    哎呦!这人又挖坑害人呐!

    谢姜抿了小嘴儿,趁九公子将回头末回头,忙一步窜进舱内。

    北风呼啸而过,吹得船帆鼓鼓涨涨,一时猎猎做响。

    而大雪纷飞中,朱漆大船沿了颖河,破冰斩浪,直往苍茫中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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