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謝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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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醒的時候以為自己在醫院里,她昏睡前最後的記憶是漫天的大雪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雪崩。
二十一人的團隊,慌忙之中有誰拉著她的手說快跑快跑!她記著自己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那人身後,火紅色沖鋒衣,背包已經甩到了一邊。呼吸間都是冰涼的雪氣,本來海拔就高驟然奔跑起來氧氣量不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爆炸。
逃不開。
她本以為自己會埋在雪中凍死在高山間,因此發現自己沒死時她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沒死就好,謝意映又緩緩地吸氣吐氣,她心想,沒死就好。
不知是夜里幾點,天還沒亮,四下一片黑暗,只有遠處的一張桌子上模模糊糊的有點光,她眯眼看著,覺得那團光暈不像是燈光,反而像是……燭光。
這醫院……條件有點艱苦啊。
她坐起身想要喝口水,這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床、地、桌椅、甚至自己。
她坐在那兒眨眼想了想,覺得也許這是家特立獨行的醫院?
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謝意映抬頭去看,恰和小姑娘四目相對,那人扎著雙髻,一身紗衣長裙,兩人都是明顯一怔,然後姑娘尖叫出聲︰“小姐你醒了!”。
謝意映也是一愣,然後干笑一聲試探出聲︰“護士?”姑娘沒理她轉身又跑出去,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快來人吶小姐醒了!”
謝意映撓了撓頭低聲回答自己︰“哦不是。”
只一會兒功夫,大半個院子都亮了起來,整間屋子燈火通明,滿滿當當塞了十多個人。謝意映看著他們的服飾舉止,覺著自己和穿越了似的,有個老頭要來摸她的手腕的時候,她把手往後一撤,對人尷尬笑了笑︰“我覺得我可能睡蒙了。”
然後扯過被子往身上一蓋倒頭就睡一氣呵成。
實際上她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出來不對勁兒,但是猜測的結果也委實太可怕了點兒她實在不能接受,寧願期望于一覺醒來一切恢復如常。
醫院、醫院。謝意映心里來來回回念叨了好幾遍,醒來一定要在醫院里。
現實辜負了她,等她再睜開眼天已大亮,幾個小丫頭就站在她床邊直勾勾盯著她,發現她醒了其中一個淚眼汪汪就撲了上來。
我……操……啊……謝意映心里暗暗槽了一句,老天爺你在玩我啊。
“別哭了,”她瞧人哭的厲害,沒忍住安慰了一句,一邊抬頭撫了撫人後腦勺,“我這不是……醒了。”
“小姐,”小姑娘一邊擦眼淚一邊抽泣,這廂擦掉的眼淚那廂又流了出來,“您可千萬保重身體,別再嚇唬奴婢了。”
“好,”謝意映瞧她有趣兒,挺輕笑了一聲,“你瞧你,眼都哭紅了,小心一會兒讓人瞧見笑話你。”
小丫鬟這才抽抽涕涕地止了哭,有些不好意思地沖人咧嘴一笑。那邊已經有人動作利索請來了大夫。
謝意映這回沒躲,眯著眼楮看著人,等著听他能說出點兒什麼。老頭兒五六十歲,一把山羊胡子,面色肅穆、不苟言笑,摸完了這只摸那只,把脈把了十多分鐘。
這個空兒其他的人也都陸陸續續趕來,其中一個婦人也是一進屋就紅了眼︰“我的兒……”哽咽著喚了一聲沒說出話。
謝意映看她年紀不過三十出頭,服飾華麗首飾貴重氣質端莊,其他人對她也是敬重有余,心里猜測這莫不是當家主母,自己的娘?
怕叫錯、也不好意思叫,于是只跟人略一點頭,目光又移回眼前的大夫身上。
謝意映這一個沒搭理她惹得夫人眼淚連珠似的刷的就掉了下來,心想這孩子肯定是還在怨自己呢。
老頭兒放下手又沉吟了片刻,方才慢吞吞開口,謝意映只听懂了一個大概意思,說是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有些風寒著涼,再加上心緒不平,所以才昏迷了這些時日,現如今能醒了,就只要好好調理一番,注意放松心情,也就什麼大礙了。
那位夫人听他這樣說,當即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謝意映看她舉止,覺著這十有九是自己的親娘了,想了想又開口問了大夫一句︰“我醒了之後覺得腦子里迷迷糊糊的,有些事兒要想想才想的明白,有些人倒像是認不出似的,不知是怎麼回事?”
大夫又慢條斯理解釋了一番,謝意映一點兒沒注意听,因為她知道這大夫說的都是屁話,她哪兒是想不清認不明,她壓根就不是這個身體的原裝主人!剛才問了一堆話也不過是做個鋪墊,好以後有什麼不認識什麼人不知道什麼事兒讓別人也有個心理準備。
等大夫開完藥方,就由丫環領著出去了。那邊哭了半天的夫人終于走上前來坐到了床頭摟過謝意映,低低嘆了幾口氣。
謝意映由她抱著,聞著她身上的香味兒,隱隱約約覺得這懷抱很溫暖很熟悉,猶豫著開了口︰“娘……?”
好容易止住眼淚的夫人又哭了出來︰“哎,我的兒,以後切不可如此糊涂啊。”
謝意映不知道自己到底糊里糊涂地做過什麼,想著還是慢慢來吧,就乖巧應了一聲,沒多說話。
隱晦地打听了三天之後,她終于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現在還叫謝意映,對,怪不得是她穿過來不是其他人,緣分就在這名字上面了。她爹謝正,當朝承議郎,正六品官,滿京城論,小到不能再小的官員。一妻一妾,正妻,也就是謝意映的母親,孫氏,生有一子謝意堯,一女謝意映;一妾,李氏,生有一女謝意鈴。
謝意映今年十四,前些日子被下旨賜婚給當朝四皇子周瑾,為正妃。一個小小六品官員的女兒,既無才名亦不是絕色容貌,被賜給四皇子做正妃,可見這位皇子是著實不討當今聖上的歡心。
對于謝家來說,女兒能嫁給皇子,實在是光耀門楣的一件事,然而偏偏不巧的是,謝意映早在此之前,已芳心暗許了旁人,正是宣義郎劉知的大公子,劉淵,雖然家室不甚顯赫,然而劉淵相貌端正儀表堂堂,學識也好,只待來年科舉,不定能掙個狀元,到時定不會比他父親差到哪里去。這事兒她父母親也知道,雖然並未明說,但是當朝為官,兩家也算認識,宴會上謝意映同劉淵也朦朦朧朧地見過一兩面,謝意映早就認定自己是要嫁給劉淵的,只待兩人都到了適齡的時候罷了。
誰承想,不過是去參加了大公主的一個宴席,便不知怎的被上位看中,沒過兩天就下了旨意,說謝家有女,端莊靜雅。天知道那一整晚,謝意映羞羞怯怯就沒同人說過幾句話。
抗旨不尊定然是不可以,然而謝意映滿心只有那個連話都沒說過的劉淵,心下一狠,便投了湖。
這一下子,驚了她娘,嚇了她爹,急了她哥,苦了她的小丫環。
直至風平浪靜,綠蘿提起當日的事情還是白著一張小臉憋著嘴叫苦不迭︰“小姐啊,您可不曉得,那天老爺差點就命人打死奴婢了。”綠蘿正是她醒來的那天沖在最前頭哭的最凶猛的小姑娘。
謝意映正歪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扇子看窗外,聞言拿扇面輕撫了一下綠蘿下巴︰“我錯了,嗯?”語氣清清淡淡,一雙眼帶點兒笑意。
綠蘿被那眼神一瞥,不知為何只覺得心里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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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時間定的十分倉促,謝意映打听打听這個事學學那個禮,轉眼就到了七月。
婚前三天宮里派了嬤嬤出來專門教她大婚的流程禮數。
謝意映腦子里是滿滿的彈幕,偏偏面上冷情冷性,一點兒多余的意思都不露,讓蹲就蹲,讓站就站,溫柔和順。
終于到成親那天,謝意映前一個晚上早早就睡下,只覺得沒睡多久就又被拉了起來,她迷迷糊糊坐在桌前由著人打扮,听著外面腳步聲雜起來的時候就被人一下子蓋上了蓋頭。
老子兩輩子第一次結婚啊,她趁著蓋頭還沒落下匆匆忙忙從銅鏡里看了一眼,蓋頭合上,她回味了那一眼,心想,還蠻好。
隨後由人扶著,上花轎下花轎,一只手伸了過來,謝意映握過他的手,感受到人掌心一片熾熱。
這是周瑾?她想了想,手指不自覺動了動,那邊的人像是感受到她的動作,也略用力回握住她。
之後拜堂種種不提,謝意映只覺得又累又餓,在婚房坐了半天,終于等來了周瑾。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挑開了她的蓋頭。謝意映抬眼看他,兩人對視了片刻。周瑾先移開目光,賞了下人讓他們先下去。
謝意映隨後也挪開目光,微微皺了皺眉頭。周瑾……長的有些過分的好看,眉目如畫,但又難描難畫。
勝就勝在難描難畫。
周瑾此刻心里平靜如水。
他不喜歡謝意映,從知道她的那一刻起就不喜歡她。六品官員的女兒,聖上賜給他做正妃是在打他的臉,是在明白無誤的告訴他要懂得自己的身份。
他的身份其實不低,他的母親死前是貴妃,母家又是當朝太傅,一路順風順水,受盡寵愛。在被診出懷有子嗣的時候所有人都懷疑這個孩子的出聲會撼動太子的地位,誰料,貴妃卻死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在他誕生一個時辰之後,他的母親停止了呼吸,死在了那張誕下他的床上。
那之後一個月,皇上沒有上朝。
他喜歡這個女人喜歡到了骨子里,所以厭惡這個孩子到了骨子里。
直到許多年以後,之前的愛已經逐漸淡漠,他開始寵愛新人,但是對這個孩子,仍然一絲喜愛也沒有。
當今聖上,四個皇子,所有人都知道,他最討厭的就是四皇子。
而對這一點體會最深的,莫過于周瑾自己。
所以他對于謝意映,是一分喜愛之心都沒有的。即便蓋頭下的那張臉明艷美麗,桃之夭夭。
“睡吧。”周瑾語氣淡漠。
謝意映偏頭看他片刻,突然笑出來,“你不喜歡我?”
周瑾這才看她第二眼,他的眸色很深,看人時像漩渦,“我為什麼要喜歡你?”
他沒料到謝意映會這樣直白的問出這句話,他見他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什麼甜美的人,一雙眸子澄澈透明、冷冷清清,只是這麼一笑眸色蕩漾開來,倒是江南煙雨、三月桃花。
謝意映听著他的反問覺得很有趣,實際上她想象了好幾種此時此刻的情景,但沒有一種像現在這樣坦蕩直白,因為兩個人都過分坦蕩,所以反而氣氛詭異的要命。
與此同時,窗戶口正貓著兩個人的丫環僕人,他們等了會兒沒等到想象中的聲音,內心也很疑惑,互相看了幾眼,都不知道里面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就算動作再輕,脫衣服的聲音也該有吧?
“你我互相都不喜歡,”謝意映聲音很低,帶點笑意,“但卻要扮的喜歡。”
周瑾沖人挑了挑眉毛,“你是什麼意思?”
兩個人一仰一俯對視,燭火映刻在他們的眼中。
“我是覺得,我與殿下似乎可以達成某種共識。”
周瑾緩緩俯下身來靠近他,他唇齒間的酒氣香醇,同時又聞到謝意映身上的胭脂香味兒,兩人氣息相互交錯,他的眉眼長的很好,這樣近的距離,謝意映看的十分清晰。
謝意映沒有閃躲,相反她有點兒走神,她的唇與周瑾的唇不過半分距離,她甚至有點心猿意馬。
周瑾倒是不知道此刻面前的這個人對她懷揣了不軌的心思,他以為她會害羞、會躲,然而她沒有。片刻後他站直身子,對她說︰“成交。”
他們兩個人對這個套路都很熟悉,所以意外的默契了起來。
謝意映走得是好人卡的路線︰我把你當兄弟,你可不能上我啊。
周瑾用的是對謀士的態度︰好好給本王辦事,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自然有你的一半。
兩個人自此相處的非常和諧,互相背著身子脫下衣服上床一人睡左邊一人睡右邊。
過了片刻,謝意映出聲︰“殿下。”
“嗯?”
“用不用出點什麼聲兒?”
“……不用。”
“哦。”
謝意映安靜了一會兒又問︰“殿下,不出聲,別人會不會以為你……”
周瑾抬手就蓋上了她的嘴︰“閉嘴,老實睡覺。”
謝意映想再哦一聲沒哦出來,干脆閉嘴安安靜靜睡覺。
一覺天亮,周瑾已經起床由人伺候著穿衣,謝意映坐起來看著他,沒說話。
周瑾瞧著人不知她是睡醒還是沒睡醒,往人腦門兒上一拍,啪一聲,謝意映往身後一倒。
倒把一旁等著侍候的綠蘿嚇了一跳。還沒待反應,謝意映在床上滾了一圈自己又坐了起來,“殿下,”她聲音有點啞,周瑾已經穿戴完畢,回頭看她,“嗯?”
“我好困。”
“……”
一直到她穿好衣服坐下來吃飯,臉上還是一個大寫的困倦。
兩人相對著吃飯,一句話沒說,吃著吃著謝意映緩過來勁兒,在看周瑾碗空了之後站起來給他又盛了一碗粥。
周瑾抬頭看她又恢復了正常水準,一雙眼顧盼生姿。
“今天進宮,知道要怎麼表現嗎?”
謝意映正吃一個流沙包,淡定咽下最後一口點頭︰“我個人乖巧听話沒主見,我二人夫妻和睦很知足。”
周瑾抬手食指摸掉她嘴角的一點渣滓,“嗯,那走吧。”
他以為謝意映會怕,實際上她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從她穿過來的第一天起,她就琢磨著,是不是死了就能穿回去了。
她不怕死,所以她比其他人都淡定從容的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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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自宮門外下轎,謝意映一身搖曳長裙,周瑾在外扶著她小臂,等她站穩了就自然而然地握過她的手,兩人十指相扣向宮內走去。
還未踏進中宮,太監已經齊齊跪下。
謝意映沒見過這陣仗,隨周瑾一起停下,周瑾叫人平身,而後看了她一眼,謝意映悄悄的吐出口氣,往周瑾身邊再靠半分,臉上貼上溫順羞怯。
進了殿內,發現除了皇後還有兩位皇妃也已經到了。
“兒臣拜見母後。”兩人一齊行了禮,而後周瑾轉向另兩位︰“拜見二皇嫂,三皇嫂。”謝意映也一同跟著有樣學樣。全過程都垂著眼沒看人。
直到听到皇後說︰“本宮也是第一次見這孩子,快抬起頭來讓我們看看。”謝意映才一臉羞怯的抬起頭來,瞧著正上位一片金黃。
皇後今年也不到四十,保養得當,因而顯得比原本年紀更加年輕,只是表情神態略嚴肅了些,看向謝意映時目光帶著審視意味。謝意映表現的不敢直視,只是一抬眼又立刻把眼楮垂了下去。
“瞧著四弟妹很是害羞呢。”二皇妃掩唇輕笑起來。
“你光瞧見她害羞了,我可是看著這倆人是牽著手進來的,可見四弟對這四弟妹也是十分滿意呢。”三皇妃說話帶著一股懶洋洋的意味。
只是說到周瑾對媳婦兒的滿意與否,自然是有嘲諷的意思。周瑾仿佛渾然不覺,對三皇妃說到︰“還要感謝三皇嫂做此大媒。”
皇後適時開口︰“本宮瞧著這四皇妃也是好模樣,儀態也好,縴縴弱弱的。希雲,把本宮那串紅瑪瑙的手鏈拿給四皇妃,她長的白,也襯得起這顏色。”
婚前皇上皇後按禮數已經賞了幾十箱的東西,只是四皇妃第一次來拜見皇後,自然還是要單獨賞點兒她什麼的。
紅瑪瑙的手串,論價值自然也不低,只是若是放在皇後第一次送兒媳這場面上,便是十分不夠格了。
兒子不招人喜歡,兒媳自然也落不著什麼好。
謝意映仿周瑾,一點兒不願意的神情也沒露出來,倒像是因為被皇後夸了似的兩頰一片緋紅,接過了手串盒子,又向皇後行了一禮。
周瑾從眼尾余光瞥見了她的神情變化,心里覺得這媳婦兒,也是會演。
“呦,我趕的巧,正趕上母後賞賜弟妹呢,母後別偏心,也賞我們幾個點兒什麼吧。”門口驟然響起的聲音,倒把謝意映唬了一下,她隨著周瑾一塊兒轉過身,看見陽光下的人影,是一張十分端正的臉,因為帶著笑意,顯得觀之可親。
“拜見太子妃。”
“拜見太子妃。”
“一家人客氣些什麼。”太子妃虛扶了兩人一把,而後向皇後行了禮︰“母後,兒臣來的晚了些。”
目光掃過首飾盒里的東西,眸色暗了暗,心里發笑。
她嫁人前是大司空的嫡孫女兒,更何況又嫁了太子,是皇後的親兒媳,她婚後頭天來的時候,皇後賞了十來樣的東西,每一樣都是稀世珍寶、價值連城。
反觀今天的這串紅瑪瑙,也太入不了眼了。
雲泥之別。
只是心里想歸想,面上仍舊不動聲色。
皇後看著她進來,面色倒是和緩了許多。謝意映一直垂著眼楮什麼都沒看,周瑾把周遭一切細節看的分明,然而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這些事情。
何況這些細枝末與年少時相比,都算不上什麼。
于是他也一直神情淡淡,站在那里。
太子妃同皇後旁若無人的聊了幾句家常,然後仿若才又注意到周瑾還站在這里,又對他笑起來︰“四弟怎麼還在這兒,不放心把媳婦兒交給我們嗎?”
“大概是不放心的吧,”三皇妃放下茶盞吃吃笑起來,“畢竟四弟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怕是不習慣的。”
意在嘲諷謝意映是小家小戶出來的。
謝意映心里奇怪這個三皇妃今兒怎麼這麼能找事,卻當做什麼都沒听懂,向三皇妃含羞帶臊地笑了笑︰“初為人婦,確實是處處都不太懂,不知三皇嫂剛剛嫁給三皇子時是什麼樣兒的?”
端的是虛心求教的模樣。
三皇妃見嘲諷沒成效,自己覺得訕訕的有些無趣。
周瑾見這個人裝痴賣傻還有一套,也就沒再多留。
中宮里婆媳四人面和心不合,本來還打算能拿謝意映打笑取個樂兒,誰承想她可不說的話一句不接,委婉點兒的奚落一句都听不懂,偏偏又是認真恭謹的模樣。
提起皇上皇後面露恭敬,提起三位皇子皇嫂面帶艷羨,提起周瑾就臉色一紅。恰恰好好,誰都挑不出錯。
太子妃偶爾一眼瞥向她,眼色頗深沉,不清楚這個人新弟妹倒是是純真善良還是心機叵測。她可不希望周瑾娶個厲害媳婦兒。不過,便是她聰明伶俐一些,又有什麼用,橫豎是個家室落魄的。心念至此,又扯出了笑意。
說了一盞茶功夫,門外太監來報說是四皇子來接四皇子妃了,“呦,這小夫妻關系是真好。”太子妃打趣兒謝意映,謝意映剛剛淡下去的臉色又染起一片緋紅。
“喚四皇子進來吧。”皇後飲完茶擦了擦嘴角,待周瑾問安過後問他︰“怎的回來的這樣快,沒同你父皇好好說說話嗎?”
周瑾坐在謝意映身邊,靠剛進屋時候的一個眼神交匯知道這邊兒沒出什麼事兒,听聞皇後的話沉聲回答︰“父皇正同太子討論政事,兒臣便沒有打擾。”
說是沒打擾,實際上是在大殿外面等了半天沒被召進去。
成婚的第一天,連見都不願意見這個兒子一面。謝意映左手拇指輕輕撫了撫右手中指的戒指,這是她生氣時候不經意愛做的小動作。只是左手搭在右手上,沒有人能瞧得見這麼微小的動作。
“嗯,”皇後應了一聲,“這些國事自然是要更重要一些,時候不早,本宮也有些乏了,你們退下吧。”
一路無言,只是在上了馬車時,謝意映才泄了那股勁兒,懶散地靠在椅座上。
“今日如何?”周瑾抬眼看她。
謝意映眨眼想了想,對他說︰“還好。”
周瑾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謝意映是真的覺得還好,這個老妖婆子跟自己畢業論文的導師比起來,要和善的多,今天的場面和畢業答辯比起來,也只是Easy模式。裝傻充愣,遠比改二十多遍論文要簡單。
周瑾則是不在乎,謝意映說沒事那就當是沒事,他也懶得多想。
其實他們倆有一種很奇異的默契程度,兩個人的出發點完全不同,落腳卻在同一個地方。這偏偏又是如此渾然天成,像是前世兩個人就已經認識一樣,否則怎麼在周瑾踏進殿內的一瞬間,謝意映就抬起頭給了他一個眼神,只是短短一瞥,旁人誰也沒看出來,陽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周瑾卻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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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第一日,該做的都得做,謝意映已是當家主母,周瑾帶她認了認王府,見了管家趙希。
謝意映坐在位置上,一手撐著腦袋,歪著身子看著趙希。趙希在下面拱個背,垂著腦袋心里嘀咕這個皇妃在想些什麼,半晌謝意映嗯了一聲說我記著這張臉了。
她剛才其實有點走神兒,這些事情和她以往的認知習慣都大不相同格格不入,所以她偶爾還是會產生時空交錯的幻覺,她就忍不住的要走個神兒。
王府的賬目以前都是趙希在管,現在既然有了皇妃理應交還給皇妃,王府財物人員、生殺大權,一應交由謝意映掌管。
謝意映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周瑾︰“必須讓我做?”
“嗯?你不想?”
謝意映咧嘴干笑了兩聲︰“我不太會。”
她是真的不太會,以前倒學過財會,憑證和報表什麼都都會做,但是和這些太不一樣了,事項不同,手法不同,現學一遍未免太費腦子。
周瑾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是假作推諉?還是真的不想踫?畢竟兩個人現在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合作伙伴,既然是合作伙伴,兩廂都應該互相交點兒東西出去,以鞏固合作的牢靠程度。謝意映已經把她這個人交出來了,他也該交出點兒權利出去。
想了一番,周瑾覺得這應該只是程序中的謙讓一環。
“不會就學著點兒吧,府里事情也不多。”
“哦。”謝意映應了一聲,覺得吃了人家的飯就是得給人家干活兒。
兩邊兒想岔,都覺得自己做了對方想要的事情。
于是相處起來更加坦坦蕩蕩。
吃過中飯周瑾去書房,謝意映讓趙希把賬本兒都搬來自己開始跟著學。
十來本賬簿,謝意映看的頭痛。一邊要記錄賬目,一邊要梳理親友關系。干脆又重開了新的賬本,所有的東西按照她自己習慣的財務報表的格式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份兒給別人看,一份兒給自己看,謝意映心想,也算是內賬外賬了。
周瑾在書房跟人商量事情直到月上柳梢,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飯點兒,叫人準備飯菜才發現謝意映也還沒有吃,以為她是在等自己,便回屋準備和她一起。
哪像進了臥房發現這里冷冷清清的也不想準備了飯菜的樣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妻子做好了飯耐心等待丈夫的場景很不相同。
綠蘿從里屋出來看見周瑾連忙行了禮,聲音低低的解釋︰“夫人看了一下午賬目,剛剛睡過去了,奴婢這就把夫人叫起來。”
周瑾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動作。自己放輕了腳步走到里屋,看見謝意映趴在桌子上,身前一堆賬本。身上有一件外套,大概是被綠蘿剛剛蓋上的。他俯身想幫她把外套再往上拽一下,一低頭就看見她瓷器似的臉上有幾道兒墨印兒,不知道是怎麼蹭上的,貓兒似的。
然後隨手抽出一本賬簿翻看,就看到上面上面是橫橫豎豎的幾道線,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圓圓圈圈。周瑾不知道這都是什麼意思,他回憶了一遍發現也沒在其它地方見過有人這麼記錄東西。
大概是翻頁的聲音吵醒了謝意映,她揉了揉眼楮坐起身︰“幾點了?”
“嗯?”
周瑾見她還是一臉的睡眼惺忪,抬手給她撈了一下衣服。
謝意映這才反應過來︰“什麼時辰了。”發現他手里拿著賬本,接了過來也翻了兩頁,“怎麼了?”
“這是什麼?”
“Morsecode。”她隨口開了個白爛笑話,然後意識到周瑾听不懂,頗為寂寞的嘆口氣,解釋道︰“其實還是原本的賬目,只是換了個記法兒,這樣別人就看不懂了,你覺得如何?”
這當然是借口,她只是圖省事兒罷了,把東西翻譯成自己熟悉的更好理解和記憶。
周瑾沒問她從哪兒學會的這種方法或是那些鬼畫符都代表什麼,他心里琢磨著這個這倒是比尋常用的隱藏賬目的方法更不容易讓人理解,也許可以考慮把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交給謝意映來打理。
等到了……可以信任她的時候。
心念至此,深深地望了謝意映一眼,謝意映正低頭整理賬目,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把東西分幾摞摞好,謝意映吩咐綠蘿召趙希來把東西收走。
周瑾想起來回答她什麼時辰的問題,“正好一起吃晚飯吧。”
“哦。”謝意映邊打呵欠邊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結果本來臉上就有的墨汁更是蹭了半張臉。綠蘿看著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掏出帕子想給她擦臉,謝意映尚不自知,懵懵懂懂瞧著她不知她是在笑什麼。
周瑾倒是沒笑,接過帕子慢條斯理給她擦了擦臉,謝意映眨巴眨巴眼楮,反應過來彎眼對人一笑。
這時候外面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爺,出事了。”有人未請示就闖了進來,謝意映偏頭去看,發現是周瑾身邊的一個隨從,叫耿明。
周瑾表情未變,低著頭神情專注地地把媳婦兒的臉一點一點擦干淨了才揚聲問人︰“怎麼回事。”語氣平淡,不帶起伏。
“廚房里,死了人。”
周瑾眯了眯眼楮,把手帕交還給綠蘿。“我去看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謝意映︰“怕不怕?”府里剛死了人,他不放心把謝意映單獨仍在屋子里,但是帶她去廚房的話那里還有具尸體等著他們。
“嗯,有點兒。”謝意映說著還是淡定地跟在他身後。
周瑾也就沒再顧及。
尸體沒被移動,一進廚房就能看到,是主廚的李大媽。這是謝意映第一次見到她,沒想到是這種場合,謝意映心想。
李大媽眼楮瞪的很大,雙手緊緊拽住自己的衣領,像是死前被什麼勒住了脖子不能呼吸,鼻腔和口中都涌出大量黑紅色的血液。不必仔細看也能分辨出她死的非常痛苦。
謝意映忽然想起馬普爾小姐里有個老律師說過,盡管里往往把尸體當做一樁謀殺案的開端,但事實上它應該是結尾。
說完這句話沒十分鐘,這老頭也成了一個結尾。
身後的兩個婢女綠蘿和青梅一看到死狀可怖的尸體,都尖叫出來。謝意映知曉這不怪她們害怕,便擺了擺手讓她倆在門外去等她。
綠蘿猶豫著想要留下來陪她,謝意映看她一眼就知她心中驚恐,笑著摸了摸她的側臉,讓她放心出去。
于是兩人也不再勉強,一出門,屋外就傳出了干嘔聲。
周瑾已經蹲下仔細檢查尸體,謝意映站在他身後皺眉看著。
她本以為穿越回來她要面對的是團隊合作升職加薪,如今看來卻是打怪升級一不小心就要GG。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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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檢查的時候沒有說話,謝意映也一聲不吭,只是歪著腦袋站在那里細細打量。觀察李大媽的神情、唇色、手勢和衣袖等細節,然後打量了四周,猜測李大媽死前正在做什麼。
她想的有點兒認真,沒注意到周瑾已經站起來招來一旁的耿明跟他吩咐了一些事項,而後吩咐人打掃清理廚房。
直到幾個下人拖動尸體的時候,謝意映才反應過來,察覺周瑾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揉了揉眉心問他︰“看完了?”
“嗯,”周瑾其實內心也疑惑于謝意映的淡定沉穩,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看到尸體,應該是這種反應嗎?不僅不害怕,甚至在……探究?他剛剛派耿明查廚房案子的同時,也命他再安排人去調查謝意映。
眼前的這個謝意映,真的是承議郎謝正的女兒嗎?
“看出什麼了?”
“只是猜想。”
周瑾擺手讓人停下整理,“說說。”
謝意映猶豫片刻,然後開口︰“我只是隨口一說,你听听就算。”她指了一下尸體︰“她唇色發紫,鼻腔和口腔有大量血液,且都是黑紫色,可能是中毒致死。她死前正在炖湯,嗯那是湯吧,”謝意映比了一下空間位置,然後她神情有些發散,像是陷入了某種……幻想之中。“她在炖湯,然後拿出勺子嘗了一口,可能有些淡,所以她又加了點鹽,”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楮,做了一個撒鹽的動作,然後她虛拿起了什麼,在空中轉了一下手腕,“撒完鹽她要再嘗一下,這時候毒發,她很痛苦,所以扔下了勺子,”這時候她的眼神恢復清明,指了一下灶台上鍋邊的鹽粒和地上碎成了幾瓣的瓷勺,碎片邊還有尚未干盡的湯汁,她看著尸體,聲音輕了一些︰“她想要呼救,這時候她開始流鼻血,所以從灶台前到她的腳下都有血滴,從血滴的距離上來說她沒走幾步就開始窒息,她喘不上氣,想要拽開衣領,衣扣崩開了一顆,她先是……”
謝意映說著猛然停了下來。
她意識到有哪里不對,人在喘不上氣的時候會不自覺的弓起上身,而且死者的褲子膝蓋那里也有明顯的灰塵,她是喘不動氣之後先跪下然後趴倒在地上的。
但是他們來的時候,尸體是仰面躺在地上的。
“有人動過尸體。”她看向周瑾。
周瑾一直盯著她,眼神未變︰“你怎麼能分析到這一步。”
謝意映意識到她說的這些周瑾都已經想到,聳了聳肩膀,語氣毫不在意︰“邏輯推理,或者說,基本演繹。”
“嗯?”周瑾微微挑了挑眉毛,他的眼楮輪廓不算狹長,帶著點星眸的意思,盯著人看的時候,眼神里就透著寒意。
“就……”謝意映轉了轉眼楮,不知如何解釋,干脆敷衍,試探出聲,“蒙?”
其實和蒙也差不了多少,她不是什麼刑偵的專科出身。只是上大學的時候,她的室友葉寒是醫學生,經常白天葉寒去上解剖她去教室玩ERP,回來之後葉寒就抱怨啊為什麼不能分給我一具新鮮的尸體啊我想要一個肉還緊致有彈性的啊,謝意映打著字抽個空回頭就看見她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沉著冷靜回過頭繼續盯著屏幕手下動作不停︰“我現在就留下遺書說如果我死了那定是你謀殺我的。”
“誒嘿嘿,”葉寒跳下床撲過去,“來來來我看看你這本里死者又是怎麼被謀殺的。”她那時候嘗試寫推理,是校園凶殺案的一個系列,平時遇到醫學專業的知識就咨詢葉寒,也會拽著葉寒一起模擬凶殺當場的情景。
有時她扮演被害者,葉寒扮演凶手,她在廚房煮飯,葉寒無聲無息的拿著尖刀從她身後靠近她……她突然想到什麼嗷的一嗓子,倒是把葉寒嚇了一跳︰“怎麼了!”“嘶……溫度不對啊。”“誒?”
所以她習慣性的,會把自己代入死者或是凶手,來考慮命案當時的具體情況。
細節、和心理,都要仔細考慮。
周瑾有自己的思量,沒再追問,只是轉身帶她出去︰“晚上吃點什麼,現下府里是不能做了,讓他們去外面買點來吃。”
謝意映最後看了一眼,腳尖一轉跟在他身後,垂著眼默不作聲,她心里還有疑惑。
王府出事,其實第一感覺就是沖著四皇子或是自己來的,然而下毒這種手段……意外情況太多,過程很難控制,就比如眼下這種,廚娘嘗了嘗,于是先中毒死亡,不但實現不了原有的目的,還會打草驚蛇。
四皇子境況再差也是皇室身份,她知道這整座王府里,至少明面上,沒有太多人,但是縱使如此,也不可能叫人輕易地就做出了投毒的事情,若是謀害之人有那樣了不起的能耐,便不應該只有這麼下下策的智商。
所以他不是為了毒殺周瑾或是自己。
但是如果只是私仇想要殺死那個廚娘的話,就不應該也不能夠在王府內行事,這樣說來還是沖著王府內的人來的。
那麼……是為了什麼?
周瑾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見了這個場面吃不下飯,剛要開口,就听她利索的點了四菜一湯。
縱是周瑾也忍不住腳步一頓。
謝意映還沒反應過來,差點一下子撞到人背上去,她有點呆看著人,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停下︰“誒?”
“……”
“呃,這個點兒,近的還開著的酒樓,不就福源。這不是它家的招牌菜嗎?”說著還有點饞似的。“我還沒吃過呢。”
周瑾聲音低緩︰“你就沒感覺?”
“有啊,”謝意映坦坦蕩蕩,一幅“嗨,這有什麼啊”的神情,“有人死了我很難過,看見尸體了我還很害怕。晚上我會做噩夢的。”言之灼灼,目光誠懇。
她沒說謊。
以前寫推理的時候,她晚上就會做噩夢,夢見死去的人活過來,沉默地望著自己。
她總覺得那些人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她很怕,她只敢在離人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聲不吭,直至胸腔中的驚恐壓迫地她醒過來。
今天見到尸體她怕嗎?她當然是怕的。
只是每個人害怕的表現方式不同,不是每一個人都要叫出來的。
周瑾當時沒信,當晚就見識到了她的害怕。
他之前與謝意映約好仍舊同睡一屋,防止讓他人探測到他們分居狀況。反正他對謝意映沒什麼興趣,才丁點兒大的孩子,好看是好看,可是還沒發育好呢,沒胸沒屁股,要是對她也能下手,也太饑不擇食了些。
他睡覺向來不沉,丑時暗衛回報。他隨手拽了衣服披在身上,推開門去見院中明月朗朗。低聲討論了消息,回屋時听到謝意映的叫聲。
很低很急促的一聲。
屋門未關,他一腳踏進去,月色從門外照入,他看清謝意映蒼白的臉和額頭的汗。
神情不似作偽。
她坐在床上緩了一陣兒,然後勉強對他笑了笑︰“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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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成親第三日,女子同夫婿回娘家。
頭一天晚上謝意映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她已經洗漱好,穿著月白里衣坐在床邊,晃著腿走神兒。
周瑾擦著頭發出來看到就是這個景象。
下面人已經調查好謝意映身上沒有問題,從小到大十四年,待在謝家的一直是這一個人。她身上的奇妙,只是奇妙。
听到腳步聲謝意映回神,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神瀲灩,偏偏神色淡定自如,對自己的美並不自知。
周瑾把帕子遞給綠蘿,揮手讓屋內的幾個丫鬟下去,眼神與她對上,挑了挑眉頭示意性問她有什麼事情。
謝意映深沉地嘆口氣,動作與年齡面貌頗不相符,做出來有一種違和感,偏又像稚子、一派天真。
“明日三朝回門……”
“嗯。”周瑾應了一身,吹滅了床頭留著的兩盞蠟燭,成親那晚他發現蠟燭的光亮影響謝意映入睡,但是新婚之夜紅燭不可滅,昨晚他沒有留燈,謝意映入睡更快。
如此只剩下透過窗戶打入的月光,謝意映往床里挪了挪給人騰出空位來。
“回家的禮我還沒置辦,明天回家的事兒我也忘了安排了……”她自知理虧,說話聲兒越說越小。
周瑾撩開被子上床,看見人微蹙著的兩道眉頭。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很淡︰“我安排好了,歸寧的禮品成婚時已經備好,家里的賬還沒看?”
謝意映小狗似的低著頭,心想他這是怪我嗎?他這是怪我吧。然而外面田地還有幾個鋪子的賬真的看不快啊……
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做錯了事兒就要擔當,賬沒看完就得承認。上大學那時候隔壁財管沒有學年論文,取而代之的是做了一整年的賬,與之相比自己眼下完全不是事兒啊。
周瑾這時候已經想明白她是沒有從家里的賬開始看,不怪他想差,誰家媳婦兒主事的時候不是從家里的賬本入手,兼著自己的嫁妝夫家娘家兩手抓。而謝意映當時只是因為毫無頭緒,就隨手從最厚的那搭開始看,先難後易,做不喜歡的事情的時候不就要這樣嗎?
“哦對了,李大媽的事情查明白了嗎?”她突然想起來這事兒,隨口問起來。
月光下一雙眼楮水汪汪的。
事情已經查清,但周瑾並不打算跟她說的太過詳細,已經過去的事情說之無益。
他頓了一下,然後問她︰“以後可能還會有這種事發生,你怕不怕?”
她會怎麼回答?周瑾想,她大概會握住自己的手說她不會怕,只要在他身邊什麼都不怕,諸如此類的話。畢竟他們是夫妻。
然而謝意映毫不猶豫的說︰“怕。”
後來謝意映回想,那天晚上可能是她第一次听到周瑾笑。
起早盛轎,周瑾騎馬伴她,謝意映站在高頭大馬前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撓了撓眉頭,轉身上了轎子。
耿明不知道這位少奶奶在想什麼,跟著也回頭看了看馬。挺正常啊……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
一路伴著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到了謝府,馬蹄聲止,轎子才停了下來。謝意映在現代暈車,回古代暈轎,一路被轎子顛的有點暈。轎子停下來正晃神,簾子就被撩了起來,簾外一雙十分清明的眼楮。
由周瑾扶著下轎,站直了身子就看到不遠處站在門口的一家老小。父親、母親站在最前面,孫氏對她一笑,眼圈就紅了起來。
謝意映被帶的也有點感動,心想還是回家好啊。
進屋正式拜見了父母,周瑾和謝正、謝意堯去了外院,謝意映由母親領了進來內宅,未進屋門就听到一陣說笑聲。
待進了屋才發現,一屋子少女、少婦,婆婆丫環,好不熱鬧。
謝意映眨了眨眼,臉上揚起笑意。心里想,這都是誰啊……
幸而她如今身份高貴,便是不熱切主動也沒人挑她的禮。孫氏握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看著下面的一眾人帶著她一一打招呼。
謝意映從頭到尾的微笑、點頭,微笑、點頭。
我是你大舅母。
我是四皇妃。
我是你二舅母。
我是四皇妃。
我是你三姑母。
我是四皇妃。
……
人太多一時也記不過來,謝意映臉上笑意不減,心想真是計劃生育好啊。
一屋子人家長里短的聊起來,說說這家的女兒聊聊那家的公子,謝意映有點犯懶,略微歪過身子一手撐著腦袋,彎著一雙笑眼听他們說話。
憑說誰反正她也不認識,然而八卦故事總是有意思的。
謝意映想著從桌上粉蝶花兒的碟子里摸了塊兒梅子塞嘴里,如果能把故事講得再明了些就更好了,那個李家的公子到底半夜爬沒爬周家姑娘的牆頭?
公子佳人的故事隱晦地講完,幾個女人十分明了的相視一笑。然後不知是誰起頭,氛圍一轉開始講殘破廟宇里的狐妖怎麼勾引了世子大人。
又是鬼氣森森又是情艷,照這個脈絡發展下去得是個****吧,謝意映喝口茶水支著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結果有丫鬟進屋回稟,打斷了故事。
謝意映一抬眼就看見了裊裊娜娜的白衣佳人。
彎彎兩道柳葉眉,含情帶露一雙杏仁眼。
嘖,謝意映又飲了口茶,這是千年的狐狸,要玩聊齋啊。
“呦,”孫氏抬手招她進來,“這是你二舅舅家的姐姐,婉兒,你們也是有幾年沒見面了,小時候還總在一起玩的,你可還記得?”
謝意映去哪里記得,她還在琢磨著婉兒是是大名還是小名,二舅母就已經站起來把孫婉兒簽到了自己面前,“映姐兒肯定還記著呢,你們倆以前玩的多好呀,穿衣服都要穿一樣顏色的。”
孫婉兒羞羞怯怯的對她行了一禮,“表妹。”
謝意映支著腦袋的動作沒變,對她點了點頭,語氣不熱烈也不冷淡︰“表姐。”
“你這個孩子,你表姐今日回門,大家都在這兒等著,你又跑去哪兒了,這府上你又好多年沒來過了,哪里敢亂跑。”二舅母一拽孫婉兒,孫婉兒又向孫氏一福身︰“姑母見諒,本是跟著府上的丫環去後院看花兒,結果中途不知怎的走散了,急急忙忙的又崴了腳,這才……”一言至此,眼里含淚。
“哎呦,你也不早點說,都是一家人你姑母哪里會怪你呢,腳沒事兒吧?”孫氏還未說話,二舅母就大驚小怪的叫起來。
“並不礙事的,幸好途中遇到了表妹夫。”孫婉兒說著,抬眼一瞟謝意映,滿眼的羞怯。
謝意映很沉著冷靜,怎麼著,我家人幫了你你還想送塊匾嗎。
但是她也知道這麼大一宅子倆人能踫上,八成是有人動了什麼心思。世上哪有巧合的事兒啊。
面色沒變,食指往下面空位一指,“腳傷了就坐著去吧。”
孫婉兒和她娘一時都有點意外。
-我和你夫君私下踫面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夫君私下踫了我女兒你們家不得做點什麼?
孫婉兒溫婉一笑︰“還是要多謝表妹夫。”
你謝他什麼?你倒他身上了還是他扶你起來了?謝意映知道這兩件事周瑾都不可能干,他那個人,最善于冷若冰山袖手旁觀。
于是也沒理孫婉兒,偏頭對母親說︰“記著我在家時候家里有上好的蘭馨雀舌,換了那個來喝吧。”
“表妹喜歡蘭馨雀舌嗎?”
謝意映看了她兩秒,彎眼一笑,“不,襯你。清新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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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午時用飯時謝意映才又見到周瑾。
周瑾自然而然地于人前牽過她的手︰“說了一上午,餓了嗎?”謝意映微笑著低下頭︰“看了出好戲,不餓。”聲音很低,周瑾如若未聞,抬手將她垂到耳邊的碎發挽到耳後,動作十分溫柔。
等到開席,謝意映溫柔賢淑的為周瑾夾了塊豆腐,周瑾面色不改的夾起豆腐喂到謝意映嘴邊。
謝意映看著周瑾,周瑾看著謝意映。
然後謝意映尷尬笑了兩聲咬住豆腐,一面沖周瑾眨了眨眼,四皇子你不愛吃豆腐?
周瑾放下筷子面色沉靜,本皇子確實不愛吃豆腐。
兩人太過甜蜜恩愛,所有人都一時愣神不知該作何反應。還是謝正先反應過來,捋著胡須呵呵笑著說︰“四皇子四皇子妃感情真好啊。”
“岳父見笑。”周瑾雖然總是頂著一張面癱臉,但是極懂語言技巧,與人交談不說相談甚歡,也是來往有禮。
從不言語傷人的人,正是知曉對方會被傷害的點,才能把每一處都避開。
于是桌上又漸漸熱鬧起來。
謝意映听他們聊天,又忍不住開始走神。目光停在周瑾扶杯的左手上,心里想著如果自己現在在家的話,這麼個天氣,應該把冰箱里冰的酒拿出來,開著空調裹個薄毯子一邊喝酒一邊看電影。
那才叫生活啊。
然後就被人打斷了思路,她的臉上還是走神前的表情。帶著點兒微微的笑意。目光自桌上移到那人病若西子的臉上。
“表妹。”
誰是你表妹。
“剛剛我們幾個說起府上香沏園里的丹桂近日定開的很好,表妹同我們一同去玩罷。”
誰要和你一起玩。
謝意映還未開口,孫婉兒已經轉向了周瑾,仿若才發現他在這里一般,聲調更添幾分嬌柔︰“表妹夫。”
叫誰呢你走開行嗎。
“婉兒還未拜謝表妹夫。”
霧膇A已經說了很多遍了。
周瑾仿若未聞,低頭飲酒,面色一變未變。
謝意映覺得舒服點了點兒,心想我家爺們兒真爭氣。憑你什麼妖魔鬼怪,我自巋然不動。
那邊孫氏已然看出這邊的風波,語氣有些冷淡的開口︰“你們小孩子去玩吧,四皇子妃還要留下說說話。讓丫環帶好了,莫再走丟。”
孫婉兒听了面上便有些不太自在,有些裊裊娜娜的一福神,抽出帕子轉身就走了。
謝意映瞟了周瑾一眼。
周瑾沒理她。
謝意映壓低了聲音控訴這都是你的錯。
周瑾面朝著謝正仿佛在認真听他講話,低聲回了一句︰“關我何事。”
“若是你表哥表弟的非要到我面前來給我舞劍看,你說是誰的錯。”
那邊長輩話聊得差不多,周瑾和謝意映跟著一同站起來,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面上一點神色不露︰“我的錯。”
隨後又是女士們一堆穿過了園子邊賞風景邊嘮家常,說起誰家佷女兒剛生下了個大胖小子,二舅母插話進來︰“這兒也沒外人,有些話咱們自個兒說也不打緊,照理映姐兒也得這方面得注意啊,抓緊了生個兒子。”
謝意映正親熱的挽著自個兒母親,听聞這話輕飄飄瞟了那麼一眼,語帶三分笑。
這場景怎麼這麼讓我想接話啊。
“話說的是呢,幸虧表小姐生的是個兒子,將來長大兒子好一些,不用怎麼操心,要是生個女兒,長到十七八九,該學著禮儀規矩的時候不好好學,該听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候又非要自己打主意,再做些什麼不光彩的事,到時候整個家族都跟著沒臉,家里爹娘也沒法活了,您說是吧。”
一段話說完滿場肅靜,二舅母張了張嘴硬是沒想好怎麼回。
倒是自個兒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不知是覺得她說的好還是示意她息事寧人。
感謝張玉蘭女士,謝意映心里默想。
話題重新回到誰家的大胖小子身上,謝意映又開始走神兒,自己這表妹倒是不難對付,要是周瑾再冒出來個表妹……表哥表妹的,不能不出事兒啊。
俗話說的好,無形資產一大筐,愛怎麼裝怎麼裝;媳婦兒再好沒用處,遇到表妹也得慌。
待一回家,謝意映決定整肅家風。
面對媳婦兒正大光明地進行表妹相關問題一百零八道提問,周瑾一時也有點懵。合該這事兒你該問我是嗎?
謝意映盤著腿坐在椅子上,一臉嚴肅的看著他︰“周瑾,內憂外患啊,一家不平何以平天下,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你看著只是一個表姐的事實則不是,往小了說影響家庭鄰里,往大了說就關乎國家社稷。”
“你是不是在家沒吃飽?”說著遞給她一碟子棗糕。
謝意映接過碟子,挑了塊兒棗糕,嗷嗚一口,吃完了翻臉不認人︰“這事兒我們還得討論討論。”
周瑾看她一時也放過這個問題的打算,想了想自己也有點空,撩起袍子和她隔桌而坐︰“先說你表姐。”
“我表姐好辦吧,”謝意映抬手給兩個人分別倒了一杯茶水,“首先她跟你沒什麼感情基礎,其次她家庭背景比不過你也不可能仗勢欺人硬嫁給你。”
沒說完就被周瑾打斷,“我已經娶妻,不算嫁。”
謝意映喝口水覺得雖然是打岔但是這話說的也有道理,放下茶杯誠懇看著人,“所以她不愁,她要是再在我眼前撒歡我就來些小手段。”
周瑾沒問所謂的小手段到底是什麼。他順著謝意映的話想了一下,覺得她總結的那兩點非常有道理,然後把身邊七大姑八大姨的關系捋了一遍,還真找出符合上述兩點的適齡女子。
“這樣的女人不會嫁給我。”
謝意映沒去揪字眼,她想問怎麼得出的結論,然後自己反應過來為什麼。
這樣身份顯赫的人,不會看得上不受寵的四皇子。
她們有太多更好的選擇,就算她們不喜歡,為了家族榮耀,也要選擇更有權勢的人。
謝意映忽然有點難過,她為周瑾覺得委屈,是不是真的有過這樣一個人,他很喜歡,喜歡她笑的樣子,喜歡她的眼神,然而因為地位身份,生生錯過。
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很好的戀人和很好的感情,春暖花開的時節可以牽著手走在山坡上,漫天大雪的夜里可以鑽在一個被窩里取暖。擁抱親吻,懂得珍惜。可以同人說,比日月星辰還明亮閃爍。
周瑾看著她表情變換,輕聲問她︰“如果到了那一天,你怕不怕。”
謝意映試想了一下,然後苦笑著說︰“我怕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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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宮中家宴。
謝意映得知此消息時心情十分沉重,老子都不把兒子當兒子了,還非往一塊兒湊什麼。老子看見兒子高興,還是兒子看見老子高興。當然,見到弟弟不高興,哥哥們大概也就高興了。
委婉地詢問周瑾是否有人會以身體不適為由告假被周瑾直截了當的拒絕了之後,又沉重又壓力大。
謝意映壓力太大得不到很好的排解就會時不時地發瘋。
比如現在,她端坐在椅子上,對著下面幾個人發了半小時的呆,然後嘆口氣幽幽地說︰“你們中有一個人背叛了我。”
下面是她從家里帶來的四個婢子一個嬤嬤和嫁來顧家後新添的六個婢子一個嬤嬤。
眾人聞此皆惶恐跪下,連道不敢。
掃視一遍人,再嘆口氣︰“都出去吧。”
誰敢動。
當家主母忽然來這麼一出,任誰心里都有點打怵。
四皇子妃您到底……看出了啥。
看見沒有人動,謝意映冷笑一聲,端起茶盞往大廳正中猛地一摔。
連著茶水帶著瓷片崩了就近的幾個人一裙子。
綠蘿這才帶著人退了下去。
過一會兒綠蘿和青梅進來收拾碎片,看著座位上的謝意映面上仍是一片肅穆。
上午一通無名邪火發完,下午又命人把兩個鋪子掌櫃的招來。
隔著繡著十里荷花的屏風盯了人半個點兒,語氣生硬冷淡︰“連著三年的賬,短了多少銀子,都老實報上來。”
“夫人這是污蔑我們了啊,哪里敢誆騙您呢。”
兩個掌櫃齊聲扣頭。
誰家掌櫃的不貪點兒東西,貪是貪了,只要把賬做平了就是了。他們都是管了二十多年的老手了,做出來的賬本兒豈能是一個剛出閣的少夫人能看出來的。
反正他倆是不信,于是十分坦然,信口胡說。
謝意映冷笑一聲,老子一個嚴格掌握稅務擦邊球用法的人能不懂你們這點兒貓膩!隔著屏風也要表達憤怒,掄起杯子又是一砸。
“開倉庫盤點!”
後來陸續有了新的丫環僕人,詢問綠蘿在這屋子伺候有什麼要分外注意的時候,綠蘿給他們總結的三大點七小點中的第二點,就是每逢主子小日子那幾天,都要把上好的杯盞收起來。
周瑾一回府就听說了謝意映今天的光輝事跡。
府里人有外面安插進來的這件事兒他一直知道,哪幾個人他也清楚,都沒安排在重要位置上,平時也都派人看緊了,留下來沒處分不過是為了安外面人的心罷了。何況去了舊的免不了又要來新的。
掌櫃手腳不干淨這個事兒他也明白,充其量每年幾百上千兩銀子,他又不是真靠這個過活。再說管得太嚴,又未免引人注意。雖說內宅管理這件事還有個正當理由,但是他又一直沒娶媳婦兒,這事兒就一直拖下來了。
謝意映能把這個查出來,他還有點吃驚。
他不知道她還有這個本事。
真是越相處越讓人滿意。
本以為買了塊兒石頭,誰能想到往里一打磨竟然是上好的玉髓。真是賺了,而且就這個趨勢看來還不是小賺。
看時間還早先進了書房。把正經事兒商量完了,覺得到晚飯點兒,結果回屋也沒見著謝意映。
由人伺候著換了衣服,兩個婢女端菜上桌,周瑾看著記得是謝意映娘家帶來的婢子,青翠碧綠里的哪個。
便招人來問︰“夫人呢?”
端菜的倆正是碧絲和翠枝,倆人對上周瑾都有點兒緊張,恭謹地行了禮也不敢抬頭︰“夫人在廚房做菜呢。”
得,又發現一個必殺技能。
君子遠庖廚,周瑾也沒好奇心去看,只問了人知道還剩下一菜一湯,也就看著書安心等著。
謝意映此時正挽著袖子專心致志的往肉上澆湯汁。這是今晚的第三道菜,芙蓉肉。
芙蓉肉做法︰精肉一斤,切片,清醬拖過,風干一個時辰。用大蝦肉四十個,豬油二兩,切骰子大,將蝦肉放在豬肉上,一只蝦,一塊肉,敲扁,將滾水煮熟撩起。熬菜油半斤,將肉片放在眼銅勺內,將滾油灌熟。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雞湯一茶杯,熬滾,澆肉片上,加蒸粉、蔥、椒,糝上起鍋。
把倆掌櫃的痛罵一頓火氣也就散的差不多了,只是想到明晚的鴻門宴心里還是覺得不安生。明知人不喜歡自己還硬湊上去找罵這事兒她委實不喜歡,而且自從她經濟自由了之後她就沒怎麼做過這種事了,業務不太熟練,擔心明天演技不過關出點岔子。
做飯永遠是平復心情的好方法。
周瑾吃東西不鋪張講究,每晚基本上四菜一湯倆人就解決了。餐後應謝意映要求還有甜品茶點。謝意映覺得這種生活真是適合成長,畢竟自己才十四歲,正是要好好吃飯加油發育的時候。
于是按照慣例今晚她也定下四菜一湯,頭三道菜已經吩咐人端上去了,還剩下這一道芙蓉肉就快完事兒,那邊爐子上炖的蓮葉山藥老鴨湯時辰也不差不多,這邊菜裝盤,那邊她吩咐人把湯盛出來。
做多道菜時間一定要算好,不能做最後一道菜的時候第一道菜都涼了,那讓人吃什麼呢。做菜,時間規劃的藝術。
正常她做菜的時候喜歡搭著音樂,剁骨頭的時候配貝多芬,切絲兒的時候配肖邦,拌涼菜要放流行的歌,配甜點的歌要尤其甜。
綠蘿一直在旁邊看著,非常吃驚,她是沒想著自己主子還是這個本事,然而她有一點好,堅信謝意映是萬能的,什麼時候冒出個什麼技能點都對,只有我家夫人不願意做的事情,哪有她不會做的事情。
綠蘿,一心向主。
于是驚訝過後,十分欽佩地看著謝意映哼著歌挽著袖子剝蝦殼切豬肉動作熟練自如。
待擺完盤一切做完,她忙上去伺候謝意映洗臉更衣。心里還剩一點兒疑慮就是夫人做菜的時候唱的歌是什麼啊?
不怪綠蘿,謝意映從“YouwatchmebleedtillI’tbreathe,shaking,fallingontomyknees。AndnowthatI’mwithoutyourkisses,I’llbeneedingstitches。”唱到“某一天,面對無辜淚水舊傷又復發。有個人,堅持愛能培養換我不講話。”,從“有誰啊在水中起舞有誰啊在山間吟唱,有誰啊在綠楊灣蓮步唱啊唱著不歸人,是誰啊在月下祈願,是誰啊在溪山中奏響啊奏那一曲離殤”唱到“吻下來,豁出去,這吻別似覆水。”
四菜一湯做完,歌單輪了一遍,心情愉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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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發泄一通,兼之周瑾跟她透露宮里頭也不是沒有幫手,一覺起來謝意映神清氣爽。
“我那位大姑母,”周瑾琢磨了下用語,謹慎開口,“是個人物。”周瑾大姑母,高陽長公主,當今聖上的嫡親長姐,先帝最寵愛的閨女,先帝在時受盡萬千寵愛,可謂要月亮不敢給星星,今上繼位,也是對這位長姐敬愛有加。至今公主府的奢華程度,更勝過太子府第。
帝都一景。
高陽長公主頗有些驕橫脾氣,先帝過世後她心性斂了不少,現今也是五十余歲的人,兒孫繞膝,輕易倒不與人動氣。只是但凡動氣,便是雷霆之怒,任誰也躲不過。
“所以你不用過于擔心,”周瑾陪謝意映坐在車中,看了看她的裝束抬手幫她扶了一下別在發髻上的花苞,“若是真有問題,大姑母會出面的。”
場合隆重,謝意映簪了石榴石鍍金步搖,瑪瑙釵挽出花樣,綴了兩三朵晨時新開的粉色花朵,襯的粉面桃腮清新可人。謝意映照著鏡子的時候就想著,年輕真好。只是步搖太重,墜的後腦勺都疼。
謝意映控制著手不去撓頭,“高陽長公主對你很好?”
周瑾知道她會好奇,只是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做過多解釋,他的神色很莫名,語氣倒依舊淡淡的,仿佛滿不在乎︰“她大概是可憐我吧。”
可是可憐什麼呢?
眼看要到宮門口,謝意映也不再問,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對自己又叮囑了一遍︰听不著,看不出,少說話。
雖然將過十四,但是比同齡女子高些,抽挑縴細,一襲合身搖曳長裙,更襯得身量苗條縴長,只是臉上還帶點稚氣,看人時候微微笑,頗有些羞意。
今日來宮里的,都是這個王朝頂端的人物,那些王妃、國公夫人,大多活成了人精,幾句話一個坑,完全不愁人掉不進去。
除非你不說話。
……而謝意映真的敢不說話。
反正我四皇子妃,反正我新婚,反正我年紀小,反正我小門小戶出來的,反正我這個性格吧就是內斂害羞的。你能把我怎麼著?
況且謝意映深悟捧哏之道。
“是呢。”“您說的對。”“這樣一講真是有趣。”“我也這麼覺著。”“嗯?”“原來如此。”“您這樣一說我就懂了。”“不知道呢。”“這是個什麼道理?”“這樣啊。”
沒人挑的出毛病。
要真有人挖完坑不算還應把她堵在坑邊上,她就舉著帕子遮住嘴唇吃吃低笑兩聲︰“您真是會開玩笑呢。”然後扭頭就換話題。
謝意映為今天專門列了個大綱,準備了三十六個大話題,每個大話題下分十個小知識點,她不信這都能考超綱。
我是什麼人,謝意映正跟寧國侯夫人和阜陽侯少夫人聊江南煙雨,她一面笑一面給人續茶,面色真誠,服務周到,心里想,我是一個看春晚都記筆記的人啊。
這樣一天下來,各位少夫人、夫人、老婦人倒是對這位四皇妃有了不錯的印象。
雖說沒展露出什麼雍容華貴的大家氣度,只是聰明伶俐,至少是有的。
至于更深的……高陽長公主隔著人海遙遙的瞥了她一眼,倒是可以再觀察一下。
瑾哥兒這媳婦兒,幸好不蠢。婚事上讓三皇子那邊兒擺了一道,這事兒她心上擱著呢。
至酉時晚宴開始,大家陸續入座,周瑾與謝意映自然要與三位兄嫂坐至一處。
這是謝意映第一次見到那三位皇子。她垂眼站在周瑾身側,面上一派恭謹,只是從眼尾余光偷偷打量。看出這三位皇子的各有千秋。太子今年二十有七,面目端正,自有榮華氣派;二皇子倒粗獷很多,濃眉大眼,談笑間隱約帶出一股戾氣;三皇子眉眼溫潤柔和,始終帶著無機質玻璃一樣透明含蓄的微笑。
不愧是皇家子弟,長的都很不錯啊。謝意映判斷了一下,對比之後又下結論,但是都不如周瑾好看。
大隊人馬統一說完祝詞之後,各皇子便攜家眷單獨向當今聖上致以節日的問候。
自太子至四皇子,皇上的熱情程度不斷降低,到了周瑾的時候,基本上也就了了了。謝意映擅長化抽象為具象,覺得很明顯的看到了從波峰到波谷的一條曲線圖。
周瑾臉上沒什麼神色,謝意映也就沒什麼表示。哪個爹不偏心眼,習慣就是。
待歌舞開奏,謝意映終于輕松了一點,她上方是三皇子、三皇子妃,下方是已經出嫁的長公主和駙馬,和上面那倆沒話說,長公主倒是氣質溫和,就著幾道菜跟她聊了兩句。
謝意映微微偏著身子跟她說話,間或夾點東西吃,吃了塊小炒牛肉覺著挺不錯,想坐回去再夾一塊的時候注意到上方的某道目光。便不著痕跡地像那邊瞟了一眼,沒看到有誰有什麼特殊的神色。
心里暗自想,這又是誰。
正想著又听到三皇子妃的嬌笑,正好一曲舞畢,她音調略高,使得全場都能听到。語氣倒是興致勃勃︰“這是江南獻上的吧,舞姿真是精妙。都說江南女子妙呢,依稀記著四弟妹家鄉正是那兒的,四弟妹溫婉羞澀,以前與大家也並不相熟,不若趁此中秋佳節,也為我們展露一二,豈不兩全?”
謝意映坐在那兒默默地把牛肉嚼碎咽下去。腦子里是滿屏彈幕︰
為什麼又是你。
你到底因為什麼這麼愛找我的事兒。
我哪兒知道我家是那兒的。
既然說是依稀了就別說了好嗎。
跟你不熟你為什麼攛掇著把我嫁給周瑾。
並不想為你們展露一二。
你是你你別扯別人好嗎我看不出別人也想讓我展露。
……那邊那個鼓掌的是誰你媽在那拽你袖子你不懂什麼意思嗎。
最後是三個字的國罵。
然後她端起茶盅喝了口水,這時候裝死顯然是不行的。三皇妃這麼當眾開口很明顯是知道依照自己的家庭教育背景,不擅長什麼精妙的歌舞也演奏不了絕倫的樂器,無非是讓自己當眾出丑罷了。
出丑就出丑。
不如人家厲害的時候就得認慫。
謝意映想罷站起來對那邊盈盈一福身︰“皇嫂謬贊,弟妹才藝不精,不過能做私下談笑。如此節日,還是請大家演奏助興。且能在父皇面前表演是何種榮幸,他們必定為此準備多時,弟妹怎好佔據他們的時間。”
三皇妃沒罷手︰“弟妹定是謙虛了,不過在這樣的場合,一時緊張羞怯,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大好日子,如何不給我這個面子,或者……由四弟代替,都是一片孝心,父皇想來也是喜歡的。”
謝意映就冷了神色。她表演和周瑾表演,那是兩個概念。
欺人太甚。
她其實一向不是什麼脾氣好的人,上輩子也沒忍過什麼人,只曉得受了欺負就要打回去,打不過的就留待下次去打,她不需要求著誰所以用不著給誰臉,喜歡就是喜歡如何都好,不喜歡也不忍耐被惹了就甩臉。她是活的很自我,也很恣肆的一個人。
這輩子不同,裝腔作勢逢場作戲是另一碼事。
她已經忍了那個女人足夠久。
言語上欺負她可以,但是侮辱周瑾就太過分了。
她感覺胸腔里有一股火漸漸燒了起來,她很不高興。
這時候周瑾握過了她的手。
她的長袖掩蓋下,他輕輕握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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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頓了一頓,然後重揚起笑意︰“那獻丑了,若父皇不嫌,請賜兒臣一張琴吧。”
她記得以前人際關系學的老師講過,人永遠要留一點東西不展露出來,放在感情里叫新鮮感,放在斗爭中叫底牌。
皇上看熱鬧看的有趣,揮揮手命人去抬琴︰“把那張梅花落琴給四皇妃搬來。”
謝意映垂眼褪去了手腕上的幾個鐲子,輕輕巧巧的仍在桌上,听他們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拖著長裙,姿態優雅的走到正前,未曾看他人一眼。
宮人效率極高,轉眼搬來桌椅,架好長琴。
手穿過長袖撫在琴上,輕輕撥了撥弦試音。音色沉厚而不失亮透,泛音明亮如珠。琴腹傳出淡淡的沉香味兒,她側頭看著琴面的斷痕,沉默片刻然後嘆口氣說︰“好久不見。”
她已經很久沒彈過琴。
然後她撥動了第一個音。
音色這樣好,她想,這個曲子她彈過太多遍,所以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流暢,她其實很喜歡彈琴的感覺,可以讓人完全的融入,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近乎覆蓋性的存在。
但她只學過兩個曲子,也只彈奏過兩個曲子。
其中之一就是陽春白雪。
凜然清潔,雪竹琳瑯之音。
在座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有這樣的技藝,所以在親耳听到親眼所見時大多非常吃驚。
他們都認為謝意映不可能接受過高超的琴師的指點,更何況她還是這麼小的年紀。
本以為田間野花,哪想到是天山雪蓮。想看熱鬧的都被打了臉。
對于他人的想法,謝意映不管不顧。
直至彈奏完畢。
滿場寂靜,琴聲猶在,她最後撫摸了一下琴弦。
再見,她想,再見。
有些好東西,好像相逢就是為了分離。
然後她從文藝女青年的狀態中抽離出來,感受了一下周圍非常甦的氛圍,叮囑了自己一句︰見好就收啊少女。
她站起來,行禮,回了座位。听到四下喧囂聲漸起。
垂眸掩著神色,撿起鐲子一個個戴回去,她也沒去看始作俑者,因為知道自己的眼神里只會有囂張的三個字︰
服不服!
還是好想揍人啊,體內的蠻荒之力快要控制不住了。
而後竟是三皇子先開口︰“四弟妹琴藝如此精湛,彈奏間隱約的氣態更是可貴,”說著向上座一躬身,“兒臣想奏請父皇將此琴賞賜給四皇妃,以全天家和樂。”
“準。”
謝意映便又站起身來,向二人分別行禮︰“謝父皇,謝皇兄。”
宮燈如晝,只映的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然後她看向三皇子,展眉對他嫣然一笑。
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凡是一個女人意外漂亮的笑起來,就表示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當時四目相對,謝意映不知道三皇子在想什麼,三皇子也沒猜到
謝意映已經把他媳婦兒的事兒記在他身上了。
你媳婦兒欺負我不要緊,你媳婦兒還欺負我爺們兒這個事咱們必須得找時間聊一聊。
後來帝都大半個月的新聞都是宮宴上年輕的四皇妃驚艷一曲,有人問起她師從何人,謝意映便會面色沉著地給他們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東勝神洲有一花果山,山頂一石,受日精月華,產下一石卵,石卵崩裂,生出一石猴。之後因為成功闖入水簾洞,被花果山諸猴拜為‘美猴王’。
石猴四海求師,在西牛賀洲得到須菩提祖師指授,得名孫悟空,學會地煞數七十二般變化,一個筋斗雲可行十萬八千里。
……”
這個故事流行了很久,最後出了本書。
宴會結束,打道回府,兩個人都和沒事人一樣,周瑾換了衣服就去了書房,謝意映泡了壺濃茶繼續查賬。
待到商量完事情,已到亥時。周瑾揉著眉心進屋,一腳踏進,看見謝意映抱著書懶散歪在床邊。
大概是剛洗完澡,頭發半干,松松散散的套了件月白色衫子,精致鎖骨都敞在外面,臉色還略染了點粉紅。
看見他來,將散著的頭發攏了攏︰“餓沒餓,我去做點東西吃。”
周瑾覺得這個點何必折騰她,只說不餓,謝意映就笑了笑,扯過一邊的大袖紗羅衫隨意披上︰“我餓了。”
宮宴只給大家提供了一個找茬的機會,真的能安心吃飯的沒有幾個人。
大鰻一條蒸爛,拆肉去骨,和入面中,入雞湯清揉之 成面皮,小刀劃成細條,入雞汁、火腿汁、蘑菇汁滾。
細致做了兩碗鰻面,香飄小半個宅子。
還沒進屋周瑾就聞著香味,本來在宮里就沒吃飽飯,被這味道勾引的十分之餓。
月色也淡,謝意映眼角眉梢帶點倦意。兩人對桌而食,彼此都沒說話。
周瑾自詡很會看人,看人準方能用人準。他覺得謝意映是個很冷淡的人,不僅對世,對己也是。她從嫁給自己之後各方面都頗受了一番刁鑽。有來自家中僕人的,有來自皇室眾人的。但她反應都很平淡,好像這些都沒什麼所謂,她甚至帶著……一點趣味,面對這些。就像是居高臨下,因為知道這些傷害不了她,所以不過是當做了某種把戲。
除非遇到有關自己的事情。
那才會真的激怒她。
就像今晚,她最後的神情還帶著某種厭惡。
他不明白謝意映這種情緒的由來。
吃完面後他停了一下想說些什麼,但是有些話仿佛要思忖過千萬遍才能組織好語言說出口。于是他只能停在那里。
謝意映卻好像明白他的意思。
她大方坦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吃了你的飯,就該給你干活。”一臉的︰嗨,這有什麼有啊。
兩人吃完飯也沒叫人進來收拾,謝意映自己端著倆空碗出門,一出屋,就看見坐在台階上支著腦袋打呵欠的綠蘿。
她挺輕的笑起來,蹲在綠蘿旁邊,輕輕摸了摸她的臉︰“笨蛋。”綠蘿一下子清醒過來,看見夜空中萬千璀璨星河映在她的眼中。
很久後她听過一句詩,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她那一瞬間想起的是謝意映的眼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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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有時候覺得自己和周瑾簡直是一個les和一個gay的合租生活。
睡就干睡,起也用不著一起起。周瑾起床很輕,由丫環服侍著穿好衣服就出門,她經常一覺起來就是大天亮,身邊空無一人。
有一次她醒的時候正好趕上周瑾下朝回來,一個正一腳踏入屋內,一個正穿衣服,兩人四目相對,謝意映面不改色︰“殿下你知道我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周瑾點了點頭利索轉身︰“你先穿。”
這件事她真的不覺得尷尬,十四歲啊,不趁著這個年紀好好長個兒等以後再想著長高就來不及了,現在她看周瑾都得抬著頭看四十五度仰望,照現在這個勢頭周瑾長到一八零肯定不是問題,努努力指不定還能竄到一八五,自己要爭氣啊!
結果這天還沉浸在睡夢中的時候,青梅在枕邊叫她︰“夫人,夫人醒醒。”
謝意映隱約听到動靜,把被子從臉上拽下來,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嗯?”
“夫人,孫家太太和孫家小姐來了。”
外面傳來潺潺雨聲,這種天氣早起實在是不人道,謝意映把被子一蒙,扭過身子裝死。
青梅沉默了片刻,她一向知道自己家這位大小姐的脾氣,早晨特別不愛起,遇到必須起的情況起了的頭半個時辰就不會動腦子,臉上還一片愁雲慘淡。
她也不想叫她起床,奈何其他人都不敢。
她其實也不太敢,有一次她來叫早的時候被威脅說要拿她來煮酒。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梅子我們仨都是草吧?”
“丹桂被這麼說過嗎……”
“她勸夫人要注意飲食均衡的時候被說過三遍。”
青梅持之以恆︰“夫人,夫人。夫人,孫家太太已經在正廳了。”
謝意映拽起枕頭扔了出去︰“誰讓她進來的誰去見。”
青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于看到繡著鴛鴦戲水的被子下面伸出了一只嫩白清秀的手,那只手越過了空氣摸到了自己的衣角上,然後可憐兮兮的拽住︰“我好困……”
身為一個有職業操守的丫環,此刻必須盡忠職守堅定不移。
半個時辰後謝意映終于一臉深沉的坐在了正廳的椅子上。
綠蘿撐起簾子請入孫太太和孫婉兒。
“見過表妹。”孫婉兒聲音輕柔婉轉。
謝意映一直沉浸在半睡半醒的狀態里,听到孫婉兒的聲音才抬眼看她們,然後輕輕應了一聲。
聲音很低,很不愉悅。
孫太太一直在等謝意映給她行禮,她知曉自己的這個外甥女一直是個很重禮的人,還有點膽小怕事,縱然現在做了皇妃,見到自己這個舅母,也應該是要行禮的。
結果站了半天,只等到了她的一聲嗯。
很敷衍,很無禮,很打臉。
她冒雨趕來,心情自然就不算好,站在地上都能感覺裙擺濕乎乎的粘在了腿上,本來期待的是噓寒問暖的待遇,沒想到謝意映這麼不知禮數,一念至此,面色更是沉了下去。
“四皇妃好大的架子。”
謝意映听她說話陰陽怪氣,但是她這個時候確實腦子轉不動,于是也只是看她一會兒,然後鼻音嗯了一聲。
倒弄得一邊的綠蘿有些不安,她知道這位二舅母是慣會挑人禮數的,而且她家室比孫家高一些,是從來沒有瞧得上孫家和謝家的,一直都擺著架子,覺得這些人都該敬重自己,更不用說晚輩。
孫太太沒想到謝意映還是這麼一副樣子,氣的聲調也高起來︰“外甥女兒做了皇妃竟連自己舅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嗎!”
尾音有點破音,震得謝意映清醒了半分,醒太早她覺得自己胃里空落落的疼,從青梅手里接過杯子喝了口溫水,然後舒展了眉頭︰“見到我為什麼不行禮,規矩都不懂嗎。”
孫太太覺得自己听錯了。
孫婉兒覺得自己听錯了。
牧師天賦︰戒律。
一擊必中。
“表姐正是學規矩的時候,舅母教不好的話我便從宮內請幾位嬤嬤來教。規矩這等事情對女兒家很是重要,便是做人家母親的不放在心上,我這個做人家表妹的也少不得要幫忙操心。舅母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要再耽誤了自己女兒。”
謝意映說話慢條斯理,倒把孫太太唬的夠嗆。
怎麼個意思?仗著四皇子撐腰了是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再嚇上兩句不信你不怕!
孫太太眼楮轉了轉作勢抓過孫婉兒的手︰“呵,好大的氣派,也罷,婉兒,人家瞧不上咱們咱們就走吧。”
謝意映看看外面的陰沉天氣心里算算時辰覺得這個點兒還來得及再補個回籠覺,于是歡歡喜喜揚聲道︰“送客。”
孫太太撲街。
說好的阻攔戲碼呢?!賣貨的說三兩銀子買貨的說二兩銀子,賣貨的說二兩賠本買貨的說二兩不行我就不要了,買貨的作勢要走這時候賣貨的不就該攔住人說二兩就二兩嗎!能不能尊重一下套路啊!買貨的架勢都擺出來了結果賣貨的說好啊那我不賣了,你讓買貨情何以堪?!
孫太太很懵逼。
幸虧孫婉兒反應及時,不顧面子一把扯住自己母親的手,然後向謝意映又行了一禮︰“表妹莫要信母親的話,您知道她一向是最疼愛您的,因思及您剛剛成親,恐有不周到不習慣的地方,在家中寢食難安,擔憂您擔憂的掉淚呢。今日這才冒雨前來,想與您聊聊家常。”
謝意映信嗎?謝意映肯定不信。
但是被這麼一說也不好意思再把人趕走。于是真的三個人坐下來開始聊家常。
“表妹這個玉鐲子成色真好。”
“嗯,西州進貢的。”
“……”
“那邊掛的那幅畫真有氣勢。”
“對,許大家畫的。”
“……”
“表妹這裙子上的花紋繡的可真精致。”
“是,尚工局做的。”
“……”
謝意映覺得自己每句話都答的很誠懇,孫太太覺得她每句話都在顯擺炫耀。
哼,若是我的婉兒也能成為皇妃,這些也都是手到擒來的東西。何況她比你柔美,定會獲得更多的寵愛,到那時你還會有今天這樣高高在上的姿態嗎。
謝意映沒去看她,只是意識到今天這倆人得坐很久,于是側過頭低聲囑咐青梅端點吃的上來。“荷花酥做的甜一點兒,桂花定勝糕做成梅花形的,魚形的不好拿。”
瞧著她渾不在意的樣子,孫太太又咳了一聲︰“這府里真是空蕩蕩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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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端正的坐好一臉認真誠懇的看著她,以目光示意她繼續說。
“府里若只有你一個人伺候皇子,可是不妥啊。”
對對對不妥,繼續!
“這話也只是咱們自家人在這里講,換了旁人肯定是不會好心來叮囑你的。”
我就知道這話一出後面就沒好話了,舅媽別辜負我,勇敢大膽地把你心里想的說出來!
“我也是心疼你,想替你安排安排找人來進府幫幫你。”
這話說的還是有點委婉啊,還以為能直接說讓我表姐來幫幫我呢。
謝意映覺得這話題再往下說就頗有些下流了,于是擺出委婉和氣的笑容︰“殿下和我都覺得目前這樣子也蠻好的。”
非常委婉地拒絕,孫太太沒想到她如此不識抬舉,這是長輩的好意你竟然敢拒絕?
“佷女兒,不是做舅母的說你,為人婦最忌善妒,這種事兒就不應該等自家男人提,自己就該利利索索的把事情都安排好,男人滿意,你也博得一個賢惠的名聲,我是怕你年紀小,不懂這其中的厲害,這才來提點你幾句,旁人都巴不得看你的笑話呢!”
謝意映正要說話,幾個丫環正好端著盤子進來,謝意映閉嘴嗯了一聲,然後等盤子一放下就開吃,上好的江南糯米,做成緋紅色的梅花模樣,輕咬下去,糯軟中夾雜著細而均勻的顆粒,米香里滲出豆香和桂花香,甜而不膩,滿滿的秋天氣息。啊——簡直心滿意足。
吃完一塊桂花定勝糕,謝意映終于分出閑心來回復人︰“這些事情,便是宮中不說話,也是要殿下自己定奪的,我哪里就能安排呢。”
話還是很委婉,但是大家也都不是傻子,連著拒絕兩次這態度也算是明顯了吧。
孫太太一拍桌子︰“謝意映!”
孫婉兒連忙抓過她的手︰“母親!”她比她母親要識分寸的多,知道以謝意映如今的身份,拿捏他們只是小事一件,要是她真的豁出面子不要,不要說能阻止自己進王府,連懲戒他們都是輕而易舉的。謝意映只是不做而已,不是不能做,雖然母親在她面前還有長輩的幾分情面,但是但絕不能以為仗著舊情就可以為所欲為。
孫太太看著自己女兒的眼神,也明白這樣直呼皇妃的名字是過火了,然而也放不下面子道歉,只是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謝意映倒沒有生氣,她還沒建立起太明確的等級觀念,只是捏了塊荷花酥,邊吃邊疑惑這位舅母哪來的這麼大的臉。
鬧了這麼個不愉快,孫婉兒還是換了話題語帶笑意的聊了起來,外面風雨聲陣陣,謝意映也不好意思開口趕他們走,只得坐在那里和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直到到了午飯的時辰,這對母女還沒有走的意思,謝意映才反應過來她們還想干嘛。
……辜負你們了周瑾今天中午不回來吃飯。
他中午很少回家,所以偶爾回來吃飯的話就會提前派人回來說。
想到此處又打量了幾眼孫婉兒,才發現真是細微之處見真章。臉上的胭脂水粉不說,發式梳編為擰旋式,耳邊垂著細細的散發,頭上簪著兩三只雕刻成花朵形狀的玉釵,與杏眼桃腮相配,真可謂楚楚動人。
謝意映撓了撓頭,心想真的是太辜負你了。
“一說話就到了這個時候,舅母和表妹就留下來用完飯再走吧。”
孫太太有些不滿地看了眼門外,不急不緩地說︰“才這個時辰,也不急著用飯,倒像是我們專程來蹭一頓飯似的,等四皇子回來一起吃吧,都是自家人。”
你怎麼這麼能拿喬啊?
謝意映不動聲色的摸了摸叫囂午飯的肚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幾塊糕點完全不能滿足它,外物的補充要跟得上生長激素的分泌啊。
“他不回來吃了。”
“什麼?!”
“殿下很少回來用午飯,舅母若是為了殿下的話,正好此刻雨也要停了,不若我送舅母回去吧。”
“這說的是哪里的話,母親只不過沒想到表妹、表妹夫不一起用飯罷了。此次來本就是為了陪表妹的,只咱們一起吃倒更方便呢。”
謝意映看著孫婉兒的笑臉,覺得這姑娘也是有點可怕。
話已至此,自然要留人吃飯,平時周瑾在時也不過四菜一湯,現在來了客人,想想就囑咐他們多加兩道菜。
碧絲、翠枝並另外兩個丫鬟布菜,至菜已上全,謝意映對人禮貌笑笑︰“都是自家人,便不多說什麼了,舅母請。”
母女倆看著桌上的菜,都皺了皺眉頭。菜品雖看著精致,然而不過才這麼幾道,自己平時在家里吃也得十來道菜呢,孫太太便又冷哼了一聲︰“佷女兒是沒把我們當外人啊。”
謝意映听她說話矯情,也沒多加理會,面前的油燜草菇香氣撲鼻,她垂眼等著舅母先動筷子。
孫婉兒也以為謝意映這是刻意地表示對自己的輕視,便向後一靠想要站起來說些什麼,結果左手邊碧絲正弓著身子給她倒茶,正巧被她撞到了右肘,茶壺便斜了一下,小半茶水灑到了孫婉兒的衣裙上。
孫婉兒擰著眉毛抬手就是一巴掌。
謝意映正聞著菜香發呆,看到這場景一向在外人面前含笑的表情也冷了下去︰“孫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孫婉兒這時也反應過來,在人家府上打人家的丫環,到底是不給主人臉面的意思。只是自己在家中一貫受嬌寵,被服侍不周時習慣了打罵下人,而且不過是個下人……
“不過是個下人,連倒個茶都不會,你姐姐幫你教訓也就教訓了。”孫太太語氣理所當然。
謝意映依舊沉著一張臉︰“我的丫環,我自己都沒打過呢。孫夫人,我養著人是伺候我的,不是供外人打罵的。”
“表妹,不要為了一個下人壞了我們姐妹情誼。”
謝意映眯起眼楮看著她,她對著人常笑,總是一副愉悅的樣子,很漂亮又沒什麼威脅性,甜蜜好看的能讓人陷進去,但收起表情的時候,冷靜自持,眼神里透著寒意。
直看得孫婉兒也覺得害怕,她才站起來,優雅疏離地向門口一抬手︰“送客。”
“你這是要趕我們走嗎!”
“孫夫人恐怕忘了,這不是孫府,也不是謝府,這是四皇子的府邸。”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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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周瑾回來的格外早,謝意映正歪在貴妃榻上跟青梅學刺繡,作為一個圍巾織了四年只織成口罩大小且從八針織成十針拆無可拆的現代手殘,刺繡這事兒對她來說委實值得琢磨。
她不懂什麼是錯針繡什麼是亂針繡,什麼是平金什麼影金,什麼是灑線什麼是挑花。
青梅舌燦蓮花,她一臉懵逼。
“夫人,這個你以前學過啊。”“太難我忘了嘛。”謝意映推辭的淡定自若。
她覺得自己審美挺好,就是針法著實差了點兒。
……也許不只一點,希望勤能補拙。
謝意映听人稟報的時候,差點針一歪扎進手指頭,出師未捷身先死,呲著牙甩了甩手,吩咐青梅先下去讓廚房備菜。
“怎麼今兒回來這麼早。”謝意映把手里的針線隨便團一團放到一邊桌子上,起身從櫃子里拿出來他家常的衣服給他。
謝意映沒有伺候他更衣的主動性,周瑾有自己服侍自己的自覺性。
脫了木樨草綠色的外套搭在一邊椅子上,一面回答她︰“我明天要去羅村。”
羅村?謝意映想了想,哦,離京城不遠的那個小村莊。
“怎麼了?”
“官員報那里爆發時疫,現在已有十來人呈現出病情。父皇命我去查看。”
“你去有什麼用,你又不是大夫。”謝意映有點不太高興,語氣也帶抱怨。
時疫,《不知醫必要•時疫》里稱︰“此癥有由感不正之氣而得者,或頭痛,發熱,或頸腫,發頤,此在天之疫也。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鄉、一邑。”
抱怨歸抱怨,謝意映撓了撓鬢角回憶現代有什麼關于這個的知識。
想了半天也只知道這是一種急性流行轉染病。嗯,要是葉寒在就好了,葉寒一定知道怎麼回事,一定能想出解決時疫的辦法,也一定能把那些患病的人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身邊剛剛沒有葉寒的時候,她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去適應。
周瑾看到她愁眉苦臉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示意她放心,但也沒多說話。
謝意映仍舊擔心,她不知道怎麼阻止疾病的傳播,但是想著就內因而言,體魄強健的人面對病毒一定更有體抗力,于是她就專心致志的開始評估周瑾的健康狀態。
周瑾對此一無所知,只是覺得今晚吃飯的時候謝意映比平時安靜了很多。
那麼擔心我嗎?
開口想勸慰她兩句,謝意映突然發聲︰“周瑾,那個……”
“嗯?”
“你有沒有,”謝意映慢吞吞的試探著問,“納個側皇妃啥的打算?”
……並不是在擔心我嗎?
其實是從身體健康想到了某方面的身體機能,又想到了今早的事情。
“沒有。”周瑾回答的很淡定。
“很漂亮的那種呢?”
周瑾看著她清澈水潤的眼楮,不加猶豫︰“也不要。”
“哦。”謝意映有些尷尬似的眯起眼楮干笑了兩聲,然後悶頭吃飯不再說話。
她低下頭後周瑾仍然看著她,他想,她自己大概也沒發現,真笑和假笑時的區別,她真心的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出細細的褶皺,眼楮里像有光出現,那種開心的神色像是春日之花一樣,好像這一朵花的綻開就帶動著整個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見過比她笑起來更讓人不由自主的覺得愉悅的人,好像那笑意能感同身受一樣。
想告訴她不要怕,卻又不能跟她說實話。
第二天早晨謝意映努力起早,天色未亮,周瑾正穿外衫听到床上的動靜,回頭就看見她揉著眼楮坐在床上。
“你起來干嗎?時間還早,你再睡會兒。”
謝意映聲音尤帶三分困倦,軟軟糯糯的,“我送送你。”
然後就掙扎著起來,把昨晚給他收拾好的行李又檢查了一遍。
周瑾吃早飯,她就撐著腦袋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的看著他。
直到周瑾起身要走了,她嘆口氣越過桌子抱住了他︰“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她的懷抱帶著少女的溫暖甜美氣息。
周瑾沒走的時候即便白天大多數時間都不在家,也不會覺得家里空,但是周瑾一走,整個宅子就好像顯得有些過于安靜了。
啊,我,謝意映一邊繼續繡花大業一邊感慨,真是丈夫出差的空巢妻子啊。
但是生活沒給這位空巢妻子太多閑散時間去緬懷人生。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三皇妃的請帖。
“為什麼又是她,我能不去嗎!”
綠蘿一張小臉呆呆的,杵在旁邊看著五官都惆悵的皺在了一起的夫人,小小聲問她︰“夫人你問誰?”
“我問人生。”
最後還是穿了套翡翠色的衣裙,簡簡單單簪著羊脂玉簪子,在外人看來清秀明麗,自我評價軟弱可欺。
絕不在打扮上搶主人風頭,頗給面子地去單刀赴宴。
三皇妃邀請的人不多,大概都是按照品級來的,一眼望去大半都是上次宮宴上見過的。
于是也都聊得很是相熟。
女孩子聊天啊,無非是夸夸你這個包包,問問你那個香水,然後約著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最新出的那個電影。嗯最後一個現在做不到了,但也有同類物。
謝意映低頭喝茶,一面听郡王妃講京城新來的一個戲班子。
這時就听到三皇妃叫了她一聲。
她循聲抬頭,見人正笑著看她。
心里一抖。
姐,你又要干嗎???
三皇妃今日穿了件洋紅色的衣裙,金釵上瓖嵌著玉石珠寶,端的是光彩奪目。
此刻看著謝意映,臉上也是神采奕奕。
“正聊起來上次中秋,弟妹的那一支曲子呢。不知今日我的面子夠不夠,讓你再為我們彈奏一曲?”
……你還真是沒夠啊。
謝意映臉上倒一直帶著笑意,她笑的時候總是伴著微微的有些羞怯的神色。
“皇嫂,我已經決心不再彈奏古琴了。”
“哦,為何?”
“這源于我前幾日的一個夢。”
什麼夢,明明是推辭吧。三皇妃撇了一下嘴角,然後問道︰“那倒有意思了,是什麼夢,說來我們听听。”
“這個夢啊,倒是很有意思。”謝意映喝了口茶,然後將茶盞放在桌上,坐直身子,神色頗為正式。“話說女媧煉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補天,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剩余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剩一石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話未講完,一旁的郡王妃忽然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拽她袖子︰“哎呀,說起石頭,你上次講的那個猴子的故事還沒講完呢,可別再講什麼新鮮玩意兒了,先把上次那個故事給我們續上吧!”
听聞此話,旁邊的幾個人也都頑笑著要她先講那個故事。謝意映只偶爾在聚會時候講一講,偏生每次停的地方都精彩的很,讓她們總想繼續听下去。西游記這個故事又是老少咸宜,這一段時間弄得京城的老少女性都因為一個故事睡不好覺。
謝意映便順其自然地偏開話頭︰“你瞧瞧你們這些人,一下子都和幼童似的了,我上次講到哪來著?”
“講到太上老君把那猴子放置在八卦爐內鍛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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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坐在暖洋洋的花廳里給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們講猴子的故事的時候,周瑾正帶著太醫院的太醫給病患做檢查。
他們專門闢了幾間屋子,盛裝病患。也沒有備床,只是在地上橫橫豎豎的鋪了幾床草墊子,病人就胡亂躺在上邊。
這里的人大多是患病兩三天的,時間短的可能還沒有發現癥狀、又或是發現了癥狀卻不敢送來,怕被醫死在這里;時間長的,已經變作了亂葬崗上的一具尸體,一旦被染了時疫,沒有人能熬得過五天。
周瑾站在門外,看到那些將死的人雙眼凹陷,皮膚蒼白,冷汗如雨,口唇青紫,有些已經虛弱的神志不清,開始胡言亂語。那場景淒涼可怖,又十分可憐。
太醫先燻了藥之後方敢進去,診脈也是急匆匆的。怕停留久了自己也染上病,只挑著那些看著癥狀還好的診了診脈,然後就急忙跑了出來,外面等候的小童已經備好了干干淨淨的衣服,待他們一出來就給他們換上。
周瑾默不作聲看著,直到他們將手也反復清洗好了,把手帕扔給一旁服侍的人,方開口問道︰“依照太醫們診斷,此次疫病情況如何。”
幾個太醫互相看了看,宋院判走過來,一面又將周瑾帶遠屋子︰“依下官看來,此次疫病情況倒不十分危急,而且就目前的形式而言,只要控制著這些百姓安分待在家里,不要隨意走動,也就漸漸消下來了。”
意思就是把患病的人隔離開,來阻斷疫情。
想法倒是很天真。
“那屋內那些已經診斷出患病的人呢?”
“這個……”宋院判拿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們也會盡快商量出方子來救治的。”
所以說還是沒想出怎麼治。
太醫院這次出來的幾個人都是無可奈何來的,時疫這種事,治不好得定罪,治好了就是應該的,何況想要治好何其難。這種沒功勞沒苦勞的事情,誰願意干。但是他們來之前也想好了,少沾手。聖上派這位皇子來,朝廷動向很明顯,要真想以此事作出什麼功勞來,輪得著他來嗎。就這麼一個村子,要真是救不了了,大不了屠了整個村子,反正危及不到京城。
周瑾明白這些人是怎麼想的。這些人常年待在太醫院,食用著民脂民膏,覺得理所當然。他們不記得自己學醫的初衷,或者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初衷。太醫院的飽暖漸漸將他們養成了一只只膘肥體壯的豬。
宋院判低著頭等著他的回答,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太敢看周瑾的眼楮,大概是因為睫毛的緣故,那雙眼楮的線條很深,盯著人看的時候眼神十分幽深,仿佛能看穿一切。
這時他們身後響起嘈雜的腳步聲和哭喊聲,宋院判心底一輕,回頭大聲問︰“怎麼回事!在這種地方也敢大聲喧嘩!”
大道上幾個衙役正拖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往這邊走,後面跟著的大概是孩子的母親,流著淚跟人搶奪孩子︰“大人把我的兒子還給我!他沒有病啊!不要把他送到那活死人的地方!”孩子看著確實已經燒起來了,滿臉通紅,卻還努力轉身去往母親懷里撲。幾個人一時也動彈不得,只弄得塵土飛揚。
听到宋院判的聲音,那婦人抬起一雙淚眼望過來,看著他們的華貴衣裳,猜想到他們定是身份更高的官員,便一咬牙放開了孩子,幾步路跑過來一下子跪在了宋院判的身前,抱住他的雙腿高聲痛哭︰“大人明鑒啊!放過我的孩子吧!他真的沒有病!求您可憐可憐我們母子吧!”
宋院判怕她身上也帶著疫病,皺眉對那幾個衙役喊︰“你們要死嗎!就這麼干看著!快把這婦人拉開!”
周瑾站在一邊垂眼看著這場鬧劇,沒有說話。
那婦人穿著破舊的麻布衣,洗的已經發白,因為剛剛的一場顛簸,上面全是塵土。臉上和手上都有皴裂的口子,頭發因掙扎而散落開來,眼下都是淚痕。
還有一雙絕望的眼楮。
待人被粗魯的拉扯開之後,宋院判才拍了拍自己的衣擺,對人說︰“你這無知婦人,把患病的孩子留在家里,你能醫治嗎?送來這里,我們這些太醫院的太醫們,當然會想法子治好他的。”
听到這話,也顧不得真假,婦人又撲通跪倒在地,給宋院判磕起頭來︰“您真的能治好他嗎?求您救救他啊!他才八歲,都已經識字了!書堂的師傅還夸他認字認的快……”
話未說完就被不耐煩地打斷︰“治我們是會盡量治的,治不治的好那也得看他自身的身體狀況,要是已經病入膏肓,那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求我們又有什麼用。”
一番話說得冷酷無情,無一絲一毫體諒一個母親的愛子之心。
“我有方子!大人們听听我的方子!”路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滿頭大汗的跑了過來。
宋院判瞧他衣衫破舊,便有幾分不耐︰“你又是什麼人。”
“我……我……”那人跑近了站定,站在那里喘著粗氣,“我也是個大夫!”
旁邊有衙役識得這個人,又巴不得在太醫面前露臉,便湊過來粗著嗓子嘲笑說︰“這小子算什麼大夫,他叫賀非,就是個江湖郎中。”
宋院判本就瞧不起他,听聞此話就揮著手讓他滾開。
“我……我真的知道怎麼治!”賀非好容易將氣喘勻了,怕人連听也不願意听自己說話,講話說的急促,“雄黃丸,用雄黃丸!大人您知道建寧二年的事情吧!”
宋院判听他說雄黃丸愣了一下,建寧二年的事情他倒是知道。
建寧二年,太歲在酉,疫氣流行,死者極眾。有書生丁季回從蜀青城山來,東過南陽,從西市門入,見患疫癘者頗多,遂于囊中出藥,人各惠之一丸。靈藥沾唇,疾無不瘥。
市中疫鬼數百千余見書生施藥,悉皆驚怖而走。乃有鬼王見書生,謂有道法兼自施藥,感眾鬼等奔走若是。遂詣書生欲求受其道法。書生曰,吾無道法,乃囊中之藥呈于鬼王,鬼王睹藥,驚惶叩頭乞命而走。此方藥帶之入山能闢虎野狼蟲蛇,入水能除水怪蛟蜃。
那靈藥就是雄黃丸。
“那雄黃丸不過是傳說中的東西!你這江湖郎中,听了個傳聞就當真了嗎!若真是有此神藥,我等太醫院的太醫豈會不知!”宋院判說著,便不欲在理會他。
賀非卻一把抓過他的衣袖︰“我找到了那個藥方!那不是傳說的東西啊!救人姓名要緊,豈可不試!”
他的目光澄澈,帶著少年心性。
一直垂著腦袋站在周瑾身後的人這時悄悄往前踏了一步,附在周瑾耳旁對他低語︰“殿下,不可讓他救。”
周瑾听得清晰,卻開口留住了人。
“四殿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太醫院拿不出方子,難道真要我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命喪于此嗎。”
“他又哪有什麼方子!這黃口小兒不過是信口開河!人命關天,豈容兒戲!”
賀非一看這事有門兒,連忙開口︰“我有方子!我寫下來給你們看!”
周瑾命人去給他拿紙筆,宋院判冷哼一聲,連臉面上的禮節也不再顧,轉身就回了太醫院那一堆太醫那邊。
魏梧見人都走開了,便又開口︰“殿下,唯有此疫病波及京城達官貴人,屆時才會引起聖上重視。”
他們此次本就想要通過時疫將太子私底下的腌 生意翻到明面上來,若是能借此疫情惹聖上大怒,無疑會加重對太子的打擊。
“我大概,還有不可為的事情。”他看著不遠處正低頭認真的寫著藥方的賀非,眼底仿佛有淡淡的水波蕩漾。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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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但不妨礙他喜歡那些天真的、善良的人。
他們像是一些朝氣蓬勃的青蔥植物,不論你是在懸崖邊還是在泥沼中,看著他們就覺得以後會一定慢慢變得好起來。
賀非寫出了藥方,宋院判在周瑾審視的目光中不得已接過了那張紙。
“雄黃,雌黃,曾青,鬼臼,真珠,丹砂,虎頭骨,桔梗,白X,女青,川芎,白芷,鬼,蕪荑,鬼箭羽,藜蘆,菖蒲,皂莢。各一兩。”
“這鬼是什麼?”
“我猜想是藥方傳寫過程中的筆誤,又或是在傳說中那書生……確實用了鬼作藥。”
“胡鬧!”宋院判把紙往賀非身上一摔,手指著他眼楮卻看著周瑾︰“這不是胡鬧是什麼!不知從哪里隨便抄了個方子便說能治病!草菅人命!”
“不是不是,”賀非慌亂地撿起藥方,“我分析了性味歸經,認為這一味藥應該是夏天無。”
宋院判已經不想再理他,轉身對周瑾一拱手︰“殿下,下官認為,時疫之事重大,不可任由無關之人胡鬧。”
“我不是胡鬧!我試過藥了!”
宋院判理也沒理,完全忽略了急得跳腳的賀非,“太醫院這邊已經商量著擬了幾出藥方,可作一試。”
“等你的藥試出來,人都不知要死多少了!你那樣真不行!你听我說……”賀非急的去拽他,結果小身板被宋院判一推搡,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周瑾倒是從宋院判的話的間歇听到了他說什麼︰“你試過藥?”
看到周瑾願意理自己,賀非的眼楮一下子亮起來,忙不迭的點頭︰“嗯!我先是自己吃的,把十七味藥磨成丸子吃了,吃完一點兒事兒沒有,藥沒有毒。後來有病重的快活不下去的人也願意試一試,就給他吃了,結果不出半天他的病情有明顯的好轉!”
說起病人病情的好轉,賀非的神情很快活,那種發現自己能救活人的單純的喜悅興奮。
“宋院判,你們的藥方能試出來效果,需要多久?”
“呃……這個……起碼得三五天吧。畢竟對待這個事情,我們要嚴謹認真一些。”
“疫情不會給你那麼多時間。按照他的方子來煮藥。”
“殿下!”
不等他說完,周瑾已經揮了揮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知道太醫院那群人在想什麼,他們怕萬一賀非的藥真的管用,會被奪了功勞。
不願意花心思治藥救人,又不想被救人的人搶了功勞,真是可笑。
賀非雖然還不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殿下,但是他不笨,這半天功夫也看出來那位宋院判要听他的,于是一得了這話,也不再管宋院判怎麼辯駁,拿著藥方就去找人︰“听到了嗎!快跟我去找藥。”
朝廷不只派了官員,也運來了草藥。但是當時不明藥方,有些草藥當然缺少。管草藥運輸的官員便來詢問周瑾。
這一場戲,終于到了這里。
那些太醫院和草藥商人之間的貓膩終于可以借著這次事情搬到明面上來。
太醫院是太子的地方,而發現這件事的人……
周瑾拍了拍眼前官員的肩膀,難得的禮賢下士的樣子搞得人受寵若驚︰“缺藥,買就是了。”
身為二皇子的人,被四皇子拍了肩膀著實有點慌。
購買草藥的事情辦的很順利,周瑾把自己擇的干干淨淨,一點兒沒管。中午定下的藥方,黃昏時分就有幾輛馬車載著藥草入村。
周瑾安靜的站在不遠處,看車隊後太陽沉入地下,遺留天邊一抹酡紅。
大禮送到手邊,二皇兄你一定要抓住。
余暉映在眼中,他眼神寂然,卻又像藏著獅子。
周瑾沒有辜負他,當晚做好藥丸分發下去,那些病情尚不算太嚴重的都有了明顯的好轉。
周瑾早起時听人匯報,看到賀非掀開簾子從一間住著病人的屋子里走了出來。衣服還是昨天的那身,上面都是一天顛簸忙碌後的痕跡。眼下一片青色,臉色黯淡,唯有一雙眼奕奕,亮的灼人。
他也一下子看到了周瑾,他的容貌舉止很容易讓人從人群中一眼分辨出來︰“經過這一晚有五個人病情減輕了許多!我想再不用兩天就能痊愈,只要再後續調養一段時間就能徹底好起來!我想再去看看草藥那邊,可能還是不太夠用,李大人不知怎麼回事,昨天跟著把藥運進來以後就不知去哪兒了,還有太醫院的那幾位大人,也不知道哪兒去了,他們要是能夠幫忙的,煮藥什麼的都能更快點兒……”
也不顧周瑾是不是樂意听,便一下子說了一大串。
雖是一夜未睡,思路倒還清醒。
只是腦子大概都用在治病救人上,對于人情世故,單純的有些犯蠢,比如他到底看不出來為什麼太醫院的那幾位大人不願意幫忙。
耿明看他面色蒼白,覺著這孩子照顧了一夜病患,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便悄悄請示了一下周瑾,得了允許後一把摟過賀非︰“哎你是不是一晚上都沒睡覺啊,哥跟你說,人不睡覺可不成,人不睡覺啊陽氣就弱,你知道陽氣弱會怎麼樣嗎,那些小鬼就會盯上你了,話說那些小鬼啊……”一邊瞎扯一邊硬是把賀非拐回了他的破宅子里,賀非沒辜負他,雖然嘴里還叨叨著要去煎藥,頭一挨著枕頭,就一下子睡了過去,快的近乎昏厥。
確實是太累,他已經連著兩天沒怎麼休息過了。
只是醫者對病患的心理,如何也不能不管不顧安心去睡。
有一句話叫︰“不為良相,便為良醫。”醫者,懸壺濟世。
耿明輕手輕腳給他合上門,轉身鑽進小巷,七拐八拐,摸進一個久未有人居住的廢宅。院子的角落里已經站了一個黑衣人,看他進來,便收起了握在手中的尖刀,從前襟摸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耿明接過字條快速看完,對人點了點頭,攥拳一握,紙條便化為齏粉,從指縫中漏了出去。
此時整個村莊像是還未從睡眠中甦醒過來,冷清寂靜。
周瑾听完耿明的線報,知道那安靜後掩藏著許多人的不安和……殺機。
到夜晚時分,那殺氣一下子爆發出來。
黑暗中,周瑾閉著的眼楮猛地張開,干脆利落的從枕下拿出了刀。
空氣中盡是草藥的味道,東方月上,燧覺寂靜。
他抓著匕首的手勢很好看,手腕微微內撇,反擰刀刃,稍微一動鋒利的刀面就會反射出泠泠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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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只取出一張帖子,上有六個金字︰‘、嘛、呢、叭、咪、恕 5縈氚ヾ校 刑 諛巧蕉Э稀! br />
謝意映仿照講評書的語氣,講到此處,便做個從袖中掏出什麼東西來的動作,往小郡王妃那邊一貼,惹得小郡王妃邊笑邊打她,自己也笑了一聲,停下來喝了口水,復又講到︰
“如來即辭了玉帝眾神,與二尊者出天門之外,又發一個慈悲心,念動真言咒語,將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 ,會同五方揭諦,居住此山監押。但他饑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
“哎呀,那這猴子就這麼被困住了呀?”
“孫悟空那麼大的本事,肯定能逃出來的啊!”
“什麼呀,你沒听最後那句,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可見是要等人去救他的。”
幾個人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夾雜著玩笑般的互相辯駁。臨著近的還一邊討論著,一邊互相推搡,打打鬧鬧。減了幾分平日的端莊穩重。
謝意映就笑著坐在那里看他們猜測,一邊撈過旁邊桌上的點心開吃,邊吃還邊插嘴︰“王夫人我覺著你那個分析特別有道理。”“小姑姑啊,我不是挑事兒的人,要是別人這麼說我我肯定受不了。”
花廳里眼見著又熱鬧起來,三皇妃抓住最後的時機再度開口︰
“瞧瞧你們這些人,平時都是些最穩重不過的,怎麼因為個故事就又鬧開來了,叫人再知道成什麼樣子。不過啊,我看也是四弟妹故事講得好。四弟妹啊,這故事可不能一氣兒講完,不然下回可不夠讓她們幾個再這麼頑笑了。剛說我們沒耳福再享受你的琴音了?那我可不依,橫豎我是今天的主人,你可得給我些面子啊,不然可叫她們笑話我了。”
說話帶著些撒嬌語氣,就像再尋常不過的聊天玩笑一般。
只是兩度提起這個話題,字里行間竟是逼著謝意映定要在今天這個場合里表現出什麼。
謝意映剛吃完一個玫瑰花餅,從身後青梅的手中接過帕子擦了擦手,一面含笑看著三皇妃。
等到每根縴長手指都擦干淨,才對人點了點頭︰“三皇嫂這樣說,我就是再推辭也不能了。”
姑娘,不撩一把你,你還真不知道什麼叫撩妹。
三皇妃見目的達成,眉眼都笑開︰“那真是給我這個面子了,不知你願意為我們表演些什麼?”
謝意映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裙子,把上面的每一條褶皺都鋪平,一面不慌不忙的講︰“我之前啊,正好遇到一個從西域來的商隊,他們跟我說在他們的故鄉,有一首朝奉的歌曲。你們知道他們那里啊,到處都是沙子,大漠黃沙。”
一邊說一邊偏過頭來對郡王妃眨了眨眼︰“那里的女孩子啊,肌膚都不如咱們這里的人白嫩細膩。”
逗的郡王妃害羞著拍了她肩膀一下。
逗完姑娘心滿意足,回過頭來咳來了兩聲繼續一本正經的瞎扯︰“所以每次他們想要向上蒼求雨的時候,就唱這首歌。天神感受到他們的誠意,就會從天上降下哺育生命的甘霖。”
“這麼神奇啊?”
“可不是呢,在唱這歌之前,還要請德高望重的法師誦讀經言。屆時凡是有身份的人,都要跪在神壇之下,那場景很是隆重。”
“尋常百姓,都去不得?”
謝意映看人一眼,帶著一點責備的意思,“那樣的場合,哪里是他們能夠有幸目睹的。據說那神壇啊,由白玉而建,高有九丈,上綴著一顆通靈的珠子,那珠子價值連城,里面封著上百年前戰死在沙場上的上萬將士的忠魂。每逢月圓,將那珠子放于月光之下,便能重溯那一場死傷慘重的殺戮之戰。”
故事講得栩栩如生,引人入勝,有膽小的人,已經捏緊了自己的衣領,顫著聲音問︰“那場景……豈不是十分可怕?”
“當然了,”謝意映望著她,臉上已經斂了笑意,目色沉沉,“那一場戰爭,流尸滿河,白骨蔽野。”
“不要再講了!真是太嚇人了!”
看著那人已經面色發白,謝意映覺著不能過于高估在場女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便不再渲染恐怖血腥的氛圍,轉而幽幽地嘆了口氣︰“夫人,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啊。”
在座的也有將軍的家屬,听她這麼一句感慨,一時心有戚戚。
郡王妃見氣氛一下子低沉悲哀下來,努力做了輕松的語氣去叉開話題︰“怎麼又說到了這顆珠子呢,我倒對那經言很感興趣。”說著便輕輕推了推謝意映的胳膊︰“那經言你知不知道,知道的話說來予我听听好不好?”
謝意映端起杯子拖沓著不回她,急的人一下子奪過了杯子︰“哎呀,還喝,茶水都涼了,我讓人沖給你沏一杯過來,你講給我听听啊。”
謝意映被奪了茶杯也不鬧,只拖著長調笑對人言︰“那我要敬亭綠雪,白毫要如雪茶飛舞,香氣要似綠霧結頂,沏的不好我可不喝。”
“行行行,我命我的丫環去沖,她慣懂這些的。你先給我講嘛。”
“好嘛好嘛,”謝意映刻意拖著調子,語氣軟綿綿的,“只是你們知道這種咒語,是不可以隨意說的,我今日這樣一講,你們听完就忘,好不好?”
自然沒有不應承的。
謝意映便清了清嗓子,緩緩讀來︰
“山矗矗兮水悠悠,
風瑟瑟兮雲倏倏。
殿闃曠兮鳥聲柔,
天元冥兮樹色幽。
諧鼓吹兮陳肴饈,
紛拜舞兮恭獻酬。
神之來兮靈色周,
駕玉龍兮乘蒼虯。
蠻鏘鏘兮旆皓皓,
宛在清虛煙上頭。”
謝意映將聲音壓低,幾個字的咬音也刻意發得模糊不清,弄得好不空靈。听上去倒真的像雲煙縹緲中的誦經之聲。
一時唬住了好些人,半晌才有人敢開口︰“那……那歌呢?”
“那歌啊,”謝意映轉頭看向三皇妃,三皇妃此時已經完全沉浸在她編造的故事里,以為自己正身處什麼神話世界,面對她的目光,反饋的有點弧,“您知道這歌曲西域大漠的歌曲,為了能夠更好的表達它,我需要一些樂器伴奏,只有將多種樂器合奏得當,才能更好的表現出朝奉之曲應有的……凜然不可侵犯。”
“那曲子……是為了向上蒼祈求什麼的來著?”
“求雨。”謝意映忽然笑起來,眼神莫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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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府中長期供養著樂人,不出一會兒功夫,三皇妃果真如她所要求的為她找了幾樣樂器和演奏樂器之人,皆是能人。謝意映將曲調與他們說了一兩遍,他們便都能夠流暢的演奏出來。
模仿不出電子音,但節奏總體感覺還好,謝意映听著覺得也湊合,而且這麼多人,都夠一台交響樂的配置了,至少氣勢沖的出來。
安排完樂隊,謝意映走近三皇妃十分親切地拉過她的手,臉上流露出迷之慈祥的微笑︰“三皇嫂,您知道這首歌是給上神唱的,我為了更好的表達這首歌曲,也是要找一個人來擔當那上古之神的角色,這樣的角色可不能隨意找人來演,我想著今日您是主人,也是這席上地位最尊貴的人,我便對著您唱這歌吧,您意下如何?”
一下子把三皇妃捧到了上古神的位置,雖然覺得謝意映這舉動親密的有些古怪,然而架不住她這樣擺低姿態,更何況,當著這麼多人呢,她能做出什麼來。想罷,三皇妃便應道︰“那我卻之不恭了。”
听聞此話,謝意映不等三皇妃再轉過彎來想出什麼借口推辭,對身後一打響指,那是他們剛剛約好的指令。
指令一響,器樂開奏。
以古典樂器竭力仿吉他、鍵盤、貝司、鼓、合成音色Pad之音,謝意映卡準第一個重音,一手直指向三皇妃面門,動作凌厲如風,而後卻一收掌,動作急轉,五指依次收攏,節奏由急變緩,輕柔的搭在了她的側臉上,自上而下,輕撫下來,兩眉微皺,滿目深情,聲音卻低啞性感︰
“搖晃的紅酒杯,嘴唇像染著鮮血。”
手已滑至人圓潤下巴,兩指一扣捏著她的下巴迫她抬頭,一邊微偏過頭靠近人,眯起眼楮看著她紅潤的嘴唇︰“那不尋常的美,難赦免的醉。”
而後松開右手,順著人脊背下滑,一把摟過她的腰肢,往懷里一收,左手順其自然握過她的柔荑,指尖纏綿地穿過她的指縫,猛地一收,與人十指相扣︰“誰衷心的跟隨,充其量當個侍衛。”
眼神如同能穿透人的衣裳,一寸一寸的掠過她的腰肢、胸脯、嘴唇,直至盯著她的眼楮,邪魅一笑,在她耳邊吐氣︰“腳下踩著玫瑰,回敬一個吻當安慰。”
“痛太美,盡管再卑微;
也想嘗粉身碎骨的滋味。
你太美,盡管再無言;
我都想用石堆隔絕世界;
我的王妃,我要霸佔——
你、
的、
美。”
謝意映用一首歌的時間,吃遍三皇妃豆腐,直唱的人兩頰緋紅,魂不守舍,倚人懷里櫻唇微張,滿場****的味道。
整個花廳一片寂靜。
謝意映知道待三皇妃回過神來一定會殺了自己,唱完就松手,一刻不留,深諳事後一支煙之道。右手往額頭上一撫,一聲嚶嚀︰“哎呀我頭好痛。”
青梅一眼就看懂自家夫人的眼神示意,一個健步沖出,利索扶住謝意映︰“昨晚您就不舒服,大夫還說您得多休息,現下這樣肯定是要回府躺下了,來,奴婢扶著您,看您痛的臉色都發白了。”
主僕倆一唱一和,趁著眾人懵逼迅捷地從三皇子府殺出。
直到上了自家的轎子,謝意映才松開了青梅的胳膊彎著腰肆意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實在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梅坐在她對面一臉沉重的看著自家夫人發瘋︰“夫人,奴婢覺得小半年里三皇妃都不會再願意見到您了。”
謝意映笑的眼淚都出來,一邊擦眼淚一邊揮了揮手表示無所謂︰“等回去咱們收拾收拾行李搬去東嶺別院住幾個月,避避風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我真是不能細想,青梅啊,她那個表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梅還是一臉的苦大仇深,她覺得這麼胡鬧一通,雖然把三皇妃給弄得肯定不敢再出現在人前了,但是自家夫人再出去是不是也得被別人議論啊。
她想對了一點,這之後的半年里,三皇妃都陷入了陰影,那一番挑逗對她的刺激太大了,要知道三皇子都沒對她那麼做過!
然而對謝意映的議論……還真沒那麼多。首先不說是女子對女子,其次都說了這是西域向上蒼祈求降雨的神曲,看慣了道士做法時又是潑酒又是撒米又是念咒又是刺劍的,這次的一相比較,好像溫和了許多啊?
謝意映沒想那麼多,她這次是真忍受不了三皇妃無緣無故且無休止的挑釁了,她已經徹底刷新了她對討厭兩個字的認識範圍。
所以她現在很愉悅。
直到轎子被人堵在街道中央的時候,她還在唱︰“每天過得都一樣~偶爾會突發奇想~只要有了多啦A夢~歡笑就無限延長~昂~~”
然後轎子從外面被人猛地一撞。
謝意映被甩到了最邊上,青梅不顧自己,伸手去替她擋了一下,謝意映撞到她的胳膊上,青梅的胳膊夾在了她和窗板之間。
“你怎麼樣?”謝意映未來得及坐穩,一把拉過她的手,擼開袖子看上面已經出了血印子,皺眉道︰“笨蛋。”
然後厲聲問外面︰“怎麼回事!”
外面的吵鬧聲忽然低了下去,然後響起一個男人頗有些輕松愉悅的聲音︰“驚擾弟妹了。”
……你誰?!
外面有侍衛隔著簾子向她稟報︰“是三皇子。”
謝意映難得的頓了一下。
怎麼,這麼快你就知道我欺負你媳婦兒的事了嗎。
青梅已經收回了手整理好衣袖,對她低語︰“您別下轎,奴婢去看看。”
一會兒工夫就又回了轎子上,簡短地跟她交代了事情經過。
原來是大理寺的人逮捕犯人,正巧和自家的轎子堵在了一塊兒,大理寺那幫人也牛氣,沒顧這是誰家的儀仗,一步未讓,也怪謝意映便宜出行,帶的人馬不多,大理寺的人要是硬說自己眼拙一時沒分辨出這是皇子府的轎馬,也不好應責罰他們。
結果兩廂人馬正堵在這里,正好踫著三皇子過來。
三皇子的儀仗和威嚴可遠勝過這個四皇妃。騎于高頭大馬之上,厲聲呵斥了大理寺的人馬。
謝意映問清了事情的緣由,想不清楚平白無故的這個周昭幫自己作什麼。
怎麼,學雷鋒月到了?
此時大家都等在外面,她也不好多想,只是又派青梅出去跟三皇子道了謝。
周昭騎于馬上,陽光熾熱,照的他眉目朗朗。
他太善于偽裝自己,優雅沉穩,溫和高貴,內里藏著一顆百毒不侵油鹽不進的心。
他對青梅點了點頭,然後一牽馬繩為他們避開了道路。
眼底沒有額外的神色,卻始終隔著人群高高在上的俯視著轎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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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沒跟青梅開玩笑,她是真的考慮了實施逃跑計劃的可能性。作為一個在法院實習過的人,她深知女人瘋起來絕對不可小覷。
什麼女護士與男友因結婚相關事宜產生矛盾,又發現男友與其他女性聯系,就趁男友不備在水中摻入安眠藥,對熟睡中的男友注射胰島素導致對方死亡。這種案例簡直不要更真實好嗎!
而且以她對三皇妃的作為……她大概會把自己填進井里、灌滿水銀,再投放鋁熱劑燃燒彈吧。
青梅能跟她一起胡鬧嗎?那自然不能。
從人生大道理講到人生小道理,條條道理通向此時決不能叛逃。綠蘿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還是擺著一張呆萌臉死死抱住了謝意映不撒手。
謝意映被青梅念叨的頭昏腦漲,最後忍無可忍抬手捂住她的嘴︰“別說了,听你的。”然後低頭對抱著自己大腿但顯然不懂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的綠蘿說︰“放手。”
“夫人您不走了?”
謝意映生無可戀的一手撐著腦袋倚在桌子邊︰“王秘書,把我的三弦拿來。”
“……夫人你說什麼?”
“美女,把我沒繡完的那件衣服拿過來。”
“是。”
青梅心里疑惑,出門以後逮住碧絲問︰“王秘書是誰?”
謝意映別無選擇,因而開始踏踏實實地繼續紡織大業。同時不忘叮囑下人時刻注意府外動向,並且對自家府中人員流動進行嚴格把關不可隨意出入。
府中就這麼安靜了一天。
晚上吃完晚飯,謝意映盤著腿坐在椅子里,桌上幾盞燭火燃的正旺,她拈著針小心翼翼的穿過了月白色的綢布,旁白立著的青梅突然出聲︰“夫人,錯了,這里要用擻和針。”
謝意映的臉僵了一下,咬牙把針又抽了回來。
綠蘿端著盤子進來,看見那兩人表情各異︰“怎麼啦?夫人先來吃點東西吧?小廚房做的青團呢~”
听見青團謝意映把手里的東西往桌上一扔,歡快的搖著尾巴撲了過去。
青梅已經習慣她興致一上來毫無禮儀可講,反射性地抬手攔腰擋住了她︰“夫人你還沒穿鞋。”
謝意映一腳已經踩在了那只彩線滾邊、半鉤新月的粉色繡鞋子上,探著上半身輕巧地從綠蘿手里接過了盤子。
“啊——漿麥草的香氣。”
綠蘿看著她們的樣子自己笑起來,將空了木盤放到桌上,順手拿起來謝意映縫的那件小衫,“咦?”
“別說!”
“和我去做青團前沒什麼變化呀?”說完才反應過來,抬手蓋住自己的嘴巴。
謝意映一邊吃團子一邊痛苦地嘆了口氣。
外面翠枝忽然急促的跑了進來,青梅低聲訓斥她︰“在夫人屋里還這麼莽撞,什麼規矩。”
翠枝也顧不得什麼規矩,只是匆忙向謝意映行了一禮︰“夫人,外面有官兵要進府搜查!”
“我去……”謝意映青團才只來得及吃了一個,十分不舍地放到桌上︰“別急,慢慢說。”
見自家夫人舉止沉穩,翠枝也被感染的平復下來,至少能把氣喘勻了,但是她也不太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說管家帶著人在大門口頂著呢,請皇子妃速去看看。
“搞笑,當我家什麼地方。”謝意映拍了拍手,“去,把我那件特別莊重肅穆的衣服拿來。”
“您上次說的里面能塞倆孩子的藏青色的那套?”
“對。然後首飾……把大婚時候聖上賞的那套珍珠頭面給我戴上。”
“您說‘得多大的腦袋能撐起這套首飾啊以後不喜歡誰干脆就把這個送給誰得了’的那套珍珠頭面?”
“……對。”
謝意映深覺青梅這記性……真是事無巨細。
等打扮一新,謝意映由兩人扶著,踏著運動員進行曲的鼓點氣勢洶洶趕赴大門。
一到那兒趙希連忙小跑了過來︰“驚動了皇妃真是小人的不是。”謝意映看著擋在門口的一群魚龍混雜的人,覺得趙希也不容易,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準備先來兩句“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結果還沒開口,外面又框框開始砸門。
謝意映就惱了,但臉上不動聲色,只是輕聲命人開門。
“這……”趙希怕那幫人進來沖撞了夫人,一時猶豫不決。
“開門就是了,不然這麼敲著門再驚擾著街鄰。”話語中倒帶著三分嘲諷。
待大門打開,七八個護衛就沖到最前面擋住門口,然而門外一片火光,人數眾多,完全不是他們幾個能夠阻攔的了的。
為首的人見大門開了,大聲嚷道︰“京兆府查案,你等還不速速避開!”
謝意映听人語氣毫不客氣,當即冷笑一聲︰“再說一遍,你是什麼人。”
那人听到是女人的聲音,便止住了嘴透過那幾個護衛向里望了望,見人衣著品級,心中猜到了她的身份。倒也不裝傻充愣,單膝一跪便行了一禮︰“卑職拜見四皇妃,我等奉旨查案,恐有賊人闖進了皇子府傷了皇妃,請允我等進府搜查賊人。”
謝意映盯人半晌,“我若不允呢,什麼時候一個小小的京兆府都敢闖我皇子府了。”
听她說話毫不客氣,那人也不再裝腔作勢,站起身來就向前跨了一步︰“這是上面下的命令,請四皇妃給卑職一個面子。”
那一步頗有些氣勢,逼的擋在眼前的侍衛都後挪了一步,但謝意映一步未退。她站在原地,微微仰著頭,抬著尖俏的下巴,從眼角看人,目光斜斜的,從鼻翼邊上直掃下來,居高臨下、風姿卓越︰“你是個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的蔑視嘲諷。
你是個什麼東西,敢闖我的門。
你是個什麼東西,敢要我給面子。
其實他要是好好說話辦事,講事實擺證據,謝意映覺得這事兒也沒太大所謂。但是大晚上這麼明火執仗來勢洶洶,怎麼,你們是城管大隊嗎?和著我家這一千平方的宅子是違章建築是嗎?
外面忽然響起駿馬的嘶鳴聲。一陣雜亂腳步生起,一人拎著馬鞭大步流星走了進來,等到看到最前面的京兆府那名官員,抬起腿一腳踹了過去︰“什麼東西!”
京兆府那人也沒來得及躲避,那一腳狠狠的直踹上了他小腹,痛的面色發白,退了好幾步差點跪倒,等站穩後甩開了一邊要扶的人,抬頭看清了進來的是何方人,滿面怒色生生壓了下去︰“小孟將軍。”
孟流歪著腦袋吊兒郎當,看著他忽而咧嘴一笑︰“膽敢生闖四皇子府,你們京兆府是該好好立立規矩了,是誰批的文書給我拿出來,要是你自個兒今兒善作主張,老子今天就地抽死你!”手中馬鞭向人一指,整個人的氣質突然如出匣之玉,光彩煥然。
這時有人跑進來俯在那人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他臉色一沉,向孟流一拱手︰“小孟將軍好大本事,告辭。”說完一揮手,轉身帶人就走。
見人走了,孟流腳跟一並,整個人站的筆直,面色斂了起來︰“四皇妃。”
謝意映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她的那套頭飾戴的有點靠後,弄的她整個人有點重心不穩,保持在一個隨時要一百八十度後空翻後仰過去的微妙平衡狀態。她只學人稱呼了一聲︰“小孟將軍,今日多謝。”
孟流略一點頭︰“今日夜色已晚,不多打擾,改日再來府中拜訪。”而後也不多說,轉身離開。謝意映看他腰背挺直,走路姿勢確有軍中之人的風采。
趙希幾步跟上去送人,謝意映一捏綠蘿的手,咬著牙低聲說︰“太重了!”
待回了屋子,一步踏入謝意映就覺出有什麼不對,轉身將兩個丫鬟攔在門外︰“在這兒看著別讓人進來。”然後雙臂張開將門合上。
屋內燈火被風吹過輕微一動。
謝意映背倚著門,發邊金玉相振。
她彎眼看著那邊。
周瑾坐在床上,眸中墨色染著寒星點點︰“好久不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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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雖然頂著一張面癱臉,但是架不住臉長得好看,四個字說的頗有些打情罵俏的意思。
謝意映毫不為之所動,開玩笑,我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人好嗎。只是心還是漏跳了一拍,待反應過來,便看到他一身松柏綠色衣裳盡是斑駁血跡,心下一抖。
話也沒同他講,也不顧不上頭上扯著頭皮的珍珠頭面,挽起袖子就去找放在櫃子里的金瘡藥。
周瑾坐在那里看她動作,臉上因失血而微微有些發白,等到看人找出了紗布和藥,才低聲對她說︰“別怕,只是看著駭人罷了。”
謝意映有些不太高興,明明說好去治療時疫,怎麼還能弄出一身傷來。怎麼,其實不是流行性感冒,是生化危機爆發?每個人都死而復生,嗷嗷叫著看人就撲?
三兩下扒了人上衣,周瑾還有點不好意思︰“你就這麼看我?”
謝意映毫無封建迷信思想,低著頭認真給人涂藥,一面反諷︰“怎麼,我還不能看你?那你找別的小姑娘去。有人還上趕著想看你呢。”
有一道口子太深,血液干涸之後把衣服也黏在傷口上,一下沒扯下來,謝意映不敢再動,怕再把傷口弄裂。
“我去拿點溫水。”
“不行,”周瑾抬手扣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動,“我今晚回來這件事不能讓外人知道。”
謝意映被那些血漬弄得有點緊張,舔了一下嘴唇,“那先拿茶水湊合一下,幸好桌上還有,我給你擦一下傷口。”
周瑾低頭看著謝意映擺弄傷口,覺得自己媳婦兒臨危不懼真乃女中豪杰。
“今晚那些人是為了來找你的?”
嗯媳婦兒腦子還好使。
“是,”謝意映已經動作利索的把他小腹上最深的一道傷口包扎好,還漂亮的打了個……蝴蝶結。他倚著床框沒動彈,十分順從,任用擺弄。“委屈你了。”
“這有什麼好委屈的,”謝意映涂好他上身十七道口子,歪著腦袋看人,“還有別的地方有傷嗎?”
“沒有。”
謝意映目光往下面一瞄,語重心長︰“不要諱疾忌醫。”
周瑾苦笑不得,覺得兩個人角色有點反串,感覺好像被自家妻子圖謀不軌了啊。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今晚的情況確實有些危急,你能那樣表現很好,很出乎我的意料,下次我再出門會多給你留些人,這次是我考慮的不周到。”
謝意映屈著一條腿坐在他旁邊,略微側著身子,倆人距離頗近的面對面坐著,桌上的燭光一映,周瑾的眼楮顯得格外深邃,兩排睫毛打在眼底的陰影,仿似撲閃的蝶翅,她本來就不覺得今晚的事兒有多委屈,此時老板又已經態度良好的率先進行了自我批評,她也就願意輕松愉快地掀過這一頁︰“那個小孟將軍是誰,你的朋友?”
說起孟流,周瑾神色和軟了一些︰“他叫孟流,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我的大姑母,高陽長公主?他是她最小的兒子。現在是從三品的雲麾將軍。我們倆的關系……打小就很好。”
謝意映點了點頭,心道怪不得他今晚會來幫忙。周瑾知曉如今晚這般的意外情況以後會越來越多,有些事情需要交代給謝意映使她清楚,不然會將她和自己都陷入危險的境地,她是個聰明的人,知道的事情多比知道的事情太少好。何況今晚時間尚早,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暫時也不方便離開,正好可以把有些事情跟她講一講。
“我之前跟你講過我那位大姑母是個厲害人物,如此時局,她讓孟家明哲保身,在朝局中保持絕對中立,老孟將軍的那只隊伍將來會完全傳給孟流,功勛也會把持在自家手中。只要姑母在一日,孟家就會如此顯赫一日。”
謝意映撓了撓頭︰“嘖,軍隊在手,天下我有啊。”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話不能這麼說。周瑾嚴厲表示下次用青團堵住你的嘴。
“……說起青團,我青團呢?”
“我吃了。”周瑾回答得面不改色。
謝意映心想,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如此三次反復,抑制住想打他的沖動。
至風聲最緊的時候已經過去,周瑾穿上謝意映新給他找出來的衣服準備趁夜色深沉返回羅村,“喂,”謝意映突然拽住他的衣袖,“不要再受傷了啊,我還給你縫了件衣服打算等你回來的時候給你穿呢,可好看了。”
周瑾對謝意映的手藝有所耳聞,听到她這樣自吹自擂當即伸出手︰“那我看看?”
“誒……”謝意映猶豫片刻,把圖案繡了一半的衣服給他,周瑾接過衣服看著上面綠色和銀色相間的圖案,認真思索良久︰“這是……什麼?”
“蛇。”謝意映抿嘴,“叫斯萊特林。”
“……你給我繡條蛇做什麼?”
“等給你繡完以後我再給自己繡只格蘭芬多的獅子,”謝意映挑了挑眉梢,“這樣就是情侶裝了。”
周瑾對她是不是冒出來的聞所未聞的詞語已經習以為常,並且頗樂意不恥下問︰“情侶裝?”
“就是咱倆穿上以後別人一看就知道我們是夫妻的衣服。”
周瑾深覺以謝意映的繡工最後的成品大概會辜負她的期望,何況等她把兩件衣裳都繡完,大概得到來年春天了吧?然而也不好打擊她的積極性,只是像哄小孩子似的又拍了拍她的腦袋︰“乖乖等我回來。”
“那邊的疫情是不是已經控制住了?”
“是,我以為你會更早問這個問題。”
謝意映最後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你總是要排在別人之前的。”
話雖如此,其實她是隱約覺得,周瑾的回來代表著那邊局勢的平復。因為她認為,周瑾會把那些人的性命排在他的陰謀算計、精心布局之前。
到了第二天,周瑾的精心布局就呈現了出來。
謝意映正捧著一只青釉瓷碗慢吞吞的一勺一勺的喝著雙菇滾鴨湯,綠蘿腳步歡快的掀開簾子進來︰“夫人,今兒上午發生了可熱鬧一件事兒呢。”
青梅正站在一邊伺候謝意映飲湯,見綠蘿舉止過于活潑便忍不住開口訓她︰“你啊,說了你多少遍,言語舉動都要注意,你看你風風火火像什麼樣子,何況府外的事情,你又是從哪里打听來的。”
綠蘿撅嘴︰“哎呀這事兒都傳開了嘛,他們都在議論的。”
謝意映也不愛太限制她們,並且知道綠蘿雖然愛與人玩笑閑聊,但並不是不懂分寸的那種人,便笑著按了一下青梅的手背︰“你看你,天天訓她,你不過也才大她一歲罷了,教訓起她來和她娘似的。”
綠蘿見謝意映幫著自己又興致高起來︰“可不是,我老子娘對我都沒那麼多話。”說完往青梅那邊一吐舌頭。
“你啊,見好就收吧,再鬧她她可就真惱你了。”謝意映將桌上的空茶盞向人一推,“喏,賞你杯茶喝,听到什麼有趣兒的事兒了,講給我們也听听。”
綠蘿也沒好意思真去喝茶,只是彎著一雙笑眼立在一邊︰“今兒一大群商人跑去狀告太醫院,說是買他們的藥草不給錢,欠了十幾萬兩銀子。”
這是老百姓狀告行政單位啊,主體不平等,行政案件啊……
“這不一定能告的了吧?官府肯定得向著太醫院啊。”
“說的是呢,官府趕他們走他們不走,就派了衙役揍他們,結果正好撞上二皇子的馬車,二皇子問清緣由就劈頭蓋臉的把官府那邊給罵了一頓,說什麼朝廷養你們是為了讓你們為民伸冤的,現在百姓有冤情你們就把人揍一頓了事?”綠蘿一邊學著一邊笑起來,一攤手表示事情就是這麼鬧大了。
嗯……這二皇子倒是出現的巧。那群商人敢去狀告太醫院,恐怕依仗的便是這位皇子了吧。
謝意映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拿著勺子攪了攪湯,若有所思。
不過這件事都鬧出來了,周瑾也快回來了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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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回來的時候朝廷上局勢一片熱鬧。涇渭分明的兩幫朝臣使盡平生所學詞語來和對方打嘴仗,一起欠錢不還的案件,眼瞅著就上升到了國家安全的政治高度。
到後來戰斗力弱的都撐不下去了,只剩下幾位嘴炮大臣,邏輯縝密、言辭犀利。
這邊說那邊︰“領著俸祿,倒好意思什麼事都不管,怎麼,咱們聖上養著你們是天天听你們逗趣兒玩的啊?”
那邊當即不讓的反諷回來︰“逗趣兒?逗趣兒誰比得上你李大人,前幾天不還被嫂夫人從江南局里撈了出來嗎?呦,臉上的印子消下去啦?可別天天跟人解釋是被貓撓的了,打量誰不知道啊,你們家有貓嗎?你們家有只母獅子!”
見越說越不像話,連那點底子都給抖出來了,再說下去這幫大臣明天都沒臉來上朝了。
皇上把奏折往地上一摔︰“還會不會說話了都!一個個朝臣!正經事不會解決!扯這些沒用的倒上趕著一個比一個厲害啊!”
一下子都噤了聲,沒人再敢亂扯淡。
皇上也是氣得不輕,喘著粗氣看看兩邊人馬,估計了一下兩方的實力,冷哼了一聲︰“這事兒交給大理寺查,三天給朕辦好,誰的面子都不用給,真欠了銀子就讓太醫院還,給朕拎出來太醫院那只蛀蟲是誰。”
意思交代的明確,這事兒查到太醫院那兒找個人頂住就行了,不許再往上動。
太子尚不甘心,又向前跨了一步,雙手抱拳︰“父皇,兒臣認為……”話未說完,皇上拿起茶杯劈頭蓋臉就沖他砸了過去︰“朕養的好兒子!”
太子被砸了一臉茶水,前衣襟上還沾著茶葉梗子,見皇上已經如此憤怒,也知道不該多說,當即一片狼藉的跪下,道︰“兒臣知錯。”
周瑾回來的時候覺得這形式還挺有意思,二皇子是個脾氣火爆的人,這事兒要交給別人去辦,可能也就悄無聲息的沉下去了,但是一旦交到了二皇子手里,他就一定要讓這件事發揮出最大價值,拼著把朝廷上各方人馬暴露出來,也要把事情拽到皇上面前。自損不要緊,只要能從太子身上扯下來一塊肉。
何況太醫院……這可是塊肥肉啊。
就現在這個局勢二皇子還覺得不夠呢,皇上擺明著還是偏袒太子,事情到太醫院為止,想給太子留點面子。
周瑾倒覺得足夠了,能讓皇上對太子不滿就是個不錯的開頭,日後還長著呢,一件一件事情壘上去,早晚會壓垮他要護他的那顆心。何況這次,太子在這件事上被壓了一頭,回過神來報復二皇子的場面,會是多麼狂風驟雨啊。
周瑾因時疫一事,應論功行賞,皇上不太想賞賜他些實用的東西,比如地位、權利,但是這麼大一件事情,也不好用些金銀之物敷衍過去,正為難呢,周瑾頗為知情識趣,表示此次時疫一事能夠順利解決,並不是兒子本事多大,還是因為父皇勵精圖治、乾坤日月明,如此歌頌了一番,最後說爹啊你要是真的想賞賜點啥的話,別賞賜兒子了,賞賜你兒媳婦兒吧,反正也都是一家人,我也算與有榮焉了。
皇上一想,這兒媳婦兒出身確實不算高,當初讓小兒子娶她是有點兒委屈,現在人家辦好了這麼大一件差事,提的要求是賞自己媳婦兒也不是賞自己,不同意也有些說不過去。那就抬一抬身份吧,兒媳婦兒身份是不能動了,都到皇子正妃也已經是個頭兒了,查一查她爹這兩年位子做的挺穩也沒犯過什麼事兒,行吧,大筆一揮,把謝正從正六品承議郎,晉升成從三品的銀青光祿大夫。
周瑾 當跪下,表示謝主隆恩。
謝正在家坐著,沒承想喜從天來,跪地上听人念詔書的時候腦子還發蒙呢,心想這麼大一好事兒憑啥落在自己頭上了?
自己最近做什麼有功之事了?沒啊……
想來想去,自己能讓當今聖上惦記起來的地方,恐怕也就只有自己那個女兒了。再一聯想周瑾最近做的事情,心下便明了了。
看來女婿還挺喜歡自己女兒的?但是身為老丈人也不好意思直接去女婿家里表示你看你老丈人也沒什麼本事當官當了十幾年了官位都沒動過這次還是靠你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謝意你看我家里還有個貌美如花的二女兒要不然……一想就想多了。
最後還是囑咐妻子,私下跟女兒表示一下,讓她看看什麼時候有空,帶著女婿一起回家坐坐。
謝意映听著這事的時候也覺得奇怪,“喂,你辦這麼大一事兒,最後讓我爹落個好兒?”
周瑾正在書房整理書籍,他的書房不讓外人進,平時收拾都是自己動手。今日陽光正好,皇上又因為他剛回來,給了他兩天假,他就把不太常用的那些書都搬出來曬了曬。
謝意映也沒幫忙,姿勢頗不雅觀的躺在椅子里吃梨子,不知是什麼品種,水多味甜,一連吃了一個半撐到動不了,懶洋洋的拿塊濕帕子擦手。
“這件事的本來目的已經達成,何況父皇根本不會賞賜我有用的東西,不如用在你父親身上,借機抬一抬你的身份也好,何況我看你父親……大概真能用這官職做出點什麼來。”
謝意映看他已經把書都放好位置了,跟他招招手讓他過來,然後掏出塊兒新的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給我抬身份干嗎,我的四皇妃這身份還不夠尊貴嗎?”
“你把三皇嫂給惹成那樣,這身份就遠不夠用了。”
謝意映這才明白是因為前兩天自己的事兒,不好意思地端正做坐好,又拿過那半個吃剩下的梨子用小刀給他削了一塊兒遞到他嘴邊。“你是不是覺著……我挺能鬧事兒的啊?”
周瑾也沒嫌棄,微偏了偏頭張嘴咬過來︰“沒事,出了事有我在後面呢。”
這句話男友力太強,謝意映傻笑了兩聲,然後想起來母親交代的事情︰“對了,我娘昨兒派人來說,父親升了官,請咱們哪天過去做做,一起吃飯說說話。”
“那就明天吧,你備一下禮。”周瑾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她,“你之前說要看的地方志。”
“咦,你還記得。”謝意映接過書翻了幾頁,“謝謝你啦。”
周瑾站在那兒想了一下,他知道別的女子喜歡丈夫送些金銀首飾,可是謝意映好像跟別人都不同。
“如果送你禮物的話……”
謝意映听他話沒說完,抬起頭來疑惑看他,見著他的神情以後忽然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很是愉悅︰“書就很好了。”
“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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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有時候覺得挺有意思的,自己以前上人家家伴手禮都帶些什麼,水果?茶葉?趕上端午了了不起拎袋子大閘蟹。
如今呢,翻出來一看︰古董,古董,古董。
她經常一個晃神就覺得自己是坐在博物館里。
備好了禮謝意映最後看眼禮單,心里默算了一下︰這個三千萬,這個七千萬,這個我勒個去要是沒有破損的話得無價吧,擱在哪個拍賣行你買的到啊。
青梅見自家夫人又盯著禮單發呆,咳了一聲問︰“夫人,禮單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謝意映眼楮一眨自動做了個匯總算了總價,心里默默嘆了口氣,“把殿下明天要穿的衣服備好吧,要雪青色的那一身,對了,我是不是還有套雪青色的裙子來著?”
青梅想了想,說是有這麼一身,是月前宮里分下來的雲霧綃,做了兩身衣服。
“那就那件了,也給我找出來。”
于是第二天,倆人就穿著同色的衣服一同回了謝府。
謝正一瞅見倆人,心想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四皇子看來確實是很喜歡自己的閨女啊,瞧這穿衣服都穿一個色的。
拜見了父親、母親,互相了閑聊了幾句,依禮還是要男女賓客分開。
結果謝意映一進屋子,一眼就看見了二舅母和孫婉兒。
……喂。
你們不覺得來我家太勤了點兒嗎。
心里槽歸槽,還是該笑笑,該打招呼打招呼,剛一坐下,那邊忽然簾子忽然被人撩開,就見一個穿著石榴紅色衣裳的女人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一面走一面嬌笑︰“才知道皇妃今日回府,我還在我屋里給老爺繡衣裳呢,就來晚了。”
滿頭簪著金銀寶釵,光下一照亮的晃眼,等最近了才瞧出人模樣,不過十八九歲,胭脂水粉倒用的過分,涂的明艷。
謝意映還奇怪,府里什麼時候多出了這麼一個人,她母親面色頗不自在的低聲跟她交代,說那是謝正新納的一個妾,家里也算正經人家,爹是個教書先生,年前犯病拖到現在眼瞅著不行了,女兒也就不得已做了小妾。
……不得已?
謝意映面上不動聲色。
我看著這位王姨娘對目前的生活狀況很是滿意啊。
自己爹也還挺……老當益壯。
謝意映很善于觀察細節,發現王姨娘今日穿著的衣服所用的布料,和母親今日的衣裳竟是同一匹。這倒是蠻有意思的,故意的?
謝意映也沒多說話,只是頗自矜地嗯了一聲,表示看見人了。那位王姨娘好似沒覺出謝意映對自己的不喜歡,還是歡歡喜喜地自己找位置坐了下來。
被這麼一鬧,屋里頓時靜了一下,結果先出聲的是那位好二舅母,說的話還是對孫氏抱怨起她親閨女來。
對著媽抱怨人家女兒?謝意映越來越覺得自己這二舅母腦回路異于常人了。
但也不打斷她,就安安靜靜听她在那兒跟自己母親說,“妹妹啊,要我說這不管映姐兒嫁到了什麼人家,是個多麼尊貴體面的身份了,回了自己家里,她也是咱們的晚輩,對著長輩就得有禮,這才真正是體面的,能讓人尊敬起來的呢。”
孫氏沒說話,那邊王姨娘十分湊趣兒接過話︰“哎呦您听听您這話,映姐兒現在可不是一般人了,人家現在跟咱們坐在一塊兒都是屈尊降貴的了,您還指望她對您這個舅母多恭敬啊?不過夫人,我雖然年紀輕,但是這些日子跟在老爺身邊也懂了不少事情,我覺著呢……”
孫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知道男人到了這個歲數,身份地位都有一些,想要納幾門小妾是常事,自己也都這個年紀了,容貌不再,當初年輕時候那些海誓山盟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個時候還願意把那些話當真,不過是自己找羞辱罷了。這個王姨娘,正是青春貌美的時候,兼著又很會給謝正找些趣味,正很得謝正的寵愛,她對此當然不滿,但大多數事情,也都睜只眼閉只眼的讓它過去了,她希望家宅和平,不要鬧出些妻妾不和的丑事,不但對謝府名聲不好,還會讓外人笑話自己女兒。但是自己一忍再忍,這位姨娘卻越發蹬鼻子上臉,今日女兒女婿回來,她竟然還敢這麼沒有規矩。
謝意映及時地察覺到了自己母親的面部變化,不等她說,自己先笑了一聲,聲音挺輕,還有些悅耳,只是說話字字帶刺︰“懂事了就該知道,這里不是你一個姨娘講話的地方,”她說話懶洋洋的拖著調子,像是對這些事都不甚在意似的,“今天讓你坐在這里,是我娘心眼好,在大家面前給你臉面,可你若是自己不要臉面,我便讓人去請父親來,問問他這家里什麼時候有了姨娘也可以隨便說話的規矩了。”
王姨娘一下子變了臉色,她自打嫁進來之後,老爺對她寵愛有加,她自恃老爺的寵愛偏心多加愛護,連那正牌夫人也不敢為難她,她倒確實忘記自己……只不過是個妾。
心里不忿,張嘴便要反駁。謝意映卻又悠悠的繼續說了下去︰“你一個妾室,在這府中,要伺候好老爺夫人,這才是你的本分,若是連這些事情也做不到,這府里肯定是容不下你的。哦對了,你這衣服我不喜歡,”說著偏過頭去問青梅,“她這個衣裳,是不是和那個趙小姐一樣啊?那位趙小姐怎麼著來著。”
哪有什麼趙小姐,不過青梅太懂自家夫人的心理,順著就接話︰“那位趙小姐避開了大道偷著去見什麼人,結果就掉水里去了。”
孺子可教,謝意映擺出十分可惜的模樣︰“嗯,怪不得我一見你那衣服就全身不舒坦,正好,快去換了吧。”
語氣輕描淡寫,確實赤裸裸的在侮辱王姨娘,王姨娘被激的快失了理智當即要撒潑,卻被二舅母一個眼神直至住了。
她恍然明白過來。
今日是慶老爺升官的,而老爺為什麼能升官,還不是靠那位身份高貴的女婿,若是今天自己在這兒跟謝意映大吵大鬧,憑老爺怎麼寵愛自己,難道還能舍了女兒來護自己嗎?
不過無所謂,她又偷偷看了孫婉兒一眼,反正自己已經搭上了這一條船,只要今天她幫她們把事情辦成了,以後她還需要怕謝意映那對母女嗎?
她比夫人年輕,她比夫人聰明,這謝府,該是她做主才對。
想罷便向謝意映行了一禮,轉身由丫環扶著退下了。
謝意映倒還覺得有點可惜,看來這個姨娘倒不是完全沒有腦子,本來還想趁著今天回來好好敲打敲打她,否則她可能還真妄想著爬到當家主母腦袋上了。
不過……謝意映目光掃過二舅母,她們兩個怎麼勾搭到一塊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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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正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時候,與自己的女婿聊得頗為投機。對當今政治局勢高談闊論,聊到敏感地帶的時候,畫風猛然一轉,開始討論字畫古玩。
周瑾話不多,差不多謝正說一段他說一句,只是每一句話都能說到點子上,既能承上也能啟下,很好的促進了聊天事業的進行,接話接的謝正很是滿意。
這麼半天聊下來,兩人互相之間都進了一步了解。謝正看周瑾越看越滿意,周瑾也覺得謝正是個很會掌握分寸的人,說話上滴水不漏,大概辦事上也不會辜負自己給他掙的這個職位。
到午飯時候,因為今日也不只請了自家的人,所以用餐還是男女分開,女客入了花廳,與男子隔了一道回廊。那邊說起話來聲音一大,倒是能夠隱隱綽綽的听到笑聲,只是互相之間並見不到面。
今日的菜很是豐盛,菜品也精致,茗茶過後,乾果四品、前菜七品,湯端了一品官燕不算,在七道正菜後又上了羅漢大蝦、串炸鮮貝、醬燜鵪鶉等菜,謝意映就覺得今兒這菜規格略高啊。
看著布菜的丫環來來去去,想要說點什麼,結果母親悄悄地在桌子下面拍了拍她的手,便沒問出來,只是心里暗暗琢磨,難道二舅母把在自己家沒吃好飯的事情也大肆宣揚出去了?母親今日是想幫自己掙回面子。
其實用不著啊,我們家伙食水平不高,還能給周瑾搏個勤儉的好名聲呢。
不過這是母親的好意,謝意映知道大概是自己做事也不周到,被二舅母隨便一傳,說不準會讓外人笑話。
于是也不再多想,只盯著那羅漢大蝦,思忖著回頭問問這大蝦是怎麼做的,怎麼味道那麼香。
待到開吃,這是自個兒家,自己也不是什麼外人,謝意映雖然動作溫婉,臉上與人談笑宴宴,卻一點不耽誤正事,飛快地把上菜時候她就看中的那幾道菜吃了一遍。
啊,味道是真不錯。
青梅就站在她身後給她換盤子,見盤子里一累了些碎骨什麼的,就麻溜的撤下來舊的、換上新的,堅決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夫人這麼能吃的事實。
謝意映吃了一塊芸豆卷沒夠,覺得哎呦怎麼這麼香甜爽口,又夾了一塊,回頭小聲跟青梅說︰“一會兒問問廚房里還有的話咱們也帶回去一碟,你和綠蘿嘗嘗,比咱們府上做的好吃。”
青梅笑著應了一聲是。
旁邊桌上忽然傳來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音,謝意映測了側腦袋︰“怎麼回事?”
她這個角度剛好被人擋住,看不太清,只知道是孫婉兒出了什麼事,因為她正在那兒站著,旁邊圍上了三四個人。
不一會兒工夫,那邊便過來了丫環回話,說是表小姐打翻了湯碗,弄髒了衣裙。
“嗯,”孫氏擦了擦嘴角,“讓丫環領她下去換衣裳吧。”
謝意映看著那邊眯了一下眼楮。
換衣裳?
這戲一旦布下了,肯定不只這一點,雖然覺得有問題,但她也不去打斷,只是等它繼續發展,看最後,究竟能發展出一個什麼來。
與此同時,周瑾正端著酒杯同謝正說話,為她盛湯的小丫鬟卻一下子莽莽撞撞的蹭了他胳膊一下,酒杯微傾,酒水就灑到了前衣襟上。
謝正不滿,正和女婿說的好好的,你在這兒倒什麼亂!小丫鬟倒是跪的驚慌,一下一下地磕頭,可憐兮兮的說都是奴婢的錯饒了奴婢吧。
周瑾也沒多說話,抬手免了她的禮,謝正便喚人來帶周瑾去更換衣服。那一直跪在地上顯得怕到極致的小丫鬟卻忽然抬起頭來,“奴婢知道備下的供老爺們換衣裳的屋子在哪兒,讓奴婢帶殿下去吧。”
理論上來說,沒什麼好不答應的。但是這事態的發展起承轉合前後變化,倒有些問題。
周瑾這才多看了她兩眼,他不做任何神色,面上一派漫不經心,眼中卻仿佛自帶了桃花春色,只一眼,看的小丫鬟臉紅心跳,差點忘了自己的任務。
所以說周瑾但凡想要算計女子,真是一算計一個準。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本來春桃心里還暗自得意心想今天真是好順利,結果走到半道上,周瑾卻一下子拐了彎,春桃連忙去攔他︰“殿下,不能往那邊走,那邊都是女客。”
“嗯。”周瑾腳步不停,直走到走廊上,看到守在那邊的兩個婆子,吩咐她們去請四皇妃過來。
婆子雖然覺得古怪,但還是按照吩咐去了。一邊的春桃卻大驚失色。
叫四皇妃過來是什麼意思?若是四皇妃看到那場景……
又急又驚,卻不敢去勸周瑾改主意,只是站在那里漸漸悶出了一腦門兒汗。
謝意映到的時候,就看到了周瑾和一個一臉蒼白的春桃,覺得這場景挺有意思,就笑了起來︰“你叫我過來干什麼?”
周瑾跟她簡略一說,謝意映一下子明白過來,覺得這計劃真是……人類的歷史就是不斷挑戰智力極限的進程,偶爾出個把挑戰下限的也不奇怪啊。
笑著一手搭上周瑾的肩膀,踮著腳靠上他上半身,湊在人耳朵邊上把自己那邊的情況也說了一下,這下周瑾也明白了,和他所料的也差不多。
皇室里生長的人,從小到大這種算計,真是不知道見過多少。
太不夠看了。
“你再不解決她,我就動手了。”看不上不代表不理會,敢在自己身上動心思,周瑾毫無憐香惜玉之心,而且他確實不記得謝意映的那個表姐長了什麼樣子。
“哦,”謝意映摸了摸嘴唇思忖了一下,她覺得孫婉兒年紀也不大,心思一時出了岔子也不算是什麼大問題,雖然又有為人刁蠻了點,腦子笨了點等缺點,但是……女孩子啊,還是願意再給她一個機會,想罷對周瑾一彎眼︰“我去勸勸她,她還不改的話我就安排她離開這兒,你先把你的衣服換了吧殿下。”說著還聞了聞,然後一皺鼻子︰“嘖,白玉腴啊,我也想喝,我們那邊只有果子酒。”
“回家喝。”周瑾對自家未成年少女的成長采取放任自流態度。
謝意映便安排了下人帶周瑾去換衣服,自己從春桃口中問出想把周瑾拐騙到什麼地方,然後心滿意足頗為和藹的拍了拍春桃的肩膀︰“小姑娘挺有前途。”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了青梅,“年前家里是不是有個吃里扒外的下人,讓我娘給處理了的?”
青梅裝模作樣的想了想,然後問︰“你說的……是活剝了的那個?好像是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膚分成兩半,慢慢用刀分開皮膚跟肉,像蝴蝶展翅一樣的撕開來,把皮全剝下來之後那人沒死透,叫的那個慘啊……”話未說完,春桃已經嗷的一嗓子昏了過去。
“膽兒這麼小還敢幫人干壞事兒。”謝意映頗不以為然,然後吩咐婆子把她帶下去捆好,等夫人發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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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回了位置上,過了一會兒像是才意識到孫婉兒不在似的,對著旁邊幾個人笑起來︰“表姐怎麼還沒回來?莫不是剛才貪杯果子酒喝多了?恰好菜吃的也差不多,我們溜達著去看看她,好好羞羞她。”
母親不知道她怎麼來這麼一出,覺得這樣子實在不太端莊,然而看出謝意映神色間有些不一樣,猜想到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便不阻止。
那邊兒的二舅母正巴不得把這件事情鬧大呢,等到大家都看到了孫婉兒和周瑾的樣子,誰還能阻攔自己的女兒嫁入皇室!而且估摸一下時間,大概木已成舟也未可知啊。
呵呵,真想看到那時候謝意映臉上的表情,她還敢對著自己表現出那副皇子妃的高高在上的樣子嗎。
只要我的婉兒成了皇妃……
二舅母想了很多,然後興高采烈的應承到︰“那孩子不勝酒力,倒可能真是醉倒在屋子里了,正是該去叫醒她。”
謝意映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了想了些什麼,為了身份地位,真是臉也不要啊。若是讓這麼多人眼看著屋子里上演活春宮,便是孫婉兒嫁入了王府,以後難道還會被人尊重嗎?而且這一家子老老小小,恐怕都會被她連累名聲。為一己私利而不顧家族,真是愚蠢而自私。
想完了之後反應過來,霧膇琱@個現代人,我這個思想很封建啊,很不開放啊,很不符合現代化精神啊,自我反思了兩秒,然後握著母親的手說︰“那我們去看看。”
一群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穿過了花園來到了內宅,只見屋門掩著沒有合緊。
二舅母不知道里面進行到哪一步了沒敢出聲,謝意映怕破壞了現場也沒出聲,兩人意外默契地沉默著吩咐下人去開門。
結果屋門一推開,就見孫婉兒上著杏黃色窄袖短衫、下著綠色曳地長裙、腰垂桃紅色腰帶,****半掩,坐著椅子上正對著門,一手撐著腦袋,微微閉著眼楮,一幅媚態叢生的模樣。
“啊!!!”二舅母先叫出了聲。
周瑾呢???
為什麼只有婉兒一個人在這里???
不是已經安排好了人帶周瑾過來嗎!!!
屆時周瑾喝了酒,又遇到這樣一個嬌艷如花的女人,一定會和她發生些什麼的!就算他不動手,婉兒也會借著酒意為由硬貼到他身上,倒時只要吵嚷出來,眾人發現,周瑾和謝意映為了遮丑,也一定會娶婉兒進門的!
這一切都打算的好好的,可是該出現在這里的周瑾呢?!
謝意映本來擺好了姿勢在等周瑾,听到門打開的聲音她松了一口氣,還擔心那個小丫鬟沒法把他騙過來呢,只要他一進門,自己就嚶嚀一聲,然後嬌柔地喚他︰“殿下。”她對著鏡子練習過自己的神態,醉眼朦朧的,沒有哪個男人能夠拒絕,只要他肯過來,自己就可以醉倒在他懷里,然後……她想到周瑾那張好看的不像話的臉,就不由得臉紅了。不是正皇妃也不要緊,謝意映不過是個不解風情的小丫頭,她哪里敵得過自己的手段,而且既然四皇子能夠娶她,就定然不會介意自己的身份。
四皇妃,總有一天,這個位置會是我的。
結果她醞釀好了一片深情,剛剛睜開眼楮,看到的卻是一群瞪著自己瞠目結舌的女人。
母親就在最前面,那尖利的叫聲簡直要震碎自己。
為什麼是你們,周瑾呢?!
等到孫婉兒反應過來,她發出了不亞于她母親的尖叫聲。雖然她母親的聲音,已經近乎于失態的咆哮,然後她趕緊拽緊了自己的衣服,捂著臉向里屋跑去。
謝意映就站在那里看著這對母女,作為知曉戲碼的人,看著她們的面部表情變化真是一件……果真如此的感覺。
她一直帶著淡淡的嘲諷,等看夠了戲才開口︰“看來表姐果真是喝多了,咱們這麼多人一來怕是把表姐嚇著了,不如你們去花園里逛逛,我去陪表姐說說話散散酒勁吧?”
孫夫人已經不想再在這個讓她丟臉的地方多待一刻了,倒是自己的母親看了她一眼,詢問她是怎麼回事,謝意映對她笑了一下,示意她沒有問題。
母親便放下心來,將這一切都交給了她,招呼著其它女客先行離開。
當然有人想留下看看熱鬧,只是主人已經擺出了不想讓外人看的姿態了,她們也不好再做什麼,只好說些別的話題把剛剛那個場面岔過去。
等人走光了,謝意映踏進屋子,見孫婉兒已經整理好了穿戴,一臉冰冷地坐在那里。
見她進來,冷冰冰問了一句︰“你知道了?”
“四皇子知道的,”謝意映擺擺手讓其他下人先出去,自己坐到了孫婉兒的對手邊,“他很厭棄你的這種行為,但是我還想給你留點面子。”
“你給我留面子?!”孫婉兒咬著牙,“你領著這麼多人來看我的丑態,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謝意映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語氣還是輕飄飄的渾不在意,“但我能做的更狠,你想想,若是我先派別的男人來這個屋子,再領著這麼些人來看你是怎麼勾引他的,你覺得是不是更不給你面子?”
“你!”孫婉兒氣急,“你是嫉妒我!怕讓四皇子見到我!你害怕他會被我吸引住!”
啊……憤怒狀態中的女人智商值就只有這麼高嗎?說了是周瑾不想見她,怎麼又能怪到我身上?
謝意映揉了揉眉頭,還是不惱,半是好笑地看著她︰“親愛的,再說一遍是四皇子不想見你,何況你現在這個樣子……憤怒、嫉妒,真是太丑陋了,即便你長得再美,也吸引不了任何人。”
孫婉兒不明白,謝意映憑什麼對自己流露出這樣高高在上的神色,她的地位,她的衣服,還有她現在敢于擺出的那種姿態,都應該屬于自己!
她氣急敗壞面目猙獰︰“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懂!我一定要嫁給四皇子,然後那些身份地位,那些錦衣玉食,就都是屬于我的!”
“即便是以這種方式?”
“這種方式怎麼了,方式重要嗎,沒有人會注意你的方式,他們看到的只會是你的最後的樣子。”
為什麼會這麼不可理喻,你的自尊這麼不值錢,是買菜時跟白菜一起送的嗎?
謝意映覺得面前的這個女人已經為了財富陷入了瘋狂的狀態,她心里對她只剩下了憐憫。
那些厭惡的情緒也過去了,她只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然後謝意映嘆口氣,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十分溫柔、而真誠地對她說︰“你可以換一種生活的。”
孫婉兒沒有接受她的善意。
她始終,保持著一種斗雞的狀態。
謝意映最後解決這件事的方法很干脆利落,風格很天涯。
在孫氏生辰那天,送一些重要的賓客現行離府的時候,一個年輕男人突然抱著孩子沖向了孫婉兒,對著她大喊︰“雖然你不要他了!但他還有我!這個孩子我會自己養大的!”痛哭流涕,聲嘶力竭。
喊完就跑,剩下一伙人在風中凌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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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婉兒作為女主角是最凌亂的一個。
天知道她根本不認識那個瘋子?還有那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然而沒有人相信她,尤其是之前已經見識過她醉酒狀態的人,就更相信她在醉酒之後能做出一些……足以發生今天這個場面的事情。
孫婉兒看到周圍人的目光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是無可辯解,就是這種根本沒有依據的事情才最不好辯解,因為你要從哪兒開口?
“我……我……”她憋了半天,只是拽著母親的衣袖說,“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啊!”
她母親猶豫了片刻,雖說自己女兒不應該這麼愚蠢,但是……眼楮一眨立刻壓下了這種猜測,憑她有沒有做過那種蠢事,這個時候都絕對不能承認,便握住孫婉兒的手一臉慈愛︰“你一向是最懂規矩的一個人,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然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說完臉色一變,添上憤怒︰“定是什麼惡人想要誣陷你!又或是為了攀附咱們家!”
謝意映老神在在的站在一邊抱著臂,臉上一排雲淡風輕,他裝由他裝,明月照大江。你們倆隨便說,反正跟我沒關系。
孫婉兒明白自己母親的意思,當即演技爆發,眼淚連珠掉了出來,半倚在自己母親懷里仿佛已經委屈難過到站不住一般,貝齒咬著粉唇,觀之可憐。
然而沒有用,這麼大的八卦新聞,不出兩天的時間就會傳遍帝都整個這個層次的圈子,謝意映一開始打算的就不是真的讓人們相信,她要的只是風言風語,只要有風言風語在,就可以逼的孫婉兒走。
她仍然給她留了一條路,只要她走。
“大概也真的是什麼糊涂的人做出的糊涂事,看把表姐嚇的,表姐還未出閣呢,怎麼經受的起這些。”
她見孫婉兒已經哭的差不多,旁人還是不知該做何表示,慢吞吞出口,還是那樣,漫不經心的語氣。
她本就站在二舅母的旁邊,此刻隔著二舅母望著孫婉兒,孫婉兒越過母親的肩膀看到她的眼神,那樣黑白分明的一雙眼楮,看人的時候淡淡的,既不欣喜也不難過,好像面前的自己是根本不值得費心的什麼東西。
是謝意映安排的這一些!她忽然意識到,但是母親忽然加大力氣用胳膊勒住了她不許她動。
“母親……”
孫夫人的目光沉了沉,然後做出了她到現在為止最為明智的決定。
她一直沒看得起謝意映,她以為她只是個年輕的、單純的小女孩兒,她不知道她是聰明的,而且料不到她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謝意映剛剛話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孫婉兒現在還沒有嫁人,如果這件事真的鬧大了,她也就不用嫁人了。
她緊緊的束縛住自己的女兒不許她動,避免她做出什麼激化事態的事情來,此刻要做的事情是平復這件事,而不是讓眾人來評論評論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真相?那種東西根本不重要。
人們樂意看的本來就不是真相,他們只會大肆傳播那些他們樂意相信的東西。
她的手緊緊捏著自己女兒的胳膊,孫婉兒痛極卻不敢出聲,只是慘白著一張臉,看著自己的母親等她拿主意。
然後孫夫人壓著嗓子低聲問謝意映︰“皇妃到底想要什麼?”
謝意映還是聊家常一樣的表情,滿不在乎,仿佛談的事情無關緊要︰“听說表姐在金陵以前訂立過婚約?其實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表姐應該回金陵好好休養休養,”然後她微微彎了一下眼楮,眉頭輕挑︰“趁著這件事……還沒傳回去。”
孫夫人心念一動,知道事情至此,已經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只是狠狠瞪了一眼人︰“我真是小瞧了你。”
謝意映卻抿唇一笑,不再理會她,他們的剛才交談都是片刻之間,聲音又可以控制的很低,旁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如今她對眾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神色十分誠懇︰“這件事真是無稽之談,謝府一定會著力把事情查清楚,還給表姐一個清白的。耽誤各位夫人的時間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也希望各位夫人念及女子閨譽不要再談論今日的事情。”
各位夫人熱鬧看足,此刻便十分給主人面子的說好。私下分散,至于提與不提……誰能控制的住呢。
孫夫人動作也很利索,回去就給孫婉兒打包了行李,第二天就把她送上了回金陵的轎子,一路陸路加水路,快馬加鞭,硬是只五天功夫,就風塵僕僕的到了金陵老家。然後第二天立馬安排人談舊情聊友誼,不出十天,嫁娶之事塵埃落定。
到了收下庚帖的時候,孫夫人才緩過勁兒來松了口氣。
拿著庚帖的手微抖,旁邊的孫婉兒卻仍舊不太滿意這門親事的安排,實際上,如果她滿意的話,當初就不用一路跋涉跑去帝都了。如今花了那麼多功夫,卻還要回到這里來。
“母親……這事兒,就只能這樣了?”
她自詡美貌,嫁什麼人嫁不得。
孫夫人听到她毫不情願的話,這兩天的奔波勞累一下子都涌了上來,狠狠一拍桌子︰“愚蠢!你要是不想嫁人!就一脖子吊死自己吧!”
出了那麼大的丑聞,為了家族名聲,最好的辦法就是女兒自盡或者一輩子住進家庵來成全名聲。自己為了她的事情,這些天忙前忙後,左右安排,今早照鏡子,蒼老的樣子簡直不像自己。為女兒做了這麼多,她竟然還不滿足!
真是個蠢貨!
這樣的蠢貨怎麼會是自己的女兒,她很是厭棄地看了孫婉兒一眼,把庚帖往她懷里一摔,轉身走了出去。
何時被母親用這種目光看過?孫婉兒就像被人抽了一耳光,愣了一會兒,捂臉痛哭起來。
此時罪魁禍首對此毫不知情,正大咧咧的趴在琉璃榻上,左手拿著芸豆卷偶爾咬一口,右手拿著筆核對賬目。
青梅每次看到這種場景都是盡職盡責地進行勸阻,這次也不例外,一走進屋子看到謝意映這麼坐無坐相,張口就︰“夫人。”
謝意映笑眯眯地對她招了招手︰“青梅,來,過來。”
等到青梅走過去,抬手就往她嘴里塞了一個芸豆卷。
青梅一下沒法再說話,逗的一邊的綠蘿笑的不行。
“你別光笑,你也吃。”謝意映杵著筆撓了撓眉梢,感覺算來算去錢有點不太夠用。
周瑾例銀就那麼些,平日宮里上下來的那些珠寶玉石都不能拿出去變賣,幾個店鋪和田地又收入有限。其實府里的開銷倒不大,人數上除了貼身奴僕就是些看宅護院的下人,不說比其他皇子府,找出個一品大臣家宅子里人數可能都比這里多;質量上周瑾又只有一個媳婦兒,除此之外府上連歌姬都沒養,可謂見素抱樸,少私寡欲,日子過得艱苦樸素。然而府外的支出就有點多了,每個月里這家成親那家生辰,這家老婦人病了得送藥那家歡歡喜喜生了個大胖小子,周瑾這里不成親沒老人生日沒到孩子不生,只有出項沒有進項,庫里東西一樣樣往外送,謝意映看著入冬了準備給府里上上下下置辦幾身新衣裳,算一算前竟然還有點捉襟見肘。
倒不是說眼前兒就沒銀子使了,只是財務人員要有長遠打算,目前的狀況讓她想起了以前玩ERP的時候,到第五年十二個小組有十個小組破產,交上去的資產負債表全都資不抵債。
啊,簡直就是陰影。
謝意映想著,又愁眉苦臉地咬了一口芸豆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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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進屋的時候就看到謝意映這麼一副愁眉苦臉的神色,頗覺難能可貴。
“怎麼回事?”
謝意映懶洋洋瞥了他一眼︰“錢不夠使。”
“嗯?”說到錢的事情,周瑾腳步滯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就應該告訴謝意映的一件事。
“你跟我來趟書房。”
“誒?”平白無故去書房干嗎。書房里難道還有個密室藏著金子?謝意映想象了一下驚天魔盜團里銀行金庫的樣子,三兩下吃掉了手里的糕點,精神振奮地穿好鞋子跟在他身後。
進了書房周瑾叮囑她關好門,然後摸了椅子上的什麼地方,就見書架無聲翻轉過來,謝意映瞪大眼楮。怎麼,還真的有個密室啊?
現實沒滿足她豐富的想象力。
書架翻轉過後展露出來的還是一個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了各種書籍卷軸賬本紙張。
周瑾從上面某兩個格子里抱下來一堆東西,放到了桌上,跟謝意映指了指︰“你看一下。”
喵?看著蠻機密的樣子。
謝意映舔了一下嘴唇,懷疑自己難道自此就參與進了某項重大改革進程了嗎。
紙張因年份不同而顯得顏色不一,她抱起來最上面那一本懷著敬畏緊張的心情仔細翻看,而後似乎是愣了一下,快速地把剩下的大略翻了一遍,沉靜片刻後咆哮出聲︰
“周瑾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嗎?!你這是藏私房錢!”
那一本本的,全都是賬簿。
生意從酒樓到布匹,幾乎遍布各個行業。
而且經營的甚是風生水起,與之相比,自己之前接手的那些東西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怪不得周瑾之前被那麼糊弄都沒什麼表現,因為他根本就不缺錢啊!
周瑾知道那些賬本上的金額讓自己的小妻子震驚了,也很能接受她震驚的表達方式。
“以後都交給你了。”
“你樂意交給我我還不樂意管呢。”傲嬌屬性爆發,自然而然地回嘴。然而口中雖然這麼說,還是繞到桌子後面坐下,認真地翻看起賬簿來。
周瑾在旁邊給她介紹了大概,最後說︰“這些都是私下的產業,即便你也不能在明面上管理,舊的賬簿還是放在我這里,你要查看的時候來我書房,我知道你有自己記錄的方法,別人看不懂的那些,你可以保管在你那里。我會陸續安排,讓你認識管事的人。”
“嗯。”謝意映思考事情時咬著拇指,“我下去想把在帝都的幾家店鋪看一下,不進,只是認一下路,方便嗎?”
“別忘了找好事由。”
“我知道,”謝意映抽出紙筆記下來要去的地點,對他狡黠笑笑,“最後我會去趟啟明居,听說剛進了上好胭脂水粉。”
這回出門謝意映長了記性,知道要備好充足人馬撐好氣場,轎子也用了規格足夠的,給大理寺了一個不要堵在我的隊伍前砸場子鬧事的信號。
結果信號是給出去了,接收方並沒有理會。
謝意映順著五條主干道走了一遍,結果卡在了集賢殿書院門口。
不至于吧……抓人抓到書院了?
謝意映嘆口氣,覺得自己這種出門兒就遇到事兒的體質也是蠻熱鬧的。外面吵吵嚷嚷,綠蘿出去打听消息。
車不能動,青梅給她沏了杯白牡丹,茶盞中綠葉夾銀白色毫心,沖泡後宛如蓓蕾初放,謝意映食指摸著杯壁,歪著腦袋听外面的動靜。
人聲很雜,人數……還挺多。
一會兒綠蘿顛顛的跑了回來︰“好像是有傳言說,前幾日的科舉考試題目泄露了,有人提前買到了考題,現下那些學子都知道了這件事,便鬧到了集賢殿書院來,說要討個說法。”
謝意映听了點了點頭,心想這事兒跟自己也沒什麼關系。
綠蘿倒是覺得這事兒新奇,又問謝意映︰“夫人,您說考題真的會泄露嗎?要是那些有錢的人都能買到考題的話,對其他的人來說就太不公平了呀。”
謝意映瞧她一雙大眼楮覺得可愛,放下杯子捏了捏她肉鼓鼓的兩頰︰“只能說這事兒有可能,具體會不會發生我也不知道。而且即便發生了,事情也不可能輕易泄露出來,甚至到了大家都知道的地步,因為這麼大事情,相關的官員是要擔很大的責任的。而且對于他們來說這件事毫無益處啊,被這麼一鬧,如果確有其事,不免要重新進行考試,那之前所做的功夫可就白費了,何況再來一次定會安排的更加嚴密,許多可做的手腳可就……不能做了。”
“手腳?”
謝意映笑起來,然後將簾子略微撩開了一腳,看著前面不遠處堵在學院門口的莘莘學子們︰“你不要以為這真的是一場公平的考試啊,所有的規則都會對那些權位足夠高的人開一盞後門,有些人出生時候面前就已經有一條被鋪平了的康莊大道,普通人想要趕上他們一定要花千百倍的功夫才可以。”
綠蘿想了想謝意映的話,然後氣餒的一撅嘴︰“這麼說,科舉考試本來就有人作弊啊,那對那些老百姓多不公平呀。”
“笨蛋,如果沒有科舉,他們就連競爭的機會都沒有了。到時就看著所有的官職家族世襲,布衣就一輩子做布衣好了。”謝意映說著皺了一下眉頭,“可是這事兒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漏出來的,又是為了什麼呢。”
有侍衛來問是否驅趕走那些書生,謝意映預估了一下人數和憤怒值,知道這樣的沖突絕不理智,因為自己的身份現在可是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上。
書生的憤怒,可是能起到的很大的作用,從古至今皆是如此。好好利用書生的輿論,它就能成為很厲害的一個武器。
而她對這種一被人激將就毫無理智,不去探尋事實真相,只是憑著自以為的公平正義觀莽撞行事的行為,十分看不上。他們被利用而毫不自知,很有可能到最後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時才知道後悔。
憑什麼,你們的後悔一錢不值。
她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氣壓變得很低,想吩咐人繞路避開他們。
這時車外忽然響起了一道女聲。語速不急不緩,語氣平和,將這事情的前後過程娓娓道來,嘈雜聲漸漸消了下去,原本吵鬧不休的人不由沉心靜氣去听她講話,越听越覺得她講的有道理因而心生信服。
“你們都是飽讀詩書的人,立志將書中所學的學問用在朝廷社稷上,若是因眼前的這一點事情就會氣惱憤怒而不去分辨真偽,以後遇到疫病、洪水甚至戰亂那樣危及上千人、上萬人的事情,你們怎麼敢說自己能臨危不亂,冷靜解決?”
“這件事國子監一定會認真查證,並將所有的結果公之于眾,你們都是為百姓立命,為天下讀書的人,朝廷也絕不會寒了你們的心。”
“都說官官相護,你們真能查出什麼事情來!現在說的這麼好听,大概只是為了堵住我們的嘴吧!”
“我便是能堵住你們的嘴,堵得住天下悠悠眾生的嘴嗎?”
這話一說,也不再有人反駁,只是幾個領頭的人聚在了一起,低聲商量起來。
謝意映坐在車里听著,覺得那一串話真是……邏輯不重要,掌控心理的能力卻很重要。有夸有貶、有頌有激,再怎麼心如鋼鐵也成繞指柔啊。這本事放在上訪的地方能維穩,遇到跳樓的就能充當談判專家。
忍不住從窗口去看看到底是何人。
只見是旁邊一輛馬車前站了一個女子,盈盈一身紫衣,罩了帷帽,薄而透的面紗遮住了臉。
雖然看不清面容,然而只看舉止言辭,已經是自然流露的雍容貴氣。
與之相比,自己就好像是粗制濫造的仿制品。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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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謝意映喃喃自語。
她宴會也參加過幾場,照理來說這京都有身份的女人、無論老少,她應該都已經見過了,印象里卻沒有這麼一個女人。
“啊!”青蘿忽然出聲,“好像听說大司空的孫女兒剛從徐州回來,會不會就是她啊?”
謝意映對青蘿的人際交往能力和信息通曉程度已經習以為常,眨著眼看她︰“大司空的女兒?”
“嗯!之前可是這里有名的才女,說是既博學能文,又善詩賦,兼長辯才與音律,只是似乎有先天的體弱之癥,十四時候便回了徐州祖籍,去調養身體,這一晃都兩年了吧,前幾日才回來的。”
“哦?”
這時前面的事情已經解決好了,人群四下散去,那女子似乎是注意到了這邊的目光,在反身上轎之前,就向這邊看了一眼,雖然看不清楚,卻隱約覺得那一眼很是……微妙,起碼算不得友好。
信息來源于女人敏銳的直覺。
謝意映覺得莫名其妙,便放下了簾子︰“她叫什麼名字?”
青蘿很是想了一會兒功夫,等到轎子已經到了啟明居的門口,才突然想起來︰“啊!那位小姐叫許丹薇。”
“許丹薇……”謝意映在唇齒間琢磨了一下這個名字,最後一個音輕輕咬在下唇上。
雖有牡丹的丹,卻又薔薇的薇,人如其名,她覺得這個姑娘一定會非常有趣。
來啟明居本是為了掩飾此行真正的目的,然而哪個女人都能拒絕最新上的化妝品!
謝意映以前的口紅就有GIIOARMANI奢華絲絨定制唇萃#504,YSL聖羅蘭純口紅#7,雅詩蘭黛全新花漾“琉光主角”唇膏#FIREBALL,SHISEIDO完美唇膏#RD613等十多只,勃根地酒紅、櫻桃紅、桃紅、番茄紅、漿果紅、姨媽紅,哪種顏色能拒絕!只有還沒來得及買的顏色,絕對沒有不想嘗試一下的顏色。
啊化妝品,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謝意映對著一排胭脂由衷感慨。
“夫人喜歡這個口脂嗎?您的眼光真好,這個顏色我們剛上,您瞧這個淺絳色,用上以後特別雍容大氣,夫人您一看就身份尊貴,太適合這個顏色了。”伙計瞧著她站那兒不動,就知道是絕對潛力發展客戶,沖上來舌燦蓮花。
其實用不著他說這麼一通,謝意映已經拔不開目光了。不用它適合自己,這東西這麼好看就足夠讓人心動去買它。
我這麼努力掙錢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的時候能夠靠著自己毫不猶豫的買下來!
“要……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她把台子上的石榴嬌、大紅春、小紅春、嫩吳香點了一遍,然後一指盛著胭脂的雕花象牙筒,“這筒你們賣嗎?”
伙計很明顯愣了一下,覺著今天的主顧也忒霸氣,買胭脂也就算了,連盛胭脂的器皿也不放過?
謝意映看出他的心理活動,語重心長的同他講︰“小伙兒,你想想,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試想一下啊,走在路上,看到這個姑娘也覺得漂亮,看到那個姑娘也覺得漂亮,恨不得全都娶回家。懂嗎?”
小伙兒琢磨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
“是吧,就是這個樣子。所以這筒你們賣嗎?”
伙計現在已經把謝意映引為知己,決定這雕花象牙筒老板同意也要賣給她,老板不同意換個老板也要賣給她。
“把夫人要的那幾樣口脂包好,再從庫里找出那只鏤空雕花三層象牙雕套筒,禮盒裝好,給夫人一塊兒備上。”
忽然響起的清朗之聲。
謝意映越過伙計肩頭,目光移向從木梯上走下來的身影,月白色衣服上金線勾勒了芬芳典雅的圖案,步伐優雅沉穩,微笑在分寸之內不動聲色地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尊貴。
周昭。
謝意映對這個三皇子一直沒什麼好印象,甚至隱隱地在提防他。畢竟自己對他媳婦兒做了那種事,雖說是他媳婦兒先挑的事,但是現在見面也不方便對人解釋說︰“你好你好,我先撩為敬。”
何況這個三皇子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對自己的態度就有些曖昧不夠明朗。第一次借花獻佛送了自己一架古琴,第二次在大街上幫助自己脫困,這一次……又要送東西給自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留神,一個相對立場的人,如果莫名其妙對你好,這是要借錢、蹭飯、佔便宜或是看上女眷了……
我可是你弟媳喂!
謝意映還在那里瞎想,周昭已經走到他身前來。
“弟妹。”
“……三皇兄。”謝意映有些尷尬地對人行了一禮,“不牢皇兄破費了,就是看著東西好玩,又不貴,我自己買了就好了。”
“哦,”周昭看明白自己讓謝意映不舒服了,略彎了彎眉眼笑的文質彬彬,“弟妹誤會了,只是恰好這家啟明居是我名下的產業,若是讓你今兒從我這兒花錢買東西,可能明天到處都在傳我對自家人都如此小氣了。”
誒?原來如此。但是心里還是立馬把啟明居劃上了絕不再來的黑名單。
謝意映眼神一繞流出一個微微帶著羞怯之意的表情︰“可是要是貪三皇兄的這點便宜,回去殿下可能要說我的。京都有這麼多家店鋪,我偏偏跑來三皇兄的這一家啟明居,倒真有些像為了貪便宜來的呢。”
周昭垂眼看著她,目光里略帶趣味,他看得出謝意映的那些偽裝,原因和謝意映想的一樣,他們這些大小從皇宮里長大的人,一個個都已經練成了妖精,外在舉止優良光鮮漂亮,內里千回百轉七竅玲瓏。
這種偽裝的原因和偽裝之下的真實面貌都讓他覺得謝意映有點意思,這世上有趣的人是很少的,偶爾遇到有一個當然值得關注。
他也就不再勸她,像是從頭至尾都沒說過這事兒一樣,只是特別自然地提起另外一件事︰“弟妹喜歡貓嗎?”
“嗯?”
謝意映抬起頭來對他眨了眨眼,貓?
這時周昭身後忽然出現了一雙手,手上捧著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貓崽。
……喂你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啊你剛剛是隱身了嗎你是忍者吧!
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性吐槽,然後目光就被喵嗚喵嗚的小貓崽吸引過去了。小的也看不出品種,兩耳尖尖的,濕漉漉的一雙大眼楮,謝意映忍不住伸出食指去踫它,它好像是覺得好奇,看了一會兒謝意映就抬起粉紅色的小圓爪搭到她的手指頭上。
啊!!!我的少女心!!!要炸裂了!!!
好……想……要……謝意映默默地鼓起腮幫子糾結。
周昭適時出聲,語氣漫不經心︰“它看著還挺喜歡你的,要不弟妹就拿去吧。前兒養的貓生了幾只小崽子,我也養不過來,倒讓親戚朋友討去了好幾只。”
意思是你放心啊,不是單單送你的,你去老劉家看一下他家也有的。
謝意映還是傾著身在那兒看貓,貓也在那兒看她,一人一貓旁若無人地深情互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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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是懷著自我批評的心理抱著貓回府的,在三皇子和自家老爺們兒立場很可能不相同的情況下,這種行為無異于挖社會主義牆腳抱資本主義小貓。
怪我戰斗立場不堅定,奈何小奶貓太萌!
管得了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的手啊。
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人手里接過了貓,後來想想懷疑自己中了Imperio(靈魂出竅)。向天發誓她那一刻確實感到腦子里一片空白,然後會感覺無比幸福。
回府了听下人稟報周瑾一直在書房與人商量事情,如今到了飯點好像好沒有出來的打算。謝意映此刻出于內疚心理,衣服也沒換一頭扎進書房。
咚咚敲了兩下門,待人吩咐自己進去,輕手輕腳從里面關上門,面上十分賢惠十分討好︰“殿下,您還不吃飯啊。”
說完才發現屋里是兩個人,另一個她也認識,周瑾的幕僚,叫……魏梧,初听的時候她還覺得這個名兒蠻有意思,以後可以娶個姓蜀的老婆,生個孩子叫魏蜀吳,三分天下好不霸道。
人長的蠻好,只是神情總隱隱的有點陰沉,看人的時候眼色很深,好像生怕人看不出來自己在算計他。
看周瑾就這樣隨意讓謝意映進來,魏梧有些不太滿意,覺得殿下對這位皇妃的態度有些太放任了些,只是也不好當著人家夫妻倆的面講。只是又向身後退了一步,也沒理會謝意映。
謝意映不在乎,可能有本事的人都有點兒脾氣吧。何況她這次還擔負著負荊請罪的重任。
“呵呵呵呵殿下,”傻笑著靠近了人,“您怎麼……還不用餐啊,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說著對人眨了眨眼,討巧賣乖。
周瑾像沒注意到她的反常,反正反常即為妖這套在自己媳婦兒身上也行不通。他擺弄了一下手里的東西,然後抬頭看著謝意映︰“如果我想把我的人安排進六部的一個位置上,你覺得哪個位置最好?”
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吏部掌品秩銓選之制,考課黜陟之方,封授策賞之典,定籍終制之法;戶部掌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及一切財政事宜;禮部考吉、嘉、軍、賓、凶五禮之用,掌典全國學校事務、科舉考試及藩屬和外國之往來事;兵部掌全國軍衛、武官選授、簡練之政令;刑部主管全國刑罰政令及審核刑名;工部職掌土木興建之制,器物利用之式,渠堰疏降之法,陵寢供億之典。
謝意映沒想著一進門先要答題,權衡比較了一下利益得失,猶豫著說︰“戶部吧?”無論什麼時候,錢總是很重要的,司法為什麼總是獨立不了,行政部門掌握行政撥款是個很重要的原因啊。你要從別人手里拿工資,當然行為就要受別人的限制。
然而她對目前朝政也不太了解,術業有專攻,這事兒……不該跟那個站在你身後的一臉陰沉很明顯對我不滿的幕僚商量嗎?Boss你給我的工資只夠我給你打理家宅這一項事務啊,驅逐別的小姑娘出境都算我買一送一了好嗎。
魏梧心里也是這麼想法。
朝廷之事,嬌滴滴的世家小姐懂什麼,她能處理的,也不過是家長里短那些罷了。
回想一遍謝意映的購物明細,更加篤定自己對她的判斷。
周瑾听不到兩個人的畫外音,他只是輕輕摩挲著手下的東西,然後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
……這是啥意思?謝意映看魏梧,魏梧沒理她。
“呃……”一屋子就仨人,一個故弄玄虛誰也不理,一個莫名傲嬌不理自己,就剩自己傻乎乎站這兒不是個事兒啊,謝意映清了清嗓子嘗試開口,“可你怎麼把他安排進去呢?”
既然是這麼鄭重其事了,那肯定不是安排進什麼簡單的、低的位置。
“我會把礙事的人踢開,然後把位置給他騰出來。”明明在說很嚴肅的事情,周瑾語氣卻漫不經心,只是他即便漫不經心時,坐在那里也毫不松懈,腰背挺的筆直,仿佛隨時能站起來從長袖下抽出一把刀殺死敵人。謝意映總想著他若在現代,穿西裝一定很好看,只是表情淡漠,大概是屬于那種即便開發布會,也能講成公開課的類型。
……那也蠻迷人的。
謝小姐你這樣隨便意淫他人周先生知道嗎。
幸好周先生不知道。
周瑾叩了叩食指︰“正好也到時間,一起吃飯吧。”說完簡單收了一下東西,頗紳士地為她拉開了門。
結果一開門就看到青蘿抱著一只貓站在門口,兩雙大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周瑾沉默了片刻,謝意映一下子撲了過去,半邊身子掛在周瑾身上,撒嬌耍賴哼哼唧唧︰“哎呀周瑾,人家就想養只貓嘛,它好可愛呀,你看你看它好可愛呀。”
“……養。”
“太棒了!周瑾最好了!”
“叫什麼名字?”周瑾低下頭,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球中倒映出的自己。
“Fantasy。”
“範特西?”
“嗯,”謝意映一臉肅穆,“飯特稀,為了提醒我們時刻保持艱苦樸素的生活作風。”
“……去換衣服吧。”
見周瑾接受了Fantasy,謝意映抱過貓,愉悅滿足的晃著尾巴走了。
周瑾停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門框擋住了陽光,他一半臉露在光明下,一半隱藏無望的黑暗之中。
“丹薇回來了?”
“是的殿下。”
年前是太子妃的生辰,宴席擺的很大,謝意映收到請帖的時候正在看鋪里送過來的府中下人們的新衣裳,每人四套,男子的石青、艾綠,女子的粉紅、嫣紅,衣服都有加厚的棉層,足以暖和的度過冬天。
接過請帖臉就垮了下來︰“啊……必須要去嗎?”
青梅後娘臉看著她,謝意映就懂了。
然後又不死心地問︰“三皇妃不去吧?”
綠蘿正從屋外面抱回了玩的一身灰的Fantasy,听著以後笑起來,她知道自家夫人是慣有些不敢見那位三皇妃的︰“听說三皇妃身體不好去別院調養了呢,好像是住了有段日子了,明兒應該是去不了。”
“那還好,”小貓最愛膩著謝意映,一看見它就扭著身子往她懷里鑽,謝意映也不嫌它髒,接過來親昵地蹭蹭了它濕漉漉的小鼻頭,“把我寶藍色的那身裙子找出來吧,明兒穿那身。”
“那身不太襯夫人吧?”謝意映長的明艷俏麗,又因為年歲小,正是桃花滴露般的一張臉,其實穿些明亮些的顏色更好看,寶藍色過于端莊沉靜,和她的氣質不太相宜。
“不好奪主人家風采嘛,何況我一個已婚婦女。”謝意映向來對自己的定位頗為準確。
結果這身衣服,真的是選錯了。
機緣巧合,著實怪不著她。
在跟太子妃寒暄片刻後,進了已燻暖香宜人的花廳,一眼就看到那個正在同小郡王妃說話的頎長身影。
同樣是寶藍色的搖曳長裙,頭發挽了傾髻,簪了金瓖玉步搖,又斜斜地綴了朵湖藍色的盛放花朵。
螓首蛾眉,神色溫婉端莊,卻自帶貴氣。
不過也是十六、七歲的女孩兒,但又同齡人不可及的嫻靜沉穩之感。
謝意映不適合這個顏色,但她襯的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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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王妃是一向很喜歡謝意映的,此時見到了她,便領著那女孩子來找她。
謝意映還處在撞衫的當機中,其實撞衫還好,但是撞衫還不如人家好看這就……
“我想著你今天就是要來的,哎呀你這支釵子可真好看,金點翠梅花簪?”一邊說著一邊親密地拉過她的手,“不過搭你這身兒衣服可一般,你怎麼穿了這麼個色兒,上次我不還跟你說了,你穿海棠紅的一準兒好看,我跟你說前兒我得了幾匹暗花紗,回頭挑個好顏色送你府上去。咦,你這顏色和薇兒的顏色重了呀,”小郡王妃才發現這個巧合,目光在兩件衣服上轉來轉去,“對了你應該還不認識她吧,”說著拉過許丹薇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她也是才回來幾天,這可是咱們京都鼎鼎有名的小姐兒呢。”
謝意映感受到那掌心一片綿軟,然後她對人輕輕笑了一下,她有隱約的感覺,知道眼前這人是誰。
那人也對她笑了笑,聲音低緩如清流︰“四皇妃好,初次見面,我是許丹薇。”
很是大氣沉穩,謝意映想,這姑娘長的很好,但是脾氣大概不算很好。
在她觀察許丹薇的時候,許丹薇也在觀察她,從她踏進花廳的第一步開始。她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她進來的那一刻,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意無意的停下來看了一眼她,成親半年,她在皇室這個圈子已經有了隱隱的影響力。與自己相同的寶藍色衣裙,穿在她身上其實並不合適,知道她的年紀,不過將滿十五歲,該穿鵝黃色那種初春一樣的顏色才好看,只是沉郁的寶藍色越發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肌膚賽雪,五官像最好的花匠畫的仕女圖一樣,琉璃似的一雙眼。
一顰一笑,笑起來帶點羞怯之意,不和人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垂著眼楮,看不清神色,但大概是害羞的。
漂亮,沒有威脅。
看上去似乎毫無用處,那麼,憑什麼留在周瑾身邊。
宴會的席位兩人之間隔著小郡王妃,互相之間並不交談,謝意映握著酒盅又開始放空,想著天冷了是時候在屋里架個鍋吃火鍋。
“四皇妃?”
誒?
偏過頭去看見許丹薇和小郡王妃兩個人都正看著自己,小郡王妃大概說到了興頭上,兩腮紅紅的,只許丹薇面色沉靜,眼里如流淌一汪清水一般,喚她的正是許丹薇。
“正說起您講的那個故事,听著很是有趣,我們共飲一杯酒吧。”
“嗯?好。”謝意映不善拒絕,端起酒杯才發現琉璃盞內已空,許丹薇向後方招了一下手,有婢女端著放置酒盞的木盤上前來給她倒了杯酒,而後將酒盞放到了她的右手邊。
謝意映端起酒杯與人輕輕一踫,而後仰頭一飲而盡,她知道這宴席上的酒不過是低度數的果子酒,喝上三兩杯並不要緊。
喝完才覺得有些不對,蠻好喝,只是和之前喝的不一樣。
宴會上不止會備一種酒,謝意映不疑有他,因覺得好喝,陸續又喝了兩杯,才覺得頭有些暈暈的。
酒精吸收後在體內的代謝主要分為三步︰首先經肝代謝黴系統乙醇脫氫黴轉化為乙醛,再經乙醛脫氫黴催化氧化生成乙酸,最後代謝分解為二氧化碳和水。其中乙醛可刺激腎上腺素、去甲腎上腺素等的分泌,使人表現為面色潮紅、心跳加快等。謝意映覺得自己兩頰發燙,知曉大概有些醉酒,隱約覺得好像是葉寒在身邊,把那些理論上的東西給自己分析了一遍。
以她的語氣,獨有的節奏感覺。
因為醉酒她的心跳加快,她微微俯著身子,一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好想葉寒在身邊……
那雙明明清冷看著自己的時候卻會帶著笑意的眼楮,“……經肝代謝黴系統乙醇脫氫黴轉化為乙醛……去甲腎上腺素等的分泌……”
“四皇妃?”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頭。
是許丹薇,她察覺到她的不自然,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邊,俯面冷靜地看著她,“你喝醉了嗎?這里人太多,也擁擠,我讓丫環扶你去花園中坐一坐,”說著胳膊攙進她的腋下扶起了她,“吹吹風就好了。”
謝意映無力去思考,就任由人扶著踉蹌走過了幾道游廊,等冷風一吹,驟然清醒許多,只剩些許醉意,腦子里有些頓頓的,反應動作不太跟不上。
“四皇妃,您在這里稍稍休息一下,奴婢去為您端碗醒酒湯來。”輕柔的女聲,謝意映一手撐在廊柱上,歪過頭只看到人淡粉色的背影。
晚風有點涼,帶著隱隱的花香拂面,謝意映抬手撥開擋在眼前的碎發,手腕上金鐲相互叩擊發出低低的脆響。
那位侍女的腳步聲已經漸遠漸消,四下很靜,院中忽然傳出低低的小貓的叫聲。
誒?
謝意映拎起裙角,走下石階,看到前面一塊圓石下面蹲著只黃色的小貓,看到她過去也沒動,一雙圓溜溜的大眼楮好奇的看著她。
走到它跟前兒,謝意映蹲下來向它伸出兩只手,小貓像是評估了一下她的可信程度,就晃了晃尾巴鑽進了她的懷抱中。
這叫什麼,神之右手。
懷里一捧姜黃色蓬松柔軟,謝意映抱著它坐到那塊兒大石頭上,晚風清涼,四下無人,十分愜意。
貓舔了舔她的手心︰“喵~”
她懶洋洋地坐在那兒,本來仰頭正眯著眼楮看星星,听到貓的叫喚聲,低頭回應它,語氣十分淡定沉著︰“喵。”
貓大概沒懂,小爪子扒拉了一下她,又喵了一聲,謝意映準備與貓繼續進行互不理解的對話,忽然瞥到那邊樹下一個小小的影子。
在那兒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聲未吭,大概六七歲的男孩,包子臉,一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
謝意映身為一個醉鬼也不覺得古怪,抬手對他晃了晃︰“嗨,你的貓嗎?”
一陣風吹過,樹下落花如雪亂。那孩子還是沒說話,謝意映轉為自言自語︰“我也有貓,叫Fantasy。”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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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看著眼前這個醉醺醺的女人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從家貓一氣兒說到點心,內心也很無奈。
你知道你這是在哪兒嗎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又是誰啊?
他是當今的太子的長子,卻非嫡子,他的母親是太子良媛,人人都期盼由太子妃生下太子的嫡長子,因而他的出生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何況他的母親不過是個軟弱可欺的女人,這府中沒有人敢怠慢他,但也沒有真的敬畏他。太子妃工于心計,衣食上上不克扣他,但騎射讀書的教導卻從未按照規格來,他知道這叫什麼,捧殺,使被吹捧的人驕傲自滿、停滯退步甚至導致墮落、失敗。
他的父親不關心他,他只是他一夜胡鬧所結下的果實,根本不符合他對于子嗣的期望。
沒有人真的關心、愛護他,所以他也就按照那些人所期望的那樣,像是崖腳下的樹,不斷向著幽閉黑暗的方向生長,他開始越發驕獰,活像個被慣壞了的紈褲子弟。
周黎知道那些下人都是怎麼議論自己的,雖然他們不敢當著自己的面講,但是他們看自己時的表情,巴不得離自己還有自己的這個院子越遠越好。
今晚是太子妃的生辰,他早先又沖人發了一通火,現下這個院子里就只有自己和阿狸。哦……還有那個女人。
一念至此他又開始打量坐在石頭上的謝意映,他在這里站了很久了,他看到那個侍女把人領到了這里然後偷偷溜走了,宴會的花廳離這里有好幾道回廊,就算有女客喝醉了酒也應該去更近的梅倚院休息,是有人故意將她帶到了這里,大概是為了利用自己來動她。
反正人人知道自己脾氣差,要真是一個犯渾把這人推倒了或是怎麼了也不足為奇,何況自己還有只脾氣很差的貓。
只是阿狸很喜歡她,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因為她那副樣子自由自在,簡直不像這個圈子里的人。
謝意映還在那里自己叨叨,等念到口渴才反應過來,皺著眉頭揉了揉眉心,然後打量了四周,看出這應該是住著什麼人的院子,只是除了面前的這個孩子,連一個走動的人都沒有。
“今天太子府舉辦宴飲,你怎麼沒在宴席上?”
周黎沒理她。
謝意映沒受打擊,堅持不懈繼續問。
“你是不是還沒吃飯啊?”
周黎這才抿了一下嘴唇。
謝意映嘆口氣站起身來,右胳膊下面夾著胖貓,左手自然牽過周黎︰“來,我給你做飯吃。”
她的身上帶著酒香,在空曠寂靜的夜晚也顯得暖洋洋的。
周黎不曉得為什麼自己這麼不想拒絕她,就好像是在雪原上經過漫長跋涉之後得到了一個可以捧在懷里的太陽,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傷害自己,卻希望能留的長久一點,暖一下自己,再暖一下。
謝意映在醉酒狀態中展現出了常日所不具備的方向感,身邊只有一只只會喵喵叫的肥貓和一個內向的有點孤僻的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到底會不會說話的小屁孩,硬是憑著一己之力摸到了廚房。
小廚房燈火都亮著,雖然也是空無一人。
謝意映把貓塞到小孩兒懷里,挽起袖子開始找食材。這種行為放在當代叫非法侵入住宅,放在古代叫擅闖民居,都不是什麼合法行為,謝意映做的坦坦蕩蕩,天大地大,酒鬼最大。
廚房布置的很干淨,碗碟亮的反光,能吃的沒怎麼有。碗櫥里翻出幾個雞蛋,台子上有盆盛著幾條黃花魚,蔬菜所剩不多,質量還不高,大概放了一兩天,因為水分缺失看起來蔫蔫的。
“哎呦,這是今兒沒打算開火啊……”謝意映撓了撓頭,然後掏出手帕把長發隨意一綁,“煮個雞蛋羹,煎兩條黃花魚吧,正好還能給貓吃。”
貓好像听懂了,喵嗚叫了兩聲,表示很滿意這個決定。
幸好調料不缺,謝意映說做就做,頓時滿室飯香,橙黃的火光,油濺起來的聲響,再普通不過的景象,溫馨的一塌糊涂。
廚下的火燻的周黎的臉微微發燙,貓在他懷里長長的伸了個懶腰。火光映在他的眼中,他眨動著眼楮看著謝意映,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入美好的弧形。
不多時菜已出鍋,謝意映從碗櫥里找出碗碟筷子,雞蛋羹盛了兩碗,黃花魚盛了兩碟。碗用的是青釉蓮瓣紋碗,盤子用的是龍泉粉青釉蓮瓣盤,她沒怎麼看,隨手就挑了最貴的,用的毫不吝惜。
但趁酒意,覺得好東西就該這麼用。
與周黎對桌而吃,一小碟煎魚放在地上,貓伏在人腳邊開動。
周黎猶豫了一下,看謝意映已然吃起來,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雞蛋羹。
啊——好吃的想吃掉舌頭。
兩人一貓轉眼吃完,貓翹著尾巴繞著兩人小腿打轉,周黎向它伸過手,它就一蹬後腿躥到了它懷里。
謝意映一手蓋著肚子,懶散地靠在椅子上,很是愜意地走起神來。
然後她就听到了青梅的聲音。
壓的很低,探尋似的在外面喚她︰“夫人?”
“啊,”謝意映向那邊側了一下腦袋,隔著窗戶看到青梅的身影,“我要走了,小孩兒。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吃飯。”
站起來的時候又不老實的摸了摸周黎發頂︰“你是不是不會說話啊,所以就沒人管你了。”
她本意是覺得這個孩子蠻可憐,只是話說的討打。
……你才不會說話!
周黎差點兒一個沒控制住把貓扔向人,努力了半天平復了心情,說出話來還是悶悶的不太愛搭理人的語氣︰“我叫周黎。”
謝意映沒預料到他會說話,而且還願意理自己,意外之後顯得受寵若驚,彎著眉眼笑起來︰“哦!記著啦。”
……這麼傻的人真是不讓人放心啊,放在那些人里面會被吃掉吧。周黎忽然操起了二大爺一樣的心,又對謝意映交代了一句︰“今天是有人算計你。”
這時青梅已經站在了門口候著她,謝意映對她擺了擺手示意她稍等一下,然後蹲下身與周黎平視,還是不太擔心的樣子,帶著歡快的少女氣︰“那你不要告訴別人今天我來了呀,”說著向人翹起小指,“我們拉鉤。”
周黎覺得謝意映好蠢,一邊這麼想著一邊伸過手彎起小拇指跟人勾了一下。
謝意映轉身就把這事兒忘了個七七八八,因為青梅在她耳邊念叨著“怎麼能隨便亂跑,偌大個太子府宴席眼看著要散了奴婢心里多麼焦急您知道嗎”翻來覆去,從上轎子到下轎子,從進府門到進屋子,一直到她去洗澡。
洗完澡謝意映和裹浴衣似的松松垮垮穿著月白色單衣出來,看到周瑾正坐于椅上看書,屋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周瑾听到聲音抬頭看她,目光平和。
端的是歲月靜好。
謝意映那股侍酒行凶的勇氣忽然退了個干淨,她癟了癟嘴問周瑾︰“周瑾,我知道我總是胡鬧……是不是讓你很為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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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沒預料謝意映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思考片刻開口︰“你是我的妻子,無論你在外面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害怕,因為我會在你身後,你處理不好的,就交給我。”
謝意映在現代也遇到過一些男孩子,有相貌上或是財富上的一些優勢,談過幾場或玩笑或認真的戀愛,很懂得戀愛還有前期曖昧階段的技巧,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樣的話會討得女孩子歡心,晚飯結束送完人回家,會在夜里再說一句想你,輕飄飄的幾句情話,其實講來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有些初入情場的小姑娘不懂得分辨,以為都是真話,一律照單全收。
周瑾則完全不同,放在現代大概是很不討巧的類型,說的不多,做的十足,放在一些人身上若不體諒大概會很不喜歡。即便是跟人說這些保證的話,但仿佛一點情意也不帶,干巴巴的像是合同上的一紙條文。只是,一字一句,說的頗為鄭重。謝意映知曉這多麼難能可貴。
她覺得很感動,胸腔里的那顆心髒砰砰直跳,但是又因這情緒感覺不好意思,便只低低的嗯了一聲,坐在床上瞧著人沒再說話。
周瑾垂下眼楮,目光落回書目上,只是心思卻還在考慮,他其實還想說點什麼。
有了謝意映之後他的生活有了很大不同,不單單只是因為這宅子中多了一個女人,她嬉笑打鬧的每一點樣子,她的聲音,她的溫度……她偏過頭對自己笑碎發落在耳邊,她握過自己的手掌心軟軟的,她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眼楮比星辰還亮……她的存在讓自己覺得安心,晚上與她一起吃飯,听她講些生活里的瑣碎事情,感覺所謂俗世安穩也不過如此。
然而他講不出來。
有些心情像是新摘冰雪,存于杯中,要留在那人的桌上,待有一****發現,捂熱了,融化了,才听得到。
他抬眼去看謝意映……發現那個讓他試圖剖白心跡的對象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
走過去給她蓋上被子,Fantasy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床,軟軟地蜷成了一團,躺在謝意映的手邊。
周瑾一臉深沉地俯視著那只貓,謝意映從有了它之後偏愛的非常明顯,做完小毯子做小被子,做完小被子又開始縫小衣服,眼看著這只貓過冬的衣服都要縫好了,自己那件繡著蛇的里衣還沒著落呢。
沉默片刻後,周瑾一手拎起貓,把它扔到了屋外,然後 的關上門。
Fantasy呆滯在凜冽風中,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喵?
第二天綠蘿跟謝意映報告說門板上不知道怎麼回事多出了好幾道爪印,謝意映正在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湯,間歇性的吸吸鼻子,她昨晚凍著了,早晨醒來就發現有點發熱。青梅給她煮了鍋枸杞雪梨湯,盯著她要她喝完一整碗。
听了綠蘿的話,謝意映抖了抖胳膊︰“咦~你說的好 的慌。”好容易喝完了湯,挑了塊點心吃,想順便喂一下Fantasy,發現它情緒很低落的趴在牆角。
“……誰惹我貓了?”
青梅和綠蘿都搖了搖頭。
誰敢惹你貓?
謝意映吃完了兩塊點心還是沒有思緒,想拿第三塊的時候被青梅拍了一下手,生病期間,不宜多吃甜點。
縮回手深深的嘆口氣,懷疑自己已經把青梅慣壞了,啊,誰家丫環有這麼大的派頭。綠蘿見夫人在青梅面前也只是這麼個待遇,站那兒偷偷笑了一聲,結果被謝意映不滿一瞪,連忙岔開話題︰“夫人,我今兒听了事兒,更滲人呢!”
“什麼事兒?”謝意映期待著綠蘿講的故事足夠有吸引力可以引開青梅的注意,讓自己趁機再摸塊兒點心吃。
“是發生在城南邊兒的一家可久沒人住的廢宅子里的事兒,正好前兒那家的什麼親戚回來,想著整修一下宅子好般進去住,結果您猜怎麼著,他們雇的人在清理後院的時候,從井里面撈出來一具尸體!更可怕的是……那尸體還沒有頭。”
“哎呦。”
“媽呀。”
齊聲的兩句,謝意映和青梅都被嚇了一跳。
井里的……無頭的……尸體……
謝意映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吃點心的心情也沒有了,吸了吸鼻子︰“給我換衣服準備出門吧。”
是前幾日定下的行程,揚州幾家店鋪的大掌櫃進城,謝意映想著趁這機會,連帶著京都里的幾個掌事兒的一起見了,大家聊聊職業規劃和發展前景,正好快要過年,就當是年會了。
于是揚州並京都、大掌櫃並小學徒,十來個人一進已經包下的整層茶樓,就發現每個桌上都擺滿了各式點心、酒水,最前面牆上掛著一條大紅色的橫幅,上書︰世界會向那些有目標和遠見的人讓路。一坐下,伙計就雙手遞上熱毛巾,橫幅下面有仨老頭坐著,看人都擦好手了,一挽袖子開始拉賽馬。
氣氛十足,混合著年會特點和銷售講話氛圍,見慣各種場面的大掌櫃也不知道主母這是啥意思。
然後謝意映姍姍來遲,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花間裙,一裙之上五彩緞條並列相映,燦爛華麗如鳳尾,拼縫處以金線相繡,縫綴珠玉做成的小片花鈿,略一走動,裙上便是道道紋華清淺的緞條流光爍彩,互相映襯,外罩華貴貂裘。
穿著的是華貴無雙,一張小臉也崩的緊緊的,一點兒表情也沒有,一進屋綠蘿就拍了拍手,正拉二胡拉的起興的三個人立馬停手,站起身一躬身,訓練有素的往外走。謝意映一眼沒往那邊瞅,由青梅服侍著脫了裘衣,繃著臉往最前面的椅子上一坐。
下面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連忙站起來向謝意映行禮,謝意映目不斜視,伸出雙手掌心朝下,懸在空中往下一壓,示意人坐。
然後沖旁邊打個響指,一米八大高個兒的僕人一臉肅穆的端著一搭紙放下一發。
坐在最前頭的老掌櫃心頭惴惴,覺得這主母的場面擺的挺大,之前雖有一二輕慢之心,但是這忽然嚴肅起來的氛圍讓人也不由得跟著心頭一凜啊。
拿起紙張來一看,上面一頁頁寫的分別是︰
關于勞動爭議案若干問題的解釋。
關于買賣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
人身損害受傷人員誤工損失日評定準則。
職工全年月平均工作時間和工資折算問題的通知。
關于術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
這是什麼?
上方一臉高深莫測的謝意映現在也很慌,她覺得無論是以自己的年紀還是自己的不靠譜程度,想管理好這群浸淫商場數十年的老人都很困難。
……對不起嚇著各位前輩了,初來乍到不另闢蹊徑一下怕你們看不著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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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我對于相關事宜的一點個人見解,”感謝德國民法典還有聯合國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因為我認為無論我們在京都還是在揚州或是其他的地方,生意做得大或者小,有些規矩應該統一起來。”
她最開始的先聲奪人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現在下面的幾位掌櫃的願意相互傳看交流這些……規則。
民法發展是一個發現漏洞、填補漏洞的過程,拜上百年民法發展所賜,這些解釋條紋都寫的無比詳細和完美。掌櫃的互相探討了一下可實施性,也不得不認同這些規範的有益性。
隨後幾個人都齊齊看著坐在最前面的葉掌櫃,他年過六十,是這里最有資歷的人,也是最值得信服的人。
葉掌櫃捋了捋銀霜似的胡須,思忖了片刻,謹慎開口︰“不知東家的這些規範是從哪里得來的?是何人所寫?”
謝意映保持高深莫測的神情不變︰“他已仙去了。”
哦,是世外高人。葉掌櫃點了點頭。當今商人雖仍算不得上流人物,只是較之前朝地位已有很大提升。他自學徒做起,如今已有五十年,其實做到這個地步,家里錢財不少,在商賈中說話也有分量,六十多歲的人,該回家頤養天年了,只是仍舊不甘心,總覺得自己還可以做些什麼……讓後世的人也忘不掉的事情。
所以他才會選擇幫助四皇子。只有那些深處逆境,擁有不多的人,才會拼盡全力去搏一搏,去想那些常人想不到的計謀,去做那些常人不敢做的生意。
听到要將包括自己手下這些在內的全部生意轉交到四皇妃手中的時候,他是有些不滿的,擲千金博美人一笑的事情,他以為不會發生在那個似乎永遠理智的四皇子身上。
此次上京,他是抱著勸服四皇子改變主意的念頭來的,誰料一來就被四皇妃與眾不同的出場方式驚了一下,接下來又看到無比精妙的決策,那些自己思考過很久的不知如何解決的問題,忽然就這樣呈現出了答案,干脆明了。
如果有什麼轉機,如果有什麼度過瓶頸的方法,一定就在寫這些的那個人手里。
而那個人,無論是生是死,就在四皇妃的手中,甚至……
葉掌櫃抬頭凝視著安然不變的謝意映,甚至就是她本人!
葉掌櫃因自己的猜測吃驚,卻也隱隱激動,他一直在想傳承多年的生意模式是否能有改變,而現在改革的機會隱約的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想到此處,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與謝意映探討起自己關于生意經的一些看法。
謝意映一听,我去,這不市場營銷學嗎。依靠bug的謝意映很是輕車熟路的與他交流起來,兩個人一個學習過理論,一個嫻熟于實務,兩項聯系比照,交流的很是順暢。
坐在一邊听的人從開始時的不解,到後面的吃驚,謝意映倒一直是個平和心態,我一個市場營銷考70的人,說對就是賺了,說錯怪我老師。
講著講著剎不住車,從創造市場需求、平衡公共關系講到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
“哎呀!這個總結的太到位了!”葉掌櫃听得興奮,一拍大腿,“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這也是那位高人想出來的嗎?”
“哦,不是,”謝意映搓了搓鼻尖,“是另一位叫馬斯洛的高人。”心里暗想,長著金發碧眼高鼻梁白皮膚的高人。
“東家,今天講的這些……我能寫下來嗎?”
葉掌櫃知道,生意上的這些經驗,不會輕易外漏,只是面對這麼多他渴望的東西,他實在控制不住想學習和運用的心情。
“寫!”謝意映振臂一會,霸氣十足,“攢成本冊子出書!非賣品!葉掌櫃開公開課,給各個分部講銷售理念企業文化!想學的人都坐那兒拿本記,上層教下層,實施寶塔狀教育,深入貫徹傳銷思路,外人不讓听,進屋對暗號︰‘你听說過安利嗎?’,升職加薪,當上賬房先生,出任大掌櫃,迎娶千金小姐,走上人生巔峰!”
“想一想激動嗎?”
葉掌櫃搖了搖頭︰“東家,我有媳婦兒了。”
“哦,”謝意映轉頭看旁邊的人,“那個小伙,對,你,臉像冬瓜那個,你呢?”
小伙兒還有點蒙圈︰“回東家,小的也有媳婦兒了。”
小伙兒不過二十來歲,臉上還有幾個大紅痘痘,謝意映像蠱惑著小人魚拋棄聲音的巫婆一樣看著他︰“不想換一個了?”
小伙兒想想自家媳婦兒的樣子,冬瓜臉一紅,痘痘更紅。
一堂堂管理學學士,一朝穿回古代,經商模式像極傳銷。謝小姐,你的大學老師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會恨不得打死你的。
在謝意映賣力傳銷的時候,他爹正跟京兆府那兒喝茶。
有點兒事要去翻查文案,他現在是銀青光祿大夫的身份,又兼著也算是皇帝的親家,京兆尹一听他說事由,立馬吩咐人去把他要看的東西從庫里面搬出來,一面讓下人重新沏茶,屋里再添個暖爐,橫豎他也沒其他著急忙的事兒,兩手一揣袖子里,扯出一張笑臉開始跟謝正嘮嗑。
謝正更是不著急,他昨晚上得了自己那個好女婿的信兒,讓他今天找個事由來京兆府待會兒,如果京兆尹求他幫忙查案,就應承下來。
他想不出京兆尹有什麼案子要求到他這里來,不過他是一個很沉得住氣且懂察言觀色的人,因此和老太爺似的擺著一臉和藹微笑,穩當當的坐在那里和京兆尹七扯八扯。
直到有人弓著腰急匆匆的跑進來,京兆尹正要呵斥人,那人卻趴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只見京兆尹一下子變了臉色。
謝正心想,來了!面上卻裝沒瞧見,老神在在的垂著眼楮拿杯蓋撥弄浮在上面的茶葉梗。
過了一會兒功夫,京兆尹終于對他開口︰“謝大人……”
謝正將茶杯放到一邊,“我要查的東西還沒找出來呢?”
“先別提那個,您先說說,咱們倆關系是不是不錯?”
“你這話說的有意思,官員私下結黨營私,這話要傳到當今聖上耳朵里,咱們倆這官位還做不做了?”謝正似笑非笑看人。
京兆尹已經急出一腦門子汗,苦笑著用袖子擦頭︰“您別逗我了,這話也就咱們老哥倆兒私下說說,甭說聖上,沒有第三個人能听得著。我今兒啊……得求你一件事兒。”
話已至此,謝正不再裝腔作勢,狐狸似的眼楮一眯︰“得兒,你還有求我的一天,你說說看。”
“前兒城南一廢宅子從井里頭撈出一具無頭尸體這事兒你听說了吧?”京兆尹給倆人各倒了杯茶水,“這本來不算件大事兒,結果怎麼這麼巧,剛我的人來報,說不知道是誰,托鏢局給寄東西,結果運到了打開箱子一看,又他媽是一具無頭尸體!”他說道此處大概也覺得邪乎的厲害,連聲罵了幾句髒話,“你知道那家人打開箱子時候什麼樣兒?嚇得沒死過去!連鏢局那幾個壯漢?那都是平時殺人不眨眼的角色,也給嚇暈過去一個!”
謝正心想,這是得暈啊,想想自己分餐露宿好幾天守著的箱子,里面就躺了具沒有頭的尸體,白天陪著自己趕路,晚上陪著自己睡覺,這誰受得了啊?!
謝正心理素質挺強,想到這里也有點害怕。“這事兒是挺玄,可也不是你們京兆府辦不了的啊?求我干什麼。”
京兆尹料到他會這麼問,正色回答︰“這事兒我也不瞞你,那收到尸體的,不是別人,正是戶部尚書李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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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正听到這句話就一下明白過來,為什麼要找上自己。
事情越鬧越大,京兆府是定然壓不住這件事兒的,得往上報,不出意外得落到大理寺頭上,然後由京兆府協同大理寺審辦此案。可是眼瞅著這案子還沒往上遞呢,先扯下來一個戶部尚書。
戶部尚書京兆尹敢管嗎?不敢管。人家寄給你的尸體,萬一就是你殺的呢?要是真查出來是李準殺的人,京兆府是辦他還是不辦?何況這事兒也越權吶,上邊必定得指派個官位更高的人下來,不說真辦什麼事兒,擺那兒好看,能壓一壓。
謝正是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平日里沒什麼固定職務,依皇帝詔命行事,職位上合適,派他下來沒什麼可挑理的地方。何況謝正這個人,很是會為人處世,以前官位低的時候見人不哈腰駝背的沒的討人嫌,如今一步登天了也從不擺架子,笑眯眯的和人往來相處,就像自己沒升職一樣,不站隊也不生事,和誰相處都過得去,也願意給人順手幫個忙。
說他狡猾吧,倒沒算計過人;要說他良善呢,那著實算不上。不過放在當下也是個能靠的上的人,京兆尹很是指望著他能給自己行個方便。
要不說謝正賊呢,雖說是明白了,卻還跟那兒推辭的兩句,最後才露出了不得不幫忙的表情,無奈跟人說︰“得了,也繞不過你,咱倆這交情都讓你說破大天了,不幫你忙我看今兒我要查的那些案底你也不會給我交過來了。成吧,只是這事兒你別跟外頭嚷嚷去,再以後遇著難辦的事兒都找我,合該我就長著一張冤大頭的臉,不怕得罪人吶?”
京兆尹一听他同意了,不由喜上眉梢︰“你放心你放心,今兒這事你的人情我一定記住!主要是弟弟這事兒確實棘手,你也多理解理解。等事情解決了一定請你吃飯!”一邊怕謝正反悔似的,又趕緊補上︰“我回頭就打理一下關系,把你安排進來。”
京兆尹也是有點兒可憐,他喜滋滋兒地想,今兒運氣真好啊謝正有事來找自己,正好事發,就把他給逮住了,要是他今兒不在京兆府,自己平白無故去找他,那也不順嘴啊。而且現在事情還沒大,沒鬧到聖上跟前兒去,否則自己就算求著了謝正,也沒法再把他安排進這次查案中。到哪兒想去,謝正今兒來,就是為了等他求自己,和等著一只往樹上撞的小白兔一樣,而且,周瑾轉著彎讓謝正攙和進這件事的打算,就是為了把事情搞大,搞到民聲沸天,搞得皇上面前,搞得這事兒……必須要把人拖下來。
李準家的這具尸體也只是個小頭,大頭還在後面呢,冤魂痛於幽冥,如今有人給他們開了門,他們齊齊從地獄口爬出來,一定要把人拽下去陪自己才甘心。
周瑾和謝正這爺倆,一個賽一個的賊,京兆尹還跟這兒樂呢,和只傻 子似的。
葉掌櫃也是說做就做的人,和謝意映商量完一些制度的安排,把活兒跟大家伙一分,收拾行李就打算回揚州。這風馳電掣的勁頭讓謝意映很是佩服,這放現代是什麼,空中飛人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得有兩百天是在天上飛來飛去。
回了府,Fantasy打老遠听到她的腳步聲就往這邊跑,等近了兩肢一蹬就撲進了她懷里。謝意映瞧著它又變回了干干淨淨的小公主,臉上還一股委屈勁兒,猜著這是讓誰逮住給洗了個澡,笑著抱起小貓,鼻尖蹭了蹭它濕漉漉的小鼻頭︰“嗨Fantasy,想媽媽沒有?”Fantasy還是怪委屈的把頭往她懷里一埋。
謝意映抬手揉了揉貓腦袋,邊走邊偏頭問人︰“殿下回來了嗎?”
青梅給她掀起門簾,在剛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詢問過人了,此刻回答她︰“已經回來了,正跟魏先生在書房談事情。”
“哦,”謝意映想了想,“離晚飯還有一會兒工夫,到小廚房撿幾盤剛做好的點心,裝食盒里我拎去書房。”
青梅對謝意映的正事從不置喙,便應了一聲,一會兒等謝意映已由綠蘿服侍著換好了衣服,就見青梅領著碧絲進來,碧絲拿著食盒,青梅手里端著木盤。
謝意映一間那托盤上的碗里裊裊升起的煙霧,一咽唾沫往後一靠,小臉皺成一團︰“我不喝。”
青梅面色沉靜,端著姜湯就像等著喂白雪公主毒隻果的巫婆後媽︰“夫人,乖乖喝了藥,就可以吃高麗栗糕。”
高麗栗糕︰以栗子不計多少,陰干去殼,搗羅為面,三分之一加糯米粉和勻,以****拌潤,入甑A熟食用。
謝意映考慮一下,搖頭︰“不要。”
“兩塊兒。”
“成交!”
于是周瑾見到的就是痛苦地喝完姜湯一臉要死要死要死的謝意映。
“今天和他們談的如何?”周瑾接過她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從里面端出三碟點心,成品字擺好。
謝意映去書架那兒踮著腳翻東西,一面回答他︰“還好,所以賬簿上的東西我得再改一改。”
翻著她要的幾本賬簿,撫了撫裙子坐在桌子那頭的椅子山,看了幾頁探身拿過桌上周瑾的毛筆,也不見外,在本子上更改起來。
魏梧沉著一張臉站在周瑾那邊,他覺得這個皇妃很沒有自覺性,我們在這商量家國大事呢,你懂不懂避嫌?
雖然他認為這個徒有美貌的小姑娘不會听得懂他們在講什麼。
周瑾沒留意他的心情,與他就之前所說的繼續討論起來。
謝意映已經把要改的數字和備注的條款寫好,腳跟踩著椅子邊兒換了舒服的姿勢窩在椅子里,又伸手拿了塊兒點心,偏過頭听周瑾他們講話。
她確實沒什麼這事兒不該自己听的自覺性。
財務大權都在自己手里,還說有不方便听的商業秘密,怎麼著,我還得簽個保密協議唄?她知道周瑾他們私下有很大動作,至少他養了一批數量不少質量很高機密性很強的人,養那些人的錢要從她這兒走賬,每個月那一筆賬的財務支出都像一個無底黑洞。
听了一會兒她就听明白他們講的是最近風頭正盛的無頭尸案。
“合著這事兒是你們辦的啊?”
謝意映把手上剩下的半塊糕點吃完,擦了擦手,誠摯對人說︰“連我一個深宅婦人都听說了,你們這事兒搞的很大啊。”
周瑾沒說話,不然怎麼回,謝謝夸獎?每個月那近萬兩的銀子都去哪兒了,花了錢得有效果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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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也沒在乎這倆人不理自己,這事兒早就習慣了,說起來他倆也合該是一伙兒的,面癱起來那模樣與其說是神似,不如說是……神似。
踢掉了鞋子盤著腿坐好,撐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偏過頭看他們倆︰“所以你們是找出來了尸體,然後把他們弄成無頭尸體再一個個甩出來?為了什麼,搞大這件事情?”
魏梧沒料到她能憑在外面听說的些許風聲,和剛才自己與殿下談論的只言片語推斷出這些來,吃驚地看著她。
周瑾倒是有些習慣了,從他們新婚不久時候,發生在廚娘身上的那件毒殺案中,他就已經見識到了自己這位小妻子的推理分析能力。
謝意映歪著頭看了會兒魏梧,然後笑出來︰“這麼變態的方法,是你想出來的吧?”
她見識過魏梧的一些手段,都算不得光明磊落,行事風格甚至有些陰險奸詐,有時顯得不擇手段。謝意映知道有句話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然而她並不喜歡他的這種做派。她也是還有些小心眼兒,正好提到這件事兒了便拿話在那里堵魏梧︰“我覺著你是不是得分析一下自己的心理狀況,就是有點……******型人格障礙?哦這麼說你不懂,怎麼解釋呢,我想想……情感膚淺而冷酷,脾氣暴躁,自我控制不良,對人不坦率,缺乏責任感,與人格格不入,行為受本能欲望和情感沖動所驅使,具有高度的沖動性和攻擊性,缺乏良知,缺乏悔恨感與羞慚,不能吸取經驗教訓……”
她每說一點,魏梧的臉色就更沉一分,但是謝意映沒有注意到,她本就意圖嘲諷,說到最後挺輕的笑了一聲︰“你有沒有察覺出來自己哪一點跟人不太一樣啊?”
魏梧眯起眼楮看她,整個人沉郁如冰,他發音也很輕,輕的……仿佛不是出于聲帶的震動︰“我喜歡男人。”
謝意映只是想吐槽,現在槽吐完了她心情爽了很多,恢復正常狀態,听到魏梧的回答,毫不在意的揮了一下手︰“這個算不上,我也喜歡男人。”
這下又輪到魏梧愣了。
坐在兩人中間一直沒吭聲的周瑾也有點蒙。魏梧喜歡男人這件事他是知道的,說不上理解,但也能接受,總之無關自己,又影響不到什麼。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是秘密,絕不會張口隨意跟人談起,魏梧今天突然就這麼說出來,大概是被謝意映激的狠了,然而謝意映听到了這句話,竟然會……渾不在意。她的表情就好像這實在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魏梧盯著謝意映,他看得出她的表情沒有絲毫作偽,她是真的不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或是聳人听聞。你喜歡男人啊?好巧我也喜歡。再尋常不過。
他見過很多人面對這種事的態度,厭惡的,好奇的,或是故作憐憫。每一種都讓他心里發寒,提醒他他是一個不正常的人,一個畸形的怪胎,一個不會被別人接納包容的人,于是他也漸漸不再信任別人,變成了一只滿身是刺的刺蝟,要冷漠,要仇視,要遠離,才能保護自己。
但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一個滿不在乎。不因為自己喜歡男人而被排除在外,能夠被當做普通人對待。
“我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魏梧緩慢問著,像是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謝意映看著他,好像這句話莫名其妙的算不上問題︰“你為什麼……要和別人一樣?”然後她微微斂了臉上的笑意,“你要和大多數的人一樣?他們都很愚蠢,隨波逐流,上位者給他們什麼樣的生活他們就過什麼樣的生活,不思考不反駁,你要和他們一樣嗎?老天給了你一個好腦子,你讀了那麼多書,又來到了四皇子的身邊,就是為了和他們一樣嗎?”
“魏梧,”她將腳放下,坐直了上身,正視著魏梧,“喜歡男人這算不得什麼缺陷,只是不同罷了,就像這世上大多數人都習慣用右手,可還是有左撇子,那些左撇子就是十惡不赦的?就活該去死嗎?何況……”她眯起眼楮想了一下,“何況天才總是有點瘋狂的。”
回答的那一刻謝意映想到了瘋帽子,她想找到那個瘋帽子,想在他發狂的時候捧住他的臉,摸摸他的額頭,回答他︰“嗯,是瘋了呢,不過優秀的人往往是最瘋狂的。”然後幫他帶上那頂他最愛的帽子,瘋帽子就會給她一個他最開心的笑容。
“所以你是失戀了啊……”謝意映有些煩惱地撓了撓頭,今兒這事兒也怪她,嘴貧提起了不該提的話題,勾起了魏梧的傷心往事,但是她也沒料到魏梧攤上了這個小概率事件,而且從他的表現看來現在大家在性取向方面還是比較保守的。斷袖分桃、龍陽之好的故事不能抱著單純的心態相信啊。然後謝意映大半個上半身趴在桌子上,伸著胳膊努力夠過了魏梧的手,一臉誠懇的說︰“晚上請你吃火鍋。”
……?
謝意映真的吩咐了人把銅鍋搬進了屋里,這事兒她已經打算了很久了,材料都備的齊全,正考慮著哪天實施呢,今兒正好讓魏梧趕上了。
周瑾一向見到的都是自律、陰郁的魏梧,今天正式見到了他的另外一面。
魏梧喝酒喝得滿臉通紅,寬袖也挽了起來,醉醺醺的任由謝意映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稱兄道弟,謝意映興致起了高聲吟詠,魏梧樂呵呵的拿著象牙箸敲著杯子給她打拍子,周瑾作為現場唯一一個有理智的人,淡定的涮肉片、蘸醬料、吃,動作行雲流水,有一句沒一句地听謝意映聲音或高或低的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句聲調忽起,坐直了身子一拍桌子。
“好!”魏梧鼓掌叫好,也不知听沒听得清。謝意映側頭看他,兩眼因醉酒含了點淚水,映著燭光顯得亮晶晶的,“魏梧啊……”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過這麼一個故事!說是有兩條魚住在同一條河里,後來河水干了,那兩條魚就吐沫互相潤濕,講故事的人最後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講完這個故事她似乎困的不行了,低頭下來抵著魏梧的肩膀,一聲一聲,斷斷續續,聲聲低落哽咽下去,如玉墜地︰“魏梧啊,與相濡以沫的人相濡以沫,與相忘于江湖的人相忘于江湖吧。”
屋外忽然飄起大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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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睡的迷迷糊糊,隱約覺得今天好像格外冷的厲害,也沒睜開眼,往旁邊的熱源處滾了一滾,雙手雙腳扒好,和抱大熊似的,又眯了一會兒。
半晌那熱源動了一下,謝意映被擾醒,從被窩伸出胳膊來揉了揉眼楮,听到腦袋上方飄過聲音︰“醒了?”
“嗯。”謝意映睡意惺忪,覺得外面怪涼,又把胳膊收回暖騰騰的被窩里,然後一下子反應過來。
腳踩在人大腿上身子往後一蹭,吃驚地瞪著周瑾︰“你怎麼還沒走!”
周瑾也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窩里,身上只穿了白色的單衣,正是謝意映給他特別縫制的那件,領口那里有條銀色的小蛇,外圍是墨綠色的花紋,他正倚著床框看書,十指修長,筋骨漂亮,動作優雅閑適。
此時謝意映醒來,他垂下頭看著她,謝意映很少離那雙漂亮的眼楮這麼近,何況又是在這麼個情景下,縱然那眼神沉靜如水,也不由臉色一紅。
周瑾不覺此時自己在床上有什麼問題,挑了挑眉梢沒回答她,只說︰“外面下雪了。”
“誒?”謝意映陡然興奮起來,昨晚她和魏梧醉成一團,最後自己是怎麼回到床上的她都不記得,更別說知曉屋外下雪這種事情。
現在听到周瑾說了,一下子意識到屋外今日格外寂靜,隔著窗戶也能看到外面因雪面而反映出的淡淡的光色。
當即掀開被子就想出去,結果腿還沒來得及跨出被子,就被周瑾一把握住了胳膊。
“你干嘛!”
“穿好衣服。”
一整個上午,青梅都一直著急地在屋外面走來走去,此刻听到周瑾的召喚,連忙吩咐一旁的人跟上一同進去。
早晨郡王府遞來了給夫人的帖子,邀她今日一同去郡王府在小南山的別院小住幾天。
謝意映向來早上起得遲,這一點她是知道的,何況今日大雪初霽,院中寂寂無聲,更宜睡眠,不叫她她大概能睡到地老天荒。要是擱在平常,自己也就進去叫醒她了,結果今天正巧趕上殿下休沐,以往他都會去當值的地方看看,然而今天不知怎麼回事,殿下也開始賴床,這個點兒了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周瑾在屋里,青梅她們不敢隨意進去,只在外面候著,雖然急得不行,但一想到殿下那張冷若冰山的臉,就一下子喪失了進屋的勇氣。青梅也覺得好奇怪,怎麼夫人面對那麼嚇人的殿下,還能天天樂呵呵的呢?
洗漱、穿戴完畢,謝意映拿過青梅碧絲手里捧著的大櫻 拖肱蜼tュ 橢沼詘諭蚜綏稚 齷兜男÷砭運頻模 嗝氛 謐辣吒 嵌 說共瑁 臣 竊駒居 緣難 櫻 髏艚蕕胤畔虜柚岩話炎З br />
好險,差點一個沒注意就讓人跑了,怎麼人家家的夫人都端莊有禮,偏自己家的這個和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啊?
青梅從袖中拿出小郡王妃的名帖給她,低聲交代了事由。謝意映歪著腦袋看名帖,听青梅講完了哦了一聲,“這麼大冷天的,去干嘛呀?”
周瑾微抬著下巴由人系了領口的扣子,揮手讓人退下,低頭自己將袖口挽了兩道︰“賞雪。郡王府在小南山的別院很適宜看雪景,院中種植了各類梅花,且後院又有幾處溫泉,很適合這個時節去。郡王府以郡王妃和小郡王妃的名義邀請各個有品級的女眷去南山別院,已經是個慣例。”
“成吧,”謝意映頓時有些蔫蔫的,這麼好的天氣,她不是太喜歡和不相熟的人一起度過。
嗯……應該和……
一邊想著,一邊把目光挪到了旁邊的周瑾身上,周瑾恰好也正在看她,兩人對了一眼,謝意映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過頭。
應該和自家人一起過才對。
張大龍現在也很蔫兒,他坐在滄縣一小茶館的二樓,裹著件破袍子一臉愁苦。
大冷天兒的,不在家抱著漂亮媳婦兒親熱,被上司趕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查沒人樂意踫的無頭尸案。
大爺,你要犯案你能選個好點兒的天氣嗎?大雪天的讓人跋山涉水,一個月也就十幾兩的俸祿我容易嗎?而且殺人你能好好殺嗎?你留個全尸成嗎?尸體那個樣兒看上去多 的慌啊?
張大龍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戶部尚書家看到的那具尸體,心里也不由地又抖了抖,他知道外面在傳什麼,那些百姓說,這不是常人犯的案子,這是厲鬼在索命。
老百姓能這麼說,他不能這麼想,他只知道既然有了這樣的傳言,案子就必須盡快查出來,不然屆時鬧得人心惶惶,這件事就無可挽回了。鏢局的人說托鏢的人是在滄縣交付的箱子,所以頭兒就把他派到了滄縣來,還給了鏢局的師爺畫的那人的畫像。
此時畫像正藏在他的懷中,畫像上的人眼楮細長,鼻頭很大,左眼的眼角有一顆痣,挺丑,很好認。
張大龍仰頭將碗中滾燙的酒一飲而盡,這個茶樓雖破,但位于這個縣的中心位置,他在這里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但是沒有看到畫像上的那個人,他準備去小巷子里查看一番,在找人這方面他經驗老道,知道那些蛇蟲鼠蟻最喜歡藏在什麼地方。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叫喊聲,喧鬧聲漸漸傳進樓內,像是有人將沸水潑入,整個屋內熱氣沸騰,木地板上響起雜亂的腳步,有人跑到窗戶邊趴出上半身向外望。張大龍正臨窗而坐,察覺到這股躁動不安的氣氛,一把拿起放在桌邊的長刀。
樓下已經聚集起了一堆人,圍在河邊指著浮在河面上的什麼東西議論,有人叫嚷著拋開,有人因驚嚇跌倒在地。張大龍眯起眼楮看向河面,目光如炬,他看清那上面漂浮著的。
那是……一具尸體。
尸體隨河水上下浮動,上面的衣服已經泡的破爛不堪。
沒有頭。
身後忽然響起茶盞破碎的聲音,張大龍一驚之下將長刀拔出,猛然轉過身,卻見是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嫗。
滿頭銀絲,一只眼上覆著一層白色的翳,大概是驚嚇過度,滿是皺紋的雙手抖個不停,她一直死死盯著河面上的那具尸體,沒有注意到張大龍的目光。
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如同被撕裂般低啞︰“這是冤鬼復仇……作孽……怪不得別人……”
不知是從哪里來的一片雲遮擋住了太陽,室內猛然一暗,張大龍忽然打了個冷戰,他回過頭去看河面,那上面漂浮的尸身上似乎確實潛伏著什麼厲鬼的怨氣正伺機害人。
他因恐懼而握緊手中的長刀,想了片刻,他惡狠狠地咬緊牙,拇指一頂刀把,刀出鞘片刻,銀光一閃,他將長刀抵在那個老婆子的脖子上︰“說!你知道些什麼!”
那老太婆卻似已魂不附體,並不畏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尖刀,仍舊望著河面自己低低念叨著什麼,過了半晌,才緩緩地轉過頭,盯著張大龍。
張大龍被她那雙眼楮盯的心里發毛,然後听到她低低的,仿佛詛咒一般的聲音︰“你也會死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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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王妃上午就已動身,謝意映沒什麼更相熟的女伴,也懶得去邀請別人一道過去,便自個兒獨自乘了馬車,悠悠哉去了小南山。
上午時候雪已停,京中大道上的積雪經過一中午已經清掃干淨,到了京外路才難走些,車夫縱然技術高超也不敢快行,馬車兩邊皆跟著騎馬的護衛,馬匹在冬日行進,鼻孔中呼出白色的霧氣。
車中已經被青梅布置的極為舒適暖和,謝意映捧著喜鵲繞梅的紫銅手爐,安逸地倚著青梅的肩膀,綠蘿一路嘰嘰喳喳的興奮地說著話,她听人說郡王府的別院在冬天漂亮的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因此很是向往。
車將至酉時才到,外面又起了風,青梅為她披好狐白裘,扶著她下了馬車,門口早已備人候著,此刻見他們來了,幾個老媽子先上來問好,未說幾句話,小郡王妃也迎了出來。
謝意映見她就穿了件青素綾披襖,一張臉紅撲撲的,兩眼彎如新月。
“怎麼穿的這麼少?為了見我急的?知道你想我了,也用不著急成這樣啊。”謝意映開口便是打趣她,小郡王妃正握著她的手呢,聞言便打了她一下,“就你嘴貧,枉我還在這兒擔心你呢,方才忽然就刮起風來,眼見著是又要飄雪了,怕你堵在路上,天又黑,不知得什麼時候到,不過你到的這個時候也巧,咱們正好一塊兒吃飯。”
“一塊兒吃飯?你得擺好幾桌吧。”
小郡王妃知曉她容易害羞,在外人面前總不大自在,便笑道︰“只是咱們幾個年紀輕的,你之前都見過,長輩們是我婆婆在接待呢,她們吃她們的,咱們幾個一塊兒玩,一點兒都不拘束。再說第一天來,總要見一見的。”
謝意映想了想,又悄悄問她︰“三皇嫂沒來吧?”不知怎麼的,明明是她給人家留下了終身難忘的陰影,卻是她一直不敢見三皇妃,一想起來就有點兒隱隱的發 ,感覺那個女人總要找機會對自己做點兒什麼。
她們正繞過長廊,說起來三皇妃,小郡王妃也皺了皺眉︰“也不知你那個嫂子究竟是生了什麼病,之前說的是不重,不過調養罷了,怎麼到現在也沒回來。”
“誒,她還沒回來。”謝意映暗道原來如此,“那太子妃和二皇嫂呢?”
“太子妃我定然是請不動的,只是太子府的吳側妃過來罷了,她身子不好,很是喜歡後山的溫泉,所以年年都來。至于二皇妃……你還不知道吶?”
小郡王妃倆眼睜的挺大,看著謝意映然後噗嗤笑出來,在她手背上輕輕掐了一記︰“你呀,真是,這麼大的喜事兒你竟然不知道?你二皇嫂有身孕了!”
“哎呦,”謝意映听著這麼老大的消息也是一驚,自個兒二嫂懷孕了?古代不同于現代,懷孕生娃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何況懷的又是龍孫,這一胎也太寶貴了。“這……我還確實不知道……”
小郡王妃知道她平日是不太會跟人總動的,也就不再逗她,只笑著說︰“也怪不著你,沒出三個月呢,為了安心也沒跟大家伙兒說,只是她母親前兒私底下跟我婆婆提了一句罷了。不過這下你可不怕了吧,你那幾位嫂嫂都沒來,今兒晚上一塊兒吃飯的又都是差不多咱們這個年紀的,你把心放下,只大家一塊兒頑笑就是了。”
謝意映知她好意,便對她笑笑,此時正已走到屋門口,已有婢女將門簾撩起,屋內暖香陣陣,穿過大門已撲了出來。
謝意映一腳踏入,面上笑容就頓了一頓,果然是……熟人啊。
屋內坐了七、八個女孩子,確實都是這個年紀的,小的十四、五歲,大的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或站或坐,或一塊兒喝茶說話,或閑敲棋子,此時注意到有人進屋,便齊齊看過來,謝意映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一個人。
一身銀紅的裙子,發髻上只簪了雕刻成玉蘭花樣式的羊脂白玉的簪子,正站在桌邊把玩桌上花瓶中的一朵紅梅,聞聲向這邊望了一眼。
其舉止優雅,目色沉穩,臉上帶著隱約的笑意,既有大司空家女孩兒的驕矜,又不失親和。是鐘鳴鼎食之家才能雕砌出的尊貴。
那人是許丹薇。
眾人見謝意映進屋,便都起身行禮。謝意映將目光從許丹薇身上移轉開,與他人回禮。
而後脫了裘衣,與小郡王妃坐在一處,其余人也都三三兩兩坐下,一同聊了會兒閑話後,主人家吩咐人傳膳擺宴,謝意映一直笑眯眯的瞧著她,小郡王妃騰出空來悄悄擰了把她小臂︰“又瞧著我樂什麼呢。”
“瞧你好看呢,越來越有當家主母的風範呀。”
又把小郡王妃羞得臉紅起來,謝意映偷偷從袖子底下塞給她一顆糖果︰“你還得忙好一會兒呢,吃飯的時候肯定也不得消停,先吃塊兒糖墊墊吧。”
席間小郡王妃果真沒怎麼吃東西,邊要同人說話活絡氣氛,邊要注意著菜品合不合人口味眾人反應如何,至晚膳用完,月已高升,白天路途跋涉,各位官家小姐此時也都疲乏,小郡王妃也不再留人,只說明日再一同聚,外面已有丫環提好了繪著吉祥如意的六角宮燈,候在廊上。
掀開門簾,發現外面已是陣陣飄雪,小郡王妃由人服侍穿上了大紅色的斗篷,驟見雪如柳絮,也不禁縮了縮脖子︰“你們走路可都小心著點兒,下雪路滑,要是摔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一面又去吩咐下人仔細照看好各位小姐。
謝意映正仰頭瞧著片片雪花下落,忽听身後傳來聲音︰“這事兒是挺嚇人的,不知道四皇妃听說沒有?”
回過頭去,正對上許丹薇幽深的眸子。她們一整晚都沒有說過話,只在此時許丹薇借著與別人閑聊狀似不經意地先惹她注意。
謝意映並沒有听到她們之前在說些什麼,只不好意思笑笑︰“什麼事兒?”
門口的人已陸續告別了主人走出去,許丹薇抬手輕輕按在她的胳膊上︰“是說這幾日鬧的沸沸揚揚的那件無頭尸案。”
她身後的姑娘許是嫌她講的太過輕描淡寫,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听說那是冤鬼索命!”
謝意映眨了眨眼,然後干笑了一聲︰“呵。”
想了想又補充道︰“那是蠻嚇人的。”
試圖誠懇未果,見屋里也沒剩下幾個人,便對她二人點了點頭,轉身踏出屋去。
小南山的別院在半月前就已經開始著手修繕收拾,等到今日各位女眷住進來時,已經非常舒適。謝意映洗漱後出來,將青梅早已合上的窗戶又打開了一點,旁邊桌上青瓷水仙盆里的水仙開的正好,細碎的雪花順著窗縫飄落進來,謝意映趴在那里看了一會兒。
直到青梅匆匆趕過來又把她說教了一通,趕到了床上去。
“青梅。”
“嗯?”青梅正低著頭給她掩被角,把她不老實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去,不知夫人忽然叫自己做什麼。
“如果……你本來應該蠻喜歡的姑娘……但是她……”謝意映像是不知如何措辭,支吾了會兒只好喪氣地說,“算了,關燈睡覺啦。你也好夢,晚安。”
青梅一下子笑起來,輕手輕腳地將錦帳放下。
什麼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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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的時候感覺天色還朦朦的,謝意映伸了個懶腰然後迅速又將胳膊縮回被窩里,隱約听得門口有人在低聲爭執,拽了拽被子向床外探身,看見是青梅和昨晚留在這屋里值夜的婢女水桃。
雖然她二人聲音壓的很低,但從神色上隱約可看出是青梅在呵斥水桃。
“怎麼了這是?”謝意映詢問,剛睡醒來聲音還略帶沙啞,青梅見她醒了,就揮手讓水桃先下去,然後喚了綠蘿她們幾個端著水盆等進來,這才過來服侍謝意映︰“沒什麼事情,只是小丫頭笨手笨腳,說兩句就好了。今天雖早,但畢竟在外,不比在家里面,夫人也該起來了。”
謝意映仍困意盎然,只是知道青梅話說的沒錯,也就半眯著眼楮洗漱穿衣,由人為自己梳妝打扮,青梅正為她畫卻月眉,外頭來了小丫鬟站在門口脆生生的稟報說︰“少夫人差遣奴婢來請皇妃娘娘,說主子們用完了晨膳請去芳翠園一聚,那里賞梅景致最好,且已備了筆墨紙硯,主子們可以一同賞景吟詩。”
謝意映喜歡她這嬌俏可人的小模樣,吩咐了青梅賞她,只是听到還要吟詩作賦,內心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一個擁有中等智商接受普通教育的現代人,在作詩這方面只會背幾句聲律啟蒙罷了,什麼“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石崇豪富範丹窮,甘羅運早晚太公,彭祖爺壽高顏回命短,六個人俱在這五行中……”嗯,還串到太平歌詞去了。
作詩是一竅不通,抄倒還在行,只是難道到時候跟大家伙說“今日江山又小雪,我跟各位作首詩︰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好意思嗎?
悶悶不樂地咬一口糕點,把唇上胭脂又給蹭掉了一塊兒,氣的青梅直要說她,因有外人在才沒張開嘴。
最後出門的時候,謝意映已經抱著大不了給大家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英勇就義精神。到了芳翠園,見確實是梅花盛開的繁盛景象,園子倚著淺山而建,自山腳至山頂,藹藹一片皆是梅花。小蘆位于園子正中,已有婢女在門口候著,遠遠見著謝意映便恭迎上來。
至撩開簾子,熱氣迎面噴來,房內已滿是人,正談笑宴宴。雲鬢鳳釵,珠圍翠繞,看得人眼花繚亂。
謝意映正要脫了斗篷,听窗邊的人笑言︰“正是丹薇這首作的最絕,用詞總是我們想不到的呢。”謝意映循聲望去,見許丹薇立于逆光之中,神色面龐皆看不清楚,只見一身水藍色的衣裙,豐韻娉婷。
雖未看清容貌,卻一眼就辨認出是她。
小郡王妃已看到謝意映,正欲拿著筆寫些什麼,也不及放下,三兩步走了過來,親密地挽過她的胳膊︰“你個懶丫頭,怎麼偏你來的最晚,可是要罰你呢。”
謝意映垂眼笑開︰“怎麼,這是急著要看我笑話了?我來得晚還不是因你園中這梅花開的正盛,路上看見了便走不動道兒,這才遲了,你說要罰誰?我覺著正應該罰你呢。”
“好呀,來晚了還敢打趣我,”小郡王妃將她推到許丹薇身邊,將寫著她詩的那張紙遞到她手里,“你來品評品評丹薇的這首詩,若是說的不好……我們才要笑你呢!”
謝意映無奈接過紙張,她能品評出什麼?她一個只會看平仄和韻腳的人。
偏許丹薇也未推辭,只低聲問她︰“四皇妃看我寫的如何?”
“自然是好。”
“哪里好?”
謝意映抬頭瞧她,秋波微轉︰“我心有薔薇,其勢盛如猛虎。”
說的許丹薇一愣。
這話……什麼意思?
心有……薔薇?
謝意映完成調戲妹子的日常,偏過頭去問小郡王妃︰“她的詩自然是作的極好的,我卻偏偏想看看你的呢。”
“好呀,我是看出來了,你就是想笑話我,”小郡王妃從桌上抽過一張紙,沖她得意笑笑,“巧了我正想出句極好的,寫下來給你看,瞧你今天是服不服。”
謝意映好想說無論你寫成什麼樣兒我都服,只是面上撐著不透露,笑眼看著她寫。
小郡王妃的字極為娟秀,片刻寫好,正端起紙來給她看,外面忽然急匆匆地跑進來一個丫鬟,小郡王妃面色便有些不愈,未待她反應,丫鬟喘著氣說︰“少夫人,皇長孫從坡上摔下來了。”
小郡王妃一听,大驚失色,連忙放下筆就跑了出去,剩下的人自然也無心再論詩,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在了小郡王妃身後。
皇長孫?謝意映還愣了一下,皇長孫是誰?
結果出去就看到個包子臉的男孩兒,臉嫩嫩的,兩頰弧線如水滴下緣,一雙瞳子墨似的漆黑,微微抿著唇,神色一點兒也不像同齡的孩子,臉上有幾道血印子,大概是滾下來的時候擦破的。
察覺到謝意映走近的時候目光立刻轉了過去,眼神似乎亮了一下,謝意映倒沒覺出他神色變化,只在回憶這張臉似乎有點熟悉啊……
嗯……與他有關的記憶伴隨著食物的香味兒……那小孩兒叫……周黎!
周黎還認真地盯著他,雖然摔痛了,面色卻倔強的很。小郡王妃著急地問他怎麼樣,他一聲也不吭,不一會兒功夫,下人帶著氣喘吁吁的老太醫趕了過來,小郡王妃將位置讓開,請老太醫診脈。周黎便垂下眼楮去,不再看他,心里不知在想些什麼。
診了一會兒工夫,老太醫只說許是冬日穿的多,並無大礙,只是臉上和手上的這幾道血印子得處理。便請周黎隨他一同回屋,周黎沉默著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至走到謝意映身邊時,才低著聲問了她一句︰“你貓呢?”
而後也沒等他回答,就走了。
只剩下謝意映站在那兒還在捉摸他的身份,周黎是皇長孫,太子的長子?
堂堂皇長孫也能那麼落魄,那麼……孤單嗎?像是永恆凍土帶上的冰川,在年復一年的風雪中無人問津,越來越高峻,越來越鋒利。
她隱隱覺得自己看到的好像是個縮小版的周瑾。
晚上回了自己屋子,叼著筆桿想了半天。“青梅啊,你說這麼冷的天,殿下會不會生病呀?”
青梅想了想殿下的身子骨,呵呵干笑了兩聲。
“唔,還是叮囑他一下吧?”
說著沾了沾墨汁,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起來,第一頁寫的滿滿當當︰照顧貓的十六個注意事項。
第二頁,只有兩句話︰
照顧好我貓。
照顧好自己。
與此同時周瑾也正在寫東西,听到耿明的稟報,不由手微抖了一下,墨汁濺在紙上暈染開來︰“誰摔下來了?”
“回殿下,是皇長孫。”
周瑾這才放下心來,不知為何,一听說有人摔下來,第一感覺就是自己那個閑不住的小妻子。
將寫錯的紙揉碎扔開,復又提筆重寫,一面吩咐耿明︰“靈隱寺的事情,加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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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龍正貓腰躲在靈隱寺的房梁上,屋外月光泠然,屋內桌上一排燭火,映著寶像森羅莊嚴。
臉已蒙上黑布,只一雙粗眉一雙厲眼曝露在外。
他自下午香客來往時隨人進來,一躲就躲到了現在……半夜三更。
至閉寺之後,除了打掃的小沙彌來過一次,大殿上就再沒有人,只偶爾屋外打更的經過,除此之外,再無人聲。
張大龍不禁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他下午在那個老太婆那兒沒問出什麼東西,她就像是被鬼附身了似的,來來回回念叨著那幾句鬼怪的話,又說是張大龍要死了,讓他去靈隱寺求簽。
結果杵在他們身邊兒听到這話的幾個人也互相交談起來,說什麼不會是之前靈隱寺香火盜竊的案子吧?
“靈隱寺香火失竊?”
那人被張大龍一瞪,結結巴巴地把事情交代出來︰“就……就是上個月的事情吧,大半夜的有人去靈隱寺偷香火錢,結果被打更的和尚逮著了,追著那人跑,那賊人最後好像失足跌進湖里淹死了。”
“只是……只是……”
張大龍怒目又是一睜︰“你吞吞吐吐什麼!”
被這厲聲一呵,差點哭出來︰“只是有人說那人指不定是冤死的,那個時辰廟里的香火錢早被收起來,他跑去大殿上能偷什麼!”
張大龍知這世上絕無巧事,猜測靈隱寺內有鬼,便藏匿于大殿中,著黑色布衣,將全身隱在光所未及之處。
結果至三更梆子敲完,還未有動靜,張大龍松了松肩膀,預備去後院廂房看看。
這時下面忽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張大龍猛地屏住呼吸,又將身子向後靠了靠。
只見大殿中燭火微動,兩個身影走了過來︰“你是怎麼辦的事情,河上那具尸體是怎麼回事!”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大人可要為我在殿下面前美言幾句,當初何力來求我想要藏在我這廟里,我可是未有思量就將此事報告于您啊。”
身影漸走出,只見一個是個大胖和尚,腦瓜頂 亮,腦袋上隱隱是六顆戒疤。另一個穿著一身黑衣,看不清面貌,只是言辭對那和尚全不客氣。
“我給你美言?若是這次的事情鬧出去了,你我都別想有好果子吃!對了,何力你處理好了嗎?”
“您放心,我從他嘴里把話套出來以後,就把他勒死趁夜埋在後山腰了,那里平日里根本沒人去,絕不會有人發現的。”
“最好如此,”那人轉過身子盯著和尚,語氣低沉陰森,“不然下一個被埋在那里的人,就是你。”
大和尚被嚇得直抖,那人從衣服前襟里拿出張紙條塞給和尚,便現行離去了。只留和尚站在那里看完了紙條上的字,抬手用袖子抹掉額頭上的汗,將字條放在蠟燭邊上燒盡,四下打量了一番,也匆匆離開了大殿。
張大龍蹲在房梁上思索︰何力?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啊……
“何力?”謝正听聞這個名字將杯蓋一扣,轉身嚴肅看著京兆尹,“你還記得之前那起戶部貪墨的案子嗎?”
京兆尹一听他說起這個案子,面色也變得緊張,揮手讓下屬先退下去,而後小心謹慎地將窗戶一一關好,“怎麼突然提起那件案子來了?”
戶部貪墨的案子,正是大理司直張毅並另外幾個官員狀告戶部貪墨,具他們所說,貪掉的金額足有數十萬兩,只是當時聖上並不十分重視,未安排大理寺徹查,幾天時間過去,那些官員大多偃旗息鼓,或是辭官離去,只剩張毅仍執著于此事,說定要將證據呈交到皇上面前。
後來這人……消失無蹤。
事態發展至此,更無人敢查,此事也就徹底掩了下去。至于張毅,至今生死不明。
謝正說起此事十分謹慎︰“正是你的人查到了何力我才想起此事,”說著狐疑地看了一眼京兆尹,“當年那事兒,你沒插手吧?”
“我哪敢,”京兆尹驚得連連擺手,臉上又是一臉苦相,“只是這次怕是擺不脫了。”
謝正便繼續講下去,“我對何力有隱約听聞,他似乎是在御史台待過,與張毅是同一年進士,所以二人素來關系不錯,只後來似乎是犯了什麼事兒,具體惹了誰我倒不清楚,像是張毅為他作保,才只是丟了官位,尚且留下了一條命。兩人因此交情更好。只是我與何力並不相熟,他被罷官後我更是再未見過他。張毅去查戶部的事情,只身犯險,何力倒很有可能去幫助他。因此一說何力……我就想到了張毅的事情。”
京兆尹順著他所說的想開來,越想越對,再加上那具不知被誰送到了戶部尚書府上的無頭尸體,合該這事兒就是戶部的事兒啊?
想到此處,面色更苦︰“你幫兄弟想想,若是這件事真要扯出當初的戶部貪墨案,我該怎麼查?”
謝正听他是想要把事情壓下去,冷笑一聲︰“怎麼,事到如今你還覺得自己能給戶部尚書賣個好?現在人心惶惶,隨便再來具尸體,大理寺就得介入,你也知道他們現在正等著接手這事兒呢吧?一旦大理寺的人上手,寺廟那邊兒的嘴不愁撬不開,拎出何力不要緊,如果後面再跟著張毅……謀殺當朝官員,再連上貪墨,戶部尚書不要說官做不做的了,命保不保得住都是個事兒。”
“可是……”京兆尹仍然有些猶豫,“你也知道,戶部那是……”
“我不知道,”謝正沒讓他把話說完,“這事兒是你求著我幫你的,所以我也誠心為你考慮,邀功求賞都是其次的,首先要自己有命在。若這件事真是戶部那邊兒所為,你以為你插手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命活下去?”
京兆尹一听,立時嚇出一身冷汗,是,戶部尚不要緊,只是戶部尚書後面的人……可是當朝太子,要拿捏自己那是小菜一碟,這麼大的事兒握在自己手里不可靠,必須要把其他人也一起拉下來。
“那照你所說?”
謝正手掌輕按了一下桌子︰“挖出何力的尸體,事情報上去,把案子交給大理寺。”
“若是……事情鬧大……”
“屆時自有大理寺在前邊兒頂著,你怕什麼?”
以前有人議論謝正賊的和狐狸似的,他們的評價完全基于不了解謝正的基礎,等他們了解地深了,就會知道,這老家伙,比狐狸還賊。
太子府上此時也不得消停。
太子听了手下的稟報,怒極將手中的書一下子摔到人臉上︰“廢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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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屬撲通跪下︰“殿下,現在當如何?”
太子一個沒控制住,差點把手邊兒的硯台也砸人腦門兒上去。當如何?現在倒是會問我來了?老子雇你們是干什麼的?****的嗎?!
說來也奇怪,最近怎麼這麼倒霉。太醫院那邊的事兒就被二弟給捅了出去,讓自己在父皇面前大失臉面。丟了個太醫院不要緊,自己轉頭就坑了二弟一道。
也是巧了,鎮國公年前新納的貴妾,本應嫁給御史中丞的兒子,結果兩家人都開始定婚期了,不知怎麼的,讓鎮國公瞧上了那個女子,從中橫插了一道,硬是搶了御史中丞的兒媳婦兒,御史中丞也不敢真同鎮國公爭人,只得咽下這口氣。本來事情這樣也就過去了,結果鎮國公個老糊涂,一日喝醉了酒,非要給御史中丞做媒,把一個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族譜上都輪不著的佷女兒許給她家,有知情人議論,說那根本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好姑娘,是揚州瘦馬,被鎮國公玩膩了,才轉手送了出來。所謂揚州瘦馬,是指牙公和牙婆先出資把貧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買回後調習,教她們歌舞、琴棋書畫,長成後賣與富人作妾或入秦樓楚館,以此從中牟利。因貧女多瘦弱,“瘦馬”之名由此而來。
御史中丞听聞此言如何能再忍?這已經是明顯的折辱于他。
太子太願意看到這個景象了,因為那鎮國公正是自己二弟的人,就干脆送了個順水人情,幫組御史中丞將此事推波助瀾,鬧到了父皇面前。
父皇當即下旨申斥鎮國公老而無狀。鎮國公鬧的個灰頭土臉,小兒子本應借此次科舉入仕,也必然會因此耽擱下來。
太子知道,這事兒只是給了父皇一個由頭,鎮國公這兩年日子過得太順遂,家里兩個兒子都佔了重要官職,已隱隱有了可掌控朝廷話語的勢頭。這種事情是定然不許發生的,于是就得敲打敲打。
他長子襲爵一事,恐怕也要因此事緩上一緩。
鎮國公這里打的二弟很痛,已能彌補過自己在太醫院一事上的損失。
誰知,這頭兒正收拾別人呢,那頭兒自己眼下就出了漏子。
戶部是個大頭,這上面絕對不能栽。
一念至此,心下一狠︰“寺廟那個和尚,還有其他可能知情的人,一個不留,動作利索點兒。”
“是。”
張大龍在後山刨尸體刨的正得勁兒,就見前方火光沖天,眯眼細看,是靈隱寺著火,火勢順風而起,轉眼就燎了大半個寺廟。當即加快手下動作,一會兒工夫就鏟下手感不對,將鏟子扔到一邊,跪在坑旁用手挖起來,濕土清理干淨,露出下面的衣物,將整具尸體抱出來,從人腰間摸出一塊兒玉佩。
上面只刻了一個字︰何。
齊活兒。
謝意映早晨醒的時候就覺得青梅神色不對,細看看眼下還一圈青紫,拿起塊兒栗子糕遞她嘴邊兒︰“喂,你怎麼回事兒啊,我記著昨晚上也不是你當值啊,怎麼,沒睡好?”
青梅就著她的手咬了口糕,臉色還是不太好︰“嗯……夫人……”
“怎麼了?”謝意映難得瞧她說話支吾,覺得怪好笑的,偏過身子胳膊肘輕輕推了推她,聲音小小的,和說悄悄話似的,“怎麼啦?看上誰家的護衛了?”
“夫人!”青梅羞得不肯吃完那半塊糕點,謝意映連忙又去哄她,好半天哄好,青梅才肯繼續說,“昨兒晚上確實不是奴婢當值,只是之前值夜的水桃說是……說是夜里听到院子里有人哭,奴婢本是不信的,所以昨兒就陪著碧絲一塊兒值夜,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前半夜里是沒什麼事兒的,結果到了後半夜的時候……”講到這里,青梅臉色變了一變。
謝意映瞧出不對勁兒來,小心問她︰“你也听到有人哭了?”
青梅緩緩點了點頭︰“那聲音飄飄忽忽的,本猜想是不是貓叫,可是真的听到就知道……那絕不是貓的聲音,真的是淒厲的人聲,就是在哭……奴婢壯著膽子開了門去看,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一邊說著,臉色漸漸慘白下去,最後一點兒血色都沒有了,“夫人,會不是那個……冤魂。”
她說的正是最近傳的沸沸揚揚的無頭尸案冤鬼索命。
甭說謝意映知道這件事的真是內情,便是不知道,她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的青年,能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兒嗎。
當即冷笑一聲,敢嚇唬我的小姑娘,膽兒挺肥。
將青梅安撫一通,這天晚上便沒有睡覺,到了子時,屋外果不其然地響起了聲音。
青梅和碧落臉色都一白,謝意映倒一直面色沉著,此時听到動靜,將斗篷一披,帶人走出屋。到了屋外招呼上侍衛,又囑咐他們帶好武器,沒槍的拿劍,沒劍的拿刀,沒刀的拿棍,水桃哆哆嗦嗦地也想要把趁手的兵器,謝意映想了想,讓她去廚房順把菜刀。
出來混這麼久,全靠三樣東西︰夠狠,夠義,夠人多。
出了住的小院,听聲音是從旁邊鄰著的小花園里傳出來的,謝意映問侍衛︰“那花園有幾個門?”侍衛想了想︰“回夫人,三個門,一個是離咱們最近的正門,另外還有兩個偏門。”
“好,你帶著三個人把火把都點燃了,跟我去正門,剩下的侍衛你安排他們分成兩伙,分別悄悄地去堵住那兩個偏門,不要點火,不要出聲,也不要進去,只在那里堵住就好,要是有人出來,蒙頭就揍。揍完帶過來。”
“是。”
青梅見她吩咐有序,低聲問她︰“夫人,您是覺得……那不是鬼?”
“傻姑娘,這世上哪有鬼。”謝意映將她的白綾豎領攏了攏,“我只是听人說過,人心要比鬼神可怕。”
“夫人是說這是有人在作怪,故意嚇唬咱們?”綠蘿同別的丫環都不一樣,神經有些大條,此時知道是有人搗鬼,竟然還有躍躍欲試。
“看看就知道了。”
謝意映領著幾個丫環和侍衛明火執仗地去了正門,也不去壓低聲音,故意地要讓那花園里的人听到。等一行人到了園子門口,里面果真不再傳出哭聲,大概是以為他們會進去尋他。
謝意映只安穩待在門口,好整以暇,待其他人將那人給自己領過來。
過了會兒功夫,果真先過來了一隊人,手里正拎了個已打的半死不活的小子。
領頭的人其喜洋洋,對謝意映行了禮,就把那人扔到了地上。他們連著兩天都被那裝神弄鬼的玩意兒擾的睡不著覺,此時逮著了,沒控制住下手力度,好一通發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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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躺在地上,捂著肚子痛的直哼哼。謝意映低頭去瞧他,見人臉上青一片紫一片,瞟了捉他的侍衛一眼,侍衛站直了身子,一臉的︰他先動手的。
婢女提著宮燈,侍衛們舉著火杖,將附近一片都照的明亮清晰,謝意映為了堵這小子一夜未睡,現下心里也不是很痛快,腳往人腰間一踢︰“還敢喊痛?”
說著微微俯下身,直盯著那人雙眼,斂了笑意之後燭火映照之下,顯出幾分森嚴︰“跑江湖的,是不是都得知道這麼一句,出來混,總要還的。”
那人倒沒嚇住,眼珠子轉了轉,喊道︰“我……我有病!”
“……你是有病。”
“我發病了就會亂跑,大夫也說我這病沒的治!”
“那我給你治。”
“你們……你們都是什麼人!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上來就打我,我……我要去報官!”
哎呦好牛逼。謝意映干脆一腳踩住人胸膛︰“我們是什麼人?既然你不是跑江湖的,那自然我們是。出來混,要講信用,說殺你全家,就殺你全家。”說完一揮手,威風堂堂,像身上披著 風衣,“把他帶下去。”
“是!”
綠蘿在一邊看的心潮澎湃,覺得哇好有氣魄簡直振奮人心︰“夫人!下面我是不是就該審他了!”
“怎麼審?”
“嗯……嚴刑逼供!辣椒水!老虎凳!”
“……看不出來你還蠻有想象力的,戲看多啦?”
“誒?”綠蘿眨巴眨巴眼,很明顯就是這個人在裝神弄鬼嚇唬他們嘛,現在又裝瘋子不說實話,那不審他……怎麼做?
謝意映緩緩轉身看著青梅︰“這孩子這麼傻,是你親戚啊?”
“我哪里傻!”
“誰跟她一樣傻!”
兩個人異口同聲。
青梅想著說我傻也就算了,不要跟綠蘿放在一起比好嗎!
綠蘿想著人家哪里傻啊,不過要是和青梅一樣的話好像也不是很差。
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謝意映深沉地嘆口氣,然後摸摸綠蘿的小臉︰“回去吧,今晚終于可以好好睡一覺。”
她沒打算審那個小子,殘暴的手段她使不出,好歹接受過正經現代教育,知道刑訊逼供不可取,所以她不一定能從他口中套出真話來,何況便是他供出指使他的人來,又有什麼用?今日在場的女眷沒有一個是身份低微可以隨意處置的,她到時候能把他帶到那人面前說︰喂,這個人說是你指使他在我隔壁園子里裝神弄鬼嚇唬我的了,你看看這事兒怎麼辦吧。
她只需要知道那人是誰就夠了。
反正早已經過了受欺負要跟老師打小報告的年紀,這麼點兒小事兒,自己就能處理了。
敢欺負我,我就要欺負回去。
第二日一清早,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小郡王妃因听說了事由就匆匆趕了過來,將她上下打量了見她無礙,才放心握過她的手︰“我听說你昨兒晚上在你園子里抓了個人?乍一听把我唬了個夠嗆,如何了?你有事兒沒事?那個人呢?”
謝意映知道這事兒是在她們家的別院里出的,現在她幫著她婆婆管家,所以這事兒也是她的疏漏,得虧自己沒什麼事兒,要真是鬧出什麼了,就是在打他們郡王府的臉。
只是雖知她急,自己卻是在她進院子時候匆匆被青梅拽起來的,現在困的眼楮都睜不開,只整個人往小郡王妃懷里一靠︰“哎呀,我一晚沒睡,你也不心疼心疼我,上來就問了這麼多。”
小郡王妃見她安然無恙,還能靠著自己撒嬌,懸著的心已然放下半顆,便不再追問,只安排人去自己婆婆那里回話,一面坐在椅子上,瞧著謝意映懶洋洋的由人伺候著洗漱,一直是半睡不醒的模樣,直到綠蘿端上來早點,她的眼楮才完全睜開。
“哎呦,梅花粥,聞著就和我們家做的不一樣。”拿勺子舀了幾口熱騰騰的粥慢慢喝了,緩過精氣神兒來,對著小郡王妃一笑,“晚上我想喝野菌野鴿湯。”
“讓廚房給你做就是了,還白白跟我說一遍干什麼,怎麼,這里有哪個人是你指使不動的嗎?但凡有那不知禮數的下人,你只管同我講,我收拾他。”
“瞧你那厲害樣子,”謝意映從青梅手里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走吧?我路上給你講講昨晚是怎麼回事。”
于是二人邊走邊說,等到了齊聚的雪蘆,故事才講了一半,掀開門簾進去,屋內人已到齊,只待她倆。見她二人進來,有人笑道︰“你們在講什麼呢?我瞧著小郡王妃臉色怪怪的。”
這個是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的。有那耳朵靈光的,早已听說昨晚的一場虛驚,雖然心里好奇,只是面上不敢說出來,誰料到叫這個什麼也不知道的也問了出來。
謝意映也沒打算瞞著,只笑著解釋了兩句,說是連著兩天夜里有人在自個兒住的那小院外面鬼哭狼嚎,把她的幾個婢女嚇得夠嗆,于是昨晚上她就帶著人去尋去了,果真逮著了個小子。
“哎呦,”听的人都覺得驚嚇的很,連聲問道,“然後呢?可問出那是什麼人了沒有?”
謝意映已經坐下,將茶盞捧在手心里,听著人詢問面色帶笑,像是對這事情不甚在意,“我哪里能問出什麼來,那人只說他什麼也不知道,也是可笑,這別院守衛森嚴,怎會讓人隨意進來。只是我想著抓著也就算了,只要不再作怪就好,昨兒晚上就讓我的侍衛把他趕出去了。”
這話說的,有人信,有人不信,只是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從那人口中問出了什麼沒有?
待這話題說過之後,謝意映一手撐著頭,歪著身子懶在那里,笑眯眯同她們閑聊,目光不著痕跡地一一掃過了每個人。
是誰呢?
她確實昨晚就命人把那小子放了,雖然在放他走之前又把他揍了一頓,做戲總要做全樣,但是折了一根肋骨這點真的有點叛離她的初衷。
那人前腳走,後腳她的人就偷偷跟了上去。她猜想在背後指使他的那個人不會放心他,一定會派人跟他踫面。
果不其然。
下午時分,派出去的人回來向她稟報。
“如夫人所料,那小子出去之後,就跑到了一個破廟里,中午時候就有人去找他了。小人本還奇怪,那人跑去廟里做什麼,听他們說話才知,他是特意在那兒等人付給他另一半報酬呢。也難怪昨兒他在那兒裝傻充愣,怎的都不說,原來是要錢不要命啊。”
“所以,跟他接頭的那人是誰?”
“說來也巧,那人小人也見過,正是大司空家那位許小姐身邊兒的一個嬤嬤。”
謝意映微微皺起眉頭,許丹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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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是誰,也不能隨便在她這兒作妖。
謝意映吩咐人準備了些東西,第二天一早,將一切布置好,帶著人到院門那里守株待兔。
今日她們已經定下是要後山看梅花,許丹薇的院子離後山尚遠一些,去的話正要路過她的門前。雪霽天晴,太陽高照,滿地白雪反映著陽光,金燦燦一片。
見時間差不多,謝意映最後又叮囑綠蘿一遍︰“時間要把握好,那些東西都是定下位置的,錯一步距離就不對了。”綠蘿使勁一點頭︰“嗯!”
隨後綠蘿出門,在院外站著放哨,裝作正從外面向內走的樣子,一面用眼角余光偷偷觀察著另一邊許丹薇來沒來。謝意映裹著斗篷在院內候著,青梅懷中抱著一沓抄寫好的經書,伴在她身後。
半晌,听到綠蘿輕輕的咳了一聲。謝意映一下子挺直腰背,帶著青梅走了出去,而後扮作與許丹薇巧遇的模樣︰“呦,許小姐,真巧。”
許丹薇對她福了福身︰“四皇妃今日很早。”
“昨兒晚上睡得好,今日自然就起的早了。”謝意映一面說著,一面走近許丹薇,卻忽然像看到了什麼東西一樣,捂著嘴向後踉蹌了一步。
許丹薇皺眉瞧著她,不知她是什麼意思,只是見她神色驚異,好像被什麼嚇到了。
謝意映退了一步身子後,被青梅扶好,站穩後才尷尬地笑了一聲;“許小姐,這是……誰家的孩子?”
許丹薇目色沉了沉︰“什麼孩子。”
綠蘿本在那邊站著,听聞此話忽然向前走了兩步,拽住謝意映的衣袖對她搖了搖頭︰“夫人,哪有什麼孩子。”
謝意映仍舊看著許丹薇那邊,又微微偏了偏頭,像是那邊確實有個孩子,向許丹薇身後躲了躲似的,“就在那兒啊,”謝意映手指了一下,然後比劃了一個高度,“這麼高,穿著件白色的衣服。”所比劃的身高,正像個三、四歲的小孩子。
“奴婢沒看見啊,夫人,您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啊?”綠蘿也朝著她指著地方看了看,什麼都沒看到,一臉的疑惑。
青梅在听到她這句話後卻一下子白了臉,不顧禮數一把握過她的胳膊,對她緩緩搖了搖頭︰“夫人,別再說了,這里沒有什麼小男孩。”
“可他就在那里!”謝意映因委屈聲調高了一些,忽然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盯住青梅,“你也瞧見了是不是?不然,你怎麼知道那是個小男孩?”
青梅不再肯說話,只是又驚恐地看了那邊一眼,然後低下頭來,拽著謝意映想讓她走。
許丹薇在一旁看著,認定這一切都是謝意映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神色猶然不變。身後的丫環倒是被她唬住了,一個個花容失色,以為自家小姐身邊真的跟了個旁人都看不見的小男孩。
“四皇妃這是什麼意思,我卻是鬧不懂了,大白天見到我,非要說我身邊跟著個孩子,偏生還只有你們主僕二人能看到,別人都是看不到的,我倒不知是四皇妃身懷異術,還是覺得說謊有趣?”
謝意映似是被她激住了,也不再畏懼那個鬼氣森森的男孩,向前跨了一步︰“那我便讓你也瞧瞧!”說罷轉身去拿青梅懷里抱著的經書,青梅連忙後退了一步,“夫人,這是你抄寫的經文啊。”
“正是經文才有用呢。”謝意映硬是搶了過來,然後將其中放到了許丹薇側後方的地上,那里尚有一夜積攢未被清理的積雪,紙張覆于其上,片刻功夫,白紙上就漸漸顯現出了一點紅色,隨後紅色蔓延開來,圖形漸于完整,最後停在了一個腳印的形狀。成人半個手掌的大小,正是……三、四歲孩子的腳印。
謝意映恐她不信,又向前走了幾步,向地上鋪了幾張紙,也都陸續顯現出了腳印。單單一張還沒有什麼,這麼連著幾張下來,恰能看出那個所謂的小男孩走的路線,正是跟著許丹薇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這下連許丹薇也不禁動搖,拎起裙擺向另一方跨了一步,狐疑地望著自己身側。
謝意映見好就收,看了青梅一眼,青梅一下子撲向她︰“夫人,你別再亂講了!”語氣中盡是驚慌失措,一面敷衍地向許丹薇行了一禮,硬是把謝意映拽開了,綠蘿則趁這時機三兩步走到前去把地面上的紙張都收了起來。
“等等,你這紙定然是有問題的。”許丹薇不肯顯露懼怕之心,猶自鎮定說道。
“是的,正是這紙有問題。”青梅似唯恐她不信,又胡亂解釋了幾句,一面拽住謝意映不松手,想將她拽到別處。
“紙有問題?”謝意映一下子打開青梅的胳膊,又從她懷里抽出了幾張紙,快步走到院前的湖邊,湖水尚未結冰,一揮手將紙盡數扔了進去。
紙張浮于湖面,而後漸漸被湖水沒過。墨跡侵染開來,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變化。
謝意映似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青梅硬是拖走了。綠蘿低著頭,驚慌失措的跟在她們身後。
轉眼間,主僕三人消失無蹤。
只留許丹薇一行人站在原地。許丹薇尚且還好,雖一時之間有些驚慌,但到底對這件事不是完全相信的,既然自己能安排人去嚇唬謝意映,怎知謝意映不會做些什麼來糊弄自己?可是一旁的婢女們一個個已經面色如紙,若不是因多年規矩,怕是早已跑離許丹薇了。
謝意映領著兩個人拐了個彎走上長廊,一離開了許丹薇的視線,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綠蘿笑的直不起腰,捂著肚子直叫哎呦,青梅恐她笑聲打了惹別人注意,便想去拉她一把,只是自己也笑個不停。沒有辦法,瞧著那一行人被唬的那個模樣,就覺得實在是太有趣了,何況還報了自己被嚇唬的仇。
謝意映也佩服這自己兩個丫鬟在演戲上的天分,尤其是青梅,雖然平時最是嚴謹認真,哪知演起戲來倒有模有樣,深諳演員的自我修養,身份轉換之間渾然天生,毫無破綻。
謝意映正想要夸她,旁邊傳來句稚嫩的聲音︰“你是怎麼做到的?”
轉過身去,就瞧見了一張熟悉的小包子臉。
周黎。
不知在這里站了多久,嘴唇都凍的發白,謝意映見他只穿了件銀灰色的大襖,就把自己的斗篷解下來給他圍上,而後蹲成與他一般高的高度,對人狡黠一笑︰“化學反應啊。”
說完像突然想起什麼,哦了一聲,歪過身從自己腰間掛著的香囊里摸出一顆糖丸,笑眯眯地塞給周瑾。周瑾剛想拒絕,就見她又摸出了一顆跟給自己的一樣的,扔進嘴里一口吃掉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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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想,雖然大家都當自己是個小孩子,但是小孩子其實也懂得很多事的。
人人都說吳側妃同自己母親交好,又是最和善不過的人,所以對自己也分外照顧。只是當自己穿的少了,若是讓吳側妃看見,只會埋怨下人為何這樣懈怠;而謝意映看見了,卻會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穿。
這才是真心對他好。他分的清楚。
“你怎麼在這兒站著呢?”
周黎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她︰“你怎麼沒去看我?”
謝意映愣了一下,這要怎麼說呢,總不好跟這孩子說這兩天忙著捉鬼已經忘了他的事情,撓了撓鼻子只支吾回答︰“你還缺人去看你嗎?”
“你又不是別人?”周黎固執地看著她,眸中墨色如紛飛細雨止息。
我怎麼不是別人?謝意映下意識想要反駁,然後反應過來,她還真不是別人。她可是周黎正兒八經的嬸嬸啊。
這下這個亂勾搭小孩子的女人是真的生出了愧疚之心。“嗯……那你……那你現在怎麼樣了?那天我听大夫說你沒什麼事兒啊。”
周黎想了想,一癟嘴,一臉委屈︰“可疼了。”
“哎哎哎你別哭啊。”這下換謝意映手忙腳亂,她自然是不知道這個小屁孩在自己面前假裝,本就因這孩子長得好而喜歡他,如今見他皺皺著小臉的模樣,更是越想越覺得自己錯了。
“那怎麼辦啊,我送你回去?你和吳側妃住一塊兒呢是不是?”
周黎小手握住她的裙角,“我不要回去。”
“那你去哪兒?”
“我要跟你走。”
……啥?你跟我去哪兒?
等到周黎坐在她對面跟她一起吃晚飯的時候,謝意映終于明白他要跟她去哪兒。
上午她已經派了人去跟吳側妃說,吳側妃答應的很是利索,像是非常樂意甩開這個燙手山芋。謝意映自然是不知道周黎在別人面前那副混世魔王的樣子,還以為他就是個招人喜歡的漂亮小孩兒,在得知吳側妃的反應時還覺得奇怪。
不叮囑我幾句話嗎?飲食起居有什麼注意,天冷要穿暖了不要讓他凍著之類的。自己留只貓在家還交代半天呢。
周黎一勺一勺喝著山菌野鴿湯,尚不滿意︰“你上次說要給我做飯吃的。”
“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嘴。”謝意映向他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綠色的菜,不許挑食。”
她不是不想給他做飯,只是現在在郡王府的別院,沒有自己的小廚房,自己做飯終究不太方便。
周黎毫不介意地夾起一根青菜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邊嚼邊說︰“我不喜歡吃胡蘿卜。”謝意映听完就又給他夾了一塊兒胡蘿卜。
“你為什麼不願意跟吳側妃一起住?”
周黎滿不在乎︰“她又不喜歡我,整個太子府沒有人喜歡我。”
謝意映不明白他對于不喜歡的定義︰“他們對你不好?你可是皇長孫喂。”
周黎垂著眼楮專心吃菜,一點一點地把那根菜葉子吃進去,動作就像只肥碩的小兔子,“他們對我有對皇長孫的好,但是沒有喜歡我的好。”
謝意映隱隱約約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總以為,小孩子只要有了衣食上的滿足就好,其實小孩很敏感,你不理睬他們,你對他們生氣,他們都會疼。不是只有討厭會傷害人,不喜歡已經足以讓他們發覺。
“太子也不喜歡你?”
“不喜歡。”
“你娘呢?”
“她也不喜歡我。”周黎聲音悶悶的。
這下謝意映就不明白了,她端過周黎的湯碗為他盛滿,“你爹為什麼不喜歡你?”
“因為我不愛讀書。”周黎下意識地隱瞞。
“哦……那是不太好。”謝意映不疑有他,“不過你才多大,何況留白的青春是可恥的,不要把有限的青春浪費在無限的書本里啊,以有崖求無崖,殆哉矣。”隨口說些混話,又問他,“你娘總不可能不喜歡你啊。”
“她就是不喜歡我,”周黎仍舊沒抬眼看她,低著頭把碗里那塊胡蘿卜夾起來嘎吱嘎吱吃掉了,“因為我爹不喜歡我。”
“這話好沒道理,你想想,你是你娘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也就是說,你再往前推一推,就是她肚子里的一塊肉,那時候你和她是一體的,所以她怎麼會不愛你呢,她愛你就像是愛她自己啊。”
人有時會刻意避免去看別人,因為怕眼神的對視會暴露內心的真情實感,周黎不敢看謝意映,他的冷漠乖僻是裝的,他在她面前的裝蠢撒嬌是裝的,他怕自己一抬眼,就會讓人看出自己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脆弱無助,他一點也不想做個六歲的小孩子。
你們都不愛我也沒關系,我不需要你們。
但是謝意映知道,每個人都是需要證明自己在被愛著的,無論表面上怎麼裝的多麼毫不在意。這世上有人還在乎,你就活的有意義;如果沒有人在乎你了,你的人生就一文不值。
“她也許只是……不敢表現出來。有時候……愛一個人才要遠離他。”
“你不明白。”周黎不想再跟他說這個話題。謝意映從善如流地換了話題,“以後有機會給你做揚州炒飯吃。”
“揚州炒飯是什麼?”
“是……嗯……揚州的炒飯。”
“揚州又是什麼地方?”周黎自然知道揚州是什麼地方,卻故意逗她。
“是個盛產炒飯的地方。”謝意映不耐煩地把它變成了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好好吃飯,那麼多話。”
周黎果真閉上嘴乖乖吃飯,不再說話。一直持續到晚上時候,謝意映正商量著為他安排床鋪,他又說到︰“我要跟你一塊兒睡。”
“你再說一遍。”
“我要跟你一塊兒睡。”
謝意映轉頭看青梅︰“甭費心給他準備床鋪了,給他扔回吳側妃那去。”
周黎一癟嘴裝作要哭的樣子︰“我才六歲。”眼淚汪汪的就像只可憐的食草性動物。
……你個小屁孩其實你是裝的吧?哪來的眼淚啊這麼快說有就有?!
謝意映使勁掐了把嫩嫩的包子臉解氣,“六歲就是大孩子了。”
“你不給我做飯吃,你還不陪我睡覺。”小孩兒一擰眉頭,眼淚在眼圈兒里打轉。向上天發誓,周黎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這個裝可憐的技能。
于是當晚,周黎終于上了謝意映的床。
雖之前與他鬧了很久,晚上還是仔細的給他蓋好被子,將小孩兒裹成一只肥碩的肉粽子。
“你不哄我嗎?”周黎眨巴眨巴眼楮,和小狗的似的。
謝意映想了半天,試探著念了兩句︰“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周黎屁股一扭背過身子。
……小屁孩這麼難哄。
謝意映嘆口氣側躺在他身邊,然後一下一下輕拍著他,嘴里哼著︰“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讓你喜歡這世界,嘩啦啦啦啦啦,我的寶貝,整個時候有個人陪,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寶貝,讓你知道你最美……”
歌聲溫柔,唱了一會兒工夫,見周黎鼻翼動了動,顯出困的模樣,謝意映準備停下來,听周黎忽然低聲說︰
“不要相信周瑾。”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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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女生聚會,謝意映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進了魏梧的屋子。
魏梧正在擬定把大理寺正張毅的尸體放出來的時間。周瑾有他自己的信息情報網,所以每天都有大量的信息,百川歸海一般匯總到他們這里。魏梧需要根據這件事情涉及到的各個人的反應,來估算什麼時候把張毅的尸體放出來可以造成最佳效果。
這個情報網謝意映也知道,並且把它命名為“軍情六處”。
“我不相信這麼牛逼的組織竟然沒有名字!”
“……給它起名字有意義嗎?”
周瑾的冷淡反應完全沒有澆滅謝意映的熱情。
軍情六局,以詭秘著稱于世,與美國中央情報局、前甦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克格勃)和以色列摩薩德一起,並稱為“世界四大情報組織”。全稱是英國陸軍情報六局,又稱秘密情報局,代號MI6。對外又稱“政府電信局”或“英國外交部常務次官辦事處”。
給周瑾普及了這個名稱所代表的意義,周瑾仍舊不為所動,只是事後再同魏梧提起的時候,會將其稱為軍情六處。“六處……又沒有一處二處。”
謝意映自此改變了對自己的認定,我可是養著一個軍情六處的人!只不過她第一次正式接觸到這個組織的時機不太恰當。
她當時查到自己手里面的一家飯館一直慘淡經營,差的可以免稅,飯館就在京都,正巧在眼皮子底下,找了個時機吃了個飯,二樓雅間,本想借口菜心炒過了把老板找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後人是找來了,但是借口倒不完全是借口。
謝意映低頭看看那盤炒的豈止是過,簡直是焦的菜心,抬頭看看嬌媚美艷的老板娘,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輕咳了一聲︰“現在我明白為什麼這家店生意這麼差了,你們這里的廚子真的會做菜嗎?”
她認為眼前的老板娘應該知道自己就是她的頂頭上司,而老板娘知道的遠比她以為的多。
“夫人,我是……軍情六處的。”
一瞬間謝意映以為自己穿回去了。
第二秒她以為這是個同胞,差點沖上去抱住人痛哭流涕︰朋友你會發電嗎?謝意映對自己有精準把握︰把小區的女性聚集起來比較適合穿越指數,她特定能排倒數,文不能應付宮斗宅斗,適合死在甄執 牡諶 洳荒芤碧 紓 荒芤宦方鶚種稈菀 醯哪嫦 br />
最後她終于反應過來,此軍情六處不是彼軍情六處。
誒?
眼前的人瞬間從風騷老板娘化身為鐵血女戰士。
“……所以你不會連飯都不會做吧?”
老板娘想了一下,勉強說︰“我刀用的還不錯,切黃瓜能舞出八個刀花。”
……那你適合去跳廣場舞啊大姐?!你去鏢局都比在飯館有前途啊?!誰把你安排進這兒的啊?!我開飯館是為了掙錢的啊不然你們工資從哪來?!
老板娘瞅著處于爆炸邊緣的謝意映,神色像小鹿一樣無辜。就算她沒有這幅表情謝意映也沒法對她做什麼。
試問你能對一個切黃瓜都能舞出八個刀花的女人做出什麼?
謝意映這次找魏梧問的事情跟那個秘密組織無關,她是問周瑾的事情。
“許丹薇和殿下有什麼關系?”
魏梧正考慮事情,謝意映大步流星跨進來,一把拽過他。
所有的下人都留在了外面,所以現在沒有青梅在她身邊強調禮儀。
魏梧因為被拽著領口而被迫仰著頭正對著謝意映,臉上也是一臉的茫然,殿下的事情你問我干啥?
但還是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把事情交代了出來。
謝意映听了一半就懂了,哦,又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老套的甚至她听了開頭就知道結局。
可是這跟自己有什麼關系?
我一個婚沒結過****都沒有的現代人,正開開心心的組隊翻越雪山挑戰極限,結果自己沒挑戰過去趕上雪崩,一朝穿過來什麼前情提要都沒得到,轉眼就嫁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面癱,穿過來能怎麼辦啊?再脫掉嗎?白爛笑話根本拯救不了自己,只能無奈接受現狀。
命運面前誰人不無辜啊!
青梅竹馬沒團圓大結局怪我嗎?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好好在自己家待著誰也不踫啊。
越想越委屈,謝意映嚎啕大哭。
是的,嚎啕大哭,不是古代女子梨花帶雨的那種,就是單純的小孩子的嗷嗷大哭,鼻涕眼淚一起流,只差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突然的轉變把魏梧嚇了個夠嗆。
他知道許丹薇回到京都一定會給周瑾的生活帶來某種改變,實際上之前他還期待著她能帶給他一些好的改變,他一直是個務實主義者。
只是真正認識謝意映了之後,他忽然意識到這麼多年來他見識過那麼多女子,沒有一個能比得過謝意映,不是說家室地位、不是說謀略手段,實際上在這些方面許丹薇都比她強得多,而是單指這個人,她就像是大海,能夠自然而然的接納和包容與她不甚相同的人和事物,可以對他們好,就好像她有源源不斷的好一樣。何況她又是聰明的,在這方面足以與周瑾相配,雖然她的智慧從未用到過政務之上,周瑾似乎一直在避免讓她沾手這些。
她這樣好,讓他已經不希望再讓許丹薇回歸到周瑾的生活中,雖然擁有她會讓他們減少很多阻礙。
今天謝意映突然問他許丹薇和周瑾的事情,他一五一十的將自己所知的描述了,預料她會不滿,卻沒預料到她會……這樣哭出來。
魏梧非常尷尬而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半晌嘗試著把謝意映往懷里摟了一下,然後不甚熟練地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又拍了一下。
謝意映趴在他肩頭繼續嗷嗷地哭。
周瑾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魏梧呆在原地,一瞬間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懷里抱著的好像不是個姑娘,而是個火盆。
殿下你听我說,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樣,殿下我和你媳婦兒什麼關系也沒有。
魏梧懷疑如果周瑾不知道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此時已經用目光把自己剮成了一萬多片。
周瑾面沉如水,你欺負我媳婦兒了?
魏梧睜大眼楮,你舊情人殺回來了破壞你們夫妻關系關我啥事這次我是真的無辜啊!
也不知周瑾接收到魏梧的信號沒有,他的目光終于移回到謝意映身上︰“怎麼了?”
謝意映哭的打嗝,從懷里掏出帕子胡亂擦了擦臉,說起話來還是一抽一抽的︰“我想吃海底撈!我想吃黃記煌!我想吃龍景軒!”
听不懂她說的都是什麼,但一點也不影響周瑾溫柔地從她手里抽出帕子,細長的手指拿著帕子輕輕給她抹掉了眼淚︰“好,都去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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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完了謝意映終于覺得不好意思,在魏梧面前也就算了,讓周瑾知道就不是太好。
把自己收拾利索,也知道周瑾來找魏梧有正經事情,最後又吸了吸鼻子,說話還帶著股鼻音,听得周瑾又好笑又有點心疼︰“你來找魏梧做什麼?”
“跟他說科舉的結果。”
之前學子鬧科舉舞弊之事有了成效,太學院扛不住壓力,重來了一遍流程,此次全過程近乎透明,幾乎隔絕了所有舞弊可能。算來也確實到了可以公布名單的時候。
謝意映想起來之前周瑾說到他要安排一個人進戶部,便問道︰“是你想要的那個人?”
“自然是他,我已為他做到保證結果公平,若他在此情況下還不能拔得頭籌,也不必再得我費心栽培。”
謝意映恍然大悟,她之前就奇怪科舉一事是誰故意放出風聲,又去引導學子鬧事,刻意將其做的聲勢浩大。原來是為了這個目的。
“你準備安排他進戶部?”
“此次他為狀元,當進戶部,為戶部侍郎,明年三月我會安排事宜將他調往江南,彼時李準的案子應該已經出了結果,戶部尚書一位空出,他在江南的差事只要辦得好,或可暫理尚書之位。”
事事盡得安排,一環扣著一環,精準地像是機芯的自動旋轉盤左右擺動產生動力帶動的齒輪轉動。
謝意映順著他說的時間線想了想︰“明年三月他為什麼會去江南?”
周瑾看著她,大概屋內過暗,顯得眸色極深︰“三月我會讓江南漕運一事暴露出來,那時候它已經會發展到朝廷不得不管的地步。江南漕運就像是一顆壞掉的牙齒,數十年來不停的有蟲子蛀它,現今它已經松動了,明年,就該是拔掉的時候。”
漕運,即將征自田賦的部分糧食經水路解往京師或其他指定地點,以供宮廷消費、百官俸祿、軍餉支付和民食調劑。江南富饒,水鄉澤國,當地官員可沾手糧食,自然不會放過這一便利。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謝意映順著感慨了一句,然後忽然意識到哪里不對,“你的意思是明年三月江南的財政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她皺著眉頭把以糧草運輸改革為開頭可能引發的後續變故粗略往後進行推斷,意識到這對于自家在江南的產業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
“我去,這麼大的事兒能早點說嗎!”謝意映抬起手背抹把臉,急著就往外走,毫無疑問政治上的改革措施一定相應的給經濟帶來變動,以國家政策調節市場即便在現代也一直是個不可忽略的重要手段。比如中國民法上一直在討論宅基地使用權是否可抵押的問題,這絕不單單限于農民的宅基地使用權,可以向後推算,若是抵押到期無力償還借款,抵押物即宅基地歸于抵押權人所有,農民沒有土地,只能進城買房,從而就可以推動房地產企業的發展。
“哦對了,”忽然想起來還不知道討論了這麼久的事件主語,“那人是誰?”
“劉淵。”周瑾語氣沉穩未變。
“哦。”謝意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名字……好像有點熟。
劉淵……
劉……淵……
她微眯起眼楮看向魏梧︰“宣義郎家的那個劉淵?”
她差點就嫁了,還為了人家跳了湖的那個劉淵?
魏梧很是沉痛地點了點頭。
謝意映干笑了兩聲,非常尷尬地轉過身出門,也沒敢去看周瑾。這種好像出軌被捉奸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待謝意映出去關好了門,魏梧問周瑾︰“殿下,您知道劉淵跟夫人之前的事情,不擔心嗎?”畢竟就我看來,夫人對您的感情還不如對她那只貓多。這句話自然是不敢說出來的。
“我擔心什麼。”周瑾正低頭將魏梧桌上擺的亂七八糟的各種關系圖整理起來,一頁頁翻過,而後按照順序排好,動作輕柔,卻堅定有力,“她是我的妻子,我需要怕區區一個新科狀元搶走她嗎。”
這話乍一听有禮,細想分明沒有邏輯,感情上的事情,跟是新科狀元還是戶部尚書有關系嗎?今日是劉淵你就不擔心,如果是……更有權位的人呢?
而且魏梧也懷疑殿下這話的真假,不然為何劉淵來府拜訪,殿下會將時間安排在明日夫人外出之時,分明是刻意不想讓他們相見。
三月江南由政治至經濟都會發生大的變動,之前關于店鋪發展的很多構想都要推倒重來,將過年那大半個月刨開,所剩的更改時間不多,何況江南的掌櫃們都不在這里,謝意映對那些店面財務狀況的了解只能依靠每隔半月傳來一次的賬簿,現在手里最新的賬簿也是七天之前的了。
從魏梧那里出來,轉身就進了自己的書房。在完成商事交接之後,謝意映每天也有了相應的辦公事宜,且月底會格外忙碌,再與周瑾一起待在他的書房,兩個人難免互相干擾。于是便另外給她闢了間房,重新置辦,以方便她讀書和進行財務工作。
她還在房門上掛了個木牌,上寫CFO,沒人懂那是什麼意思。
她的書房倒沒有像周瑾那間一樣,弄一些暗門機關,仗的就是沒人看得懂她寫的是什麼。于是三大表大咧咧地都擺在明面上。
直到有一次周瑾閑來無事,翻看資產負債表,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跟謝意映說︰“這一列都是數目,這一列有的能從名字上知道是什麼意思,好像是跟款項有關系?”謝意映有些心驚,問他︰“若是給你一本正常的賬簿,你是不是就能對照著明白這些數目都分別代表多少?”周瑾想了想,對她點頭︰“這不難。”
得虧周瑾沒有生在一戰、二戰時代,不然絕對是破解密碼的高手。謝意映一直對周瑾的智商有猜測,他的短期記憶力和推理能力都絕佳,只是在語言能力這方面……不知是不是薄弱。
進書房後,將自己做好的地圖翻開,是在揚州地形圖的基礎上標明了重要商圈和她的店鋪,然後用不同顏色表示不同的產業類別。正常應該在電腦上做的東西,現在只能采取這種方式。
她對著地圖開始思考三月份政治力量對于經濟市場的干預程度,和輻射範圍,然後抽出幾張白紙撲滿桌子,將想到的事情包括一閃而過的思路迅速寫下來。
周瑾來找謝意映吃晚飯的時候,就見自己媳婦兒坐在滿地紙堆里,有些寫錯作廢揉成了一團,有些上面寫滿字符,唯一能看懂的是個箭頭的符號。周瑾知道這一堆紙雖然看上去亂,但是其中自有謝意映的秩序,于是沒有翻動,只是站在門口安靜地望著她。
謝意映看著寫滿賬目的滿地廢紙發呆,想了太多東西她短暫地進入了一種當機狀態。印象中她上一次這麼費勁還是在上大學的時候,她背混了三角函數誘導公式,就研究出一套誘導公式壓縮協議把8組24個公式轉換成8位8進制數字。需要根據官員調任考慮商業變動,由此做預算規劃,她這一下午都在做這件事,其實如果有電腦和咖啡的話這一切都會簡單很多。
放空了一會兒工夫,她才意識到周瑾正站在門口,抬頭呆呆看了他片刻,十分沉重地捂住臉︰“我需要做一個市場調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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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調查自然是不能做的,她現在是四皇妃,不是某家企業的財務人員。
四皇妃該做的事情就是參加各府的宴會,對認識的女眷露出溫柔得體的笑容,對不認識的女眷露出更加溫柔得體的笑容並且去認識她。
謝意映在二皇子府的垂花廳下站了一會兒,就覺得自己的臉已經僵成了一張面具,並且帶動著她的腦子一片混沌,像是被摘下來放在高速運轉的離心器上運行了一段時間。
不應該啊,她悄悄將手背到身後捶了捶自己的腰椎,怎麼練了這麼久沒點兒長進呢。
想罷就見二皇妃裊裊走了過來,右手小意地捂在小腹上。身量上倒還看不出有了身子,只是神態與以往不同。
“你也知曉我如今不敢走快,想著要出來迎你,結果還是慢了。”二皇妃握過她的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臉上是輕淺笑意,和往常一樣,不過于親昵也不顯得輕視,只是臉色……對于孕婦來說,就不夠紅潤豐盈了。
謝意映對自己這個二嫂印象不壞,她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是在皇後那里,她未曾在口頭上難為于她,話雖不多,每句都很有分寸,並不會讓人心里不舒服。何況還有一個三嫂立在那里做對比,即便是太子妃都能顯得親切隨和。
“二皇嫂現在是雙身子的人,如今可數著你和肚子里這個最是寶貝呢,只管好好休息就是了,況且都是自家親戚,何必非要出來迎呢。”謝意映笑著同她聊了幾句,知道二皇妃還要再同別人說說話,便與她拜過,先行進去。
走了幾步就見著了小郡王妃,大概是剛與人說笑完,臉上正一片紅暈,見她過來了,向她招了招手︰“怎麼這樣慢,虧我還在這兒巴巴等著你呢。”
謝意映心里琢磨著,真是小郡王妃氣色都比自己那二皇嫂好,可是平日見她並不是身體差的人啊。
一面想著,一面走近了人,親昵地掐了掐她的臉︰“誰用你等呢,”而後也不與她多鬧,只低聲問她,“我瞧著有件事挺怪的,問問你,今兒請咱們來的是二皇妃,怎麼里里外外招呼客人的卻是二皇子的齊側妃?”
剛她在門口下轎時,見候在那里的人並不熟悉,雖也是打扮的珠光寶氣的佳人,下人們對她的態度也顯示她在二皇子府上的身份很是尊貴,但還是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一走出來見到的就是二皇妃,在轎子上都已經想好了要對她說什麼了,猛然的變故讓她卡了一下殼。虧得青梅在她旁邊悄悄提醒她,才想起來這正是二皇子的齊側妃。
這齊側妃倒很是熱情好客,與謝意映這麼個人也能聊了一通,且待人一多起來,便顯示出長袖善舞的特長,雖然招待上並無什麼不周,只是謝意映卻隱隱的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待與人分開了,低聲詢問青梅,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這齊側妃的表現,就好像是她是這府中正兒八經的主子,沒有二皇妃的什麼事兒。
不至于吧,誰給她這麼大的臉。二皇妃的尊貴體面本就勝于她,再加上肚子里那孩子,怎麼,封建社會婦女懷孕之後社會地位還會下降嗎?
小郡王妃听她說的是這件事,臉色笑意也不由斂了一斂,將她拉偏了人群,向外掃了一眼,方低聲回答她︰“面兒上說,自然是因為你那嫂子剛有了身子,不方便招待,只是連你也看出來不對了是不是?”
……什麼叫連我也看出來了。
“你以為你們家這孩子是好生的?不說別的,就說趁著這段時間,多少人能找出理由來把原本在她手里握緊了的掌家之權搶過去。”
謝意映听出她話里尚有一層意思︰“別的?”
小郡王妃瞥她一眼︰“這話也只同你講了,誰讓單你還是個糊涂蟲呢。你們家啊……有孕之艱難,你自己數數,現今四個皇子,太子都二十有七了吧,統共才有幾個……皇孫?”
謝意映自個兒心算了一下,果真一手就能數出來。而且非常的奇怪的是,太子府上只有一個周黎,周黎今年都六歲了,也就是說,六年時間,太子府中一無所出,而這個時間點……也就是自太子妃嫁入,府中便再無嬪妃生產。太子妃這是……若是自己沒有孩子,也不讓別人有啊。
小郡王妃瞧著她的神色,知道她算明白其間的關竅了。只嘆口氣,卻不知如何勸她。皇家即是如此,隱私事還多著呢,她總不能一無所知。
而謝意映現在在想什麼?
她只想逃。
人的固定思維模式難以改變,她習慣于在知道了結果之後向前推理事情的發展過程和起因,就像是看到了尸體要推斷犯罪動機一樣,所以她現在,幾乎在不受自己控制的,猜想太子妃都做了些什麼,越想越覺得恐懼。
好像由一條蛇引領著,走向了群蛇盤踞的洞穴。
她見過太多故事,知曉人性之可怖,然而當這些就發生在自己身邊時,仍然覺得不可置信,何況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一座漂亮的、金碧輝煌的宅院中。
這讓人喘不過氣,她抿了下嘴唇,不敢再想。
“在說什麼呢?”輕柔的女聲。
謝意映偏頭看去,在旁邊梅樹之下,雲英繽紛之中,許丹薇一襲紫衣。那衣裙不知用了什麼料子,遠遠看著仿佛有水色蕩漾,只映的人仿佛站在雲煙氤氳之中。
“說些玩笑話呢,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里,也沒個丫環跟著。”小郡王妃在衣袖下輕輕按了按她的掌心,示意她這些話不要說出,謝意映回握,表示明白。
“我想同四皇妃說些話。”
“嗯?”小郡王妃有些驚訝,回頭看了謝意映一眼,謝意映倒一直很期待她們之間的對話,便對人點了點頭。
小郡王妃于是笑道︰“好呀,你們兩個如今倒有悄悄話要背著我講了,只今兒我還有事要去尋安平縣主,否則才不依你們呢。”又不放心叮囑謝意映,“你們可快些說,別一會兒宴席開了還不回來。”
“哎呀就你話多,快忙你的去吧。”謝意映仿若不耐似的,卻親昵地兩手搭在她肩上將人向那邊輕輕一推。
見人走遠了,想了想,又命青梅到另一邊幫她們守著,囑咐她若有人走近便來回稟。
許丹薇安靜看著她做這些事情,等青梅也退下了,方開口道︰“小郡王妃很喜歡你。”
“我想不出她有什麼理由不喜歡我?”謝意映覺得她這話說的好沒道理。
許丹薇沒同她解釋。雖然小郡王妃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卻不代表她喜歡每一個得她周到照顧的人。她未出閣時便是世家小姐,後來又嫁了世子,從來身份尊榮,並不稀罕高貴的身份地位;這個階層的人物之中,絕不缺少聰明人,因為他們大多自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不僅限于詩書禮儀,更在于為人處世,只從人眉眼神色中打量出他是什麼意思,這點太容易了;不能憑聰明妥當招她另眼相待,也不能借身家地位使她尊崇,那是謝意映身上的什麼吸引了她?
忽而一陣大風起,樹下落梅如雪,恰有白梅簪于髻側,謝意映偏頭看了她片刻,忽然輕聲笑起來︰“自你回帝都之後,為難我好幾次,因為你喜歡周瑾,是也不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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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丹薇沒預料到她會這樣直白地將這話說出來,卻也堅持著臉色未變︰“是又如何?”
謝意映瞧她至此猶然故作鎮定的模樣,覺得還有些可愛,笑意未變,只對她招手︰“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一說這件事。”
梅林深處即有座小亭,白玉石雕了四椅,兩人對坐,四下無人,此地空寂,似遠離了人群,只有風聲,雖這幾日未再有雪,卻也是數九隆冬節氣,幸而兩人都穿了貂裘,並不至于太冷。
許丹薇正式十六七歲的好年紀,紅杏枝頭春意鬧,已綻美人風骨,不似謝意映還有些嬰兒肥,下巴尖俏,謝意映目光停留在那白玉般的肌膚上走了會神兒,抬眼正視她︰“你是個很聰明的姑娘,我們來講一講道理,你一定能听得懂。”
許丹薇坐的端正,正是大家小姐的坐姿,謝意映說完這話,卻恨不得立即倚上什麼東西,只憾沒有椅背,只能退而求其次,支肘撐著下巴,歪著身子笑眼瞧她,另一手食指一下一下,輕叩著台面。
“之前我一直在考慮,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偏見啊,或者咱倆之間有什麼誤會。畢竟好像從你見我的第一面起,咱倆還不熟的時候,你就不是太待見我。”謝意映看著她笑,說話帶點不甚在意的痞氣。
“當時我就在想,我覺得我招你煩的地方可能是我嫁給了四皇子,畢竟他那麼好,是吧,人長的又好社會地位又高,我無才無貌家境也配不上他,這就像是天上掉了餡餅砸我頭上了似的。但是你看,這事兒不是我求來的啊,你甭管我心里是怎麼想的,得意啊還是不樂意啊,這事兒不是我主動上桿子使的什麼陰謀詭計算計來的吧,我嫁他的時候我爹就一六品官,你滿京城找都找不出幾個比他品級還低的來,我沒那本事兒啊。再說我成親之後,上敬父母下……沒有下,嚴于律己寬以待人,不尋釁滋事不打架斗毆,絕絕對對的安分守己。我哪兒做的不好?”
謝意映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一點兒沒卡殼,嘴皮子溜的像相聲演員,然後略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坐的略端正些,眼神也頗誠懇︰“對于你的心理我也能理解,但是我給你分析分析啊,你看就像是你在街上看上一鐲子,怎麼看怎麼漂亮。你也買得起,然而你爹媽不讓你買,說你能戴更好的,戴這個便宜的做什麼。你覺著你爹媽說的有道理,或者你覺得你爹媽說的沒道理但是你覺得你還是得听他們的,你就走了。這時候來了位貴夫人,她倒不是喜歡這鐲子,她只是把這鐲子買下來了,然後送給了一個灰姑娘。灰姑娘你懂吧?哦你不懂……”
她停了一秒,貝齒咬著下唇,好像解釋灰姑娘這個詞真的是個很重要的事情一樣,想好之後又開口,“就是個倍兒窮的姑娘,這姑娘本來窮也窮的挺開心的,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于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嗯……倒也不是十分至于,就是窮且益堅這種,對于這個漂亮鐲子,她還真沒有多想要,因為她特別懂,你穿件一千兩的衣裳配這個鐲子人家就會夸好看,你穿一兩銀子的以上配這個鐲子人家只會懷疑你這個鐲子是假的,但是這個貴夫人威脅她說,你若是不戴這個鐲子,我就砍了你的腦袋,她就把這個鐲子戴上了。”
“你覺著這事兒是這個姑娘的錯嗎?”她盯著許丹薇,許丹薇沒說話,謝意映繼續講,“甭管你覺不覺得這是她的錯,你前一段時間做的事情就是找她的岔。感情那個你不要的鐲子就只能一輩子擺在那兒了是嗎,你不買也不許別人踫?”
雖然之前有點雅痞,但最後話說的嚴厲,許丹薇到底只是個十六七的小姑娘,被這樣說的了一大串,心理上一時也有點接受不了,她下意識地想反駁,卻知道謝意映這比方打的沒錯,她當初為什麼會走?不是對外說的什麼為了養病,是她的祖父不想讓她跟周瑾在一起,她是家族精心培養的人,必然要有更好的歸宿,才能為家族做更大的貢獻。不受帝王寵愛的皇子,放在哪里,也只能是一顆棄子。當年她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但她還是走了。
“周瑾他不是破鐲子。”她最後只啞著嗓子說出這一句話來。
“我知道,”謝意映像是被她逗笑了,她略微側著頭很溫柔地看著許丹薇,再曠達不過,“他不是什麼破鐲子,他是我夫君。”
許丹薇流露出了一個很悵然的笑容,是啊,他是你夫君,所以我做的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怕啊。那個有錢的姑娘看不起那個灰姑娘又有什麼用呢,那已經是她的鐲子了,一念至此,卻又擺出驕矜的姿態,“她們都說你羞澀內斂,卻沒想到你這麼伶牙俐齒。”
謝意映笑意更勝,“我對喜歡的人總是話很多的。”
“你喜歡我?”
“嗯,”謝意映彎著眉眼,“你很漂亮,我從來不能拒絕漂亮姑娘。”
許丹薇被她這句亂來的話弄得不好意思,臉色發紅,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肩頸的弧度像只漂亮的天鵝,謝意映確實喜歡她這個樣子,驕傲的,也傲嬌。
“其實……”話已說到這個地步,許丹薇再開口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甘心罷了。”
“我知道,”謝意映語氣很了然,“這樣吧,我給你講一個故事,相傳有一男子名為尾生,一****與心上人約定在橋梁相會,等了很久那女子都沒有來,天下大雨,河水漲起,尾聲抱橋柱而死。”故事講到這里似乎有點黯然,她沉默片刻然後自諷地笑了一聲,“若你信比尾聲,我也無可奈何。”
許丹薇安靜坐在那里,不知看向什麼地方,半晌說道︰“我不是他,我也不能是他。”而後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像是撲落滿身寒霜,“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向你道歉。”
謝意映歪頭瞧著她,目光澄澈,又帶悲憫,然後她站起來將她抱入懷中,她的懷抱很暖,帶著一點果香,許丹薇深陷其中,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她那張溫暖的大床上,屋內燻得很暖和,而窗外瑞雪又一年。
許丹薇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懷抱讓自己回憶起了那樣遙遠的感覺,她離開她的懷抱,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的眉眼,最後似是無可奈何,似是放下心結地翹了一下唇角︰“眉淡而遠,你是個有福氣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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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在宮里守歲,回府時候已經東方晨光熹微,謝意映疲憊的話也未同周瑾講,一踫著床就昏睡過去,周瑾洗完澡出來,就看到床上一坨藏青色橫七豎八盤在那里,無奈去幫人把衣服脫好,塞進被子里,之後也不再去書房,只坐在床邊將今日未看的公文看完。
至燭花漸漸黯下去,才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將紙筆放于桌上,轉過身就看見床上那人抱著被子扭成一股麻花,睡姿不老實的如同小孩,又木著一張臉把她的胳膊收進被窩,然後脫了外衫一起躺了進去,听身邊人呼吸平穩。
半晌睜開眼,很輕的、不甚熟練地、把謝意映摟進懷中。
因為晨昏顛倒,一下子睡的又有點多,謝意映醒來的時候感覺頭略微有點蒙,分不清今夕何夕,周瑾正在桌前看書,見她醒了,偏頭看著她,一時無話,半晌謝意映悶悶出聲︰“周瑾,你是不是趁我睡覺揍我了?”
……?
“快起吧,都到了用午膳的時候了。”
謝意映應了一聲,小臉又暖又軟,兩腮紅紅的,像是在蒸籠里蒸了一晚才拿出來,竟然顯得有些可口。她又呆了一會兒,才嘆口氣掀開被子︰“我就不能有一天可以一直待在床上嗎。”
周瑾沒理她的胡言亂語,站起來把一早就給她燻上的衣服遞過去,衣服已經燻的溫熱,謝意映忍不住把臉埋了進去,周瑾見她這個姿勢維持了一會兒可能又要睡過去,屋里再暖究竟不比被窩,恐會受涼,手捏了捏她耳骨︰“快去做飯去。”
謝意映這才想起來,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這兩天,她給平日一直待在府中不得出的人都放了兩天假,包括青梅和綠蘿,因為其他丫環尚有回自己家時候,唯這兩個人,她離了就活不了,自嫁過來她們二人便一直陪在身邊,未曾出過府,這兩日便特別命她們回家去過年。
廚房里也是,家在外鄉的幾個師傅,提前幾日便給了他們假,其余的幾個婆子,若非平日有事,也是要日日都來的,此時便也讓她們回去過年。
于是府中這兩日,只剩下安排了輪崗值班的侍衛,和因有各種事由自請留在府中的幾個婢女,空蕩的很。府里從未有過這樣的慣例,只是周瑾也並不在意,只由著她胡鬧。
胡鬧的結果就是,四皇妃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四皇子殿下到正午頭了還沒吃上飯。
謝意映想著周瑾長這麼大應該也沒餓著過幾回,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將衣服穿好,洗漱完畢,自個兒松松綰了個垂雲髻,便徑直去了小廚房。
食材都備的新鮮,瓜果蔬菜一應俱全,雖只有兩個人吃,到底是大年初一,謝意映琢磨著該做點什麼。
腦子里過了遍菜譜,定下菜單,正挽起袖子準備燒火,看準的木柴突然被一只手拿走。
“誒?”謝意映吃驚看著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周瑾,“你來做什麼?”
周瑾即便進了廚房,也還是像個風流貴公子︰“陪你做飯。”答的理所當然。
“嗯……”謝意映想著古有君子遠庖廚的說法,周瑾陪自己一塊兒做飯怕是不太合適,只轉念一想,反正在自己家呢,況是新年頭一天,便是讓他做了,誰還能跑進他們家來說他不成。
于是便也心安理得,由著他燒火煮水,自己則挽著袖子,翻出肥雞一只,雞已褪毛,謝意映持刀,割下兩腿,將皮完整剝下,去筋骨剁碎。取雞蛋在台邊輕輕一磕,兩手一掰蛋殼略露出一縫,使蛋清流入碗中,待蛋清流盡,把蛋黃倒入另一只碟子里。
周瑾在另一邊正洗冬筍,余光瞥見她動作行雲流水,倒似比那日與駕前奏琴更儀態動人,更可貴神態安然自如,大概很喜歡這樣柴米油鹽的生活。
將雞蛋清、粉縴、松子肉混在一起,謝意映素手將其揉成一團,同剁成塊。取香油灼黃,起放缽頭內。隨後側身,將已經備好的酒壇拿過來,向其中倒入了半斤百花酒,整個屋內頓時酒香四溢,惹得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氣,自己偷偷用手指蘸了一滴酒舔去了,隨後又加秋油一大杯、雞油一鐵勺。
“冬筍洗好了嗎?”
“洗好了。”周瑾把盤子遞給她,盤中冬筍碼的整整齊齊。
“香覃呢?”謝意映單手將冬筍抹入缽里,使喚起周瑾毫不猶豫。
“也洗好了。”
大概是時間富裕,周瑾將香覃碼成了寶塔狀,尖端正好是一小傘,謝意映接過盤子,一看就笑起來。
隨後右手持刀,左手拿著香覃,一撇一捺,分別給開一個十字形的小口,以方便一會兒入味。刀法嫻熟,一會兒一個,片刻盤子就空了出來,正要去拿姜蔥,空盤子上復又疊了個盤子,里面正盛著已經切好的姜片蔥段,只是粗細不甚均勻,明顯是生手所為。
“殿下,您這菜切的呀……”
“怎麼?”
謝意映對人彎眼一笑,語氣輕快︰“甚好。”
所有東西加好,將之前剝下來的雞骨皮蓋于表面,加水一大碗,下蒸籠蒸透。
如此一道菜準備完畢。
兩個人分工合作,趕在未時前,終于將六菜做好,謝意映拿台子上的抹布隨意擦了把手,掀開鍋蓋嘗了口湯,覺得火候已夠,
“怎麼樣?”
“你來嘗嘗,我覺得可以了。”謝意映側開身子,給周瑾騰出位置,周瑾走到她身邊,就著她手里的那把勺子品了一口,濃湯在唇齒間一過,沖人一點頭,“嗯,可以了。”
“好不好喝?”謝意映偏頭瞧著他,一雙笑眼明明白白是想听他說夸獎的話。
周瑾倒未理她,只低頭將黃 烏雞湯盛了兩盅。待謝意映不滿地撅起嘴時,才對她笑了一下,像哄小孩似的︰“好喝。”
謝意映只得了這句話便心滿意足,也不管他什麼態度。將菜與湯放進食盒,兩手拎起來準備回屋,結果被周瑾一手拿了過去。
謝意映不解看他︰“你干嘛?”
周瑾單手拎著食盒,轉身就走了出去,看也未看她。
“喂!你……”謝意映追到他身邊,抬手正想拽住他衣袖,卻被他一下子握住。
誒?
謝意映頓了一拍,以她的角度,正好瞧見周瑾俊美無雙的側顏,睫毛縴長濃密,眼楮的線條很深,眼尾吊出一道精致的弧度。像是十分嚴肅似的微微抿著唇,卻……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他的掌心溫暖,手握的有力。
謝意映安靜下來,然後指尖穿過人指縫,與人十指相扣,回握過他。
推開門,屋外已是漫天大雪,洋洋灑灑撲面而來,天地間陡然只剩純白之色。
謝意映眯起眼楮仰頭望著天空,雪花輕柔地落在她的臉上化為細小的水珠。
此刻周瑾心里正在猶豫,這麼大雪,自己……要不要……把媳婦兒摟過來……?
腳步聲打破寧靜,是府中侍衛踏雪而來。
走近了看著四皇子和四皇妃伉儷情深手牽著手的模樣,心里也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給殿下、皇妃請安。”
“起來吧,”這倆人都沒有松開手的自覺,坦然地在外人面前秀著恩愛,“大雪天的,一會兒別忘了去喝碗姜湯。”
皇妃既發了話,侍衛從善如流的站起來,他知道自家這位夫人一向是個親和體恤下人的。
“謝皇妃。剛剛二皇子府上送了禮來,現正放在門房,不知應如何處置,屬下等不敢擅自做主,特來請示殿下、皇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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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此刻內心是崩潰的。
門房滿滿當當擺了整六十六盆麗格海棠,均為艷麗的紅色,花朵碩大,不過在屋中放了片刻,便惹得滿室異香。
照理說花是好花,這麼個節氣培養出這麼吉利的六十六盆也是費了很大的心思,可是……
有你這麼坑自家弟妹的嗎?!大過年的你送我花干啥啊?!破壞別人夫妻關系你這種人該判刑啊哥!
謝意映簡直不敢抬頭去看周瑾,她感覺周遭氣壓很低。主公,主公你相信我是忠臣嗎……
周瑾看著那些花面無表情,艷紅色的花朵映照在他墨色的瞳孔中,有一種奇異的美感,他知道周昭送這花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這海棠一點也配不上謝意映。
成婚半年,他看著這個小姑娘一點點的褪去稚氣,添了瑰姿艷逸,宜嗔宜喜,那美似桃之夭夭,其華灼灼,卻一點也不媚俗。他知道她早晚有一日會出脫的艷麗無雙,但她會永遠這麼……不知夸她不媚世俗好,還是誠實點說她不著邊際好。
忠臣還在糾結怎麼自證清白,主公已經轉身走了︰“再耽誤時間菜都涼了。”
謝意映眨了眨眼,偏頭問一邊候著的侍衛︰“你家殿下是生氣了嗎?他是生氣了吧?”
“……屬下不知啊。”四皇子那張臉上真的看不出表情啊皇妃!而且這種情況下屬下真的不敢看殿下的臉啊!
謝意映揮手吩咐人把花抬到暖房去,就匆匆跟上周瑾的腳步。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腦子里飛速地篩選適宜現在說來緩和氣氛的話。
卻沒想到是周瑾先開口。
“喜歡那花?”
“不喜歡。”謝意映回答的利索,毫不猶豫。
“為什麼?”
……這還有什麼好說為什麼的啊,原因不是明擺著的嗎?我能喜歡別的男人送我的花嗎?但是這話不好直說,總不能跟周瑾說“我只喜歡你送我的花。”有點怪……何況周瑾也沒送過自己花。
謝意映憋了半天,只好胡亂說道︰“我不喜歡栽在盆里的花。”
“那喜歡種在水里的?”
種在水里的是什麼?荷花嗎?謝意映想象了一下周昭給自己搬了六十六缸荷花來的場景,一臉沉重,果然一比較還是海棠好一點。
“就是……玫瑰你知道吧?把睫桿上的刺兒去了,然後一大捧……那種.”
“帶著盆?”
“怎麼可能帶著盆啊!沒有盆!”
謝意映氣的跳腳,認真反駁,然後才反應過來周瑾在逗自己。
說話間不覺兩個人已經回到了屋里,周瑾抬手揉了揉她的頭,語氣平靜︰“吃飯吧。”
所以你到底是生沒生氣啊?
謝意映到底還是有點不安。
于是這天晚上,周瑾從書房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一個堆在門口的雪人。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身子,藕似的胳膊上還插了朵小花,遠遠看著就好像那個胖雪人要把小花送給自己一樣。
周瑾緩步走到雪人跟前,看那五官畫的很是粗糙,卻還隱隱約約能透過它看到那個人賣乖討好的小模樣,甚至能想象出她撒嬌的語氣,甜甜的,句尾拖長︰“別生氣了嘛~”
周瑾挺輕地笑起來。
不原諒你,笨蛋。
卻還是將花取了下來。
謝意映母親孫氏的生辰正是在初七,周瑾還在假中,這日便同她一起回謝府。
孫氏見謝意映過了一個年又長高了許多,身上似乎也添了些肉,心里便很是高興,今日未請外人來,與她同進了內宅坐了,又安排下人去取點心來吃,名字一樣一樣的念了一堆。
謝意映脫了羊裘,舒舒服服地坐在榻上靠著母親︰“哪兒就能吃這麼多東西啊,早晨在家是吃了才來的呢。”
孫氏一面嘴上嫌她坐沒坐像,十五歲的大姑娘了做人妻子的人了還和小孩兒似的,心里卻很歡喜她與自己這樣親密。且有許多日子未見了,心里對她也是想念的緊,手里摸摸她的頭發,又摸摸她的臉,最後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好幾樣是娘做給你吃的呢,記著你以前喜歡,沒想著一做就做多了。”
謝意映有時候想著,是不是以前的謝意映的記憶還存在在這具身體里,不然為何自己對這個不是母親的母親有這樣的信任和依賴感,想變成一只小羊羔蜷在她的身邊,好像她的懷抱就是某種風雨不懼的港灣。雖然有的時候會提醒自己,要記得自己究竟是誰,然而她對自己的慈愛和關心,卻有著水滴石穿一般的功效,一點一點的就打破了設下的心房。
她這樣好,對自己這樣好。
謝意映想著,閉著眼楮又往孫氏懷里蹭了蹭。
“妹妹還和小時候一樣纏著母親,倒像是沒長大似的。”
只听聲音也知道這是自己的親哥哥,謝意堯。謝意映睜開眼,果見他端著托盤站在門口,笑眼望著自己。
“我老是不在家,母親都可著哥哥一個人霸著了,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倒不許我和母親多親近親近了?”
謝意映坐起來,與他隨意調侃。與謝意映相比,謝意堯長的更像謝正一些,包括臉部輪廓、嘴型,只是那一雙眼楮,幾乎與謝意映一模一樣,一看就是一對親生兄妹。
“母親瞧瞧妹妹,都做了皇妃的人了,倒越發孩子氣,嘴上不饒人了。”謝意堯自不計較她的玩笑話,只將托盤上的點心一一擺在桌子上,顧作與孫氏告狀的樣子,不過為了逗她開心。
孫氏瞧著這一對子女,果然神態更加滿足︰“你們這兄妹倆啊……”她伸手點了點謝意映的鼻尖,“你哥哥也是疼你,你瞧,巴巴的自己把點心端來了。”
“可是呢,許久沒見妹妹了,踫巧前兒我得了件寶貝想送給她,母親將妹妹借給我一會兒,成不成?”
孫氏自然沒有不肯的,只故作了小氣的模樣說︰“只借你一會兒工夫,待會兒就得把你妹妹還給我。”又低頭悄悄地囑咐謝意映︰“可得快點兒回來,點心熱熱的才好吃呢,不許在你哥哥那里玩久了。”
兄妹兩人都笑著應了。
待出了房門,謝意映才斂了笑意,不在孫氏面前,他們兩個人都不需要再裝活潑。
“哥哥叫我出來有什麼事?總不能是真有東西要送我吧。”以謝意映四皇妃的身份,還真沒多少東西放在她這兒能叫寶貝,且送什麼東西不能拿到母親這里給她,非要將她交出去,定然是有話要說,且不能讓孫氏听到的。
“妹妹似比以前聰明許多,倒叫我更放心了。”謝意堯目色沉靜,實際上除了在孫氏面前,他其余時候都有點像個古板的學究。
“我是有話要同你講,”他斟酌了一下語言,復又開口,“王姨娘有孕了。”
……誰?
謝意映第一個念頭是謝意堯的小妾懷孕了,隨即反應過來不對,王姨娘……有點耳熟……
是謝正的那個小妾。
其實這事兒也算正常,謝正四十來歲,王姨娘不到二十,兩個人都是能夠生育的年紀,又似乎感情頗好,床上……感情應該也不錯,成親這麼些日子,有孕了並不奇怪。
只是,這事兒對于母親來說,怕不是好消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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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畢竟自己也是二十一世紀的好青年,總不好因為自己母親的緣故就去妄自傷害孕婦,這是基本的道德問題。
謝意映臉色略有躊躇,謝意堯卻及時開口︰“你已出嫁,我並不是想要你插手府中的事務,只是我是男子,不便過于打听內宅之事,在母親方面亦不如你貼心,只希望你知曉這件事情,凡事有個防備,也好寬慰母親。”
乍一听這話謝意映就察覺到哪里不太對,她皺了皺眉頭。
凡事有個防備?
“王姨娘這段時間是不是仗著她有孕做了什麼?”
謝意堯卻不欲回答,他太有分寸,知道把妹妹拉進謝府內宅之事是很不合時宜的,所以他是真的不打算讓她來處理這件事︰“你也不用太過擔憂,我會解決好這件事情。”
“你怎麼解決?”
“我會抓緊娶妻。”
謝意映難得卡了一下殼,從腦子到嘴。
因為你不方便插手內宅之事,所以你就去娶個能插手的人?哥哥你的思維邏輯是不是太粗暴簡潔了一些啊?
謝意堯瞧她神色驚訝,明白過來她這是想岔了,不由也笑了一下︰“娶妻之事早已定下,我只是使些方法將婚期提前罷了。”
說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玩意兒遞給了人︰“不是貴東西,拿去在母親面前做做樣子吧。”
話雖如此,謝意映將手里小玻璃球似的東西舉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卻發現也是非常精致巧妙的小玩意兒。在外看是顆圓形的琉璃珠子,光澤通透,放在陽光下透過光去,卻能看到內里有朵重瓣的小花,不知識如何雕琢進去的,這樣的技藝精湛。
饒是謝意映也喜歡,彎著眉眼贊嘆︰“真看好。”
“喜歡就好。”謝意堯瞧她是真的喜歡,也覺得滿意,只是神色上並不表露,像足嚴肅的兄長。只是謝意映知道這樣一個小東西大概價值不菲,且未必是尋常人能夠買到的,應是哥哥覺得自己會喜歡所以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尋到的,他亦是十分寵愛自己這個妹妹。
謝意映便拿著那個小琉璃球去找孫氏,歪在她懷里撒嬌說自己可喜歡,討的孫氏也開心。
至用晚膳時,謝意映才又見到周瑾,他同謝正說了半天話,此時一起進屋。謝意映也不去猜他們二人都說了什麼,只是看周瑾神色如常,知無大事,待他一進門,就走到了他身邊,周瑾也十分自然地握過她的手。
孫氏瞥見了這個細節,見他二人夫妻和樂,心里覺得很寬慰。
晚膳也不過家里幾個人一起,並無太多約束。謝意映刻意表現的更加安靜內斂符合自己的身份一些,但是因今天這個日子特殊,席上仍舊談笑宴宴。
謝意映臉上笑意一刻不曾退卻,她挨著孫氏坐,時不時趁興像她懷里靠,惹得孫氏輕輕刮她鼻頭一下。一面說話一面偷偷打量父母親二人的神色,卻瞧不出有什麼異常。或者是他二人之間感情並未受到影響,或者是他們刻意在自己面前表現的如往常一般。
若是後者……
門口的爭執聲打破了席間和諧的氛圍。
孫氏正側著身子跟謝意映講不可以挑食,听到爭執聲皺了下眉頭︰“這是怎麼回事。”
守在門口的孫氏的大丫鬟翡翠先進來回話,臉上故作平靜,仔細看卻能看出些許惱怒的意思︰“回夫人,並無大事,只是有小丫鬟不懂事,適才沖撞了兩句。”
這話就有些說不過去了,什麼丫環,能在這麼個日子,沖撞到主子屋門口來?
孫氏似乎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鬧起來,于是便也忍怒道︰“既無大事便下去吧,不許她再鬧,交給管家處置吧。”
謝意映看了綠蘿一眼,她站的靠近門口,大概更清楚屋外發生了些什麼。綠蘿倒似乎真的知道出了什麼事,臉色也不太好看,只是礙著距離,不方便過來給謝意映講。
翡翠行禮出屋,似乎是講夫人的吩咐交代給了其他人,片刻功夫,屋外就又響起女子尖尖的聲音︰“老爺!老爺去看看王姨娘吧!王姨娘肚子很不舒服,才派奴婢來請老爺去看看她!”
孫氏臉色徹底暗下去,謝正臉色也變得不對,似乎因這事兒鬧到女兒女婿面前而覺得丟人,又擔心王姨娘真的出事,一時表情有些猶豫。
謝意映瞧出他的意思,一時也惱了,怎麼著,今兒要是自己夫妻二人不在這里,父親就真的要過去了嗎?且看王姨娘這副架勢,這樣的把戲鬧得肯定不止一兩次了。
謝意映瞥了青梅一眼,示意她出去管管。青梅看懂她的意思,即刻出門,片刻清亮的聲音就傳了進來︰“府中一向規矩森嚴,你這丫環怎會這般不知禮數,別說今天是夫人的大好日子,就是平常時候,豈容得你一個下人在主子門前大喊大叫。且有夫人的吩咐下來,還不肯听從,今日必是要罰你的。”
之後大概是叫了侍衛來拉她下去,那丫環卻是真有不管不顧的,竟就掙扎開來,甚至跑到了門口推開了房門︰“老爺!老爺救救姨娘啊!求老爺去看看姨娘吧!姨娘正懷著身孕,正需要老爺關懷啊!”
大概是因為剛剛的爭執,那丫環弄得披頭散發,好不狼狽,只是表情上卻毫無顧忌,許是看準了孫氏寬厚,不會對她做什麼。
青梅也跟在她身後小跑了進來︰“奴婢有罪,未來得及攔下她。”臉上赫然也是幾道血印子,明顯是剛剛被那丫環抓出來的。
謝意映一瞧,這還得了。王姨娘屋里的一個下人都敢這麼不敢自己娘親臉面了,可知王姨娘平日更是會張狂成什麼樣子。
把我娘欺負成這樣了,我還忍你?
謝意映順手抄起一個杯子就沖人砸了過去,也未砸中她,只摔在了她身前的地上,碎成了幾瓣,幾片碎瓷片崩到了她的衣服上,把剛剛還英勇無比的人也嚇了一跳。
杯子摔的重,出口卻輕。謝意映眯眼看著人,語氣好似並不十分在意︰“姨娘肚子痛這種事兒,倒是能鬧到老爺夫人面前來了?這種規矩我倒是沒見過,王姨娘是教的好丫環。且不說今天是個什麼日子,四殿下和我都在這里,姨娘肚子痛,找老爺干什麼?難道老爺去看一眼她就能好了?我倒是不知道父親還有這麼樣的本事。我也知道姨娘有孕在身,只讓管家去請大夫去就是了。至于你……”
謝意映慢悠悠的說著話,說到此處卻讓那丫環不由得感到心驚,是的,夫人是個老實人,今日這麼鬧了她也不會做什麼,只是別忘了家里的這位小姐,如今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妃。
她這時才知道害怕,咽了口唾沫急忙說道︰“是王姨娘派奴婢來的。”
“呵。”謝意映听她這樣說,冷笑了一聲,語氣驕矜尊貴,帶著股高高在上的意味,“管他是誰,大的過我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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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著我出府的時候,咱們家里的規矩還不是這樣的,”謝意映說著輕聲笑起來,“這丫環是怎麼教的?如今父親到底身份也不同往日了,府中禮節更要多加注意才是。且這丫環我瞧著眼生,倒不知以前是在哪兒做活的?”
翡翠雖然剛剛未來得及控制住場面,此刻卻也伶俐,向前邁了一步對謝意映一福身︰“回皇妃,這婢女換作四兒,是王姨娘去年十月份才買進府的。”
“哦,怪不得,姨娘能管好自己就不容易了,再要她教下人規矩也是難為她,只是府中留這樣不知禮數的人到底不妥,且姨娘正是十分要緊的時候,我瞧著這四兒毛手毛腳的,定是不能穩妥的照顧好姨娘。便打發了她出去吧,府中那麼多丫環,再擇一個安靜妥帖的去照顧姨娘。”
謝意映說話句句嘲諷,謝正听著就有些不是滋味兒,且這王姨娘在怎麼樣也是謝府的人,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憑什麼來管?
這時候就輪到孫氏來給自己閨女撐腰了,雖然剛才被四兒氣到,但此時說話仍舊不急不緩,頗有當家主母的從容大氣︰“不過是一個下人,就這樣處置吧。讓劉管家再挑一個乖巧懂事的家生子,送到王姨娘那兒去也就是了。”
孫氏這話一說,謝正也就不好再說什麼。謝意映听提到了管家,順著接到話︰“說起來,這半天功夫,管家在哪兒呢?”
劉管家早已在屋門口候著,听到謝意映傳喚自己,連忙哎了一聲,撩起衣袍低頭踏進門︰“小人在這兒呢,請皇妃吩咐。”
今日夫人慶生,府中並無大的事情,他就趁著機會偷了會兒懶,正巧過路後院的時候查著人正打葉子戲,就跟著他們一起玩了一會兒,結果手氣正好呢,就有人匆匆忙忙跑過來跟他通氣兒說王姨娘屋里那個丫環跑夫人那兒去搶老爺去了。
這個王姨娘!
這種事她做了也不止一次了,可著勁兒霸著老爺不說,若老爺去夫人那里多了幾趟,她就找出頭疼腦熱的理由硬把老爺再拉回去,也是仗著老爺喜歡她,夫人又大度,才從來不追究。可是這事兒,平時干也就算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不單單是老爺在夫人那兒,四皇子、四皇妃可都在那屋里,就算是夫人不計較,人家那親閨女還能眼睜睜看著你這麼欺負她娘嗎?
可真是不知消停!
急得劉管家扔了手里的牌,贏的錢都沒顧上拿,拎著衣角就跑了過去。
謝意映瞧著那劉管家已經一腦門子汗,也沒去說他,只看著青梅吩咐︰“讓管家拿著我的名帖,去瑞義堂請宋老大夫來。王姨娘不是肚子不舒服嗎?宋老大夫在婦疾上是頗有建樹的,我記著我哪位嫂嫂還請過他呢。”
這位宋老先生謝正也是知道的,當年太醫院下帖子請過他,可是這人是個老頑固,一心只想在醫術上更近一步,三次拒絕了太醫院。這人很是有些脾氣,若是自己去請,還不一定能夠請得動他,此時有女兒的身份將他請來給王姨娘看看,也是好的。
謝正自己也不是不知道王姨娘好多時候的毛病都是裝的,可是這麼一個嬌滴滴的人兒,又可心,他實在忍不住地想對她好。有時候他也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對她寵愛過了,畢竟這只是一個姨娘而已,但這時只要她沖自己撒個嬌,那個念頭就立馬被丟到九霄雲外了。
罷了,反正自己也沒別的不良嗜好,不嫖不賭的,不就寵個姨娘嘛,能怎麼樣。
這時劉管家卻猶豫了一下︰“呃……這個……”
謝意映頂煩人說話不利索,且又是這個時候,眉頭一擰︰“這個那個什麼!”
把劉管家嚇得一抖,說話倒是順溜了,一下子全吐了出來︰“回皇妃的話王姨娘平時都是請後巷的一個王大夫說是是她本家又一貫給她把平安脈最讓她放心都不許奴才們請別人的。”
這一長串話頓都沒頓,不僅差點兒把劉管家給一口氣憋過去,也讓謝意映听的難受,腦子里倒是听懂怎麼回事兒了,一邊還跟著人大喘了口氣。
“……你下次再這麼說話試試。”
謝正卻在這時開口︰“她喜歡請誰就請誰吧,畢竟是看慣了她的大夫,猛地換了人也不知她平時的身體狀況。”
听他這樣護著王姨娘,謝意映心里冷笑了一聲,只是卻不反駁,今天晚上她做的決定已經夠多了,多到要不是看在她這個四皇妃的身份上,自家老爹早就忍不了自己了。
只是……她略微皺了皺眉頭,內心揣測,平日里只用一個大夫,這听著好像有些問題啊。
從沒有別的大夫看過她,也許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懷孕?
這個猜想有點可怕,謝意映對假懷孕這種事情的印象還停留在兔子被有規律地持續性撫摸會產生自己懷孕的錯覺上,只是按照她上次見到的王姨娘的那副樣子,跋扈不說,還欠點兒腦子,好像還真能干出這事兒。
現在不是提出這個懷疑的場合,謝意映也就將猜測掩下不提,屋門關上,房內重回安靜,只是之前和樂的氛圍卻一時也找不回來。
誰料一會兒工夫過去,門又被敲響,進來的是劉管家,驚慌的表情甚于之前︰“稟告老爺、夫人,王姨娘她……見紅了!”
謝正手一抖就摔了碗。
王姨娘有孕不過三月有余,此時見紅,表明這胎有恙,甚至可能不保。
他也不顧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女婿,站起來就想去王姨娘那屋,謝意映此時也十分吃驚,她本就猜測王姨娘這一胎是假的,此時竟然是又出了這個事情,只是此種情況下卻要強作鎮靜,她冷聲問劉管家︰“大夫去了嗎?”
“回皇妃,之前已經請了王大夫來了,此刻正在姨娘房里呢。”
“嗯,”謝意映想了一下,仍舊吩咐人道︰“拿我名帖,去將宋老先生請來。”若真的是王姨娘聯合那個王大夫做了一個假胎,那這時候正是拆穿她的時機。
只是若不是……那就只能期望著宋老先生將那孩子救回來了。
謝正此時已經大步流星走到了門口,謝意映雖也擔心王姨娘出事,只是見他此刻毫不顧忌孫氏,也不免寒心。她回過頭去,見自己的母親也是擔憂的神色。孫氏見她看著自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們也去看看,”而後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孩子總與大人的這些事情無關。”
她只是擔憂旁人,並不哀憐自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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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進門,就隱約聞見了屋內傳出的血腥氣,謝意映內心不安感更甚,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謝正此時早已一頭沖了進去,謝意映略落後他一步,在後面撫著孫氏。
王姨娘正躺在床上哭,見謝正來了,也不顧身體,掀開被子就往他懷里撲。
謝正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床頭,一手摟著人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中,一手撈起被子將她仔仔細細地裹了起來︰“這麼冷的天,你起來干什麼。”
說著,注意到屋內溫度有些低,氣惱地沖下人大喊︰“都是干什麼吃的!這麼冷的天窗戶都還敢大開著!”
在床邊正伺候著王姨娘的小丫鬟听到此時連忙為自己辯解︰“回老爺的話,是姨娘覺得屋子里太悶,命奴婢開窗戶通通風。”
“做錯了事兒還敢推脫到姨娘身上嗎!凍著了姨娘反倒還是她的不是了?”不反駁還好,這越反駁謝正越氣,本就因王姨娘身體擔憂,在窗戶開與不開這件事上終于找到了發泄口,怒極之時,抬手就甩了那丫環一巴掌。
這一掌下的很狠,小姑娘臉上立馬就浮出了五道指印,捂著臉眼里即刻疼出了淚花,卻咬著嘴唇不敢吭聲。
謝意映撫著孫氏一進門就看到了這麼一出,倒把謝意映嚇了一跳。謝正平時並不是這樣嚴酷暴戾的人,可見此時心情確實已經憤怒擔憂到了極點。
謝意映的目光從謝正身上挪到王姨娘身上,見她臉色蒼白,兩眼泡也因為哭多了腫著,頭發散亂,確實像剛剛經歷了小產的女子。
王姨娘此時也將目光轉移到了她二人身上,在看到謝意映身邊的孫氏的時候,她的身子明顯的抖了一下︰“老爺!老爺救我!”
大概是因為剛剛哭過,嗓子有些啞,此時尖著嗓子喊出來,顯得尤為驚慌可憐。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謝正拍著她,眼神愛戀語氣溫柔,和剛才扇婢女的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王大夫忽然走上前來,對謝正作了一揖︰“老爺,夫人此時身子正不好,切不可讓她心緒過于起伏啊。”
他叫王姨娘……夫人。
謝意映皺了一下眉頭。
但很明顯謝正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只是皺著眉頭看著王大夫︰“她身體怎麼樣了?孩子……怎麼樣了?”
王大夫一直彎著腰弓著身子,臉深深的埋在陰影之中,看不見他的臉色,只能听到他的聲音,那音調不帶起伏平仄,很低沉平穩︰“稟老爺,夫人這一胎……沒能保住。”
謝正腦子里那根繃著的弦听到這話算是徹底斷了,他盯著王大夫,眼底神色像是一只發狂的野獸︰“你再說一遍。”一字一字,都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王姨娘將時間卡的剛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一般突然間嚎啕大哭︰“老爺!老爺為妾做主啊!”
她哭的很是悲痛欲絕,雖然整張臉都埋在了謝正的懷里,但是從哭聲中也可听出,是十分痛苦的。
但是謝意映仍舊覺得有哪里不對。
她好像在看一場非常賣力的演出,演員準備的充足,表演的很出色,可是就是不對。這一切都很像,但演的十成像也只是表演。
然後謝意映突然明白了。
王姨娘的反應不對。
最能反映內心意識的第一反應不對。
她看上去那麼痛苦,像是失去了這個孩子就不能活了一樣,可是她說出的第一句話是︰“老爺為妾做主。”她一個字也沒提那個孩子。
謝正抱著懷里這個蒼白虛弱的女人還會有什麼別的反應?
“說!有什麼委屈都說給我听!自有我給你做主!”
謝意映預感到不好,她輕輕地向前踏了一步,堪堪擋在了自己母親身前。怎麼,一句話的功夫就升級到了委屈的地步嗎?
“妾身……妾身是吃了夫人送來的點心才覺得肚子痛的!妾身也不敢說是夫人做了什麼……可是……”王姨娘委委屈屈的說著,又哭了起來,“可是除了這個,妾身也想不到自己吃了什麼別的東西了啊!夫人……夫人為何要這樣對妾身……”
謝正听明白了她的話,臉色越來越低沉,王姨娘最後干脆一下子推開謝正,從床上就要往地上去給孫氏跪下,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夫人!夫人您放過妾身吧!”
謝意映遠觀覺得這戲碼演的有些過了,可是謝正扛不住。
謝正一把把王姨娘撈回懷里,一面扭頭看向孫氏︰“毒婦!你竟然連一個尚在腹中的孩子都不放過!”
謝意映本握著母親的手,此話一出,就感覺到她顫抖了一下。
“母親!”她連忙回頭看人,見孫氏一臉蒼白。王姨娘小產她本就在擔憂,現今突然變成了她刻意謀害她,就更加驚慌無措了。
而如今謝正這種不管不顧,連她一句解釋都不听的反應,更讓她心寒。二十幾年的夫妻,共同養育了兩個孩子,他竟然如此不相信自己。
謝意映緊緊握著孫氏的手,憤怒地看著眼前這個理智已不在的男人︰“父親連問都不問母親一句就這樣定罪了嗎。父親好歹是做官的人,敢問官府查案子也是只听一方一面之詞不成!”
“難道她還會用自己的孩子來陷害人不成!”
這時青梅悄聲進屋,對謝意映回稟道︰“夫人,宋大夫已經請來了。”
“請他進來。”
謝意映知道此時情況緊急,便連問也不問謝正一句,就吩咐讓人先進來。
宋老先生六十多歲,白胡子一把,提著箱子進屋後一看這場面,也知道屋內不太愉快。便先同人依次行了禮,隨後詢問謝意映︰“皇妃,不知要……”
“請先生先給姨娘診脈吧,看看那孩子……是不是能救回來。”
大夫無聲點了點頭,此刻也不再顧及禮節問題,只將簾子放下,拿出枕墊墊在王姨娘手腕之下,三指搭在她的脈上,眯眼診斷。
一盞茶功夫,兩手的脈象都已經把完。
宋先生才起身對周瑾、謝意映又分別行了一禮。
他知道在場諸位大多沒有醫學基礎,因此盡量將話講的直白易懂︰“姨娘因誤食了不利于胎兒的食物或是誤用了不流于胎兒的物品,導致小產,若一發現便召我來,還有幾分醫治的把握,只是拖了這麼久,只能盡量保得大人無恙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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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很會抓關鍵,她第一反應就是,時間問題。
她是一听說這邊發生了事情就命人去請宋老大夫來,且大夫來的也很及時,路上並不曾耽誤什麼功夫,那大夫所說的“拖了這麼久”……是誰拖了這麼久?
謝正听到了這話就像抓到了證據︰“果然是!來人!把夫人送來的點心端上來給大夫看看!”
便有丫環應聲,端著盤子盛了上來,謝意映瞟了一眼,果見本碼的整齊的糕點已經被動過,從擺放上來看,大概是吃了兩塊。
宋老大夫仔細檢查了每一塊糕點,然後謹慎回答︰“每一塊糕點上都發現了馬齒莧,它既是草藥又可作菜食用,其藥性寒涼而滑利,若孕婦本就體寒,再誤食馬齒莧,確易造成小產。”
“但就王姨娘的脈象上,能準確判斷出就是食用了馬齒莧才導致小產的嗎?”
“這並不能,有其他的藥物也能導致相同的後果,且還要配合病患自身的體質來加以判斷。”
謝意映點了點頭,轉而問王姨娘︰“姨娘就是吃了這個點心才覺得肚子痛的?姨娘吃了幾塊兒?”
王姨娘雙眼噙著淚,看上去好不柔弱︰“正是吃了這個點心才覺得肚子痛的,因是夫人送來的,不敢推辭,吃了兩塊。”
她將謝意映的問話重復了一遍。
完全機械的重復,她在撒謊。
“哦。”謝意映準備繼續說些什麼,謝正卻已厲聲對孫氏喝道︰“你自己上前來看看!看看這是不是你命人送來的點心!把毒就這樣堂而皇之的下在食物里,你真是膽大包天!”
孫氏已然無措︰“這確實是我派人送來的,但我絕沒有下毒。”她眉毛上揚並擠在一起,是害怕、擔憂和恐懼的表現?,“我每日都會派丫環送點心來,怎麼可能偏挑今天來害她!”
謝意映手里攥著的孫氏的手已經變得冰涼,她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心生恐懼而產生生理逃跑反應——血液從四肢回流到腿部,做好逃跑準備,手首先冰涼。
謝正根本不听孫氏的辯解,他在極怒之下喪失了理智,已然認定這件事就是孫氏做的。
謝意映適時開口,此時情況緊急逼的她精神高度集中,她暗中仔細地觀察了每一個人的表情和動作,再微小的細節也不放過。
“姨娘的孩子沒了……”她話說的很慢,在此時又刻意停了一下以作強調,然後她就看到王姨娘垂下眼楮避開眼神,抬起左手放在眉前擋住一側光線,額頭皺出細紋,這是深感慚愧的表情,通常殺害孩子的母親都會表現出內疚,除非她有******傾向。
然後謝意映才接著說道︰“這點我們都很遺憾,但是我還有些許疑問,想再問一下,馬齒莧的味道很重,吃一口就能嘗出來,姨娘得父親寵愛,不喜愛的東西不踫也絕不會有人說什麼,且就算是做樣子,吃一塊兒也就可以了,為何會吃了兩塊呢?”
王姨娘有些驚訝,張了張嘴,一時沒答上這個問題。謝意映本就沒想著听她的回答,此時又轉頭看向一旁的丫環︰“以往夫人派人送來的點心,姨娘也全都吃了?”
以王姨娘的脾性,孫氏送來的東西,她不扔出去就算好的了,怎麼可能還會去吃。若平日都不吃,單今天吃了,問題就很昭然欲揭。
那丫鬟躊躇了一下,想要點頭,卻又在點頭前做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小幅度的搖頭的動作,然後她抿了一下嘴唇,小聲說︰“奴婢不知。”
這是模稜兩可的動作,輕微的搖頭、抿嘴、回答,都是模稜兩可的意思。
謝意映盯著那個丫環,想從她的表情上判斷出更多的真相,謝正卻已無法忍耐地將攻擊目標轉向了她︰“還問什麼!你今天管的已經夠多了!”
“父親氣什麼,”謝意映瞧不上他這個樣子,怒極反笑,“現在若是有個人來我面前說自己被人下毒導致了流產,然後手里再端著一盤有毒的糕點,指控說是父親害的他,難道我就這麼信了?”
“胡說八道什麼!這能一樣嗎!我有什麼理由去謀害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哦,那理由可就多了。”謝意映很輕地諷刺地笑出聲,“比如說那個女人懷的是你的孩子?父親怕人知道這等丑事,便要偷偷殺了孩子,消滅證據,這不是很合常理嗎。”
謝正氣的發抖,抬手食指指著謝意映︰“孩子怎麼會是丑事!”
謝意映瞧他氣的臉色發紅,倒越發不急不緩︰“現在孩子這事兒已經要被父親鬧成一件丑事了。”
謝正雖惱怒,卻也明白到她這話沒錯。此時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用手指著謝意映,謝意映是誰?不單是自己女兒,還是四皇妃!
而且人家相公,堂堂四皇子殿下現在就在旁邊看著呢!
所謂的堂堂四皇子殿下,人家的相公,這時終于走了出來。
這場鬧劇鬧了快一個時辰,周瑾一直以旁觀者的姿態站在後方,一句話沒講,就他個人而言,這是謝意映的事情,他可以交給謝意映處理,就其他人而言,他只要站在那里,哪怕一個字兒不講,那也是謝意映的底氣。
“岳父莫氣,”周瑾說起話來還是冷靜平淡,“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都很遺憾。”
在周瑾走出來的那一刻,謝意映就瞬間覺得平靜下來了,心里覺得特別安心,雖然這件事她沒打算讓周瑾幫自己處理,但是只要他在,就好像擋在身前的一面堅固的盾牌一樣,可以避免一切傷害。她剛才態度那麼強硬,表現的好像一步不退,可是心里也是委屈的。
在恢復了正常心態後,她再听周瑾這麼官方的話就有點覺得好笑了。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都不想的,這樣吧,不如我給你煮碗面吃?
周瑾自然不可能給人煮碗面吃,只是以平和的甚至顯得冷淡的語氣,對謝正提出了建議。
他的態度確實是冷淡的,這事兒本來就跟他沒什麼關系,如果不是見把謝意映氣成這樣了,就是那個王姨娘死了又有什麼要緊?
謝正終于面上平靜下來,站起身來對周瑾點了點頭。
王姨娘見謝正態度變了,恐流失了眼前大好機會,咬了咬牙做好再哭一場的準備,謝意映卻出聲制止了她,且顯得語氣輕松、不甚在意,“姨娘,過猶不及,這世上沒什麼人能永遠的掩蓋事實。你好好養身子,這事兒我們查清楚了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不听你的!”王姨娘尖叫出聲,“你想你娘一起謀害我!你們是要掩蓋證據!什麼查清楚……我不準!”
人在慌張的情況下真的會這麼失控啊……謝意映略歪著頭看她,然後挺輕地笑出聲來,她踱步到她身前,俯下身來直視著她,然後輕蔑地挑了挑眉梢︰“想什麼呢你,別說我只是想查清楚事情,就是要你死,你以為我不能?”
她的聲音那麼輕,卻含著濃濃的嘲諷意味。
她高高在上,讓人心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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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謝意映懷疑自己本性惡劣,研究生階段她學的法律,專業方向是刑法,結果干起威脅人這種事兒來順理成章手到擒來。
聲色俱厲的說完以後她站直上身,目光緩緩地一一掃過旁邊的丫環和那個王大夫。
那大夫依舊垂著腦袋,謝意映回想起來好像除了他們剛進門的時候那人還是正常的樣子,其余時候都刻意深深地把臉埋在了自己所創設出的陰影中。
一個大夫,現在應該是這樣一種表現嗎?
那唯一看到的一面……他的臉是蒼白消瘦的,四十來歲的年紀,很病態。
謝意映抬腳走到他身邊︰“王大夫?”
“在。”那人略彎下身去,像是在對她行禮,卻又向後深深退了一步。
謝意映打量著他,仔細觀察他的衣著搭配,探究地盯著他的衣領、衣袖等細枝末節的地方,然後看向他裸露在外的手。
那雙手很瘦,有輕微的間歇性顫抖。
這種手,怎麼能是醫生的手。
謝意映緩緩眨了一下眼楮,戒斷反應,她的判斷。那雙手的顫抖是源于戒斷反應,可是原因是什麼?
她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自己所知的源頭和癥狀,然後把賭注壓在可能性最大的那個上面。
“殿下。”她忽然轉頭看向周瑾,並且向他伸出手。那是召喚他來到自己身邊的姿勢,周瑾不疑有他,向謝意映跨了一步。
向謝意映跨了一步,同時也就是,向王大夫邁近了一步。
他的衣服都是香薰過的,周瑾不喜歡太過濃重的氣味,所以衣物上只有淡淡的竹葉味道,而現在,另外一種濃重的味道蓋過了他。
他與謝正對飲了一整晚。
那是酒香。
酒氣味道濃郁,王大夫猛然睜大眼楮向周瑾望了一眼,那表情已竭力克制,卻顯現出無限……渴望。
“這樣子啊……”謝意映輕聲說,然後若有所思地握過周瑾的手,帶著他向走回門邊。
離得遠了一些之後,她對王大夫笑了笑,目光仍舊停留在他身上,下頜卻微微偏向宋老大夫︰“不知宋老先生,以前是否見過這位王大夫。”
王大夫已經復又垂下了腦袋,只是露在外面的手抖的更加厲害,以至于他不得已用力攥起拳頭,宋老大夫眯眼打量了他一會兒,回道︰“從未相識。”
偌大帝都,成百上千的大夫也是有的,這位王大夫沒有名氣,從未見過也是正常。
謝意映沒再就這個問題繼續深究,只是心里暗暗記下。
這麼鬧了一場,謝正自然還是偏信王姨娘的,然而周瑾開口說話,他也只能給他面子,表示願意讓謝意映查清這件事情。
“四皇妃,”謝正語氣低沉,“你還小,不要以為人人都是表面上看上去的樣子。”
“這句話還給父親,”謝意映嘴角翹了翹,雖意圖嘲諷,語氣卻雲淡風輕,“不要輕易相信人表面的樣子,而且,一個在一起二十年的人總比幾個月的人值得信任,您說對吧?”
說完也不等謝正回答,轉身就走。
等回府之後,臉上才消去了那在外人面前故意擺出來的微笑表情,微微皺起眉頭。
魏梧正在周瑾書房門口來回踱步,他有戶部的事情要跟他商量,本算著時間來的,按理說他們早該回來了,結果一等就等到現在。
瞧倆人走過來,魏梧大步迎上去,還未開口,就看出謝意映神色不同往常,嘴邊的話也就咽了下去,謝意映跟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可是很少這麼一副神情。
“夫人這是怎麼了?”
謝意映在想事情,也懶得再在魏梧面前裝模作樣,就略不高興地將家里的事情大略跟他講了,魏梧一听,這還得了,欺負謝意映的娘,就是欺負謝意映,欺負謝意映,就是欺負我!
最後這一點倒是沒什麼邏輯。
“夫人別擔憂,這事兒我替你辦!”魏梧拍胸保證。這事兒對他來說,確實也不是難查的事情,要知道魏梧的陰謀算計,從來格局極大,時間和空間跨度很長,且細枝末節都要處理妥當,精雕細琢宛如佳肴,與之相比,內宅的這點事未免顯得太過漏洞百出。
“呵呵。”謝意映干笑兩聲,“我是想要查出真相,擺到我父親面前證明給他看,不是讓你把相關人士都滅口。”
魏梧的作風他知道,說好听了叫強硬,說白了就是不擇手段。他為了將尾巴收的干淨,根本不在乎見血,讓他去查案子,肯定是能動手就不****。
對魏梧的這點自信她還有。
“這事兒是我自己的事兒,我自己處理,但是我不便出府,你們借我些人用吧。”謝意映說完,一踮腳把臉埋進周瑾胸口,深深地嘆了口氣。
周瑾抬手撫摸她腦袋︰“好。”
他只說好,謝意映向他尋求幫助,他願意給,謝意映要自己處理,他也願意放手。這是自己的妻子,他相信她不是個只會靠在自己懷里的人。
隨後魏梧與周瑾談政事,謝意映自己先回了房間。
洗完澡以後就松散裹著衣服坐在窗台上想事情,青梅在一邊看著,沒敢說話。她看出來今天夫人是真的生氣了。
她很少因為自己的事情生氣,之前許丹薇對她做的那些事情她幾乎是只把它們當做了不值一提的惡作劇,但是一旦有人傷害了她在乎的人,比如周瑾,比如孫氏,她就立馬變作一座爆發的火山。
如果青梅問她為什麼,謝意映大概會很敷衍地說因為自己是獅子座。
獅子要是真愛你,好吃的給你,好玩的給你,只要你開心,天上的星星都給你。可勁兒把你當個寶,默默的做你的小棉襖。一心一意山無陵天地合就是不與君絕。
謝意映在手,天下我有。
她想事情的時候幾乎面無表情,食指一下一下輕叩著窗台。
懶散地背依靠著窗欞,屈著一條腿,白玉般的另一條腿穿過裙擺,似有若無的垂在外面,衣衫掩蓋下是大片春光。一頭青絲披散下來,耳朵掩藏在頭發下面只露出耳廓小小的外邊兒,白皙粉嫩隱在黑發中,似夜空中的一道月牙兒。臉頰泛著近粉色的紅,像三月的夜晚窗子半掩,夜風吹進來一瓣桃花。
睫毛低垂,神色全不介意。但眾女爭艷,竟不及此人矜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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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屋內燻的太暖,謝意映想了會兒事情覺得心里悶悶的,就傾身想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些涼氣進來。
結果晚間不知何時已飄起雪花,屋內外的冷暖空氣互相踫撞之下驟然起風,風雪卷裹著樹尖紅梅花瓣撲面而來,謝意映下意識側了下臉避開,青絲揚起,衣衫烈烈,黑發下是白嫩如雪的肩頸。
十足的情意綿綿,斬一團繞指柔。
饒是周瑾也一愣。
片刻反應過來之後,才走到她身側,抬手將窗戶關上︰“外面下雪了。”
“嗯,”謝意映應了一聲,卻沒在意他在身邊,仍在思考剛剛想的事情,“你說……為了污蔑一個人,可以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王姨娘的孩子肯定是懷上了的,她之前猜測她是假懷孕,但因宋大夫把過脈,所以那假設不成立。那麼王姨娘應該是自己服用了墮胎的藥品,也許那東西是她提前備好的,更可能的,是讓王大夫帶過去的。這樣便省卻從她那里查出來東西的可能,且時間上剛好對的上。
只是……她為什麼要打掉這個孩子?
僅僅是為了陷害孫氏嗎?
那是很得不償失的一件事情,雖然王姨娘缺腦子,但應該也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別說她栽贓孫氏的謀劃有可能失敗,即便是成功了,謝正與妻子數十年夫妻感情,且女兒更是堂堂四皇子妃,憑此孫氏的地位便不會被撼動,損失一個孩子只為了讓謝正對孫氏心生不滿對自己更加憐愛?要知道如果這個孩子生下來的話,謝正一定會對他加倍寵愛,且若生下的是兒子……謝府如今可只有一個謝意堯,王姨娘的這個兒子即便只是個庶子,以如今謝正從三品的官職,以後讓這孩子步入官場也絕非難事。
王姨娘不會算不過來這個賬。
除開這點,那只能是……有讓她不得不放棄這個孩子的緣由。
謝正很疼愛她,也很期待這個孩子,這些從他今天的表現上都可以看出來。所以在謝府,沒人能夠威脅她打掉此胎。
她是主動做出這個選擇的,能夠主動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一定是因為未來這個孩子的出生會動搖她在謝正心中的位置、或是她在謝府的地位。照理來說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謝正怎麼會因為這個孩子不喜歡她?甚至厭惡她?
只有一個理由。
除非……這個孩子不是謝正的。
謝意映猜測到這里的時候心情很復雜,今日她所見到的謝正對于王姨娘的袒護讓她心里很不舒服,可是王姨娘給謝正戴了綠帽子這件事……也不是太好接受。
那可是謝正,自己正兒八經的親爹,一板起臉來甭管有理沒理自己都得好好听著,結果在個小姨娘身上栽了跟頭?
她想起來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一個七十歲的老翁,納了一個二十歲的妙齡女子為妾,對其寵愛有加,結果成親不足半年,那女子裹了錢財和情夫跑了。老翁知道後嘆道︰我予她情深,她予我一往。
嗯……這個事兒……如果是真的,到時候跟謝正講的話,確實有些尷尬啊。
周瑾自然不知她心里想了這麼多事情,不過明白她的問句緣于謝府,而謝府的事情她不欲自己插手,這句話大概只是隨口一問,便只說道︰“你有沒有奇怪過太子府為何如今只有一個周黎?”
“誒?”謝意映雖不知他為何提到太子府,但也跟著想起來,“嗯……是奇怪過,我以為問題出在太子妃。只是現在你這麼一問……難道不是嗎?”
“皇家子嗣問題,怎會容得太子妃只手遮天。”
“太子妃身後,不還有大司空嗎?母家的勢力應該也很重要吧。”謝意映對于這些事情仍處于似懂非懂的狀態。
“你就看著太子妃身後的有家人,沒看到太子身後的人嗎?”
謝意映一下子想明白︰“太子身後是皇上?!”
“嗯,所以皇家子嗣,如果不是太子默許,單憑太子妃是絕無能力干涉的。何況你想一下,嫡子已然非她所出,太子妃何必再費盡心機去阻撓其他妃嬪受孕?若一朝太子繼位,她則母儀天下,身為皇後,何必要留此惡名。”
謝意映自不在意周瑾此番話已然是在妄論朝政。
只是想明白當初果然想的太淺,東宮之水深,遠非謝府之事可及。
她點了點頭,然後一聲未吭、招呼都沒打,往旁邊一靠,直栽進周瑾懷里。幸而周瑾反應也快,胳膊立即伸出,將人抱了滿懷。
和小孩鬧惡作劇似的,她就這麼躺在他懷里傻樂了兩聲,周瑾倒還面色沉穩,只是門口忽然傳出了十分尷尬的一聲咳嗽。
謝意映伸長脖子隔著周瑾好奇向那邊看過去,見耿明一臉要死要死打擾主子秀恩愛了怎麼辦會被滅口吧救命的表情,也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
咦?謝意映也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想從周瑾懷中跳出來。然而周瑾沒松手,開玩笑,穿這麼少,剛剛就站那兒一直給你擋著呢,我媳婦兒能讓別人看嗎。
謝意映要是知道周瑾的想法大概會覺得寶寶委屈,一個洗完澡準備睡覺的人你還指望著她穿的多嚴實?
然而周瑾不撒手,她也沒辦法,只好繼續探著頭望著耿明︰“什麼事兒?”
耿明這回干脆連頭也不抬了,實際上從他跟著周瑾進來看到坐在窗台上的謝意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該抬頭。活了二十來年,那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人,好像跟凡塵俗世毫無關系,好看的像是仙子。
“回夫人,主子命下屬來跟從您查案。”
謝意映覺得他的說法怪好笑,查案,哪兒就到那個程度了,不過能耿明給自己……謝意映知道耿明幾乎是跟在周瑾身邊兒絕不離開的,“真給我用啦?”她對人笑笑。
“嗯。”周瑾看著這水光瀲灩的一雙眼楮,只嗯了一聲就沒再說什麼。
謝意映這才放心吩咐耿明做事。
她已猜測王姨娘這一胎並不是謝正的,有孕之時她進謝府時間尚短,孩子的父親定然是在那之前她就認識的人。謝府一應出入管理也算嚴格,且那個時候她定然是不敢公然在府內與人發生些什麼的,那麼她那幾日一定出過府,才得與人私相授受。
于是她便命耿明先去查明,三個月前王姨娘是否出過府,且時間應不會太短,若是有,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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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瑾恢復正常的公務員生活,一大早天色未明時便悄悄起床,有下人听到動靜立即輕手輕腳地將一應物品端進來。
爐上衣衫已燻的極暖,正是昨夜睡前謝意映放上去的,周瑾拿起衣服正要穿上,就看見衣服前襟繡了只莫名其妙的像人一樣站立著的白鴨子,它有橙黃色的嘴、腳和蹼,身上穿的藍色的衣服,但卻沒有穿褲子,看上去挺有趣,但是從未見過,知道這肯定出自謝意映的手筆。
自家媳婦兒在發現連Fantasy都有四件春裝之後,終于良心發現,緊趕慢趕給自己繡出一件里衣。
周瑾把衣服穿上,心里覺得很熨帖。以前他跟人同僚一塊兒辦公的時候,就會听人說什麼這個香囊是自己媳婦兒做的、那個絡子是自己媳婦兒打的,他當時還沒覺得有什麼,也不知道這些人顯擺的是什麼意思,但是等到他有了謝意映,身上穿的衣服是謝意映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穿上不僅心里覺得溫暖,好像有謝意映一直陪在身邊一樣,而且再听人講的時候,甚至想去跟人攀比,說你們看,我的衣服也是我妻子親手繡的,你們看看這花紋兒這針腳。
嗯……後面這些確實沒法比。就是謝意映自己也知道藏拙,到現在為止只肯給他繡里衣。不然要是真縫了件外衣,讓別人看見了怎麼說?“呦四殿下您這……鴨子真好看啊。”那也夸不出口啊。
于是謝意映醒的時候身邊空空如也,謝意映還保持著慣性去摸了摸身側,可是連周瑾的溫度都已經涼下去了。
她拽起被子蓋住臉在床上滾了一滾。啊,真是不習慣啊。
過年這一段時間他們倆確實過的太舒適,雖然大部分時間其實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周瑾看他的消息做他的謀劃,謝意映抱自己貓算自己的賬目,兩個人同處一室卻互不干擾,一句話也不講,然而互相之間卻有隱約默契,是無聲的陪伴。
謝意映某一刻也覺得這樣的生活太好,陽光透過窗戶鋪陳了滿地,縱是冬日也暖洋洋的,屋內還流淌著梅花香氣,她剛剛對完一本總賬,Fantasy抬著尾巴像只小公主一樣,在地上繞老繞去踩那些斑斕的光斑。
她本來就覺得這樣的生活已經足夠好了,掙錢、買包、養貓,人生幾何,不過如此,更何況現在……一抬頭就能看到那邊認真做事的周瑾。兩者相加,就真是太好了。
耿明回來的時候已是正午,謝意映裹了件純白色的狐裘,正蹲在周瑾書房門口打算用積雪堆一只立體的唐老鴨。
“夫人。”
“回來了?”謝意映正把尾巴尖兒的撫順,拿帕子擦干淨手一面站了起來,看耿明的模樣大抵是奔波了一上午,便命人先去盛碗姜湯過來。
耿明也未推脫,簡單謝恩後就講查明的事情跟謝意映簡潔交代出來。
如她所料,王姨娘三個月前確實出了一趟門,是去郊外的一座廟中祈福,那時不年不節,所以寺廟中並不熱鬧,後院為女施主專門修建的廂房那兩日也只住了她一個人。
耿明為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假,專門去了一趟寺廟,廟里香客往來都是有記錄的,稍一翻看就可查到那兩日王姨娘的行蹤。他也詢問了廟里的小沙彌那幾天廟里有沒有出什麼其他的事,小沙彌回想了一會兒說道︰“說起來好像就是那一段時間,師兄守夜的時候,看見寺後面的林子里有火光。”那林子,恰就挨著女眷住的後院廂房。
如此一來,事情就更加明確了。
講話間,青梅已經端來一大碗滾燙的姜湯。謝意映知耿明一上午于城里城外間奔波,定沒有來得及吃什麼,便又讓青梅再去那些吃的暫讓他墊墊肚子。耿明正要推辭,青梅變戲法似的又從食盒里拿出一碟點心,“哪兒還有夫人您吩咐呢。”
耿明驚訝地望向青梅,青梅卻早已挪開了眼楮。
謝意映沒留意他們二人之間的細微變化,只琢磨著耿明查明的事情。
若假設那兩日王姨娘確實是去私會男人,並且就在那時暗結珠胎,那麼下手點就一定是在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必然是她嫁入謝府之前認識的。記得听母親說過,王姨娘的父親病前是個教書先生,這樣的家室,雖說不上能把她養的多麼知書達理,只是絕不會有許多外出與男人社交的機會,那麼那個人一定是與他同村的人,這樣才會有日常的接觸往來,且不會引起別人閑話。
根據與王姨娘所見的這幾面猜測她的喜好,她是個漂亮姑娘,可挑的余地很多,她的眼光不會太差。父親是個教書先生,王姨娘一定瞧不上那些沒有學識的人。來往又不會惹人非議,那人年齡、相貌應該與她相匹配。而能夠選擇王姨娘,並且在她嫁人為妾之後還與她私通,那人的家室品行可見一斑。
思索至此,那個男人的模樣已經能夠大體勾勒出來。
謝意映抬眼想跟耿明說話,見耿明正悶悶地大口吃餅。
“誒?老婆餅?”
謝意映聲音一出,耿明一下子被嗆著,咳了起來。
“這是怎麼了,急什麼?”謝意映不明所以,以為他是餓過了,覺得蠻好笑。
好容易止了咳嗽,耿明手背一抹嘴,恢復常態,︰“請夫人吩咐。”
“你去王姨娘她娘家那個村子找這樣一個男人,年紀二十出頭,書生,年前也參加科舉考試了,然而……沒有考上。他……長的挺白淨,家室算不上好,沒什麼錢,然而衣服一定都是洗的干干淨淨的。去年有一段時間沒在村子里住,他跟王姨娘的父親有一定關系,可能……以前是他的學生。”
雖一切都是猜測,然而一步步推論下來,得出的形象卻非常具體。
耿明听來覺得吃驚,夫人所知道的只是這個男人曾與王姨娘私通一個消息,怎麼能猜測到這麼詳細的地步,就好像她是在知道這個人之後描繪他的。
然而他並不懷疑她,他相信四殿下是能下出這樣的結論的,那麼四皇妃自然也能。
“是。”
“還有,再去查那個王大夫,他身上一定有問題。他以前是大夫,但是有一段時間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開始酗酒,是酗酒、上癮那種,而且持續的時間一定不短。”所以在戒酒之後他才會這麼明顯的截斷反應。謝意映那天從他的手抖、和在周瑾靠近後的表情變化上,看出他有戒酒的生理反應,那反應太明顯,以致于他如今不可能再針灸。一個不能行醫的醫生……除了有貓膩,還能有什麼。
“是。”耿明仍舊答應的干脆利落。他是不知道皇妃都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但他相信她,並且听從她。
謝意映想了想,覺得將這兩個人查出來了,其余的只要順著往下推就好了,不成問題。沒別的事情可以再交代耿明,于是就嗯了一聲,回去繼續堆她的雪人。
耿明站在原地又等了等,不明白謝意映臉上為何是那樣的神色。她似乎在離真相越來越近,眼看著就可以查出來王姨娘的陰謀,還給她母親清白,可是她看上去卻並不高興。
謝意映挺輕地哼了兩句歌,是耿明沒有听過的︰
“章台柳,章台柳。
昔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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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明的效率高的超乎謝意映的想象,頭天把事情吩咐下去,第二天就把人撈了回來。
謝意映正在周瑾書房門口,打算在他院子里造一個冰雪迪士尼,一上午的功夫米老鼠已經完成了,本想先塑一個Elsa,結果裙子一直做不好,氣急敗壞之下先壘了一個雪寶。正要讓綠蘿去廚房順根胡蘿卜過來給雪寶當鼻子,結果就見耿明提溜著一個人的脖頸子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呦,”謝意映拍了拍手,青梅體貼遞過帕子給她擦干淨,擦好後她將雙手塞進袖口里,笑眯眯地瞧著那個人,“你……本事挺大啊。”
“回皇妃,此人就是……”耿明頓了一下,直接說這是你家姨娘的姘頭?好像不太好,于是把這段語焉不詳的略過去了,“他叫趙冒,屬下是在京里一家底下賭坊抓住他的。”
那人大概是被耿明狠收拾了一頓,臉上雖只有一兩處傷痕,但耿明一松手,他就軟趴趴地跪在了地上。
謝意映俯下身看著他,翹了翹唇角︰“地下賭坊?最近有錢了呀,王姨娘給你的?想不著她這邊做著人家姨娘,那麼倒還能養著你,我是小瞧她了。”
耿明听出謝意映話里語氣不善,當即一腳踹到趙冒大腿上︰“還不把事情都跟皇妃老實交代了!”
趙冒已經被耿明好好收拾過了,早已知道耿明的手段,此時又被這麼一吼,也不敢隱瞞,老老實實將他和王姨娘的事情都交代了出來。
故事也就是那麼故事。
趙冒是王姨娘父親的學生,也就這麼認識了王姨娘,那時候兩人也都不過十四、五歲。身為學生,自然常去老師家里,凡去大多能見到王姨娘,倆人這麼一來二去也就熟悉起來。王姨娘愛慕他青年才俊,趙冒喜歡她青春貌美,兩人都是年少多情的年紀,私下也就漸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事情發展到這里其實還好,以後也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結果王姨娘的父親此時突然病重,這兩人或是因世俗所迫就此分開也好,或是堅貞不屈視真愛至上也好,都沒得挑理的地方,但是兩個人就當時的情況坐下來好好商量了商量,覺得錢財重于一切,不如讓王姨娘嫁去高官之家作個小妾,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會影響他二人感情,即便做了姨娘,也可以偶爾出來私會情郎嘛。
于是一切就這樣發展開來,一切甚至比他們當初想象的還要順利,王姨娘從謝正手里撈到了錢救了她的父親,且迅速博得了謝正的寵愛,在府中過的順風順水不說,還真的找到了機會去私會趙冒。
寺廟一見,一舉得子。但對于他們兩個人來說自然算不上是什麼好消息。
“……你們就見過那一次?”
“小人不敢欺瞞皇妃!真的就見過那麼一次!沒想到就……後來就是她知道自己有身子了我們才又聯系了一次。”
王姨娘發現自己有孕的時候心情很矛盾。因為她也沒法算出來這孩子到底是趙冒的,還是謝正的。反正就是那幾天的事兒,可是那幾天……自己可是在兩個人間沒休息。于是她匆忙聯系了趙冒,可是趙冒也是個沒主意的,支吾了半天,反正是付不起這個責任。
眼見肚子越來越大,王姨娘心下一狠,如果這個孩子真的不是謝正的,那麼他一旦生下來可就能要了自己的命!于是就想出一轍,把孩子打掉,嫁禍在孫氏身上。
先是給謝正帶了綠帽子,隨後決定打胎,最後還想把這些都栽贓到別人身上去。蛇蠍心腸,也不過如此。
謝意映听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耿明瞧出她心緒不佳,又稟報道︰“夫人,那個王大夫的事情也已經查清楚了,情況與您所料無二。人已捉到,正關在門房。”說完頓了一下,猶豫片刻又道︰“我們是不是要將這兩個人送到謝府?”
“不用,你送去了,若王姨娘不認,也是沒辦法的,費了這麼多功夫,要一舉成功才好。”謝意映嘆口氣,不再看趙冒,轉身繼續又去堆她的雪人,過了會兒才說︰“讓趙冒傳消息給王姨娘,就說他發現最近有人正查他,恐怕是知道兩人之間的事情,帝都是待不下去了,正巧他這幾日在賭場贏了不少錢,讓王姨娘收拾收拾行李今晚連夜和他遠走高飛。”
“是。”耿明領命,然後抬腳又一踹趙冒︰“做得到嗎!”
“做得到做得到。”趙冒連連點頭。
謝意映對他的反應頗譏諷地笑了一聲。
姨娘,你就為了這麼一個人,背叛我父親?
她堆了一個簡單粗糙的克魯拉,克魯拉——《101忠狗》中的反派,一個徹頭徹尾的卑劣壞蛋,傲慢而且無比瘋狂,這位有錢的女大亨費盡心思,只想綁架一窩小狗,而且將它們的皮剝下來制作皮草大衣。即使是迪士尼,也避免不了這樣的惡魔形象。
偏頭看了一會兒克魯拉,從那種空白的臉上仿佛看出她那邪惡的、瘋狂的表情,然後謝意映挖過一邊的積雪將她整個的覆蓋了起來。
父親,你就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傷害母親?
王姨娘收到趙冒傳進來的消息時,愣了一下,然後她考慮了前前後後各種打算,決定就听他的,與他雙宿雙飛。
我也要做一回那戲文里的小姐了!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她的手都在抖。
她將屋內的僕人都差遣開去,收拾好了銀票首飾,將包裹裝好藏在床鋪底下,只待夜深人靜。
到了晚間,她只留了一個自己平時很是信任的丫環守夜,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之後,也謹慎地找出借口,命她去小廚房給自己煲碗湯來喝。
她自從小產之後更受謝正偏愛,脾氣越發不加控制,愛做什麼做什麼,想起一出是一出,丫環也習慣了她這個樣子,雖然是這麼晚了也沒有多想就認命給她煲湯去了。
見人走了,王姨娘偷偷下床,把衣服穿好,然後將床底下的兩個包裹掏出來,躡手躡腳的走到門口,趴在門上听了听外面的動靜,確認外面沒有人了,便肩上跨著一個,手上拎著一個,踮著腳地出了門,左右觀察之後,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眼看就要到後門了,忽然間四下亮起了火把,王姨娘嚇了一跳,差點摔倒在地。
每一點亮光,就代表著一個人。那些人都安靜地望著她,在深夜中,像一具具站立著的冰冷尸體。
他們站在這里,不知恭候了她多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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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晃動的燭火映刻在他眼中,像是羅剎般陰森可怖。
平日談笑間隱藏起來的年紀,此時通過鼻側的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暴漏無疑,因光色映刻,眼下的陰影更襯得神色莫名。
王姨娘已哭喊了半天冤枉,哭聲在看到趙冒和王大夫後戛然而止。
眼淚暈亂了胭脂水粉,她的臉就像是一個年久失修破碎了的瓷人兒。
怔怔看了趙冒片刻,她意識到自己是被這個情郎欺騙了。
“你!是你騙我!”她猛地站起來撲向趙冒,趙冒避之不及,臉上眨眼間就被撓出了幾道血印子。直到有人拉開他們,王姨娘還聲嘶力竭地沖著人喊︰“為什麼!我的一切都給你了!我為你犧牲到這個地步!”
謝正一直十分平靜地看著這場鬧劇,好像那個潑婦不是以前他最寵愛的姨娘,好像他沒有被她背叛,好像……他過去半年的花在這個女人身上的時間精力,不是一場笑話。
可是他知道,自己以前對這個女人有多好,現在自己就有多可笑。于是在王姨娘喊出︰“我嫁給這個糟老頭子是為了誰!”的時候,他終于克制不住自己,一下子站起來兩步走到王姨娘身前一把扼住她縴細的脖頸。
那力道之大,王姨娘竭力掙脫也掙脫不開,漸漸因窒息滿臉漲的通紅,嘴唇也變了顏色。眼楮里憋出眼淚,王姨娘在喘不動氣的情況下終于重學會求饒︰“咳咳……放了我……咳……求你……”
謝正不為所動,他狠狠掐著眼前女人的脖子,眼楮里布滿血絲。一個男人如何對待一個背叛自己的女人?她還欺騙自己說懷了自己的孩子,然後用那個孩子來陷害妻子,而當初自己竟然還相信她、心疼她,想把一切都給她。
謝正現在只想殺了她。
“父親。”謝意映適時出聲。
謝正沒有松手。
“父親想當著女兒的面,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面,殺了姨娘嗎?”她的聲音很輕,但終于讓謝正拾回理智。他仍憤恨地盯著王姨娘,卻一點點的松開了手。
王姨娘一下子摔倒在地,捂著脖子咳了起來,半天才喘勻氣,不過一會兒功夫,脖子上的一圈指印就腫脹了起來,四道青紫的印痕,看上去十分可怖。
“老爺!”她立馬跪著爬到謝正面前,涕泗橫流,“老爺,妾身知錯了。妾身也是受惡人蒙蔽,他……他用過去的事情威脅妾身,逼迫妾身跟他一起走。可是老爺知道,妾身心里只有老爺一個人。老爺,不念功勞念苦勞,過去的日日夜夜,妾身都那麼恭敬地服侍老爺,妾身的心意您是知道的呀。”
這一大段說的可憐,只是她的嗓子傷了,聲音听上去可一點兒也不好听。
謝正低頭看著她,以往她只要擺出這幅楚楚可憐的樣子,自己就會立馬原諒她,然而這次不回,他的眼中冰冷一片,一點憐惜的神色都沒有。
王姨娘只見過那個做人夫君寵愛有加的謝正,卻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在朝堂上狡猾陰狠的謝正。
“那個孩子是誰的?”
他的聲音不帶感情,像是咬牙切齒發出一般寒冷。
“是您的!當然是您的!”王姨娘忙不迭地表忠心。卻不知趙冒和王大夫早為了自己的性命,將一切都交代了出去。
“好,”謝正怒極反笑,抬手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臉上,“好一個我的孩子!”而後他聲調越來越高,竟顯現出幾分癲狂的意思,“好一個我的姨娘!”
那一掌力度極大,是十分怒意之下打出去的,王姨娘徑直摔到了一邊,此刻卻也顧不得疼痛,她知道謝正這邊是走不通了,又膝行跪到謝意映身前,拽著她的衣角求助︰“映姐兒!大小姐!皇妃娘娘!求您救救我!您大人有大量!您是個菩薩心腸的人!您救救我吧!您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我被打死呀!”
綠蘿皺著眉頭就想去拉開她。結果謝正速度更快,一腳就把人踹到了一邊︰“你還有臉求她!”
當初陷害孫氏,現在還敢求她的女兒。
謝意映倒知道王姨娘的意思,她低頭瞧著人,明明是嘲弄的眼神,卻微微帶著一點兒悲憫︰“姨娘莫不是覺得,剛剛我勸父親放手,就是可憐你了?”她說著輕輕地笑了起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以為你是知道這一點的。你那樣陷害我的母親,我為什麼要原諒你?你那樣欺騙我的父親,他又為什麼要原諒你?整個謝府被你搞的烏煙瘴氣,謝府的人為什麼要原諒你?姨娘,我勸下父親,只是不想髒了他的手。”
然後她輕輕地後退了一步,腳尖收回裙子下面,驕矜地略微抬起下巴︰“不,我不想你死,但我也不會救你。”
說完她沖謝正點了點頭,轉身帶著自己的人徑直離開。
其實還是狠不下心,但她猜測謝正不會殺了她。他現在這樣一個位置,又是皇子的岳父,正有不知多少雙眼楮盯著他看,所以他不會給別人留下這麼一個把柄。
院內月光皎潔,謝意映抬起頭看著月亮,然後叫了一聲綠蘿的名字。
“怎麼了夫人?”
“我……有些難過。”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有些事雖不得不為,卻一點也不喜歡。
綠蘿听不懂,只眨著一雙大眼楮懵懂地看著她。
謝意映瞧著她的模樣有些好笑,抬手掐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臉︰“要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就好了。”
“奴婢是什麼樣的?”
謝意映重又邁開步子,將那個屋子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嗯……可愛的。”
“可愛?”
“嗯,可以讓人愛的。”
被調戲的小綠蘿,臉紅了一路。
謝意映的社交圈子限于高層,平時屬于不是非去不可的場合絕不往人身上湊的狀態,更不會主動邀請人來自己府上。
于是這天,听到青梅稟報說有客人來訪的時候,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找我的找殿下的?”
“找您的。”
“……叫什麼名兒你再說一遍?”
青梅深深嘆口氣,把被子從她臉上掀開︰“正是大司空家的那位許小姐。”
許丹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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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丹薇來找自己是為了什麼?謝意映百思不得其解。
兩個人怎麼說也算是前任情敵,雖然上次把話說的挺開的,但也就是化干戈為白開水,總不能真的化干戈為玉帛,
哪個小姑娘會把以前喜歡過的男人的現任妻子當閨蜜的啊?
但是要說是來找自己茬,也不至于,她知道許丹薇是個聰明姑娘,上次把話說到那個地步,她肯定是想明白了。
那她來是干什麼?
謝意映最後還是沒得出結論,只坐在椅子上試圖對來人擺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許丹薇倒是一副尋常表情,看到謝意映的樣子甚至還笑了一下,她在卸下了滿身盔甲之後,其實是一個很能跟人和樂相處的人。
今天穿了一身松花色的衣裙,進屋便脫去了白色大櫻 幌蠔芟不墩廡┌輛駁溲諾難丈 渤牡妹寄客裨肌 br />
謝意映一直覺得所謂古典女子,無非就是她這個樣子,娥眉曼只,容則秀雅。
反觀自己,真是不提也罷。
……周瑾真的不後悔娶了自己嗎?
許丹薇哪里猜到謝意映的內心腹誹,只坐在一旁,理了理衣裙後開口︰“想跟人說說話,不知為何,想來想去,竟覺得只有你合適。”
謝意映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從撩妹小能手轉換成婦女之友的,但听了這話還是點了點頭︰“你想跟我聊什麼?”
許丹薇大概是還沒考慮好自己究竟要不要跟謝意映推心置腹,只琢磨地看著她,然後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你當時找到我,忽然說了那麼一堆話,真的讓我很吃驚。”
嗯,吃驚是正常的。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你還沒瞧見我抱著三皇妃唱皇妃的時候呢。
謝意映瞧著今天大概也是個長談,點心墊一墊也起不到持久的效果,想了想對人說︰“留我這兒吃午飯?”
許丹薇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謝意映也是轉畫風小能手,不顧剛才還是深沉的話題,托腮開始定菜譜。
“茶香雞喜歡嗎?皮薄肉嫩,油潤入味,淡淡的茶香還能解膩,說著我都要流口水了”
“可以。”
“那來一份茶香雞,茶葉用黃芽茶葉。嗯……腌篤鮮喜歡嗎?這好像是江南一代春天時常會喝的湯?我記得你之前幾年是在江南住來著。”
“喜歡,確實春天會常喝,很鮮。”
“蒜香排骨怎麼樣?啊我好想吃肉……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蒜?”
“吃的。”
“那蒜香排骨一道!然後……南乳豬手!美容養顏!”
“好。”
“嗯……還需要蔬菜。一道茭白,一道筍煨白菜,再加一個芙蓉豆腐。”
謝意映說起菜的神情與之前截然不同,興致勃勃,整個人都光彩煥然,表情也變得生動愉悅。許丹薇瞧著她,一點兒也不想打斷她,只笑著說︰“好啊。”
謝意映舔了舔嘴唇︰“我年前得了一壇上好的梨花白,讓我埋梅樹底下去了,正愁什麼時候喝它呢,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就把它挖出來,怎麼樣?”她的眼楮閃閃發光,顯然是越說越上癮。
酒是年前謝意堯送他的,可能為人哥哥的都是這樣,明知道她衣食無憂,吃的用的都是進貢的上品,然而一看到好東西,還是盡心留意著,想法設法給她淘換來。
看許丹薇沒拒絕,她又一挑眉梢︰“我再給你做個布丁,保準你沒吃過!”
在這個欠缺材料的時代,她為了做出布丁試驗了七十多次,這精神頭放在愛迪生身上,就發明出了電燈。
給自己做甜點吃,這一點許丹薇就很是意外了。這規格待遇放自己身上……是不是有點高啊?
實際上只是謝意映做點心的興致來了,而且許丹薇對她來說,確實可以是一個一起吃飯的人。
吃飯嘮嗑的人選,說來簡單,實際難選,對于謝意映來說,甚至比一起去森林里探險的人還難選。但是許丹薇……她總覺得這個姑娘在古典雅致之余,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現代意味。
當然謝意映知道她肯定不是從現代穿越過來的,但是就這麼一星半點的熟悉感,就已經足夠讓人懷念珍惜了。
布丁端上來的時候,許丹薇閱盡千帆也覺得吃驚,她將小碟子轉了一圈,笑開來問人︰“這叫什麼來著?”
“布丁,”謝意映把小勺子遞給她,“用勺子挖著吃,特別嫩,瞧著是不是像雞蛋糕?但是比那個要甜~”
科學上講,心情不好時,大腦里需要一些血清素或多巴胺與腎上腺素,而甜食或高澱粉食物,可以快速滿足這個需求。其可以令人快速愉悅的原因是因為甜食吃下去後會使胰島素快速增加,而胰島素會使酪氨酸與苯丙氨酸在血中濃度降低,使色氨酸在競爭上處于優勢,很快進入細胞中轉換成血清素,進入腦中,使人產生愉悅感。
也不知這科學依據準不準,反正女孩子的心情是一門玄學,許丹薇在吃完一份布丁之後心情明顯舒朗開來。
“你真的不討厭我呀?”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少女嬌俏。
謝意映舔了一下嘴唇準備喝第一口酒,聞言對她敬了一下︰“真的不討厭,我覺得你也就是……嗯……不太甘心,所以想做點兒什麼,但是真要說想要傷害我,那我沒感覺出來。你這樣的人,要真是想對我做點什麼,一定會比那些小伎倆有效的多。”
“這樣啊……”許丹薇舉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香氣撲鼻,惹的人忍不住想再去嘗嘗,“所以你也只是嚇唬我一下,小懲大誡?”
“嗯,”謝意映淡定自若地點了點頭,“誰沒點兒過去的事兒呢,既然已經是過去的事兒了,說開了就好了嘛。而且感情這種事情啊……本來就是沒辦法輕易放下的吧,你那幾年的時光都是與這段感情糾纏在一起的,若是忘記了和那個人的過往,不就是把過去的自己也背棄掉了嗎?”然後她咬著杯壁對人彎眼笑開,“怎麼樣,是不是特別好喝?”
話半實半虛,其實只說了部分。沒有說出的那一半是,我還不夠喜歡他啊,所以對他的過往,介意什麼呢?
是的,她不夠喜歡周瑾。她相信周瑾對自己也是如此。
他們兩個從內心來說,都是冷情冷性的人,絕不會輕易動心。只不過二人表現方式不同,她慣性對誰都好,而周瑾會將內心情緒都掩藏起來不提。
記得有一次魏梧問自己為什麼明明不喜他的行事風格,卻仍舊會把他朋友看待。
那時是怎麼回答他的?
她說︰
這世界上薄情寡義的人越來越多了,偶爾遇到你這麼一個深情款款的人,就覺得特別可貴。
而許丹薇听了那段話,只垂下眼楮,內心想了些什麼謝意映也瞧不出來,半晌才抬起眼楮,舉杯飲盡杯中酒,笑道︰“是呀,很好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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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是一個越喝越開心,越開心話越多的人,正巧她最近也沒什麼愁事兒,話嘮起來就跟人從東扯到西,從紅樓夢扯到西廂記。
而許丹薇呢,她一向是個大方端莊的人,跟謝意映這麼一杯一杯的喝下來,丟掉了端莊,只剩了大方。
她托腮瞧著人,醉眼朦朧,唇角帶著笑意,臉上還漩著兩個梨渦。
謝意映說完,她便接話,兩個人過去的生活處境完全不同,然而說起來卻妥帖契合,她給人講江南煙雨、講帝都繁華、講暮春時節一樹一樹的花開、講小橋流水紅杏枝頭。
然後又講起八卦故事,逗得謝意映筷子里夾的菜都掉到了盤子上︰“她真做過這樣的事兒?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她特別知書識禮呢!你知道有一次,那時候你還沒回來呢,是在太子妃的宴上,劉家那位小姐,就是作詩倍兒好的那個,跟人說自己的詩文如何如何,且巧了她正好過去,劉小姐就拽住她問她自己的詩寫的怎麼樣,這不正好話說到興頭上嘛,甭管好不好,夸兩句就是了。結果她可好,眼皮抬起來瞟了人一眼,干巴巴地說什麼,小姐家的詩文,竟然散播到宅子外面去了,真是讓人笑話。我的天吶,你是沒瞧見當時那個場景,所有人都懵了!那個劉小姐,臉都氣綠了!”
許丹薇本要夾菜,結果顧不及先把筷子放下,笑道︰“所以你是想不出她十三歲的時候還偷偷藏人的詩文呢是不是?那時候啊,有些人就故意在她面前提那個男子的名字,結果一提她就臉紅,你說這事兒,哎呀,鬧的誰不知道呢。”
“哈哈哈哈哈我以後會不知道怎麼面對她的!對了,之前還有可多有意思的事兒呢!”謝意映滿眼笑意,聊起八卦來可算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姑娘,尤其是兩個人共同接觸的圈子又屬于貴婦圈,擱在現代就像是聊明星八卦一樣,實在欲罷不能。
“對了,”許丹薇又飲盡一杯酒,醉的滿目含情,艷賽桃花,“我之前听人說,你在宮中中秋宴上,奏了一支曲子是不是?說是如同仙樂,震驚了滿場,在帝都可傳了好一陣兒呢,有人評價說前朝聞人皇後的曲藝也不過如此,說的我都想听一听了,陛下還賞賜了你那張梅花落琴?拿出來今日為我奏一曲吧。”
謝意映酒意燻染,听到這話卻眉心微皺,並非是惱意,倒更像是……悵然︰“啊……我不彈琴了。”
“這是為何?”許丹薇不解,有如此高超琴藝卻不展露,無異于衣錦夜行,豈不浪費?
“嗯,”謝意映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似乎是想要笑一下裝作不介意,卻一點也不像,“我的瑤琴……是一個朋友教我的,後來她死了。”她聳了一下肩膀︰“從那之後我就沒再踫過琴了。直到去年中秋,聖上面前,我也實在拿不出別的才藝。”
她看許丹薇的臉上顯現出了悲傷的神情,倒是自己先去安慰她︰“好啦,其實這麼久了也沒那麼……嗯……痛不欲生什麼的,反正人生就是,離了誰都能過嘛,而且我彈琴的時候感覺真是特別奇怪,我都那麼久沒摸過琴弦了,踫到的那一刻就好像又一下子回到了過去似的,像是我朋友還陪在我身邊。我們喜愛的人大概是不會離開我們的吧?無論以何種方式陪伴。”
葉寒,這是她的朱砂痣,也是她的白月光。前世今生都有很多人夸過她,每次她都想著,你們覺得我好,是因為你們沒見過葉寒,那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不用別人說,不用心理醫生分析,她自己知道,葉寒的死在她的人生中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從那時開始她有了太多變化,她開始憤世嫉俗,也開始不肯交出真心。
不能再想葉寒,謝意映主動扯開話題,兩個人都已經吃飽飯,干脆離了飯桌,去窗邊的小榻上坐著。
榻上墊了純白的羊羔皮,繡了芍藥花的毯子也已經放好,兩個人東倒西歪地坐在那里,踢掉了鞋子裹著毯子,一面說一面笑,台子上垂下的花瓣落了滿懷,又不知是誰踫灑了酒盞,白玉杯傾倒,瓊漿流淌。
白玉般的小臂袒露在外面,青絲垂泄,謝意映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紅唇欲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最後是誰先醉了?謝意映也不知道。她一點也沒有主人家的自覺。
最後的記憶,只是許丹薇問她︰
“你之前講的那個猴子的故事,結局是什麼?”
她已經有些犯困了,揉著眼楮翻過身,想了會她說的是哪只猴子。
“哦……孫悟空嘛,齊天大聖孫悟空,身如玄鐵,火眼金楮,長生不老還有七十二變……”她醉的發音模糊,“他最後……取了經書,成了佛。”然後她抬起一只手蓋在了眼楮上,語調聲聲低了下去,“我們沒有人是自由的。”
這個結局好像並不讓許丹薇感到結尾,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又點了一下,雖然沒有人看到。
“我要成親了。”她低聲說。
祖父給她定下的親事,勛親王的兒子,以後會繼承他的爵位,和南疆十萬兵馬。
周瑾進屋的時候,太陽已西沉,橙黃色的陽光打在屋子里面,暗的安靜。
謝意映躺在榻上已經沉沉睡去,許丹薇也帶著幾分醉意,歪著腦袋看台子上的梅花枝。
听到周瑾的腳步聲,她側過頭去看他,兩人沉默半晌,許丹薇先無聲笑了一下︰“自我回來以後,殿下一直在躲著我。”
周瑾覆手站在那里,輪廓被光色雕琢的更加深刻,勾勒出一種極致的、精致而銳利的美,帶著隱隱的一股侵略性︰“我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誤會。”
“你說的是。謝意映是個很好的人,我很喜歡她。但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你也會需要一個更有助于你的人。”
即便在此時周瑾依舊面無表情︰“很多人都想著將來是不是會有更好的人,也許會吧,我們都說不清。但我不為未來虛無縹緲的東西犧牲既得的事實,我只要眼前人。”
說完他俯身將謝意映抱了起來,只在望著懷里這個人的時候,他的眉目神情才軟了一下,“這是我的妻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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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暮,紅杏深花河豚欲上。
河上小船中有賣花的姑娘,耳邊簪著白玉蘭,眉眼盈盈,碧波蕩漾中往來。
謝意映坐在河畔酒樓中,支著兩臂望著窗外,春光大好,如何過都不浪費。
春色如許,一樓有女子彈唱,謝意映听了一會兒,啟聲跟著和道︰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聲音動听,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愜意。
周瑾就坐在她對面,低頭慢條斯理地翻著書頁,桌上茶色青青,煙霧飄香。
今日穿了件青色的衫子,大概是天色太好,竟襯得他也眉目柔和。
謝意映則是杏黃色的一套衣裙,難得的嬌俏的很。發髻則是用一根木釵挽起來的,又別了一串鈴蘭,粉白色的花一小朵一小朵的垂下來,像足少女的模樣。
整個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十五、六歲的少女,只是較常人更好看一些。
謝意映礙于身份,難得出府,周瑾也難得有這樣閑散的時間,可以坐下來陪著她一塊兒看看閑書。
謝意映也不去問他今日為何沒有那些朝廷算計,只開開心心的享受這難得時光。
春風燻的人醉,這家酒樓的廚子都是江南請來的大師傅,菜品一準的精致。米飯粒粒分明,柔而不爛;面條筋韌,可以穿結成帶而不斷;餅薄透明,可以映字;餛飩湯清,可注硯磨墨; 子既香又脆;海魚風味清鮮,湯汁濃而不膩。
謝意映最喜甜點,松仁芋蓉糕香甜軟嫩,腐皮鮮糯卷酥脆鮮香,波油茄香色澤金黃,芙蓉糕松軟甜香。酒更是竹葉青,百杯之後始顛狂,一顛一狂多意氣。
直吃的人憂愁全無,煩惱忘卻。揚州的十幾家店鋪因為要提前為江南政治改革做準備,都正在經歷轉型之痛。大部分店利潤降到可以忽視的地步,少部分已經虧損,謝意映並幾位掌櫃的手段用盡,力爭在格局變動之前轉虧為盈。
頭頂被那些瀕臨破產的產業壓著,每天睡前腦子里都是一本一本的賬簿,謝意映這一段時間過得都欲望全無。
直到今天。
竹葉青醇香,但也不敢多喝,謝意映喝了兩小盅,眼底就開始泛起水色。周瑾瞧見,抬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她的臉。謝意映眯起眼楮,臉邊是人掌心的溫度,舒服地讓她想晃著尾巴喵一聲。
周瑾瞧著她貓一樣的姿態,神色雖不變,卻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他瞧著謝意映微微張開的嘴,唇紅齒白,像是呼之欲出的春天。
讓人想……吻上去。
門在這時被敲響。
謝意映眨了眨眼,周瑾撤手坐直。
他安排了耿明守在門口,常人定不能靠近這里,現在能讓耿明不敢阻止的,一定是皇室的人。
果不其然,推門進來的人有一張熟悉的溫和笑臉。
周昭。
這下連周瑾臉上都顯現出了明顯的不悅。然而禮不可廢,兩人還是站起來跟人打了招呼。
周昭很是親和,也沒怎麼把自己當外人。隨便抽把椅子過來,就坐在兩人中間︰“辦事兒路過,本想休息一下,結果一眼看到耿明了,就猜到四弟你在這里,沒承想四弟妹也在,你們二人倒是清閑。”
謝意映抿嘴一笑,沒接話。今兒我老公在這兒呢,你想怎麼著。
謝意映不說話,只能由周瑾開口︰“三皇兄既有要事,不如去辦,不需要陪我與內人。”
開口就攆人,毫不留情。也不怪周瑾,今兒他包了場子,清了整個二層,意思很明顯就是想和自家媳婦兒單獨待著,聊天也好,純粹看看風景也好,一點兒也不想讓外人進來打擾。這里所指的外人,自然包括這位不知眼色的三皇子。
“倒也沒什麼急事,”周昭笑意不減,像是一點兒也沒听出周瑾話里趕人的意思,“若只見一面就走,倒顯得我們兄弟二人生疏了。且有什麼事能比自家弟弟、弟妹重要呢。對了,今天好像是弟妹的生辰?”周昭說著從懷里掏出了一只木匣子,“沒來得及專門準備禮物,正好前兒得了對鐲子,也不算什麼貴重物件兒,不過圖個寓意好,弟妹別嫌棄。”
木匣打開,匣中一對純白玉鐲,晶瑩潔白,細膩溫潤,其光色色度,赫然是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雖然貴重,卻不稀罕,然而兩只鐲子都一點瑕疵沒有,只其中一只上,有一點嫩黃色,卻是渾然天成的一朵梅花,而另一只上鐲子上指肚大小的一點,則是活靈活現的一只喜鵲。
此寓意喜上眉梢。
這才是舉世無雙,無價之寶。
謝意映看向周瑾,禮物貴重成這樣,她不好意思收。
周瑾眸色暗了幾分︰“既然是三皇兄的心意,便收下吧。”然後對周昭一點頭,“皇兄,正好有些話要與你商議,我們出去說。”
“好。”周昭笑的溫潤如玉。
等出門將房門掩上,周昭笑容不變,周瑾差點一拳頭砸他臉上。耿明垂著腦袋候在一旁,但也時刻準備著沖上去幫主子補上一記黑拳。
“周昭,離謝意映遠一點。”
“為什麼,”周昭倒還從容不迫,“這個姑娘很有趣,四弟,要知道好東西人人都想要。何況……我也沒做什麼吧?”
“三皇妃除了過年那幾天,其余時候一直在外療養,你以為這件事避得開幾個人的眼楮?”
周昭無賴的一攤手︰“她身體不好,我也沒辦法啊。不過兄弟一場,我也跟你說句實話,懷璧其罪,人人都想要的東西,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放手,不然對誰也不好。”
然後他恢復一貫的模樣,整理了一下衣衫︰“還有事,我先走。”
周瑾看著他離開,一字未說。
耿明心生佩服,不愧是我主上,這城府,讓人惦記著媳婦兒了還能按兵不動。
就听周瑾忽然說了一句︰“把吏部尚書的事查出來,辦他。”
吏部尚書,周昭的人。
而此刻房間內,謝意映正一臉懵逼地問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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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覺得自己很無辜,作為一個沒有前情提要的人,到哪兒知道自己是哪一天的生日,她還當自己是八月份的前奏,獅子座呢。
面對這個問題,青梅也蒙,怎麼,您自己的生日自己不知道?
但是轉念一想,畢竟自己夫人之前腦子受過傷,大夫說有些事情一時想不起來也是有的。便對謝意映嗯了一聲,“正是今日呢,以往在家時候,夫人會親自下廚給您做一桌子菜,還會請戲班子來唱大半天的戲呢。大少爺總能送給您咱們都沒見過的東西,有次他假裝忘了,您還哭鼻子來著。”
謝意映這才明白,怎麼今天這麼好,周瑾什麼事兒都不做,帶自己出來玩,感情是因為今兒自己生日啊。
想著曹操曹操到,周瑾推門進來,就看見謝意映一臉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的表情。
“吃飽了?”
“嗯!”
“吃飽了帶你去個地方。”
謝意映本想跟人理論理論,後來反應過來,人家好心好意領自己出來,那麼多重要的事兒都放下不做,好像實在也沒什麼好怪他的。便撅了撅嘴,乖乖跟人後頭。
下樓來坐船過了河,那邊已有人候著,車馬都備好,周瑾騎馬,謝意映乘轎。
路上撩開簾子向外看,見景致越來越好,都是自然風光,滿目綠色,儼然是離城中越來越遠。
這是去哪兒?她有些好奇。
走了有大半個時辰,謝意映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簾子忽然被撩開,她迷迷糊糊地看著那張冷情冷性的臉反映了片刻,才困倦地打了個呵欠︰“到啦?”
“嗯。”
拎著裙角跳下轎子,打量四周,還真是一片茂密叢林的樣子,埋骨藏尸之地,來這兒干嗎?
謝意映好奇,周瑾卻命其他人候在此處,而後牽過謝意映的手,領著她沿著一條小道向深處走去。
謝意映縱是相信周瑾,卻還是忍不住探著身子向四下望去,一面問人︰“這什麼地兒啊?”
周瑾此時不再瞞她,平緩說道︰“之前一直在考慮送你些什麼,隨處可見的東西你定不稀罕,喜好又與旁人不同,但記得你之前說過,成親那日一切行程都匆忙,你連自己的模樣都沒好好瞧見,又說在屋里人擠人的一點兒都沒意思,不如在戶外,選一個有大太陽的天,新郎挽著新娘子的胳膊,走過一條長長的紅毯,走到用花扎成的拱門下,對她說出誓詞。”
說到此處,他們已經穿過了那一片林子,到了一處平坦之地。平坦草地上,自腳下起延伸出一條紅綢鋪就的道路,直通到遠處一彎彩虹似的拱門下。
謝意映愣在那里。
這與現代的戶外婚禮相比其實太過簡略,我結婚怎麼也要雇個二十人的交響樂團在那兒伴奏吧,得有侍從打著領結特別gentleman地端著酒杯服務吧,客人的椅子上要扎著金色的大蝴蝶結我都想好了!但是……
但是這個人是怎麼記住自己隨口說出的話,然後憑借那麼不著四六的語言、那麼蒼白簡單的描述,布置出與自己的想象這樣接近的場景?
一個完全生活在古代的人,如何完成了一個現代婚禮的裝飾?
謝意映想象不出。
謝意映蒙了,周瑾還清醒,他鄭重地挽過她的胳膊,然後一步一步踏著紅毯向前走去︰“有遺憾總是不好的。做的應該跟你想要的不一樣,但是我也不知道怎樣把它做的更好,怕自作主張地添了東西,不和你的心意。有人用一生去追求、陪伴一個人,我以前不理解,現在覺得,如果能跟你度過一生,應該比獨自一人有趣的多。相處了這些時日,你肯定已經看出了我的諸多缺點,還希望余生得你多指教。”
已踏到拱門之下,粉藍色的花朵隨風飄落下來,周瑾從袖中拿出一條紅繩,低頭緩慢而認真地將它系在謝意映的中指上︰
“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欣燕爾之,將泳海枯石爛,指鴛侶而先盟,”
“謹訂此約。”
謝意映也低著頭,看覆在自己手上的另一只手,堅定的、溫暖的,她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快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然後她哽咽著同他重復了一遍︰
“謹訂此約。”
這是我們的誓約。
而這些話無論幾分真情,做到與否,對于他們二人來說,同另一個人訂立下相伴走過的這一生的誓約,這是第一次。
也或許是唯一一次。
回了轎子上,綠蘿一眼瞅見謝意映眼楮紅了,心里奇怪,怎麼這麼個日子殿下還得惹夫人不高興啊?正要去問怎麼回事兒,青梅偷偷掐了她胳膊一下,綠蘿疼的一咬牙,還是忍住了沒叫出來。
她偏過頭,看見那邊青梅在給自己使眼色。
……什麼意思?
她沖青梅流露出一個懵懂表情。
青梅繼續眨眼。
綠蘿還是沒懂。
最後青梅趁著謝意映沒看著,抬手一下子扣在綠蘿嘴上,沖她一瞪眼。
哦,綠蘿癟嘴,這下懂了,不讓我說話。
進府之後,周瑾去書房處理他一整天都沒顧上的事情,謝意映回屋,兩人還有一條道可以一起走,正要分離時,謝意映瞥見書房前院子里站的身影。
“那是誰?”她站住,疑惑地看著那邊。
“回夫人,是戶部侍郎劉大人,他已在府中等了近一個時辰了。”一旁的丫環躬身回答。
“哦……”謝意映點了點頭,還是覺得哪里有些奇怪,這時那人大概是听到了聲音,回過頭來,是一張非常的書生的臉,面貌倒生的尋常,只是有股書卷氣,讓人不由心生好感。
明明是沒見過的人,為什麼會覺得熟悉?
戶部侍郎劉大人……
“他是……劉淵?”
劉淵這時也看到了謝意映,見她穿著一身杏黃色的衣衫,就像個尚未及笄的無憂無慮的姑娘,眉目與自己記憶中相像,卻又好像更好看了,歪頭正瞧著自己,眼中一派天真。
這世上,有人大步向前走,有人初心不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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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雖然對劉淵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但也沒有舊情不忘。
她覺得這就像是這具身體還在懷念那個人,但是從理智上而言,她根本就不認識他。
兩種感情混雜在一起,讓謝意映也忍不住覺得好像辜負了什麼,然而也沒有辦法,她對那邊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走向另一條路。
冷漠的人關鍵時刻才能冷靜,這時候甭說劉淵在那頭兒,就算是在自己身邊站著,謝意映也能平靜地說出︰“不好意思,過一下。”過去過去,過了才能去啊。
晚上周瑾回來的時候,謝意映已經洗好了澡,正坐在窗台上看信,肩靠著窗台悠閑地晃著小腿,長發似墨隨背脊垂下,春日已換了薄的衣衫,月白色下可看到美好的身體輪廓。
听到周瑾推門的聲音,她抬眼瞧他,信紙上方露出一雙桃花瓣似的眼楮,她最近確實被揚州的生意弄得愁的慌,所以眼內並非是一貫的笑意。
周瑾也已經習慣,進來的時候腳邊兒還跟著只貓︰“怎麼樣?”
“還好,”謝意映將信紙放在一邊,蹲在地上沖Fantasy張開懷抱,總算對貓展露了一個笑臉,“劉淵的事定下來了?”
“是,下月就起程去揚州。內庫這幾年收益不行,皇上準備從揚州動手。”
“我明白。”謝意映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Fantasy的下巴,舒服地貓眯起眼楮,她與周瑾在這個事情上的關注點不同,揚州是太子的倉庫,官員任職調動是有三、四是過了太子的手,周瑾是想掐住他這個進錢的口子。而謝意映是覺得,既然格局要重新分,餅就要有我的一份,內庫招標,大家各自憑本事說話。
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後猶豫開口︰“這事兒準備的倉促,易出紕漏,那邊兒的大掌櫃心也一直懸著,我……嗯,說起來可能不太合適,那我放心不下,總想過去一趟。”
她知道以自己的皇妃身份,非親非故地跑去揚州,實在是卜相宜的一件事,因而這話說的也是十分躊躇,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然而周瑾只是略一衡量,便點頭道︰“好,屆時我安排你乘劉淵的船一道走,有他沿途護送你我也更放心。”他知道謝意映心下計較的原因,又解釋道,“煙花三月,如今正是揚州好時節,只說你身子不適想去住些日子,也不會讓人生疑。對外我會另安排一隊人馬,扮作是你,與劉淵錯開時間行程。不必擔心。”
謝意映知道周瑾定是思慮周全之後才答應自己,便對人彎眼一笑。
待一會兒要上床時,才看著人支支吾吾的想要說什麼,眼楮也不好意思直視他。
“……你要說什麼?”
“嗯……那個……”謝意映終于鼓足勇氣對人快速說了一句,“今天謝謝你!”說完一翻身拿被子蓋住自己,裹成了一只蛹。
周瑾很少听到這麼……簡潔明了的道謝,卻也听出其中害羞的意味,對著那只封閉自己的蛹看了一會兒,然後無聲笑笑,吹滅了床邊蠟燭。
劉淵的行程早已定下,正是五日之後,謝意映自然不會因自己的加入去更改它,這幾日將府內事物安排好,五日後便帶著綠蘿悄悄去了渡口。
青梅留下掩飾行蹤,周瑾將另一艘船安排在兩日後出發,與劉淵並不走同一條航線,青梅那時將陪伴所謂的“四皇妃”踏上南下的行程。
上船時,劉淵已候在甲板上,雖然已經是戶部侍郎,卻仍然是一張書生似的臉,一身青色長衫,負手而立,看到謝意映時明顯換了一下姿勢,本是平靜從容的模樣,卻一下子顯得……拘謹無措了一些,只是細微動作的變化,大概旁人並看不出來。
一下子,就好像又回到了十四、五的時候。
謝意映看出來了卻沒在意,她有什麼好在意的?有些事情,不在意也就過去了。單方面付出而無回報的感情無法堅持長久,謝意映自詡為理性的人,始終堅信這一點。
她那一瞬間只在考慮,周瑾穿這個顏色好不好看?
“表妹。”
船上雖不便向外傳遞消息,然而嚴謹保密總歸更好,此程謝意映只扮作是劉淵的一個遠方表妹,姓孫,閨名遲遲。
于是謝意映今日也只作了未出閣少女的打扮,月牙白的衣裙,外罩著粉色的小衫,與人說話時微微笑著,帶著一點怯意。
“表哥。”她對人行了一禮,不欲與他多交談,便向旁邊看了一眼,“表哥,遲遲先去……自己的房間了?”
“嗯,快去吧,船頭有風,不可久待,”說著他似乎是想送她進去,卻又站定,只是手向她那個方向微不可查的伸了一下,卻及時制止住自己,然後他站在原地對她點了一下頭,“房間早已命人收拾好了,你若缺什麼,再……吩咐人去做吧。”
“好。”謝意映自不逗留。
你不能跟一個人在一起時,怎樣才是對他好?不要給他希望,一點也不要給他。不要讓他痴迷過去,何況,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姑娘……早已經去了。
謝意映看著劉淵的時候,有時會覺得心里難過,那大概是那個姑娘留下的一點執念。謝意映有時候也會想,也許他們二人不只是眾人面前見過一、兩面,否則何來當初“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的情意呢。
然而如今,她能為她做的,只是不去招惹這個少年。
為了避免遇到劉淵,謝意映盡量少出去,幸而她和綠蘿都不暈船,因此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船上每日都會定點停船進行補給,菜蔬新鮮,因為吃的方面得到了滿足,謝意映整個人都能做到平心靜氣。
就這麼平穩行了三日,結果在第三天晚上的時候,船突然遇到了事情。
謝意映正躺床上給綠蘿講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呢,就感覺船只猛地一停,外面也忽然起了喧囂之聲。
“怎麼回事?”
綠蘿將桌上倒了的杯子擺正,便匆忙推門出去︰“您在這兒待著,奴婢出去看看。”
過了會兒功夫,綠蘿沒回來,劉淵倒大步走了進來。
謝意映連忙坐起來整理好衣衫,卻也知道一定是發生了非常緊急的事情,才使得劉淵這樣不管不顧。因為三天來,劉淵為了避嫌,並不曾踏進過這里一步,何況又是晚上。
饒是謝意映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劉淵的話的時候還是讓她臉色一白。
“你去避一避,我們遇到了海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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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到了索馬里了嗎?
外面的朋友你們好,大半夜的也不休息主任給加班費嗎?
你們其實是要做海賊王的男人吧?
吐槽抑制不住的冒出來,然後謝意映干笑了兩聲︰“你覺得我能躲哪兒去?”
劉淵一听到了事情就急著來找謝意映,也沒顧上想具體的問題,此時一听她說,沉吟片刻,道︰“你先去貨艙委屈一下。”
貨艙,正在船艙底部,一來可盛貨物,二來可控制吃水。
他們乘坐的這艘船算是規格較大的,因而貨艙內除卻已裝載放置的行李物品和蔬菜等,還能余下躲藏一兩人的空間。
可是貨艙位置明顯,海賊若是上船來搶,絕不會錯過貨艙,而且若是發生交戰,擊沉了船,那從貨艙那個位置怎麼出去?
謝意映想象了一下,沉穩地搖了搖頭︰“我還是和你們共存亡吧。”
海賊的船隊似乎已經靠的極近,窗外都可見幢幢火把的火影,外面有侍衛官大呼侍郎,要尋著人與他商量對策,劉淵應了一聲,最後又和謝意映交代道︰“我會盡量避免動武,你不要害怕,但還是要在屋內躲好,不要出聲。若是真發生了交戰……我會提前安排你離開。”說罷匆匆離去。
謝意映站在原地想了想,覺得劉淵說的部分還是有道理。知現在情況緊急,也不拖延,將床上被子都裹好塞進衣櫃,桌上器具也收歸整齊,裝扮成屋內無人居住的景象,然後盯著床沉思︰躲哪兒好呢。
這時忽然有人推門而入,把謝意映嚇了個夠嗆,差點順手抄起家伙來沖人砸過去,綠蘿看見她這個架勢,也嚇了一跳,後退一步 的靠門上︰“夫人你要干什麼。”
看清是綠蘿,謝意映一臉憂愁,把手里握著的簪子重簪回頭上去。
……而且還是要躲兩個人。
綠蘿在外看到的是護衛們跑來跑去,表情嚴肅緊張,船夫們則成群地躲了起來,交頭接耳地說些旁人听不懂的話。後者比前者還要讓綠蘿感到害怕,尤其是不斷進入她耳朵的“海賊”“船已經靠過來了”“沒有辦法”。她好不容易拽住了一個稍微熟悉一點的侍衛,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那人回的也是匆忙︰“遇上了海賊,快帶你家小姐去避避。”
小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船體動蕩中連忙跑回房間想帶謝意映跑路,雖然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謝意映這個樣子,不過後來的表現倒很沉著冷靜,綠蘿心生佩服,啊,不愧是我家夫人,你瞧瞧這個樣子,比外面那些男人好多了。
殊不知她的夫人正在考慮怎麼把她塞進櫥子里。
船身忽又是猛地一蕩,大概是有另外的船撞了過來,謝意映心知不能再想,便要先去把桌台上的燭火吹滅。
結果正像那邊走了兩步,兩扇窗戶忽然被打開,快的風吹起了謝意映的額發,她感覺那窗扇幾乎是貼著自己的額頭擦過去的。
抬眼看去,就見一個身影正半蹲在窗框上,然後眨眼間就跳進了屋內,其身手矯捷,落地無聲。
謝意映的第一反應就是扭身去捂住了綠蘿即將叫出來的嘴。
這麼近的距離,如果叫出來了,除了被殺人滅口,幾乎沒別的下場可以考慮。
進屋之後,燭光一照,竟發現那人還是個女子。一身黑衣打扮,長發高束。燭火晃動,兩人對視片刻,謝意映出聲︰
“這位姑娘,你……長得挺眼熟啊。”
綠蘿嘴被捂住了只能眨眼,夫人都這個時候你就別亂勾搭小姑娘了行嗎。
結果這人還真是熟人。
正是軍情六處派在悅眾酒樓的那位老板娘,不會做菜,但切黃瓜能舞出八個刀花。
“呦,”認出是熟人之後謝意映心情輕松,“這是副業啊?我記著我每個月給六處撥款挺多的,還是養不起你們?”
謝意映非常順暢地接受了從風騷老板娘到冷血酷殺手的轉變,倒是老板娘顯得有幾分尷尬︰“屬下驚擾夫人了,望夫人贖罪。”接著簡短快速地解釋了緣由。
六處有個要殺的商人,且有重要東西在那人手上,為避免打這株草驚了別的蛇,在查明商人幾日行程動向之後,定于今日假扮海賊,上船奪物,斬草除根。
一切都順利,結果走的時候,半道上就踫上了劉淵這艘船。兩廂線索一對,才發現,這他-媽不就是夫人在的船?!
此時若避開,戲就做的不完整,若不避,誰敢搶自己主子?
謝意映一听,明了了事由,知當下事態緊急,再磨蹭一會兒六處騎虎難下那邊兒可能真就打起來了,于是也不再與人逗樂,下令道︰“要就行,錢我出,別打架。”
老板娘一抱拳,利索又從窗戶口翻了出去。
“嘖嘖嘖,”謝意映瞧著人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你瞧瞧人這身手,哪個娶了不得害怕被家暴啊。”
這事兒對于她來說沒什麼好考慮的,放在她船上的錢搬到六處的船上,不就相當于從她左兜進了右兜。
于是,船頭在進行了一番“吃飄子錢的老合”、“流月汪則中,神心張愛足”、“野雞悶頭鑽,哪能上天王山!”、“地上有的是米,喂呀,有根底!”的黑話友好交流之後,終于進入了正題。
對方張口就要一千兩白銀。
這邊也是張口回絕一千兩沒可能!普通人家回家探個親誰能隨身帶著那麼多銀子!
兩廂討價還價,最終定下八百兩。
“八百兩!現銀!不要銀票!”
此時劉淵這邊也瞧出來那邊有急著跑的意思,船上有老手,猜測對方手上定是有人命官司,當即放緩速度,卡著拍子再往下壓價。
這邊不急不緩,對方當然急了,怕有官府追上門,只得咬著牙同意。
五百兩現銀是成交價。
五百兩,買個平安,絕對不虧。還未進揚州,劉淵不欲在此與人起沖突,正要命人去取錢來,謝意映已派人把箱子抬了過來。
打開一看,滿滿的亮澄澄的銀子,月光下發著幽幽的光。
這自然是謝意映的錢,然而外人面前,劉淵的表妹可不可能帶著這麼多白銀出門,只裝作是出自劉淵的腰包,至于他是自己掏的錢還是要吏部報銷,那就都看他的了。
船上消息往來不便,到了第二日清晨,他們才得到消息,昨晚同一河道上,有一商賈,因惹怒海賊,滿船被滅。
這才明白,為何昨日那船賊人只討得區區五百兩便匆匆離去。同時也反映過來自己竟是與這樣滿手鮮血的劊子手擦身而過,不由相覷後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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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梧設計周全,給謝意映找的這個表妹的身份,確有其人,且家正在揚州城不遠的地方,因而行了四天水路之後,謝意映帶人提前一天下船,與劉淵分別,再行另一條陸路自去揚州。
下船時,葉掌櫃派來的人已經在渡口等著。交了幾百兩銀子出去,謝意映此刻正好輕便上路。
劉淵還因是謝意映交出的銀子而耿耿于懷,想著如何把錢補給她,這又純粹走了誤區,將他們當作了私下情誼。否則,你是周瑾的人,謝意映是周瑾的皇妃,別說掏了這幾百兩銀子,就算賞你幾千兩,難道還不應該?
謝意映知曉他的真情實意,卻偏作了毫不介意的模樣對他說道︰“不過五百兩銀子,我皇府還出的起,何必介懷。”
此話說完,便見劉淵臉色一變。
仍舊硬著心腸與人告別︰“此地一為別,各自珍重。”
明明幾日後,會在揚州重逢,卻決口不提此事。
如此決絕模樣,劉淵是個聰明人,如何不懂她的意思?只勉強笑道︰“皇妃珍重。”
回船之後卻久久不下命令,待看到謝意映所乘之轎離開後,才下令啟程。
謝意映繞道行陸路,劉淵行水路,謝意映自然慢他一步。到了揚州時,劉淵已與地方官員接洽好,此事他代表戶部,且身後更有皇帝撐腰,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皇上想把江南的錢重新抓回自己手里,因而面子上都不敢過分為難劉淵。劉淵在戶部待了這麼些日子,也看明白了該怎麼跟官員打交道,因此兩天下來,就把事情全部交代了下去,只待後一日,開門招標。
葉掌櫃早從謝意映那里得到了消息,因而在年初之時就已經為此次招標一事做準備。然而諸事繁瑣,細節處若有勘誤,恐怕就會釀成大錯。盡管做了幾十年的大掌櫃,葉掌櫃這一段日子以來,也頗為緊張忙碌。
等一接到謝意映,他不顧讓她先行休息,就急忙去迎。謝意映也知道茲事體大,上上下下一百多號人十幾家鋪子為這事兒已經忙了三個多月,因此也不計較一時休息與否,于堂中坐下,就開始跟葉掌櫃商量。
因為她手頭能夠拿到的只是一月一交的賬簿,和掌櫃們作解釋的信,和實務之間仍有差別,因此葉掌櫃先將需要同他交代的店鋪具體賬目和運營情況給她仔細講了,然後兩個人就目前遇到的轉型問題和發展方向盡心探討。
謝意映具備現代經濟學的理論知識,但是要與這些與這個朝代的具體商事聯系起來,還需要靠葉掌櫃來分析甄別,具體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
兩人就此,一氣說到了晚飯的時間,還有第二天內庫招標的事情未討論,因此晚飯也只是糊弄著吃了一點兒。幸而兩個人都是工作起來不要命的人,誰都不介意一頓飯吃沒吃好。
只是就內心而言,謝意映挺心疼,這麼個頭發胡子都白了的老頭,為了跟自己干活,加班不說,飯都不讓人好好吃,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發現他比年前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圈,只是目光矍鑠;葉掌櫃也覺得對不起謝意映,身為自己東家,還要事事由她盡心盡力不說,今兒來了自己這兒,連飯都沒讓人好好吃一頓,他可沒忽略自己這位東家可是金貴的皇妃的身份,誰家皇妃晚上吃就著兩道菜吃一個饅頭啊。
心里想歸想,兩人湊合著吃完飯,就又拿出賬本、算盤,開始討論招標的事情。這時一直候在隔壁屋子里的明天也要一同去的幾位掌櫃的也都過來听著,偶爾插話發表一下意見。
就這樣一直說到了亥時,夜色低沉,窗外只有蟲聲低語,謝意映連著幾天一直在趕路,此時也終于支撐不住,最後記下一個數字,一手撐著頭擺了擺手︰“不行,困。”
葉掌櫃一看,才發現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到了這個時辰,連忙站起來恭請謝意映先去休息。
“各位掌櫃的也快去休息吧,明兒還有一場惡戰要打,今天不休息好了,明天恐怕精力不支。”此時綠蘿已經將外套給謝意映披在身上,謝意映一手扶了一下,想想又對葉掌櫃說,“生意這方面,我相信您勝于相信我自己的判斷,事情交到您手里我都放心,這次來也只是因為這件事太大,我自己也忍不住緊張,但是您做掌櫃的幾十年了,行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都多,不要太擔憂明天,明天那些人,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您盡管相信自己,放手去做好了。”
謝意映這話說的真誠,葉掌櫃也感受得到。
便又對人深深一揖。
東家相信自己,肯將生意都交到自己手里,就該傾盡全力為東家考慮,把生意做到最好,這是做人掌櫃的規矩。
四月初七,據說大吉,內庫第一次新春開門招標,就定在了這一天。
這天春光正好,暖意燻然,寬闊官道上草長鶯飛,城外青山碧水,花氣襲人,揚州城里的公子仕女們紛紛往城外去踏青,空氣清新,眾人悠閑,碧草之上有駿馬馳騁,雲下飄著紙鳶。
城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內庫轉運司常駐揚州府衙,軍士游走于兩邊街頭,各持長槍于手,又有衙役強打精神,在春濃困意里警惕地注視著各方的動靜。
這一大片區域已經被嚴密地控制了起來,戒備森嚴,不得有閑人入內。
今日有權利進入此地的,一為招標巨商,二為各地官員。
因各地來的商賈們手中帶著太多的銀子,且主持內庫開門一事的,除了主負責此事的劉淵並轉運司的官員,江南路總督也會到場旁听。所以此地安全問題就成了重中之重。騎著馬繞場巡視的揚州府衙校尉,這天可是提著腦袋干活。
轉運司依慣例,騰出了一間大宅院。這座院子寬闊無比,沿正堂兩邊一溜的小隔間,從十幾天前就已經開始重新整修打掃,如今的這座宅院明亮至極,清淨無塵。
宅院之外亦有兵士把守,雖看上去相貌尋常,但每個人腰間都別著東西,仔細觀察,就可看出十指上的薄繭。大堂間的光線有些陰暗,只隱約能看見一排四個太師椅,擺在桌案的後方。
時辰一到,院門打開,來自各州的巨商們極有秩序地抬階而上。
一個商人的身後往往代表著一個家族,以及家族身後地官場派系。這些商人的身後都帶著自己的長隨與帳房先生,還抬著箱子與帳冊及相關的工具。
謝意映正扮作賬房,跟在葉掌櫃的身後。
今日,他們可是要同各地傳承百年的家族爭搶內庫的一席之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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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此時緊張是真緊張。
這事兒成了,那她以後每個月賬目的收益一欄里就能加一個零;不成,揚州這地兒的生意就得緩三年。
三年的虧損是什麼概念,四舍五入就是一個億啊。
別說六處就是個燒錢的機構,就算六處不吃錢,這個損失也絕對超出了謝意映的承受能力。
葉掌櫃穩坐于椅中,雙眼微眯看著門外庭院里散下的清淡天光,入院時,他觀察過其余各家帶頭的人,有的是來的掌櫃的,有的則是來的家里的大家長。唯有他手下的產業不歸于某個家族,他的資金鏈是從哪兒來的,沒有人知道。
謝意映就坐在他的右後方,此刻微微垂著眼楮,一言不發。
劉淵到的最早,坐于堂中,也是端著茶盞沉默不語,等了一盞茶時間,其余官員陸續進來,主持及監核內庫開標一事的官員終于齊集。劉淵雖最年輕,資歷最淺,但此次是代表聖上督辦,身負聖命,因而旁人也不敢輕視。
內庫大宅院的厚門緩緩重新關上,門外的兵士與監察院官吏拉起了嚴密的防守。
官吏互相之間寒暄片刻,便听院中轟的一聲巨響。
劉淵微微皺眉,看宅院之中那枝沖天而起的春雷。
春雷直沖天穹,于雲端炸裂,聲音四散開來,震蕩天際,傳于地面之時,令無數人心神為之一震。
謝意映也不由抬起頭來望著,而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響聲漸消,轉運司使宣讀完畢招標的具體事項,便正式開始。
內庫轉運司的官員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唱禮,各房通過核計去年的利潤以及今年的走勢,由自己帶的老掌櫃進行細致的計算,然後在紙上寫下一個準確的數目,戳章封起,由階下應著的轉運司官員交到正堂左手邊的花廳之中。花廳之中是此次由劉淵從戶部帶來的算帳老官,他們負責比對各商家擬上來的數目,以擇定中標之人。
轉運司一公布事項,各房立即響起算盤聲。
葉掌櫃請了三個掌櫃,五個賬房,都是五十歲上下、老奸巨滑的主,其中一個還是謝意映借著六處從戶部挖來的,一手算盤打的風生水起,萬以下的數字眨一下眼楮就能計算出來,更可貴在于對于其他商賈投資能力的洞知。
已有人陸續交出單子,院內官員們忙碌地四處穿行,手里輕輕一張紙就是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生意。
葉掌櫃這邊幾個賬房的算盤聲也停了下來,掌櫃的將數目核對一遍,把最後的一個數額給葉掌櫃亮了一眼,葉掌櫃拇指與中指、無名指一點,點了點頭,確定這是個合理的數字。
“等一下,”謝意映挖來的那個掌櫃的忽然出聲制止,“這個價不夠。”
“怎麼?”
“甲二房的價碼,應該和現在寫的這個差不多。”
甲二房,甦州程家。
“那依你看?”
“再添兩萬兩。”
兩萬兩不是小數字,葉掌櫃看向謝意映。謝意映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此時腦子里也飛速轉過了那些表明成本、收益的數字。她之前一直默不作聲,因為知道外行不要插手內行,但是到了抉擇的時候,也決不能退縮,今日她在這里,就必須由她在他人猶豫的時候做出決定。
比較了一堆六位、七位的數字,謝意映對人一點頭。
于是,既定數額之上再添兩萬兩,寫好數字,塞入信封,葉掌櫃拿起印章在上面按上紅泥。
門外負責監察防止舞弊的官員接過信封,正反看過兩遍,將信封遞交給轉運司的人。
所有官員已拿著各房信封進入花廳,待計算過後,有官員出來唱禮。
所有人都緊張地等著結果,一片安靜,只余他的一個聲音。
“乙四房,葉家,二十一萬兩,得……”
尾音長長地拖著,謝意映手緊緊攥著椅子扶手,深深吐出一口氣。
葉掌櫃此時倒還鎮定,抬手讓人將銀票裝入匣中以供審驗。
二十一萬兩化作銀票也不過這麼一匣,謝意映瞟了一眼抹塊糕點塞進嘴里,給自己補充糖分。
啊,萬惡的封建社會的資本主義。
就這樣一直進行到下午,十項之中已定下來了七項,葉掌櫃奪得三項,大方向上與所計劃的一致,而細微處……進行到現在,一萬兩、兩萬兩的銀子已經沒人在乎了。
剩下三項之中,還有一個大頭,謝意映是打算拼死也要拿下的。
于是等終于唱到這項的時候,屋內氛圍也凜然一變。
賬房將數目反復算了三遍,包括歷年成本、預計收益和可承受額。葉掌櫃畢竟年紀大了,撐到現在,也雙眼泛紅,滿臉都是汗,他與另外三個掌櫃的一邊商量著一邊爭吵起來。
“這個數目絕對不夠,壓不過嶺南那家。”
“但不能再加了,再加……就是虧本的買賣了。”
算賬的時候數目是計算到千位,葉掌櫃知道兩方說的都沒有錯,那該如何取舍。
謝意映坐在一旁也一直跟著想,到了這個時刻,錢就不是錢了,如果能用錢在這群大家族中殺出一條血路,就絕不該猶豫。前期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做了,只待現在拿下業務,雖說是沉沒成本,也不能不計較啊。
頭一年,最重要的是拿下業務,開通商路,虧本也得這麼干。反正這處虧,我總有別的地方補上。
我有錢,我有錢,我有錢。
謝意映心里暗示了自己好幾遍,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咬牙說道︰“加。”
東家都這麼說了,葉掌櫃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他估算了可動用的資產,大筆一揮,直添上五十萬兩。
豈止是肉痛,簡直是心痛,謝意映又往自己嘴里塞塊點心,堅持住不說話。
于是最終唱禮的官員喊出的,是葉家高達二百七十萬兩白銀的報價,滿院大嘩。
謝意映一把握過葉掌櫃的手,她的腦袋因為塞滿了過多的數字而嗡嗡作響︰“葉掌櫃,再這麼來一趟我可受不了了。”
這麼一天下來葉掌櫃也是精疲力竭,是啊,幸好下一次就是明年的事兒了,要明兒再這麼來一趟,誰受得了啊。
謝意映想起以前跟人開的玩笑話,覺得用在此處才是真的合適。
“地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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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覺得自己加了一個漫長的班,在大腦急速清理緩存的時候她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宿醉的狀態。
于是在第二天早晨醒來之後,坐在床上呆呆的看了床前的綠蘿一會兒,利落倒回去昏睡了一天一夜。
本來正因謝意映意外早起而擔憂“天吶我家夫人今天起這麼早是不是生病了啊”的綠蘿,在看到她的後續表現之後終于也放下心來。
而在謝意映在床上睡的昏天暗地的時候,趙水正蹲在京都一家底下賭場里叼著草根盯著四周。
他是這次六處主負責調查吏部尚書之事的人。
對于自己所在的神秘組織被命名為軍情六處他也是很不解的,“怎麼,我們還有一處二處?”
“有啊,”耿明吊兒郎當坐在石頭上等信鴿,听他問了偏頭對人咧嘴一笑,“你不會真以為只有咱們這一個部門吧?”
“我去。”趙水這下是真吃驚了,他對組織具體情況掌握的並不是很詳盡全面,但是也知道大概的人數規模和資金投入,如果還有另外五個這樣的組織,那簡直是可怕的一股力量。
鴿羽聲響起,信鴿撲稜著翅膀落在耿明的手肘之上,耿明摸了摸它的小腦袋,從爪子上取下信來,快速讀完後,用力一握,使之化為粉末。
瞧見趙水臉上震驚的表情,一手撐著身下坐的大石頭上身靠近他︰“不是吧你真信啦?我記著老劉前兒交了變動申請你是要升到二組組長吧?這麼容易就信了你這腦子我看得駁回老劉的申請了。”
說完一臉哎呦這智商的都能當組長我處要完的表情,嘖了幾聲走了。
只留趙水在他身後一臉懵逼,反應過來以後隨後抄起一塊兒石頭沖人砸了過去︰
“要不是你是我上司今兒揍挺你丫的!”
耿明跟背上長了眼楮似的,一歪身子就側過去了,還沒夠,也不回頭,抬手伸著一根食指沖人搖了搖。
意思是,小子,我就算不是你上司你也揍不贏我。
趙水很沮喪,在跟耿明斗嘴這方面他屢戰屢敗,而且確實,在揍耿明這方面他也沒什麼把握,說的更嚴謹點兒,八成得輸。
不過出去在耿明面前,他一直是個厲害的鐵血殺手和冷面情報人員,如果不是能力出眾也不會被提請做二組組長。
江湖之遠,坑蒙拐騙的高手四散在各個角落,趙水做了十幾年基層工作人員,受到了他們最好的培養和教育。
此次調查吏部尚書之事,二組分了四條線開始,結果在調查過程中依次斷掉,只余他這一條。
這不太尋常,因為吏部尚書這個人在他們的本子上已經記了很久了,至少魏先生那邊針對他的後續計劃,也就是一貫的如何在聖上面前掩蓋此次行為,將一切針對人的布置都掩飾成意外事件,把六處涉案人員徹底摘出去,那都是從一個月之前開始的。
盯了吏部尚書這麼久,稍有行動,那邊竟然應對如此充分快速。
真是……三皇子的手段。
但是沒有用,真相信有滴水不漏的掃尾工作?六處要深挖一個人,連他三歲尿床這種事都能翻出來。
趙水現在跟的這條線索,是吏部尚書三年前的一起人命案子,他們做事確實很絕,當時沾手的人如今就還活著這一個,不知是有什麼神通,在最後的那場趕盡殺絕的掃尾中竟然活了下來。
而且三年了,謹慎的連家都沒回過,再未出現過三皇子黨的視野之中。只是唯有這麼一個缺點︰嗜賭。
現在的這個賭場很髒,字面意思和內里含義,都是一個髒字。趙水交往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毫不費力氣地將自己打扮成了一個混跡于賭場的老手,他剛剛擲了兩把骰子,眼見著人出老千卻沒做反應,輸了之後罵了兩句,訕訕地找了地方坐下。
他要跟的那個人此刻就站在他眼前不遠的地方,在一張牌九的桌子後,趙水清楚地注意到他將右手背到身後,然後兩指一動,就換了一張牌。
那動作做的隱秘而迅速,只有趙水這個角度才剛好看到。
趙水眯了一下眼楮,無聲笑起來。他眼楮很毒,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能看到那人手指骨頭不對的地方,他明白那是怎麼回事,是出老千被人抓住後一根一根撅折了,即便正骨也會和之前不完全一樣。
一輪結束,那人一吹拳頭︰“門在乾方,乾宮為伏位,乾與坎歸藏得離卦為六煞則凶,乾與艮歸藏得兌卦為天醫為吉!對不住各位了,今兒哥們兒這手氣忒好,去撒泡尿回來繼續!”
見他出門,趙水將嘴里的草根嚼碎呸的一聲吐在一旁,余光掃過了四周,然後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
牆根底下人不少,有人看著趙水面善,抖了抖提上褲子跟他打了個招呼,趙水也對人笑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走到那人身後,听他還在唱歌,悄無聲息地貼過去,將匕首抵在他腰間。
水聲戛然而止。
代為繼續的,是人低啞的聲音︰“我就知道,這事兒過不去。”
趙水將人挾持到拐角的小巷中,這里空無一人,只有風聲。那人像個破麻袋一樣的被扔在地上,三年墮落的生活,讓他已經丟掉了過去的身手,他只是坐在那里,歪著腦袋,像個再尋常不過的地痞無賴。
“你知道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把你挖出來是為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他滿不在乎地咧嘴,“我是個三年前就該死了的人了,你以為我會怕死嗎?何況,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我告訴了你你想知道的事情,你不還是會殺了我?大家都是一個行當的人,套路我熟。”
“當年能逃出來說明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現在再把你送回三皇子手里你會受盡折磨,但如果你告訴了我我想知道的事情,至少我會讓你死的很痛快。”
他搖了搖頭︰“伙計,我不會開口的。”
“那我就只能把你交到能讓你開口的人手里了,”趙水拽著人衣領把他提溜起來,“為你感到遺憾,他可是個……很可怕的家伙。”
將人帶回二組的院子,剛跟做任務回來的人聊了兩句,就見主負責逼供的程北陰著一張臉走進屋里。
“……他咋了。”
提前回來的人顯然比他了解情況,左右看了看湊近人低聲跟他解釋︰“他之前不是被五組借去了嘛,前兒五組截情報的時候順道把夫人也給截了,消息傳回來今兒耿大人把五組留這兒的人狠教訓了一通,他這算是……巧了給撞上門去了。”
“夫人?哪個夫人?”
那人同他低低做了個口型。
趙水被自己口水嗆了一下,然後翹了個大拇指。
敢截夫人,五組牛逼。
程北撞人槍口上去了,那撞程北槍口上的人又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把人送進屋不足一盞茶功夫,趙水就听里面傳來了一聲驚恐的叫喊。
嘖,可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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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知道招標只是最大的一道坎,招標之前有無數坎坷,招標之後定然也不會一帆風順。何況她搶到手的可是行東南路兼海路一坊貨物。
她要的不是某一樣物件兒,她現在把在手里的是其他官員並商賈的心頭肉。
所以當葉掌櫃跟她表明了生意之處遇到的困難之處時,她只是因早已預料到而毫不在意地揮了揮那只白玉般秀氣的手,輕描淡寫道︰“拿錢砸。”
在劉淵不負皇命成功完成任務帶人回京之後,那艘載著四皇妃一路游山玩水晃晃悠悠的小船也終于到了揚州城的渡口邊上。
而謝意映也終于連著狠睡了兩天,從精疲力盡之後緩過神來。提前一步踏進了為她收拾好的莊園,都是揚州政府從哪個地方家族手中征用過來的,在得到了京里傳來的消息後即刻著手重新裝葺,小至桌上的一方硯台都要是石色純紫,色潤細膩,發墨如端歙的青州紫金石硯。
莊園如此精心布置,且四月的揚州美好的就像是位曼妙女子,謝意映待的好不愜意。
再加上動輒幾百萬上下的場合也經歷過了,謝意映居移氣,養移體,漸漸有了種壕的自覺性,能用錢辦的事兒,根本不費心去想別的解決途徑。
葉掌櫃對此種生活觀念所持續的態度是︰妥。
我負責敏于行,東家負責訥于言。
謝意映在現代經歷過的商戰,到了侵犯知識產權、盜竊商業秘密這里已經到頭了,更多更深的她只在案例里見過,跨過民事責任直達刑事責任的那些她還沒親身經歷過。
所以現實還是要給她上一課。
這天她應邀去徐府上作客。徐家,正是揚州城有名的大家族,此次謝意映住的庭院,也是他們家供上來的。于情于理,人家的邀請,謝意映不好拒絕。
只是面對徐夫人那張熱情而帶小心翼翼的臉,謝意映覺得自己剛從人家手里搶過了他們已經經營了數十年的生意,真是無顏去吃他家的飯。
“不知四皇妃來到揚州還適應嗎?這里的氣候到底與京都不同。”徐夫人一面說著,一面抬起手腕為她斟了杯茶。她是土生土長的揚州城人,一雙皓腕凝霜雪,言談間都帶著婉約氣質。
謝意映此次是報了病假出來的,因此細節處也不敢放輕松,出門前特讓青梅給她畫了一個娥眉淡掃唇色微蒼的一眼望過去就帶點病態的妝容。
此刻與人交談,也是微微笑著,時不時輕咳一聲,百般的柔弱。
“揚州城的風土人情我很是喜歡,說起來還要多謝夫人府上為我準備的庭院,各處裝飾真是細致,我住起來覺得妥帖極了。”
听到這樣的贊賞,徐夫人也不掩笑意,當然回細致,這是她親自帶著人一點一點布置的,好些子擺設都是她從嫁妝里翻出來,祖上承蒙宮里賞賜的。這樣的規格,縱是皇妃也不應該再挑出什麼錯來。
徐家為了迎接謝意映的到來,也是費了很大的心思,這當然不是單單為了謝意映,而是為了她身後的那位皇子。四皇子雖然在朝堂上不佔優勢,但畢竟是皇子身份,絕對值得出身商賈的徐家去討好奉承他。
“這是皇妃的體恤,不過是平民百姓家的東西,定比不得皇妃府上,只望皇妃住的還安靜舒心,這才利于養好身體。”
謝意映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身份,完美掌握了說話的套路,便微微垂下眼楮露出微笑︰“夫人的心意,我是懂的。”
心意懂了就好,徐夫人心想這位四皇妃也是個聰明人,並不如之前所听說的,只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丫頭。
不過,在這個位置坐久了,便是一張白紙,也該染出一張潑墨了。
思念至此,也對人別有深意的一笑。
此時,忽然有下人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湊到徐夫人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徐夫人听完,臉色便猛然一變。
謝意映知道這位徐夫人在自己面前是謹慎又謹慎的,此刻面露難色,定然是遇到了很大的事情。
怎麼人家自己家出個事兒也能讓我趕上啊,我是柯南嗎?
謝意映不欲去問,揚州正是多事之秋,她不想粘上一身腥,只是畢竟來主人家作客,不問不好,只好強作關心模樣,放下茶盅問道︰“府上可是出了什麼事情?若是我能幫得到的,請夫人不要見外,與我說就好。”
“這……”徐夫人似是猶疑,長腔拖了一下,才尷尬地對人一笑,“這事兒趕的,怎麼這樣不巧。其實不是大事,不與皇妃講,倒像是見外似的,只是同皇妃講了,怕嚇到皇妃。”
語氣雖吞吞吐吐,但意思很明確,還是想要說與自己知道的,謝意映便又對人安撫性地一笑︰“既然夫人也說了不要見外,便同我講了,看看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畢竟是在夫人府上住著,怎麼好白住呢。”
謝意映出手,正合徐夫人的心意,便不再推辭,只說道︰“這事兒實在是……可能是我家老爺生意上的事情,之前的一個有過生意往來的人,好端端的,忽然吊死在了我家一個後門那兒。倒也不敢讓皇妃幫忙,只是今天府上出了這樣的事情,只恐不能好好招待皇妃了。”
謝意映一听她講的是生意上的事情,心中便咯 一跳。
隱隱約約的,她覺得這事兒是沖著自己生意來的。當然,在這個地方,人人當那是,葉家的生意。
“確實有點嚇著我了,我還沒見過這樣的事兒呢。”謝意映將手撫上胸前,一副病弱西子的模樣,“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夫人別顧及我了,快去看看吧。”
“這怎麼好,今日好容易請皇妃來做客,怎能半路主人家就跑了。”
“不要緊的,”謝意映說著,又裝作是猶豫的樣子,想了想對人道︰“要麼我陪夫人去看看吧,否則夫人一個女子,如何不怕呢。”
“正是不知如何感謝四皇妃。”
徐夫人站起來,由下人在前面帶路,兩人一道走去了後院小門。
沒有主子吩咐,尸體還在那兒吊著。長長的一條,謝意映一看,就知道真是找上門來了。
那人她認識,葉掌櫃手下辦事的。也打過照面,一向負責揚州的生意,確實是與徐家有往來的。
本來只是應邀來吃頓飯,沒想到卻是危機重重。這事兒肯定不是沖著自己來的,大概是想利用自己把事兒弄大弄嚴了。
這尸體,是給葉家生意的下馬威。
謝意映偏過頭去,還能看到徐夫人那張保養得到的臉上溫柔似水的模樣。
但她心里只覺得一片寒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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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看著那具尸體,有些厭棄似的輕輕擦了擦鼻尖,然後轉身對謝意映說道︰“真是……太可惜了,不過是生意上的事情罷了,做不好也就做不好了,如何要這樣想不開呢。”
謝意映心里覺得難過,不願再與她虛與委蛇,只敷衍地嗯了一聲。
徐夫人只當她是害怕,並不介意。
說話間,徐家管家也帶著一個人匆匆趕來過來。
一眼看到謝意映,像是才知道似的,哎呦了一聲︰“給四皇妃請安。”
“起吧。”
“謝皇妃。”
管家膝蓋一踫地,即刻站了起來,對徐夫人躬身道︰“夫人,葉家來人了。”
“葉家消息倒是靈通。”徐夫人這句話說得不陰不陽,她上下打量了葉家來的人,“不知這是葉家的什麼人,我家老爺不在府上,有什麼事情,只得與我交代了。”
一上來就把姿態擺的倨傲,一下子倒襯得葉家那位代理人有些拿不出手了。
謝意映知道葉掌櫃的昨天有事,剛去了甦州處理。今日來的這位,大概是他手下負責聯絡徐家生意的小掌櫃,他並沒有見過自己,也幸好如此,看這人的心理素質,焦慮之下保不齊能露出什麼來。
大概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慌慌忙忙地對謝意映行了禮,又轉身對徐夫人說︰“徐夫人好,小的是吉祥當鋪的二掌櫃趙健,這個這個……死者,王禮,正是吉祥當鋪的人。”
“哦,”徐夫人抬起下巴,輕輕應了一聲,“你的人?”然後她毫不掩飾地又將人細細看了一遍,直看的二掌櫃剛擦好的汗又流了下來,“你的人,為何要吊死在我家門口?”
趙健明顯來的聰明,沒想好如何應對,只支吾道︰“這個這個……小人也不清楚,按理說他不該自盡啊……”
“趙掌櫃,我雖是一個婦道人家,也知道前一陣兒,你們與我老爺在生意上鬧了些不愉快,只是生意上的事情生意上解決,是不是這個道理?若是生意上出了點事兒,你們就要來個人吊死在我家門口,那大家都不要做生意了,比誰人多就好了。”
徐夫人說話慢條斯理,又帶著股嘲諷的惡意,話里拐了幾個彎,意思就是這事兒是王禮生意上輸給了他們,所以故意在他徐家門口自盡。
趙健腦子轉的不快,但此時也明白了眼前這位夫人是想把所有的事兒都怪在自家身上,也一下子挺直了腰背︰“夫人您這話說的就沒道理了,我們這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平白無故死在了您府上,我們還沒向你要人呢,倒怪上我們了。”
也難為他一下子戰斗力爆表,眼瞅著自己都要攤上人命官司了,誰忍的了。
謝意映在旁邊冷眼看著,卻知道他並沒有看到這件事情的實質。殺了一個人,徐家難道只是想讓葉家攤上一個人命官司嗎?不是。一個自盡的案子,能給生意帶來什麼影響?
重要的是後續的事情,是葉家剛剛奪下的標,後續的商路運營。剛從虎口奪下的糧食,怎麼吃下去,真是太難了,哪怕是這麼一點話柄交到對方手里,都會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
“趙掌櫃說的真有意思,合著你的意思是,這人是我們殺的?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我們自己殺了人,怕人瞧不見,還吊在自家門口,普天下看過去,有這樣的道理嗎?”
徐夫人和趙健不是一個水準上的,一旦駁起他來,輕而易舉,簡直吊打。
謝意映在一旁暗暗地嘆了口氣。
事出突然,大概那邊能站出來的跟王禮有直接關系的,就這麼一個人。厲害人物不是沒有,但那都是站在幕後的,連謝意映的身份都知道,輕易不會現身。
“鬧出人命了都,你們倆人在這說著也沒什麼用,我看還得請官府來仔細查一查。”事已至此,謝意映不得不站了出來,“也好給死者一個交代,夫人說呢?”
轉向謝意映的時候,徐夫人自然而然地又換回那副深宅婦人的模樣,“四皇妃說的是,管家去官府報官了嗎?”
“一發現就去了,只是那邊說人手都派去西郊查案子了,一時也顧不上咱們這邊兒,怕是要等明天呢。”
等明天?
以徐家的人手勢力,半天功夫,這事兒就能傳遍整個揚州城了。
“這可怎麼辦……”徐夫人故作為難。
話已開頭,謝意映自然沒有停下的道理。
“其實也不需要全部的人手,當務之急,是要查看這個人的死因,那麼只需要一個仵作就夠了,官府出去辦案,總不會把全部的仵作也帶走了吧。”她的語氣輕巧,像是隨意提出了一個建議。
吩咐人去請仵作過來之後,她接著說道︰“眼前這個樣子讓我想到了之前四皇子給我講的一個案子,故事的詳情不須贅述,左右不過是一個人自縊的事情。但最後殿下同我講,其實一個人自縊的和被人勒殺或謀害後偽裝成自縊的,是很容易辨別的。”
這話一說出,徐夫人臉色一變。謝意映一直仔細觀察著,自然沒錯過這變化,只是裝作不知道,向前跨了一步。
尸體就在他正前方,懸在那里,一動不動。人死後就是這個樣子,生命力從軀殼中被抽出,就變得和一根樹枝一樣。
“真自縊的,用繩索、帛之類系縛處,交至左右耳後,索痕深紫色,眼合唇開,手握露齒,繩索勒在喉上的則舌抵齒,勒在喉下的則舌多出,胸前有涎滴沫,臀後有糞便出。”
謝意映說的很慢,一字一句,說的清楚。
“假如是被人打勒殺,假作自縊的……”她抬眼看著尸體,手指一一指了過去,“則口眼開,手散發亂,喉下血脈不行,痕跡淺淡,舌不出,也不抵齒,項肉上有指爪痕,身上別有致命傷損去處。”
一面說著,踮起腳尖,抬手去夠人的衣領,將它向下略微拽了拽,就露出了抓痕。
很痛苦。
一樣的事物,謝意映比旁人看到的要多。
她看到王禮死前的掙扎,他很痛苦。
然後她垂下手,靜靜地看了片刻︰“至于其余的地方,是否有致命傷,就不是我方便檢查的了,等仵作吧。”
事實已然很明顯,徐夫人再無可辯駁。
對于謝意映來說,她想知道的事實也已經很明顯。
她的人被人害死在了徐府之中,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第三方干的,好引起他們兩家的紛爭,坐收漁翁;另一個可能,則就是徐家干的,利用的正是前者這種反向思維。
而如今看來,徐夫人的這種敏捷的反應,明擺著是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工作,只等著人入甕。
“徐夫人,”謝意映退回到她身邊,雖未看她,卻朝人低聲問,“你怕不怕?”
殺了人,你怕不怕?
一語雙關,徐夫人一時愣在那里,不清楚是不是被謝意映察覺了真相。半晌,才顫著嗓子說道︰“府內現在有這麼一具尸體,自然是怕的。”
最後這句似是而非的話,謝意映其實是不該問的。甚至這整場事,她都不該插手。
但是她忍不住。
這是她的人,為她做事的時候被人害死了,她不為他討回公道,誰給他討?
徐夫人良久都沒听到謝意映的回應,便偷偷與眼尾余光去瞧她。
卻見人安靜站在那里,眼楮正視著前方,目光澄澈,又帶悲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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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分析殺人手法的時候很淡定,離開的時候還瞥了一眼那個當鋪二掌櫃的,心想這麼個白痴是怎麼讓葉老頭挑中的,結果晚上回來就做了噩夢。
夢里那個懸掛著的尸體一臉鐵青,無論怎麼躲避都是正臉對著自己,謝意映最後一下子嚇醒。
窗外月光泠然,青梅今晚值夜,正躺在她床外的一個小榻上。
此刻听到床上的聲音,也立馬披了件外衫走了過去,將床邊簾子撩起來,看了看謝意映的臉色︰“夫人怎麼了?”
“沒事。”這種事不需要說出來,反惹得青梅害怕。
青梅也不再多問,只將床頭的蠟燭點燃兩支︰“奴婢去給你燒點水喝。”
“別麻煩了,”謝意映緩了緩神,然後握過青梅的手,察覺她是穿少了連手心都是涼的,“夜里還涼,你也該穿厚點兒,快回去吧,我只是做了個夢,沒什麼要緊的。你夜里也不必擔心,只把被子蓋好就是了。”
青梅又仔細瞧了瞧人,確認她是真的沒什麼事情,才點頭應了一聲,將剛燃上的燈吹滅,然後回了榻上。只是也並未立即睡去,又等了會兒,听到謝意映躺下的聲音,才放下心來。
雖已躺下,其實又過了半晌才睡著,是以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謝意映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一圈,因昨晚的夢心里還有些不舒服,軟綿綿地抱怨了一句︰“要是周瑾在就好了。”
白天不能說人。
“要我在做什麼?”周瑾走了進來。
謝意映一時愣在原地,好半天,將人陽光照射下金色的睫毛都看清楚,才一下子坐起來徑直從床上撲到了他懷里。
“你怎麼來了!”
周瑾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人,頃刻間滿懷都是謝意映的香氣。
“奉聖命來查案子。”
只說是公事,絕口不提路上連一個時辰的功夫都沒耽擱,縱是晚上也是在快馬加鞭的趕路,只因不放心遠在這里的小妻子,何況又得知了河道上被截一事。
謝意映倒毫不在意,待在周瑾懷里搖頭晃腦地心滿意足,管他是為什麼來的,只要來了就好。
在外人面前是殺伐果斷的精明商人,只到了他懷里,又變回個懶洋洋的淘氣孩子。
與他膩了一會兒,方去洗漱換衣服,也看出人一路風塵僕僕,雖見自己之前應該已經整理過衣容,臉上卻仍有風霜倦色。
待兩人都收拾好了,才一起坐下來吃飯,周瑾雖有皇命在身,此刻見到了謝意映,也就不急在這一時。兩人一邊吃著飯,一邊將自己最近的事情都跟對方簡略交代了一下。
雖都言語輕描淡寫,但兩人都听得出這段時間,在京城的、在揚州的,日子過的都不輕松。
謝意映听的出周瑾話里的玄妙,咬著筷子嗤嗤笑了起來︰“查吏部尚書的案子?你老爹是不知道這事兒是你捅出去的?”
周瑾拍掉她的手讓她坐端正,又慢條斯理 人夾了一筷子萵筍︰“魏梧那邊把來源繞了好幾個彎,送到了太子手里。太子巴不得找點三皇兄的麻煩,自然把事情又圓了圓,一竿子捅到了父皇那里去。”
皇帝老子最近也犯愁,怎麼剛進去一個戶部尚書,這邊吏部尚書又出事兒了?何況,他又清楚,這倆人背後站的可都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說是巧了,有人信嗎?這是奪嫡之戰,倆尚書被拿出來當擋箭牌罷了。
一動就動到尚書這個位置,倆兒子玩的也是挺大,怎麼,當朕這個皇帝是死的嗎?
氣歸氣,該辦還得辦。尚書的案子不好查,思來想去,就把周瑾給派了出去。
謝意映嘎吱一聲咬口萵筍,心想,這老頭肯定是覺得,最小的這個兒子放在眼前也是礙眼,不如找個理由派出去。
更深的東西她沒有去想,朝政方面她一直就不太敏銳。
而這些,周瑾也一直刻意地不去教導她。
如果可以,周瑾挺想把謝意映圈養起來,就做只蜷在他懷里的小貓,不知山河變故,只知現世安穩。
但是,那就不是謝意映了。
謝意映生性太自由,她要五花馬、千金裘,也渴慕天山雪、廬州月,周瑾不能留她在身邊,怕將這孩子的翅骨折斷,也不敢讓她飛太遠,怕回首的時候她不在。
他第一次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是因為里面有謝意映在。
放手從來比禁錮難。
這些心情,謝意映哪里知道。
“所以你此次就是來查吏部尚書三年前為掩蓋科舉舞弊,殺害揚州城那個秀才一事?那這……應該不難吧。”
所有的事情緣由包括詳細過程,之前六處都已經查清了,這方面自然不難。難就難在,揚州可是吏部尚書的地盤,他是揚州人士,之前是從揚州知府一路升遷起來的。揚州這地方根錯節,想要從這里查吏部尚書之事,水可深的很。
揚州各地官員知聞四皇子殿下奉皇命而來,紛紛來府上拜訪。面上都做“哎呀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殿下怎麼不早點交代一聲,下官好提早為殿下布置接風洗塵啊。”的模樣,一派懵懂無知,熱情洋溢。但私下里,卻早已得到了周瑾要來的消息,並且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來的。
保不保吏部尚書?這事兒根本不需要猶豫。
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針對周瑾的天羅地網就已經全面鋪下,相關人士逐一滅口,各路關卡絕不開放,他們要將周瑾封死在這里,讓他眼睜睜看著,卻束手無策。
皇子又怎麼樣?在我們的地盤上,還是要按我們的規矩辦事。
周瑾只裝不知,與人往來周旋。
有人遠遠瞧著,心底暗暗感慨︰這位四皇子生的模樣倒是很好,只可惜,命不好。
直到晚上飯局才散,周瑾在眾人面前裝出幾分醉意,一踏入府內,眼神卻立即清明。
“小葛村的那個農婦保下沒有?”
“殿下放心,已送去安全的地方了。”耿明腳步匆匆跟在周瑾身後。
周瑾推開書房的門,正要繼續向他安排後續的事情,卻眼神一凜,腳下一踏門檻,身形向後退去。耿明也隨即發現屋內有恙,從腰間拔出長劍,氣勢如虹向前刺去。
屋內,正有兩名黑衣刺客,候在那里。
見被識破,半點不猶豫,徑直沖了上來。
耿明擋在周瑾身前,周瑾並不懷疑他的功夫。
他的腦子里,即刻想到的是︰
謝意映!
書房都派了人,又怎麼會漏過內室。而此刻謝意映正在那里,毫無防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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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周瑾所料,此刻也正有一個人摸向了謝意映所在的內室。
一張臉藏在黑布之後,只余著一雙眼楮謹慎地盯著外面,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他從屋外樹上跳下,輕巧落地,只發出極輕的一聲。
屋內燭火晃動,能看到三個人的身影。其中兩人舉止親密,一站一坐,大概就是四皇子和四皇妃。
再次判斷此刻院外並沒有侍衛走動後,他三兩步竄上台階,走到門前。是練過功夫的人,落腳無聲。
結果此時,屋門卻從里面被打開。
綠蘿正和謝意映說笑︰“奴婢頂著這麼一張臉怎麼去小廚房把湯端過來呀。”
話音未落,就看到一張罩著黑布的臉。
此刻映入刺客眼簾的,是一張鮮紅色的、好像布滿腐肉的臉。那上面還有塊狀的東西在動,就像是……蛆蟲在蠕動。
兩人對視片刻,綠蘿尖叫出聲。
刺客腦袋一歪,就暈了過去。
“……你叫喚什麼?”謝意映不明所以,好好的敷個面膜,有什麼好叫的。
走到門口,一眼就看見躺在地上的人形,雖不明白前情提要,但是看這一身黑衣黑褲,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不是吧,謝意映抬腳踫了踫人,就這心理素質,還學人當刺客?你開玩笑呢?
謝意映正在這兒發蒙,周瑾已帶人趕了過來。
第一眼確定謝意映沒有事情,才放下心來。
耿明還在那邊處理書房的兩個刺客,此時一同跟過來的,是趙水和二組的兩個手下。
不需要周瑾吩咐,兩人立即將嚇昏過去的刺客綁了起來。
謝意映還有些疑惑,下意識以為這是昨天徐府那件事的後續。周瑾只簡短對她解釋道︰“是沖我來的。”然後帶著人轉身就走。
謝意映知道他今晚定是要加急審訊,也不多問,知道不是自己的事情敗露了就好。
周瑾走出院子,腳步一頓,然後抬手就甩了趙水一巴掌。
趙水挨了一巴掌,筆直站在那兒一聲也不敢吭。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哪兒做錯了惹怒了主子。吏部尚書的事情到了現階段其他人已經基本扯手,是他帶著二組的人跟來了揚州,同殿下一塊兒辦事。那麼他們自然而然地,也要接過府宅里安保的問題,夫人在自己屋門口公然遇刺,就沖這事兒,殿下生剮了他都說的過去。
“絕沒有下一次。”
“是!”
此次一共摸來了五個人,不是什麼嚴密的江湖機構,不過是地方上的組織,二組一番拷打,就把後面的人都招了出來。只是他們知道的也不夠清楚,所供的只是小頭。
趙水去回稟周瑾的時候,周瑾毫不意外,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從這幾個人口中挖出什麼,何況他做事從來嚴謹,揚州這幾個沒打算動的人,此刻絕對不動。
肥缺,要適時挖掉,才方便填進去自己的人。
夜晚有風自窗口流淌,燭火忽明忽暗,周瑾輕輕摩挲著杯壁,半晌開口︰“吳學的那個佷子還沒找到?”
“還沒有,正在將吳氏一族人逐一排查。”
吳學,正是被殺害的那個秀才。三年前他意外發現吏部尚書貪污受賄科舉舞弊一事,想去官府舉報吏部尚書,結果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小秀才,吏部尚書解決他就像抬手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即便他逃回了揚州老家,也命人一路追了過去,最終在一個深夜將他滅口。且不止他一個人,還包括當時與他同住的兄嫂,和他們的孩子——吳凡。
周瑾桌上正放著吳氏族人的名單,他一下一下輕扣著食指,思索片刻指了指上面的一個名字︰“吳學家中物品里有一張琴,吳學不會琴,他哥哥只是個種地的,那應該是他嫂子的,查一查她跟誰學過彈琴。”
“屬下遵命。”
謝意映全然不知周瑾為了自己發了好大一通火氣,王禮的事周瑾不許她再插手,之前在徐府她說話太多風頭太盛,姿態間已有偏頗,此時她的身份絕對不能暴漏出來,因此另安排了六處的人去辦。她此時全閑來無事,只得采了新鮮花瓣,邀著綠蘿、青梅和自己一道敷面膜。
面膜自制,做出來是粉瑩瑩的,綠蘿和青梅都覺得稀奇,淨臉後抹在臉上,眨著眼楮還很是不習慣。因是手工研磨的,仔細去看還能看出花瓣的脈絡。怎麼看怎麼喜歡,味道也都是花香,還有點甜。
謝意映覺得這樣的面膜不說多好看吧,怎麼著也不能難看到把人嚇暈啊。
因此周瑾撈人走了之後,她坐窗台上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周瑾回屋,她才仰著臉問他︰“我敷面膜的時候很丑?”
周瑾也沒想到她經歷了生死一刻之後,重點竟然跑偏到這個地步,不知是該夸她心大肺大好,還是說她沒心沒肺好。
然而見她一絲陰影也沒有,還是放心了一些,只掐了一下她的臉,無奈道︰“不丑。”
“行吧。”謝意映烏雲散盡,從窗台上跳下來,“那幾個人審的怎麼樣?”
“只供出了一些小嘍嘍,沒什麼用。”周瑾說完,想了想,詢問她道︰“你知揚州城內有什麼很有名氣的琴師?”
“很有名氣的琴師?”謝意映不明就里,但仍舊把腦子里這幾天搜集到的揚州的信息過了一遍。
“哦!”她一下子想到,打了個響指,“之前去徐府跟徐夫人聊天的時候她倒是提到了一個琴師,大概是……五六十歲的老頭,琴藝很是精湛,只是脾氣不好,近幾年都不與外人往來,她還抱怨了一句,”謝意映皺著眉頭,盡量還原出她的原話,“‘豈止是拒絕我們府上的邀請,這揚州城里多少達官貴人,他一概不理,怎麼,還真當自己是個多了不得的人物了?’”
“幾年?”周瑾知她不說廢話,既然提到這個人物,那肯定是因為她也察覺到了什麼。
“徐夫人提到那個琴師,話頭是因為徐老爺母親的六十大壽,我記著她說過,‘母親今年已六十有三,府上的食物都要做的和軟一些’,那至少……也是有三年了。”
說完後兩人對視一眼,他們都知道,這世上是不存在所謂的巧合的。
“明天我去見見那個琴師?”
“不急,待六處的人再查一查。”周瑾將其中關系給她講了,謝意映皺起眉頭,“那孩子當年才多大?”
周瑾知曉她是心疼吳學一家人的遭遇,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不足五歲。”
“周瑾……”謝意映確實難過,就像一只耳朵都耷拉下來的小狗一樣,“一個五歲的孩子眼睜睜地見證了他一家人被殺害的景象,你覺得這個孩子……現在會是什麼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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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處的人查到,吳凡母親跟從學琴的琴師,叫做安初陽。兩廂資料一對比,正是前一晚謝意映同周瑾提到的那個人。
謝意映當即以皇妃的名義向安初陽發出邀請,邀他來府上為自己演奏。
結果安初陽拒絕的很果斷,中午發出的函,當時就收到了回復,理由給的很敷衍,只說自己年邁雲雲,不能再上府為皇妃演奏,望皇妃恕罪。
年邁?
謝意映想了想那個老頭的年紀,覺得這理由編的也太不走心,哪怕說是前兩天做菜切著手指頭了呢。
帶回話的人怕謝意映不高興,連忙解釋道,這安老頭這樣的回復還算是好的了,至少後面還跟了一個望恕罪,他回絕別人的時候,可是沒這麼禮節周到,還知道告罪的。
“這老頭挺有意思啊,他就這麼不怕得罪人?”
“那位安先生的琴藝……舉國也是有名的,而且,小的還听說,他曾經教過的一位學生,現在做了很大的官,雖然不知到底姓甚名誰,但肯定是京中有權勢的人,所以揚州城里的這些大人才不敢踫他。”
“哦,”謝意映點了點頭,然後回頭對青梅說,“中午也不睡了,收拾一下下午我親自上門拜訪這位很有性格的安先生。”
“這個……他哪能勞動皇妃您去拜訪他啊,那不是折了他的壽嗎。”
僕人身子一躬躬到底,謝意映倒滿不在乎︰“我要听琴,自然就要听最好的。怎麼,我不親自去請他,你們能給我請來?”句尾語調一挑,十分有皇妃的蠻橫脾氣。
“小的說錯了,請皇妃恕罪。”說完就跪,謝意映不耐煩見人這樣子,一直忍耐也只因知道禮不可廢,總不能指望著她滿大街的去給人普及人權平等,那是那種以為扇了帝王一巴掌就可以一步登天的傻姑娘們做的事。她嫁的夫君是個冷面皇子,與其讓她去扇他,她寧願找根繩子自己一頭吊死。
與人說的當然只是借口,實際上是這邊等不了了,揚州現在全線防備,六處能查到的事情,焉知他們查不到。六處已經派了人去那邊看著,但保不住什麼時候就讓別人得了先機。要知道,六處要做到的是找出人來並且把人完好地運送出來,而對方要做的只是殺了他,就現在的情形看來,甚至是不惜一切代價。
安初陽身後的靠山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保得住他?
若是一著不慎……要知道他們可是三年前就該死的人。
安初陽拒絕謝意映的時候很果決,但知道四皇妃親自登門的時候也發蒙了。
但三年他拒絕了揚州的很多人,包括高官,也包括富商,因為他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人卷進了當年的那件事,那些人都說自己是個冥頑不靈的老頭,但他只是要護住一個孩子。
那麼多人,被拒絕了從沒有再上門來找自己的,畢竟身份擺在這里,自己不過是個琴師,不值得誰屈尊降貴,然而今天……竟然四皇妃來了。
他愣了片刻,連忙吩咐人去請人進來。
謝意映進來的時候面色沉靜,帶著一貫的有點羞意的笑容︰“安先生。”
“怎敢勞動皇妃前來。”
“山不過來,我自過去。先生是風雅高潔之人,奈何我實在仰慕先生的琴藝。這才前來叨擾,希望先生不要介懷。”
“皇妃哪里的話,這……寒舍實在簡陋,請皇妃坐在這里吧。”
謝意映今日穿了件天藍色的長裙,首飾極其簡約,妝容也畫的清淡,讓怪老頭也不由心生好感。
安初陽這屋子的裝飾確實簡約,但謝意映毫不介意地坐下,面色沒有半分不滿。
安初陽坐于她對面,半傾著身子煮茶,桌上水沸聲漸響起,安初陽猶豫片刻,開口道︰“听聞四皇妃琴藝高超。”
謝意映自坐下後,一直垂著眼楮,看著桌上的茶寵,听他由此入題,抬眼與人對視,微笑道︰“世人謬贊罷了。”
她的眼神很是澄澈平和,安初陽漸漸放下最初的防備,“倒不知我今日是否有此耳福。”
“先生諒解,自去年中秋之後,我再未彈過琴。”
“這是為何?”安初陽愛琴也愛才,曾為此半生痴狂,今見謝意映有此才華卻掩而不露,便覺十分可惜。
此時茶水已好,謝意映抬腕,拿過茶壺。
沖茶,要沿茶壺口內緣沖入沸水,水柱不能從壺心直沖而入,以免破壞茶的味道;要像書法,不急不緩、一氣呵成,水壺和茶壺的距離要比較大,這樣沖下來就能使熱力直透罐底,使茶沫上揚,不僅美觀,也能讓茶味更香。
斟茶,茶壺要盡量靠近茶杯,這樣才能防止熱氣四散,水可能不夠燙,使茶香過早揮發;同時,低斟還不會激起泡沫,也不會發出滴答的聲響。
是謂“高沖低斟”。
謝意映其實不懂茶道,不過葉公好龍,能擺個花架子唬唬人。
不過勝在氣態平和從容,也引的人沉下心來。
將兩杯茶依次斟好,謝意映方開口︰“決心再不彈琴的人自然都是有自己的理由的,不知先生的理由是什麼?”
安初陽沉默,不知為何,他並不想在謝意映面前說謊。
謝意映了然笑笑,探身將茶盅雙手遞過︰“倒不知我今日是否有幸听先生的琴聲。”
“我……也很久沒有彈琴了。”
“哦,”謝意映點點頭,低頭飲茶,又繼續說道,“我來時見桌上的那張琴一塵不染,若不是先生彈的,又是誰彈的?”
安初陽哽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自是我日日擦拂的,何必一定要有人彈奏呢。”
謝意映對人微微笑,像是沒有注意到他剛剛的變動。她上學的時候修過一門課叫犯罪偵查學,攻心這種事兒做來嫻熟的很。
“本來也是想向先生討教一二的,不知先生有沒有收過女學生。”
此言一出,安初陽明顯變了神色,初是背上,後即是重重防備︰“皇妃今日不是為了我來的吧?”
謝意映目光誠懇地與人對視︰“先生想到了誰?”
“皇妃希望我想到誰?”
兩人一來一去,互相試探,只是謝意映心內一絲不亂。
“能讓先生收為徒弟的女子,大概不是尋常人吧。”
安初陽猛然站起,胳膊向外一伸︰“既然皇妃今日另有圖謀,還是請便吧。”
此話已說的毫不客氣,但謝意映臉色不變,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片刻後輕聲說道︰“她叫駱小蓮,琴聲很美,縱不為世人所頌,難道連名字也不能被提起了嗎?”
“先生,”謝意映眉眼柔和,“她是個活的無愧于心的人,你也應讓她光明正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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誆人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是誆人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沒在誆人。
謝意映表情真摯,自己都不認為這一番談話是一個套路接著一個套路。
駱小蓮本就是安初陽的心結,謝意映此話一出,他也無法再堅持下去,身形晃了晃,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是我見過最有天資的女子。”
提起曾經的徒弟,安初陽無限悵然。
“所以我才破例收下了她,她在我門下學習了四年,從十歲到十四歲。教她是很愉悅的事情,她天資高、悟性好,是老天爺教會的本事。連我都沒意識到,一眨眼,她就到了嫁人的年紀。”
安初陽抬眼看向謝意映,嘲諷笑笑︰“皇妃知道她嫁給了誰,是嗎?”
謝意映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上身微微前傾,兩手交握,是認真傾听的姿勢,端正而溫柔。
“我那時很不能理解,駱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書香門第,小蓮在琴藝方面更有如此造詣,她為何要下嫁給一個農夫?”
這話他當年就問過駱小蓮,這是他的寶貝徒弟,他一點也不舍得她受苦、浪費自己的才華,安初陽頓了一下回憶駱小蓮的回答,然後輕聲笑起來,帶點悵然,又很是慰藉︰“她說,這個人雖然不會彈琴,卻能听得懂她的琴音,一個彈琴的人,此生還有何求呢?”
“皇妃,這話你懂嗎?”
謝意映回視他,良久嘆口氣道︰“我懂的。”
這是高山流水的故事,
你彈奏這世間萬物,沒有人听得懂,但有一天,一個人走過來對你說,這是高山的聲音,這是流水的聲音。你會怎麼辦?你就從一只孤獨的鯨魚變成了一個女孩子。只在這個人面前,你是一個女孩子,其他時候,你還是一只漫無目的四處漂泊的鯨魚。
有人說,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沒有這個人,世上再無知音,只能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
“皇妃剛剛還沒有回答我,為何不再彈琴了。”
謝意映知道,試探到了這個地步,你要給別人有點真心,別人才會繼續給你一點實意。
她垂下眼楮,手指肚輕輕摩挲著杯壁,半晌開口︰“世上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安初陽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皺著眉頭看她,繼續說道︰“隨後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嫁給了那個人,隨後生下了一個孩子,三年前,一家三口被人殺害了。”
安初陽在這里玩了一個文字游戲,一家三口,听來就好像在說駱小蓮並她的丈夫、孩子,但實際上,死去的三個人是她、她的丈夫還有吳學。
他沒有說謊,卻也沒有說出實話。
謝意映卻不介意,仍舊那樣看著他,眉淡如煙。
安初陽覺得謝意映和駱小蓮似乎有些相像,並不是眉目相貌上,那當面這位皇妃是萬里挑一的美人,駱小蓮則是普普通通的一個人,是其他的什麼方面……讓人不由得想要親近和相信她。
但是三年了,他已經誰都不敢相信。
三年,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為了保住駱小蓮的這唯一骨肉,他誰都不敢信。
“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皇妃若無其他的事情,便……”
“駱小蓮有一個孩子。”謝意映第一次張口打斷了他。
安初陽愣了一下,無奈又坐回去︰“是。”
“那孩子叫吳凡,不知為什麼,第一次听到這個名字,我就懂那是什麼意思。”
提起吳凡,安初陽略微收了一下肩膀,是緊張防備的意思。所有的小細節謝意映盡收眼底,卻當做沒有看到。
她避開與人直視的目光,微偏頭看著窗外,然後雲淡風輕的笑起來︰“是沒有煩惱的意思。”
安初陽這時忽然明白她與駱小蓮的相像之處,與她們在一起,都讓人覺得現世安穩,何懼流年。
“皇妃為何這麼覺得?”
“大概因為……”她似乎是因為不好意思而略微頓了一下,“如果我有孩子的話,希望的也不過如此。”
唯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她在這里遇見的人,童年似乎都不算好,即便是混世魔王周黎,在離開了太子府的時候也會抱怨沒有人喜歡自己。可是小孩子應該是在父母的愛護下成長的,一絲風雨都不要有,只顧開開心心地長大就好。從種子長出嫩芽,一年又一年,最後也會成為能夠保護人的參天大樹。
“周凡現在怎麼樣?”
謝意映挑的好時機,問題突如其來,安初陽尚未察覺就已經回答出來︰“還好。”
說完才知不對,只能對著謝意映吹胡子瞪眼,偏偏那人還毫無察覺,笑的人畜無害。
待安老頭好一通後悔之後,謝意映才正色道︰“其實先生應該知道我今日來是為了什麼,四皇子受皇命來調查三年前吏部尚書謀殺周學一事,若能就此定案,他父母的事情可以沉冤昭雪,周凡就不必再東躲西藏,他的父母親是音律大家,他的叔叔是個肯為天下發聲的讀書人,無論他走哪條路,他都會成為一個正派的人。先生,即便不為死人活著,也請考慮一下活著的人。”
此話一說,安初陽也不得不猶豫。吳凡作為駱小蓮在這世界上僅存的骨血,他想要護他一聲平安,但是……對于吳凡的人生來說,這樣真的好嗎?他的母親是性格舒朗的人,他的叔叔是正直勇敢的人,若是他們在,定是不肯苟活的。
何況自己能護吳凡一時,豈能護他一世。他的人生還長,總不能一輩子這樣躲下去。
他還有大好的人生,可以縱情飲酒、可以彈琴放歌,有一天也會娶妻生子,再安穩幸福不過。
一念至此,安初陽對門外喚道︰“小凡,進來吧。”
一只圓圓的腦袋應聲伸了進來。
外面趙水垂著腦袋,從眼尾偷偷去瞟周瑾。
他不知道這件事夫人出馬能不能辦得成,在他眼里,夫人就是個好看的嬌弱的小姑娘而已,小細胳膊小細腿,放在六處,訓練的第二輪都過不了。
但是既然是主子的媳婦兒……肯定是跟主子一樣,聰明的嚇人。
他猜不出夫人會如何從宅子里將吳凡帶出來,但是他了解主子的風格。
記得五年前,主子去一家裁縫店里,在量完身寬,重穿好衣服後,他邊整理袖口邊慢悠悠地同人家說︰“老板的手骨節分明,長的很好看”,滿意了之後抬眼看他,睫毛的陰影打下來顯得眼部輪廓很深,“好好的留著不好麼?”語氣隨意,好像真的在給老板一個建議,但是老板走南闖北閱人無數,他知道這話絕不是說說而已,而是徹徹底底的,威脅。
那個被威脅的老板,後來就成了六處負責刑訊的人,周瑾說的沒錯,他一雙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使用起刑具來,精準無誤。
那人正是二組的程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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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吳凡一進來就想往安初陽身上撲,結果看到有外人在這兒,立馬停了下來,規規矩矩地垂著手,先給安老頭行了禮,轉身好奇地看著謝意映。
安初陽這里很少有客人,更別提是年輕女子。
但是謝意映生的好看,眉目表情又親和溫柔,吳凡並不怕她。
謝意映沖小孩笑笑,然後抬手從白底湖藍色邊的花腰形荷包里掏出兩顆糖,一顆遞給人,一顆留著自己吃掉了。
吳凡收下了糖但沒敢吃,只眨巴著一雙亮晶晶的眼楮看著謝意映︰“好吃嗎?”
謝意映笑眯眯的︰“好吃呀。”
吳凡就開開心心地跑到安初陽身邊,手掌向他攤開︰“師父你吃!”
白嫩的掌心中安穩地躺著一顆橙黃色的軟糖。
謝意映看了一會兒,心里覺得微微發澀。安初陽將這孩子教的很好,也保護的天真可愛,他當年將吳凡從噩夢般的一晚中解脫出來一定花了很長時間,後來保護他不肯讓他多見外人也一定費了很多心思。
自己將他帶回過去……不一定是件好事。
有些事,過去了就該過去了,往事重提沒有必要。吳凡沒有為他死去的父母報仇雪恨的必要,他應該要好好的過好自己的日子。
但是她什麼也不能說。
“皇妃在想什麼?”安初陽勸吳凡自己吃糖後,看出謝意映臉色不對。
“我在想,安先生應該跟我們一起走。”
“皇妃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既然沒有小凡需要照拂,我也終于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過我想過的生活了。皇妃帶小凡走之後,我也會即刻收拾行李啟程,年輕的時候立志要尋遍所有失傳的樂譜,而今終于有機會繼續做這件事,山河遼闊,也終于可以去看一看。”
安初陽說的很灑脫,駱小蓮和吳凡是他心里的一道圍牆,既護住了他,也禁錮住了他,如今三年前的事情有了解決的方法,那道圍牆一旦被拆除,他就又可以變回那個無拘無束的琴師,從此心中只有音樂,再無其它。
謝意映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她來安宅的事情沒有刻意去瞞人、也不可能瞞得住,有心之人稍一調查,就會明白安初陽和三年前那起案子的關系,她帶走了吳凡保他無虞,但他們不會放過安初陽,就算不能拿出來做交換,也至少會嚴刑拷打從他嘴里問出這三年間的事情和這一次談話的內容。
實際上以魏梧之心思縝密,此刻最穩妥的方法是殺安初陽、取吳凡,但是謝意映做不到這種事,也不希望他人這樣做。所以她今日親自來這里,既要帶走吳凡,也要保護安初陽。
兩個人都要活。
“先生,我……”
“皇妃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嗯?”這個問題來的讓謝意映有點疑惑。
安初陽現在放開了包袱,沒有了心中顧慮,很快到了主動位置,他舒舒服服地靠著椅背,眯了眯細長的眼楮,好奇而饒有趣味地看著謝意映︰“皇妃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這個問題似乎安某問的太逾矩了,但是請皇妃原諒我,因為您實在……與我那個徒弟有些相像。”他頓了一下,又笑起來,“當然,您目前的生活體面尊貴,是很多人求也求不來的,但若是沒有身份地位的限制,可以自由選擇的話,您會去過什麼樣的日子?”
謝意映不懂他為什麼忽然問出這麼一個問題,她又給吳凡掏出一顆糖,一面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想過的生活大概和先生要過的生活有點相像,我也想走遍天下,去徐州吃鳳尾是,去冀州吃過油肉,去兗州吃奶湯蒲菜,把想吃的東西都吃一遍,就這麼開開心心過一輩子。”說完自己也笑出聲,這話說的好像玩笑,但她神色一派自然磊落,倒讓人分辨不出。
“先生既知我是善意,就請不要拒絕我,我會安排人護送先生一程,確認你安全後,即便派他們離開,絕不再打擾先生,如何?”
謝意映語氣一轉,繼續剛才的話題。
安初陽見避之不過,只得點頭同意。四皇妃如今是在好好同自己商量,可是即便自己不同意,她派人悄悄跟在自己身後,難道還能察覺?既然結果都是一樣的,不如此刻同意。
何況他知道謝意映這些吩咐自有她的道理,以揚州那幫人的做派,今晚大概就能派人來封了自己的屋子,然後把他綁到什麼地牢里,不說出吳凡下落,就拷打上三天三夜。
他不是不識好歹,只是被拘束了三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開來罷了。
“安某書房有些琴譜,也許皇妃感興趣,願意一看。”
謝意映知道他是要與吳凡再交代些話,便不推辭,領人出去,給爺孫倆留下私人空間。
安初陽屋里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琴譜,謝意映懶得去看,只站在窗口看著院子里的樹木發呆。
也沒被留太多走神的時間,不過一會兒工夫,吳凡就眼楮紅紅的走了過來。
應該是剛剛哭過,明白要與安初陽分離,雖然十分懂事听話,但鼻翼還一抽一抽的,看著十分可憐︰“師父說讓我跟您走,乖乖听您的話。”
謝意映掏出帕子來,彎下腰給他擦眼淚︰“你師父有沒有什麼話要你跟我說的?”
“皇妃怎麼知道,先生讓我帶話給您︰死者長已矣。”吳凡顯然是不知道自己這話是什麼意思的,謝意映听完卻楞在那兒,半晌摸了摸吳凡的頭︰“你師父說的我都明白。”
也許是因為感懷于她與駱小蓮的相像,也許是因為同時鼓琴人的惺惺相惜,這是安初陽給她的難得的一句勸解。
可是她不想听。
這世上,有些人放得開,大步向前走;有些人放不開,要死死抓著過去。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懂得放手的人。
周瑾知道他一定會把吳凡帶回去,但是沒有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謝意映身上。
他是一個凡事做多重打算的人,懂得留後手。安初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沒接觸過,不了解,所以不知道此番謝意映能不能說動他,但其實從謝意映踏進安宅的那一刻,擺在安初陽眼前的就只有這一條路。
因為他會讓安初陽做一個選擇題,是相信自己,還是相信揚州那幫人。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四月揚州城很美,謝意映說這里有一種明麗富足的感覺,也許以後再有機會帶她過來的話,他們可以一起靜心享受這種動人景致。
岸邊垂柳滴翠,周瑾透過窗看了片刻︰“確定是他的尸體?”
“是的。”
“接上皇妃,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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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領著吳凡出來的時候,周瑾的馬車已經候在大門外。
趙水過來想接手吳凡,謝意映看了他一眼沒撒手。
吳凡也有些害怕這個看上去十分冷厲的人,且敏感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氣,就向謝意映靠了過去,躲在她的身後。
“皇妃,這個……”趙水有點尷尬,幸而此時周瑾掀開了簾子,一雙清冷的眼楮看了過來︰“把孩子交給他,我們還有別的事情。”
“我們有什麼事情?”謝意映甚少質疑周瑾的決定,只是她懷疑自己和周瑾在吳凡和安初陽的事情處理意見不同,因此不甚放心。
周瑾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那些心思,只得多和她解釋一句︰“孩子跟我們在一起不安全,六處會護送他去別的地方,待我啟程,與我一同回京。那個琴師你也不必擔心,我會安排人盡快送他離開。”
听周瑾這樣說了,謝意映自然不再猶豫,輕輕拍了拍吳凡的腦袋,對他說︰“我把你交給這個叔叔,你要乖乖听他的話,好嗎?”
吳凡望了趙水一眼,有些害怕似的又用力握了一下謝意映的手。但是他出門前師父交代過,要他听謝意映的話,所以縱然害怕,他還是對人點了點頭︰“嗯!”
“真乖。”
謝意映雖知時間耽誤不得,但不放心又小聲對趙水叮囑一句︰“你也知道這孩子小時候經歷過一些事情,不要讓他看見血。”
她不知道安初陽用了什麼方法,才讓親眼見過那場殺戮的吳凡重新長成一個正常孩子,但她知道,那些畫面場景絕不會被輕易遺忘,它們就藏在這個孩子的腦海深處,但凡發生了什麼與之有關的事情,就有可能勾起這個孩子的回憶,那絕不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能夠承受的,但一個人記憶里的事情超過他心智的承受能力,我們都不知道那將會帶給他什麼樣的變化。
總之……一定不是好的,甚至是十分可怕的。
趙水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謝意映的意思,感慨于皇妃對此事用心之深,領命道︰“是。”
謝意映踏進車內,車廂中僅她和周瑾兩人。
“所以到底又有什麼事情?”
周瑾今日穿了件藕白色的長衫,上面繡了幾朵墨蓮,里衣有淺藍色邊,顏色溫柔襯得人像個閑適的富家公子。他與謝意映說話不繞彎子,只抬手將她亂了的鬢角整理了一下︰“六處找到了殺害王禮的人。”
听聞此話,謝意映神色一凜。
“活人還是尸體?”
雖然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但是每次周瑾都會驚訝于謝意映在凶案上面的驚人直覺和判斷。
“尸體。”
听到回答謝意映垂下眼楮想了想,半晌嗯了一聲︰“那我們看一看吧。”
尸體是在瀕臨城外的一條河中被發現的,六處的人來的及時,現場並沒有被破壞,當然也沒有上報官府此事。
尸體被撈了上來擺在河岸上,六處有人一臉陰沉地在那里看著,見周瑾的馬車來了,收起長刀向前行禮︰“主子,夫人。”
謝意映由人扶著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後對人點了點頭。
“怎麼樣?”
那人看了周瑾一眼,得了默許後回答謝意映︰“身上沒有傷痕,做的像是失足落水,窒息而死。”
謝意映小心走近人,見是一個瘦弱的不到三十歲的男人,身上是麻布衣衫,樣式顏色都很普通,她歪著腦袋又打量了一會兒人,然後蹲下來,掏出一條手帕,隔著依次拿起了那人的兩只手來檢查。
隨後放下,將尸體的腦袋扶正,湊過去仔細看了看,似乎因發現了什麼皺起眉頭,又將死者上身衣服解開,由上至下依次打量,然後按了按他的腹腔。
周瑾一直站在她身後看著,沒有制止她,也沒有開口問這一套好像仵作手法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工夫,謝意映想明白了,才站起來回頭對他說︰“應該是被人謀殺的。”
“嗯?”
“我剛才看了一下,他大小十指指甲各呈黯色,指甲及鼻孔內各有沙泥,胸前呈現赤色,嘴唇有青斑,肚腹鼓脹,這是被人按到水里致死的癥狀。”
周瑾不問她從哪里學來的這一套東西,只側頭詢問六處的人︰“查明身份了嗎?”
“查到了,此人叫付強,以前跟王禮曾是一個街坊的鄰居,有賭癮。”
“沒查到是誰命他殺人?”
“屬下無能。”
謝意映知時間太短,不怪他們還沒有查到,何況既然已經到了殺人滅口的地步,對方大概不會大意到還留下什麼馬腳。
“看一下和徐家的關系吧。”謝意映揉了揉眉心。
周瑾察覺她已經露出了疲態,“你想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謝意映懷疑自己其實只是想給死者一個交代罷了,而現在直接殺人的凶手已經付出了代價,至于背後下令的人?
她厭惡地看了一眼那邊草地上,因在河水中泡過而蒼白且略微浮腫的尸體,自己不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既然是生意上的事情,她便要光明正大的在生意上打擊回去。
然後她輕輕地靠在周瑾身上,“累。”
周瑾抬手順了順人後背︰“我們回去。”
他知道這些事情也已經超過了謝意映可承受的範圍,你讓她單處理商事,或是分析謀殺案,都還好,但她不是一個精于陰謀算計的人,也習慣不來這樣的事情。
這些事情應該是他這樣的人來做才對。
六處在第二天查出了付強與徐家之間的聯系,但是沒有證據。商場如戰場,徐家侵淫其中幾十年,手段老辣熟練,連人都殺了,自然不會再留別的尾巴來給人抓。
謝意映得到的消息的時候正拿著輕羅小扇去逗瓷盆中的金魚,葉掌櫃處理好事情終于趕了回來,剛跟謝意映匯報完甦州的情況,此刻一張臉顯得有些凝重︰“東家,這件事情我們……”
金魚游弋的自如,赤金色的魚尾甩出一道道漣漪,謝意映最後又投把食,將扇子放在一旁桌上︰“葉掌櫃,你說,有人殺了我們的人,我們該怎麼做?”
若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你知道甦州的事情說明了什麼嗎?徐家還沒將我們底牌看盡,所以才胡亂的逮著一個地方打一個地方,既然沒看盡,我們就讓它看一看。”
眼看著天要熱起來了,不如讓徐家,破產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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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麼,徐源感覺自己最近做事哪里都不順手。
但是又找不出確切的原因,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處處找自己的麻煩。
這種摸不清情況的狀態他很不喜歡,接手徐家生意三十年了,除了頭幾年他還生澀,二十多年來他生意做得順風順手,在揚州城,誰敢在他徐源頭上動土?
之前內庫招標,不知從哪里來的葉家橫插一腳,搶了不少人的生意,那些人生意被葉家搶了,自然就想來分自己手里這杯羹。當時他為了穩妥拿到生意,最後交的定價比原本計劃高了三成。
標倒是拿到了,但是後續各種買賣的定金一時倒有些騰不出來。生意伙伴也都相處了十來年了,雖然信任也有,但是誰都看出現在情形不對,語言委婉地跟徐源表示,生意按照舊例定下了,但是今年自己這邊也不景氣,倒不是信不過徐家,只是訂金……還是得先付上。
徐源自然跟人說,這些都是應該的,徐家不差這些錢,大家一起好好經營,誰的錢都不會少了的。
只是回過頭來就開始賣房賣地。
其中一間就是徐家在城中心的一所宅院。
之前一直是用來做茶葉生意的,那地方環境很好,東南房正傍著一條河流,端坐于三樓,恰好能看到窗外流觴曲水。
今年茶葉生意沒法做了,徐源就打算把這宅院賣出去,本來跟一個外地來做生意的談的好好的,價錢都已經敲定好五十萬兩,只差簽訂文書,結果這天早上就出了岔子。
“你說什麼!”大好時光他正躺在小妾床上跟她你儂我儂,管家就帶來個不好的消息。
“老爺,”管家撲通跪下,“那幫外地的之前說要看看那宅子後面的院子怎麼樣,因為前段時間沒打理那後院竹子都長瘋了,小人以為沒什麼問題,今早上就讓他們進去查看了,結果昨夜一夜大雨,把那竹林的土給沖去好些,就……就露出了好幾具尸體!”
“哪來的尸體!那院子里怎麼會有尸體!”徐源抬腳就踹了人一腳,小妾連忙下地去給他拿衣服穿上,徐源急的赤腳敞著懷大步走到門口,管家撿起床邊的鞋子來小跑跟在他身後。
“現在事情怎麼樣了!”
“那幫人嚇得說要報官,畢竟宅子是差點他們就買下的了,被奴才連忙勸住了,只是這事兒瞞不了多久,您看是不是得去跟王大人他們通一通氣。”
“哼!告訴了王炳才,沒事兒都得被他弄成有事兒,好狠狠宰我一刀。先別跟他說,讓下人把嘴都閉緊了,我去看看再說。”
忽然腳步一頓,一把拽過管家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問︰“那些尸體究竟是不是我們搞的。”
管家被弄的一愣,然後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們的那些……怎麼會藏在自己院子里!”
“不是最好!不然,”徐源將他甩到地上,“你就出去給我頂這個罪吧!”管家趴在地上,唯唯諾諾地給他穿好靴子。
徐源到了宅子的時候,那幾個外地來的商人還在。正一臉嚴肅地討論些什麼,見徐源來了,才停下話頭,齊齊看著他。
“各位受驚了,”徐源大老遠就擺出親善的笑容,“來來來,我們不要站在這里,鄰街正好有家自己家開的茶樓,我們去喝喝茶。”
“都這個時候了,徐老板還能這麼心平氣和,真是讓我們客氣。不過徐老板這副樣子,大概是早知道這個宅院的事情吧?茶我們是不敢喝了,還是盡快把這件事情解決了,照我們說的,報官最好,免得日後再出了什麼事情,說不清楚。”
說話的是那群人中間的一個,口音听著是北方人,個頭也高,看向徐源的時候眼神有兩分凶蠻樣子。
徐源自然不怕,這是他的地盤,哪里會怕一個外地人?听出那人話中意思是這尸體是徐家搞出來的,說不準就是想把房子賣給他們捎帶腳把人命案子也訛在他們頭上,心中一股怒火升起,只是清楚現在不是沖人發火的時候。
臉上仍然硬撐著和氣笑容︰“兄弟你這是說的哪里的話,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你們既然來了揚州,以後說不準還有一塊兒合作的時候,我何必做這種事情,既得罪了你,也惹的自己一身晦氣,這房子是從我手里賣出去的,要真出了事兒,我跑的了嗎?”
說著向身後的管家瞥了一眼,管家連忙讓丫環把手里端著的茶杯依次給人遞了過去。
“你們大早上就來了,一氣兒到了現在,恐怕水也沒喝上一口,來潤潤喉嚨,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我徐家在揚州城幾十年家業,你們盡可以打听打听去,何曾有什麼欺詐的不好名聲。諸位盡管放心,今天這事兒,我徐源包管給你們一個合理的交代。”
那幾人互相看了看,徐源這番話說的好听,但是他們也是久做生意的人,生意圈里混的人都知道,話能信七成就已經算不錯,他們可沒跟徐源打過交道,哪里知道他這話中,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何況自己可是外地人,出了事兒不坑他們幾個坑誰?
因此水雖然接過來了,想了想又遞了回去,語氣放和緩了一些︰“倒不是說不相信徐老板,只是初來乍到就遇到這麼個事兒,我們也覺得納悶的很。也不用找哪兒喝茶了,徐老板先跟我們一塊兒去看看,那些尸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徐源知這事兒肯定是躲不過的,便隨人一塊兒走向了後院竹林。
還未走近,就聞到了空氣中有隱隱的尸體腐爛味道,再走幾步,就看到那邊地上擺著四具尸體。
衣服上沾染泥土,破爛不堪,隱約能分辨出是女子衣服的樣式,從身量上看來,確實都是女子。
竹林下埋著四具女尸?
徐源自己也覺得納悶,什麼時候我讓人殺了四個女人了?
他回頭想問問管家,見他盯著那幾具尸體,神色倒像是認了出來一樣。
“怎麼回事?”徐源低聲問他。
“老爺,那是不是……”管家的話沒說完,外面忽然走進了一個人,正是那幫外地人中的一個,先前不在,大概是去打探去了。
如今大概是自認摸清了實情,看向徐源的臉色很是氣憤︰“徐老板真是好大的生意啊!怎麼,打量我們是外地的,摸不清楚你的門道是不是!”
這話說出來很是刺耳,徐源也不禁變了臉色︰“你若查出了什麼盡管說就是了,怎麼一進來就好像認準了全是徐某的陰謀詭計,便是發現了什麼,也要說給我听听,容我辯駁一二。”
“徐老板好膽色,事到如今還能咬緊牙關,好,那我就問問你!”那人站在原地盯著他冷笑了三聲,“你徐家在楊柳坊開了兩家青樓,是與不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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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又找不出確切的原因,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處處找自己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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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內庫招標,不知從哪里來的葉家橫插一腳,搶了不少人的生意,那些人生意被葉家搶了,自然就想來分自己手里這杯羹。當時他為了穩妥拿到生意,最後交的定價比原本計劃高了三成。
標倒是拿到了,但是後續各種買賣的定金一時倒有些騰不出來。生意伙伴也都相處了十來年了,雖然信任也有,但是誰都看出現在情形不對,語言委婉地跟徐源表示,生意按照舊例定下了,但是今年自己這邊也不景氣,倒不是信不過徐家,只是訂金……還是得先付上。
徐源自然跟人說,這些都是應該的,徐家不差這些錢,大家一起好好經營,誰的錢都不會少了的。
只是回過頭來就開始賣房賣地。
其中一間就是徐家在城中心的一所宅院。
之前一直是用來做茶葉生意的,那地方環境很好,東南房正傍著一條河流,端坐于三樓,恰好能看到窗外流觴曲水。
今年茶葉生意沒法做了,徐源就打算把這宅院賣出去,本來跟一個外地來做生意的談的好好的,價錢都已經敲定好五十萬兩,只差簽訂文書,結果這天早上就出了岔子。
“你說什麼!”大好時光他正躺在小妾床上跟她你儂我儂,管家就帶來個不好的消息。
“老爺,”管家撲通跪下,“那幫外地的之前說要看看那宅子後面的院子怎麼樣,因為前段時間沒打理那後院竹子都長瘋了,小人以為沒什麼問題,今早上就讓他們進去查看了,結果昨夜一夜大雨,把那竹林的土給沖去好些,就……就露出了好幾具尸體!”
“哪來的尸體!那院子里怎麼會有尸體!”徐源抬腳就踹了人一腳,小妾連忙下地去給他拿衣服穿上,徐源急的赤腳敞著懷大步走到門口,管家撿起床邊的鞋子來小跑跟在他身後。
“現在事情怎麼樣了!”
“那幫人嚇得說要報官,畢竟宅子是差點他們就買下的了,被奴才連忙勸住了,只是這事兒瞞不了多久,您看是不是得去跟王大人他們通一通氣。”
“哼!告訴了王炳才,沒事兒都得被他弄成有事兒,好狠狠宰我一刀。先別跟他說,讓下人把嘴都閉緊了,我去看看再說。”
忽然腳步一頓,一把拽過管家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問︰“那些尸體究竟是不是我們搞的。”
管家被弄的一愣,然後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們的那些……怎麼會藏在自己院子里!”
“不是最好!不然,”徐源將他甩到地上,“你就出去給我頂這個罪吧!”管家趴在地上,唯唯諾諾地給他穿好靴子。
徐源到了宅子的時候,那幾個外地來的商人還在。正一臉嚴肅地討論些什麼,見徐源來了,才停下話頭,齊齊看著他。
“各位受驚了,”徐源大老遠就擺出親善的笑容,“來來來,我們不要站在這里,鄰街正好有家自己家開的茶樓,我們去喝喝茶。”
“都這個時候了,徐老板還能這麼心平氣和,真是讓我們客氣。不過徐老板這副樣子,大概是早知道這個宅院的事情吧?茶我們是不敢喝了,還是盡快把這件事情解決了,照我們說的,報官最好,免得日後再出了什麼事情,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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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源自然不怕,這是他的地盤,哪里會怕一個外地人?听出那人話中意思是這尸體是徐家搞出來的,說不準就是想把房子賣給他們捎帶腳把人命案子也訛在他們頭上,心中一股怒火升起,只是清楚現在不是沖人發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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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向身後的管家瞥了一眼,管家連忙讓丫環把手里端著的茶杯依次給人遞了過去。
“你們大早上就來了,一氣兒到了現在,恐怕水也沒喝上一口,來潤潤喉嚨,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我徐家在揚州城幾十年家業,你們盡可以打听打听去,何曾有什麼欺詐的不好名聲。諸位盡管放心,今天這事兒,我徐源包管給你們一個合理的交代。”
那幾人互相看了看,徐源這番話說的好听,但是他們也是久做生意的人,生意圈里混的人都知道,話能信七成就已經算不錯,他們可沒跟徐源打過交道,哪里知道他這話中,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何況自己可是外地人,出了事兒不坑他們幾個坑誰?
因此水雖然接過來了,想了想又遞了回去,語氣放和緩了一些︰“倒不是說不相信徐老板,只是初來乍到就遇到這麼個事兒,我們也覺得納悶的很。也不用找哪兒喝茶了,徐老板先跟我們一塊兒去看看,那些尸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徐源知這事兒肯定是躲不過的,便隨人一塊兒走向了後院竹林。
還未走近,就聞到了空氣中有隱隱的尸體腐爛味道,再走幾步,就看到那邊地上擺著四具尸體。
衣服上沾染泥土,破爛不堪,隱約能分辨出是女子衣服的樣式,從身量上看來,確實都是女子。
竹林下埋著四具女尸?
徐源自己也覺得納悶,什麼時候我讓人殺了四個女人了?
他回頭想問問管家,見他盯著那幾具尸體,神色倒像是認了出來一樣。
“怎麼回事?”徐源低聲問他。
“老爺,那是不是……”管家的話沒說完,外面忽然走進了一個人,正是那幫外地人中的一個,先前不在,大概是去打探去了。
如今大概是自認摸清了實情,看向徐源的臉色很是氣憤︰“徐老板真是好大的生意啊!怎麼,打量我們是外地的,摸不清楚你的門道是不是!”
這話說出來很是刺耳,徐源也不禁變了臉色︰“你若查出了什麼盡管說就是了,怎麼一進來就好像認準了全是徐某的陰謀詭計,便是發現了什麼,也要說給我听听,容我辯駁一二。”
“徐老板好膽色,事到如今還能咬緊牙關,好,那我就問問你!”那人站在原地盯著他冷笑了三聲,“你徐家在楊柳坊開了兩家青樓,是與不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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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
徐源不明所以。
徐家在楊柳坊確實有兩家青樓,皮肉生意,也不單為掙錢,將屋子布置好了,再買幾個知情識趣的小娘子,正是宴請官員的好地方。
怎麼著,妓院還不讓人開了?
徐源自覺沒落了下風,對人嘲諷一笑︰“確實。”
“我們一發現這幾具女尸,就先檢查了一遍,發現尸體上盡是些鞭打傷痕,有的深及至骨,本奇怪哪個地方會對女子如此摧殘呢?結果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徐老板的那兩家青樓,可是每年都會死好幾個人。”
那人目光銳利,盯得徐源心里一顫。
因為那人說的是實情。
他雖不直接管理青樓,但手下人的手段他是清楚的。有些女孩子剛買進來的不肯乖乖听話,老鴇就會使些手段逼她們就範,有些人扛不住打只得去學著接客,有些……沒熬過去,就死了。當然還有些更骯髒的事情,一些客人喜歡把人綁起來玩些下流游戲,給的銀子多老鴇就不會顧惜姑娘們的身體,軟硬兼施逼著她們去接客。
還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日子,想要逃跑的,但凡被抓到,除非是有人保著的花魁頭牌,否則就會被當眾活活打死,以做警示。
妓院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連死人都是見不得光的。那些死了的女孩子,會被草席子隨便一裹,然後趁夜扔到亂葬崗去,之後是在風吹日曬中爛掉,還是被野狗叼走禿鷲吃掉,就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
徐源想明白為什麼來的時候,管家一看到那幾具尸體會流露出那樣的眼神了。他定然是認出了這是他們打死的女孩子。
外商敏銳地察覺到徐源神色變化,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向前踏了一步聲調更高︰“徐老板可真是有趣,殺了人往自己宅子里埋?無論如何,這院子我們是不敢買了,如何處置都是你自家的事情,可若是日後生出了什麼事要牽扯到咱們哥兒幾個,那我們就官府見吧!”
字句鏗鏘有力,徐源听明白這幾位是真下定了決心,連忙走向人試圖挽留︰“事情還沒鬧清楚咱們急什麼?我明白幾位朋友都是爽利人,那更要把事情查清楚,才不會鬧出什麼誤會。我與你們是一見如故的,十分喜歡你們這樣干脆利落的性格,所以之前談房價的時候,也沒多跟你們討價還價,伍拾萬兩,你們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這比市價可低,原因不就是想跟你們交個朋友嘛。所以今兒,我也跟你們說句實話。”
他一面說著一面略微壓低了聲音︰“大家都是生意場上混的人,誰家窯子里不得死幾個姑娘,就算是鴇娘好吃好喝供著,也架不住有些人命不好。我們樓里確實死過人,但是尸體絕對都處理好了,怎麼可能會埋進自己院子里!這有什麼道理啊!我難道不覺得晦氣嗎!”隨後幾句話說的急促,仿佛確實是很委屈的樣子。
那幾人听了他這話互相看看,知道這一番話里定然是有幾分真的。
但是……他們確實是生意場上混的人,知道有些妓院的某個女孩兒死的蹊蹺,是絕不敢隨意扔進亂葬崗里的,這位徐老板為了掩蓋什麼秘密,保不齊真能干出把尸體埋在自家後院里的事兒。畢竟這又不是他住的宅院,何況,他到哪里料到一場大雨就把那厚厚一層土給沖垮了呢。
“徐老板,”其中一個人站出來,言辭比之前那位放的客氣一些,“這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也是不清楚的,畢竟差一點兒我們就買了一個藏著女尸的宅子,所以也不可能憑你的兩三句話就全信了你,是吧。我想你也不願意把事情報官,畢竟這幾個人死的人,不一定能牽扯出什麼事情來,而且也有礙您的名聲。事到如今,房子,我們是決計不敢買了,您另尋買家吧。”
說完帶著另外幾個人就要走。
徐源自然不可能讓他們就這樣離開。實際上,在他們說出這幾具尸體的來處的時候,他就已經清楚他們是不會買這宅子的,之所以還要勸留他們,是為了讓他們把嘴閉緊,不要出去亂說。
最近他手上著急出手的宅院可不止這一處,若是這座听風樓的後院埋著女尸的消息傳出去了,那他另外幾處房子就別想賣出去了。
他現在可是等著錢用,否則這座房子也不可能為了快速出手把價格壓的那麼低,尋的還是外地商客。
徐源好說歹說終于把人留下,聊了半個多時辰,上好的老參也送出了兩棵,這才得了他們絕不出去亂說的保證。
把人送走後,徐源臉上虛偽的笑容立馬垮了下來,命人把大門關上,徐源盯著管家︰“這四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的也不是特別清楚,只是當時瞥了一眼,從衣服上隱約看出是咱們樓里的姑娘。但是到底是為了什麼……小的這就去問問!”
“現在才知道問!”徐源氣的狠狠踹了人一腳,“早就跟你說過,死了什麼人怎麼處理了這種事一定要從你手里過!現在倒好了,從院子里挖出四具尸體,你都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罵完人氣也沒消,徐源咬牙想了一會兒︰“這兩天事事不順,我總覺得是有人在搞我。你把話放下去,各個店鋪這兩天都把眼楮給我睜大了,什麼事兒都小心點,再三思量再做,誰出岔子了誰給老子滾蛋!還有今天這事兒,查清楚都有誰知道,看好人,讓他們把嘴閉嚴實。”
“是。”
管家得了吩咐當即去辦,可是風聲這種東西,隨風而起,隨風發散,怎麼會是人力所能輕易阻止的?
第二天上午,徐源在茶樓上踫見另一位王老板的時候,那人在尋常的打招呼之後,又對著徐源意思不明地笑了兩聲。
“王老板,這大白天的,沖我笑什麼?對了,你前兒不是說想買個靠近郊外的院子?巧了我這手里有套要出,咱倆也是老熟人了,這事兒我先通知你一聲,價格合適的話我也不問別人了,夠意思吧?”
“老徐,你有一句話說的對,大家都是熟人了。既然都是熟人了,你再坑我就不對了吧?”王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側開身子就想下樓。
徐源哪容得他走,一把拽過人胳膊︰“你這話什麼意思!”
“哎呦,”王老板被拽的一個踉蹌,好容易站穩了身子,想發作沒發作,看會兒人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你那事兒大家伙兒可都清楚了,院子,女尸,我說的沒錯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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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徐源一下子愣住,沒想到事情傳的這麼快。
“還這什麼啊,人死了藏自己院子里,這事兒你怎麼想的啊?我也不清楚你的情況,反正你的房子吧,我現在也不敢買了,也不是信不過你,只是……我要是買了,別人可怎麼議論我呢。”
“哎老王,你信我!咱倆交往了得十多年了吧,這事兒真不是我干的!”
“你還沒看明白呢?事到如今,是不是你干的沒所謂。”老王瞧著他嘖了一聲,“你是最近挺缺錢的是不是?”
徐源不願意承認,下意識反駁道︰“我至于缺錢嘛,只是有些生意反正也不能做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出去。”
“得,隨你怎麼說吧,這事兒我也言盡于此,你自己看著辦。”
等著王老板走遠了,一直貓在後面的管家才走過來問道︰“老爺,這事兒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徐源盯著王老板的背影咬牙切齒,“都已經傳開了,必須去找王炳生!”
揚州城里當官的和經商的都是一家人,官商勾結,徹底把住了江南一帶的銀錢往來,這才逼的聖上派劉淵管來,通過內庫招標,虎口奪食。
徐源自覺在王炳生面前還有幾分面子,哪成想到了他府上,人沒見著,被晾在外廳半天。茶水都續了兩遍,出來的還只有一個管家,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笑容,無端的讓人厭煩︰“徐老爺,我們大人今天事務繁忙,勞您再等等。”
怎麼著,知道我現在手頭緊張了,連見都不願見我了?你王炳生是個什麼東西,區區縣令,倒敢不給我臉了!
徐源越想越氣,推開眼前礙事的管家,徑直沖向了書房。這府中他也來過許多次,駕輕就熟,路準的很。
到了門口也不等門外的侍從通報,兩手把門推開,抬起腳就向里跨,語調拖得很長,親熱中露出幾分不滿︰“王大人好久不見啊。”
後續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王炳生抓起手邊的一個茶杯沖著他就砸了過來︰“滾出去!”
徐源愣了一下,然後冷著一張臉就退了出去。
他倒不是怕王炳生,若今天屋內單單王炳生一個人,他管人什麼反應呢,至少要進屋把話說完,只是就那麼片刻功夫,他已經打量清楚屋內還坐著另外一個人——李員外。
這位李員外本是京官,且官職不低,但是年前犯了公罪,于是貶到了這里,即為左降官。只有官名,沒有任職,名為員外,置同正員。每年只能領少數的生活費,但由于大赦頻繁,每經一次大赦,即有量移的機會,而且在君主或執政大臣有變動的時候,也很容易再起掌權。因此,他在揚州城內,是個沒有人敢得罪的角色。
今日一見他在這里,且觀察兩人神色,確實是在談嚴重的事情,因此徐源不敢再在王炳生面前賣弄他那點臉面,只能急忙退出來。
而且他知道,此刻里面所謀劃的,一定是他不能听的事情,此時世道太亂,想要明哲保身,就絕對不能跟著參與進去。
王家管家好容易追了過來,就看見徐源鐵著一張臉,衣服前襟上還掛滿了茶葉沫子,趕緊上前來氣喘吁吁的說︰“徐老爺您看您這是……我家大人今天確實太忙,這樣,我先讓下人帶您去換件衣裳?”
徐源覺得今日自己在這里真是丟盡了面子,且思量著依照王炳生這里的情形,八成是沒空來管自己的事,因此一拂衣袖︰“不必了!徐某改日再來拜訪。”
說完就大步走了出去,管家也不去攔也沒去送,只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往地上呸了一口。
屋里面,王炳生听外面徐源走了,才接著跟人說道︰“我們必須要走這一步?”
“你以為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路可以走。”李員外慢悠悠拿杯蓋拂著茶水,只是臉色並不好看,“成敗在此一舉,要是四皇子真的把人都交了上去,尚書大人是肯定保不住的,到時候你我又有什麼好果子吃?”
“這……”王炳生還有些猶豫。
李員外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放下茶杯傾身靠近他,兩眼直直地盯著人︰“王大人,關鍵時刻你可得拎得清,咱們早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況這事兒做仔細了,能有什麼把柄留下?”
“員外說的話我都明白,只是那四皇子也不是傻子,咱們就算找再多理由,他也都能看出來到底是什麼意思。您說這一得罪了四皇子……我們也實在犯不著啊。”
李員外像是同意似的點了點頭︰“嗯,看不出來王大人衡量的很清楚嘛,那我同你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拍打了一下袖子,對人點了點頭,“只王大人別忘了,但凡已經上了船的人,想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條,畢竟這水……可深的很。”
他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齒,對人笑了笑,轉身作勢要走。
王炳生被他這句話激出一身冷汗,軟硬兼施下再顧不得其他,連忙一把拉過他,應道︰“都听大人您的!”
李員外這才止住步子,抬手緩緩拍了拍王炳生的肩膀︰“王大人,官場上,會站隊的人才活得久。”
周瑾要查的事情都查清了,差事辦完,沒道理再停留在揚州。謝意映本想和他一起回去,但自己之前來用的是調養身體的理由,此時走了未免顯得太假,且生意上的事情沒有處理完畢,因此只得再留在這里。
依依不舍地將人送走了,才撅著嘴老大不樂意地晃回屋子。
“夫人,咱們接下來做什麼?”青梅看著她這神情好笑,將新切好的水果給她遞了一盤。
“接下來,”謝意映歪頭看了她片刻,“接下來就該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了。”
“嗯?”青梅不解,就被謝意映塞了一口瓜片。
徐源從王府出來,沒過兩天街,就听四下哀樂大起。撩起簾子向外看去,見那邊路上走來了一對喪葬隊伍,敲鑼打鼓,披麻戴孝。
“呸,真是晦氣,往旁邊躲躲,別讓他們踫著我的轎子。”徐源一臉怒容地吩咐下人。
此時正在一個三岔路口上,另一邊也緩緩行來了一輛馬車,徐源瞥了一眼覺得熟悉,又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不正是四皇妃的馬車嗎。
便連忙下轎迎了過去。
遠遠地就躬身道︰“徐源拜見四皇妃。”
謝意映沒有下車,只派了青梅出去回話。
“徐大人,”青梅端正一行禮,臉上也一點雜的神色也沒有,“此時有喪葬人家行過,皇妃遠遠看著覺得心里難過,便不同您說些什麼了。”
“能在這里給皇妃行個禮已經是在下的福分。”
青梅此時目光轉向了越來越近的喪事隊伍︰“徐老板可知這是誰的葬禮?”
徐源也跟著望過去,只見大大的白布上寫了一個王字。
王?
他想了想,臉色一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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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板認識那是誰?”
“我……我不認識!我怎麼會認識他!”徐源回過神來連忙擺手。
那邊路上來的,正是王禮的喪葬隊伍,四人抬著棺材,前面站著的都是他的親戚,穿著白色衣服頭上圍著白布,邊走邊哭。走在走頭上的,大概是他的老娘,一把年紀了,滿臉皺紋,哭的撕心裂肺,若不是有人扶著,大概已經癱倒在地。
徐源此刻卻對此毫無憐憫同情之心,只一心想躲開,怕人鬧起來會破壞四皇妃與自己的關系。
因此見人越走越近,也顧不得再去攀附謝意映,對著青梅一拱手,匆匆就要離開。
“徐老板這是有什麼急事嗎?”青梅卻像沒看出來似的,婉言留住了他。
“是,家里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徐源隨即找出個理由。
“那也不急在這一刻,沖撞了送葬的隊伍總歸是不好的。”
“這……徐某確實家里有急事。”徐源急的汗都要出來,不想再與人周旋,轉身就要走。
“徐老板……”青梅不慌不忙地拖長調子,“活人怎麼能同死人搶路。”
怎麼,是想走在死人前面嗎?
此話一出,徐源再走可就顯得太刻意了。因此只得留下,將頭埋得很深,心里盼望著對方看不見自己。
這條隊伍卻走的這麼慢,持引魂竹的引路,沿街扔著白色的引路紙,接著是持旌旗的、抱靈牌的、樂隊、祭軸、花圈、送葬的親朋、靈柩、子孫。
一個又一個人走過他身前,漫天飛舞的白色引路紙飄灑到他腳下,耳邊是陣陣的哭聲。他等了許久,忍不住抬起頭偷偷瞟了一眼,結果正對上一個人的眼楮,隔著漫長的送葬隊伍,他站在街的那邊,冷冷的直視著自己。
是王禮!
他就穿著死那天的衣服,一張臉雪白雪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脖子上還有青紫色的一道勒痕,那眼神……幽怨陰森,是地獄的惡鬼!根本不是個活人!
是王禮的鬼魂回來復仇了!
你來找我干什麼!要怪,就怪你的東家!
徐源震驚的喘不過氣,嘴張大了呆在那里,直到青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此時喪葬隊伍已經走開了,只他身邊的青梅像被嚇了一跳似的︰“徐老板這是怎麼了?”
徐源喘了好幾口粗氣,才緩過神來,卻一下子甩開青梅的胳膊,向前跨了兩步︰“他就在那里!你看到了嗎!”
“有什麼人在那里?奴婢什麼也沒有看到呀。徐老板您是不是太勞累了?”青梅的演技自不必說,朝著徐源手指的方向望過去,表情很是好奇。
“他就在那里!是他!肯定是他!”徐源卻好似沒有听到他的回答似的,瞪著眼楮喘著粗氣四下亂走,想要把那個鬼魂給找出來。
王禮死的時候他就在現場,眼睜睜地看著他從掙扎到沒有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楮凸了出來。
他是人的時候他不怕,他死了他卻怕他了。
“徐老板,這青天白日的,您究竟看到了什麼?”青梅像是終于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人”,表情也變得有點驚恐。
“我……”徐源終于回復了理智,知道這是絕對不能暴露在她們面前的事情。
于是努力對青梅扯出了一個笑容︰“青梅姑娘別擔心,是在下失態了。徐某家里還有點事情,就不再打擾四皇妃了。請青梅姑娘代為轉達,若是皇妃有時間的話,就來府里坐坐,內人很是想念皇妃。”
青梅早先就得了謝意映的吩咐,此刻不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他。裝作私下看了看的小心模樣,然後靠近了徐源壓低聲音說道︰“徐老板看到的是不是一個臉白白的青年男子?看上去……三十出頭的樣子?”
徐源本平復下來的臉唰的白了,如同血色在一瞬間褪去,露出了躲避在那表層下面的蒼白軟弱的靈魂︰“你也看到他了!”
“這……”青梅像是不知該如何解釋的樣子,只怯怯地向街道那邊望了一眼。
徐源還想繼續追問,馬車里謝意映卻喚了一聲︰“青梅,怎麼還不回來。出來玩了兩天,一點府里的規矩都沒有了嗎。”
聲音很是嚴厲,青梅便不敢再逗留,只匆匆對徐源福了福身,就回了馬車上。
雖只是一句話,卻真的是起到了添油加柴的作用,徐源本是懷疑自己看錯而已,如今已經是十分相信。一念至此,內心更是驚駭不已。
也不敢再再次逗留,匆匆就回了自己府中。
回去後便大病一場,當然,這是後話。
而轎子里听完青梅描述的謝意映只是懶懶的挑了挑眉頭︰“現在他知道怕了?”
她撩起簾子看向窗外,那邊剛剛躲起的人又站了回來,對謝意映鞠了一躬,謝意映對他點了點頭,那人便又再次隱匿起了身形。
“葉掌櫃上次是不是說了已經把錢給了王禮的家人?”
“是,夫人就不必再擔心了。葉掌櫃是有分寸會做事的人。”
“我倒不是不信任他,只是錢這個東西……能起到的作用畢竟也只是讓活著的人在物質上活的好一點罷了,然而心情卻是無法因此轉換過來的。失去了一個至親至愛的人,拿多少錢也是無法彌補的啊……”語氣十分感慨低沉,話音說到此處卻是一轉,“我不是什麼聖母,死了人沒法讓真凶拿命來抵,卻也要讓他付出痛一輩子的代價。”
馬車此時又跑了起來,揚州城的青石板路很是平坦,只是雨後有些濕滑,因此馬夫並不敢讓馬跑快。
謝意映知道還要走一會兒工夫,因此垂著眼楮開始想事情,誰知在馬車進入府苑不遠處的一條巷子的時候,突然猛地一停,謝意映和青梅防備不及,差點沖了出去。
青梅穩住身子後,立即問道︰“怎麼回事!”
她本以為是路面打滑,誰知外面寂靜片刻後,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刀就挑開了簾子。
“你們是什麼人!”青梅大驚,連忙將謝意映護在身後,誰知那人卻視她于無物,彎腰進來,一把將青梅扔了出去,然後掏出一張手絹捂在了謝意映嘴上。
謝意映只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模模糊糊地看到車外面還有五六個黑衣人,就一下子昏了過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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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出門的時候還未及中午,醒來已經是下午時分。
窗外橙黃色的光透過窗戶上遮蔽的不是很嚴密的黑布的縫隙打了進來,謝意映只覺得頭腦昏昏的。看了那光一會兒,才慢慢地緩過神來,想坐起來,才發現雙手都被綁在了身後。
幸好挨著牆壁,她便向後挪了挪,然後靠著牆一點一點蹭著坐了起來。
雙腳也被人用麻繩縛起來了,只是捆綁的並不是很緊,勉強還能夠在扣子里動一下。
她又嘗試著動了一下手腕,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繩索系的只是普通的扣子,並非不能掙脫開。
只是現在的情形如何她還沒弄清楚,因此不敢輕易掙開繩索。萬一那屋門、窗戶都沒法打開,萬一屋外面還收著十來個人,那可怎麼辦?不如現在這里估清形勢。
有了上次的經驗教訓,她也很快的反應過來這回大概還是沖著周瑾來的。
周瑾已經踏上了回京的路途,大概他那邊不好下手,因此才綁架自己來要挾他。
那麼,這次的幕後黑手是誰,就不難判斷了。
一定是揚州城里那些和三皇子、吏部尚書勾結在一起的官員。
照著他們已經不擇手段到要綁架自己的情形,周瑾那邊應該是沒給他們可乘之機。如今,只要周瑾那邊還保有行動力,自己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謝意映對自家先生也是有迷之自信。
唯一讓她還有些擔憂的,就是當時和自己在一起的青梅。這間屋子里只關了自己,照理來說,沒有必要把青梅和自己分開關押。那麼,他們要麼是沒有將青梅一起綁架過來,要麼是……
但是實在沒有必要將事情鬧到出人命的地步。
謝意映想到這里有些發愁,因為她來揚州城也不久,確實還摸不清這幫人的套路,要知道,有些人如果成了亡命之徒,那就別指望他們能做出什麼有理智的事情了。
手腕被綁著,胳膊因太久不能動彈,而有點血液流通不暢。她嘗試著轉了轉脖子,好讓自己舒服一些。這時,她听到了門外的聲音。
因被幽禁起來,又是這樣安靜的環境,所以她對聲音格外敏感,甚至能從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中判斷出是兩個人。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然後是開鎖的聲音,沒有鐵鏈子的撞擊聲,大概只是一個輕巧的小鎖。
門被打開,大片的光照了進來,謝意映在這光色黯淡的屋里待了太久,一時無法接受強光,條件反射的閉上了眼楮。
等再睜開眼楮的時候,一個黑衣男人已經佔到了她面前。不僅衣服是一身黑色,臉上還蒙著黑布,只能看清這人的眉毛眼楮,其余的容貌特點並不能分辨出來。
謝意映垂下眼楮,余光悄悄向外瞟了一眼,她之前從腳步聲中判斷出來的是兩個人。就見屋門口確實還有一片衣衫晃動,是留在那里看守,防止別人進來的。
來的這位一句話也沒說,好像不認識謝意映似的,也不多看她,只是將手里的托盤放了下來,只見上面放了一碗水,和一晚米飯,米飯上有幾片青菜葉子,倒也不算十分地苛刻犯人。
謝意映很接受自己階下囚的身份,因此對飯倒沒什麼異議,只是見那人放下托盤就走,連忙喊住他︰“這位大哥!”
半晌沒喝過水,聲音有點啞,她刻意將聲音發的綿軟,為了示弱。
那人听到這一聲,果然頓了一下。
“那個……我的手這麼綁著,也沒法吃飯呀。”謝意映可憐兮兮地瞅著人。
她這話說的合情合理,都把碗筷給人拿過來了,還綁著人,到底要不要人吃飯?
那人打量了她一下,似乎是判斷這個小姑娘根本沒有逃跑的能力,便解開了她的繩子,然後粗暴地把她兩只手拉到前面,打算在前面綁住。
謝意映連忙哎呦了一聲︰“大哥,您看看我這手腕上,都磨破了。我一個小姑娘,你們看的這麼嚴密,我連逃跑的膽子都沒有,您就別再綁我了。我都一天沒吃過飯了,您就行行好,讓我好好吃頓飯,行嗎?”
最後一個行嗎,說的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謝意映十分拎得清自己眼前的處境,因此賣起可憐來毫不收斂。
不知那人是真被她這番話打動了,還是考慮到她的身份,就真的沒有再綁她。將繩子拿在手里,轉身就要走。
謝意映腦子快速地轉了一下,又問了一句︰“你們是為什麼要綁我啊?”
這句話那人自然沒再接。
謝意映卻不在意他的忽視,又接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自然還是沒有理她。
只是走出門去和門口那人低聲說了兩句話,然後就冷酷無情地再次把門關上。
然而,不回話卻已經有了隱隱的傾向性——他是知道謝意映的真實身份的。
就像是問一個人問題,如果問題里已經指出了爭取的答案,那人不會直接否認到︰“不是他”,而是會答非所問道︰“我不清楚”“我們別再說這個了”。
剛剛那人的沉默,就是一種答非所問。
琢磨完了事情,謝意映嘆口氣,揉揉手腕,開始對付她的囚牢晚飯。
在揚州這段時間吃慣了好飯好菜,猛地一換成白飯青菜,還真有點……
她拿起筷子,感慨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古人誠不欺我。
吃了一口青菜,發現味道也不好。雖沒到難以下咽的地步,卻也讓人有點食欲都沒有,只得又勸道自己︰謝意映啊謝意映,你以前也是熬夜吃泡面的人,你考慮一下,是泡面好還是眼前的有菜有飯好?
然後她發現這根本勸不動自己。
因為她真心覺得泡面好。
只得噘著嘴慢騰騰地啃青菜葉子,一面考慮著若是有朝一日這些人落在自己手里,必須得讓他們喝一個月的豆汁兒。
這時大門忽然響起了聲音,謝意映謹慎地望了過去。
這間屋子很簡單,謝意映之前已經仔細觀察過了,三面是牆,只有一面是門和窗戶。門外有鎖,而窗戶,雖然她還沒有過去檢查,但肯定也已經被封起來了。
剛剛送過了飯,這次來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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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鎖的人動作很輕,像是在躲避什麼,謝意映越發擔心,這個時候,綁自己來的人是不會殺了自己的,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此時她是真不希望有第三方參與進來。
那幫人做事不會這麼不謹慎吧,真能讓別人知道?
鎖很快被打開,然後一個身影就鑽了進來,進來之後當即反身把門關上。
謝意映正在緊張關頭,眼神都比平時敏銳,一眼就分辨出了來者是誰。
一下子笑開。
“哎呦,還是個熟人。”
來的確實是個熟人。
小餐館里見過一面,船上見過一面,如今這是第三面。
在小餐館見面的時候,她已經幾乎弄垮了整個飯館的生意;在船上見面的時候,她劫了自己幾百兩現銀;而如今這第三面……自己正是個階下囚。
謝意映自然知道不是她綁的自己,因此輕松愉快地跟人開玩笑道︰“六處再不來找我我就打算砸窗戶出去了。”
來人正是六處五組組長,當初的美艷老板娘。
此時她也是一身黑衣,長發利落在腦後扎成長馬尾。三兩步跑到謝意映身前,屈腿一跪︰“屬下失職,夫人受苦了。”
謝意映抬了抬手讓她起來,她並不覺得自己如今的處境十分委屈,因此也不去怪罪她︰“來的挺快,一直跟著我呢?”
“之前的事情發生之後,殿下就安排了五組的人暗中保護夫人。今日他們綁架夫人時,因為人數太多,且與夫人距離太近,因此不方便解救。但我們一直暗中跟著夫人,隨時可以解救。”
謝意映如今確保了自己性命無虞,更放下心來。
“如今外面他們有多少人看著呢?”
“七個人,四個人在隔壁一間屋子,三個人在外看守。”
“嗯,方便救我出去嗎?”
“夫人放心。”
謝意映瞧著這位老板娘面色十分肅穆,便與她開了一句玩笑︰“你說怎麼每次我遇見你就沒好事兒啊?”
那人聞言又連忙又要跪下︰“夫人恕罪。”
“得得得,跪什麼跪,關鍵時刻嚴肅點兒。”謝意映哪里猜到,那人也正在感慨,怎麼每次自己遇到夫人的時候都會出點兒事,上次海盜那件事已經讓耿大人把整個五組劈頭蓋臉罵了一個時辰。這次可好,直接是夫人整個人讓人擄走了。
自己大概會被扒層皮吧?
“現在外面情形怎麼樣?我那個叫青梅的丫環,還活著呢吧?”
“事情是李員外安排的,現在外面沒有絲毫風聲,但他們已經派了人似乎要將消息傳給殿下。您的丫環沒有什麼問題,他們只是劫走了夫人,並沒有對其他的人動手。”
事情與謝意映想的一樣,她皺眉想了想︰“殿下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上午事情一出,五組的人就即刻去傳遞消息,算時間,我們的人應該已經聯系到殿下,只是要到晚間,才能得到回復。”
“我就這麼被劫走了,只怕他們會再用這個來做什麼手腳。”謝意映明白,等自己被放出去了,這事兒自然會被處理為一件山賊擄人的案件,只說他們是將自己當成了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官府發現了這件事情之後,即刻著手處理,經過浴血奮戰,終于將四皇妃解救出來。但是這樣一來,自己的名聲也就毀了。在這個女子名聲重于性命的時代,要是真傳出自己被山賊擄走了,甭管是為了綁架要錢還是上山做壓寨夫人,自己也就不用活了。
“夫人放心,殿下離開前已經交代了一系列事情,以防萬一。夫人被劫走之後,我們立即通知了同在揚州城的一位李夫人,她于午後已經上門拜訪,事後她自然會來作證,這一段時間,她都和夫人在一起。這位李夫人,是高陽長公主的一位表妹,表情很是親厚,殿下交代,可以信任。”
謝意映沒想到周瑾做事這樣縝密,連PnB也已經預備好,遠比自己看的長遠。
此時她自然已無後顧之憂,腦子迅速地分析了局勢,對人吩咐道︰“今日我先不走,但凡我在這里一日,便能有一日安他們的心,免得他們去找殿下那邊的麻煩。”
見人要勸,她擺手道︰“你們在這里,我的安全是得到保障的,何況在得到殿下的回復之前,他們也不敢對我做些什麼。我在這里住個兩三天,就當休閑度假。另外,五組再去做一件事情。”
“夫人請吩咐。”
“我之前草草翻閱過殿下對于揚州這幾位官員的記錄,那些文件是從你們手中交上去的,你應該也有印象,若是沒有,再自己去查。那位李員外家里,有位極寵愛的小女兒。這兩天似乎是在哪個廟里祈福呢,你去把她綁了。”
“是。只是這樣一來一回,只怕對眼前的局面來不及產生影響。”
“誰讓你綁完人再傳消息了,順序上做一下手腳,先傳消息,怎麼嚇人怎麼來,就說你閨女被我們綁了,五百兩黃金,一分不能少,于兩天後交到哪個地方的大榕樹下,敢報官立馬撕票,遲一天交錢就剁你閨女一條手,遲兩天交錢,就等著收尸吧。”
謝意映港片看的多,這一套話說的都不需要過腦子。
“夫人,真要這麼來嗎?”
“……真個屁,就是嚇唬嚇唬他。開玩笑,綁我?威脅殿下?覺得自己沒有軟肋是嗎,亂亂他軍心。對小姑娘好一點,找個好地方扔里面,好吃好喝供著,只別讓她瞧出我們是什麼人就好。”
“屬下明白。”
謝意映瞧著她還是一派緊張的樣子,對人咧嘴笑開︰“別瞎擔心了,我沒啥事兒,殿下也不會怎麼罰你的。要是他真不讓你干了,那你不還有一家飯館呢嘛。說起來咱倆還挺有緣,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我……我從小是個孤兒,是被師父養大的,沒有人給我起名字,大家都叫我十三娘。”
十三娘提起自己的身世,臉上才露出些許小女兒家的躊躇神色。
“十三娘……”謝意映覺得這樣一個數字做名字也忒湊合了點兒,只是知道依照兩人目前的關系也不好好貿貿然跟人家繼續探討下去這個問題,只對她咧嘴一笑︰“你帶雞腿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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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員外是被小妾的一聲尖叫驚醒的。
他剛被伺候著洗了腳,那個剛納進門的十七歲的小妾說要換身衣服有新花樣給他看,躺在床上等她等的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間都是那個小女子巧笑嫣然的勾人模樣,揚州這個地方,從來不缺漂亮姑娘。
他正將兩手握向人胸前兩團柔軟,就忽然被刺耳的尖叫聲吵醒。
“啊!”
“干什麼你!”美夢被吵醒,不耐煩地掀開被子,隨手扯過一邊架子上衣服披在身上,踏出里屋就看見小妾上身一件桃紅色的肚兜,下身是雪白色的撒腿褲,端的是嬌艷如花,這麼一看倒忽然有點心神恍惚,剛剛心頭升起的怒火也都消了下去。
色令智昏,他走到人身邊一把把她摟緊自己懷里,一瞬間只聞得異香撲鼻,更是什麼不暢快都沒有,埋頭就往人臉上蹭︰“哎我聞聞,怎麼這麼香啊。”
小妾本就嚇得大驚失色,此刻哪里還有心情勾引他,只一個勁兒地把他往外推︰“老爺,老爺你別這樣,你看啊。”
“我看什麼啊,嗯?”李員外全身心投入于軟玉溫香之中,一只手也不老實地順著人肚兜低端摸了上去。
“老爺!哎呀老爺!”小妾知道這是自己剛剛抹的香料弄出的問題。她為了今晚可是大費周折,特地從外面高價買回來了特殊的香料,據說用在房中最後,能勾的男人一晚上不停歇。
結果現在倒好,果真勾的李員外停都停不下來,連听她講句話的空歇都沒有。
小妾咬碎一口銀牙,恨自己錯過了這麼好一個機會,卻還是狠狠心一把推開黏在自己身上的老男人︰“老爺你看柱子上有把刀!”
一句話著急忙慌的喊出來,終于喚回了李員外的理智。
“刀?”他皺著眉頭超那邊看過去。果然看見赤紅色的柱子上砍進去了一把銀光閃閃的刀。
他不知這是江湖上的哪號規矩,听過的傳聞不過飛鏢而已,怎麼還能用刀?而且……能夠悄無聲息地把刀砍進了柱子里,自然就能悄無聲息地砍進自己脖子里!
鋒利的刀尖深深沒入柱子中,下面正插著一張信紙,李員外左右看了看,走過去將信紙取了下來。
上面不過兩行字,正是謝意映交代十三娘寫的那些,不過言辭上更加江湖匪氣了一些。李員外匆匆看完,臉色突變。
小妾甚少見到一向老奸巨猾的自家老爺臉上露出這種神色,不由湊了上去,她雖不認得字,卻也往那信紙上瞟了一眼︰“老爺,出什麼事了?”
此刻,這油膩膩的聲音,可博不得李員外半分好看,他看也不看將人往旁邊一推︰“來人吶!”
嬌滴滴的小妾摔倒在側,委屈的哎呦了好幾聲︰“老爺,出了什麼事兒,您怎麼這樣對奴家。”
李員外好似不聞,只低頭又將那幾行字看了幾遍,眉頭越皺越深,待管家來了,吩咐他立刻派人去秀青山的廟里尋找小姐。
閨女被抓住了,確實亂了他的心神。謝意映果真能夠一把抓住他的七寸。這個女兒,是李員外發妻所生,他二人本就伉儷情深,這孩子從小又聰明伶俐,自然更得他的喜愛。後來,妻子因病逝世,只留給他一個不足五歲的女兒當做念想。偏這個女兒眉眼越長越像妻子,李員外就更寵愛她寵愛的不行,于是女兒留來留去留到了十七歲還沒嫁人。
女兒被抓了,信上那幫歹人又說什麼拖欠一日的錢就剁掉女兒一只手,李員外想想自己閨女哪怕磕踫一下都能哭半天的矜貴模樣,不由得更急。
“等等,”他一把拉住正要走的管家,“再去籌五百兩黃金。”
“五百兩黃金?”管家一听這個數字傻眼了,五百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李員外這些年做官,從京都到揚州,手里是撈了不少銀子,可是也沒到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五百兩黃金的地步。
“還愣在這兒干什麼!快去!”
女兒被綁架了,李員外的第一反應就是四皇子的報復,但是這才不到一天的時間,自己的人怕是還沒把消息傳到周瑾那里去呢,他怎麼可能來得及安排人手來綁架自己的女兒。說不定,是真的有綁匪綁架了女兒來要錢,看今日這手法做派,簡直就是江湖人的手段。
不管是不是,自己決不能夠拿女兒冒險。
李員外很快的下定決心,兩手都要抓。
一時之間,倒如謝意映所想,忽略了她的事情。
這一晚對于李員外來說過的十分艱難,對于謝意映,倒顯得輕松多了。
雖然吃的不好,睡的不好,但是在午夜十分,十三娘還是帶來了周瑾的回復。
意思是讓謝意映盡快由六處的人解救出去,其余的事情交給自己處理。另外又提醒她,做戲做全,第二日隨便去哪個府上做客,一定要在公眾面前露臉。
既然周瑾如此說了,謝意映自然不再強留在這里。夜間那些人防守加重,謝意映不急于一時,待到凌晨十分,天色蒙蒙亮,七個看守有六個睡去,只剩一個在她屋外不遠處守著,卻也圍著篝火困得直打盹。
一整個白天都沒有發生什麼事情,謝意映又格外的老實,這讓他們不由地放松了警惕。
十三娘早早安排了人手,此刻各種手段使出,不過片刻功夫,便安靜的一絲人聲都沒有。
“哎呦,”謝意映從屋子里探出腦袋,“都解決好啦?”
“夫人放心,七個人,無一遺漏。”
“嗯,”她眨眨眼從屋子走出來,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自由的空氣真好啊——”
李員外因為女兒的事情,急的一夜沒睡,在天色微明時分,才稍稍打了個盹,眯了一會兒,早晨起的時候,臉也沒顧上洗,又立即把管家傳喚過來︰“找著麗麗了沒有?”
“沒有呢老爺,不過他們應該就在回來的路上了,您再等等。大小姐命格尊貴,絕對不會出事的,您放心吧。”
“還沒回來!這都幾個時辰了!”李員外急的手抖,然而這事他再著急也沒有用,只得氣得又坐了回去。
“等等,”他終于想起了一個被自己遺漏了很久的重要事項,“去看看那位皇妃怎麼樣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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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回到宅子的時候,日頭還沒升起,天色還未大亮,為了防止被人察覺到,她與十三娘從偏門進去。
進了自己的小院子,遠遠就看見正房的燈還亮著。
謝意映擺了擺手示意十三娘退下,自己走過去輕手輕腳打開了門,就見青梅正坐在燭火旁繡東西,大概是熬了一夜沒睡,此刻也已經挺不住,繡一會兒就停下來揉揉眼楮。
“青梅?”謝意映輕輕喚了她一聲。
青梅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盯著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謝意映就瞧見她眼楮里慢慢地蓄滿了眼淚。
然後她忽然降手里的繡品扔到一邊,跑過來抱住了她︰“夫人!夫人您終于回來了!”
“哎呀,哭什麼呀,”謝意映瞧著人呆呆傻傻的,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以為他們跟你說了我今天回來,你才在這里等我的呢。怪我沒多想,也是,我下了決定就回來了,他們哪來得及跟你說。”
“青梅是從昨天回來了就沒睡,一直在這兒等您呢。”綠蘿也恰好進來,手里正端著碗給青梅提神用的湯。看見謝意映回來了,她也沒忍住眼淚。
本來就擔心她,此刻見她被人關押了一天,臉上、衣服上也髒髒的,料想她肯定受了不少苦。自家小姐別說在嫁人前,就是還在閨中的時候,何曾吃過一點苦啊,且被人擄掠,肯定又是生氣又是害怕的。想到謝意映經歷了這些,眼淚更是流個不停。
“你們倆啊,真是小姑娘,你們夫人我還沒怎麼樣呢,你們倒哭個不停。羞不羞啊?”她知道這兩個丫頭是擔憂自己,強忍著倦意笑著打趣她們。
青梅終于忍住了哭泣,不好意思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臉,然後拽著謝意映讓她坐下︰“夫人您坐一會兒,我去給您燒水洗澡。綠蘿,別哭了,快去給夫人做些飯菜,盡快,夫人……”說著又哽咽,“夫人這兩天肯定沒吃過好飯。你看夫人都瘦了。”
“哪兒就瘦了,甭說我吃飯了,就算是兩天沒吃飯,也瘦不了啊。你這個小丫頭,盡瞎說。”
青梅卻不听她說完,抬手抹了抹臉,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綠蘿眼淚還掛在臉上,委委屈屈地抽泣了一聲︰“夫人,您真的瘦了。我跟您說,青梅這兩天過得可苦了,她怪自己那天沒保護好您,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其實她一個小姑娘,那天就算拼上命也沒什麼用啊。那天她被人打昏了,醒了之後就哭,擔心您擔心的不得了。後來他們傳來消息跟我們說您沒事兒,她這才放下心來,但還是沒睡覺,就坐在那兒等著您回來,眼楮都不肯閉一下。”
說著又開始哭︰“您可算是回來了。”
“哎呦呦,小淚包,你夫人我回來了你不高高興興的還哭。快去給我做點吃的,餓死了都。”
謝意映不知真假的一抱怨,綠蘿和被擰上了開關似的,立即止住了水泵,應了一聲就連忙跑了出去。
兩廂時間連接的剛剛好,這邊青梅燒好水伺候謝意映洗好了澡,那邊綠蘿也將一桌菜擺了上來。因要抓緊時間,因此只是煮了碗西紅柿蛋花湯,並兩個青菜一個肉菜,再將中午的米飯拿來炒了個蛋炒飯。
謝意映洗的干干淨淨的,穿著月白色的里衣,一頓飯吃的舒舒服服、心滿意足。
在基本肚餓問題解決了之後,終于可以慢下來談一談正事。
“跟我說一說那位李夫人的事情。”
青梅此時已經回復了平靜,便回答道︰“是殿下的人通知李夫人過來的,他們似乎已經將事情交代好了,李夫人在這兒喝了一下午茶,晚上又吃了頓飯,然後離開的。”
“嗯,有給她備份禮物嗎?”
“夫人放心,從京里來的時候帶了些貴重東西以備人情往來,這次我就從庫里將那座東海的紅珊瑚翻了出來,用禮盒盛好了,送給了李夫人。”
“那就行,李夫人是高陽長公主的表妹,對待她不能像對待這城里的其他夫人,且這次又幫了這麼大的忙,明日再備一份禮物送去她府里。”
“奴婢明白。”
謝意映想了想,也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問,便將碗里最後一口湯喝掉,舒服伸了個懶腰︰“那我就去睡啦,我記得前兩天徐府遞來了帖子,邀我今日去她府中做客?卯時過一刻叫我起床。”
說話間青梅已經將床鋪鋪好︰“明白了,夫人快來休息吧。”
“你們倆也睡一會兒吧,叫別的丫環來值夜。”
“奴婢不困。”青梅像是看著她才安心似的,如何也不肯走。
“哎呀我的小青梅,你再不休息休息,早上可就沒精神了,咱們還有幾場硬仗要打呢。”又撒嬌似的抱住她的腰,“離了你我可活不了,那幾個夫人的名字我老記不住,還有那個什麼李夫人和王夫人,我看她們倆長的和雙生子似的,要不是有你在旁邊提醒我,我早鬧出一百零八個的笑話了。”
謝意映知道青梅腦子轉不過來還在苛責自己,便故意說些需要她的話,終于也勉強起到一點作用。青梅為了有精力為自家夫人保駕護航,同意去睡。
到了正午時候,李員外派去尋找自己女兒的人還沒回來,倒是派去檢查謝意映情況的人跑回來稟報消息了。
“老爺……四皇妃不見了。”
李員外正因頭疼不已喝補齊三元湯,听到這話碗沒拿穩手一抖就撒出去大半碗。褲子頓時濕了一片,卻來不及在乎,手指著人問︰“你再說一遍!”
那人听這語氣就知不好,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回……回老爺……四……四皇妃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李員外猛地將碗摔在地上,“看守她的人呢!他們說什麼!”
“他們……他們也都不見了……”
都不見了?
李員外心知不妙。四皇妃或被救走,或是那幫雇的人……吃兩家,陰了自己一道。
無論如何,現在知道那位四皇妃究竟跑到了哪里要緊。
“去查她到底去了哪里,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這時管家突然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臨進門肩膀還在門框上狠狠地撞了一下︰“老爺!”
“混賬東西!有什麼話好好說!”
“那位四皇妃,她、她”管家知道這話要緊,氣也沒喘勻就稟報道,“她今日去了徐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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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今日是有些不太高興的。
她家老爺昨天出去一趟,也不知是去哪兒了,干什麼了,回來就一病不起,和魔怔了似的。
自己好心好意親手給他煮了一碗面條,坐他床頭體貼地舉著筷子夾了一縷送到他嘴邊,誰知卻被他一下子推開。
一整碗面條都撒在了自己身上,還被他用手指著大喊︰“我不怕你!你來啊!老子不怕你!”,倒叫另一邊等著服侍的姨娘看了個笑話。
這個老家伙!
瞧他是個病人,不與他爭辯,只另外請了大夫來。
大夫把了半天脈也沒瞧出什麼癥候,胡亂了說了一通什麼︰“按此上損下損之說,其義極精,然有未盡者,……蓋自上而下者,先傷乎氣,故一損損于肺,則病在聲息膚腠,二損損于心,……自下而上者,先傷乎精,故一損損于腎……。”
徐夫人一個字兒也沒听懂,強忍著怒氣問他︰“那依大夫看,該怎麼辦?”
“老夫開了藥房,將三碗水煎至一碗服下,一日三次,如此往復三天,即可痊愈。”沒了還跟人保證︰“夫人放心,不是什麼惡疾,調養一下就好了。”
結果當晚,徐源將那碗苦藥喝了半碗下去,即刻就吐了出來。徐夫人不知徐源本就因白日刺激亂了心神,且一整日沒有好好吃過東西,胃怎能受得了這樣的虎狼之藥,縱對徐源有怨氣,見他吐得鼻涕眼淚都流了出來的樣子,也不禁心疼的要命。
“哎呦,我的老爺,這可如何是好。”
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徐源半晚,至天明十分才躺下。
今日府上的宴請是早已定下的,帖子早在三日前就發了出去,此刻是定不好變更的。因此早晨起了,又檢查了一遍徐源情況,心里暗下主意在宴會散了之後,要再請個大夫來好好給老爺診治一次,才在臉上重重地敷了兩層粉,強打起精神來去迎接客人。
在看到謝意映的時候,徐夫人一下子光彩煥然起來,頓時覺得今日自己強撐著辦宴席是個正確決定,要知道這位四皇妃可不是輕易能夠請得動的主兒。
“四皇妃駕到真是有失遠迎,哎呀我就說怎麼今日一起床就听見屋檐上兩只喜鵲在那兒唱歌,果真是有貴客來的呢。”
徐夫人迎的熱情,與徐夫人的難以掩蓋的憔悴神色相比,謝意映這個只睡了不足一個時辰的人倒顯得氣色紅潤的多,也是沾了年輕的光,明眸皓齒,顧盼生姿,一點兒瞧不出來在這日凌晨時分她還是個階下囚呢。
“哪里就這麼客氣呢,都說了徐夫人不必將我當做什麼外人的,大家現居一處,且和樂地相處著才好。”謝意映講話技術自不含糊,一雙眼楮彎彎的對著人笑,好像全然不覺現在躺在徐府那位撞了鬼的老爺是被自己整成這樣的。
“這樣自然最好,只是我們哪里敢高攀皇妃呢。不知皇妃近日住的如何,吃穿可都適應?眼見著揚州也漸漸熱起來了,皇妃若是覺得哪里不舒坦,一定要同我講啊。”這邊有了謝意映要照顧,徐夫人自然再顧不得其他人,眼楮瞥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大丫鬟,示意她去接待別人。
丫環得了示意,即刻去了。
謝意映故作不見,只對著人笑︰“都是舒服的,我是很喜歡揚州的這個氣候呢,真是宜人。”說著像是才發現什麼似的,關切地靠近人,“不過徐夫人你今天似乎……臉色不太好,怎麼,沒有休息好嗎?”
徐夫人知道交換一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瑣事是加進關系的重要方法,因此嘆了一口氣對謝意映說道︰“也不瞞著皇妃,唉,是我家老爺,生病了,我這兩日只顧著照顧他,都沒來得及好好休息,不過這也是為人媳婦兒的本分,只是今天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就請皇妃不要介意了。”
“徐夫人說的是哪里的話,若是有一時不趁手的地方,與我說就是了。”謝意映親切地笑道,只是卻刻意不接她有關徐老爺生病的話,反正她不是本地人,徐老爺生了什麼病,怎麼治,她根本幫不了什麼忙,不如故意做的一點不感興趣,早早與此事拖了關系。
徐夫人見她不肯繼續這個話題,心里明白人家是什麼身份,自然不方便來關心自己家的這位老爺,便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聊起了今日揚州城里新開的花草。
謝意映本就來的不算早,坐下一會兒工夫,徐夫人請的各府夫人、小姐也都來全了,同在一個花廳里分了三個桌子坐著。也不過十多個人,都是這揚州城里身份體面的人物。
人都坐穩了相互也都打過招呼了由主人家先說話,開場自然是先隆重介紹了現場最為尊貴的謝意映。
結果這邊她剛坐下,招呼人吃好喝好,那邊以為劉夫人忽然開口道︰“皇妃倒很是給徐家姐姐面子,今日她邀請你你便來了,昨日我府上的宴會卻是不肯去,”一面說著一面做作的抬手扇了扇風,“可見這徐府的風景是比我府上好的。”
謝意映听了這話一點不生氣,實際上,即便沒有人提這個,她也是要找由頭講的,因此此時很是愉悅地把話說了出來︰“哪里是不想去你那里,只是李夫人昨日去了我那兒。說來也巧,我們倒很是投機,她多年未回京都,只是聊京都的風土人情便說了一整個下午,晚飯又特特留她在家吃。”
這位李夫人背後有一位長公主的事情是人人皆知的,因此在揚州的地位頗為不一般,此刻謝意映把她搬了出來,那位劉夫人哪里還敢再抱怨,徐夫人便趁機接過話頭,聊起了別的事情。
謝意映與徐夫人自然是在一桌的,之前她不欲與徐夫人聊徐源的病情,但擋不住徐夫人與別人說了起來。
“唉,看他這個樣子,我心里真是難過,只是昨天請的那個大夫已經是極高明的了,真是……我打算今天下午再去請城北的那位老大夫來,听說他的醫術很神,只是不好請得動。”
“哎呦這有什麼呢,我替你去請,那位老先生啊醫術真是沒得說,不過嘛,他與我娘家舅舅倒是有些交情,上次我外祖母病了,便是請他去看的,當時人都病的說不出話了,結果兩服藥下去,竟就好了。這事兒你別操心,只管交給我就是了。”
“那可真是謝謝妹妹了。”
“哎呦這有什麼好謝的,咱們姐妹倆,這不過捎帶手的事情罷了。”
本來話題至此還很是和諧,一幅姐妹情深的好模樣,結果旁邊那位穿著一身灰色衣服一直陰沉著臉的夫人忽然插進話來︰“徐妹妹說你家老爺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不是撞見了什麼不干淨的事情吧。”
謝意映慢條斯理剝著手里的果子,听聞此話頗有深意地瞟了青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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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覺得自己今天運氣真是格外的好,各種她自己不方便說的話,全都由別人說了。
可見昨天的牢獄之災是沒白受,否極泰來啊。
此刻便堅持悶壞,一聲不吭,坐那兒邊吃東西邊听她們說話。
“不干淨的事情?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徐夫人听到這話可不高興了,但她也了解說這話的這位呂太太,雖然嘴上說話不中听,但實際上也是個實在人。
只是听聞以前她祖上好像出過什麼算命的,正是因為精通這些鬼神之事,救過當時的一位將軍,才撈了個官位,一家子也漸漸地發了勢。
“沒什麼意思,只是听你形容的癥候像,若真是這樣,徐妹妹也不必去請大夫了,大夫,哼,醫得了病醫不了命。”
大約是因為家庭環境的原因,這位呂太太本就陰氣沉沉的,枯木似的一個人,此刻再這樣一說,更添了幾分真實意味。
徐夫人也不由得有些相信,但她更清楚此刻是什麼場合,雖然心里已經轉了念頭考慮著不如去請個法師來看看,卻還裝腔作勢道︰“這怎麼可能,我家老爺,平時最是樂善好施的,這一點,全揚州城的人誰不知道。那家善喜堂,不就是我家老爺開的。沒有我家老爺,不說全年,就單看臘月份,得多死多少人!行了這麼多功德事,什麼孤鬼冤魂的,才不會找上我們家!”
謝意映看勢頭差不多了,便對人笑笑︰“怎麼說起這種事情來了,我看徐老板也是福厚之人,近日天氣轉變,許只是一時風寒罷了。對了,這果子真好吃,京都在這個月份可是吃不著這麼新鮮的呢。”
徐夫人此時早已色厲內荏,正巴不得扯開話題,因此听到謝意映這樣說了,便順著講道︰“可不是呢,這正是揚州產的新鮮玩意兒,不過皇妃也是說笑了,從來好的東西,都是可著京都先來,這果子最新長的一波,便凍在冰里,快馬加鞭運去了京里。”
“我倒覺得冰過的,不如這一摘下來就吃的甜美,這樣一想,我倒是舍不得走了呢。”說著便笑了起來。
其他幾位夫人自然跟著一塊玩笑。
幾句話功夫,剛才的話題便被拋之腦後。
但謝意映看著徐夫人偶爾失神時露出的神色,知道這事兒在她心里定然已經埋下了種子。
只待自己一會兒再給她澆澆水,那種子自然就會長成參天大樹。
這捧水來的極快。
謝意映出府時,徐夫人自然親自陪同。
兩人本有說有笑,但繞過垂花門時,謝意映忽然止住腳步,不解地望向了另外一邊。
徐夫人自然也跟著她的方向看了過去,但那邊只有風吹動著枝葉擺動,空無一人。
“徐夫人……”謝意映皺了皺眉頭,“那四位小姐是誰,怎麼今日沒同咱們一起說話?”
“什麼四位小姐?”
“就……剛剛從那邊走過去,”謝意映指了一下,“穿的衣服顏色都很鮮艷,並不像貴府的下人,但是……儀態有些不好,腰肢那里,扭動的幅度也太大了。隱約看著頭發也沒盤起來,正是未出閣的小姐樣子呢。”
謝意映每多說一句,徐夫人的臉就白一分,她的描述越是詳盡,就越讓她想明白那四個人究竟是什麼人……
“皇妃,你可……看見她們的臉了嗎?”
“這倒沒有,她們一直沒有回頭,只是看見了背影,說也好笑,那四個姑娘走的挺快,飄似的,就過去了。”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
“飄”這個動詞使用的如此之形象,立刻就讓徐夫人確定了她們的身份。
那不是人,是之前從徐府別院里發現的那四具女尸!
顏色鮮艷的衣服……走路時候扭著腰……沒有盤發……看不清臉……每一點都符合!
徐夫人並不懷疑是謝意映故意嚇唬她,因為她料定謝意映對此事並不知情。這件事情一發生,徐府就吩咐下人閉緊嘴巴,雖有個別外人知情,但那都是久居揚州,在商場上混著的人,人脈極廣,沒瞞過他們並不算十分意外。但這位四皇妃初來乍到,哪里有這樣的廣博消息渠道。
明明不知道那件事情,卻能將那些人描繪地如此具體詳細,她一定是真的看到了!
徐夫人喘了幾口粗氣,努力平復心情,面上的笑容卻已經岌岌可危︰“那是……我遠方親戚家的幾個姑娘,自小在小地方住著,沒見過世面,規矩也沒怎麼學過,因此便沒讓她們出來見客。讓皇妃見笑了。”
“哪里的話,這個年紀,正是天真爛漫的時節呢,下次若有機會,便帶她們出來讓我也見見。都已經到這里了,徐夫人不必再送,屋里還有幾位太太需要你陪呢,快去吧。”
徐夫人正是心神不寧的時候,因此也不謙讓,告了句歉便轉身走了。
青梅瞧著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心里暗暗不屑,覺得這位徐夫人現在如此害怕,也是作惡多端,惡有惡報,臉明明長得這樣秀麗,內心卻如此歹毒,真如夫人所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過了兩日,六處送來了消息,說自那日後,徐夫人和徐老爺都病倒了,整個府中亂成一團,于是昨天下午,徐夫人強撐著身子請來了高僧做法,將整間宅子檢查了一遍不說,又特地給王禮和那四個女子念了往生咒。
整一個下午,念經聲、木魚聲不停,現今整個徐府還是一片香霧繚繞。
謝意映本在給周瑾的衣服上繡一朵蓮花,听到這個消息嘆了口氣。
“夫人,您說……念了往生咒,是不是他們也能好好的去投胎了。”
“我哪里知道,”謝意映小心地將一瓣蓮花尖兒補齊,“這些儀式大概還是給活著的人起作用吧。”
“夫人的意思是,那徐老爺和徐夫人做了一場法式,覺得送走了冤魂,自然而然就能好起來了?”
謝意映听綠蘿這句話問的頗有些不甘心,忍不住笑著掐了掐她的臉,“怎麼,你還打算用這麼點事兒就讓他們從此一蹶不振了?哪有這麼簡單了,只是能拖得他們分分心罷了。”
揚州的點心頗對綠蘿這個小姑娘的胃口,才來了這些日子,小臉就胖了一句,謝意映覺得手感頗好,忍不住又摸了一把,直弄的小姑娘小胖臉通紅︰“吩咐他們備轎,咱們出去一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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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蘿對謝意映的決定是從來不質疑的,但听到了自家夫人說的地點仍有些疑惑不解。
等馬車顛簸了好一陣兒,終于到了那陰風陣陣的荒郊野外,便更覺得不安害怕。
“夫人,”此地荒涼,亂墳橫立,雜草瘋長,長柳浮動,縱是五月的天也讓人平白升起一股寒意,綠蘿摸了摸胳膊上起來的雞皮疙瘩,不解問道︰“我們來亂葬崗干什麼呀?”
“來看看人,”謝意映特換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撩起裙角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按照六處的消息判斷了一下位置,而後沿著一條阡陌小路,向東北方向走了過去。
青梅和綠蘿對視了一眼,也都隨即跟了上去。
綠蘿仍舊害怕地看東看西,青梅倒顯得鎮定地多︰“夫人是想來看看那四個女人?”
近來謝意映所接觸的死後葬在亂葬崗的,只有那四個妓女。
“是。”
此話一回答,仍舊是綠蘿最先發問︰“為什麼要來看她們呀?”
“嗯?她們怎麼了?”
謝意映對下人一向甚好,對待綠蘿和青梅尤甚,綠蘿本就是天真爛漫的性格,見偶爾說錯了話夫人也不計較,更加不拘著自己的性格,有一說一,從不掩飾真實想法。
青梅就這個問題也專門與謝意映說過,擔心以綠蘿這樣無法無天的性子,指不準什麼時候就把重要的秘密說了出去,畢竟謝意映身上有太多不能說的事情。謝意映對此到放心地很,她看人雖不如周瑾,將人心剖析的如手術刀般精準,但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知道綠蘿這姑娘雖然平日里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個拎得清的人,要緊事上絕不出錯,涉及到機密要件的事情嘴巴絕對閉得緊。
因此此時,綠蘿也沒去瞧青梅的眼色,張口就說︰“她們……嗯……怪髒的。”
看輕娼妓,是再世俗不過的想法。
謝意映不是什麼瑪麗甦聖母,因此只是同她講︰“你知道最初的妓女是怎麼產生的嗎?”
綠蘿老實地搖了搖頭。
“我看過一本書,講是在另外一個國家,傳說,妓女其實起源于宗教。那個國家叫巴比倫王國,當時當政的王是漢謨拉比王,他們建造神殿來供奉他們的神。神殿里除了男祭司、佣僕、工匠外,還有居于“神”與“祈禱者”之間服務的聖職妓女。每一個當地的婦女在一生中有一次必須去神殿里,坐在那里,將她的身體交給一個陌生的男人……直到有一個男人將銀幣投在她的裙上,將她帶出與他同臥,否則她不準回家……女人沒有選擇的權利,她一定要和第一個投給她錢的男人一起去。當她和他共臥,盡到了她對女神的職責後,她就可以回家。她們的收入就構成了神殿主要的經濟來源。”
這樣****與那樣神聖的事情聯系在了一起,綠蘿越听越覺得不可思議。
“那……我們也是這樣的嗎?”
“我們?我不知道,也許是像他們一樣起源于女巫,也許是源于有錢人家蓄養的家妓。但我知道現在,風塵女子大多數屬于奴隸身份,如宮妓、官妓、家妓等,多是罪犯、罪犯家屬、販賣人口或戰俘,沒有自由,被迫進了青樓,那些一擲千金的人撒的銀子,她們一分也撈不著。”
“每天迎來送往,做著不喜歡的事情,這種日子還看不到頭,一輩子都要這樣下去,世人都說你骯髒下賤,哪天死了就一卷席子扔在亂葬崗里……你說她們是不是可憐?”
綠蘿跟著去想,然後像是牙痛似的咧了咧嘴︰“嗯……是。”
“我也這麼覺得。”謝意映捏了捏她的臉,“我們到了。”
前方不遠處就是四個白瑩瑩的新立起來的墓碑,徐源不想留人口舌,就給這四具女尸埋進土里立了碑,只是自然不能埋進自己家祖墳的,因此還是扔在了這里。
在一片破舊髒亂中,這四座新墳很是顯眼。
其中一座墳前,還跪著一個女人,從服飾上上來看,大概也是同一職業。
謝意映想她許是來去匆忙,因此雖來看人,卻連衣衫也換不得。
此時那人話已說完,起身時看到了這邊的謝意映三人,有些好奇,便理了理衣裙,走了過來。
“你們是……?”她打量著謝意映,面色有些不善,因瞧出這衣服雖色澤樸素,質地卻不凡,是上上乘的布料,價格定然不菲,且這人儀態神色,並不是什麼普通女子。
更不是同道中人。
“听說了她們的事情,正巧路過,便來看看。”謝意映答地坦然。
風塵女子慣會看人臉色,此刻瞧出她並不是說謊,且自己也沒什麼可圖謀的,因此便也斂了敵意。大概是哭過,一雙眼紅紅的的,聞言對人淒然一笑︰“我這幾個姐妹生前也是恩客不斷的主兒,沒想到死後卻是姑娘這麼一個與她們沒有瓜葛的人反而願意來看看他們。”
“這世上做官經商的都是男子,做了史書功績,留待後人傳說,多麼偉大英勇,但疼惜體恤女子的,也就唯有女子了。”
謝意映這句話讓那人心有戚戚,心下也奇怪為何謝意映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樣的……溫柔。
不是那些男子在床上顧作的體貼,而是真正的因懂得而心懷慈悲。
她不懂在謝意映所生活的那個現代生活,科技發達,文明發展,但女人的地位仍得不到重視,數千年來,都是如此。
“姑娘這話說的真好,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眼見那女子走遠了,一直站在旁邊若有所思的綠蘿突然出聲︰“夫人,奴婢想給她些錢,讓她……嗯……那叫什麼來著,贖身?”
謝意映瞧著她一雙不諳世事的眼楮無奈笑開︰“可是你給了她錢她又能去哪兒呢,她肯定是個沒有家的人了。”
綠蘿含著下唇執著地看著人︰“夫人您講的肯定都是對的,但是……奴婢就是想給她些錢,興許有人能給她一個家呢?”
“真是個傻孩子,”謝意映摸了摸她的頭,“你的錢哪夠啊,用府里的錢吧,去吧。”
得了謝意映的允許,綠蘿便叫住人,然後歡欣鼓舞地跑了過去。
兩人離得與謝意映她們有些距離,听不清她們在講什麼,只看到那女子向這邊望了一眼,與綠蘿相互推了幾回,方收下了錢。
一會兒綠蘿又跑了回來,留那女子還在原地站著。
“夫人夫人,她說這錢對她很是重要,您對她有如再造。她說自己小時候就進了青樓,只記得自己姓趙,沒有名字,在青樓人家只喚她的花名,您看著是個知書達理的大戶人家的小姐,她想請您給她起個名字。”
“哦?”謝意映有些吃驚,到沒想綠蘿這錢送的這樣及時。
她想了一下,對綠蘿說︰“那就單名一個萱字吧,萱草生命強勁,希望她日後無論何種處境都不放棄自己,且萱草亦有忘憂草之稱,願她能自此無憂,一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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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收到葉掌櫃派人傳來的消息,因此中途轉彎,去了城中的一家綢緞莊。
進了店內,讓綠蘿和青梅兩人守在外屋,自己進入量體裁衣的內室。撩開簾子後,果間葉掌櫃並另一個中年男子坐在那里。
見謝意映進來,兩人連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呃,這位是?”
葉掌櫃自然是認識的,只是旁邊那個人,雖看上去面容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因謝意映的身份問題,能夠親身接觸她的人其實很少。為了保密,連招標之時也不過是五六個人見過她。此時葉掌櫃突然帶了一個新人來,讓謝意映不由得疑惑。
听到她這樣問,葉掌櫃也愣了一下︰“東家,這是……馮春啊。”
馮春,葉掌櫃手下的頭號人,自是學徒時便跟著他,如今已有二十多年的時間,葉掌櫃信任他,也認可他的本事,許多事情都是帶著他一起做的。因此,好幾次,馮春也都出現在了謝意映的眼前兒。
可是馮春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身體看著倍兒壯,不像個商人,反倒像個武夫。
然而此時……
“……你頭發呢?”
幾日不見,馮春發量幾乎少了一半,如此變化才讓謝意映一時沒認出他來。
“呃,”馮春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幾日太忙,沒怎麼睡過,一時不察覺,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頭發一下子掉了許多。”
謝意映瞧人這拼命三郎的勁兒不知該說些啥,于是只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前段時間忙成這樣,今日葉掌櫃又特地把自己約出來,那就一定是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東家,您可還記得徐家的喜善堂?”
“記得,怎麼?”
喜善堂正是徐家開的慈善機構,揚州內城南城北各一家,資金來源大部分錢都是自家填進去的,少部分由政府財政貼補,用于贍養無子女的老人,凡城內年過六十且沒有子女的老人便可住進這里,由喜善堂負責生養死葬。
前幾日在徐府的宴席上,徐家夫人還特別提過喜善堂,來標榜自家老爺的樂善好施。
謝意映本也覺得這事兒很好。所謂鰥寡孤獨︰鰥,年老無妻或喪妻的男子;寡,年老無夫或喪夫的女子;孤,年幼喪父的孩子;獨,年老無子女的老人。這些人能得到贍養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情。
“是這樣的,前一段時間,徐家因資金調動問題,一時周轉不靈,徐源又被生活之事擾的六神無主,做事失了一貫的嚴謹,變得急躁,便露了寫馬腳,讓我們查到了喜善堂。”
葉掌櫃又細細給謝意映講解一番,謝意映一听,懂了。
這喜善堂,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給大家看的東西,實則不過是用來洗黑錢的。
各種來歷不明的錢,從喜善堂這里過一遍,便都成了干淨的了。
謝意映對此接受度很強,一點不覺得奇怪。
她在現代時見過更可怕的事情,福利院為老人們購買保險,受益人那里簽到是福利院,凡是購買保險的老人就會在福利院擁有更好的生活待遇,但實際上所用的東西、所住的房屋,均是有毒物質超標,簽過協議的老人死的很快,福利院因此收到一大筆錢。
只要在記錄上動動手腳,將老人的死亡時間分隔開,單單是看記錄看不出什麼,且這些老人大多是沒有子女關注的,因此更不會有人發現其中的關竅。
做這種事的人不擔心死人,只擔心死的價碼不夠而已。
“徐源此時慌了手腳,才讓你們順著喜善堂挖到了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此事不可打草驚蛇,要一挖挖到底,否則像徐源這種商賈,生意做了幾十年,家族枝繁葉茂,只要留他一口氣在,他日定能東山再起,屆時新仇舊恨,不知要對我們做些什麼。”
喜善堂在明面上有政府投入,私底下揚州的那幾個官員肯定也逃不了關系,若此時查徐源便是動了他們的蛋糕,一定會受到他們的阻撓。謝意映想了想,很快下定了決心︰“將他那些生意查清楚,一點細枝末節都不要錯過,但此時不動,等到……揚州官員換血的時候,再一舉拿下。”
她將寶壓在周瑾身上,相信周瑾能夠靠書生一案絆倒吏部尚書,動搖揚州官場。
她相信周瑾,所以她願意為周瑾等。
肯耐心趴在草叢中的獵豹,一朝沖出,便是十足把握一口咬住獵物的喉嚨。
被謝意映算計的揚州官員們這段時間日子也不好過。
其中更以李員外為甚。
謝意映是個小心眼兒的人,李員外找人把她抓了,弄得她擔驚受怕好一會兒,當時那情況也就是她,換了其他的小姑娘,是不是得瘋?這仇自然得報,十倍的心焦,她要讓李員外嘗一嘗,且周瑾也說過,做戲要做全。
因此李員外在獨自一人拎著一箱子錢去了約定好的榕樹下的時候,卻見那里空無一人,只石頭底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另一個地點。
李員外一看,嘿,老手,怕我帶人來這里抓你們?
心里惱歸惱,卻不敢不听人的話,錢都備好了,他的誠意是很明顯的。于是就這樣又來回換了三個地方,才終于看到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交完錢後沿小路出去,不許回頭,待我們確認銀錢無誤,明日將千金歸還。
四下仍是一個人都沒有。但李員外隱約覺得,那些人就在那茂密的樹後,陰沉地看著自己。
這邊李員外過的如此焦慮,那邊兒他的寶貝明珠麗麗卻過的很是不錯。
十三娘照謝意映的吩咐,好吃好喝供著她,且安排了知心大哥哥,蒙著臉每天給麗麗做心理輔導,內容大概是︰“你放心,前腳你爹把錢給了我們,後腳我們就把你放了,行走江湖的人呢,吐字成釘,不說謊話。這麼些天了,我們是不是對你都挺好的?我們要這個錢也是劫富濟貧,你就當是為窮苦百姓做貢獻了吧,你想想啊,高門大戶每天大魚大肉,有些老百姓窮到要賣女兒,一天天的別說肉了,飯都吃不飽。你一看就是個善良的姑娘,你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在你眼前嗎?不能是吧,你就當這錢是你捐出來給他們的,他們肯定把你當活菩薩拜。”
這一番話說的連謝意映都高呼無恥,覺得這哥們兒簡直是個搞傳銷的人才,後來一打听,果真是五組負責洗腦的人物。
三天洗腦下來,麗麗小姐人回到了家里,心卻留在了高山之上。
李員外正抱著好容易失而復得的閨女痛呼心肝寶貝呢,小姑娘卻說自己已心有所屬,愛慕上了那個每天陪自己說話的少年。
“雖然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是我就是喜歡他,爹爹,我要嫁給她!”
沒心沒肺地一番話說得李員外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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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後就看到十三娘在那里等自己。
謝意映也未換衣服,只對人玩笑道︰“阿四還在揚州嗎?我听說李員外家那位小姐可是嚷嚷著非他不嫁呢。”
十三娘想起阿四那張一提到李麗麗就苦成一團的臉也忍不住笑開︰“那小子對那位小姐避之不及,已經找了由頭逃開了。今日來是給夫人帶來殿下的信,另外想請示夫人李員外的贖金怎麼處理?”
說話間從袖口掏出了薄薄一張紙,謝意映接過信,一面隨意回答她︰“錢在上面走個賬,五組留著用就是了。”
展開信紙,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
事已畢,可速歸。
謝意映一下子笑開。
你瞧這人多討厭,人家要妻子回家,都是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故作大度的催促下端的是一往情深,直催的王妃當日啟程,偏這人,明明是思念的話,卻能說的這樣冷硬。
謝意映想了想,揚州已沒有什麼需要她留下處理的事情,且如今已五月末,自己此時回去,並沒有人能挑出什麼錯處,確實可以回去。
其實她喜愛揚州遠勝于京都,京都熱鬧繁華,卻也烏煙瘴氣,不如再揚州偏居一隅,小橋流水。
只是,揚州沒有周瑾。
定下回城日期,這兩日便是接待得到了消息不斷來拜訪的各家夫人小姐。
謝意映蔫壞,見徐夫人臉色已大好,又故意問起那日在她府上見到的四位小姐怎麼沒有一起帶過來。
徐夫人本一片笑意的臉上頓時褪去血色︰“嗯……她們,已經隨我那遠方親戚回去了。”
“哦,那真是可惜,”謝意映語氣清淡,“要我說,親戚常往來走動才好呢,徐夫人其實應該邀那幾個女孩子去你府里小住幾日,教一教她們舉止儀態。女孩子嘛,規矩是很重要的,徐夫人這方面就很好,應該讓她們也學一學。”
徐夫人苦笑應答︰“是。”
謝意映瞧她那臉色,不再難為她。
等到下午,李員外家的那位小姐也來了,由她的後母、李員外的繼室帶著。
兩人似乎關系不好,那位李夫人每次試圖跟李麗麗講些什麼的時候,李麗麗就裝作沒听到似的扭過頭,于是李夫人只得坐在一旁尷尬笑著。
謝意映一向覺得家丑不可外揚,既然已經到了能在外人面前擺臉色的地步,可見在府內相處的是有多不和諧。
李麗麗因父親寵愛的緣故,今年十七了還未許配人家,比已嫁作皇妃的謝意映還大上兩歲,只是仍作未出閣少女的打扮,神色上十分嬌蠻。
謝意映本因無故綁了人家,覺得有些對她不住,因而神色上放的很是和藹可親,誰知這李麗麗卻因此將她當成了只軟柿子,在打量了四周之後,張嘴便是︰“四皇妃這府中的擺設也太樸素了,那邊門上的簾子,我記得是去年的樣式吧?若是缺了東西,倒不如到我那里去拿,我今年生辰還收到不少好料子呢,”說著眼楮一斜謝意映,似是比較了一番,“嘖,比您身上這身兒要好。大概京里是不講究這些的吧,皇妃不知道,在揚州這個地方,穿得不好,是要叫人笑話的。”
語氣嬌滴滴的,本是嬌嫩的嗓音,此刻說起這樣的話來,真是討打。
謝意映自然不會打她,只是裝作不介意的對人笑了笑,然後對她的繼母李夫人露出了一個“沒事兒孩子還小”的表情。
沒事兒孩子還小,教訓兩頓就好了。
“李小姐今年……十七?”
年紀是李麗麗的痛處,她也怨恨父親怎麼把自己留到了這麼大年歲,弄得人家一听她的名字就笑話她。
李麗麗此刻就偏不回答。
謝意映就接著說道︰“這個年紀倒是很好,每天只是玩樂,也沒什麼玩鬧。”
李麗麗听她只是夸自己,便奇怪地看向她。
謝意映卻不去看她,只扭頭對著李夫人說︰“煩心事嘛,都是咱們這些已為人婦才有的,說起來,李夫人的煩擾大概比我還多。要我說,李小姐的事情你是不必愁的,李小姐這樣的身段相貌,身後必定有人烏央烏央地追求呢,你只管幫她掌眼就是了。”
這話更是夸人,李麗麗絲毫听不出話後面的山雨欲來,只嬌蠻地哼了一聲。
謝意映又接著說道︰“但我看李小姐也是個有主意的人,有些女孩子啊,其實看人很準,主意又正,我看李小姐的婚事,你們且要跟她商量著來呢。”
這話算說到了李麗麗心坎上,她也不顧一旁後母的眼色示意,嘰嘰喳喳地對謝意映說起來︰“四皇妃這話說的真在理,我也是這麼覺得呢,婚姻大事,也不應該只由父母做主,是我嫁人,當然得我看的過眼才行!偏他們,就不許我說兩句呢!”
你那是說兩句嗎?
謝意映知道李麗麗這是惡人先告狀,這養在深閨、十指不沾春水的姑娘哪知世間險惡,她父親什麼也不懂得教她,母親又已早逝,整個人都活在李員外給她創造的一個虛假的世外桃源中。若真嫁給了阿四,那種日子她絕忍受不了三天。
有些小金絲雀,是只能生活在籠子里的,你讓它去自己覓食,它就會餓死。
謝意映懂得這些道理,此刻卻偏要順著她的心意說。她本就從十三娘那里听說了許多李麗麗的驚人言語,此刻自然更懂得她的想法,幾句話說下來,引得李麗麗直當她是知己。
謝意映倒一點不驕傲,全國連鎖品牌省市區縣街道鄉村全面覆蓋365天×24小時全年無休全國統一免費客服人員十三娘的六處在手,區區一個深閨女子的話她有什麼會不知道的?
李麗麗被她撩撥的心猿意馬,勢要從婚姻大事開始,活出真我。
等李夫人實在忍不住,提出告辭了,謝意映才眨巴著眼楮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李夫人,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皇妃怎麼會錯,是我們家小姐……”李夫人深呼吸了好幾口,最後還是咬牙切齒地說,“欠管教。”
一字一頓,簡直血淚,可見平日在李麗麗身上沒少吃苦頭,且這幾天,也是差點被家里這個嚷著要嫁給搶匪的小祖宗逼瘋。
待人都走了,心滿意足哼著曲兒的謝意映才反應過來,一拍腦門,哎呦,壞事兒。
“夫人,怎麼了?”
“青梅,等下次十三娘來的時候,你記得替我跟她說,要她轉告阿四,近日……千萬別回揚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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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忙碌了兩天,謝意映說什麼也不要再接待客人,對外宣稱最後一天要休息休息收拾行李,下午就帶著人從偏門偷偷遛了出去。
眼看要走了,得趁著最後的機會給許丹薇、小郡王妃她們買點東西。
旁人的都是為了禮節,統一送些貴重的,那些早已經置辦好了;只這些私下有些交情的,再給她們但帶回去點兒新奇好玩的。
一路走走看看,謝意映倒看到好些自己喜歡的小玩意兒,到最後車里都塞不下,在青梅勸說下才肯罷手。
好不樂意地說那就回去吧,就听到前方不遠處傳來爭執聲。
她們正在小商小販的一條長街上,街道兩邊住的不過都是尋常百姓,此刻這吵鬧聲,便很是市井。
謝意映听了兩句覺得有趣,想著反正在這里也沒人認得自己,便將簾子撩開,探頭望了出去。
只見是一戶人家之前,有三人正在爭執,周圍的大概都是街坊鄰居,此刻半是看熱鬧,半是打算勸話的。
那三人,一個老嫗,一個青年男子,另有一個女子,站在那男子身後,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烏黑的頭發扎了個大辮子,頭上連根釵子都沒有。
許是听到這邊的馬車聲,那人便向這邊望了一眼。
四目一對,謝意映發現,這還是個熟人。
正是那日亂葬崗上見到的青樓女子,趙萱。
此刻她鉛華洗淨,素面朝天,似是已經完全隔斷過往,只安心做一個樸素婦人。
這樣也好,謝意映這才想明白,那****得了自己的錢,大概就是拿去給眼前這個情郎,讓他來贖走自己。
只是照眼前這個情形來看,事情發展的大概不是很順利。
那老嫗兩手叉腰,指著趙萱謾罵,都是些市井下流的詞,听得綠蘿都臉紅,趙萱是風月場上待過的人,因此對這個很有些抵抗力,只低著頭躲在她男人身後,一聲不吭。
那男子也很爭氣,站她身前護好了她,一面對人說︰“娘,你罵夠了沒啊,以後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現在把我媳婦兒罵成這樣,以後可咋處啊!”
嗓門挺粗,尤其是媳婦兒那倆字兒,特別加重。听的他老母親直沖上去打他︰“什麼你媳婦兒!哪來的你媳婦兒!你老子娘活著呢!輪的著你做這個主嗎!”
而後大概是見人多,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天喊地道︰“哎呦我這個不孝順的兒哦!我白把他拉扯到這麼大啊!翻臉不認人啊!有了媳婦兒不認娘啊!大家伙給我老太婆評評理啊!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這麼一嚎,看熱鬧的人更多,那男人大概也是看慣了自己娘這個做派,嘆口氣扯著人胳膊想把她拉起來︰“誰說不認你了,咱仨好好過日子嘛,你媳婦兒還會做飯,我們倆保管好好伺候你。”
“伺候什麼!我不用她伺候!”老太太不知是哪里來的力氣,一下子打開自己兒子的胳膊,手指著趙萱喊道︰“你要娶這個女人進門,我堅決不同意!你娶她就別認我這個娘!”
這話便說的很狠了,是要同他兒子斷絕關系。
謝意映听到此處,覺得這里簡直就是整出戲的高超,心也不由得為趙萱提了起來。
只見那男人一愣,然後干干脆脆地張口道︰“嬸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圍觀的人一下子都笑開。
謝意映也笑的直不起腰,事情發展到了這里其實已經不用看下去,趙萱她男人對她很好,以後也會和她好好過日子的。
謝意映當日對她說,願她自此無憂,一時安穩。此刻看來,是能成真的。
趙萱趁眾人大笑的時候,遙對謝意映笑著點了點頭,謝意映便也對她一頷首。而後放下簾子,命人啟程。
雖都說世道險惡,這世上,總也不缺好事情的。
在河道上飄悠了四天,又行陸路一天,在六月初三,謝意映終于踏上了帝都的土地。
她回來的消息只通知了自己府上和母親那里,因此自然也沒有外人來迎接她。安安生生地回到府上,見一切如常,仿佛過去的一個月只是一瞬間,自己只離開了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僕人都集在院中,見過了主母,謝意映命青梅給他們發了賞銀,免了後續的禮節。管家帶人將三車的行李都搬進府里收拾起來,謝意映由碧絲領著先回屋休息。
“夫人,殿下本是要等您回來的,只是半個時辰前,宮里說有什麼事情,便召他去了。”
“嗯,”謝意映本就沒有報著一回家就能看到周瑾洋溢著一張親民笑臉歡迎自己的場景,因此並不失落。
這一通車馬勞頓,讓她現在只想洗個澡換身衣服曬著太陽好好休息一下午。
腳一踏進自己的院子里,一個小影子就敏捷地竄了出去。
“呦,”謝意映俯下身來張開雙臂,將闊別了一個月沒見的Fantasy抱進懷里。
Fantasy本就最黏她,此刻更在她懷里一頓蹭,“哎呀媽媽的好寶寶,還是你對媽媽好,還知道出來迎接媽媽,是不是想媽媽了呀?”
謝意映奶聲奶氣地哄小胖貓玩,深覺這未見的一個月這只沒心沒肺的貓也胖了不少。
一面說一面走,踏進屋里的時候還跟貓抱怨︰“就知道你喜歡媽媽,比你爸爸強多了,這麼久不見,連迎接都不迎接我。”
轉身進了書房,卻見桌上白紙一張,窗戶未關,被風吹的陣陣。
她走過去,將貓夾在右臂下,左手拿起宣紙,卻見上面是一幅畫︰用墨很淡,就畫了一只小胖貓,好像上面有雨,就躲在樹葉底下。
旁邊還提了一行字︰六月初三日,等吾妻歸來,作此。
墨跡未干。
旁邊桌上還放著一碗梅子湯,是周瑾怕她乍一回京,難耐京中燥熱,特命人準備的。
謝意映一時不知該作何想。
只盯著那畫上呆頭呆腦的小肥貓愣神。
世間情動,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踫壁當啷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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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晚間時候歸來,謝意映已梳洗好換了家常衣服,懶在椅子上听青梅報給她府里的各項事宜。
見周瑾進屋,青梅便立即止了嘴,退至一邊。
謝意映本垂著眼楮,察覺氛圍不對,抬眼便看見周瑾已走到了自己身前。
便樂著往人懷里一撲。
周瑾應對的十分熟練,一手環著她腰,一手托著她的屁股,只在懷里抱了一下,就將人又放回了椅子上。
而後看了她片刻,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蛋︰“嗯,瘦了。”
瘦了?謝意映納悶。
之前青梅她們說她瘦,她還笑話她們,此刻周瑾也說,可見自己是真的瘦了。
她蠻喜歡自己有點肉的樣子,尤其兩只胳膊,珠圓玉潤,戴上一只玉鐲子,別提多好看。
因此周瑾此刻一說,她就有點不開心地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殊不知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營養都要供著她長高,肉自然要少長一點兒。
這邊她還正納悶,那邊周瑾已換好了衣服,接過了下人手中的果茶,端坐在她另一邊。
“揚州的事情如何?”
“一切都還好。”謝意映知道,重要的事情六處都會通過耿明,因此也不再與周瑾多解釋,只問他︰“吏部尚書的案子定下來了嗎?”
“還未,案子雖已查明,但三哥在保他。”
“保他?”官場的手段謝意映並不了解,只歪頭看著周瑾。
“將事情停留在殺害吳學一家三口上,不深挖舞弊一事,丟官職,保命。”
謝意映知道這與周瑾所預期的相差甚遠,吏部尚書不死,這事兒就是兩個性質。
“皇上不打算深查?”
“年前動了一個戶部尚書,父皇如今不想再動吏部。”
“哦……”謝意映單手撐著頭,皺眉跟著思索起來。
皇上不想辦吏部尚書,三皇子又在保他,這事兒上位的路已經堵死了,那就只有……從下往上。
“我有個辦法,你听听行不行。”
官場上的事情,謝意映很少給周瑾提建議,因為知道自己所知有限,遠不如周瑾他們思慮周到。但這件事情,她想到了在現代很有名的一個案子。
“上面不打算查,我們就逼他們查?若這時發生一個人命案子,凶手極其殘忍,人人得而誅之,但偏偏這人沒被判死刑。此時老百姓又听到一個消息,說之所以這個人不被判死刑,是因為當官的想繞過一個吏部尚書,既然現在這個人沒被判死刑,那那個殺了三個人的吏部尚書順理成章的也不會被判刑了。”
謝意映眯了一下眼楮︰“這個時候,老百姓會有什麼反應?面對怨聲載道的百姓,大理寺要不要為了平民憤給吏部尚書判重刑?”
周瑾指腹摩挲杯壁想了片刻可行性,而後開口︰“好。”
前有三皇子的懷柔手段,後有皇帝輕判的示意,大理寺自然打算息事寧人,給吏部尚書一個貶官,留他一條性命。此時能逼得大理寺該主意的,只有重壓。
周瑾招來耿明,安排下去讓六處人手即刻去查。
這日晚上,符合周瑾要求的十余個案子就擺上了他的桌子。
十二張紙,記錄著十二個案子的時間、地點、人物、緣由等,六處的眼線埋在各處,只要周瑾一聲吩咐,自然能迅速遞上他想要的消息。
周瑾翻閱過後,抽出其中一張,再次仔細審閱。
此時魏梧進來與他商量事情,周瑾便將謝意映的想法跟他講了。魏梧听完,皺眉道︰“我以為你並不想讓她參與到這些事情上來。”
見周瑾沒有說話,他繼續說道︰“殿下,這些髒的事情,我們做就好,不要讓皇妃的手染血。”
周瑾已定下所要利用的事件,便將其余的十一張紙放于燭火之上一一燒了,半晌開口︰“听了這個方法,你對謝意映有什麼看法?”
魏梧沉默片刻,只評價四個字︰“狡黠近妖。”
所用方法之精妙,突破口之常人難想,可謂妖道。
雲縣縣官王子橡,上任二十年,無功無過,早就打算好了就在這個小官位上了卻殘生,原因他自認怪不著他,雲縣這麼個小地方,雖然離著京都不遠,到底民風淳樸,什麼大事兒都沒發生過,鄰里和諧,自己處理最多的案子也就是誰家的雞啄了誰家的稻子,誰家的狗攆了誰家的老太太,這他媽_的,一個大案子沒有,自己升個屁官。
就這麼抱怨著,一晃過了二十年,誰料這一天,就真的在自己的轄區發生了個大案子!
都是一個縣里住著,當事人他再熟悉不過。
被害的是一家三口,老頭兒,並自己的老太婆和女兒,殺人的,是個年輕小伙,當地有名的地痞無賴——沈大。
這事兒的緣由,是沈大看上了老頭兒蔣英的小女兒,整天跟人家屁股後面,但凡姑娘出門,他就像聞著了魚腥的貓一樣黏著人家,蔣英就這個事情跟他講了無數遍,舌頭說破,沈大也不听他的。反正我就瞧上這個姑娘了,你能拿我怎麼辦!
這日中午,蔣英的小女兒出門去莊上,沈大又從哪突然竄了出來,在蔣家大門口就嬉皮笑臉地跟姑娘說些下流話,正巧蔣英和自己老婆子都在,氣不過,就出來跟他講理,誰知講了幾句,那沈大就著酒勁,就隨手拿起門邊的扁擔,一頭向蔣英砸了過去,一下子把蔣英砸的是頭破血流,見蔣英倒地了,沈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掄起扁擔,將呆在一旁的蔣老婆子和蔣小姐分別打死。
這時蔣英還有一口氣在,倒在地上指著沈大說“你會有報應的!”沈大此時還有什麼反應,他早已殺紅了眼,哪管什麼報應不報應,又是好幾下胡亂打下去,直打的老頭身上沒有一處好地方。
蔣英的鄰居在听到蔣英最後的話的時候才出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結果一出門就看到沈大拿著老長的扁擔沖著倒在地上的老頭亂砸一通,地上全都是血,即刻尖叫出來。
人證物證俱在,此案好辦的很。
王子橡知道,這件事必須好好辦,此刻所有人的眼楮都盯著自己呢,渾渾噩噩在這個破位置上待了二十年,如今就是自己翻身的好機會!
誰知道這個案子卻越鬧越大,不僅因為性質惡劣、手段殘忍,更是因為蔣英的身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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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英是雲縣的教書先生,因為水平極高,所以不光是雲縣的學生,附近幾個縣城的學生都會跑來跟他求學。
不僅如此,蔣英樂善好施,見有學生讀不起書,便不收他們的學費,知道有的人家里連飯都吃不起,中午便留他們在家里,由自己的夫人給他們做飯吃。
如此三十余載,蔣英桃李滿天下,無人不贊頌。每年過年,都有數十個舊日學生專程去他家中,向蔣英表達謝意。
蔣英生前廣受愛戴,死後自然廣受關注。
王子橡心想,此事人證物證俱在,實在沒什麼可再斟酌的,于是這天晚上下定決心,明日上午,便下判決,給沈大一個死刑。
結果正要心滿意足吹滅蠟燭回房睡覺,忽然有一個身影從書房的窗戶外跳了進來。
王子橡啊字還沒喊出,就被人一手捂住了嘴巴。
那人壓低聲音靠近他︰“王大人,咱們這個距離,你但凡敢喊出來,護衛還沒來,我就能殺了你,你信不信?”
王子橡忙不著慌的點頭。
“我來不是害你的,不然我趁你沒注意的時候就能殺了你的,我來是跟你商量些事情,你保證不喊,我就松手,怎麼樣?”
“唔!唔!”王子橡瞪大眼楮努力向人傳遞真誠的信號。
那人便松開了手。
王子橡連忙繞到桌子的另一邊跟人隔開距離︰“你……你是什麼人!”
那人毫不介意地對他一笑,露出森森一口白牙,然後翹腿坐到一邊椅子上,堂而皇之地好像他是王子橡請來的客人一般︰“王大人,我今天是為了沈大的案子來的,沈大在京里有個當官的舅舅你知道吧?就是他,派我來跟你聊一聊。”
沈大那個當官的舅舅王子橡是知道的,若是沒有這麼個人,沈大怎麼可能張揚跋扈這麼多年,專做壞事,一件好事都沒做過。
听清他的話,王子橡也明白了他的來意,定然是為了給沈大求情的。
原來是來求自己的,王子橡眼珠子一轉,頓時不害怕了。理理衣服輕輕嗓子,對人一抬下巴︰“這件案子明日便要下棺定論,你今日來找本官,意欲為何呀。”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那人看穿他的裝腔作勢,卻不說破,只慢悠悠從衣袖中拿出一個木匣放在桌上,然後將匣蓋推開,頓時滿室生輝。匣中所盛,皆是金錠。
王子橡做官這麼多年,也沒人送過自己這麼多錢,此刻一下子愣住,盯著金子,心里只想著怎麼把它們裝進自己衣兜。
“我今日來是為了什麼,王大人心里應該也是明白一二的。案情我不再與王大人多說,只跟你聊聊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王子橡擦掉口水,一臉的為官清廉,“本官有什麼事情。”
他是真不怕這人拿出什麼來要挾自己,因為自己做官這麼多年兩袖清風,最多也就是收過別人幾瓶老窖。不是他不想貪,實在是窮鄉僻壤,處在這個位置上,沒有那個職務條件。
“王大人誤會了,在下是指……您的兒子今年十三歲了吧?”
“你要對我的兒子做什麼!”
“放輕松,放輕松,我們都是正派人,我只是想請王大人考慮一下令公子的前途,十三歲,正是入學的時候,雲縣自然是沒有什麼好的學院的,王大人是想送他進京里的集賢書院吧?但是集賢書院學費昂貴不說,听說今年改革,嚴格限制學生人數,只收京內的學生?嘖嘖嘖,王大人的收入可不高,如何湊得出錢來在寸土寸金的京都買間宅子?”
那人說的問題王子橡私下已經想了無數遍,甚至列了一張可以借錢的親戚的單子,只是……他為這事兒,愁的頭發都要白了。自己這輩子眼見是沒什麼前途了,可自己兒子聰明,人人都說是個有出息的樣子!只要能把他送進集賢書院,今後保準能中個狀元,且在集賢書院認識了先生,以後還怕官路不通嗎。
但錢從哪里來?
那人的話就像一根綁了鉤子的魚線,順著血脈鑽了進去,然後一把勾住了他的心。
見王子橡神色有變動,那人又不急不緩地說道︰“而且你今日幫了我家大人這麼大的忙,還怕我家大人不領你的情嗎?年中考核要到了吧,王大人,做好這件事,我家大人保你是個中上。”
“這……這都是以後的事情,現在說來都只是口頭說說,我怎麼知道日後你家大人還記不記得,這話還做不做數!”
“王大人可真有意思,你放心,這話咽在我這兒,我絕不往我家大人那里傳。好,不說將來,只談眼前。金子,已經放在你桌子上了,至于前途,王大人是不是以為自己攤上了這麼大的案子辦好了就可以平步青雲?大人啊……你可得仔細想想,若是給沈大判了死刑,這案子就得遞交到京里去,到那時候,管案子判的好不好,跟你還有什麼關系?”
六處這次派來的人是絕對的談判專家,放在現代,就是負責把樓頂輕生的人勸下來把持槍搶劫的人勸自殺的專業人士,將黑說白將白說黑,具有起死回生顛倒黑白的神奇功效。
王子橡沒敵得過這療效,被人幾段話糊弄了過去︰“可這案子也太明顯了,不判沈大死刑……也得有個說法呀。”
見他已然被勸動,那人站起來理了理衣袖︰“找理由這種事情王大人還用我教你嗎?沈大家里尚有一寡母,若他死了誰來照顧?這種理由多了去了,大人隨便用就是。我家大人沒別的要求,只要保住沈大一條命即可。”說完有意無意地將那匣蓋合上。
金光燦燦,惹得王子橡又是一陣心驚。
王子橡本就不是什麼聰明人,不然也不會在這麼個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年。此刻被人一忽悠,心思隨即轉變,覺得留沈大一條命簡直就是保自己一條官路。
第二日上午審判,從牢里撈出來的沈大爛泥一樣的跪在堂下,他的人生也就這樣了,死不足惜,他也知道,這次他殺了三個人,這條命抵在這兒是沒跑了。
結果宣判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什麼玩意兒?
不死?
流放三千里?
臨門一腳沒進去,這他_媽到哪兒說理去。
沈大反應過來之後,狂喜。
而庭外听審的百姓們,卻一下子炸了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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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一案很快傳開,背後自然少不了魏梧推波助瀾的身影。
不幾日功夫,連謝意映都從別人口中听說了這件事情。
這日是小郡王妃宴請,謝意映與眾人打過招呼之後,便躲在湖邊的一個小亭子里,消消停停地吃起東西。
不一會兒,許丹薇就尋了過來。
“你倒是很會找地方,竟然躲到了這里,要不是你派綠蘿去知會我,我也是找不到呢。”
亭子正在一座假山後面,許丹薇不似她,瘋子似的,此刻拎著裙角翻山越嶺,很有些艱難。
謝意映就安安穩穩地坐在那里看她笑話︰“怎麼,我同你一起分享這個世外桃源,你倒不樂意了?”
許丹薇好不容易走進了亭子,放下裙角就去掐她臉蛋。
“哎呦呦,好姐姐,我錯了行嗎。”
兩人打鬧了一會兒許丹薇方坐下︰“還沒謝謝你呢,從揚州帶來的繡品,真是別致,雖用料不甚貴重,卻自有那地方的一番韻味。”
“是吧,只買了幾塊,特地送了你們幾個玩的好的,別人我都沒給。怎樣,瞧我對你這麼好,不怪我把你拐過來了吧?”
“哎呀,你呀,”許丹薇拿她沒辦法,“這宴會本就是給大家提供一個機會,相互結交認識,順帶著交流一下消息,你可倒好,自個兒跑到這來躲清靜,這樣一來,各府的事情,還有外面的事情,你到哪里知道去?”
“我這不是還有你嘛,”謝意映對著人裝憨撒嬌,“今日又有什麼新鮮事情啊我的小薔薇?”
許丹薇故作不滿的乜斜了一眼人,卻是百般風情,比她端莊的時候要惹人遐思的多︰“那幾位府上倒沒什麼大事兒,只是離京不遠的一個縣城,出了起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謝意映未想到是自己提議的那件事,一雙無辜眼楮看著人,“人命官司不是天天都有?”
“這個不一樣,死的是一個教書先生,一家三口都被人殺害了,結果凶手竟只判了一個流放。”
“哎呦,這明顯是有蹊蹺呀,殺三個人都不死,這也太……”謝意映忽然止住。
殺三個人而不死……她想明白了這是件什麼案子。
“然後呢?”
“然後這事兒被捅了出來,被殺的那位先生很受鄰里愛戴,且教書這麼多年,學生廣布,非議不斷擴散開來,很快京里的人也都知道了,我听說太學院的學生正在組織抗議。”
“抗議?”謝意映听到這里翹了翹唇,“能引他們抗議的,不僅是那位被害人的身份吧?”
許丹薇听懂謝意映的意思,在同一時刻也想起了自己同她的第一次見面,正是在集賢書院前。
“確實不止,”她輕輕地嘆口氣,“不知是從哪里傳出的消息,有人稱,這個案子之所以不判死刑,是因為上面不想給同樣殺了三個人的吏部尚書判死刑,這個案子,是在給那個案子鋪路。”
謝意映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這樣啊……”
許丹薇偏著腦袋瞧她︰“你在想什麼呢?”
“什麼也沒想,”她聳聳肩,“再說,我想什麼,有什麼用處呢?”
兩人正說著話,小郡王妃也找了過來︰“好呀你們,撇下了我自己在這兒嘮家常呢是不是!”
小郡王妃不是許丹薇,武力值上至少是她的四倍,因此謝意映糕點都顧不及吃完,連忙避開,邊躲邊求饒︰“我那不是也幫不上你什麼忙嘛,我拙嘴笨舌的,我想著,我走了起碼給你省點兒事兒啊。”
“瞧瞧這嘴,還拙嘴笨舌呢,我看滿京城也找不出一個比你還會耍嘴皮子的!”
謝意映繞到許丹薇的身後,直求她幫忙,許丹薇怕她二人聲響弄大了惹來其他人,便開口制止︰“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人鬧成這樣成何體統,下人們可都看著呢。這兒還正挨著湖,要是哪個沒站穩掉了下去,我看你們今日有臉面沒臉面。”
許丹薇一擺出這張臉,小郡王妃便有些怕她,因此便不再鬧了,找張椅子坐下,只嘴里還說著︰“跑到這里來的主意肯定是你想出來的,今日我給丹薇面子,下次若單單咱們二人,瞧我怎麼鬧你。”
“哎呦我怕死了,”謝意映笑著給她遞過一杯茶,“小郡王妃喝杯茶,消消氣,繞我一命可好?”
“你瞧她還說我!”小郡王妃氣的直要擰她的臉,又是許丹薇好一番勸,才問道,“剛我沒來的時候,你們倆聊什麼呢?有什麼體己話,還背著我說不成?”
“哪有什麼體己話,只是正在說最近風頭正盛的那件案子。”
“哦那件,”小郡王妃不似謝意映,一說就通,“我昨晚上還听我家王爺說起來這事兒。”
“哦?小郡王怎麼說?”
“說事情壓不住了,若學院的那群學子們真站出來了,那案子定然是要交到大理寺來重判的。是不是有人傳這案子跟之前吏部尚書那件事兒有關?八成也得牽出來重判。”
以示公正啊。
大理寺若是缺了公正,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基礎。
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以魏梧的手段,自然不會連一群學生也擺不平,很快,太學院門口便聚集了一群學生,而後一路高喊口號,游行到了大理寺門口。
“好手段,”周昭站在酒樓二樓,望著窗外義憤填膺的年輕人。
“殿下,我們如今該怎麼辦?”一旁的謀士沉著臉,內心已想不出應對此種情況的計謀。他不明白,一切都如計劃般發展,眼看就要保下吏部尚書,怎麼雲縣就偏偏起了這麼個案子。
周昭看的比他清楚的多,明白這事件背後定然有人謀劃,矛頭直指自己。
怎麼辦?不能怎麼辦。
事情失了先機,便無可挽回。
“殺了他。”
及時止損,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當天晚上,監牢內,一人于黑暗中走近了吏部尚書的牢房。
“大人,奴才奉命給您,送些吃的。”
身後燭火明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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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丹薇成親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十。
縱是平日端莊****,到底是不足二十歲的姑娘,在成親之前也總是緊張的。
只是不方便出門,便借著要看禮服訂首飾的由頭,隔三差五邀著謝意映去她府上。
于是連謝意映也想不明白,本是情敵的兩個人,怎麼現在自己平白對她生出一股嫁女兒的感情來。
許丹薇于人情練達,是再聰明不過的人,如今已走到這一地步,早把周瑾拋之腦後。
倒不是全然忘卻。彼時年紀淺,只體會到了“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就害相思”,還不懂“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的道理。
而如今?
等閑煙雨送黃昏,誰是飛紅舊主人?也作悠揚陌上塵,那年春,我與春風錯一門。
說來說去,小兒女家感情再深,到如今,也不過是我與春風錯一門。
于是再與謝意映談起來,言語間極為看得開。
“我瞧薛執言語談吐就很好呢,誰像你家那位,什麼話都藏著,平白惹人討厭。”
薛執,即是她的未婚夫,勛親王的兒子。
謝意映自顧自吃著東西,也不去戳破她的那點小心思,只敷衍道︰“厲害厲害厲害。”
她也瞧見過薛執一次,在許丹薇的院子門口,兩人遠遠對視了一眼。
個子很高,長期摸爬滾打出來的人,肌肉緊致,尋常貴公子的衣服,穿出了一股子野味。
倒也好,謝意映對人羞澀一笑,低頭琢磨,這樣的人,配著許丹薇,倒也蠻好。不然許丹薇若真同周瑾這樣的人在一塊兒了,兩人都能動心眼兒不說話,不得整天官司不斷。
許丹薇瞧出她是敷衍自己,抬手一擰人軟腮︰“你呀,真當周瑾是個寶呢?我跟你講,就他,壞處最多。”
她這話說的真心實意,周瑾事事精打細算,心思縝密如同不透風的網,如今嚴嚴實實把謝意映罩在網中央,謝意映哪里懂得人心詭譎,這一路跟著他,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這些其實謝意映都懂得,她也確實不喜歡周瑾太過算計,什麼都要前前後後在腦子里過一遍,事事都要等價交換。但是謝意映也知道,周瑾如果不是這樣八面玲瓏時時鋪路留後手的性格,他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她狠不下心去指責周瑾,她只是心疼他。
因此此刻听許丹薇說了這樣一番話,只沒心沒肺地對她一笑。
眉淡如煙,微笑摘花。
許丹薇一時間也看得呆住。
轉眼婚期至,謝意映與周瑾自要去觀禮,婚宴奢華隆重,幸而謝意映不曉得自己成親當日景象,不然定要吃味。如今只偷偷摸摸地尾隨許丹薇進了婚房,然後趁沒人時候塞給她了一塊兒點心。
許丹薇正餓的發昏,教禮婆婆什麼也不許她吃,忙乎了這大半日,肚子里空無一物,別說晚上與新郎的那些事,便是眼下等新郎的這時辰,眼看都要對付不過去。
此刻紅蓋頭下突然出現的白嫩手里舉著的一塊兒糕,簡直是救了她的命。
許丹薇再顧禮數也得惜命,接了糕點幾口,趁人進來前只顧得再說一句︰“水。”
一會兒,薛家的女孩子們就進屋同許丹薇說話,謝意映想著也沒什麼可讓自己做的事兒了,便閃身走了出來。
此地是沒什麼禮數能拘著周瑾的的,他同新郎官喝了一杯酒,就來了廊中等謝意映。
謝意映一出門就瞧見他,暗夜流光,風拂衣袂,一小子笑彎眉眼,兩三步就小跑進人懷里︰“你怎麼來了,不是應該在堂上跟新郎官兒喝酒?”
“有別人陪著,也不是非要我在。”周瑾自然握過她的手,帶著人沿廊而行。
謝意映累了一天,到了周瑾身邊卻還活潑,挽著人胳膊走路也不好好走,半個身子都貼了過去,仗著廊中黑暗,周邊沒人,很是任性而為︰“不知薛執被你們灌的怎麼樣了,我瞧著那人很是不錯,不愧是沙場上鍛煉出來的人,很有氣勢,和京中的公子哥兒都不一樣。”
這話只是隨意一說,京中的公子哥兒指的自然是那些紈褲子弟,周瑾卻自覺帶入。
“你的意思是我沒有氣勢?”周瑾的臉突然逼近,眼里帶著笑。是強勢的動作姿態但是又不逼人,反而因為盈了笑的眼而顯得有幾分溫柔。
大概是喝了點酒、又恰逢婚宴的緣故,此刻寒意褪去,眼中竟是有璀璨星雲。
兩人距離太近,呼吸間猶然可聞,謝意映眨著眼楮,一時不知該靠近還是躲開,只覺得在那眼色中盡可醉生夢死。
想靠近一點,
再,
靠近一點。
周瑾雙手捧過她的臉,然後低頭吻了上去。
謝意映下意識閉上了眼楮,此時其他器官的感觸卻放大到了極致,他身上的味道,他掌心的溫度,還有……柔軟熾熱的嘴唇。
腦中好似宇宙輪轉般的絢麗場景,卻是什麼都沒在想。只是踮著腳尖,仰頭接住了那個吻。
兩人其實都不算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小孩子,此時卻被一個單純的吻所滿足。
謝意映差點忘記呼吸,好半晌才側開腦袋深深吸了一口氣。
周瑾覺得她這個模樣很是可愛,卻只在心里暗笑,一面又摸過了人的手,面上一派正人君子好神色。
謝意映低低咳了一聲,借夜色深沉,掩去了臉頰紅暈。
如謝意映所料,許丹薇的婚後生活,很是和樂美滿。
“這才成親一個月,你的臉足足胖了一圈誒姐姐。”謝意映剝著果皮,對著許丹薇的臉不住感慨。
這話當然有夸張成分,但是許丹薇如今確實像極一個已婚婦人,從發式到神態,都與少女不同,本就是極端正的一個人,此刻又添了幾分柔和。
謝意映再看了一眼人,忍不住又嘖了幾聲,心想真是娶妻當如許丹薇。
然而許丹薇今日的神色卻與之前幾日不同,隱隱的透出一股低迷的意思。
說了一會兒話後,連謝意映也發現。
“誒?”她放下茶盅,認真盯著人,“你今天看上去不太對,薛夫人,你怎麼了?”
許丹薇自認家丑不可外揚,因此不欲跟謝意映講。
謝意映卻是聞著了貓膩不松口。
“你家薛執出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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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丹薇架不住謝意映再三詢問,她自己這些日子也因著這些事憋得不行,于是便簡單講事情同她講了。
謝意映一听。
哎呦臥_槽。
“許丹薇,”她隔著桌子認真盯著人,“我記得我還不認識你的時候就听過你的傳聞,什麼京都第一小姐,美貌非凡不說,更是聰明絕頂,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個沒什麼好感嘆的,自幼又學兵法謀略,滿京城里找再尋不著一個你這樣兒的,你現在竟然拿一個女人沒轍?”
許丹薇滿腹惆悵看著她,有苦說不出。她自幼學的東西太正派,人心算計雖也知道,但此時初與薛執成親,太多話不好說,太多事情不能做,處處束手束腳,才落得這麼個局面。
這些家宅間的算計,謝意映其實也不精通,她處理事情喜歡直來直去,大刀闊斧,但此時勝在她與薛執沒什麼關系,因此做起事來倒比許丹薇容易。
許丹薇遇到的事兒,放在成婚頭一個月,確實有點讓人為難,但說起來其實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薛執在邊疆打仗時,有一次身受重傷,被一位老大夫給救回了家中,在人家家里調養了半個月,撿回了一條命。那老大夫還有一個女兒,薛執就這麼與人家朝夕相處了半個月。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有沒有生出什麼感情,誰也說不清楚。
如今,那女人尋過來了。
說是家中老父已逝,自己再無親人,思來想去,記得薛執曾許諾,若在生活上遇到任何問題,來找自己便是,這才一狠心,跑來了京里。
若她只是缺了衣食住所,許丹薇倒覺得沒有什麼,畢竟是救過自己相公的人,自己好吃好喝養著她也是理所當然的,再說薛府也不缺養一個人的錢。但這個人,神色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寫著她與薛執有什麼,偏生只有薛執看不出,將她當作楚楚可憐的孤女,要求自己處處忍讓包容,將幾件首飾送她無所謂,但這口氣她咽不下。
偏偏什麼都沒法同薛執講。這個人,不知是真看不出,還是假看不出,只要一提那女人,張口便是︰“她曾經救過我的命,如今寄居在咱們這里,咱們必須得好好對她。”
我還要怎麼好好對她?
于是本在蜜月期的兩個人,莫名就進入了冷戰期。許丹薇因旁人的事惱怒他,薛執覺得許丹薇一點不大度體貼。許丹薇自有她的驕傲,兩人完全無法就此事進行交流溝通。
謝意映瞅著許丹薇眼下淡淡的一層暗青,想了想說道︰“薛執什麼時候休沐?到時候我來找你,咱們把這事兒了了。”
哎呦這算個什麼破事兒,謝意映心中燃氣熊熊撕逼之心。
于是這天,薛執正和許丹薇隔桌而坐,無言喝茶時,謝意映忽然前來拜訪。
見到謝意映,薛執很是松了一口氣。他也不清楚自己最近和妻子是怎麼了,兩個人根本說話說不到一塊兒去,剛成親時明明你儂我儂,他片刻都不想離開許丹薇,這樣溫柔美麗的妻子,他覺得是自己三生有幸娶來的。然而最近,雖然許丹薇不講,但對自己的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他猜測是因為童燕燕,但是童燕燕身世可憐,又救過自己,妻子怎麼就容不下她?難道是懷疑自己同人有什麼?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夫妻之間還怎麼相處。薛執亦是不肯伏低做小,去哄許丹薇。
起身拜見了謝意映,薛執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氛圍奇怪的屋子。
謝意映卻一面坐下一面笑著叫住了他︰“咱們也好久沒見了,正好踫見就一起聊一聊。你成親那****可幫了你不少忙,薛執,你還不謝謝我?”
張口即是玩笑,薛執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也笑著回了她兩句,心里雖不解這位四皇妃是有什麼要跟自己講的,卻也轉身坐了回去。
見他坐下了,謝意映將目光移回了許丹薇身上︰“呦,你怎麼戴了這麼個釵子,不是跟你講過你這身兒黛色的衣服就配那根紫玉釵好看,就那根,你寶貝的很我跟你要你都沒給我的那根。”
一早許丹薇就跟謝意映商定好了今天的分工,此刻只是勉強的一笑︰“送別人了。”
“送別人了?”謝意映很是好奇,“我同你要你都不給,送誰了?”
“府上的一個客人。”許丹薇似是刻意不願提起童燕燕。
“呦,連那麼寶貝的釵子都送了,貴客吧?”
許丹薇咳了一聲,面色有些尷尬︰“是以前救過我相公的一個大夫,不幸去世了,他家中有個女兒,從邊疆特趕來投奔我們。”
這話說的客觀實在,很和薛執的心意。
謝意映眉梢一挑︰“呦,救命之恩,那確實是貴客。”一面轉向薛執,面色十分誠懇,“那你們夫妻二人可要好好照顧人家,千里迢迢來投奔你們,這就是一種信任。”
薛執點頭︰“四皇妃是明白人。”他本來還擔心謝意映是听說了童燕燕的事情,幫著許丹薇來趕人走的,如今看來,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啊。
“既然是這樣一個人,不如叫來一塊兒說說話,丹薇你看你這個表情,”謝意映忽然對人皺起眉頭,“不是太熱情好客啊,是不是覺著有小姑娘在打擾你和薛執的生活了?你這樣可不行。”
謝意映一臉肅穆地對薛執一點頭︰“你放心,她要是轉不過來這個彎兒,我替你批評她。”
薛執此刻真要將謝意映引為知己。
謝意映心想,你個大冬瓜。
薛執這邊派了下人去請童燕燕,謝意映給薛執一個你懂的眼神示意,嚴肅地對許丹薇講︰“你是不是覺得這是薛執救命恩人的女兒,就跟你沒關系了?你和薛執如今是什麼關系,她父親救了薛執,那和救了你是一樣的。薛執當年是為了國家征戰,那她父親救了薛執,和救了這個國家的黎民百姓,也是一樣的。別說她跟你要些首飾你該給,這天底下的人都受了父親的恩,管她跟誰要,要什麼,那人都該給她。”
打辯論,概念一開始就要定清楚。
童燕燕是什麼人?不是你薛執的救命恩人,你救命恩人早死了,她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兒,隔著一層關系呢。
童燕燕跟許丹薇有什麼關系?她可沒救過許丹薇的命,她憑什麼要對她好?還不都是顧及著你。
謝意映將這兩點放大強調,薛執一時只听出哪里不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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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童燕燕已由人領了過來。
尋常姑娘的長相,容貌無法與許丹薇相提並論,只是眉眼神色帶著點楚楚可憐,衣服也穿的樸素得體,微露著一截嫩白手腕在外面,瘦的腕骨突出,只手可握,看上去可憐無辜的很。
謝意映對人一笑,心想,有點兒意思。
童燕燕對薛執行禮,眼神從他臉上劃了過去,然後落在了謝意映身上。
謝意映瞧的清清楚楚,明白那種欲語還休的眼神可不就是勾引。雖只是一瞄,比尋常的十句話可管用的多。
“燕燕拜見四皇妃。”
“在乎這個禮數干什麼,快起來吧。”謝意映語調帶笑,只是身子一動未動,安穩坐在那兒受她這一跪。
童燕燕直接忽略掉了許丹薇這個細節她可注意著呢。
本以為這位四皇妃看在薛執的面子上會對自己親和一些,誰知還真的硬讓自己行完了這個禮,童燕燕頗有些不甘願,眼皮一垂,帶出的神色就更加可憐。
等人在地上把頭叩了,謝意映才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你現在是這府上的客人,身份不一般,對著這家夫人都不必行禮了,對著我就更不用講這些虛禮了。”
隨後卻不怪罪她,只是繼續說道︰“你父親當初救了薛執的命,論理你父親現在不在了,薛執他們夫妻倆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也是要好好照顧你的,你不要有心理壓力。”然後像想起來什麼似的,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問薛執,“你當初不會沒報答老爺子吧?”
這是原則性的事情,薛執回答地很認真︰“老爺子什麼都不要,只說治病救人是醫家本分,最後我給他留了些銀子,也方便他去購買草藥。”
“嗯,那其實也是報答了的。”謝意映轉頭,繼續笑眯眯地看著童燕燕,“其實這事兒呢,姑娘你也看出來了,這是你父親對薛執的恩情,本就跟你是沒什麼關系的,何況你父親只把這當做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並沒有要求薛執報答。但是你既然來尋他了,薛執夫妻倆還是願意盡量幫助你的。”
她一雙笑眼此刻望向薛執︰“不過,薛夫人對這姑娘是沒有什麼虧欠可談的。”
童燕燕此時連忙說道︰“燕燕不覺得誰對自己有虧欠,燕燕只是……”
謝意映抬手制止住她︰“你父親定然是給你留了些家產,可包你衣食無憂的,但你還是來投奔薛執,可見老家雖有些親友,卻還是覺得薛執這里更可靠些。”
“燕燕只是記得薛將軍曾跟燕燕許諾,但凡有事相求,他必幫助燕燕。若,若燕燕不方便留在府中,燕燕離開就是了。”話說到此處泫然欲泣,謝意映感慨果然拿名字自稱的女人都不不好惹。
眼見這麼一哭又要惹得薛執同情心泛濫,謝意映接道︰“你看你總把事情往懷里猜測,又這麼直接跟薛執哭出來,好像坐在那邊從始至終都沒說過話的薛夫人要趕你走似的。你千里迢迢趕來投奔他們倆,他們倆自然沒有趕你走的道理。你如今無父無母,像無根浮萍一樣可憐,我想著,你既然來投靠他們,也是為了一個依靠,不如就認作薛執為兄長,薛夫人為你的嫂子,你們自此就是一家人,豈不是很好?”
一個你哥,一個你嫂子,見好就收吧姑娘,不然你還想干些亂_倫的事兒,去跟你嫂子搶你哥?
童燕燕千辛萬苦來到這里,為的豈止是一個名頭上的兄嫂,此刻怎麼可能答應,又對著人盈盈一拜︰“燕燕何德何能,怎能認薛將軍為兄長。只求能在府中有一席之地,縱然為奴為婢也好。燕燕不求富貴榮華,只盼一夕安穩。”
這話說的大有講究,簡直不像是山野農婦說的出來的。
謝意映卻恍若未聞,只問薛執︰“薛執舍得妹妹這個身份嗎?不會不願意認一個普通百姓吧?她一個孤女,無名無分地長住在你府上對她的名聲不好,若成為了你和丹薇的妹妹,便是以後嫁人也能嫁個身份地位好的。”
薛執覺得謝意映這個提議確實合情合理,童燕燕不遠萬里跑來這里,為的就是一個安穩,給她一個薛府小姐的身份,就是自己能給她的最大的安穩。
童燕燕見薛執神色松動,也是認可了這個提議,當即跪下,一雙眼淚順著臉頰流下,臉上卻作強撐著堅毅的表情︰“將軍不要將燕燕當做那等求榮的人,燕燕的父親教過燕燕,不可無功受祿,燕燕極喜歡自己尋常百姓的身份,絕不貪慕富貴榮華。何況燕燕剛來此地,如何就說到了婚嫁之事?將軍若是不喜燕燕,燕燕走便是了!”
這神情狀態轉換餃接的如此自然,謝意映都不禁要給她拍手叫好。
可是對她沒用。
薛執為之動容,想說那你就留下吧,不在乎是什麼身份。
謝意映已經笑了起來︰“你瞧瞧你,演的和戲文里似的,若是旁人不知道,看到這麼一出,還以為是薛執救了你,現在你要以身相許呢。”說的輕描淡寫,又對她身後的丫環嗔道,“怎麼還不把童小姐扶起來。”
丫環都是許丹薇的人,便听從謝意映的話語,不管那童燕燕此刻忽如秤砣重,硬是把她拽了起來,按在了椅子上。
童燕燕臉色猶有不甘,謝意映已經保持著溫柔和藹的親切會談神情繼續同她說起來︰“我听童小姐的意思,是只要能待在薛府,無論是什麼身份都行?”
這話將她說的目的性太強,童燕燕猶豫了一下,“只是……能待在將軍的府上,燕燕到底更安心些,這京都如此之大,燕燕並不認識旁的人。且燕燕自小在鄉野長大,並未離開過父親一步,此刻孤身一人,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依舊是賣可憐的老把戲。
“嗯,所以你想要以什麼身份留在薛府?畢竟沒有個正兒八經的身份,說出去了,對你對薛執,都不好。”說著轉頭看向薛執,“這點你認可吧?”
薛執一直懶得考慮這一點,總覺得自己的恩人,自己養著也就養著了,今日听謝意映明里暗里說了一大通,知道童燕燕也不過是已抱了恩的舊恩人的女兒,本來大老遠的跑來尋自己,就已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畢竟除了自己,可沒人再能證明他二人之間的清白。若是有人誠心陷害,說自己在與許丹薇成親之前就與其他女子有私情,那麼就算許丹薇不惱,她那位祖父也不會放了自己。他與許丹薇,可不是單純的婚姻關系,他們倆的結合,更代表著兩個家族的結盟,所以絕不對崩,也決不能給旁人話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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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來要繼承爵位的人絕不是個傻子。
薛執腦子轉了一下就明白其後的利益糾葛。
童燕燕這樣貿然來找自己已是不妥,更別說日後要在這里無名無分地長久居住下去。
便對謝意映應道︰“皇妃所說極是。”
得了薛執的話,謝意映繼續追問童燕燕︰“所以你想要個什麼身份?”
“我……”童燕燕心知只要留在府中,薛執心軟,絕不會真的把自己當個奴婢對待,因此一咬貝齒,“我要願意留在這府中做個伺候將軍的下人。只要能留在府中,燕燕……燕燕做什麼都好。”
謝意映好不為美色所動,敏銳察覺到她的定居使用,是“伺候將軍的下人”,怎麼著,只能給薛執端端茶泡泡水,拉個小手親個嘴唄?
“哦,這樣……”謝意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童小姐嘴上雖說願意做個伺候老爺夫人的下人,但是可沒有下人去要夫人的首飾,沒有下人去怪夫人給自己安排的住處不好,沒有下人在夫人和老爺入睡的時候非要叫老爺出去,沒有下人趁著夫人不舒服的時候還非要夫人給自己做飯吃。”謝意映趁著這個時候,一股腦地開始告黑狀。
而許丹薇呢?她此時只需要垂著眼楮听就好了,什麼都不必說。
事情由謝意映為她說盡,她什麼都不要說,才是真委屈。
兩人配合親密無間,說的薛執都惱了,怎麼,我收留你,好吃好喝地養著你,背過頭來你就欺負我媳婦兒?
聯系之前,又一下子想明白為何許丹薇這些日子對自己不理不睬,原來是在童燕燕那里受了那麼多委屈。
講道理來說,她一個大家小姐,平生伺候過誰?如今為了自己,竟要如此忍受一個全然陌生的鄉野百姓。
薛執越想越覺得是自己對不住自己媳婦兒。
謝意映一看,火候差不多,便及時住了嘴,只最後解釋道︰“要不是今天來這兒看見了這位童小姐,我還不知道你之前遇見的那些事兒都是她做的呢。可真有意思,你是什麼身份,就是薛執,他也不能給你委屈受,現在倒好,隨便來個什麼人,都能讓你有苦說不出了。”
許丹薇這時才說出第一句話︰“夫君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
多麼賢良淑德,就這樣的悶壞,才像當初那個折騰自己的許家小姐。
畫風轉的如此之快,童燕燕一時沒有跟上,謝意映講的那些事情她大多無法反駁,現在自己的袖子里面還正戴著許丹薇的一只鐲子呢。
當初是薛執可憐自己,因此但凡自己開口了,便同意給自己,而如今看來,似乎薛執也反應過來,誰是自家人,誰是外人。
本以為有那一段舊情,再加上這段時間的相處,薛執對自己定然是與旁人不同的,哪里想得到……
其實看到許丹薇的時候自己就該知道勝算不多,她太美貌尊貴,那都是自己再過十年也擁有不了的東西,但她以為許丹薇也會輸在她的尊貴上的。
但我一定有機會,只要留下,我就還有機會。
童燕燕身上沒有尊貴那樣東西,她看清了形勢,毫不猶豫地給許丹薇跪下︰“夫人,當初是燕燕錯了,燕燕初來乍到,仗著夫人心善,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夫人給的東西,其實夫人都是為了將軍才給燕燕的,燕燕明白。日後,燕燕一定認清自己的身份,好好照顧老爺夫人。”
哦,從強要許丹薇的,變成了收下許丹薇給的?
謝意映頗會抓人話語中的錯處,听她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打言語官司,覺得這女孩兒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強硬。
“你年紀還小,看到了喜歡的東西就想要是正常的,那些小物件兒對你來說稀奇,對我來說,確實也不算什麼。你的父親曾經幫助過我的夫君,所以現在給你一些我的東西,我並不介意。”在看清了薛執的立場轉換之後,許丹薇說話從從容容,盡是正室風範,“但也是因為你年紀小,又無父無母,所以有些事情,就由我來教你。那些首飾,你像我要也就算了,但我給了你並不代表你可以隨意向別人討要東西。今日你從我這里要了一個鐲子,明天你是不是就要去別人那里搶什麼別的更貴重的東西。”
她說話慢吞吞的,走的是以理服人的路線︰“童小姐,這世上,有些東西可以給,有些東西不能。”
謝意映在一旁听著,覺得許丹薇說話迂回拐彎,比自己厲害的多。
一番話說完,到了總結陳詞的階段,許丹薇終于抬起眼楮來直視著人︰“童小姐,你不可能留在我們府中做僕人,我與薛執都不是那樣鐵石心腸的人。”
她語速很慢,聲音也低柔,卻自帶著一股強硬之氣,是養尊處優十多年養成的貴氣。
听許丹薇說完,薛執也明白到了自己表態的時候,便清了清嗓子,說道︰“宮中近日在招女醫,正是合適你做的事情,我去打個招呼,這兩日將你安排進去。你放心,雖自此住入宮中,但若遇到了什麼困難,可以聯系我夫人。”
聯系許丹薇,也就是指男女有別,不要找上自己的意思。
“將軍,燕燕……”
“有事日後再說吧。”薛執有些不耐煩。
他本就是沙場上征戰的男兒,很不屑處理這種內宅瑣事。彎彎鉤鉤的,一點不爽快。
“哦,對了,”謝意映適時開口,“童小姐這一路都是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嗎?因我沒去過邊疆,只覺得山高路遠,因此有些好奇。”
“正是我一個人,路上很是艱辛,燕燕不願再回顧。”
“我明白,”謝意映安撫性地一笑,“我只問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走的哪一條路?”
童燕燕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謹慎地答了自己的路線。
待人走了,謝意映才不在意地開玩笑道︰“又要留在府中照顧老爺,又不肯真的做僕人,這樣的人,不就是奔著姨娘去的?”
這玩笑她玩笑開的,此時坦蕩地將許丹薇梗在心里的懷疑說了出來。
而薛執此時已然明白自己之前對待此事的態度有誤,只是當著謝意映的面兒,不願跟許丹薇道歉。
許丹薇听謝意映話語說的嘲諷,便有些不滿地瞥了她一眼。
謝意映收到這一眼,直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卻也明白那夫妻兩人有些話只能留待無人時說,便不再調侃,只問道︰“剛才她說的那條線路,莫說是獨身的女子,便是強壯的大漢三五成群,也不能保證說一定能安穩通過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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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身在局中,所以忽略了一些東西。薛執,如果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大老遠從邊疆跑來找你,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調查他。”
謝意映打了個響指︰“就是這個意思。她又不是拿了你給她的婚書,又不是你臨行前給她畫了一幅畫告訴她日後憑此畫相見,她憑什麼就歷盡千辛萬苦跑來找你?”
“這……”薛執也意識到謝意映懷疑地不無道理。
謝意映自認仁至義盡,便站起來準備打道回府︰“我也只是猜測,畢竟一個弱女子能夠毫發無損地行了這麼遠的路程,到底是惹人懷疑的。”走到許丹薇面前時,又一戳她的額頭︰“腦子都當嫁妝了嗎。”
真是怒其不爭。
待出了門,日頭明晃晃的掛在天空之上,謝意映沒來由覺得冷,忽然抖了一下。
“夫人,怎麼了?”
“沒什麼,”謝意映皺起眉頭,下意識看了看四周。
雖然沒發生什麼事情,卻覺得……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是第二天才得到了劉淵被抓的消息。
正懶在貴妃榻上看賬目,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Fantasy,听到這個消息立刻坐起︰“什麼意思?”
Fantasy敏感察覺到主人不對勁兒,歪頭看了看她,便從人膝上跳了下去。
魏梧此刻也沉著一張臉。
“劉淵被抓,大理寺親自督查,事先無聲息,背後是誰並不清楚。”
“用了什麼由頭?”
“戶部賬面有問題。”
“跟你們有關系嗎?”謝意映直直盯著魏梧。
魏梧眼神並不閃避︰“沒有關系,我們不需要劉淵從戶部撈錢。”
“是栽贓?為了劉淵,還是沖著你們?”
“大概是劉淵平步青雲,官升的太快,擋住了誰的路,此刻才被找借口弄了進去。劉淵做事干淨,沒人知道我們的關系,踫不著殿下。”
已知扯不著周瑾,謝意映卻還為劉淵擔憂。
她記著自己第一次見他的場景,他站在周瑾的書房前,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三月天,空氣中都是春天的味道。
魏梧見謝意映臉色有恙,想了想,便沒再跟她講別的事情。
對付劉淵這事來勢洶洶,必不能善終。那方人馬雖目前不知道劉淵背後是誰,但定然不會相信劉淵是憑著一身好運氣做到了戶部侍郎這個位置,若是查不著東西,便是用刑,也要從劉淵嘴里挖出來秘密。
到晚間時候,周瑾才回來,一進屋謝意映就急忙問他︰“怎麼樣了?”
“用的人是三皇兄的,但背後是誰不知。戶部賬戶動了很久,是在劉淵接手戶部之前布的局。如今劉淵在大理寺監牢,無法接觸,應在受審。”
听到受審兩個字謝意映撫著深深吸了口氣︰“前一任戶部尚書是太子的人。”
周瑾自然知道。
如今人人都有嫌疑。
“你不能保他。”
“現在的情形,誰站出來,就是認了劉淵是自己的人。”
謝意映拽住他的袖口︰“他是不是有可能死。”
對方若不能查出劉淵背後是誰,寧肯毀了他,也不會留他在戶部擋著路。
周瑾垂眼看著她,承認道︰“是。”
“好,”謝意映松開手,身子向後退去,又深深的吸了口氣,“讓他們上飯吧。”
此一夜,她再沒有同周瑾說過話。
劉淵于周瑾只是一枚棋子,他翻不著為一枚棋子只身犯險。
謝意映理解。
但不代表她能接受。
而此時,在大理寺的獄中,劉淵兩只手被捆住高高地吊起來,腳懸著,踮著腳尖支撐著身體。
他被綁了大概有兩個時辰,此刻只覺得兩只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腳放下來,手就撕裂一樣的痛,身體被拉扯著往下墜,腳尖踮起來承受整個身體的重量又受不住力,懸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監獄中燭火明滅,暗黃色的光打在滿是血跡的牆上。
他算不得是體魄強勁的人,在牢中待了一天,已經體力不支,此刻垂著腦袋,喉嚨里火辣辣的痛。
對面是審訊他的人,一整天,反復地問他那些問題。
“賬目是誰修改的。”
“錢去了哪里。”
“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他沒踫過錢,戶部的賬目有人動過。他知道他們想要知道的只是最後一個問題,他身後的人是誰。
只要自己不說,便沒有人會知道。
所以他只是啞著嗓子反復回答︰“我沒動過錢,你們是什麼人。”
“劉大人,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不如開門見山,我們的手段如何你也見識過了,你要知道,便是讓你把這條命留在這里我們也能做到,不如考慮考慮合作,你身後那個人許給了你什麼,總不如你的命重要吧?”
劉淵低低的喘了幾口氣,攢足力氣抬起頭來看人︰“我憑借科舉一路走了過來,背後沒有人指使,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又想讓我陷害什麼人。”
那人見他咬緊牙關不松口,便一把拽過他的衣領,劉淵本就虛弱,此刻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嗓子那里哽著,臉色憋的發紫。
“劉淵,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抓你的時候,你在燒的是什麼東西?”
“我在燒什麼……”劉淵說話斷斷續續,“你們本事這麼大,不如自己去查。”
“好,看來劉大人是個人物,那我們就好好聊聊。反正夜色還長,咱們有的是時間。”那人松開手,從一旁桌上拿過一根皮鞭,“劉大人應該知道吧,只要你不死,你這條命就攥在我的手里。”
空曠的屋子里,皮鞭在地面上劃過的聲音清晰陰冷。
劉淵抬眼看他,橙黃色的燭火映在他茶色的眸子中,然後他翹起嘴角,嘲諷地一笑。
謝意映一夜都沒有睡好,睡夢里听見有人在窗外反復念一句“人生不相見”,聲音洪亮,意悲而遠。一霎時流火照魂,驚得冷汗岑岑爬將起來。
屋外晨光熹微,謝意映坐在床上反應了片刻,掌心一片冷汗。
周瑾察覺,也坐在起來,借窗外光色看清人臉上一片蒼白︰“怎麼了?”
“我要去找周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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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去找周昭的理由粗暴簡潔,反正她跟劉淵有舊情。
面對這個說法,連周瑾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沉默片刻後只得說︰“好。”
于是魏梧早晨來找兩人的時候,只看到謝意映匆匆離去的身影。
“她干啥去了。”
“去找三哥。”
“……她去找三皇子?說劉淵的事情?她怎麼想的?”魏梧一臉懵逼。
“她說她有正當理由,她與劉淵有舊情,此時關心劉淵是正常的。”周瑾沉著冷靜。
魏梧呵呵了兩聲︰“殿下,你心真大。”
“我得安謝意映的心。”
魏梧眯眼看著謝意映的背影︰“如果我是您的話,就趁機讓那小子死在監獄里。”
周瑾沒有說話。
他手里有劉淵昨日燒掉的紙張的碎片,上面只有兩個字︰
遲遲。
遲遲,日長而暄也。
但周瑾知道全然不是那個意思。遲遲,是去揚州時,劉淵喚謝意映的名字。他們二人彼時為了掩藏身份,謝意映扮作他的表妹——遲遲。這名字還是謝意映自己取的,說是取自一首曲子︰“雨餘花落莓苔地,巢燕啄香泥。柳綿點水浮萍碎,景遲遲。”意思是陽光溫暖、光線充足的樣子。
很符合謝意映。
劉淵寫了很多信,都是寫給那個叫遲遲的女子的,信沒有寄出去,沒有給人看過。這是他掩藏在心底的秘密,是察覺到有人來探查自己的時候,下意識首先要燒掉的東西。
愛意深沉至此,簡直同人融成一體,無可比擬。
謝意映如今不知道劉淵對她的感情,若是有一****知道了,會如何?
魏梧不知道,周瑾不像他看起來的那樣,成竹在胸。
常人總覺得誰攥著線頭,誰就控制著風箏。都以為周瑾是牽線的人,高低進退,是近是遠,都由他主宰。
但是如果風箏想高飛,掙斷了線,攥線的人還有什麼?
這從來就是兩個人的事。
謝意映猜測周昭在他自己的一家茶樓中,反正他每次找由頭約自己都是定在那里,雖然自己一次也沒有去過。
謝意映到的時候,果見二樓上,周昭正在那里不急不緩地喝茶。
見她來了,他放下茶盅,對她彎眼輕笑。
十分地溫和友好。
謝意映心想,若自己真是個十六歲的姑娘,怎可能拒絕得了這樣一個男子?
周昭提都不提為何之前自己約了她那麼多次她一次未來的事情,只為她斟了杯茶,語氣帶著點柔和笑意︰“一直在等你,覺得總歸是能等到的。”
青梅留在了外面,此刻整個二樓只有他們兩個人,清風徐徐吹過,茶香四溢,謝意映坐在他對面,垂眼想了一會兒,抬頭看著他說︰“你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
“嗯?”周昭的眼光一寸一寸細細描摹過眼前人的輪廓,越看越覺得滿意,奇怪世間怎能有這樣的妙人,一分一寸的肌理,都像是經過仔細琢磨的,完美的恰到好處。
比那年宮中家宴,初見時還要美。
“不,我不清楚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我以為我們終于可以一起坐下喝喝茶說說話。”說著將茶杯向她那邊又推了一下,以作示意,“嘗一嘗,白毫銀針,清香甜爽,大概和你的口味。”
“你不知道我的口味,”謝意映絕不受美人計的蠱惑,謹記自己此次來是為了什麼,“我想問你劉淵的事情。”
“劉淵?”周昭若有所思地笑看著她,很明顯這個話題並不出他的意料,“我那個好四弟叫你來問的?”
“是我自己想來問的。”謝意映回答的沉著,面不改色。
周昭輕輕哦了一聲︰“你……這麼關心他?”
“我……不能關心他?”謝意映以同樣的語氣反問。
“當然不是,”周昭一下子笑開,然後從一旁拿過一張疊好的紙,“是這樣的,我的人從劉淵那里找到了些東西,本來我還有些疑惑,今日你來,倒是為我解惑了。”
說著將紙張打開,旁邊是燒過的焦黑痕跡,只是大概沒來得及燒滅就被搶了出來,所以內容倒還看得清楚。
上面是一首詩︰
棲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疏樹幾行。不與行人綰離別,賦成謝女雪飛香。
謝,是謝意映的謝。
謝意映呼吸頓了一拍。
“是你抓的他?”
“為什麼會這麼在意他?”周昭不回答她的問題,只傾身更加靠近人,眼神專注地看著她,“劉淵有什麼好處,有什麼……比我好的好處?”
謝意映目光犀利,“我又有什麼好處,值得你這樣大動干戈?”
“這個問題……”周昭挑了挑眉梢,“我好像也說不清楚,但我偏偏只對你有興趣,不如你來告訴我,是因為什麼?”
看出周昭沒有告訴自己這件事的意思,謝意映也不打算再跟人浪費時間,只冷笑一聲,將一旁的點心往人面前一推,語氣十分誠懇︰“三皇子,多吃點兒,治腎虧,不含糖。”
說完轉身就走,倒是周昭听完她這句驚世駭俗的話愣了半天。
反應過來之後哈哈大笑。
然後叫住了一只腳已經踏出了門的謝意映。
“幫我捎給我那個好弟弟一個消息,戈衡回來了。”
戈衡?
謝意映不知戈衡是誰,卻盡職將話帶到。
周瑾正與魏梧商討事情,听到這個名字,魏梧臉色大變。
“嗯?這人跟你有關系?”
魏梧沒有說話,周瑾解釋道︰“你一直覺得魏梧擅度人心,計謀多變?這個戈衡遠勝于他。三年前,魏梧差點死在他的手上。”
能玩的了魏梧,謝意映不禁感慨,這個人這麼厲害?
“明日你要去薛府,可以問問許丹薇他的事。”
第二日,許丹薇听到這個名字,也臉色不愈。
“這人……你認識?”
許丹薇苦笑一聲,“你知道我小時候學過奇門異術,戈衡……按輩分,是我的師叔。”
“……師叔?”
謝意映心里惆悵這都什麼玩意兒。
“是,他是我師父的師弟,與我師父在同一門下,只是所學與我師父不同,更偏……旁門左道一些。他愛修些禁言秘術,所以很早就叛離了師門。”
“既然出自同門,你懂他練的那些東西吧?”
“我?我不行,我所學只是皮毛,懂得一些機關技巧罷了,但是師叔他……他會的,簡直不可捉摸。”
“這麼厲害?”
“意映,”許丹薇嘆了口氣,憂慮地看著她,“京里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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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丹薇對于戈衡的描述讓謝意映產生了一種無力抗衡感覺,好像這個人就是全知全能的。
從五行八卦,到陰陽縱橫,每個領域這個人都高明到高山仰止的地步。
一直到回了轎子上,謝意映撐著腦袋久久不能回神。
一邊綠蘿好奇問她︰“夫人,那個人……真的會神仙的法術啊?”她听許丹薇講了戈衡起死回生的一件傳奇故事,被震驚的不能自已,覺得這人要麼是神仙,要麼是鬼怪。
“嗯?”謝意映總算回神,听了綠蘿的問題笑了起來,“笨蛋,這世上哪里存在什麼神仙的法術。那些我們不能理解的東西……只是有人故弄的玄虛罷了。”
“那……他是怎麼做到讓那個已經死了的人活過來的?”
“我不知道。”謝意映老老實實地承認,作為一個至少每年春晚都會看一遍魔術的現代人,她很能接受這些不符合人認真的事情,雖然她不懂每個魔術的揭秘,但知道那都是利用了光影和手速造成了視覺上的假象。
但是五行八卦、奇門異術,再配上陰謀詭計,這他_媽到哪兒去贏他。
簡直是踫上一個開了掛的NPC。
謝意映一腔愁緒,掀開簾子去看窗外風景。
就看見了一株花樹下煢煢獨立的身影。
碗口大紅色花朵在風中飄落,那人仰著頭看墜落的花朵,然後似乎是感覺到了謝意映注視的目光,便向這邊望了過來。
謝意映一直覺得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一定是周瑾,如今一對比,卻覺周瑾的相貌都顯寡淡。
墨色長發,隨意扎著一根銀色綢帶,睫毛濃密襯得眼窩深邃眼神專注,眼尾一顆淚痣,笑靨天長,美的無懈可擊。
只這一眼的注視,驚心動魄地連他身後艷麗繁花都成背景。
然後他踱步向謝意映走來,腳步十分輕快。
“四皇妃。”
謝意映從沒有見過他,此刻卻一下子明白他的身份。
“戈衡。”
她原以為戈衡是個白胡子老頭,卻不想是這樣……奪目的一個人。
只在他走近時,看清人眼尾細細的紋路,憑此知道他確實不是二十歲的少年。
生的這樣好看……還用使什麼炸啊,只要對人一笑,別人就會拱手把東西交給他了吧。
謝意映面對美色不忘吐槽。
大概是因為年紀的原因,戈衡笑起來有一種迷之寵溺感,看著謝意映就像在看著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他將手里不知何時接到的一朵盛開的花從窗口遞給她︰“送給你,我們日後還會相見的。”
那花帶著淡淡的香氣,但謝意映知道那不是花的味道,是戈衡的味道。
他的眸子偏于鴿羽般的淡灰色,看人時仿佛能把人心看透。
謝意映接過花兒,放下簾子。
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怎麼神叨叨的。
等回了家立馬跟周瑾匯報了和戈衡的相遇。
周瑾的第一反應是掐著她的下巴仔細看了她的眼楮。
“誒?干啥?”
這種動作放在里下一步就是要親我了吧!
觀察良久,周瑾才松手︰“傳說戈衡有迷惑人心的本事。”
“……迷惑人心?”
“少跟他說話,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啥啊,”謝意映還有點愣,覺得周瑾真是反應過度,“就說以後我們還會再見的,還送了我一朵花。”
說著把花拿了出來,周瑾淡定地接過花,看都沒看,從窗戶口就扔了出去。
“……喂!”
“怎麼。”
“那是人家送給我的!”
“你要的話我也可以送你。”
“……不一樣好嗎!”
“哪里不一樣。”周瑾心平氣和地跟謝意映打嘴仗。
“嗯……戈衡長的特別好看!”
“我不好看?”
月色朦朧,周瑾平時給人感覺生硬凌厲,此刻罩一層昏黃的燈光在身上,配清冷的月色,連著查劉淵的事情兩日未怎麼休息,眼底一層淡淡青色。謝意映看著,只覺不忍。
于是一下子軟了氣勢,委委屈屈往人一靠,雙手環過他的腰︰“好看。”
周瑾不知道謝意映忽然的態度轉變,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放心,會有人去救劉淵的。”
“嗯?是誰?”
“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周瑾的小妹妹,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
謝意映不解。
事情繁雜,周瑾只跟她簡略解釋,宮中宴狀元、榜眼、探花那晚,安平第一次見到了劉淵。她似乎從那時起就對劉淵生了情愫。
雖只是女兒家的小心思,卻已經明朗到了六處能夠查出的地步。
當事人卻顧作不知,面對安平公主的諸多暗示,劉淵全無反應。
但這位受盡父兄寵愛的小公主卻毫不氣餒。你不喜歡我?好,那我就等到你喜歡我。
周瑾在明確劉淵一事背後是太子與戈衡後,便立即派人將消息傳到了宮中。他知道那兩個人瘋起來是不在乎取了劉淵一條命的,此時必須要找個人保住他。
于是得了消息的安平公主,當天下午就跑去了大殿,在門口卻被太監攔了一道︰“公主殿下,您看皇上正在里面跟威武將軍商量事情,特地下了命令誰來也不見,這個這個……奴才也不敢違抗聖明啊。”
安平公主好容易醞釀出的眼淚無處可使,氣呼呼的一踢人,轉身就走。
命人安排了馬車,揣上腰牌一路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哪里敢不見這位祖宗,手上案子一放,恭敬迎到大門外︰“不知公主殿下駕到……”話還沒說完,安平公主一抬下巴︰“劉淵呢,關哪兒了。”
一听是為了劉淵的事兒,大理寺少卿愣了一下。
這劉淵跟這位公主有什麼關系?
安平公主不耐煩,抬眼打量了一眼屋內︰“我問你劉淵關哪兒了,你支吾什麼!”
“這……不知公主找劉淵是為何事?”
安平公主早被慣的不知天高地厚,此刻要人語氣很是理所當然,“還能為什麼,給我把人放了。”
“這怎麼能行,”大理寺少卿只當這位還在耍公主脾氣,因此耐著性子同人解釋,“這劉淵現在是犯人,不能放出去。”
“犯人?”安平公主對人冷笑,“他犯了什麼事兒,證據呢。”
“戶部的賬簿有問題,公主若要看,下官就命人給您找出來。”
“你別給我扯這些沒用的,當我好糊弄呢。”安平公主雙手叉著腰,很是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劉淵是去年年底入戶部的吧,你那賬簿是什麼時候做的。別拿著劉淵之前的事兒往他身上栽,你跟我開玩笑呢是不是?”
安平公主是沒有插手大理寺事宜的權限的,否則也不會站在這兒跟人費半天口舌。
大理寺少卿正是知道這一點,因此擺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繼續推脫道︰“殿下,無緣無故放人,下官不是找死呢嗎。”
听到這話,安平公主反倒樂了,她聳了聳肩膀,然後抬眼盯著人︰“你知道嗎,你現在就是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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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若在這里,一定會感慨熊孩子做到這份上真是值了。
大理寺少卿還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勸說安平公主,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從我國典籍談到律吏法度,妄圖打動公主那顆不食人間煙火的心。
有用嗎?
自然沒用。
劉淵在前,她爹來都不一定能勸得動她,何況區區一個大理寺少卿。
周家祖傳熊孩子,精明點的如周昭、周瑾一干兄弟,明面兒上跟你笑嘻嘻,背地里蔫壞,把人五歲尿床的事兒都記下來,趕上機會就開始黑人;安平公主是腦子不夠好使那一掛的,幸而女孩子也用不著腦子好使,陰謀詭計她統統不用,處事只有一個原則︰誰擋我路我打誰,拳頭才是硬道理,這事兒她比上面幾個哥哥用的還到位。
為了給閨女打架事業保駕護航,皇上特給派了一隊打手。這一隊人地位極高,簡單而言就是除了公主她老兒子,普天之下就只听公主的話。皇上派的自然不一般,都是他影衛里出來的人,就這安平還嫌不夠,覺得父皇怎麼這麼摳門啊統共就給自己一小分隊,十個人夠干啥,帶出去一點兒氣勢都沒有。殊不知要是她四哥手里有這麼一隊人夢里都得笑醒。影衛的人,耿明一天琢磨八百遍怎麼把人撈到六處來。
看大理寺少卿還在那邊嘰嘰歪歪,安平公主懶得跟人溝通,抬手就吩咐影衛去搜。
不告訴我人在哪兒?
那我就硬闖。
大理寺少卿只覺得嗖嗖嗖眼前兩道黑影,跟在公主身後的人就不見了。
還沒容他好奇是怎麼回事,旁邊好幾道哎呦聲響了起來。
看見倒了滿地的大理寺安保人員,大理寺少卿可算回過神來。
感情這位安平公主真是一點兒道理也不講,說開打就開打啊?
眼看好端端一個大理寺要人翻馬亂,管事兒的人終于匆匆趕來。好歹在官場多混了十來年,大理寺卿比少卿腦子活泛許多。
“哎呦公主殿下這是怎麼了,肯定是下屬們有失職的地方惹得殿下動怒。氣大傷身,下官一定好好懲戒他們,殿下就讓手下的人暫且停一停,這鬧成這樣,屬下也不方便給殿下辦事兒不是。”
一來就先攬錯,安平覺得還是這大理寺卿會做人。眼珠子轉了轉,抬手讓人先住手。
那邊被拎著腳脖子倒掛起來的執筆松了一口氣,感謝天感謝第,感謝頭兒一句話止住了這只妖魔。
知道大理寺卿是個做得了主的,安平公主也不跟他瞎貧,張嘴就是︰“放了劉淵。”
得了吩咐的大理寺卿也不意外,剛從通知他的人口中已經得知了今天這位公主是為了什麼源頭來的,劉淵這事兒他看的明白,不是他犯了事兒,是有人嫌他礙事,本來就是個沒憑沒據要是交到他大理寺手里也得放人的事情,如今公主來了親自發話,那就干脆交出去算了。橫豎都是你們老周家的人,該怎麼辦你們自己商量去吧。
因此恭敬一鞠躬︰“是。”
揮手就讓人帶安平公主去領人。
這才是安平公主習慣的節奏呢,傲嬌的哼了一聲,抬著小腦袋就氣勢洶洶地去了監牢。
結果見著劉淵的一瞬間,眼淚刷的就流了下來。
其實劉淵受的大多是內傷,審訊的陰損招,疼在內里,從外面瞧不出什麼來,這樣嚴刑逼供也不會落了把柄。你說我們揍你了,證據呢?
只是劉淵的情形猛地一看卻是唬人,瘦瘦一個人就穿著件白衫,兩手高舉掛在那里,臉上鐵青一片,要不是胸脯一上一下還能看出呼吸,安平簡直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個死人。
一邊哭一邊撲了過去︰“劉淵!劉淵你怎麼樣了呀。”
劉淵剩下那麼一口氣半上不下梗在喉頭,被安平這麼一撞順著胸腔應擠了出來。他本以為自己今天是肯定要交代在這里了,如今也有點懵,不知今夕何夕,是生是死。
費勁兒喘了幾口氣兒後,終于睜開了眼楮。
首先闖入眼簾的就是安平公主那張哭花了的臉。
一點兒也不好看。
又傷心、又害怕。
“公主……”
听著劉淵喚自己,安平努努力止住痛哭,因為哭的眼淚太多就看不清人了呀。
她抬手抹掉了眼淚,仔細地看了看劉淵的臉,說話聲音都發抖︰“劉淵你別怕,我來救你了!有我在這里,誰都別想傷害你!”
真是後怕,若今天自己晚來了一步,是不是只能見到劉淵的尸體了?那自己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殿下,男女有別。”
“劉淵我討厭你!”
如果自己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討厭他,那日後想起來一定追悔莫及。
命人將劉淵放了下來,竭力將已經脫力的人抱進懷里。
“公主……”劉淵拼著最後一點力氣,“你不該來這里。”
“你不要管這些,”安平覺得自己只要一看到劉淵就一點理智都沒有了,如今看到他這個樣子,更是連眼淚都控制不住,“劉淵,我想跟你說,我上次跟你說的話是騙你的,我一點兒也不討厭你。”
而劉淵此刻已經昏迷了過去,他沒有听清安平公主的話,他眼前最後浮現的是另一個姑娘的臉。
那個姑娘笑起來像是三月的桃花紛飛。
“哦,救出去了。”戈衡輕聲笑了笑,揮手讓傳遞消息的下人退下去。窗外的月光打在他銀色的耳墜上,妖冶的像個異族少年。
太子的目光在他掩在烏發下白玉般的耳垂上劃了過去,不明白明明是一個中年男人為什麼會有這麼攝人心魄的動人力量︰“我們該怎麼辦,那幾個小崽子都沒有動靜。我們是不是……該派人殺了劉淵?”
戈衡已經習慣了太子的愚蠢,這個人天時地利佔的太多,總不好讓他十全十美,他對此很能容忍,因此只是溫和地解釋道︰“沒有關系,劉淵只是個小人物,我本來就沒打算對他做什麼。讓人去查一下,傳消息給安平公主的是誰。”
泰然自若。
因為運籌帷幄。
他垂下眼楮三兩筆將畫中的人物勾勒好。
然後換了筆在畫中人唇上點了一點赤色。
雙魂之命……
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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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晚了一步發現自己的錯誤。
“拔掉宮中那根線,將它清理干淨。”
耿明從不質疑周瑾的決策,此刻卻也頓了一拍。
只一句話的命令,背後卻是六處要付出血的代價。
每埋下一顆釘子要付出多少精力投入,此刻卻全部作廢。
然而他理解周瑾的決定,棄車保帥,不然損失更大。一向如此,做事必須謹慎,不然……就是萬劫不復。他們始終是沒有退路的。
而得知劉淵得救後的謝意映卻恢復了心大肺大的狀態。安安穩穩地看自己的賬本,決口不提前幾天劉淵的事情。
誰是劉淵?劉淵怎麼了?劉淵關我啥事?
退回了安全距離。安然自若的很。
只在看賬本的時候才發現前幾天因為全身心投入在劉淵的事情上,而忽略了六處的一個賬目。
“怎麼個意思?這麼大一筆錢,干啥去了?”謝意映盤腿坐好一幅小氣嘴臉盯著眼前的魏梧。
“夫人,六處的事情……你是從來不管的。”
“對,我是不管,但是老子掙的錢,你總得給我一個交代吧。賬是五天前走的,可是最近你們並沒有什麼動靜。”
魏梧咳嗽了一聲,腦子里琢磨著找點兒什麼事兒來岔開話題呢……“夫人你知道戶部的事情最後是誰出面了嗎?”他知道謝意映這兩天裝傻一听劉淵的名字就自覺間歇性耳聾,因此只說戶部。
“誰?”謝意映心里隱隱不安。
“三皇子。”
果然如此,謝意映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世上,什麼債最難還?沒過人情債。
何況對方還是周昭,最好的償還方式恐怕就是把自己洗干淨了打包運到他床上吧?
謝意映現在心情很沉重,殊不知另一方她的好朋友許丹薇也是幾乎同樣的心情。與她不同的是,即便她心情沉重,此刻也必須體面地對人保持微笑。
“師……叔。”
戈衡還是隨意的一條綢帶綁著頭發,一身尋常的雨過天青色衣服,卻仿佛煙雨朦朧人在雲端。真是謫仙一般的人物,只是卻讓人……心里發 。
許丹薇覺得自己運氣怎麼這麼不好,出來買個首飾而已,就能在店里踫見戈衡。
而且這位師叔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明明好幾年沒見了,卻一點老的跡象都沒有。許丹薇不敢直視人,只用眼角余光去瞟,心里猜測他莫不是真的練成了什麼神仙之術,以至于可以永葆青春?
戈衡倒不在乎許丹薇到底腹誹了自己些什麼,只仿若兩人相逢只是偶遇一般,同她說了幾句閑話,末了才開口道︰“你回京後似乎交了些新朋友,替我給那位皇妃帶句話,說我明日去拜訪她。”
那位皇妃是誰自然不必明說,許丹薇听了此話心里驚濤駭浪。
“師叔,”此刻真是連假笑都擺不出來,“四皇妃她……與朝局之事毫無關系。”
“我知道,”戈衡面上永遠是雲淡風輕的表情,他對許丹薇笑了笑,像是安撫一般,“只是禮節性地拜訪罷了。”
“是。”
不知覺地屈服,卻在心里考慮著要在謝意映院子里搞一個八卦陣。
謝意映听到消息的時候倒比許丹薇淡定的多,她支著腦袋看窗外,眼神一派無憂無慮︰“哎呦怕什麼,不久見一面嘛。在我府上,他能對我做什麼。”
許丹薇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智障兒童,“你是不知道我師叔的手段,他有一次跟人說話,只是在最後輕輕摸了那個人的腦袋一下,那個人就……”
“死了?”
“不是,”許丹薇在回憶起來這件事的時候仍然是害怕和不理解的眼神,“那個人的靈魂……好像不見了。”
“靈魂出竅?”謝意映終于回過頭來看她。
許丹薇不再同她多解釋,“我還是在你房前擺一個陣,到時候若有事情還能拖延他一時片刻。”
“……你的陣能擋得住你師叔嗎?我覺得你在這方面好像就是個半吊子吧。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謝意映抬頭看天,有陰雲漂過,漸漸遮住了太陽。
“明天會是個雨天。”
謝意映確實不怕戈衡的那些或神奇或靈異的傳說,在她看來,無非是魔術罷了。而魔術,自然都是假的。
而這些假的視覺欺騙,她踫巧,會一個。
戈衡到的時候漫天細雨飄飛,他穿了件月白色衫子,長發半扎半散,寬大長袖引風陣陣,腳下踏著一雙木屐,悠然自得地打著一把紙傘,傘上芍藥三兩朵,不知是否因雨氣遮掩,倒似盛開旋轉。
謝意映獨坐于亭中,兩指間把玩著一個白瓷酒盅,察覺到戈衡走進時偏頭看他。
就在須臾剎那間。
漫天雨滴止息。
靜然不動。
戈衡看著懸在自己眼前的水滴,因墜落還保持著下部圓潤而頂端尖俏的形狀,透明的雨水中反射出自己的眸子,他笑起來,抬手接過那滴雨,在踫觸到冰涼雨水的剎那,傾天雨水猛然降落。
傘面又響起雨水擊打的聲音。
仿佛剛才的片刻寂靜只是幻覺一般。
他笑眼看向謝意映︰“怎麼做到的?”
謝意映滿不在乎地一抿唇︰“你怎麼做到的,我怎麼做到的。”
無非技巧罷了。
戈衡不再問,只站在亭外,卻不走入。
謝意映隔著雨幕一寸寸仔細地打量過人︰“你隨身帶著將離之花。”
傘面的花朵因雨水沖撞而自帶出一片潤澤,仿佛不是畫上去的,而是真切生長在傘面上一般。
戈衡毫不在意她的探究,那雙鴿羽般的眸子在雨後卻仿佛顯得更加溫厚︰“皇妃,你知道在我看來,國家像是什麼嗎?”
謝意映食指輕叩著桌面︰“嚴密的機關?”
戈衡笑起來,似乎覺得她這個回答很有趣,“像是一種怪獸。”
利維坦。
謝意映幾乎在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利維坦,Leviathan,意為裂縫,在《聖經》中是象征邪惡的一種海怪。《約伯記》中提到,利維坦是一頭巨大的生物。它暢泳******之時,波濤亦為之逆流。它口中噴著火焰,鼻子冒出煙霧,擁有銳利的牙齒,身體好像包裹著鎧甲般堅固。性格冷酷無情,暴戾好殺,它在海洋之中尋找獵物,令四周生物聞之色變。傳說,上帝在創世的第六天創造了一雌一雄的兩頭怪獸,雌性的就是盤踞大海的利維坦,而雄性則是威震沙漠的比蒙。當世界末日到臨之時,利維坦、比蒙和席茲三頭怪物,將會成為奉獻給聖潔者的祭牲。
而霍布斯將國家比喻為利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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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與戈衡的對話很簡短,來時是雨,走時是雨。
她甚至對這段對話產生了一種恍惚感,好像有什麼被自己遺忘的重要細節,只記得最後戈衡將食指豎在唇前,對自己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那是什麼意思?
青梅來的時候,她還在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雨幕發呆。
“夫人,戈衡怎麼還沒有來,莫不是踫上雨天,所以不來了吧。”
謝意映一下子看向她︰“戈衡沒有來?”她皺起眉頭,“他……剛剛才來過,你就在院子門口,沒有看到他嗎?”
青梅被她的神色嚇到,“沒……沒有啊,綠蘿候在正門,也一直沒有等到人,正是她等不及了來同我說,我才想著來跟夫人商量,今日雨這麼大,不如……暫且回屋。”
謝意映虛握著拳,輕輕摩挲著拇指與食指,低頭皺眉回憶︰“不……他剛剛來過了,除了我沒有人見到他嗎,他打了一把白色的紙傘,傘上面有……”
她忽然看到了柱子下面的一朵芍藥。
盛放的花朵被雨水打濕,顫巍巍地顯現出了更嬌嫩的顏色。
那不是這個季節的花朵。
他來過,或是避開了所有人的眼楮,或是抹掉了見過自己的人的記憶。
謝意映擺擺手像是想拂開空氣中那些看不到的思緒,然後站起來走進了雨中。
“夫人!”青梅連忙拿起桌旁的傘撐開來跑到她身邊,“您怎麼了。”
“沒怎麼,”雨水打濕她的額發,有的被睫毛攔住,有的順著臉頰滑落下去,“我想冷靜一下。”
待全身濕透,十分狼狽時,她的眼楮卻清澈明亮。
我怕什麼,這世上最古怪的事,也無非是我一個現代青年魂穿回古代。
其他的,算毛線。
此刻壯志凌雲,到晚上捧著一碗姜湯打噴嚏的時候,她才發現,還是算的。
大概是被雨淋感冒了,頭昏眼花,靠在桌子邊想睡卻又覺得嗓子里火辣辣的。
周瑾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個病怏怏的媳婦兒,“怎麼了?”他將外衫脫下遞給一邊的丫環,雙手捧起謝意映的臉額頭貼了過去。
“嗯,不燒。”
忽然這麼體貼謝意映覺得其中必有貓膩。
果然接下來周瑾說的話就不是她想听的︰“九月要去牧野秋獵,你安排一下府中事宜。”
謝意映可憐兮兮地往桌子上一趴,神情十分慘淡。去年的秋獵她就找了新婚的借口沒去,今年這次是如何也避不開的。但是又要去見老周家老老少少一家子,她想起來就覺得頭痛。
“有沒有……”
“沒有。”
周瑾拒絕的干脆利落,直接把她沒說出來的那句“商量的余地”堵了回去。
于是到了九月,蔫蔫的謝意映還是坐上了馬車,她以感冒為由打感情牌後一周後沒有打動周瑾倒自動痊愈,此刻雖形容有些消瘦,內在精神卻好的很。
周瑾在隊伍前面騎馬伴在聖駕左右,只留她撩起簾子看著窗外草色漸深,毫無興趣地吐槽︰“冰河解凍,萬物復甦,彩蝶紛飛,狗熊撒歡,春暖花開,這是個交配的好季節。”
周瑾知她百無聊賴,隊伍停下休整時抽了空回到她身邊︰“怎麼樣,還難受嗎?”
“難受……”謝意映眨巴著眼楮賣可憐。
周瑾一瞧她還有做戲的精神,就知道這是沒什麼大礙,因此只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乖,等到地方了我教你騎馬。”
“我拒絕。”
“沒有。”
謝意映一手捂上肚子︰“你兒砸在我手里!”
周瑾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隨你處置。”說完一收馬鞍,原本還看熱鬧的黑馬收回了濃密睫毛下那雙瞅著夫妻倆的大眼楮,N吧N吧地跑向前方。
“啊這生活真是……”十分惆悵地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一小灘軟肉,心想我要是甄執 吶 鶻牽 荑 藝餉炊宰約渮遣皇竊緹透帽幌亂├耍 緩笙肓訟脛荑 哪羌父鑾仔值埽 繞涫竅氳街 眩 志醯沒故遣灰 鈐詰縭泳繢銼冉蝦茫 暇購托 遄鈾酵 庵質慮槭翟謔親霾壞槳 br />
出來前魏梧也勸過她,看出她對周昭一事耿耿于懷,便把事情給她分析了一遍︰“安平公主已然在前,其實之後出來的人並不會自證什麼身份。既是對他無害的事情,他站出來保劉淵還能賣給安平公主一個好,為何不做?”
“既然已然無害,你們怎麼不去做?”
此話一出,魏梧才發現謝意映心里就此事竟然一直是有怨氣的,他不想給她解釋單是之前通知安平公主一事冒了多大風險六處折了多少人,因此只尷尬地一頓。
瞧魏梧神色不虞,謝意映反應過來是自己說話太沖,說起來自己心情好壞其實與魏梧毫無干系,只是有些情緒她反而在魏梧面前才不去掩飾,想清楚了她就對人露出一種小動物一樣人畜無害的表情︰“謝謝你啦。”
謝意映一撒嬌,反正魏梧是扛不住,便掀過那一頁,仔細給她交代了在圍場要注意的各種事情。
魏梧交代的仔細,謝意映卻仗著生病了走神,她確實也困,精神不濟,腦袋枕在胳膊上听了一會兒,就閉上眼楮睡了過去。
魏梧還在那兒念叨,過了一會兒覺得不對,怎麼這麼安靜,停下來才察覺到一邊那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了過去。
無可奈何地盯著人看了一會兒,嘆口氣給她蓋上薄毯︰“要平安回來啊。”
安營扎寨後,周瑾果真牽著兩匹馬來尋謝意映。
給她準備的馬是早備下的,純白的一匹小母馬,比尋常的馬矮一些,看上去和順的很。周瑾在那兒和謝意映講講了沒和講一個樣的道理,她就眨著一雙大眼楮安靜地站在旁邊吃草。
直到把面前的一小塊草地都啃干淨了,謝意映才換了赤紅色的小馬靴,嘴巴掘地老高走到它面前。
由周瑾扶著上去了,一面還抱怨︰“一定會屁股痛的嘛。”
她學過騎馬,雖然不是專業練過,但是去過幾個旅游景點,總歸也騎過四五次,因此輕松上手,幾乎不需要周瑾教她什麼,便能坐直了上身,兩手拉著韁繩,慢悠悠地在草場了走了起來。
周瑾負手跟在她身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卷裹著夏末氣息的風從他們發梢劃過,四下漸漸安靜下來,等到橙黃色的太陽漸漸落在了草原的邊緣,周瑾叫了一聲謝意映的名字。
“嗯?”
謝意映偏頭看他。
周瑾仰著頭,在暮色四合中注視著她,然後抬手撫在人頸後帶她微微低下頭來。
謝意映尚不知何事,他的唇已經溫柔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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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即便是女眷也會下場騎馬。
謝意映雖然不打算騎射,但是成套的騎馬裝也備了兩身。幾位皇子比賽騎獵,她便象征性地穿了身藏青色的騎馬裝,蹬著雙鹿皮馬靴,和大家坐在一塊兒,看場中的草原舞蹈。
許丹薇換季著了涼,此次便沒有一同前來。場上謝意映熟識且願意聊一聊的,就只有小郡王妃,偏她坐的離自己很遠,兩人偶爾眼神對上,多少都有些無奈。
好容易等到舞蹈結束,小郡王妃趁著其他人商量要不要下場騎兩圈,偷偷跑了過來︰“走,咱倆下場玩去。”
“我不去,”謝意映嘴里糕點尚未咽下去,說話模糊,“我又不會騎馬。”
“誰叫你真騎呢,”小郡王妃氣她腦子轉不過來,暗暗掐了一下她的小臂,又靠近了壓低聲音說道,“咱們只說去選馬,誰知道咱們倆真干什麼去了。”
謝意映這才轉過神來,哦,吃飯可以尿遁,今日還可以馬遁。深深批判了自己遠不如打幾歲起就年年經歷這種場合的小郡王妃老奸巨猾一番,笑眯眯地又喝了口水,就跟著她遛了出去。
圍場年年格局沒什麼變化,小郡王妃很輕易就尋著一條人不多的路跑了出來︰“每年都是如此,一點意思也沒有。尚未成親的時候我還樂意去玩玩呢,只是現在這個身份,倒不便跟那群女孩子們一起下場比試了。”
“嗯?”謝意映低頭瞧著自己的小馬靴,因一時新鮮覺得怪好看,“為什麼不便?你今年年紀也不大好嗎,說起不便,像你婆婆我婆婆那樣的,才不便吧。”
听她說話一點沒遮攔,小郡王妃氣的去擰她的嘴︰“好啊,都敢編排婆婆了,可見你這段日子是過的太舒坦了。誰說是年紀的事情,你沒瞧見剛剛躍躍欲試那幾個小姑娘都是未出閣的?說是一起騎馬玩鬧,實則……是給人看的罷了。”
她這麼一說謝意映就懂了,古代相親市場也是利用一切可利用資源啊。
我朝未婚少女,因劉淵的事情,謝意映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安平公主。
巧在這時,前方就冒出了個玫瑰紅的影子。
……你不去相親你來這兒干啥啊公主。
“四皇嫂。”
安平公主的眼神在謝意映身上繞啊繞,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小郡王妃。對此小郡王妃能說啥,所有人都知道安平是我朝最熊的一個孩子,在外搶大理寺,在內嗆帝王妃,只要皇上不說話,這小霸王就能上天。
謝意映無奈,覺得這位小公主來意不善,只垂下眼楮又扮上溫良嫻熟︰“公主。”
“四皇嫂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不過剛好,我想騎馬玩一會兒,皇嫂陪我吧。”安平說話時微微抬著下巴,十足嬌蠻。
謝意映心想,誰慣著你。
“我不善騎術,請公主另尋她人陪同吧。”
“她人憑什麼陪本公主,另外幾個嫂嫂都身體不便,我瞧著四皇嫂的樣子……不像是不舒服的,怎麼,四皇嫂瞧不起安平?”
怎麼什麼玩意兒都能扯到瞧得起瞧不起上,這話是酒桌上的勸酒詞吧?不跟我喝酒就是瞧不起我什麼的,有個毛線關系啊?
小郡王妃適時解圍,向前跨了一步︰“公主殿下,既然四皇妃不善于此,由妾身陪同殿下吧。”
安平這才屈尊瞥了小郡王妃一眼,她知道她的身份,不敢十分輕視人,卻也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本宮才不要你陪。”
謝意映懶得再跟她周旋,憑你身份再高又怎樣,不還是要叫我一聲嫂子。長幼有序,你難道真能不顧禮節,拿你那馬鞭抽我不成。于是一手拽過小郡王妃,扭頭就要走。
安平公主很少見到如此不給自己臉面的人,一時愣在那里,反應過來又羞又惱,氣急敗壞地命人道︰“給我抓住她!”
跟在安平公主身邊的都是什麼人?那是得了聖命,普天之下除了皇上、公主,自己誰的命令都不用听的人。因此根本不顧謝意映的身份,應了一聲就要沖過去。
謝意映知曉安平刁蠻,卻沒料到她竟然胡攪蠻纏到這個地步。
心里一惱脾氣也上來,反手抽了要來抓自己的人一下︰“你什麼身份也敢踫我!”怒斥完扭頭看安平,“你到底想干什麼!”
安平公主刁蠻是刁蠻,也不是全然沒有腦子,她知道謝意映到底是自己四嫂,憑四哥再怎麼不討父皇喜歡,身份還是擺在那里的,能不惹事還是不要惹事的好。因此便命人下去,對謝意映挑釁道︰“我不想干什麼,只要你陪我騎馬,剛才不是都說清楚了嗎。”
“好,”謝意映冷笑了兩聲,她早已經注意到有馬倌牽著兩匹馬跟在一邊,其中一匹棗紅色的不必說自然是安平的,另一匹馬倒有銀月一般的光色,只是高頭大馬,較昨日自己試騎過的那匹比起來看上去厲害不少,此刻知道要爭口氣,牽過馬韁繩,左腳踏上馬鞍一用力,颯爽英姿地穩穩坐在了馬背上,“那就走吧。”
小郡王妃看她上馬姿勢知道這人還有兩把刷子,這才略微放下心來,她原本擔心謝意映一點騎術都不懂,平白讓安平公主欺負了。看兩人如今的情形恐怕一場賽馬在所難免,自己在安平公主這里沒什麼面子,討不得好,心下做打算還是要去告訴周瑾一聲。
安平公主見謝意映倒率直得很,也不多說,伸手牽過自己那匹棗紅母馬,翻身也坐了上去。
“前面有一棵百年榕樹,模樣與其它的樹都不同,好認的很,我們比賽,誰先到了誰贏。”
“贏又如何,輸又如何。”
安平公主從來沒做輸的打算,因此只說︰“若你輸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老實回答我。”
謝意映自然答應,心里卻只做敷衍意思。她的秘密實在太多,怎麼可能什麼問題都老老實實地回答安平。
安平公主卻將謝意映的話當真,因此發狠要贏,再不與人多說,馬鞭一抽馬屁股,率先沖了出去。
謝意映習慣了她的作風,因此對她此時作弊也不稀奇,只回頭看了小郡王妃一眼,對她使了一個眼神。
小郡王妃自然懂她的意思,只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就匆匆走了。
謝意映這才一蹬馬鞍,催著駿馬跟了上去。
馬是好馬,就是騎手不行,一人一馬配合的不甚默契,速度始終提不起來,幸好謝意映也沒抱著要贏過的打算,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安平後面。誰知安平卻越騎越快,起先還能看到她的背影,隨後就只能听到噠噠的馬蹄聲,到最後就連馬蹄的聲音也都消了下去,足見兩人已經拉開了很遠的距離。
謝意映見四下林子越來越密,輕輕一拉韁繩,示意馬停了下來,而後她打量四周,終于發現,自己在這空無一人的密林中,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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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稜中。
四下寂寂,唯有鳥鳴聲從深林中發出。
謝意映已收住了韁繩,只讓馬在原地踏著步子。
她知道在營寨四周,都有侍衛守衛,但自己此時恐怕已經跑出了守衛的區域。沒有人,卻可能有……圈養的野獸。
她不知道安平是故意把自己引這里來的,還是只是一場意外,權衡利弊後知道自己此刻實在不必同安平鬧小脾氣,因此高聲喊道︰“安平公主!有人嗎!”
回應她的只是林子深處驚鳥飛起。
叢林茂密,遮天蔽日,她順著高而細的樹木仰望,看不到太陽。只有陽光透過繁密葉子打了下來,落在草地上形成斑駁的光點。
她知道人在這個時候不可以亂跑,因為無法自控走出直線。因此做了一個深呼吸後俯下身來,安撫性地拍了拍馬的腦袋︰“嗨,帥哥,你知道我們怎麼回去嗎?”
馬從鼻子里噴了口氣,然後晃了晃腦袋,樣子十分驕傲,但似乎听懂了謝意映的話,扭過頭噠噠地小跑了起來。
厲害厲害厲害,謝意映沒想到今天竟然被一匹馬救了一命。
在姓名無憂之後,她就放下心來跟馬瞎扯,“嗨帥哥,初次見面多多關照,我叫謝意映,你呢?”
馬沒理她。
“嗯,我覺著相識一場,總得留個紀念,要不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你看怎麼樣?”
馬沒理她。
“既然你也同意,那我就想想。李大仙有首詩︰淥水淨素月,月明白鷺飛。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歸。你就叫……夜歌,如何?”
這次馬終于理她了,抬起頭嘶鳴了一聲,然後停下了步子。
“誒?名字這麼管用?喜歡?不喜歡?”謝意映嘮嘮叨叨,隨後才發現夜歌的不對勁,它雖停了下來,腦袋卻一直對著旁邊的一個方向,然後耳朵動了動,轉過了方向,直沖著那邊發出低低的粗氣聲。
這是不安的狀態,謝意映不知道那邊有什麼,卻也安靜下來,眯眼防備地看著那邊。
忽見叢中銀光一閃,一根箭就射了出來。
謝意映條件反射性的俯下身子,利箭從她上方飛了過去。
不及去想那邊到底是誰,雙腳一蹬馬肚子︰“夜歌,快跑!”
得了主人吩咐,夜歌扭過腦袋沖著來路奔跑開來,哪知那邊也正有人堵在那里,三箭連發,狠狠釘在了馬蹄前的路上。直封住了它的去路。
夜歌受驚,前蹄抬起發出嘶鳴聲,坐在馬上的謝意映不穩,只能抱住它的脖子,卻還貼在它頭側安撫它︰“夜歌……夜歌別怕。”
待馬匹重又站穩,她一勒韁繩,將馬掉頭,向另一側跑去。
不知到底誰在追殺自己,但知逃命要緊。上身貼在馬背上,只一勁兒催促︰“快!”
不知是否是四面埋伏,但想只要能沖出包圍圈就好,誰知那方人馬卻比自己想的還要膽大,片刻時間身後便同樣想起了馬蹄聲,謝意映回頭去看,就見就有三人騎馬追在自己身後。
這是要命的意思啊。
謝意映騎術多麼不精,此刻也使勁渾身解數,將馬鞭散開,在空中一揮,抽在夜歌身上,“對不住你,雖然疼,但是現在不跑出去,咱倆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夜歌似乎不用她催促,自己就知情況險惡,因而不斷加速,竟有將追兵甩在身後的趨勢。
此刻空中忽響起哨聲,謝意映當即反應過那是飛羽在空中的聲響,握緊韁繩將上身盡量壓低,箭羽就順著頭發擦了過去。
瞬間,青絲飛瀉。
要緊牙關回頭,就見中間那人上身筆直正對自己發出第二箭,箭頭銀光閃爍,正對自己,殺氣逼人。
三對一,沒有武器,這他_媽贏面在哪。
林子越來越密,夜歌滅景追風,在林中穿梭。依仗地勢,身後三人一直沒能靠近,然而箭矢不停,謝意映知道,若是哪只箭射中夜歌,自己可就真的連槽也沒得吐了。
夜歌奔騰速度極快,所見樹木如油畫般被抹成了影子,甩在身後。在這種速度下,謝意映仍竭力轉頭看著身後,辨別射箭的方向,幫夜歌避開那些沖著它的。
一直安靜的只有馬蹄聲的林子中卻又響起了別的聲音,謝意映仔細辨別,听出那是……潺潺水聲。
……開什麼玩笑!
給人一條活路好嗎!
夜歌同它辨別的一樣分明,察覺到前方有河流擋路,步子便漸漸慢了下來。直到藏在綠色叢林後,白水湍急的河流展露出來。
不知河流源頭在哪兒,流到此處水勢卻極為洶涌。
謝意映目測了一下河流寬度,知即便夜歌是神駒,也無可能跨過。只好冷笑一聲,自諷天要亡我。
正準備掉轉過馬頭,旁邊卻忽然冒出一個白色身影,寬大袍子風中陣陣,如鳥羽墜落一般,轉瞬就……把謝意映從馬上撲到了地上。
幸好那人將她環在懷內,不然就單是這麼一撞,謝意映心髒就能驟停片刻。
一下子周身都是那人的氣息,謝意映慣用香水,卻分辨不出這究竟是什麼味道,只覺得混合青草香氣,還有凜冽的寒冬氣息。
謝意映對著那人眼尾的淚痣呼吸停滯了一拍,說話與呼吸趕在一起,猛然咳了起來。
“咳……你……”
“別說話。”戈衡將一個圓球塞到了她手中,“握好。”
什麼?
謝意映低頭去看,見是象牙圓露 還w,中直通一竅,內車數重,皆可轉動,每球周身百孔,最里一只球為實心,顏色丹碧粲然,其外四球則潔白無縫。
“這是……”謝意映問話未及說出,戈衡已經抱住她,猛地投身一邊的湍急河流。
大驚失色中,只顧握緊手中鬼斧神工的圓球,閉緊了雙眼,感受到河水的重大沖力。卻又像是到了旋流中心,四下有水環繞著自己,將自己包裹其中,不斷沖打。
腦中還記得剛剛見過的河流模樣,以那水流速度,恐怕能將人順流沖的極遠。以自己這個肺活量,恐怕不能憋氣到那個時候。
正這樣想著,忽然周身一輕,像是水流散開,一下子跌落在地。
……跌落在地?
謝意映睜開眼楮,發覺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而所對著天……那漂流涌動的,卻是湛藍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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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躺在那里,看著流動的河水發呆,湛藍的河水,向雲朵一樣漂浮子在那里,還有陽光透過的光色,美麗奇幻的……不像在人間。
直到戈衡走近她,她仍覺得不可思議︰“我在雲端之上俯瞰過雲朵,卻沒從河水之下仰望過河流。”
戈衡一點也不驚訝,似乎從雲端之上俯瞰雲朵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只是站在她身邊,等她回過神來。
這樣的景色似乎看不夠,謝意映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穿過了河水,直接到了……河水的下面。
“我以前看過這麼一個故事,龍王的女兒看上了凡世間的一個男子,便帶他回了龍宮,他們一踏進海水中,海水就自動向兩邊分開,給他們留出了一條道路,兩邊的海水像是牆壁一樣,他們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龍宮。”
謝意映喃喃自語,講故事講完,然後偏頭看向戈衡︰“所以我是要嫁給龍王三太子了嗎?”
戈衡不懂龍王三太子的梗,但也听出她的調侃之意,見人已然神色如常,十分順利地接受了眼前這奇異景象,便對她點了點頭︰“我們走走吧。”
“好。”謝意映拍拍衣服站起來,在接受了河水之下另有世界的設定後,此時衣服全干就更好接受了。腳下是沙灘上的那種細白軟沙,腳踩下去便回向里凹陷。陽光透過水面形成了波光,此刻打在沙子上,就更像一種奇妙的夢境。
“你怎麼會來救我?”
“察覺到了某個人針對你的安排。”
“某個人是誰?”
“你覺得是誰。”戈衡赤著腳踩在沙子上,走得悠然自得。
“我?”謝意映瞧他那樣子很有些羨慕,與他相比,自己腳上這雙鹿皮靴子就顯得有點臃腫了,但也不好意思脫掉,只好一邊羨慕著一邊回答,“肯定不是安平,她沒那麼愚蠢,有人利用安平將我引到了那里。”
這事很好猜想,戈衡並不夸她,“你要是聰明就該早想到這點。”
“我到哪里去想。”謝意映覺得委屈。
“嗯?無緣無故,安平為什麼要找你的麻煩。”
“因為……”她想到了什麼,猛地頓住,“因為劉淵。有人跟她說了我和劉淵的事情,惹得她吃醋,這才故意來找我的麻煩。”
“還不算太笨。”
謝意映看向戈衡,有些惱怒︰“你又是從哪里得的消息?既然想要救我,又為何等到最後一刻。”
戈衡被她這翻臉不認人的本事逗得好笑︰“這事兒若這麼簡單,你那位好相公怎麼不來救你?”
謝意映也知自己那番話純屬無理取鬧,因此低下頭來把玩著手中的鬼工球不言語。她在書上見過這種球的描述,“鬼工球”,取鬼斧神工的意思,制作相當繁復,工藝要求極高。該球取自天然巨骨,不知是何怪獸。骨分內外五層,皆被打磨成球狀。以金簪自孔中依次撥之,則內中四球圓轉活動,日夜不歇,可謂精巧絕倫。
現代雖有仿品,但真正的鬼工球,是只存在于書中的東西。
“喜歡?”
“嗯。”
戈衡伸手拿過鬼工球,揣在自己懷中︰“喜歡也不給你。”
面對這種逗小孩的把戲,謝意映也不鬧,只是問他︰“我是靠著它才穿過河水,來到這里,是不是?”
“是,”謝意映不急,戈衡卻偏偏想要逗逗她,“現在你沒有了鬼工球,就回不去了。窮盡一生,只能在這里流浪。”
謝意映不知道戈衡哪上來的這麼一股小孩子脾氣,根本不想搭理他︰“你不帶我回去,是因為那些人現在肯定還在河岸上找我們。我不介意跟你在這兒走一走,聊會兒天。”
“比如?”
“比如,你為什麼要幫太子。”
戈衡不奇怪她問出這個問題,“因為我沒別人可選,若要參局,就只能選皇帝選擇的那個人。”
“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很厲害,”戈衡回答的理所當然,“我幫誰,誰就有可能當皇帝。”
“……得戈衡者得天下是嗎。”雖然知道戈衡的本事,但看著人這麼大言不慚地說出這句話謝意映還是覺得有必要去刺他兩句。
“與其想我為什麼幫太子,不如想我有什麼理由不幫他。太子乃聖上屬意之人,勝率遠勝他人,我當然要選最有可能奪得大鼎的人,我有什麼理由不幫他?反倒是你,我夜觀星象,太子群星環繞,乃辰星之象,周瑾命為七殺格,乃孤星。謝意映,天意不可違。”
他說到天命時語氣很輕,不像是在說命運這樣沉重的事情,倒很像是在談論風花雪月之事。
謝意映懂他的意思,天命不可違,已然如此,無論如何對待,都是如此。
她卻執拗地看人︰“我偏要違。”
你說天命不可違?我偏要違。
少年一派天真神色,卻又絕無圖謀。戈衡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看到這樣的神情了。
“我以前有個妹妹,她喜歡玩你上次的那種小技巧,在夏天下雨時,她將漫天大雨變成雪花,每次路過她的院子,就好像季節變化,冬雷震震,夏雨雪。”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一株花樹下。
那是一棵粗壯而高聳入天際的月桂樹。那些純白或淡黃的花朵散發的濃郁的香氣,緩慢的飄浮在空中。
謝意映仰頭望著它,驚艷地簡直不能呼吸。
“戈衡……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那些星星點點的花朵映襯著粼粼波光,反射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溫柔讓人幾乎想流淚。
“你是異族人。”
“是。”戈衡聲音柔和平靜。
謝意映轉頭看他,看他的眉眼五官,看他眼尾細淺的褶皺,看時光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他們說你已經四十多歲,而你看上去甚至不足三十,實際呢?你多大了?”
未用戈衡回答,謝意映忽然已經明白了她一直以來奇怪的一件事情。
戈衡說話從來心平氣和,她以為那是他胸有成竹,現在才恍然大悟,那是看破生死後的……無限寂寥。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戈衡鴿羽般的眸子里沒有任何神色,他望著謝意映,聲音很淡︰“我已經,活了幾百年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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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緊追在一只非常靈動的梅花鹿之後,耳邊風聲簌簌。一只箭忽然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
匆匆趕來的耿明即刻要拔出別在腰間的長劍,周瑾勒住駿馬,抬手制止了他。
身後二皇子騎馬跑了過來︰“呦,四弟。”
“二皇兄。”周瑾面上毫無表情。
“想獵那只鹿來著,沒成想四弟擋在這里,怎麼樣,沒傷著你吧?”二皇子假模假樣的關懷了一句,倒使得一手顛倒黑白的好本事。
“無礙。”周瑾牽馬讓至一邊,“二皇兄請。”
二皇子最喜歡自己這個四弟被自己欺負了之後隱忍不發的樣子,一個不得聖心的皇子,他跟誰說去?因此心滿意得地對人露出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假笑,一勒馬韁,便領人向鹿追了過去。
“殿下。”
“嗯?”見人跑遠了,周瑾率馬走向另一條小路,面上仍舊一點受影響的神情都沒有。
“小郡王妃中午去找了青梅,托她給您捎個消息,說是夫人被安平公主帶走了。屬下命人去查安平公主,發現剛才只有公主待人從無D林出來,卻沒見夫人的身影。”
無D,即沒有日頭的意思。意指那里草木茂盛,並不適宜打獵,因此獵場並沒有安排在那里,平日沒有人去,侍衛也不多。
耿明得到了這個消息,便擔憂是安平公主使了什麼計謀將自家夫人困在那里。
“殿下,是否派人去尋找夫人?”
“不必。”周瑾神色不變,絲毫沒有受到謝意映失蹤這件事情的影響。安平做不出真的傷害謝意映的事情,而此刻,他們抽出哪個人手去,都有可能對眼下要做的事情產生不利後果。這事勢在必行,絕不允許受到阻礙。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營帳那邊響起了鼓聲。
擊鼓三聲,示意再過一盞茶時間捕獵結束應帶獵物回營。
周瑾一向不在這上面與人爭先後,此時也只射獵了兩兔一狐,不再捕捉獵物,轉身回去。
到了林子邊上,便踫到了也剛剛出來的周昭。周昭掃了一眼他的獵物,對他笑笑︰“四弟還是如此,從來不把比賽當一回事。”
“技不如人罷了。”周瑾也放緩了速度,與人邊說話邊向營帳走去。
“剛才看到二哥,他倒獵了一只野豬,真是厲害。”野豬在林中凶猛程度不遜于虎豹,二皇子在每年的圍獵之中,總是想法設法拔得頭籌的。
周瑾不予評價,他見周昭身後也不過是一只麋鹿,幾只野鳥,知他也沒有去搶人風頭的意思。年年如此,他二人只做敷衍,冷眼旁觀太子與二皇子借此事力壓對方。只不過,周昭比他敷衍的更認真些罷了。
兩人到達營地,將獵物放下,太子與二皇子還沒有回來。又等了片刻,才見二皇子滿載而歸,周昭瞥了一眼,見盡是大型獵物,如周瑾那般兔子狐狸糊弄事兒的,一個未有。
等時間到了,太子才氣喘吁吁地駕馬歸來。馱獵物的馬背上儼然有只棕熊,可見收獲頗豐。
二皇子本以為自己這次穩贏,看見太子那得意神色,一下子黑了臉。那熊是誰替他獵的?
周昭一直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盡職盡責地扮演兄友弟恭的和諧場面。周瑾只垂著眼楮,好似發生了什麼都與自己沒有關系。
時間終了的鼓聲響起,文帝從營帳中大步走了出來︰“讓朕看看朕的兒子們都狩獵了些什麼!”
四子均迎了上去,卻忽然有一只箭從天而降,直射入報時的大鼓之中。
箭頭沒入,只余箭翎在外,力道之大,幾乎可以擊穿整只鼓。這是射在了鼓上,若是……射在人身上呢?
不足片刻功夫,侍衛全出,層層將文帝和四個皇子護在中間。
“怕什麼!”文帝氣宇軒昂,“區區一直箭矢,能有何用!”
太子此時儼然被那從天而來的利箭驚的臉色蒼白,倒是二皇子抱拳站了出來︰“父皇,兒臣從那飛箭的方向判斷出了射箭之人所在方位,請準兒臣帶人追捕!”
文帝猛獸般銳利的眼神盯著他,片刻後點頭道︰“蒙冠,帶二百禁衛軍,隨二皇子前去捉敵。”
禁衛軍統領隨應。
二百人,已是此次所帶禁衛軍總數一半有余。
“父皇……那我們……”太子驚魂未定。
文帝怒其不爭,想踹人未踹,知道得在外人面前留他一點臉面,只咬牙切齒道︰“進營帳!不然愣在這里干什麼!當靶子嗎!”
余下禁衛軍已分為兩隊,一隊加大力度監查四周,一隊留下守衛在營帳之外。如此嚴密防守之下,應再無偷襲。
太子到底受寵,臉上硬扯出笑容︰“父皇這話說的……”
等四人進了帳中,文帝神色已恢復如常,甚至還帶出一點笑意。周昭坐在下首,只覺自己這位親爹心思之詭譎難測,真是可怖。
“來,說說你們今天都獵了什麼,太子先過來說。”
太子坐在文帝右手,此刻便站起來前進兩步正對人跪下匯報自己的成果。
“還不錯,”文帝未讓他起身,氣定神閑坐在那里,目光一一掃過自己的三個兒子,隨後語意不明的冷笑了一聲︰“小四再來說說。”
打亂順序先叫了自己,周瑾似不覺有問題,他本坐在太子下首,此刻向前兩步,跪在太子後方︰“兒臣……”
說話間營帳外有小太監掀起簾子端茶水進來,走到周瑾身邊時周瑾只覺銀光一閃,那太監從木板下抽出一把利刃直沖向文帝。
電光火石間,太子驚慌地閃躲到了一邊,文帝身邊空無一人,卻怒目瞪著來人一步未退,而周瑾,單腳踏起隨那太監的節奏也向文帝撲了過去。
隨後左手一拍桌子猛地在空中轉身,右手如獵鷹之爪掏向那人手中利刃。
卻……慢了一步。
小刀穿過空氣,刺破他的衣服,直直地插入了他的胸口。
肌膚撕裂的聲音。
文帝站在他身後,只看到有血濺出,迸射在那殺手的臉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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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坐在營帳外面,看草地那頭漸漸沉下去的夕陽。沒有人敢擋在他前面,所有守衛在他身後的人都漸漸沉默成了一道影子。
每個人身後都是被阻隔住的橙黃光色,所有人的面目模糊不清。
這樣安靜,只有風聲。
慶公公一直躬身站在他身側,這麼多年,越來越像個脫了水的老蝦米一樣。
“小四怎麼樣了。”
听到文帝低啞的聲音,慶公公才動了一下,身子俯地更低,與文帝靠的更近︰“已經急召太醫前去醫治,陛下放心。”
“刺了哪里?朕看著流血的地方,像是心口。”
慶公公猶豫了一下,琢磨著怎麼把話說的更委婉,四皇子不得聖上喜愛是公開的事實,但那畢竟也是他的兒子,自己可以打可以罵,如今被別人傷了,也還是要生氣的。
“太醫說……比心口稍微偏了一些,他們正在商量著……怎麼取下那把匕首。”
與其說商量,不如說是爭吵不休,太醫院內部意見不統一是常有的事情,只是這次關系著皇子的性命,又情況緊急,因此從一般的意見不統一已經上升到了要動手的地步。情況說復雜復雜,說簡單也簡單,拔刀,止不住血,就會失血而死,不拔刀,挺得過此時,挨不過那日。
慶公公說的隱晦,文帝听得明白。可見那把刀雖然沒直直插進心髒,卻也八九不離十,大概是擦著哪條靜脈,所以有太醫才不敢把刀拔出來。
“小四怎麼說?”
“四皇子從被抬出您的帳篷,就……失血過多昏迷過去了。”
失血,文帝知道周瑾留了太多血。在他帳篷的毯子上留下粗粗一道蜿蜒的血跡,雖然後來奴才們就換了新的毛毯,但那血腥氣卻久久揮之不去,所以他不想待在里面。
事發的突然,殺手一擊不中立即咬破嘴里的毒囊自盡,因此眼下還沒查出他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又是由誰派來的。他那時看的清楚,殺手刺殺自己的一瞬,太子那個不中用的廢物只顧往後躲,周昭倒是像沖過來阻止他,但是偏偏他坐在桌子後面,沖的時候情況緊急就撞在了桌子上,一下子摔倒在地,誰知道那是巧了還是演戲?還有之前主動領兵捉拿疑犯的老二,每個人都有嫌疑。
他本來也懷疑周瑾,但是如今看來,他傷勢太重,活不活的下去都兩說。做戲是為了之後的利益,命都沒了,還要利益做什麼?
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此時陽光太黯淡,才照的他臉上有隱約的疲態。
“吩咐下去,讓太醫拔刀。”
周瑾其實沒有當即昏迷,他意志強勁至此,刀口沒入胸膛,痛的能感受到鋒利的鐵器與自己的血肉相摩擦切割,卻咬牙堅持最後一分精力。
直到感到耿明趕到了他身邊。
耿明看到衣襟前一大片血跡的周瑾時,就像被鐵錘狠狠砸了一下腦袋,痛的幾乎緩不過神來,但這麼多年,他簡直能明白周瑾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動作,因而當他看向周瑾的臉時,毫不猶豫地向前走了一步從別人手中硬接過周瑾,並且擋住了身後慶公公的視線。
“殿下。”他低聲喚他。
周瑾這才睜開眼。
他的目光清澈銳利,像是沒有受傷一樣。
“夫人回來沒有。”
耿明沒想到周瑾此時詢問的是這件事情,“沒有。”
“派人去找。”
“是。”
得了耿明的應答,周瑾才放下心來。
心頭惦記的事情解決,他閉上眼楮,徹底昏迷過去。失血太多,人力怎能抗衡。
太醫不敢違抗聖命令,因此立即準備了止血的藥材,又用黃 、川芎、當歸大鍋水煎,使藥氣充滿屋子進行消毒。
“等一下。”院判正準備拔刀時,耿明叫住他。
“讓我來吧。”
“嗯?這……”
自周瑾出事,耿明就沒有笑過,一張臉低沉嚴肅︰“我的手很穩。”
面對這麼一雙執著堅定的眼楮,院判一時沒敢拒絕。他看向慶公公討指示,慶公公點頭了,才退到了一旁。
“殿下,我要拔刀了。”周瑾此時昏迷,躺在床上毫無意識,耿明又看了他毫無血色的臉一眼,一手按在他肩頭,另一手穩穩握過刀柄。
您一定要挺住。
您一定會挺住。
五指用力攥緊,而後猛地將刀拔出,剎那間被噴濺出滿身的血。
“止血!!”
不需他叫,候在一旁的太醫已經沖了上去。
周瑾一下子皺緊了眉頭,大概是極痛,在夢中也能感受到,卻醒不過來。
確實傷了動脈,血流速度極快,包扎用的紗巾被血浸透,換了一塊又一塊,滿屋子都是血腥氣。
周瑾臉上一刻比一刻蒼白,到最後,隱隱已是死人的鐵青色。
慶公公站在一旁看著都覺于心不忍,亦預感這位四皇子恐怕今日……就要命喪此地。
而耿明從開始時的擔心恐懼,漸漸變得麻木起來。那些跑來跑去的人影失去了聲音,像時光滯留一般模糊不清,他不知道這種狀態保持了多久,直到最後胃里火辣辣的疼起來,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就要走。
這時床邊忽然響起太醫的聲音︰“血止住了!”
耿明腳步一頓,緩緩抬手握住門框,將臉深深埋入黑暗之中。
直到眼里的眼淚逼退,才重新站直身子,走了出去。
湖底像是沒有時間的界限,謝意映坐在樹下看那些絢爛的光點,月桂的香氣像是女孩子挑逗的手一樣,在她身邊揮之不去。
戈衡也坐在她旁邊,袍子下露出赤白的一雙腳。
謝意映偶爾偏頭看到,心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人。然後又意識到,嗯嚴格意義上講這家伙也算不上人。
戈衡不知她腹誹自己,只悠然自得坐在那里。這風景他看了上百年,練的心如死灰。以前還有人陪著自己,到後來笑語聲消散,這里最終沉寂下來。謝意映問他,為什麼他的族類這樣厲害,到最後還是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他回答她說,這世上美麗的東西總是稀少的。
“可是人很多。”
“也唯有人最無用。”
他對謝意映感興趣是因為看出這姑娘的靈魂是如此稀奇,所以也如同自己一般寂寞。
“薛家的那個童燕燕是你派去的,對不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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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戈衡抬手接住飄落的一瓣花瓣。
“沒證據,只是時間湊巧,我覺得……你一回來,就在各府都安插進了人。”
“這猜測很合理,”戈衡側頭看她,“很久沒回來,似乎確實該全面了解一下局勢。”他將花瓣握在手心輕輕攥了一下拳,再張開手掌時手心就是一朵金色花蕊的嫩白水仙。
然後他將謝意映跑散的頭發扎起來,將水仙別在馬尾後。
“不過你倒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們府上戒備松散到都不需要我派人進去。”
“也……沒那麼松吧。”謝意映摸了摸腦後的水仙花,覺得真是神奇。
“當然,是在周瑾允許的範圍內松。不過你要小心,文帝這四個兒子,老大老二都是傻的,腦子卻被老三老四佔去了。有周瑾在的地方,即便是在自家府上,也要處處留心才行。”
“留心那些奸細?”
戈衡像看傻子一樣的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孩子是怎麼在周瑾身邊活了這麼久的。
大概是因為模樣好看?
要是謝意映知道這話,一定會狠槽回去,你才最沒資格說這話好吧!
接受了這個美貌少女在陰謀算計方面缺心眼的設定,戈衡解釋道︰“是留心周瑾,你以為你一嫁過去廚娘就死了這個事兒是出乎周瑾的意外嗎?”他正視著她,眼楮里清澈的能倒映出她的臉,“不要相信周瑾。”
這話謝意映覺得耳熟,然後想起來是周黎說過的。
那孩子那時候困的已經要昏睡過去,卻在最後叮囑自己說,不要相信周瑾。
“戈衡,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救了我,又對我說這些。”
謝意映眨著她那雙桃花瓣似的眼楮,眉頭微微蹙起。她在戈衡面前無法偽裝自己,干脆也不去掩飾,心里一切都盡數表現在臉上,單純的像張白紙,反倒讓戈衡一時失措。
“嗯……”戈衡微微眯了一下眼楮,神色有些討巧,“你跟許家那丫頭一個輩分的,論理,該叫我一聲叔叔。”
意思是,既然我是你叔叔,關鍵時刻自然要罩你。
佔人便宜佔的理所當然。
謝意映敷衍翹了一下嘴角︰“呵呵,滾。”
戈衡是個bug一樣的存在,有他在身邊就好像隨時開著外掛一樣,但謝意映知道這樣的好東西不會莫名其妙送到自己手里,就像沖了點卡賣家說今天買一送一贈與你一個強力無敵奶,這種便宜絕對不能佔啊。
謝意映又仔細看了一遍人,內心確認絕對不相信長的好看的人,越好看越會騙人,無論男女。
“你上次見我之後,是施了什麼法術以至于我記不清我們到底說了什麼吧?”
戈衡沒有心理負擔地點頭,絲毫不覺得自己那麼做有什麼問題。
謝意映覺得自己牙怪癢,真是想把眼前這個細皮嫩肉的人撈過來磨磨牙齒。
“所以你這次還會這麼做?等我出去以後照樣什麼都不記得。”
“是,我們既然不在同一立場上,自然不能分享所有東西,還是說……你願意轉變立場?”戈衡說話很輕,此刻又拖了點調子,倒似有幾分玩味。
謝意映一貫不著調,遇到了戈衡卻比他還認真些,“我找不到你的立場……戈衡,你真的有立場嗎?”
她隱隱覺得戈衡今時今日站到太子身後,只是為了獲得一張入場券而已,而之後究竟幫誰尚不可知,甚至可能只是……玩票而已。
反正人生對他而言寂寞如雪,以政斗消磨時光,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戈衡沒說話,站了起來︰“我們該回去了”
“可是我……”
謝意映話未說完,戈衡彎起笑眼,對她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四下無聲,月桂花瓣從他細長的指邊飛了過去。
耿明找到謝意映的時候她坐在湖邊,清晨熹微的陽光透過樹葉打在她的腳下。
“夫人!”
“誒?”謝意映有些迷糊,揉了揉眼楮站起來,“你們來了。”
“夫人,發生了什麼事情。”
“安平約我賽馬,將我引到了這個林子里,隨後埋伏在林子中的殺手追殺我,然後……”謝意映想了一下,“然後戈衡救了我。”
“戈衡?”顯然耿明也不知為什麼關鍵時刻戈衡會冒了出來,而且還救了自家夫人。
“嗯,戈衡救了我,我們找了地方躲避那些殺手,直到天明時分,他剛剛離開。”
耿明將謝意映此時的迷糊理解成疲乏和受驚,因此也沒去細想,只一邊將人領回,一邊跟她交代了她失蹤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什麼!殿下被刺殺?”
謝意映猛地頓住腳步,神智也立即恢復清明,“他現在怎麼樣了?”
耿明因心下有事要隱瞞,不敢抬頭直視她的眼楮︰“夫人放心,殿下性命無虞。”
性命無虞,這四個字區間太大,謝意映摸不清實際情況,只知道既然耿明存心說的模糊,周瑾此時怕是不好。
也不再強問耿明,只打起精神,翻身上馬。
而後一騎絕塵。
周瑾在凌晨時醒了過來,只喚了一聲父皇。
隨即發起高燒,昏厥過去。
寅時文帝來看他,他已經燒得滿臉通紅。眉頭因難受而皺成一團,睫毛微顫,似要醒,卻醒不過來。
“太醫們說……若此燒退下,也就無礙了。”慶公公評估了一下文帝的神色,將情況盡量往好里描述。
“若退不下呢。”文帝說話向來中氣十足,此刻壓下聲音來,也顯出一分憂慮。
“這……陛下,四皇子吉人必有天相。”
“這一夜他可曾醒過來?”
“子時曾醒過來,只喚了一聲父皇,便……又昏過去了。伺候高燒不退,再沒醒。”
文帝站在床邊看了片刻,低聲道︰“查。”
“陛下?”
“查出到底是誰派的人!”文帝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發音極狠,“敢傷了朕的兒子,就要給他償命。”
他是不喜歡周瑾,但虎毒不食子,如今看到周瑾躺在床上這副可憐樣子,原因更是為了救自己,便如何也狠不下心。
這是朕的兒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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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醒時是在辰時,陽光從窗外打進來,映刻在他濃密的睫毛上。那睫毛動了一下,然後他睜開了眼楮。
站在床邊守著的是耿明留下的六處的人,此刻見他醒了,立即俯身靠近,將他昏迷後的情報一一與他講了。
听到文帝早晨來過,周瑾點了點頭。
然後他動了動手指。
下屬懂他的意思,立即向後退了一步喜悅地喊道︰“殿下醒啦!”
一直沉郁的房間里頓時熱鬧起來,送水擦身的丫環,把脈喂藥的大夫。
醒來後更覺胸口疼痛,畢竟在心髒旁邊扎了一個口子,每次呼吸都痛到四肢百骸,但既然醒了過來,痛自然也就能忍得。
他還有事情沒做,因此並不肯服用止痛的藥。由下屬接過藥碗後,便趁人不備,偷偷從窗口倒了出去。
後續事情還沒了結,皇上態度還不明確,謝意映還未找到,這些事情都要他處理,因此必須要保持清醒的頭腦。
痛又怎樣,只要心髒還在跳動,自己的這個腦子還能思考就好。
皇後來的時候屋子的血腥氣還沒有散干淨,因此她在進門的一瞬間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咳了一聲問身邊的宮女︰“確定他醒了?”
“是。”
這才又深呼吸了一口氣,由人扶著走了進去。
在見到周瑾的一瞬間臉上露出了些許慈母的微笑,但太久沒對周瑾擺這個表情,所以五官擺放並不是很到位,幸好兩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皇上現在對周瑾態度似有變好的傾向,所以此時她身為一國之母、周瑾的皇額娘,理應過來看一看。本來在心里責怪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怎麼就不會抓住機會也去護駕一把,如今看到床上虛弱蒼白的周瑾,忽然想開覺得果然這種事情還是留給不受寵的皇子去做好了。
而自己的兒子?他要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陽關大道早已為他鋪好,他只需要順著走下去就是了。
“本宮昨晚就為你求了菩薩,今早果真就醒了,現在感覺如何?”
皇後一直不喜歡這個沉默寡言的四皇子,如今就更是不喜歡,總覺得在那深陷的眼窩里,藏著些陰郁的鬼氣。
像是要跟自己討債的亡魂。
因此話里雖是關懷,卻坐在了一個離周瑾很遠的地方,好像怕這個躺在床上連翻身也不能自主的人,會猛地撲過來咬斷自己的喉嚨。
周瑾聲音很低,說話斷斷續續︰“一切都好,請您放心。”
我放心,我自然放心,如果你死了,我才更放心。皇後不願意在這里久待,但礙于那位心思莫測的皇上,做戲也要在這里再待一會兒,因此苦心琢磨著還要跟周瑾說些什麼廢話。
謝意映踏進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迥異的氛圍。
……你們在干嗎?
她看了周瑾一眼,周瑾眼中似有水色粼粼,只回望了她一眼,謝意映懂了他的意思,他是說他沒事。
但仍然心痛。
周瑾受傷的情形她只見過一次,是診治疫病時,他趁夜偷偷遛了回來,自己一推開房門,好一個驚喜,只是那時他雖身上有傷,但精力尚好,坐在那里還能同自己說好一番話。
而如今……
謝意映不願再想,她不能在皇後面前表現出自己是才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因此略鎮定了心神,對皇後行了一禮。
“這一晚照顧他,你也辛苦了。”皇後將她有些蒼白的臉色理解為照顧了周瑾一晚的結果,謝意映自不解釋,只溫順說道︰“是兒臣應該做的。”
在謝意映站起來向床邊走時,周瑾忽然開口︰“母後,兒臣想請命讓皇妃先回京。”
“哦,為何?”
對啊,為何?謝意映也不清楚,因此向周瑾望了一眼。
這一眼恰與他四目相對。周瑾沉穩地望著她,謝意映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當即一手撫上了自己肚子。
“她有孕了。”
“我有孕了。”
兩人異口同聲,默契的好像這就是事實。
魏梧曾經評價這兩個人,在做壞事說謊話上的配合程度,放在江湖上就是雌雄雙煞。
“嗯?”皇後目光移向謝意映的肚子,心想這一胎真是來勢洶洶啊。
周瑾傷重,能將剛才那兩句話講清楚已經實屬不易,因此謝意映自覺開口圓後面的話︰“日子還小,大夫把脈說還不做十成準,只是叮囑預先防備著。昨日殿下受傷,兒臣又驚又怕,今日便覺得有些不太舒服,幸而殿下惦記。”
“嗯……”皇後還有些猶豫,周瑾傷重,他媳婦兒又要走,兩件事踫在一起,總讓人覺得不太對。
謝意映仔細觀察了皇後臉色,心知要再加一把料,隨即叫了一聲。
“啊……”
“怎麼了!”皇後大驚,要是當著自己的面皇妃這胎掉了,又正是這麼風頭緊的時候,皇上保不齊一怒之下就把事情都怪在了自己身上。
“肚子……”謝意映停下來喘了口氣,“肚子痛……”
“快!快傳太醫!”
此刻怎能容許她傳太醫,謝意映卻莫名相信周瑾,一定預先為此時做了準備。
于是就見一個年輕大夫跑了進來,摸過謝意映的手腕一把脈,然後對皇後回復︰“皇妃需立即休息。”
“那就趕緊下去休息吧。”皇後心里有些不耐,心想這位皇妃怎麼這麼會給自己找事兒,偏偏趕著自己在這兒的時候這痛那癢,這要是沒身子還好,若真有身子,出了點事兒,誰負責?
隨即想到周瑾如今自己都無法照料,他這媳婦兒放在這里,保不齊就得讓自己照料。這是周瑾的第一個孩子,若他折在這里了,那這就是遺腹子,他唯一的血脈。我到哪兒照料去。
皇後沒有愛往自己身上攬事的好習慣,因此一想明白,隨即吩咐道︰“你既然身子不便,就早日收拾妥當,先行回京吧。”
謝意映擔心周瑾,並不很願意在此時離開,但也明白周瑾的用意。追殺她的人尚不明確,又逢周瑾傷勢過重根本無力顧及她,現在離開才是讓自己不做他的累贅。
因此虛偽與皇後謙讓兩回,便帶著肚子里那個把脈尚且不能確定的孩子,坐上了回京的馬車。
並且收獲了江湖郎中賀非一枚。
“你是什麼人?”一踏出房門,謝意映就盯著那個在屋內為自己把脈的大夫。
“我叫賀非,是個大夫。”他終于抬起了頭,笑容像株蓬勃的綠色植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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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把他媳婦兒送走了?”文帝批閱奏折,一邊問一旁的慶公公。
“是的,皇後去看望四殿下時,他報請的娘娘。”
“嗯,”文帝提筆蘸墨,“這孩子是怕了。安平這丫頭,被朕慣的不像樣子。”
慶公公賠笑︰“公主還是孩子心性。”
“孩子不孩子的無所謂,不能犯蠢,被別人利用。去查,給安平消息的人是誰。”
“喳。”
文帝嘆了口氣︰“周瑾這次……是受了委屈。”
周瑾等的,一直就是這一句話。他要文帝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無辜,相信自己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然後反省,撤手對自己的調查。他之前做的太多太快,讓人不由生疑,其實沒有落人把柄,單單那懷疑,也足夠讓自己積攢多年的力量毀于一旦。
而此時,榮妃的營帳後,亦有人悄然走進。
榮妃正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忽然抬起頭來,看清來人後,巧笑嫣然。
“你來了。”
周昭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他對外愛掛笑臉,嘴角一邊帶一點笑,看上去溫情無害,此刻那抹笑被抹平了,是以看不出心情好壞。
“追殺謝意映的人是你派去的。”
榮妃沒有否認,她只是含笑望著她,眼內一片深情。她的眼楮生的很好看,尤其在月光映照之下,在聖上面前榮寵不衰,她憑借的就是那滿含愛慕的眼神。
何況她又這樣漂亮。
她一直很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
“你為何會對那個小丫頭那麼感興趣?”她說話柔柔的,自然帶出一點嬌媚。邊說邊走近了周昭,一手輕輕挑起他衣襟,笑眼始終望著他,“她比我好?”
說話時輕輕含了一下下唇,自然流露的風情,簡直無人能抵擋。
“從你嫁給我父皇起,我們就沒有關系了。”
這話說的絕情,榮妃卻毫不在意,手指繞著人的衣帶一圈又一圈,似近非近,“哎呀,”她嗔笑了一聲,“周昭,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沒有關系的。”
她微微撅了撅嘴,向人上身靠了過去,伏在他耳邊輕聲說︰“你還喜歡我,不是嗎?”
耳邊人吐氣如蘭,溫熱的呼吸打在耳垂上,讓人意亂情迷。
“你為什麼要殺謝意映。”
榮妃見他還執著于這個問題,笑意更勝,她站了回去,似乎覺得這問題頗可笑地搖了搖頭︰“你為什麼要對她好?你對她好,我吃味。”
周昭偶爾懷疑,像榮妃這樣的女子是不是世間只這一個,從骨子里流露的風流多情,所以讓年少時的自己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又認為所有人對自己的喜愛都是理所應當的,所以在拋棄了自己嫁給父皇後還能這樣嗔怪著說出“我吃味”的話,好似當初無情的人是自己一樣。
“你真可怕。”
榮妃依舊看著她,她一直如此,同人說話的時候就認認真真地看著對方,好像全身心投入,像一只倦鳥蜷伏在你的掌心,讓你只想呵護她。“我不可怕,我喜愛你,你是知道的,我從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愛慕你了,周昭,你怎麼舍得拋棄我。”
周昭避開了她的眼楮,“我跟謝意映沒有關系。”
榮妃笑出聲來︰“你騙人,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太懂你了。你當然不算喜歡她,但是你天生容易對漂亮的東西感興趣。看好你的皇妃,她太久不在你的府上,可是會出亂子的。”
“與其關心我,不如關心你自己。”周昭確實會對這世上漂亮的、有趣的東西感興趣,也只是感興趣而已,因為他全部真摯的感情早就交給了另一個人。
隨後遇到的人,他再沒有感情可以交付。
而那個人對他的感情不屑一顧,把他的心肺隨意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以後別再聯系我。”周昭將這話說的緩慢,是一字一句,下了極大的決心說的。
榮妃毫不在意,她手中握著王牌,無所畏懼,仗著周昭對她的感情,她簡直可以為所欲為。
她看著周昭的背影,然後輕輕叫了他一聲︰“我有孕了。”
賀非遵從之前周瑾的交代,一路保駕護航將謝意映送到高陽長公主府上。
雖然謝意映覺得由賀非來充當保鏢實在沒什麼意義,他的體力值看上去好像還沒自己好,關鍵時刻能做什麼?飛針嗎?
“喂,小賀啊。”謝意映面對賀非總會不自覺的流露出一股小痞子氣質,“我問你,殿下的身體情況到底怎麼樣。”
“嗯……殿下身體狀況一直超過常人,且從走之前的脈象來看,性命應是無憂,只要好好調養,會慢慢痊愈的。只是……”
“嗯?”
賀非本來就不會說謊,老實人一個,何況是面對著謝意映這樣一個說謊大魔王,他可是見識到了謝意映在皇後面前扮懷孕的樣子,深深被她過人的心理素質和演技折服,因此根本不敢當著謝意映的面兒說謊,“殿下思慮過重,這于康復有礙。”
這點謝意映當然懂得,然而沒有辦法,周瑾若不是思慮過重,哪能安安穩穩地活到這一天。
“你這個小朋友倒是挺有意思的,”賀非是周瑾的人,但是周瑾身邊很少這麼……單純的有點傻乎乎的下屬,謝意映流氓一般挑過他的下巴,彎眼瞅著人,“你是走在大馬路上被周瑾撿來的吧?”
“我……我不是。”賀非在謝意映這樣欺男霸女的模樣前紅了臉,“我……我只是……”
瞧人變成了個小結巴樣,謝意映終于罷手,不再取笑他。“好啦,這麼不穩重,一點也不像個大夫。”
“大夫應該是什麼樣子的?”賀非追問她。
听到這個問題,謝意映難得臉色暗了一下,然後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我們到了,將殿下給你的書信拿出來,交給高陽長公主。”
“哦。”賀非轉眼就忘了自己的問題,率先跳下馬車。
謝意映于其後感慨,孩子果真還是傻點兒好養活啊。
高陽長公主看過周瑾的信後,自然地接納了謝意映︰“好孩子別怕,到了我的府上,便沒有人再能欺負你。”
謝意映慣會討巧賣乖,此刻更是一臉乖巧︰“這是自然的,殿下交代過,到姑母這里,就如在自家一般安心。”
“瑾兒的身體情況如何?”
“姑母放心,殿下身體無礙,等從圍場回來了,便親自來跟您道謝。”
“跟我們有什麼好道謝的。”高陽長公主知道,若是周瑾確實身體無礙,是不會把他媳婦兒交到自己手里來保護的。
想到這孩子的處境,高陽長公主嘆了口氣,謝意映只溫順地坐在一旁,小鹿似的眼楮有些好奇的看著她。
高陽長公主注意到她的神情,抬頭召她坐到自己身邊︰“你長得,有些像瑾兒的母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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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母親?”
謝意映其實對自己和周瑾他媽長的相像這件事情並不敢興趣,老婆和媽長得像,這對于周瑾來說應該不算是一件愉悅的事情吧。但是看出高陽長公主這是起了回憶往事的興趣,因而也不打斷,只作虛心求教的模樣。
提起周瑾的母親,高陽長公主表情溫和很多,“是啊,你的眉眼這里,有一點像她,瑾兒就偏偏眉眼沒有隨阿慈。”
她喚她阿慈,貴妃生前的名諱是慈音,沈慈音。
謝意映想象了一下,然後輕輕笑出來︰“母親一定很好看。”
“是啊,”听謝意映徑直稱呼人為母親,高陽長公主有些寬慰,“她是非常好看的一個人,這世上,我再沒見過如她一般的女子,其容貌出塵,世無其二。你見過最漂亮的女人是誰?”
謝意映把記憶庫里的女孩子翻了一遍,最後選出人來︰“許丹薇。”
“哦,許家的那個女孩兒,相貌確實端正,但與阿慈沒法比。”
謝意映笑了起來,這話听起來主觀意味太強,高陽長公主喜歡沈慈音,因此對她的評價遠遠高過實際,“那母親是什麼樣子呢?”
“她啊……她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像陽光一樣溫暖,又令人感到自由舒暢,是能一直陪在身邊的,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存在。”高陽長公主回憶起舊事笑了起來,“我那時受盡父皇寵愛,無法無天,你如今看安平很是嬌寵?她哪里及我一半。那時除了父皇、母後,我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相待的人,當然,那時我也並不在意。直到遇到了阿慈,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美好的人。更可貴在于,她的溫柔包容,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對待任何一個人,她都是如此。”
“你明白嗎,”高陽長公主看向謝意映,“當你遇到了這樣一個人,根本無法放手。”
“我明白,”謝意映微微笑起來,這句話是真的,她明白,因為她也遇到過這樣一個人。
也同樣的,失去了她。
當你找到你在這個世界上的羈絆,你就變了,變得更好了,而當這個人從你身邊被奪走,那你又會變得怎樣?
“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听到這個問題,高陽長公主收斂了沉浸在回憶中的神色,“她是生育瑾兒時難產,”這句話說得毫無感情,像是背誦的一般,謝意映注意到她下意識地收攏了雙肩,那是有所隱瞞的微動作。
此時忽有下人輕輕叩響了門扉︰“長公主,醫女熬好藥,是否端進來。”
“端進來吧。”
謝意映自然不再繼續話題,只坐回了遠處,當做剛剛什麼也沒有聊過。
醫女端著木盤進來,而後將木盤放至一邊,雙手將藥碗端起,躬身恭敬地端到高陽長公主身前︰“長公主近來安好?”
“年紀大了,慣有些毛病的。”高陽長公主接過碗,聞到藥的味道,皺了皺眉頭,“嗯,還是這麼苦,太醫院就不能把藥做的好喝一點嗎。”
確實是被寵愛到大的人,五十來歲的年紀了,還會嫌藥苦而不肯吃。
醫女似乎已經習慣了高陽長公主的抱怨,因而只是勸說道︰“良藥苦口,長公主吃了這幾服藥,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那醫女的聲音有些熟悉,謝意映偏頭多看了兩眼,從她的側臉上分辨出來,果真是熟人——童燕燕。
是先帝的吩咐,長公主嫁人後,一切都還要按照在宮中的規格來,決不可委屈公主。于是高陽長公主身體不適時,便有宮中的太醫前來把脈,所用藥物也一應全用宮中頂級的藥品,在太醫開好方子後,從宮中派出醫女來府中煎藥,以防府中下人不懂藥性。
高陽長公主伏完藥後,童燕燕接過藥碗,向長公主行禮,轉身時看到謝意映,便也向她屈身示意。
很是沉靜,與之前所見並不相同。
謝意映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因此叫住了人︰“童燕燕。”
听她召喚,童燕燕止住腳步,仍低著頭,十分恭敬︰“四皇妃有何吩咐。”
“也沒什麼事情,良久沒見你,在宮中一切都好?”
“謝皇妃惦記,奴婢一切都好。”
回答的沒有問題,是經過宮中調教出來的結果,很有規矩。
但謝意映還是覺得哪里不對。
“將頭抬起來,我瞧著你那衣領好像破了一塊兒。”
這要求雖然莫名其妙,童燕燕也不敢不遵從,只得略微抬起下巴,向人露出自己的衣領。
“哦,是我看錯了,”謝意映笑了笑,“原是那里有一塊布料顏色不同,倒叫我以為是破了,本想囑咐你一下的。那沒什麼事情了,退下吧。”
“是。”
謝意映望著童燕燕的背影,眼里一點笑意都沒有。
那不是童燕燕。
她在薛家與童燕燕好一番斗嘴,將童燕燕的相貌特征記得很是清楚。童燕燕脖子那里有一顆痣,恰在喉頭的位置,今天那個女人……沒有。
謝意映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看錯,所以特意又叫人抬起頭來仔細觀察,但是真的沒有。
可是女人,如果不是童燕燕,又是誰?她費了這樣一番周折進入高陽長公主府中,是為了什麼?真正的童燕燕,如今又在哪里?
謝意映心底有很多疑問。
“既然姑母已經服用了湯藥,意映便不打擾姑母休息了。”
“也好,天色不早,你也該去休息。我已命人將客房整理住來,若有住的不舒服的地方,盡管吩咐他們重新給你做。”
一座與宮中規制相同的長公主府,謝意映不知道自己要多麼挑剔,才會覺得住的不舒服。
待謝意映走後,高陽長公主收起慈愛的表情,吩咐身邊的大丫鬟道︰“派人去查那位醫女。”
“是。”
謝意映看童燕燕的表情,她留意到了,那孩子覺得那人身上有問題,只是大概不確定,才沒有說出來。
可是這公主府上,是絕對不能容留有問題的人出入。
謝意映睡到半夜時,忽然被青梅叫醒︰“夫人,夫人快醒醒!走水了!”
什麼?
謝意映還有些迷糊,勉強睜開眼楮,透過窗戶就看到了外面的沖天火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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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困遇到這種危機關頭也能一秒清醒。
謝意映扯過一旁的衣服隨便披上就跑了出去。
感謝我沒有裸_睡的習慣,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恢復了奇異的吐槽功能。
著火的地方在她所住的院子之外,離著雖有一段距離,但房屋都為木質,一旦乘風而起,片刻功夫就能燒到她那里。
謝意映到的時候那里已經圍了一片人,她走進了才瞧清楚具體的場景。
是一個女人站在院子中,外面圍了幾圈木柴,最外面那一圈柴火已經著了起來,就是它們映的漫天火光。
“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謝意映也沒看明白,她一開始以為這事兒是沖著自己來的,然而這個地理位置……高陽長公主知道有人刺殺謝意映,為了保障謝意映的安全,特地將她安排住在離自己的院落最近的一個客房。所以此刻,這一個院子,離自己雖近,但離高陽長公主也不遠。
何況這麼大的陣勢,看起來不像是今天才做的布置,而自己今天才到這里,之前並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住在公主府,既不是針對自己,定是針對這公主府中的什麼人。
思考間,高陽長公主也匆匆趕來。
到底不同于謝意映年紀輕,高陽長公主由人扶著,外面披著厚厚一件外套,看上去亦是受了很大驚嚇。
“這是怎麼回事!”
來的路上被濃煙嗆住,高陽長公主說話時還有些咳嗽。
謝意映連忙走了過去︰“姑母不要擔心,火勢不凶,已有人抬水去撲,片刻功夫就會滅掉了。”
高陽長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驚著你了。”
“我沒有事情,只是夜深露中,尚有寒意,姑母本在病中,不如先去休息。”
說話間,已有人抬水過來,向熊熊燃著的柴火上撲了過去。
然而中間那人見此場景,又將更近一層的木柴點燃。
這到底是誰。
隔著火光,謝意映看人看的並不真切,還是陪著長公主的大丫鬟先認了出來︰“長公主,那人是元香。”
元香……謝意映想起來,這是長公主的一個貼身丫環,賀非遞交信紙的時候,正是先交給了那個人,由她遞交給了長公主。
既是長公主的貼身丫環,為何會在這里縱火。
外面那層柴火被澆滅,里面幾層卻熊熊燃燒著,有人亦認出她來,大叫道︰“元香!你干什麼!你瘋了!”
元香手里拿著火石,腳下還有一桶油。騰騰熱氣上升,將她的長發吹了起來,一片火光中望去,她就像妖魔一般。
“閉嘴!閉嘴!”她大喊,一面揮著兩只胳膊,“你們都不要過來!不然大家一起死!”
“你瘋了嗎!你到底想要干什麼!你把火石放下!”
“我沒有瘋,是你們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們不懂!”說著她癲狂地笑了起來,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表情都被夸張放大,像是那副叫吶喊的油畫。
謝意映瞧出不對勁來,將高陽長公主向後拉了拉︰“姑母,我瞧著……她神智似乎不太清楚。”
像是回應謝意映的話,元香突然站定,兩只胳膊像是在迎接前方的什麼客人,高高的舉了起來︰“末日之判決,來自遠古的魔神,以吾之名義召喚你的出現,讓天空落下火雨,讓大海變為血池,眾神將為之恐懼,一切將歸為虛無!”
一聲賽過一聲的高昂,直到最後一句喊出,她抱起腳下的油桶傾灑出去。
整個人,頓時湮滅在了大火中。
如爆炸一般火勢騰然而起,一瞬間的亮光直射的人睜不開眼楮。
謝意映只覺得火浪像是海水一般噴涌過來,透過了衣服,燒到了身上。她未加思考,側過身子擋在了高陽長公主身前。
火勢一瞬,隨即就有人撲上去滅火。
高陽長公主睜開眼時才發現謝意映擋在她身前,“傻孩子,你只管躲開就是了,顧我干什麼。”說著話一面拉開她的衣袖,見上面一片赤紅,是被熱氣灼燒過。
連忙吩咐人帶她下去涂藥,謝意映看那邊情形,也知道這樣的火勢下,那人根本活不下來,因此也不推辭,便由人領著回屋。
事發突然謝意映完全沒有考慮,到了涂藥的時候看到胳膊上赤紅一片不說,還被燎出了幾個火泡,這才覺得痛,等藥水敷到了上面,更痛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啊,穿回來這麼久,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細皮嫩肉哪受到了這種疼痛。
只是即便現在痛成這樣,當時該護著高陽長公主也是要護著了,別說那時是下意識的舉動,就算給她時間思考,保護好長公主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倒是一旁的青梅看到謝意映的眼淚,一下子心疼的也哭了出來︰“哎呀這可怎麼好,夫人是不是特別痛,傷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你……又哭。”見青梅哭了,謝意映只得分神去安慰她,“哎呦就這麼兩個小泡,明兒一天就下去了,等過了這一伏,絕不會留疤,放心好了。”
“可是,可是,”青梅抽抽搭搭,“奴婢看您很痛的樣子。”
謝意映還能怎麼說,只得咬著壓根假笑︰“一點……也不痛。”話剛說完丫環給她包扎紗巾,紗巾一踫到肌膚,痛的又嗷了一聲。
啊啊啊啊痛死了。
不光此刻痛,睡覺也麻煩,要顧著左臂,不能壓到它,因而睡的很不舒坦。
青梅不肯去睡,坐在床邊腳踏上,守了她一晚。
至天亮時,青梅听到窗外有人說話的聲音,擔心吵醒了好容易睡著的謝意映,因此出去查看。
“說什麼呢你們,在夫人屋外還敢這麼大聲,吵醒了夫人怎麼辦。”
說話的兩個小丫鬟都是從府上帶過來的,因此很敬怕青梅,“青梅姐姐,是我們錯了,可是我們一大早就听說了一件……特別嚇人的事情,現在在公主府上,恐怕都傳開了。”
“什麼事情?”謝意映披著外衫走了出去,她本就睡的不熟,听到了她們說話的聲音,干脆徹底醒了過來。
小丫鬟怯怯地看著她,小聲說道︰“夫人……又有人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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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一開始還以為她說的是昨晚那個被火燒死的元香,後來才反應過來,“又”,是除了元香之外的第二個人。
清晨風有些涼,謝意映揉了一下眉心︰“又?你是從哪里听說的?”
“奴婢早晨去廚房取熱水,就見廚房里空空的,人都跑去了後院,就跟到後院去看,發現他們都圍在了一口井旁邊,像是水桶卡住了,正往外撈。奴婢……本只想湊個熱鬧,就跟在人堆里一起等看是什麼卡住了水桶,結果把水桶撈出來之後……井里面……有具尸體!”
丫環說到這里,已然驚慌不已,似乎只是這樣敘述,就又想起了井里的樣子,捂著嘴一下子跑到旁邊嘔吐了起來。
謝意映看她那樣子不像是胡說,看了眼天色,猜測這事剛發生沒多久,大概現場還沒被破壞,便對青梅點了點頭︰“收拾一下,我去看看。”
“夫人!”青梅想制止她,但知曉自家夫人這 驢脾氣,誰說也不會听的。
便只能快速地伺候她洗漱穿衣,然後隨她一起去了廚房後院。
到了後院時人果然還未散,尸體似是剛打撈出來,有幾人圍在那里議論。管家最先看見了謝意映,連忙迎了過來︰“四皇妃,您怎麼來了。”
“早起听說了這件事情,便來看看。”
“驚擾了您,真是不好意思。”管家知道這位皇妃同長公主的關系因四皇子而不一般,前一夜她又救過長公主,因此對她很是恭敬。“長公主還未起身,奴才也不敢去打擾她。老爺又帶著大少爺、夫人去了圍場,此刻府中也沒有主子在,只得由奴才處理事情,實在是處理的不甚妥帖。”
這事兒其實怪不著他,大早晨的撈出尸體,他現在能趕到這里已經不錯,這麼短的時間,容得他處理什麼。
向前走去,那些議論的奴才已經注意到了她的到來,便紛紛讓開了道路。只管家還有些猶豫︰“皇妃,那邊也不干淨,您還是別過去了吧。”
謝意映沒有回話,只是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尸體撈上來之後大概沒有動過,只扔在了井邊。
看尸體表面的皮膚,大概已經是在井水中泡過了一個晚上。衣服是這府上尋常奴婢的衣服,謝意映便偏頭問道︰“這是府中的下人嗎?”
“正是,”管家見謝意映並不害怕,也安了心神,回答道,“是廚房的一個小廚娘,叫做果子。問了人,昨夜就沒見她的蹤影,奴才猜測,她大概是昨晚上想來這井里打水救火,哪知一個不小心,就摔了下去。這井又深,即便呼救,恐怕也沒有人听見。”
“不對,”謝意映蹲下來,這樣近的距離下她刻意不去看那張長發掩蓋下的臉龐,“你看她的脖子上,有青紫色的勒痕,她是被勒死之後,扔在這井里的。等仵作來驗尸,若是先墜井再身亡,腹腔中應有大量井水,若是先身亡再投井,腹腔中就沒有。”
由脖子向下觀察,她看到了這具尸體上不應該有的東西,沒有踫觸,只用手指了一下示意人︰“那是什麼?”
管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纏繞在果子腳上的綠色長條植物。他眯眼看了一會兒,才說︰“看著是莫絲,可是……可是莫絲不會長在井水里。”
“那這附近哪里會長?”
“院子後面有條小河,那里倒是長著許多莫絲。有時候有人下去撈東西,再上來就纏了滿腳。”
“啊!!!”忽然有人尖叫出聲。
“怎麼回事!”管家呵斥。
叫的是個壯漢,此刻卻一臉蒼白冷汗直流,“管家,您覺不覺得……她像是……在那河里一直走了過來,然後……死在這井里頭。”
那場景即使是白天想來,也讓人不寒而栗。
幸而此時京都府的人來了,一同隨來的也有仵作,謝意映便不再停留,知道這個女人也是被害死的,便足夠了。
廚房……昨夜元香所般的柴火,應該也是從廚房搬來的。今日的這個果子,本身就是在廚房工作,今日又死在了廚房後面的井里頭。
都跟廚房有關系,這是為什麼?
高陽長公主醒來時,尸體已經被處理干淨。“京都府的人怎麼說?”大丫鬟在她身後小心地梳著她的長發,管家站在一旁恭謹回答,隨後又說道︰“早晨四皇妃也來看過尸體。”
“哦?她去看什麼?”
“似乎是想判斷一下那人是怎麼死的。”
高陽長公主想了片刻,吩咐管家請謝意映過來。
謝意映此刻很虛弱,她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在檢查過尸體後,面對著廚房端上來的白粥,生理反應性地干嘔了一下。
“……端下去吧這個樣兒我能吃啥啊。”
于是高陽長公主看到的就是蔫蔫的一個人︰“這是怎麼了,昨夜沒休息好?也是府里出來這麼多事,鬧的你休息不好。”
謝意映勉強笑了一聲︰“還好,姑母找我來是為了……?”
高陽長公主這時斂笑,臉上微微露出了些嚴肅的神情︰“本不想問你,可事態發展至今,有件事還是要弄清楚。那天來的那個醫女,她有什麼問題?”
謝意映這才知道那夜高陽長公主早已注意到了自己神色不對,而且大概也聯想到了這兩日發生的兩起案子與廚房的關系,而廚房……則又可以聯想到在那里熬藥的醫女童燕燕。
她在高陽長公主面前說謊沒有意義,騙不騙的過去兩說,她們此刻根本不在對立面上,因此謝意映想了一下,老實回答道︰“之前我在薛府見過童燕燕,對她的模樣有些印象,那晚見到她時,我覺得有些不對,她脖子那里原本有顆痣,現在卻沒了,”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懷疑那人不是童燕燕。只是到底之前只與她見過一面,因此不敢妄下判斷。”
高陽長公主卻十分相信她,立即吩咐下人去宮中緝拿童燕燕。
死人無所謂,哪個府中沒死過幾個人,只是這死法太過恐怖,如今已鬧的人心惶惶,高陽長公主自然是不相信那些鬼神之說的,堅信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中午時分,派去尋童燕燕的人空手回來。
“回長公主……”那人臉上有些驚魂未定,“童燕燕她……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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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
童燕燕的死確實出乎了謝意映的意料,而且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死的究竟是童燕燕,還是那個偽裝成童燕燕的人?
本想詢問那個下人是否有留意到尸體脖子上是否有顆痣,卻注意到他的神情,並不是見到尋常尸體的模樣。倒是……更驚恐些。
“怎麼了,童燕燕的尸體有什麼問題?”
下人雖驚恐,規矩不忘,望了一眼高陽長公主,得了允許後回道︰“我們發現尸體是在她住的房間里,房間的門窗都鎖著,我們從外面撬開了門才進去,哪知一進去就……”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就看到她躺在地上,胸口被一根木樁貫穿,而且……是她自己的雙手握在木樁上,就好像是她自己釘死了自己。”
密閉的房屋,雙手握在木樁上的人,看起來確實……像是自盡。
然而誰會選擇這樣痛苦而費力的自殺方法?
將木樁釘在胸口,于是說是自殺,不如說,是象征意義更強。
“如果是有人殺了她,那凶手是怎麼從門窗封閉的屋子里出去的?如果是她自殺,一個女人能將木樁穿透自己的胸膛嗎?”
高陽長公主亦覺疑惑,不知為何,這事情竟然越發變得詭異起來了。
“那人的脖頸上有一顆痣嗎?”謝意映不忘最初的問題。
“誒?”那人驚訝于謝意映的知曉,“是的,在脖子正中間,非常明顯。”
“死的人是童燕燕,”謝意映看向高陽長公主,“那麼那個冒充她的人,應該就是凶手了。”
“即便真的是她在搞鬼,死在火力的那個丫頭是我們親眼看著自燃的,與她無關;死在井里的那個丫頭,是晚間投了井,那時她早已離府;死在宮中的那個丫頭,就更是離奇,門窗緊閉,她如何殺人?”
高陽長公主說的是三件事發生時,那個幕後的人都無法在場,但是謝意映卻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另一個點。
一個很明顯,刻意地就像是凶手留下來讓他們察覺的點。
火,水,木。
我從哪里看過這個東西。
我一定看過這個東西。
謝意映閉上眼楮努力回憶,將腦子里那個無形的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快速翻過。
不是。
不是。
不是。
……是它!
高陽長公主被猛然睜開眼的謝意映嚇了一跳,“怎麼,想到什麼了?”
“想到了……這三起人命案子,究竟是什麼。我以前曾經看過一本地方縣志,姑母可曾記得一個叫做侉依族的民族?”
“侉依……”高陽長公主微微皺起眉頭,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抬眼看向謝意映,“這跟侉依族有什麼關系?”
謝意映敏銳地察覺到,高陽長公主知道這個民族,甚至不僅限于听過名字,更有過什麼更深層次的接觸。
“姑母知道它。”
高陽長公主略微牽動了一下嘴角,卻做出了一個失敗的笑容,“听說過。”
謝意映知道這一定又跟什麼宮廷秘聞有關系,所以高陽長公主不想告訴自己。但如果順著這根線最後拽出來的就是那個秘密,她還能守住不說嗎?
不必急于一時。
“我曾在一本地方縣志上讀過侉依族的介紹,那上面講,侉依族有一種古老的祭祀方法,通過獻上少女的生命,就可以召喚出世代守護侉依族的神靈。這種祭祀一共需要五個人,其一受地獄烈火之烹,其二受深水侵覆之冷,其三受神箭穿心之深,其四受剜骨割肉之痛,其五受鮮血流盡之空。”
謝意映越說聲音越低,“第一個人是被火燒死的,是之謂地獄烈火之烹;第二個人,墜于井中,身上纏有水草,是之謂深水侵覆之冷;第三個人,被木樁釘在胸膛,是之謂神箭穿心之深……”她抬眼看向高陽長公主,“還有兩個人,凶手還要殺兩個人。”
一個剜骨割肉。
一個鮮血流盡。
“你是說……那個人是要召喚出侉依族的神靈?”高陽長公主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姑母,”謝意映無奈地笑了一聲,“侉依族早已滅族了,不是嗎。那怎麼會有人懂得采取這樣的祭祀手段呢。”
說起侉依族的滅族,高陽長公主別過了眼楮,她端起一旁的茶杯放于掌心,想了一會兒方低聲說道︰“是,他們于二十年前就已經被全族殺光。”
“原因是什麼?”
“我不知道,听傳言,是因為侉依族的寶藏。”
“寶藏?”這倒是謝意映不知曉的事情,她對于侉依族的了解,僅限于書上的記錄,而那些記錄,是早于滅族的。
“是。”高陽長公主回憶起舊事,聲音越發低沉,“傳說侉依族有世代遺傳的寶藏,且有句關于寶藏的箴言︰山上山,白山抱千翠︰水中水,黑水擁萬紅。山上山,合成一個出字,上句意思是寶藏是出自他們居住的白針山外,白針山外有個湖,內藏銅油,即為水中水,銅油可燃,故曰黑水擁萬紅。”
“所以有人信了這個關于寶藏的傳說,于是殺光了侉依族族內所有人,去奪得寶藏?”謝意映覺得這故事似乎有哪里不對,但一時分辨不出,只探尋看著高陽長公主。
“傳言是這樣的。”高陽長公主並不看她。
當一個人不敢看你時,十有八九,是她在說謊。
然而謝意映不知高陽長公主是否真的在說謊,若是謊言,為何說謊,又為了掩飾什麼。
她只好順著高陽長公主講述的事情順著推理道︰“那麼……很有可能是當年僥幸從劫難中逃生的侉依族人,回來報仇了。”
“那他為什麼要等二十年才來報仇。”
“也許是因為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查出了真相,又或許,二十年前,他還只是個孩子,如今他長大了,終于有了復仇的能力。”
不知是哪一點擊中了高陽長公主,她握著茶杯的手輕微地顫抖。
“姑母,”謝意映平靜地望著她,“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被永遠掩埋住的,所謂的真相,即便是幾十年前的,也總有一日,會被人挖掘出來,曝曬在陽光下。”
而如今,二十年前的冤魂,為那一場慘無人道的屠殺,要以血償血債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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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被封鎖起來,不然光侉依族的血腥祭祀這一點就足以鬧的滿城風雨。
謝意映隱隱覺得她在調查這件事的過程中被卷入到了龍卷風的中心,快要觸摸到了一個隱藏多年的秘密。可是就差一步,她觸摸不到,而且再在風口待下去,恐怕就要被那強勁的風撕裂成碎片。
“夫人。”青梅輕輕喚了她一聲。
她在窗口已經站了很久,望著院子想事情。雖然是八月天,但夜間終究有點涼意。青梅給她披上一件衣服,又想提醒她不要站的過久。
“青梅,你覺得這真的是侉依族的人為了召喚出他們的神靈所做的一場祭祀嗎?”
她並不指望著青梅告訴她什麼,只是想通過說話梳理一下已知的線索。
謝意映問的隨意,她倒是認真想了一下,“夫人,您記不記得,那晚那個被燒死的下人,她好像說了什麼?”
謝意映一向記性很好,何況是在緊急狀態之下,腦子能瞬間開啟攝像模式,將每個畫面都記錄下來。
她想了一下,低聲重復道︰
“末日之判決,
來自遠古的魔神,
以吾之名義召喚你的出現,
讓天空落下火雨,
讓大海變為血池,
眾神將為之恐懼,
一切將歸為虛無!”
每念一句,似乎周圍無形的空氣都為之一震。
在深暮夜色中,這段話讓寒氣更重,讓隱藏在黑暗中的不知名的什麼東西蠢蠢欲動。
……這什麼瘠薄玩意兒。
“夫人……您覺不覺……這話就像是在召喚他們的神?”
青梅的意思是,這就是禱告的誓詞。
“而且……”青梅越想越害怕,“第一個人,她並不是被殺死的啊。”
並不是被殺死的……第一個人是很明確地引火自燃,第二個人脖子上有勒痕,仵作驗尸後也說是先窒息而死後投入井里,看上去就是被殺死的,但是鞋子上卻纏著後院河里的水草,那些水草更像是她還活著的時候在河里走過的痕跡,第三個人密室殺人,手握凶器,幾乎沒有他殺的可能。
還有到現在為止都沒弄清楚的第四個人,她到底是誰?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身份?
又或許……她就是這三個人中的某一個人。
“夫人……”青梅有自己的思路,順著詛咒殺人越想越遠,最後一臉蒼白的拽住謝意映的袖子,眼巴巴地看著她,“是不是真的有鬼?”
理不清的線索交織在一起,謝意映如今倒覺得如果真的用鬼來解釋反而更說的通。
“別怕,”踮腳往窗台上一坐,給人總結自己多年看鬼片的經驗,“這樣兒,不要一個人待著,不管白天晚上、吃飯洗澡,晚上听到走廊上有聲音,別去查看,離常年空無一人的地方遠點兒,什麼死過人的井啊鬧鬼的房間啊,如果真的踫到了什麼,就念一句話。”
“什麼話?”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九字真言。
九字真言又名六甲秘祝,典出《抱樸子•內篇卷十七•登涉》第五段︰“入名山,以甲子開除日,以五色繒各五寸,懸大石上,所求必得。又曰,入山宜知六甲秘祝。祝曰,“臨兵斗者,皆數組前行”。凡九字,常當密祝之,無所不闢。要道不煩,此之謂也。”
“……夫人。”青梅現在是真的要被嚇哭了。
謝意映笑起來,傾身貼近她,“哎呀你怕什麼呀。”然後她微微外歪過頭,笑眼看人,“還是你听到別人說什麼了?”
“他們說是第一個人的冤魂在索命,要一個一個殺光所有人。”
“不會的,”謝意映抬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側臉,“還有兩個人,事情就結束了。”
只是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想要什麼,她做這一切是為了召喚出侉依族的神靈,還是借此留給人什麼訊號?
而侉依族的滅族,究竟是因為什麼,是真的因為傳說中的寶藏,還是什麼其他原因。
侉依族……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高陽長公主不想說的事情。
“你到底想要什麼?”最後一句話低的近乎喃喃自語。
幼荷醒的時候天色蒙蒙亮,夜里燃著的蠟燭已經熄滅,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的,冷風從那里吹了進來。
她躺在床上,衣服卻沒有換,連著外衣完完整整的穿在身上,被子疊在一旁,好像一整晚她都沒有蓋上被子。
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自己是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衣服都沒有換?現在……又是什麼時候了。
剛才在夢中她依稀听到有人叫自己︰“幼荷,幼荷快起來,皇妃想吃櫻子粥,你趕緊去做。”見她沒反應,那人好像還推了推她。
這才醒了過來。
可是醒的時候屋里一個人都沒有,本一個屋子睡覺的春竹也不在,大早上的不知去了哪里。
皇妃要吃櫻子粥……
她腦子里盹盹的,來來回回只這一句話。也沒法去想,就站了起來穿上鞋子,一步一步地走向臉盆想去洗臉。
木門忽然發出吱呀的聲音,被風吹開,然後 的合上。
“春竹?”
清晨的光很淡,門邊一片昏暗,她向那邊望了一眼,看不清什麼,便繼續低下頭來洗臉。
手伸進銅盆里後,原本透明的水卻漸漸便了顏色,有什麼深色的東西溶于水中漫延開來。
幼荷看不清楚,就將手抬了起來,這才看見手上已經凝結了的血跡。
大片的,暗紫色的血。
從手掌蔓延到小臂,她順著看過去,發現自己衣服上也有濺上去的斑斑點點的血漬,一直延伸到了鞋子上……原本杏色的鞋子現在卻是一片深色,就如同在血泊中泡過一樣。
“啊!!!”
銅盆被打翻, 地砸到了地上,連帶著血水潑出了一片,在安靜的清晨發出回響。
而此時,另外一間屋子也不斷地響起敲門聲,“問兒,該起了,今早上咱們輪值,得趁著主子醒來前趕緊把院子打掃干淨。”
屋內沒有聲音,她又敲了敲門,“問兒?睡熟了你?”
門好像沒有鎖,她試探性地推了一下,就將門推開了。
屋內一片黑暗,但這屋子她常來,構造很熟悉,便抹黑將桌上的蠟燭點燃。
這時,她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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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這一覺睡的不熟,她在夢里重新回到了那個燃著大火的夜里。
金色的火光沖天而起,那背後是爆發的火山,熾熱的岩漿將一切融化,以鋪天蓋地之勢流淌過來,上方黑色烏雲壓下,四下都有低低的聲音,好像有成千上百人在低吟。
同一個內容。
“末日之判決,
來自遠古的魔神,
以吾之名義召喚你的出現,
讓天空落下火雨,
讓大海變為血池,
眾神將為之恐懼,
一切將歸為虛無!”
熱浪撲打在她的臉上,她胸腔里那顆心髒跳動的幅度似乎隨時能夠穿透胸骨,空氣中緩慢漂浮著金色的火星和黑色的灰燼,然後她通過烈火看到站在其後的人。
那是一個女人,身著繡著赤紅鳳凰的華袍,她臉上帶著金色面具,高高在上的眼神仿佛帝王。
“你是誰!”
謝意映不知道她是否看向了自己,只見她緩緩抬起右臂,像是讓跪拜的群臣平身一般。
腳步聲……
身後漸漸響起的腳步聲,像是地殼深處岩漿的涌動,慢慢的侵襲過來。
謝意映回過頭,看到一片人影,如同天氣陰沉烏雲壓蓋,大軍壓境一般淹了過來。那些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穿著灰色的衣袍,沉默無聲,壓抑的謝意映講不出話,當他們逐漸走進,謝意映才看清那些人的臉,形容消瘦,面無表情。
她雖十分害怕,卻骨氣勇氣一把抓過其中一個人的袖子,那人被她拽住,慢慢移過頭來,眼眶深陷,眼白覆蓋了整個眼球,沒有瞳仁。
她睜大眼退開,驚駭到不能呼吸。
這時,烈火中的女人忽然高聲吟詠,內容也是一樣的︰“末日之判決!”
她聲調高昂,每一個字都如驚濤駭浪般有力。
謝意映心神一陣,轉身就向那女人跑去。
她在烈火中,她就穿越烈火;她在石階上,她就攀上石階;無論如何,一定要揭下她的面具,看清她究竟是誰!
那人終于低下頭來看她,面具下她紅唇翹起,是嘲諷的笑容。
皮膚被火撩傷,手指被石頭磨破,謝意映終于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究竟是什麼人!
她抬手摸上她的金色面具。
在一瞬間,狂風驟起,她們腳下石階斷裂,謝意映隨之摔下。
她的手只從那女人烏黑的長發間穿過,卻無法再踫觸到她的面具。
“不!”
她猛然睜開眼楮。
四下很靜,窗戶被誰留了一道縫隙,吹得窗幔輕柔飄動。她睡前看的書跌落到了床下,因風吹動,書頁作響。
八月天氣,被夢驚出一身汗。恍惚間,還覺得那個帶著面具的女人正看著自己。
她揮揮手咕噥了一句,走開。
待呼吸平穩了,便坐了起來,又隨手將一旁的書撿起來,正好被吹到了自己睡前看的那一頁。
這是她命人尋來的關于侉依族的書。
這個民族崇尚黑色,擅長冶煉桐油,族內有巫醫,會使用草藥和昆蟲治病。書中也提到了他們的祭祀,那一頁上畫著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狀,不像是什麼祭祀手法,倒更像是……詛咒。
“夫人,”青梅從一旁隔間過來,才發現她已經醒了,“您怎麼醒的這樣早,不再睡一會兒嗎?”
“不了,”謝意映偏頭看向窗外,“今天有點陰天啊。”
“是啊,照理現在天該亮了的。”既然謝意映已經醒了,青梅便將窗戶又打開一些,讓新鮮的空氣進來,這時,就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火光。
那是火把的光芒,看樣子是有一隊侍衛去了隔壁院子。
隔壁院子……那是皇子府上帶過來的幾個下人住的地方。
公主府的人這麼一大早過去是為了什麼?青梅心下不安,便將事情同謝意映講了。
這段時間以來,高陽長公主並不對謝意映加絲毫限制,也不去過于約束她帶來的僕人,因此見到這個情形,謝意映就猜想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小的事情,才驚動了公主府的人前來管束。
“我們過去看看。”
謝意映帶著青梅到的時候,十幾個侍衛已經將那個院子圍了起來,依舊是管家先看到謝意映,便躬身應了過來︰“奴才們吵到皇妃了。”
“沒事,我也該醒了。”此時天上開始飄下細雨,青梅站在她身後為她撐起雨傘,管家自然還沒的傘擋雨,幸而雨夜不大,便站在那里淋著雨等這位十分愛管事兒的皇妃示下。
“不知道管家今天帶著這麼多人來這兒,是因為什麼事兒。”
抓謝意映的人,自然是要跟謝意映交代清楚緣由的,因此管家也不避諱,一五一十地講事情講了個清楚。
謝意映听完良久沒說話,只听得雨滴擊打在傘面的聲音。
這時幼荷被侍衛壓了出來,她頭發散亂著,看上去又驚又怕,看到謝意映在這里,就向她喊了一句︰“皇妃,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沒有殺人!”
謝意映對幼荷是有印象的,這丫環負責她的飲食,做的一手好粥。看上去柔柔軟軟,並不是能……分尸的人。
“將她帶過來。”
幼荷被兩個侍衛按著臂膀跪倒在她面前,小小的身子在雨中蜷縮成了一團,離得近了謝意映才瞧見她身上的血漬,大片大片的,像傳說中開在地獄口的花朵。
“你昨晚在哪兒?”
“奴婢不記得了……奴婢只記得昨晚上去廚房檢查一遍今天要用的豆子有沒有泡好,然後就什麼不記得了,再醒來的時候就是今天早晨,奴婢一個人躺在屋子里。”
謝意映垂眼看著她,看清她眼里的驚慌失措,“你知道被殺的那個人是怎麼死的嗎?她的腦袋和四肢都被人一一砍了下來,用的是廚房的砍刀。她的屋子里全是血,凶手走的時候,沿途留下了血跡,那些血跡,一路流到了你這里。”
謝意映很平靜地陳述事實,語氣一絲波瀾都沒有。幼荷的眼中涌出眼淚,她絕望地搖頭︰“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謝意映覺得自己空空如也的胃在隱隱作痛。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鬼怪好像要躍出水面,躍躍欲試地將誰拖下去。
“我再問你一遍,你殺沒殺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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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荷自然是不能承認自己殺過人的。
直到謝意映陪著高陽長公主用過了早飯,管家向長公主稟報了消息。
第四個人,剜骨割肉。
短短幾天了死了四個人,每個人的死因都探查不出死狀可怖。謝意映尚且覺得疲憊,高陽長公主就更不必說。
她端坐在椅子上盯著管家看了一會兒︰“我養你有什麼用。”
管家當即跪下,腦袋再地上撲通一磕︰“是奴才的錯,請公主恕罪。”
“姑母,這件事情波譎雲詭,非一人之力可查清。若姑母同意,請允許我來審一審幼荷這件事情,畢竟她是我帶來的下人。”
謝意映主動提出來,一方面是為了查清這一場匪夷所思的祭祀究竟為何,另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她並不相信幼荷殺人。
幼荷與死者並不相識,且一個瘦弱的女孩子,如何拿著菜刀一刀一刀地砍斷了尸體的四肢?
從知道這件事牽扯到了二十年前侉依族一族滅族之事後,高陽長公主便有意無意地想讓謝意映遠離這件事情,然而今日有嫌疑的畢竟是她的人,若無其它證據,這個丫環板上釘釘是要處死的。
處死謝意映的人,卻不讓她參與調查,自然說不過去。
高陽長公主只得同意。
幼荷被帶上來的時候,已經換了新的衣服,只是形容窘迫,仍然像個被暴雨淋濕的小雞仔一樣。
“幼荷,你確定不認識被殺的問兒?”
“奴婢真的不認識,”幼荷上半身伏在地上,“奴婢謹遵皇妃的吩咐,除了去廚房,從未出過咱們家下人們住的院子,這一點其他人都是可以作證的,奴婢怎麼可能認識那個問兒。”
“你說你昨日去廚房查看泡的豆子,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是。”
“那你把那晚的經過詳細地講一講。”
幼荷這才跪坐起來,想了想,敘述道︰“那時剛過戌時,奴婢想去廚房看看準備今天煮粥用的豆子泡的怎麼樣,便去了廚房。那時廚房里還亮著,好像有人剛走,那個點兒有人不是稀奇的事情,奴婢叫了幾聲沒有人應,但是也沒覺得有什麼,大概是誰臨時出去了。查看完豆子之後,還沒有人回來,奴婢覺得不能讓廚房空著,便找了椅子坐下,想等人回來,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睡著了?你那時很困?”
說到此處,幼荷似乎也覺得費解,“不應該的,奴婢平日那個時辰都不會困的,只是昨晚不知怎麼的……啊!”她看向謝意映,“奴婢喝了桌子上的一碗水!”
“那水是誰放在那兒的?”
“奴婢不知道,”幼荷有些急,“但是廚房里的水,又是下人的碗,放在奴婢慣用的桌子上,左不過哪位廚娘放在那兒的。且當時喝了,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就是尋常的水而已。”
謝意映神色不變,一面之詞,無所謂信與不信,“喝了水之後你便沒有意識了,之後醒來便是今天早晨,在你的屋里?”
“是的。奴婢早晨醒的時候腦子鈍鈍的,就像是……一下子睡了一個很長的覺,只是感覺有人推奴婢,說皇妃想和櫻子粥,催著奴婢去做。奴婢這才醒了過來。”
听到這故事還有自己的戲份,謝意映眯了眯眼楮,“你可還記得,那是誰的聲音?”
幼荷很是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泄氣搖頭,“奴婢不記得了。”
“去查那桌上盛水的碗還在不在,另外,把和幼荷住一個屋子的春竹帶過來。”
一會兒工夫春竹過來,顯然已經听說了事情,眼神便有些怯怯的。
“拜見長公主,拜見皇妃。”她跪在幼荷身邊,謝意映注意到,她距離幼荷的距離,較正常距離來說,遠了一點。
“叫你來是問問你關于幼荷的事情,昨天你最後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今天你什麼時候見過她。”
“奴婢昨晚最後見到幼荷,是在她去廚房之前,她說要再檢查一下豆子,然後便走了。”
“那時的時間?”
“嗯……大約……戌時吧。亥時奴婢出去值夜,那時她還沒有回來。伺候奴婢一直在皇妃房里,直到今天早晨,才听說了……她的事情。”
“還有嗎?”
謝意映本想再問些細節,結果春竹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忽然伏在地上磕了幾個頭︰“皇妃明見,定然不是幼荷殺人的,她怎麼可能殺人呢!”
春竹突如其來的表現有些奇怪,反常即為妖。這樣強調幼荷沒有殺人,反而像是她知道了什麼,她確實殺人的證據。
“放心,我們一定會把事情查清楚,你還知道什麼?要盡數說給我們听才可以。不然,你也知道府中如今出了些事情,到時候等我們查出來你隱瞞了什麼,你付得起責任嗎?”
小姑娘,嚇一嚇自然什麼都說出來了。
“奴婢將過子時的時候,想著回房把花樣拿上,結果剛出了屋子,就看見了幼荷回來,都那麼晚了,奴婢覺得奇怪,就叫了她幾聲,她卻像是沒听到一般,直直地就走進去了。奴婢因為還急著回去,便沒有再看她。只是如今想來她那個樣子……就像是著了魔似的。”
幼荷戌時去了廚房,子時回來,尸體是在寅時三刻被發現的,時間上一切都對的上。
此時去廚房查找證據的人也回來稟報︰“廚房內並沒有她說的那個碗。”
幼荷將一切都壓在那碗中的水上,如今听說沒有那個碗,一下子陷入絕望︰“可是……可是奴婢真的喝了水……”
謝意映不再听她解釋,只轉身對高陽長公主說︰“姑母,如今物證、人證都證明幼荷曾去過死者屋子,只是尚且有些疑點,幼荷並不曾與死者結識,更談不上結怨,為何要殺她?即便她們真的因一些事情生出****,幼荷懷恨在心,趁夜殺人,她一個弱女子,如何一刀一刀砍斷死者的關節?此種方法如此殘忍,絕非一般仇殺,更像是深仇大恨,或是……如我們之前所推測的,這是侉依族祭祀里的第四個人,幼荷自幼在皇子府中,爹娘都是京里人,與侉依族並沒有關系。”
“姑母,幼荷殺人,解釋不通。”
“哦?那你覺得不是她殺的?”
謝意映看著她,無奈地笑了起來︰“我覺得現在只有兩種解釋,一是她確實被冤魂附了身,二是她確實喝了有問題的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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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人都遣下後,高陽長公主看向謝意映︰“什麼意思?”
“姑母,”謝意映直視她,“侉依族的人回來了。”
侉依族有巫醫善于制藥,謝意映之前就懷疑是否是那藥有迷人心智的功效,才讓那三個人依次自殺,而如今幼荷說她喝了什麼水之後就神志不清,就更證明了自己的判斷。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鬼魂,有的只是為了冤魂索命的舊人。
“姑母,這件事情如果現在還得不到解決,就會有第五個人被無辜殺死,如今看來,事後之人毒辣陰險,做事不顧手段,若真到了那個時候,怕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听她這樣說,高陽長公主反倒平靜下來了︰“你覺得,還會發生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我不知道,”謝意映很無奈笑了一下,“或許是跟二十年前有關的事情。”
“意映,”高陽長公主慈愛的看著她,“不必擔心,不過是一幫歹人作祟而已,你既然在我這里,我必然會佑你平安。這些事情,我自然會命人去查,你且回去好好休息吧。”
真是……無能為力啊……
謝意映看出高陽長公主是決計不許自己參與進這件事情來,只得退身而出。
待謝意映走後,高陽長公主才嘆了口氣,疲憊的揉著自己眉心︰“這孩子很聰明,再這樣下去,她會猜出二十年前的真相。”
“長公主,”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大丫鬟元霜為她捏肩,此時房中只剩下了她們兩個人,“那人來勢洶洶,怕就是要將舊事全部掀出來的。”
“那我們就要在那之前讓他閉嘴。所謂的舊事啊,就是該隨著舊人的一個個死去,而徹底成為秘密。”
她一字一句說的很輕,最後卻透出一股狠戾。宮中出來的人,見慣陰謀詭計,殺伐征戰,怎會有一個不是狠角兒。
“那我們?”
“派人看好四皇妃。”
“是。”
未及子時,謝意映入睡,丑時,外房值夜的兩個丫環也昏昏欲睡。
四下很靜,只有草叢中的蟲鳴聲。
府內的侍衛每個半個時辰巡夜一遍,火光和整齊的腳步聲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在他們離開後,整個院子又重回寂靜。
原本閉合的窗戶,卻緩緩地被人推開,月亮籠罩在烏雲後,隨著窗戶打開,只有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窗幔被風吹拂,若隱若現其後的身影。
隨後一只手從窗口伸進,指尖有一點微藍的光芒。
在窗戶即將大開到一人能通過的地步,藏在暗處的幾個人猛然間沖了出來,無聲無息地將人控制住。轉瞬間局勢轉變,卻連一聲也沒有發出。
那人被束縛住了雙手,堵住了嘴,不再掙扎,他感覺到了頂在腰間的那根手指可是指著他的死穴呢。只要自己敢輕舉妄動,怕是頃刻間就會命喪這里。
于是他乖乖受縛。
此刻四角懸著夜明珠的長公主的房間,元霜匆匆走入,將窗幔掀起,俯在床上那人耳側說了什麼。
“掌燈。”
“是。”
而第二日早上,青梅亦俯在謝意映耳邊對她稟報了收獲︰“奴婢昨日裝作不小心撒下的面粉上,多了幾個腳印。”
“嗯……”謝意映透過窗戶望了出去,這日是個晴天,陽光亮的刺眼。
如果他們捉到了人……
“沉香榭那里有一座假山,你記不記得?”
“是有那麼一座,不過只做裝飾,上面好像並沒有路。”
當然沒有路,如果有人走在上面,听到了不該听的聲音,該怎麼辦。侉依族這件事情高陽長公主不想生長,若是抓住了人定然不會關在府上專門關押人的地方,卻會藏在更隱秘的什麼地方。
她看過公主府的設計圖紙,隱約記得在那座假山上另有布置。如今看來,倒似乎是很合適的地方。
圖紙還是來時賀非給她的,周瑾怕她即便在公主府上也不安全,便給她足夠多的東西,關鍵時刻,用以自保。
感謝六處,這世上,真有六處搞不到的東西嗎。
謝意映和青梅饒了小路偷偷來到沉香榭,在假山的一處凹處,發現了暗門。
“你留在這里,看著來人恐怕指望不上你,幫我看著不要讓這道門鎖上就好,若我呼救,不要進來,替我去尋他人。”
“是,可是夫人,他們恐怕很快會來。”
“我明白,我只說幾句話,一會兒就上來。”
打開暗門後是一道石階,石階兩壁都懸著油燈,暗橙色的光只照得見腳下的這幾步路,遠處仍是一片深邃。
走到深處,謝意映縱然腳步放輕,整個石洞中仍然回想起腳步聲。
沒有辦法,只能指望著他們審了他一夜,此刻這里沒有別人。
石階走進後,路面驟然平坦,前面是一道彎,謝意映想了一下,咬牙前進。
而後便見到了雙手雙腳被鐵索吊起,另有更細的兩個鐵環穿過了他的琵琶骨的人。
“你是……女人?”
她一時愣在那里。
黑發下一張蒼白透明的好似沒曬過太陽的臉抬了起來,那是很娟秀的一張臉,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仿佛十分專注。
“四皇妃。”她的聲音有點喑啞。
在經過了拷打之後,她仍然十分從容淡定。
“你是侉依族的後代。”
“是。”
“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是。”那人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如呼嘯的風聲在這洞里回響。
謝意映明白為什麼要用這樣強勁的手段來拘禁住這個人,因為她遠遠不像她看上去那樣柔弱可欺。手段厲害不要緊,更可怕在于狠辣無情。
“為什麼?二十年前,侉依族究竟發生了什麼?”
謝意映將最想知道的問題問出,那人卻只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她,目光似毒蛇觀望獵物,考慮著從哪里下口。
被當做食物的感覺不好受,謝意映強撐不躲,“根本不存在什麼通過祭祀召喚出的神靈,你做這一切是為了給什麼人一個訊號,一個侉依族後代回來了的訊號。”
“四皇妃,”她沒有血色的唇微微勾起,絲毫不像夢中那般,“你猜我要殺的第五個人是誰?”
謝意映安靜地注視著她,片刻後說︰“是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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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了謝意映的回答大笑起來,顯然這回答讓她很滿意。
“四皇妃,我真的很喜歡跟聰明的人在一起玩,因為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細節,露不過你給他的任何一個提示,勢均力敵,游戲才有意思,是不是。”
謝意映心想誰_他媽跟你玩游戲,四條命都填進去了你有夠沒夠。
看人笑的狂放,心想這人真是個瘋子。
“你現在已經被抓起來了,這個游戲已經結束了。”
“怎麼會呢,”她仍然很愉悅的樣子,好像並非身處牢籠,而是和謝意映泛舟溪上,隨時可以脫身,“游戲才剛剛開始。”
她不急不緩,謝意映卻沒法再等,高陽長公主一定派人盯著自己,公主府的人隨時會來。
“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高陽長公主是不會放了你的,不如把真相告訴我,我來幫你。”
“你來幫我?”她笑的頗嘲諷,“四皇妃,這事兒跟你沒干系,想活命就離的遠一點,死人的仇,只有親人才有資格報。”
“所以……”
謝意映的話還未說完,身後忽然響起聲音︰“四皇妃,您來了不該來的地方。”
她連忙轉身去看,見元霜站在那里。
“……我說我迷路了你信嗎。”
這個笑話很明顯開的不是時候,元霜只屈身對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長公主並不希望您來這里。”
話的內容說的恭敬,但是態度不容置疑,謝意映知道若自己多說一句,恐怕就能從哪個角落里竄出人來一個手刀砍暈自己。于是也不多言,乖乖跟在人身後。
踏上石階的一瞬,那人忽然開口︰“四皇妃。”
謝意映回頭看她,但心里並不抱期許,知道這人是真的什麼都不會跟自己說。
“想問您一個問題,人死後,靈魂會去哪里?”
她料定自己會死。
謝意映想了一下,回答她說︰“會變為虛無,或者說,化為一切。”
她笑了起來,既不諷刺,也不陰刻,是很單純的一個笑容︰“死前遇到您真是件運氣好的事情,我叫艾霜,總覺得還是想要有個人記得我的名字。”
謝意映對她點了點頭︰“我記性很好,會記很久。”
她並不諒解艾霜,為了報仇殺害無辜之人這種事情,沒有可商榷的余地,但是她可憐她。
有的人的人生繁花似錦,有的人生來就只有一種選擇。
重見天日後就看見青梅一臉困窘站在那里,身後是公主府的倆侍衛站那兒看著她。不過公主府工作人員素質非常高,把謝意映都抓出來了但面上還是一派恭敬,好像謝意映真的只是來這里遛個彎兒,一不小心走進了他們關人的密室。
咳,謝意映咳了一聲,心里想人家都這樣了我還在乎啥。于是一臉親和地對人笑笑,然後帶著青梅轉身就走。
“四皇妃,”元霜叫住她,“長公主請您說話。”
……
謝意映僵硬轉身。
這時候叫自己,絕對不是嘮家常啊。
誰知還真是嘮家常。
高陽長公主穿著尋常衣服,一臉慈愛的跟謝意映聊了聊一家之母管家的事情,直聊的謝意映心里越來越松懈,生怕高陽長公主備著後手,那自己可能膝蓋一軟就跪在了這里。
畢竟是偷闖人家密室啊,這事兒說出來誰不生氣。
“對了,”
謝意映耳朵一支,怎麼,終于要說正事了嗎。
高陽長公主吹了吹茶水,“瑾兒明日就要回來了,我想著你肯定是要提前回去收拾布置一下府上的,也不再留你了,回去之後要好好照顧他,畢竟那麼重的傷,甭說這幾天功夫了,便是再來一個月也不一定能好利索。”
誒?就這麼溫和的……趕自己走嗎?
謝意映一向作死小能手,候了半天沒等到高陽長公主指責自己的話,干脆愣頭愣腦自個兒沖了上去。
“姑母說的是,叨擾姑母這麼些天真是不好意思,以後還想常來姑母這里陪陪您,希望您千萬別嫌我煩。只是在走之前,還有一個疑問想要請教姑母。”
高陽長公主自然知道她要問的是什麼事情,手一抬將她的話堵了回去。
公主威嚴一出,謝意映也只能閉嘴。
“有些事情不必再問,二十年前的事情,現在知道了沒有任何意義。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我對你和瑾兒是很好的,我不會害你們。”
親情牌打的很好,引的謝意映心里那點愧疚心上來,幾乎要將她擊潰。只有最後一點兒火力,支撐著她問人最後一句︰“姑母,真相真的沒有用嗎?”
“真相?真相只是數十年之後史官在史冊上記載的東西。你以後會明白,這世上並不存在所謂的真相。”
謝意映得到的只有這一句話。
當天她回府,將安排人將這座已有半個月沒有主人居住的宅院重新收拾的生機勃勃,然後第二天重振旗鼓,朝氣蓬勃地去歡迎周瑾回京。
于是當周瑾由人扶著從馬車上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由謝意映帶領的府中十多個人,穿紅戴綠,還一人舉著一大捧花。
一看到周瑾,謝意映喊了一聲︰“預備~開始!”
十幾個人歡天喜地聲調不齊的就開始唱︰
“每條大街小巷,
每個人的嘴里,
見面第一句話,
就是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冬天已到盡頭,
真是好的消息,
溫暖的春風,
就要吹醒了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恭喜恭喜恭喜你。
……”
不齊程度猶如魔音貫耳,沒有辦法,時間緊張,加緊排練了一天,也就能出這麼個效果了。
周瑾還面無表情,身邊的人已經忍俊不禁。
趁著周瑾沒惱,謝意映把自個兒脖子上那個頗具夏威夷風情的花環摘下來扣在了周瑾腦袋上︰“我超想你的!”一句話喊的很是義膽忠肝。不像綿綿情話,倒像是出征前的口號。幸好周瑾也不嫌棄,他現在只想快點兒讓這群人收了陣勢,不然可能明天整個京里都流傳著自己家的笑話。
下人將給周瑾準備的輪椅推了過來,周瑾坐上去後,謝意映自覺接過來在後面推著他。
然後她趁著人少的時候俯下身來貼在周瑾耳邊︰“我真的超想你的。”
“我知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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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男子如果有不解風情排行榜,周瑾一定能排第一名。
光著膀子由謝意映給他胸口涂藥的時候,還能心無旁騖地考慮六處的事情,這種情節放在電視劇里恐怕就要接著十八禁鏡頭了,結果周瑾頂著一張性冷淡的臉毫無反應。倒是謝意映比他好的多,對著眼前的美好肉體很是想入非非了一天,然而實在沒法不負責任的吃干抹淨,只得無奈放棄。
何況如今情勢不明,大敵當前。
她跟周瑾說了在高陽長公主家發生的事情,對于所謂二十年前的謎案,周瑾似乎比她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問他那女子的名字,听她說是艾霜之後對她點了點頭。
“侉依族人的名字不可隨意告訴他人,他們似乎認為人的名字中藏著某種力量,侉依族的巫醫可以利用人的名字對其施加巫術,她如今既然告訴你,這大概是她的象牙。”
象死之前,回自動前往象冢。如鳥飛返故鄉,孤死首丘。
謝意映敏銳察覺周瑾似乎對艾霜懷有一點憐憫之情,這對于周瑾的感情體系來說十分難得,艾霜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激起了他心底殘留的這麼一點感情。
媽_的到底發生過啥事啊大家都這麼熟了說一說可以嗎!局勢這麼危險,說不準哪天就被從天而來的一箭射死了死前總得把我想知道的八卦消息都告訴我吧!
謝意映如今對局勢之危險感受的很深,原因在于周瑾停了六處所有的大動作,一切轉為蟄伏狀態。
以前六處運行順利的時候謝意映尚不覺得有什麼,一旦停下來,這才覺得掣手掣腳。一度對自己的宅院的安全問題也產生了懷疑。
“既然我們能搞到長公主府當時的設計草圖,憑什麼別人不會搞得到我們的?”
“我說過別人搞不到嗎?”周瑾很是沉著冷靜。
“誒?”謝意映一時有點懵。
周瑾現在屬于工傷人員,朝廷特批假期,帶薪休假一個月,視具體情況可無限延長,閑來無事,耐心給謝意映做講解,意思是誰家都有一些明面上的機關和私底下的機關,明面上的機關就是做做樣子,方便大家互相溝通一些不方便敞開了講的東西,而真正不能說的,才會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意思是……侉依族的事情高陽長公主並不想瞞著人?那她是通過這件事情傳遞給誰信號?”
周瑾沉沉地看了她一會兒,避開眼楮說︰“自然是二十年前跟這件事情有關的人。”
告訴他們,時過二十年仍有人念念不忘,有冤的想要報怨,有仇的想要報仇,如今那些人踏著前人的鮮血,找回來了。
謝意映沉默下來,她觸摸到了一些自己不該踫的東西,心里隱隱約約覺得將來一定會有很糟糕的事情在等著自己,無可逃避。艾霜說有一場暴風雨將要來臨,他們能撐過那場暴風雨嗎,或者說,他們能活到那個時候嗎?她不知道。
謝意映所考慮的事情尚不具有緊迫性,至少與十三娘比起來她還在溫暖而舒適的巢穴中,心有余力地考慮著將來的事情。
十三娘此刻躲在一間破舊的茅草屋中,側著耳朵努力分辨雨聲中細微的腳步。
外面大雨傾盆,遮住了她左臂血滴落地的聲音。她已經從衣服上撕了條布幫在那里,然而那一刀砍得精準,刀鋒大概是劃破了哪條血脈,以至于血流不停。
那一刀實在避無可避,一人于前一人于後夾擊自己,後面那一劍直指心窩,反身扭開時身前那人早作準備,手腕一轉尖刀橫插進她的上臂,她躲的速度有多快,那刀割破血肉的力道就有多大。銀光之後緊跟著一道紅色,她忍耐住一腳踹向那人,借力道反身沖了出去。
五組此次留下照看京中動向。
察覺到高陽長公主府中侉依族一事後,即刻著手查辦此事。他們身在局外被局內人看的清明,一方面調查最近一段時日,京內有異象的人事,逐一排查,確定誰與此事有關;另一方面前往白針山調查當年有可能存活下來的人,一一比對,予以確認。
因要趕在高陽長公主之前查明此事,捉住凶手,因此有些尾巴難免沒有清理干淨。于是終究被人察覺到了。
時間正是周瑾隨整個皇族回來之時。
正主一定是其中的某一人。
不過除了宮中的人,也不會有誰能有這樣的力量使出如此迅猛的速度。
未擺脫身後追殺之人時,決不可聯系六處,這是六處的規矩,因此縱有組內三人死亡,十三娘仍只是拼全力躲避。
五組被殺三人,斬殺對方十二人。不虧。六處的都是亡命之徒,到了這個地步,若拼的一死能換取對方身份,這個交換十三娘簡直毫不猶豫。
但對方派來的殺手身上沒有任何標識,這樣短的時間他們肯定並沒有查清自方身份、或者究竟做了什麼,只是直接將有牽連的人一一鏟除,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樣粗暴狠戾。
這里是廢棄的村子,大概是只有三四戶人家里還有老人居住,一個村子不過十幾個草屋,即便一一排查,也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十三娘躲的這間。
從雨聲中分辨出細碎的腳步,一共有五個人。依如今的受傷程度,正面相踫簡直是找死。而且……十三娘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失血過多,若不能及時醫治,恐怕這條胳膊就沒法再用了。
將藏毒用的紙包從腰間翻出,取下頭上的釵子把毒粉蘸勻。毒是二組研制的,二組慣有些特殊人才,她不慣用毒,備了一點以備不時之需,現在很明顯就是不時。毒是劇毒,只可惜,要貼身才能用。
五個人,努把力能帶走三個,死在這里也不冤枉。
腿上還有幾道傷,沒那麼深,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只是在這里蹲了一陣兒,褲子上又站著雨水黏在傷口上,撕開的時候就有血又滲了出來。
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怕痛的?真是記不起來了。
腳步聲已經靠近。她輕聲轉向門口,在門被推開的一剎那,一把握過那人的手,反身屈過他的胳膊,用他手中之刀割破了他的喉嚨。
頃刻間,一人斃命。
一對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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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將地上的血跡都沖刷開去,漸漸變成了一種初春桃花的顏色。
劍上濺滿了污泥和血水,被雨一沖就又干淨了。
十三娘用長劍撐著自己的身體,腰間的那道口子痛的她喘不過氣來。雨水順著長發打下來,她覺得眼前的景象都有點模糊。
“說出你主子是誰,我們給你一個痛快。”
左臂上包扎傷口的那塊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她看了一會兒笑道︰“不如你們告訴我誰派你們來的,我繞你們兩條狗命。”
還有兩個人,一對二。
劍是從別人手里奪來的,用著很不趁手,自己的那把在之前就已經扔掉了。噙了毒的發簪在對付第三個人的時候被砍斷,幸而自己手快,不然砍斷的就是自己的手。
腰間的傷放在平時是致命傷,她覺得依出血速度而言,即便他們不動手,一盞茶後自己也得交代在這兒。
嗯……好像,沒有辦法了。
真是不甘心。
兩個殺手看出她沒有老實交代的意思,提刀向她走了過來。速度不快,知道她躲無可躲。暴雨鋪天蓋地的打下來,在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水幕。十三娘確實沒法躲,腰間的傷口讓她沒辦法移動。現在如果不是有這把劍撐著,她早就跪倒在那里。
“蠻有意思嘛你們這些人,下雨不回家?”
吊兒郎當的調子在雨中響起。
穿著翩翩白衣打著傘的男人在漫天大雨中踱步而來。
只是臉上蒙了塊黑布顯得不倫不類。
靠近時沒有腳步聲,此刻又掩面對人,一眼就看出這個人有問題,兩個殺手立刻轉身相對,兩把刀的刀尖直對準人。
“哎呦我去,這麼大火氣呢。其實我就是路過,本來打算走的,結果發現這兒還有個小姑娘,你們知道男人怎麼樣才算爺們兒嗎?”
他說著,抬手將傘合攏收起,然後右手拿傘,左手從中緩緩抽出一把長刀。
“一是不要欺負女人,二是殺了那些欺負她的混蛋。”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如利箭一般一腳踏出,同時轉腕向人揮刀。這完全是要殺死一個人的揮刀,凌厲、強硬、肅殺,這樣一刀下去,面前就算是塊鐵也被斬斷。
十三娘認為自己還能挺一盞茶的功夫,趙水用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擊殺兩人。
然後抱過十三娘就飛奔出去。
“不是說組與組之間不能互相干預嗎。”
趙水目視前方,速度太快雨水落在身後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要死的人還這麼多話。”
十三娘笑起來,六處有很多趙水這種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說話從來沒有正行,但是辦起事來干脆利索,有他在身後,你就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
“是啊,我該好好享受瀕臨死亡的感覺才對,你說人死後會變成什麼?”她說著話開始咳嗽,血流進了不該流的地方,順著氣管咳了出來,成了嘴邊的血沫。
“什麼也不會變成,而且我們這種人,死了就真正地死了,這世上,一個會記得我們的人都沒有。”趙水說話帶著一股狠勁兒,他摸過十三娘的手腕兩指搭上她的脈搏,心跳很亂,而且越來越慢。
他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來不及了。
他們不能去醫館,他必須帶她去就處的安全屋,最近的離這里也要半個時辰。十三娘堅持不了那麼久。
咬緊牙關腳步一頓,把懷里人放到一棵大樹下面。
“喂,喂,”十三娘此刻還能開玩笑,“跑這麼幾步就沒力氣了呀,你這樣我會很擔心二組的前途的。”
趙水不理會她的調侃,從懷里掏出一個純白瓷瓶,反手扣在掌心,倒出一顆藥丸。
“保命的藥啊?”十三娘皺了一下眉頭。二組的斤兩她也知道,要真有什麼能把一只腳踏進地獄的人救回來的靈藥,趙水早用了,不至于等到這個時候。
“是啊,很貴的。張嘴。”
十三娘乖乖張嘴,趙水把藥丸塞了進去,輕抬她下頜一下,讓藥丸順利滑下去。
“哎呦,好苦,莫不是毒藥。”
藥丸落入片刻,胃里火辣辣地燒起來。
“就是毒藥,”趙水一手搭在人後腦,將她抱進懷里,“不但很苦,等把解藥給你喂下去的時候還會特別痛。你要忍住,不要死。”
不要死。
“蠻難忍的,很苦……”十三娘眉頭緊皺,再說不出一句話。
確實是毒藥,二組有些特別的人才,其中有的精于藥石,藥,可作毒藥,可作良藥。給十三娘付下的藥雖有劇毒,但此刻卻能暫且保住她的性命,待到了安全的地方,為她止血,然後喂下解藥,解去毒性。
理論上沒有問題,但實踐上卻要考慮一件事情。此藥霸道之極,以十三娘虛弱的狀況,是否能夠挨得住?
“不要死,不要死。”趙水只能不斷默念。
六處的這些人,生于黑暗,死于黑暗,見不得光,沒有人愛,只有懂得的人才會憐惜,只有自己的同伴才會想要護好對方的那條賤命。
是的,你為主上覺得死不足惜,然而我不放手。
周瑾收到消息的時候,簾外雨潺潺。謝意映進屋給他送茶︰“嗯?有什麼問題嗎?”
他手中略用力,將紙條握碎︰“沒有。”
謝意映其實很會分辨人的細微表情,偏只在周瑾面前落敗,這個人,真是喜怒不形于色,與其說是心機深沉,倒不如說是面部神情缺乏。
然而,雖從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謝意映卻還是能感受出周瑾的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神奇的本事,也曾對別人試過,並感覺不出什麼。
嗯……怎麼,同一張床睡久了,還能增加默契程度嗎。
雖知定然是哪里出了事情,然而他不講,她便裝作不知道。
就如同此次周瑾受傷。
事前事後,他都沒有同自己解釋過。但是她隱約猜到,對于那場暗殺,周瑾一定參與其中。是從他對自己的安排上看出來的,外人看來大概是倉皇逃竄,然而身處其中才能感受得到,事事妥帖,定然是在此之前就納入計劃的。
周瑾知道在圍場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讓他顧不及自己,只能將自己送走。
但是即便知道事實確實如此,她又能說什麼?有些不死不休的爭斗,行錯一步,就是結局。
周瑾是踏著退路在向前走的。
六處身處黑暗,周瑾何曾面向光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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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記得自己第一次見戈衡的場景。
他在京里的一小胡同里買了棟獨門獨院的房子,在那兒圈養了一個小戲子。
戲子不過十四五歲歲,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時候就被他一眼看中了。聲調嫩,腰身細,蘭花指一比,直勾進人心里去。眉眼雖稚嫩,自帶有三分顏色。
唇紅齒白的,還是個雛兒,帶到床上調_教好了,不知得有多銷魂。
因此便畫了兩百兩銀子從戲班子老板手上買下來,自此包養一方,自過快活日子。
他的眼光不錯,小戲子有眼力見兒,很會討他開心,因此縱然怕被父皇母後知道,也偷偷地每隔上七八天便來他這處宅院尋歡作樂。
這次,正從那院中出來,繞過了一條小巷子,便看見坐在街邊的一個白衣男子。
衣料看著不過是粗布麻衣,上面繡了幾朵赤紅色的花朵。這些都不算什麼,只是那一張臉,實在好看。
尤其是陽光下那麼一照,通透的光彩煥然,明明神色悠然自得,卻有一股驚心動魄的魅力。
他在那一刻幾乎忘記呼吸。
待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到了那人身邊。
大概是擋住了他的陽光,那男子才側過頭來,看向自己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眼楮,光色投入其中,竟像是琉璃一般。
然後他笑了起來。
太子像受了蠱惑一般,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也跟著笑了起來。
有點傻,他意識到這點,裝腔作勢地咳了一聲︰“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連開場白也冒著傻氣,平白大街上遇見的人,誰會知道你是當朝太子。
那人眉眼神色很淡,卻十分平靜地回答他說︰“你是會當九五之尊的人。”
若有人看向這里,會清楚地看到太子因吃驚而放大的瞳孔。下一刻他覺出害怕,這是誰派來監視自己的人嗎?
他仇敵很多,怨不得他,人人都想當皇帝,他那幾個兄弟,沒一個老實的,對著自己的太子之位虎視眈眈,難道還當他不知道嗎!
太子也不好做,要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現,要在朝臣面前好好表現,要苦讀書,要學朝政,還要防著那些躲在暗處的小人。
如果這人也是他們派來的……不,不能殺。也許可以考慮著把他綁起來,囚禁在哪里。只要他乖,金銀珠寶、錦衣玉食,自己什麼都可以給他。
“您身上有胭脂香味兒,是剛從哪個溫柔鄉里出來的,但是既然藏在這樣的一個深巷中,那個人一定是個見不得光的人,是不是?”他坐在那里安然自若,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逼近。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可以告訴您一個消息,您的某位弟弟,已經察覺到了這個地方,在被他告發之前,我覺得您還是及早把那個燙手山芋解決掉才好,畢竟他被發現的話,恐怕很多人會不開心。”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對了,我叫戈衡,是個跑江湖算命的,酬勞很低,您願意雇我嗎?”
太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選擇了相信這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他給自己的這個情報是真是假,他就相信了他。
回頭立刻派人解決掉了那個小戲子,無所謂,反正再也不需要他了。
識過牡丹,其他野花再難入眼。
戈衡就這樣成了他的幕僚。
後來更成了所有門下之臣畏懼的人。
撥弄朝堂,翻雲覆雨。
但他知道戈衡不是他的,就像他知道哪些人是他的一樣。戈衡看向他的眼神,與看尋常人無異,甚至連一絲敬畏都沒有。沒有敬畏是好的,他已經有了足夠多的敬畏,他不需要戈衡的。
但希望戈衡給他一個與常人不同的表情,歡喜的也好,憤怒的也好,只要他眼中有他。有他這個人,而不是一個誰都可以坐的太子身份。
他也什麼也不能做,他知道戈衡這人太自由,又有太多能力去獲取自由,自己對他做什麼,只會逼他離開自己。
有時候他也覺得奇怪,戈衡究竟是為什麼幫助自己,由此他問他,日後是否要做個良相、又是否想做個權臣。
那時他們在湖心亭賞雪,桌上溫著桂花釀,亭外雪花紛紛。戈衡看了一會兒,才回答他說︰“殿下,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它不是帝王的,自然也不屬于哪一個臣子。”
眉目清淡,比風雪還寂寞。
有一日忽然不辭而別,一別就是三年。毫無音信,遍尋不得。
這個狠心人,這個,狠心人!那些日子,他每次想到戈衡,都氣到要發瘋,咬牙切齒地將屋內的器具摔爛砸碎。
然而這一日,他忽然又回來了,一句解釋也沒有,似乎這三年並沒有別離過。
而自己呢,那一刻竟然只覺得欣喜若狂。
晚上太子親自端了消暑的湯來他屋外︰“戈衡,在嗎?”
屋內燭光大亮,但他偏要多問這一句。
戈衡沒有回答,但屋內響起了腳步聲,然後屋門被他打開。
看見是他,也毫不覺意外,太子殿下禮賢下士,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側身為他讓開路,然後走回去重坐回書桌前。
“在看什麼?”太子將手中的湯碗放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張紙看起來。他沒周瑾那種本事,見微知著,看了一眼沒看明白,也不覺得尷尬,放下之後大大方方地看向戈衡。
紙上記載的都是一些探子查的消息,探子都是太子的人,因此沒什麼好避他的,戈衡只說︰“江南的事情。”
“江南?江南有什麼事情?”
戈衡習慣這個太子從不懂得動腦子,睨了他一眼,回答道︰“江南前些時日突然冒出來一個葉家,我查查是誰。”
“指不定就是江南的某個大家族罷。”太子不負責任,隨意猜測,戈衡懶得理他,也不糾正。
雖討了個沒臉,太子一點兒不惱。反正戈衡也沒敢他走,他干脆站了那里,借著看桌上的資料,偶爾小意地瞥向那邊那個人一眼。
燭火映照下的臉,垂著的睫毛在眼下鋪了一層陰影,格外專注的神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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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听到劉淵要與安平公主成親的消息時,正在泡茶。
心下吃驚,手一抖,滾燙茶水就撒了在手背上。
“你妹逼他的吧?”
周瑾看破不說破,因有傷病在身,這半個月來他裝夠大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醬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我妹何必逼他,大方漂亮,千金之軀,這世上哪個男人不想娶。”
話說的有道理,謝意映自個兒想了想,覺得無可辯駁,再說感情這種事情,緣分造化,一念之間,也許就是男主角一朝回心轉意,發現還是這麼多年來風雨無阻默默無聞陪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姑娘最好,女二變女一,歡歡喜喜大結局。
蠻好。
結果下午一個人在院子里的時候,還是走了神兒,坐秋千上慢慢悠悠的晃來蕩去,透過樹葉打下來的陽光溫厚深情,繩子上有上午婢女們新摘下來別在上面的花朵,謝意映倚著想了一會兒,對某個人輕聲說︰現在你該放心了呀。
生老病死愛恨情仇,人生有太多無可選擇無法避免的事情,遇到了只能往前走,喜歡的姑娘死了,自己還有大把日子要過,于情于理,能再找個人一起生活都不該受責備。
時不我與,相逢太短。
正這麼惆悵著,身後忽然響起聲音。
倒把謝意映嚇得差點從秋千上摔下去。
“晚上我想喝蓮葉山藥老鴨湯。”周瑾抱著Fantasy,面部表情瞅著她。
“誒?”謝意映奇怪,怎麼今天偏偏有了想吃的東西,莫名其妙的。
周瑾也沒管她心理活動,將貓往她懷里一塞,轉身就走。
只留著謝意映在那兒琢磨,現在煲湯,也有點兒來不及啊。
是一點兒沒察覺到周瑾的那點小心思。Fantasy倒比她清楚一些,爪子往她衣袖上一搭,然後往離人背影那邊兒扯了扯,可惜********在湯上的小廚娘沒懂,呼嚕呼嚕貓腦袋︰“哎呦,這人兒怎麼上來一陣兒這麼難伺候呀。”
抱怨完還是認命去給人煲湯。
結果煲著湯自己又開始走神兒,這回倒沒讓人逮著,自己听著沸水的咕嚕聲先反應了過來,“哎呦喂。”連忙把柴火熄滅,取下蓋子,看著將要撲出來的湯又消了下去。
她這回想的是正事兒,晚飯時候就立即對周瑾講了︰“江南南邊的生意,會被戈衡查到吧?”
“你才想到?”周瑾低頭盛湯,語氣不急不緩,倒似胸有成竹,早已有解決方法般淡定。
江南葉家的生意從內庫招標時起就冒進,但當時那一步必須踏出去,時勢要求,無可奈何。如今戈衡突然回來,他一貫是個會從大局著手,卻又能著眼細節,算無遺漏的人,別人發現不了葉家是怎麼回事,但戈衡能。
只是行到了這一步,沒有挽回的余地。江南的生意不能停,此時大動,才更惹人懷疑。他早在得知戈衡回來的消息時,就已經派人去江南通知消息,讓他們一切謹慎,所有雙線聯系變為單線,絕不可讓人從葉家入手,查到這里。
謝意映如今這樣擔心生意上的事情,是因為還不知道六處近日處處受阻。有人在抓六處的尾巴,且不止一方人馬。六處死傷慘重,但周瑾下的是死規矩,絕不反擊,挨了打就忍著,死了人就記著。
他現在就是在賣血。
挨過此時,才能反擊。
葉掌櫃的晚上從店里出來的時候夜色已深,跟店里剩下的兩個伙計打了招呼,看著他們把燭火一一熄滅,賬簿銀兩都鎖了起來,然後大門合上,才放心離去。
天上幾顆明星閃亮,路上行人已稀。走了不遠,就到了老王頭的混沌攤兒,這老頭每天晚上都經營到這個時候,說是自己人老了睡不著,還不如出來賺些銀子,其實不過是體恤著晚上才做完活兒的人,想著有自家這一盞燈、一份餛飩在,多少是個慰藉。
葉掌櫃跟老頭兒很熟,也好他這一口。因此老遠就打了這個招呼︰“今兒生意怎麼樣啊。”
“還不就那樣,我說你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事兒就交給小年輕們好了,自己天天忙這麼晚干什麼。”老王頭兒一邊抱怨,一邊給他盛了分量足足的一份熱騰騰的餛飩。
葉掌櫃挽起袖子,坐在破舊的椅子上,一點兒不像個進出幾十萬兩生意的人,對人呵呵一笑,接過碗就開吃,一面還不忘夸兩句︰“好吃誒!”
“快吃吧你,你吃完了我就收攤兒,看這天色,再晚點兒可能得下雨,你也走快點兒,也沒帶把傘,再淋在半路上。”
“沒事兒沒事兒,”葉掌櫃呼嚕呼嚕幾口吃完,又不忘喝了一大口濃湯,從袖子里掏出幾個銅板給人扣在桌上,“要是真讓雨攔在半路上,我就去倚雲齋待著嘛。”
倚雲齋,青樓,葉掌櫃開黃腔開的順理成章。
“你啊。”老王頭收起銅錢、茶碗,不忘取笑人,“你行嗎你。”
兩人逗樂幾句,葉掌櫃繼續回程。
他孤家寡人一個,自己住了一間三進三出的宅院,雇了當地的幾個人,每天白天來打掃屋子,再給他做個飯,晚上就回家了。因此此時推開大門,院內空空如也,一片黑暗。
葉掌櫃早已習慣,也不覺寂寞。
合上大門,從里面鎖好,哼著歌晃晃悠悠朝屋子走。
踏進屋門的那一刻,他察覺到了不對。
星稀,則月明。月光透過沒有關上的窗戶照了進來,本應空著的椅子上,顯出一個人的輪廓。
葉掌櫃停在那里,一時不知該不該跑。
他是個文職人員,且又一把年紀,算賬算的過來,打人就實在不行了。
他住的地方離衙門挺近,安保狀況一向不錯,因此也沒想著要雇幾個壯丁守著大門,或是大半夜躲在自己屋頂。
“葉掌櫃。”那人率先開口。
聲音听著很年輕,透著一股愉悅氣息。
說著話站了起來,沒靠近人,只將一旁桌上的蠟燭點燃,“我等你有一會兒了,看見王老頭家的餛飩味道很不錯,有機會我也去嘗一嘗。”
“你是什麼人。”
蠟燭一一點燃,屋內頓時亮了起來,連著那個不速之客的模樣也看的清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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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發半扎半披于肩,一身水藍色衣裳,這些看上去都尋常,但那張臉,面似明月,眼若青蓮華。
“葉掌櫃是做生意的人,該知道生意往來,有進有出,有買有賣,互相交換。不如你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東西,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的,如何?”
戈衡說話輕巧,含著股天然的玩味。好似自己是正大光明被人請來的,正與他大大方方的談論生意。
“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葉掌櫃五十多歲的老頭,二八妙齡少女在前尚且能面不改色,此刻更是堅定立場不動搖,十分有原則。
“哦,”戈衡點了點頭,似乎也認為他這個問題問的極對,便也耐心同人解釋道,“我這人算不得什麼好人,你若不告訴我,我便殺了你,這個答案葉掌櫃還滿意?”
句尾語氣微微上挑,像是還有點笑意,但葉掌櫃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葉掌櫃想了一會兒,方開口道︰“不知閣下是什麼人,與我葉家生意,有什麼糾葛。生意場上的事情,用生意人的方法來解決,不如我們坐下談談,討論出個雙方都滿意的方案。”
說的是猜測,做的卻是假象。
戈衡一眼看破,臉上笑意也斂了一分,“葉掌櫃,現在我佔主動,自然應該按照我的規矩辦事,我說了,你給我我想要的,我自然考慮著給你你想要的。等到什麼時候我落在了你手里,屆時自然由你談條件,是坐著聊聊,還是直接動手,都听你的。”
此話說的沒有挽回余地,商人逐利,葉掌櫃知道再與人討價還價下去,戲份就過了,因此只做大方坦誠樣子︰“好,葉某也不過受人所雇,身份沒什麼不能說的,只是希望閣下知道了我家東家的背景,別再同別人講。”
戈衡十指相合,抵在頜下,專注地看著人,示意他講。
“我的東家,就是前朝皇室,慕容一族。”
葉掌櫃深吸了一口氣,將此驚天秘密慎重說出。
其面容神色,極為莊重,念出慕容這一姓氏時,仿佛那皇權威嚴仍在。
戈衡盯著他,那雙鴿羽般的灰色眸子漸漸彎了起來,然後他大笑出聲,好像葉掌櫃講的是個天大的笑話一眼。
半晌他止住笑聲,將腰背坐直︰“葉掌櫃,你不老實。”
“我說的是實話,閣下若需要證據,我亦有慕容氏的親筆書信在手,可給你看。”
“謊話編的很好,”戈衡看著他,像看著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換了旁人可能就信了,慕容……”他念著這個名字,又低低笑了幾聲,“可惜你今天遇到的是我。”
改朝換代之時,慕容一族並未被趕盡殺絕,當時的皇帝、皇後被斬殺,但兩位皇子都被留了性命,監壓在雲州,衣食不缺,只是沒有自由,終身不得離開。更有一位公主,在主城未破時,便被安排悄然送出了城,隨後流落何處,無人得知。
只是傳說,公主帶走了慕容一族的寶藏,其貴重程度,足以建一個小國。
“慕容……很巧我與他們有些往來,而且更巧的是,我知道,有皇室血脈的慕容氏最後一個人,三年前就死了。”他說著,看向葉掌櫃,“所以這三年,你都是在為誰在管理族產,慕容氏那些偏支的人?他們沒有財力、也沒有能力,能支撐起你這樣的一個龐大的商業運作,何況我查了內庫招標的一些資料,你們有朝廷的人脈。”
他的神色毫不在意,仿佛這些都是隨口的猜測,做不得真,沒什麼用︰“朝廷里誰在幫你們?劉淵?”
離真相這樣近。
葉掌櫃一言不發。
戈衡此刻倒仿佛不在意他的回答了,他輕輕的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我們去看看你的賬目吧,我還有些興趣。”
葉掌櫃能跟他走嗎?
正要往後推就被人一下子點了穴道。
“我很尊老,我扶著你,小心台階。”
步入走廊,順著再拐個彎,就到了書房,小宅院也有小宅院的好處,房間好找。
戈衡剛才能推測出那麼多東西,此刻知道他的書房在哪里,實在不值得驚奇。
葉掌櫃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跟一個什麼人在算計,這個人之敏銳睿智,簡直不可捉摸。
戈衡倒還悠然自得,推開屋門,點燃蠟燭,將桌面放的賬目草草看了一遍,然後有些嫌棄地扔在一邊︰“不對。”
打開書櫃,將書架上堆的賬本拿下來翻閱一遍,又放了回去︰“不對。”
然後他走到屋子正中,背手于身後,環視了一圈屋子,將目光定格在桌上的一方硯台上。
將硯台拿起,見下面是平整桌面,但仔細觀察卻能看出這一塊去桌上其他部分顏色不同,要略深一些。
輕輕搓了一下手指,將手掌扣在那方桌面上,用力按下,就見書架緩緩移動開來。
被封了穴道的葉掌櫃站在門口,汗水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
書架後是一間密室,房間不大,擺著兩張桌子,上面各放了十來摞賬目,都分別用紙袋裝著。
戈衡不貪多,只拿起其中一個袋子走了出來。一個袋子的東西,足夠他看出他想要看出的訊息了。
將袋子打開,里面的東西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白紙上橫豎畫著些線條,上面圈圈圓圓都是些圖案。
並不是他想象的賬目。
……這是什麼?
一張看不出來,便看其他的,量多了,自然能夠總結出規律。
直到看完整個袋子里的東西,戈衡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因為看懂這到底是什麼,而是因為想到了寫這些東西的人是誰。
真是有趣。
他的推測從來不會出錯,這間密室里藏的東西都是賬目,之所以一本一本,大概是分了不同季度,交給那個幕後的人。
而自己之所以看不懂,是因為這是幕後之人自己獨特的想法,不僅是他,這世上,恐怕除了她教給的人,沒有一人看的懂。
這些圖案一樣的東西很有體系,不是什麼為了加密隨便弄出來的,而是十分嚴密可以一直這樣用的。
能做出來這一點的人,他知道一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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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得知容妃有孕的消息時還事不關己頗有閑情地感慨了一句,當今聖上真是老當益壯。
結果第二天就飛來橫禍,明明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非撞到了自己頭上。真是老實待在家里也會被窗戶口飛進來的貓砸死啊。
周瑾早上被招進了宮,聖上的旨意,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想到了這個養病在家數日的兒子。周瑾身體此時已無大礙,至少可以不拄拐杖走路,因此實在沒什麼理由賣慘推脫,便只留謝意映一人在家。
但他也隱約覺得這時間點有些蹊蹺,比自己預估的要早了一些,要麼是這二十年的時間還不夠他充分了解自己的父皇,要麼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不能放下任何一種可能性,便又特地安排魏梧陪著謝意映,防止趁自己不在府中,有人生事。
結果這個預防做的極對,謝意映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心里默默佩服周瑾,細節上雖沒有把握明確,但大體方向上倒是不錯。
宣旨的太監慣性微微抬著下巴,畢竟自己代表的可是如今正得聖寵的容妃娘娘的意思,憑你是什麼皇妃,此刻在我面前也得給我三分臉面。按常理來說,讀完手諭,听著的人就該利利索索地接過去。
結果這位四皇妃倒好,坐那兒一句話沒說。只手里踫著茶碗,慢悠悠地在那兒拂著沫子。
謝意映一貫會裝腔作勢,此時心里驚濤駭浪,面上也絕無波瀾。她就是想不明白,容妃懷個孩子,關自己啥事,非得召自己入宮陪伴。
當然手諭里寫的辭藻華麗,理由明確,說是容妃之前見到了四皇妃,一見便覺得十分喜歡,如今懷有龍裔,欽天 那邊兒又算過,說她的命理很合這個孩子,因此請她去陪自己一天,明日便送她出宮。
我是啥時候見過她呢……
只是這手諭中連龍裔都擺出來了,謝意映明白分量不清。周瑾今天被莫名其妙召走,前腳走了這容妃的手諭便來了,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所以縱然明白不好推辭,謝意映仍然是不想去的。
進了皇宮,就完全不是自己的地盤兒了,到時候自己要是被算計了,周瑾都來不及保自己。
那邊兒等著謝意映反應的太監有些不耐,捏著嗓子咳了一聲。謝意映眼楮瞟向站在一邊的魏梧,給了他一個眼神的示意︰
能不能不去?
周瑾自然明白她的顧慮,但是容妃今日既然都能把皇上搬出來將周瑾支走,可見如今在聖上心目中的地位,且手諭里也說清楚了,不是為了讓你伺候她,是借著你旺旺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皇上的兒子,你的弟弟,你怎麼推辭?用什麼理由?
這道手諭很強硬,賣的不是她容妃的臉,仗的是聖上的勢。甭說是謝意映,就算是太子妃,也不能輕易拒絕。
因此魏梧對謝意映搖了搖頭。
謝意映心下了然,知道絕無推辭的余地。便將手向那太監一伸︰“好。”
態度極倨傲。
她早就看這個太監不爽了,你就算是容妃的太監也是個太監,大家主僕有別,你給我甩哪門子臉。
太監很明顯在宮中待久了,很有些因為自己的身份飄飄欲仙,如今見到謝意映這麼一副樣子,一時梗在那里。
謝意映伸手要手諭,太監站那兒沒動,兩人一時卡在那里。
然後是謝意映先冷笑了一聲,抬眼一掃︰“怎麼,听不懂話?”
太監擺臉是會擺的,如今真和人對上,也不是鬧不清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時想不明白,這麼對自己就是打容妃娘娘的臉,她和容妃娘娘有什麼過不去的?
僵著臉把手諭遞過去,不陰不陽地說道︰“那請四皇妃速速雖奴才去吧,別讓容妃娘娘久等。”
他願意給,謝意映倒不願意接了,眼見著手諭就在眼前,謝意映將手收了回來。
微眯了眯眼楮,那張少女面龐下便稍稍泄露出皇妃的威嚴︰“容妃肚子里面有個皇子,這府中也有個皇子。而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耍派頭。”
她說話很慢,卻有十分輕蔑的意思。
太監眉頭一擰,顯然這一激之下有些生氣。
謝意映繼續說道︰“對我不敬,今兒我在這兒打死你,你看容妃來不來得及保你。”
這句話是實話,一個太監而已,只要不是皇上眼前兒的那位慶公公,對自己不敬,她今天就是把他就地正法了,容妃還能因為一個太監鬧到皇帝那兒去讓他治她的罪嗎。
小太監不傻,腦子轉過來了以後當即跪下,砰砰咳了三個頭︰“四皇妃贖罪,奴才有罪,望四皇妃看在今日奴才還有差事的份上,饒了奴才一命。”
謝意映心情很不好,見人跪下了,又將一旁的茶盅端過來,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又開口道︰“你叫什麼來著?”
問道名字了,自然是打算秋後算賬了。太監想著雖然一個宮內一個宮外,山高路遠,還真不一定能收拾的著自己,但是畢竟也是皇妃的身份,要真想辦自己,也不是沒辦法。咽口唾沫,顫顫說道︰“奴才……小喜子。”
“哦,喜公公,”謝意映語氣很平淡,好像剛剛還威脅要殺了人的不是她一樣,“能進宮陪伴容妃,我很高興,所以你……不要讓我生氣。”
“奴才遵命。”喜公公還跪在那兒不敢抬頭。
謝意映站起來,裙角在他連邊掃了過去︰“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
在太監面前發了一通火,等到了容妃面前,謝意映倒心情全然平復下來了。
“容妃。”
“四皇妃。”容妃正斜靠在榻上休息,見她來了,便笑著對她打了個招呼。
容妃依照妃嬪地位身份,其實尊貴程度比不得謝意映這樣一個皇妃,只是如今正得盛寵,肚子里又懷著一個,所以地位非同一般,早已超過了一個妃子的身份,謝意映雖不需跪拜她,但也受不得她的什麼禮。
謝意映記得自己只見過這位容妃一次,是在圍場的時候,她坐在皇上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正隔著皇後,她們二人間隔了一塊兒幕布,因此當時並沒有看清。
如今,倒是第一次仔細看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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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了件紫色衣裙,不知是什麼衣料做的,微微發著瑩瑩的光。映的那臉色更好,像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容貌姣好自不必說,更可貴在于神態。
媚之在人身,猶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只有寶色,女子一有媚,三分姿色,可抵過六七分。
如此神韻天然風流的人,謝意映似乎……只見到了這一個。
她打量著容妃,容妃倒已經熟識了她的模樣,因此只是對她笑笑︰“來坐在我旁邊。勞動你來真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為了腹中這個孩子。”說著坐了起來,一手于腰後小心扶著,“我身子不便,也不好招待你,你可要見諒呀。”
能夠對著女人輕易撒嬌的女人,千萬不要輕視。
謝意映耽于美色,此刻也不敢受蠱惑,坐到人下方的一把椅子上後,對人輕輕笑了笑︰“娘娘哪里的話,今日有幸能來陪你,我也是高興的。”
“是呢,我是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就覺得心里歡喜,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可能是有緣分罷。”
她向一旁的婢女伸過手,由人扶著站了起來。一舉一動,猶如畫中,媚意橫生。
“有了孩子之後便一直懶怠著走動,今日你來,便陪我一起走走吧。”
謝意映能說啥,剛坐下又讓我站起來,你是不是玩我?
只能對人溫柔笑笑,然後自覺攙過她的右臂。
兩人蓮步輕移,走得像幅宮中仕女圖。只是謝意映心里槽意不斷,不知道這位容妃究竟想玩什麼把戲。
二人間雖然氣氛詭異,但這院中精致確然不錯。她來時走的正門,是寬敞大道,如今繞了偏路,見這屋後更有桃花源在。
皇上確實寵愛這位妃子到一定地步,一個院子里竟然硬是給她鑿出了小橋流水,眼前瞧見的不過是湖面荷花,但內里引入活水不知要費多少工夫,更可貴匠心獨造,自有一番格局。
容妃剛還喊著身子重,如今卻肯步上小橋。謝意映瞧那兒橋上盡鋪了些石子兒,雖然知道如今容妃有孕、定然加強了各種安全措施,這石子應該是防滑的,卻還是擔心。
萬一有個……萬一呢?
若容妃真在這里摔上跤,自己無緣無故的跟誰哭去。
因此更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步一個腳印,穩穩扶住容妃。
容妃倒還悠然自得,言笑晏晏跟謝意映聊天兒,一面走過了小橋流水,終于回到了平穩地面。
這下謝意映懸著的心才落下來,覺得怎麼這麼糟心啊別人的孩子自己這麼費勁巴拉地看著。吐了口氣就看到一旁的合歡林,正是合歡開放的時節,一眼望去如霧靄般粉嫩一片。
覺得好看便多看了兩眼,一面同容妃講︰“娘娘這里的合歡開的極好。”
“是呢,聖上特地命人栽種的,因我確實有些喜歡,你滿京里找,恐怕沒有比我這里還好的花兒呢。”容妃似有些自得,說著話微微偏頭看向謝意映。
剛剛說了那麼多話,容妃並不是一個願意攀比的人,她說起話來只贊哪位嬪妃的發型好看,哪位官家夫人的姿態曼妙,並不拿來跟自己比較,說自己的院子好看,說自己戴的是最新進貢的琉璃簪,如今隱隱帶出一股比較的意味來,倒像是想引出什麼人。
謝意映只略微一想,便移回了看合歡的目光︰“我倒沒去過京里幾家宅院,不曾見過誰家種著合歡,不過娘娘這里的花,既有父皇聖眷、又有娘娘喜歡,理應是長的最好的。”
容妃仍看了她片刻,似在辨明她的神色,然後嫣然一笑,說道︰“時間不早,我們回去吧。”
回去路上謝意映依舊提起十二分小心,結果在橋上的某一段時,容妃忽然就崴了一下腳,向她這邊一栽,謝意映大驚失色,連忙兩手把人扶住,結果身前受人一撞,整個人便向後一倒腰正磕在橋梁上,幸而及時站穩,沒有連著懷里的人一起摔下去。
她自己這一扶一倒覺得驚心動魄,懷里那位絕美宮妃倒仿佛覺得有趣似的笑了起來︰“哎呀,肚子這里突出了一點點,我低下頭的時候都看不清路呢。”
謝意映哪里有心情同她開玩笑,剛才要真是沒有扶住或者沒有站穩,誰知道會是怎麼樣一個結果。等一旁的宮女把容妃扶了過去,謝意映才喘出口氣來,自己扶著一旁的橋梁站直,這才隱約覺得腰間有點刺痛。
說的撞了之後的痛……又有點不像。
容妃瞧出她神色不對,關心問道︰“瞧你這臉色,怎麼一下子這樣兒了,你放心,這麼多人跟這兒守著呢,便是你沒來得及接住我,她們還能扶不住嗎。”
孕婦都沒事兒,自己自然也不能反應太過,謝意映平復了心神,前一步又挽過了人︰“她們扶你,和我扶你,能是一會兒事兒嗎,這腹中還有我一個弟弟呢,總得為他盡盡心,免得他出來之後你再同她抱怨,說你那位四皇嫂啊,見著我摔倒了都不扶。”說著笑起來,“您說是不是。”
這句話意指,今天這情況,自己不扶肯定是不行的。眼見著容妃摔在面前卻不扶,成什麼人了?沒孩子還好,有孩子這就算是輕視龍裔啊。
容妃如同沒听出︰“你這個人呀,嘴上真是不饒人。”
幸而沒後續,把戲玩了一次就夠了,謝意映被這一摔嚇掉半天命去,晚上上了床還覺得心有余悸。
宮中不易啊。
此次進宮沒有帶自己的丫環,此刻只有四五個宮女在屋內守著,都是規矩嚴謹的人,因而一絲響動也沒有。屋內燃著燭火,謝意映睡時畏光,因此很不容易入睡,只盯著窗戶上的樹枝打下來的斑駁影子,看它們受風吹動,像老人一般的姿態,這樣看了一會兒,方睡了過去。
睡的很深時,如墜夢境,意識模糊地睜開眼楮,看到的還是窗戶上斑駁的影子,卻隱約听到衣料在地上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
“誰在那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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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腳步聲一頓,然後又響了起來。
按理宮中戒備森嚴,不應有人隨意出入,且又是這麼一個時辰。
“是誰,說話。”謝意映擺出身份,聲音很是嚴厲。
但沒有任何效果。
她坐起來,掀起遮擋在床邊的一層薄薄的帷帳,只見屋內月光傾灑,並沒有人影。
腳步聲也在這時挺了下來。
她覺得有些奇怪,一時並沒有想到什麼鬼神之說上去,只將榻椅上的鞋子拿過來穿好,然後舉過一邊的燭台,向剛剛傳來腳步聲的地方走了過去。
屋內很靜,只有她鞋底與地面摩擦的聲音。論理這時守在屋外的宮女們,听到了謝意映的聲音,該過來伺候才是,此刻外屋卻靜的好似沒有人值夜一般。
偌大的殿內,像是只有她一人。
內外屋間隔著一道屏風,是夜間她歇下後移到這里的。上面繡著仕女圖,此刻燭火昏黃映照下,畫像上的臉不復白日溫婉,隱隱透出一股陰森之氣。
被六七名女子直直注視著,謝意映也終于感到了一陣害怕。
正想繞過屏風,身後忽響起聲音。猛然轉過身去,卻見是風將窗戶吹開,窗面撞到了牆上。大概是宮人檢查的不精心,所以沒有將窗戶關好。
風很大,吹得屋內燭影晃動,連帶著她落在地上的身影也被拉得變形。便想先去將窗戶掩上,等站到窗邊時,卻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恰砸在她的手背上,初時以為是雨水,但並沒有听到外面下雨的聲音,因此右手舉著燭台靠近左手手背,見上面那一滴,暗紅色,赫然是血。
回想血低落的地方,連忙退了一步抬頭望向房梁。
黑暗一片,並看不清什麼,卻接連又有幾滴血水墜落下來,砸在地面上碎開。
恰在此時,那個原本停下來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搖曳的衣料摩擦著地面,是個女子……謝意映想,那一定是個女子……
像是配合她的猜測,四下響起了低低的歌聲。
那女子輕聲哼著歌,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了過來。
未來得及掩緊的窗戶忽然又被一陣大風猛地吹開,謝意映手中的蠟燭也驟然熄滅。
頓時心頭一片驚恐,她向身後靠著,小腿磕到了榻椅,一下子摔到了床上。
帷帳因風吹動拂過她的臉,她在某一刻赫然看到了站在屏風前的人影。
“來人!”
在驚恐下幾乎失聲,胸腔猛烈起伏壓迫著發出的聲音聲嘶力竭。
屋內忽然亮了起來。
幾個宮女手中拿著宮燈小跑了進來︰“四皇妃,您怎麼了?”
謝意映心情平復不下來,她微蜷著上身,兩手緊握身下的被子,垂著腦袋在那里喘了幾口粗氣。
“你們……剛剛在哪里。”
“回稟四皇妃,奴婢幾個剛剛一直在外間守著,听到您叫了一聲來人,這才听從吩咐跑了進來。”
她听著宮女的解釋,緩緩眨了一下眼楮。
心髒還在劇烈的跳動,耳內的血管的擴張引起巨大的轟鳴聲。
良久她才抬起頭看向她們︰“你再說一遍。”
一進屋就看見四皇妃坐在床邊,面無血色,一頭黑發也亂糟糟的,宮女們顯然也受了驚嚇,剛剛回答她問題的那個宮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重復了一遍。
謝意映一直盯著她,直到判斷她的神色並沒有說謊。
“給我倒杯茶。”
“是。”
她抬起左手,手背上雪白一片,十分干淨,並沒有血滴。
剛剛那是……夢?
她有些拿不定。若不是夢,怎麼守在外面的宮女們什麼都沒有听到,若是夢,怎麼這樣逼真,甚至自己的腳上真的穿著一雙鞋。
不能確定的事情,自然還是害怕,喝下茶水後,便命兩人留在里間,陪著自己。
但這一夜到底沒有睡熟。
于是第二天醒的時候,便帶著倆黑眼圈去見榮妃,倒被榮妃取消了一通︰“呦,這是怎麼了,換了地方睡不好嗎?”
“可能確實是在家里睡慣了,一晚沒睡好,精神有些不濟,娘娘不介意的話,我想出去走走,吹吹風能好一點兒。”謝意映面不改色的接下調侃,順理成章的提出要求。
昨晚上睡的迷糊,又是半夢半醒之間,很多事情想不明白,等到了白天,哪還怕什麼鬼神。這世上真的值得害怕、值得提防的,只有人心罷了。
因此便想著再去看看,自己房前屋後,留下什麼痕跡沒有。
她來這里不是受拘禁的,因此榮妃也不方便開口不許她出門,便只命人陪著她,最後又跟她說道︰“走一會兒也就算了,早些回來,我還等著你陪我說說話呢。”
出了屋子,也不便直接去自己那兒,便先去那片合歡林,看一會兒裝裝樣子,再繞到自己屋後。
景致不與人變遷,小橋下流水潺潺,林中花蕾滿枝。昨日來只在林外看了看,今日正有時間,謝意映便想進去看看,一旁的宮女卻阻止道︰“四皇妃,娘娘平日並不喜歡人進這片林子,請皇妃見諒。”
“哦?原因為何?”
“奴婢也不知,大概因娘娘極其喜歡這片合歡花吧,平日里除了去休整的宮人,並不允旁的宮人進去。”
話說到這里,謝意映自不強求。只是……平日不許人進,這理由就有些奇怪了吧。那林子後面似乎正是這座院子的偏門所在,那這樣的話,建在那里的門等于便等于形同虛設。
謝意映站在那里,盯著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人笑笑︰“不難為你,我們走吧。”
由此便踏著卵石小路,一路到了自己屋後。
“呦,是這棵樹呀。”謝意映抬頭看著雲攫石的一棵老樹,“昨兒沒睡著的時候就透過窗戶看著了它,還想著這樹怎麼沒葉子呢,原來是這樣一棵古樹。”
說著,像要給人解釋似的,偏離了路走到自己窗邊,“喏,就打在這面窗戶上。”
話雖說給人听,自己卻垂下眼楮,仔細將窗戶看了一遍。
什麼也沒有。指印、或血漬,什麼也沒有。
她對今天能在發現什麼並沒有報很大的打算,畢竟經過一夜,若留下什麼痕跡,也早被清理干淨。只是有些不甘心,想抓住哪怕是蛛絲馬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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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消息,要先听哪一個?
壞消息是謝意映到底沒找出線索查出那晚是誰在跟自己裝神弄鬼,好消息是她終于脫離榮妃的魔爪返回親愛的家園。
“回來的感覺真好,連你都變得面目親切起來了啊。”離開了皇府兩天就像離開了兩年一樣的謝意映對著魏梧感慨道。
魏梧一時沒分辨出這是諷是贊,呵呵冷笑了兩聲,退到一旁。
“誒對了,殿下呢?”
已是中午時分,按理昨天一大早周瑾就被聖上召進宮,如今怎麼著也該回來了。
“殿下還在宮中。”
“……還在宮中?”
周瑾和自己媳婦兒一樣,對于自己被留在宮中這麼久一事也覺得莫名。
一大早便被召進宮,結果皇上還在上早朝,慶公公倒是在,領他到湖心亭上,請他在此稍候片刻。
“有勞慶公公。”
“四殿下哪里的話。”
慶公公這人很有意思,他在文帝身邊四十年,是將文帝心思摸得最透的一個人,這宮中的秘密他至少知道一半,太子在他面前尚且不敢擺太子的架子,他但仍保持的像個普通太監一般,對這幾位皇子並沒有明顯的區別對待。周瑾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一次從自己寢殿偷跑了出來,想要見父皇,那日風大雨大,嬤嬤追不上他,他跑的飛快,還跑丟了一只鞋,最後一頭撞進了慶公公的懷里。
“四殿下這是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見父皇!”
“聖上現在正在批奏折,四殿下來,奴才帶您去吃些小點心,一邊等著聖上,好不好?”他很耐心,牽過了自己的手,帶著自己一步一步去了旁殿。
後來怎麼了?自己好像等了一晚,等到睡著了,慶公公把自己抱回了寢殿。
那以後他就再也不叫嚷著要見父皇了。
然後他從回憶里抽身出來。四下是澄碧湖水,岸上有鳥鳴。
他很少回憶過去,何苦一遍一遍讓自己難堪。
他在這兒已經等了兩個時辰,茶水上了三遍。皇上下了早朝,又要一一回見朝中重臣。將軍要來講一講最新收到的邊疆情況,戶部尚書要來談一談國家的錢夠不夠用,大理寺要來商量一下最近某件棘手的案子要怎麼辦,太尉要來定一定國家大的決策。
如此如此,一上午簡直不得安歇。
周瑾能說什麼?只一言不發,坐在那里看著岸邊垂柳。
一會兒功夫,慶公公又笑眯眯地過來了︰“四殿下,您看到了午膳時間,您是想在這里用膳,還是回您之前的寢殿?奴才已經命人將那里收拾好了。”
“父皇用過膳了嗎?”
“四殿下放心,已經伺候聖上用膳了,只是聖上一貫的作息,用過午膳之後便得小憩一會兒,然後再批奏折,得勞煩四殿下再等一會兒了。”
“國家朝政要緊。”周瑾一張面癱臉,面上並看不出有什麼不滿神色,只是聲音從容,並不急躁。“那我便在這里用吧。”
于是等周瑾終于見到文帝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橙黃色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打在湖的荷花瓣上,周瑾在椅子上坐的筆直,然而望著荷花,神色卻很安逸。
“也沒料到事情都趕到了今天,倒是讓你等了大半天。”文帝聲音洪亮,周瑾只作才發現他來的模樣,一下子站了起來︰“見過父皇。”
“父子之間不必拘禮。”
周瑾將這句話自覺過濾掉。他們之間拘禮了二十年,不在乎這一朝一夕。等到文帝坐下之後,他才跟著坐下。
兩人之前氛圍其實有些尷尬,畢竟很久沒有這樣單獨兩個人坐在一塊兒說話。周瑾不在乎,微微垂著眼楮,一言不發坐在那兒,倒是文帝先開口︰“傷怎麼樣了?”
“已無大礙,請父皇放心。”
“嗯,”文帝應了一聲,似乎也不知道該再講些什麼,等了一會兒又說,“和朕下盤棋吧。”
“是。”
周瑾聲音落下,慶公公已經端著棋盤走了過來,所以說猜測文帝心意,無人敵得過慶公公。
下棋很能暴露一個人的風格,周瑾向來做事不留後路,下棋也是如此,每一步都是強攻,絕不會示敵以弱。只是在文帝面前到底要偽裝,因此和緩了路數,本就難贏,如此更是下的艱難。
“棋路這麼溫和,倒不像是周家的孩子。”
“平日只與內子下著玩罷了。”
“嗯,你們夫妻二人看著感情倒是和樂。”一面下著棋,一面話路打開,倒是真的能聊兩句父子之間該說的家長里短。
這樣一局棋下下來,自然文帝獲勝,但周瑾在其中展現出來的大局觀,但讓他很喜歡。
“行了,奏折沒批完,不跟你下了,棋藝還得練練。”
“是。”
文帝要走時,忽然腳步又頓了一下,“天色不早,今晚留下吧,既然傷情已無大礙,明日跟朕一塊兒上早朝。”
圍場替他受了一刀,六處死了三十一人,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賣了這麼多血,等的就是文帝這個態度的轉變。
“是。”周瑾回答地波瀾不驚。
“這小子,棋下的還行,有點兒小聰明,只是到底溫和了些,不懂得關鍵時刻得殺伐決斷。”文帝離開了亭子,對一邊的慶公公談論道。
“四殿下仁義。”
“嗯,你讓他吃飯的時候他先問了朕?”
“是,四殿下話不多,老奴問他在哪里用膳,他先問您吃了沒有。”
“這倒不錯,”亭子已被遠遠落在身後,文帝回頭看了一眼,“朕來的時候,見他獨自一人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倒有些像朕年輕的時候。”
與朕肖想,帝王最高的評價,莫過于此。
慶公公心下一凜。
第二日早朝,見到周瑾陪在文帝身側一起走進來時,安靜的大殿內忽然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之聲。太子、二皇子站在最前面,也互相望了一眼,臉色並不算好。
帶著周瑾上朝,這是什麼意思?
幸而只是來時一起來,周瑾隨即轉身站到了自己原本該站的位置上,恰在周昭的身邊。
“四弟大好?”周昭面色帶笑,似乎很是歡迎這個四弟回來。
“有勞三皇兄關心。”
“小四,休息了這麼些日子也該做點正事了。”聖上一開口,全場重又安靜下來,眾人都微微屈著身,恭敬地听陛下下旨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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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那邊兒還有位置空著,就先去那邊吧,學學做事。”
御史台,監管一職。上近聖上,下管百官,打听情報打小報告最佳職位。未防營黨結私,這個位置從不許皇子沾手。
結果如今聖上好大手筆,四皇子在閑散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一出手,就撈了個御史台。
除了當爹的和他這位小兒子,恐怕沒人對這個封賞感到滿意。
太子往下掃了一眼,禮部尚書弓著身子站了出來︰“陛下,御史台掌以刑法典章糾正百官之罪惡,若命皇子入住御史台,于禮不合。”
禮部尚書,自然說禮。周瑾垂著眼楮,當什麼都沒听到,好像那邊爭的不是自己的差事。
“禮嘛,先前有的就叫禮,先前沒有的,朕給它加上,從今往後,也就是禮了。”文帝說的隨意,只是態度明確。
朕的天下,朕說什麼叫禮,什麼就是禮。
見禮部尚書沒話說,二皇子咳了一聲,門下給事中及時站了出來︰“陛下,四皇子此前一直在史官任職,恐怕對于御史台諸事不甚熟悉,御史台乃機密部門,望陛下三思。”
門下省,負責對詔令的審議與封駁,即擁有封還皇帝詔書和駁回臣下章奏的權力。封還詔書和駁回章奏的權利雖然一直沒有行使過,但到底還有對皇帝的旨意提出質疑的底氣。
“嗯,”文帝目光從門下給事中掃到二皇子那邊,“沒經驗,學就是了。”
輕描淡寫一句話,門下給事中一擊即中。
人家願意拿御史台給自個兒兒子練手,你能說啥?再說下去不是討打?
老大、老二的人都站出來了,還差老三。文帝對朝堂上這些幫派看的清楚,如今不過將周瑾調到御史台去,沒讓他沾錢、沒讓他踫兵,幾個兒子就已經這麼坐不住了。
太子、二皇子對局勢看的不清楚,周昭倒是看的明白。這位置很明顯皇上已經是鐵了心地要給周瑾了,自個兒再往上沖有什麼意義?暴露自己在朝堂上有哪些人馬,順便讓皇上看看,你那兒小兒子是多麼可憐,面對群臣擠壓,煢煢孑立?
因此面對下面投上來的幾個目光,只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必有舉動。
連著禮部尚書和門下給事中都陣亡了,一時沒人再敢往上沖。
終于還是太子按耐不住,向前跨了一步︰“父皇,四弟受了如此重傷,兒臣覺得還是不必讓他太過操勞,且先休息一陣子,再說,便就是要將他安排回來,為方便養傷,也該放個清閑的位置,兒臣看……之前史館那里就不錯,也適宜修身養性。”
二皇子一听,這話在理,他倆難得站在同一立場上,此刻能夠一致對外,倒不想落了下風,上前一步想著推波助瀾︰“父皇,兒臣也同意太子的話,我們主要還是體恤四弟的這個身體,若史館不合適,嘶,兒臣依稀記得,太常寺那邊好像還有位置。”
二皇子表情很是誠懇,大概已經將演技發揮到了極致,就像個真誠關愛弟弟的兄長一樣。
太常,掌陵廟群祀,禮樂儀制,天文術數衣冠之屬。
看著兩個兒子越說越不像話,文帝一拍椅子。
太子與二皇子立即肅立。
“哼,”他冷笑一聲,“中書舍人呢。”
“臣在。”
“滾下去擬詔,散朝前交過來。”
此話一出,此事徹底板上釘釘,再無更改的余地。太子與二皇子互望了一眼,眼中都有惱怒。周昭倒是沉穩,反正這事兒沒出乎他的意料,他依舊笑眯眯地,扭頭對周瑾說了一聲︰“恭喜。”
周瑾猶若未聞。
看似寵辱不驚,實則他自己知道,在位者給你的東西,自然有一日也能討回去,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穩固,才能在你背腹受敵時保護你,在你要想爭奪些什麼的時候做你的武器。
待回府時,率先見了魏梧,進入御史台並非最好的事情,重要的是皇帝態度的轉變,有了這個態度,太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六處蟄伏狀態解除,人手派出,除之前分布,宮中增加人手,盯緊榮妃。順路查明之前對六處下手的人,可斬殺的全部斬殺。”
周瑾不是什麼好人,之前忍了太久,此刻有仇報仇,殺我六處的人,自然要用命來償。
“將御史台最新情報給我。”
“這樣是否幅度太大?恐被懷疑。”魏梧以為是周瑾忍耐太久,此時亂了分寸。
“不必擔心,畢竟現在有了新的人加入。”
“戈衡?”
“不止,”周瑾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搓了一下,“我走後榮妃便召謝意映入宮,上次圍場的事情尚且沒有查清是誰在作祟,此刻,倒有些明朗,只是不止她為何要對謝意映下手。”
這個問題魏梧也想了很久,從昨天謝意映被召入宮時起,他就聯想到了之前圍場的事情,懷疑那一次暗殺的主謀就是榮妃,可是理由呢?殺了謝意映對她有什麼好處?她要殺也該是殺皇後吧?
“也許是因為夫人之前在圍場見到了什麼事情,可能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但卻是榮妃的秘密。”
“那她不會輕易放手的,謝意映呢?”
“去了薛家,說是有事情要同薛少夫人商量。”
此刻謝意映正坐在桌上,給許丹薇畫了兩幅畫︰“喏,這就是榮妃後院的那片合歡花,我前一天去和後一天去的時候,發現它們的格局好像變了,有幾棵樹不在原來的位置上。而且我覺得這片林子在這有點奇怪,所以讓你幫我看看,這會不會跟你之前學的什麼五行八卦之類的東西有關,不過我只在林子外面敲了幾眼,只能畫出最外面的這十幾株樹。”
謝意映草草只畫了樹的大概,許丹薇將兩幅畫拿過來前後一對比,果見不同,她之前跟從人學過一點奇門遁甲之術,因此看了一會兒之後就看出了這究竟是是什麼。
“是陣。”
“陣?”
“是,”許丹薇拿過毛筆,將兩幅圖補齊,“你前一天看到的那個,可以防人進入宮殿,後一天看到的那個,是防止人出去的。布陣的人很厲害,只是簡單變換,便將整個格局都改變了。”
“意思是,只有知道這個陣的人才能進來或出去?”
“是的,”許丹薇將其中幾棵樹圈出,“這是加生門,順著走便無礙,這是加死門,若闖入,便會死于其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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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不知道這兩個陣有這樣霸道強勁的力量,倒吸了一口氣︰“這麼厲害,榮妃用它來做什麼?”
“這……不應該是榮妃布置的。”許丹薇盯著那兩幅圖,似乎有些疑惑。
“嗯?怎麼了?”
“這樣的陣法,雖然不是只有我們師門才知道,但也並不是人人都能知道的東西,榮妃的身份我知道一些,她沒有學習陣法的門道。”
“你的意思是……有個人在幫她?”
“是啊……”許丹薇皺著眉頭將兩幅圖折疊好,放在一旁撐著清水的淺碗中,“而且是很厲害的一個人。”
紙張被水浸透,墨色慢慢暈染開,謝意映盯著那絲縷漫延的墨汁,想到了一個人。
“難道是……”話未說完,她覺得胸口一痛,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意映!”許丹薇大驚失色,連忙繞過桌子去扶她,“你怎麼了!”
謝意映只覺得胸口某個地方痛的不行,而後那痛感漸漸消了下去,她終于喘過氣來︰“我……我不知道。”
許丹薇掏出帕子將她嘴邊的血跡擦干淨︰“你還有哪里不舒服?之前有什麼癥狀嗎?”
謝意映覺得有點眩暈,搖了搖腦袋使勁眨了一下眼楮,看清桌面宣紙上一大片鮮紅色。
“沒有,我之前,沒什麼感覺。”
許丹薇第一反應時她來這里之後吃的什麼東西有問題,便將桌上的吃食都看了一遍,可是茶水是兩個人都喝過的,小點心,兩個人也都吃了,還有什麼東西,是謝意映踫過,而自己沒踫過的?
她想了又想,但沒想出來,怕謝意映情況加重,命候在外間的婢女道︰“派人去請王大夫來!趕快!”
謝意映仍有些虛弱,抬手握住她的胳膊︰“不要……”
她說話有氣無力,但許丹薇懂她的意思,她將謝意映抱好,“你放心,請的是我自家的大夫,很值得相信。”
一會兒功夫,王大夫匆匆趕來,此時謝意映已被攙著躺在床上,隔簾診脈,本因趕路匆忙而滲出汗珠的額頭又皺出了幾道紋路。
“情況怎麼樣?”
許丹薇知不該打擾大夫,但內心著急,見他就不說話,且神色不好,擔憂是有什麼極其嚴重的情況。
“薛少夫人,這位患者的脈,我診不出什麼。”
“診不出什麼?什麼叫診不出什麼?”此刻謝意映病倒在床,許丹薇平日再怎樣知書達理,此刻也是急迫萬分,嚴詞厲色。
王大夫伺候這位少夫人也有段時日,知道她平日最是好性子的人,如今既然急迫成這個樣子,病患定然不是什麼一般人,因此也有些慌張,站起來一抹額頭︰“回少夫人,這位患者脈搏,與常人無異啊……要不然,您再給我講講病情。”
此話一出,許丹薇也知道這位王大夫確實是瞧不出癥候,便讓人待他下去,又命人去請另一位從小給自己看病,醫術極高明的林大夫來。
“拿我的名帖請老林大夫,他不坐堂,此刻在自己家中,你們請他時候態度放尊重些,另外……”她猶豫了一下,“派人去四皇子府,就說……算了,我寫封信,給我捎去。”
許丹薇拿過信箋,匆匆寫了幾句,封好交給下人。
結果先到的竟是周瑾。
“四皇子。”
“我妻子怎麼樣了。”
周瑾不與她虛與委蛇,對人一點頭,略過她就大步向里屋走。許丹薇在心中雖說的簡單,但能看出謝意映此刻情況不妙。
“並不太好,她之前吐了一大口血,只說是覺得胸口痛,現在精神不濟,但倒沒有別的癥候了。我已派人去尋寶齋堂的林大夫,應該一會兒功夫就能來。”
“一會兒我的人也會過來,屆時請你行個方便。”他並不十分信任許丹薇請來的人,因此知這里情況不好後,便立即派人去找二處的人來。
進屋撩開簾子,見謝意映一臉蒼白躺在那里。眼楮緊閉,皺著一雙眉頭,長睫毛微微顫著。他坐在床邊,握過她的手︰“听得到我說話嗎?”
她的食指輕輕動了一下,劃過了他的掌心,周瑾提的一口氣終于略放了下來。
“你來了。”
“嗯。”
謝意映睜開眼楮看他,神色依舊倦怠,“我困得很。”
“我知道,我已經找大夫了,你放心。”
謝意映微微咧了一下嘴,做了個笑的表情,“六處的人?”
“是,所以你要放心。”
說話間林大夫和二組的人先後進來。林大夫一把白毛胡子,仙風道骨,二組那位黝黑,倒像個種田的漢子。
周瑾騰開位置,由林大夫診脈,二組的人站在一旁,只打量著床上謝意映的神色。
一會兒工夫,林大夫搖了搖頭︰“脈搏初診與常人無異,但五十動後,便覺脈在筋肉間,連連急數,三五不調,止而復作,如雀啄食之狀。”
周瑾和許丹薇都有點醫學的底子,因為听得懂他的話。
雀啄脈,主脾氣已絕。
“許小姐,這病,我確實看不了。”
許丹薇在听到這脈象的時候已然臉上退卻一層血色,此刻笑意也強裝不出,內心又十分難過,便親自將人帶了出去。
許丹薇他們一走,二組的人即刻坐下,把過謝意映的手腕,他的速度倒比林大夫快的多,左右手各把了脈,然後掀起人眼皮看了一下。
“夫人最近兩日被什麼鋒利的東西扎過嗎?”
謝意映腦子還能轉,回憶了一下說道︰“有,在宮中,扶容妃時腰撞到橋上,感覺被什麼刺了一下。”
“哦,”二組的人若有所思,想了想對周瑾說,“請您看一下夫人腰間。”說話轉身背了過去,周瑾將謝意映翻身,然後撩開衣服看向她腰間,見雪白肌膚上有一個鮮紅的血點,初看是像枚血痣。
二組人听了描述,從懷里掏出一個匣子,從中取出一個指肚大小通體白色像枚珍珠的渾圓珠子︰“請殿下將這枚藥丸放在針口附近,看是否有什麼反應。”
周瑾接過藥丸,聞得一股像是食物腐爛的味道,他兩指捏住藥丸,靠近那個血點。片刻功夫,血點及附近的肌膚忽然動了起來,像是在肌膚之下有什麼東西聞到了這個味道想要沖破肌膚涌動出來。
“痛……”謝意映呻_吟道。
二組的人等不及周瑾描述樣子,連忙回頭,也看到那處皮膚下的暗涌。
他深吸了一口氣︰“是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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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毒?”
周瑾博聞強識,對于蠱也只限于耳聞而已,既沒有親自見過,也不懂如何解毒。
“你既識得,可能化解?”
二處的人眉頭緊鎖,搖了搖頭︰“屬下無能,蠱毒並無醫治良藥,且究竟種下何種蠱,又如何化解,只有下蠱之人知道。”
下蠱之人,如今看來,容妃可能性最大。但既然她三番兩次決心要殺了謝意映,又如何肯在此時交出救命法子。
“皇妃還有多長時間。”周瑾說的平靜,甚至于冷酷,如此不避諱謝意映,倒讓二處的人都有些擔心過于直白。
“依照脈情,撐不過兩日。”
“好,你這兩日盡力為皇妃醫治。”他握過謝意映的手看向愈發虛弱的人,“你放心,兩日之內,我必找出解蠱方法。”
“嗯,”謝意映實在是沒有力氣,卻還沖人笑了一下,“也不必太過勉強。”
話說完,許丹薇已送客回來。只是兩眼發紅,看起來是在屋外哭過︰“如何?”
周瑾知她與謝意映的關系,並不瞞她︰“是蠱毒。”
“蠱毒……”許丹薇皺了皺眉頭,“是容妃?”
“你怎知道。”
許丹薇回頭看向已在淺碗中泡去了墨汁的紙張,“意映今日來找我,正是因為在容妃殿內看到一片林子,她察覺格局有異,將圖畫與我後,我看出那是兩個陣法,此陣並非容妃這等尋常女子可知的,透著玄機古怪,如今又出了蠱毒的事情,兩者相和,更像是她的手筆。只是,她是如何懂得這些奇門之術,且若是她做的,又如何讓她解毒呢?”
周瑾將一些線索互相串聯想了片刻,對人一點頭︰“交給我。”
許丹薇擔憂地望了一眼床上,側過身來背著那邊,低聲問他︰“她還能堅持多久?”
“最多兩日。”
兩日之後,藥石無醫。
“我去問一下我師父,他應該懂得這些,容妃那邊你下手,咱們分頭行動。”
許丹薇的那位師父周瑾也知道,是個厲害人物,只是遠在千里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到找到那位老先生,謝意映早已埋進土里去了。
許丹薇看出他的擔憂,略展眉勉強對他一笑︰“我自有我的方法。”
她自回到京城,再未與師門聯系過,其中自有她的顧慮,此番肯為謝意映尋求自己師父的幫助,已是走投無路之舉。
在周瑾帶謝意映回去之前,許丹薇握著謝意映的手對她笑了笑︰“扎你手指取兩滴血,怕不怕痛?”
謝意映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只懶懶靠在周瑾懷里,卻也對人挑了一下眉頭,眼底一汪笑意︰“哎呀你這麼漂亮,要我的命我都會給你的。”
這種話尋常開玩笑說說也就算了,此刻說來,正擊的許丹薇心頭一痛,卻不敢在人面前展露出那般神情,只低下頭來將針刺入人食指,一面用琉璃瓶子盛住了血,“不許胡說,誰要你的命,不是說好了等咱們倆成了老姑婆的時候,還要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嗎。”
“是呢是呢,既然答應你了,你且放心。”謝意映眼看著針扎入指頭,鮮血涌出,自己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意,內心便覺不詳。
見取好了血,周瑾將她的食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我們回家。”
“好。”
與此同時,處理完政務回到自家府上的周昭,遣散了伺候的下人,只留自己在屋內,見人都退去後,又小心將門窗關好。
等了片刻听屋外沒有一絲聲音,將外袍脫了下來。
里面月白的里衣已經隱隱沁出了血。再將里衣脫掉,****的上身,綁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而所有的紗布已經被鮮血浸透,經過了一個白天,干涸的血痂將紗布粘在了皮膚之上。
周昭咬牙將紗布一層層撕下,精壯的身體上,是一道又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未愈合的傷口被撕開,又涌出血來,
把帕子沾濕,清理好傷口,然後從抽屜里翻出金瘡藥,每涂一個地方,都痛的悶哼一聲。直到最後一道涂完,額頭上已滿是大汗。
自小嬌生慣養,這次好像還真是最重的一次傷。他將金瘡藥扔到一邊,想著忍不住冷笑起來。
夜色深時,已然安靜下來的芳芷宮中,卻有一人避開了所有人的探查,輕松自在,如若無人之境一般的走了進去。
夜晚才開放的花旁若無人的散發著香氣,他白色的袍子拖在地上,這間宮殿里屋的地面是用玉雕砌而成,是以冬日更暖,夏日卻涼,嫣紅色的薄紗被走過的人帶起的風吹動,輕輕飄了起來。那些紗每匹價值百兩黃金,放在此處,卻只當是隔開內外屋的屏障使用,一用便是幾尺,毫不吝惜。
原本應該睡下的宮中女主人,此刻卻坐在梳妝鏡前對著鏡子描畫自己的眉毛,敏銳地听到了那腳步聲後,即刻將手中的東西放下,向人跑了過去,然後一下子撲到了他的懷里。
“你終于舍得來看我了。”容妃極少露出這種小女兒家的神態,此刻用來,卻全然不覺維和。反正她尚年輕,且又如此漂亮。
戈衡一下一下地撫著她柔順的頭發︰“怎麼,你想我了嗎?”
“是呢,”容妃撒嬌似的乜斜了他一眼,“這麼久了,你為何不來找我,難道你不想我嗎?”
她在他面前一向伏低做小,裝作孩子,全不似在旁人面前那般妖嬈嫵媚。
那些與生俱來或是後天修煉成的本事,她在戈衡面前一概收起。
因為心知無用。
戈衡那雙眼楮,看得透一切偽裝。
“昨夜來找你的是誰?”戈衡低頭看她,兩人眼楮正對著,彼此都無波瀾。
“林子的布局是你改的,為何不跟我說一聲?”容妃並不回答他的問題。
戈衡卻不需要她回答,他只點了一下頭,然後橫跨了一步,從人身邊走開,“是周昭。”
他總是這樣,明明問了你問題,卻又能自己回答出來,不知是他原本就知道問題的答案,還是從你避躲他問題時他從你的反應中判斷出來的。
容妃不承認,也不否認。戈衡從來沒猜錯過事情。
她歪頭看著他走離自己,一手撫上了微凸的小腹︰“江南的葉家,究竟是誰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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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難得醒來的時候,謝意映就會琢磨一些事情,比如自己此次身中蠱毒,好像也不全然是件壞事。
她從中了蠱毒之後,渾身不痛不癢,只是全身沒有力氣,然後大半時間都陷入沉睡之中。
也蠻好,把以前忙掉的那些睡眠時間,都補了回來。
全家上下,只有她這個當事人,還能在這個時候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
周瑾和魏梧想盡辦法,怎麼逼迫容妃交出解藥。
青梅和綠蘿,雖然連什麼是蠱毒都不知道,卻也看出來,謝意映此刻的狀況很是不好,比之前殿下心口被人插了一刀還不好。說著說著話就能忽然睡過去,誰知道哪一次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只是她們也不好在謝意映面前表現的太過擔憂絕望,便兩個人輪流去哭,另一個人守著謝意映,在她睡著的時候,給她講些有趣的事情,等她醒來的時候,推著她出去曬太陽,盡量讓她吃些東西。
于是謝意映提前過上了退休老干部生活,她以前听說過,有些政府部門,在干部退休之後返聘,每個月發幾萬塊錢的工資,實則什麼事情都不需要他們做,只要來了單位,在那兒打打球喝喝茶聊聊天就可以。
不過如此,謝意映身上蓋著毯子,仰頭透過綠色的樹葉看藏在後面的金色陽光。
“夫人您醒了。”青梅端著過果子茶過來,將她身上的毯子又向上拽了拽。
“我睡了很久?就記著听你講你家鄉的那個有龍化雨的傳說,好像听著听著,就睡著了。”
“也沒多久,就片刻功夫,看您睡著了,我便去倒了杯茶水過來,正巧剛過來,您就醒了。”青梅說了謊話,實際上謝意映已經睡了很久,茶水沏了四次。她給她講完自己老家龍的那個傳說之後,又講了一個狐狸的故事,狐狸的故事講了大半時,發現她已經又睡了過去。
現在與其說她是睡著了,不如說是陷入了昏迷。
青梅和綠蘿都察覺到,謝意映每次睡著的時間都比上一次睡著的時間長,這並不是一個好的現象。
容妃在周瑾這邊並不算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且前一段時間六處暫停一切活動,因此此刻猛然想查找她的資料,才發現資料並不完備。
“她七歲的時候被人收為養女,在那之前她在哪里?她十七歲那年正踫上父皇出宮,兩人遇上,那時候又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都要查出來。”
六處接了任務,即刻去辦。頭天下午吩咐下去,第二天便交上了一摞資料,但是還不夠。
“魏梧,你從這些東西上,能看出容妃為什麼要費盡心機,殺死謝意映嗎?”
“我不能。”魏梧一夜沒睡,將宮中已知的關系情報翻來覆去看了個遍,但還是不知道容妃究竟想要什麼。
按照常理,她此刻最想要的莫過于憑借腹中的這個孩子,晉上一級,又或是想讓她的孩子,撼動太子的地位,這些姑且不論可能性有多大,跟謝意映到底有什麼關系?
今日六處交上來的資料,將容妃大小的生平事跡補充完整,每一歲,在哪里,和何人在一起,都有寫,但他們兩個知道,這里一定漏掉了什麼,因此只憑借這樣簡單的生平經歷,根本無法解釋清楚,為何容妃會掌握那樣詭譎的技法。
謝意映危在旦夕,他們已經落後容妃一步,此刻更對人一無所知,想要逼迫人交出解藥,簡直無從下手。
後宮之中,竟然藏有此等人物,周瑾忽然懷疑,自己究竟露過了多少東西。
許丹薇那邊還沒有收到她師父的回復,周瑾詢問許丹薇是否了解容妃的些許情況,許丹薇自己不知,但還是回到了許家,想從她祖父那里探得一二。
六處再有本事,也無法一夕之間將一個刻意隱瞞自己身世的人調查清楚。必須再給他們時間。
周瑾晚膳時間回去的時候,見謝意映正坐在正對著窗戶的一把椅子上,身上蓋著毯子,只是腦袋略微斜向另一側,又睡過去了。
他走到她身邊,從她那個角度望出去,正是毫無遮蔽的廣闊天景。
下人端上飯來,他擺了擺手,只另外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謝意映旁邊,想了一會兒,握過她的手。
大約一盞茶功夫以後,謝意映醒了過來。
“嗯?你回來了。”她睡眼惺忪地望著他,然後對他笑笑。
“嗯。”周瑾松手,然後將她扶正,使她睡的更舒服些。
外面夜幕低垂,星星隱隱發亮。
“你吃完飯了嗎?”
“吃過了。”周瑾撒謊起來面不改色。
“哦,”謝意映微微歪過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其實我有件事情應該給你做卻沒有給你做。”
這話說的像跟人交代自己還有什麼未了心願,雖然謝意映已經說的刻意輕松,但周瑾還是不喜歡,“你可以等好了以後給我做。”
謝意映自然懂他是什麼意思,便微微翹了一下唇︰“到時你可以提醒我。”
“好的。”
兩人短短說了會兒話,夜空中星星漸漸發出了更加明亮的光芒,謝意映語氣漸沉,又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大早六處又交上來更細枝末節的一些東西。趙水帶人忙了一天,整夜也沒有睡覺,此刻兩眼發青,但知道是重要時刻,爭分奪秒,因此絲毫不敢懈怠。
周瑾仍和魏梧兩個人將這些資料翻閱了一般,他們兩個人腦子里都存儲有大量信息,因此雖這這邊單獨看看不出什麼的東西,和別的東西聯系在一起,就能發現常人所發現不了的,那些被人刻意隱藏起來的秘密。
“連著兩年花朝會她都去了。”
“是,未出閣女子去花朝會很正常,怎麼了?”魏梧也看過那張紙,不明白為何周瑾要格外將這點點出來。
“這里記著,花朝會後她會買些酒食回家,花朝會上的酒只有一種花朝釀,很少人買回去,大多只在當日喝上一小杯圖個寓意。”
“為什麼?”魏梧倒是從來沒有參加過京里的花朝節。
“因為很難喝。”周瑾將那張紙拿起來,“但是周昭很喜歡。”
“去查容妃與三皇子的關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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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今日情況怎麼樣?”
“早晨醒了片刻功夫,由下人伺候著勉強吃了些東西,隨後就睡過去了。”周瑾低頭整理東西,聲音很平靜,像是全然不憂慮。
但魏梧站在一旁,看清他說完話後微微抿緊嘴唇,知道他還是不安的。
六處新的情報還沒交上來時,周瑾與魏梧交叉對比容妃和周昭的時間、事件,抓出他們可能相識的證據。
中午時分,忽然有人敲響書房的門,周瑾以為是下人端來了飯菜,正要讓人出去,卻見是服侍謝意映的青梅站在門口,臉色緊張,雙手交握。
“進來。”
“是。”青梅低著頭走了進來,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說道︰“殿下,夫人自早晨醒了片刻,到現在……再沒有醒過,奴婢不知如何是好,是以特請殿下示意。”
周瑾安靜听著,臉色不變。倒是魏梧比不過他淡定,知道依照謝意映這樣在夢中待的時間越來越多的情形,恐怕這一覺,再醒不過來。
“我去問薛少夫人那邊有什麼消息沒有,”魏梧一下子站了起來,“也許她師父有解決的方法。”
但他知道希望渺茫,許丹薇在謝意映的這件事情上操心不必他少,若是真的有了解決辦法,定然會第一時間趕過來。
“耿明。”周瑾忽然揚聲。
“屬下在。”耿明一直候在門口,此刻听他召喚,立即大步跨了進來。
“六處還沒有消息?”
“沒有。”
“來不及了。”周瑾緩緩眨了一下眼楮,“安排人,我下午要進宮,去見容妃。”
“殿下,”魏梧猛然回頭,“容妃與周昭的事情我們現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
“不需要,”周瑾神色很淡,他站起身來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我手里還有很多可以跟她交換的東西。”
魏梧明白他的意思,正因為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格外震驚,在他走過自己身邊時,他抬起手來一下子拽住他的衣袖︰“殿下,您想清楚了嗎。”
周瑾不曾看他,只說︰“放手。”
走之前他又去看了一眼謝意映,她的臉色白的已經近乎透明,呼吸的如此輕微,以至于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然而神色卻很平靜,仿佛真的只是沉浸在夢境中而已,濃密的睫毛就像是暫時棲息在那里的蝴蝶的翅膀,也許下一刻就會展翅飛走。
周瑾真希望看到這雙漂亮的眼楮重新長開,溫柔而歡快的看著自己。
他俯下身去,在她額頭上扣下一吻︰“等我回來。”
容妃在午後有小憩的習慣,但也不過半個時辰,醒來後,便由人扶著,去御花園的一片竹林里坐會兒,那里溫度降之旁的地方更加清涼宜人,且但凡她在這里,便有人在四下把守,不許旁的宮人接近。
她很喜歡享受一會兒這種珍稀的安靜。
但今天有人意外的打破了她的安靜。
“四皇子,”感受到有人擋住了自己的光線,她睜開眼楮看了過去,然後露出了可堪琢磨的笑容,“我們似乎還沒有單獨說過話。”
周瑾坐在她對面,直視著人,“你知道我今日來是為了什麼。”
“嗯?”容妃也微微坐直,然後一手撐著下巴,對人露出了她屢試不爽的迷人笑容,“為了我?”
謝意映如今危在旦夕,周瑾沒有時間跟她繞彎,“我的皇妃跟你或者跟我三皇兄都沒有關系,現在給我解藥,她就會永遠跟你們兩人沒關系,我也不會暴露你們的任何關系。如何?”
听他說出自己和周昭的事情,容妃像是毫不害怕。她的手撐著自己尖俏的下巴,繼續帶著探尋的笑意盯著人︰“你很喜歡你的那位皇妃?原因是什麼?”
然後不等周瑾回答,她輕咬著下唇傾身與人靠的更近,“我好不好看?”
她見過很多男人,沒人能抵得住自己此刻給他的百般誘惑,就連當今的聖上也不能免俗,可是周瑾看著她,神色一點不變,她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周瑾如今要跟她交換解藥,會露出更加厭惡的神情。
“我勸容妃好好思忖,大好前程在前,不要因為一時喜惡,把性命也搭進去。”
容妃知道周瑾既然能到了這個地方,定然是安排好了一切,此刻四周只有她和周瑾的人在,因此更加肆無忌憚,她將手輕輕搭在他手背上,然後食指一下一下輕柔地撓了幾下,眼楮仍然注視著人,內里無限柔情蜜意︰“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回答你的,好不好?”
周瑾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將手撤回︰“你很好看,但是父皇一旦知道你和周昭的事情,這張臉再好看也沒有任何用處,屆時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你。”
容妃的手磕在了冰涼的桌面上,她有些惱怒,帶著嗔意看人︰“不,他不會知道這件事情,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會告訴他。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呢,若你奪走了我心愛的東西,我自然要奪走你的,你沒有心愛的東西,我便奪去你的性命。”
周瑾這話說的很輕,但一旦說出來,就像是與人簽下了一張不可更改的契約一樣。
“你沒有證據,周瑾,空口說話誰都會,沒有用。”
“這種事情不需要證據,只要有一個人談論,自然就是真的,皇家威嚴不可侵犯,你以為你在父皇面前有多少寵愛夠你保住性命。一旦說出,你覺得,父皇是會留一個後宮妃子,還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些話是真的,容妃也不得不承認。
周瑾冷漠地看著她,繼續說道︰“何況你怎知我沒有,容妃,這宮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要小瞧他的實力。”
謝意映一直覺得周瑾非常好的一點,就是他說謊的時候一點也不像說謊,胸有成竹,氣定神閑,一點怯意都沒有,簡直能騙的過所有人。
所以容妃信了。
她坐回去,一手搭在小腹上,皺著眉頭看著周瑾,然後對人露出了她一貫的笑容︰“我們來做個交易,我救下你那位皇妃的性命,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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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衡走進這件屋子的時候,外面的那些婢女還在小聲的說著什麼,他看到那個穿著碧色衣服的婢女一面說著話一面擦了擦眼淚。
嗯,好像屋里的這個人真的已經病入膏肓了一樣。
白色衣服布料在地上摩擦,這是他第一次來到謝意映住的房間,和他想象的有點像。
那些昂貴的東西只被當做普通物件隨意擺放,更多的卻是些新奇的、他沒有見過的物件兒。用布料縫制的像是娃娃一樣的東西,卻比那些大很多,模樣也看不出是什麼;金屬制成的大的圓環,里面又有很多細的鐵絲;桌上擺著像蠟燭一樣的東西,卻是在蠟燭之外又罩了一層環狀的琉璃,而且那琉璃……戈衡仔細看了一眼,其清透程度遠勝于現在市面上流行的,這樣的琉璃,大概是宮中也沒有。
大致掃過了屋內擺設,他終于走到了床前。
床上那人呼吸很淺,像是命懸一線,隨時會斷裂開來。
她一向是朝氣蓬勃的,輕松愉悅的女孩子,即便在上一次他們相見,她被人追殺的時候,都好像不能被死神奪去性命一樣,然而此刻卻像一張被水打濕後曬干的紙,輕輕一動便會碎成粉末。
他坐在床邊,抬手輕輕將她擋在額前的幾縷碎發拂開,別在耳後︰“我來晚了,你們府上正經的事情不知道保密,你的這件事倒是蠻的很緊。”
“但你也不需要害怕,我的蠱,我會解。只是因為這天下唯有我會解,所以害的你險些喪命,等你醒過來,不要惱怒于我。”
然後他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不要怕痛。”
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握過謝意映的手,輕而穩地扎破她的食指,看到一顆鮮紅血珠沁出,他將銀針收回,然後抬起右手至自己嘴邊,略一用力,將拇指咬破。
他將兩人流著血的手指貼在一起。
片刻後,謝意映的胳膊上忽然有一處凸了起來,像是那里的血管之下埋了什麼活物一般。那東西扭動著身軀,像是嗅到了戈衡的血的味道,沿著謝意映的血管一路鑽了過來。
大概極痛,謝意映在睡夢中微微皺起了眉頭,那東西離戈衡的手指越近,扭動的幅度越大,鑽的越快,像是越來越興奮一樣。
直到最後,終于鑽了出來。
鮮紅的一條,無目無口。
戈衡一下子捏住它,看著它在自己的手中扭動抽搐,若是這怪物能夠發出聲音,大概是極其痛苦的嚎叫。
而後像是被火點燃,那肉質的東西忽然化作焦黑一團,戈衡輕輕一捏,便化為虛無。
連一點煙塵都沒有留下。
“幸好你看不到這些丑陋的東西,不然大概會怕吧。”
蟲子已經鑽出,但兩人的手指仍在流血,速度不快,一滴一滴,並不是被銀針扎過的後果。
戈衡看著兩人的手指,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輕輕地又將拇指貼了回去︰“我們看一下,彼此究竟在想什麼吧。”
謝意映的夢境華美絢麗,出乎了戈衡的想象,卻沒有出乎意料。
天幕是湛藍的海水,像是天地倒置。陽光透過海水傾灑下來,將里面的一切映照的澄澈。那藍色無邊無際的漫延開來,到目力所能窮盡的地方,但一絲海浪聲都沒有。
戈衡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忽然一尾巨大的鯨魚穿破雲層搖曳而來。
深灰色的龐大身軀,然而優雅自如,旁若無人。
戈衡仰頭看著這夢境里唯一有生命的東西,感覺到巨大的寂寞感鋪天蓋地的壓了過來。
他不知道那只鯨魚避開了其他所有鯨魚的發音頻率,終其一生,無法與任何同類交談,但他卻感覺得到那種寂寞,漫長的一生無從憑吊。
謝意映此刻也進入了一個夢境,夢里有大雨傾天而來,但幸好她此刻手中有一把紙傘,擎傘向前走去,心底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自己。
景色慢慢退到身後,她走到了一個亭子前。
一個女孩兒側坐在亭子的廊椅上,長長的衣裙拖到了地上,然而並不在意,十分悠然自得。
她向天幕伸出胳膊,白嫩的手腕和小臂從紗衣中露出,赤在空中,手指縴細,而後她輕輕虛握,那不斷墜下的雨滴忽然停在空中,仿若時間靜止一般。五指再散開,如同將琴弦撥亂,雨水便在頃刻間凝結成了雪花,然後飄飄灑灑,落了下來。
純粹背離物理,背離謝意映所知的世界構造,但那女孩兒做的尋常,仿佛只是小小消遣。
那女孩兒仿佛察覺到謝意映的存在,轉過身來看她。
在兩人相對的那一刻,謝意映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看清那人的臉,只覺得是極其美麗的、不似在人間的一張面龐。
隨即有強光照了進來,硬是撕裂夢境,將她從其中拽出。
她睜開眼楮。
這幾天她在沒有休止的做夢,把兩生所認識的人都夢了個遍,有時從長久的夢中醒過來看到青梅、綠蘿她們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是進入了短暫的清醒,還是仍在夢境之中。
但是看到戈衡的這一瞬間,她知道自己是真的醒過來了。
“你來了。”
“是。”
戈衡眉眼神色都如同往昔,謝意映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道︰“是你。”
戈衡明白她的意思,蠱毒是他的,一直以來幫助容妃的那個人,是他。
他不隱瞞,只對人點頭︰“是。”
“不要幫她了,她不是好人。”
戈衡笑起來,似乎覺得她這番充滿孩子氣的話很有意思,但仍對她點頭︰“好。”
“答應的這麼痛快?”
“她傷害了你,我不會再幫她了。”
謝意映覺得自身的系統,就好像是一個蓄水池,之前進水口被堵住,出水口大開,此時出水口關上,進水口則不斷進水,于是自己慢慢的有了力氣。
明顯的她自己都能感覺到。
既然有了力氣,自然就能思考些應該想的問題。
“你之前為什麼要幫她?現在又為什麼要為了我放棄她?”
戈衡不奇怪她問出這個問題,只眉眼舒和地看著她︰“我想你應該能猜測到。”
謝意映也望著他,他們之間一直有隱約的默契感存在,會在某一刻靈魂徑直相觸。
“我在夢里看到了一個女孩兒,我想,那是你的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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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那個女孩兒有非同一般的神奇力量,能夠讓雨水變成雪花,冬雷震震夏雨雪。
若放在別的地方,謝意映會把她當成純粹的一場夢,但是那個夢境中的女兒那樣真實,每個細節都完美無缺,並不是靠什麼人想象出來的,而是曾經真實的在世界上存在過。
那並不是虛構出來的夢境,那是深深的被人一遍一遍反復觸摸的夢境。
捕風的人在夜里跌倒了無數次,天色將明,他卻以為夜色尚早。
那是戈衡的回憶。
他跟謝意映講過,他有一個妹妹,死了很久了。
初次見到容妃的時候,她還只是被尋常人家收養的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神色天真爛漫,卻又同齡人所不能及的艷麗容貌。
戈衡不是被那些吸引的,讓他駐足的是那女孩兒的眉眼輪廓長得很像他妹妹。
那時距離他上一次跟戈凜說話已經太久了。
如果失去了一個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你會怎麼辦?你會不惜一切代價,抓住任何能靠近他的方法。
容妃是戈凜的代替品,縱然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個人和她妹妹在品性上沒有絲毫相近之處,但為了那一點點的熟悉感,他為她做了太多事情。
他知道這個女孩子陰險毒辣、庸俗勢力,但他全不在乎,一路為她保駕護航,他想讓她開心一點,他想看到那雙熟悉的眼楮微微彎起來,就像每次將漫天的雨水化作飛舞的雪花一樣,世界純白一片,他的女孩兒安然坐在那里。
直到他遇見了謝意映。
很神奇,她長的一點也不像戈凜,但是笑起來的神色卻能讓他想起她。天真的,無所畏懼的,又對世界充滿著好奇。好像這世界還有許多可以發掘的東西,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可以接受的。
比誰都柔軟的心,比誰都堅強的心。
一個像戈凜一樣的姑娘。
他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有原則的人,有些人即便養只小動物養些時日也能養出感情,但他不是,遇到了比容妃更像戈凜的人,容妃對他就再沒有任何意義。
過去那麼多年,他守護著她,為她做了許許多多事情,但說放手就放手,這個人轉眼間就變成了路邊的一個陌生人,他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會。
“如果我帶你走,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謝意映看著他,他有一雙與常人不一樣顏色的眸子,顏色更淡,有時顯得疏離冷漠,但此刻有些溫柔。
“我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人,戈衡,我陪著你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戈衡喜歡她這樣看透世事本質,全然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姑娘,但更可貴的是,在看破之後,竟然還珍惜和愛著。
這半天功夫都沒有婢女進來看一看,謝意映知道一定是戈衡又施了什麼法術,倒是Fantasy晃著小尾巴,嘴里叼著什麼走了過來。
“嗯,想媽媽了嗎?”謝意映對它垂下手,等它近了,才發現它嘴里叼了一塊兒芙蓉糕。
謝意映向來喜歡吃這些糕點,但是不懂節制,所以青梅總限制她吃,Fantasy大概是見她這段時間總在睡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就偷了她喜歡吃的東西來給她,希望她吃了以後就會好起來。
“真是媽媽的好寶寶。”
Fantasy將芙蓉糕放在謝意映手心。看到旁邊坐著一個自己從來沒見過人,便停在那兒多看了他兩眼。戈衡喜歡這個充滿靈性的小家伙,就對它招了招手,Fantasy十分驕矜的喵了一聲,卻還是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歪著腦袋在戈衡手心蹭了蹭。
這日子很好,戈衡心想,她確實沒有理由離開。人類這種生而孤獨的生物,一定要跟別的人在一起,組成家庭,才不會在深夜中忽然茫然無措的醒過來,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陌生而虛無。
“你要去哪里?”
“大概去一些還未去過的地方,傳說在大海的深處還有別的我們未曾接觸過的國家,”戈衡撓了撓貓的下巴,漫不經心地回答,“那里的人和我們不一樣,有金色的頭發和藍色的眼珠。”他說著轉頭去看謝意映,“你覺得真的有那樣一個國家存在嗎?”
“有的。”謝意映回答的很坦然。
戈衡點了點頭,既然謝意映說有,那應該就是有的,只是不知道海有多麼廣闊,自己是否可以穿越過去。
“既然你要走了,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離別的話?”
“嗯?”戈衡饒有興趣。
謝意映盯著那只對著陌生人撒嬌的沒有原則的貓看了一會兒,正襟危坐道︰“送你一首詩吧,全作祝福。算計群臣尚得閑,來時悠然去時仙。別問下家歸何處,爺爺先去日個天。”
戈衡訝然,然後拍腿大笑。
“你真是有趣的姑娘,”他摟過人輕輕抱了一下。
謝意映待在人懷里,覺得也挺安心,“你兩次救過我的命,我會記得,若你遇到什麼事情,我一定會幫助你。”
“你不會記得太多的,你會忘了那些細節,然後慢慢的,終有一天,也會忘記我。”
這話說出來謝意映就不高興了,哼一聲撅起嘴巴︰“你害我昏迷了兩天,我家相公都以為我要死了,說不準棺材都準備好了,你別看那人一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指不準這兩天就待在哪個角落自己偷偷哭呢。”
這話說的好扯淡,戈衡也知道她這是沖自己撒嬌,偏生他很是受用︰“那我彌補你一下,江南的事情,我不告訴任何人。”
見戈衡連江南葉家生意的事情都查出來,謝意映自然乖乖閉嘴不再反駁。
戈衡知她心里還有委屈,便屈起食指輕輕叩了她太陽穴一下︰“那我再彌補一下,我在這里放了一把鑰匙,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它就會自動把你的記憶都還給你。”
戈衡唇角勾著笑,但謝意映看著他,隱約地好像看到了那條在整個宇宙中寂寞游弋的鯨魚。
這宇宙這麼大,沒有誰能陪它說說話。
“不要,你不要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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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回來的時候謝意映正坐在桌子前沒心沒肺地啃一只豬肘。
挽著袖子,滿臉油光。
青梅站在她身側一臉愁容,照理說一個太久沒好好吃東西的人第一餐應該吃的清淡好消化,但謝意映已經餓了兩天,此刻面對著豬肘兩眼放光,她實在不忍心開口阻止。
周瑾對這場景表示意外,畢竟想不到走之前還只靠一口氣吊著的人一旦醒過來就能擁有在地里耕種了一天下來的農婦一樣的胃口。
但幸好謝意映也不算太沒心沒肺,她早已派了人去給周瑾傳消息,說自己已經醒了,並無大礙。
具體細節說的不甚明了,中間涉及一些秘密,正適宜兩個人面對面說。
看到周瑾回來了,謝意映還沒想到他是被自己的胃口震驚在那里,對人揮了揮油乎乎的手︰“嗨!吃豬肘嗎!肚子里一點油水都沒有,我感覺有七八十個小人兒在里面敲我的肚子要我給他們喂點東西。”
周瑾不理會人說的夸張,只是見她臉色紅潤,確實不再是個病人模樣,就放下心來。揮手讓丫環都出去,他進屋坐在謝意映對面。
沒說話看人將手里那只肘子啃干淨了,才掏出帕子來給她擦了擦嘴角。
“戈衡來過了?”
“是,他醫治好了我。容妃身後的人是他。”
“我想到了。”
“但他不會在幫她了,”謝意映說到這里的時候,隱約感覺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麼東西,以至于前因後果不太完整,但她腦子里的那條鏈條確實少了一個關節。
周瑾看她皺眉,以為身體還沒有痊愈︰“哪里不舒服?”心里一面考慮著要不要派人把戈衡抓回來,醫人醫就徹底醫好,我媳婦兒還沒好利索你就跑了算怎麼回事。
“啊,不是,”謝意映搖了搖頭,對人笑笑,“戈衡走了。”
“走了?”
“嗯,雖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短時間內應該都不會再回京都了。對了,你下午去找容妃了?你沒……給她什麼東西吧?”
周瑾拍了拍她的腦袋︰“沒有,放心。”
他回來之前去了一趟長公主府,容妃這個下午確實通過他知道了一些她不該知道的秘密,但是她不知道,有些秘密,有的命听,沒有命守。
原本還想有戈衡在她身後,事情恐怕會有些棘手,但既然連戈衡也不在了,容妃孤身一人,簡直無力對抗這深宮中那些潛藏的巨大勢力。
絕不會有意外。
于是這天晚上,過去的兩天睡了太久以至于此刻根本不想睡覺的謝意映正歪在周瑾身上,看他整理那些情報資料的時候,皇宮內的某一座大殿,忽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已沉睡的睡夢的宮人們被人砸門叫醒,鞋子也來不及穿就去打水。
煙霧似乎是在頃刻間彌漫開來的,籠罩在宮殿上方,形成了一層不詳的陰翳。
一桶一桶的水被不斷澆上去,但火勢被沒有明顯的減少。
屋子里面除了木頭燃燒斷裂的聲音,甚至連一絲人的腳步聲都沒有。
有侍衛試圖沖進去,但都被大火阻隔在了外面,雖然想要立功,但命還是更重要的。
等到房梁也燒斷,隔著火光看到房梁跌落下來,宮人們意識到,恐怕今日那位盛寵一時的容妃娘娘,就要命斷于此。
整整一個時辰後,火勢才被撲滅。一個時辰,足夠把一個活人,燒成一團灰燼。
帝王在睡夢中被人喚醒,听人敘述完一切後,啞著嗓子問道︰“無人存活?”
“回稟陛下,一人未有。”
文帝沉默片刻,一腳從床上踏出︰“去朝聞宮。”
朝聞宮,皇後的寢殿。
慶公公看的出此時文帝已在暴怒的邊緣,明白這件事情跟皇後脫不了的關系。但是在這個情況下讓兩人相見?帝後不和,絕不會是段佳話。
“陛下,皇後娘娘此刻定然已經睡了,娘娘素來有頭痛的毛病,此刻叫醒她恐怕會頭病發作,請陛下三思。”
文帝看著這個擋在眼前的人,聲音低低地像從喉嚨里擠出來︰“慶公公,不要找死。”
慶公公,後宮第一識時務且反應快的人,當即向後退了出去,轉身就派人去準備步輦。剛才誰勸皇帝不要出門的?反正不是他。
到達朝聞宮的時候,宮殿內燈火通明,有宮人往來,卻一絲雜音也沒有。文帝抬手不讓人稟報,將慶公公也留在門口,獨身一人走了進去。
皇後正坐在梳妝台前一下一下梳著頭發,經過精心打理的頭發烏黑潤澤,長長的柔順地垂了下來,相較于頭發,她的臉則顯得蒼老許多。雖然同樣每天包養,吃食方面絕不懈怠,但年老後膠原蛋白流失,法令紋更顯深沉,便隱隱地透出一股陰刻的味道。
“皇後沒睡。”
听到文帝的聲音,皇後將手中的梳子放下,實際上他們兩人在那面銅鏡內已經相互對望了一眼。
“皇上也沒睡。”皇後轉過身來看他,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朕的妃子都被人燒死了,朕再不醒,等下一個被燒死的就是朕嗎。”
皇後這回是真的笑了起來︰“皇上說什麼氣話,容妃的事情臣妾也很遺憾,只是天干物燥,難免走水,可惜了。”
可惜了,她說的輕飄飄的,絲毫沒有被那些埋藏在宮中的性命觸動。
文帝盯著她,眼神陰鷙,但是這幾十年來皇後看慣他的樣子,倒並不害怕,依然抬著眼楮,嘲諷地回視著人。
“她肚子里還有朕的骨肉。”
“您的孩子很多,並不缺這一個。”
被皇後的態度激怒,文帝三兩步跨向前一把拽過她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個毒婦!”
皇後在某一刻胸腔中的那顆心髒猛然跳動了一下,她的眼楮深凹進去,眼尾有周圍延展出來,眼楮藏不住一個年齡,文帝盯著那雙蒼老而藏有秘密的眼楮,覺得十分厭惡。
皇後好像察覺不到文帝對自己的反感,她只是看著他,輕聲問他︰“你究竟在因為誰跟我生氣?那個已經死了的賤人?”
她的眉毛無意地挑了一下,話中有無限惡毒。
她說的並不是容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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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開始下起大雨,雷聲卷著厚重的雲層慢慢覆蓋住了整個京城。
朝臣們有來的早的,便躲在宮門外的屋檐下避雨。下人們提的燈籠都被大風吹得晃來晃去,最後只靠天邊一閃而過的閃電將一切照亮。
“听說了沒有,昨兒宮里走水了。”
“哦?哪一家殿?沒燒著什麼重要的人吧?”
“還哪一家,正是眼前風頭最盛的那一位啊。”
“哎呦,”听的人立即起了興致左右掃了一眼,屈身貼近人,壓著嗓子問︰“那那位娘娘呢?有事沒事?”
“這個消息倒沒傳出來,不過你想想,昨夜又不是什麼干燥節氣,宮里一切能燃著的東西都看的很緊,怎麼就偏偏她那兒走水了。我看著啊,十有八九……是那位做的。”一邊說著話,一邊向宮牆內指了一下。
兩人眼神一對,互相都明白那位指的是誰。
“大人們久等了。”慶公公忽然出現,驚的兩人忙向旁邊退了一步,與其他幾個人站到一處。
“這雨來的迅猛,請大人們先去思養殿暫避一陣兒,等時辰到了,再去大殿。”
“還是慶公公妥帖。”幾人夸了幾句,便有太監舉著傘來將人一個個帶了進去。
慶公公只留在最後,看著剛剛還議論容妃一事的人,默默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雨勢越來越大,倒有隱隱無法止息的勢頭。雖未有朝臣遲到,但每個人進來的時候,衣袖衣角都是濕的,弄得大殿上也一片濕乎乎的雨水。
文帝尋常而來,坐好後向下面掃了一眼︰“三皇子呢。”
一邊有小太監垂著腦袋顛顛跑到慶公公身邊,給他遞了張條子,慶公公掃了一眼,湊過去低聲跟文帝稟報︰“三殿下府里的人遞來的條子,說是三殿下昨晚上著了風寒,今早上就燒起來了,現在還臥病在床,實在起不來身。”
文帝應了一聲,目光落到了周瑾身上。
“老四。”
“兒臣在。”周瑾向前一步跨出。
“這麼大雨,沒淋著傷口吧。”
“無礙,請父皇放心。”
見文帝如此關心周瑾,二皇子就有點兒不樂意,這件事上他一直跟太子頗有共鳴,因此就向那邊看了一眼。
結果竟然沒有得到回復。
太子悶聲低著腦袋杵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咳。”二皇子低低咳了一聲,想著這下你應該能听到了吧,結果太子還是沒理他。二皇子軸勁兒上來,往旁邊就跨了一步,結果還沒來得及跟太子說話,上面就一聲呵斥︰
“老二!你干什麼呢!朝堂之上也不老實!是有什麼奏折要交嗎!”
“呃……兒臣……”二皇子沒懂文帝忽然哪來這麼大脾氣全發在了自己身上,剛對周瑾不還挺好的嗎?“兒臣……只是看太子衣服都濕了,所以想關心一下。”
“呵,有關心別人的功夫,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前兒給你的差事辦的怎麼樣了。”
“還在……還在進行中。”
這個回答很明顯並不讓文帝覺得滿意︰“沒用的東西。”
二皇子無緣無故被罵了一通,站那兒看上看下左右不明白,今兒這是怎麼了,怎麼所有人都不太對勁?
哪知這天上午還只是不對勁的一點風聲,更大的暴雨已經聚集起來隱隱待發。
這場雨並不如許多人想象的那樣,只是一場短暫的暴雨,自寅時開始,一直沒有間斷。其雨量之大,工部的官員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河流兩岸大堤加固事宜。
結果大堤還沒加固呢,那邊的大橋忽然就坍塌了。
文帝收到地方遞上來的奏折的時候一把將它摔在了地上。橋梁坍塌,十一人跌落洶涌上漲的河流中,死生不明。
“才讓雨澆了一天,橋就塌了?你們跟朕開玩笑呢?”
“老臣不敢。”工部尚書跪在那里,急的擦汗。
“橋是什麼時候建的,差事是誰辦的。”
文帝語氣很冷靜,話里的意思倒是要把此事追究到底。
天降大雨是天災,橋梁坍塌卻是人禍。本來沖著這雨勢就可能發生決堤的危險,工部已經連夜派人加固,結果那邊還沒出事,這邊先死了十一個人。若雨水不停,再影響糧食莊稼,怎麼,是讓朕去發罪己詔嗎!
“是……兩年前,工部主辦,太……太子監工。”
事情鬧大,工部尚書不敢把事情自己攬下,有太子在前面頂著,好歹不用工部沖上去賣命。何況,自己又不是太子的人。
把太子賣了,工部尚書跪那兒等文帝發火。
結果一片死寂。
工部尚書內心不安感越來越重,最後終于听到文帝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正常的大橋建了才兩年,甭管如今踫上多大的雨都不可能一夜間被澆垮,所以很明顯這中間有貓膩。太子……手里那麼多來錢道兒,竟然連這種銀子都要貪。
好,真是好。
“來人,把太子給朕帶過來。”
帶過來這三個字有點語意不明,用在別人身上基本上就是綁過來的待遇了,可是用在太子身上……
禁衛軍頭領領了命悄悄看了慶公公一眼,慶公公便差遣一旁的小太監去跟人囑咐︰好好的領過來就是了。
周昭一臉蒼白的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腳下一堆酒壇︰“他召太子了?”
“是,听人說,皇上很是生氣。”
“嗯,”他揉了揉眼角,然後冷笑了兩聲︰“不夠,對付太子,這麼一點兒門道還不夠,別看現在生氣,他疼著他呢。”越說越狠,最後咬牙切齒,“我們這麼多人,抵不過一個太子!”
下屬看三皇子已有隱隱癲狂的模樣,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從听說了容妃被燒死在寢宮的消息後,三皇子就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平日的溫文爾雅一掃而光,酗酒、暴戾,竟然更像他的父親,那位坐在龍椅上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帝王。
他酒氣燻天,頭腦卻異常清醒。憤恨的情緒支撐著他不倒下,然而他早已經崩潰了。
“人給太子送過去了嗎?”
“是,下午時分,太子已經秘密派人將她安排住進了西巷胡同。”
“好,很好。”周昭拿起一旁的酒壇,仰頭喝了一大口,酒順著他的脖頸流淌下來,他醉意醺然,大笑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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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被帶過來的時候倒挺平靜,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經犯事兒了一樣。
“拜見父皇。”進了大殿,一撩衣擺,老老實實跪在人面前。
文帝冷眼瞧他︰“你倒還平靜。”
“有什麼好不平靜的,不過死了幾個百姓罷了。”太子死豬不怕開水燙,干巴巴地回答。
文帝強壓下去的怒氣因為他這一句話再度被激了起來。拿起手邊的茶杯往人臉上砸了過去︰“混賬東西!”
一干宮人連忙下跪,大呼“請陛下息怒。”
結果偏正主一臉若無其事,好像這怒氣不是沖著自己來的,連躲也不躲,任由那茶盅砸到自己臉上,滾燙的茶水迸濺開來。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父皇,何必裝作你真把幾個賤民的性命放在心上,這天下都是您的,死幾個人影響什麼。”
慶公公听他越說越離譜,哎呦一聲就去勸人︰“太子殿下您定然是被橋梁坍塌的事情擾了心神,此刻還是解決問題要緊啊。”
好好的台階放在面前,太子不下。他只抬起眼皮瞥了人一眼︰“你這個老狗。”
一時慶公公也不好說話了。
“他是個老狗,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文帝一句話吼完,反倒平靜下來,這個兒子平日里慫得很,今日倒不知怎麼了,和失了心神似的,雖然愚蠢了些,但是敢說話了,這一點倒很合他的心意。
“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做的,工部誰是你的人。”
太子垂著眼楮,這回倒裝啞巴了,跪在那兒一聲不吭。
“朕問你話呢。”
太子沖人扯了嘴角,要笑不笑︰“父皇,你總得給兒臣留兩個可使的人。”
“怎麼使,跟著你撈銀子,正事不知道做,邪門歪道的手段倒有不少。”
太子干脆一屁股坐下,沖著皇上開始耍無賴︰“父皇,那您要兒臣怎麼辦,您手里有國庫,從來不缺銀子使,兒臣可不行,一大家子要養活呢,缺這頭短那頭的,您要真不想讓兒子使這些邪門歪道,不如把內庫的差事分給兒臣?”
一來就是獅子大張口。
文帝氣極反笑︰“跟朕討內庫,你也配。”
說完看人兩眼,恨鐵不成鋼的一揮手︰“罰太子閉門思過,沒有朕的詔令,不得外出。”
這算是很輕的懲罰。慶公公在一邊冷眼看著,知道這位皇上對自己的嫡長子一直有些寵愛的過分,平日的事情不說,今天這檔子事兒,放誰身上都得掉層皮,結果輪到這位太子,只是被不咸不淡地說了兩句。
也難怪太子至今還是這麼個德行。
上面有皇後,身後又一群幕僚,卻是攤扶不起的爛泥。
“朕看太子,今天有點兒不對勁。”文帝看著太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慶公公弓著身子︰“可能也是因為橋梁坍塌一事心焦吧。”
“不像,若是平時,踫上這麼大的事兒,早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在這兒跟朕哭了,朕還不知道他的德行,今兒倒……心思不在這里的樣子。”
文帝想了想︰“派人盯著太子,查查他這兩天是怎麼回事。”
“喳。”
太子被禁足了,大雨的事情還得解決。皇上召了二皇子、三皇子前來,命他們跟工部、戶部一起把加固大堤的事情辦好。
兩位皇子在大殿門口踫上,周昭不同往日,來的晚了一些。到的時候,二皇子正無所事事地站在房檐底下看墜落的雨珠︰“呦,來這麼晚。”
周昭抿著唇一眼不發。
二皇子沒瞧出來自己這個弟弟不對的地方,自顧自繼續說道︰“父皇倒是體恤老四,這麼大雨,活兒不給他安排,都安到了咱們倆頭上。”
沒听到周昭回答,二皇子斜了他一眼︰“怎麼回事兒啊你今天,我說……”
沒容他說完,慶公公擺著一張滿是褶子的笑臉出來︰“兩位殿下,請進。”
“哦,慶公公。”二皇子見是被他打斷,也不惱,對人點了點頭,抬腳跨了進去。
周昭跟在身後。
慶公公眼尾余光觀察了周昭,覺得他今日……好像有哪里不太對的樣子。
進入正殿後文帝正在批閱奏折,看著他們倆來了,隨後將手頭的那本放到一邊,“這兩天的雨勢你們也看到了,欽天監那邊說還得再下兩日,工部測量了河水漲勢,得出結論大堤必須加固,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們兩個辦。和工部、戶部一起,抓緊時間把大堤弄好,有沒有問題。”
“父皇放心。”二皇子躊躇滿志。
周昭卻沒有說話。
“嗯?老三怎麼了。”文帝看向他,覺得這位平時一向溫和愛笑的三兒子今天有些意外的沉默寡言,他本以為他那蒼白的臉色是因為大病剛愈,但現在仔細看過去,倒有些隱隱的病態。
“父皇,”周昭听到文帝點名,抬起眼楮他,微扯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不甚溫和的笑意。“兒臣剛剛听到了一些消息,覺得還是有必要跟父皇回報,不然實在……寢食難安。”
“什麼消息。”
周昭緩緩眨了一下眼楮,那動作做得很慢,像是很深地看了一眼人︰“有人意外看到太子在一個深巷中養著一個女人,本來這種事情倒沒有什麼,只是那女人的相貌有些古怪。兒臣听說以後,很是惶恐。”
“那女人有什麼問題。”
周昭笑容很深,只是眼中沒有笑意,那表情就顯得有些古怪︰“兒臣不便說,請父皇派人把那女人帶來吧,正巧,”他微微側身,看了二皇子一眼,“二皇兄也在這里。”
嗯?跟我有什麼關系?二皇子不明所以。
他看了一眼周昭,然後看了一眼皇上。這不是你們倆的事兒嗎?我這還興致勃勃地準備去修大堤呢。
文帝盯著周昭,面色不動,手里卻漸漸攥緊了椅子扶手上的那顆龍頭。
半晌,他對慶公公點了點頭︰“派人去把人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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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你倒是有本事去盯著人。”文帝語焉不詳。
周昭好似听不出來,在講完了要講的事情之後,他重又將腦袋垂了下去,將臉埋入了陰影之中︰“只是有人恰巧踫到,告訴兒臣罷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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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帶的人不是太子,禁衛軍就很好的執行了“帶過來”。
那女人到的時候,衣服被雨水淋濕了大半,長發濕濕的粘在身上,看上去落魄可憐的很。
似乎是沒料到自己會到這樣大的一個場面上來,被禁衛軍推搡進來之後,隨即惶恐的跪在了地上︰“民女……叩見陛下。”
聲音顫顫巍巍,瘦弱的身體也發著抖。
“抬起頭來。”
“是、是。”黑發下是一張白淨的臉,不知是因為驚恐還是水汽冰涼,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將打濕了粘在臉側的黑發拂開,垂著眼楮看向地面。
文帝一眼看清人的長相,隨後像是不可置信,眯起眼楮又仔細打量了一遍,隨後若有所思地望向默不作聲站在一旁的周昭。
二皇子本對這事兒沒什麼興趣,見皇上神色古怪,便也好奇望了一眼。
一望之下,大驚。
隨後便是震怒。
那一張臉,一眼望去,活脫脫就是他的母妃,文帝後宮的麗妃娘娘。
雖稍顯稚嫩,神色也全然不同,然而臉部輪廓、還有鼻子嘴巴,簡直有四五分的相像。
說不是太子故意尋來的麗妃的代替品,誰信?
太子……竟然對我的母妃……二皇子越想越不堪,熊熊烈火在心頭燃起,一分一分將理智灼燒干淨,然後他轉身抽出一邊帶刀侍衛的長刀,就大步垮了出去。
“你要干什麼去!”文帝厲聲呵斥。
二皇子卻停也不停︰“我要去殺了他!”
謀殺太子,這是什麼罪行。不用皇上吩咐,侍衛當即沖了上去,雖不敢對二皇子直接動武,卻也將人堵在那里,一時動彈不得。
“父皇!事到如今你還要偏袒他嗎!”二皇子見無法出去,將長刀摔到地上,轉身直視文帝怒氣沖沖地質問他。
“你有沒有規矩!那是當朝太子,你的親哥哥!”
“親哥哥,呵,”二皇子冷笑出聲,一手指向跪在那邊的女人,“親哥哥做的出來這種腌 事嗎!父皇好能忍啊,親兒子做的出來這種事情嗎!”聲音越說越大,最後竟然是在嘲諷文帝。
“放肆!”
文帝本就有怒氣憋在心頭,此刻被自己的兒子這樣不加掩飾的挑釁,幾乎要沖過去一腳踹斷他的肋骨。
盛怒之下一拍桌子,力道幾乎要將那張金絲楠木的桌子震碎。
桌上的瓷盤猛地摔了下去,在地上碎成幾瓣。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上,清晰明澈,二皇子看著文帝那雙赫然泛紅的雙眼,終于回想起自己這位父皇的可怕之處,害怕之下理智回來了幾分,也知道自己剛才說錯了話,雙膝一跪,對人 咳了三個響頭︰“求父皇為二襯做主。”
這三個頭磕的貨真價實,再抬起來的時候,腦袋上赫然一片青紫。
文帝知道這件事必須要有個交代,何況……長的像自己的後宮妃子。
“把太子帶過來。”
二皇子一雙眼里帶著悲憤屈辱的眼淚,跪在那里不肯起身。
而周昭呢?從那女子被帶進來,到一場鬧劇結束,他都垂著腦袋站在那里,一言不發,也誰都沒看。
“周昭,”文帝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平靜,“現在你滿意了?天家兄弟,鬧到這個地步。”
周昭這才終于抬起頭來,他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正是天家兄弟,才應該由做弟弟的先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免得皇兄到時候做出什麼無法彌補的事情來。”
他聲音很低,最後低的近乎自語︰“到時候,就是天下恥笑。”
太子到的比他們預想的快,倒不是由禁軍帶過來的,而是自己不知從哪兒知道了消息,便先一步過來了。
文帝一眼就看穿這中間的經過,可是太子眼下可還因為橋梁坍塌的事情比他下了禁足,是如何在沒有得到自己允許的情況下闖了出來的。為的還是……這個女人。
“父皇,”太子一進大殿,先看了一眼那女人,確定她沒有大礙,隨即利索沖人一跪,“不知父皇今日興師動眾綁了兒臣的女人過來,是何意思。”
二皇子的第一反應是他裝傻,證據在前,竟然還敢這樣隱瞞,真是仗著父皇偏愛好一張大臉,壓下的怒火又沖上腦子,站起來快走兩步就沖到了太子面前︰“你真是好樣的!”
太子一時沒明白,自己這個二弟在這兒干嗎?這事兒關他屁事?
于是連看他也不看,只一心一意在那兒等文帝的回答。
“朕叫你來,你不知道為什麼嗎?”
“兒臣確實不知。”
“這是你養在外面的女人?”
“是,因她身份卑微,所以沒有帶回府上。只是養個女人而已,且也算是良家女子,算不得什麼大罪吧。”太子很是淡定。
要麼是確實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竅,要麼是鬼迷了心竅。
“既然今天能專門為了她不顧朕給你下的禁足令,看來是有兩分真情意,你喜歡她什麼?”
太子像是覺得這問題可笑,笑了兩聲︰“喜歡就喜歡了,哪有什麼願意。父皇後宮那麼多人,各個都說的上來喜歡的原因嗎。”
不提後宮還好,一提後宮二皇子幾乎要撲過去掐斷他的脖子。
太子被二皇子猛地撞倒,壓在身下,看著人目眥盡裂的瘋狂模樣,一邊用手去擋,一面怒喊︰“你瘋了嗎!你干什麼!”
“事到如今還不承認!她像我的母妃!”二皇子大叫。
他就趴在他的耳邊,那聲音幾乎把太子的鼓膜震穿。
他眼前一時全是白光,恍惚了一秒,才懂了他的意思。
她像……父皇的麗妃?
漫天諸佛作證,他真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喜歡這個女人,只是因為這女人長了一雙酷肖戈衡的眼楮,而且很巧的是,她的眼尾,也有一顆淚痣。幾乎不需要她做出什麼神色,他只要看著那雙眼楮,就覺得心滿意足。
戈衡這次離開,他有隱約的預感,他是不會再回來了的,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幾近崩潰,心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但就是有什麼抓心抓肺地讓他難過,讓他難過地想把這世界都撕裂開。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把這個女人送到了他面前。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雙戈衡的眼楮。他也只看著那雙眼楮,並沒有注意她其他的地方長成了什麼樣子。
媽_的,麗妃。
簡直可笑至極。
那個老女人,自己怎麼可能會去找一個像她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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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小時候吵架的時候自己也會對二弟喊出從外面學的鄉野粗語︰“干_你娘!”但是向上天作證,他對麗妃絕對沒存這樣的心思。
和自己母後一個輩分、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開什麼玩笑?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來是有人在算計自己,當著眾人的面演出一場****戲碼,可是自己還能怎麼解釋?
父皇,我養著這個女人不是因為她像麗妃,而是因為她像戈衡?
承認自己喜歡男人的話,恐怕就不要再做太子這個位置了。
一國皇帝,可以是個跟自己親姨媽亂搞的人,但絕不可以是個喜歡男人的人,不然江山社稷、龍裔皇嗣怎麼辦。
“父皇……這是場誤會。”
二皇子已經被人強拉到了一邊,他站起來揉著自己的脖子咳了兩聲。
“哦?怎麼一個誤會。”
“兒臣,當真沒意識到這女子像麗妃娘娘,兒臣尊敬麗妃娘娘,怎會做出如此荒唐之舉。”
“那你喜歡她什麼?”文帝微微眯起眼楮。
“也……也沒什麼,”太子有些慌亂的眨了眨眼楮,“其實也沒那麼喜歡,只是這些日子壓力大,所以玩玩罷了。”
“既然如此,那處死吧。”文帝向後一靠,語氣很輕,處死一個女人就像下令殺死一只雞一樣,毫不在意。
“父皇,”太子猛然看向他,意識到那句旨意已經起了作用,有侍衛正向女人走過去,連忙爬起來三兩步跑到她身邊將人摟進懷里,“父皇,你要罰就罰兒臣吧!”
“別急,做錯了事情,都是要罰的。”文帝微垂著眼楮看著這場情意綿綿的戲碼,並不為之所動。
“是兒臣做錯了事情!”太子抬著腦袋大喊,“你要罰就罰兒臣吧!與她有什麼干系!她做錯了什麼!”
侍衛見太子護在那里,一時不好爭奪,便看向文帝等待他的示意。
雖是白天,但屋外在下大雨,屋內燃著蠟燭,以至于映得他臉色都有些難看。雖然對侍衛的吩咐都有條不紊,但是他看起來就像一只隨時有可能停止擺動的巨大座鐘,充滿了僵硬的、陰霾的氣息。“她可能錯在……長的不好。太子,你已經這麼大了,還不知道做錯事情要付出代價嗎。”
說完後他疲憊地對人抬了一下食指。侍衛得了吩咐,即刻沖上去抱開了太子,將那女人拖了下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女人尖叫著去拽他,細白的胳膊猶如沉水之人一般揮舞,而後她一把抓住太子的手,用力抓著,像是浮木。
然兩人卻終究被人隔開,然後向全然相反的兩個方向拉了過去。
“父皇!”太子不知道究竟是否還有轉機,猛地轉過身去向文帝跪下︰“求求你了!饒了她吧!”
文帝這才發現,太子哭了。
他疲憊地看著他,輕聲問道︰“你用什麼來交換,用什麼來求朕?”
“兒臣,兒臣……”太子抬起眼楮看向四下,似乎在琢磨著自己可以交出什麼東西。
“用太子的位置?”文帝建議道。
太子一時愣在那里,他猛然明白了文帝的意思,然後他伏下身去以額頭貼地︰“兒臣有罪,請父皇恕罪。”
他的臉痛苦不堪,但是深埋在陰影中,沒有人看得見。
那女人已經被拖到了門口,但兩手扒在門框上,猶自向這邊喊著什麼,長發擋在眼前,唯有下巴張臉清晰露在外面,活脫脫的一個麗妃。
文帝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對太子說︰“你真讓朕惡心。”
說完起身步下台階,走到周昭身邊時,卻停了一拍︰“這下你滿意了?”
周昭對人深深一揖,沒有說話。
周瑾听到消息的時候還在光華殿內翻閱御史台的一些記錄,外面風雨大作,吹得窗戶作響,屋內燃著幾根蜜燭,因風吹動,燭火偶爾飄忽,屋內昏黃不定。
耿明將下面傳上來的消息低聲稟報了周瑾,周瑾沉吟片刻,將桌上幾摞紙張整理好︰“去看看。”
他在光華殿外的廊道上踫見了周昭。
周昭穿著件白色的衣服,衣尾濺上了明顯的淤泥。他在宮中甚少穿這樣顏色的衣服,因為不吉利,他一貫是很懂得為人處世的,今日的舉止,到像是刻意地在表明什麼。
周瑾看清人微顫的小指和眼底淡淡的一層紅色,知道他這幾日定然沉浸于烈酒當中。
看清周瑾站在前面,周昭停下腳步,咧嘴笑了笑,揮手讓身後的宮人退去︰“四……皇帝。”
“你知道父皇最不喜歡看兄弟倪牆的戲碼。”
“嗯,我知道,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周昭像是手里拿著糖果在引誘人一般,“因為他做賊心虛,你以為他是怎麼做上皇位的?他是踏著他父兄的鮮血坐上來的!他就不覺得髒嗎!”
周瑾看清人面色隱約癲狂,只點了點頭︰“自古,沒有死,就沒有王。”
“你倒是看的清楚,”周昭冷笑一聲,“不愧是他的好兒子。”
周瑾不理會他的嘲諷,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雨水沿著屋檐一滴滴落了下來,打在青石板上,周昭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臉色沉了沉,四下很安靜,他輕聲說︰“皇後為什麼敢那樣明目張膽,不就是覺得沒有人護她嗎?”
天氣陰沉沉的,天上有厚重的灰色烏雲,陽光透不過來,只以一團朦朧的光暈昭示其在場。四下的建築似一座座浮出海面的仙島,襯著虛無飄渺的背景,顯得十分虛假,猶如無足憑信的遠古傳說。
周昭神色黯淡︰“我護她。”
他原本以為他和容妃早已經徹底結束了,一刀兩斷了,但那****坐在書房中,窗外的合歡花被風吹著輕輕擺動,他側頭去看,忽然意識到,過去的時光,其實都沒有過去,它就藏在你心底某個地方,靜靜等待,等待像這樣一個時候,忽然跳出來,讓你眼淚溢了滿眶。
而愛恨太過強烈,除了讓人瘋魔,實在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周瑾冷靜的近乎冷漠地看著他︰“你瘋了。”
“周瑾,”周昭抬起手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幫他拂去肩上的塵埃,“你最好不要讓自己有這麼一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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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臣敏銳地察覺到了今日風向不對,太子被下令禁足,二皇子、三皇子都告了病假,唯有四皇子好端端地還在處理御史台的事情,好像完全抽離事外。
然而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並不清楚。
謝意映同樣不清楚,這幾****只安穩待在府中調養身體,生意上的事情上沒管,朝堂上的紛爭周瑾更是一個字也沒有對她提及。
謝意映覺得這樣也蠻好。
富貴閑人的生活,又不是誰都能過的上。
連著下了幾天的暴雨終于停止,在經歷最後一天的狂風怒吼之後,烏雲消退,久違的湛藍天空重露真顏。太陽明晃晃的掛在天上,還有那些躲在樹枝深處,趁著最後的生命力叫個不停的蟬。
謝意映趴在窗台上,手中握了把輕羅小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一面看著窗外經雨水沖洗後分外干淨的嫩綠枝葉。
暴雨天總會莫名讓人心情陰郁,而現在太陽出來,整個人都不由得心曠神怡。
周瑾今日休沐,用過早飯後就去跟魏梧討論事情,說了不到一個時辰的話,把命令分發下去,出來就看見人這麼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猜想她連著好幾日沒有事情可做,恐怕也覺得無聊,便對人提議道︰“陪你出去走走?”
“誒?”謝意映立馬扭過腦袋,興奮地像只搖著尾巴的小狗,“可以嗎?”
“沒什麼不可以,中午就在外面吃吧,跟廚房說不用準備咱們的飯了。”
“太棒了!”謝意映高高興興跑過來給人一個擁抱,然後拽著青梅去選出門穿的衣服。
她確實有太久沒有毫無目的的出門了。
謝意映礙于身份,只能在馬車上坐著,周瑾為了陪她,也坐在一邊,順帶著給她解釋一路看過去的沿途風景。
“所以河上的那個橋真的那麼厲害,能讓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周瑾剛給她講了旁邊一座石橋的傳說,無非是什麼書生小姐幾年後于橋上相逢,自此成秦晉之好,這樣的傳說故事,總禁不起推敲,漏洞百出,只圖個大團圓結局罷了,謝意映倒毫不在意,听得津津有味。
“是。”周瑾自然不會打擾她的興致,只隨口敷衍。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去走一遭?”謝意映卻當成真事,回過頭來眨著大眼看他,眼里全是希冀。
周瑾猶豫片刻,對外面的車夫說︰“停車。”
車夫訓練有素,一勒韁繩,將那匹高頭駿馬牽住,馬車便隨之平穩地停了下來。
“現在。”
謝意映本因為突然停車有點疑惑,反應了一陣兒才明白這是周瑾在回答她。
-我們什麼時候能去走一遭?
-現在。
他不相信這些傳說,但願意陪他的妻子去親自走過。
路上行人不多,謝意映什麼遮掩也沒有,拎著裙角由周瑾撫著走下馬車,隨後便自然與人十指相扣,慢慢地走向了石橋。
橋上沒有人,只橋下有一兩艘木船駛過,船上有質樸漂亮的年輕姑娘,沿河岸叫賣著新鮮的花朵。
謝意映和周瑾一步一步踏上石階,頭頂陽光明澈,四下安靜,十分閑適安逸。
直到走到了最頂端,謝意映松開周瑾兩手搭在橋梁上探著身子向遠處望去,周瑾怕她失手跌落,便在一側單手環過人。
“哎呀。”謝意映嗔笑著叫了一聲。
“怎麼?”周瑾低頭看她,神色平靜安詳。
謝意映扭頭鑽進人懷里,兩手攬腰將他抱著︰“這樣真好呀。”
周瑾沒說話,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兩人在街上消耗掉些許時間,就正好到了可用午膳的時候。
店已經提前訂好,整個二樓都空了出來。大廚是江南那邊的師傅,做出來的菜很是地道雅致。周瑾知道這兩日謝意映都嚷嚷著要吃辣一些的菜,但到底身體剛痊愈沒多久,思及她在昏睡不醒的樣子,哪敢讓她不忌口隨便吃東西。
雖吃不著麻辣口味的菜,但到底有非同一般的甜點,謝意映倒也心滿意足,酒是花釀,兌著蜂蜜,飲起來很甜,倒沒多少酒味。
窗外暖風燻人,謝意映多了兩杯,倒也有隱約醉意。一手撐著腦袋,斜斜靠著窗欞,眼內水光瀲灩,帶著一點笑意望著周瑾。
周瑾目光自然掃過她露在外面的一小節嫩白手腕,眸色暗了暗。
整個二層都被清空,青梅他們也只是守在外面,周瑾不想讓旁人看到謝意映謝意映這副懶散模樣,便起身親自去點壺茶水。
“你干嘛去?”
“要壺茶。”
“哦。”謝意映應一聲,側身趴在窗台上向外看,一會兒功夫听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自然以為是周瑾,頭也沒回只問道,“點了什麼茶呀。”
“你喜歡喝什麼茶?”
不是周瑾的聲音,比他的略低沉一些。
謝意映兩分醉意頓時一掃而光,猛地回頭去看。前段時間剛經歷了被人下蠱的事情,此刻自然還有些防備之心。
眼前見到的是位氣宇軒昂的中年男子,模樣有些熟悉。
謝意映眨眼想了片刻,然後一下子反應過來。
是文帝。
這他媽_的是什麼運氣,出來吃著飯都能踫上九五之尊。
皇上脫了龍袍也還是皇上,謝意映統共沒同自己這位公公見過幾面,唯有的幾次還都不太愉快。因此此刻只被人那股至尊之氣弄得有些發顫,不知道這位貴人究竟想做什麼。
“父……”皇字還沒說出口,文帝擺手止住人想要站起來的動作。
“坐著說話,不必講虛禮。”
……咱們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不需要講虛禮的地步了嗎?謝意映倒不知道自己和這位公公關系這麼好。
但是既然陛下開口,謝意映便對人一笑,大大方方坐了回去。
此時出去點茶水的周瑾終于回來,在門口看見慶公公的時候他就意識到現在里面坐了什麼,擔心自己那個大病初愈的小妻子腦子斷弦犯渾,反正她做事總不能按常理推測,便連忙進去。
結果就看到,兩個人對坐著,氣氛還挺和諧的。
意識到他進來,謝意映抬眼看他,兩個人無聲進行了一個眼神的交流。
周瑾對她做了個口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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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傳達過去,周瑾繼續向內︰“父皇。”
“嗯,端了什麼茶來,別說話,我先聞聞。”文帝倒是很有興致,微眯起眼楮果真深嗅了一口氣,“這味道,廬山雲霧?”
周瑾毫不諂媚地贊揚人︰“什麼都瞞不過您。”
“哼,你倒是會躲清閑。”
周瑾走到文帝身邊,抬手將茶盅斟滿,放至文帝桌前,“今日閑來無事,便帶內子出來走走。”不知道文帝突然回來,只準備了兩個茶杯,因此給文帝倒完茶水,便將茶壺放到一邊,然後垂手站在他身側。
雖言語不多,態度倒很是恭敬,禮節十分周到。
文帝飲了口茶,點了點頭沒說話。
謝意映挑準了這一段空白適時張口︰“父皇,兒臣其實……給您準備了首歌,不知您是否給兒臣這個榮幸來唱給您听。”
周瑾剛剛給她做的那個口型,是生辰兩個字。謝意映當時恍然明白,文帝這恐怕是正趕上生日這天,各種心緒涌上心頭,不想在宮中待著,便跑出來想過點尋常人家家長里短的普通生活。
可是自己啥也沒準備啊,文帝生辰從不大擺筵席,也不鋪張去過,按慣例周瑾這天都見不著他,因此更不會提醒她去為他準備什麼生日禮物。但是今天既然他都找上門來了,自己總不好在這兒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禮物……
電花火石之間,謝意映一下子抓住了什麼。
“哦?”文帝提起些許興趣。
謝意映不知自己此舉能夠引起什麼後果,但形勢刻不容緩,若是再拖延下去,再說慶祝生辰一事便顯得太假,因此瞟了周瑾一眼,咽了口唾沫,然後拍手給自己打著拍子,努力精神奕奕地給人唱道︰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的父皇
……
鴿子在崇山峻嶺間飛過
我們祝福你的生辰我的父皇
……
願你月兒常圓兒女永遠歡樂
……
這是兒女們心中期望的歌”
唱到最後眼含熱淚表情真摯,謝意映覺得自己已經把感情的表達做到力所能及的地步。她一眼不眨地看著文帝等待他的回答。
周瑾在旁邊忍了又忍,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父皇,兒臣的妻子冒失了,只是一片心意,她也私下準備了良久,不知有沒有機會唱給您听,希望您不要介意。”
“算不得冒失,”文帝盯著謝意映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難為你有心了。”
然後他看向周瑾︰“兒媳婦不錯,你呢。”
周瑾恭敬向人屈身︰“兒臣備的禮物應已送入宮中,不是貴重東西,希望父皇喜歡。”
他是萬事都有準備的人,怎麼會不備禮物,今日跟謝意映說生辰二字,本只想讓她說出祝福的吉祥話罷了,沒想到這人倒是替這一家子把禮物都準備好了,而且……還很是別致。
謝意映听到周瑾準備了禮物,也知道自己會錯了意,頓時有點羞赧,咳了一聲看向窗外。心想以後誰他_媽也別跟我提唱歌這事兒。
“小四他媳婦兒。”
“哎。”謝意映連忙看向人,“您說。”
“改日有空來宮中陪朕說說話,朕還挺喜歡你唱歌的,透著股喜氣勁兒。”
謝意映面不改色︰“父皇夸獎了,承蒙父皇厚愛,自然常去。”
“嗯,”文帝對周瑾伸過手,“朕先回去了,小四送送朕,你便在這里坐著吧,小四給你備的茶水,再不喝就涼了。”
文帝很喜歡今日看到的周瑾的這個狀態。不爭不搶,沒有陰謀算計,群臣往來。只單獨陪著自己的妻子出來吃點東西,還肯屈尊降貴,親自為她端茶。
很不錯。
這個小妻子也不錯,夫妻感情和樂,很有點尋常人家的意思,兩人雖都不多言,只是在對待自己生辰一事上,看得出來都是有心的。更可貴在準備了而不多語,不邀功不爭賞,只當作分內事來做。
只可惜在身份低了些,幫不上他什麼忙。
周瑾扶過文帝,看了謝意映一眼,然後陪他走了出去。
謝意映站起,目送兩人離開後,才坐了下來,心里尚不明白,文帝今日這唱的是哪出戲?
若單為給自己過生辰?不太像。若是想要來觀察周瑾,那後續定然還有事情。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咬著茶杯思索。
然後就看到了窗外的劉淵。
他站在街道上,似乎也只是踫巧一望,就看到了窗邊的謝意映。
謝意映想了想,選出個地方讓青梅去邀他一敘。
“我後日便要成親了。”劉淵穿著件青色衫子,沒穿官服,仍舊十分書生意氣的模樣。
“恭喜你。”
謝意映其實沒想好要跟人說什麼,但總覺應該說些什麼。
她恭喜劉淵是誠心誠意的。她知道他現在官途一帆風順,又娶了公主,年少有為、前途無量,但她擔心他並不是因為喜愛才娶這位妻子的,人生很長,夫妻間柴米油鹽生活瑣事,若不是因為有十足愛意做支撐,實在很難挺得過去。
劉淵猶豫了一下,然後問她︰“你過得……還好?”這一句問的是純粹私人間的情意。是年少時互相陪伴過,而後長久未見,才這樣關切地、小心地詢問你。
擔憂你過得不好,又怕你過得太好。
若是過得不好,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若是沒有我後過得太好,我曾經在你生命中留下的痕跡是不是沒有意義。
謝意映還未張口,劉淵忽然又匆忙說道︰“我可以不和她成親的。”
這話便十分荒唐了,那位是金枝玉葉的公主,皇上的掌上明珠,劉淵現在若敢退婚,不止是他自己,恐怕整個劉家都要陪他送命。
但此話一出,謝意映明白,這恐怕是他心底最後的一點希冀。此次再一拒絕,他應該就會收起所有的回憶和念想,過自己正常的生活。
“我過的不錯,”謝意映對他笑了一下,“我希望你也能過的很好。”
劉淵看著她,陽光灑在她的臉龐上,投射進她金色的眸子里,她的眼神清澈透明,她像一只滿身露水的小柳鶯,立在夏天早晨亮而柔和的樹梢上,世界尚且溫柔,風雨還未來得及吹亂她的翎羽。
于是他也笑了起來,一笑,仍舊是曾經少年模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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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恭喜人家要成親,沒想到回頭自己家就後院失火。
“公主?”
“嗯。”
周瑾送文帝回宮的時候,文帝交給了他一個差事,和禮部一起安排準備迎接朝歌的公主。這事兒他知道,只不過以前都是太子在辦,如今因前幾日的事情,文帝手下那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看著鬧心,太子更是三番兩次出事,別說招待公主,連出門都不得輕易。于是這份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周瑾頭上。
總不好人家公主千里迢迢的來了,這邊只由禮部官員出門接待。
何況自己這個兒子,長的又挑不出錯,很是拿得出手。
文帝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
謝意映就有點……
“五十八歲的公主還是十八歲的公主?”
周瑾給了她一個無奈的眼神,她便懂了,哦,十八歲的公主。
若是五十八歲的公主前來,還能解釋成是為了和平遠道而來的外交使臣,但是十八歲的公主,那就必然是來和親的了。
事情沒交給周瑾的時候還好,既然落在了周瑾手里,那這意味可就有些深長。謝意映的身份一直是有些尷尬的,她嫁給周瑾的時候她老爹還是個滿京城都輪不上的小官,如今雖然魚躍龍門,到底也是憑借的自己女婿的身份,真要說謝意映有什麼能幫到周瑾的身份人脈?必然是沒有的。
文帝以前眼里沒有周瑾,自然不去管這些事情,說不定還樂得開心。只是如今他瞧得上周瑾了,指不準就想從他內宅下手,給他提提身份。
謝意映的皇妃身份輕易不能廢,到底沒有正經理由。但是再娶個側妃入門,也不是說不過去。如今形勢,四個皇子,每個都有正妃,速度快的像是二皇子,孩子都仨了,這樣一比較,反而是家中只有一個正妃子嗣全無人丁最好的周瑾,可能最讓公主覺得滿意。
何況……
謝意映看看身邊那位貌比潘安的人,深深嘆了口氣。
何況他長得又這樣好。
事情已經安排下來了,皇命不可違,自然要去做。謝意映也不好意思去問人,你究竟想不想娶那位公主?
三天後,周瑾攜禮部眾臣,于城門口,迎接自朝歌遠道而來的公主。
朝歌風俗人情與慶國不同,女子作風要開放的多,因此公主听到了禮樂聲便將簾子撩了起來,本皺著的眉頭在看到周瑾的時候舒展開來,對這位迎接自己的不知是什麼身份的男子很是滿意。
“你是什麼人?”待馬車停下來,她隔著窗戶對周瑾大喊。
周瑾看著她,平靜自如︰“我是慶國的四皇子,周瑾。今日奉旨,前來迎接公主。請公主下車,改乘禮部特為你準備的馬車。”
朝歌公主十七八歲,一張小臉艷若玫瑰,映著明晃晃的日光,倒散發著比平日更為耀眼的光芒。她似乎不滿周瑾對自己的態度,便沖人一抬下巴,很是驕傲︰“我不,我坐慣了我的馬車,為什麼要換你的。”
其實換個馬車倒沒什麼問題,那邊停著的那輛馬車看上去似乎比自己的這輛還要舒適一些,但她就是不願意輕易听別人的話,而且她也想讓眼前的這位四皇子多哄一哄自己。他好像並不為自己的容貌驚動,然而她被寵慣了,覺得誰都應該愛慕自己的美貌。
誰料周瑾只是一點頭,然後側身給人讓開路︰“那便如此,請公主的馬車跟好禮部負責帶領你們的官員。”
神色仍舊很淡,並沒有受到公主挑釁的影響,眼中就像是……沒有她一樣。
“喂!”公主好勝心起,“我叫宇文顏!你記好了!”
周瑾如若未聞,轉身騎上了他的馬,然後掉頭跟在馬車後面。
宇文顏探出去大半個腦袋也看不見人,這才把身子收回去放下簾子︰“周瑾……”
“公主,您怎麼了?”一旁的侍女小心地問她。
宇文顏眼楮一轉︰“我不要嫁太子了,我要嫁給這位四皇子!”
“公主,”侍女連忙勸她,“你來之前王是有吩咐的,您忘記了嗎。”
宇文顏很是刁蠻,听不進去侍女勸說的話,一巴掌扇了過去︰“你敢拿父王來壓我!”
侍女連忙跪下︰“奴婢不敢。”
宇文顏低頭看著人,然後伸出腳來,靴子尖頂著人下巴讓她抬起頭來︰“你讓我不高興了。”
听到這句話,侍女如同听到了死刑的判決,連連向人扣頭︰“請公主饒恕奴婢!請公主饒恕奴婢!”
宇文顏笑起來,一腳踏上人側臉,將她的頭壓在地上,然後自己對窗外喚了一聲︰“花奴。”
“屬下在。”
“把我車上這個雜碎處理了,我不喜歡她,隨便拿到哪兒去……喂狗吧。”
“是。”
宇文顏看著腳下的人瑟瑟發抖的模樣,心情愈發好了起來。她腳踏著人舒舒服服地靠在軟墊上,一邊想著那位很好看的四皇子,一邊籌謀著怎麼樣嫁給他。
謝意映對這位朝歌來的公主蠻在意,等周瑾一回來,便問他道︰“那位公主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周瑾脫下外套。
“長得怎麼樣?”
周瑾看向人,想了一下搖頭道︰“沒有注意。”
“誒?沒注意?”謝意映有點疑惑,不好看嗎?好看的話怎麼會沒注意。
“可能挺好看的,回來的時候听到有人議論。不過我沒在意長相。”
周瑾說的是實話,又不是他媳婦兒,他盯著人瞅什麼。謝意映得了這答案還算滿意。那可能就是不太好看嘛,周瑾都沒注意。
“晚上宴請朝歌來的使臣,你準備一下去宮中赴宴。”
“啊,忽然還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謝意映搓了搓手,“女人間的戰爭,你不懂。”說完就去翻今晚要穿的衣服,鄭重地如同準備上戰場穿的鎧甲。
周瑾比她看的更多,將衣服換好,召耿明進來︰“安排人多加注意宇文顏的動向,今日我看跟在她馬車邊的幾個人都不是普通侍衛。另外,加強人手,保護夫人。”
“殿下是擔心……?”
周瑾點了點頭︰“我怕宇文顏會對她做出什麼。”
“是,殿下放心。”
他是沒留心記她長了怎樣的一張臉,但卻已分辨出此人絕非善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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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當晚出門,謝意映就發現自己多了一個婢女,而且還是個熟人︰“誒,十三娘?”
十三娘站在馬車邊,對人狡黠一笑︰“都這樣了夫人還能認出屬下?”
謝意映仔細看了看她在臉上做的變動,似乎是眼尾黏了什麼東西,眼楮的形狀就變得細長了一些,臉上不知涂了什麼,膚色也變得更加暗黃。
“哎呦,這一看上去就是營養不良的樣子啊。”謝意映親昵地點了點人唇角,“等你差事結束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接待公主的事情由周瑾負責,謝意映今日也不得不積極一些,到了以後才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兒。按理說就算自己積極來的早,其他幾位皇子皇妃也不該不來吧?
結果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告了病假,後兩位皇子連正妃都沒來,來的是側妃。
于是只太子妃如尋常一般,典雅大方地陪皇後一起安排晚宴事宜。婆媳倆站在一起,都穿著赤金色禮服,一樣的雍容華貴,目下無塵。
這時便顯出家世的重要性了,就算太子如今失勢,她身後還有大司空呢。
謝意映對此倒很是慶幸,如果今天連太子妃都沒來,不就只有在場唯一一個身為正妃的自己出馬,和皇後一起統籌安排。
那場景,謝意映想了一下,再一次由衷地感謝太子妃。
宇文顏比預定的時間來的晚了一些,謝意映覺得還好,反正自己坐那兒也無所事事,可以趁著沒人瞧見的時候偷吃兩口東西。除了會被周瑾發現,他面不改色目不斜視地伸手抽了她手背一下。
皇後的神色就有些難看,哪來的公主,好大的架子,敢讓自己在這里等她。
于是等宇文顏到的時候,全場被皇後壓抑的氣氛終于為之一振,明顯地連正認真盯著鴛鴦卷的謝意映的都感受到了。
迷茫抬頭去看,一瞬間清醒。
周瑾你小子是在騙我吧?這叫不好看?這能讓你根本記不住臉?
宇文顏穿了她朝歌的服飾,大紅色的一身,妝也畫的濃艷,發簪是赤金的一套,然而用在她身上,卻一點也不顯得俗氣。整個人搖曳走過來,竟在夜晚也散發著白日般的光輝。
抬著下巴,從眼尾掃人,艷麗如烈火一般。
謝意映看著她,又想了想自己那位公主,覺得安平放在她面前,簡直嫩的出水。
宇文顏來了,皇後也不好再耍臉子,自然擺出笑意,跟人聊了聊朝歌的風土人情,宇文顏不是傻子,在皇後面前知道分寸,兩人說的也算賓主盡歡,互相都給面子。
過了一會兒慶公公過來傳話,說文帝那邊和使臣團還要再談一會兒,請皇後這邊先開宴。
“宇文公主遠道而來,我們不必拘泥于禮節,現在便啟宴吧,我們邊玩樂邊等他們。”
“不知慶國宴會上都有什麼樂子,”宇文顏轉著手里赤金雕花的酒盅,目光斜斜掃過了對面的人,眼尾一點緋紅,倒顯得眼神有些凌厲。
“呦,這位是誰啊,我今兒來的時候認識了四皇子,坐在他身邊的這位……莫不是他的皇妃。”
謝意映正琢磨著等上菜了從哪道菜入手,听著這話似乎是矛頭正指自己,便抬起頭來對人笑了一下,這一笑,很親和,她今日穿了杏黃色的衣裙,嫩嫩的像陽春三月,此時笑起來溫情無害,正與宇文顏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場合,謝意映心想,負責美就好了嘛,說那麼多話干什麼。
宇文顏見人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樣子,五指一捏杯子︰“怎麼,不會說話嗎。”
這話挑釁味道十足。
謝意映都奇怪她哪來這麼大火氣,當著這麼多的人面子也敢公然撒潑。于是她對人眨了眨眼,“公主,我們慶國,若是說話不好听,不如不會說話。”聲音柔柔的,使壞也是偷著來。
Round1,宇文顏輸。
但她毫不在意,她跟人吵架,從來是擺身份,不費口舌。
“我听說過你,”她對人一抬下巴,“身份低微的很,根本配不上周瑾。”
……什麼玩意兒就配不上周瑾?
這回謝意映還沒說話,周瑾先開口道︰“公主,請你注意你的言辭。”
“我說錯了什麼。”宇文顏尚倨傲。
“她是慶國四皇妃,身份怎會低微,她美麗善良,如何不與我相配。”周瑾面無表情,仿佛不是在當著眾人的面夸自己的的老婆,“公主,不要當著一個男人的面說他的妻子不好。”
這一把恩愛秀的,謝意映在一邊兒听著都覺得受不了。
美麗善良……周瑾說的一定不是我。
Round2,宇文顏輸。
但輸在周瑾手上,她倒覺得能夠接受。何況周瑾在說話時露出來的那一點霸氣,真是……迷人吶。
于是宇文顏不再挑釁,只哼了一聲,便轉移開了矛頭去看歌舞。
直到晚宴散後,周瑾和謝意映向外走的時候,忽然有太監攔住了周瑾,說是皇上召他去大殿。
周瑾看了一眼已經走出宮門的宇文顏,稍用力握了一下謝意映的手。
謝意映對他點了點頭︰“我在門外等你。”
周瑾的意思她懂,今日宇文顏挑釁的意思很明顯,她必須對她有所防備。十三娘在馬車邊等她,周瑾是叮囑她一旦出了宮門,不要離開十三娘的身邊。
宇文顏的行事風格他們還不清楚,萬一也是個瘋子,說不準就敢在皇城腳下直接對謝意映做出什麼。既然她已經調查了謝意映的身份,知道除了周瑾,她沒什麼背景靠山。
謝意映由太監領著出了宮門,一眼就看見宇文顏的馬車。金絲繡的整匹緞面,流光溢彩。
宇文顏正站在旁邊,微側著腦袋盯著她,看到謝意映發現自己了,便對人翹了翹唇角︰“四皇妃。”
謝意映站在原地不動,此時她掉頭就走,顯然于理不合,但讓她走近宇文顏?她又不是不要命。
她的馬車離這里還有一段距離,出來的時候太監已經去那邊通知她府上的人,應該一會兒功夫就能過來。
于是她只站在那里等車,和宇文顏保持一定距離。
“公主。”
“四……皇……妃……”宇文顏念得很慢,仿佛在唇齒間咀嚼品嘗這三個字,“我真是……不太喜歡你。”
話音落下的時候,她反身從一旁車夫的手中搶過馬鞭,然後手腕一扭赫然抽向謝意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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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樣迅猛一鞭你能做什麼?
謝意映一個文職人員,簡直避無可避。
那鞭子是沖著她的臉來的,電光朝露一瞬,謝意映只來及睜大眼楮。
然後她就看到一條赤白的胳膊擋在她身前,一把抓過了那只鞭子。
鞭子所帶起的一陣風,抽到了她的臉上。震的耳邊的碎發微微飛起。
“呀,”宇文顏看到這一鞭子被人接住了,感到有些好笑。然後她略一用力,從人手中抽回了鞭子,“謝意映,看好你那張小臉兒,若是哪天你落在我手里,我可保不齊會對它做什麼。”
作為離毀容擦肩而過的謝意映,很是緩了一陣兒,動口不動手的安逸日子過慣了,猛然來了一個上來二話不說直接甩鞭子的,謝意映也是覺得這畫風轉變的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十三娘,幸虧有你啊。可見女孩子還是學做飯是沒什麼前途的,關鍵時刻還是得靠你這種女俠,百步穿楊,一葦渡江。”
謝意映驚嚇之下開始亂貧,十三娘回頭看她︰“夫人,您沒事吧?”
謝意映看了看宇文顏那邊,又看了看,然後露出了一個“萬幸萬幸”的表情,“還喘得過氣,才來一次我可能就直接厥過去了。”
然後她撫上心口,做了一個無比柔弱的表情︰“畢竟我只是一朵嬌花。”
“……”十三娘沉默看她這一番表演,覺得以自家夫人的心理素質應該不會有什麼後續問題。
謝意映本想著照宇文顏這種驕縱跋扈的風格,自己還是躲著點好。遇見講道理的人你能跟她講道理,遇到這種管你是誰先動手再說的瘋子,你能對她做什麼?
因此抱定了打算,這幾日安心待在府里絕不出門,一個讓宇文顏找事兒的機會都不給她。
沒成想,她在這邊躲著,宇文顏倒找上門來。
“啥?宇文顏邀我去她府上?”
禮部安排宇文顏住在一座皇家別苑,是高陽長公主未出閣前先帝為她建造的,內有各種珍稀草木,風景別致。高陽長公主嫁人後,一年只偶爾一兩次搬過去小住幾天,其余時候別苑一直空著。此次禮部便將宇文顏安排了進去。
宇文顏喬遷新居,即刻給謝意映下了帖子,邀她一起去觀園,說是為了迎接她的到來,禮部專門將整座院子都翻新了一番。
謝意映此刻便十分沉重。
這不上趕著找揍嗎。
魏梧蹲一邊兒舉著根狗尾草逗貓,毫不理會謝意映的心情。謝意映惱了,抬腳便踹人屁股。
“哎,我說,你這人還幕僚呢,怎麼一點兒建設性的意見都不會給啊。”
魏梧遭受無妄之災,一個踉蹌差點跪倒在地,回過頭來無奈看著謝意映︰“夫人,我也沒辦法啊,殿下此刻正接了接待朝歌使團的活兒,您身為他的賢內助,就算不幫忙,也不能幫倒忙啊。”
“我不去見宇文顏算是不幫忙還是幫倒忙?”
“您覺得呢?”
謝意映氣的抬腳又要踹他︰“我啥都沒干也算幫倒忙?!”
魏梧連忙擋了一下,站起來拍拍屁股︰“不是,您去吧,我們也沒指望您能做的多好,到時候只要不吵架,裝自己不在就行了,您就當換個地吃東西。這個吧,就叫做不幫忙。與之相比,連去都不去,是不是就是幫倒忙?”
魏梧玩起邏輯來,謝意映都要甘拜下風,看著人那張欠揍的臉,咬牙切齒地把他推到一邊︰“跟我偷換標準呢是不是!”
“呦呦呦饒命,您快回去看看穿什麼衣服,別明兒落了下風,咱們可不能輸給別國公主,就算輸,輸人不輸陣啊。”
謝意映也想不明白今天魏梧怎麼這麼欠揍,若不是周瑾正好回來,簡直能當場發生暴力打砸事件。
“魏梧我給你講,今天周瑾救了你的命!”
周瑾尚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是有正事要辦,就把魏梧帶去了書房。
綠蘿找準時機,端著一盤點心笑眯眯湊近人︰“夫人,吃塊兒糕?”
謝意映還氣呼呼地,隨手拿了一塊兒塞進嘴里︰“你說,我好看還是那個宇文顏好看。”
綠蘿哪兒見過宇文顏啊,卻想也不想,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是您好看。”
“就是,那幫男的什麼眼光。”謝意映嘴角沾著碎末往綠蘿臉上親了一口,“走,咱們回去挑衣服去。”
挑好了衣服上戰場,結果第二天還遲到了。
到的時候花廳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謝意映也沒跟人打招呼,找著最後排的一個位置就偷偷坐了下來,就像以前上學的時候從後門偷溜進課堂一樣。這次她運氣好,旁邊坐的還是個熟人。
“呦,你怎麼才來,”小郡王妃看見是她,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也得虧你來的晚,沒听著這位公主剛剛抱怨了一通。”
“哦?她抱怨什麼了?”
小郡王妃笑著靠近她︰“抱怨咱們京里氣候不好,抱怨這院子太舊,還挨個兒把來的人點評了一遍,說李家夫人不會挑頭飾,王家小姐鞋子穿的一點兒不搭配,孫二小姐蔻丹顏色不好看。”
謝意映低笑起來︰“她說你什麼了沒有。”
小郡王妃便悄悄去擰了她胳膊一下︰“好呀,你還等著看我笑話呢是不是。”
結果這邊兩人還沒說幾句話,那邊宇文顏已經眼尖看見了她。
“四皇妃到的倒早。”
謝意映對人笑笑。
宇文顏松了一下肩膀,輕咳了一聲︰“可見是我的臉面還不夠大,四皇妃很不情願來的樣子。”
謝意映對人笑笑。
拳頭打在棉花上,什麼看人什麼反應也沒有,宇文顏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你坐那麼遠干嘛,為何不來我身邊坐著。可見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人,連按照身份地位坐位置都不知道。”
謝意映全不理她那一套,我就是不過去,你還能把我拉過去怎麼著?
“我在這兒坐著挺好,視野好。不知道宇文公主什麼時候能明白這個道理,身份尊貴與否不看你坐在哪里,而看你平時是怎樣為人處世的。”她上下掃了人一眼,審視意味明顯,“品行太低劣的話,就算坐在山頂上,也不會有人真的尊敬的。當然,我不是說宇文公主,您……”她調子慢吞吞地拖長,然後嘴角翹起對人緩緩露出一個笑容,“挺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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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妃好伶牙俐齒,看來平日里沒少和人拌嘴吵架。不過這都是那些鄉野農婦做的事情,四皇妃還是不要學這種本事。”宇文顏臉色沉下來,一般到了這種情形了,她根本不跟人廢話,直接命人把她拖下去,肉刑用盡,死了喂狗。但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不能直接這麼做,這畢竟不是她朝歌。
“宇文公主說得對,我應該學公主,一言不合,直接掏出鞭子來抽人,只是公主小心一點,你跟我玩笑無所謂,在宮門口如此,下次保不齊沒有侍衛來攔你。”謝意映知道宇文顏是個並非欠教育而是欠教訓的貨,自己在這兒說這些不過逞一時口舌之快,實際上一點用處沒有。
但她偏要逞這一時口舌之快。
一個別國公主罷了,被封為上客在這兒耀威揚威,從第一次見面就對自己大開嘲諷,隨後更是將鞭子抽向自己,其心之歹毒,謝意映簡直想把人捆起來餓上兩天。偏偏她不能,周瑾負責接待使臣,自己作為賢內助不能拖他後腿。況且皇上現在對于這個朝歌公主的態度很微妙,有意縱容,似乎已給她安排了某種重要用途。
你是公主,我還是皇妃。大家誰比誰多了那麼多尊貴?不還手可以,不還嘴忍不了。謝意映其實心里有某種感覺,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周瑾的存在讓她很安心,無論自己做了什麼,犯了什麼錯,那個男人都會在她身後接好她,給她收拾爛攤子的。
所以她盡管橫沖直撞就好。
周瑾不是一直陪伴她身側給她保駕護航的人,他是她身後最堅如磐石的存在。
小郡王妃悄悄拽了她袖子一下,示意她息事寧人。
巧了此時也有人將話頭接過去,跟宇文顏聊起近日京城的一些趣事。
“你怎麼回事兒啊,直愣愣就跟她撞上去。”
“怪我嗎,你沒看是她先挑事兒。”謝意映整理了一下袖子,有些不滿。
“她一副公主脾氣,在朝歌是跋扈慣了的,此次來又是為了兩國交好事宜,地位更為不同,便是安平在她面前,也得禮讓她三分呢。而且你瞧不出來嗎,她這次定是要選個皇子嫁了的,之前都以為是太子,但看近日情形,陛下很是寵愛你家那位殿下,若真是下旨嫁入你們家,你現在鬧成這個樣子,以後要怎麼相處?”
小郡王妃實打實跟謝意映分析利弊,謝意映無奈瞥了她一眼。她說的這些話,她全都知道。這位宇文公主,不是朝歌版的安平公主,而是高配版的太子殿下,其為非作歹程度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若自己一忍再忍,以後日子恐怕才要難過。
以後……
周瑾真的會娶她嗎?
“四皇妃。”
謝意映正在這里惦念著事情,宇文顏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謝意映微微側身瞧她,避開高度差所帶來的壓迫氣息︰“嗯?”
“咱們剛剛好像因為誤會鬧了些不愉快,一起喝杯酒吧。”宇文顏背對著陽光,面上一片模糊。
身後有丫環端著酒杯遞到謝意映身邊,謝意映看了一眼,沒有接手。
旁邊小郡王妃忽然開口︰“她這幾日正吃藥呢,剛還和我抱怨說大夫說連果子酒也不能喝,”邊說邊將自己桌上她喝過的拿杯茶塞到謝意映手中,“只是圖個意思,不如皇妃以茶代酒吧。”
宇文顏低低笑了一聲︰“也好,”然後便向謝意映伸過手,與她杯子輕輕一撞。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謝意映知道自己和宇文顏這事兒沒什麼善終,宇文顏這種人,不被收拾猛了是不會老實的,此刻突然來跟自己喝酒,其中定然……有陰謀。
她抬起左手微掩住自己,仰頭喝了一口茶水,一面悄悄地對一旁的十三娘做了個眼神。
宇文顏對人晃了晃空了的酒盅,然後扭著小蠻腰離開了,每走幾步,忽然叫了一聲︰“咦,我的白玉蠶紋壁呢?”
謝意映默默看著她沒出聲。
宇文顏摸了摸自己身上,然後帶著莫名笑意回頭看向謝意映︰“四皇妃,你拿了我的玉璧嗎?”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撞出了幾點火星。
“宇文公主,”小郡王妃先開口,她也敲出來這不對勁兒,宇文顏是刻意地在針對謝意映,“剛剛我一直在你們兩個人身邊,四皇妃何時拿你的玉璧,說話也該有證據才是。”
“呦,你倒是很會幫她說話,只是我這半天,只靠近過她一個人,不是她拿的,難道是我那玉璧自己張腿跑了?其實一個玉璧原本也沒什麼所謂,只是那時我準備送給陛下的,若是丟了……”她笑起來,“所以還是請四皇妃自證一下吧,我讓我的婢女搜一下你身上,如何?你既然說沒拿,那總不害怕被搜查吧。”
謝意映看穿人的把戲,她微微眯了眯眼楮,然後點頭︰“其實有些話我原本是想著不要說的,免得傷了和氣,但既然宇文公主張口便要搜我的身了,我瞧著公主似乎也並不在意有些事情的樣子,可能還是文化差異吧。我今兒來,是戴了對鐲子的,鐲子是成親時候皇後送的,寓意很深,結果跟宇文公主喝了杯酒,鐲子就不見了。我想著,定然不能使宇文公主拿走的,那可疑的就只剩下公主身邊剛剛給我端酒的那個侍女了,若你不介意,我也想查一下她。”
宇文顏以為謝意映是不甘心被查,硬要托人下水,便對身邊的侍女一抬下巴︰“你過去。”
“哦,讓我的侍女搜身不太好,有嫌疑,不如……”她向旁邊看了一下,“就由李夫人和王小姐各出一個人幫我吧。”
李夫人和王小姐互相看了一眼,便分別讓自己的婢女過去,檢查宇文顏的那個人。
宇文顏的侍女張著兩只胳膊,自認沒有拿過謝意映的東西,因此毫不害怕。兩個小姑娘將她的外衫脫下,抖了抖,讓後順著人的肩膀向下搜查,摸到她的腰的時候,其中一人互相停了下來︰“你腰間……有什麼東西。”
“能有什麼東西!”那人有些生氣,想起自己似乎是在那里塞了個錦囊,便自己伸手拿了出來,拿出來一看果真是個桃紅繡花的香囊,她卻臉色一變。
這香囊……不是她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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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身的姑娘見她臉色不對,便接過了香囊,打開一看,果真是對紅瑪瑙的手串。
她便舉著給等消息的謝意映她們看。
宇文顏本氣定神閑,覺得謝意映無非說謊罷了,此刻見真的從自己人身上搜出了東西,完全是在打自己的臉,怒目看向人︰“眼皮子淺的東西!”
侍女立即跪下︰“公主,不是奴婢偷的。”
宇文顏哪里還听她解釋,眾目睽睽之下從她身上搜出了東西,這還有什麼可解釋的清的,再往下說指不準謝意映從哪里挖個坑,非說是自己指使侍女偷的、
“來人,把她拉下去。”
侍女知道自己一旦被拉下去了,就絕對不會再有活著的可能,自己家這位公主的手段她是知道的,惹怒了她,她不但要你死,更要讓你死的痛苦萬分。
“四皇妃!”她連忙轉向謝意映,向她扣頭,“求您饒了奴婢!”
……關我什麼事兒?
謝意映有點奇怪,哪有放著正經主子不求,來求這個剛給她挖了坑的人的。
雖奇怪,但見人都這個模樣了,謝意映也覺得有些可憐,便開口道︰“算了,本是來給宇文公主賀喜的,挺開心的日子,沒必要搞成這樣。”
她本以為自己給宇文顏一個台階,她也就順著下去了,沒想到宇文顏听了這話反而更不高興,雙目一瞪︰“我的人,用的著你管嗎!”
話說到這個地步,謝意映自然不再湊上去平白地討沒趣,便對人聳了聳肩,撒手不管。
宇文顏這邊讓人把那個哭天喊地的侍女拉下去了,那邊還沒放過謝意映︰“四皇妃的東西是搜著了,我的東西可還沒著落呢。”
小郡王妃見她如此不要臉面,也有些惱了,雖礙于當下形式不敢直接將她頂回去,卻也開口道︰“宇文公主,既然……”
話未說完,謝意映就拽了她一些。
她不解,看向謝意映,目光示意問她是什麼意思。她本是想說,自己剛剛也在她們身邊,既然非要搜,便也搜她好了。她知道謝意映身上定然是查不出什麼東西的,宇文顏這樣做,只是為了當眾掃她的面子,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在強調謝意映出身低微,有意無意地用她來反襯自己的高貴,今日此舉,更是這個目的。
她想向眾人說明,憑你謝意映現在是四皇妃,又如何?還不是不敢反駁我,要乖乖地讓我搜查身體。
小郡王妃雖不能直接拒絕她,但把自己也搭進去,好歹能給謝意映挽回一點面子。
謝意映卻不讓她把話說完。
她只是對她略一彎眼楮做了個笑模樣,然後施施然站了起來︰“既然宇文公主今日非要搜查一下我,那我便從了你的意思,免得大家都為難,鬧的也不好看,只是要搜我的身,總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子,不如……宇文公主派手下,將我帶到你這宅院中某間屋子里吧。”
見謝意映順從自己,宇文顏自然沒有不願意的。
眉毛一挑,便命身邊的兩個丫鬟帶謝意映去不遠的一個屋子。
謝意映帶著不言不語地帶著很是沒有存在感的十三娘,跟著那兩個丫鬟向那邊走去。
“四皇妃這邊請。”其中一人帶領謝意映,另一人跟在稍後一步的地方,恰與十三娘並排。
小郡王妃留在座椅上,不懂謝意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真要任由那個朝歌公主這樣欺辱她嗎?
她正擔憂著,忽然听見謝意映驚叫了一聲,連忙向那邊看去。
一行四人並沒有走遠,只見走在前面的丫鬟手里拿著一根簪子正插向謝意映,而謝意映似乎是要躲避,向後退了一步,一腳沒落穩,便摔在了地上,正躲過那個簪子的風頭。
而落後于她們的那兩個丫環,似乎都十分意外的樣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只傻呆呆看著,什麼也沒做。
“還看著干什麼!”小郡王妃最先反應過來,向身邊自己帶來的兩個丫鬟大喊,“快去救四皇妃!”
救,這個字一出,就是將眼前這件事定性到了行刺的程度上。
小郡王妃對這個朝歌公主沒什麼好感,更談不上信任,今日帶來的丫環都是有些功夫的。兩個丫環得了命令,便立即跑了過去,一人擋在謝意映身前,一人反手奪過那個正拿簪子的丫環,然後一掌拍向她胸口,力道不大,只逼得人退了幾步。
十三娘這時才裝作反應過來的樣子,連忙跑到謝意映身邊扶起她,一面著急地問道︰“夫人,您沒事吧!”
謝意映心里慰藉,自己身邊帶著的這幾個姑娘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演技好,關鍵時刻派出來,真是一點兒都不擔心掉鏈子,一面將手掌平攤,伸到人眼前︰“痛死了。”
“哎呀,”十三娘尖叫,“都出血了!不過幸好,那人沒刺著夫人您,竟然用簪子刺您,她不會是……”十三娘又將音調提了一檔,“不會是想殺您吧!”
這聲音極尖,極有穿透力,清清楚楚地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听到了。
謝意映被震的耳膜痛,輕輕咳了一聲,示意人這個程度差不多了,過猶不及。
實際上,就算不用十三娘在這里刻意提醒,其余的人也都看出來這是怎麼一碼事了。先是裝作自己的玉璧不見了,找著這個由頭非要搜四皇妃的身,逼得四皇妃同意了,又讓自己的下人帶她去別的屋子,隨後在半路上,那個下人就掏出簪子來刺殺四皇妃。
這一切不是精心謀劃的,又是什麼?
那個丫環不是受了宇文顏的命令,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宇文公主,”這回是李夫人先站了出來,她微抿唇臉色十分不愈,“光天化日,四皇妃在你府上遇襲,這事兒你得給個交代吧。”
宇文顏也不知道為何突然之間就發生了這樣的轉變,下意識反駁道︰“這件事情跟我無關!”
“呵,宇文公主倒有意思,你的宅院,你的丫環,倒跟你沒關系了,怎麼,還是我派人行刺四皇妃嗎!”李夫人語速越說越快,步步緊逼。
宇文顏被質問的無話可說,忽然想起來當事人還在場,便沖人大吼道︰“你怎麼回事!”
丫環跪倒在地上,一幅不知道如何解釋的慌張模樣︰“奴婢……奴婢沒有,是四皇妃說想要看一看奴婢頭上的簪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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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謝意映已經被十三娘扶了起來,正在那兒看她手上的傷口。听到那侍女如此辯駁,便冷笑了一聲︰“宇文公主,你這府上的人可真是有意思,現在說簪子是我要她拿出來的,再過一會兒豈不是要說是我要她刺殺我的。一個府里的人均是如此,可見是你們朝歌的規矩。”
“謝意映!你不要胡亂攀咬人!”
宇文顏已然氣極,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她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偏這幾個人又都向著謝意映,都把責任推到她身上,說是她屬意殺人的。百口莫辯。
謝意映站在那里冷冷與她對峙︰“我是不是胡亂攀咬,宇文公主自己定然最清楚。”然後她一甩袖子抬腳就走,“本以為來這里是給公主慶喬遷之喜的,沒想到竟還有如此意思,我是不敢再在這里待下去,不然恐怕命就要丟在這里。”
謝意映走得很快,反正來的時候知道路,且身邊又有十三娘在,雖有宇文顏的侍女在那兒攔著她,也硬是直接沖了出去。
她是想趁著這個勁兒把事情定下來。
那個丫環當然沒有刺殺她,是趁著她拿出簪子給她看的時候,十三娘悄悄在背後將一枚棗核彈到了她的手肘上,才會讓人做出了一個刺殺她的動作。
謝意映既然都已經走了,氛圍到了如此地步,其他人自然也沒有留的必要。于是以李夫人為首,眾人紛紛離開。
原本還熱鬧紛呈的花廳,轉眼間空了下來,椅子、杯盞,任意擺放,顯出一股凋敗落魄的景象。
宇文顏何曾受過這種待遇,在朝歌的時候人人都要順著她的意思來,結果到了這里,連幾個不是皇室的人都敢對自己擺臉色,宇文顏越想越惱,咬著牙將桌上的茶杯果盤全都推到了地上。
“來人!”
“是。”花奴不知一直暗中藏在何處,一听召喚便悄然而至。
“去抓住謝意映,”宇文顏 目切齒,“把她帶到我這里來,我要挖了她的眼楮,割了她的舌頭!”
她身邊的這幾個死侍都是接到命令便即刻去辦的,絕不會考慮這事情適宜與否。若是朝歌使臣在這里,一定會勸說宇文顏不要在此時對謝意映動手,剛剛大庭廣眾之下她的丫環已然行了刺殺謝意映之實,此時再派花奴他們去追殺謝意映,兩廂一聯系,太容易想到幕後主使之人是宇文顏。
就算要殺,也該選個合適的時機。
但使臣不在這里,哪里有人勸說的了她。宇文顏本就任意妄為,此刻又被謝意映激的怒火中燒。
殺區區一個皇妃而已!我會怕嗎!等謝意映死了,正好讓我做周瑾的妻子!
宇文顏決心下定,命令發出,花奴他們即刻去追。
謝意映正坐轎子里晃悠呢,支著下巴從窗戶呢向外看︰“唉你說我剛剛是不是有點兒過啊,就是甩袖子走那塊兒。”
十三娘站在外面跟著他們走,想了想點頭︰“是有點兒。”
“哎呦,情緒上來了把控不住。你說那公主也是啊,小姑娘長得挺好看,待青樓里都能算是支柱型產業,就是放錯地方了,一點兒正事兒不知道干。”
謝意映說起話來刻薄的很,十三娘在一邊兒倒挺愛听,覺得自家夫人這句評價十分中肯。
忽然她停住腳步,四下掃視了一番,然後將腰間的軟劍抽了出來,“有人來了。”
看她這個警惕的模樣,謝意映也知道來的人定然不是做客來的。
抬轎子的人也都停了下來,互相望著不知出了什麼事情。轎子前後各有一隊雙人侍衛,此刻也翻身下馬將刀拔了出來。
事情只發生在頃刻間。
謝意映甚至沒來記得看清那些人的模樣,就見幾處身影閃過,四下都是刀劍相互踫撞的聲音,然後她的轎子就猛地跌落到了地上。
謝意映被摔的頭暈,也來不及坐正,听見外面十三娘正叫她出去,便東倒西歪地爬了出去。一出轎子便被十三娘扯到了她的身後。
此刻她才發現來的其實只有兩個人,而這頃刻之間,四個轎夫已經都被殺死,尸體在地上歪歪斜斜,血流滿地。那兩人正一前一後對付侍衛,十三娘便趁這個時候拽著她向一邊喧鬧大街跑去。
“十三娘,”謝意映跑的直喘,“若咱們被抓住了,你不要戀戰,跑去傳遞消息。”
十三娘來不及回答,那兩人中的一個男子已然突破了侍衛,徑直沖了過來。十三娘反身舉起長劍,恰擋住那人自上而下砍來的一刀。
她被逼的後退一步,向謝意映大喊道︰“夫人快跑!”
謝意映也不矯情,剛才吩咐讓十三娘先走,是因為覺得那些人一旦過來肯定是沖著自己,但如今自己有機會,自然要自己先跑,抓緊時間搬來救兵,才可能救下其余人的命。
拎起裙角轉過身就向那邊路口跑去,沒跑幾步,卻被人一把拉住胳膊。
“四皇妃,”那人說話咬字有些古怪,“你這是要往哪里去。”
謝意映回頭,見是剛剛被侍衛們攔住的那個女子,她發式與慶國不同,辮成了幾股小辮子扎在腦後形成一束長馬尾,臉上不知是畫還是紋上去的,有一片赤紅色的花紋。
“你是宇文顏的人。”謝意映關鍵時刻,還能保持一分理智。
或許是听到了這邊打斗的聲音,路口有一隊官兵向這邊跑來︰“什麼人在那里!”
謝意映大叫出口︰“我是四……”話未說完,那女子抬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後一手環過人腰間,帶著她飛檐走壁,就逃去了另一處沒有人的林子。
“你要對我做什麼。”
那女子把謝意映壓在樹上︰“皇妃應該知道,我要將你交給公主。”
謝意映背靠著大樹,感覺樹干粗糙的很,穿過了她的衣服直刺到了她的肩背上。她抬手想與人隔開距離︰“我們談談條件,你今日放了我,我可以給你很多東西。”
女子毫不理會她的招安,一手用力握住人腕骨︰“我只听從公主的命令。”
袖子滑落下去,赤白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女子像是發現了什麼,猛地將她的手腕拽到自己眼前,又仔細看了一眼。
“是你!”
“……是我什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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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里魏梧正跟周瑾分析眼下的情形,他認為文帝在宇文顏這件事情上態度已然表現的非常明顯。
重要的不是娶一個女人,甚至不是這個女人背後的勢力,而是文帝通過這件事表露的對皇位的屬意。
“眼下太子被禁足,二皇子從來就不在陛下的考慮之中,三皇子又因之前的事情失了聖心,陛下對你的態度有明顯的轉變,此刻若將朝歌公主許配給你,這樣一個側皇妃,豈止敵得過太子妃,簡直可以同皇後的勢力一搏,如此明顯地加大你的砝碼,難道其後的意思還不是呼之欲出的嗎?”
周瑾負手立于窗前看著窗外,眼神不知道落在那里,並沒有立即給魏梧一個回復。
“殿下,”魏梧怕他此刻猶豫不定,“只是一個側妃罷了,難道你在擔心皇妃嗎?”
魏梧在這些事情上一直冷酷無情,看的很清,這年頭,風花雪月總要排在身家性命後頭,命都沒有了你拿什麼談戀愛?
這些年來周瑾一直是站在懸崖邊上一步一步往前進的,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有多麼不容易,魏梧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放棄。
為了誰也不可以。
“殿下,”耿明忽然沖了進去,“夫人被擄走了,是宇文顏的人。”
“派人去救了嗎?”
“已派了六處二組。”
周瑾點了點頭,回頭看向愣在那里的魏梧︰“你現在還覺得不需要擔心謝意映嗎?”
魏梧現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本以為宇文顏是個跟安平公主一樣的人,雖受嬌寵,但總歸知道規矩,然而如今看來,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連掩飾都不加地派人刺殺謝意映,這人做事沒有分寸,完全按照喜好來,簡直是個瘋子。
如若她進了府……
不,她和謝意映,只能留下一個人。
“你在她身上用了……?”
周瑾單手握住窗欞,眼神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內里像卷裹著洶涌波濤,從大海深處涌來的潮水,卻帶著無盡的霸道凶猛︰“魏梧,這些無妄之災,她是為我受的。”
謝意映知道自己為人處世一貫都挺討人喜歡的,只要她想要,便沒幾個不能相處的好的女孩子,但是和追殺自己的殺手一塊兒坐在樹枝上聊天?
這個場景她倒是沒有想象過。
此刻她和花奴並排坐在兩枝挨著的粗壯樹枝上,頭頂上璀璨日光,身邊時繁盛綠葉。謝意映靠著樹干瞅她︰“所以……你認識戈衡。”
花奴在看清她手腕上印記之後,就問了她一句話︰
“他去哪了?”
謝意映不明所以,大姐你剛剛還殺氣騰騰地要帶我去見你那個主子呢,轉眼就問我他去哪了?誰啊拜托?講真現在我最希望出現在我身邊的人是周瑾啊喂!
花奴卻不知道自己問的那個人的名字,只將他的相貌簡略的描述了一下。
她一講,謝意映就明白了。
因為那個人的風格實在是太明顯了,普天之下,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你說的那個人,他眼尾有一顆痣,是不是?”
花奴即刻瞪大了眼楮,對她點頭。
搞清了這個問題,謝意映便問了第二句話︰“你是誰?”
那人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人追上他們,便一把撈過謝意映的腰,雙腳踏地徑直帶她飛到了樹上。
“我叫花奴,是宇文家世代的奴隸。”
這話一出,謝意映心想這姑娘可能過的挺苦。
于是兩人悶著坐了一陣兒,她才想出別的話題。
“所以……你認識戈衡。”
“你們叫他戈衡。”花奴笑了一下,“戈衡……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謝意映哪里曉得,但幸好花奴這句話並不是問她的,似乎只是自問而已。她從一旁摘下一片葉子放在手心里輕輕摩挲︰“我是孤兒,出生時候母親死了,後來過了不久父親也沒了,本有個姑母,但她覺得我是個累贅,在我六歲的時候她把我賣給人販子,然後我被白石的人買下來了。白石……”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白石是專門給宇文家訓練死士的地方,每年都會有幾十個孩子被帶到那里,經過挑選淘汰一批,剩下的人有專人日夜教導,教授武功和其他的技藝,每隔兩年進行一次比賽,輸的人……就要死。”
她說話很輕,說到死的時候似乎滿不在乎,卻又帶著無可奈可的悲涼。
“其實我只是個普通人,那時候又長得格外弱小,本贏不了其他人的,但有一日,我在山上偏離了主路的時候,意外遇到了……你叫他戈衡的那個人。對于那時的我來說,他就像是天神一般,他教會我一些奇異的功夫,讓我能夠打敗其他人。”
“然後呢,你沒有跟他走嗎?”
花奴食指一下又一下地順著綠葉的經脈撫摸過去,感受葉子內部流淌著的嫩綠的汁液和生命力︰“那時我已經認命了,何況做皇家的死士,也沒什麼不好。我只是在他要走的時候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他,他說等我長大,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也能夠保護要保護的人的時候,就可以見到他。那時我信了,結果一年又一年,我成了那一批里最厲害的人,卻再也沒見過他,直到來慶國前。”
她扭頭看向謝意映︰“他找到了我,是為了你。”
“為了我?”謝意映不解,想起花奴是因為看到自己手腕上的什麼東西才改變了看法,便抬起手將袖口挽了下去,這才看清她的腕骨那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很小的一點胎記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朵芍藥花。
“他要我保護一個人,”花奴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她腕間的印記,“那人的腕骨上有一朵芍藥,他說我看到的時候自然就會認出來。”
“那人是你。”
謝意映左手食指輕輕撫上那朵芍藥,她記得,在那個下著大雨的午後,他打著一把紙傘向自己走來,傘上畫著幾朵飄零的芍藥花。
芍藥,是將離的意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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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衡早已料到了。
在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他像先知一樣,知道宇文顏會來到慶國,知道那時一定發生了什麼什麼讓文帝轉變了對這四個皇子的態度,知道宇文顏會挑中周瑾從而對謝意映下手。
狡黠近妖,簡直讓人心生懼意。
謝意映記得戈衡臨走前問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她那時以為是因為他寂寞想要有一個人陪伴,然而現在才知道,是因為他看到了這重重的危險已經向她涌來,所以才想帶她逃離。
然而那時她拒絕了他。
戈衡不能帶謝意映離開,便安排了人去保護她。
有一刻是周瑾也來不及守好她的,那一刻,就是他要幫她的時刻。
而這一切,她忽略掉的,他已經全部為她準備好了。
謝意映覺得心里很難過,她微微彎下身子,緩慢地呼出一口氣。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沒心沒肺。
“戈衡去哪里了?”
謝意映已經快速地調整過來狀態,她歪過頭來看人,用安利的語氣問她︰“你听說過大海嗎?”
“大海?”花奴搖了搖頭,“是什麼?”
“是比河流湖泊還大,還要壯闊的地方。”謝意映伸開雙臂,做了一個丈量的動作,“深藍色的海洋,碧綠色的波濤,還有牙白色的海浪擊打在岩石上,海上有海鷗、海風,咸咸的海水味道,海里面還有許多生物,有比象還大的鯨魚。”
“鯨魚?”花奴突然開口。
“你見過鯨魚?”
“我沒見過,只是戈衡離開之前,說要去看我們那里傳說中的一株樹,那棵樹叫做騎鯨柏,書上說‘騎鯨柏在大邑鳳凰山,紫柏十圍,根盤巨石之上如騎鯨然。’”
樹根盤結在大石之上,好像騎著鯨魚一般。
那是她夢里的鯨魚。
重來我亦為行人,長忘曾經過此門。去歲相思見在身,那年春,除卻花開不是真。
那年春,除卻花開不是真。
趙水找到謝意映的時候,她正坐在樹上仰著頭發呆。
背倚著大樹,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打下來,她伸手遮擋陽光,卻又透過指縫去看他們。
“夫人。”
謝意映垂下眼楮看他︰“哦,是你。”
“夫人您別擔心,屬下帶您回家。”
家?
謝意映翻手覆在眼上,輕輕閉上眼楮,只有戈衡知道,她沒有家了。
再無可奈何的悲切感傷只是一時,回到現實中來還是要身披鎧甲英勇作戰,尤其是你面前還有一匹注射了羥甲左嗎南的賽馬的時候。
宮中晚宴,慶國與朝歌已于暗下將兩國之間的某些事情定了下來,這日便要送使臣團離京。
宇文顏倒還沒有走的打算,可見今晚文帝還要公布些消息,宇文顏若不走,是以什麼身份留?
謝意映穿衣服慣常穿些顏色淺淡的,尤其是這種場合,更是能減少自身存在感,就減少自身存在感,如果能讓整個皇宮里的人都忽略掉這個四皇妃,自然是最棒的。只是今日卻改變策略,穿了件石榴紅的裙子,襯得一張小臉晶瑩剔透,像是在露珠里滾了一圈的剝了殼的荔枝,頭上一套赤金頭面,步搖六朝而下,伏成鳥獸花枝,晶瑩輝耀,與釵細相混雜,簪于發上,其行步則動搖。
不止是艷壓群芳,倒還生出一股子力壓群雄的氣勢來。
周瑾見到不苟言笑的謝意映都愣了一下,心想今晚只要把媳婦派出去就夠了吧好像沒有自己的戲份。
晚宴前戲都尋常,直到酒酣之時,文帝突然開口︰“宇文公主今年似乎正是適宜嫁人的好年紀。”
這話說的透亮,一時人人都听得懂,人人都沒敢接話。
宇文顏看向周瑾,周瑾看向謝意映,謝意映目無表情看著地。
文帝覺得自己這個暗示挺夠,結果沒听見周瑾接話,本垂著眼楮看手中的酒盅,便抬頭瞥了人一眼。
結果周瑾恰如其實,抬手撫上謝意映的嘴角︰“吃東西都不注意。”
語氣平平淡淡,但落在細節處,生活瑣事,信手拈來,正顯得寵溺。
“周瑾。”
“兒臣在。”
“我瞧著你和宇文公主郎才女貌,倒很是般配。”
這句話意思就很明確了,明確的近乎于聖旨。這時候周瑾的反應就應該是跪下來,領旨謝恩。
周瑾確實也站出來了,也跪下了,嘴里說的卻是︰“齊大非偶,實非良配。”
意思是宇文顏身份太尊貴了,兒臣實在配不上她啊。
無論說的是什麼由頭,意思都是拒絕。
宇文顏原本帶笑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周瑾這是在當眾拒絕她。
比她臉色更冷淡的是文帝。
他捏著手中的杯子盯著周瑾︰“你再說一遍。”
“父皇,”周瑾語氣不變,“兒臣已有皇妃,府中恐怕盛不下其他人了。”
周昭率先大笑了起來。
他被文帝已身體有恙為由圈禁在自己府中,他知道文帝厭惡自己的是什麼,不是他兄弟倪牆,而是他竟然能夠一點細節不漏的監視著太子,這才是讓文帝覺得超越了自己控制的東西。
做皇帝的,總想著要把一切都握在手里。
周昭不乖,所以被他舍棄掉了。
周瑾倒是一直表現的很好,很听話,很孝順。誰知卻是一條藏著尾巴的狼,遇到了這件事情,就把真面目暴露出來了。
那一日周瑾對自己說“你瘋了”,現在他做的事情何嘗不是瘋了。
他那時對他說“希望你不要有這麼一天”。
他的這一天,也來到了。
“四皇妃有什麼說法。”文帝突然抓向謝意映。
謝意映看人的時候慣帶笑,此刻覺得此情此景好笑,笑意就更勝。她收斂鋒芒一直都是為了周瑾的,如今連周瑾都如此,自己更是不必刻意掩飾了,既然要瘋,大家一起瘋好了。
“父皇,兒臣倒不是覺得自己府里太小,只是依照宇文公主這三番兩次來刺殺兒臣的習慣,兒臣恐怕她在我們皇妃是施展不開功夫的。當然,兒臣也惜命,您說兒臣要是死在宇文公主手里,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四皇子還會惦念著兒臣,那兒臣可死的有些不值得。”
宇文顏對謝意映做的事情,文帝全都知道,但他沒有管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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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瘋就要敢承擔後果。
周瑾承擔的後果就是文帝似笑非笑地對他說︰“既然你有皇妃萬事足,那也不必留在這里了,涼州戰事未平,你去那里吧。”
周瑾單膝跪在地上,面色巋然不動︰“兒臣遵旨。”
文帝沒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表情,又補充道︰“明日便啟程,不必再來宮中,自行去吧。”
父子兩人都發起狠來。
周瑾是往文帝身上潑沙子,文帝是往他身上捅刀。
然而文帝終究不了解自己的這個兒子。
比狠?
他早已經往自己身上捅過刀子了。
于是周瑾只是抬起頭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平靜道︰“兒臣遵旨。”
回府後謝意映正想著怎麼收拾行李,這麼一大家子人怎麼辦,周瑾忽然將下人都遣散出去,把門窗關好,嚴肅地看著她︰“此去涼州凶險萬分,我可以派人將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謝意映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周瑾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要將我送走,獨自一人去涼州?我留在這里會成為皇上要挾你的人質對不對。”
“是,而且沒有我在,你在京中的日子不會好過。你隨六處的人去雍州,我會將一路上重要官員的把柄都交給你。”
謝意映看著他不可置信地笑了起來︰“你苦心積慮些多年搜集了這麼多人的各種信息,不會就是為了在這個時候讓我利用著逃跑的吧?”
周瑾看她似乎還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便有些惱怒,“涼州之凶險你並不明白。”
“不,我明白,”謝意映把一切想通以後忽然雲淡風輕起來,“可是我們是朋友,我不會丟下你走的。”
周瑾凝神看著她,然後似乎是很無奈、又很悲憫地笑了一聲︰“不,我們是夫妻。”
定下謝意映隨他一起走之後,周瑾將明日要收拾東西要帶什麼人等瑣事都交給了趙希,然後帶著謝意映一起去了高陽長公主府。
“我們來這里做什麼?”
更深露重,謝意映在寒夜中微微發著抖。
周瑾將她攬入懷里︰“你不是想要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情嗎。”
高陽長公主似乎已經料到他們要來找自己,專門留了人在大門等候他們,待下人將他們領入房間的時候,高陽長公主正坐在椅子上看書。
燭光靜謐地拂照在她的臉上,某一刻像是時光回溯,她又是當年的模樣。放縱恣意,無所畏懼。
何以致拳拳?
何以道殷勤?
何以致區區?
何以致叩叩?
何以致契闊?
何以結恩情?
何以結中心?
何以結相于?
何以慰別離?
何以答歡忻?
何以結愁悲?
“你們來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們,謝意映忽然覺得也許時光也會有某些好處,二十歲的高陽長公主一定不會有這樣溫情的目光,“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
“姑母,有些路明日前面是死路也還是要走。人人都說。二十年前,我母親是在生產我時難產而死,但實際上,是皇後找到了侉依族的人,利用他們族的秘藥,下毒殺死了她,然後派人燒光侉依族整個部落,只為埋葬這個秘密。”
“姑母,”他平靜地看著她,“這些您是知道的。”
謝意映听著這宗宮廷秘聞,听著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驚訝地不可置信。
她忽然明白艾霜死前對她說的話︰“死人的仇,只有親人才有資格報。”
她說的是周瑾。
她那時查的很深,知道侉依族被滅族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所以知道她知道二十年前被人謀殺的那個女人,她的兒子終有一日會為她報仇。
高陽長公主微微向後靠著,即便是在二十年後听到這個消息也覺得有些害怕︰“你不應該知道這些,長輩們的仇怨給你們沒有關系,你們應該過自己的日子。”
“那就永遠都沒有人為我母親報仇了。如果沒有那件事情,母親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高陽長公主抬起眼楮看他,不知道為什麼,那眼神像有些懼意,“她會過的很好,人人都喜愛她。周瑾,你怨我嗎?”
她一直都知道真相,但她沒有跟人說,也什麼都沒有做,她甚至在幫過去的人隱瞞真相,她是害怕知道這一切的周瑾怨恨她、看不起她。
“不,這二十年來您一直盡心盡力保護我。”
高陽長公主可憐地笑了起來︰“哪怕父皇在的時候,我都敢將這些事情說出來,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可是這二十年來,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盡量保護好她的兒子。周瑾,你能原諒我嗎。”
“我沒有怨恨過您,今日前來,是希望您告訴我一個真相。”
他站在那里,骨清年少,眼色如冰。
高陽長公主望著他,她的神色就像一個想躲避的可憐的老人,那些她一直想要努力忽視掉的真相,周瑾如今站在她面前,逼她把虛偽好看的謊言剝掉,把他們暴露出來。
“他參與了是嗎。”
謝意映一時有些不解,她握著周瑾的手,感覺到他手掌難得的一片冰涼。
听到他說出這句話,高陽長公主的臉色堪稱畏縮。
能讓高陽長公主也害怕的人……謝意映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周瑾說的是誰。
她低低的吸了一口氣,知道皇後殺死了沈慈音她並不奇怪,但是竟然還有他。
——文帝。
為什麼?
他不是一直深愛著她嗎?
他不是在她死後悲痛欲絕嗎?
他不是……
謝意映皺起眉頭,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高陽長公主將臉深深地埋進雙手里,她哭道︰“周瑾,你有一天會明白,這世上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不會殺死我心愛的人。”他在說到心愛這個詞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嘲諷的表情。
“有些事,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不得不做。你沒有在那個位置上,你不會懂他。”
“那就等我坐上那個位置,再去懂他吧。”周瑾平靜地說完,牽著謝意映的手轉身就走。
“周瑾!”高陽長公主突然高聲叫出來。
周瑾沒有回頭。
有人實現夢想,有一定有人夢想破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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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覺得從開始到現在故事的走向一直都沒按照自己預想的來,她一開始以為這是個團隊合作升職加薪的故事,結果嫁進來沒三天就在廚房發現了尸體,後來以為這是個四子奪嫡人人想當皇帝的故事,現在才發現自己嫁的這個老爺們兒壓根就是想干掉他老爹。
Whf!
你們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與其這樣還不如讓我死在雪山里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攤在誰頭上誰都受不了啊!
自個兒坐椅子上發了一通悶氣,直到周瑾過來問她,要不要回趟家。
謝意映其實一直在裝作忘記了這件事,告別是窩囊廢才做的事情,自己就應該什麼都不在意地酷酷的離開才是。
真實原因當然是她根本在這個時候面對她的母親。
那麼溫柔的那麼愛她的人,知道自己要去涼州,如果沒有皇帝詔令可能至死都不能回來,她會有什麼表現?
謝意映覺得自己無法面對。
但也還是要面對。
馬車 轆在青石板上滾動的聲音在清寂的夜晚響起,敲開大門之後意外發現為她開門的是謝正。
看到她在這個點兒登門,謝正表情並不意外,他只是有些疲態地側開身子給她讓出路︰“你母親猜到你會回來,去看看她吧。”
謝家宅院每一處角落她都熟悉,原本以為還可以走無數次的地方,忽然就變成了可能是最後一次踏上的地方,謝意映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沉重。
等到了屋前,透過窗戶看到里面的燈光,謝意映抬手撫在門上,躊躇了一下,才將門推開,然後努力向人露出一個笑容︰“母親。”
孫氏並沒有向她想象的那樣在痛哭,她坐在燭光下繡著衣服,听到她的聲音後對她點了一下頭,“來看看,這件衣服你喜不喜歡。”
就像是沒有別離,她只是尋常地回來一次,以後還會回來無數次一樣。
謝意映坐到她身邊,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喜歡,花樣真好看。”
“你啊,這麼大了連衣服都做不好,”孫氏碎碎念著,一面將線咬斷,輕輕拍了一下謝意映,“站起來,我看看衣服合不合身。”
“我不要,”謝意映抱著人胳膊撒嬌,“哎呀,讓我靠一下嘛。”
“你個懶孩子,”孫氏氣笑,“快別鬧,不止這一件衣服,我箱子里還有幾件呢,都是給你做的,本來想趁著哪天你回來的時候都給你,現在……”她頓了一下,“下次再給你做衣服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你身量也沒辦法做。”
謝意映站起來背過身,讓孫氏舉著衣服貼到她的背上比量大小。
“合適嗎?”
孫氏沒有說話,謝意映回過頭來,才發現她哭了。
她站在那里抱著衣服,一點聲音都沒有,眼淚卻順著臉流了下來。
謝意映頓了一下,然後從懷里拿出一張畫來︰“前幾日畫的,本來想等你下個月生辰的時候當禮物送你,現在看來要提前送了。”
她將畫紙展開,去給孫氏看。
上面畫的是一位母親懷里抱著一個六七歲的胖丫頭,旁邊站著瘦高的一個略大些的男孩子,三人似乎正在說什麼,逗得那個丫頭笑的臉上漩著兩個酒窩。
旁邊提了一句詩︰櫻桃豌豆分兒女,草草春風又一年。
孫氏擦了擦眼淚接過畫紙,看著笑起來︰“你小時候哪有這麼胖。”
“沒有嗎?”
孫氏手指輕輕摸著畫上那個小姑娘的臉,然後抬起頭來撫過謝意映的側臉︰“出去了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
孫氏看著她,眼神溫柔地像清晨的陽光︰“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要對自己好,你這個孩子,不要將自己看的太輕。”
謝意映其實很少跟孫氏交流,更不去說些會透漏內心真意的話,可是即便這樣,她卻能從細枝末節中看出她的想法、她的感情。
這是她的母親。
謝意映走出屋子的時候謝意堯正站在屋外,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弄那只掛在廊上的小鳥兒。金絲鳥叫的唧唧咕咕的,撲稜著翅膀在籠子里亂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眼前的頭發有點兒長,略微蓋住了眉毛,跟皮膚黑白一襯,顏色非常素淡,顯得他格外年輕。
“哥哥,”謝意映上前兩步,輕輕地環抱住人,“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照顧好爹娘。”
謝意堯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說︰“好。”
他一直是個很沉默穩重的人,感情不外漏,但對謝意映非常好。
有一個詞語叫親如兄妹,意思是兄妹之間的感情融入骨血,親密無間,無法分割。
他什麼都沒說,可是謝意映能感覺到他非常難過。
直到送謝意映出府的時候,他才在最後一刻拉住她的手,很不舍地握了一下,然後才緩緩地、松開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里無限溫情,就像是最後一眼。
謝意映和周瑾定于中午啟程,謝意映早上便帶著貓去了京中的一家酒樓。
那家酒樓就像是不做生意一樣,每個月都有好幾天,二樓是不開放的。
因為有個人經常包了場子,自己坐在那里。
今日他也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呦,謝意映。”周昭舉起茶杯向她示意。
謝意映坐到人對面,然後從自己的薄外套下面掏出了一只毛絨絨的團子。
“不是吧。”周昭一見就笑了起來。
Fantasy似乎還認得他,撅著 嗅了嗅人的手便鑽到了他的懷里。
“我要走了,把貓還你。”
周昭摟過了貓,一下一下地捋著它的胡須,看著小貓舒服地眯起了眼楮︰“你真狠心,說還就還?養了這麼久了,沒點感情嗎。”
學經濟的人都知道,很多模型里,預設的人都是百分百的理性人,排除一切感情因素,只從利益出發。
謝意映很少這麼做,但她深諳其中精髓。
貓很喜歡,但是如果養不了了,就不該再帶在身邊。
見她沒回答,周昭繼續說道︰“養的怎麼樣呀,貓乖不乖。”
“怎麼說呢那天它見了只孔雀”謝意映回憶起來這件事的表情很不堪回首。
Fantasy配合著喵了一聲,好像還記得自己那天差點把一只孔雀薅禿了毛的場景。周昭一下子笑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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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隱約覺得周昭似乎與以前有什麼不同,雖然一眼看上去沒什麼區別,都是玩世不恭的貴公子模樣,但他以前是生機勃勃的,而現在卻好像對什麼都生不起興趣了一般。
就像是被做成了標本的植物。
“周昭。”
“嗯?”周昭溫和地看著她,眼底卻有青翳。
他是皇宮內長大的皇室特有的那種人,披著漂亮光鮮保養優良的人皮,包裹著一顆百毒不侵油鹽不進的心。結果有一天那層皮剝開了,內里露出來的卻是這樣可憐的模樣。
謝意映覺得有點難過,卻又不知道如何勸說,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對人點了點頭︰“貓還你,我走了。”
周昭笑開,他看出這個姑娘憐憫同情自己,只是不知如何表達,明知自己不該管,卻又不忍心真的撒手。
“謝意映,我、周昭,又或是皇後、容妃,我們都是手上沾滿鮮血的人,我們這些人,死有余辜。但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很干淨,值得過很好的日子。趁我現在手里還有些力量,我可以送你走。”
“送我走?”謝意映一時沒有明白。
“是,我可以將你送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小鎮,遠離京城,遠離權謀斗爭,你可以在那里重新開始,過更平凡也更安穩的日子。”他直視著她,在收斂了那些悠閑散漫流連人世的假象後,他的目光顯得格外單純而真誠,“你不必隨周瑾一起顛沛流離。”
謝意映微微皺起眉頭,她面對周昭的好意顯得有些無措,“可是……你為什麼要幫我?”
周昭又輕又無所謂地笑起來,他微微後傾靠著椅背︰“我只是喜歡看著你這種人好好地活著,因為像你這樣美好的人,活在世上的已經不多了。”
周昭與容妃的事情周瑾一點也沒有跟謝意映提過,因為沒有必要。但此刻謝意映看著周昭,這樣近距離地感受他身上那種無望的氣息,卻隱約地猜測出了什麼。
“你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是不是?”
周昭笑意更勝,他一直喜歡謝意映的特質,聰明,敏感。
在擁有這樣的特質之下,還會有一顆憐憫世人的心,真是難能可貴的是。
“是。”
他第一次見到容妃的時候,當然,那時候她還叫秦啼曉,他十五歲,剛從宮中搬出一年,正是還處于獲得了自由的新鮮勁里,那一天他正要去明瓦廊的青樓去找人消遣,听說剛來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嫩的像三月的迎春花,今天正要****。
本哼著歌走在路上,結果天忽然下起雨來,這雨來的莫名其妙,路上的行人都在跑,但他不用,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小廝將一直握在手里的傘打開,盡職盡責地撐在他頭頂。
于是他站在那里,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仰頭從傘的邊緣望天,雨水滴滴答答地順著傘沿落了下來,然後他听到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公子,您可以借我一把傘嗎?”
聲音柔柔的,帶著一點女孩子的嬌羞。
他偏過頭去,看見那女孩兒站在雨中,碎發粘在了白淨的額頭上,墨似的頭發更襯得那張臉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粉色的衣衫被雨打濕,隱隱顯出了人剛剛發育的美好輪廓,就像是樹上最早開始生長卻還沒完全成熟的那顆綠色果子。
它有點澀,但一定又很甜。
最美妙的是那雙眼楮,玲瓏剔透,就這樣隔著雨幕望著你,明明話里是詢問請求他,眼神卻好像篤定他會給她一樣。
天真爛漫的神色,卻好像帶著一點信仰一般的愛意一樣。
他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你是誰?”
“我叫秦啼曉,啼鳴的啼,曉光的曉。”
“這是個好名字,”周昭盯著她,卻將右手伸向一邊的下人示意,那下人便將手里握著的另一把傘遞到他手里,“只是說好是借,既然是借,有借必有還,你可會還我?”
秦啼曉頗孩子氣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後從他手中奪過了雨傘︰“我當然會還你了。”
她望著他,滿眼都是笑意。
六年,六年後,她入了宮,成了皇上的一個妃子。
榮寵無限。
她成了文帝的容妃,卻再也不是他的秦啼曉。
看破紅塵不是愛,了卻當時還傘人。
“周昭,我一直覺得,但凡還有你記得那個人,那個人就不會真的離開你。”她看著周昭陷入回憶的表情,覺得那種悵惘感像是鋪天蓋地的向自己涌來。
有一句詩叫“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好像都被人用爛了,但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得。
早知擁有你的日子如此短暫,當年就該更珍惜一些,省著點兒過的。
“我不會走的,我會陪著周瑾。其實你並不了解我,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謝意映對自己一直有深刻的把握,她覺得自己骨子里其實和周瑾是一類人,他們都對人類或者人性抱著一種悲觀的看法,所以不會輕易地去愛上什麼人。
“不,是你不了解周瑾。”周昭從回憶里抽逃出來,在談起周瑾的時候斂去了笑意,“周瑾其實沒比我好多少,心里太多苦的人,遇到了一點甜就要牢牢抓住,不擇手段,不計謊言。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你要牢牢記著。”
謝意映覺得周昭將要說的話是自己不該听的,人,總是知道的少一點才會過的容易,但是她說︰“好。”
本覺得魏梧現在肯定是在跟周瑾討論事情,因此大中午頭回到皇府在門口撞見魏梧的時候謝意映愣了一下︰“誒,你怎麼在這兒。”
“……我出去見了個朋友,你從哪回來。”
“我……去見了個舊情人兒唄,時不時地得讓周瑾有點危機感,別以為我願意同他走了就不好好對我。”
魏梧听出人是刻意調侃,笑了一下。
與人一同走進大門,他低聲說︰“我去見了他。”
謝意映幾乎是即刻明白了他說的是誰。
而且她想到的更多。
“即便你昨晚啟程,這一晚上加一上午就夠一個來回,說明他離京城不遠,其實你這些年來……一直在守著他是不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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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夜啟程,到那個村子的時候晨光熹微。
四下很安靜,有蟲子躲在草叢里鳴叫的聲音。將馬繩栓在一顆樹上,然後找著小路順著向霧靄中的村子走了過去。
他大概每兩三個月會來看一下,就站在這個地方,遠遠看著那個村子,直到有人家的煙火遠遠飄起,才離開。
天氣陰沉沉的,陽光透不過來,只以一團朦朧的光暈昭示其在場。遠處低矮的茅屋似一座座浮出海面的仙島,襯著虛無飄渺的背景,顯得十分虛假,猶如無足憑信的遠古傳說。
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忽然听到一邊傳來爭吵的聲音。本不想理會,但在一陣尖刻的女聲落下後,響起的卻是自己熟悉的聲音。
腳步頓了一下,轉身繞到村子的另一面去,他記得那里有一條彎彎鉤鉤的小河,村子里會在那里洗衣服,一路流淌下來,並不算干淨。
到的時候仍舊小心,在看清河邊的三個人影後便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
兩男一女,另兩人似乎是夫妻,靠的很近,他的心頭好正對著他們。
“生女多不肯留養,即時淹死,或拋棄路途。不知是何緣故,是何心腸。一般十月懷胎,吃盡辛苦,不論男女,總是骨血,何忍淹棄。為父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妻從何而來?為母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身從何而活?如令好善的百姓,畜生還怕殺害,況且活活一條性命,置之死地,你心何安?”
他十分憤怒,句句質問,聲音卻好似兩片冰玉輕輕相叩。
魏梧這才看見那對夫妻里女的懷里正抱著一團什麼東西,猜測出大概是這對夫妻生了個女兒,不願意要,想趁著天色微明,偷偷來河里溺死,卻沒成想踫到了柳暮風。
柳暮風,魏梧一直覺得這個名字真好,念在嘴里就覺得一片溫柔。
柳色,暮春,風。
是有顏色的,是暖洋洋的。
“柳暮風!你不要以為你是個教書先生我就不敢揍你!這是我們家的事情,你憑什麼管!”那男人被說得惱羞成怒,揮著拳頭威脅柳暮風,柳暮風卻只站在那里看著他,一步未退。
倒是那男人的婆娘拽了拽他,似乎是怕天大亮起來,再把別人都招來。
男人才不甘願地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到那兩個人走了,柳暮風的肩膀才慢慢放了下來,然後他有些疲憊似的坐到了一邊的一塊兒大石頭上。
沒有人在的時候,他顯出幾分小孩子的樣子,兩手撐著腦袋,暗暗不說話地看著河面。
薄霧漸漸散去,魏梧將他看清,他就像是他們分別時一樣,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上天對這些善良單純的人格外偏愛,他們老的好像更慢一些。
魏梧有時覺得他們兩人之間差別如此之大,就像是光與暗一樣,涇渭分明,可他還是喜愛他、向往他,猶如丑陋的蛾子試圖撲向火。
“這麼多年,他獨身一人?”謝意映偏頭看他。
“是。”
“他和你差不多大吧?那今年應該也有二十七、八了,一個男人這麼個年紀還不成親……他會不會還在等你?”
他不會會也在等我?
魏梧不知道。
暗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它能讓一個人無師自通地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它還能讓人越來越安于現狀,直到造出一個堅固的面具。這麼多年,他對柳暮風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妄想。柳暮風在這十多年的歲月里佔據了他身邊最重要的位置,像是兩棵纏繞生長的樹,他深深地刻進了自己的血肉中,如果想要強行撕扯開,則血肉模糊,這樣的傷口無法愈合,他不想冒險。
“如果我能回來的話,我就去找他。”
謝意映听著心下一凜,這話听著好耳熟啊,不就是電視劇里那種“等這一仗打贏了我就回家娶老婆”或者“這是最後一場啦,老婆給我生了個兒子,我準備金盆洗手了好好過日子”嗎,她心想魏梧這種話不能亂說啊,這是立fg啊,說這種話的人除非是男主角,否則就一定是給男主角擋槍頭的那種炮灰男二號,回不來的,會死的。
可是她看著魏梧的表情,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那你一定要加油啊,想著有一個人在等自己,就算一腳踏進棺材里也會努力再跑回來的吧。”
回屋子的時候青梅和綠蘿正在收拾行李,屋子看著好像也沒什麼變化,畢竟能帶走的東西不多,大多數的東西只原樣擺在那里,像等待主人歸來一樣。
等他們走了之後府中還是會有人留下,每日打掃。如果他們能夠回來的話,這里可能真的還和今天所見一模一樣。
“夫人,薛夫人早晨派人送來了一個匣子。”
謝意映知道許丹薇今日不方便來送自己,畢竟周瑾離京可不算是一件榮耀的事情,她獨自一人的話還沒什麼,但如今畢竟嫁人,要顧及對薛執的影響,何況薛執還有軍里的身份,考慮的就比常人更多。
謝意映接過木匣,將那層木板輕輕推開,就看到里面滿滿當當塞的都是銀票。
謝意映掃了一眼最上面的那張面額,吞口唾沫,將木匣合上,許丹薇是為自己搶了一個錢莊嗎?
此去山高路遠、用錢的地方很多,許丹薇的好意她心領。
東西人員都準備好的時候未至正午,謝意映走出皇府,看著眼前車馬,提前感覺到了顛簸羈旅的意思。
“現在才突然……”
“嗯?”
“有點難過。”謝意映將頭埋進周瑾懷里。
周瑾抬手摸了摸後腦︰“乖。”
是在將要踏上馬車的那一瞬間她瞥見了那邊牆角里藏著的影子。
“誒?”
“夫人,怎麼了?”青梅正扶著她,瞧她停下了,便也順著她的目光向那邊看去。
“你看那兒是不是有個小孩。”
“好像是。”
“啊,是他。”謝意映雖然仍舊沒有看清,卻想到了會在這個時候來看自己的孩子究竟是誰。
她拎著裙角下來,然後向那邊走過去。又對想要跟著自己的青梅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跟著。
“周黎,你怎麼來了。”
見人看到自己了,周黎才從牆後走了出來︰“你要走了。”
他一雙眼楮像黑曜石一樣,深的讓人無可躲避。
“是啊,今天沒帶糖,不能給你吃糖啦,以後有機會的話補給你。”
“你還欠我一頓飯。”
經他這麼一說,謝意映才想起來,“哎呀,”她笑開,“這可怎麼辦。”
“所以你要回來。”這孩子有一股執拗的勁兒,不知道像誰。
謝意映看了看她,然後將人一下子抱進懷里︰“會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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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知道周黎在別人面前是個混世魔王、人人提起來都頭痛的無法無天的小霸王,可是如今他在自己面前就像是一只被丟棄了的流浪狗。
可憐的她都不想松手。
上了馬車之後謝意映想著周黎被自己留下,一個人呆呆站在那里看著馬車越來越遠的樣子,突然連掀開簾子回望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而此時車上另外兩個姑娘已經沒心沒肺地討論起了繡手帕的花樣。
謝意映看著好似這次出行只是去遠山春游的青梅和綠蘿,深沉地嘆了口氣。
她和周瑾都覺得,此次山高路遠,要帶的下人都還是需要他們自己也願意才好。所以就由管家趙希同人談過,講了目前的處境,說是想要就此離開皇府的人都會發一筆銀子,以後天涯兩端,好好過日子。
不出意外,大多數人都選擇離開,皇妃是個好主母,溫和又不擺架子,四皇子雖然冷淡了些,但也絕不是苛刻下人的主子,只是單這幾點好並不足以讓他們跟著周瑾走,人人都還是想過平穩祥和的日子的。
結果青梅和綠蘿兩個,卻像是怕謝意映不要她們似的,就差當著趙希的面舉刀抹脖子威脅要讓他帶上她們了。
趙希回稟謝意映的時候憋著笑,也是覺得這兩個姑娘真有意思。
謝意映卻有點擔心這兩個孩子還沒鬧清楚目前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畢竟她們倆年紀也不大,這事兒說清了是能影響後半輩子的,她們現在能夠為自己的後半生負責嗎?
“喂我說,你們兩個。”
“嗯?夫人有什麼事兒?”綠蘿正從小衣簍里翻出針線,興沖沖地想試試青梅剛跟她說的新花樣。
“你們倆到底懂不懂咱們在干嗎呀,你們知道從京城到涼州,咱們得跑小一個月呢,這倆地兒離得特!別!遠!”
“昂,是啊,特別遠。”青梅挺平淡的,覺得謝意映這話說的沒啥意義。
綠蘿就更甚,拿著針在頭上撓了撓,一臉的無所謂︰“夫人你放心吧,干糧帶夠了,而且咱們不是沿途都要在旅店住下嗎。”
“不是,”謝意映忽然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不是,對牛彈琴都形容不了這個情形,準確來說應該是對驢彈琴,“這個距離表明,咱們很可能三年五載都要在涼州待著,就算是有什麼特別大的事情發生了,也沒法跑一個月跑回來,而且一個月啊,等回來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一個月的旅途,不是你上了飛機關上手機睡一覺,再睜開眼就是大漠的天空星辰。
“夫人,”青梅語氣頗有些無奈,好像沒搞懂情形的人是謝意映,“我們知道咱們這次去了涼州意味著什麼,但是我們也不能丟下您啊,夫人您想一想,您平常連自己的衣服放哪兒都不知道,您離開我們倆了可怎麼活啊。”
一番話說的頗誠懇,還帶著一點兒長輩的慈愛感覺。
綠蘿順理成章地接話︰“就算我們在府里幫您把衣服都整理好了放進箱子里了,等你到了涼州一打開,肯定完全看不懂。”
“不對,夫人在路上打開的時候大概就會瘋掉。”青梅淡定插刀。
“夫人,”綠蘿偏過頭看她,眨巴著大眼楮,“您知道您的衣服一共有幾箱嗎,春夏秋冬的衣服分別都裝在哪個箱子里,還有……”
謝意映咳了一聲打斷她,“那個,”她指了指人手中的針線,“這是要繡荷花吧。”
“不是,是梅花,等咱們到涼州的時候,大概就是冬天了吧。”綠蘿低下頭來狀似刺繡,卻悄悄地對著青梅笑了一下。
雖然這是婢女,但皇府的婢女,其實對這些朝中的爭斗也是有一定了解的。她們知道四皇子因為不想娶那個朝歌來的公主頂撞了皇帝,皇帝因此惱了,便將他派去鎮守邊疆,若是皇帝的這股氣不消,恐怕四皇子是要在涼州那樣艱苦的地方待上五六年呢。
五六年啊,若是不再發生別的變故,那時候她們真的平安回來,不知道京城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只是即便知道了這些,她們還能不能讓謝意映獨身去,在京城好好的日子夫人都離不了她們倆,何況是到了那樣陌生的苦寒之地,就更是需要她們照顧了。
因此兩個人心意很堅定,便開開心心地坐上了去涼州的馬車。
“喂,你們倆,咱們可是要出京城了昂,再不走沒機會了。”謝意映還是有點不安心,干巴巴地有點尷尬地問她們。
結果兩個人頭也沒抬,綠蘿和什麼都沒听見似的,側過身去問青梅︰“所以這里不是這麼鎖邊的吧?”
謝意映無可奈何,終于不再試圖勸說兩人。
路途上的日子其實不如謝意映一開始想象的那樣苦,文帝雖然趕他們走,但到底也沒下死命令說必須在什麼日子之前到達,因此時間安排的並不緊,甚至還比較寬松,每日下午到了預先算好的客棧,吃飯、洗澡、睡覺,早晨還能安穩地用了早飯再出發。
衣食不缺,路上旅途雖有些無聊,謝意映就趁著周瑾和魏梧都沒什麼事情的時候叫他們進馬車來玩牌,那個看上去單純的有點傻的大夫賀非也一直跟著他們,湊足六個人的時候謝意映就教他們玩了狼人游戲。
在這個游戲上周瑾幾乎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他幾乎不需要听別人講什麼,只看一眼,就能從大家的表情上判斷出他們是什麼身份。
“所以,天亮了,睜開眼楮,昨晚殺手殺死了魏梧,魏梧,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謝意映抱著她自己繡好的一只大白,笑眯眯地看著魏梧。
起初魏梧不喜歡和他們一起玩這個游戲,尤其是在最開始的時候青梅和綠蘿都緊張的不敢說話,但後來漸漸熟悉了,也都能隨意地開些玩笑,賀非雖然傻了一點,但青梅和綠蘿都是善于表演,隱瞞神情,周瑾和謝意映更是此中高手,魏梧也就慢慢生起了一點興趣。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所有人,然後定格在了周瑾身上︰“殿下,我覺得您可能性比較大,第一輪就殺我,是怕我看穿您的身份吧。”
周瑾很淡定,他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就看出了青梅是殺手,雖然現在表情裝的很好,但是在睜開眼楮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魏梧。
“你覺得你自己對于我來說,夠得上威脅嗎。”周瑾一擊致命。
被明顯輕視了的魏梧捂著胸口︰“夫人,如果下一局我是殺手的話,請記得提醒我第一輪就殺掉殿下。”
作為場上唯一一個能夠確定每個人身份的人,謝意映開開心心地看著他們打言語官司︰“幫你殺我夫君?魏梧我突然覺得你有點可愛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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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受到這夫妻倆的暴擊,魏梧覺得自己簡直心痛的不能呼吸。
有時候魏梧有事兒,謝意映就拉耿明過來湊人數。耿明倒是沒魏梧的本事,能通過人的話縝密地分析出來內在邏輯,但是他能一秒鐘判斷出誰的身上有殺氣,哪怕只是那人指向被殺的平民的頃刻間。
刀尖上舔血混日子的人,對于這種氣息的敏感程度簡直讓謝意映嘆為觀止。
賀非跟他們一比就像個局外人,只不過這孩子怎麼輸都不鬧,軟軟眉眼在那兒看著你,倒讓人心情蠻好。魏梧很厲害,耿明很厲害,但他最喜歡看的還是周瑾和謝意映對上的時候。
兩個人一個是殺手,一個是平民。他們兩個人似乎不需要言語就能交流,可以在旁人還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眼看出對方的身份,隨後便是極致的栽贓。
謝意映靠在軟墊上對人說︰“絕對是殿下啊,我給你們分析一下,如果他不是殺手,而是平民,那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盡快分析出誰是殺手對吧,然後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殿下在思考的時候會做什麼,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他會坐那兒不動聲色的一個個看過所有人,而且他右手的食指會輕輕地搓拇指。可是反觀他剛剛的表情,神色自如,什麼小動作都沒有,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自己就是殺手,他知道大家的身份,所以他很淡定。”
謝意映說的合情合理,青梅和綠蘿把腦袋湊到一塊兒低聲交流,夫人是怎麼從殿下那張臉上判斷出表情的?
魏梧雖然不知道謝意映和周瑾究竟誰是本局的殺手,但謝意映這種觀察和判斷能力,殿下以後要是想出個軌什麼的,可真難啊。
等謝意映講完了,周瑾慢條斯理地說︰“如果你不是殺手,為什麼這麼多話?你只在說謊的時候,才會迫不及待地解釋。”
謝意映說了好長一段分析,抵不得他這一句,氣的她磨牙就往他身上撲。
周瑾雙手穩穩接住人,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別鬧。”
所有人一副“真沒眼看啊”的表情。
申時耿明來報,說已進入雍州地界。此時他們在路上已經走了十七天。
謝意映半躺在椅子上覺得有點困,雍州的溫度比同期的京都似乎要低一些,窗外的景色已從各種繁雜葳蕤的顏色漸漸轉變成了枯黃與灰色。她透過窗戶看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離京都已經越來越遠了,等到了涼州,他們就會與那個熟悉的城市生出時差來。
“謝意映。”
馬車忽然停下來,周瑾掀開簾子看向她,“收拾出三四天的行李,我們要和他們分開,先去別的地方。”
“嗯?”謝意映一時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點頭,說好。遇到了這種情況,自然是由大部隊來假扮他們,而他們要暗自去做些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
謝意映雖察覺不到,但也知道,這一路上來,一定有什麼人在跟著他們,而且懷的絕不是善意。有一次綠蘿起得早,出房門的時候,就看見六處的人拖著幾具尸體,在晨光熹微中走向深處的林子。
她站在三樓的廊上,驚慌地幾乎要叫出來,卻被人一下子捂住嘴,回過頭來就看到耿明那張臉。
“別叫,別嚇到夫人。”
她這才知道自己的命原來一直懸在那里,平靜的表面下其實殺機四伏。
青梅和綠蘿動作都很利索,一會兒功夫就將行李給她收拾出來,于是夜色漸深時,謝意映和周瑾乘坐另一輛馬車,從客棧側門偷偷行了出去。
北方的夜晚干燥而冷,一白天都在路上的謝意映有點困,裹著毯子問人︰“我們要去哪里。”
“見一個人。”月光下,周瑾的側影像是暈染開的水墨畫。
“誰?”
“我的外祖父。”
周瑾的外祖父,沈慈音的父親。
長久以來周瑾都沒有提過這個人,以至于謝意映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沈慈音的父親……
謝意映隱隱記得他當年是厲害的人物,後來沈慈音死了,他傷痛之下才辭官歸隱。但是如今看來,沈慈音並不是在生育周瑾的時候死亡的,而是被人害死的,那麼她父親的辭官……就一定也隱藏著什麼秘密。
不管是有什麼秘密,周瑾不喜歡他這個外祖父是一定的。不然為何從來沒提過他,而且現在要去見他,表情也那麼……不情願。
好像這是無可奈何下不得不選擇的最後一條路。
“他叫沈長修。”
長修, 治久安,修身自俊 br />
周瑾不再跟她多解釋,只將困的兩眼迷蒙的人摟緊懷里,讓她枕著自己的腿睡。
“睡吧,明早才能到。”
更深露重,所有的不安隱藏在黑暗中,被他們這輛馬車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謝意映隔著偶爾飄起的簾子看到窗外的星光與月色,然後迷糊地向周瑾懷里又靠了靠,他的手掌撫在他的肩頭,溫暖有力。有點淺淡的月光透進來,周瑾面色此刻似染一層霜白,清寒冷峻,她不自覺地被他吸引,想吻散他眉心的冷意。
恍惚間想起他們初識的時候,全然陌生的兩個人,他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而如今他擁她入懷,懷抱如同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他是情緒輕易不外漏的人,平時連笑意也吝惜,可都是值得的。
先冷而後知暖。
醒來時天色未徹明,謝意映還有些迷糊,周瑾叫醒了她,將厚的外套給她穿上。
他們這輛車是臨時用的,窗戶都沒有封好,冷風從窗口吹進來,凍的謝意映一個哆嗦。
不過凍一下也有好處,她漸漸就清醒了一些,雖周瑾下車的時候,看清自己是在一個村子的外面,鄉間土路就在腳下,彎彎地通向濃霧深處。
周瑾沉默不言,謝意映也一句話不多問,她敏感地察覺到周瑾此刻心情很是低沉,全然不是一個要見到久未見到的親人的狀態。她安靜地跟在他身後,走到了一家農戶外面。
然後謝意映站在那里,看周瑾屈指扣了扣門扉。
這樣一個時辰,按理說不應該有人醒著,但片刻功夫後,門內響起了聲音。
“誰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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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
他隨意講出自己的名字,知道听的人一定明白自己是誰。
果真,屋內的人在听到這名字後就將門栓拉開,對他們倆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師等你們很久啦。”
是個年輕的男孩子,不過二十出頭,生機勃勃的,不像朝中人,倒是與這個遠離朝野的村莊很是契合。
周瑾也不去看他,冷著一張臉抬腿往里走。
謝意映便對人禮貌笑笑,然後緊忙跟在周瑾身後。他步子走得很快,雖面無表情,步伐仍舊是多多少少地暴露了內心。
院子不大,院內幾棵樹因到了這個季節,都顯出凋敝的景象。他們沒走幾步就穿過了院子,沈長修料到他們這天早晨會來,于是屋門也為他們敞開。
謝意映在門口頓了一下,不知道在這種久別重逢的時刻自己是否應該進去,但是想想周瑾的情緒,覺得自己進去了好歹能在他們吵架的時候攔一下,便又提步跟了上去。
沈長修跟謝意映想的不太一樣,她知道他當年是權傾朝野的厲害人物,所以自覺將他帶入少年包青天里龐太師的模樣,然而與之相比,他卻更像個平民百姓,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書,渾身上下一點戾氣都沒有。
周瑾進去了沒說話,就木著臉儲在那里。他不說話,沈長修就當不知道他們來了,悠然自得地翻著書頁,腦袋都沒抬一下。
謝意映站在那里尷尬的不行,半晌試著清了清嗓子︰“咳,外祖父,我們來了。”
沈長修這才抬起頭來看他們。
只那一眼,謝意映像穿越時光重又看到那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
然後他對謝意映笑了一下,眼尾的皺紋漫開,清 俊雅。
謝意映心想,一個男人如果都六七十歲了,還能這樣有魅力,年輕的時候,不知是怎樣一個迷死人的角色。
“謝意映。”
“是。”
沈長修的目光仔細打量著她,但是那眼神很是溫和,所以謝意映並不覺得不自在。
“你是個很不錯的姑娘。”
謝意映正想說謝謝外祖父,周瑾突然開口︰“你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我們還要浪費時間在這些無用的寒暄上嗎。”
沈長修這才第一次地轉過頭正視他。
在看周瑾的時候,他的神色明顯不同。
然而那表情十分復雜,謝意映不敢輕易猜測他的心意。
“我以為這一生再听不到你跟我說話了。從你猜測到了當年的真相,到現在,有多少年了,你一封信都沒有回過我。”他的話里沒有感傷,倒帶著一點淡淡的嘲諷。然後他重又看回謝意映︰“你長得有一點像我的女兒。”他拿手比量了一下,“眉眼那里的輪廓。”
高陽長公主也說過相同的話,因此謝意映此時並不感到意外。只是愈加好奇沈慈安究竟是什麼模樣,她連她的一張畫像都沒看過。
隨後沈長修說的話,讓謝意映明白周瑾那種驚人的觀察力是隨了誰。
“即便是你的妻子,你都沒有給她看過一張你母親的畫像?”沈長修輕易地從謝意映臉上的表情中判斷出這一點,他的語氣便沉了一些。
“你竟然還跟我提她。”
“她是我的女兒,我為什麼不能提她。”
這句話像是一下子戳到了周瑾的爆點,他突然像只憤怒的獅子一樣向他喊道︰“因為你害死了她!”
謝意映很少見周瑾這樣不加自控的樣子,更準確的說,是她根本沒有見過,比他的表現更讓她驚駭的是他話里的內容。
沈長修,害死了沈慈安?
沈長修注視著他,並沒有因為他的話或是他的惱怒而被影響︰“殺她的人是皇後,我以為這個事情你早在很多年輕就已經查清楚了。”
周瑾有些蒼涼的笑起來︰“不止她,她一個人做不到這點,我查了她生育我那一段時間宮中的人員記錄,父皇一直在宮內。我們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宮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夠逃脫他的掌控。”
沈長修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眨了一下眼楮,“凡事都有意外。”
“是他縱容的皇後。”周瑾對這一點毫不懷疑,他說的是結論,而不是在跟沈長修討論,“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要殺了她。”
周瑾看著他,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我想了很久,然後想明白了,因為她和我不能共存,一個受寵愛的、家族勢力龐大的女人,不能再誕下一個皇子。如果生的是個公主的話,也許他會毫不在意,然而偏偏是我,大概在听到宮人稟報說貴妃誕下了一個皇子的消息時,他就決心舍棄他了。”
“所以其實是我們一起害死了他,他的父親、丈夫、兒子,合起來一起害死了他。”他說著,眼神荒涼的像只喪家之犬,空氣中彌漫著那種堅硬地近乎實質的悲傷。
“但你當時是到了一個什麼地步,才會讓父皇如此忌憚。”周瑾的表情忽然變了,他冷冷地盯著沈長修,“這是我要問的問題,你當年,究竟有沒有?”
這才是他的目的,謝意映站在一邊,忽然想明白原來周瑾為什麼要拒絕文帝的指婚,為什麼要踏上這一場旅途。
這不是逃亡,這是復仇的開始。
當年害死沈慈安的人,他要面對面的質問他們,然後親手為她復仇。
而他沒有問完的話,沈長修,究竟有沒有……
意圖謀反。
他的手里有了貴妃和皇子,文帝的存在就變成了權力路上的一個阻礙。沒有了文帝,憑借著沈慈安和周瑾,他完全可以將皇權握在手中。
沒有人能夠抵擋的了那種誘惑。
權力,是有了一點,就會渴望更多,讓人永無休止的東西。
沈長修一直沒有躲避周瑾的對視,他只是看著他,然後在他的一聲聲質問中,慢慢顯出了疲態,再翻雲覆雨、只手遮天的人也會老去,尤其是在被血淋淋地揭開了他可能間接害死了自己女兒的事實的時候。
然後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周瑾,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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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到沈慈安沒了的消息的時候,他就立即意識到了她的死是怎麼回事,不止是那個愚蠢的女人的嫉妒作祟,更有文帝刻意的縱容,而原因,自然是要鏟除他可以借之奪得皇權的力量。
那時周瑾在文帝的手里,他不知道文帝留著周瑾,是因為對這個孩子還有感情,還是用來做威脅他的工具。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遞上了辭官的奏折。而文帝,連與他虛與委蛇做戲都免了,當天便批準了奏章。
他的妻子是在離京的途中,因為接受不了女兒逝世的打擊,病逝的。
他在頃刻間,變成了孤家寡人。
他有多愛沈慈安啊,這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傾盡所能嬌寵的女兒。
他想給她自己能給的一切,想讓她無憂無慮的像個小仙女,他太寵愛她了,所以才在她說她愛上了太子的時候沒有阻止她。
她想做什麼都好,自己會保護好她的。
她是如此的善良美好,這世上怎麼會有人舍得傷害她呢。
那個口口聲聲說會好好待她的男人,星星月亮都恨不得摘下來給她。
他以為他的女兒一生都會如此平安喜樂。
沒料到。
誰料到。
最痛苦的不是失去了她,而是有可能,害死她的人,就是自己。
這猜測太殘忍,他反反復復的回憶,也想不清,自己當年究竟有沒有那個意圖,有沒有對人流露出那個意思。
二十多年,他幾乎每一天都在想,可是越是努力回憶就越是記不清,他的心拒絕承認他動過那個心思,所以他陷入了混亂的記憶中。
現在他坐在周瑾面前,帶著一點可憐的無助,說他真的記不清了。
周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對謝意映說︰“你先出去。”
謝意映已經因屋里的氛圍尷尬的要窒息過去,這樣隱秘的事情不應該是她一同參與的,因此一听到周瑾的話,她幾乎是倉皇逃竄一般的跑了出去。
隨後那兩個人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謝意映只是坐在庭院里跟那個給他們開門的年輕人聊天,看太陽漸漸升起,又漸漸落了下去。
整個院子都影影綽綽地罩在一層深藍色的影子中,謝意映打了個呵欠,然後對人說︰“我去做點東西吃吧,你想吃什麼?”
其實她一點也不餓,人在心口堵著東西的時候察覺不出饑餓與否,她是有些擔心沈長修,周瑾餓一天也就餓一天了,沈長修六七十歲的老頭子,要是餓過勁兒了發生什麼都有可能啊。
在廚房翻出食材來,將雞蛋打入碗中,把鍋燒熱後,放入一勺油,略熱放下雞蛋以中火煎,撒上一點細鹽,煎至兩面金黃,盛起隔油,放入碟灑些醬油、蔥花。香香酥酥。又煮好黍米粥,不入葷腥,不入果品,不失粥之正味,水米融洽,柔膩如一。
將給那祖孫倆的單盛出來,放入食盒內帶過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猶豫一下,思考著怎麼推門進去開口說啥才不突兀,就听到里面傳來兩個人的對話聲,她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這也算偷听,正想退走,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是個好姑娘,你喜歡她嗎?”
沈長修的聲音低緩平和,周瑾似乎是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不知道。”
謝意映一時站在那里,忘記了呼吸,她听到自己胸腔中那顆心髒跳動的聲音,感受著它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胸骨。
她一直覺得自己其實是看的挺明白的一個人,譬如周瑾,他再怎麼穎悟絕、算無遺漏,其實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放在現代的話還上大學,如果是離家近的學校,還可能每個月都會回趟家,跟媽媽耍無賴說這個月零花錢又不夠啦,還要請喜歡的女孩子吃飯呢。所以面對他的種種缺點,他的不會表達,她都覺得是可以諒解的。
卻沒有想到,如果兩個人已經到了要相互諒解的地步,如何諒解本身就已經不是最大的問題了。
周瑾和沈長修商量完事情,趁夜離開,他沒注意到謝意映今晚比往常寡言了些,謝意映裹著毯子,縮在車上的另一個角落,周瑾只等到她呼吸平穩之後,才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至子時,他突然意識到不對勁,謝意映在發抖,額頭上痛的有汗留了下來。
“謝意映。”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叫她的名字。
她似乎還在睡夢中,然而已經痛的咬緊牙關。
“醒一醒。”周瑾會簡單的醫術,握過她的手腕兩指搭在她的脈搏,只覺脈象舉之不足,按之有余。
謝意映低低地叫了一聲,終于醒了過來,她的睫毛被汗水打濕,兩眼在睫毛之後眼色顯得格外迷蒙。
“哪里不舒服。”
她皺著眉頭,抬手捂住肚子︰“胃……痛。”
“耿明。”周瑾忽然向車外叫耿明。
“屬下在。”
“我們離鐘家村還有多遠。”
“還得走大概兩個時辰。”
“加快速度,夫人病了。”
“是。”
耿明得了吩咐,即刻通知馬車夫,車夫也是六處的人,並不是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兩人一提速,馬車速度便快了一倍。
“別擔心,”周瑾連人帶毯子抱緊懷里,“賀非在那里,他會治好你的。”
謝意映低低笑了一聲︰“那孩子你是從哪里找來的啊。”
“耿明有一天出門的時候,在六處門口發現一個包袱,打開就看見他了。”周瑾為哄她,開腔講周氏冷笑話。
但沒得到回復。他低頭去看,發現謝意映雙眼緊閉,已經又昏了過去。
“耿明,再快。”他將她抱緊。
謝意映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干淨而溫暖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干燥的被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像閃耀的碎鑽一樣,她睜著眼楮看了一會兒,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哪兒。
直到賀非端著藥碗進來,也沒拿東西墊著,兩手被燙的直捏耳朵,看見謝意映醒了,他雙眼都發亮︰“你終于醒啦!別擔心,不是什麼大毛病,再喝兩碗藥就好了,就是藥苦了點兒,昨晚殿下給你喂藥的時候你苦的直皺眉頭。”
他碎碎念著,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大夫。
謝意映心里這麼想著,一面也就說了出來。
賀非听著笑起來︰“老大夫是什麼樣的。”
“大概就是你這樣的吧。”謝意映被賀非扶著坐起,雙手踫過藥碗,湊過去聞了聞,然後一臉嫌棄地挪開了臉。
“夫人好像很喜歡大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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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麼這麼覺得。”謝意映輕輕吹了下藥,聞到苦味的時候又皺了皺鼻子。
“嗯……不知道,只是這麼覺得。”
賀非的神色很無辜,謝意映看著他就笑了起來。
“我確實喜歡,以前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個女孩兒,她是個大夫。”
“哎呀,那真是很厲害,”女子從醫的不多,將面臨世間重重阻礙,是非常艱難的一條路,“後來呢?”
賀非順理成章的以為,既然是謝意映的朋友,那大概和她年紀差不多,如今最多也不過二十歲,卻不知道她說的是遠隔著整個時空的朋友。
“有一次她給人治病,那個人送到醫館的時候就已經醫不好了,雖然仍舊給他做了手術,然而回天乏力,那個人終究死在了醫館。病人的家屬認為是她醫術不精,害死了他們的親人,于是有一天晚上,他們去了我朋友家,然後殺了她。”
謝意映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像是變成了自語。她將碗舉到嘴邊,然後連著幾大口把藥喝了下去。
“真苦啊……”
這是她的葉寒的故事,更讓她不能容忍的是,她明知是誰殺了葉寒,但那家人在當地擁有很大的勢力,明朗的案情硬是被拖成了死案。
警察不去查證據,凶手逍遙法外,她的摯友被世人漸漸遺忘。
她是從那個時候對人性失望,對社會上佔據最大比例的那部分人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她了解到他們的愚昧無知、自私冷漠,而那些被社會學家稱為人類本性的東西,無可救藥。
有人說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不是的。
你所有的激情澎湃,天真浪漫,都會因為一件事或是一個人,頃刻間冰涼下去。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殺死葉寒的人,將她生命中很美好的一部分給奪走了。
賀非站在那里,因她講的事情震驚。然後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試圖安慰她︰“其實這里,曾經也有一個女大夫,醫術很好,很受愛戴。”
“那很好,”謝意映舔過自己的牙齒,她滿嘴都是藥的苦味,“那她現在在哪兒?”
“她幾年前去世了,她的墓就立在村頭,和那些村子上有名望的人葬在一起。”賀非想了想又補充道,“她姓葉,叫葉寒。”
謝意映猛地看向他︰“你說什麼!她叫什麼名字!”
那目光像是銳利的箭,帶著燎原之火一般的瘋狂。
“葉……葉寒。”
謝意映覺得自己好像腦袋空了一下,然後她的心慢慢地蜷縮起來,像是將絲綢上的某一根絲線抽出,整匹布都皺縮在一起。她俯下身去,一下又一下緩慢的深深的呼吸,然後抬起手來捂在自己胃上,不是痛,那感覺像是所有的眼淚都流到了胃里,所以它澀澀的。
她的心很難過,她的胃很難過。
她的四肢百骸都在某一瞬間脫離了她的控制,讓她覺得自己好像靈魂與身體分離開了一樣。
然後她努力的咽了口唾沫,問賀非道︰“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大概……是五年前。”
五年前啊,這樣的錯過。
葉寒,我們是不是真的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下?只是失之交臂而已。
她抬手握住賀非的胳膊,撐起自己站了起來︰“帶我去看她的墓碑。”
“夫人,您現在還需要在床上靜養,任何的勞累都可能導致疾病復發。”賀非試圖攔她,謝意映卻已經將一旁桌上疊好的衣服扯過來披在身上。
“帶我去見她。”
語氣很堅定,很執著,不容置疑。
賀非猶豫了片刻,只好扶著她去找那座墓碑。
村子不大,只是謝意映身子很虛,等終于站到墓碑前面的時候,已經虛弱的無法站立,但是她看清了墓碑上的那個名字,于是安心地坐了下來。
坐下來之後,才看清碑上還有其他的字,像是圖案一樣的一排,這麼長時間以來,沒有人認得那是什麼,連當年篆刻碑文的人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謝意映懂,她的手指從那上面撫摸過去,然後她翹起嘴角,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賀非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看到她撫摸那一串碑文,以為她也好奇碑文的意思,因而解釋道︰“大家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是她死前特別把它寫了下來,囑咐給她立碑的人說,一定要把它刻在她的墓碑上。”
“我看得懂,”謝意映低聲說,“這是寫給我的。”
這是葉寒寫給她的,她看第一眼就知道。
整個王朝沒有人看得懂那是什麼意思,因為那是一句英文。
Miss_you_so_much.
放假的時候謝意映會跟葉寒互相寫信,在通訊方便的年代,這樣老式的方法帶著一點隱秘而復古的趣味,像是在某一刻可以隔斷時光一樣。
所有葉寒的信,最後都是同樣的一句話︰
Miss_you_so_much.
她們聊天聊地,聊天體運動聊八卦新聞,最後的時候她總要說一句︰我好想你。
每一封信。
于是她到了這個陌生的時空的時候,她開始另一番全然不同的生活,她的容貌改變境遇改變,相識了更多的人,在墓碑上卻還是要給她留這一句話。
帶著一點她的小趣味,確保這是只有她能讀得懂的話,像她們兩人間的秘密一樣。
Miss_you_so_much.
謝意映跪倒在落地窗前,抵住冰涼的墓碑,像一頭重傷的雄獅一樣,隱忍地哀嚎。
我也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
她心里最柔軟的那個地方一抽一抽的痛,痛的她止不住眼淚。
周瑾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痛哭的謝意映,他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
跟耿明說了些事情,回屋想看看謝意映怎麼樣了的時候,就听守在屋門口的人跟他稟報說謝意映跟賀非來了這里。
雖想不明白,但還是跟了過來。
看謝意映的表現,墓里埋葬的一定是于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但是謝意映短短生平履歷,周瑾清晰地掌握著每一個細節,她在嫁給他之前十四年的時光都在京城,而她認識交往的人力,周瑾瞟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葉寒?
她從沒有交往過這樣一個人。
這是她的秘密,周瑾心想。
她其實一直對自己保留著一些秘密,只是他不好奇追問,所以她也就從來沒有同自己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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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謝意映知道周瑾在想什麼的話,大概會胡亂跟他瞎扯,說在很久之後的BBS上,嗯就是書院的牆上貼著紙,路過的人都可以往上面寫兩句,什麼朝政改革的事情樓上根本不懂還是回家種瓜去吧,什麼我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紅袖招的老板娘年輕的時候跟當朝宰相有一腿,諸如此類巴拉巴拉,有一天有一個人在上面寫了一句話,很多人雖然沒看懂但都覺得哎呦好有道理。
那個人說︰有人說“真正的愛情,背後沒有秘密。”這話的人,既不明白愛情,也不明白秘密。
謝意映學法律的時候教民法的那個老師講到因欺詐而可變更可撤銷的合同的時候,開玩笑說為什麼婚姻不是呢,據我多年的觀察,大多數的婚姻背後都是欺騙。
他說起來雲淡風輕的,就是那種過來人回顧的時候想著“嗯也不過如此”的表情。
周瑾內心深處其實有一種恐懼感,而這種感覺埋的太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覺得跟自己親密的人其實都沒什麼好下場,所以他隱隱的不受控制地總想把謝意映推開。但另一方面,他又喜歡向往這個人,就像是一株植物自然而然地要面向陽光去進行光合作用一樣,他對她的喜愛和需要簡直像一種生理需求,這一點周昭甚至看的比他還要明白,他們這種人一生活在涼薄的環境里,偶爾運氣好踫到了一個情深意重的人,自然而然地想要人家給自己多一點的愛。
多一點,再多一點。
當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的時候,就無可避免地產生了矛盾。這個矛盾連周瑾都無法解決,因為其中一種畢竟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潛藏在內心極深處的情緒。
謝意映看他看的不錯,他再怎麼智謀深遠,到底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對感情也會迷茫無措,也不知道判斷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喜歡的話怎麼辦,不喜歡的話又怎麼辦。
謝意映哭的累的不行的時候終于停下來,靠著墓碑眼淚還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流,但已經開始調整自我的呼吸,試圖平緩下來。
“別太難過。”
她抬眼看著周瑾,眼楮仿佛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她是真的有點疲憊了。
看到葉寒留下的痕跡,她才重新意識到,自己其實和這個世界隔的天南海北,自己本來就不是這個時空的人,只是她在這里待了太久,認識了很多人,跟他們相處,讓她漸漸模糊了這一個界限,她漸漸生出了自己原本就生于此處的錯覺。
然而她真的不是這里的人,她不屬于這里,哪怕是周瑾、許丹薇,她和他們之間其實都在思想上隔著不可跨越的鴻溝,很累的,生活在這里很累的。
就像是那條與其它所有鯨魚都錯開了頻率的鯨魚,她說的話沒有人懂,她寂寞的就像是寒冬掛在樹上的最後一片不肯凋零的枯葉。
而人與人的差別,本來就是,無限大。
她知道有人會說這算什麼,人在哪里不能重新開始,世界觀不同互相接受就是了,道理她懂,卻只想問,鴿子為什麼那麼大。
“周瑾,”她輕輕地皺了一下眉頭,“你究竟……喜不喜愛我?”
人心從來都是如此,最開始只要在一起就好,後來就會逐漸不滿足,得隴望蜀,愛讓人不安,不斷去追問,你愛不愛我,為什麼愛我,如此反復,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考量。
她沒料到他們終究也會走到這一步,原本以為可以什麼都不問,無憂無慮的像個傻子。所謂愛,美在曖昧不明時,壞在抽絲剝繭後。
她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明白是明白,做到很難。
周瑾垂眸看著她,低聲回答道︰“我不知道。”
和之前他對沈長修回答的一樣。
那個時候他不是不知道謝意映正在門外,但他不想說謊。
他沒愛過人,不懂他們所謂的喜愛究竟是什麼樣子。可以用怎麼樣的一個標準來衡量自己的感情和行為,沒有人教過他。
謝意映听了他的回答,點了點頭,說︰“哦,這樣啊。”
很平靜,很坦然。
她的頭發漆黑,臉蛋素白,只有這兩個顏色卻顯得很美。
周瑾忽然想起來她醉酒的模樣,在那里舉著筷子敲碗,給自己打著拍子吟詠長詩,長發在風中飛散開來,張揚放肆,漂亮的不像是人間的女孩子。
“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安排人送你。”
在他還沒有想清楚的時候,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快的好像這句話不是他的身體說出來的,而是那個隱藏在黑暗深處的怯懦的小男孩,對這個世界的拒絕。
在說出的一瞬間,他仿佛听到裂帛之聲,一切都向著無可挽回的地步涌去。
謝意映覺得自己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血管里好像都泛起了冰渣。然後她笑起來,一雙眼楮里眸光閃動,像層層漣漪滑開,“好。”她說。
周瑾何嘗未將謝意映看的明白,那孩子一直憂心忡忡,但又會有驟然而現的勇氣,他一直都以為她熬不了多久,卻也過了這麼久,久到幾乎都令人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子下去,她卻忽然間崩潰。旁人可能覺得今日的一切莫名其妙,但其實,這一切,原本就是一座沙基的塔,表面上看來光鮮亮麗,風雨不動,只要一過臨界點,馬上毀去,一點不剩。她是毫無保留地對人好的人,也是驚弓之鳥,包袱隨時都放手邊,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走。
這並不奇怪,每個人都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要懂得對自己好。
“我下午安排你走。”他的眼楮在夕陽殘照中閃閃發光,那里面有像海一樣的平靜氣息。
周瑾送謝意映去的地方,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安排好,是個與世隔絕、桃花源一樣的村子,沒有人在那里安插人手,她可以住在那里,等到紛亂止息。
而那個時候,他可能已經死了。
周瑾很少考慮太長遠的事情,可是偶爾想到那個場景,就覺得這樣也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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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安全,方便躲避追蹤,周瑾安排六處的人在日落後再送她走。
謝意映沒什麼行李,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還有錢,周瑾早已在她要去的地方安排放置好了。
所以此時謝意映徒手什麼也沒拿,倒也簡單的很。只靠著馬車,安靜地看著天邊漸漸籠上了一層深藍色。
“路上注意安全。”周瑾在一旁醞釀半天,終究也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謝意映便笑了笑,側過頭來看他。
她斂去了對周瑾的喜愛友好之後,便恢復了一點真正的模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人,眼神又冷又酷,變回了那個在酒吧嬉笑喝酒肆意撩撥人的女孩兒。
周瑾也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眼底卻有微光在閃,一層層,細細碎碎的,像是收了整個星辰的光。
謝意映什麼也不想說,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便只是抬起胳膊來拍了拍人的肩膀,然後扭頭就準備上馬車。
窩囊廢才需要告別,她想。
非常酷的自己,應該搭配一個非常酷的轉身離開。
干脆果斷,毫不猶豫。
周瑾卻忽然拽住了她的胳膊。
誒?現在才想起要挽留人未免晚了一點吧大哥。
想嘲諷周瑾兩句,才發現他神色已然不對。雙眉緊蹙,是防備的樣子。
一旁六處的小哥和耿明顯然也已經從風聲中判別出了什麼,此刻都嚴肅凝重地圍在了她的身邊。
謝意映知道此刻自己真是個累贅般的存在,作為文職人員的自己在這時候能不給他們添亂就是最好的幫忙,因此也收起了剛剛還鋪天蓋地的傷感情緒,謹慎地靠近周瑾看向四方。
沒有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幾個黑影忽然從天而降。頃刻間刀劍相撞,快的謝意映只能看到不斷閃過的銀光。
周瑾對敵時尚不忘一手拽住謝意映,將她緊緊護在身後。劍氣凌厲地隔著一段距離都將謝意映的發尾削斷,她竭力控制著自己內心的驚慌,一言不發,不給他們忙中添亂。
殺手共有七人,周瑾這邊三個戰力。
三對七。
周瑾沒有防著這種情況的發生,一時趁手的武器只有短刀。近身的打法,在身後還帶著一個謝意映的時候明顯不太方便。手腕微微內撇,反擰刀刃,左臂抱著謝意映帶她一同轉身,右側尖刀劃過人喉嚨,銀光後緊追著一層血色。
職業殺手,一眼看出他這里的弱勢,那邊被砍斷脖子的人尚存一口呼吸,這邊已經有人沖向了謝意映。周瑾借著慣性將謝意映甩出去,左手掰過來人下頜,同時右手收刀扣在人太陽穴上,兩手同時用力,生生將人腦袋旋了過去,只听的骨頭的響聲,那人便被扭斷了脖子。
不過剎那功夫,周瑾又將還未站定的謝意映撈了回來。
冷靜,銳利,整個人就像一把鋒利而精致的武器,放在平時謝意映一定會高呼哎呀周瑾好帥,只是此時看清身邊的來回挪動的人影就已經佔據了她全部的精力。
“受傷了嗎。”周瑾瞥了她一眼,皺起眉頭。
“誒?”謝意映低頭看了一下自己,前衣襟上有一片血漬,但她沒有感覺到痛,因此利索向人搖頭,“不是我的。”
短短時間,那邊被滅了四人。
三對三。
但周瑾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局面,維持不了太久。七人的小分隊,只是第一撥人而已,他們在發現自己的時候已經向別處傳遞消息,下一撥人很快就回來到。
周瑾快速將眼前情勢分析完畢,拽著謝意映跑到馬前︰“還記得我教過你怎麼騎馬嗎。”
那匹馬面對這樣的打局面倒顯得比謝意映還要淡定,對著人噴了噴鼻子,像是催促快點上來。謝意映猶豫了片刻,知道自己留在這里沒有任何意義,因此也不矯情,只對人點了點頭。
周瑾便放心把人往上一抬。
此時他一直擔心的第二撥人到來了。
穿著黑衣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到達了他身後,雖還隔著一段距離,但手中長弓所向,箭頭直指他的胸口。
周瑾背對著人一時沒有察覺,何況此時他正舉著謝意映,如何放手。
謝意映比他看到的更早一些,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做了反應。
她一腳踏上腳踏半個身子已經躍然馬上,卻在頃刻間反身折返下來,背抵著周瑾擋在他身前。
利箭射入她胸口的時候她的身子還在空中,然後如折翼之鳥一般重重的摔了下來。
“謝意映!”周瑾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從腰間拔出短刀直擲向殺手,那力道極大,插入人的喉嚨,連刀柄都沒了進去。
他半跪下來將謝意映抱入懷中︰“深呼吸,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救你的。”
謝意映覺得兩輩子加起來活了這麼多年,好像從來沒有這麼痛過,每一次呼吸都在痛,好像被那把刀子反復切割,更可怕的是她覺出呼吸開始變得不流暢,斷斷續續的,好像血液中的氧被人抽離出去,弄的她眼前的畫面時斷時續,冒著白光。
周瑾之前受傷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感覺?
周瑾看著謝意映臉上血色迅速褪去,漸漸泛成了一張白紙,她的睫毛低垂,像是要陷入睡眠,可是她現在不能睡,她現在睡了也許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你听我說,你听我說,”周瑾拼命將謝意映抱緊,他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她,“你不應該死在這里,你不應該為我這種人而死,你這麼好,應該一世平安喜樂,長命百歲,最後子孫滿堂,就算要死也該是在一個溫暖的季節,死在舒適的床上或者漂亮的花樹底下,所有你愛的人都在你的身邊,在最後的時刻你不會有任何遺憾。”
“不應該是現在!”他發狠一般的說著話。
謝意映模模糊糊地听得到他說的話,她想笑一下,但是氣管被血堵住,于是最後只咳出了幾口血。
“笨蛋……”她說話斷續,“你是我夫君啊。”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一定是為誰死的話,死在你的懷里才叫不遺憾啊。
“不要。不要!”周瑾抱著她,第一次覺得不知所措。從來王座的戰爭都是不死不休,沒有死就沒有王。他知道有的時候為了勝利,就要把最愛的人填進去。他以為自己甘心付出一切代價,但是,碧血黃沙,青山白骨,埋的,也絕不能是他的謝意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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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明是六處練出來的人,六處的人戰起來就是條瘋狗。他敏捷地將刀插入敵人體內,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刀鋒與骨骼相擊的聲音。
震的他虎口生疼。
第二撥人來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事情不好,第一念頭是得趕緊護送周瑾離開,然後他們好好陪這幾個王_八蛋玩玩。
可是一上來就是四個人盯住他,一時就被困在原地。
直到沈長修的人到達。
真是救了命的,他心想。此時他左臂已經中了一劍,傷口很深,他懷疑再偏一點那一劍就會斬斷自己的筋脈。可是情勢緊急,當時兩個人一前一後夾擊自己,前面那個是沖著心口來的,後面那個是防止他躲避的,取舍只在一瞬間,他用左臂擋住前面的人轉身一刀將身後那個抹了脖子。要真是舍一條臂膀能救一條命,那也得舍啊。
傷口在不斷地向外冒血,既然援兵到了局勢平穩,他終于有時間從衣服上扯下一條布料來將傷口綁好。
包扎的時候看到那里一片血肉模糊,長劍不僅插了進去,還因為他當時中劍時仍舊轉身,所以帶的那劍尖在他體內也跟著扭轉。
他臉色一點不變。包好後,甚至沒去看第二眼。
找到周瑾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周瑾正抱著謝意映,血從他兩人身上流了下來直鋪到地上,謝意映躺在他懷里,胸膛的起伏已不明顯,而周瑾呢,他的臉色沒比謝意映好到哪里。
箭羽在謝意映胸口微微發著抖,箭頭已經全部沒了進去。她像是剛出生時就被獵人抓住的幼鳥,死神已經握住了她的腳腕。
“殿下。”
周瑾一直垂著眼楮看謝意映,听到他的聲音只低聲說︰“找大夫。”
他不敢挪動謝意映,怕箭頭插入的更深,它現在所在的位置,隨意刺破哪一處地方,都可能隨時要了謝意映的命。
“是!”耿明看了一眼箭頭所中的地方就知嚴重,向後跑去還踉蹌了一步︰“賀非!賀非!”
賀非今日沒同他們一起走,本來在小院子里煮著藥呢,听到打斗的聲音便走出來看看。
出來的時候該死的人已經全部倒在了地上,他只看到幾個穿黑衣還蒙著臉的人手中拿著武器站在那里,沒分清是敵是友他一時站在原地不知該跑還是該怎樣。
然後他听到了耿明的聲音。
“我在這兒!”他連忙向耿明招手,耿明幾步跑過來,拽起人就往那邊走。
“哎哎哎,怎麼了,有話好好說。”賀非被拽著衣領子走得跌跌撞撞。
“救夫人。”
救夫人?他以為是謝意映舊疾復發,正想跟人說別擔心,我再給她煎兩服藥,喝下去就好了,我就說明天再趕路嘛此時她很需要靜修。
結果一看到謝意映滿身血跡,話全都咽了回去。
幸而他有好習慣隨身都帶著藥箱,便閉緊嘴巴單膝跪在人身邊,從藥箱里拿出針包。雖平時看上去是個膽小的孩子,看到人舞刀弄槍都覺得害怕,但此時性命在手,手捏銀針一根根扎入人經脈,非常平穩迅速。
“殿下,您抱夫人回屋,我們要把箭拔出來。”
周瑾握在謝意映肩頭的手慢慢攥緊,骨關節泛白︰“將箭拔出來你能止住血嗎。”
“我……不確定。”
耿明看著謝意映的模樣也十分難過,此時卻要去勸周瑾︰“殿下,之前你都沒有事情,夫人也不會有事情的。”
“之前是做戲,我刻意避開了命脈;如今她是為了救我,沒的避。”周瑾抬手撫摸著謝意映的臉頰,蒼白的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在跳動,“你要救下她。”
謝意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昏過去的,醒來的時候只看到眼前一片金燦燦的亮光,她拿手在眼前擋了一下,眨了眨眼,那光就變得溫和了一些。
就這麼死了?
她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地上,坐起來見周圍白茫茫一片。
如果這就是死亡,那好像也不是很恐怖啊,蠻能接受的。
她其實早該死了,她回想了很多遍,自己之前在雪山的時候,其實最後的記憶還有一點殘余,她分明是被暴雪淹沒了的。那樣大的雪勢,能將一切都覆蓋過去,就算之後有救援人員趕到,等挖到自己的時候恐怕都已經凍成一塊兒玄冰了,陽光一照,金光燦爛。
之後的每一天其實都是賺的。
自己不好做個忘恩負義,不知是神還是什麼,給了自己重新活一回的機會,自己還在那里唧唧歪歪抱怨這里不好那里不好,其實已經很好,是她內心太不安,才會覺得不好。
也不知道該干嘛,就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就像在等一輛火車,來把自己接走。
然後她隱約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HennessyX.O,堪稱最上乘的干邑,散發著強烈的尾花、紫羅蘭、胡桃以及香醇的林茂山橡木的味道。
她和一個人一起喝過,因為兩個人都很喜歡。
好像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她回過頭去,看到葉寒笑眯眯的臉。
還是二十出頭的模樣,年輕的小姑娘,溫柔而生機勃勃。
謝意映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只是一直看著她,眼楮也不肯眨,然後她笑起來,一下子撲進葉寒懷里︰“是你。”
“哎呦我的腰,”葉寒被她撞的後仰,接住人之後也坐了下來,“下次換個久別重逢的歡迎方式好嗎。”
謝意映沒跟她貧嘴,葉寒等了一下,才發現她哭了。
“哎呀你這個人,你哭什麼。”葉寒一下一下地順著她柔軟的頭發。
“我樂意。”謝意映帶著鼻音哼哼,然後吸了吸鼻子,仰頭看人,“我們有多久沒見了呀。”
她的鼻頭紅紅的,像只可憐的小狗,葉寒看著就笑了起來,“嗯,看對誰吧,對我來說,已經幾十年了呢。”
“所以……你真的來到了慶國。”謝意映坐起來挽過人胳膊靠著她的肩膀。
“是啊,還經歷了很多事情,不過還是做了醫生,所以也挺高興的。”
“我不高興,”謝意映癟癟嘴,“你就是因為這個沒了命,結果重來一回還是要做這個。”
“想來想去自己就是喜歡做這個嘛,而且不是你常說的嗎,人為什麼要為別人改變自己呢,何況是那樣的人。小寫意啊,不要因為遇到一個壞人就覺得全世界都是壞人。”
她叫她小寫意,是很親昵的兩個人之間的稱呼。因為謝意映每次給她寫信的時候,落款總是偷懶只寫謝意兩個字,所以她就干脆叫她小寫意,反正這個簡稱也可愛的很。
謝意映抬頭去看人,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眼楮,看她的說話的每一個表情,然後她意識到這真的是她的葉寒。
她又用力地抱了一下人︰“我也想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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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親昵地靠在一塊兒回顧了葉寒為醫療事業奉獻的大半生,葉寒忽然歪頭看她,兩眼彎彎的︰“哎,我說你,你跟那位一臉面癱的小帥哥兒是怎麼回事兒啊。”
謝意映都不用想就知道她說的是周瑾,兩個人就好像坐在咖啡店里聊八卦的普通小女生一樣,說那個一直在追你的男生怎麼樣了,你們部門那個特別帥的主管還給你大半夜發短信嗎,上次在酒吧踫見的男人後來約你去看電影沒有。諸如此類,普通世俗,熟悉的讓謝意映喜歡的不得了。
“哎呀都不知道你說的是誰。”謝意映抬手蓋住自己的眼楮,像只小貓似的往人懷里一躺,信任的沖人露出自己的肚皮。
“你還跟我裝,”葉寒作為醫護人員,幾根手指精確地戳向她的腰間,直逗的人笑得滾向一邊,“說不說,你說不說呀。”
謝意映將頭發都滾亂,一邊去撥弄開人的手︰“你怎麼這麼討厭呀。”滾到離人有一點距離的一邊,對人努努嘴,“我也還沒想明白呢。”
葉寒抬手招她過來,然後慢慢地幫她把頭發重新扎好,“我瞧著挺明顯的啊,你這不都幫人擋箭了嘛,擱現代就是u_jump,I_jump的悲壯愛情啊,要是哪位導演知道了,還能根據你們的傳奇愛情故事拍一部現代版梁山伯與祝英台呢。”
听著人在那兒信口開河地損自己,謝意映也不管頭發還在人手里,扭身兩手就掐上她臉蛋︰“這麼些日子沒見,你刻薄程度怎麼一點兒沒減少啊,感情慶國這麼多年白待了,女德婦德不求你學,你在遠離電器的日子里好歹修生養性一點兒啊。”
葉寒被掐住了還在那兒樂,“哎呦我的大小姐,不愧是嫁了人的封建王朝婦女典範,再一會兒功夫三貞九烈三從四德都能給我說出來吧,這麼一鬧我倒對你家那位更感興趣了,到第你是怎麼個意思啊。要是真的不喜歡,這大半條命都給人搭上了,有點兒不值當的吧。”
謝意映早該想到只要他們倆人踫到一塊兒就是一出相聲,捧哏逗哏角色隨時互換,好久沒跟人這麼逗樂,猛地一來這熟悉的感覺簡直讓謝意映想狂飆嘴速。不過既然說到周瑾,話題其實還有點嚴肅,她也就是老老實實地坐回去,認真想了一會兒,對人說︰“我們倆最開始……還真沒什麼,可是慢慢地相處下來,就覺得生活中已經習慣這個人的存在了,雖然臉又臭話又少,對我其實也算不得多好,在他心目中皇權斗爭最重,從最近的情況看來還有點中二色彩,說實在的除了顏值簡直沒什麼地方對我胃口。可我就是……”她停下了想了一下,然後頗無奈地承認道,“我好像真的是喜歡他。”
“僅僅是喜歡?都能不假思索地為人去死了,我覺得你這大概已經到了愛的程度了吧。”
愛?謝意映心想,愛究竟是什麼?
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愛情這樣東西?如果存在,為什麼每個人描述的愛情都不一樣?如果不存在,為什麼有人為它哭、為它笑、為它死?
愛情,歸根結底,是不是我們為了滿足內心的需要,而虛構出的一場幻覺?
然後她想到了周瑾,他冷靜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樣子,他的面容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她發現自己甚至能回想起他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和細節,他不僅僅是一個習慣的存在,他點燃了自己心里的某個角落,讓整顆心都亮了起來,像星光,像煙火,像滿是大霧的寬街上的燈。
葉寒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大概又陷入了某種悖論之中,她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腦門,提醒她注意︰“我听人說過一段話,愛情這種東西,不是靠你轉發幾次錦鯉大喊我要脫團去普陀山燒香時往貢箱里多扔些銅板看星座運程決定今天穿黑色還是白色這些途徑來獲得,它應該早就在那了,它也勢必在那,在月亮仍然沒有拋出地球身體,宇宙還在安排內部運動軌跡時便已經在那了,只看你什麼時候領它走。”
謝意映沖人眨眨眼,然後笑了起來。
好像……說愛的話,也不為過。
“瞧你這個眼神,果真是遇到了那個人啊。”
謝意映抿嘴有點害羞,然後一頭又扎進葉寒懷里︰“有了軟肋了呀,哎呀有點可怕。”
“也有了鎧甲了嘛,說起來也不是件壞事。所以小姑娘,既然覺得自己是愛他的,要不要回去啊?”
謝意映听懂她的意思,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不是報了個穿越時空一日團,而是胸口中了一箭陷入瀕死狀態。
“喂,你說,那個傷勢,是不是不太好救?”謝意映回憶了一下那只箭射中的位置,覺得自己這下有點玄。
“你也沒什麼醫學常識,我怎麼跟你解釋呢。這樣啊,你想象你面前有一只隻果,然後現在有一把水果刀,直插進了果核里,你的狀態和這只隻果差不多。”葉寒面色誠懇,好似在向她普及醫學知識。
謝意映被她這個周末在路邊擺個攤免費給路過的大爺大媽們量個血壓推銷個降壓藥的敷衍狀態氣著了,咬牙切齒往人身上撲︰“那照你這個意思就是沒救了嘛!”
葉寒笑眯眯地接住人︰“有我在呢,你怕什麼,不是跟你吹,慶國還沒你的時候,我就已經是全國聞名的神醫了,你現在出去逛逛,看看十里八鄉是不是都供著我的牌坊呢。”
這話是實話,可謝意映怎麼听怎麼不順耳。
葉寒不待她反應過來,軟了語氣對人笑︰“只要你願意回去,我就保你活下去,好不好。”
謝意映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她永遠是讓自己安心的存在,別說葉寒是讓自己回去,就算她讓自己從懸崖上跳下去,她都能眼也不眨的跳下去。
“好。”她說。
說了好,也就到了分別的時候。
謝意映拉著人的手不肯放︰“這些到底是我的夢,還是真實存在的?”
葉寒笑起來︰“當然是你的夢了,可是誰又說不能是真實存在的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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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床邊的周瑾。
他一動不動,就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一樣。精致、完美、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白得幾乎透明。
謝意映還有點奇怪,受傷的人明明是我,怎麼好像那一箭是射中了周瑾的心髒。
看到她醒來,周瑾緩緩地眨了一下眼楮。
“總這樣夢到你,可你什麼時候才會醒。”他聲音低緩疲憊。
謝意映這才明白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努力對人咧了咧嘴︰“是我啊,不是夢。”話說出來才覺得聲音嘶啞。
喉嚨也有點痛,因為太久沒說過話,干的好像聲帶振動時摩擦出了血。
謝意映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場景,周瑾的雙眼一點一點的亮了起來,他望著她,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神跡。
謝意映本想貧兩句說不用這麼激動啊朋友,就看到有眼淚在他的瞳仁里,像濃墨、像化學試劑一樣彌漫開來。
本是浪漫又理工、冷靜又黑暗的畫面,她卻覺得好像有什麼堵在了心里。
周瑾抬起手來,像撫摸珍寶一樣地撫摸她的側臉,“我當時跟你說我不知道,可我想明白了,”他的聲音很低,慢慢的帶了一點哽咽,“我是愛你的。”
像個可憐的孩子用盡畢生的力氣發了一個鄭重的誓言。
謝意映眨了眨眼,她覺得這種場景也未免太煽情了吧,都說了我是很酷的人才不要配合上演這種戲碼,結果眼楮一眨,眼淚就流了下來。
倒把周瑾唬了一跳,“你別哭,”他手指緊張地擦去人眼角的淚水,“都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會這樣了,等你好了,如果你還要走的話,我會派人送你走,你會永遠開心的,以後我絕不會讓什麼再傷害你了。”話說的結結巴巴,眼神像只可憐巴巴的小狗。
“我也是。”謝意映看著他。
周瑾一下子停住了動作︰“你說什麼。”
“我說我也是,”謝意映對人歪了一下頭,“我也愛你。”
周瑾怔怔地看著她,然後狂喜蔓延開來,他似乎是想抱謝意映卻又不敢抱,兩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賀非!賀非!她醒了!”
謝意映看著難得如此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傻兮兮的,和個小孩兒似的,一點兒都不像周瑾。
听到周瑾的話,賀非抱著醫箱跌跌撞撞的跑進來︰“醒了????”
帶起一陣風坐到謝意映身邊,抬手就去掀她的被子。
“咳,賀非,不太好吧,我看著呢。”謝意映瞅著他,大家男女授受不親的,你就來看我的胸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看著賀非眼底一片血絲,大概也是有一段時間沒有休息過了,胡子也都冒了頭,下巴一片青色,看起來慘兮兮的。然後她才反應過來,周瑾好像也是這個模樣,只是勝在底子好,所以比賀非還精神一點兒,不至于這麼落魄。
賀非向來是個單純孩子,也沒听出謝意映的調侃,當場愣在那里,是啊,好像確實不該看啊。
倒把謝意映逗樂了︰“我說著玩的,怎麼這麼笨啊。”
賀非這才不好意思地沖人笑笑,然後檢查了她的傷口,又細細給人把了脈。
等要說結果的時候,兩人才發現周瑾不知什麼時候不在了,倒是耿明悄聲走了進來,看著謝意映露出了慈母一般的表情。
謝意映說耿明求你了你把表情收回去,你這樣慈祥的模樣還是以後對著你閨女吧行嗎我實在消受不起,我還是個病人呢請你體諒一點兒。
耿明清了清嗓子︰“夫人。”
“嗯?”
他偏頭望了一眼窗外,低聲說︰“殿下哭了。”
周瑾在他心目中一直宛若神祗一般,而他現在一手撐在柱子上,彎著脊梁痛哭。聲音嘶啞並且低沉,那聲音非常的沉重,又很悲愴。好像這個男人的所有情緒,都通過那壓抑的哭泣而爆發出來,順著空氣一寸一寸浸透了人的心靈,讓人也隨之難過得透不過氣來。
謝意映側過頭望向那邊,她什麼也沒看到,但能隱約猜測出周瑾的樣子。
“您昏睡了三天三夜,我也不知該抱多大的期望,殿下一直陪著您,到最後大家都有些絕望了,可是沒人敢來勸他去休息,”賀非低聲解釋,“不過幸好現在您醒來了。”
他沒跟她說,他已經告訴周瑾,如果今天她還不能醒來的話,就永遠不會醒來了。
但周瑾只是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
“她會醒來的。”他說。
而如今她真的醒過來了。
並且會活下去。
因為謝意映的傷情,他們全體都耽擱了一段時間。謝意映在醒來的頭十天幾乎沒辦法動,一動傷口就痛,她也不是會忍著不說的人,一痛就呲牙咧嘴的叫︰“哎呀哎呀周瑾,你看看我的傷口是不是裂開了。”
周瑾幾乎一步也不離開她,听到她這樣喊痛就拋開了書連忙去檢查︰“沒有,放心吧,你動作幅度小一點,你想干什麼跟我說。”
“我想……吃個隻果。”
“我給你削。”
周瑾,堂堂四皇子殿下,拿著小刀坐在床邊認認真真的給人削隻果,削掉了皮還不算,又將隻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耐心地一塊兒一塊兒喂她,遞到人嘴邊,看她咽下去,又問道︰“要不要喝水?”
細心體貼,服務周到,這麼持續了兩天,謝意映都不好意思隨意指使人。斂了捉弄人的心思,對他說︰“周瑾,其實你不用一直陪著我,那麼多事兒等著,你去做嘛。”
周瑾將手里的帕子擰干,然後貼在謝意映手腕內側︰“燙不燙。”
“不燙。”謝意映老老實實搖頭。
她這幾天躺在床上不能動,她的一切事情周瑾都親自去做,不假借他人之手。給她喂飯,給她擦身,給她洗頭發。
周瑾把她的袖子挽起來,然後慢慢地給她擦胳膊︰“我想對你好一點。”
“可你對我已經很好了啊。”
“我想對你更好一點。”
謝意映失笑︰“那是要多好啊。”
周瑾想了想,然後回答她說︰“怎麼好都不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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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這邊因為要等謝意映,所以耽擱了些時間,便讓魏梧去先行出發去涼州。
于是魏梧得到的消息也只有兩個,一是謝意映危在旦夕,二是謝意映命懸一線。消息傳遞不方便,他知道的有限,因而一想到謝意映心里也火急火燎。
等到周瑾一行人終于抵達涼州的時候,魏梧探個脖子站在了最前面,周瑾一下馬車,魏梧就湊過去問道︰“夫人呢?”
被極大地漠視了的周瑾毫不在意被自己媳婦兒搶了風頭,面不改色地繞過了魏梧。
魏梧︰“……??”
孟流筆直地像棵白楊樹一樣站在那里,看見周瑾過來,對他咧嘴一笑,兩人互相擁抱,大力拍了拍肩膀。
“你來了。”
“要跟我殺出一條血路嗎。”
孟流看著他,與他一擊手掌︰“一生一戰,不死不休。”
魏梧急的想去撩簾子,被笑嘻嘻的耿明往身前一站,杵在那里不許他走。
“看你這表情,夫人是沒什麼問題。”魏梧在分析周瑾的面癱表情上屢戰屢敗,但對付耿明還是手到擒來。耿明在他們面前吊兒郎當,不會裝冷酷,要是謝意映真出了什麼問題,現在眼梢早耷拉下來了,還能這麼和二傻子似的逗自己。
周瑾跟孟流之間無需多言語,他們從小時候起就是朋友,雖礙于世情不能常常見面,但少年心性不改,隨時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
轉過身來耿明和魏梧還在那兒鬧,拍了拍魏梧肩膀,好歹有點良心跟他交代一句︰“放心。”
而此時謝意映也已經耐不住車上寂寞無聊,一只腦袋就直接鑽了出來,左看看右望望,嘴上還邊說︰“周瑾呀我可不可以下車。”
目光一定格到周瑾身上就開始樂,笑眯眯地望著他。
“外面風沙大,還是不要下來了吧。”
旁邊杵著的一直被這兩夫妻忽視的魏梧听到這話耳朵一支,“吧”這個字周瑾是很少用的,這是商量的語氣,或是猜測的語氣,但周瑾既不會跟人商量,也不會這樣猜測。
可是如今……有問題。
“可我在車上待的悶極了,想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謝意映跟人撒嬌,听著像是挺乖的意思,其實這姑娘賊精,憑借這段時間周瑾對自己簡直百依百順的態度,明白自己對人哼哼兩聲,周瑾自然會听她的。
周瑾果然只是無奈地捏了把她臉上養了半個多月好容易養回了一點兒的肉,然後掀開簾子把人抱了下來。
腳一著地,謝意映就開始不老實,看到魏梧了張牙舞爪往人背上一趴︰“哎呀魏梧!”
魏梧心想好家伙你胸口上不還有個洞嗎這麼一撞別再撞破了,也不敢跟人硬來,連忙轉身想去接她。但周瑾速度比他快,胳膊一伸就把謝意映又撈了回去。
謝意映腦袋往人硬邦邦的胸膛上一磕,癟著嘴哎呦一聲。
魏梧正想說你裝什麼呀大小姐,就看周瑾真當回事兒了好心疼地去給人揉揉腦袋。
魏梧站在那里,一個大寫的懵。
謝意映也就是找由頭跟周瑾撒個嬌,嬌撒完了扭頭又開始發瘋,床上躺了十來天,猛地一好起來和只拴不住的野狗一樣,當然放在周瑾那兒這就是他的活潑可愛的心肝寶貝。
實際上他巴不得她更活蹦亂跳一點兒,身體好才能活蹦亂撒嬌耍無賴呢,他喜歡看她這樣生機勃勃的樣子。
然後謝意映就看到了孟流。
孟流其實很難被忽略。
他屬于那種一百個人站在廣場中央,你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
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
何況他們見過一面。
“是你。”謝意映對人笑開。
那夜有人為搜查周瑾想闖入她皇府,那時她剛剛嫁人,老爹也不是三品官員,手中一窮二白,只能抬頭挺胸拿氣勢去博。但人家百十來號人若真要硬闖,她也實在沒有辦法。關鍵時刻是孟流帶兵擋住了人。
謝意映記得他在馬上的樣子,卓然不群,像枚太陽一般耀眼生生壓過所有人。
孟流對謝意映點了點頭︰“皇妃。”他上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稚嫩一張小臉,繃緊了生出氣魄來倒也唬人,無畏無懼的那副樣子真不像是閨閣小姐,倒應該隨他一起征戰沙場。如今幾年未見,倒長大許多,輪廓都顯現出來,巴掌大一張臉,眼內水光瀲灩。
有美一人,自天來此。顏如琬琰,眉似遠山。靜若秋蘭,觀之如畫。動如春燕,恰似飛天。
漂亮的讓他躲開了眼楮。
“直接去康定還是?”
“去康定,時間已耽誤了許多,且即將冬至,正是草原牧遷的時節。這邊事情你和魏梧商量,等事情落實下來,我給你消息。”
孟流對人點了點頭。
“走了。”周瑾牽回自己的小馬駒,“你是要跟我在一起還是……”
沒用他說完,謝意映斬釘截鐵,“跟你在一起。”
其實此番去康定還要經歷一番曲折,跟周瑾在一起遠不如留在孟流這里安全,但周瑾也願意隨身帶著她,天下之大,其實哪里都不安全,不如留在他身邊。
“小孟將軍!”臨要上車謝意映又回頭對人擺手,“保重!”
孟流對他笑了笑。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謝意映上了車心里還琢磨著這位小孟將軍可真好看,然後等周瑾也上來了就往人懷里一靠︰“我賬本呢。”
說的自然是葉掌櫃那邊和京城那邊的賬目。
“怎麼想起來這個了。”
因謝意映受傷,所以這一段時間的賬簿交過來就直接留在周瑾這里,他大略看了覺得沒什麼問題,就沒再給謝意映。
“哎呦你們要打仗了嘛,我先把糧草給你們備上。”
京城那邊生意不需要怎麼打理,錢不多,勝在穩。而江南那邊資產流動,分分鐘幾千兩銀子上下,謝意映從借內庫招標之機,搶行東南路兼海路一坊貨物,四標連標,就知道這事兒有問題,冒那麼大的風險費那麼多的門道,商人逐利,按照性價比來說完全可以選擇利潤空間更大的生意,但獨壓了這個。不僅是為了掙錢,更是看中了借助這條商路來進行運輸。
周瑾從那個時候已經在為這一場戰爭做準備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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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與謝意映所知的現代的康定其實沒什麼關系,與其說它是城,不如說它是游牧于草原上的一個民族或國家。
反正謝意映現在的生活暫時就是以胡吃海塞為中心內容,也不關心康定究竟是什麼,到了城中,跟周瑾說了兩句道別的話,在床上滾了兩滾,就睡了過去。
她現在仍舊虛弱,每日的精神夠胡鬧兩、三個時辰,用光了力氣,就只得乖乖回到待機狀態。
結果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在睡夢中隱約听到青梅的聲音,睜開眼要看,就被什麼人蒙住了口鼻,只聞到一陣刺鼻的味道,還沒看清擋在眼前的黑影是什麼人,就又昏了過去。
等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墊子有點硬,咯得她很不舒服,細細聞著,周圍是一股干枯柴草的味道。
沒敢出聲,眯著眼楮瞅周圍,見已經是黃昏時分,橙色的日光透過不時飄起的窗簾打進來,車內除了自己還有兩個人,大漢,滿臉的絡腮胡子,兩人兩手放在膝上,側臉的弧度看上去很是嚴肅。
謝意映不是耿明那種人,看不出眼前這兩位究竟是不是練家子,不過管他們會不會武功,一聲不吭把自己給綁了,絕不是什麼好人。
她稍微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發現手上、腳上都沒被綁起來,作為被綁架過的資深人士,就這麼輕輕松松地把自己扔在這里?謝意映覺得眼前景象有點玄乎。
腦子還沒來得及把最近的情形分析一遍,右手邊的那個男人忽然扭頭看她。
見她醒了,那人咧嘴一笑。
謝意映正想往後靠說這位英雄咱們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動手,畢竟這熊一樣的身材擺在這麼近的位置一眼望去著實有些震撼人心。
那人出口卻挺溫和,與把她綁來的行徑很不相符︰“皇妃您醒了。”
謝意映想了想就坐了起來,然後對人勉強笑笑︰“你們是什麼人。”
“請原諒我們的無禮,我們的王想要見您。”
“你們的王……?”謝意映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們是康定的人。
大家不是在談結盟的事情嗎為啥不能有話好好說啊!你們和周瑾是談崩了還是怎麼了一言不合就動手綁人家媳婦兒這事兒不太地道吧!
那人不欲多解釋,恰在此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那人把簾子給謝意映撩開︰“皇妃,請。”
謝意映還有點不太高興,誰莫名其妙被綁架了都高興不起來啊,甭管為了什麼原因︰“我那兩個侍女呢。”
見她在這個時候還關心侍女,那漢子反應了一下,然後回答道︰“應該……也醒了,皇妃放心,我們沒帶他們出來。”
你們這不叫帶人出來!你們這叫綁架!
謝意映深吸口氣,然後對人呵呵一笑,下了馬車。
腳一踩到地上就發覺不對,綿軟的觸感,是……草地。
她順著腳下向遠方望去,見是一片遼闊無邊際的草原,茂盛的的綠草一直綿延到天邊,空氣中都是它們的味道。謝意映一時愣在那里,被天幕籠罩四野的景象震撼地不能言語。
“皇妃是第一次來到草原吧?”
謝意映回頭看他,然後低聲笑了笑。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草原了。
周瑾看到謝意映突然出現在這里,頃刻間明白是怎麼回事,瞬間就惱了,站起來就想發飆,這情況放以前還好,現在他就是個護妻狂魔,何況謝意映剛剛經歷了死里逃生,現在她遇到一點兒意外情況周瑾都接受不了。
謝意映倒還好,反正看到了周瑾她就覺得蠻安心的,于是扭著小屁股甩著裙子撲到周瑾懷里。
等整個腦袋都埋進周瑾懷里了,她才小聲說︰“不要緊。”
這世上,論察覺周瑾的情緒,她稱第二,沒人敢越過她去稱第一。
但她知道這一次結盟事關重大,康定王腦子可能軸了點兒,但是絕不能因為她這件事把一切都毀了。
周瑾听她說話,知道她除了被綁來大概也沒受什麼委屈。
這才松開胳膊,給人理了理頭發。
坐在頭上的康定王看到周瑾剛才起身的動作,就知道這位四皇子大概是真怒了,不過是把你的皇妃帶來而已,有什麼好氣的?他還不以為然,但也知道得說點什麼挽回一下僵局︰“皇子不要怪我,我也是怕你不肯讓皇妃過來,現在既然皇妃已經來了,咱們再繼續剛才的話。”
周瑾本來就是面無表情的一張面癱臉,此刻情緒不佳,面色更冷,甚至讓心過于大了的康定王也有點後怕。
“請說。”
謝意映見他這個表情,自覺坐人身邊開始笑臉盈盈,自古談判,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兩人配合好了,效果才最佳。
“咳,皇子之前一直說很是重視我們,但是這種話,說的容易,我也不好輕易判斷真假,至少從慶國對我們的態度上來說……咱們去年還打過一仗,皇子應該還記得這回事吧,雖然你剛也說了,如今你代表你,不代表你慶國,但我到底……還是謹慎些好。這樣,既然皇子也說重視我們,那自然在私下也跟皇妃提過很多次,”康定王說著,轉過頭來看謝意映,“皇妃對我康定有何了解啊。”
謝意映很懵。康定王上來就直戳要害啊。對你康定有什麼了解,我是昨天才听說你國名字的這樣說你信嗎,畢竟養傷半個來月,周瑾怕擾她心神什麼事情都不給她講,結果今兒被綁來一上來就是個超鋼題。
周瑾在看到謝意映的時候就意識到康定王是想做什麼,此刻很是平靜,正要開口解釋,謝意映忽然說道︰“其實……我為您準備了一首歌。”
……這句話有點熟悉啊。
周瑾回憶了一下,好像父皇生辰那天,媳婦兒就是這麼糊弄過去的。
再往下听,果真越來越熟悉。
“只是不知道有什麼機會能唱給您听,結果,今日有幸。”謝意映正視人,對他露出了一個很是誠懇的笑容。
然而內心已被點燃槽點,感覺自己隨時都能變綠,早知道一朝穿回古代每次救命都是靠唱歌!我他_媽當年為什麼不去音樂學院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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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熟練掌握各朝民歌,做好十足準備等老了以後也要做廣場舞界的扛把子。
此時身處草原,天上流雲徜徉來去,撒下偌大陰影鋪在青青山坡上,像一張墨綠錦緞,滑過來,滑過去,滑過來,滑過去。如此美景,謝意映胸口一片蕩漾自在,醞釀好情緒,放開嗓子就開始唱︰
“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呦~
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呦~
……
世間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愛呦~
世間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地求呦~
月亮~彎~彎~,任你溜溜地求呦~”
唱的是遼闊無比。
歌好听是好听,不奇怪又是沒听過的,周瑾心想自己媳婦兒這個歌曲的儲備量真是驚人啊。
康定王听著倒越听越覺得高興,我_操這唱的不就是我康定嗎,草原、月亮、姑娘,唱的人心頭敞亮,唱的人心頭澎湃。
待謝意映一唱完,康定王大手一拍桌子。
謝意映抖了抖,康定王那手比她臉還大,這麼往桌子上一拍,她一時不知道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是打算拍個響兒,還是把桌子當成了她的腦袋。
“皇妃唱的好啊!”
謝意映這才呼出一口氣,哥你下次先說話再拍桌子行嗎。然後她咧嘴沖人笑︰“還行還行,唱的一般,就是在家老听殿下說,雖然沒有來過,但夢里都是這個場景。”
心一放下來,自然而然地去把謊圓上,撒謊圈一把好手。
“這回不用光夢里想了!來了咱們康定,就親自看看!不是本王跟你吹!咱們康定,美啊!”
稱呼都是“咱們”了,謝意映一听,這有門道。
康定王也是個性情中人,一听謝意映這歌,絕_逼寫的時候是動了情的啊,別說是現寫,要是對我康定沒有感情的話十天半個月也寫不出來這歌,當即相信周瑾之前跟自己說的話,而且對于喜歡康定的人,他自然也歡迎。
我康定好啊,媽_的,這位皇妃還沒來的時候就這麼有感情了,來了還不得愛上啊。
一念至此,痛快利索地給自己倒了一大碗酒︰“皇妃!沖你這份感情,咱們一起喝一碗!”
哎呦,謝意映受寵若驚,大王你這麼爽快啊。桌子底下悄悄用胳膊肘一頂周瑾,意思是看你媳婦兒厲害吧,抓住機會趕緊上啊。
謝意映都看出來的事,周瑾自然也明白,但他更關心的是謝意映傷剛好,不能飲酒,怕她本就嗜酒再趕上此刻氛圍這麼好康定王熱情洋溢再腦子一抽,風風火火就去跟人對飲一碗,反正她慣性做這種事情,高興起來就和沒長腦子似的。便中間截了一道,舉起碗對人康定王遙舉起來︰“內人身體不便,且由我代一杯。”
草原兒女,男女老少都能喝一點,康定王腦子軸,沒接下這句話,依舊看著謝意映︰“皇妃!不給本王面子!”
謝意映什麼人,她怎麼來的這事兒還記得呢,就對人笑了笑︰“今日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來日待我身體好了,咱們不醉不歸!”
一笑泯恩仇,康定王想起來自己是怎麼把人“請”來的。這時候才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便也應下這杯茶。
與人對飲完了,才轉身看向周瑾︰“四皇子,你是個老實的人,我們喜歡老實人,我們的盟約就此訂立!”
這話一出,周瑾的臉色都微微一變。然後他鄭重地站起來,將手放在左胸口︰“王,從此我們就是同盟,相互扶持,絕不背棄。但凡我還活著,這個誓約就絕不失效。”
康定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黑如夜色的眼楮閃動著獅子般駭人的光芒,然後他將手放在胸口,像周瑾一樣,對人做了一個草原上發誓的禮︰“相互扶持,絕不背棄。”
謝意映微微抿著唇,屏住呼吸看著他們兩個人,覺得媽呀我家爺們兒真是太帥了。
而這盟約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她懶得去想。
反正選擇了周瑾,他即便與天下蒼生背道而馳,她都也要陪在他的身邊。
絕不背棄。
嚴肅的話說完了,康定王就收起了那股子獵食般的氣息,敞開了開始跟周瑾喝酒。一面談天說地,視謝意映于無物般扯黃段子。大概是覺得謝意映听不懂,所以根本不擔心,殊不知謝意映當年也是一個老司機。
謝意映則听得懂也裝听不懂,一臉純良的自個兒在那兒吃東西。周瑾一邊跟康定王胡扯,一邊拿過了小刀幫謝意映把她桌上那只羊腿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為防止涼了,每次切一點,眼尾余光瞥見她快吃光了,就再切一點。
謝意映坦然地接受這份體貼關懷,吃的心滿意足。
三個人在那兒從日暮時分坐到星河漫天,康定王已經回憶到了自己三歲尿床然後栽贓到弟弟身上的童年往事,就算是把周瑾當自己人,私事說的這個地步也未免過了點兒,謝意映听著就知道這大概是喝大了,瞅了瞅人紅光滿面的模樣,心想確實是喝大了啊。
偏頭看周瑾,見他臉上也泛紅。謝意映不知道周瑾的酒量到底有多少,因為這麼久以來從來沒見他醉過。悄悄斜過身子靠近人,湊他耳邊低語道︰“喂,喝醉沒有。”
溫熱的氣息打在耳垂上,周瑾微微偏過腦袋,離她遠了一點。
謝意映一看,哎呦好小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不高興地往前又是一湊。
周瑾這才回過頭來看他,滿眼的星河璀璨,那邊康定王還在大呼小叫今天高興把老子的那壇黃封酒端上來!謝意映正想沖人笑一下,周瑾的吻就叩了下來。
和著香醇的酒氣,他柔軟溫熱的舌。
謝意映不由地閉上了眼楮。
兩人好歹還惦記著那邊還有個大活人在呢,在康定王大喊︰“周瑾我們再來一碗!”的時候,周瑾已經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抬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對人舉起來︰“甚美味,請。”
甚美味。
臉已經紅透了的謝意映干脆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桌子里。
周瑾低笑出聲,然後抬手揉了揉人後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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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甄寶兒其實也不過是個被家里寵慣了的女孩兒,雖做事缺了點兒分寸,但心思不壞,和之前遇到的于文顏不是一個段位的。
讓謝意映拿出脾氣好一通數落之後,一時還真被唬住了。也不再嚷著要耿明娶自己,長這麼大沒經歷過這樣一通場面,兩眼呆呆地就走了。
謝意映本以為這事兒到這兒也就結了,結果沒想到那位十分嬌蠻的小姐對自己像是生起了斯德哥爾摩情節,沒兩天就又來了她府上,倆手撐著腦袋眼巴巴地瞅著她,倒讓她有點不好意思。
“寶兒,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呀,”甄寶兒眨巴眨巴大眼楮,望著她的眼神很是天真爛漫,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前兩天氣勢洶洶沖她討人的模樣,“我喜歡听皇妃說話。”
這是怎麼個意思……謝意映被人那目光弄的有點心慌,她放在現代也是隨便撩人,但那時候撩就撩了也不用負責,這位姑娘這樣熱切的目光……不會是真的想讓我怎麼負責吧。
她對人尷尬笑笑,桌子底下偷偷扯了扯安穩坐一邊兒兩耳不聞窗外事專心致志地在那兒吃點心的王妃。
王妃不明就里︰“誒?”
“那個……你覺得好吃嗎?”謝意映生硬地轉開話題。
“好吃呀!”康定王妃在吃這方面從來不吝惜贊美之詞,當即從色香味三方面詳盡仔細地夸了點心,專業熱情地好似美食節目的主持人。事了還有些意猶未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起來也奇怪,我最近好像特別能吃。”
“特別能吃?”謝意映好奇看她。
“嗯,”王妃點了點頭,掰著手指頭數,“我昨天早晨起來吃了一頓,中午吃了一頓,下午餓了又吃了一頓,晚上吃了一頓,睡前又補了一頓,一天就吃了……五頓。而且能吃能睡,昨兒一醒來,好家伙,日頭都升到正頂上了。”
“這不挺好的嘛,能吃能睡說明身體健康。”謝意映想著沖王妃這飯量自己今晚得讓小廚房多加倆菜啊,“你知道為什麼能吃能睡嗎,因為……”她本來是在那兒找話題瞎貧,突然想到了什麼頓了一下,目光狐疑地定在王妃的肚子上,“那個……你會不會是……”
“什麼?”
謝意映雖然現在是個已婚婦女的身份,提起某些問題還是有些尷尬︰“你……月事……多久沒來了?”
王妃腦子一時還沒轉過來,自個兒坐那兒數了數,“這個月遲了有半個月了,不過我一向不是太準,所以……怎麼啦,這跟我吃睡有什麼關系?”
甄寶兒倒比她想的快,開開心心地就撲了過來︰“皇妃!你是覺得我表姐有孕了嗎!”
“誒?”康定王妃嚇了一跳,倆眼看看謝意映,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震驚地不能言語,好半天才指著肚子問人,“不,不會吧!”
謝意映被她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我哪里知道啊,總要找個大夫來看看。”
片刻功夫大夫來了,診脈結果果真是王妃的肚子里現在有個寶寶。王妃听了大夫的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一時不知是驚是喜。半晌才嗷一嗓子哭了出來,倒把謝意映嚇了個夠嗆,手忙腳亂掏出帕子來給她擦眼淚︰“你這是怎麼了,大喜的事情哭什麼!”
她雖不明白,甄寶兒卻懂,悄悄把她扯到一旁,低聲跟她解釋道︰“表姐想要孩子很久了。”
謝意映看了看人,心想,這大概是……喜極而泣吧。
等敲鑼打鼓送走了王妃和甄寶兒,謝意映正支著腦袋坐那兒想事兒,就看見一只大腦袋從門口伸了進來。
謝意映沒好氣地招呼人︰“別躲啦,她走了。”
耿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走了進來︰“夫人您是知道的,我是真挺怕那位小姐的。”
“你怕她干什麼,她又不能把你吃了。”謝意映從盤子里拿出個橘子隨手扔向人,“不過說起來我也該問問你,當時順嘴就給你把這婚事推了,不過現在細看看,這個甄寶兒其實脾氣秉性也不算壞,長的又挺可愛,你當真不願意娶她?”
謝意映看著他,一幅過來人的樣子︰“哎呀,女孩子啊,我跟你講,還是要好好相處一下的。不要憑著第一眼的印象去判斷人嘛,緣分是很難得的,這種事情要鄭重一點。”
耿明在謝意映這兒蠻放得開,結了橘子站在一邊兒就開始剝皮,眨眼間剝開了塞了瓣進嘴,一面跟謝意映點頭︰“夫人您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是我確實是不喜歡啊。”
“那你喜歡啥樣的?”
謝意映細細看著耿明的表情,從他微小的神態里判斷出來信息︰“咦,你不會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吧?”
听到這話,耿明動作頓了一下,謝意映猜測人心的本事他是見識過的,沒想到有一朝用在自己身上,簡直讓人反應過來。他把沒吃完的半個橘子給謝意映放回桌子上,挺了挺腰板,顯得態度認真端正了一些。
謝意映眯起眼楮︰“怎麼,不會還是我認識的人吧。”
“夫人,其實,您今天不問,我也是要找個機會跟您說的。”
“你說。”
“咳,我確實有心上人了。”耿明抿了抿嘴唇,有點緊張,“那個人,您確實認識。”
正巧這時候青梅端茶進來,在屋門口的時候就察覺到這里的詭異氛圍,在那兒停了一會兒,耿明偏過頭去看人,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像是池塘中的水溢出一樣,耿明的表情漸漸就發生了變化︰“就是青梅。”
他聲音挺低,但很沉穩堅定。
平日里吊兒郎當的一個人,在喜歡的女子面前,原來是這個樣子。
青梅站在那里,明明什麼前情提要都不知道,卻像是什麼都懂了似的,一下子紅了臉,扭身就跑開了。
謝意映坐在那里看著這兩個人,覺得感情真是一件神奇的東西。捂住了嘴巴,卻能從眼楮里漏出來。
遮掩不住。
然後她反應過來,媽_的,耿明這小子看中的是青梅!
當即一腳踹了過去︰“好你個臭小子!妄我還在那兒幫你忙!你倒好!惦記我的人!”
耿明連連跳著躲開︰“夫人夫人夫人,咱們有話好好說。”
“誰跟你好好說!”謝意映氣力不足,跟不上他,干脆拿起桌上那半個橘子沖人扔了過去。
耿明一看,好家伙,這都動用武器了,如果現在桌上有把刀,指不準也能朝自己投過來。“夫人啊,可我真的喜歡青梅啊!”
“你還敢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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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沖耿明發了好一通脾氣,但謝意映到底也不能不講道理,她看得出耿明對青梅是真挺喜歡,而青梅……看那含羞帶怯的樣子,至少也是不討厭,青梅和綠蘿兩個人都是打小跟著自己,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在如今也算是大齡未婚女子,確實該考慮婚姻大事了。
就算自己對她倆再好,也不能讓人一輩子不成親跟著自己啊。
心里想的過來道理,但到底是把耿明熊了一頓。
讓你惦記我的人!
等把耿明揍跑了,青梅才端著茶碗走了進來,面上什麼神情也沒有,就好像不知道剛剛都發生了什麼一樣。但是放下茶碗的時候手指微微抖著,帶的碗蓋與杯身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意映一看,有戲。
她慣不喜歡瞞著事情,對青梅也大多十分坦誠,不繞彎子。但這件事情畢竟非同一般,直說怕青梅當場紅臉跑了,因此謝意映憋了半天,想著怎麼委婉點兒把話題引出來。
“青梅,那個……你覺得殿下對我怎麼樣?”
青梅不知謝意映從哪兒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有些奇怪地看著她︰“殿下對您自然是極好的。”
謝意映對她笑笑,“是吧,夫妻相處就是這樣的。你若以後成親,你的夫君對你也會是極好的。”
青梅臉紅到了耳朵尖兒,卻還鎮定說道︰“那都是以後的事情。”
謝意映看她這個態度,覺得這話題還可以再往下聊一聊︰“你有沒有想過以後願意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
“沒有想過,怎麼,夫人是嫌奴婢在這里礙事,想趕奴婢走嗎。”青梅從來都是玲瓏心腸,又跟嘴上每個把門兒的綠蘿在一起待了這麼久,這話猛地一說出來,倒一時把謝意映的嘴都賭上了。
“那……那當然沒有。”
“那就是了,早著的事情,夫人現在提做什麼。”青梅眼楮一斜她,倒風情萬種,收拾好了東西轉身就準備出去。
“你站住!”
謝意映反應過來哪能讓她走,今兒好不容易開了個口,當然得趁勢一氣呵成,不然一拖又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馬月。
“咱們倆人之間一向沒什麼隱瞞,我就跟你直說了。耿明今兒跟我提親,說是喜歡你想娶你,他在殿下身邊這麼多年了,殿下和我都知道他是個靠譜的人。但這說來說去也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我看好他也沒用,終究得看你的意思。你若是同意,我就跟他說,你若是不同意,也不用考慮他是殿下的什麼人,我直接給你推了去,沒人能強迫你。”
謝意映這一番話,其實說的實在的過分。意思也很明朗,青梅的婚姻大事,全都交到她自己手上。
青梅自然是听懂了的,回過頭來時,眼楮卻紅紅的。
“哎呀你哭什麼。”謝意映以為是自己話說的太直,把人羞惱了。青梅卻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楮,“夫人的意思奴婢明白,只是如今這個時候,哪里容得了在這件事情多費心思。”
青梅從來都是聰明人,看得懂如今局面,四皇子雖是被貶來這里的,卻沒想著要在這里過一輩子,那些軍馬、那些聯盟,定是要再打回去的。
自己的婚事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實在微小到提都不該提。
謝意映听明白她的意思,卻還是拉過人的手,一雙笑眼看她︰“那你悄悄跟我說,到底喜不喜歡他,現在雖然不能辦,以後總能辦的嘛。”
青梅這下是連著眼楮帶著臉都紅了,可是手被人拽住了又不能跑,只得點了點頭。
“哎呀,”謝意映喜笑顏開,“有眼光啊姑娘。”
這下青梅干脆把她手一甩,扭頭就跑了出去。
只留謝意映坐椅子上,撐著兩腮看人背影。
這世上,果真還是女孩子最可愛啊。
替別人操完心,她終于又開始愁起自己的事情。
康定王妃有孕這件事把一件被她拋之腦後很久的事情重又提到了她的面前。
她,和周瑾。
他們倆可是正兒八經的夫妻,明媒正娶,高抬大轎,形式要件早就具備了,前兩天因為自己死亡線上走了一遭,驚的周瑾告了白,這下實質要件也具備了。
然而兩個人……卻還是……沒有發生早在幾年前的那個晚上就發生的那件不可描述的事情。
怎麼想都有點愁,謝意映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總不會自己對周瑾一點兒吸引力都沒有吧?
于是這晚,等周瑾回到屋里,一眼看見的就是愁眉不展的謝意映。
謝意映如今可是住在周瑾的心尖兒上,媳婦兒不開心,他就跟著高興不起來。
“怎麼了?”把身上披著的大擁蕕揭槐 淨肥擲錚 蟛嬌綣 Ч 嗣 四源 吧絲謨滯戳耍俊 br />
他很明白自己媳婦兒的行事風格,平時沒什麼事兒的時候撒嬌賣乖喊著這疼那癢,真要是傷口痛了,怕他擔心,能緊咬住牙齒一聲不吭。
“不是,”謝意映站起來給人拍了拍發梢的雪,驟一進屋暖了被融成了細小的水珠,“那個……”
“嗯?”
“你想吃點啥?”
謝意映難得慫成這樣,就像個不好意思告白的人。“我有句話想跟你說。”“什麼話?”“嗯……一會兒你想吃什麼?”“……我也喜歡你。”
然而到底不是故事,周瑾到哪兒猜謝意映心里在想什麼,見她不願意說,也就沒問,說了兩樣謝意映喜歡的菜,攬著腰把人拉進懷里輕輕親了她額頭一口,就準備去書房。
結果就被謝意映拽住了袖子。
“嗯?”
他回過頭來,看見謝意映仰面望著自己,濃密的睫毛下眼內水光瀲灩。
他一直覺得謝意映這雙眼楮生的很好,桃花瓣似的輪廓,卻又清明,此刻映著星河,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謝意映扭頭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趁著周瑾沒來及說話,拽過他的領口就吻了上去。
酒香混著人口腔內的香甜,惹的人燻然,她吮著他的嘴唇,而後舌尖從唇縫探入,試探性地掃過他的齒列,鑽進他嘴中的舌就像一條滑膩的蛇,將他整個口腔都繚繞了一遍,連舌尖上最細小的蓓蕾都不被放過。周瑾的唇很涼,謝意映卻暖,周瑾覺得自己全身都熱了起來。
他抬手搭在人肩頭將人隔開,兩人分離片刻,謝意映的唇已經被吻的泛紅,即便在這個時刻,周瑾還保持了一絲清明意識,考慮了一下謝意映的傷勢如今到底要不要緊。
得出不要緊的結論之後,隨即把那份理智拋之腦後,一手撫在人腦後強硬而蠻橫地吻了上去。那吻熾熱有力,隱隱帶著一股侵略性,將謝意映一開始的試探襯的像是小兒科,謝意映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呼吸。
一手將謝意映身後桌上的茶盞都掃到地上,在瓷器破碎的聲音中單手將謝意映抱了上去。謝意映坐在桌上,低頭回應著人的吻,身下觸感冰涼,卻惹的人內心****更盛。
握劍的手,指上有薄繭,順著人的下頜向下撫過,在人嬌嫩的肌膚上留下淡粉色的印跡。衣衫剝落,謝意映抬手將挽發的簪子摘下隨手扔到一邊,墨發傾散,蓋在她如玉般潔白的身上,兩個原本不相融合的顏色,卻在此時讓人色授魂與,心愉一側。
“周瑾……”
他抬眼去看,見她眼中幾乎有淚。
眼波向我無端艷,心火因君特地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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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修既然知道過去的事情,自然不會輕易把舊事放下。所謂辭官,于表面看來是痛失愛女,無心朝政,實則,是韜光養晦,暫避鋒芒。
謝意映在這方面沒有心機,以為二十年過去,慶帝就算是耗,也該將沈長修的勢力消磨干淨,哪知樸素老頭的表象只是偽裝,他當年也是權傾朝野的人物,想留後手,就沒人能奪得走。
而他保下的最大的一顆棋子,在周瑾去見他時,他已經交代給了他。
鄭容。
睢陽郡太守兼防御使。
鄭容沒家世沒背景,是從小兵做起,一路征戰打下來的功績。慶帝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已經二十七歲,眼神沉郁的不像個少年,臉上有一道疤痕,從左眉上方,直劃到右嘴角,橫跨了整張臉,受傷的時候大概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直到面聖的時候還是深深的一道傷痕。事實比那些人想象的都更加嚴重,沙場上的那一刀當時幾乎劃破了他的眼球。直至如今,他合上眼的時候眼皮上還有慘白的一道印子。
沒人懂他為什麼這麼拼命,有人說他是忠臣良將,當然,更多人議論說他是想要更高的權勢。慶帝當然認定為後者,但是他毫不在意,有野心的人好,有野心的人才會更拼命。對于這個少年他毫不擔心,他會利用他的野心,將他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慶帝不知道這個少年在七歲的時候因家鄉災荒,獨自一人一路逃到了雍州。那時已餓的皮包骨頭,沒人願意可憐這個餓極眼神像是野狗一樣的男孩兒,他躺在破廟外面,任由六月漸暖的風吹過他****的上身,在這個時候他失去餓的感覺,只覺得冷。即便被陽光罩著,寒意也無法驅散。
然後有人擋住了他眼前的陽光。
他抬眼去看,見是個比自己還小的小姑娘,長的玲瓏剔透,漂亮的像是個仙女。她好奇的看著自己,似乎不明白這個人躺在這里是在做什麼,然後她扭頭沖旁邊喊︰“爹爹爹爹,你快來呀。”
聲音很甜,奶聲奶氣的。
後來又過了幾十年,他再也沒見過和她一樣美好的人。
那是沈慈安。
那時他身上很髒,而她干干淨淨,後來他征戰于沙場,沉浮于陰謀,手上沾染血跡,內心趨于復雜,卻在內心深處,為她保留了一小塊兒干淨的地方。
有陽光,有六月的風,她美好的像把一切都能救贖。
他與沈家人住在一起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個月,後來很輕易地能把那段經歷掩蓋起來。他們的生活再無直接交集,他知道自己要努力拼命,直到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才能把那個天真善良的女孩兒庇護在自己的樹蔭下。
但他們都沒有等到那一天。
“她說過他會保護好他的。”他在震怒中捏碎了茶杯,他想去質問那個高高在上的人,好好的把她交到了你手里,為什麼會讓她死了?!
那是沈慈安喜歡的人,他應該給她陪葬。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也要把他從王座上拉下來。
然後他收到了沈長修的消息,從此隱忍蟄伏下來,像是一條等待時機的蛇。
周瑾暫不能將鄭容暴露出來,因此安排戲局,康定去攻睢陽郡,將鄭容一軍變成灰色。
做戲做全,他手下沒有兵馬,不動理所當然,但睢陽一役歷時過久,慶帝自然會派孟流帶兵援助,孟流一走,他自會造出些苗頭引邊疆暴動,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大敵當前,彼時慶帝有心插手,他也會先他一步將孟流手下的軍隊握在手中。
隨後南下,與孟流、鄭容匯合,一路攻回京中。
步步皆是險棋。
謝意映謀略不在此,也開始研讀兵法,學習“計利以听,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其實現學哪來得及,雖懂了始計、作戰、謀攻,卻來不及研究地形、九變、軍爭。周瑾白天與孟流一道練兵,晚上回來見人秉燭讀書,忍俊不禁,若這些東西真能這樣幾個月就學會,那行兵打仗未免也太簡單了。
從人身後抽出了書本,然後給她揉了揉肩膀︰“你看這個干什麼,交給我就好了。”
謝意映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就往人懷里一靠,懶洋洋的伸了伸胳膊︰“我沒事情好做嘛。”
“你還沒事情好做啊。”
最近紛紛有人來周瑾這里告狀,還都是些軍餃高的人,說是皇妃隔三差五找他們談心,進行思想教育,要是說的沒道理也就算了,偏偏邏輯縝密,半個時辰說下來,和被洗腦了似的,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馬沖上沙場浴血奮戰。
後續影響能持續大半天,等清醒過來腦子嗡嗡的疼。
“殿下啊,請皇妃收了神通吧。”
周瑾偏偏寵謝意映寵的毫無底線,說就說唄,我媳婦兒說你們就听著。將領見周瑾這邊兒行不通,就去找孟流,孟流更甚于周瑾︰“新的陣法練好了嗎?”“糧草輸送問題給你們半個月時間了怎麼還沒解決。”“昨天捉到的那個探子查出來是哪方的人沒有。”
接連幾個問題回答不上來,不用孟流開口,幾個人面面相覷自覺退出了營帳。
而孟流看著手中的書,略微彎了一下嘴角。
“康定王去了多久了。”
“二十六天,十天內應會有聖旨下來。”
聖旨下來,孟流赴睢陽,周瑾接管涼州。
隨後,便是那場大仗。
謝意映終歸不安,卻不流露于外︰“我跟葉掌櫃已經將糧草運送的事宜安排好了。”一旦孟流離開,京都就會斷了涼州軍馬的糧草,一切都要靠江南那邊供應。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個道理謝意映明白。
周瑾卻意外沉默片刻,然後問她︰“你記不記得有一晚我們同魏梧一起飲酒用膳,你喝醉了,吟了一首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如雪……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他一字一句,慢慢將將進酒誦完。
他是天資聰穎的人,但能將謝意映酒醉隨口吟詠的詩記下,可見在那時已對人留心在意。
“記得,怎麼了?”
“我知道你想要的生活江闊雲低、舒朗明快,絕非如現在一般爾虞我詐、陰謀算計。”
“你這是爭奪天下,豈止于爾虞我詐?”謝意映轉身看他,面色帶笑調侃,但看人神色認真,便知這始終是周瑾的心結,于是便也斂了笑意,認真回答他︰“我不求五花馬、千斤裘,也不要平野闊、大江流,就想和現在一樣,冬天的時候和你一起在火爐邊打個盹兒,等天暖了我們一起牽著手出門野游,就夠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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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出征前,謝意映站在城門外的山坡上目送他,身邊是已經顯懷的抱著盤點心吃的康定王妃。
康定王妃看起來比謝意映還沒心沒肺,她家老爺們兒都走了一個多月了,此時還能淡定自若地站城頭兒上吃點心。
兩腮一鼓一鼓,活像是只小胖松鼠。
謝意映見戰馬奔騰揚起的塵土,輕輕嘆了口氣,康定王妃歪著腦袋看她︰“你在難過什麼?”
“我不是難過。”謝意映不知如何跟人解釋,只是勉強對她笑了一下。周瑾也在城門外,兩人隔著長長的距離,但他卻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像這邊望了一眼。
他身上披著黑色的大櫻 旅媸竊擄咨 某ジ潰 ジ烙械憔桑 腔乖誥├ 氖焙蛩 斕摹 br />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鄉;
故鄉不可見兮,
永不能忘。”
她低低地念了兩句。
康定王妃卻忽然懂了,扯著她的袖子說︰“你是想家了呀。”
她聲音甜甜的,不像個有孕的女人,倒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偏是這樣的聲音說來,比二胡聲還讓襯得思鄉蒼涼。謝意映轉身幫她把身上穿的厚外套又攏了攏,是啊,她是想家了,京里有她的家人朋友,有她精心布置打理的宅子,在飄雪的季節街上會有很多小孩兒舉著糖葫蘆跑來跑去,春天天暖的時候姑娘們會穿著漂亮的衣服去踏青。
她如何能不懷念呢,那是她的故鄉啊。
只是回去的路悠長阻塞,要付出千萬人血的代價。
孟流一走,周瑾即刻接手余下的軍隊,這些日子已將周瑾看慣,但和跟著他打仗是兩碼事,更何況聰明的已經看出這是有謀逆的意思,除卻早已經了解此事的高級將領,其他人都不好搞,周瑾軟硬兼施,爭在慶帝人馬詔令到達涼州前將人收服。
日頭未升時出門,月色已深時回來,一天的大半時光都花在軍營,謝意映嘗試了幾次等他,架不住困意,周瑾每每回來,看到的都是趴在桌上熟睡過去的妻子。
不許他人放聲,將帶著寒意的外套脫掉,搓了搓手,然後把熟睡的人抱到床上,謝意映睡到半夜醒來,向一邊摸摸,察覺自己是在人溫暖的懷抱里,方又安心睡去。
兩人說不上幾句話,卻也無需言語。謝意映明白這個時候周瑾所面臨的壓力,因此遇到些繁雜的事情也不同他說,免得惹他費心思。在察覺到自己這幾天脾胃不適的時候,也只是在某天睡醒了覺天光大亮的時候,派人把賀非找來。
賀非到的時候見謝意映還坐在椅子上呵欠連天,困的連眼淚都出來,將醫箱放到一邊,對她行了個甚是隨意的禮︰“夫人昨夜沒睡好嗎?”
“挺好的吧,想等殿下來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過去了。”謝意映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將桌上的花茶給人倒了一杯,“最近我胃老是不太對勁兒,所以請你來看看,估摸著不是什麼大毛病,要是殿下問起來你別同他說。”
這自然是為著不讓周瑾擔心。
賀非撓了撓頭,覺得奇怪,他沒成過親,但好歹也見識過別人夫妻是怎麼相處的,謝意映和周瑾間的相處模式與其他夫妻似乎有些不同,不是親疏,而是……他想了想,別的家里,妻子是生長在丈夫這棵大樹枝頭的一朵花,而謝意映,卻是不依附于周瑾、獨自生長的葳蕤蓊郁的一棵樹,沒有周瑾,她獨自生活的也很好,比其他許多人都要好,但跟周瑾在一起,她……更好了。
其間的區別超過了賀非所能理解的範疇,便把問題放到一邊,坐下來細細給謝意映切脈。
片刻功夫,他皺起眉頭,又換了一只手。
“你這什麼表情啊,”謝意映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開心點兒成嗎,不知道大夫皺眉很嚇人嗎。”
“夫人……”賀非抿了抿嘴唇,抬眼看她。
賀非如此嚴肅,倒真把謝意映嚇了一跳,她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哪還有毛病,大大小小羅列了一通,然後咽口口水小心問人︰“不是什麼大毛病吧?”
“也……不太大……”賀非看著比她還小心,“您……有喜了。”
謝意映還沒反應過來,門口一聲脆響,就見周瑾站那兒,腳邊是摔碎的茶杯,然後他大步跨了進來,不知是驚是喜,心亂帶著腳亂,在門檻還絆了一跤。
周瑾什麼人物,大敵當前面不改色,就算是什麼絕世高手拿劍指著他脖子他也能眼都不眨,如今竟然會磕絆成這樣,好似見到神祗變成凡人,賀非趕忙躲開,心想自己見到殿下這麼百年一遇的景象待會兒不會被滅口吧。
周瑾走到謝意映眼前兒的時候謝意映還一臉痴呆。
“我們有孩子了!”周瑾蹲下來平視著她,眼內如星雲涌動,欣喜溢于言表,謝意映卻還有點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仿佛不能理解︰“這里面……現在……有個小孩兒?”
周瑾像是被她帶傻了,偏頭問賀非︰“是有吧!”
“是是是。”賀非連忙點頭。
周瑾對謝意映點了點頭︰“是!”
“我的天吶……”她眨了眨眼,然後對周瑾笑起來,“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我遇到你之前沒想過這件事。”周瑾輕輕地將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小腹上。
“所以……其實你想要個孩子?”
周瑾抬起頭來,看著她溫柔笑開︰“我想要一個你的孩子。”
那溫柔湖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直將她包圍進去。
謝意映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忽然覺得現世安穩,也不過如此。
周瑾平日看著最是薄情寡義的一個人,在同謝意映把話說開了之後已然暖了不止一個度,簡直是行走的寵妻狂魔,如今有了孩子更是恨不得將謝意映隨身帶著,每隔一段時間目光就移到謝意映身上。
最後弄的謝意映都惱了,拿起枕頭就砸他︰“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孩子!”
“都愛都愛,”周瑾接過枕頭又蹭了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後又重復一遍,“都愛。”
謝意映氣極反笑,抬腳就踹了他一下。
要有外人看到這場景可能得瘋,周瑾卻覺得理所當然。謝意映看著他也止住了嘴,然後抬手放在他的頭上,慢慢地撫了一下。她理解周瑾現在的舉動,不僅是因為喜愛這個孩子,也是因為他就要走了。
最遲三日,他就要揮軍南下,鄭容和孟流的消息昨日已傳來,他們已整頓好隊伍,整裝待發。這場戰役要打多久?連周瑾也沒有把握。唯一確定的是,這一步踏出去,便不死不休。
“後天我讓耿明帶人送你去雍州,住在外祖那里,他手下還有一批死侍,老頭賊的很,手里把著一堆好東西。”
謝意映笑起來,輕輕拍了他一下︰“胡言亂語。”然後她雙手捧過他的臉,認真地注視著他,“你會回來的,對吧。”
他的表情溫柔堅定︰“無論遭遇什麼,我都會回到你的身邊,一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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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枝從小生活在梨村,一晃十六年,打會走路的時候就下地干活,以為自己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哪曉得有一天村里就來了一幫人,住進了那間久沒有人居住的大宅子里。
那宅子好像被買了十多年了,挺大一個大宅院,只是大門光禿禿的,沒匾沒什麼,從外面看著灰漆漆的,倒也與這個偏僻的村子不甚維和。每隔著一兩個月就會有人進去打掃,佳枝趁著人開大門的時候也偷偷往里望過,見院子里都是些花草樹木,瞧著並不算稀奇。
一開始還有人議論,長輩們說那可能是城里的官老爺置辦下來養小妾的,只是過了十多年,別說小妾,連個阿婆都沒來住過,漸漸也就沒人議論了。
結果某一天,那宅子里忽然就住進了人,門上也安了匾,上面寫著︰安府。是白天有人發現那大門敞著,往里一望還有人影走動,才發現這宅子的主人在時隔的十幾年後忽然記起了自己的這處住宅搬了進來。只是,這一宅院的人,究竟是何時來的呢?怎麼一點響動都沒有。
只王五家那個麻子說,他大半夜出來撒尿,听見有車 轆滾動的聲音,尋著聲兒往外走,就看見村子最寬的那條路上,有好幾輛馬車並成一列,駛了進來。
“那些馬車,足有這麼大!”他把胳膊掄圓了比量,眾人嫌他吹牛,笑笑也就沒當真。
佳枝卻仍好奇的很,等人都散去了,又扯扯他的袖子︰“你有沒有瞧見,車上都是什麼人啊?”
“那哪敢啊,那些車上一點兒人聲都沒有,大半夜的,嚇得我還以為是鬼車呢!”見佳枝有些喪氣,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我瞧著,那馬車的簾子,都是上好的綢緞,月光一映,都發著光!那宅子里住的人啊,一定特別有錢!”
听他這樣一說,佳枝就對那宅院更加好奇,和渴望了。
結果她真的得到了進那宅子的機會,是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人,說是府上的少夫人要找個丫環伺候,她不顧自己的爹娘的阻攔,趕忙去報了名,那老管家問了她的年紀和家室,就派人帶她去檢查身體,起先爹娘還不樂意,結果听說了每個月的工錢,便都高興壞了,巴不得讓她立馬去伺候那位貴婦人,多掙一天的錢是一天的。
等真的進了那個院子,她覺得好似在做夢,這宅院從外面看上去挺破舊,哪知內里被布置的富麗堂皇,她雖瞧不出自己擦的那把椅子是紫檀木的椅子,卻也覺得摸上去似乎和自家的手感不一樣。更別提架子上那些金光閃閃的東西,還有自己從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起初她還惶恐的很,怕自己粗手粗腳,做錯了事情,待了兩三天,便察覺出,這府中的下人都挺和善,尤其同自己一起服侍少夫人的。這府中有規矩,貼身伺候少夫人衣食起居的,是青梅和綠蘿,自己只負責少夫人用的幾間屋子的打掃,至于廚房做菜的,另有兩個丫鬟。
她第一次見到青梅的時候,見她長的又端正,衣衫又漂亮,還以為這就是自己要服侍的主子,差點就要跪下,結果就讓人扶住了︰“傻姑娘,我不過是個丫環罷了,你跪什麼?”她微微抬起頭來瞧她,心想怎麼這人說話都這樣好听。
青梅喜她有點憨意,耐心教導她府中的事項,告訴她這府中是老爺和少夫人在住,老爺姓安,是經商的,如今外面局勢不太平,便帶著有孕了的少夫人來鄉下安胎。老爺住東院,少夫人住西院,老爺喜靜,平日不可去東院。又細細交代了平時都需要做些什麼,便將兩身新衣服交給她,讓她換了,帶她去見少夫人。
進屋看到少夫人的時候她愣在那里,覺得斜坐在椅子上膚白如玉的那個人好看的似乎能發光,簡直不像個凡人,是神仙吧?她呆呆地看著她。
直到謝意映笑起來,沖她打了個響指︰“嘿,愣什麼呢。”
她才匆匆忙忙地跪下來跟人磕頭︰“少……少夫人好。”
“你也好呀。”謝意映讓青梅扶她起來,彎眼笑著看她,“咱們府中沒這些規矩,以後不必動不動的就下跪了,你叫什麼?”
“佳枝。”
“佳木秀而繁陰,這名字很蔥郁,和你很相配。”
佳枝听不懂,只對人傻笑。
“以後你便住在這里,若有事要出府便去同管家請假,平日只負責些打掃洗涮的活兒,若有不懂的地方,盡管去問青梅她們好了。”
謝意映向來對女孩子很好,此刻眉眼溫和,又傾下身來食指撫了撫她的側臉,佳枝只覺得心里一顫,被青梅帶下去的時候還沒緩過神來。
在這安宅里待了有十來天,她察覺出這府中主僕上下為人都十分和善,且在這里吃住都好,覺得自己能進這樣的富貴人家做下人真是上天賜下的福氣。便也漸漸放下了那顆總是束著的心,不再總是拘著自己言語。一****擦拭器皿的時候,听謝意映問這時令的瓜果蔬菜,便答了一句,隨後又順著話隨意說了幾句,說著說著,她便問出了心里一直好奇的一個問題︰“少夫人,怎麼少爺沒同您一起來呀。”
這話一說出,她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不該問,因站在那邊的從來都笑嘻嘻的綠蘿都變了臉色。
只謝意映斜躺在榻上慵懶地喂著窗台上浴缸里的小魚兒,神色如同往常︰“他呀,還在外地做生意呢,不然拿什麼來養這一家老小呢。”將手中的魚食撒盡,側過頭來看她,眉眼甚是從容,帶著一點兒佳枝看不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卻襯托的那張臉更加好看了,“只是這世道,要活下來,總不容易。”
這時青梅端著冰塊進屋,綠蘿便趁著機會叉開話題,又一面使眼色讓佳枝出去。謝意映瞧見冰塊兒,就像那邊一伸手︰“可熱死我了。”
其實為了消暑,這屋中已安裝了機械傳動的制冷設備。這種設備采用冷水循環的方法︰用扇輪轉搖產生的風力能將冷氣送入屋中。同時利用機械將冷水送向屋頂,任其沿檐直下,形成人造水簾,激起涼氣,以達消暑之目的。但謝意映有孕在身,便有些害熱,雖是七月流火天,但只要稍微一動,就開始流汗。
沈長修看她這樣心里也上火,想著是不是再往北邊走走,換個涼爽的地方住,奈何謝意映肚子漸大,並不方便移動,何況是久居旅途。
“哎呦愁啥啊,”謝意映看著沈長修纏在一起的眉頭樂,“再過幾天就能卸掉了,不怕!”這段時間一直跟沈長修待在一起,兩人沒事兒一起下下棋、聊聊天,也就熟了,沈長修原本還以為這是個溫柔賢惠的孫媳婦兒,沒成想是個搗蛋鬼,肚子里有個孩子還皮的很,月份小的時候有一次沒看住差點讓她上樹,發現的時候險些把老頭氣厥過去。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嬉皮笑臉︰“哎呦,我就是看那果子長得好,想摘下幾個來孝敬您老人家,別氣了,要不……我晚上下棋讓讓您?”
說來也讓沈長修驚訝,謝意映的棋藝在他看來只是平平,結果沒過多長時間她便進步地能與自己打成平手,“你這是,這兩天跟我學的?”
謝意映本因輸了沈長修一子,正悶悶不樂在那嘀咕︰“陽光,雛菊,鮮奶油,把這個老頭兒變成橙色的。”听到沈長修發問,連忙討好地對人笑,“對啊。”
保持著這樣的進步速度,又過了一個月,她甚至能贏過沈長修。沈長修把玩著白玉的棋子兒琢磨了一會兒,同她說︰“你這樣好的姑娘,何必把這一生耽誤在周瑾那小子身上。”
謝意映正在那兒剝榛子,表情認真的像只松鼠,聞言樂了,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是溫和從容的動人神色︰“我從十四歲就跟周瑾在一起了啊,一個人,怎麼離得開那個從十四歲就陪伴在他身邊的人呢。”
“我們倆就像兩棵根都長在一起了的樹,如果要強行分離開,恐怕誰都活不下去。”
她說著,似乎是覺得這個比喻很有意思,又輕輕笑了一聲,而後抬眼看著沈長修︰“嗯,是活不下去,不是活不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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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謝意映也覺得自己這肚子長的有點不正常,雖然沒懷過,好歹也有點生活常識,在六個月的時候滾圓的肚子就有點兒礙著她看腳尖兒了,她手掌一圈一圈地摸著肚子,皺著眉頭問沈長修︰“外祖,您是過來人,六個月肚子應該這麼大嗎?”
沈長修研究了會兒那個頂的上人七個月的肚子,也有點納悶,便命人把大夫拎過來。
周瑾走的時候謝意映不放心,硬是把賀非給他一塊兒塞了過去,小孩兒單純是單純了點兒,勝在忠誠無二,醫術也讓人放心,于是這邊沈長修就從老遠的山里面愣是把一個隱居多年的老大夫挖了出來,專為了看護她。雖然老大夫不愛錢財,但總要惜命,命在自己手里,沈長修就很放心由他來為謝意映安胎。
大夫姓歐陽,六十多歲,胡子也白,頭發也白,每次看到謝意映先嘆兩口氣,感慨自己老之將至命途艱阻,謝意映不是沈長修,面對著歐陽還是有幾分不好意思的,便笑嘻嘻地把桌上的小點心向他推了推︰“你吃點兒茯苓糕?”
歐陽瞥了一眼糕點,照例長嘆一聲,然後坐到一旁給她把脈︰“少夫人是覺得哪里不舒服嗎?”說完話沒待謝意映回答,自己咦了一聲,上身湊近半分,神色有些嚴肅。
謝意映最怕看見把著脈的大夫露出這種表情,也皺起了眉頭︰“大夫,沒什麼事兒吧?”
“少夫人,這脈象,恐怕是……”
“是什麼?”謝意映還沒反應,一邊兒坐著的沈長修先急了。
“是孿子。”歐陽看向沈長修,沈長修愣了一下,然後半張著嘴坐回了椅子上。
“卵子?”謝意映咧了咧嘴,沒懂什麼意思。
“雙生子。”歐陽又給她解釋了一句。沈長修這時也收起了嘴望向她︰“你挺厲害啊。”
“我……”謝意映反應了反應,然後低頭看著肚子說了一句,“我去……”
這里面竟然還裝了兩個小孩兒?
她第一反應是跟周瑾說一聲。
交通不易,周瑾還是每半個月派人傳給她一封信,思緒落在紙上,倒比他平日里還要情意綿綿一些。最近的一封信,上面只寫著一個稱呼︰“意映卿卿”,一個落款,“夫︰周瑾”。寥寥幾字,提筆又落,謝意映卻明白其中意思。
回也只回四個字︰“盼歸切切”。
那時沈長修還笑他們︰“哎呦那個不爭氣的小子還能寫出這種話來,我還以為他只會說平安勿念呢。”
謝意映收了信紙就去攆人︰“那是我相公!”
不過她也知道,老頭只是嘴上這樣說,其實心里喜歡周瑾的很,平日提起人,眼神里就能看得出來。
有一日晚上,她忽然餓醒了,正好又來了精神,便去小廚房蒸了個雞蛋羹,回屋時隱約听著那邊院子仍有人聲,便帶著青梅過去,見屋門開著,內有燭光,她在那兒站了片刻,大概是侍衛通傳了進去,沈長修就派人出來請她進去。
進屋後發現正有一黑衣人站在一旁,謝意映如今也習慣沈長修這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手下,只瞟了一眼,就把手里的托盤放下,將白瓷碗端給人︰“您有口福,我蒸了雞蛋羹,趁熱嘗嘗。”然後她觀察了下沈長修的表情,問道︰“是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嗎?”
她知道沈長修一貫睡的不早,一方面是擔心戰場上周瑾的安危,一方面是因為他這里聚集著源源不斷的各路消息需要他去分析決斷,年輕人浴血奮戰,他亦在後方為他們保駕護航。
只是今晚這個時間……實在是晚了點。
謝意映便隱隱不安。
沈長修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告訴她,然後抬眼看向人,目色如深海逆流︰“孟流受傷,情況……不好。”
謝意映心跳頓了一下。
孟流是周瑾的兄弟,她亦與他相處的不錯,他是那種月明風清的人,生來帶著山谷間穿梭的風。有一次周瑾要去密見鄭容,出發前將她鄭重托付給孟流,那時他剛從戰場回來,涼州一帶,幾乎每半月就會有一場征戰,他坐在營帳中擦著長劍上的血,夕陽映刻在他沾著血漬的臉上,他的眉峰很深,然而看人時疏疏朗朗,“放心吧,”他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我要護她,誰敢動她。”
某公端端,酒後露輕狂,乃真狂。
“再有至多不過七日,”沈長修手指在地圖上抹了一下,在兩點間連出一條直線,“周瑾就會到達京內。”
謝意映垂眼看著燭火下暗黃的紙張,知道短短距離,是要踏著尸骨前進。然後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沈長修的肩膀︰“別擔心了老頭兒,嘗嘗我的雞蛋羹。”
直到走出屋子的時候她才一下子握住青梅的手臂。
“夫人!”青梅瞧著她臉色不對,連忙扶住她。
她是怕的。
她怎麼會不怕呢。
那是她的周瑾啊。
周瑾踏入大殿的時候,空氣中彌漫著血霧,血氣充盈的似乎攥緊拳頭就能順著指縫流淌下來。鼎沸人聲被拋在了身後,殿內陽光照到的地方都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明亮刺眼,似乎能將那些血跡都遮蓋掉。
文帝端坐于龍椅至上,俯視著他,即便兵敗之際,他仍高高在上。
周瑾一手拖著長劍,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劍摩擦過地面,發出低沉的聲響。
“父皇,這短短幾步,兒臣走了二十五年。”他終于走到了他的身前,抬眼看著他,睫毛因干涸的血漬粘合在一起,目光沉郁而安靜。
“你是為了沈慈安。”
“是。”周瑾曾以為自己在這時會質問,會說清當年的事情,然而真的到了這一步,他忽然什麼也不想說。
文帝嘲諷地看著他︰“你現在跟朕是一樣的人了!”
“不,”周瑾看著時光在眼前的這個人臉上留下的種種丑陋的痕跡,想著他所看到的畫像上二十歲的沈慈安巧笑嫣然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我本來會和你一樣的,”
“可是我遇到了我的妻子。”
這世界如此荒涼,如此冷酷,然而狂風暴雨里,有一個人肯陪他一起走。她笑起來,就像好天氣,他的世界,所有的花都盛開。
他不是什麼好人,可是遇到這樣好的人,實在不肯再做壞事。愛至極致,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老去,就與人平淡到白頭。
“你輸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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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小陽春,夜晚春風沉醉。謝意映感覺到陣痛的時候正跟Fantasy聊天,苦口婆心勸它把眼神從魚缸上挪開,然後她皺了一下眉頭,把青梅叫來,面色巋然不動。
“娘娘,怎麼了?”
“扶我去院內走走。”
“怎麼又走走?”周瑾把奏折合上,幾步走到她身邊,從青梅手里把人又接了回來。
“你看你的奏折,管我做什麼。”謝意映怕人看出端倪,只顧著攆他,她一直運用各種現代科學孕婦作息方法,減少食量,加強運動,周瑾對此很不滿,本來就沒長多少肉,全讓肚子里倆孩子吸走了,這樣兒還不吃飯。可是他不滿沒有用,謝意映斜他一眼他就不再說話。
“奏折不重要,我陪著你。”周瑾慣性把手掌貼在謝意映肚子上,跟倆孩子無聲進行了一場交流,他錯過了第一次胎動,但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動的時候幾乎愣成了一座雕像。
那時戰爭結束,沈長修派人護送謝意映回京。周瑾知此時他不便離開京內,但也親自去了城門迎她,周瑾都來了,其他大臣自然也不敢端坐家中,便也一個一個都站在了他身後,跟著人去迎接那位準皇後。
于是謝意映的馬車緩緩駛來的時候,就見到眼前好一番大陣仗。禮部官員見車隊到了,就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準備先把那一套詞說了,結果還沒等到謝意映下車,周瑾就已經幾步跨了上去。
掀開簾子一眼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周瑾頓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將人擁入懷里。謝意映也高興,高興之余卻也心酸,覺得自己爺們兒這大半年真是吃了不少苦,瞧這臉瘦的,胡子也沒修修……但是別說,這麼一邋遢,倒還有點雅痞的味道。然後她摸過周瑾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跟你倆娃交流一下。”
“嗯?”周瑾還沒懂,就感覺到自己掌心一動,他瞪大眼楮看向謝意映,第一反應是她痛不痛。
然後謝意映笑起來︰“笨蛋,這是你家娃娃在動呀。”
“他們……在動?”周瑾不能置信,干脆直接將整張臉都貼了過去,倆孩子也聰明,察覺到這是他們親爹,毫不吝惜地一人一腳踹了過去。
“哎呦,”周瑾笑了起來,“這力道,不愧是我的孩子。”
“在我肚子里長的,那是遺傳的我的好。”謝意映不滿意,拎著人的耳朵跟他爭功。“是是是,你的好。”周瑾兩手捧著人的臉,仔細地將她看了又看,然後心滿意足地嘆一口氣,輕輕地吻上人的嘴唇︰“真好……”
謝意映回到他的身邊,他才感覺自己的靈魂也回來了。
而且還帶著他們的兩個孩子。
周瑾看謝意映看不夠,跟兩個孩子交流也交流沒夠,于是滿朝文武就擱外面大眼瞪小眼地等著周瑾一家四口在那敘舊情。
周瑾一直沒有舉辦登基大典,因為他要等謝意映。
于是這次登基,史無前例的,是皇與後,手牽著手,一步一步地踏向了寶座。石階的盡頭,王座只有一個,周瑾與謝意映共享。
這天下,他與她共享。
禮部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試圖勸阻周瑾︰“殿下,這……于禮不合啊。”周瑾定完鄭容軍隊的事情正要去陪謝意映,聞言看都沒看人︰“那就換個與我合的禮部。”
禮部侍郎懵了,自個兒一個人在大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就去找新的禁軍統領耿明喝茶取經。
“老王啊,”耿明笑眯眯,一點兒也不像十七天前那個以一己之力誅殺二十一人的修羅,“咱們這位爺啊,只要听他的,一切都好商量,但凡不听他的,就可以收拾收拾搬家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但凡想保住你那顆腦袋,就一定要記住,千萬,千萬,不要惹惱未來的那位皇後。”
“那是龍的逆鱗。”
于是謝意映順順當當地成了皇後。
什麼事情都沒讓她操心,唯一讓她不爽的是,周瑾對她的關心力度太大了,除了上朝,他幾乎片刻都不離開她,就算是批著奏折,過一會兒功夫功夫也要放下筆,然後坐她旁邊摸摸她的臉再摸摸她的肚子,如果趕上倆孩子動了,他能興奮地跟他們交流一盞茶的時間。
“你有完沒完。”謝意映惱了,一腳把人踹開。
起初那些丫環看到這個場景還害怕,噗通一聲大家伙一起跪地上,後來見多了習慣了,只在私下議論咱們的這位爺對娘娘也太好了,這哪是養媳婦兒,簡直是供菩薩。
就是知道周瑾過于小心,所以謝意映在察覺到這次陣痛不同以往的時候才沒告訴他。她知道距離分娩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因此她才想著要稍微運動一下,屆時可以幫助分娩。
過了一會兒宮縮持續性增強,謝意映腳步停下來,略俯下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哪里不舒服?”周瑾瞧出人臉色不對,心里提了上來。
謝意映喘了幾口氣,然後扭頭對人笑笑︰“應該是快要生了。”
“……要生了?!”
耿明發誓即便是在戰場上最危急的時刻他也沒見過周瑾這樣慌張的模樣。
產婆大夫一應用具器材在之前早就備好了就近安排在旁邊屋子,因此稍一吩咐,就有條不紊地將謝意映抬進了產房,開始幫助她生產。
周瑾也想跟進去,根本沒人敢攔,他們都瞧見平日里皇上對皇後的態度了,那是恨不得捧在心尖上的,因此此刻誰敢說攔?要真有人敢站過去說陛下上進產房不吉利啊,恐怕會被人砍成兩段。
結果是已經躺在床上的謝意映沖人大喊了一句︰“不準進來,你進來有什麼用!”
“我陪著你。”
“我不用你陪!你看上去比我還緊張!”然後謝意映沖守在門邊的青梅吼,“愣那兒干嘛!把門關上!”
“是!”青梅得了謝意映的吩咐,對周瑾不好意思笑笑,然後 就把門關上了。
周瑾站門口,扭頭看耿明︰“我看上去很緊張?”
耿明咧嘴︰“特別緊張。”
哦,緊張。周瑾點了點頭,那我不能進去給我媳婦兒添亂,然後他就站在門口,半晌從左走到右,半晌又從右走到左。這麼走了半天,听里面還是沒什麼聲兒。
“女人生孩子的時候不是都要叫的嗎?”
他為這一天做了詳盡準備,咨詢了諸位經驗豐富的產婆,知道此時此刻都會發生什麼事情,還得到了產婆的叮囑︰“陛下,到時候產婦都會叫的,您不用擔心。”
那時周瑾還想,怎麼可能不擔心,疼的可是我媳婦兒。結果現在謝意映沒叫,他反而更加焦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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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意映不是不想叫,她也疼啊,但是她知道得省著力氣一會兒用,因此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等疼的受不了的時候,才深深的吐出一口氣。
“娘娘,開了十指了。用勁兒咱們開始生。”
這時外面的周瑾才听到聲音,一開始是產婆們的聲音,後來才听到謝意映的聲音,壓的很低,但是一听他的整顆心都皺了起來,他能听出她很痛。
謝意映覺得這事兒怎麼這麼費勁兒,如果不是沒力氣她簡直想把那個只會一個勁兒地喊使勁兒的產婆踢開,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她覺得力氣用的眼冒金星,青梅在一旁給她擦汗,一面說︰“娘娘,已經能看到……”
“能看到什麼?”她問她,兩耳有點耳鳴,弄得她听不清聲音。
然後她舔了舔嘴唇,繼續用力,媽_的怎麼這麼難啊,她痛的眼里都是淚,然後忽然感到下身一輕,就听到下方一聲啼哭。
產婆接下了孩子,看了一眼,欣喜地跟人匯報︰“娘娘,是個小皇子!”
謝意映眨了眨眼,讓睫毛上的汗流下去,然後她點了點頭︰“下一個一定是個閨女!”
房間內其他人听了都不吃驚,她們之前也都以為皇後定然是想要多生幾個兒子的,哪料到她天天念叨︰龍鳳胎龍鳳胎龍鳳胎,就連此刻都說是要個閨女,就更加不懷疑皇後要生龍鳳胎的決心了。
只是這事兒不听她的,在又努力了小半個時辰後,產婆把另一個抱到她眼前︰“娘娘,嗯……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我去……”謝意映快累暈過去,“unfair。”
周瑾在外面听到間斷的兩聲啼哭,再忍不了,推門就進去,倆產婆一手一個孩兒,正要抱給他看,他從兩人間徑直走了過去︰“你怎麼樣?”他看著謝意映蒼白的臉,心疼的了不得。
“特別累,”謝意映一臉認真,“你說為啥不能男人生孩子。”
“對,”周瑾也認真,“男人力氣比較大。”他從青梅手里接過帕子給她擦汗,“生完這倆不生了。”
謝意映癟嘴︰“可是我還沒有女兒。”
魏梧收到消息的時候他正在進行第十八次爬上柳暮風的床的嘗試,門被敲響,他 一聲被踹下了床,且羞且惱地開了門,心想要是沒大事兒就把這擾人好事的孫子給宰了,結果听人說完撩了件外衫就往外跑︰“別等我,我今晚不回來了。”
“誰等你。”柳暮風嘲了他一句,卻把床頭的蠟燭點燃,然後拿了本書看起來。
他到的時候就看見謝意映躺在大床上,旁邊一個大搖籃,里面睡著倆小孩。
“呦,”他湊近仔細看了看,“很像陛下啊。”
“屁,皺皺的倆小丑孩兒,看得出啥。”謝意映很是嫌棄。結果是周瑾不樂意︰“挺好看的,不許這麼說我兒子。”
魏梧仔細窺探了倆小孩的隱私,回頭對人樂︰“恭喜恭喜,倆小皇子。”
謝意映隨手拿過一個枕頭就砸人︰“你滾蛋!”他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一對龍鳳胎。
耿明接了枕頭還沖她笑︰“今兒你最大,我滾我滾。”然後對周瑾使了個眼色倆人一起出去。
謝意映也沒看著,還跟那兒愁眉苦臉地看倆熟睡中的娃︰“講道理,我和周瑾都長的挺好看的,隨誰這倆孩子也不該丑啊。”
出去了以後魏梧又對周瑾說了一句恭喜,周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明白他的意思,大典結束後滿朝文武開始催著他充實後宮,為的自然是找機會把自己女兒塞進來,新帝登基,巴結他最快捷的方法自然如此,用的理由無非是龍裔單薄,只是如今謝意映一下生倆皇子,暫時便能堵住他們的嘴。
兩個人站廊上看著月亮,一會兒功夫屋里傳出一聲啼哭,緊接著又是另一聲,周瑾轉身就推門沖了進去,魏梧站在後面看他背影,邊感慨邊搖頭︰“嘖嘖嘖。”
許蓉蓉是听著她表姐許丹薇的名字長大的,但是最後她也只嫁了一個親王的兒子罷了。因此許蓉蓉覺得不以為意,她雖不如表姐那般懂得縱橫謀略,但她以後一定會比她站的更高。畢竟所有人都知道,當今陛下的後宮可還空著呢。
宮中年宴,她便纏著許丹薇,要她帶自己一塊兒去看看,她想看看陛下,也想看看那位皇後。她打听過皇後的故事,小門小戶出來的人,在陛下還是不得寵的四皇子的時候嫁給了他,真是好命。
開宴時,皇上攜著皇後一起走來,兩人都穿著金色繡龍鳳的華服,威嚴讓人不敢直視。許蓉蓉在吃飯時借著看歌舞偷偷去瞧人,見皇上比她听說中的還要容貌華貴,簡直壓迫地人不能呼吸。只可惜他的目光從沒落在自己身上過,別說自己,他幾乎沒正眼瞧過任何人,只一直看著皇後,甚至還親手給她撥蝦。
親手!給她!撥蝦!
她意識到當今陛下獨寵皇後的傳言可能是真的。
皇後是很漂亮,她盯著人,又羨慕又嫉妒,明艷地像是三月的桃花,一笑起來的光芒似乎能把周圍的人都遮蓋過去。
可她還是不甘心。
“有的人命好啊,一輩子就該被人疼。”
許丹薇听人忽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便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這些姑娘,只會看你如今人前的模樣,不會想知道你為了這一天付出多少辛苦,許丹薇就算不知道謝意映曾有一次替周瑾擋了一劍差點喪命,也知道他們還在京內時處處刀尖風霜,更不用提涼州大漠孤煙。
只是這些與旁人說,他們未必懂。
她也偏頭去看那兩人,見周瑾眼楮里面光彩熠熠,平時以為他微笑著的眼楮就很好看,但是此刻,才覺得他眼里原本有星雲。
謝意映此刻哪曉得那些風起雲涌,還在跟周瑾商量,說自己想嘗一點兒酒。她堅持自己喂養倆孩子,因此吃東西很是忌口,酒更是一點兒也不能踫,然而酒癮上來,實在忍不住想嘗一嘗,周瑾在這方面一點兒也不慣著她,說不行就是不行,“相公,我覺得這事兒咱倆還能再商量商量。”周瑾把一塊兒赤明香塞她嘴里︰“是嗎,你從哪兒覺得的。”
謝意映氣急,張嘴就咬了人一口。周瑾不氣反笑,另一手捏了捏人臉蛋︰“乖。”
兩人大大方方地秀恩愛,不知下面一眾人都驚掉下巴。
許蓉蓉暗自握拳,一定要嫁給陛下!
抱此想法的肯定不止她一個人,第二天早朝就又出來一批大臣,要求周瑾考慮納妃事宜,周瑾挺淡定,以前他都裝沒听見這事兒,結果沒想到這群人給臉不要臉,好日子過多了,倒忘了他是指揮千軍萬馬踏著血肉尸骨打下的天下,他沉默地看著他們,然後從中挑了蹦 的最歡實的那個,命人拖到在殿外去。
“陛下,打……多少?”他真怕皇上直接說打死拉倒。
“留一口氣兒就行。”
“遵旨。”
一聲聲擊打聲傳來,殿內的人全都白了臉。宮里的板子外面是木頭里面是鐵,打七八下就能把人骨頭打折。他們算是明白周瑾的行事風格,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
自此再無人敢提此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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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蓉蓉听完下朝的爹帶回來的消息,差點手一抖就把一碗熱粥扣他頭上。左思右想想不明白,皇上難道真打算一輩子都跟那一個皇後過?
歷朝歷代哪听說過這種事情?
于是下午又跑去找許丹薇抱怨︰“表姐,你說,如果沒有皇後娘娘的話,皇上是不是能喜歡我?”
許丹薇看著她,像看著幾年前的自己一樣,然後她笑起來摸了摸她的腦袋。
如果沒有謝意映,周瑾會不會愛上別人?
不會。
當然不會。
周瑾這樣的人,如果不是謝意映,很難想象他會窮盡心思愛一個人。
謝意映對此一無所知,生活順遂。周瑾需要的時候,她是沖鋒陷陣的女戰士,但他想把她庇佑進自己的樹蔭的時候,她也願意收起刀槍做只在林間歌唱的小鳥。
生活怎樣都好,周瑾愛死她無憂無慮的模樣。
周黎十五歲的時候對自己的認知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他以前總覺得小時候的自己是慶國最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結果現在宮里那對雙胞胎,簡直顛覆了他的想象。
倆三歲的孩子,他都不知道他們怎麼能淘成這樣。
偏偏他們還挺喜歡自己,珠圓玉潤的兩個小家伙,白白軟軟,眼楮大大,就那麼眼巴巴地瞅著你,能欺騙過所有對他們不熟悉的人。
其實他們額頭上長著角!
“表哥表哥,我們餓啦。”周黎從宮里往外走,就忽然被倆小孩一左一右地牽住了袖子。
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可憐巴巴的小眼神瞅著他。
周黎嘆口氣,低頭把倆大魔王摟懷里︰“你們又做什麼事了,嬸嬸罰你們不許吃飯了?”他知道,全天下,管得了這倆孩子的就只有他們爹媽。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我們在池塘看小魚兒,見到一條好看的,李子尋就跳下去抓魚了。”
李子尋,吏部尚書的小兒子,老來得子,寵的很,六七歲的孩子說起話來有點沒數,他知道這倆孩子不喜歡他,因為他笑話過魏梧,說他喜歡男人惡心的很。那時候這倆孩子就把他收拾了一頓,沒想著仇這麼落下了,也怪那孩子不長記性,還非招惹他們。
“是你們攛掇的?”
“哥哥攛掇的。”
“弟弟攛掇的。”
兩個人異口同聲,互相望了一眼後,眼楮一轉,“沒人攛掇!”“他自己跳的!”
周黎苦笑,不愧是周瑾和謝意映的孩子,這個聰明勁兒全天下可能找不出第三個了。“你們想想,萬一那個李子尋真出了什麼事兒,怎麼辦?”
“出不了,我們倆看著呢。”“我們吩咐奴才在旁邊等著了,三個都會游泳,水沒他兩下就去把人撈上來。”“母後說了不能因為自己討厭一個人就去傷害他。”“但是不止自己討厭他,我們倆都討厭他!”“所以可以傷害他!”“但是父皇說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珍惜,小花小草的生命也是這樣的,不然母後會不高興。”
兩人七嘴八舌的說了一通。
周瑾教育孩子的方式粗暴簡潔。他不給人講大道理,只跟他們說有什麼不能做,做了謝意映就會不高興,這倆孩子鬧翻天了也是如來掌心的孫猴子,繞不出去。
解釋完了他們又拽著周黎的衣角撒嬌︰“表哥表哥,這次是父皇罰我們的,你別告訴母後,母後肚子里有小妹妹了,不能生氣。”“賀太醫說是小弟弟。”“噓,母後想要個小妹妹,听到會不高興的。”“那我還想要只小狗呢。”“二伯家那只狗前兒好像生小狗了,咱們去討一只。”
周黎被這倆人逗樂,站起來一手牽一個帶人回家︰“走,給你們做蛋炒飯去。”
此時謝意映正帶著十娘在廚房做飯,十娘遇到了一個書生,很是安穩平和的一個人,引得十娘想去過平常生活,耿明也肯放手,這麼多年,大家都不容易,隨她去吧。她便來同她學做菜,反正都是握刀,斂了一身戾氣,倒也有模有樣。書生姓盧,謝意映听完就笑︰“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十娘還不懂,她輕輕捏了捏她的耳朵︰“宜室宜家。”
正說著話,窗外忽飄過了大塊的什麼東西,十娘以為是雲,卻見謝意映變了神色,三兩步走到窗邊呆呆望著天。
那是只碩大的藍色的鯨魚,像無數次在她夢里出現過的一樣。
像一只雲朵,自由游弋在空中。
她不自覺抬起手來想去觸踫,觸手冰涼,鯨魚穿過了她的指尖,但有什麼簌簌落了下來,她收回手,見是一小朵粉色的芍藥花兒。
這時有人從身後抱過她,謝意映知道是周瑾,她微微後仰,靠在他的懷里。
“媳婦兒。”
“嗯?”
“我在呢。”
她笑起來,回過頭去親了一口人︰“我知道。”
兩個孩子一歲生日的時候,周瑾將自己小時候帶的一塊紫玉讓人切割成了兩半分別送給了他們。他小時候身體不好,文帝派人從流波山下挖出了這塊紫玉,意為紫氣東來。
或深或淺,其實也都是愛。(。)自適應小說站xsz.tw,。